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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永恒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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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永恒的秘密》——爱情与悬疑故事集

作者：杰克·伦敦

发布日期：2025年9月17日 [电子书编号#76896]

语言：芬兰语

最初出版地：赫尔辛基：Otava出版社，1924年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76896

致谢：Tapio Riikonen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永恒的秘密》开始部分 ***

永恒的秘密
爱情与悬念的故事

作者：杰克·伦敦
芬兰语译本
赫尔辛基，奥塔瓦出版公司，1924年。

内容：
永恒的秘密。
众神在欢笑……
猎豹人的故事。
偏见之叙事。
阴影与光明。
米尔·瓦莱恩的夜之恐怖。
战争。
夜之孩童。

伊库伊宁·萨拉伊苏斯。

“我有权知道这件事，”女孩说道。

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决心。其中没有丝毫犹豫，那种决心是经过长时间祈祷后才产生的。她并非用言语来祈祷，而是用整个心灵在祈祷。她的嘴唇始终紧闭着，但她的面容、双眼以及整个灵魂都在不停地诉说着疑问。那个男人知道这一点，但他从未回答过，现在女孩要求他给出明确的答复。

“我有权知道，”女孩重复道。

“我知道，”男人无望而沮丧地回答。

女孩在一片寂静中等待着，目光望向从稀疏的树枝间透射出来的光线——那光线温柔地笼罩着巨大的树干。那柔和而多彩的光线仿佛是从树干本身散发出来的，因为树干上布满了光点。女孩没有看那光线，也没有听脚下山谷中传来的潺潺流水声。

她看着那个男人。“那么？”她用一种充满决心的声音问道，那决心似乎是绝对不可动摇的。

她坐得笔直，背部靠在倒下的树干上。那个男人侧躺在她身旁，一只手撑在地上，头则放在那只手的上面。

“亲爱的，可爱的露特。”男人低声说道。

听到男人的声音，女孩有些不安——并非因为反感，而是无法抗拒那种充满宠溺的温柔气息所带来的影响。她知道，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是多么难以抗拒，他每一句充满宠溺的话语、每一次轻触，甚至是微弱的呼吸，都会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男人无需用言语、眼神或触碰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只需以一种细腻而隐秘的方式做到这一点，就能让她的脸颊感受到他温柔而安心的抚摸。这种宠溺并非出于过度的温柔或善良，也不是病态的怜悯或过于敏感的爱意。它是一种强大而令人安心的力量，源自男人的本性与气质。而且，对于男人自己来说，他其实并不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隐约感觉到而已。这仿佛是他存在的一部分，就像他灵魂的呼吸一样，自然而然，毫无意图。

但现在，女孩下定了决心，她立刻从男人身边转过身去。男人试图直视她的脸，但她的绿色眼睛却始终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于是，男人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男人的头发，脸上露出不安与羞涩的神情。但当男人再次抬起头来看她时，她的绿色眼睛依然平静无波，眼神也和之前一样清澈安宁。

“我还能说些什么呢？”男人苦恼道。他抬起头，直视着女孩的眼睛。“我无法与你结婚。我真的不能结婚。我爱你——你知道的——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我将你看得比生命中所有其他的东西都重要，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我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来得到你，但我做不到。我无法与你结婚。永远都无法。”

女孩咬紧牙关，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男人试图再次把头靠在她的脸颊上，但她阻止了他。

“克里斯，你已经结婚了吗？”

“哦，没有，没有！”男人急忙回答。“我从来没结过婚。我只想和你结婚，可我做不到！”

“那……”

“不，”男人打断她，“别问了！”

“我有权知道这件事，”女孩坚持道。

“我知道，”男人再次打断她，“但我不能告诉你。”

“你没有考虑过我的处境，克里斯，”女孩用更柔和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再次打断她。

“你真的没有考虑过我的处境。你不知道为了你，我得承受多少痛苦。”

“真难以置信，他们竟会对我如此充满怀疑，”男人痛苦地说。

“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几乎无法接受你。虽然他们不表现出来，但实际上他们几乎是在恨你。我不得不一直忍受这一切。不过情况并非一直如此。起初，他们把你当作……就像我一样看待。但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年、两年——然后他们就开始反对你了。这不能怪他们。你根本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们以为你是毁掉我生活的人。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你仍然没有跟他们提起过结婚的事。他们又会怎么想呢？当然还是那樣：认为你是毁掉我生活的人。”

说话时，女孩轻轻抚摸着男人的头发，为她必须让心爱的人感到痛苦而难过。

“起初，他们是喜欢你的。谁会不喜欢你呢？你拥有吸引所有生物的魔力，就像树木吸收土壤中的水分一样。那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米尔雷德阿姨和罗伯特叔叔都认为，没有人能与你相比。你是他们的骄傲和荣耀。他们觉得，能得到这样的男人的爱，我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因为你确实做到了这一点，’罗伯特叔叔笑着说道。当然，他们是喜欢你的。米尔雷德阿姨则调皮地望着叔叔说：‘一想到克里斯，我就希望自己也能年轻一点。’叔叔回答说：‘我可没你那么想，亲爱的朋友，一点也没有。’然后，他们就为我得到了这样的男人的爱而高兴不已。”

“而且他们知道我爱着你。我怎么可能隐藏这一点呢？那个如此美好、如此神奇的存在，它让我的生活变得充实，占据了我所有的时光。四年来，我一直只为着你而活，克里斯。每一刻都是如此。”

“我的每一刻都属于你。在守候你的时候，我一直在爱你。入睡时，我会梦见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心中想着的也是你。正是你的存在，以一种无形的方式影响着我的思绪。我所有的大大小小的努力，其目标都是你。”

“我并没有用那种方式来奴役你，”男人低声说道。

“你并没有奴役我。你总是让我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你就像一个顺从的仆人，为我做一切事，而这并没有伤害到我。你默默地揣摩着我的愿望并加以实现，你所做的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理所当然。那并没有伤害到我，我说过。你不是个傀儡，也不会隐藏自己的想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似乎并没有在做什么特别的事，你所做的一切都仿佛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我的‘奴役’其实是一种爱的奴役。因为对你的爱，我的每一天都为你而奉献。你不会深入探究我的思绪，而是沉浸其中，始终与它们同在——具体程度如何，却永远无从知晓。”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米尔雷德阿姨和罗伯特叔叔开始反对你。他们开始害怕了，担心我会怎么样。你会毁掉我的生活，还有我的音乐？你知道，因为你，我的梦想已经破灭了。那个春天，我第一次遇见你时，我20岁，那时我打算去德国深造。已经四年过去了，可我仍然留在加利福尼亚。”

“我还有其他仰慕者，但你把他们赶走了——不，不是那样，是我自己把他们赶走的。有你在的时候，还顾得上那些仰慕者或别的什么吗？不过，正如所说，米尔雷德阿姨和罗伯特叔叔开始害怕了。有人开始议论纷纷，有朋友、熟人，还有那些心怀不满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什么也没做，只能不断惊叹不已。我知道你爱我。关于你的流言蜚语很多，先是叔叔说的，然后是米尔雷德阿姨说的。他们就像我的父母一样。我无法为你辩护，但我始终对你忠诚，从未与你争论过。家里的气氛很沉重——罗伯特叔叔总是面带忧郁的神情，而米尔雷德阿姨的心也仿佛要碎了。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克里斯？我能做什么呢？

那个头再次靠在女孩膝盖上的男人叹了口气，但没有回答。

米尔雷德阿姨就像我的亲生母亲一样。但我再也不敢敞开心扉去信任她了。我童年的那段美好时光已经结束了。那是一段美好的时光，克里斯。每当我回想起那些日子，眼眶就会湿润。不过，还是不要提起它了吧。我一直都很幸福，能够毫无顾虑地表达我对你的爱，这真是太好了。我爱你……我无法形容有多爱你。你是我的一切——甚至超越了一切。还记得我们一起过的圣诞节吗？我们当时还戴着手套，你紧紧握住我的手臂，让我疼得叫了出来。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的手臂上留下了你的手印。你根本无法想象那些手印让我有多幸福。上面有你手指留下的黑色和蓝色的痕迹——是你的手指，克里斯，你的手指。那里有你触摸过的痕迹。那些痕迹会持续一周左右，我会不停地亲吻那些痕迹——哦，无数次。看到它们逐渐消失，我很难过，我会轻轻捏住手臂，希望它们能保留下来。我讨厌那些让手印消失的白色毛发。所以——不，我无法解释，但我就是那么爱你！

一片寂静之中，女孩依旧轻抚着男人的头发，同时漫不经心地望着那只在草地上欢快跳跃的巨大灰色兔子。那只红色的松鼠正努力地搬动倒下的树干，随后它的注意力又被女孩吸引了。男人没有抬头，反而将脸更紧地贴在女孩的膝盖上，他的胸膛随着呼吸而起伏，仿佛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克里斯，你一定要告诉我，”女孩友善地说。“这种神秘感让我快疯了。我必须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结婚。难道永远都要这样吗？我们就只能保持恋人关系，虽然经常见面，但间隔很长时间？这就是生活能给你的和我的一切吗，克里斯？我们就不能成为更亲密的人吗？唉，我承认恋爱很美好——你让我无比幸福，但有时候心里还是会有别的想法。我希望你能完全属于我，克里斯。我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我渴望那种我们现在还无法拥有的完美亲密关系，而婚姻就能带来那种关系……”女孩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但我们不会结婚的。我忘了这一点。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

男人抬起头，直视着女孩的眼睛。无论他说什么，他总是习惯于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一直在考虑你的处境，露特，”他低声说道。“从一开始我就这么做了。我不应该继续下去的。我本应该离开的。我知道这一点。但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有责任对你负责，可……我还是没有离开。天哪，我该怎么办呢？我爱你。我无法离开。那不是我能决定的。所以我留下了。”

我曾许下承诺……但我违背了自己的承诺。我就像个醉汉，沉醉于你之中。我很软弱，我知道这一点。我摇摆不定，无法离开。我尝试过，也离开过——你肯定还记得，只是当时不明白原因。现在你知道了。我离开了，却又无法远离。尽管我知道我们永远不可能结婚，我还是回到了你身边。现在我就在你身边。请把我赶走吧，露特。我没有力气再独自面对一切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走呢？”女孩问道。“而且，在把你赶走之前，我必须知道原因。”

“请不要问了。”

“请告诉我吧。”女孩用温柔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哦，露特，不要逼我。”男人恳求道，他的眼神和声音都在祈求着。

“你必须告诉我，”女孩坚持道。“这是你对我的责任。”

男人摇摇头。“如果我说出来……”他开始说，但很快又断绝了念头：“那样我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了。不，我不能告诉你。请不要逼我，露特。这对你来说也会和对我一样艰难。”

“如果有什么阻碍……如果有什么秘密真的阻碍了我们……”女孩缓缓地说话，不时停顿，寻找恰当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我爱你，克里斯。我以一个女人所能拥有的全部热情来爱你，我确信这一点。如果你对我说：‘跟我来！’——我会立刻跟你走。无论去往何处，我都会跟随你。我会像古代那些跟随丈夫的女人一样，成为你的伴侣。”

“你是我的骑士，克里斯。你是我生命中的骑士，不可能做错任何事。你的意愿就是我的法则。现在，既然你来到了我的生活中，我就不再害怕任何事了。我会嘲笑这个世界以及它的评判。我会笑的，因为你有我，而对你来说，我比整个世界的看法还要重要。如果你说‘过来！’——我就会……”

“不，不行！”男人喊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要结婚还是不结婚，我甚至不能说‘过来！’我不会那么做的。我向你保证。我真的不会那样做……”

他坐到女孩身边，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他握住女孩的手，紧紧不放。他的嘴唇动着，似乎想要说出什么秘密。那个秘密仿佛就要泄露出来。女孩全神贯注地听着，仿佛这一切已经无法改变。但男人保持沉默，只是直视前方。女孩感觉到男人的手在颤抖，于是她主动且鼓励地握住了他的手。但她也感觉到男人的紧张情绪正在消退，她知道对方的灵魂与身体也在逐渐平静下来。对方不再说话了，她知道这一点，而且她确信，对方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他实在无法开口。

女孩满怀绝望地望着前方，心中充满了沮丧，仿佛希望与幸福都已离她而去。她看到阳光洒在那些美丽的树叶上，但却以一种机械、茫然的方式看着它们。她看着周围的景色，仿佛自己身处遥远之外，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仿佛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再关心那些她曾经深爱的花草树木了。

她觉得自己仿佛离这里很远，以至于对周围的环境产生了奇怪的、毫无兴趣的好奇心。从附近的树上，她看到了垂下的栗子树，仿佛……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它。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位于洞穴边缘的黄色灯光上。通常，花朵总会让他产生强烈而强烈的欣赏之情，但这次他却没有任何这样的感觉。他在脑海中想象着花朵，就像吸食大麻的人在黑暗中想象着花朵发光一样。在他的耳边，仿佛有河流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而梦幻般的古老声音，仿佛有个巨人正在轻声诉说着自己的梦想。不过，他的想象力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挥作用；他知道，那声音只是由流经下方深谷中的水声产生的，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含义。

他的视线从灯光移向洞口。那里有两匹马，它们都披着棕色的毛皮，颜色完全相同。在阳光的照耀下，它们的皮毛仿佛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而它们的皮肤则像大理石一样光滑。他几乎惊愕地认出了其中一匹马——那就是他的坐骑多莉，它陪伴着他度过了童年和少女时代。他曾靠在多莉的脖子上哭泣，也曾在它身上欢快地歌唱。这一幕让他的眼睛湿润了，他再次恢复了意识，意识到自己仍然可以参与到这个世界中来，体验其中的苦难与悲伤。

那个男人瘫坐在地上，完全被虚弱所支配，他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她弯下身子，轻轻地在男人的头发上吻了一下。

“来吧，我们走吧。”她几乎是用耳语的方式说道。

她强忍着起身时产生的不适感，紧闭着嘴唇。那个男人的面容显得十分平静，因为他实在无法承受内心的挣扎。他们没有互相看对方，而是直接走向他们的马匹。女孩靠在多莉的脖子上，同时帮男人系好马鞍带。然后她……

她双手握住缰绳，等待着。那名男子低头看着她，眼中充满歉意，而她也回以同样的眼神。她将脚搭在男子的手上，然后跳上马背。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互相注视，便调转马头，沿着狭窄的小路前进——这条小路穿过幽深的森林小径和开阔地，最终通向低处的平原。小路逐渐变成了一条土路，然后又变成了一条林间小道，最后通向一条大路。他们骑马穿过低矮、崎岖的加利福尼亚式山丘，来到了通往平原下方公路的入口处。那名男子下马，开始打开大门。

“哎，等等！”女孩从马背上喊道，还没等那人来得及打开下面的两扇门。

她让马向前走了几步，随后马儿轻轻跃过了大门。那名男子的眼睛闪闪发光，他拍着手。

“你真是一匹好马！”女孩喊道，同时迅速弯下身子，把头靠在马的脖子上，马在火红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漂亮。

“回家路上我们换马吧，”她提议道，此时那名男子已经让马穿过大门，把门重新关上。“你从来没好好对待过多莉。”

“不，不是这样的，”那名男子回答。

“对你来说，多莉太老了，也太笨了，”露特说。“它才16岁，但在赛跑中，它能击败十匹马中的九匹。不过它从来都不够快。它太稳重了，所以你才不喜欢它——请不要拒绝我，先生，我知道的。我也知道，它在赛跑时完全能超越你的瓦肖班马。”

名声啊。没错，我坚决这么认为。而且现在你可以亲自骑上它了。你知道巴宁马上就要投入使用，所以不妨骑着多莉试试看，看看它到底有多好用。”

他们更换了马鞍，为谈话的转折而高兴，决定尽可能充分利用这匹马。

“能出生在加利福尼亚真是太好了，”卢特一边把巴宁放到背上，一边说道。“让女人骑在马背上，对马和女人来说都是件丢脸的事。”

“你看起来就像个初出茅庐的骑手，”那男人赞许地说，同时温柔地看着女孩调整坐姿。

“你准备好了吗？”女孩问道。

“准备好了。”

“往老磨坊那儿去！”女孩喊道，马儿立刻开始前进。“那边有一段陡路。”

“准备好了吗？”男人问。

女孩轻轻一拉缰绳，马儿立刻响应，明白自己要参加一场赛跑。当他们沿着平坦的道路前进时，尘土在他们身后飞扬。他们在道路的转弯处调转方向，骑手们与马匹一起形成一道锐利的线条；有好几次，他们不得不低头避开树枝的阻挡。他们从低矮的树丛上飞驰而过，发出响声；从宽阔的铁桥上穿过时，铁轨也会发出震动的声响。

他们并排骑行，尽量让马儿保持体力，但仍然让它们保持快速的速度，从而发挥出它们的最大力量。

为了测试耐力。当他们经过一片白橡树林时，前方出现了一条数百米长、笔直的道路。在这段路的尽头，他们看到了目的地——那座铁制的磨坊。

“现在！”女孩喊道。

她让马儿突然加速，同时微微低头，用左手轻轻拉住缰绳，给马儿的脖子施加一点压力。然后她又把马往旁边稍一带。

“用马刺再给它的脖子施加点压力！”她对男人喊道。

马儿开始逐渐加速。克里斯和卢特互相看了一眼，但多莉进一步加快了速度，以至于克里斯不得不转过头去。距离磨坊已经只有百米了。

“班尼能追上吗？”卢特问道。

男人用力蹬踏，女孩则用马鞍的边缘紧紧地压住马的侧腹，迫使它竭尽全力前进。与此同时，她看到自己的马也在慢慢赶上。

“后面还有三匹马的距离！”当马儿们恢复到正常速度时，她高兴地叫道。“现在可要相信那些关于老马的说法了吧。”

女孩微微侧身，双手暂时放在多莉那微微颤抖的脖子上。

“班是多莉胸前的饰物，”克里斯解释道。“考虑到多莉还是只小马，它已经很棒了。”

卢特满意地点了点头。“真是友善的措辞啊——印第安人的风格。真是恰到好处。嗯，那只马可不算温顺。它有着印第安马的特质，但却没有那种狂野性。因为它年纪大了，所以很聪明。”

“那是因为如此吧，”克里斯说道。“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狂野性已经减弱了。不过，它以前肯定让你经历过不少艰难的时刻。”

“不，”卢特回答，“我从未见过它真正发狂的样子。骑它时唯一的困难就是打开马厩的门。当门被从后面堵住时，它会害怕——可能是担心自己会被困在里面。但即便如此，它还是能克服恐惧。它从来不会发怒，一生中从未有过暴躁或疯狂的行为——一次都没有。”

马儿们继续沿着小路前进，距离马厩越来越近。道路在山谷底部蜿蜒，时而穿过河流。道路两旁传来割草机的嗡嗡声，偶尔还会听到牧羊人的呼喊声。山谷西侧的山丘呈现出绿色且颜色较深，而东侧的太阳则已变得十分炽热。

“那边是夏天，而这里是春天，”卢特说。“我们的索诺玛山谷真是美极了！”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脸上洋溢着对家乡的热爱之情。他的目光掠过果园和葡萄园，看着那些紫红色的阴影，它们仿佛像黑色的烟雾一样悬挂在山丘和远处的山谷间。在远处，高耸的山脉之间，有片被马鞭草覆盖的小平地，那里的草地还保持着翠绿的颜色。

“你听说过‘疯狂行为’吗？”他问道，目光仍停留在那片布满星星的遥远绿色天空中。

但突然间，他惊恐地将视线转向身边的男人。多莉的后腿高高抬起，眼睛里充满疯狂，它用前腿拼命挣扎着。克里斯立刻扑到马的脖子上，防止它倒下，同时试图让它把前腿放下，继续前进。

“现在要出事了，多莉。”卢特用责备的语气说道。

但令他惊讶的是，那匹马又把头低下，然后再次把后腿抬起来，用背部抵住缰绳，接着又用前腿用力蹬地。

“它想把我甩下去！”克里斯喊道。转眼间，那匹马又把后腿抬起来，试图再次把他从背上甩下去。

卢特看着这一幕，对马这种前所未有的行为感到惊奇，同时也佩服自己心爱之人的骑术。克里斯则非常冷静，显然很享受这一过程。多莉一次又一次地绷紧身体，扭动背部。然后它把头高高扬起，再次把后腿抬起来，绕圈奔跑，前蹄不断踢地。卢特紧紧握住缰绳，同时看到多莉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盲目的、野性的光芒，仿佛想要挣脱束缚。它眼中的淡红色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灰白色，仿佛还有内在的火焰在燃烧。

卢特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但他立刻忍住了。那匹马的另一只后腿似乎也准备好了，转眼间……

马儿在道路上来回颠簸，没人知道它会是向前倒还是向后倒。那个弯下身子坐在马鞍上的人，是为了防止马儿突然向后仰时把自己压在下面，于是他用自己的体重压在马的脖子上，试图避免危险，而马的前腿则向后压在地面之上。

但那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多莉的身体变得如此僵硬，以至于它的肩线几乎与马的颈线重合，它开始像箭一样向下冲去。

这时，卢特才真正感到了恐惧。他试图驱使瓦肖·巴尼亚前进，但后者已无法保持与那匹失控的马相同的速度，渐渐落后了。卢特看到多莉停了下来，又开始向后退，而他预感到马儿很快就会再次试图把骑手从背上甩下来。在某个转弯处，多莉突然在陡坡上停住了。卢特看到自己心爱的坐骑从马鞍上飞了出去：由于突如其来的颠簸，克里斯失去了鞋子。不过他仍然设法从马鞍上跳下来，没有掉到地上。当马继续往下冲时，卢特看到他用一只手抓住马的鬃毛，另一只脚则搭在马鞍上。他拼命挣扎着，最终又重新站稳了，开始试图控制马匹。

但多莉偏离了道路，冲进了长满无数黄色蝴蝶兰的灌木丛中。灌木丛下的低矮障碍物根本无法阻挡它。它就像穿过一张薄薄的网一样冲了过去，然后消失在灌木丛中。卢特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驱使巴尼亚穿过障碍物，冲进灌木丛中。他紧紧抓住马鞍，以防树枝和藤蔓刮伤自己。他能感觉到马儿正朝着湍急的流水和河底的冰冷石块冲去。前方传来水声，他看到了……

多莉从低矮的岸边冲了上来，它试图用身体撞击那些树干，好让骑在它背上的骑士能够逃脱。在那个地方，卢特几乎击中了那棵树，但却无力地被困在了树后的泥坑里。而多莉则骄傲地昂首望着周围的地面和障碍物。当它急转弯进入泥坑中的小路时，卢特立刻转向了另一条路，然后抓住了巴尼亚——他已经跑到了前面。他能听到灌木丛和树枝间传来的嘈杂声。接着，多莉似乎失去了平衡，从平坦的地面上跌进了柔软的泥浆中。它试图站起来继续前进，但最终还是倒下了。它浑身是伤，痛苦不堪。

克里斯仍然坐在它的背上。他的身上满是伤口，手指上也有许多划痕，脸上还有鲜血直流——他的额头附近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卢特虽然努力控制着自己，但现在他开始感到极度疲惫和虚弱。

“克里斯！”他轻声说道，几乎是在耳语。然后他呼喊道：“感谢上帝！”

“哦，我没事的。”克里斯大声回答，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话，不过他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了，因为他之前也经历了极大的压力。

当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时，他可以看出这场战斗对他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他试图用有力的动作把脚抬到马背上，但一旦落到地上，他就不得不依靠那只受伤的多莉来支撑自己。卢特从马背上跳下来，用双臂紧紧抱住克里斯，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我知道这里有个水源，”过了一会儿，他眨了眨眼说道。

他们让马儿自由地站在那里，女孩则带着心爱的人走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那里有清澈如水晶般的山间溪流。

“你说什么来着？多莉从来没发过疯吗？”当血流停止、他的情绪和理智重新恢复平衡后，克里斯问道。

“我完全震惊了，”卢特回答说。“我无法理解。多莉一生中从未做过这种事。而且所有的动物都那么喜欢你——不可能是出于仇恨。再说，多莉可是只幼兽啊。我第一次骑马的时候还是个小女孩，直到今天……”

“今天它完全不是那只幼兽了，”克里斯打断道。“它简直就是恶魔。它试图用树枝砸我，把我的脑袋砸碎。它还寻找最恶劣的手段来对付我。你真该看看它都干了些什么。看，它是怎么试图把我从背上推下去的？”

卢特倒吸了一口凉气。

“简直就像一头野兽。”

“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卢特问道。“从来没人见过它把骑手从背上推下去——绝对没有。”

克里斯抬起头。“也许这是某种早已被遗忘的本能，现在又重新被唤醒了。”

女孩毅然站起身来。“我明白了，”她说。

他们回到马旁，仔细检查了多莉的身体，但一无所获。它的皮肤、四肢、嘴唇、身体——没有任何异常。马鞍和马具上也没有任何令人不安或可疑的地方，背部光滑且没有伤痕。他们寻找蛇咬或寄生虫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找到。

“不管那是什么东西，肯定只是想象出来的罢了，”克里斯说。

“是巫术吧，”卢特提议道。

他们被这个想法逗笑了，因为两人都是20世纪出生的人，健康且正常。虽然他们都对理想化的纯洁生活充满向往，但他们始终坚守着理性与现实的界限。

“是恶灵吧，”克里斯笑道。“可我做了什么坏事，值得受到这样的惩罚呢？”

“你现在有点太夸张了，”卢特回答。“不过也许多莉确实做了什么坏事，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你只是碰巧骑在它背上而已。今天本可以是我坐在它背上……或者米尔雷德阿姨，又或者任何人。”

说着，女孩开始调整马鞍的松紧。

“你在做什么？”克里斯问。

“我要骑着多莉回家。”

“那没什么用，”克里斯解释道。“那样做只会带来糟糕的后果。经历了刚才的一切之后，我实在不得不骑马回家了。”

但他的马已经筋疲力尽，它的腿也严重受伤——不停地颤抖、抽搐，还有肌肉痉挛，这些都是剧烈挣扎后的后遗症。

“我想，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再也不会讨厌诗集和吊床了，”卢特在他们返回营地时说道。

营地是由那些厌倦了城市生活的人们在茂密的红杉林中搭建起来的。高大的树枝间，阳光洒下，形成柔和而宁静的光线，同时也营造出凉爽的氛围。在营地稍远的地方有厨房和服务人员的帐篷，而在营地与这些帐篷之间，则是一片由活树构成的餐厅，那里总有微风拂过，也没有需要遮阳的屋顶。

“多莉的情况很糟糕……它真的病得很重，”晚上，当他们再次去查看那匹马时，卢特说道。“不过你却毫发无损，克里斯，这真是值得感激的。我之前就觉得你很重要，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我只听到喧闹声和打斗的声音，既看不到你，也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

“我的心思全在你身上，”克里斯回答道，同时感觉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女孩转过脸来看着他，他们的嘴唇便紧紧相贴。

“晚安，”女孩说道。

“亲爱的卢特，亲爱的卢特，”当她消失在黑暗中时，男人用温柔的声音呼唤着她。

*****

“今天谁去取邮件呢？”女声在走廊里响起。

卢特合上了他正在阅读的书。“今天我们不必骑马了，”他说。

“让我去吧，”克里斯提议道。“你留在这里，我稍后回来。”

“谁去取邮件呢？”声音更加急切了。

“马丁在哪儿？”卢特用坚定的声音问道。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回答。“罗伯特肯定带他去某处了……可能是去马场或者钓鱼，我不清楚。这里除了克里斯和你之外没有别人。而且这样你们白天就有更多时间休息了。你们一整天都待在树上。至于罗伯特，他得去拿他的报纸。”

“那我们就走吧，小姑妈，”卢特说着便从树上下来。

几分钟后，他们已经骑上马，出发了。他们在正午的阳光下沿着道路前行，朝着格伦埃伦方向前进。那个小城镇在阳光下静谧地躺着，而那位悠闲的杂货商和邮递员则在一旁闲聊着。

在领取报纸和信件的这段时间里，纳平一直睁着眼睛。

一小时后，卢特和克里斯离开公路，沿着高高的海岸悬崖往下走，打算在返回营地之前让马儿喝点水。

“多莉似乎完全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克里斯说，他们让马儿们把前腿浸入湍急的溪水中。“看看它吧。”

当有东西在灌木丛中沙沙作响时，多莉抬起了头，竖起了耳朵。克里斯弯下身子，轻抚它的耳廓。多莉显然很开心，把头靠在他的马背上。

“就像个小猫一样，”卢特说。

“但我再也不会完全信任它了，”克里斯说。“经过昨天的那些事情之后，我不会再那么信任它了。”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骑在巴尼的背上才对，”卢特笑道。“这很奇怪。我对多莉的信任始终如一，现在我又觉得安全多了。而我对巴尼的信任则和以前一样坚定。看看它的脖子线条！多美啊！只要能像多莉那样，巴尼也会变得和多莉一样聪明。”

“我相信，”克里斯笑着回答。“巴尼不会给我带来任何麻烦的。”

他们让马儿们从水中上来。多莉站在那里，小心地让前腿离开水面，而巴尼则继续沿着陡峭的道路前进。那地方真是……

啊，翻译起来实在很困难，克里斯只好放弃。骑在后面的卢特望着心上人的背影，惊叹于那结实的肌肉线条，一直到裸露的颈部轮廓。

突然，克里斯勒住了马。卢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他们所在的地方两侧几乎是垂直的悬崖，道路宽度 barely及脚踝那么一点。但瓦舒·班转了个弯，同时开始打转，瞬间以后腿站立着，随后从道路上摔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又迅速，以至于骑马的人也跟着减速。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要掉下马去。还没等他思考，就已经开始坠落了，他只能做唯一能做的事——松开脚上的缰绳，跳到空中，侧身落地。下方的岩石距离有十二英尺高。他垂直坐在那里，头朝上，眼睛盯着正朝他坠落的马。

与此同时，他像猫一样迅速站起身来，趴在岩石上。下一瞬间，班就躺在他旁边。那匹马挣扎着，发出可怕的叫声，那是那些严重受伤的马彼此之间会发出的声音。它几乎倒在了背上，以那种姿势躺着，头部偏向一侧，后腿僵硬不动，前腿则微微颤抖着。

克里斯抬头看着卢特，试图安慰她。

“现在我已经习惯这种事了。”女孩对他微笑道。“我当然不用问你有没有受伤吧？我能做点什么吗？”

男人也微笑着走过去，打开马鞍的盖子，俯下身查看马的头部状况。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迅速查看过后说道。“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你听到那声巨响了吗？”

女孩脸色变了。

“唉，那是生命的终结了，班现在肯定已经死了。”克里斯开始往路上走。“这是我最后一次骑在班身上。现在我要回家了。”

克里斯低头看着岸边的景象。

“再见了，瓦肖·班！”他喊道。“再见了，朋友。”

那只动物试图抬起头。当男人转身离开时，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而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女孩的眼里也充满了泪水。女孩没有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感受，而是紧紧握住男人的手，直到男人沿着小路离开。

“它是自愿这么做的，”克里斯突然喊道。“它没有发出任何警告的信号，就直接向后倒下了。”

“没错，它确实没有发出任何警告信号，”卢特同意道。“我就是这么看的。班突然转向，然后倒下了，就好像是你强迫它那样做的。”

“我什么都没做，我发誓。我甚至没想过那匹马。它只是自然而然地失控了而已。”

“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我一定会看到的，”卢特说。“但一切都在你来得及采取行动之前发生了。你的手中没有任何力量，哪怕是无意识的。”

“那么，一定是某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它，从某个地方发动了攻击。”

米斯仰望着天空，为这个美妙的想法而微笑。

当他们来到存放马厩的棚屋时，马丁出来迎接他们，准备照顾多莉。不过，当他看到那位年轻先生步行回家时，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卢特离开后，克里斯眨了眨眼。

“你会给马配鞍吗？”他问道。

马夫点了点头，然后更加坚定地回答：“我会，先生。”

“你要怎么做？”

“我把绳子从耳朵上方穿过——我是说交叉着，然后让绳子的两端相互交错……”

“没错，”克里斯打断道。“你知道另一条小溪边的饮水处吧？在那里你可以找到背脊受伤的巴尼。”

*****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一直在找你，从白天开始就一直在找。大家都在急切地等待着你。”

克里斯扔掉烟斗，跟着他的步伐走去。

“你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吧？尤其是关于巴尼的事？”他问。

卢特摇了摇头。“总会有机会让人知道的。马丁明天就会把这件事告诉罗伯特。”

“不过，不必为发生的事感到难过，”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说道，然后轻轻地将手放在那名男子的手上。“那是我的马，”克里斯说。“除了你之外，没有其他人骑过它。是我亲自训练它的，从它出生起就一直照顾它。我了解它的方方面面，它的所有习惯和细微之处。我敢打赌，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出那种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它没有发出任何惊恐的叫声，也不显得不安。我仔细思考过了。而且它根本不是那种易怒、难以控制的马。它根本没有那个性格。当时有个指令，它立刻就照做了。我完全理解那种速度。几秒钟之内，我们就离开了道路，飞到了空中。”

“那是蓄意的——蓄意的自杀行为，也是一种谋杀企图。那是一场阴谋。我是受害者。我掌控着它，可它却把我一起拖下了水。但它并没有恨我。它爱我……就像马能够爱的那样深。我完全理解。我无法理解这件事，就像无法理解多莉昨天的行为一样。”

“但是马也可能会发疯的，克里斯，”卢特说。

“你知道的。只是巧合而已，你在两天内让两匹马都遭遇了这种事。”

“嗯，那就是唯一的解释了，”那名男子回答道，然后开始在女孩身边踱步。“但谁会来接你呢？”

“心理读心师。”

“哦，我记起来了。那对我来说又是一次新的体验。很久以前，当我还那么现代派的时候，我就失败过一次。”

“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卢特回答道，“格兰蒂夫人除外。那似乎是她的爱好。”
“她很矮小，”克里斯说。“她只有些卷发和两只黑色的眼睛。我敢打赌她的体重不会超过九十磅，而这种特质恰恰构成了她的魅力所在。”
“她确实很迷人……有时候。”卢特不由自主地脸红了。“她让我觉得背后有股寒意。”
“那是健康与疾病之间的斗争，”克里斯冷静地解释道。“要知道，健康的人总是能感觉到那种寒意。而生病的人则感觉不到，他们只是让别人感受到那种寒意而已。这本来就是他们本质的一部分。你们是从哪儿找到她的？”
“我不知道——不过，我应该知道吧。米尔雷德阿姨肯定是在波士顿遇到她的——具体时间我就不记得了。不管怎样，格兰蒂夫人来到了加利福尼亚，自然就要以米尔雷德阿姨的客人身份出现。我们这里很重视待客之道。”
他们停在了两棵巨大的红树之间，那些树就是餐厅的门廊。透过树叶的缝隙，他们可以看到星星。大厅和树梢上则亮着明亮的灯光。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通灵装置。克里斯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种忧郁的负罪感——因为他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了卢特的米尔雷德阿姨和罗伯特身上，他们都是心地善良、性情温和的人，尽管生活中经历过一些苦难，但依然保持着善良的心肠！他只是快速地瞥了眼那对黑眼睛的温柔的格兰蒂夫人，然后又把目光转向那四个人，其中包括一个有着大脑袋和灰色胡须的矮个子男人，他的面容与坚毅的轮廓以及年轻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是谁？”克里斯低声问道。

“是巴顿先生。朱纳来晚了，所以你白天没见到他。他只是个普通的人——负责水电供应之类的工作。”

“他看起来并不像那种高高在上的贵族。”

“那也不太可能吧。他虽然有钱，但足够聪明，能成为那些守财奴和其他人的欺骗者。他已经很老了。”

“也许确实如此。”克里斯解释道。他的目光又转向那对夫妇，他们一直站在那个女孩身旁，仿佛在保护她。“听着，”他说，“昨天你告诉我他们已经转而反对我，不再接纳我了，那时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打了。昨天见到他们时，我感到非常内疚，既害怕又难过——今天也是。不过，我还是没能察觉到他们对我的态度有任何变化。”

“亲爱的朋友，”卢特轻声说，“对他们来说，款待客人就跟呼吸一样自然。但这并非唯一的原因。那些善良的人本来就是诚实的。尽管他们不在你身边时会批评你，但一旦见到你，他们就会变得友善起来。只要他们的目光一看到你，他们的喜爱与关怀就会立刻流露出来。你就是那样的人。所有的动物都喜欢你，所有的人也都喜欢你。他们无法抗拒你，你也无法抗拒他们。你是个值得被深爱的人，而最棒的是，你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你现在最好还是不要明白这件事，永远也别试图去理解它——正是这种无法理解的能力，才让你如此特别。”

“你不会相信我的话，还会摇头否认，但我知道真相。我可是你的奴隶啊，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一点，因为他们也都是你的奴隶。”

“几分钟后，我们就会去和其他人在一起。请注意米尔雷德小姐眼中流露出的那种母性的光辉。听听罗伯特说话时的语气，他会说：‘喂，克里斯，最近怎么样？’再看看格兰特夫人，她简直就像在阳光下融化的蜡一样。”

“至于巴顿先生，你以前从未见过他。你会让我们其他人离开，让他陪你一起抽烟——那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一个拥有数百万财富的伟大人物，却愚蠢得像头野兽。他会像一只小狗一样跟着你，为你抽烟、收拾残局。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么做，但事实就是如此。哦，克里斯，我太了解你了。我经常观察你，因为你的那些特质而爱你，更因为你总是那么天真无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更加爱你。”

“你的话真是让我变得无比自私啊。”男人笑着说，同时用双臂抱住女孩，将她拉向自己。

“没错，”女孩轻声说道，“就在你现在为我说的一切而发笑的时候，你把我拉向自己——那是你的感情，你的内心深处的情感，随便你怎么称呼它吧，但那就是你本人——你把我的全部爱都吸引了过来。”

她靠近男人，仿佛要晕倒一般。男人在她耳边轻轻一吻，然后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米尔雷德夫人迅速走到桌子旁，然后将目光从心理测试仪上移开，转向其他人。

“好了，我们现在开始吧，”她说。“天气越来越冷了。孩子们在哪儿，罗伯特？”

“我们在这儿！”卢特从心上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大声说道。

“现在准备好使用彩色笔吧，”克里斯在他们走上前时低声说。

卢特对自己心上人会被如何对待的预测成真了——格兰特夫人那高贵、冷漠、仿佛散发着寒意的女人，此刻变得温暖而亲切，就好像她真的是雨滴，而克里斯则是阳光。巴顿先生则对那个年轻男子赞不绝口，简直可爱极了。米尔雷德夫人以最慈祥的母亲般的姿态向他问好，而罗伯特叔叔则开心而真诚地问道：“那么，克里斯，你的骑马之旅怎么样了？”

但米尔雷德夫人立刻把他们拉到一边，让他们看着手里的木制装置。桌子上放着一叠纸，纸的中央有个由细木条制成的小三角形装置。两侧各有一个可以灵活移动的轮子，而位于三角形顶端的那个装置则装有一个活塞。

“谁来先试试？”罗伯特叔叔问道。

大家犹豫了一会儿，随后米尔雷德夫人把手放在木条上，说道：“总得有人当别人嘲笑的对象啊。”

“真勇敢的傻瓜，”她的丈夫用赞赏的语气说道。“现在，格兰特夫人，尽情发挥吧。”

“我吗？”女人问道。“我什么都没做。那种力量，或者可以说，那种能力，存在于我之外，也存在于你们所有人之外。我不敢描述那种力量的性质。确实有这样的力量存在，我已经确信了这一点。你们也一定会确信的。现在，请大家安静下来。请轻轻握住那个装置，斯托里夫人，但千万不要擅自做任何事。”

米尔雷德夫人握住了心理测量仪，其他人则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圈安静而等待的圈子。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几分钟过去了，心理测量仪依然纹丝不动。

“请耐心点，”格兰特利夫人建议道。“不要试图抗拒那些或许正在你内心涌现的感觉。但你自己也不要做任何事。让力量来处理一切吧。你会感觉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而那种感觉是无法抗拒的。”

“希望那种感觉能快点出现，”五分钟过去后，米尔雷德夫人仍然没有动作，她说道。

“再等一会儿吧，斯托里夫人，只要一会儿，”格兰特利夫人平静地说。

突然，米尔雷德夫人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当她看到自己的手在动，听到指针在心理测量仪上发出响声时，她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这一过程持续了五分钟，之后米尔雷德夫人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激动地笑着说：“我不知道是自己做的还是不是。我只知道，站在那里，看着你们那充满期待的目光，我简直笑得不行了。”

“真让人难以理解，”罗伯特在看着妻子摆弄那台机器时这样评价道。

“根本没法阅读，”格兰特夫人解释说。“这根本看不出是文字。那种力量还没有发挥作用。巴顿先生，您想试试看吗？”

巴顿先生走上前，神情严肃地将手放在机器上。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长达十分钟之久，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仿佛被凝固在了那个时刻。罗伯特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他眨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声音。最终，他失控了，爆发出一阵大笑。大家都跟着他一起笑，就连格兰特夫人也是。巴顿先生也跟着笑了，不过他的表情有些不悦。

“那您来试试吧，斯托里，”他说。

在妻子和卢顿的鼓励下，罗伯特仍然笑着，将手放在心理书写机上。突然间，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的手开始移动，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慢点，”他低声说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看，我不是在主动操作它。我知道自己并没有这么做。但手还是在动！快看！”

“罗伯特，别再胡闹了，”他的妻子提醒道。

“请保持冷静，”格兰特夫人劝告在场的众人。“在这种无意识的状态下，心理书写机是无法正常工作的。”

“嗯，现在它就在那儿了。”罗伯特叔叔说着，把手从通灵板上拿开。“我们来看看吧。”

他弯下身子，凑近眼睛，“不管怎样，上面肯定有些什么文字，而你们之前没能看出来。来吧，卢特，用你年轻的眼睛看看。”

“哦，多奇怪的符号啊！”卢特盯着那些符号叫道。“而且，这里还有两种不同的笔迹呢。”

他开始阅读：

“这是第一条说明。请记住这句话：‘我是一个积极向上的灵魂，绝非消极的人。’然后要怀有积极的爱意，并专注于此。这样，平静与和谐就会在全身流淌。你们的灵魂……”接着是另一种笔迹写的：“莫利萨姆克95，迪克西16，金色锚65，金色山丘13，吉姆·巴特勒70，珍宝75，北极星42，救援7，黑山75，暗淡的希望16，铁马3。”

“铁马的数值实在太低了。”巴顿先生嘀咕道。

“罗伯特，你又在胡思乱想了！”米尔雷德阿姨责备地叫道。

“不，我真的没有。”罗伯特叔叔发誓道。“我只是在读上面写的内容而已。不过，这内容是怎么这么快就写在纸上的呢？我真想知道其中的关键所在。”

“你们当一下小老师吧，”克里斯提议道。“你们今天已经读过报纸上的课程笔记了。”

“不，我没读过，不过上周我确实看了那些文章。”

“一天或一年，对那种潜意识心态来说没什么区别，”格兰特夫人说道。“那种潜意识心态永远不会忘记任何事情。我不想说我认为这是由什么原因造成的。”

“那最初的提示呢？”罗伯特叔叔问道。

“我猜它的来源可能是‘基督教科学’的教义……”

“或者也许是神智学，”米尔雷德阿姨提议道。“是给某个反对者传递的信息吧。”

“继续读下去，把剩下的内容也读出来，”她的丈夫命令道。

“这或许能让你们与更伟大的灵魂建立联系，”卢特继续读道。“你们将成为我们团队的一员，你们的名字将是阿莉亚，而你们的地址则是：20号统治区，12号王国，18号哥伦比亚山，140号半路——就这些了。哦，这里还有每个人的备注：阿莉亚，来自坎多尔……那肯定是个伟大的灵魂。”

“真想听听你如何从潜意识的角度来解释这种神智学理论，克里斯，”罗伯特叔叔用恼怒的语气说道。

克里斯抬起头。“根本无法解释。你们收到的肯定是对别人而言的信息。”

“也许是某种跨空间的通讯方式吧？”罗伯特叔叔低声说道。“从不同地方进行的灵体传输，我这么认为。”

“这太荒谬了，”格兰特夫人说。“我从来没见过通灵术能表现得这么糟糕。一定有某种干扰力量在起作用。我从一开始就感觉到了。也许是因为你们把这一切都看得太轻了，太过随意了。”

“有规律的书写会更好，”克里斯承认道，同时将手放在心理书写仪上。“让我试试看。你们谁都不得笑或发笑，甚至不能有嘲笑的念头。如果罗伯特叔叔再敢发出任何声音，那可就不知道会有什么惩罚等着他了。”

“我保证会安静的，”罗伯特叔叔说。“但如果我真的无法保持安静，那我是不是应该悄悄离开呢？”

克里斯按下了按钮。他的手立刻开始移动。没有任何准备动作或尝试书写的迹象，他的手迅速而平稳地在纸上移动着。

“看看他，”卢特低声对女孩说。“看到他有多紧张了吗？”

克里斯似乎被她的声音吓到了，随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突然，克里斯把手从心理书写仪上拿开，好像受到了电击一样。他惊叫着从桌子旁站起身来，用手捂住脸，好像刚从噩梦中醒来一般。

“我觉得我写了一些东西，”他说。

“我敢肯定，”格兰蒂夫人满意地说，她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张纸。

“请大声读出来吧，”罗伯特叔叔说。

“是这样的：‘小心自己！’这几个字被重复写了三遍，而且用的是比其他文字更粗大的字体。小心自己！小心自己！小心自己！……克里斯·邓巴，我要毁了你。我已经两次试图杀死你，但都失败了。不过我一定会成功的。我对自己能够成功充满信心。”

“让我说出来吧。我无需解释原因——你心里明白的。你所做的那些坏事……总会有个尽头。”

格兰特夫人将纸条放在桌上，看着克里斯。其他人也把目光转向他，而他则仿佛被睡意控制一般，不停地打着哈欠。

“看来情况要变得糟糕了。”罗伯特叔叔说道。

“我已经两次试图杀死你了。”格兰特夫人再次查看纸条后说道。

“针对我？”克里斯在打哈欠的间隙问道。“我的生命从来没受过威胁。哦，真是让人想睡觉啊！”

“孩子，你只想着那些由肉体与血液构成的凡人，”罗伯特叔叔笑道，“但作者才是真正的‘灵魂’。那些看不见的存在试图杀死你。那些幻影大概是为了在你睡觉时折磨你吧。”

“哎，克里斯！”卢特急忙喊道，“是下午的时候！有东西碰到了你的手！”

“是我自己用手碰到了东西而已。”另一个人辩解道。

“可是……”卢特没有把话说完。

格兰特夫人兴奋起来，她终于找到了线索。“下午发生了什么？你的生命有危险吗？”

克里斯的睡意消失了。“现在我也开始感兴趣了，”他承认道。“我们之前从未谈论过这件事。班尼中断了谈话……”

那天下午，有只海豹从岸边跳了下去，我差点就掉进去了。

“真是不可思议，”格兰特夫人自言自语道。“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秘密。这是个警告。昨天你们骑着史托里小姐的马时出了意外，现在又是两次试图伤害别人的行为！”

她得意地看着其他人。那台心灵感应器终于发挥了作用。

“胡说八道，”罗伯特叔叔笑道，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现在可不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生活在二十世纪，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如此，格兰特夫人。至于那些中世纪的事情，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我用这台心灵感应器有过很多奇妙的体验，”格兰特夫人开始说道，但突然停住了，走到桌子旁，把手放在心灵感应器上。

“你是谁？”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笔立刻开始写字。除了巴顿先生之外，其他人的脸都凑向桌子，注视着笔的移动。

“是迪克，”米尔雷德阿姨激动地叫道。

罗伯特叔叔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他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是迪克的笔迹，”他说。“就算在成千上万的笔迹中，我也能认出它来。”

“迪克·柯蒂斯，”格兰特夫人大声读道。“迪克·柯蒂斯是谁？”

“这真是不可思议！”巴顿先生插话道。
“两份文件上的笔迹都是一样的。真奇怪，真的非常奇怪。”
“让我看看吧，”罗伯特叔叔说着，拿起那张纸仔细查看。“嗯，这是迪克的笔迹。”
“可是谁是迪克呢？”格兰特夫人问道。“这个迪克·柯蒂斯是谁？”
“迪克·柯蒂斯就是里克哈德·柯蒂斯船长，”罗伯特叔叔回答。
“他是卢特的父亲，”米尔雷德阿姨补充道。“卢特用了我们的姓氏。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因为他在几周大时父亲就去世了。迪克是我哥哥。”
“真是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格兰特夫人对通灵师的说法表示惊讶。“已经发生了两起针对邓巴先生的谋杀未遂事件。低级灵体的作用无法解释这一切，因为我们当中没人知道今天会发生这种事。”
“我知道，”克里斯回答，“而且我的手当时正放在通灵器上。解释很简单。”
“但是笔迹呢？”巴顿先生又开口了。“你们的字迹和格兰特夫人的字迹看起来很相似。”
克里斯弯下腰，仔细比较两者的笔迹。
“此外，”格兰特夫人喊道，“斯托里先生也认得这种笔迹。”她看着罗伯特叔叔以确认他的看法。
罗伯特叔叔点了点头。“没错，那是迪克的笔迹。我可以发誓。”

但卢特的想象力在发挥作用。在其他人各说各话、满口“心灵现象”、“心灵催眠”、“无法解释的真相”以及“通灵术”之类词汇的时候，他在心中勾勒出了自己童年时所想象的、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的模样。他有父亲的剑，还有许多父亲的旧照片，记得父亲说过的话、讲过的故事——所有这些都成了他在童年的想象中塑造父亲形象的素材。

“也许，心灵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另一个人吧，”格兰特夫人说道。但卢特眼前浮现的是骑着那匹红棕色的战马的父亲形象。现在，父亲正在带领军队作战。他看到父亲独自执行侦察任务，或者身处萨尔特梅多斯地区的敌军包围之中，回来时，父亲的手下只剩下十分之一。从他自己为父亲塑造的这一形象中，他感受到了自己心目中父亲的特质——父亲的勇敢、机敏的天性、热忱的骑士精神、为正义而奋斗的决心、温暖的同情心与宽容态度，以及高尚的品格。最重要的是，他看到父亲脸上始终洋溢着那种热情与行动力，正因如此，父亲才被称作“迪克·柯蒂斯——英雄”。

“我们得调查一下这件事，”他听到格兰特夫人这么说。“让斯托里小姐试试心理描画法。肯蒂斯需要提供更多信息。”

“不，绝对不行，”米尔雷德阿姨插话道，“这太荒谬了。打扰死者实在是不对。而且我也很害怕！或者，最好还是让我回床上去吧，那样你们就可以……”

继续你的试验吧。那样最好，你可以一大早就把一切都告诉我。

当米尔雷德阿姨离开并道晚安时，只有格兰特里夫人提出了些微的异议。

“罗伯特一送我回帐篷就会回来，”米尔雷德阿姨喊道，“很快就会回来。”

“现在天气应该已经好了，”格兰特里夫人说，“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些非常罕见的事情！史托里小姐，您不想试试看吗？”

露特服从了，但当她的手放在心灵书写器上时，她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那种对超自然力量的恐惧。她是20世纪的年轻人，而这里却是中世纪，叔叔是这么说的。但她无法摆脱内心涌起的那种恐惧——那是人类从远古时代继承下来的恐惧，那时，那些毛茸茸、愚昧的原始人害怕黑暗，还将自然力量想象成可怕的形象。

然而，当那股神秘的力量促使她的手开始移动，迫使她在纸上写字时，那种恐惧感消失了，她只感到一丝好奇。因为她看到了一个新的景象——这一次是她的母亲，而她甚至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忆。她所描绘出的母亲形象并不清晰生动，而是模糊不清的——周围环绕着亲情、善良与温柔的光芒，但其中仍透着一股坚定的决心，一种不愿屈服的意志，这种意志从未以声音的形式表现出来，却始终以顺从的态度存在于生活中。

露特的手停止了移动，格兰特里夫人已经读完了那些文字。

“这是另一种手迹，”他说，“是女人的手迹。签名是玛莎。玛莎是谁？”

卢特并不惊讶。“那是我的母亲，”他非常平静地说。

“她写了什么？”

他没有像克里斯那样昏昏欲睡，但他平时的活泼神情也消失了，心中涌起一种令人愉悦的宁静感。在阅读那封信时，他的脑海中始终浮现出母亲的模样。

“亲爱的孩子，”格兰蒂夫人读道，“不要按照你父亲的意愿行事。他总是急躁，还喜欢用夸张的言辞。不要放弃你所爱的人。爱情不会带来任何坏处。拒绝爱情才是罪过。如果你听从自己的心声，就不会犯错。但如果你屈从于世俗的观点，如果听信虚荣心的声音，以及那些试图让你违背内心意愿的人的话，那你就是在犯罪。不要按照你父亲的意愿行事。他现在很邪恶，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但他最终会明白我的建议是明智的，就像他活着时能够明白的那样。去爱吧，孩子，要温柔地爱。——玛莎。”

“让我来读一读，”卢特喊道，抢过纸张，目不转睛地盯着上面的字句。他对这位从未见过面的母亲充满了无尽的爱意，而这封充满深情的信更让他确信，自己的母亲确实曾经存在过。

“这真是不可思议，”格兰蒂夫人重复道。“我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想想看，亲爱的朋友，今晚你的父母都与我们同在啊。”

卢特的脸红了。那种宁静感消失了，他又变回了原来的自己，摆脱了那种奇异的幻觉。他感到一阵焦虑……

他们真实的或想象中的父母，以及关于这些父母的记忆，曾在两位访客面前出现过——那位情绪激动、病态的格兰特里夫人，还有那位沉默寡言、性格呆板的巴顿先生。他无论在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十分懦弱，而且让他觉得不合常理的是，这些访客竟然能够了解到他和克里斯之间亲密的关系。

她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立刻明白了状况。她迅速把纸条折起来，藏到了衣服下面。

“请你们好心点，不要把关于这第二封消息的事告诉格兰特里夫人和巴顿先生，也不要告诉米尔雷德阿姨。那样只会让他们着急，带来不必要的烦恼。”

实际上，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因为她知道，如果让这对姑表兄妹知道这件事，再加上通灵术那些神秘的说法，他们的关系将会恶化。

“现在，就让通灵术继续吧，”卢特急忙说道，“把这一切都忘掉吧。”

“忘掉？亲爱的孩子，这怎么可能？”当罗伯特叔叔走进来时，格兰特里夫人愤怒地问道。

“唉，”叔叔说，“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问已经太晚了，”卢特轻声回答，“关于你的任何消息都没有。通灵术师今晚已经完成了他的表演，我们也就不必再讨论理论方面的问题了。你知道它预测到什么时间了吗？”

“不，昨晚我们离开后你做了什么？”

“我去散步了。”克里斯回答道。

卢特故作天真地问道：“你的朋友……巴顿先生呢？”

“没错。”

“那你们还生火了吗？”

“是的。为什么这么问？”

卢特开心地笑了起来。“果然如我所说。我不是个厉害的预言家吗？其实，在见到你之前我就知道我的预言会成真。我就知道巴顿先生会喜欢上你，而且我知道他昨晚和你一起在散步，因为他以所有神明的名义发誓说你是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就算我当时在睡觉，也能看出克里斯-邓巴的计谋已经得逞了。不过我还没讲完。你一整个早上都在哪儿？”

“就在那个地方，就是我今天下午要带你去的地方。”

“你在不知不觉中就为我制定了计划。”

“我非常清楚你想要什么。你想看看即将属于我们的马。”

女孩惊讶地叫道：“哇，太好了！”

“它真的很漂亮。”克里斯说道。

但女孩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的眼中流露出不安的神情。

“它的名字叫科曼奇，”克里斯继续说道，“非常漂亮，极其美丽，是加州马种的典范。它的鬃毛……嗯，你怎么样了？”

“不能再骑马了，”卢特说，“至少暂时不能。我想自己真的已经受够了。”

男人惊讶地望着女孩，而女孩则用充满渴望的眼神回视着他。

“我看见你的灵车和葬礼的场面，”男人开口道，“听到葬礼上的祷告声，看到世界末日来临，星星从天而降，天幕如帷幕般升起，看到生者和死者聚集在一起接受最后的审判，还有灯笼、鹿、母牛、羊群等等。在那一天，当你，卢特·斯托里，不再关心骑马的事情时——骑马啊，卢特！骑马！”

“至少暂时不要，”女孩恳求道。

“真可笑！”男人笑道，“怎么了？你身体不好吗？你向来都是那么健康，近乎神圣的健康啊！”

“不，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女孩回答，“我知道这很可笑，克里斯，但我就是感到不安。我无能为力。你总说我已经深深扎根于现实之中，但——也许这是预感吧，我不知道——所有发生的一切，还有那些心理预言……”

有可能，我父亲的手段——谁知道呢——已经介入了巴尼的计谋中，企图置你和我于死地。我父亲说他已经两次试图杀死你，而令人担忧的是，在过去的几天里，你竟然因为马匹而两次陷入生命危险——所有这些都让我开始产生怀疑。如果背后隐藏着什么真相呢？我甚至不确定。也许科学在面对那些看不见的事物时显得过于自以为是了。那些看不见的、属于心灵的力量或许太过微妙、太过抽象，以至于科学无法掌握它们并加以研究或定义。克里斯，你不觉得，即使心存疑虑也是合乎理性的吗？虽然这种疑虑的基础相当薄弱——哦，极其薄弱——但我太爱你了，实在不愿冒哪怕一点点风险。而且，我是个女人，这应该足以作为我缺乏决断力的解释吧。

“唉，我知道你会把这一切都说成是不切实际的。但我听你说过，你会用不切实际的现实来描述那些荒谬的情景，用来安慰那些心神不安的人。在我看来，那也是有道理的，因为那毕竟只是幻想而已，是不切实际的。但对我来说，既然我已经完全相信了，那它就是真实的——就像一场即将结束的漫长梦境一样。”

“真是逻辑上站不住脚却又看似合理的论据啊，”克里斯笑道。“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很棒的论点。你用来为自己的哲学辩护的理由，比我自己用来辩护的理由还要多。我记得几年前你们那儿有个园丁叫萨姆。我偶然听到他和马丁在屋里争论。你知道马丁是个多么激动的演说家吧。嗯，马丁用整个水力学原理来反驳萨姆的观点。萨姆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马丁，你说话的方式就像一座老房子正在燃烧一样，不过你的论据比我的还要糟糕。’——‘怎么会这样？’马丁问。——‘因为，马丁，你只有一种……’”

“我的两个选择中只有一个可能性。”——“我无法理解这个，”马丁说。“嗯，听着，马丁，事情是这样的：你说你只能变成泥土，成为花园里的肥料。但我却有办法在沿着天空中的金色道路前行时提升自己的声音来赞美主——此外，我还有机会和你一起变成泥土，马丁。”

“你没有认真对待我，”卢特笑着回应另一个话题。

“我怎么可能把这种心灵感应的把戏当真呢？”克里斯问道。

“你无法解释它——我父亲所感受到的那种感觉，罗伯特叔叔也经历过——总之，你根本无法解释它。”

“我不了解所有关于心灵的秘密，”克里斯回答道。“但我觉得将来某些现象应该能够得到科学的解释。”

“不管怎样，我真的很想多听听关于心灵感应的事情，”卢特承认道。“它还在餐厅里。我们现在就可以试试，没人会知道这件事的。”

克里斯握住他的手，喊道：“那我们走吧！这一定很有趣。”

他们手牵着手，沿着道路跑向绿色的大厅。

“周围没人，”卢特把心灵感应装置放在桌上后说道。“格兰蒂夫人以及米尔雷德阿姨正在吃饭，巴顿先生则和罗伯特叔叔一起出去了。没人能打扰我们。”他双手放在桌子上。“现在，我们开始吧。”

几分钟过去了，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克里斯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女孩阻止了他。卢特的手臂和手上开始出现一些刺痛感。接着，那块板子开始写字了。他们逐字阅读着那些文字：

“有一种比理性更智慧的智慧。爱情无法用理性的方法创造出来。爱情源自内心，高于一切理性、逻辑与哲学。相信你自己的心吧，我的女儿。如果你的内心告诉你应该信任你所爱的人，那就嘲笑那些理性与冷漠的智慧吧，听从你的心，相信你所爱的人。——玛莎。”

“这条消息是你内心发出的声音啊！”克里斯喊道。“你明白吗，卢特？这些想法都是你自己的，而你的直觉把它们写在了纸上。”

“不过有一件事我实在不明白。”女孩说道。

“什么事？”

“这手迹。看看吧，它根本不像我的手迹。那是那种古老、过时的手迹，是上一代女性所用的那种。”

“你不会真的认为这是死者的留言吧？”男人打断道。

“我不知道，克里斯。”女孩犹豫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这太荒谬了！”男人叫道。“这只是幻想罢了。死者已经死了，他们不过是尘土而已。就像马丁说的，他们已经被埋葬了。别再想死者的事了！我会嘲笑那些死人的。他们根本不存在。我可不怕坟墓的力量。”

“把那些只是死人的人排除在外吧，让他们成为尘土……那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他充满斗志地说道，同时将手放在心灵感应器上。

转眼间，他的手开始书写起来。两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震惊不已。上面写着简短的信息：“小心自己！小心自己！小心自己！”

克里斯显然很惊讶，但他还是笑了起来。“这简直像魔术一样。死亡从坟墓中现身来威胁我们。可是，善行呢？亲人呢？快乐呢？家中的美好事物呢？友谊呢？还有那些美好的时光呢？”

但卢特并没有跟着他一起嘲笑。女孩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她将颤抖的手放在男人的手臂上。

“哦，克里斯，够了。我们不该这么做。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死者应该被安息。这样做是不对的，绝对是错的。我承认这确实影响了我。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在颤抖。那些来自坟墓的话语，那个从泥土中升起来保护我免受你伤害的人！一定有原因的。原因就是那个隐藏的秘密，它阻止了你与我结婚。如果我父亲还活着，他一定会保护我免受你的伤害。虽然他已经去世了，但他仍在试图保护我。他的手，他那守护之手正伸向着你，威胁着你的灵魂！”

“冷静点吧，”克里斯用安抚的语气说，“听我说。这一切都是骗局而已。我们只是在利用那些科学尚未解释的主观力量、现象来玩把戏罢了。心理学还是一门非常年轻的学科。可以说，关于意识的本质，我们甚至还一无所知。它仍然是个谜，其规律也尚未被明确界定。”

这完全是个无法解释的现象。但我们也没有理由立刻就将其归类为通灵现象。心理书写术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突然沉默了，因为他在试图强调自己的话时把手放在了心理书写器上，结果他的手在瞬间仿佛被某种力量控制住了，不由自主地开始在纸上书写，就像一个疯狂的人在写字一样。

“不，我再也不想参与这件事了，”卢特在文字写完后说道。“这就好像在看着你和我父亲之间的斗争。这一切都让人想起争斗和打斗的场景。”

她指着那行字，上面写着：“你无法逃避我，也无法逃避应有的惩罚。”

“也许是我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因为我仿佛能看到他的手正放在你的脖子上。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不在人世了，但我还是把他想象成还活在世上的人，看到他脸上充满仇恨、报复的欲望，那些情绪似乎都在针对你。”

女孩把写好的纸片收起来，放下了心理书写器。

“我们不要再碰这个了，”克里斯说。“我没想到它会对你产生如此大的影响。但我确信，这一切都是主观现象，或许还有一点暗示的作用——只不过是这种现象而已。而我们目前的紧张氛围使得这种奇怪的现象显得更加真实了。”

“你提到了我们的处境，”卢特在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行走时说道。“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还要继续下去吗？”

“该怎么办呢？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办法？”

克里斯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一直在考虑如何跟你和你的家人沟通。”

“就是那些你没能告诉我的事情吗？”女孩迅速问道。

“不，”男人缓缓回答，“我已经把该说的都告诉你了。我没有权利再向他们透露更多信息。”

现在轮到女孩内心挣扎了。“不，不要告诉他们任何事，”她最终说道，“他们不会理解的。我也不会理解，但我相信你。显然，他们无法以同样的方式来相信你。你说有个秘密阻碍了我们结婚，我相信你，但他们不会相信的，反而会认为那个秘密是某种罪行。那样只会让他们更加不安。”

“我应该离开，我知道自己应该离开，”男人自言自语道，“而且我可以做到。我不是个软弱的恋人。既然第一次没能坚持下去，第二次也不一定会失败。”

女孩深深地叹了口气。“听到你说要离开，我感觉好像一切都从我手中被夺走了。我再也无法见到你了。那太可怕了。不要因为自己的软弱而自责。是我导致了这种状况。上次是我阻止了你离开，我知道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现在还是这么想……我们无能为力，克里斯，只能继续等待，让事情以某种方式解决吧。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事情终究会有所解决的。”

“不过，如果我离开的话，问题就会简单多了，”男人说道。

“有你在身边，我才会更幸福。”

“现实太残酷了，”男人痛苦地低语道。

“你离开还是留下——这只不过是事情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环节罢了。但我不想让你走，克里斯，你知道的。现在先别谈这个了。言语毫无用处。我们永远不要再谈论这件事——或者，只有在某个美好、幸福的日子里，你可以来告诉我：‘卢特，现在一切都好了。秘密不再束缚我，我自由了。’在那时之前，就让这件事、心理压力以及所有其他事情都被埋葬吧，让我们尽力从仅有的这点时间里获取尽可能多的快乐。”

“为了向你表明我有多么努力地想从仅有的这点时间里获取尽可能多的快乐，我今天下午会陪你一起去看看——虽然希望你不会介意骑马……至少这几天或一周的时间。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它的名字叫科曼奇，”男人回答道。“我知道你会喜欢它的。”

*****

克里斯仰面躺着，头枕在河床上，目光紧紧地盯着对岸的森林地带。他能听到那里有树枝的沙沙声，还有铁蹄敲击石头的声音；偶尔会有石头从高处掉下来，掉进他脚下的芦苇丛中，发出哗啦的声响。有时，他还能看到水中的鱼儿在游动。

卢特牵着马，沿着那条被清除了树木和灌木的路径前进。他让马在陡峭的斜坡上慢慢下行，同时用审视的目光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在他下方四十英尺处，斜坡终止于一个小而坚硬的岬角，那里堆满了碎石和泥土。

“这真是个绝佳的测试地点，”他朝河对岸喊道，“我让马从这里下去吧。”

马小心翼翼地沿着陡峭的斜坡下行，后腿不时会失去支撑，但它始终保持着前腿的稳定。它毫不畏惧、镇定自若，每当前腿陷入松软的地面时，它就会抬起前腿——那片地面就像流动的波浪一样。当马的前腿终于找到可以支撑的地方时，它便以敏捷而轻快的动作跳上了那个小岬角，这一动作与它下降时所表现出的谨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好了！”克里斯不时欢呼着，还拍手庆祝。

“我从未见过如此稳健且动作如此敏捷的马，”卢特回应道，同时将马转向石质陡坡，随后马又消失在树林中。

克里斯根据声音以及偶尔出现的闪光来追踪女孩的行踪。女孩骑着马，沿着陡峭的斜坡向下前进，显然很熟悉这条路。在男人下方的岩石岸边，女孩让马从三英尺高的地方下来，然后控制住马，寻找可以通行的道路。

在他前方不远处，有一条水流湍急的急流。急流后面是一个旋转的漩涡。而在急流左侧的浅水区里，有一小块沙洲，但由于水流过于湍急，很难进入那里。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跳到浅水区里去。女孩仔细考虑了一下，然后举起左手，表示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

克里斯因为不安而坐得更高了，以便能看清对方要做什么。

“别试了！”他喊道。

“我相信Comanche。”女孩回应道。

“它不可能在急流中跳跃的，”克里斯警告说。“它根本无法保持平衡。它会被卷进漩涡里。恐怕一千匹马中也找不到一匹能做到这一点的。”

“但Comanche就是那匹马啊！”女孩说。“让我试试看！”

她让马儿听从自己的指挥，马儿便灵活地跳过急流，双脚因水流的冲击而紧贴在一起。当马儿成功越过急流后，Lute轻轻用缰绳拉住马的脖子，将其转向左边。马儿在狭窄的岸面上挣扎着，前腿几乎要滑入面前的漩涡中，但它还是用后腿站了起来，完成了半转身，向左跳跃，最终成功到达了那块小沙洲上。接着，它又轻松地跳到了急流的另一边，Lute则让马儿沿着岸边跑回克里斯身边。

“你怎么看？”他问道。

“我当时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克里斯回答道，“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以我的名义买下那匹科曼奇马吧，”卢特降落后说道。“你做了一笔不错的买卖。我敢说，骑着这匹马，什么事情都能尝试。我从未如此信任过一匹马的耐力。”

“它的主人说，它从来没失去过平衡，根本不可能让它摔倒。”

“快买下来吧，立刻买下它，”女孩建议道，“趁那个男人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如果你不买，我就买。看那双脚！我太信任它们了，坐在它背上时甚至会忘记它还有腿。而且它快如猎豹，转眼间就能被控制。用丝绳就能驾驭它。唉，我知道自己需要很强的控制力，但如果你不买，克里斯，那我就会买下它。记住，我可是你的竞争对手啊。”

克里斯微笑着同意了，然后他们开始比较多莉和科曼奇马。

“当然，它不像班那样适合与多莉配对，”卢特遗憾地说，“不过它的毛色很漂亮。想想看，那漂亮的毛色下面会是怎样的马儿呢！”

克里斯帮助女孩上马，随后两人一起沿着小路向上行进。女孩突然拉住多莉，说道：“我们不要直接骑马去营地。”

“忘了白天的事了吧？”克里斯提醒道。

“但我记得科曼奇马，”卢特回答，“我们直接骑马到农场去买那匹马吧。没必要绕路了。”

“可是厨师娘要跑了！”克里斯笑道，“上次我们晚点到餐厅时，她就威胁要辞职了。”

“那又怎样？”女孩回答道，“米尔雷德阿姨可以再找一个厨师娘，而科曼奇无论如何都会留在我们这儿。”

他们调转马头，离开夏令营，沿着通往纳帕山谷的山脊的努恩峡谷道路前进。但这条路十分崎岖，他们只能缓慢前行。有时，他们需要骑在马背上爬上百英尺的高坡；有时则不得不下马，沿着短短的路径多次跨过河流。他们在整齐的灌木丛和巨大的红树林的掩映下骑行，穿过那些土地干燥、被阳光照耀得发亮的开阔山谷。

他们来到一处平坦地带，前方是一条四通八达的平坦道路。道路的另一边是陡峭的山峰；另一侧则是垂直的岩壁，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延伸至山谷底部。这个山谷里有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空气和深邃的溪流，而闪烁的阳光则在那里嬉戏。在无风的环境中，流动的河水发出潺潺声，野鸟也在鸣叫。

马儿们开始小跑起来。克里斯骑在马背上，凝视着深渊，欣赏着眼前的景象。透过水声，现在还能听到瀑布的轰鸣声——随着马儿的奔跑，这声音愈发清晰。

“看！”他喊道。

卢特在马背上向前倾身望去。水从他们脚下的平坦岩石上奔流而下，从岩石边缘飞溅出来——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水流，持续不断地流动着。

唯有数量在不断变化，但其形态却始终如一——宛如轻盈的水雾，既没有重量如同蒸汽，又像山峰般永恒不变。它从高处的悬崖边缓缓飘下，落在下方的树木枝叶间，然后消散在看不见的空气中。

他们已经离开了小路。那阵喧闹声渐渐远去，变成了微弱的嗡鸣，最终完全消失了。在那种美妙的氛围中，他们彼此对视。

“哦，克里斯，能活着真是太美好了……还能把你拥在怀里！”

男人的眼睛温柔地回应着她的目光。

一切都在将他们带入那美妙的境界——他们身体的动作与马儿的步伐融为一体，血液的流动带来一种健康的愉悦感，温暖的空气拂过他们的脸庞，用甘甜而令人振奋的触感抚慰着他们的肌肤。世界的美丽以更加空灵、更为细腻的方式让他们陶醉，那是只有心灵才能感受到的喜悦，是一种属于个人且神圣的东西，无法用言语表达，但却能通过心灵深处闪烁的光芒来展现。

他们看着马儿在下方奔跑，大自然的春天以及他们青春的活力让他们的血液变得温暖，存在的奥秘在他们眼中闪耀，仿佛有一种力量能够解开生活中所有的困惑与难题。

道路转弯后，他们能看到每侧的山顶，以及高处那条遥远的河流。他们在道路上继续前行。

他们聚精会神地注视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崭新景象。没有丝毫预警的声音，女孩什么也没听到，但在那名男子的马坠入深渊之前，他便感觉到马蹄与地面之间的接触点发生了变化。他迅速转头，便看到科曼奇人正在坠落。他没有受伤，也没有迷失方向，就像是在奔跑中突然死去或受到了重击一般。

就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通灵者；仿佛所有的记忆都突然以闪电般的速度涌入他的脑海。他的马在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后开始挣扎，但他的头却转向一侧，双眼紧盯着正在坠落的科曼奇人。那人沿着陡峭的岩壁缓缓滑落，双腿无力且毫无生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掉到地上的，当时他正站在道路边缘。他心爱的人已经脱离了马背，除了右腿被马具缠住外，其他部分都自由了。悬崖极为陡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减缓坠落的速度。随着他们的坠落，泥土和小石块也被卷了上来，形成了一小股泥流。女孩站在那里，双手按在胸口，喘不过气来。但就在她看到现实中的情景时，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这样的画面：她的父亲暗中设下了陷阱，让科曼奇人在奔跑时掉进了骑手的坑里。

在马和男子下方，那道陡峭的悬崖逐渐变成了平缓的斜坡，而在斜坡的尽头，又出现了另一道悬崖。第三道悬崖则由一条沿着河岸延伸的峭壁构成，距离女孩所在的位置大约四百英尺。她看到心爱的人试图用脚挣脱马具，但科曼奇人则猛地撞向了他。

他们从悬崖上坠落。时间仿佛暂停了片刻，就在那时，那个男人成功抓住了年轻的马桑尼塔马。女孩看到他用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马。随后，科曼奇人继续往下坠落。女孩看到马鞍的绳索越来越紧，然后她所爱的人的身体和手臂也跟着绷紧了。马桑尼塔马连根倒下，男人和马一起从悬崖上滚落，消失在视线之外。

那些坠落的人在下一处悬崖边再次出现，他们反复翻滚着，有时是男人在下面，有时是马在下面。克里斯再也无法反抗了，两人一起坠入了第三个深渊。在最后一个岩石峭壁附近，科曼奇人从悬崖上掉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而他的骑手则仍挂在马鞍上，口吐白沫。

“只要他能乖乖待在原地就好了，”卢特自言自语道，同时思考着一些救援的办法。

但她看到科曼奇人又开始挣扎了，她清楚地看到父亲的双手伸向烟雾，试图让马动起来。科曼奇人从悬崖上跳下去，那具没有生命的身体也跟着掉下去，马和人都消失了。再也看不到他们了。他们已经掉到下面去了。

卢特环顾四周。她独自一人身处这个世界。她所爱的人不见了。除了道路上科曼奇人留下的脚印以及悬崖上坠落时留下的痕迹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曾经有人经过。

“克里斯！”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但她的呼喊都是徒劳的。

在七层深处，没有风声，只有男人们的喘息声以及流动的水的哗哗声。

“克里斯！”他第三次呼喊着，然后慢慢倒在了道路上的尘土中。

他感觉到多莉正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于是他把头靠在橡树的树干上等待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等待，也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但他觉得自己除了等待之外别无他法。

美好的时光啊……

卡奎内斯终于完全沉浸在美酒之中了。他透过明亮的窗户望向外面，欣赏着屋顶上的装饰，同时聆听着那狂风呼啸的声音——这风让他的葡萄园里满是白浪。接着，他举起酒杯，迎着灯光，愉快地品尝着金色的美酒。

“真是美极了，”他说。“简直美得令人窒息。这是适合女性饮用的酒，专为那些追求美好体验的人而酿造的。”

“我们是在自己温暖的葡萄园里种植这些葡萄的，”我自豪地来自加利福尼亚州。“昨天傍晚，我还开车去了那些用来酿造葡萄酒的葡萄园呢。”

卡奎内斯的陶醉之情确实值得称赞。在感受到美酒带来的温暖之前，他从未真正属于过自己。虽然他是个艺术家，始终都是艺术家，但在平静的时刻，他的思维往往会失去年轻时的活力与激情，于是他很容易变得像英国的星期天一样无聊——并非像其他人那样无聊，而是与那个充满活力的蒙特卡奎内斯相比显得无聊，因为那时他才是真正的自己。

此刻，卡奎内斯已因酒而变得狂热——“就像创世之泥在上帝注入灵魂后获得了生命一样”，他自己是这么说的。暴风雨肆虐着房屋，他走到火堆旁，微笑着用酒来抵御那黑暗的侵袭。他看着我，从他眼中愈发强烈的光芒以及那狂热的表情中，我意识到他终于彻底陷入了那种疯狂的状态。

“那么，你认为自己已经战胜了神明？”他问道。

“为什么是神明呢？”

“除了他们，还有谁能让人类懂得知足呢？”他大声说道。

“那我又为何会想要避免知足呢？”我得意地反问。

“也是因为神明啊，”他笑道。“我们只是在玩他们的游戏罢了。他们搅乱一切，把牌发给大家……然后把好牌据为己有。别以为逃出城市的喧嚣就能安全无恙。你这个爱酒如命的人，还有你那些所谓的日出日落、乡土生活以及简单的生活方式，都逃不掉。”

“从你来到这里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你并没有获胜。你放下了武器，与敌人停战了。你承认自己已经疲惫不堪，还用白色的旗帜表示投降。你公开承认自己的生活已经走到了尽头。你逃离了生活，让自己陷入那个邪恶的游戏之中。你在游戏中作弊，拒绝继续游戏。你把牌扔到桌上，然后躲藏起来，躲进了这个角落里。”

他向后捋了捋那头整齐的头发，目光灼热，然后安静地等待着，直到那条又长又粗糙的墨西哥腰带被系好为止。

“但只有神明才知道。那是个古老的把戏。所有人类都试过……也都失败了。神明知道他们该对你们这样的人做些什么。追求就是占有，而占有就是满足。所以你不再试图追求任何东西，而是选择了安于现状。很好，你最终会因安于现状而感到满足。你会说自己已经不再有欲望了！其实你只是把那种欲望换成了另一种形式而已。而那种形式不过是满足的另一种名称罢了。就是如此！”

“可是看看我啊！”我对他喊道。

卡奎尼兹拉向来擅长揭露他人的灵魂并将其撕成碎片。

他以一种轻蔑的眼神快速打量着我。

“你看不到任何症状吧？”我嘲讽地说。

“衰败的过程是悄悄发生的，”他回答道，“你已经准备好消失了。”

我笑了，因为为他的那种恶魔般的直率而原谅了他。但他并不想要我的原谅。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问道，“神明总是会获胜的。我见过人们玩了多年的游戏，看似他们会获胜，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你难道从不感到惊讶吗？”我问他。

他沉思了片刻，才回答道。

“我承认，我曾经受过欺骗。让我来讲述那个故事吧。
那是马文·费斯克。你还记得他吗？他有着如但丁般的面容，还有那颗热爱诗歌的心，他歌颂肉体之美，就像一位真正的‘爱之神父’。至于埃塞尔·巴里丁，你当然也记得她。”

“真挚的情感真是神圣啊，”我赞同道。

“没错，他就是这样的人。像爱一样神圣，却又更加温暖。他是个为爱而生的女人，不过——该怎么说呢？——她身上充满了神圣的气息，就像这里到处都是花香一样。他们结了婚，然后与罗伯特的神灵们一起玩耍……”

“他们赢了，而且赢得非常漂亮！”我打断了卡奎内斯的话。

他凝视着我，他的声音如同钟声般回荡在空气中。

“他们被杀死了。他们是在毫无办法、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杀的。”

“世界却有不同的看法，”我冷冷地说。

“世界只会猜测。世界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但我知道真相。你难道从未想过，为什么一个女人会陷入疯狂，活生生地陷入死人的地狱之中呢？”

“因为她太爱那个男人了，而那个男人又死了……”

看到卡奎内斯那嘲讽的表情，我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不错的回答，”他说，“就像罪人说的废话一样。这就是世界的观念！世界懂得的实在太多了。按照你的说法，她也是逃避了生活。她已经被打败了。她举起了疲惫的旗帜。没有……”

世上本不存在那样一座城市，能够让那份爱之激情如此剧烈地燃烧起来。

“现在我就把整个故事讲给你听，你必须相信我，因为我知道这一切。他们一直为满足感的问题而苦恼。他们热爱爱情，深刻理解爱情的价值。他们如此热爱爱情，以至于希望永远将它保留在心中，让它保持温暖与明亮。当爱情来临时，他们会欣喜若狂；而一旦失去它，又会感到恐惧。”

“爱情是一种渴望，一种甜蜜的痛苦，”他们想，“它总是追求着满足感，而一旦找到所求之物，它就会消逝。拒绝爱情才是爱情的延续，给予爱情则是爱情的终结。你会留下来吗？在他们看来，生活中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吃饱了却仍然感到饥饿，人们永远无法做到这一点。这就是他们所面临的难题，因为他们热爱爱情。他们常常沉浸在爱的幻想中，眼中闪烁着爱的光芒；爱的红色血液染红了他们的面容，爱的声音回荡在他们的嗓音里，它时而让他们的喉咙发出颤抖，时而又让他们的声音变得紫红，那是只有爱情才能带来的难以形容的美丽。”

“我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呢？因为我知道得太多太多了。此外，我还从一本女人的日记中得知了一些信息。从那里，我找到了菲奥娜·麦克劳德所写的这段话：‘因为，那飘忽不定的旋律，那轻柔的呼吸，那如露水般微风般的触感，那个只能在一瞬间被看到的、如同弓箭手般的存在——在欢乐的雨滴中，或在突如其来的狂风中，这个我们称之为阿摩尔的神秘存在，至少对于那些敏感的心灵来说，它并非通过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歌声，也不是通过管弦乐队的旋律来传达的。’”

不是沉默不语，而是以加速的心跳、用甜美的言辞来诱惑对方。

“要如何才能留住那个用甜美言辞诱惑对方的迷人箭手呢？治愈他意味着让他消失。他们彼此之间的爱是无比深厚的。他们的爱情在狂热中愈发强烈，但他们仍希望让这份爱在最炽热的时刻持续下去。”

“他们并非那些热衷于探讨爱情本质的幼稚小鸟。他们是拥有强大现实感的灵魂，早在还未相遇之前就已经开始相爱了；那时，他们就用亲吻来折磨爱情，用欲望将其吞噬。”

“那男那女并非冷漠无情之人，他们充满着人性的温暖。他们的血液中没有盎格鲁-撒克逊式的冷漠。他们的血液如同日落般鲜红，散发着光芒。他们的天性中充满了法式的情感风格。他们是理想主义者，但他们的理想主义带有高卢风格，不会被英格兰人血液中那种冷漠而阴郁的特质所扼杀。他们也没有斯多葛派的作风。他们虽是源自英格兰祖先的美国人的后裔，但却没有英格兰人那种克制、自我压抑的黑暗气质。”

“他们就是那样的人，他们生来就是为了享受快乐，但却为自己创造了种种理论。所有人类的理论都是如此！他们玩弄逻辑，而他们的逻辑是这样的……不过，请允许我先讲述某个夜晚我们之间的一次对话。那是关于戈蒂耶的《莫普尼娜的玛德琳》的。你还记得书中的那位女英雄吗？她曾经吻过一次，仅此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吻人了。并非因为那个原因……”

那些吻本应属于他，但他害怕再次接吻时它们会开始腐烂。于是又出现了“是否应该停止”的问题！他试图在不承担风险的情况下与神明对抗。但这样的行为其实是在违背神明设定的游戏规则——那些规则并非写在游戏桌上，人们必须通过游戏来学习这些规则。

“但我必须谈谈他们的逻辑。那对男女是这样思考的：为什么只能吻一次呢？如果只吻一次是明智的，那么不吻岂不是更明智吗？因为那样他们就能让爱情永存。如果爱情被迫禁食，它就会一直试图闯入他们的心中。”

“也许是因为他们的本性，他们才得出了这个不幸的理论。遗传因素总会以各种方式产生影响，有时甚至是极其荒谬的方式。被诅咒的阿尔比恩让他们变成了可悲的二元论者，变得冷漠而虚假。嗯，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们因为无法抑制对快乐的渴望而抛弃了快乐。”

“男人说——这是我后来在他写给女人的信中读到的：‘我想把你拥在怀里，让你离我很近，但又保持距离。我想拥抱你，却又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你，这样就能永远拥有你。’而女人则说：‘我希望你永远留在我之外。我希望一直能听到你的声音，却又永远无法触及你，希望我们的感情永远保持新鲜，充满最初的激情。’”

“他们并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来。他们的爱情哲学让我难以言表。我该如何描述构成他们灵魂的那种东西呢？我身处深渊之中，却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闭着眼睛，凝视着他们那炽热的灵魂，以及其中蕴含的神秘奥秘。

“他们确实是正确的。只要不占有某物，一切就都好……贪婪与占有，正是通往死亡的桥梁，是死亡的深渊。”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的热情只会变成一种冷漠的顺从。’”

“这是他们从阿尔弗雷德·奥斯汀的一首诗中学到的。那首诗的名字叫《爱情的智慧》。那是玛德琳·德·莫潘所收到的唯一一个吻。那句话是什么来着？‘一个吻——然后好好相处吧！与其堕落，不如死去，因为从高处坠落只会让力量逐渐衰弱。’”

“但他们更聪明。他们不想通过接吻而分开。他们甚至不想接吻，这样他们就能一直停留在爱情的巅峰之上。他们结了婚。那时你在英格兰。从未有过这样的婚姻。他们自己保守着这个秘密。我当时对此一无所知。他们的热情并未冷却，他们的爱情反而因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明亮。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情景。岁月流逝，几个月、几年过去，他们那如箭一般炽热的爱情却愈发强烈。所有人都为之惊叹。他们被视作一对神奇的恋人，备受敬仰。有时，女人们会同情那位没有孩子的年轻妻子，因为那样做才能体现出这类人的高尚品质。”

“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秘密。我感到困惑又好奇。起初，我大概只是凭直觉，以为他们的爱情终将消逝。”

结束了。后来我意识到时间在流逝，但他们的爱情却依然存在。于是我的好奇心被唤醒了：他们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他们用哪些神秘的手段来维系这份爱情？他们又用什么方法来隐藏那份真挚的情感？他们一起饮用的，又是那种如同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当年所喝的永恒之酒吗？而谁又为那杯酒调混了各种成分呢？

“正如所说，我的好奇心被激发了，于是开始密切观察他们。他们为爱情而疯狂，生活在无尽的爱情迷醉之中。他们用艺术和诗歌来表达爱情。不，他们并非疯子，他们很健康，只是热爱美的人罢了。但他们试图实现不可能的事情，创造了永恒的渴望。”

“那我呢？我曾长时间与他们在一起，亲眼目睹了他们爱情的奇迹。我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但有一天……”

卡奎内斯突然沉默下来，问道：“你读过《爱情的等待》吗？”

我摇了摇头。

“那是佩奇写的——库尔蒂斯·希登·佩奇，记得吧。有一天，那些音符闯入了我的脑海。记得那个女人是用什么方式弹奏音乐的吗？有时她会笑着问，他们是否有音乐来陪伴他们。有一次，她称我为‘音符的窃贼’，说我会‘偷走音乐的灵魂’。她的声音真是美妙极了！当她唱歌时，我仿佛相信了永恒的存在，对神的敬畏之情几乎让我屈服，我开始寻找各种方法来摆脱他们以及他们的诱惑。”

凯尔帕西·朱马利恩注视着这对夫妇——他们已结婚多年，依旧像初生之爱般温柔地吟唱着情歌，那成熟而丰沛的情感，是年轻的恋人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那些年轻的情侣，在这对已婚夫妇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微不足道。看啊，他们简直就是火焰、火花与光芒；他们之间弥漫着彼此间互相投以的微笑与爱意，每一刻、每一个动作、每一丝静默中都流露着这份情感——看啊！他们的爱情将他们紧紧相连，而他们自己则像两团火焰一般彼此环绕，划出令人惊叹的美丽轨迹。仿佛有一股强大的自然法则在支配着他们，那力量既强大又精妙，迫使他们的身体在我眼前融为一体。难怪他们会被视为最美好的恋人。

“现在，我要回去寻找那把钥匙了。有一天，我在窗边的座位上发现了一本诗集。它就像往常一样，在‘爱的期待’这一章打开了。那页因为被反复翻阅而已经泛黄，我读到上面写着：

‘能够如此亲近对方，感受并保持彼此之间的亲密情感，真是美妙……

不，爱情，还不是现在！让你的面容依然保持宁静与神圣，让我们的爱情继续隐藏起来吧。再等一会儿吧……还不行……

哦，让我们的爱情再成长一些吧！它的光辉总会有消逝的时候。用吻来抚慰心灵，让它暂时继续沉睡吧……再等一会儿……”

我放下手中的书，把帽子放在一旁，然后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我被周围那些音符所营造出的美妙氛围所震撼——那简直就像一场奇迹。就好像上帝的微光突然照亮了黑暗的洞穴。他们想要囚禁那代表爱的神圣之灵，那个预示着新生命的存在——那个努力想要诞生的生命！

那些音符在我脑海中回响：“一次又一次地敲击着……但还没有！不，爱情啊，还不到时候……用吻来抚慰灵魂吧，让它的抗拒得以安眠。”我大声笑了起来，哈哈！我的灵魂如此纯净，他们真是愚蠢至极。他们还是孩子，根本不明白。他们玩弄着自然的火焰，却不知道自己正面临着危险。他们嘲笑上帝，试图阻止世界之树的生命之力。他们发明了一套规则，试图在生活的赌桌上取胜——希望自己能赢。 “小心点！小心点！”我呼喊道。“上帝们就在赌桌的另一边。每当人们发明出新的规则时，他们就会调整规则。你们根本不可能获胜。”

但我没有把这话告诉他们。我继续等待着。他们终会意识到自己所设计的规则的荒谬性，从而放弃它。他们会满足于上帝赐予他们的幸福，而不会试图追求更多。

我继续等待，什么也没说。几个月过去了，他们对爱情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他们从未尝试过用爱来缓解这种渴望。他们越是抗拒，这种渴望就越是强烈。时间持续流逝，最终我也明白了。难道上帝们睡着了吗？还是已经死了？我独自笑了起来。男人和女人创造了奇迹，他们欺骗了上帝。他们让大地之母的面容变得阴沉。他们玩弄着大地的火焰，却不知道自己正在犯下多么严重的错误。

他们是无懈可击的。他们毫发无损，简直就是神明一般，能够区分善与恶，也尝不到果实的滋味。‘难道真的可以用法律来将人奉为神明吗？’我自问道。‘我不过是个凡人罢了，’我对自己说。‘要不是我的双眼被蒙住了，我一定会为所见的奇迹而震惊不已。我本该以智慧来欣赏这些神明才对。’”

“但我终究没有犯错。他们并非神明，只不过是一男一女——由柔软的泥土构成的存在，会呼吸、会颤抖，两者都充满欲望，有着凡人所拥有的弱点，而这些是神明所没有的。”

卡奎内斯停下讲述，抽了一口烟，然后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那并非美好的笑声，倒像是恶人的笑容，在房间里回荡着，让本就嘈杂的室外声音显得更加响亮。

“我不过是个凡人而已，”他辩解道。“他们怎么可能理解呢？他们是艺术家，而非生物学家。他们了解自己创造的物体，却不了解构成自己的泥土。不过，必须承认的是，他们确实玩了一场伟大的游戏。这样的游戏以前从未有过，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有哪对恋人能像他们那样疯狂呢？他们没有用亲吻来扼杀爱情，而是用拒绝来激发它。而通过拒绝，他们让爱情变得如此强烈，以至于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渴望。那个残忍的弓箭手用火焰的箭矢攻击他们，让他们失去知觉。”

“他们在甜蜜的痛苦与幸福中挣扎，处于一种狂热的死亡状态中，那种激情之强，是之前的恋人或之后的人所无法比拟的。”

“有一天，那些顽皮的神灵突然停止了嬉闹。他们醒来后，看到有一对男女将他们囚禁在笼中。某个清晨，这对男女对视了一眼，便意识到有什麽东西不见了——那团火焰不见了。它在夜里悄悄地从他们那神圣的祭坛上逃走了。

他们对视着，知道这件事并没有让他们感到难过。他们的渴望已经消逝了。你能理解吗？他们的爱情已经死了！他们从未吻过彼此，哪怕只有一次。爱情消失了。他们不再感到痛苦或激动。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不安的颤抖，没有悲伤的泪水，没有渴望，没有歌声。那份渴望在寒冷而冰冷的床上死去，他们甚至没有看到它的死亡。他们只是从对方的眼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那些神灵或许并不善良，但他们常常很有趣。他们让一个小球在游戏桌上滚动，然后把赌注押在自己身上。最后，只剩下那对互相凝视着冰冷眼神的男女，随后男人也死了。那是神灵的惩罚。不到一周的时间，马文·菲斯克就死了——你还记得那段往事吧？后来，米切尔·肯纳林读到了那个女人当时写的日记中的句子：

‘爱意每时每刻都在燃烧，但我们却从未接吻过。’”

“哦，真是世间的荒谬啊！”我在卡奎内斯的歌声中喊道。

而卡奎内斯，他在灯光下看起来就像真正的梅菲斯特，用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你真的认为他们能赢吗？全世界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我知道真相。他们获胜的方式，就和你在这里的酒馆里获胜的方式没什么两样。”

“那你呢？”我急切地问道，“你那些所谓的‘音乐与情感的盛宴’、那些充满偏见的城市，还有更偏执的恶魔们——你以为自己能赢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仅仅因为你这种世俗的生活方式导致了失败，并不意味着我就一定能赢。我们人类永远无法真正获胜。有时候我们会觉得自己能赢，那不过是神明赐予我们的小小幻想罢了。”

豹子驯兽师的故事。

他眼中带着梦幻般的、遥望远方的神情，而他那悲伤而孤独的嗓音则显得极为柔弱，仿佛透露出一种深沉的忧郁。他是个“豹子驯兽师”，但看起来并不像。他通过在公众面前与经过训练的豹子互动来谋生——通过展示一些能引发观众恐惧的例子，让观众背脊发凉，而他的主人则根据这些例子给他相应的报酬，报酬的高低取决于它们能引发的恐惧程度。

不过，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个驯兽师。他性格冷酷、冷漠且少言寡语，而他性格中的那种特质并非忧郁，而是一种平静而安静的沉思，他也以同样平静的方式承受着这一切。我试图让他讲讲故事，但似乎他缺乏想象力。在他所从事的行业中，他看不到任何浪漫之处，也没有什么刺激人心的元素——一切都是如此单调、乏味且极其无聊。

狮子吗？嗯，他曾与狮子搏斗过。那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只希望得到安宁。任何人都可以用普通的方法让狮子保持安静。有一次，他与一头狮子对峙了半个小时。除此之外，无需更多。

每当那只狮子试图发起攻击时，人们就会用棍子击打它的头部；而当它依靠敏捷的动作、低着头发动攻击时，只需伸腿就能将其击倒。当狮子向人扑来时，驯兽师便把脚缩回来，然后猛击狮子的头部。仅此而已。

他的眼神依旧如常地显得慵懒，说话的语气也依旧温和，他向我展示自己的伤势。伤痕累累，有些地方甚至还在流血：血迹从他的肩膀一直流到脚部。那些湿透的破布粘在他的身上。他的右臂从肘部往下看，简直就像被绞肉机碾过一样，手背和手指上留下了许多可怕的伤痕。不过他毫不在意，说这些旧伤在潮湿的天气里只会稍微疼痛一点而已。

突然，我的记忆被另一段往事所取代——因为他同样渴望给我讲个故事，而我也很想听。

“你一定听说过那个被另一个人憎恨的驯狮人吧？”他问道。

他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笼子里的那只病狮。

“那只狮子有牙痛，”他解释道。“所以，作为驯狮人的职责，就是当着众人的面把头伸进狮子的嘴里。那个憎恨他的人每次都会在场，希望能看到狮子咬住驯狮人的脸。他跟着驯狮人走遍了全国各地。岁月流逝，他渐渐变老，驯狮人也变老了，那只狮子也同样变老了。终于有一天，当驯狮人坐在第一排时，他看到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场景：那只狮子开始撕咬，而请医生来也已经来不及了。”

驯狮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脸，那表情本可以算是赞赏的，要不是它显得太过轻蔑的话。

“嗯，我就把这种态度当作耐心吧，”他继续说道，“而耐心正是我所喜欢的。不过，我认识的一个家伙可没什么耐心。他是个矮小、瘦弱、身材矮小的法国人，喜欢玩剑术和进行格斗表演。他自称德·维尔，而且还有个漂亮的妻子。那个女人动作敏捷，擅长从高处跳到下方的网中，然后再纵身跃向空中。”

“德·维尔的性格和他出拳的速度一样快，他的出拳速度甚至比猎豹还要快。有一天，马戏团的主理人称他为法国恶棍之类的，于是德·维尔让那人面对自己的投刀板，他的动作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接着，德·维尔用刀子做出漂亮的动作，把刀子绕在主理人的身上，距离近到足以刺穿他的衣服，这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些小丑不得不把刀子拿开，好让主理人能够挣脱，因为他被紧紧地绑住了。因此，我们决定小心对待德·维尔，不对他的妻子表现出超出礼貌范围的关注。其实那个女人相当迷人，但我们都很害怕德·维尔。”

“不过，在我们团队里还有另一个人，华莱士，他什么都不怕。他是个驯狮人，也擅长把头伸进狮子的嘴里。他愿意把头伸进任何狮子的嘴里，但最可靠的是奥古斯特，那是个高大、善良的家伙，总是值得信赖的。”

“正如所说，华莱士——我们称他为华莱士国王——既不怕活物，也不怕死物。他是国王，这就足够了。我见过……”

在愤怒之下，他因为水的作用而冲向笼子里的那只愤怒的狮子，试图把它烧死。但他只是用棍子敲打了狮子的鼻子而已。

“德·维尔夫人……”

我们背后突然出现了骚动，那只猎豹驯养师立刻转过身去查看情况。那里有个笼子，笼子另一边的那只狗用爪子抓住了铁栏，而另一边那只巨大的老虎则试图把那只狗拉进笼子里。那只狗的手臂看起来像一根根弯曲的绳子，它的主人发出了可怕的尖叫声。可是，没有守卫出现，于是那只猎豹驯养师走近几步，用手中的轻竹棒狠狠地打了那只狗的鼻子，然后又沮丧而歉意地微笑着继续他未完成的话题，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国王华莱士看着德·维尔夫人，而德·维尔夫人则显得非常害怕！我们其他人试图警告华莱士，但毫无用处。他嘲笑我们，就像有一天他嘲笑德·维尔夫人时那样——当时那个法国人想要杀死德·维尔夫人。”

“德·维尔夫人看起来很可怕——因为她被绑在树上，但她却平静得像石头一样，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的声音。不过，我在她的眼中看到了那种光芒，我以前在野兽和恶魔身上也见过这种光芒！我很难再给华莱士一个警告。他笑了，但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看着德·维尔夫人了。”

“几个月过去了，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开始以为这只是一场虚惊。我们当时正在西方……”

我们来到了弗里斯科萨。当时是下午，宽阔的马戏场里挤满了妇女和儿童。我前去寻找红衣丹尼——那个从我这里借走手镯却拒不归还的杂技演员。

“我走过更衣室时，从某个帐篷的缝隙中往里窥视，想看看那个人是否在那里。他不在，但在我正前方，有个穿着特技表演服的华莱士国王，他正准备上台表演节目。他饶有兴趣地听着几位杂技演员之间的争吵。更衣室里的其他人也在听，只有德维尔除外，他眼中充满了对华莱士的仇恨。华莱士和其他人都沉浸在争吵中，没有注意到德维尔的表情，也没看到随后发生的事情。”

“但我从那个帐篷的缝隙中看到了。德维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天天气很热——同时从华莱士身边经过。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挥了挥手，然后直接走向门口。在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让我感到害怕，因为其中不仅充满了仇恨，还有胜利的喜悦。”

“德维尔要逃走了，”我心想。看到他走出马戏场的大门，登上前往城市的马车，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几分钟后，我来到了大帐篷里，见到了红衣丹尼。华莱士国王已经开始表演了，他让观众们充满期待。他以惊人的速度操控着狮子，直到所有的狮子都开始吼叫，不过老奥古斯都除外，因为它年纪太大、体型过于肥胖，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华莱士用胶水将那只老狮子的眼睛粘住，让它无法动弹。老奥古斯都友善地望着他，张开了嘴巴，华莱士便把头伸了进去。接着，狮子的牙齿就紧紧地咬住了他的头——咔嚓一声。

那只猎豹若有所思地笑了，眼中浮现出那种典型的、充满渴望的神情。

“那是华莱士国王的结局，”他用忧郁而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当营地恢复平静后，我趁机去闻了闻华莱士的脑袋。结果我闻到了气味。”

“那……那是……？”我急切地问道。

“就是德·维尔在更衣室里扔到他头发上的那种东西。老奥古斯都并没有那么做，它只是闻了一下而已。”

中立者的叙述。

约翰·克拉弗豪斯是个长得极其丑陋的人。你们知道那种人长什么样吧：他们的下巴突出得厉害，脸颊和下巴连成一道弧线，而宽大的额头则位于这个弧线的中央，就像弹珠贴在屋顶上一样。也许正因如此，我才会讨厌他——他的模样实在让我难以忍受，而且我觉得，大地在承载他的重量时也一定很痛苦。我的母亲或许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

不管怎样，我确实讨厌约翰·克拉弗豪斯。并不是因为他对我做了什么人们称之为不公正或恶劣的事情，远非如此。这种厌恶感更为深刻、更为复杂，它如此令人失望、如此难以理解，以至于无法用言语来解释和描述。我们在生活中都会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次见到某个人时，我们之前甚至从未听说过他的存在，可很快就会对自己说：“我讨厌这个人！”但我们为什么讨厌他呢？唉，我们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就是不喜欢而已。我们的反感之情油然而生，仅此而已。对我来说，与约翰·克拉弗豪斯的关系也是如此。

那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幸福呢？不过，他是个乐观主义者。他总是很开心，笑声也总是那么响亮。那个该死的人的一切都看似不错。唉，他的快乐真让我恼火。其他人的笑声并不困扰我。独自欢笑倒也没什么——直到我遇到了约翰·克拉弗豪斯。

但他的笑声！它让我烦躁不已，比世间任何事物都更让我心烦意乱。它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紧紧抓住我，不让我得到安宁。那是一种巨大的、如同巨人般的笑声。无论我是在醒着还是睡着时，它总在耳边回荡，像无休止的噪音一样折磨着我的心脏。在夜晚，它从树丛中传来，试图打破我宁静的睡眠。在酷热的正午，当植物枯萎、鸟儿飞往森林深处避暑、整个大自然都处于恐惧之中时，他的笑声仍会传到天边，与阳光一同响起。而在午夜的黑暗中，当他从城里回家时，那令人难以忍受的笑声会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把我从睡梦中惊醒，让我坐起来，用拳头捶打自己的额头。

夜里，我会偷偷溜出去，让他在他的院子里狂叫。清晨，当他又驾车离开时，我能听到他那响亮的笑声。“那没什么，”他说，“没必要因为那些试图变得更好的自然生物而生气。”

他有一只狗，名叫马尔斯，那是一只又大又漂亮的动物，一半是狼犬，一半是猎犬。马尔斯是他最珍视的伙伴，他们俩总是形影不离。但我耐心等待着，终于有一天，我把那只狗从家里引出来，用猪肉和羊肉喂它。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约翰·克拉弗豪斯。他依然像以前一样开心地笑着，脸上的笑容也依旧灿烂如初。

于是，我点着了他的草帽和斗篷。但第二天早上——那是星期天——他却开心又轻松地出门去了。

“你要去哪儿？”当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问道。

“去讨要鳟鱼。”他回答，脸上的笑容如同满月一般。“我简直迷上了鳟鱼。”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人吗？他的整个草帽都因为帽子和斗篷被点燃而化为灰烬。我知道他并没有任何保障。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在饥寒交迫的冬天里，开心地去讨要鳟鱼，只因为他对鳟鱼“着了迷”。如果他的脸上能出现一丝忧虑，或者他那红润的脸庞变得严肃起来，不再像月亮那样明亮，又或者他哪怕有一次能收起脸上的笑容，那我或许还能原谅他的存在。但不幸的是，这反而让他更加开心了。

我叫住了他。他面带茫然又带着笑意的表情看着我。

“我应该和你一起走吗？为什么呢？”他缓缓地问道。然后他笑了起来。“你们真有趣！嘻嘻嘻！你们把我逗死了！哈哈哈哈！嘻嘻嘻！”

该怎么办呢？这简直无法忍受。以所有圣人的名义，我真是恨死他了！还有他的名字——克拉弗豪斯！多奇怪的名字啊！究竟是谁给他取了这个名字？我暗自思考着。其实，就算他的名字是史密斯、布朗或琼斯，我也不会介意。

“可是克拉弗豪斯啊！你自己想想看吧。再重复一遍给自己听——”
克拉弗豪斯！你听到这名字有多可笑了吧——克拉弗豪斯！拥有这样名字的人，真的有资格活下去吗？我问你们：“没有！”你们会这么回答。而我也会说：没有！

不过，我突然想起了他的抵押法规。我知道，既然他的牲畜和财产都已经毁掉了，他根本无力偿还那些债务。于是，我就设法让这项抵押权落入那个贪婪又残忍的放债人手中。我保持沉默，但通过中间人的帮助，我还是让法庭做出了判决：他失去了对自己抵押财产的赎回权。约翰·克拉弗豪斯不得不在几天之内——其实也不过是法律规定的时间而已——流落街头，乞讨度日。我去看看他对此事的反应，因为他已经在这个家里住了将近二十年。可是，他那双呆滞的眼睛却闪闪发光，脸色也像满月一样红润。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我的儿子真是调皮极了！你们听说过这种事吗？听听看吧！儿子在浅滩上玩耍时，一块石头从岸上掉下来，砸在他身上，把他弄湿了。‘爸爸！’孩子喊道，‘有一条大鱼用尾巴拍打我，还把我弄湿了……’”

他停下来，等待着我加入他的笑声中。

“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我疲惫地说，显然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我之前描述过的那种可怕的笑容又出现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庞像夏天的月亮一样柔和而温暖，同时他继续大笑：“哈哈哈！真有趣！”

该死！他们没看见吗……？嘻嘻嘻！哈哈哈！那个笨蛋根本看不见啊！
“那好吧！大鱼啊……”
但我立刻转身，朝自己的路走去。任务已经完成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必须结束这一切，我这么想。那个可恶的家伙！
世界必须从他手中解放出来。当我艰难地站起来时，听到他那可怕的笑声在云层中回荡。
我可以优雅而体面地完成我所要做的一切。当我决定杀死约翰·克拉弗豪斯时，我决定用一种不会让我日后感到羞愧的方式来做这件事。我厌恶暴力，也讨厌残忍的行为。仅仅殴打一个人就让我感到反感——太卑鄙了。所以我根本不可能通过枪杀或刺杀的方式来杀死约翰·克拉弗豪斯——真是个讨厌的名字！我不仅希望以优雅且艺术化的方式完成任务，还希望不会因此而招致任何怀疑。
为此，我仔细考虑了自己的计划，经过一周的准备后，我已经有了完整的方案。然后就开始行动。我买了一只五个月大的水犬，开始全力训练它。如果有人看到我训练它，就会明白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它学会捕鱼。我训练这只被我命名为贝洛的狗去捡起我扔进水里的鱼，而且要求它必须立刻把鱼捡起来，不能拖延或玩弄它们。最重要的是，它不能有任何犹豫，必须尽快把鱼捡上来。我习惯于跑在前面，让狗叼着鱼跟在我后面，直到它追上我为止。那是一只活泼的狗，它非常热衷于玩耍，很快我就对它很满意了。

后来，一有机会，我就把那只狗送给了约翰·克拉弗豪斯。我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因为我知道他的那个小弱点——那个他总是无法改掉的隐秘罪过。

“不，”当我把小狗的头放在他手里时，他说，“不，你不会是认真的吧？”他那可恶的胡子随着他的动作而颤动。

“我……我几乎以为你不会要我了，”他解释道。“想想看，这该有多尴尬啊！”他笑着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它叫什么名字？”他在笑声中问道。

“贝洛娜，”我说。

“嘻嘻嘻！”他笑了起来。“真是个有趣的名字！”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快乐让我很恼火，于是我从牙缝中怒声道：“你知道的，那是玛尔斯的伙伴们。”

这时，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喊道：“那是我以前的狗。唉，现在它变成孤儿了。哈哈哈！嘻嘻嘻！”他冲我大笑，我立刻转身，快步跑上了山丘。

一周过去了，星期六的晚上，我对他说：“你能在星期一的时候过来吗？”

他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那样一来，你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得到那些让你们如此着迷的鳟鱼了。”

他没有察觉到我话中的讽刺。“唉，去试试看吧，”他轻声说道。“我明天一早就去河边，努力用尽全力捕鱼。”

那时，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了，于是满心欢喜地回家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看到他拿着渔网和鼓，贝洛娜则跟在他身边。我知道他要去哪儿，于是悄悄地绕过房子，穿过灌木丛，来到山腰上。我躲在隐蔽处，沿着小路走到山崖边——那里有我们村子的小河，河水在宽阔而平坦的河床上流淌。那儿正是表演的地点！我坐在岸边，可以看见河面上发生的一切，同时点上了烟斗。

几分钟后，约翰·克拉弗豪斯出现在河岸上。贝洛娜在他身边奔跑，两人都显得非常兴奋，马儿发出的短促而急促的叫声与那男人的低沉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到了河岸后，他把渔网和鼓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像粗大蜡烛的物品。但我知道那其实是炸药，因为他打算用炸药来捕捉鳟鱼。他把炸药紧紧绑在导火线上，然后点燃了导火线，把那个可怕的装置扔进了河里。

贝洛娜立刻跟着跳进了水里。我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了。克拉弗豪斯试图把马叫回来，但毫无效果。他试图用石头和石块把马赶走，但那只狗还是坚持着……

炸弹被塞进了它的嘴里；随后它便转向岸边游去。这时，克拉弗豪斯才察觉到危险，开始奔跑。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那只狗爬到了岸边，开始追赶那个男人。哇，它真是太了不起了！悬崖就在那里，如所说，位于山崖之下。在悬崖的上方和下方，可以通过岩石通道越过河流。克拉弗豪斯和贝洛娜在岩石间上上下下地奔跑着。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如此笨拙的人竟能跑得这么快。但他确实在奔跑，而且越来越接近贝洛娜。就在那只狗竭力追赶那个逃跑的男人的那一刻，突然有闪光出现，浓烟弥漫，接着是一声可怕的爆炸声。而那个男人和狗刚才所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坑洞而已。

*****

“死于非法捕鱼时发生的意外事故。”

这是验尸官的结论。因此，我可以以一种优雅、巧妙且艺术化的方式结束约翰·克拉弗豪斯的生命。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残忍或可耻的行为发生。他的可怕笑声再也不会在山间回荡，我也不必再忍受看到他那张丑陋的脸了。现在，我的日子变得平静了，夜晚也能睡个好觉。

黑暗与光明。

回想起那些日子，我意识到那段友谊是多么珍贵。劳埃德·因伍德身材高大、瘦长，体格健壮且肌肉发达；保罗·蒂克洛恩同样高大瘦长，但体格较为纤细。除了肤色之外，他们俩简直就像一对双生兄弟——劳埃德的眼睛是黑色的，而保罗的则是蓝色的。在情绪激动时，他们的脸色会发生变化：劳埃德的脸色会变成橄榄色，而保罗的则变成紫红色。尽管有这样的肤色差异，但他们其实很相似，就像两朵相同的花。他们都很活跃，擅长进行激烈的体力较量，而且都怀有强烈的竞争心。

不过，在这段珍贵的友谊中还有第三个人，那就是我——说实话，我是个身材矮小、胖乎乎、懒散的人。保罗和劳埃德似乎是天生的竞争对手，而我则充当着他们之间的调解者。我们三个人一起长大，很多时候我都得独自承受他们之间互相嘲讽的话语。他们总是互相竞争，试图战胜对方，一旦陷入这样的争斗，他们的体力与斗志就再也无法被限制住了。

这种激烈的竞争也体现在他们的学习与游戏中。如果保罗能背出《马米恩》中的某首诗，那么劳埃德就能背出两首；保罗再背出三首，劳埃德则背出四首，直到两人都能完整地背诵整部作品为止。我记得……

在某个海滩上发生的一起事件，残酷地展现了他们所面临的艰难生活处境。我们这些男孩喜欢冒险，会潜到十英尺深的溪底，抓住那里的树根，看看谁能在水下坚持最长时间。保罗和劳埃德被要求同时下水。当看到他们那紧张的面孔渐渐没入水中时，我心中涌起了恐惧感。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水面的涟漪逐渐消失，但依然没有看到任何黑色或金色的脑袋浮出水面。我们在岸上的心情愈发不安。那个能坚持最久的人本应取得胜利，可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不断上升的气泡表明他们的肺部正在呼出空气，但之后就再也没有气泡出现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压力，于是跳进了水中。

我在水底发现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们的头部相距仅有一英尺，两人的眼睛都翻白了，一人不停地摇晃着另一人。他们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试图挣脱束缚，因为谁都不愿承认自己已经失败了。我试图让保罗从树根上松开，但他激烈地反抗。我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只好惊恐地回到水面。我迅速说明了情况，随后有半打人潜入水底，用力将他们拉了出来。当我们把他们从水中救出来时，两人都已经失去意识，经过多次拍打和摇晃后，他们才恢复知觉。如果没人来救他们，他们就会丧命。

当保罗·蒂克洛恩进入高中时，大家都认为他会选择学习政治学。同时进入高中的劳埃德·因伍德也选择了同一专业。不过保罗一直……

他们原本计划专心学习自然科学，尤其是化学，但最后改变了主意。尽管劳埃德已经为学年制定了学习计划，并开始听讲政治学课程，但他还是立刻以保罗为榜样，开始研究自然科学，重点则是化学。他们的竞争很快便在整个大学里闻名开来。一人激励着另一人，他们比以往任何学生都更深入地钻研化学问题——甚至在他们毕业之前，就已经有能力击败学院里的所有化学教授和讲师了，当然，化学系的主任莫斯除外。劳埃德发明了“死亡青霉素”，这一发明以及他用于治疗疾病的氰化钾实验，让他和他的大学名扬天下；而保罗则因为成功通过实验制备出具有阿米巴样运动能力的非有机化合物，以及利用氯酸钠、镁离子以及海洋微生物的初级形式进行了一系列令人惊叹的实验，从而在光照对植物结实过程的影响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他也因此声名大噪。在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正当他们最专注于有机化学研究之际，多丽丝·范本肖滕走进了他们的生活。劳埃德先遇到了她，但还没等一个星期过去，保罗也结识了这位女孩。他们自然而然地爱上了她，她成了他们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人。他们以同样热烈而真诚的态度追求着她，为了得到她的芳心，他们展开了激烈的竞争，以至于整个学生群体都强烈要求改变最终结果。有一天，莫斯亲自出面干预，那是在保罗突然闯入他的私人实验室，表达自己的感情之后。莫斯因此扣掉了保罗一个月的工资，因为他不想让保罗成为多丽丝·范本肖滕的丈夫。

最终，是那个女孩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让保莉亚和劳埃德都感到满意。她把他们俩聚在一起，说其实自己根本无法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因为她同样喜欢他们两个人；而由于在美国多情是不被允许的，她不得不放弃荣誉与幸福，选择与其中一人结婚。两个年轻人再次为这件事的悲惨结局而互相指责，他们之间的敌意也愈发激烈。

但很快情况就出现了转机。一切的转折点始于我家，那是在他们从大学毕业、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之后。他们俩都很节俭，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更没有必要去当老师。我的友谊以及他们之间的仇恨，让他们又重新走到了一起。他们经常来我家做客，还会精心安排一起出去玩的时间，不过他们几乎不可能去对方家里拜访。

我至今仍记忆犹新的那天，保罗·蒂克洛恩一整个上午都坐在我的书房里，专心致志地阅读某本科学杂志。那时我正忙于自己的爱好，忙着修剪花草，嘴里还叼着牙签。劳埃德则帮忙照料我的植物。之后，我们开始谈论那些神秘的隐形生物，那些仍然存在于世间的奇妙存在。劳埃德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很快就探讨起了隐形状态的物理可能性。他认为，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根本不可能分辨出任何东西。

“颜色是一种感官体验，”他说。“并不存在客观的真实反映。在光线下，我们既看不到颜色，也看不到物体本身。一切……”

在黑暗中，物体是黑色的，而在黑暗中根本无法看到它们。如果光线无法照射到它们身上，那么就不会有光反射到眼睛里，这样一来，我们就没有任何方式能够知道它们的存在。

“可是我们在白天却能看到黑色的物体啊，”我反驳道。

“没错，”他兴奋地继续说道，“那是因为那些物体并非完全黑色。如果它们真的是完全黑色的，那么即便在阳光下，我们也根本看不见它们。我认为，通过适当的方式将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就可以制造出绝对的黑色，这样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得不可见。”

“那可真是一项了不起的发明啊，”我不由得说，因为整个想法在我看来实在过于幻想，不像是现实中的事物。

“了不起！”劳埃德拍着我的肩膀说，“确实了不起。那么，孩子，如果我能用那种颜色把自己涂成黑色，那就相当于获得了整个世界的统治权。国王和宫廷的秘密、外交官和政治家的阴谋、股票经纪人的诡计、各种信托公司和财团的计划，我都能知晓。那样我就能掌控一切，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而我……”他突然停了下来，接着又说：“唉，我已经开始进行实验了，而且我有信心能取得很大进展。”

从前方传来的笑声让我们愣住了。保罗·蒂克洛恩站在那里，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

“你忘了，亲爱的劳埃德……”他说。

“忘了什么？”

“你忘了，”保罗继续说道，“你忘了‘阴影’的存在。”
劳埃德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但他还是以嘲讽的口吻回答：“我可以使用防晒霜啊。”然后他突然转向保罗，严厉地说：“听着，保罗，如果你明白什么才是对你自己有益的，就别插手这件事了。”
似乎马上就要有结论出现了，但保罗却轻松地笑了起来。“我可不想用手指去碰你的那些染料。就算你能实现那些不切实际的愿望，阴影终究还是会成为你的束缚，你永远无法摆脱它。我会采取完全相反的做法——我的目标就是消灭阴影……”
“透明化？”劳埃德立刻叫道。“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当然不可能！”保罗耸耸肩，然后走开了。
一切就此开始了。他们俩都以极其认真的态度试图解决自己的问题，那种急切和执着让我担心他们中的某个人会成功。他们俩都完全信任我，在接下来的漫长实验周里，我一直陪伴在他们身边，聆听他们的理论，观察他们的实验。
经过长时间而艰苦的工作后，劳埃德·因伍德因为身体和精神上的压力而感到疲惫不堪。他去参加了举重比赛。就在某次比赛中，他把我当作朋友，向我介绍他的最新研究成果，他的理论也因此得到了有力的验证。

“你看到那个戴着红色领巾的男人了吗？”他问道，同时指向画布的另一边，第五排的座位。“还有，你看到他旁边的那个人吗？那个戴着白色帽子的。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的距离可真远，对吧？”

“确实如此，”我回答道，“他们之间是空的。”

他凑近我，严肃地说：“那个戴红色领巾的人和戴白色帽子的人中间坐着本·瓦森。你听说过他吧。他是全国最优秀的轻量级举重运动员。他是一名黑人水手，全美范围内最黑的黑人。他穿着一件沿着边缘缝制的黑色外套。他会走到那个位置上坐下。可他一坐下，就消失了。仔细看吧：他可能在动嘴唇。”

我想去画布的另一边看看劳埃德的说法是否正确，但他阻止了我。“等等，”他说。

我等待着，注视着——只见那个戴红色领巾的男人仿佛在对着空椅子说话。在那个空位上，我能看到一双会动的白色眼睛、两排白色的牙齿，还有瞬间闪现的黑人面容。但当那个黑人停止微笑时，他也消失了，他的座位又变得和之前一样空无一物。

“如果他真的是纯黑色的，那你就可以坐在他旁边而不被他看见，”劳埃德说。我承认，这个例子几乎让我信服了。

之后，我多次来到劳埃德的实验室，每次都看到他全神贯注地从事那些与纯黑色生物相关的实验。他的实验涉及了所有可能的色素，比如焦炭等。

未成熟的植物、各种油类和脂肪，以及所有可能的动物性物质。

“白光是由七种基本颜色构成的，”他说。“但单纯的白光是无法被看见的。只有当它反射到物体上时，才会变得可见。而只有被反射出来的部分才是可见的。比如这蓝色玻璃块，白光照射到它上面后，除了构成它的那些颜色之外，其他所有颜色——紫色、靛蓝、绿色、黄色、橙色和红色——都会被吸收掉。蓝色则是例外，它不会被吸收，而是会被反射出来。因此，这个玻璃块在我们看来就是蓝色的。我们看不到其他颜色，因为它们都被吸收了。我们只能看到蓝色。同样的原因，草也是绿色的——因为白光中的绿色成分照射到了我们的眼睛里。”

“当我们给房屋涂漆时，并不是用颜色来遮盖它们，”他后来对我说道。“实际上，我们会使用一些具有特殊性质的物质，这些物质能够吸收白光中的所有颜色，只留下我们希望呈现的颜色。如果某种物质能反射出我们眼睛所能看到的所有颜色，那它看起来就是白色的；而如果它能吸收所有颜色，那它就是黑色的。不过，正如所说，我们还没有完全黑色的物质。并非所有的颜色都能被吸收。在强光下，完美的黑色是完全看不见的。让我给你看个例子吧。”

他指了指放在工作台上的调色板，上面摆满了各种深色的颜料。尤其是从远处看，几乎无法分辨出它们的差异。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困惑的感觉；我闭上眼睛再仔细看。

“这就是，”他庄严地说，“有生之人为此所见过的最黑的颜色了。不过，我还要再等一会儿，那样就……”

“它究竟是在哪里被制造出来的，以至于没有任何活人能够看到它——根本无法目睹它的存在。”

另一方面，我遇到保罗·蒂克洛恩，他正热衷于研究光的偏振、折射和干涉特性，以及单折射与双折射现象，还有各种可能的有机组合。

“透光性：指物质的一种性质或状态，使得所有光线都能穿透该物质，”他对我说道，“这就是我想要实现的。劳埃德则陷入了完全不透光的阴影之中。但我可以做到这一点。透光的物质不会产生阴影，也不会反射光波——我的意思是，这就是完全透光物质的规律。如果避免强光照射，这样的物质不仅不会产生阴影，还会因为无法反射光而变得看不见。”

有一次，我们站在窗边。保罗正在摆弄窗台上的几块透镜。在谈话稍作停顿之后，他突然说：“啊，我的一块透镜掉下来了。孩子，快出去看看它掉到哪儿去了。”

我本想出去看看，但却退缩了，因为水溅到了我的脸上。我揉了揉眼睛，用询问且责备的眼神看着保罗，而他则开心地笑了起来。

“怎么样？”他问。

“怎么样？”我也反问道。

“你为什么不研究一下那个呢？”他问。

于是我开始研究它。在低头之前，我的感官已经自动告诉我，窗户上并没有……

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东西将我与外界隔开，窗玻璃是完全透明的。我伸出手去，手触到了那个坚硬、光滑、冰冷且表面平整的物体。凭着过去的经验，我能感觉到那里面是玻璃。我又看了一次，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那是白色的石英粉末，”教皇保罗说，“还有碳酸盐、沉淀的石灰、玻璃纤维、锰酸根离子构成的氧化物——你面前的是最优质的法国平板玻璃，由世界上最好的玻璃制造商圣戈班公司生产出来的。这是该公司有史以来制造的最优质的玻璃，价格自然也很昂贵。不过你还是看不出来吧。在用手指触摸它之前，你是不会知道它的存在的。”

“那么，孩子，这其实只是一堂观察课而已——通过将那些不透明的物质与透明的物质结合在一起，就可以让它们以特定的方式结合。但你所说的另一种则属于无机化学的范畴，没错。不过，站在我这个位置上，我可以说，在有机化学中也能发生与无机化学中相同的各种现象。——让我来演示一下。”

他在我和光线之间拿着一个试验管，我发现里面有一种深色或浑浊的液体。他把液体倒入另一个试验管中，几乎立刻，液体就变成了闪闪发光的透明状。

“或者看看这个！”他迅速而熟练地操作着那些试验管，把一种白色的粘稠物变成了酒红色，而另一种淡黄色的粘稠物则变成了深褐色。他把试纸放入酸中，试纸瞬间变红了；再把它放入酒精中，试纸又立刻变成了蓝色。

“试纸终究还是试纸而已，”他以演讲般的口吻说道，“我并没有把它变成别的东西。那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只是改变了它的分子结构。首先，我滤去了除红色之外的所有其他颜色的光，然后它的分子结构发生了变化，这样一来，红色和其他所有颜色都变成了蓝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颜色。如此循环往复，无穷无尽——直到极致。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继续寻找——并找到——那些在作用于生物体时能够引发类似你所看到的分子变化的试剂。但我所发明的那些试剂，以及我已有的那些试剂，都无法让生物体变成蓝色、红色或黑色，而是会让它变得透明。所有的光都可以穿透它，它就会变得看不见，也不会投下任何阴影。”

几周后，我和保罗一起去打猎。他事先向我保证，让我可以体验一下与一只非常出色的狗一起打猎的乐趣——据他说，那是迄今为止最棒的猎犬。他一再重复这个承诺，直到我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出来。但在约定的那天早上，我被骗了，因为我根本没看到任何狗。

“我看不到它，”保罗不耐烦地说，于是我们继续前进。

我还不明白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好像有某种危险的、难以治愈的疾病正在逼近。我的所有感官都失去了正常功能，从它们给我的种种反应来看，我的感官已经完全紊乱了。奇怪的声音不断在我耳边回响。有时我能听到草丛中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有时候能听到石头上传来的脚步声。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保罗？”我有一次问道。

但他只是摇摇头，没有停止脚步。

在荒野中，我听到一只狗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吠声，显然它就在几步之遥，但我环顾四周却什么也没看见。

我疲惫不堪、浑身发抖地倒在地上。

“保罗，”我说，“我们还是回家吧。恐怕我的病又要发作了。”

“胡说，孩子，”他回答道。“阳光就像酒一样让你头脑发热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现在天气多好啊。”

但当我们走在铺满枯叶的小路上时，有东西撞到了我的脚，我差点摔倒。我痛苦地看向保罗。

“你怎么了？”他问。“你是自己的脚疼吗？”

我紧闭着嘴，继续向前走，心里很清楚，肯定是一种奇怪又神秘的疾病侵袭了我的身体。到目前为止，我的视力还算正常，但当我们走到湖边时，视线突然变得模糊起来。道路上出现了各种奇异的彩色光点。我努力保持镇定，直到那些彩色光点消失，过了至少二十秒。然后我坐倒在地，筋疲力尽、浑身发抖。

“我完蛋了，”我低声说道，用手捂住眼睛。“它又影响到我的眼睛了。保罗，我们回家吧。”

但保罗却大声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它真是世界上最棒的狗，对吧？你觉得呢？”

他微微转过身，开始咆哮。我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还有那只发热的动物靠近的动静，以及狗的吠叫声，不过那声音实在难以辨认。接着，保罗弯下腰，似乎在凝视着空中的什么。

“好了，我把双手伸出来吧。”

他用手触摸着狗冰冷的鼻子和下巴。那显然是一只体型类似指针犬、有着光滑短毛的狗。

这就够了，那只狗很快又回到我的身边，成为我的伙伴。保罗给狗戴上项圈，用皮带把它拴在自己身上。然后我们看到了奇迹：那只狗的项圈和皮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趣的是，当那只狗在悬崖边守护着鸟群时，它一动不动，直到我们让鸟儿飞走为止。

至于那只狗，它身上则出现了之前提到的那些彩色光点。保罗解释说，这些是他没有预料到的现象，而且他认为也无法消除它们。

“这类现象有很多，”他说，“它们是因为光线照射在岩石、冰层、雾气、雨滴、水花之类的东西上而产生的。恐怕这些光点会残留下来，而我则得为这种‘透明度’付出代价。我躲在了劳埃德的背后，结果却因此遇到了雨中的闪光现象。”

几天后，我在保罗的实验室外面感受到了那种微弱但强烈的光芒。它的强度很高，很容易就能找到它的来源——在门的上方，有一团模糊的物质，从轮廓上看，它就像一只狗。

保罗对我的发现感到极为震惊。那是他那只看不见的狗——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曾经那只看不见的狗，因为现在它已经完全可见了。就在几分钟前，它还健康地奔跑着。可现在它的头部已经被严重砸伤了。狗死了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但它这么快就腐烂，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我滴在它身上的那些试剂其实是安全的，”保罗解释道，“但它们的作用很强，在动物死亡时会导致眼睛在瞬间变得模糊不清。真是不可思议！非常不可思议！嗯，所以动物不会因此死去。只要它们还活着，这些试剂就不会造成伤害。但是，到底是谁把那只狗打死的呢？”

直到另一位惊慌失措的女仆告诉我们，就在那天早上，仅仅一小时之前，加特·贝德肖就变得疯狂起来，他把自己锁在家里，不让任何人进入，还声称自己与那只又大又可怕的动物在蒂克洛恩花园里战斗过。他坚称那只动物是看不见的，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是亲眼所见，那只动物确实是看不见的。他的妻子和女儿听到他的话后都哭了起来，但这反而让他更加愤怒，于是园丁和马车夫不得不来制服他。

原来，保罗·蒂克洛恩掌握了让自己变得看不见的秘密，而劳埃德·因伍德则彻底慌了神。我按照他的建议去看看他工作的进展如何。他的实验室位于他广阔领地中央的一处独立建筑里。那座建筑坐落在一个迷人的小空地上，四周环绕着茂密的森林，通往那里的道路既蜿蜒又令人不安。不过，我已经走过那条路很多次了，对它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当我来到那个空地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那里没有实验室的痕迹。那是一座令人惊叹、宛如宫殿般的建筑，唯一的烟囱也是用红色花岗岩制成的——不过，那烟囱似乎从来就不存在过。现场看不到任何残骸或碎片，什么都没有。

我走过那个开口处。“这里，”我自言自语道，“以前应该有个门框吧。”话音未落，我的脚就踢到了某个物体上，我向前跌倒，头部撞到了某个看起来很像门的东西上。我用手摸了摸，原来那就是门。我找到门把手并按了下去。当门在铰链上转动时，整个实验室的内部便展现在眼前。我向劳埃德打了声招呼，然后关上门，往回走了几步。当我再次回来打开门时，里面的所有家具和细节都清晰可见。这真是令人惊叹——从一片空白突然进入充满光明、形状与色彩的世界。

“那么，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劳埃德握着我的手问道。“昨天下午，我用纯黑色颜料把外面涂了几遍，想看看效果如何。你觉得怎么样？你能把那扇门涂得闪闪发光吗？”

“真是愚蠢，”他打断了我的祝贺之词，“你还能创造更惊人的奇迹呢。”

说着，他开始脱衣服，站在我面前裸体着，把桶和画笔交到我手中，说道：“好了，现在用这个把我从上到下涂一遍吧。”

那是一种类似油状、有光泽的物质，它能迅速且轻松地附着在皮肤上，很快就会干掉。

“这只是预先采取的预防措施而已，”他解释道，“现在才是真正的手段。”我拿起他指着的另一个瓶子，查看里面的内容，但什么也没看到。“瓶子是空的，”我说。“把手指伸进去试试。”我照做了，感觉到有些冰冷且黏稠的东西。当我把手从瓶子里抽出来，看看刚才伸进去的食指时，发现手指不见了。我试图移动它，却什么也看不见。就好像我的一根手指消失了似的，直到我把手指放在窗户旁，它的影子才清晰地映在地板上。劳埃德笑了起来：“现在开始画画吧，眼睛要睁大。”我把画笔伸进看似空无一物的瓶子里，然后在他胸前画了一条长长的线条。画笔所经过的地方，有血肉消失了。我又画了他的右脚，结果他变成了一个独腿人，打破了所有的平衡法则。随着画笔一笔一划地绘制，劳埃德·因伍德逐渐消失了。这真是一幅绝妙的作品，当我能让他只剩下那双仿佛悬浮在空中的黑色眼睛时，我非常高兴。“对于眼睛，我有种安全又有效的润滑剂，”他说。“只要滴一点上去，很快就能恢复如初。”在他巧妙地处理完眼睛之后，他说：“现在我要动起来了，然后你就说说自己会有怎样的感受吧。”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说，同时听到他的笑声在空旷的空气中回荡。“当然，”我继续说道，“你无法从阴影中现身，但这也在意料之中。当你经过我和某个物品之间时，那个物品就会消失，但它的消失方式如此奇怪、难以理解，以至于我觉得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当你快速移动时，我会有一连串模糊不清的视觉体验，这些体验与眼睛有关，也会让大脑感到困惑。”

“在我身边时，你有其他感觉吗？”他问。

“有，但也不算有，”我回答。“当你靠近我时，我会有一种仿佛身处昏暗的走廊、黑暗的通道或深邃的洞穴中的感觉。就像水手能从黑暗中感受到陆地的震动一样，我也能感受到你身体发出的震动。不过这一切都非常模糊，没有实质形态。”

在那个最后一个下午，我们在他的实验室里聊了很久。离开时，他用那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现在，我掌控着整个世界！”我本不想告诉他，保罗·蒂克洛恩已经取得了同样的成就。

回到家后，我收到了保罗寄来的便条，他让我立刻去教室。当我骑车前往他家时，时钟刚好敲响了。保罗在网球场那边呼喊我，我放下自行车，走向球场。但那里空无一人。我在那儿徘徊时，一个网球击中了我的手臂，而当我转过身时，另一个网球又击中了我的另一侧耳朵。那些球似乎是从空旷的空气中飞来的，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就像雨点一样。当那些球开始接连不断地飞来时，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我抬起头，用尽全力注视着，于是看到了那种类似雨滴般的闪光，它们时隐时现，掠过阴沉的天空。我追着那些光点跑，大约跑了半分钟之后，我听到了保罗的声音：

“够了！够了！哎呀，别再打了！你这样会把我打成重伤的！”保罗用痛苦的声音说道。我感觉他正在忍受着我击中他的那些部位带来的疼痛。

几分钟后，我们继续打网球——但我心情很低落，因为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想法。只有在那些阳光与我自己之间的视线被限制在特定范围内的时候，他才会闪烁一下。而那些闪光比雨后的蓝色、柔和的紫色、明亮的黄色以及所有可能的色调都要美丽，它们像钻石一样闪烁着光芒。

但在比赛过程中，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那股寒意让我想起了深邃的深渊和黑暗的洞穴，就像早上时感受到的那种寒意。下一瞬间，我看见球从空中飞过，就在网边。与此同时，保罗·蒂克洛恩也在二十英尺外闪烁着光芒。他无法把球打回去，而我则惊恐地意识到，劳埃德·因伍德出现了。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抬头看了看他的影子，发现有一个和他身体一样宽的黑色轮廓——太阳正好在正上方——而那个轮廓正在地面上移动。我想起了他的威胁，于是确信他们多年的竞争现在即将演变成一场可怕的战斗。

我向保罗发出警告，听到的是类似野兽的吼叫声，紧接着还有类似的回应声。那个黑色的轮廓快速地在场地上移动，而五彩斑斓的光芒也迅速朝它移动。然后，光与影合二为一，我听到了一些看不见的响声。

声音。网球网在我惊恐的目光中倒下了。我跑向那些打斗的人，大声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但他们紧贴在一起的躯体撞到了我的膝盖上，我便倒地了。“退后点，孩子！”我听到劳埃德·因伍德的呼喊声从空中传来。接着是保罗的声音：“好了，你的干扰已经够多了！”从他们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们已经分开。我不知道保罗在哪里，于是便靠近劳埃德的影子处。但这时，我被一阵猛烈的撞击击中了，同时听到保罗急切地喊道：“喂，你难道不想退后吗？”然后他们又重新缠斗在一起，他们激烈的撞击、有力的动作以及快速移动的影子，都显示出这场搏斗的激烈程度。我呼救，加弗·贝德肖立刻冲进了场地。当他走近时，我看见他惊讶地看着我，但他还是冲向那些打斗的人，同时大声喊叫着：“天哪，我直接撞到他们身上了！”——他立刻站起来，飞快地跑出了场地。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力地坐在那里，仿佛被抛弃了一般。正午的阳光明亮地照在空荡荡的网球场上。那里一片寂静。我只能看到影子、光线闪烁的痕迹、被看不见的脚步踩出的尘土，还有剧烈摇晃着的地面。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而田野里的铁丝网也因为他们的身体不断撞击而出现了几次故障。就那样，一切都在瞬间结束了。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了，阴影也变得又长又静止不动。我突然想起，当他们各自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的时候，他们的脸颊是多么紧紧地贴在一起。

几个小时后，人们才找到我。我的仆人们对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愤怒，于是成群结队地离开了农场。加弗·贝德肖因为第二次被击中而再也无法康复，现在一直住在精神病院里，状况毫无好转的迹象。那些神奇发明的秘密也就随着保罗和劳埃德的离去而消失了。那些惊恐万分的亲戚们则拆毁了他们的实验室。就我个人而言，我再也不想从事化学研究工作了，关于这门科学的任何话题都不得在我家里提及。我又重新开始打理我的花园了。我对大自然中的各种色彩已经失去了兴趣。

米尔·瓦莱因的寂静之夜。

一。

他是个极为冷静沉着的人，他坐在墙边，警惕着潮湿黑暗中可能出现的危险。但他的耳朵只能听到无形树木间吹过的风声，以及摇曳的树枝发出的沙沙声。风带着浓重的雾气，虽然他看不见雾，却能感觉到雾气拂在脸上的触感，而他坐着的墙壁上也沾满了雾气。

他悄无声息地从墙的外侧爬上去，然后又悄悄地滑到内侧。他从口袋里拿出手电筒，但没有使用它。虽然周围一片漆黑，但他并不需要光线。他只用手电筒的光亮照明，手指则用来摸索前进的道路。脚下的地面柔软如天鹅绒般细腻，因为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干草、落叶和泥土，显然这些已经多年未被动过。树枝和树叶不断刮擦着他的身体，但由于太暗了，他无法看清它们。渐渐地，他开始伸手向前探索，很多时候他的手会碰到粗糙的树干。他知道周围全是树木，它们高耸在四周，他觉得自己在这些巨大的树干之间显得无比渺小，而这些树随时都可能……

他继续向前走。前面有房子，他知道这一点，他期待着能找到通往那里的道路或小径。

有时，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迷宫之中。他的双手四处摸索，只能碰到树木和树枝，随后他便陷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似乎根本无法逃脱。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火把，将光束照向脚边。他缓慢而谨慎地前进，让火把的光照亮前方的障碍物。他在高大的树木间看到了一处空地，便朝那边走去，熄灭了火把，沿着干燥的地面前行——上方的浓密树叶为地面遮挡住了厚厚的积尘。他对周围的环境很熟悉，知道自己已经接近那栋房子了。

但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他把脚踩在地面时，竟踩到了某种柔软而有生命的东西，它在他的重量作用下微微变形，然后又恢复原状。他侧身弯下腰，准备再次查看，同时紧张地等待着未知的攻击。他等待了一会儿，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他的脚下，因为那东西既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显然它的速度和他一样快。紧张感愈发强烈。他举起火把，仔细观察……顿时，他发出了惊恐的叫声。他本以为会看到受惊的野兔、鹿或愤怒的狮子，但却不是那样。火把明亮的光线让他瞬间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苍白的人，留着白色的头发和胡须，除了穿着柔软的麂皮鞋和看起来像鹿皮制成的腰带外，全身赤裸。那人的手臂和腿都是裸露的，背部以及大部分胸部也是。他的皮肤光滑无毛，却被阳光和风吹得有些粗糙，而其下则是像粗壮的蛇一样的强壮肌肉。

但不仅仅是这件事，即便它再出乎意料，也还不足以让那个翻过墙来的人发出惊呼。真正让他恐惧的，是那个人的可怕模样：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凶狠表情，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凶光，光线几乎无法照亮它们；头发和胡须乱糟糟的，而他的身材则十分魁梧，似乎随时都会向他扑过来。他一下子就看到了这一切，而就在他还在呼喊的时候，那个怪物便跳了上来，把他推倒在地。他感觉到有人的脚踩在他的胸口上，于是立刻站起身来，慌忙逃向灌木丛中。

当周围恢复安静后，那个逃亡者停下来，跪在地上等待。他听到那个怪物在周围移动、寻找他的声音，不敢再继续逃跑。他知道灌木丛会发出响声，那样就会被人发现。他曾试图拿出手枪，但又把枪放了回去。他重新恢复了冷静，希望自己能离开这片混乱之地。他听到那个怪物在周围徘徊寻找他的声音，偶尔还会停下来倾听。这让他开始思考对策。他的另一只手扶在树干上。他先在黑暗中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可以抓住的东西，然后拿起树干扔了出去。那根树干并不大，飞出去后很快就撞到了某个灌木丛上。他听到那个怪物在灌木丛中挣扎的声音，于是赶紧继续逃跑。他小心翼翼地前进，直到双脚陷入潮湿的泥土中。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有风声以及树叶上滴落的雨滴声。他像之前一样小心地站起来，走到石墙旁，翻过墙去，又回到了路上。

他朝灌木丛里看去，拿出自行车，准备跳上去。他刚把自行车调整好位置……

当他听到有重物从高处坠落到地面的声音时，显然那是掉在了脚上。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奔跑，双手握住自行车的把手，直到能够跳上车座，然后开始骑行。背后传来脚步声在道路上急速移动的声音，但他没有理会，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了。

幸运的是，他当时是背对着城市方向行进的，因此不得不继续往更高的山上走。他知道那里没有任何可以折返的小路。唯一的回程路线要经过一片荒凉的荒地，而他可不想经过那里。骑行了半小时后，道路越来越陡峭，于是他只好下车。为保险起见，他把自行车放在路边，翻过栅栏——那显然是一道障碍物——把报纸铺在地上，然后坐下来。

“呼！”他一边擦去脸上的汗水和雨水，一边发出这样的声音。

他又重复着“呼！”的声音，同时思考着该如何返回。

但他并没有试图回去。他决定在夜晚留在远离危险道路的地方，于是把头埋在膝盖之间，等待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坐了多久，直到听到旷野中的鸟叫声。环顾四周后，他发现鸟叫声来自身后的树林，此时夜色已经有所变化：雾气消散了，星星和月亮闪闪发光，风也停了下来。这是加利福尼亚州美丽的夏夜。他试图再次入睡，但鸟叫声还是打扰了他。在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一种柔和而美妙的歌声。他抬头望去……

他环顾四周，发现那只野兽已经停止了奔跑，正沿着小路疾驰。之后，它又继续奔跑起来，不过这次没有再唱歌。那还是他在花园里遇到的那个光着上身的怪物。那只野兽是他的年轻同伴，当比赛结束、那个观看比赛的人不再能看到它时，它就被困住了。它像刚从寒冷中醒来一样浑身发抖，爬上篱笆，然后坐在自己的自行车上。但它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而且它也明白这一点。那个可怕的怪物已经不在他和米尔谷之间了。

他以极快的速度骑车下山，在下方的转弯处，他在黑暗中撞到了路边的坑里，自行车也飞了出去，他则跌落在地上。最终，他来到了花园的石墙旁。他几乎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于是开始寻找路上的痕迹，结果发现了——那些巨大的脚印，脚跟部分深深地陷在道路的尘土中。当他弯下腰仔细查看时，突然又听到了之前在山上听到的那种奇怪的歌声。他曾经看到那只野兽在追赶那只野兽，因此知道不应该参与这场竞赛。他也没有试图参与，而是选择躲到路另一侧的黑暗处。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个看起来像光着上身的男人的怪物：它快速而轻盈地沿着道路奔跑，同时还在唱歌。那只怪物停在了他正前方，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但那只怪物并没有靠近他的藏身之处，而是跳到路旁的树上，像猴子一样在树枝间跳跃。它在树上爬行了大约十英尺，最终停在了墙上。

他翻过墙壁，跳到另一边，然后跳到地上，从此消失不见。另一个人惊讶地望着那条路，等了几分钟之后便继续上路了。

二。

戴夫·斯洛特愤怒地靠在办公桌上，这堵墙挡住了通往沃德、诺尔斯公司合伙人私人办公室的路。戴夫心情极差。在总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对他充满怀疑，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则显得格外不信任他。

“请转告沃德先生，这件事非常重要。”他急切地说。

“我会转达他的意思的，他现在不想被打扰。”对方回答道，“明天再来吧。”

“明天就太晚了。请直接进去，告诉沃德先生，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秘书犹豫不决，戴夫便趁机说道：“只要告诉他，我昨晚在米尔谷的湖边，有重要信息要告诉他。”

“您叫什么名字？”

“别提我的名字。他并不认识我。”

进入私人办公室后，戴夫仍然怒气冲冲，但当他看到那里有个身材瘦高、脸色苍白的男人，显然是个擅长与女性打交道的人，正坐在椅子上时……

看上去，他的情绪发生了突然的变化。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内心却因此而暗自高兴。

“您是沃德先生吗？”他用一种紧张的声音问道，这让他更加不安了；他其实根本没打算这么问。

“我就是。”对方回答道，“那您是谁呢？”

“哈里·班克罗夫特。”戴夫撒谎道，“我向您坦白吧，我的名字其实和您的一样。”

“您是来告诉我您昨晚在米尔谷的吧。”

“您住在那儿吗？”戴夫问道，同时犹豫地看向女记者。

“是的。您有什么事吗？我真的很忙。”

“先生，我想单独和您谈谈。”

沃德先生用锐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波特小姐，您可以离开几分钟吗？”

女孩站起身来，收拾好文件后离开了。戴夫惊讶地看着詹姆斯·沃德，直到后者打断了他那些正在脑海中形成的念头。

“那么？”

“昨晚我在米尔谷的湖边。”戴夫尴尬地开口道。

“我已经知道了。您到底想说什么？”

戴夫继续说道，试图让自己显得更镇定一些，不过那其实很荒谬。

“我曾经去过你们的房子里，还有花园里，我的意思是。”

“你们在那里做了什么？”

“本来打算闯进去的，”戴夫如实回答。“我听说你独自一人住在那儿，还有个中国厨师，听起来挺诱人的。但我并没有真的闯进去。因为发生了些事情，让我无法得逞，也正因如此我现在才在这里。我是来警告你们的。我在你们的花园里遇到了一个野人——真正的恶棍。像他那样的人能把我撕成碎片。我从来没这么快地逃过谁，因为他根本不像正常人，他在树上爬来爬去，跑得像头野兽。我一直在追他，说实话，等我们俩都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后，我就不再追了。”

戴夫沉默了一会儿，观察着自己的话带来的影响。但似乎没有任何效果。詹姆斯·沃德只是显得有些好奇而已。

“真是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他说。“你说有个野人？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告诉我这些？”

“是为了警告你们有危险。我不是胆小鬼，但我不赞成杀人……我是说，没必要这么做。我觉得你们处于危险之中，所以觉得有必要警告你们。这就是我的本意，实话实说。当然，如果你们愿意给我点报酬的话，我当然会接受。这也是我的目的之一。不过不管你们给不给，我都已经完成了警告你们的责任。”

沃德先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钱，抽出一张钞票递给戴夫。戴夫把钞票放进口袋后，发现那是80美元。

“谢谢，”沃德先生说，表示谈话到此结束。“我会调查这件事的。一个四处游荡的流浪汉是很危险的。”

但沃德先生如此平静，让戴夫重新鼓起了勇气。此外，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个新的猜测：那个流浪汉很可能是沃德先生的兄弟，一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存在。戴夫曾听说过类似的事情。显然，沃德先生想把这件事保密，所以才给了他20美元。

“请再听我说，”戴夫开始说道，“仔细想想的话，那个流浪汉真的很像您……”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沃德先生的表情发生了变化——那双可怕的眼睛又出现了，还有那副凶狠的面孔，以及那种仿佛要向他扑过来的庞大身躯。不过这次他没有手电筒可以用来照明，两只强壮的手臂以惊人的力量将他紧紧抱住，让他感到一阵剧痛。他还看到另一排白牙露了出来，就像狗想要攻击人时那样。

“哼。”沃丁先生凑近他的脸，牙齿几乎要咬到他的喉咙了。不过那些牙齿并没有真的咬下去。相反，戴夫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某种铁一般的力量强行控制着，接着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在地，只有墙壁才能阻止他继续前进，他便倒在地上。

“你来这里是为了敲诈钱财的，对吧？”沃丁先生怒斥道。“把钱还给我。”

戴夫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原以为你是出于正当理由才来的。现在我明白你的目的了。永远从我眼前和我的领地里消失，否则我会把你关进监狱，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明白了吗？”

“是的，先生。”戴夫回答道。

“现在离开吧。”

戴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的双臂被沃丁先生用极其有力的方式紧紧抓住。当他的手碰到门把手时，他又被停住了。

“你真幸运。”沃丁先生说。戴夫注意到，沃丁先生的表情既残忍又得意洋洋。“你真幸运。如果我愿意的话，完全可以把你手臂上的肌肉扯下来，然后扔进那个纸袋里。”

“是的，先生。”戴夫说，他的声音里带着坚定的平静。

他打开门，然后离开了。秘书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嗯”，戴夫只是这么说了句，然后便离开了办公室，我们的讲述也就到此为止了。

III.

詹姆斯·G·沃德四十岁，是个成功的商人，但却是个极其不幸的人。四十年来，他一直在试图解决自己造成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却越演越严重，最终变成了一个难以承受的负担。他身上存在着两个人格，而在时间上，这两个人格之间相隔着数千年之遥。他很可能比那些研究人格二元论的顶尖心理学家们更深入地探讨过这个问题。他的情况与以往所知的任何案例都截然不同。就连小说家们最疯狂的想象也无法达到他这种程度。他既不是杰基尔博士，也不是海德先生，更不像吉卜林《世界上最好的故事》中所描述的那个不幸的年轻人。他的两个人格彼此交织在一起，以至于他们始终都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以及对方的存在。

他的另一个自我是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19世纪后期以及20世纪的前几十年里。在另一个自我身上，他看到了生活在数千年前原始环境中的野人。但他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自我，他却永远无法确定。因为他其实就是那两个人的结合体，永远都是如此。几乎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另一个自我不知道另一个自我在做什么。相反，他没有任何关于自己远古时期的记忆或幻象。那个原始的自我虽然生活在当下，但同时它也属于过去。

他不得不过一种似乎在远古时代就已有人过过的模糊不清的生活。
童年时，他是父母和家庭医生的麻烦源，但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他那些奇怪行为的根源。例如，他们无法理解他白天为何会异常嗜睡，夜晚却又异常活跃。当他们看到他在夜里徘徊于门口或户外，或在高处攀爬、在山间游荡时，便认为他是个梦游者。但实际上他完全清醒着，只是受制于那种促使他在夜间外出的本能。他曾向一位医生坦白真相，却因自己的状况被贴上“怪人”的标签而感到羞愧。
情况是这样的：每当夜幕降临，他就会变得清醒起来。此时，房间的四面墙壁对他而言就成了令人烦躁的束缚。他能听到黑暗中传来成千上万的声音。夜晚在召唤着他。但没人能理解他，他也再没试图向别人解释自己的状况。其他人把他当作梦游者，并采取相应的防范措施——但往往毫无效果。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行为愈发异常，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外面，那里有属于另一个自我的世界。因此，他只能在白天睡觉。白天起床上学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人们发现他只有在下午才能学习。于是，他现在的自我便逐渐形成。
不过，他从小就是个叛逆的人，而且一直如此。人们认为他是个心肠狠毒、冷酷无情的邪恶小鬼。家庭医生们称他为“心理怪物”，而其他孩子则觉得他是个坏家伙。那些为数不多的与他一起玩耍的孩子也……

所有人都对他感到恐惧，无人敢与他为敌。在攀爬、游泳、跑步以及发明各种诡计方面，他总能战胜他们；没人敢与他争斗。他力量强大得可怕，而且凶猛至极。

十岁时，他逃到了山里，在那里度过了七周的“流浪生活”，直到被人发现并带回家。令人惊讶的是，他竟能找到食物并保持体力。其他人并不知道，他也从未告诉过他们自己杀死了多少只鸡，又诱捕并吃掉了多少只野兔、男孩和成年人，还在许多农家的鸡舍里行窃。他也没有提及那些他用干树叶和植物遮盖后为自己挖掘的洞穴，他在那里舒适地度过了许多个清晨。

在大学里，他因为上课时总是走神、懒散，而下午则精力充沛而闻名。通过自习以及借用朋友的笔记，他得以弥补那些乏味的晨间课程；而他的下午课程则成了他取胜的途径。在足球比赛中，他表现得像大师一样，令对手胆寒；在几乎所有的体育比赛中，他都几乎能确保获胜，但有时他也会被那种可怕的暴怒情绪所控制。他的朋友们不敢与他搏斗，在最后一次举重比赛中，他将对手摔到了地上。

大学毕业后，他的父亲出于失望，将他送到怀俄明州的一个牧场工作。三个月后，那些强壮的牧场工人确信自己无法与他对付，于是用电报请求他的父亲把那个“毛茸茸的家伙”从他们中间带走。当父亲前来接他离开时……

那些研究者们解释说，他们更愿意与野人、食人族、狂暴的动物、大猩猩、北极熊以及食人兽学家打交道，而不是和这个头发从中间分开的奇怪年轻人在一起。在某种程度上，他保留着作为原始人类的记忆，而这些记忆都是以语言的形式存在的。由于某种奇妙的遗传机制，他仍然能够用古代语言说出一些词句。在快乐、愤怒或战斗的时刻，他就会突然开始唱起那些野蛮的歌曲。通过这些歌曲，可以大致判断出他那早已消失的“另一半”——那本应在数千年前就灭绝的物种。有一次，他向研究盎格鲁-撒克逊语、被誉为杰出语言学家的沃茨教授展示了许多古老的歌曲。听到第一首歌后，教授立刻竖起耳朵，询问那是什么奇怪的语言。当他唱完第二首歌时，教授已经完全被吸引了。詹姆斯·沃德以一首歌结束了他的表演，而每当处于压力或战斗的紧张时刻，他总能自然而然地唱出那些歌曲。这时，沃茨教授解释说，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语言，属于远古时代，是最早被科学研究的对象之一。这种语言太过古老，以至于他无法理解它，但其中有一些词汇是他所熟悉的，而且凭直觉，他觉得这些词汇是正确且真实的。他询问这些歌曲的来源，并希望借阅记载着这些歌曲的珍贵书籍。他还想知道，为什么年轻的沃德在德语方面一直如此笨拙。沃德既无法解释自己的笨拙之处，也无法借出那本书。经过数周的恳求和劝说之后，沃茨教授开始对这个年轻人产生反感，他认为这个人在撒谎，还称沃德是个极其自私的人，因为他拒绝让教授研究那种比任何已知语言都更为古老的神秘语言。

但那个英俊的年轻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快乐，因为他既是现代美国人，又是原始的印第安人。他身上的现代美国人特质丝毫不见，于是他在两种自我之间寻求平衡：一种是像野兽般在夜晚游荡的自我，让另一个自我在白天陷入沉睡；另一种则是文明、优雅的自我，希望成为普通人，像其他人一样生活、恋爱、处理日常事务。下午和清晨属于后者，而夜晚则属于前者；上午和部分夜晚则由两者共同度过。不过在白天，他会以一个文明人的方式睡觉；而在夜晚，则像野兽一样睡觉，就像那天戴夫·斯洛特在公园里踢他那一晚一样。

他同意让父亲把启动资金交给他，然后他把这笔钱巧妙地用于各种投资，全心全意地致力于这些事业，而他的商业伙伴则在白天负责管理这些投资。傍晚时分，他会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但当时钟指向九点或十点时，一种无法抗拒的烦躁感就会袭来，于是他就离开人群，直到下一个傍晚才会出现。朋友们和熟人都以为他把大量时间花在了体育运动上。他们确实猜对了，因为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他的运动方式，尽管他们曾看到他在米尔谷的夜跑比赛中飞奔。当水手们声称在寒冷的冬日早晨看到那个男人在拉库恩溪的急流中游泳，或在山羊岛与天使岛之间的汹涌波浪中航行时，他们也不相信这些话。

他独自住在米尔谷的别墅里，只有李星——那位中国厨师兼仆人——与他同住。李星很了解主人的怪癖，因此得到了丰厚的报酬，而且从不透露任何关于主人的秘密。夜晚他思考问题，白天则睡觉。

李·辛正在准备早餐，而詹姆斯·沃德则乘午间轮船前往旧金山，之后他便去俱乐部和办公室，表现得就像城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商人一样。但到了傍晚，黑夜开始召唤他。他的所有感官都变得敏感起来，内心充满不安。他的听觉也变得异常敏锐，夜晚的种种声音向他诉说着那个既诱人又熟悉的“故事”。独自一人在小房间里时，他就像被囚禁在荒野中的动物一般来回踱步。

他曾有过一段爱情经历，但后来他小心翼翼地避免再体验那种快乐。他开始感到恐惧。有许多天里，那个因冲动而失去了部分女性尊严的年轻女子，手臂、肩膀和腰间都留下了爱抚的痕迹——那些都是詹姆斯·沃德在爱情中给她留下的印记。但问题在于，詹姆斯·沃德是个残忍的人。如果他在白天向那名女子表达爱意，一切都会很美好，因为那样他至少还能以一个有礼貌的绅士的态度对待她。可到了夜晚，他就会变成来自日耳曼黑暗远古时代的野蛮掠夺者。他很聪明，知道白天可以装作深爱她的样子，但他也明白，结婚只会带来灾难。一想到婚姻生活，以及不得不在夜幕降临时与妻子在一起，他就感到厌恶。因此，他避免了一切可能的冲突，过着双重生活，通过生意赚得百万财富，同时远离那些想为女儿找对象的父母，以及那些眼神明亮、活泼的年轻女子。他认识了莉莲·格斯代尔，并坚决决定永远不在晚上八点之后与她见面。他害怕黑夜，于是就在森林里的洞穴里睡觉——除了李·辛之外，他成功地隐藏了自己的秘密……现在，戴夫·斯洛特也知道了他的双重生活。这个人发现了他的秘密，这让他十分害怕。尽管如此……

奥利金试图在那个偏僻的贼窝里制造混乱，这很可能会让事情变得一团糟。即便那个人不这么做，也总会有其他人 sooner or later揭露他。

于是，詹姆斯·沃德又开始了新的冒险，试图征服那个与他如影随形的“条顿野蛮人”。他严格遵守自己只在下午、尤其是傍晚时分与莉莲见面的决定，最终，那名年轻女子开始接受他的接近，而他则衷心希望莉莲不必经历那种痛苦。没有哪位职业杀手能比他更专注、更精心地练习如何控制自己的欲望。此外，他还试图通过白天的活动来让自己保持清醒，从而抵御夜晚的诱惑。他暂停了所有工作，去森林里打猎，总是在最艰难、最人迹罕至的地方捕猎野兽——而且总是在白天。夜晚则待在屋里，筋疲力尽。他在家中安装了数十种防御装置，当别人做某件事十次时，他会做一百次。不过作为补偿，他在房子的屋顶上建了一个观景台。至少在那里，他可以呼吸到清新的夜风。双重的栅栏阻止了他逃进森林，而李星每晚都会把他关在笼子里，早上再放他出来。

八月时，他找来了许多仆人协助李星，然后开始实施他的计划：他在米尔谷的别墅里举办了聚会。莉莲、她的母亲和兄弟以及大约五十位共同的朋友都来了作客。两天两夜的时间里，一切都很顺利。到了第三天晚上，11点钟时，他有充分的理由为自己感到骄傲——他成功地隐藏了自己的不安。然而，命运却让莉莲成了他游戏桌旁的搭档。莉莲是个美丽的小姑娘。

那只熊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长久以来都是个谜。在索萨利托，Springs Brothers马戏团的主人们四处寻找“大本”——那只世界上最大的驯养熊——却始终一无所获。大本逃走了，它在成千上万的别墅和庄园中徘徊，最终选择了詹姆斯·G·沃德的住所作为栖息地。突然间，沃德先生站在自己的卧室里，因为紧张而浑身发抖。

战斗的喧嚣从远处传来，嘴里还发出古老的战斗呼喊声。院子里到处都是狗的吠叫声。那声音尖锐得就像刀刃划过一样，那是那只狗的死亡叫声——那是它自己的狗，他认得那声音。

他瘦弱而笨拙地用脚拨开灌木丛，然后从李·辛仔细锁好的门中冲了出去，跌入了黑暗之中。当他的赤脚接触到碎石地面时，他立刻停了下来，伸手到门下，从那里取出了那把旧武器——那是他曾在一些疯狂的冒险中用过的武器。狗的吠声越来越近，他挥舞着武器，向那个方向冲去。

惊醒的客人们聚集在孤立的花园里。有人打开了电灯，但他们只能看到彼此惊恐的面孔。在灯光的照耀下，树木形成了无法穿透的黑色墙壁。但在那黑暗中，正进行着激烈的战斗。有各种可怕的动物叫声、吠声和咆哮声，还有重物撞击树枝的声音。

战斗从树林中转移到了观众面前。现在他们看到了：格斯代尔夫人紧紧抱着儿子。莉莲则蜷缩在花园的角落里，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压力而变形，她惊恐地看着那个面容苍白、眼神凶狠的怪物，她知道那就是她必须与之结婚的男人。那个男人挥舞着武器，发出残忍的笑声，但他却很冷静地应对着那只比莉莲以前见过的所有狼都还要大的怪物。那只怪物的爪子已经把沃德的皮肤抓得鲜血淋漓。

莉莲·格斯代尔大多时候确实是出于对心上人的爱而行动，但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自己本身的考虑。她根本无法想象，那个看似温和、衣着整洁的人背后竟藏着如此可怕而野蛮的本性。她完全不了解男人是如何战斗的。那种战斗方式显然不属于现代，而她面对的也不是现代人——不过她并不知道这一点。因为那个战士并非旧金山的会员詹姆斯·G·沃德，而是一个无名无姓、野蛮凶狠的家伙，他被现实所迫，从长达三千年的沉睡中醒来。

狗儿们围在战士们周围，不停地狂吠着，试图吸引狼的注意。当狼转过身来应对这些侧翼攻击时，那名男子便趁机靠近，用棍子击倒了对手。每一次打击都会让狼更加愤怒，它便向男子发起攻击，而男子则要么躲到狗群旁边，要么从另一侧发动攻击。这时，狗儿们则冲向那只野兽，使其怒火转向它们。

结局来得很突然。狼转过身来，用棍子猛击其中一只狗的头部，那只狗顿时发出惨叫，脖子与脊椎都断了。于是，那个人类敌人不得不退避。它发出愤怒的吼声，同时向前冲去，双手挥舞着，试图击中那只咆哮的狼。就连狼的头部也无法承受如此猛烈的攻击，它倒下了，狗儿们则立刻冲进大厅。令人惊讶的是，那名男子跳到了狼的背上，站在那里，依靠着挥动的棍子，用某种奇怪的语言唱着胜利之歌……

宾客们急忙上前照顾主人并向他表示祝贺。他们面前已不再是那个最初的野蛮的条顿人，而是詹姆斯·沃德。他望着眼前这位苍白而优雅的现代女孩——他深爱的女人，顿时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中崩裂了。他昏昏沉沉地走向那女孩，手中的烟斗掉落在地，他也随之倒下。他的身体某处受伤了，脑海中充斥着难以忍受的痛苦，仿佛灵魂被撕裂成了碎片。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发现了那只死去的狼的尸体。这一景象让他充满恐惧，他发出一声尖叫，本想逃走，但其他人阻止了他，把他带回了别墅。

IV.

詹姆斯·G·沃德依然担任着沃德、诺尔斯公司的负责人。但他不再住在乡下，也不再骑马穿越荒野。那个最初的条顿人在他在米尔谷与狼搏斗的那个夜晚就死了。现在的詹姆斯·G·沃德完全就是现代人，他身上已没有任何属于那个过时的古代野蛮人的痕迹。詹姆斯·G·沃德是个典型的现代人，文明带来的种种便利让他深受其益。他现在害怕黑暗，一想到要在森林里过夜就会感到极度恐惧。在他的住宅里，一切都被安排得井然有序，他还热衷于发明各种用于防止盗窃的装置。他的家里到处都是电线，一旦关闭外门，屋内的客人几乎无法移动而不触发警报装置。他还发明了一种门锁，可以用钥匙打开，他的访客可以将其放在口袋里，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立即使用。不过，他的妻子并不认为他是个胆小鬼。莉莲夫人非常了解自己的丈夫。

和桑卡族人一样，詹姆斯·G·沃德也乐于在平原上生活。那些了解米尔谷发生的战斗故事的朋友们，也不会对他的勇气产生怀疑。

SOTA。

I.

他是个年轻人，大概只有二十四五岁而已。如果他没有如此紧张且极为谨慎的话，本可以骑在马背上，享受青春带来的无忧无虑的时光。他的黑眼睛四处张望：注视着树枝和灌木丛在微风中摇曳的景象，试图穿透那些错综复杂的树木与灌木丛，然后又不断审视着道路两旁的小灌木。同时，他也在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尽管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从西方传来的沉闷声响。那声音已经在他耳边回荡了好几个小时，只有当它停止时才会引起他的注意。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而他的坐骑也显得有些不安。

他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以至于有一只鸟突然从他马匹下方飞起，这让他吓了一跳，他立刻机械地、迅速地控制住缰绳，身体前倾以保护马匹。他慌乱了一下，随后平静下来，继续骑行。他如此专注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以至于汗水不停地从他的额头流下，顺着鼻梁流到马鞍上。他……

他骑在马上，身上和马身上都沾满了尘土。那是正午时分，天气晴朗，没有一丝风。就连鸟儿和松鼠也躲在树木的荫蔽处，以避开阳光的照射。

那名男子和他的马全身都被树叶和尘土覆盖着，因为他们尽可能地避开开阔地带。他们一直待在灌木丛和树木下面，每当事情变得过于危险时，男子就会让马停下来，仔细观察前方的情况，然后再继续前进。尽管他走了许多弯路，但他始终朝着北方前进，看起来似乎非常害怕前方可能出现的危险。其实他并不胆小，但他的勇气只是普通平民的勇气而已，他的目标不是死亡，而是活下去。

当他沿着一条小山脊向上行进时，他来到了一个灌木丛极为茂密的地区，不得不下马，让马驮着自己继续前进。不过，当道路转向西方时，他又重新回到北方，继续沿着长满松树的斜坡前进。

那片斜坡最终通向一处陡峭的下坡——陡到他不得不侧着身子往下爬，同时还要小心地避开干枯的树叶和突出的树枝，同时还要时刻留意着马，因为马随时都可能摔倒在他身上。他气喘吁吁，口中的尘土让他更加口渴。尽管他尽力保持安静，但脚步声还是引起了响动，他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在寂静中倾听，看看下方是否有任何异常的声音。

终于，他来到了平坦的地带，那里的森林如此茂密，以至于他无法看清地面的状况。随后，森林的形态发生了变化，他又能再次坐在马背上。从那些陡峭的山丘上，从肥沃的土地上，耸立着高耸、笔直的树木……

他继续驱马前进。这里虽然有灌木丛，但很容易绕过；他还发现了些空地，战前那里曾有牲畜栖息，后来战争把它们赶走了。

到了平原后，他可以更快地骑行。半小时后，他在一条小溪旁的旧桥旁停下了马。他并不喜欢这条小溪过于开阔，但他不得不沿着那条小溪前行，直到遇到某个标记。再往前走只有四英里的距离，但一想到要穿过那片区域，他就感到不安。在两岸的树木间，可能藏着二十个、甚至上千个弓箭手。

他两次试图穿过小溪，但都停了下来。孤独感让他感到恐惧。西方传来的战争喧嚣声告诉他，那里有成千上万的士兵，而这里只有寂静，只有他自己，还有无数潜伏着的杀戮之徒。但他的任务就是去面对他最害怕见到的事物。他必须继续骑行，直到遇到另一个人，或是其他敌人派来的侦察兵，他们的任务就是像他一样报告自己已经遭遇了敌人。

他改变了主意，沿着森林边缘又骑了一段路，然后再次停下来。这次，他在小溪中央发现了一座小房子。那里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烟囱里没有烟冒出，也没有鸭子或鸡的踪影，更听不到它们的叫声。厨房的门是开着的，他仔细地盯着那个黑色的洞口，几乎以为随时都会有女主人从里面出现。

他擦去嘴唇上的尘土与雨水，从房间里走出来，进入明媚的阳光下继续骑马前行。四周一片寂静。他骑马绕过房屋，来到河边的树林与灌木丛旁。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希望狮子能尽快扑向自己。他感到自己如此脆弱、毫无安全感，于是紧紧靠在马鞍上。

他把马拴在森林边缘，然后步行了大约一百米，终于来到了河边。河水有二十英尺宽，水流很缓，水温很低，几乎要结冰了。他非常口渴。但他还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盯着对岸的树木。为了缓解等待带来的焦躁，他坐下来，把步枪放在膝盖上。几分钟过去了，他的紧张感逐渐减轻。最后他觉得应该没有危险了，但就在他准备转身弯腰喝水时，他发现对岸的灌木丛中有东西在动。

那可能是只鸟。但他还是继续等待。又有一些东西在灌木丛中移动，接着那些灌木丛突然分开，他差点叫出声来——从那里露出了一个人的脸。那张脸上长着几周大的红色胡须，眼睛是蓝色的，彼此相距很远，眼角带着笑意，不过整张脸看起来疲惫而痛苦。

他能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一切，因为距离不过二十英尺而已。而且他看得如此之快，甚至能看到那个人站起来的样子。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致命的敌人。现在根本不可能从他身边逃脱。

但他没有原谅。他缓缓放下水壶，等待着。一只拿着水瓶的手出现在视野中，红色把手正往水里灌水以填满瓶子。他听到水流动的声音。那只手、水瓶以及红色把手都消失了，水壶的盖子也重新盖上了。他等待了很久，但随后还是没熄灭火焰，骑着马回到马厩，沿着阳光照射的道路缓缓前行，最终消失在茂密的森林中。

二。

又是新的一天，同样晴朗而炎热。那是一座被废弃的农舍，规模很大，还有许多附属建筑和菜园，中间有个敞开的空地。从森林里骑马而来的是那个同样年轻、有着黑色眼睛的男人，马鞍上还挂着一些物品。到达农舍后，他的呼吸变得轻松起来。显然，这里曾在夏天发生过战斗。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和破旧的武器，马蹄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了痕迹。就在菜园旁边，有一些标有名字和编号的坟墓。在菜园旁的橡树上，悬挂着两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尸体。他们那腐烂变形的面容已完全看不出是人的模样。那只狗围着他们转，骑士则轻声安抚它，然后把它拴在尸体旁。

进入屋内后，他看到的只有毁灭带来的恐怖景象。他走过一间间空荡荡的房间，透过窗户查看情况。到处都有人类居住过的痕迹，而在某个房间的地板上，还能看到曾经有人在此治疗伤员的迹象。

他再次回到外面，把马牵到马厩后面，然后走进花园。那里有十几棵树，都被成熟的果实压得弯下了腰。他伸手去触碰……

他一边补充食物，一边进食。这时，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别的念头——他抬头望向太阳，估算着返回营地需要多少时间。他解下腰带，将其绕在手指上，然后制作成弓。接着，他在弓里装上箭矢。

就在他准备骑上马背时，那匹马突然惊慌地竖起耳朵。他也仔细倾听，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声音，就像轻柔的雨点敲打在树叶上的声音。他躲到屋角的阴影处，保持隐蔽。大约有十名骑兵从田野的另一侧呈散开状靠近过来；他们现在距离房屋仅一百米左右。一些人下了马，其他人则仍留在马背上，这表明这些人并不打算在此久留。他们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因为他听到他们用一种陌生的语言急切地交谈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他们似乎仍未做出决定。他把弓放进皮袋里，骑上马背，焦急地等待着，手中紧握着弓弦。

他听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于是突然驱使马匹奔跑起来，马儿因惊吓而发出嘶鸣声。在屋角，他看到了敌人——那只是一个十九或二十岁的年轻人，却穿着制服。他迅速从马背上跳下来，以免被马压住。就在同一时刻，他立刻向旁边跳去，而那些骑兵则看到聚集在房屋前的士兵们已经发出了警报。一些人从马背上跳下来，他看到他们举着枪。他骑着马冲向厨房的门，穿过那些来回移动的身影，迫使敌人从房屋正面撤退。一声枪响，又一声，但他骑得很快，身体前倾，紧紧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握着弓弦，另一只手控制着马匹的方向。

那支箭极其可怕，但马儿很镇定，它以十足的力气跃过了几处障碍物。800米外就是森林，马儿在田野上腾空而起，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此刻，所有人都开始射击了。他们如此快速地射出箭矢，以至于他已无法分辨出哪些是真正的箭。子弹击中了他的帽子，但他并未察觉；相反，他注意到还有另一颗子弹正朝他飞来。当第三颗子弹从下方射来，击中马蹄间的石头并飞向空中时，他惊慌失措，进一步低头躲避。那些子弹发出怪异的响声，就像某种邪恶的生物在鸣叫。

当枪膛里的子弹用尽后，射击声也停止了，四周顿时变得安静下来。年轻男子心中暗喜——他成功从这场箭雨中毫发无损地脱身。他回头望去，那些人确实已经把枪膛里的子弹打光了。他看到许多人正在重新装填子弹，还有些人则跑向屋后的马匹那里。就在他继续观察时，又有两个骑马的人从拐角处出现。同时，他看到一个有着他熟悉的红色胡须的男人跪倒在地，将枪扔到一旁，然后冷静而精准地射出了一支长箭。

年轻男子催促着马儿前进，身体向前倾，向两侧射击，试图干扰对方的射击。此时仍没有听到任何射击声。森林随着马儿的每一次跳跃而越来越近，距离已经只有100米了，可射击声依然没有出现。

但随后他听到了那声枪响，那也是他最后的听觉体验，因为他还没来得及从马背上慢慢坠落就已经死了。那些在围栏旁观看的人看到他坠落，看到他的身体撞击地面时的翻滚，还看到一团红色的箭雨在他身上绽放。

人们为这突如其来的预兆而惊慌，纷纷拍打着红衣男子的雕像……

方向指南。

在阿尔塔-因约俱乐部里，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旧金山的气候本就如此。远处街道上的喧闹声从敞开的窗户中传了进来。谈话的内容涉及官员们的贿赂行为，以及有迹象表明市政府即将清理那些浪费公共资源的家伙们。接着，话题转向了生活中普遍存在的糟糕状况与堕落现象，直到有人提到了奥布莱恩的名字——那个在前一晚的比赛中丧生的年轻拳击手。仿佛空气立刻变得清新起来。奥布莱恩是个理想主义且无可挑剔的年轻人：他不喝酒、不抽烟，也不说脏话，他的身体就像年轻的神明一般。即使是在聚会时，他也会带着祈祷书。后来，人们在更衣室的他的口袋里发现了那本祈祷书……

年轻、纯洁、健康，毫无瑕疵。对我们这些夜聚的人来说，年轻是美好而值得赞颂的，因为它在我们身后，而中年则在我们手中。我们如此热烈地赞美年轻，以至于为浪漫主义注入了生命力，让它暂时让我们远离人类社会及其充满威胁的喧嚣。巴德韦尔以引用梭罗的话作为开头，但那个年老、秃头且面容憔悴的特雷费森接过了话头，变成了一个充满浪漫气息的人，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起初……

“我们喝了一些威士忌格罗格酒，不过在那一天后，那些事情很快就被我们遗忘了。”

“那是1898年——那时我35岁，”他说。“嗯，我知道你们现在都在心里合计着。你们说得对。我现在47岁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10岁，而医生们则说……去他的医生吧！”

他举起高脚杯放到嘴边，轻轻尝了尝，试图忍住咳嗽。

“但我也曾年轻过……12年前，我还是个年轻人，头上还有头发，身材像短跑运动员一样健壮，对我来说，没有一天是漫长的。1898年的时候，我身上还有那种活力。你还记得我吧，米尔纳？那时候你就已经认识我了。我当时不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吗？”

米尔纳点头承认。他和特雷费森一样，都是克朗代克的矿工，拥有自己的财产。

“你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家伙，老兄，”米尔纳说。“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那个报社记者挑起了斗殴，而摔跤手斯拉文也在场——这是别人告诉我们的——他的手下想安排他和特雷费森之间进行一场比赛。”

“现在看看我吧，”特雷费森恼怒地说道。“就是戈尔德斯特德把我变成了这样……天知道有多少百万，但我的内心已经空无一物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的血管里已经没有东西了。我就像一阵幻影，一团闪烁的原始物质，就像……就像……”

但是，希望破灭了，他只能从高处寻求安慰。

“那些女人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们又转过头来再次注视我。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结婚。不过，还有那个女孩——现在我得谈谈她了。我在世界尽头的数千英里外遇见了她，距离更远了。她把托雷奥恩的话告诉了我，那些我们从巴德韦尔那里听到的话——关于昼之神与夜之神、白神与黑神的话语。”

“那是在我为戈尔德斯特德取得权力之后发生的事——当时我还不知道那里会开采出什么样的黄金。于是，我向东行进，越过卡利奥山脉，前往冰冷的奥尔贾湖。在北方的卡利奥山脉，那里并非单纯的群山，而是一道屏障、一堵无法逾越的墙。那里没有任何道路，尽管从远古时代起就有人试图翻越它——不过，成功的人远远少于失败的人。正因如此，我才决定踏上这段旅程。那是一次值得骄傲的冒险。直到今天，我对那次冒险仍比对自己的其他任何成就都更为自豪。”

“那是一片未知的土地。那里有大量从未被探索过的区域。有巨大的山谷，白人的脚从未踏足过；还有印第安人部落，他们的生活几乎还停留在一万年前……差不多吧，因为他们只是稍微接触过白人而已。偶尔会有商人带着这样的印第安人来到贸易点，但也就仅此而已。就连哈德逊湾公司也未能找到他们并让他们臣服于自己的统治之下。”

“不过，还是有关于那个女孩的问题。我沿着一条河流向上行进——在加利福尼亚，这种地方会被称作‘峡谷’——那是一条无名且未被绘入地图的河流。那是一片荒凉的山谷；有时被高墙环绕，有时则变成美丽、宽阔而漫长的平原。”

那里长满了几乎有男人身高那么高的草，还有鲜艳的野花以及优雅的六边形花朵。狗们背着负担，耳朵和尾巴都垂下来；我试图找到一些印第安人，以便能得到向导和马匹，从而继续在初雪中探险。已是深秋，我知道花儿应该还在绽放。我身处亚北极地区的落基山脉，可到处都是繁茂的花朵。迟早会有白人移民来到这里，他们会让整个山谷变得荒凉不堪。

“接着，我看到了烟雾，也听到了狗的叫声——那是印第安人的狗——然后我来到了营地。那里至少有五百名印第安人，都是真正的印第安人，从他们的装束来看，显然这次狩猎收获颇丰。就在那时，我遇到了一个女孩——露辛。那是她的名字。我只能用手势与印第安人交流，但很快他们就带我到了一个类似小屋的地方——那是一个没有墙壁的半圆形建筑，位于篝火旁边。那个地方看起来十分简陋——满是灰尘，墙壁也是用树枝搭成的，颜色呈褐色。不过里面却有着秩序与整洁，这在一般的印第安人营地里是绝无仅有的。床是用新鲜的树枝做成的。上面铺着兽皮，而兽皮上则覆盖着华丽的装饰——我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装饰。露西盘腿坐在装饰上。她的皮肤呈栗色。我说过她是女孩，但实际上她并非女孩，而是个女人，一个皮肤呈栗色的女人，非常成熟，体态优美。她的眼睛是蓝色的。”

“正是那双眼睛吸引了我——那双蓝色的眼睛，不是浅蓝色，而是像海洋与天空融为一体般的深蓝色，而且充满智慧。更妙的是，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笑意——温暖的、阳光般的、充满人性味的笑意，非常有人情味……可以说是充满女性魅力的笑意。没错，那确实是女人的眼睛，真正的女人眼睛。你知道的。”

我的意思就是如此。还能再说点什么吗？而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既有炽热的躁动，也有沉醉的渴望与宁静，是彻底的宁静，一种充满哲理的满足感。

特雷费森突然停止了讲述。

“你们一定以为我是在胡说八道吧。但我不是。今天才喝了第五杯格罗格酒而已。我头脑清醒得很。我现在处于一种愉悦的状态，坐在这里，作为我年轻自我的伙伴。说话的不是我——老特雷费森——而是我的年轻自我在说话。它说，那双眼睛是我见过最奇妙的——如此平静却又如此充满活力，如此聪慧却又如此充满好奇心，如此苍老却又如此年轻，如此满足却又如此充满幻想。我无法形容它们，孩子。当我把关于她的事情告诉你们之后，也许你们就能更好地理解了。”

她没有起身，但却向我伸出了手。

“‘陌生人’，”她说，“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想象一下——那种奇怪的语言！你们应该能明白我的感受吧。她是个女人，一个白皮肤的女人——但那种奇怪的语言！在世界的边缘还有个白皮肤的女人，这已经很令人惊讶了——但那种语言！它真的让我耳朵发疼，就像错误的音调一样。不过我敢说，那个女人是个诗人。你们听听看吧。

她把那些印第安人打发走了。他们确实离开了。他们遵从她的命令，乖乖地听她的指挥。她是希尤-斯库克族的领袖。她命令那些年轻人为我搭起帐篷，照顾我的狗。那些年轻人照做了。他们非常尊重她，甚至不敢碰我任何一件物品。她……

那是一条荒诞至极的法律，我告诉你们，那件事真的发生了——我仿佛陷入了梦境之中，背后浮现出冰冷的色彩。那件事就是：在遥远的山丘上，我遇见了一位身穿羊毛衣裳的美丽女子，她身处数千英里之外的“非肯尼亚之地”。

正如所说，她的话语听起来带着不和谐的音调。但我请求你们忘记这件事吧。当我坐在河边，聆听并注视着那位奇妙的女子时，我真的把那件事给忘了。她简直就像梭罗或其他诗人笔下描绘出的那种奇妙人物。

我在那儿待了一周。那是应她的请求才去的。她承诺会给我狗、骡子和印第安人，帮助他们我穿越卡利奥山脉，走过最艰难的道路，踏上长达五百英里的旅程。她的帐篷位于一处偏僻的高处，有几名印第安女人为她准备食物、打理家务。我们在第一缕曙光出现时开始交谈，她还为我准备了骡子。这就是她的故事。

她出生在边境地区，是个贫穷移民的女儿。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辛苦的工作，无休止的劳作。

“我从未见过世界的美好，”她说。“我没有时间。我知道那些美好存在于我们周围的某个地方，但我必须不停地干活、打扫、清洗，工作永远没有尽头。有时候，我真的很想逃离这个世界，尤其是在春天，鸟儿的歌声几乎让我发狂。我想要跑到外面的草地上，在雨中奔跑，漫步在森林里，攀爬在山脊上，以便能欣赏周围的景色。唉，我有太多烦恼了——要跟着溪流走，照顾萤火虫和漂亮的鳟鱼，观察松鼠、野兔以及各种小动物的生活，还要努力去了解一切。”

那些秘密的讯息。要是我有时间的话，我真想躲在花丛中，只要保持极度安静，就能听到它们彼此间分享着那些人类所不知道的智慧。”

特雷费森默默地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酒。

“还有一次，他这样说道：‘我的内心驱使我夜里像野兽一样奔跑，在月光与星辰的照耀下奔跑，赤身裸体地在黑暗中奔跑——我知道那感觉一定如同在黑色的天鹅绒上奔跑一般，不停地奔跑。有一个晚上，我已经筋疲力尽——那天天气极其炎热，风扇也不起作用，试图入睡也失败了，我既烦躁又疲惫——于是，那个晚上我向父亲表达了想要奔跑的愿望。他看着我，似乎很惊讶，还有点厌恶。然后他给了我两片药，说让我好好休息、睡一觉，这样早上就会恢复精神。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向父亲或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渴望。

由于缺乏生活必需品，我们离开了山上的小屋，全家搬到了西雅图。在那里，他在工厂里工作——工作时间很长，工作也非常辛苦。一年后，他在一家糟糕的餐馆里当起了服务员——他称那家店为‘破地方’。

有一次他对我说：‘我确实渴望浪漫。但浪漫可不会从繁琐的工作或那种破地方里产生。’”

18岁时，她结婚了——丈夫要去北方嘅朱诺市开一家餐馆。丈夫已经存了一些钱，这看起来是个不错的机会。她明确表示并不爱那个男人，但她已经受够了这种无尽的忙碌生活，想要摆脱它。

此外，朱诺位于阿拉斯加，她的渴望变成了想要见识那片神奇土地的愿望。但她几乎没能看到什么。那个男人开了一家小而便宜的餐馆，她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何要和她结婚——为的是能雇到仆人。几乎全是她一个人在打理整个餐馆，处理所有事务，包括打印菜单。同时，她也几乎独自一人负责做饭。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四年。

“试想一下她吧，那个充满对自然生活的向往、渴望探索未知世界的女孩，却不得不被困在那个小小的餐馆里，度过四年的艰难时光……”

“一切都是如此荒谬，”她说。“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我为什么而生？人生难道只有不停地工作、永远疲惫不堪吗？每天都是同样的生活，甚至更加辛苦。”据她说，她听过牧师们谈论永恒的生命，但她无法理解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为何，以及这些努力是否真的有助于为永生做好准备。

不过，她仍然怀有梦想，尽管这些梦想出现的频率比童年时低多了。她读过一些书——具体是什么很难说，可能是通俗小说吧——那些书激发了她的想象力。“有时候，”她说，“当厨房里热得让人难以忍受时，如果能有点凉风的话，我就会把头伸出窗外，闭上眼睛，然后就能看到最奇妙的东西。我会仿佛走在一条宽阔的道路上，周围一片宁静，没有灰尘，只有微风轻拂着嫩绿的枝条，还有花朵的香气随风飘来，柔和的阳光洒满一切；还有那些站在水槽边喝水的漂亮牛群，以及年轻的女孩们。”

在清澈的河水中，水是如此的清澈、纯净且自然——那时我就知道自己身处阿尔卡迪亚。我曾在某本书中读到过关于那个地方的故事。或者，我也会想象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骑士们，或是矗立在白色松树旁的城堡，再往远处看，就是高耸入云的塔楼。我还知道，再往前走一点，就会看到一座白色、明亮且充满生机的宫殿，宫殿前的小山上还有喷泉，花朵盛开，鸟儿歌唱……然后我睁开眼睛，厨房里的灯光再次将我包围，我听到杰克在说话——杰克是我的丈夫——他问：“为什么不把面包从火上拿下来？你想让我等一整天吗？”真是浪漫啊！我觉得自己真正体验到这种浪漫的时刻，是在一次喝醉之后，那个亚美尼亚厨师失去了理智，试图用厨房刀割断我的脖子。在我能反应过来之前，他的刀已经划伤了我的手臂。

“我希望能生活在美丽与浪漫之中，但我觉得自己的命运很悲惨，觉得自己只适合做厨师或印刷工而已。在六月的时候，人们过着疯狂的生活，但我看着其他女人，她们的生活方式并不吸引我。我当然希望保持纯洁。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那样做也挺好，反正我和她们一样，都可以选择死亡。”

特雷费森眨了眨眼，将自己的思绪串联起来。

“就在那里，我在北方遇到了那个女人，她是一个拥有数千平方英亩土地的猎人家族的首领。一切都是那么简单而自然——她”

他本可以生活在屋顶与罪恶之中，出生、死去于其中。但后来，“有声音出现了”，“有景象出现了”。无需其他任何条件，它们真的出现了。

“有一天我突然醒悟了，”他说。“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也在报纸上看到了相关文章。我记得每一个字，能够把它们读出来给你们听。”于是他朗读了梭罗的《人类的呼喊》：

“看到那些年复一年被甘霖滋润的年轻森林，我的心灵为之振奋。我们谈论着如何让印第安人文明化，但这并不意味着要让他们变得更好。他们保持着与家乡神灵的联系，在自由与孤独中过着简朴的生活，偶尔能以一种奇妙的方式与自然融为一体。他们能接触到一些我们沙龙里所不知道的天文学知识。他们心中那永恒的光芒，虽然被星辰的遥远所遮蔽，却仍像微弱而美丽的星光，相较于人工照明的短暂光芒而言更为动人。原住民们有属于白天的神灵，但他们并不被认为和……夜间的神灵一样古老。”

“他就这样一字不差地读完了这段文字，我立刻忘了他那不流利的发音，因为那声音充满了庄严与虔诚——无疑是异教的，但却以鲜活的形式展现出了他独特的个性。”

“结尾部分被撕掉了，”他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深深的遗憾。“那只不过是一篇报纸上的文章而已。不过梭罗是个聪明人。我希望自己能更多地了解他。”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发誓，那时他的面容仿佛充满了神圣的气息：“我本可以成为他身边的好妻子。”

“然后他继续说道：‘读到那些话后，我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是个属于黑夜的孩子。我一生都生活在白昼之中，可自己却是黑夜的孩子。正因如此，我从未对烹饪或印刷工作感到过满足，我的心也像在月圆之夜般狂乱不安。我知道，那个小小的朱诺镇根本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于是在那一刻我决定离开。我收拾好仅有的几件衣物便离开了。杰克看到了这一幕，试图阻止我。

‘你现在在想什么？’他问。

‘我要离开你，’我说。‘我要去那片广阔的森林……那里才是我的归宿。’

‘你不会那么做的，’他说着伸出手来想要抓住我。‘你是被睡意冲昏了头脑。在做出任何愚蠢的举动之前，先听我说完吧。’

但我掏出了那把小左轮手枪，说：‘这把枪会替我说话。’

‘于是我就离开了。’”

特雷弗森喝光了杯中的酒，又点了一杯。

“孩子们，猜猜那个女孩做了什么。她才二十二岁。她一生都待在洗衣房里，对生活的了解不过我对自己所处空间的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的了解而已。她的一切努力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不，她没有加入芭蕾舞团。在阿拉斯加，乘船旅行才是最好的方式。她去了海边。另一艘印第安人独木舟正好要出发前往戴恩——你们知道的，就是那种用单块木头制成的船。”

那是一片森林，还有湖泊，湖水很深，长度大约有六十英尺。他给了印第安人几美元，然后走了进去。

“浪漫吗？”他对我说。“从一开始就是浪漫的。一共有三户人家乘在独木舟上，周围环境如此宁静，以至于根本无法转身；狗和印第安小孩到处乱跑，而每个有力气的人则负责划船。在那些雄伟壮丽的山峰顶端，云雾缭绕，阳光将它们染成红色。啊，那寂静啊！那种深沉而美妙的寂静！有时，能从远处的树丛中看到烟尘，那是某个独居者燃烧木头时产生的。那就像是一次愉快的旅行，一次充满欢乐的旅行。我梦想着这一切能够成真，期待着随时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果然如此。

“哦，这是我们的第一个营地，位于一座孤岛上！有孩子们用鱼叉捕获的鱼，还有我们船上的年轻人在我们即将靠岸时捕获的巨大熊！到处都是鲜花，离海岸不远处就是草地，那里长满了茂密的草，让人感到害怕。我和几个女孩一起走到草地后面的山上，采摘了些浆果和根茎，它们味道酸甜，是不错的食物。在草地上，我们还遇到了一只大狼，它也在那里过夜，它发出‘呜’的声音，然后像我们一样迅速逃走了。还有营地的炊烟，以及森林里鸟儿的鸣叫声！真是美好极了。我终于加入了孩子们的行列，我知道自己属于那里。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很幸福。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下，仰望着星空，巨大的山峰在星空中投下黑色的阴影。我聆听着夜晚的声音，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所有的日子都一样，因为我不想再回到现实世界。我们也不会再回去了。”

“真是浪漫啊！我第二天就收到了它。我们不得不穿越一片广阔的海湾——至少有十二、十五英里宽——而当我们身处海湾中央时，风开始刮起来了。那个晚上，海浪把我和小狗抛到了岸上，我差点没命。”

“想象一下，”特雷费森中断了他的讲述，“独木舟沉没了，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被海浪冲到了礁石上丧命。他拼命游向岸边，紧紧抱着小狗，最终从礁石上脱险，来到了那片海岸线上唯一的一块小沙滩上。”

“幸运的是，那里有一艘小船，”他说。“于是我沿着森林和山脉继续前行。我感觉自己好像在寻找什么，而且我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它。我并不害怕。我是夜之之子，丛林也无法杀死我。第二天，我找到了它。那是一处废墟，曾经有一座房子。墙壁上还有残余的装饰，院子里也有棚屋和马厩。但这还不是我最惊人的发现。在房子外面，靠近森林的地方，我发现了……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我发现了什么。八匹马的骨架。它们因为饥饿而死，只剩下骨头。每匹马的背上都背着包。那些包就放在骨头之间——那是涂了清漆的袋子，里面还有用鹿皮制成的袋子，而在这个袋子里……你们猜里面有什么？”

女人沉默不语，双手伸到六岁孩子的背后，拿出了一个皮袋。她打开袋子，让我看到了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象——纯金、闪亮的金子，有些是粗糙的金屑，但大部分都是碎块。它们看起来如此崭新，几乎看不出曾经被水浸泡过。

“‘你自称是矿工，’他说，‘你应该熟悉这片土地。你知道有哪条河流里含有黄金吗？’”

“我之前并不知道。那里连一点银子都没有，几乎是纯金的，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

“‘确实是非常纯净的黄金，’他说。‘按我的估价，这些黄金能卖19美元一盎司。而埃尔多拉多黄金的价格则不超过17美元一盎司，米努克黄金的价格也不到18美元一盎司。嗯，这是我从那些矿石中找到的——总共8马车的量，每车55盎司。’”

“‘400万美元！’我惊讶地叫道。”

“‘我估计价值也差不多，’他回答说。‘我觉得这件事很浪漫！我一生都在辛苦劳作，就在出发三天后，就发生了这件事。那些挖掘出所有黄金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呢？他们的命运常常让我深思。他们把黄金装在马背上，用绳子把马固定在树上，然后就从地面上消失了，再也没有人听说过他们。关于他们，人们一无所知。既然我是夜之族的人，那或许我就是他们合法的继承人吧。’”

特雷费森停下来点燃了香烟。

“猜猜那个女孩做了什么？她把所有的黄金都藏了起来，只带了30盎司的黄金上岸。然后她用信号召唤了一艘划过来的独木舟，前往戴恩的帕特·黑尔商店，准备好所需物品后，便穿过奇尔库特河。那是1888年——在克朗代克发现黄金的8年前，那时育空地区还是一片荒凉之地。她害怕那些人，于是带着两个印第安女孩，沿着湖泊和河流前行，穿越了整个育空地区。”

他曾在那些古老的营地中生活过。他在那里度过了许多年，之后才来到我遇见他的地方。当他——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看到一只巨大的驼鹿在红色灌木丛中漫步”时，他便爱上了那个地方。他加入了印第安人之中，为他们治疗疾病，赢得了他们的信任，渐渐成为了他们的领袖。他只离开过那个地方一次，那次他是与一群年轻的印第安人一起穿过奇尔库特，去寻找他藏起来的财宝，并从那里取出了那些财宝。

“现在，我作为一个陌生人来到了这里，”他结束了讲述，“而这就是我最宝贵的财富。”

他拿出了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小皮袋，就像一枚勋章一样，然后打开它。在皮袋里，用丝带固定着一份已经泛黄、边缘磨损的报纸，上面刊登的是梭罗的文章。

“那么，你幸福吗？满意吗？”我问他。“作为四百万财产的拥有者，你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不过，你还是得继续工作吧？”

“没那么多，”他回答。“我甚至不想换成美国女人的身份。我的族人在这里，我的归属也在这里。不过有时候”——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的神情——“我真的很想把梭罗带到这里来。”

“为什么？”我问道。

“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和他结婚了。有时候我会感到非常孤独。毕竟我也是个女人——一个真正的女人。我听说过另一种类型的女人，她们像我一样来到这个世界，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传奇——那样的人……”

她们可以成为士兵或水手。但这类女人从一开始就显得很奇怪。她们的男性特征多于女性特征，看起来像男人，也没有女人通常会有的需求。她们不在乎爱情，也不想生孩子，更不想围着丈夫转。我不是那种人。请问，陌生人，我看起来像男人吗？”

“不，她看起来不像。她是个女人，美丽而健壮的女人，有着强健、健康且丰满的身体，还有漂亮的深色眼睛。”

“那我难道不是女人吗？”她问道。“是的，你是女人。从本质上来说，你就是女人。奇怪的是，虽然在其他方面我是夜之生物，属于自然的一员，但在爱情方面却并非如此。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每个人都应该以自己的性别为准则。至少这是我的原则，这些年来一直如此。”

“您的意思是……？”我开口问道。

“不，绝不可能，”她说，用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过——我称他为‘熊’。大概他现在还在朱诺斯那里照顾孩子吧。如果你再回去的话，就能明白这个称呼的由来。”

两年后，我真的遇到了那个男人。他确实如那女人所说——愚蠢又迟钝，就像一只熊一样，拖着脚步坐在桌旁。

“你应该有个妻子来帮忙吧，”我对那个男人说。

“我曾经有过，”他回答。

“那我们现在算是寡夫了吗？”

“是的。欧克陷入了疯狂。他总说睡梦中的热度会冲上他的头脑，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有一天，他用左轮手枪威胁我，然后和几个西瓦什人一起乘独木舟逃走了。他们在海岸边遭遇了风暴，所有人都死了。”

特雷费森把脸埋在雪中，静静地坐着。

“那那个女孩呢？”米尔纳问道。“你的故事刚变得有趣又感人时你就中断了。她没有进一步发展下去吗？”

“有发展啊，”特雷费森回答道。“正如她自己所说，除了爱情之外，她在其他方面都很野蛮，但在爱情方面，她希望找个同族的人。谈起这个话题时，她显得很激动。不过直入主题吧——她想和我结婚。”

“‘陌生人，’她说，‘我想要得到你。你拥有这里的生活，不然你也不会来到这里，更不会试图在深秋时节穿越喀里奥山。这是个美丽的地方，找不到比这里更美的地方了。为什么不留下来呢？我会是个好妻子的。’”

“然后我就得回应她了。她等待着。我必须承认，我当时面临着极大的诱惑。我几乎已经爱上她了。如你所知，我从未结过婚。回顾我的一生，可以说她是唯一一个对我产生过如此影响的女人。但情况实在太过糟糕，于是我以绅士的身份撒了谎，告诉她我已经结婚了。”

“‘你的妻子在等你吗？’她问。”

“我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就这样。她接受了。只有一次，她显得有些难过……”

“我无需做别的，”他说，“只需说出一句话，那样你们就无法离开这里了。如果我说出那句话，你们就会被困在这里。但我不会说出口的。我不想违背你们的意愿来带走你们……而你们也不想带我走。”

他为我准备了所需的装备，还帮助我踏上旅程。

“将会有一场巨大的灾难降临，我的客人，”我们在告别时他说，“我会挡在你们外面，保护你们。如果你们改变主意，就回来吧。”

我真想给他一个吻作为告别，但我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正如所说，我曾经有点爱上他。但是他先提出了这个请求。

“吻我吧，”他说，“这样我至少还有点回忆可留。”

于是我们在卡利奥山脉的荒野中相拥而吻，之后我便离开了他；他则站在路上，而我则继续赶路去寻找我的狗们。过了六周，我才穿过山谷，从山上下来，抵达伊松奥尔亚湖附近的那个小镇。

悲伤如同远处的雷声般在我们耳边回响。服务员默默地走到我们身边，给我们换了新的酒杯。特雷费森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宛如丧钟一般。

“我还不如留在那里。看看我吧。”

我们看到了他那憔悴的面容：额头上的皱纹、眼下的黑眼圈、下垂的脸颊、凹陷的脖子，以及他整体上的虚弱与消瘦。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曾经强壮，却因过上安逸的生活而变得虚弱的男人。

“现在还为时不晚，老伙计，”巴德韦尔几乎是以耳语的方式说道。

“但愿自己没这么懦弱就好了！”特雷费森叹息道。“那样我就能回到他身边了。他还在那儿。我会振作起来，和他一起在那些北方山丘上生活许多年……留在这里就等于自杀。但我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四十七岁——看看我吧。最可悲的是，这里自杀实在太容易了。我动作敏捷又机灵。一想到漫长的狩猎之旅，我就心烦意乱；一想到那些沉重的背包和结冰的绳索，我就觉得恶心……”

酒杯自动地移到了他的嘴边。他似乎想要立刻将酒一饮而尽，但随后又犹豫了。酒杯仍停留在他的嘴唇上。他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但话语却很平静：“好吧，夜之子的酒杯。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 古腾堡电子书《IKUINEN SALAISUUS》内容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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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所有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的理念，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后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该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分发、并被更多设备所读取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量。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募捐要求的州无法也不愿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非常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提供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的网页，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仅在志愿者的有限支持下，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