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re-Dame de Paris - Tome 1 (French) Victor Hugo 4016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巴黎圣母院》——第1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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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巴黎圣母院》——第1卷
作者：维克多·雨果
插图师：弗朗索瓦·弗拉芒
发布日期：2023年6月1日 [电子书编号：70891]
语言：法语
最初出版地：法国，Hetzel-Quantin出版社，1880年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70891
致谢：Claudine Corbasson以及https://www.pgdp.net上的在线分布式校对团队（该文件是由互联网档案馆/加拿大图书馆提供的图片制作而成的）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巴黎圣母院》——第1卷 开始 ***

致读者
第一卷目录
注释

维克多·雨果全集
小说卷三

保留所有权利

根据原始手稿整理的最终版本

维克多·雨果全集

插图：版画，根据弗朗索瓦·弗拉芒的绘图制作

小说三部曲

巴黎圣母院

一

巴黎

赫策尔-康坦出版社版

A. H OUSSIAUX书店
弗朗西斯·吉约洛，继任者
鲁佩罗内街7号，7号

序言

几年前，本书的作者在参观——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四处探寻——巴黎圣母院时，在其中一座塔楼的阴暗角落里，发现墙上用手刻着这样几个字：

“ΑNAΓKH”

那些因年代久远而呈黑色的希腊大写字母，深深地刻在石头上。从它们的形状与笔画来看，似乎蕴含着某种哥特式书法的独特风格，仿佛在表明这些字是出自中世纪之人的手笔。尤其是它们所传达出的那种阴郁而致命的气息，让作者印象深刻。

他不禁思考，试图猜测究竟是哪位心怀痛苦的人，不愿离开人世，却又要在这座古老的教堂上留下罪恶或不幸的印记。后来，那面墙被涂上了涂料或被刮掉了（具体是哪种方式已不可考），那些文字也就消失了。事实上，两百多年来，人们对中世纪的那些奇妙教堂一直都是如此对待：无论是从内部还是外部，它们都在不断遭到破坏。神职人员会给它们涂漆，建筑师则试图将其毁掉；而民众则最终会将其彻底拆毁。

因此，除了本书作者在这里留下的这段脆弱记忆之外，如今已没有任何痕迹能够留存下来，那些刻在圣母院塔楼上的神秘文字，以及它们所象征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命运，都已消失无踪。那个在墙上刻下这些字的人，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从历史的长河中消失了；那些文字也早已从教堂的墙壁上消失，而这座教堂本身，或许很快也会从地球上消失。

这本书，正是基于这些文字而写成的。

1831年2月

注：
添加于最终版本（1832年）。

有人误传此版本将增添数章新内容。其实应称为“未发表的内容”。因为，如果所谓“新内容”指的是全新创作的内容，那么这次添加的章节其实并非新鲜之作。它们是与本书其余部分同时写成的，属于同一时期、源自同一构思，一直就是《巴黎圣母院》手稿的一部分。此外，作者也不会同意在这样一部作品中事后再添加新的内容——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在他看来，一部小说是必然地带着所有章节一同诞生的；一部戏剧也是带着所有场景一同诞生的。请不要以为构成这部作品的各个部分的数量是随意决定的。对于这类作品而言，强行添加内容是行不通的，它们必须一气呵成，保持原样。一旦完成，就不要再更改了。一旦书籍出版，一旦作品的性质——无论是阳刚还是阴柔——已被确定，一旦“孩子”发出了第一声啼哭，它就诞生了，就是这样，父母已无能为力，它只能顺其自然地生存或死亡。如果你的书有缺陷？那也没办法。不要为有缺陷的书添加章节。如果它不完整？那就应该通过重新创作来使其完整。如果你的树长得歪了？你也无法让它变直。如果你的小说有缺陷、无法继续发展？你也无法让它恢复生机。如果你的戏剧天生就有缺陷？相信我，不要试图给它装上假腿。

因此，作者特别希望读者明白：这里添加的章节并非专为此次重印而创作的。它们之所以没有出现在之前的版本中，原因很简单。在《巴黎圣母院》首次印刷时，包含这三章的手稿丢失了。要么重写这些章节，要么放弃它们。作者认为，其中只有两章因篇幅较长而具有一定重要性，而且它们属于艺术与历史类内容，不会影响到小说和戏剧的核心情节，读者也不会察觉到它们的缺失，只有作者自己知道这个秘密。

他有意忽略这一缺陷。说实话，他懒得重新撰写那三章丢失的内容；对他而言，写一部新小说反而更为省事。如今，那些章节终于被找回来了，他便抓住机会将它们放回原位。于是，他的作品便完整呈现出来了——正如他所设想的那样，无论优劣、持久与否，但都是他想要的模样。当然，对于那些只关注《巴黎圣母院》中的戏剧性与小说情节的读者来说，这些找回来的章节或许没什么价值。但也许还有其他读者愿意去探究这本书中蕴含的美学与哲学思想，他们愿意在阅读《巴黎圣母院》时，尝试发现其中的深层含义，进而理解诗人的创作理念与艺术目标。正因如此，这次增补的章节才能完善《巴黎圣母院》——当然，前提是这部作品值得被完善。在其中一个章节中，作者表达并阐述了关于当前建筑艺术的衰落，以及他认为几乎不可避免的、这种“艺术之王”即将消亡的观点。遗憾的是，这种观点在他心中根深蒂固且经过深思熟虑。但他也希望未来能证明他是错的。他知道，各种形式的艺术都能从新一代人那里获得新的希望，因为在我们们的工作室里，那些尚未完全成熟的才华正在萌芽。种子已经种下，丰收在望。不过，他担心——在第二卷中就能看到原因——这座历经数个世纪仍堪称艺术最佳土壤的建筑艺术领域，其生命力可能会逐渐消失。然而，如今的年轻艺术家们充满活力、力量十足，仿佛注定要取得成功。尤其是在我们的建筑学院里，那些糟糕的教授们，尽管并非有意为之，却仍在不知不觉中培养出了优秀的学生。这正与贺拉斯所说的那个只会制作罐子而非花瓶的陶工形成鲜明对比：Currit rota, urceus exit.

但无论如何，无论建筑的命运如何，无论我们的年轻建筑师将来如何解决他们所面临的艺术难题，在等待新建筑诞生的同时，我们仍应保护那些古老的建筑。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应该让整个民族爱上本国的建筑艺术。作者宣称，这正是本书的主要目的之一，也是他一生的重要目标之一。

巴黎圣母院或许为我们展现了中世纪艺术的真貌——那种至今仍为许多人所不了解、甚至被忽视的奇妙艺术。不过，作者远未认为自己所承担的任务已经完成。他曾多次为保护古老的建筑而发声，揭露过许多破坏行为、拆除行为以及不敬行为。他不会就此罢休，会继续反复探讨这个话题。他会像那些热衷于破坏历史建筑的人一样，不懈地捍卫我们的历史建筑。因为看到中世纪的建筑落入何种人之手，以及那些破坏者是如何对待这种伟大艺术的遗迹，实在令人痛心。对于我们这些有见识的人来说，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只能发出谴责声，实在是一种耻辱。这里说的不仅仅是发生在乡下的情况，还有发生在巴黎的事情——就在我们家门口、窗下，这座充满文化气息的城市里，这座新闻、言论与思想的中心城市里。最后，我们不得不指出一些每天都在发生的破坏行为：这些行为在巴黎的艺术界人士面前、在批评家的注视下被策划、讨论、实施，而他们的胆大妄为令人为之震惊。人们刚刚拆除了那座风格低劣的大主教宫，损失虽不算太大；但与此同时，那座14世纪遗留下来的珍贵建筑——主教宫也被一并拆除了，因为那个破坏者根本无法区分它们。他连麦子与杂草一起拔掉了，不过那也没关系。还有人打算拆掉文森城堡那座精美的小教堂，用那些石头来建造什么防御工事，其实达乌梅尼尔根本不需要那样做。当人们花费巨大代价修复波旁宫这座破旧建筑时，圣礼拜堂那些精美的彩绘玻璃却在风雨中逐渐损毁。几天前，圣雅克-德-拉-布歇里塔楼上已经搭起了脚手架，不久之后，挖掘工作就会开始。还有人想在司法宫那两座古老的塔楼之间建造一座白色小屋。肯定还会有人试图摧毁圣日耳曼-德-普雷那座拥有三座钟楼的封建修道院。毫无疑问，还会有人试图摧毁圣日耳曼-洛-奥塞罗瓦修道院。所有这些人都自称是建筑师，却靠……获得报酬。

他们来自省里或各个小团体，穿着绿色制服。那些低劣的审美标准能对真正的审美造成多大的破坏，他们就造成了多少。在我们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真是令人遗憾的景象！他们中有人控制着杜伊勒里宫，还有人当着菲利贝尔·德洛姆的面在他的脸上留下伤痕。而看到这家伙那笨重的建筑结构如此肆无忌惮地破坏文艺复兴时期最精美的建筑立面，这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恶劣的丑闻之一！

巴黎，1832年10月20日。

第一册

卡西莫多

路易·布兰杰著 – W. 芬登圣徒版

第一卷

一、大礼堂

今天，距离巴黎人因城内、大学区以及城市区域内的所有钟声齐鸣而醒来，已经过去了三百四十八年六个月十九天。然而，1482年1月6日并非一个被历史铭记的日子。那天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记载的事件，既没有皮卡第人或勃艮第人的进攻，也没有圣物游行，更没有拉斯城的学童起义，更不是那位令人畏惧的国王驾到，甚至连在巴黎法庭上处决盗贼的场面也没有。同样，也不存在15世纪时常见的那些装饰华丽的使团来访的情况。就在两天前，最后一支这样的使团——负责为王储与佛兰德斯的玛格丽特安排婚事的佛兰德斯使者们——才进入巴黎，这让波旁红衣主教极为不满。为了取悦国王，他不得不勉强接待这些粗俗的佛兰德斯市长们，在自己的波旁府邸里为他们表演各种滑稽戏码，而此时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雨水淹没了他府邸里那些精美的挂毯。

正如让·德·特鲁瓦所说，1月6日让整个巴黎民众激动不已的，是自古以来就同时举行的两个节日：国王节和愚人节。那天，格勒夫广场上会有焰火表演，布拉克小教堂会有五月花种植仪式，而司法宫则会有神秘剧表演。前一天，市政官的手下就已经在各个十字路口用号角宣布了这个消息，他们身着紫色的制服，胸前挂着巨大的白色十字架。

于是，从清晨开始，那些男男女女们便纷纷从四面八方赶往那三个指定的地点，此期间所有的商店和房屋都处于关闭状态。

每个人都选择了自己的立场：有人支持篝火晚会，有人支持五月节庆典，还有人支持那些神秘剧目。不得不称赞巴黎民众那古老的常识——这群人中的大多数都前往了正值节日的篝火旁，或者去观看那些在宫殿里上演的神秘剧目；而那些好奇的人则选择让那株开得不好的花在布拉克小教堂的墓地里，独自在一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人们尤其聚集在司法宫的周围，因为大家都知道，从远处赶来的佛兰德斯使者们打算参加那些神秘剧目的演出以及“疯子教皇”的选举，而这些活动同样会在宫殿的大厅里举行。那天要进入那个号称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有顶建筑的大厅并非易事。（当然，索瓦尔还没有测量过蒙塔尔吉斯城堡的大厅。）宫殿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从窗户望出去，就像一片海洋，而五条或六条街道则如同河流的入海口，不断有新的人群涌入。这些不断增多的人群浪潮撞击着四处凸出的房屋边缘，就像不规则池塘中的岬角一样。在宫殿高耸的哥特式立面中央，那座巨大的楼梯上人来人往，形成两股人流，它们在中间平台处分开后，又分别流向两侧的斜坡上。可以说，那座巨大的楼梯就像瀑布一样不断地流入广场中。人们的喊叫声、笑声以及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喧闹声。偶尔，这种喧闹声会变得更加剧烈，因为推动人群向楼梯方向移动的力量会逆转，导致人群混乱不堪、旋转不已。这时，要么是某个弓箭手的推搡，要么是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的马匹在乱动——这真是令人惊叹的传统，从治安官那里传到了宪兵手中，再由宪兵传给了我们巴黎的警察部队。在宫殿的门口、窗户、天窗以及屋顶上，到处都是成千上万面平静而诚实的市民面孔，他们只是注视着宫殿和人群，不再奢求更多；因为在巴黎，很多人已经满足于仅仅作为旁观者来观看这一切，而对于我们来说，能够看到幕后发生的事情就已经是非常有趣的事了。如果我们这些1830年代的人能够以想象的方式融入到15世纪的巴黎人当中，和他们一起参与其中，那该有多好啊。

在1482年1月6日那狭窄无比的宫殿大厅里，人们互相碰撞、跌倒不已。这样的景象既有趣又迷人，而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如此古老，以至于它们看起来都像崭新的。如果读者愿意的话，我们将试着通过想象来重现他与我们一同走进那个拥挤不堪的大厅时所感受到的情景——那时人们穿着各种服饰，挤作一团。首先，耳边是嗡嗡声，眼前则是耀眼的光芒。我们的头顶上是双层的尖顶拱门，上面有木雕装饰，还涂着蓝色颜料，并用金色加以点缀；脚下则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铺地。离我们几步之遥有一根巨大的柱子，接着又是另一根，总共七根柱子支撑着大厅中央的双层拱门。在前四根柱子周围，是商人们的店铺，里面满是闪闪发光的玻璃制品；而在最后三根柱子周围，则是橡木制成的长凳，这些长凳因诉讼当事人的衣物和律师的袍子而变得磨损光滑。沿着大厅的高墙，介于门与窗户之间、柱子之间，排列着从法拉蒙德时代起的所有法国国王的雕像——那些懒惰的国王，双臂下垂，目光低垂；而那些英勇善战的国王，则昂首挺胸，双手向上伸展。在长长的尖顶窗上，有五彩缤纷的彩绘玻璃；在大厅的出口处，则有雕刻精美的华丽大门。所有这些——拱门、柱子、墙壁、门框、装饰物、雕像——全都覆盖着精美的蓝金色彩饰。尽管在我们所见之时这些色彩已经有些褪色，但到了1549年，它们几乎完全被灰尘和蜘蛛网遮盖，而杜·布勒尔仍凭传统记忆欣赏着它们。现在，请想象一下这个狭长的巨大大厅，被一月里昏暗的阳光照亮，到处都是五颜六色、喧闹不已的人群，他们沿着墙壁移动，围绕着那七根柱子转来转去。这样就能大致了解整个场景了，接下来我们将更详细地描述其中的种种奇特之处。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拉瓦亚克没有刺杀亨利四世，那么就不会有拉瓦亚克审判的相关文件被存放在法院的档案室里；也就不会有想要销毁这些文件的同谋者；因此，也就不会有人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而不得不烧毁档案室，进而烧毁整个法院。这样一来，1618年的那场火灾也就不会发生了。那座古老的宫殿及其宽敞的大厅依然会屹立不倒，我就可以告诉读者：去看看吧！

两人都免于动手——我无需动手，而他也不必照本宣科地描述一切。这恰恰证明了这样一个新的真理：重大事件往往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的确，首先，拉瓦亚克可能根本没有同伙；其次，即便他真有同伙，他们也可能与1618年的那场大火毫无关系。还有另外两种相当合理的解释：第一，就是众所周知的，3月7日午夜过后，有一颗宽一英尺、高一肘的巨大火流星从天而降，坠入了宫殿之中。第二，是泰奥菲勒所写的四行诗：

“唉，真是可悲的戏码——
在巴黎，正义之神因为吃了太多香料，
竟让整个宫殿陷入火海。”

无论人们如何看待关于1618年司法宫火灾的政治、物理或诗歌层面的种种解释，不幸的是，事实就是发生了火灾。由于这场灾难，再加上后来多次的修复工作，这座曾经是法国国王居所的宫殿，这座早在腓力四世时代就已十分古老的建筑，如今已所剩无几。人们几乎找不到罗贝尔国王所建造的那些宏伟建筑的痕迹了。圣路易举行婚礼的房间究竟去了哪里？他穿着铠甲、无袖外衣，再披上黑色斗篷，在地毯上与茹安维尔一起审理案件的花园又在哪里？西吉斯蒙德皇帝的房间、查理四世的房间以及无地王约翰的房间又在何处？查理六世颁布赦令的那座楼梯在哪儿？马塞尔在王储面前杀害罗贝尔·德·克莱蒙和香槟元帅的那个地方又在哪儿？那些反对教皇本尼迪克的特诏被撕毁的地方又在哪儿？那些带着帽子和主教冠、满巴黎招摇过市以示忏悔的人又是从哪儿离开的？还有那个有着金色装饰、蓝色墙面、尖拱、雕像、柱子以及布满雕刻的巨大穹顶的大厅呢？还有那间金色的房间呢？还有那只站在门口、跪着、低着头、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的石狮呢？它就像所罗门宝座前的狮子一样，以一种符合力量在正义面前应有的姿态示弱。还有那些漂亮的门、精美的彩窗，以及那些足以让比斯科尔内特望而却步的精巧铁制品呢？还有杜·汉西设计的那些精美的木制品呢？……时间究竟把一切都变成了什么？

人类创造了这些奇迹，可他们又得到了什么回报呢？为了这一切，为了所有关于高卢的历史，为了所有的哥特式艺术，我们得到了什么呢？德·布罗斯斯设计的那些沉重的拱门，那个设计圣热尔韦大门的笨拙建筑师所创造的成果，那就是所谓的“艺术”吧；至于历史方面，我们只有那些粗壮的柱子上的铭文，上面还回荡着帕特鲁斯家族的闲言碎语。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让我们回到真正古老的宫殿里那真正的巨大大厅吧。这个巨大平行四边形的两个端点，一个放着那块著名的大理石桌，它如此之长、如此之宽、如此之厚，据古老的文献记载，世上再没有比它更出色的大理石了，就连加尔冈图亚见了也会垂涎三尺。另一个端点则是一个小礼拜堂，路易十一在那里让自己跪在圣母像前被雕刻出来，他还把查理曼大帝和圣路易的雕像也搬到了那里，因为他认为这两位作为法国的国王，在天上一定很受重视。这座小礼拜堂还很新，仅仅建造了六年而已，它充满了精致的建筑风格、精美的雕塑以及细腻而深刻的雕刻工艺，这体现了哥特式艺术的终结，这种风格一直延续到16世纪中叶，出现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奇幻作品中。大门上方那个小巧的圆窗，更是堪称精美绝伦的杰作，简直就像一颗蕾丝花冠。在大厅的中央，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有一个用金色锦缎制成的平台，它靠在墙上，通过金色房间走廊里的窗户可以进入。这个平台是为那些前来观看戏剧表演的佛兰德斯使者以及其他重要人物准备的。按照惯例，戏剧应该在这块大理石桌上上演。从早上开始，这块大理石桌就已经被准备好了。它那光滑的表面上有着许多脚印，上面还有一个相当高的框架结构，其顶部可以被整个大厅的人看到，用来作为舞台；而框架的内部则被挂毯遮住，用作剧中人物的更衣室。外面还有一架梯子，用来连接舞台和更衣室，方便人物进出。无论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或戏剧性转折，都得通过这架梯子来解决。真是艺术与机械的纯真而美好的开端啊！

宫廷总管的四名侍从负责看守着民众所能享受的一切乐趣，无论是在节日还是行刑之日，他们总是站在大理石桌的四个角落。直到宫殿里的大钟敲响第十二下时，演出才会开始。对于一场戏剧表演来说，这个时间显然已经太晚了；但不得不按照使节们到达的时间来安排演出时间。从早上开始，就有无数人在此等候。许多好奇的民众从天亮起就站在宫殿的台阶前发抖；甚至有人声称自己整夜都守在大门外，只为能第一个进入。人群不断增多，就像溢出的水一样，开始沿着墙壁向上蔓延，包围着柱子，淹没在檐口、窗台以及建筑物的各种突出部分上。因此，拥挤、不耐烦、厌倦，还有那种放纵疯狂的情绪，以及因为一点小事而引发的争吵，再加上长时间等待带来的疲惫，使得这些被挤得水泄不通的人们的喧闹声充满了苦涩与不满。人们只听到对佛兰德斯人、商人领袖、波旁红衣主教、宫廷总管、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夫人、那些持棍的侍从、寒冷、炎热、恶劣的天气、巴黎的主教、那些“疯子们的教皇”、柱子、雕像、那扇关闭的门、那扇打开的窗的抱怨与诅咒声。这一切都让那些混在人群中的学生和仆人们觉得十分有趣，他们用戏弄和恶作剧来加剧这种不满情绪，简直就像用针去刺那些人的坏心情。其中有一群顽皮的小家伙，他们打破了一扇窗户的玻璃，然后大胆地坐在窗台上，轮流将目光和嘲笑投向室内和室外的人群。从他们的模仿动作、响亮的笑声以及他们与同伴之间的戏谑叫声中，不难看出这些年轻人并不像其他观众那样感到无聊和疲惫，他们很清楚如何从眼前的一切中找到乐趣，从而耐心地等待着演出的开始。——“天哪，原来是你啊，乔安尼斯·弗罗洛·德·莫伦迪诺！”其中一个年轻人对着一个挂在柱头上的金发小恶魔喊道，那个小恶魔长着一张既可爱又狡黠的脸。“你真适合叫‘磨坊里的让’，因为你的两只手臂……”

两条腿仿佛成了四只迎风飞舞的翅膀。——您在这里已经多久了？
“看在魔鬼的份上！”若安内斯·弗罗洛回答道，“已经四个多小时了。希望这些时间能算在我的炼狱刑期里吧。”我听到西西里国王的八位唱诗班成员在圣礼拜堂里演唱七点钟弥撒的第一节经文。
“真是不错的唱诗班啊！”另一个人说道，“不过他们的嗓音比他们的帽子还要尖细！在为圣约翰先生举行弥撒之前，国王本应该先问问圣约翰是否喜欢用普罗旺斯口音来演唱拉丁文经文。”
“他这么做不就是为了利用那些该死的西西里国王的唱诗班吗？”窗下人群中有个老妇人愤怒地叫道。“一千巴黎里弗尔才为一场弥撒？而且还是以巴黎市场里的海鱼作为报酬！”
“安静点，老妇人！”站在卖鱼妇旁边的一个身材魁梧、面容严肃的人说道，“总得为圣约翰先生举行弥撒吧。您难道不想让国王再次生病吗？”
“说得好，吉勒斯·勒科尔努大人，您可是国王服饰的制作者啊！”那个紧紧抓住柱头的小学生喊道。
听到这个不幸的名字后，所有的学生都笑了起来。
“勒科尔努！吉勒斯·勒科尔努！”有人这么叫。
“长着角又满身毛的家伙！”另一个人说道。
“哼！他们有什么好笑的？”那个站在柱头上的小家伙继续说道。“尊贵的吉勒斯·勒科尔努大人，他是国王宫殿的主管让·勒科尔努的兄弟，也是文森森林的首席门卫马希埃·勒科尔努的儿子。他们都是巴黎的市民，而且世代结婚！”
笑声更大了。那个身材魁梧的制衣匠一言不发，试图躲避周围人投来的目光；但他越是挣扎，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就越是紧紧贴在邻居们的肩膀上。最后，有个和他一样身材魁梧、矮胖且看起来很威严的人来帮他了。

“真可恶！学生竟敢这样对一个资产阶级说话！在我那个时代，他们早就会被用柴棍抽打，然后烧死。”整个队伍都爆发出了怒声。“喂！是谁在唱歌？那个讨厌的家伙是谁？”“哎，我认出来了，”一个人说，“那是安德烈·穆尼耶先生。”“因为他可是大学里的四名特许书商之一啊！”另一个人说道。“这家店里的一切都是以四为单位的：四个民族、四个学院、四个节日、四个检察官、四个选举人、四个书商。”让·弗罗洛接着说：“那我们就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穆尼耶，我们会烧掉你的书。”“穆尼耶，我们会揍你的仆人。”“穆尼耶，我们会毁了你的妻子。”“那个胖乎乎的奥达德小姐……她看起来还那么活泼快乐，就好像还是寡妇一样。”安德烈·穆尼耶怒气冲冲地骂道：“去死吧！”让继续说道：“安德烈先生，你最好闭嘴，否则我就扑到你头上！”安德烈抬起头，似乎在估算着那根柱子的高度以及那个家伙的体重，然后在心里把体重乘以速度的平方，最后便沉默了。让作为战场上的主宰，得意洋洋地继续说道：“就算我是大主教的兄弟，我也会这么做的！”“各位大人，我们大学里的人真是糟糕透顶！在这种日子里居然还不尊重我们的特权！城里到处都是庆典和烟火；城里还有戏剧表演、‘疯子教皇’以及佛兰德人的使者；而大学里却什么都没有！”

“不过，莫贝尔广场足够大了吧！”坐在窗边桌子旁的其中一名书记员说道。
“打倒校长、选举人以及检察官们！”乔安尼斯大声喊道。
“今晚我们得在尚-加亚尔广场上放把火，把安德里大师的那些书都烧掉。”另一个人接着说。
“还有那些抄写员的写字台！”他的邻居说道。
“还有那些看门人的棍子！”
“还有那些教长用的吐痰器！”
“还有那些检察官的办公桌！”
“还有那些选举人的储物箱！”
“还有校长的椅子！”
“打倒他们！”小让以假声重复道：“打倒安德里大师、那些看门人和抄写员；打倒神学家、医生以及那些法令制定者；打倒检察官、选举人和校长！”
“看来世界末日就要来了！”安德里大师捂着耳朵低声说道。
“对了，校长来了！他正穿过广场呢！”窗边的一个人喊道。
大家都转过头去看向广场。
“那真的是我们尊敬的校长蒂博大师吗？”躲在室内柱子后面的让·弗罗洛问道，他无法看到外面的情况。
“没错，就是他，蒂博大师，我们的校长。”其他人回答道。
的确，那是校长以及大学里的所有高级官员们，他们正列队迎接着使节团，此刻正穿过宫殿广场。挤在窗边的学生们用讽刺的言语和嘲弄的掌声来迎接他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校长首先遭到了攻击，那些攻击相当猛烈。

—您好，校长先生！喂！您好啊！
—那个老赌徒怎么会在这里？他难道放弃掷骰子了吗？
—他骑着他的骡子呢！那头骡子的耳朵比他还短。
—喂！您好，蒂博校长先生！愚蠢的老赌徒！
—愿上帝保佑您！您今晚经常掷出双六吗？
—哦！那张破旧的脸，因为赌博和骰子而变得憔悴不堪！
—蒂博，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背对着大学，朝城里走去？
—他肯定是去蒂博德街找住处吧，”让·杜·穆兰喊道。
众人用震耳欲聋的声调重复着这句嘲讽的话，同时还疯狂地鼓掌。
—您是要去蒂博德街找住处，对吧，校长先生，那个玩魔鬼游戏的赌徒？
接着，其他官员也遭到了嘲讽。
—打倒那些看门人！打倒那些文书！
—罗宾·普塞潘，那家伙到底是谁啊？
—那是吉尔伯特·德·苏伊利，奥顿学院的院长。
—看，这是我的鞋子；你位置比我好，把它扔到他脸上吧。
—我们送些坚果给他吧。
—打倒那六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神学家！
—那些就是神学家吗？我原以为他们是圣热纳维耶夫送给这座城市的六只白鹅，作为罗尼的封地呢。
—打倒那些医生们！

—停止那些无谓的争论吧！
—圣热纳维耶夫学院的院长，你真会偏袒人！你给了我特权。
—没错！他把我在诺曼底地区的位置让给了那个来自布尔日省的阿斯卡尼奥·法尔扎斯帕达，就因为他是意大利人。
—这太不公平了！所有学生都这么说。打倒圣热纳维耶夫学院的院长！
—嘿！约阿希姆·德·拉德霍尔斯老师！嘿！路易·达乌伊勒！嘿！兰伯特·霍克特门特！
—愿魔鬼吞噬德国地区的检察官！
—还有那些穿着灰色长袍的圣礼拜堂神职人员们！他们穿着灰色的长袍！
—或者穿着灰色毛皮制成的衣服！
—嘿！那些艺术大师们！那些漂亮的黑色和红色长袍！
—这让校长看起来真滑稽。
—简直就像一个要去参加海上婚礼的威尼斯公爵。
—喂，让！圣热纳维耶夫教堂的教士们！
—去他的教士身份吧！
—克洛德·肖阿尔特神父！克洛德·肖阿尔特博士！你们在找玛丽·拉·吉法尔德吗？
—她在格拉蒂尼街上。
—她在为那个“国王”铺床。
—她得支付四枚银币。
—再给一枚硬币吧。
—想让她用鼻子来付款吗？
—同学们！皮卡第地区的选帝侯西蒙·桑吉安，他的妻子坐在他背上呢。

“骑马之后，便是无尽的忧虑。”
“勇敢点吧，西蒙大师！”
“您好，选举人先生！”
“晚安，女选举人女士！”
“他们看到这一切，会高兴吗？”始终躲在帐篷里的乔安尼斯·德·莫伦迪诺叹息道。
与此同时，大学的特许书商安德里·穆斯尼埃则凑到为国王制作服饰的皮草商吉勒·勒科尔努耳边说：“我告诉您，先生，这简直是世界末日了。从来没见过学生们如此肆无忌惮。都是这个时代那些该死的发明毁了一切——火炮、烟花、投石机，尤其是印刷术，那又是德国带来的祸害。再也没有手稿，也没有书籍了。印刷术正在扼杀书店业，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从天鹅绒布料的发展速度就能看出来。”皮草商说道。
这时，中午的钟声响了。
“哈！”人群齐声喊道。学生们安静了下来。接着，一阵骚动出现了：人们不停地移动着身体，咳嗽声和抽纸声此起彼伏；大家都试图找到合适的位置，站好姿势，然后又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笔直，嘴巴张开着，目光都集中在大理石桌子上。但桌上什么也没有出现。那四名官员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四尊雕像。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为佛兰德斯使者准备的讲台。门依然紧闭，讲台上空无一人。从早上开始，这群人一直在等待三样东西：中午的时间、佛兰德斯的使团，以及那个谜团。只有中午的时间准时到了。
这下实在太过分了。人们等待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甚至十五分钟，但仍然没有任何动静。讲台依旧空无一人，整个场面一片寂静。不过，不耐烦渐渐变成了愤怒。人们开始低声抱怨起来：“那个谜团！到底是什么谜团啊？”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

那场仍在咆哮着的风暴，在人群的上空盘旋着。是让·杜·穆兰率先点燃了那团怒火。
“揭露谜团吧，让佛兰德斯人见鬼去吧！”他竭尽全力喊道，身体像蛇一样在柱头周围扭动。
人群开始鼓掌。
“揭露谜团！”他们重复着这句话，“让佛兰德斯也见鬼去吧！”
“我们必须立刻知道谜团的内容，”那个学生继续说道，“否则，我觉得我们就该把宫廷官员吊起来，当作一场戏来给众人看，以此作为教训。”
“说得好！”人们喊道，“那就先从他的手下开始吊起吧！”
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响起。那四个可怜的家伙开始脸色苍白，互相对视。人群向他们涌去，他们已经看到将他们与人群隔开的那些脆弱的木制栏杆在人群的压力下逐渐弯曲、变形。
此刻形势极为危急。
“抢啊！抢啊！”到处都有人喊叫。
就在这时，我们之前描述过的那幅挂毯被掀开了，一个人物走了出来。仅仅看到他的样子，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们的愤怒也瞬间变成了好奇心。
“安静！安静！”到处都有人喊道。
那个人物显得非常不安，全身颤抖着，他一步步走到大理石桌边，不断鞠躬，随着距离的缩短，他的鞠躬动作越来越像跪拜。
渐渐地，场面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人群沉默中偶尔传来的轻微响声。
“各位市民先生们、女士们，”他说，“我们有幸能在红衣主教阁下面前表演一出精彩的戏剧，名为《圣母玛利亚的明智判断》。我扮演朱庇特。目前，红衣主教阁下正在陪同奥地利公爵的使团，而使团现在正驻扎在博德茨门，聆听大学校长的演讲。一旦红衣主教阁下到来，我们就会开始表演。”

显然，唯有朱庇特的介入才能拯救那四位不幸的士兵。如果我们有幸编出了这个真实无比的故事，因而必须对它负责的话，那么此刻也就没人能以“神明不应干预人间事务”这一准则来指责我们了。此外，朱庇特的装束极为华丽，这无疑有助于安抚人群的情绪，因为它的华丽外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朱庇特身着黑色天鹅绒制成的铠甲，上面镶着金色钉子；他头戴一顶饰有金色银扣的帽子。若非他脸上各有一半被红色胡须遮住，若非他手中握着那个用金色纸板制成、表面布满装饰且缀满闪亮饰带的物品——细心的人不难看出那其实就是闪电的象征——再若非他的双脚呈肉色且以希腊式方式绑着彩带，那么从装束的严谨程度来看，他完全可以与贝里公爵麾下的布列塔尼弓箭手相媲美。

二
皮埃尔·格林戈瓦尔

然而，就在他发表演说时，人们因他的装束而产生的满意与钦佩之情，却随着他的话而逐渐消散。当他得出那个糟糕的结论——“一旦那位尊贵的红衣主教到来，我们就开始吧”——时，他的声音立刻被一阵阵嘘声淹没了。
“马上开始吧！快点上演那出戏！”人群大声喊道。在所有的声音中，最响亮的是约翰内斯·德·莫伦迪诺的声音，他的声音如同尼姆节庆中的长笛声一般，穿透了所有的喧闹声。
“立刻开始吧！”那个学生也尖叫着。
“打倒朱庇特，打倒波旁红衣主教！”罗宾·普塞潘和其他站在窗边的神职人员大声叫嚷。
“马上上演那出道德剧！立刻！马上！把那些演员和红衣主教吊死！”人群不断重复着这些话。
可怜的朱庇特，惊慌失措，脸色苍白，手中的雷电道具也掉在了地上。他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尊贵的红衣主教……各位大使……弗兰德斯的玛格丽特夫人……”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他害怕被吊死。
要么被民众吊死，要么因为没有等待而被红衣主教处死——他看到的只有深渊，也就是绞刑架。幸运的是，有人来解救了他，承担起了责任。
有个男人站在大理石桌周围的空地上，由于他身材高大瘦弱，又背靠着柱子，所以没人注意到他。他长得高挑、苍白、金发，虽然年纪尚轻，但额头和脸颊已出现皱纹，眼睛明亮，嘴角带着微笑。他穿着一件破旧而发亮的黑色长袍，走到大理石桌前，向那个可怜的人示意。但那人仍然茫然无措，看不见他。
新来的人又走近一步：“朱庇特！我亲爱的朱庇特！”

另一个人则听不见。
最后，那个金发男子不耐烦了，几乎贴着他的脸喊道：
“米歇尔·吉博恩！”
“谁在叫我？”朱庇特仿佛突然醒来般问道。
“是我。”那个穿黑衣的人回答。
“啊！”朱庇特说。
“立刻开始吧，”另一个人继续说道，“让民众满意吧。我会去安抚法官大人，而他则会去安抚红衣主教大人。”
朱庇特松了口气。
“各位市民们，”他用尽全力向那些仍在向他喝倒彩的群众喊道，“我们马上就开始。”
“万岁，朱庇特！为他说好话吧，公民们！”学生们喊道。
“圣诞快乐！圣诞快乐！”人们欢呼起来。
现场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而朱庇特已经回到他的幕后，大厅里仍回荡着人们的欢呼声。
不过，那个像我们亲爱的科尔内耶所说的那样，能将风暴变成平静之海的神秘人物，却谦逊地回到了柱子后面的阴影中。如果不是有两位年轻女子把他拉出来，他很可能还会保持原来的样子——看不见、不动也不说话。这两位女子坐在观众的最前面，注意到了他与米歇尔·吉博恩-朱庇特的对话。
“先生，”其中一位女子示意他过来。
“安静点吧，亲爱的莉安娜德，”她的邻居说道。那女子长得漂亮、清新，因为穿着整洁而显得格外勇敢。“他不是神职人员，只是个普通人；不该称他为‘先生’，而应该称他为‘阁下’。”
“阁下，”莉安娜德说。
那个陌生人走到栏杆旁。
“两位小姐，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他急切地问道。

“哦！没什么，”莉娜尔德显得十分困惑，“是我的邻居吉斯凯特·勒詹西恩想和您说话。”
“不，”吉斯凯特脸红着说，“是莉娜尔德让您这么称呼的；我告诉过她，应该称对方为‘先生’。”
两位少女都低下了头。而那个急于搭话的人则微笑着看着她们。
“那么，两位小姐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哦！一点也没有，”吉斯凯特回答。
“没什么，”莉娜尔德也这么说。
那个高大的金发年轻人准备离开。但那两个好奇的女孩并不想让他走。
“先生，”吉斯凯特急切地说，就像闸门打开一样，或者像一个下定决心的女人，“您认识那个将在戏剧中扮演圣母玛利亚角色的士兵吗？”
“您是指扮演朱庇特的角色吗？”匿名者反问。
“对啊，”莉娜尔德说，“她真笨！您认识朱庇特吗？”
“米歇尔·吉博恩？是的，夫人。”
“他的胡子真浓密！”莉娜尔德说。
“他们接下来要表演的内容会好看吗？”吉斯凯特胆怯地问。
“非常精彩，小姐，”匿名者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会是什么内容呢？”莉娜尔德问。
“就是关于圣母玛利亚的智慧的寓言故事，希望您喜欢，小姐。”
“啊！那不一样了，”莉娜尔德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匿名者打破了沉默。
“那是一个全新的寓言故事，还没有人演过。”

“所以，这和两年前使者大人到访时表演的不一样啊，”吉斯凯特说道，“那时有三个漂亮的姑娘扮演角色……”
“是美人鱼的角色吧？”莉埃纳尔德问。
“而且还是全裸的，”年轻人补充道。
莉埃纳尔德羞涩地低下了头。吉斯凯特看着她，也跟着低下了头。他微笑着继续说：“那场面真是有趣极了。而今天这个表演，显然是专门为弗兰德尔的公主准备的。”
“会唱牧羊人之歌吗？”吉斯凯特问道。
“哼！在这么正式的表演里还唱那种歌？可不能混为一谈。如果是滑稽剧的话，倒还行。”
“真可惜，”吉斯凯特说，“那天在庞索喷泉旁，还有些野人男女在战斗，同时还会唱一些小曲子和牧羊人之歌。”
“适合使者大人的表演，自然不适合公主，”陌生人冷冷地说。
“在他们旁边，还有几件乐器在演奏美妙的旋律，”莉埃纳尔德接着说。
“为了给路人解渴，喷泉还从三个出口喷出葡萄酒、牛奶以及一种名为希普克拉斯的酒，任何人都可以饮用。”
“在庞索喷泉稍下方，也就是特里尼泰那里，还有以人物形象来表现的宗教剧，当然也是不用台词的。”
“我记得呢！”吉斯凯特叫道：“上帝被钉在十字架上，还有两个强盗分别站在他的左右两侧。”
听到这里，这些年轻女子回忆起使者大人到访时的情景，顿时兴奋起来，纷纷开口说话。
“再往前走，在画家之门那里，还有些穿着极为华丽的家伙。”

“在圣伊诺桑特喷泉旁，还有那个带着猎犬和号角声追逐鹿的猎人！”
“在巴黎的肉铺里，还有那些模仿迪耶普堡垒的架子！”
“当使者经过时，你知道的，吉斯凯特，人们发动了攻击，所有的英国人都被斩首了。”
“在沙特莱城门旁，还有许多漂亮的装饰物！”
“在桥上，到处都挂满了东西！”
“当使者经过时，人们让两百多打各种各样的鸟儿在桥上飞翔；那真是美极了，莉埃纳尔德。”
“今天会更精彩吧？”他们的对话者终于开口了，他似乎已经等不及要开始表演了。
“您保证这个表演会很精彩吗？”吉斯凯特问道。
“当然，”他回答道，然后略带自豪地补充道：“各位小姐，我就是这个节目的创作者。”
“真的吗？”少女们惊讶地问。
“真的！”诗人微微挺起胸膛回答道，“其实，我们两个人一起创作的：让·马尚负责切割木板、搭建舞台结构以及所有木制装饰，而我则负责编写剧本。我叫皮埃尔·格林戈瓦尔。”
《熙德》的作者若以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骄傲，恐怕也不会比他更得意了。
读者们可能会注意到，从朱庇特回到帷幕后面，到这位新剧的创作者突然出现在吉斯凯特和莉埃纳尔德面前，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值得注意的是，刚才还喧闹不已的人群，现在却因为对演员的信任而安静地等待着；这证明了那个永恒的真理：要想让观众耐心等待，最好的办法就是向他们保证马上就要开始表演了。
不过，学生乔安尼斯并没有睡着。

“喂！嘿！”他在一片宁静的等待氛围中突然大声喊道，“朱庇特、圣母玛利亚，还有那些恶魔的戏子们！你们是在开玩笑吗？快开始表演吧，不然我们就再试一次！”
不用再多说，舞台内部立刻传来了各种乐器的声音；帷幕被拉开，四个穿着色彩鲜艳、化着浓妆的角色走了出来。他们爬上陡峭的舞台阶梯，来到上层平台后，面向观众深深鞠躬致意。随后，音乐声停止了——戏剧即将开始。
这四个角色在得到观众热烈的掌声作为回报后，在一片肃穆的寂静中开始了序幕，不过我们就不为读者重复这部分内容了。事实上，即使在今天，观众也更关注他们的服饰而非他们所扮演的角色；这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四人都穿着黄白相间的长袍，只有面料的质地有所不同：第一件是金银丝织成的锦缎，第二件是丝绸，第三件是羊毛，第四件则是棉布。第一个角色右手握着一把剑，第二个角色拿着两把金钥匙，第三个角色拿着天平，第四个角色则拿着锄头。为了让那些难以理解这些象征意义的观众明白其含义，人们在锦缎长袍的下方用黑色大字绣上了“我叫贵族”；在丝绸长袍下方则绣着“我叫神职人员”；在羊毛长袍下方则绣着“我叫商品”；在棉布长袍下方则绣着“我叫劳动”。从他们较短的衣摆以及头上的装饰可以看出，两个男性象征角色的性别，而两个女性象征角色则穿着更长的衣服，头上戴着帽子。
通过序幕中的诗意描述，不难理解：劳动与商品结为夫妻，神职人员与贵族也结为夫妻。这两对幸福的夫妇共同拥有一只华丽的金色海豚，他们打算只将其赐予最美丽的人。于是他们便四处寻找那位美人。在先后拒绝了戈尔康达女王、特雷比松德公主、鞑靼大汗的女儿等等之后，劳动与神职人员、贵族与商品最终来到了正义之宫的大理石桌上，在忠实的听众面前讲述着各种道理和格言——这些内容在当时足以让艺术系的考生们应付考试了，其中包括各种诡辩、推理、论据以及各种论证方式，而这些正是老师们用来获得学位的依据。

这一切确实美极了。
然而，在那群人当中——那四个象征人物正不停地向他们倾泻着各种比喻——并没有哪个人的耳朵比作者、诗人，也就是那个勇敢的皮埃尔·格林戈瓦尔的耳朵更专注，没有哪个人的心跳比他更剧烈，没有哪个人的眼神比他更渴望，也没有哪个人的脖子比他更紧张。就在刚才，他还无法抗拒向两位美丽少女说出自己名字的喜悦之情。他回到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躲在柱子后面，静静地聆听、注视、品味着这一切。他那段序言开头所引发的阵阵掌声仍在他心中回荡，他完全沉浸在这种狂喜的沉思之中——那种作家看着自己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从演员口中说出，传遍整个寂静的观众席时的感受。真是了不起的皮埃尔·格林戈瓦尔！
很遗憾，这种最初的狂喜很快就被打破了。格林戈瓦尔刚刚将嘴唇贴近那杯充满欢乐与胜利的“美酒”，就有了一滴苦涩的液体混了进去。
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因为身处人群之中而无法乞讨到任何东西，显然也未能从周围人的口袋里得到足够的施舍，于是他便想找个显眼的位置来吸引人们的注意和施舍。他在序言的前几行诗响起时，借助舞台上的柱子爬到了栏杆底部的边缘，然后坐在那里，用他那破烂的衣服以及右臂上可怕的伤口来博取众人的同情与施舍。不过，他并没有说一句话。由于他的沉默，序言得以顺利进行，本不会发生任何混乱。但不幸的是，学生乔安尼斯从柱子上看到了那个乞丐及其滑稽的举动。这个年轻人顿时笑得前仰后合，根本不顾及会打断演出、扰乱大家的宁静，大声喊道：“看啊！那个可怜的乞丐！”
任何曾经往青蛙池塘里扔石头或向鸟群开枪的人，都能想象出这些不合时宜的话语在众人专注的场合中会产生的效果。格林戈瓦尔仿佛被电击一般震惊了。序言就此中断，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乞丐。而那个乞丐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把这当作一个好机会，半闭着眼睛，用哀怨的语气说道：“请发发慈悲吧！”

“哎呀，以我的灵魂起誓，”若安内斯继续说道，“那就是克洛潘·特鲁伊勒富。喂！朋友，你腿上的伤势很碍事吧，所以才把腿搭在胳膊上？”说着，他像猴子一样灵巧地将一枚硬币扔进那个乞丐用受伤的胳膊伸过来的帽子里。乞丐毫无反应地接受了施舍与嘲讽，依旧用悲惨的语调说道：“请发发慈悲吧！”这一幕大大吸引了观众的注意力，许多观众，尤其是罗宾·普塞潘以及所有的书生们，都为这出即兴表演而欢快地鼓掌——那个声音尖利的学童与那个镇定自若的乞丐共同演绎了这出奇怪的戏码。格林戈尔则非常不满。他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不停地向舞台上的四个人喊道：“继续啊！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继续？”甚至都不屑看那两个打断他们的人一眼。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人拉他的外套边缘；他有些不悦地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因为他必须这么做——那是吉斯凯特·拉·詹西恩的美臂，她从栏杆后面伸出来，试图以此引起他的注意。“先生，”女孩问道，“他们还会继续表演吗？”“当然会，”格林戈尔回答，对这个问题感到颇为恼火。“那么，先生，”她继续说，“您能好心给我解释一下……”“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格林戈尔打断道。“不，”吉斯凯特说，“而是他们到现在为止说了什么。”格林戈尔像被触碰到伤口的人一样猛地一颤。“该死的小笨蛋！”他在心里暗骂道。从那以后，吉斯凯特在他的心中彻底消失了。不过，演员们还是按照他的要求继续表演，观众们看到他们又开始说话，便又重新开始倾听。不过，由于剧情突然中断后又强行衔接，戏剧的精彩之处已大打折扣。格林戈尔暗自对此感到懊恼。不过……

平静逐渐恢复，那个学生安静了下来，乞丐则在自己的帽子里清点着零钱，而舞台上的表演又重新开始了。实际上，这是一部相当出色的作品，只要稍加修改，今天依然可以好好加以利用。这场演出虽然有点冗长且略显空洞，但整体上还是相当简洁的。在内心那片纯真的天地里，格林戈瓦尔欣赏着其中的巧妙构思。不难想象，那四个象征性的人物因为走遍了世界的三个角落却仍无法妥善处理那只金色的海豚而感到有些疲惫。接着，诗中对这条神奇的鱼进行了赞美，同时还巧妙地提到了弗兰德斯的玛格丽特的未婚夫——他当时正悲伤地隐居在昂布瓦斯，根本不知道劳动阶层、神职人员、贵族阶层以及商人阶层已经为他走遍了整个世界。那只金色的海豚年轻、英俊、强壮，而且最重要的是（所有王者美德的绝佳来源！）它是法国雄狮的儿子。我必须说，这种大胆的比喻实在令人赞叹；在以寓言和皇家颂歌为特色的戏剧中，出现一只狮子之子作为海豚的形象，根本不会让人觉得奇怪。正是这些罕见的、富有诗意的融合才体现了创作者的热情。不过，从批评的角度来看，诗人本可以用不到两百行诗来充分展现这个美好的构思。的确，根据镇长的规定，这场演出应该从中午持续到下午四点，总得说点什么吧。况且，观众们也在耐心地聆听。就在商人阶层的女士与贵族阶层的女士发生争执之际，就在劳动阶层的领袖说出那句精彩的诗句时：

“在森林里，从未见过比它更得意的野兽！”

原本一直紧闭着的专用舞台门，此刻又不合时宜地打开了；传令官响亮的声音突然宣布：“波旁红衣主教阁下驾到。”

三
红衣主教阁下

可怜的格里戈瓦尔！圣约翰节时那些巨大的双响炮所发出的巨响，二十支火绳枪同时发射的声响，还有1465年9月29日巴黎被围城期间，比利塔楼上那枚著名的爆炸装置所引发的巨大轰鸣——那次爆炸一下子就杀死了七名勃艮第人。与这些声音相比，当时从一名侍从口中说出的那几句话，才真正让他的耳朵感到难以忍受：“波旁红衣主教阁下。”

其实，皮埃尔·格里戈瓦尔既不惧怕红衣主教，也不轻视他。他既没有那种软弱的心态，也没有那种傲慢的态度。可以说，他是个真正的折中主义者。他属于那种高尚而坚定、温和而冷静的人，总能保持中立立场，充满理性与开明的哲学思想，同时也会尊重红衣主教们。他们是一群珍贵的哲学家，他们的智慧就像另一个“阿里阿德涅之线”，让他们能够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开始在人类事务的迷宫中找到出路。无论在哪个时代，他们始终如一，也就是说，他们永远符合各个时代的标准。当然，如果我们能让皮埃尔·格里戈瓦尔获得应有的荣誉，那他就可以代表15世纪的这类人。而在16世纪，当布雷乌尔的父亲写下那些朴素而崇高的话语时，显然也是受着这种精神的启发：“我是个巴黎人，说话方式也像巴黎人一样，因为‘parrhisia’在希腊语中意味着言论自由。我对康蒂亲王的叔叔和兄弟们——也就是那些红衣主教们——也表达了同样的自由态度，不过我始终尊重他们的地位，也不会冒犯到他们身边的任何人。”

因此，皮埃尔·格里戈瓦尔之所以对红衣主教的到来感到不适，并不是因为仇恨或轻视，恰恰相反，他有着足够的理智，也足够谦逊，所以他非常重视自己序言中的种种暗示，尤其是对法国国王儿子的赞美之词，因为这些话会被红衣主教听到。不过，在诗人高贵的天性中，利益并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假设诗人的本质可以用数字“十”来表示的话……

正如拉伯雷所说，只要有一位化学家对它进行分析并加以研究，就一定会发现：其中只有少量是出于利益考虑，而九成则是出于虚荣心。就在红衣主教进场的那一刻，格林戈瓦尔的九成虚荣心在民众的钦佩之情作用下膨胀得愈发厉害，以至于那种我们之前在诗人的性格中发现的、微不足道的利益因素几乎被完全淹没了——那其实是一种宝贵的成分，是现实与人性的体现，没有它，诗人就无法真正立足于现实世界。格林戈瓦尔能够感受到、看到、触摸到整个观众群，虽然他们都是些无赖，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那些接连不断从他的颂词中冒出来的惊人言辞面前，所有人都惊呆了、僵住了，仿佛要窒息一般。我敢肯定，他本人也享受着这种欢乐的氛围；与拉封丹不同，拉封丹在演出自己的喜剧《佛罗伦萨人》时还会问：“到底是谁写了这首诗？”而格林戈瓦尔则很想问身边的邻居：“这幅杰作究竟是谁创作的？”现在我们可以想象，红衣主教的突然出现对他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他所担心的情况果然发生了——红衣主教的登场让全场陷入混乱，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舞台。场面一片嘈杂——“红衣主教！红衣主教！”大家都在呼喊着。那个可怜的序言又一次被迫中断了。红衣主教在舞台门口停了一会儿，当他用一种漠不关心的眼神扫视着观众时，喧闹声愈发激烈。每个人都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于是纷纷把头靠在邻居的肩膀上。的确，他是一位地位极高的人物，他的出现简直比任何戏剧都更有价值。波旁的红衣主教查尔斯既是里昂的大主教和伯爵，也是高卢地区的领袖。他通过其兄弟博若耶的妻子——国王的长女——与路易十一结为亲戚，同时又通过其母亲勃艮第的阿涅斯与查理·泰梅拉尔有亲缘关系。而这位高卢领袖的性格特点，就是那种宫廷式的风度以及对权贵的虔诚。可以想象，这样的双重亲属关系给他带来了多少麻烦，他的精神之舟不得不在各种世俗的险境中艰难航行，才能避免像内穆尔公爵和圣波尔元帅那样遭遇不幸。所幸，他最终还是顺利地渡过了难关，抵达了罗马。不过，尽管他已经安全抵达，但正因如此，他总会忧心忡忡地回想起自己政治生涯中的种种变数。

长久以来，他都生活在忧虑与辛苦之中。因此他常说，1476年对他而言是黑白交织的一年——因为就在那一年，他失去了母亲波旁公爵夫人，也失去了表弟勃艮第公爵；而一种悲伤又弥补了另一种悲伤带来的痛苦。不过，他其实是个好人。作为红衣主教，他过着欢乐的生活，喜欢与查卢奥的贵族们一起欢饮，并不憎恨里夏尔·拉·加尔莫瓦和托马斯·拉·萨亚尔德，他更愿意把施舍给年轻漂亮的女孩，而不是年老的女人。正因如此，他很受巴黎民众的喜爱。他总是被一群出身高贵的主教和修道院院长们围绕在身边，这些人既风趣又爱开玩笑，必要时还会一起狂欢作乐。不止一次，圣日耳曼德欧塞尔的虔诚女信徒们在傍晚经过波旁宅邸的明亮窗户时，听到那些白天为她们唱晚祷的人，此刻正在酒杯的碰撞声中吟诵本笃十二世的格言——那位为教皇头饰增添了第三顶皇冠的教皇：“让我们以教皇的方式饮酒吧。”无疑，正是这种当之无愧的受欢迎程度，让他在就任时免于遭到那些此前极为不满、且不愿尊重红衣主教的民众的反对。不过，巴黎人很少记仇；而且，由于那些善良的市民们已经通过权威手段取得了胜利，他们也就不再需要再反对红衣主教了。此外，波旁红衣主教长得相当英俊，他还穿着一件非常漂亮的红色礼服，看起来十分得体。可以说，他拥有所有女人的心，自然也就赢得了观众中一半人的好感。如果因为一个英俊且穿着漂亮的红衣主教迟到了而对他喝倒彩，那未免太不公平了。于是他走了进来，用那种贵族们对平民特有的微笑向众人致意，然后缓步走向那把红色的天鹅绒座椅，看上去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他的随从们，也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他的幕僚们，由主教和修道院院长们组成，跟在他后面进入了舞台，这自然引发了台下人群更大的喧闹和好奇。大家都争着要认出这些人来，说出他们的名字，至少要认识其中一个人——比如马赛的主教阿劳代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有圣德尼的主教；以及圣日耳曼德普雷的修道院院长罗贝尔·德·莱斯皮纳斯，他是路易十一某个情妇的兄弟，是个放荡不羁的人。这一切都伴随着大量的嘲笑和嘈杂声。至于那些学生们，则在咒骂不已。对他们来说，今天可是他们的节日，是他们疯狂的狂欢日，是每年一次的狂欢派对。在那天，任何卑鄙的行为都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是神圣的。此外，人群中还有些疯狂的妇人，西蒙娜……

夸特雷利夫尔、阿涅斯·拉·加丁、罗宾·皮埃德布……在如此美好的一天，与教会人士和妓女们相伴在一起，难道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咒骂几句、亵渎一下上帝的名号吗？他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一片喧闹声中，到处都是亵渎神明的言语，这些都是那些平日里因为害怕圣路易的严厉惩罚而不得不保持沉默的牧师和学童们此刻放纵出来的话。可怜的圣路易啊，他们在他的宫廷里竟如此戏弄他！在台上的新来者中，每个人都在针对某件黑色、灰色、白色或紫色的长袍出言不逊。至于莫伦迪诺的乔安内斯·弗罗洛，作为一位大主教的兄弟，他则大胆地攻击了那件红色的长袍，同时大声唱着歌，用无耻的目光盯着红衣主教：「Cappa repleta mero!」我们在此详细描述这些细节，是为了让读者有所了解，但这些细节被周围的喧闹声所掩盖，根本无法传达到台前。而且，红衣主教其实也不会太在意，因为那种放肆的行为在当时已是常态。此外，他还有另一件令他忧心的事，那件事几乎与他一同进入了大厅——那就是佛兰德斯的使团。他并非什么精明的政治家，也不在乎他的表妹勃艮第的玛格丽特与表弟维也纳王储查尔斯结婚后可能带来的后果，更不在乎奥地利公爵与法国国王之间的友好关系能持续多久，以及英格兰国王会如何看待自己女儿被轻视的事实。他每晚都享受着沙约地区的优质葡萄酒，却不知道，那些由路易十一送给爱德华四世的葡萄酒（当然，经过科伊蒂埃医生的些许改良），最终会在某个清晨让路易十一摆脱爱德华四世的困扰。奥地利公爵的使团并没有给红衣主教带来这些烦恼，但却以另一种方式让他感到困扰。事实上，他是个相当固执的人，我们在本书的第二页已经提到过这一点：身为波旁家族的查尔斯，他却不得不对一些平民表示欢迎；身为红衣主教，他却要接待那些地方官员；身为法国人，他又不得不与那些喜欢喝啤酒的佛兰德斯人一起欢聚——而且还是公开场合。这无疑是他为了取悦国王而不得不做出的最令人厌烦的表演之一。于是他转向门口，尽量表现出友善的态度（因为他很努力地在这么做），就在这时，传令官用响亮的声音宣布：「奥地利公爵的使者们到啦！」不用说，整个大厅的人都跟着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于是，奥地利的马克西米利安的48位使者成对地走了进来，他们的神情严肃，与查理·德·波旁那支喧闹的教会使团形成了鲜明对比。走在最前面的是圣贝尔坦修道院的院长、金羊毛勋章的掌管人让神父，以及根特的总督雅克·德·戈伊。会场里一片寂静，只有零星的笑声，大家都在聆听这些人物一个个报出的奇特名字以及那些华而不实的头衔。这些名字和头衔随后被传讯员混杂着、弄得乱七八糟地传遍了整个会场。有鲁汶城的议员洛伊斯·罗洛夫，布鲁塞尔的议员克莱斯·德·埃图尔德，弗兰德斯地区的主席保罗·德·鲍斯特，安特卫普市的市长让·科莱亨斯，根特市的首席议员乔治·德·拉·莫尔，同城的另一位首席议员赫尔多尔夫·范·德·哈格，还有比埃尔贝克先生、让·皮诺克、让·迪马泽勒等等。他们或是总督，或是议员，或是市长；所有人都是衣着考究，穿着天鹅绒和锦缎制成的华丽服饰，头戴带有粗大金线装饰的黑色天鹅绒兜帽。他们都是优秀的弗兰德斯人，面容庄重严肃，就像伦勃朗在《夜巡》中描绘的那些人物一样。从他们的表情就能看出，奥地利的马克西米利安选择依靠他们确实是明智的，因为正如他的宣言所说，他们拥有勇气、经验、忠诚以及高尚的品德。不过，也有一个例外。那是一个聪明、狡黠的面孔，仿佛是猴子和外交官的混合体。红衣主教向他走了三步，并深深地鞠躬行礼，而这个人其实只是根特城的顾问兼官员威廉·雷姆而已。当时很少有人知道威廉·雷姆是谁。他是个罕见的天才，在革命时期本可以崭露头角，但在15世纪时却只能从事阴暗的阴谋活动，正如圣西蒙公爵所说。不过，他还是得到了欧洲最厉害的阴谋家的赏识；他与路易十一关系密切，经常参与国王的秘密行动。而这些事情，那些被红衣主教对这位不起眼的弗兰德斯官员的礼遇所震撼的人们根本不知道。

IV
雅克·科佩诺勒大师

当根特的客人与那位高官互相行深鞠躬礼，并低声交谈时，有个身材高大、脸庞宽阔、肩膀结实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与纪尧姆·雷姆并排而立——简直就像一只猎犬站在一只狐狸旁边。他那顶毡帽和皮夹克在周围华丽的丝绒与丝绸装饰中显得格格不入。门卫以为他是迷路的马夫，便拦住了他。
“喂，朋友！这里不能进去。”
那个穿皮夹克的人用肩膀推开了他。“这家伙想干什么？”他大声说道，声音之大让整个大厅的人都注意到了这场奇怪的对话。 “你没看见我正在里面吗？”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门卫问道。
“雅克·科佩诺勒。”
“您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根特‘三链店’的袜子商。”
门卫退后了几步。宣布市议员或市长进来倒还行，但一个袜子商？这可难办了。红衣主教顿时陷入困境。所有人都在一旁听着、看着。这两天来，这位高官一直在努力讨好那些佛兰德人，想让他们在公众面前显得体面些，而此刻的举动实在太过分了。不过，纪尧姆·雷姆却露出狡黠的微笑，走到门卫身边，低声说：“请宣布雅克·科佩诺勒大师的到来，他是根特市议员的书记员。”
“门卫，”红衣主教提高声音说，“请宣布雅克·科佩诺勒大师的到来，他是伟大城市根特市议员的书记员。”
这是个错误。单是纪尧姆·雷姆的话或许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科佩诺勒已经听到了红衣主教的話。

“不，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以雷鸣般的声音喊道。“雅克·科佩诺勒，一个制袜匠。听见了吗，传令官？就这些，没有别的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制袜匠’这个头衔已经够丢脸的了。大公大人还不止一次在我的袜子里寻找他的手套呢。”
笑声与掌声顿时响起。在巴黎，这样的嘲讽话立刻就能被理解，因此也总会受到欢迎。
需要补充的是，科佩诺勒属于平民阶层，而围绕在他周围的观众也都是平民。因此，他们与他之间的交流极为迅速、直接，仿佛彼此处于同一水平线上。这位佛兰德制袜匠的傲慢态度，通过羞辱宫廷中的人，触动了15世纪那些平民心中那种尚且模糊不清的尊严感。毕竟，这个人可是能与红衣主教抗衡的平等存在啊！对于那些习惯于对圣热纳维耶夫修道院院长手下的仆从们保持敬畏与服从的穷人来说，这真是令人欣慰的想法。
科佩诺勒骄傲地向那位高贵的红衣主教行礼，而红衣主教也回礼给了这位让路易十一都惧怕的强权商人。随后，当威廉·里姆——正如菲利普·德·科米内斯所说，是个聪明又狡黠的人——带着嘲讽和优越感的微笑注视着他们俩时，他们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红衣主教显得十分沮丧和忧虑，而科佩诺勒则依旧镇定自若、傲慢十足，他大概在想，毕竟自己作为制袜匠的头衔也足以与任何贵族头衔相媲美；而且，今天他即将为玛格丽特主持婚礼的勃艮第的玛丽，恐怕也不愿看到他以红衣主教的身份出现，因为就算他是红衣主教，也未必能煽动甘特人去反对查理大胆者之女身边的宠臣们；就算他是红衣主教，也未必能在佛兰德少女到绞刑架前为他们恳求时，用言语来安抚民众的泪水与祈祷。而那个制袜匠，只需举起他的皮制护肘，就能让你们两位尊贵的贵族——吉伊·德·亨伯库尔以及大臣威廉·于戈内——的脑袋落地！
不过，对于这位可怜的红衣主教来说，一切还远未结束，他还得忍受与如此糟糕的人为伍带来的种种痛苦。
读者或许还记得，在序幕开始时，就有个无耻的乞丐紧紧抓住红衣主教讲台的边缘。那些显贵的宾客到来后，他依然没有松手。当那些神职人员及大使们像真正的佛兰德鲱鱼一样挤进看台上的座位时，他却自顾自地坐下来，还大胆地交叉双臂。

双腿搭在门框上。这种无礼的行为实属罕见，起初没人注意到，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而他则对厅内的状况毫不在意，以那典型的那不勒斯人式的漫不经心态度摇晃着头，不时地像出于习惯一般，在喧闹声中重复着：“请施舍吧！”显然，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可能根本没愿意去理会科佩诺勒与狱卒之间的争执。然而，巧合的是，那个深受民众喜爱的根特袜匠，此刻正好坐在乞丐上方的舞台前排；当佛兰德斯大使看到眼前这个可怜人后，便友好地拍了一下他那件破旧的衣服。乞丐转过身来，两人脸上露出惊讶、感激以及喜悦的神情；随后，他们完全不顾旁人的目光，手拉着手低声交谈起来，而克洛潘·特鲁伊勒福那身破烂的衣服铺在舞台的金色桌布上，看上去就像橙子上的毛虫一样。这一幕的奇特之处引发了全场一阵疯狂而欢乐的喧哗，红衣主教很快便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微微倾身，但由于所处位置的关系，只能勉强看到特鲁伊勒福那件破烂的衣服，于是他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个乞丐是在请求施舍。他被这种无礼行为激怒了，大声喊道：“宫廷官员大人，把这家伙扔到河里去吧！”“天哪！红衣主教大人，”科佩诺勒一边握着克洛潘的手，一边说道，“他是我的朋友啊。”“圣诞快乐！圣诞快乐！”人群欢呼起来。从那时起，科佩诺勒在巴黎和根特都深受民众的喜爱；菲利普·德·科米内斯说，当这些人如此狂妄时，他们自然会受到人们的尊敬。红衣主教咬了咬嘴唇，然后转向身边的圣热纳维耶夫神父，低声说道：“大公派来这些有趣的‘使者’，就是为了向我们通报玛格丽特夫人的消息啊！”“阁下，”神父回答道，“您对那些佛兰德斯人太没有礼貌了。玛格丽特岂能和猪为伍？”“不如说，”红衣主教微笑着回答，“是猪在玛格丽特面前。”

所有身穿教士服的众人都在为这个双关语而赞叹不已。红衣主教也感到稍感宽慰——他终于摆脱了科佩诺勒的纠缠，而且他的玩笑话也得到了大家的喝彩。

现在，那些具备将某个场景或概念进行概括能力的人，请允许我们询问他们：在我们让他们的注意力停留在此处时，他们是否能清晰地想象出宫殿大厅里那巨大的平行四边形空间里的景象。大厅中央，靠西墙的地方，有一个用金色锦缎制成的华丽舞台；通过一扇小拱门，一些地位显赫的人物依次走进舞台，由传令官的喊声来通报他们的名字。在舞台前的长椅上，已经坐满了许多身着貂皮、天鹅绒和红色服饰的尊贵人士。围绕在舞台周围的是一片寂静而庄严的氛围，而在下方、对面以及各处，则是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声音。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舞台上的每一个人，关于每个人的姓名也有无数窃窃私语。

当然，这一景象十分有趣，值得观众们关注。但是，在最远处，那个上面有四个涂着彩色油漆的木偶、下面还有四个木偶的架子究竟是什么？而在那个架子旁边，那个穿着黑色衣服、面容苍白的人又是谁呢？唉！亲爱的读者，那正是皮埃尔·格林戈瓦尔和他的开场白。

我们都已经把他彻底忘记了。

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自从红衣主教进入大厅后，格林戈瓦尔就一直在为他的开场白能继续上演而焦急不安。他先是命令那些还处于等待状态的演员继续表演并提高音量；但见没人理会，他又让他们停下来。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五分钟，他一直不停地跺脚、挣扎，呼唤吉斯凯特和莉埃纳尔德，鼓励身边的众人继续表演开场白——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没有人会离开红衣主教、使节团以及舞台，因为它们才是整个视野范围内的唯一焦点。不得不承认，很遗憾，当红衣主教以如此惊人的方式打断表演时，开场白已经开始让听众感到有些厌烦了。毕竟，无论是在舞台上还是在大理石桌旁，展现的始终都是同样的冲突——劳工与神职人员、贵族与商人的冲突。许多人更愿意看到那些真实存在、有血有肉的人，在佛兰德使节团里、在主教宫廷里，在红衣主教的袍子下、在科佩诺勒的夹克下，真实地互动、交流，而不是那些涂着妆容、穿着华丽的衣服、用诗句说话的角色。

于是，他们就被格兰古瓦强行套上那些黄色和白色的外衣，仿佛被制成标本一般。
然而，当我们的诗人看到局势稍有缓和时，他想出了一个本可以挽救一切的计策。
“先生，”他转向一位邻居说道，那是个勇敢而魁梧、面容沉稳的人，“要是再开始表演的话怎么样？”
“什么？”邻居问道。
“就是那个戏剧表演啊！”格兰古瓦说。
“随您便吧。”邻居回答。
这个半同意的态度已经足够让格兰古瓦满意了。他立刻开始大声呼喊，试图混入人群中：“再开始表演吧！快开始！”
“天哪！”乔安尼斯·德·莫伦迪诺说道，“那边的人在唱什么啊？（因为格兰古瓦的噪音实在很大。）喂，伙计们！表演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他们还想再开始，这太不公平了。”
“不，不！”所有的学生都喊道，“不要表演了！快停下！”
但格兰古瓦却越叫越厉害：“再开始吧！快开始！”
这些喧闹声引起了红衣主教的注意。
“宫廷法官大人，”他对站在几步之遥的一个高大的黑人说道，“那些家伙是不是在圣水池里，才会发出这么大的噪音？”
宫廷法官其实是一种介于法官与士兵之间的角色，有点像司法界的“蝙蝠”，既像老鼠又像鸟，既像法官又像士兵。
他走到红衣主教面前，生怕惹怒对方，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时间已经到了中午，演员们不得不在没有等待红衣主教的情况下就开始表演了。
红衣主教听后大笑起来。

“说真的，大学的校长也应该这么做才对。您怎么看，吉约姆·雷姆先生？”
“阁下，”吉约姆·雷姆回答道，“我们能躲过这场闹剧的一半就已经不错了，总算还有点收获。”
“那些坏蛋还能继续他们的把戏吗？”法官问道。
“继续吧，继续吧，”红衣主教说，“我不在乎。与此同时，我会去读我的经文。”
法官走到讲台边缘，用手势示意众人安静后大声宣布：“市民们、农夫们以及所有居民们，为了满足那些希望继续表演的人和那些希望结束表演的人的愿望，阁下命令继续演出。”
双方都不得不接受这个决定。不过，剧作者和观众们仍长期对红衣主教心怀怨恨。
于是，舞台上的角色们又继续表演起来，格朗古瓦希望至少自己作品的其余部分能被听到。但这一希望很快便像他的其他幻想一样破灭了——观众席上确实又恢复了寂静；不过格朗古瓦没有注意到，在红衣主教下令继续表演时，讲台旁其实还远没有坐满人，而且在佛兰德人的使者之后，还有更多属于随行队伍的人出现了。这些人的名字和头衔通过传令官的不断喊叫被插入到他的对话中，给他的表演带来了极大的干扰。试想，在一场戏剧表演中，传令官在两句诗之间，甚至是在半行诗之间不断插入这样的声明：
“雅克·沙莫卢埃先生，教会法庭的国王检察官！”
“让·德·阿莱先生，巴黎城夜间巡逻队的骑士，护卫官！”
“加利奥·德·热努亚克先生，骑士，布鲁萨克的领主，国王的炮兵指挥官！”
“德勒·拉吉耶先生，我国国王在法国、香槟地区和布里地区的森林与水域事务调查官！”

路易·德·格拉维尔先生，骑士、国王的顾问与侍从，法国的海军上将，同时还是文森森林的管理员！丹尼斯·勒梅尔西埃先生，巴黎盲人院的看守人！等等，诸如此类的人士……这一切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这些奇怪的干扰因素使得剧情难以理解，这让格林戈瓦尔更加愤怒——因为他很清楚，人们的兴趣正日益浓厚，他的作品只差被聆听而已。事实上，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巧妙、更具戏剧性的结构了。序幕中的四个人正在为自己的困境而苦恼时，维纳斯本人出现了，她身着带有巴黎城徽记的华丽铠甲。她亲自前来要求得到那个应属于最美丽之人的王储。朱庇特也在一旁支持她，看来这位女神就要把王储带走，也就是让王储无声无息地娶她为妻了。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白色锦缎、手中拿着玫瑰花的小女孩出现了——她象征着弗兰德尔的少女。她与维纳斯展开了斗争。经过一番争执后，维纳斯、玛格丽特以及在场的所有人决定将一切交由圣母来裁决。还有一个重要的角色，那就是美索不达米亚的国王佩德雷；但由于种种干扰，很难明白他的作用何在。所有这些元素都被刻意加进去的。但最终，这些美丽的情节却无人能理解或感受得到。当红衣主教出现时，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魔法丝线突然将所有人的目光从大理石桌面上引向舞台，从房间的南端引向西侧。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破观众的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里，而那些新来的人、他们那令人讨厌的名字、面容以及服饰则不断分散着人们的注意力。真是令人绝望。除了吉斯凯特和莉安娜尔德——当格林戈瓦尔拉住她们的袖子时，她们才会偶尔转过头来——还有那个耐心的胖邻居之外，没人愿意倾听，也没人愿意正眼看那部被忽视的悲剧作品。格林戈瓦尔只能看到那些人的侧脸。他多么痛苦地看着自己用辛勤努力构建起来的荣耀与诗意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崩塌啊！想想看，当初人们是多么渴望听到他的作品，甚至差点要反抗镇长呢！可现在，既然已经听到了，却没人再关心了。这部作品最初可是是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开始的啊！民众的喜好真是变幻无常啊！

简直不敢相信，我们差点就要把那些官员吊死了！他多么希望自己还能回到那段美好的时光啊！
然而，那个粗鲁的传令官终于停止了他的独白。所有人都到齐了，格林戈尔也松了一口气。演员们继续勇敢地表演着。可是，就在这时，那个卖袜子的科佩诺勒突然站了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他说出了那番令人厌恶的言论：
“巴黎的贵族们和乡绅们啊，我真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我看见那边有个架子，上面有一些人似乎想要打架。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你们所说的‘戏剧’，但反正一点意思都没有。他们只是在互相辱骂而已。我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了，却还是没有看到任何打斗的场面。他们真是胆小鬼，只会用言语互相攻击。应该从伦敦或鹿特丹请来真正的拳击手才对，那样至少还能听到打斗的声音。而这些人实在可怜，他们至少应该表演点摩尔人的舞蹈之类的节目吧！这根本不是我之前听说的那种娱乐方式。人家答应过我会有一场疯狂的庆典，还会选出‘教皇’。在根特也有我们的‘疯狂教皇’，在这方面我们并不落后，真的！不过，我们现在所做的就是把大家聚在一起，然后轮流把头伸进洞里，给别人做鬼脸。谁的鬼脸最难看，就能在大家的欢呼声中被选为‘教皇’。真是有趣极了。你们想不想让我按照我家乡的方式为你们选出‘教皇’呢？总比听这些无聊的废话强吧。如果他们愿意到窗口来做鬼脸的话，那他们也可以参与进来。各位贵族们，这里有足够多的男女，足以让我们开怀大笑，而且我们的脸也够丑的，应该能做出不错的鬼脸吧！”
格林戈尔本想回应，但震惊、愤怒和愤慨让他说不出话来。此外，那个卖袜子的家伙的提议得到了那些自以为是乡绅的贵族们的热烈响应，因此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他只能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格林戈尔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因为他没有像蒂曼特的阿伽门农那样有斗篷可以遮住头部。

V
卡西莫多

转眼间，一切就为实施科佩诺勒的计划做好了准备。资产阶级、学生以及各种阶层的人纷纷开始行动。位于大理石桌对面的小礼拜堂被选作表演怪相的场所。门上方那漂亮的玫瑰花窗有一块玻璃碎了，由此形成了一圈圆形的开口，参赛者需从那里把头伸进去。要到达那个位置，只需爬上两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桶，然后把它们勉强堆叠在一起即可。规则是，每位参赛者——无论男女（因为也可以让女性来参加）——为了保持自己怪相的完整性，都需用东西遮住脸，躲在礼拜堂里，直到表演时才露面。不到片刻，礼拜堂里就挤满了参赛者，随后大门也被关上了。

卡西莫多。
由F.弗拉芒绘制，A.蒙让负责雕刻。
出版人：L.埃贝尔，印刷商：维特曼。

科佩诺勒掌控着一切，指挥着一切，安排着一切。在一片混乱之中，红衣主教也与格林戈瓦一样惊慌失措，他以处理事务和参加晚祷为借口，带着自己的随从离开了。而那些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如此骚动的群众，在他离开时却丝毫没有反应。只有吉约姆·雷姆注意到了这位高官的溃败。众人的注意力就像太阳一样不断移动着：它从大厅的一头开始，停留在中间一段时间后，现在又到了另一头。

大理石桌、锦缎讲台都已过时了；现在轮到路易十一的礼拜堂了。此刻，一切皆可肆意妄为——到处都是弗兰德斯人以及些卑鄙之徒。那些怪异的表情开始了。第一个从天窗里出现的形象，眼睑翻红，嘴巴张得大大的，额头皱得像帝国骑兵的靴子一样，引来了阵阵无法止息的笑声，就连荷马也会把这些乡巴佬当作神明。然而，那个大厅根本算不上什么奥林匹斯山，而格朗古瓦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接着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怪异表情，然后是更多的表情，而笑声与欢闹声则愈发激烈。这种景象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妙感，一种令人陶醉且着迷的力量，对于现代的读者来说实在难以理解。试想一下：一系列的面孔依次呈现出各种几何形状，从三角形到梯形，从圆锥体到多面体；所有的人类表情，从愤怒到淫欲；所有年龄阶段，从新生儿的皱纹到垂死老人的皱纹；所有的宗教幻想，从森林之神到别西卜；所有的动物面孔，从兽嘴到鸟喙，从野兽的面部到动物的鼻子。再想象一下新桥上的那些面具，那些在热尔曼·皮隆手中被赋予生命的石制噩梦，它们轮流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你；还有威尼斯狂欢节上的各种面具，一一出现在你的眼前。简而言之，这就是一个人类的万花筒。这场狂欢越来越具有弗兰德斯的风格。特尼尔斯的作品也远远无法完整地描绘出这种场景。试想一下萨尔瓦托尔·罗萨笔下的酒神节吧。此时已没有学生、大使、商人、男人或女人；也没有克洛潘·特鲁伊勒富、吉勒·莱科尔努、玛丽·卡特雷利夫尔、罗宾·普塞潘这些人了。一切都消失在无序的狂欢之中。那个大厅变成了一个充满肆无忌惮与欢乐的巨大火炉，每个人的嘴巴都在尖叫，每张脸都是怪异的表情，每个人都在摆出各种姿势。整个场面充满了喧嚣与叫喊声。那些一个接一个出现在窗框前的怪异面孔，就像扔进火堆里的木柴。而从这群狂热的人群中，如同火炉中的蒸汽一般，散发出尖锐、刺耳的嘈杂声，就像苍蝇的翅膀发出的声音一样。——呵嘿！真该死！——看看那个表情吧！

“她一文不值。”
“换一个吧！”
“吉耶梅特·莫热尔普瓦，看看那头公牛般的脸吧，就差长角了。那不是你的丈夫。”
“换一个吧！”
“天哪！那是什么怪表情？”
“喂！这是在作弊。只能露出脸来而已。”
“那个该死的佩雷特·卡勒博特！她能做出这种事。”
“诺埃尔！诺埃尔！”
“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还有个人的耳朵根本进不去啊！”
等等。
不过，我们还是应该为我们的朋友让恩说句公道话。在一片混乱之中，他仍然站在自己的柱子上，就像帆船上的水手一样。他以惊人的力度拼命挣扎着。他的嘴巴大张着，发出一声声听不见的叫声——并非因为周围的喧闹声太大而盖过了他的声音，而是因为那些声音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听到的极限，大概相当于索维尔所说的12000次振动，或者比奥所说的8000次振动。
至于格林戈瓦，最初的沮丧情绪过后，他又恢复了镇定。他坚强地面对着困境。“继续吧！”他第三次对那些会说话的“机器”们说道。然后，他在大理石桌前来回踱步，甚至想要亲自出现在小教堂的窗前，只为能给那些忘恩负义的民众一个难看的表情。但他很快又放弃了这个念头——那样做有失我们的尊严；不能报复！要战斗到最后一刻，他不断提醒自己。诗歌的力量在民众心中是巨大的；我会让他们回心转意的。让我们看看，到底是怪表情还是优美的文学作品能胜出。
唉！他终究还是自己戏剧的唯一观众。
情况比刚才更糟了。他现在只能看到人们的背影。

我错了。那个胖男人——他曾在关键时刻被请来帮忙——仍然面朝剧院的方向站着。至于吉斯凯特和莉埃纳尔德，她们早就离开了。格林戈尔为有这样一位忠实的观众而深深感动。他走上前去，轻轻摇晃着那人的手臂与他交谈；因为那个好心人正靠在栏杆上睡着了。“先生，”格林戈尔说，“谢谢您。” “先生，”那个胖男人打着哈欠回答，“谢什么？” “我知道是什么让您困扰了，”诗人继续说道，“就是这些噪音妨碍了您正常聆听。不过不必担心！您的名字将会流传后世。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雷诺·沙托，巴黎城堡的印章保管人，随时为您效劳。” “先生，您是这里唯一的缪斯使者。” “您太客气了，先生。” “您是唯一一个认真听完这出戏的人。您觉得怎么样？” “嘿！嘿！”那个半醒着的胖法官回答道，“确实挺有趣的。”格林戈尔只能满足于这样的评价；因为一阵热烈的掌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那个“疯子之王”当选了。“圣诞快乐！圣诞快乐！”人们从四面八方欢呼起来。此刻，从玫瑰窗中露出的表情真是奇妙至极。在那些五边形、六边形以及各种奇怪形状的面孔之后，终于出现了符合人们想象中的怪诞形象，这才赢得了众人的支持。就连科佩诺勒大师也鼓起掌来；而参与竞争的克洛潘·特鲁伊勒福，尽管他的脸丑得可怕，但也承认自己输了。我们也会这么做。我们不会试图让读者想象出他那四棱形的鼻子、马蹄形的嘴巴、被红色浓眉遮住的左眼，而右眼则完全被巨大的疣覆盖着，还有他的牙齿……

那面皮肤粗糙不堪，到处都有裂痕，就像堡垒的城垛一样；有一颗牙齿突出在上面，宛如大象的獠牙；下巴也是分叉的。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整体的面容——那是一种充满恶意、惊讶与悲伤的表情。如果可以的话，真该想象一下这样的景象。

众人一致欢呼起来，纷纷冲向小教堂，想要把这位“疯子教皇”隆重地带出来。但就在那时，人们的惊讶与钦佩达到了顶点——他的脸简直就是一张扭曲的面孔。或者说，他的整个身体都像是在做鬼脸：一头长满红毛的巨大脑袋；两肩之间有个巨大的突起，其反作用力使得前面也显得隆起；双腿的排列方式极为奇怪，只能通过膝盖相触，从正面看去，就像两把镰刀的刀刃在刀柄处相连；还有宽大的脚和怪异的双手。尽管如此，他身上却有一种令人畏惧的力量感、敏捷性与勇气——这真是对“力量与美都源于和谐”这一永恒法则的奇妙例外。这就是那些疯子们选出的“教皇”。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毁坏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巨人。

当这个类似独眼巨人的家伙出现在小教堂的门口时，他一动不动，身材矮胖，几乎和高度一样宽，底部呈方形。他穿着一件红色和紫色相间的衣服，上面点缀着银色的铃铛。尤其是他那极其丑陋的外表，让民众立刻认出了他，他们高声喊道：“那是卡西莫多，那个敲钟人！是巴黎圣母院里的驼背怪！是独眼的卡西莫多！是跛脚的卡西莫多！万岁！万岁！”

显然，这个可怜的家伙有太多绰号了。

“小心那些怀孕的女人！”学生们喊道。

“或者那些想怀孕的女人。”约安尼斯补充道。

女人们则赶紧遮住自己的脸。

“哦！真是个丑陋的猴子！”一个人说道。

“既丑又恶毒。”另一个人说。

“那就是魔鬼。”第三个人补充道。

“我真倒霉，不得不住在圣母教堂附近；整夜都能听到它在屋檐下徘徊的声音。”
“还有那些猫一起。”
“它总是出现在我们的屋顶上。”
“它还通过烟囱对我们施魔法。”
“前天晚上，它还从我的窗户旁对我做鬼脸。我以为那是个男人呢，吓死我了！”
“我敢肯定它会去参加邪教聚会。有一次，它甚至把一把扫帚留在了我的屋顶上。”
“哦！那个丑陋的驼子脸！”
“哦！多么邪恶的灵魂啊！”
“呸！”
而男人们则很高兴，不停地鼓掌。
作为这场骚动的中心人物，卡西莫多仍然站在小教堂的门口，面容阴沉而严肃，任由人们欣赏。
有个学生，我想是罗宾·普塞潘，凑过来在他面前嘲笑他，而且距离很近。
卡西莫多只是抓住他的腰，把他扔到十步开外的地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科佩诺勒大师惊叹不已，走上前去对他说：“天哪！圣父啊！你真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丑的人了。你既适合当罗马的教皇，也适合当巴黎的教皇。”说着，他还开心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卡西莫多一动不动。科佩诺勒继续说道：“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我真想和你一起喝酒作乐，哪怕为此付出十二场比武的代价。你觉得怎么样？”卡西莫多没有回答。科佩诺勒又说：“天哪！你是聋了吗？”事实上，他确实是个聋子。

然而，他开始对科佩诺勒的行事方式感到不耐烦了。突然，他怒气冲冲地转向科佩诺勒，那愤怒的表情如此可怕，以至于那个佛兰德巨人像猫面前的斗牛犬一样退缩了。于是，围绕着这个奇怪的人形成了一圈充满恐惧与敬畏的氛围，其半径至少有十五步之远。一位老妇人向科佩诺勒解释说，卡西莫多是聋子。
“聋子！”制袜匠发出他特有的佛兰德式大笑，“天哪！那可真是个十足的‘教皇’啊！”
“嘿！我认出他来了！”让终于从他的高处下来，想要更近距离地看看卡西莫多，“他是我哥哥——大执事身边的钟声敲击手啊！嗨，卡西莫多！”
“真是个怪人！”罗宾·普塞潘说道，他因为刚才的跌倒而仍有些疼痛。“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显然是跛子；他看着你时，显然是一只独眼人；你跟他说话，他却是聋子。——唉，那个怪物到底怎么使用他的舌头呢？”
“他想说话的时候就会说话，”老妇人说，“只是因为长期敲钟而变得聋了而已。他并不是哑巴。”
“那真是可惜，”让说道。
“而且他还有多余的一只眼睛，”罗宾·普塞潘补充道。
“不，”让明智地回答，“独眼人比盲人更可怜，因为他知道自己缺少什么。”
与此同时，所有的乞丐、仆人、扒手，再加上那些学生们，一起从储藏箱里拿出了那个用纸板做成的“教皇头冠”以及那些滑稽可笑的服饰。卡西莫多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些服饰，甚至还带着一种傲慢的顺从态度。接着，人们让他坐在一张色彩斑斓的担架上。十二名“疯子协会”的成员把他扛在肩上。当这位独眼人看到自己脚下那些英俊、挺拔、体格健全的人们的脸庞时，他那阴郁的脸上露出了某种苦涩而轻蔑的笑容。随后，这支衣衫褴褛、喧闹不已的队伍便按照惯例，先在宫殿的走廊里游行，然后再到街道和十字路口去。

六、绿宝石

我们很高兴能告诉读者：在这一切发生期间，格林戈尔和他的戏剧始终没有放弃。在他的督促下，演员们持续不断地表演着他的剧本，而他则一直耐心地聆听。他已接受这种喧闹的环境，并决心坚持到底，仍抱有获得观众关注的希望。当看到卡西莫多、科佩诺勒以及那支喧闹的“疯子教皇”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大厅时，他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他想，那些干扰因素总算走了。可惜，那些“干扰因素”其实就是观众们。转眼间，整个大厅就空了。

实际上，还剩下一些观众，他们有的分散在各处，有的则聚集在柱子周围，有妇女、老人也有儿童，他们都已受够了喧嚣与混乱。还有几个学生坐在窗台上，向外望去。

格林戈尔想：好吧，至少还有这些人可以听完我的戏剧结尾。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是精英观众，是懂艺术的观众。过了一会儿，本应在圣母降临时奏响的交响乐并没有出现。格林戈尔意识到，他的音乐被“疯子教皇”的队伍带走了。他冷静地说：“算了。”

他走近一群市民，似乎他们在讨论他的戏剧。他听到了一段对话：
“你知道吗，谢内托先生，那座纳瓦拉宅邸以前是内穆尔先生的。”
“知道，就在布拉克小教堂的对面。”
“嗯，税务部门刚刚把它租给了历史学家纪尧姆·亚历山大，每年租金是六英镑八苏。”
“租金真是越来越贵了！”

“唉！”格朗古瓦叹息道，“其他人都在听着呢。”
“伙计们！”这时，窗边有个年轻人突然喊道：“埃斯梅拉达！广场上有埃斯梅拉达！”
这句话产生了神奇的效果。在场的所有人都冲向窗户，爬上墙壁想要看个清楚，同时不断重复着：“埃斯梅拉达！埃斯梅拉达！”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埃斯梅拉达是什么意思？”格朗古瓦绝望地双手合十问道。“啊！天哪！看来现在轮到看窗户了。”
他转过头看向大理石桌子，发现演出已经中断了。此时正是朱庇特应该带着闪电出现的时刻，可朱庇特却站在舞台下方一动不动。
“米歇尔·吉博恩！”诗人愤怒地叫道，“你在那儿干什么？那是你的角色吗？快上来吧！”
“唉！”朱庇特说，“有个学生拿走了梯子。”
格朗古瓦一看，果然如此。他的表演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
“那个混蛋！”他低声骂道。“他为什么要拿走梯子？”
“他是想去看埃斯梅拉达啊，”朱庇特沮丧地回答，“他说：‘这把梯子反正也没用，我就拿走了。’”
这已经是最后的打击了。格朗古瓦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去死吧！”他对演员们说道，“如果我得到了报酬，你们也会得到的。”
然后他低着头离开了，但仍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就像一位战斗出色的将军一样。
在下楼梯时，他嘴里不停地抱怨：“这些巴黎人真是群愚蠢又无礼的家伙！他们本来是来听戏剧的，结果什么都没听到！他们只关心别人，关心克洛潘·特鲁伊勒福、红衣主教、科佩诺勒、卡西莫多，甚至魔鬼！却根本不关心圣母玛利亚。早知道的话，我一定会让他们好好尝尝苦头。”

圣母玛利亚啊，还有那些旁观者！而我呢？本想来看看人们的面容，却只看到他们的背影！身为诗人，却只能获得药剂师那样的成功……诚然，荷马曾在希腊的各个城镇里乞讨，纳索也死在莫斯科人的流放地中。但我发誓，我实在不明白他们所说的“埃斯梅拉达”是什么意思！那到底是什么词啊？那是埃及语吧！

第二册

第二卷

一、从卡律布迪斯之渊到斯基拉之岩

一月的夜晚来得很早。当格朗古瓦离开宫殿时，街道上已一片漆黑。他很喜欢这样的夜晚——他急于找到一条幽暗而空无一人的小巷，在那里安心地沉思，让哲学家为这位诗人的“伤口”开出药方。事实上，哲学是他唯一的避难所，因为他不知道该住在哪里。在他的戏剧尝试以失败告终之后，他不敢再回到自己位于格勒尼耶-苏尔-洛瓦街的住所，那处房子就在波尔托-奥-福安的对面。他原本指望市长能给他一些钱，用来支付欠巴黎税务官纪尧姆·杜尔克斯-西尔的六个月房租，也就是十二个巴黎索尔——这相当于他所有财产的十二倍，包括他的长裤、衬衫以及其他衣物。经过一番思考后，他决定暂时在圣礼拜堂财务主管的监狱小窗口下暂住，因为巴黎的任何一处地方都可以作为他的栖身之所。这时，他想起了上周在萨瓦特里街上，看到一位议会顾问家门口有个用来骑骡子的踏脚石，于是他认为这块石头完全可以当作乞丐或诗人的绝佳枕头。他感谢上天给了他这个好主意。然而，当他准备穿过宫殿广场，前往那些曲折复杂的街道时——比如巴里耶里街、维耶勒-德拉佩里街、萨瓦特里街、朱维耶里街等等，这些街道至今仍保留着九层楼高的房屋——他看到了一支由疯子们组成的队伍，他们也从宫殿里出来，呼喊着，举着火把，还有音乐声，而这些正是属于格朗古瓦的景象。这一幕让他自尊心受到的伤害再次加剧，于是他立刻逃走了。在戏剧失败的痛苦中，一切让他想起那天庆典的事物都会让他更加愤怒，让他的伤痛愈发严重。他试图走圣米歇尔桥，但那里有孩子们拿着火枪和烟花到处跑。

“该死的烟花！”格朗古瓦说道，然后转身回到兑换桥上。桥头的房屋上挂着三面旗帜，分别代表着国王、王储以及佛兰德的玛格丽特；还有六面小旗帜，上面绘有奥地利公爵、波旁红衣主教、博若耶先生、法国的琼娜夫人、波旁私生子，以及不知还有谁的画像。所有这些旗帜都被火把照亮着。人群们纷纷赞叹不已。

“多幸运的画家啊，让·富尔博！”格朗古瓦叹息道，随后转过身去，不再看那些旗帜。他面前有一条街道，那条街如此黑暗且荒凉，他以为自己可以躲开所有的喧闹与庆典的光芒。于是他走进了那条街。没过多久，他的脚就撞到了什么东西，他绊倒了，摔了下来。原来那是“五月之靴”——那是那些律师们为了庆祝这一特殊日子，早在早上就放在议会某位议员家门口的。格朗古瓦勇敢地承受了这次意外。他站起身来，走向河边。穿过民事法庭和刑事法庭的塔楼，沿着国王花园的高墙前行，最终来到了城市的西端。他凝视着那个名叫“牧牛人岛”的小岛，不过后来那个岛就被新桥上的青铜马给覆盖住了。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个小岛看起来就像是一团黑色的阴影，位于那条狭窄的白色水道另一侧。从微弱的光线中，可以隐约看到牧牛人夜间居住的那种类似蜂巢的小屋。

“多幸运的牧牛人啊！”格朗古瓦想，“你不必考虑荣耀，也不必写颂词！那些结婚的国王和勃艮第的公爵们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只知道四月里你的草地上有草供牛儿吃而已！而我，一个诗人，却要面对人们的嘲笑，还要受冻，还欠着12苏，我的鞋底薄得简直可以当作灯笼的玻璃使用。谢谢你了，牧牛人！你的小屋让我能暂时忘掉巴黎！”

他的这种近乎抒情的幻想被圣约翰节时突然爆炸的巨大烟花给打破了。原来，是牧牛人在参与这场庆典，为自己放烟花。

这声巨响让格朗古瓦的皮肤都起了鸡皮疙瘩。

“该死的节日！”他喊道，“你到底要追着我到哪儿去？哦，上帝啊！甚至还要追到牧牛人那里去！”

接着，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塞纳河，一种可怕的诱惑涌上心头……

“哦！”他说，“要不是水太冷，我真想跳进水里自尽啊！”于是他有了一个绝望的决定：既然无法逃脱那些疯狂的统治者、让·福尔博的旗帜、五月的靴子、火枪以及鞭炮的威胁，那他就干脆勇敢地深入庆典的中心，前往格勒夫广场。 “至少，”他想，“那里或许有篝火的余温可以让我取暖，而且我还可以吃一点摆放在城市公共餐桌上的那些精美的糖制点心。”

二、格勒夫广场

如今，那个曾经的格勒夫广场仅剩下极为微弱的痕迹——那就是位于广场北角的那一座漂亮的塔楼。它已经被丑陋的涂料所覆盖，那些涂料遮住了塔楼上精美的雕塑轮廓，或许不久之后它就会彻底消失，被那些迅速吞噬巴黎所有古老建筑的新建筑所取代。像我们这样，每次经过格勒夫广场时都会对这座被两栋路易十五时代的低矮房屋挤压着的可怜塔楼投去同情与怜悯目光的人，可以很容易地在脑海中重现它所属的那组建筑群，从而完整地再现15世纪时那座古老的哥特式广场的模样。

和现在一样，那也是一个不规则的梯形区域，一侧是河岸，另外三侧则是一排排高耸、狭窄且阴暗的房屋。白天，人们可以欣赏到各种用石头或木头建造的建筑，它们展现了从中世纪15世纪到11世纪的各类建筑风格——从开始取代拱顶的十字拱，到后来被拱顶取代但仍存在于罗兰塔那座古老建筑一楼的罗马式满圆拱。夜晚，人们只能看到那些建筑屋顶的黑色轮廓，它们在广场周围形成了一串尖锐的角。因为，当时与现在的城市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现在是由建筑物的正面朝向广场和街道，而那时则是建筑的屋檐朝向外侧。两个世纪以来，建筑物的朝向已经发生了变化。

在广场的东侧中央，有一座由三栋建筑并排组成的庞大而复杂的建筑。它有三个名称，分别反映了它的历史、用途以及建筑风格：被称为“王储之屋”，因为查理五世曾在此居住；被称为“市政厅”，因为它曾被用作市政机构；还被称为“柱子之屋”，因为有三根巨大的柱子支撑着它的三层结构。对于巴黎这样的城市来说，这里拥有了一切必需的东西：一座礼拜堂，用于向神祈祷；一个法庭，用于审理案件，必要时还可以用来斥责国王的臣民。

阁楼里堆满了武器。因为巴黎的资产阶级们明白，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仅仅祈祷并争取城市的特权都是不够的；他们总是在市政厅的某个阁楼里备着几把生锈的火枪以备不时之需。因此，格勒夫广场便呈现出一种阴森的氛围——这种氛围至今依然存在，因为它让人联想到那些可怕的景象，以及多米尼克·博卡多设计的那个阴暗的市政厅，它取代了原来的“柱子之屋”。不得不说，那些永久性的绞刑架和耻辱柱，还有所谓的“正义之梯”，都让人们不愿再看那个致命的广场，那里曾经有许多健康活泼的人在此死去；50年后，圣瓦利埃热病就在这里诞生了，那是一种由恐惧造成的疾病，是最可怕的疾病，因为它并非来自上帝，而是源于人类。顺便说一句，令人欣慰的是，300年前，死刑还充斥着格勒夫广场、集市、多芬广场、特拉霍尔十字架、猪市、那个丑陋的蒙福孔、士兵门、猫之广场、圣德尼门、尚波、博代斯门、圣雅克门，还有无数由地方官、主教、修道院院长等人设立的刑罚装置；此外还有在塞纳河中进行的溺死惩罚。如今，这个封建社会的旧统治者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刑罚手段，它的残酷手段也消失了，它几乎被排除在我们的法律和城市之外，被迫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在庞大的巴黎城里，它只剩下格勒夫广场上那个耻辱的角落，以及那台可怜的断头台——它总是显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因为它在完成任务后就会立刻消失！

三
为打击而献上的吻

当皮埃尔·格林戈瓦尔来到格勒夫广场时，他已经冻得发抖了。他选择从磨坊主桥过去，以避免在兑换桥上遭遇拥挤的人群以及让·富尔博的旗子带来的干扰；但沿途所有主教拥有的磨坊的轮子溅起的污水把他的衣服弄湿了。此外，他觉得自己的作品被毁掉后，自己变得更加怕冷了。于是他赶紧走向广场中央那堆燃烧着的火焰。不过，周围有大量的人围成了一个圈。
“该死的巴黎人！”他自言自语道。作为一位真正的戏剧诗人，格林戈瓦尔喜欢独白，他们竟然挡住了我靠近火焰的路！可我实在太需要一个可以取暖的地方了。我的鞋子都湿透了，还有那些该死的磨坊，它们一直在“折磨”我！巴黎的主教真是个讨厌的家伙，还拥有那么多磨坊！我倒想知道，主教能拿磨坊来做什么？难道他想变成磨坊主吗？如果他只需要我的诅咒就能实现这个愿望的话，那我就把诅咒送给他和他的教堂、还有他的磨坊吧！看看那些看热闹的人会不会离开吧！我问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们在取暖而已，真是有趣！他们还在看着那些被烧毁的物品，真是不错的景象啊！
仔细观察后，他发现围绕在火焰周围的圈子实在太大，根本不足以让人在火光旁取暖。而且，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并不仅仅是因为那些被烧毁的物品很漂亮。在人群与火焰之间的一块空地上，有个年轻女孩正在跳舞。
那个女孩究竟是人类、仙女还是天使，身为怀疑论者兼讽刺诗人的格林戈瓦尔一时也无法判断，因为他完全被这美丽的景象迷住了。她的身高并不高，但由于她那纤细的腰肢显得十分挺拔，所以看起来很高。她的皮肤是深色的，但可以想象，阳光下她的皮肤会像安达卢西亚人和罗马女人那样呈现出美丽的金色光泽。她的脚也很像安达卢西亚人的脚，因为她的脚既紧致又舒适地穿在那双漂亮的鞋子里。她在古老的波斯地毯上跳舞、旋转着。

那光芒随意地洒在她的脚下；每当她旋转着那美丽的身姿从你面前经过时，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就会向你投来一道光芒。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她，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的确，当她这样跳舞时，随着巴斯克鼓声的节奏，她用那双圆润洁白的手臂将鼓举过头顶，她纤细、脆弱却又充满活力，就像一只黄蜂。她穿着没有褶皱的金色上衣，色彩斑斓的裙子随风飘动，裸露的肩膀，裙子偶尔会露出她修长的双腿，还有她那黑色的头发、火焰般的眼睛——简直就像一个超自然的生物。
“真的，”格朗古瓦想，“她是个火蜥蜴，是个仙女，是位女神，是梅纳莱昂山上的酒神女祭司！”就在这时，那个“火蜥蜴”的发辫松开了，上面挂着的一块黄色铜片滚落到了地上。
“哎呀，不！她只是个吉普赛人而已。”所有的幻想都消失了。
她继续跳舞。她从地上拿起两把剑，将剑尖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一边旋转身体，一边让剑也跟着旋转。显然，她只是个吉普赛人罢了。不过，尽管格朗古瓦有些失望，但整个场景依然充满了魅力与神奇气息。篝火发出的红色光芒照亮了人群的面孔，也照亮了那个女孩棕色的额头。在广场的深处，那光芒投下昏暗的阴影，与人们摇曳的影子混在一起——一边是那座有着黑色皱纹的老建筑，另一边则是绞刑架的石制支架。
在那些被红光染红的无数面孔中，有一个人似乎比其他人更专注地注视着舞者。那是一个男人的面容，严肃、平静而忧郁。他的衣服被周围的人群遮住了，看上去不超过三十五岁；不过他已经秃顶了，只有两鬓还剩下一些稀疏的灰白头发。他宽阔高耸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出现皱纹，但他那深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非凡的青春气息、热烈的生命力和深厚的激情。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吉普赛人身上，而那个十六岁的疯狂少女在众人面前欢快地跳舞时，他的思绪却显得愈发忧郁。偶尔，他的嘴角会出现一丝微笑和一声叹息，但那微笑比叹息更令人痛苦。

气喘吁吁的少女终于停了下来，人们满怀喜爱地为她鼓掌。
“贾利！”吉普赛女人说道。
这时，格朗古瓦看到一只漂亮的小白山羊走了过来——它机敏而警觉，毛发光亮，长着金色的角和金色的脚，还戴着金色的项圈。他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这只山羊，它一直蹲在地毯的一角，注视着主人的舞蹈。
“贾利，现在轮到你了。”舞女说着，便优雅地把自己的巴斯克鼓递给山羊。
“贾利，现在是一年中的哪个月份呢？”她继续问道。
山羊抬起前脚，敲了一下鼓。的确，现在正是第一个月份。人群再次鼓起掌来。
“贾利，那我们现在是这个月的第几天呢？”少女把巴斯克鼓转向另一边，继续问道。
贾利抬起它那金色的小脚，敲了六下鼓。
“贾利，那我们现在是一天中的几点钟呢？”埃及女子继续用不同的方式操作着鼓，问道。
贾利敲了七下鼓。就在这时，柱屋里的钟也敲响了七下。
人们都惊叹不已。
“这背后肯定有魔法。”人群中传来一个阴森的声音。那是那个一直紧盯着吉普赛女人的光头男人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但此时的掌声声浪巨大，盖过了那句阴郁的感叹。那句话甚至完全从她的记忆中消失了，她继续与自己的山羊交流。
“贾利，城里持枪手队的队长吉沙尔·格兰德-雷米在圣烛节游行时表现如何呢？”
贾利用后腿站起身来，开始咩咩叫着，动作十分庄重可爱，周围的观众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这是对那个自以为虔诚的枪手首领的讽刺之作。
“贾利，”女孩因接连的成功而愈发大胆起来，她问道：“教会的国王检察官雅克·夏莫吕是怎么布道的呢？”
那只山羊坐下来，开始咩咩叫，同时用前爪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除了糟糕的法语和拉丁语之外，它的动作、口音、姿态，简直就是雅克·夏莫吕的翻版。
人群则更加热烈地鼓起掌来。
“亵渎！污辱！”光头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个吉普赛女孩又转过身来。“啊！原来就是那个讨厌的家伙！”她说着，把下唇伸出上唇之外，做出一个似乎很熟悉的表情，然后转身用巴斯克式的鼓子收集人们捐来的钱币。
硬币、小钱、银币纷纷飞进鼓子里。突然，她经过格林戈尔身边。格林戈尔慌忙伸手进口袋，结果她停了下来。“该死！”诗人发现口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虚而已。不过，那个漂亮的女孩仍然站在那里，用大眼睛看着他，递给他鼓子，等待着。格林戈尔汗流浃背。
如果他口袋里有秘鲁的话，他肯定会把它送给那个舞女；但格林戈尔没有秘鲁，而且当时美洲也还没有被发现。
幸运的是，一个意外的插曲帮了他一把。
“你到底要走吗，埃及的蚱蜢？”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广场最黑暗的角落传来。
女孩惊恐地转过身去。那已经不是光头男人的声音了，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一个既虔诚又邪恶的声音。
不过，这个声音虽然让吉普赛女孩害怕，却让周围的一群孩子开心起来。他们大声笑着说：“那是罗兰塔楼里的那个隐居女子，她在发怒啦！她还没吃晚饭吗？我们快去吧！”

给他留点城里的自助餐残羹吧！
所有人都冲向了“柱子之屋”。
然而，格林戈瓦尔趁舞女们混乱之际溜走了。
孩子们的喧闹声让他想起自己也没吃晚饭。于是他赶紧跑向自助餐台。但那些小家伙的腿比他快；等他赶到时，他们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吃光了，连一块五苏币一磅的破面包都不剩。墙上只剩下1434年由马蒂厄·比特纳绘制的那些纤细的百合花图案，其间还夹杂着玫瑰花。这真是一顿糟糕的晚餐。
不吃饭就睡觉实在是一件烦人的事；而既没饭吃又不知道该去哪儿过夜，那就更糟糕了。格林戈瓦尔就处于这种境地——没有面包，也没有住处；他处处被困境所压迫，而这种困境显得格外残酷。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朱庇特是在厌世情绪驱使下创造了人类，而在智者的一生中，命运始终在不断考验着他的哲学思想。至于他自己，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彻底的困境；他能听到自己的胃在剧烈地跳动，他觉得命运竟用饥饿来威胁他的哲学思想，实在太过分了。
就在他沉浸在这忧郁的思绪中时，一阵奇妙而温柔的歌声突然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那是那个年轻的埃及女子在唱歌。
她的声音、她的舞蹈、她的美貌，全都难以形容，却又极为迷人——那种纯净而响亮、轻盈如飞的声音，仿佛带着翅膀一般。她的歌声中有连续不断的旋律、出人意料的节奏，还有那些点缀着尖锐音符的简单乐句；此外还有那些会让夜莺都困惑不已的音阶跳跃，不过其中始终保持着和谐。她的音调像年轻女歌手的胸脯一样起伏不定。她那美丽的脸庞随着歌声的变化而变化，从最狂野的激情到最端庄的优雅，时而像疯子，时而像女王。
她所唱的歌词是格林戈瓦尔听不懂的语言，看来就连她自己也不懂这些词的含义，因为她的歌声与歌词的意思几乎毫无关联。比如，她嘴里唱的这几句歌词，听起来却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一个充满财富的宝箱。
他们在箱子里发现了一根柱子，柱子上还有新的旗帜，上面绘着令人恐惧的图案。

片刻之后，从她的歌声中可以听出：
那些骑马的士兵们动弹不得，他们手持剑，脖子上还挂着弩箭。

格林戈尔的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了。不过他的歌声中洋溢着欢乐之情，她仿佛像鸟儿一样，以一种宁静而无忧无虑的状态歌唱着。
那个吉普赛女子的歌声打断了格林戈尔的沉思，但这种干扰就如同天鹅搅动水面一般。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歌声，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几个小时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不再感到痛苦。
但这一刻很短暂。
还是那个打断吉普赛女子舞蹈的女声，再次打断了他的歌声。
“你能不能安静点，地狱里的蝉？”她从广场的某个阴暗角落里喊道。
可怜的蝉立刻停止了歌唱。格林戈尔则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哦！”他叫道，“该死的破锯子，竟来破坏我的琴声！”
不过，其他观众也和他一样抱怨着：“去他的吧！”如果此时他们没有因为“疯子教皇”的队伍而分心的话，那个看不见的捣乱者或许会为自己的行为而后悔——因为那支队伍经过许多街道和十字路口后，终于来到了格勒夫广场，带着所有的火炬和喧闹声。

这支队伍是由我们的读者们所看到的、从宫殿出发的队伍。它在行进途中逐渐组织起来，招募了巴黎里所有的流氓、懒惰的窃贼以及游手好闲之徒；因此当它抵达格勒夫广场时，看上去倒也相当壮观。最前面的是“埃及人”队列：埃及公爵骑在马上走在最前，他的伯爵们则步行跟随，为马牵缰绳、扶马镫；在他们后面，则是男女“埃及人”，还有那些趴在他们肩头哭闹的孩童；无论是公爵、伯爵还是普通民众，他们都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接着是“行话王国”的队伍——也就是法国的所有窃贼，他们按地位高低排列，地位最低的人走在最前面。他们四人一组地行进，身上带着各种象征其等级的标志；大多数人都有残疾，有的跛脚，有的缺臂，还有些身材矮小的人。此外，还有各种怪人、丑八怪、醉汉、无赖、恶棍等等，其数量多到连荷马都会为之疲倦。在那些怪人和恶棍的中间，几乎无法辨认出“行话之王”——那个蹲在两头大狗拉着的马车里的家伙。在“行话王国”之后，是“加利利帝国”的队伍。加利利帝国的皇帝威廉-卢梭身着沾满酒渍的紫色长袍，威风凛凛地走着，前面还有互相打斗、跳着滑稽舞蹈的小丑，周围则是他的仆从、走卒以及审计院的职员们。最后是“巴索什”队伍，他们戴着花环，穿着黑色衣服，演奏着适合安息日的音乐，还点着巨大的黄色蜡烛。在这群人的中央，那些疯狂兄弟会的高官们肩上扛着一张担架，上面摆满了蜡烛，其数量甚至超过了瘟疫期间圣热纳维耶芙圣坛上的蜡烛数量。而在这张担架上，坐着的是新任的“疯狂教皇”——巴黎圣母院的风铃手，驼背的卡西莫多。这支荒诞的队伍中，每个队伍都有自己独特的音乐。埃及人则用他们的非洲鼓和手鼓来演奏音乐。而那些不怎么懂音乐的行话族人，仍然使用着12世纪的竖琴、双簧管之类的乐器。加利利帝国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的音乐中只能听到一些原始的、还停留在Re-La-Mi音阶中的简单乐器声。不过，围绕着“疯狂教皇”，当时所有的音乐财富都被展现了出来——有各种竖琴、高音竖琴、低音竖琴，还有笛子和铜管乐器。唉！我们的读者应该还记得，那可是格林戈尔的乐队啊。

很难形容，在从宫殿到格勒夫广场的这段路上，卡西莫多的那张丑陋而可悲的面孔究竟达到了多么傲慢与满足的程度。那是他第一次体验到自尊带来的快乐。此前，他只知道屈辱、对自己身份的轻视以及对自己的厌恶。因此，尽管他是个聋子，但他仍像真正的教皇一样享受着那些民众的欢呼声——因为他恨这些人，所以才觉得被他们所恨是一种快感。他的子民不过是些疯子、残废者、小偷和乞丐而已，那又怎样？反正他们也是民众，而他则是君主。他对那些讽刺的掌声和虚伪的尊敬态度都当真了；不过我们必须指出，人群中其实也存在着一些真实的恐惧。因为那个驼背的人很强壮，那个跛子动作敏捷，而那个聋子则心肠狠毒——这三点特质让他的可笑形象有所缓和。

至于这位新“疯子教皇”是否真正明白自己所感受到的情绪以及自己给他人带来的感受，我们实在不敢相信。寄居在这个有缺陷的身体里的灵魂本身必然也是不完整且迟钝的。因此，他此刻的感受对他来说完全是模糊不清、难以理解的。只有喜悦和骄傲显得格外明显。在这张阴郁而不幸的面孔周围，却散发着一种光芒。

就在卡西莫多处于半醉状态、得意洋洋地走过柱屋时，突然有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愤怒地从他手中夺走了他那根象征着他“疯狂教皇”身份的金色木杖。这个人就是那个光头男人，刚才他还混在吉普赛人中间，用充满威胁和仇恨的话语吓唬那个可怜的女孩。他穿着教士的服装。当他从人群中走出来时，之前并未注意到他的格林戈瓦认出了他：“哎呀！”他惊讶地叫道，“那是我的赫尔墨斯学导师，克洛德·弗罗洛大执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会被吃掉的！”

果然，一阵惊恐的叫声响起。强大的卡西莫多立刻从担架上跳下来，女人们则转过头去，不愿看到他撕碎那名大执事的样子。他冲向那名神父，看着他，然后跪了下来。神父夺走了他的头冠，打碎了他的权杖，还撕破了他的华丽法衣。

卡西莫多仍然跪着，低着头，双手合十。随后，他们之间展开了一场用手势和动作进行的奇怪对话——因为两人都不开口说话。神父站着，态度愤怒、充满威胁且命令式；而卡西莫多则俯首屈身，显得谦卑且充满恳求之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卡西莫多完全可以用拇指压倒那个神父。最后，大执事粗暴地摇晃着卡西莫多强壮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并跟随自己。卡西莫多便站了起来。此时，那些疯子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想要保护这位突然被废黜的“教皇”。埃及人、流浪汉以及所有底层民众都围在神父周围，大声叫嚷。卡西莫多站在神父面前，展示着他那强健的拳头肌肉，以老虎般愤怒的表情盯着那些攻击者。神父重新露出严肃的表情，向卡西莫多示意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离开了。卡西莫多走在前面，所过之处人群纷纷散开。当他们穿过人群和广场后，那些好奇心强或无所事事的人又想跟在他们后面。于是卡西莫多便退到后面，跟在大执事身后——他身材矮壮、面目凶狠、形同怪物，浑身紧绷，仿佛野兽一般，只要一个手势或一个眼神就能让人群产生巨大的波动。没人敢跟着他们进入那条狭窄而黑暗的街道，因为光是想象卡西莫多咬牙切齿的模样，就足以让人不敢靠近了。“真是不可思议，”格林戈瓦尔说道，“可我到底要在哪儿找到晚餐呢？”

IV
夜晚在街上追随美丽女子的弊端

为了万全起见，格林戈瓦尔决定跟踪那个吉普赛女子。他看到她带着山羊走进了刀具街，于是他也跟着走了进去。
“为什么不呢？”他心想。
作为巴黎街头的一位实用主义哲学家，格林戈瓦尔意识到：没有什么比跟随一个美丽的女子、却不知道她要去往何处更适合作为幻想的素材了。这种自愿放弃自我意志的行为，这种将自己的幻想服从于另一个自己并未察觉到的幻想的行为，其实是一种介于独立与盲从之间的状态——一种介于奴役与自由之间的状态。这种状态很合格林戈瓦尔的意，因为他本质上就是个性格复杂、优柔寡断的人，总是处于各种人性倾向之间，让它们彼此抵消。他常常把自己比作穆罕默德的坟墓，被两块磁石以相反的方向吸引着，永远在上下、穹顶与地面、坠落与上升、顶点与谷底之间犹豫不决。
如果格林戈瓦尔还活在今天，他一定能找到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之间的完美平衡点！
可惜他不够“原始”，无法活上三百年，真是遗憾。他的离去留下了巨大的空缺，至今仍让人感到明显。
此外，要想像格林戈瓦尔那样在街上跟踪路人（尤其是女性），最好的条件就是没有固定的住处。于是，他便若有所思地跟在那个年轻女子身后。随着商人们陆续回家，那些唯一还开着的店铺也关上了，女子便加快脚步，驱使着她那只可爱的山羊前进。
“反正，”他想着，“她总得有个住处吧；吉普赛女子通常心地善良。谁知道呢……”

在他表达这种犹豫不决时的那些省略号中，似乎藏着一些相当动人的想法。不过，偶尔当他经过那些正在关上店门的资产阶级们身边时，他就能听到他们交谈的一些片段，这些片段打断了他那些有趣的假设。有时是两位老人正在交谈：
“蒂博·费尔尼克先生，您知道现在有多冷吗？”（格林戈瓦从冬天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一点。）
“是啊，博尼法斯·迪索姆先生！我们会不会迎来像三年前，也就是80年时那样的冬天呢？那时候木头的价格高达八苏尔一模！”
“唉！那算不了什么，蒂博先生。比起1407年的冬天还要糟糕，那时从圣马丁节一直持续到烛光节都在下雪！雪下得如此之大，以至于议会记录员的笔都会因为结冰而每隔几个字就无法继续书写了，这导致司法记录工作被迫中断。”
再往前走，是一些妇女在窗边点着蜡烛，雾气让蜡烛的火焰发出噼啪声。
“拉布德拉克小姐，您的丈夫告诉您那件不幸的事了吗？”
“没有。那到底是什么事呢，图尔坎特小姐？”
“是沙泰莱的公证人吉勒斯·戈丹的马受惊了，因为它被弗兰德斯人及其游行队伍吓到了，结果把塞莱斯廷修会的菲利波·阿夫里洛特先生撞倒了。”
“真的吗？”
“确实如此。”
“一匹普通的马而已！这也太离谱了吧。要是那是骑兵用的马的话，那还说得通！”
然后窗户又关上了。不过格林戈瓦还是很快找回了思路，因为他身边始终有那个吉普赛女人和贾利相伴；她们都是聪明、优雅又迷人的姑娘，他很欣赏她们的小脚丫以及漂亮的……

那优雅的仪态、迷人的举止，让他几乎在凝视中将她们混为一谈；至于聪慧与友善，他则以为她们都是少女；至于轻快、敏捷的步态，他更是觉得她们俩都像山羊。然而，街道却越来越黑暗、越发空旷。宵禁早已开始，如今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窗户里也几乎没有灯光了。格林戈尔跟着那个埃及女子，走进了那片由错综复杂的街道、十字路口和死胡同构成的迷宫——这片区域围绕着圣无辜者古墓，看上去就像被猫弄乱的线团。 “这些街道真是毫无逻辑可言！”格林戈尔说道。他在这些不断循环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而那个女孩却似乎很熟悉这条路，她毫不犹豫地走着，步伐也越来越快。要不是他在一个街角偶然看到了市场里的八角形柱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那柱子的顶端在仍亮着灯的韦尔德莱特街上投下清晰的黑色轮廓。几分钟后，他引起了那个女孩的注意；她多次忧心忡忡地转向他，甚至有一次停下来，借着从半开的面包店透出的光线，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之后，格林戈尔又看到她露出了他之前注意到的那种表情，然后她就继续往前走了。这个表情让格林戈尔陷入了思考：那优雅的脸上肯定带着轻蔑与嘲笑。于是他开始低下头，数着石板路，从稍远的地方跟着那个女孩。就在他因为一个转角而暂时看不见她时，他听到她发出了尖锐的叫声。他立刻加快了脚步。街道上一片漆黑。不过，街角圣母像脚下的铁笼子里燃烧着的浸了油的棉球，让格林戈尔能够看清那个女郎正在两个男人的手中挣扎，那些男人试图捂住她的嘴，让她无法发声。那只可怜的小“山羊”惊恐万分，低下了角，不停地咩叫着。“快来帮忙啊，守夜人先生们！”格林戈尔大声喊道，然后勇敢地冲了上去。抓住那个女孩的其中一个男人转过身来——那正是可怕的卡西莫多。

格朗古瓦没有逃跑，但他也没有再向前迈一步。卡西莫多走到他面前，用一只手将他扔到四步开外的地面上，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怀里还抱着那个女孩，就像抱着一条丝绸围巾一样。他的同伙紧随其后，那只可怜的山羊则发出凄厉的叫声，跟在他们后面。
“杀人啦！杀人啦！”那个不幸的吉普赛女郎大声呼喊着。
“站住，恶棍们！把那个贱人放了我！”突然，一个骑士从附近的十字路口冲了出来，用雷鸣般的声音喊道。那是一名国王的弓箭队队长，全身武装，手里还握着长剑。他立刻从惊愕中的卡西莫多手中夺过那个吉普赛女郎，将她抱到自己的马背上。就在那个可怕的驼背人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准备冲上来夺回他的猎物时，15或16名弓箭手也出现了，他们手里拿着弩。那是应巴黎市长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的命令而前来支援的国王的弓箭队。
卡西莫多被包围了，他被抓住并绑了起来。他怒吼着、吐着白沫、拼命挣扎。如果是在白天，毫无疑问，他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得更加丑陋的脸足以让整个队伍逃走。但在夜里，他失去了最可怕的武器——他的丑陋面目。
他的同伙也在混战中消失了。
那个吉普赛女郎优雅地坐在军官的马背上，双手搭在年轻人的双肩上，凝视着他几秒钟，似乎很满意他的英俊模样以及他刚刚给予她的帮助。然后，她首先打破了沉默，用更加温柔的声音对他说：“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我是夏托佩尔的菲比斯上尉，随时为您效劳，美丽的女士！”军官挺直身子回答道。
“谢谢您。”她说。而当菲比斯上尉整理着自己的胡须时，她则像一支飞箭一样从马上滑了下来。

他倒在地上，然后逃走了。
就连闪电也不及他消失得快。
“该死的！”船长说着，命令人把卡西莫多的绑带系得更紧。“我宁愿留下那个妓女。”
“您想怎样，船长？”一名宪兵问道，“那只鸟已经飞走了，只有那只蝙蝠还留在这里。”

五、接连不断的麻烦

格朗古瓦因为摔倒而头晕目眩，只能躺在街道角落里那尊圣母像前的石板上。渐渐地，他恢复了意识；起初的几分钟里，他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恍惚状态，那种状态其实也挺舒适的——在那种状态下，吉普赛女郎与山羊的影像与卡西莫多的沉重拳头形象交织在一起。但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当他身体与石板接触的部分感到一阵强烈的寒冷时，他立刻清醒过来，意识也重新回归现实。“这股寒意是从哪儿来的？”他突然想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小河中央。

“该死的驼背独眼巨人！”他在心里咒骂道，试图站起来。但他实在太晕了，而且伤势也很严重，不得不继续躺着。不过他的手还算灵活，于是他捂住鼻子，只好接受现实。

“巴黎的泥浆啊……”他想（因为他确信自己终究会待在这条小河里）。“在这样的地方，除了等待之外还能做什么呢？”巴黎的泥浆尤其臭气熏天，里面肯定含有大量的挥发性盐类和硝化物。至少尼古拉斯·弗拉梅尔大师以及那些神秘主义者也是这么认为的……

“神秘主义者”这个词让他突然想起了克洛德·弗罗洛大主教的模样。他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吉普赛女郎在两个男人之间挣扎，卡西莫多还有个同伙……大主教那张阴沉而傲慢的面孔也在他的记忆中浮现出来。“这真是奇怪！”他想。于是，他开始以这些信息为基础，构建出各种荒诞的假设，就像哲学家们所建的纸牌城堡一样。不过很快，他又回到了现实中：“啊！我快冻死了！”

事实上，那里的环境越来越难以忍受了。小河里的每一滴水都在带走他体内的热量。

格里诺瓦尔的体温与小溪的水温之间终于开始达到一种平衡状态。然而，另一种麻烦突然降临到了他头上。一群光着脚的野孩子——那些自古以来就游荡在巴黎街头的孩子，每到傍晚放学后，只要看到我们的裤子没有破洞，他们就会向我们扔石头。现在，这群调皮鬼正带着笑声和叫嚷声朝格里诺瓦尔躺着的那个十字路口跑来，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周围人的睡眠。他们身后还拖着一个形状怪异的袋子；仅仅是他们脚步的声音就足以把死人吵醒。格里诺瓦尔虽然还不算完全死去，但他还是勉强站了起来。“喂，亨内坎·丹德什！喂，让·平斯布尔德！”他们大声喊道，“那家铁器店的老板尤斯塔什·穆邦死了。我们有了他的床垫，打算用它生火庆祝。今天可是弗兰德斯人的节日啊！”说着，他们就把床垫扔在了格里诺瓦尔身上，而他们自己却没注意到他就在那儿。与此同时，其中一个孩子抓了一把稻草，去用圣母像的烛芯点燃它。“该死的！”格里诺瓦尔咒骂道，“我现在是不是要热死了？”情况十分危急。他面临着被火和水同时包围的危险。他使出了惊人的力气，就像那些即将被煮死的伪造者试图逃脱一样。他站起身来，把床垫扔回那些孩子身上，然后逃走了。“圣母玛利亚啊！”孩子们喊道，“那个铁器店老板又活过来了！”于是他们也逃走了。那张床垫则继续留在了那个地方。贝勒福雷、勒朱格神父以及科罗泽声称，第二天，当地的牧师们以隆重的仪式把那张床垫捡起来，带到了圣奥波尔图纳教堂的宝库里。直到1789年，那里的司事还靠着那尊位于莫康塞伊尔街角的圣母像所带来的“奇迹”获得了不少收入。据说，在1482年1月6日那个难忘的夜晚，仅仅因为那尊圣母像的存在，就驱赶走了已故的尤斯塔什·穆邦的灵魂——因为他害怕魔鬼，所以在临死时故意把灵魂藏在了自己的床垫里。

破碎的罐子。
拉费特·普特 – W. 菲恩登·斯克特。

六、破碎的床铺

他拼命地奔跑着，却不知该往何处去；他的头不断撞在各个街角上，他跨过一条又一条小溪，穿过无数小巷、死胡同和十字路口，试图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旧石板路上找到出路。在极度恐慌中，他试图找到那份用优美的拉丁文所描述的“道路”与“通路”。最终，我们的诗人因为气喘吁吁而停了下来，接着，他面临着一个突然出现的难题——他自言自语道：“皮埃尔·格林古瓦先生，您这样乱跑简直就像个傻子。那些小家伙也和您一样害怕。我觉得，当您向北方逃跑时，他们应该已经向南逃走了。那么，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已经逃走了，那样他们忘在后面的那张床铺，其实就是您从早上开始一直在寻找的那张床，是圣母玛利亚为了奖赏您而奇迹般地送给您的；要么那些孩子并没有逃跑，那样的话，他们就会把火点燃在那张床铺上，而那正是您所需要的火，可以用来取暖。无论哪种情况，那张床铺都是上天的礼物。也许，位于莫康塞伊尔街角的圣母玛利亚杀死尤斯塔什·穆邦，就是为了让您得到这张床铺。您这样像皮卡第人面对法国人一样四处逃窜，真是愚蠢至极！您真是个笨蛋！”于是他折返，努力寻找那张宝贵的床铺。但他一无所获，周围只有房屋之间的交叉口、死胡同，他在其中犹豫不决，越陷越深，简直比在图尔内勒宫的迷宫里还要迷茫。最后，他失去了耐心，大声喊道：“该死的十字路口！肯定是魔鬼按照自己的形状创造了它们。”

这句呼喊让他稍感宽慰，而此时他在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尽头看到的那抹红色光芒，更让他振作起来。“感谢上帝！”他说道，“就在那儿！我的草垫正在燃烧呢。”他将自己比作在黑暗中前行的船夫，虔诚地补充道：“愿您安好，星辰之主啊！”他究竟是在向圣母玛利亚还是向那堆燃烧的草垫祈福呢？我们完全不得而知。他刚在这条倾斜且未铺砌的狭窄巷子里走了几步，地面愈发泥泞，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这条巷子并非空无一人。在巷子的各处，有一些形状模糊、难以辨认的物体在爬行，它们都朝着巷子尽头的灯光移动，就像那些在夜里从一根草茎爬到另一根草茎、朝着牧人篝火前进的沉重昆虫。最让人不安的，莫过于不知道自己口袋里还有没有钱。格林戈尔继续向前走，很快便追上了那些行动最迟缓的“怪物”之一。走近后，他发现那不过是个可怜的跛子，只能用双手跳跃着前进，就像一只受伤后只剩下两条腿的收割者。当他经过这个“人面蜘蛛”时，它发出凄厉的声音：“请给点赏钱吧，先生！求您了！”“去死吧！”格林戈尔回应道，“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说完便继续前行。他又遇到了另一个这样的“怪物”，仔细一看，那是一个既跛又缺臂的人，由于需要依靠各种拐杖和木腿来支撑身体，他看起来就像一座正在移动的建筑支架。格林戈尔喜欢用高贵而经典的比喻，于是他在心里将这个人比作伏尔坎的活生生的三脚架。那个“活三脚架”在经过他身边时向他致意，同时把帽子举到格林戈尔的下巴高度，好像在给他刮胡子一样，还对他大喊：“先生，求您买块面包吧！”“看来，”格林戈尔说，“这家伙也会说话；不过他的语言实在难懂，如果他能听懂的话，那他可比我幸运多了。”

突然，他因思路的转变而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对了，他们今天早上说的‘埃斯梅拉达’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想要加快脚步，但第三次又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个东西，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个人，是个盲人——一个长着犹太式面孔和胡须的小个子盲人。他用拐杖在周围划着圈，同时有一只大狗拉着他，用匈牙利口音对他说：“请行善吧！”
“好极了！”皮埃尔·格林戈尔说道，“终于有个会说基督教语言的人了。看我穷得叮当响，居然还有人向我请求施舍。朋友啊（他转向那个盲人），上周我就卖掉了我最后一件衬衫；也就是说，既然你只懂西塞罗的语言，那我就用那种语言来说吧：Vendidi hebdomada nuper transita meam ultimam chemisam。”说完，他便转身离开那个盲人，继续前行。但那个盲人也跟着加快了脚步。接着，那个跛子也从那边赶了过来，伴随着碗碟和拐杖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响声。于是，这三个人一起追赶着可怜的格林戈尔，开始对他唱起歌来：
“请行善吧！”盲人唱道。
“请给点小费吧！”跛子唱道。
而那个瘸子则重复着：“请给我一点面包！”
格林戈尔捂住了耳朵。“哦，巴别塔的恶作剧！”他叫道。
他开始奔跑。盲人也在跑。跛子也在跑。那个截肢者也在跑。
随着他越往街道深处走，周围的截肢者、盲人、跛子越来越多，还有那些独眼人、麻风病患者，他们从房子里、旁边的小街里、地窖的通风口里冲出来，发出尖叫、吼叫声，全都一瘸一拐地朝着光亮处冲去，然后像雨后的蜗牛一样倒在泥泞中。
格林戈尔仍然被那三个追他的人围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惊恐地在人群中穿行，避开那些跛子，跨过那些截肢者，双脚陷入这个由残障人士构成的“蚁群”之中，就像那个陷入螃蟹群中的英国船长一样。

他萌生了折返的念头。但为时已晚——那支队伍早已将他团团围住，那三个乞丐也紧紧抓住了他。在无法抗拒的潮流、恐惧以及一种仿佛将这一切都变成可怕梦境的眩晕感驱使下，他继续前行。

终于，他走到了街道的尽头。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广场，成千上万的灯光在夜色的迷雾中闪烁着。格朗古瓦冲进了广场，希望凭借自己的速度摆脱那些紧追不放的残废怪物。

“你要去哪儿？”那个跛子扔掉拐杖，用他那双在巴黎的石板路上迈出过最有力步伐的双腿追赶着他。

与此同时，那个独腿人站起身来，用他那沉重的铁制碗状物砸向格朗古瓦，而那个盲人则用炽热的目光盯着他。

“我在哪儿？”惊恐万分的诗人问道。

“你在奇迹院里。”另一个出现的幽灵回答道。

“以我的灵魂起誓，”格朗古瓦说，“我确实看到有盲人在注视着我，也有跛子在追赶我；可救世主在哪里？”

他们只是发出一阵阴森的笑声作为回应。

可怜的诗人环顾四周。他确实身处那个可怕的奇迹院里——从没有哪个正派的人会在这样的时刻进入这里。那是巴黎脸上一个丑陋的毒瘤，是盗贼们的聚居地；每天清晨都有罪恶、乞讨和流浪的行为从这里涌出，而每到夜晚，这些恶行又会回到这里。那是社会秩序中的害虫们傍晚带着赃物返回的巢穴；简而言之，那是个巨大的更衣室，在那里，所有参与这场永恒戏剧的演员们都会更换“服装”——那就是盗窃、卖淫和谋杀。

那是一片广阔的广场，地形不规则，路面也铺得不好，就像当时巴黎的所有广场一样。四处都有灯光，周围则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群。人们来来往往，大声叫喊着。可以听到尖锐的笑声、孩子的哭声以及女人的声音。在明亮的背景映衬下，那些人的手和头呈现出各种奇怪的姿态。有时，在灯光的微光中，混杂着模糊不清的巨大阴影，可以看到一只像人一样的狗，或者一个像狗一样的男人。在这座城市里，种族与物种的界限似乎都消失了，仿佛置身于一个混乱不堪的世界。男人、女人、动物，年龄、性别、健康状况、疾病——在这些人当中，一切似乎都是共通的；一切都混在一起，彼此交织，难以区分；每个人似乎都参与其中。

灯光昏暗而微弱，但格朗古瓦还是能够透过眼前的混乱景象，看到这片巨大广场周围那些丑陋的老房子。那些破败不堪、凹陷变形的房屋，每栋都有一两个透出光亮的窗户，在黑暗中看起来就像是一圈圈排列着的巨大老妇人头颅，它们面目狰狞，正眨着眼睛注视着这场狂欢。

那简直就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陌生、不可思议、畸形、怪异，充满了幻想色彩。

格朗古瓦越来越惊恐，被那三个乞丐像用钳子一样紧紧抓住，周围还有无数张面孔在他周围呼喊着。这个不幸的格朗古瓦试图保持冷静，回忆起今天是否是星期六。但他的努力毫无用处；他的记忆与思维已经断绝了。他对一切感到怀疑，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和感受到的究竟是什么。他提出了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如果我存在，那这一切真的存在吗？如果这一切存在，那我是否存在呢？

就在这时，喧闹的人群中响起了一声清晰的呼喊：“把他带到国王面前去！把他带到国王面前去！”

“圣母玛利亚！”格朗古瓦低声说道，“这里的‘国王’，肯定只是一只山羊罢了。”

“带到国王面前去！带到国王面前去！”所有的声音都在重复着这句话。

他们开始拉扯他，谁都想先抓住他。但那三个乞丐始终没有放开他，他们大喊着：“他是我们的！”

在这场争斗中，这位诗人本就虚弱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倒下了。

穿过那个可怕的地方后，他的眩晕感消失了。走了几步之后，他便重新感受到了现实。他开始逐渐适应那里的氛围。起初，或许是因为他那诗人的头脑，又或者单纯是因为空腹的缘故，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股雾气，一种蒸汽般的物质，它弥漫在各种物体与他之间，使得那些物体只能以梦境中那种混乱不清的形态呈现出来——在那种黑暗中，所有的轮廓都会扭曲，所有的形状都会变形，物体则聚集成巨大的团块，而事物则被放大成幻象，人则变成幽灵。渐渐地，这种幻觉消失了，他的视线也变得不再那么模糊。现实开始显现出来，它冲击着他的双眼，也冲击着他的双脚，一步步摧毁了他最初以为自己所处的那种可怕的“诗意”世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并非走在冥河之中，而是在泥泞中行走；与他并肩的并非恶魔，而是强盗；他面临的并非灵魂的威胁，而仅仅是生命的危险（因为他缺少了那个能在强盗与诚实人之间起到调解作用的宝贵东西——钱）。最后，当他更加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景象时，他发现自己其实身处一家酒馆里。所谓“奇迹之庭”，其实不过是一家酒馆罢了，只不过是一间充满强盗的酒馆，那里到处都是鲜血，就像酒一样。当那些衣衫褴褛的护卫最终把他带到目的地时，他眼前出现的景象根本无法让他重新陷入诗意的境界，哪怕是地狱般的诗意也不行。那依然是极其现实、残酷的酒馆景象。如果我们不是生活在15世纪的话，我们可能会说，格林戈瓦尔简直是从米开朗基罗变成了卡洛特。在一个圆形的大石板上燃烧着的巨大火堆旁，有一些破旧的桌子随意地摆放着，根本没有仆人来确保这些桌子保持平行，或者至少不会以过于奇怪的角度相交。在这些桌子上，有一些装满葡萄酒和麦芽酒的罐子，围绕着这些罐子，是一群因酒精和火焰而面红耳赤的人。有个大腹便便、面容欢快的人正在大声地亲吻一个丰满妖艳的妓女。还有个冒充士兵的人，用俚语来说就是个爱开玩笑的家伙，他一边吹口哨，一边解开自己假伤处的绷带，活动着他那从早上起就被层层包扎起来的健康膝盖。相反，还有个瘦弱的人正在用面粉和牛肉血来准备第二天要用的“神之腿”。再过两张桌子，有个穿着朝圣者服装的醉汉正在念诵圣女王的悲歌，当然也没忘记……

吟唱声与刺耳的噪音此起彼伏。另一边，有个年轻的乞丐正在向一个老乞丐学习“癫痫表演”的技巧——那个老乞丐教他如何通过咀嚼肥皂片来做出夸张的表情。旁边，有个水肿患者正在试图让四五个女人捂住自己的鼻子，那些女人则围坐在一张桌子旁，争夺着那晚被偷走的孩子。正如索瓦尔所说，两个世纪后，这些场景在宫廷里看来实在荒谬可笑，于是便成了国王的消遣，也被用在了《黑夜》这部分为四个部分的皇家芭蕾舞剧中，该剧在 Petit-Bourbon 剧院上演。

“1653年的一位目击者补充道：‘奇迹宫廷里那些突如其来的奇异场景，从未被如此精彩地呈现过。班塞拉德用一些颇为风趣的诗句为我们做了铺垫。’”

到处都是哄笑声，还有下流的歌曲。每个人都在争抢着什么，嘴里说着脏话，根本不理会旁边的人。酒杯相互碰撞，争吵也因此而生；而破碎的酒杯则让人们撕破身上的破衣烂衫。

有一只大狗，坐在自己的尾巴上，注视着火焰。还有几个孩子也参与了这场狂欢。那个被偷走的孩子又哭又喊。另一个四岁大的男孩，双腿悬在过高的长椅上，下巴几乎碰到桌子，却一言不发。还有一个男孩，正用手指在桌子上仔细地涂抹着从蜡烛上流下来的融化的蜡。最后还有一个小孩，蹲在泥地里，几乎淹没在那个大锅里，他用瓦片刮着锅底，发出的声音简直能让斯特拉迪瓦里琴都为之震惊。

火堆旁有一个桶，有个乞丐坐在桶上——那简直就像国王坐在宝座上一样。

那三个抓住格林戈瓦尔的家伙把他带到那个桶前，整个狂欢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那个有孩子的锅里还传来声响。格林戈瓦尔不敢出声，也不敢抬头。

“喂，把你的帽子摘下来！”其中一个家伙对他说。还没等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另一个家伙就已经夺走了他的帽子。

虽然那只是一顶破帽子，但在晴天或雨天里，它也算是个不错的东西吧。格林戈瓦尔叹了口气。

然而，国王从他的“宝座”上对他说话了：“这个家伙到底是谁？”

格林戈瓦尔吓了一跳。尽管那声音带着威胁的意味，但它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声音——就在那天早上，那个声音就破坏了他的秘密计划。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请发点慈善吧！”他抬起头——果然是克洛潘·特鲁伊勒富。
身着皇家服饰的克洛潘·特鲁伊勒富身上没有多出一丝破布，他手臂上的伤口也已痊愈。他手里拿着一种用白色皮条制成的鞭子，这种鞭子当时被那些负责驱散人群的士兵所使用，人们称其为“布莱”。他的头上戴着一种有环状装饰且顶部封闭的帽子；不过很难分辨那究竟是儿童的头饰还是国王的皇冠，因为两者看起来很相似。
然而，格林戈尔不知为何，在看到“奇迹法庭”的国王竟是自己曾在大厅里见过的那个乞丐后，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大师……”他结结巴巴地说，“陛下……皇上……我该怎么称呼您呢？”他终于达到了情绪的高潮，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表达自己的意思了。
“陛下、国王陛下，或者随便你怎么称呼我都行。不过快点，你有什么话可以为自己辩护吗？”
“为自己辩护？”格林戈尔想，这可真让我不高兴。他继续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今天早上那个……”
“该死的！快说出你的名字，混蛋！听着，你现在面对的是三位强大的君主：我，克洛潘·特鲁伊勒富，图尼斯的国王，伟大科埃塞尔的继承人，整个黑话王国的最高统治者；还有马蒂亚斯·洪加迪·斯皮卡利，埃及和波希米亚的公爵，就是你眼前那个头上缠着布头的老头儿；以及威廉·卢梭，加利利的皇帝，就是那个不听我们说话、还在抚摸妓女的大块头。我们就是你的审判者。你未经许可就进入了黑话王国，还侵犯了我们城市的特权。你必须受到惩罚，除非你是胆小鬼、叛徒或流浪汉——用正经人的话说，就是小偷、乞丐或流浪者。你是这类人吗？快为自己辩解吧，说说你的身份。”
“唉！”格林戈尔说，“我可没有这样的荣幸。我只是个作家而已……”
“够了，”特鲁伊勒富打断他，“你将被处以绞刑。这很简单，各位正直的市民们！你们在自己家里如何对待我们的人，我们也在自己家里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你们的人。你们对恶棍制定的法律，恶棍也会用来对付你们。如果法律如此恶劣，那是你们的错。总得时不时让正直的人也尝尝痛苦的滋味吧。”

大麻啊；这可真是件光荣的事。来吧，朋友，快把你的破衣服分给那些姑娘们吧。我会把你吊起来给那些强盗们看，而你则得用自己的钱来请他们喝酒。如果你还想耍什么花招的话，那边有个从圣皮埃尔-奥-博夫那里偷来的石制上帝像，你有四分钟时间把你的灵魂扔到它头上去。
那番演说真是惊为天人。
“说得好，以我的灵魂起誓！克洛潘·特鲁伊勒富的演讲简直就像教皇一样！”加利利皇帝一边说着，一边打碎自己的锅来当桌子用。
“各位皇帝和国王大人，”格朗古瓦冷静地说道（因为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恢复镇定的，但他说话时显得十分坚定），“你们这是在犯错。我叫皮埃尔·格朗古瓦，我就是今天早上在宫殿大厅里被表演过故事的诗人。”
“啊！原来是你啊，大师！”克洛潘说道。“我当时也在场，天哪！那么，朋友，就因为今天早上你让我们厌烦了，就能免于今晚被吊死吗？”
“我恐怕很难脱身了，”格朗古瓦想。不过他还是试图再争取一下。“我不明白，为什么诗人不能和强盗们放在一起。流浪者埃索普就是如此；乞丐荷马也是；小偷墨丘利也是……”
克洛潘打断他：“我看你是想用你的魔法书来欺骗我们吧。算了，乖乖接受绞刑吧，别再废话了！”
“请原谅，图尼斯国王陛下，”格朗古瓦争辩道，“这值得试试……请听我说完……你们不能在不听我说完的情况下就判我死刑……”
然而，他的声音确实被周围的嘈杂声给淹没了。那个小男孩正以更激烈的方式刮着锅子；更糟糕的是，还有一个老妇人把一个装满油脂的锅放在三脚架上，锅子在火上发出类似一群孩子追赶面具时的尖叫声。
这时，克洛潘·特鲁伊勒富似乎与埃及公爵以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加利利皇帝商量了一会儿。然后他大声喊道：“安静点！”但由于锅子和煎锅并不听他的话，继续发出响声，于是他从桶上跳下来，一脚踢翻了锅子，锅子连同那个小孩一起滚到了十步远的地方；他又踢了一下煎锅……

所有的油脂都倒进了火里。他重重地坐回王座上，全然不顾那个孩子压抑的哭声，也不理会那位老妇人的呻吟——她的晚餐正化作绚丽的白色火焰消失不见。
克洛潘·特鲁伊勒福打了个手势，公爵、皇帝、各级官吏以及那些暴徒们便围成半圆形站在他周围，而始终被紧紧束缚着的格林戈瓦则处于中心位置。那是一群衣衫褴褛、满脸污秽的人，他们手持叉子、斧头，有的醉醺醺的，有的则有着粗壮的光裸手臂，面容丑陋而呆滞。在这群人中间，克洛潘·特鲁伊勒福就像这个“议会”的领袖、这个贵族阶层的国王、这个非法集会的教皇一样，以他高大的身躯以及那种傲慢、凶狠且令人畏惧的神情占据着主导地位，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光芒，使得他那野性的面容不再显得那么像罪犯。他简直就像一群人中的“首领”。
“听着，”他用粗糙的手抚摸着自己畸形的下巴对格林戈瓦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被绞死。不过，你似乎很反感这种事；这也很正常，你们这些资产阶级的人并不习惯这种事，总以为这是件了不起的事。其实，我们并不想伤害你。现在有个办法可以让你暂时脱险。你想加入我们吗？”
可以想象，这个提议对格林戈瓦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他原本以为自己即将丧命，此刻却开始重新抱有希望。他立刻坚决地回答：“我当然愿意！”
“你同意加入‘小火焰’的队伍了吗？”克洛潘问道。
“没错，就是‘小火焰’的队伍。”格林戈瓦回答。
“那你承认自己是真正的资产阶级了吗？”图内斯的国王继续问道。
“是的，我是真正的资产阶级。”
“你是黑话王国的子民吗？”
“是的，我是黑话王国的子民。”
“那你是个罪犯吗？”
“是的，我就是个罪犯。”
“从内心深处来说也是吗？”

“在灵魂深处。”
“我得提醒你，”国王继续说道，“即便如此，你依然会被处以绞刑。”
“该死！”诗人叫道。
“不过，”克洛潘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你会在更晚的时候被绞死，仪式也会更加隆重，费用则由巴黎城承担，还会用漂亮的石制绞架，而且是由正派的人来执行。这倒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如您所说，”格朗古瓦回答道。
“还有其他好处。作为正式的市民，你不必像巴黎的市民那样支付各种费用，比如处理垃圾、救济穷人或购买灯笼之类的费用。”
“那就这样吧，”诗人说。“我同意了。我可以是强盗、骗子、正式市民，或是任何你想说的身份。其实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图尼斯国王陛下，因为我是个哲学家；正如您所知，万物皆包含在哲学之中，所有人也都包含在哲学家之中。”
图尼斯国王皱起了眉头。“你把我当成谁了？你在胡说些什么匈牙利犹太人的鬼话？我不会希伯来语。成为强盗并不意味着就是犹太人。我甚至不再偷窃了，我已经超越了那种行为，我现在只杀人而已。是杀手，但不是窃贼。”
格朗古瓦试图在这些愤怒的话语中找些借口——“请原谅我，陛下。那不是希伯来语，而是拉丁语。”
“我再说一次，”克洛潘怒气冲冲地说，“我不是犹太人，我会把你吊死，你这个犹太人的走狗！还有你身边的那个犹太小商人，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把他像假币一样钉在柜台上！”
说着，他用手指着那个留着胡子的匈牙利犹太人，那人之前还试图以虚假的善意接近格朗古瓦，由于不懂其他语言，只能惊讶地看着图尼斯国王的怒火指向自己。
最后，克洛潘终于平静了下来。“你这个强盗，”他对诗人说，“你真的想成为强盗吗？”

“当然了，”诗人回答道。
“光有意愿可不够，”粗鲁的克洛潘说。“好意并不能为汤里多加一个洋葱，它只能让人进入天堂；而天堂与那些黑帮分子所在的地方可是两码事。要想被那些黑帮分子接纳，你就得证明自己有本事，为此你就得去试试那个假人。”
“我会尽力的，”格朗古瓦说，“随您怎么安排都行。”
克洛潘打了个手势。几名黑帮分子从人群中走出来，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们带来了两根柱子，柱子底部装有木制支架，这样它们就能轻松地立在地上。在两根柱子的顶部，他们还装上了一根横木，这样一来，一个非常漂亮的便携式绞刑架便诞生了。格朗古瓦满意地看到，这个绞刑架转眼间就出现在他面前。什么都不缺，就连悬挂在横木下、轻轻摇摆的绳子也在。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格朗古瓦有些不安地想。就在这时，他听到一阵铃声，这声音让他不再担忧。原来，那些歹徒把一个假人用绳子吊起来，那假人穿着红色衣服，身上挂满了铃铛，多到足以给三十头卡斯蒂利亚骡子装上铃铛。这些铃铛随着绳子的摆动而发出响声，但渐渐地就安静下来了，最终因为钟摆的规律而停止了响动。
这时，克洛潘指了指放在假人下面的一个摇摇晃晃的旧梯子：“爬上去吧。”
“该死！那样我会摔断脖子的，”格朗古瓦反对道。“你们的梯子就像马蒂亚尔的诗一样不稳定，一只脚是六音步，另一只脚则是五音步。”
“快爬上去吧，”克洛潘坚持道。
格朗古瓦爬上了梯子，经过一番挣扎后，终于找到了平衡点。
“现在，”图内斯之王继续说道，“用你的右脚绕着左腿转，然后用左脚尖站立。”
“大人，”格朗古瓦说，“您真的想让我摔断四肢吗？”

克洛潘点了点头。
“听着，朋友，你话太多了。事情很简单：你得像我说的那样用脚尖站立，这样就能够到那个假人的口袋了。你进去翻找，把里面的钱袋取出来。如果整个过程里连一声铃声都没有，那就好——你就成了小偷。到时候我们只需连续八天揍你一顿就行了。”
“天哪！我绝不会那么做的。”格朗古瓦说道。“要是我让铃铛响起来呢？”
“那你就得被绞死。明白了吗？”
“我完全不明白。”格朗古瓦回答。
“再听一遍。你要翻找那个假人并拿走他的钱袋；只要有一声铃声响起，你就得被绞死。明白了吗？”
“明白了，”格朗古瓦说，“我懂了。接下来呢？”
“如果你能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拿到钱袋，那你就是小偷，将会连续八天被揍。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不，大人，我还是不明白。我有什么好处呢？要么被绞死，要么被揍？”
“还有，你还是小偷啊，这算不了什么吗？我们揍你是为了让你习惯痛苦。”
“多谢了，”诗人回答道。
“快点吧，”国王用脚敲打着桶子，发出如同大鼓般的响声，“赶紧去翻找那个假人，让这件事尽快结束。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只要听到一声铃声，你就得代替那个假人被吊死。”
那些流氓们听到克洛潘的话后纷纷鼓掌，然后围在绞刑架周围，发出残忍的笑声。格朗古瓦意识到自己让他们觉得很好玩，因此他们肯定会对他下狠手。他再也没有别的希望了，只能冒险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他决定一试，但这也并非没有风险……

他首先向那个即将被他抢走的玩偶虔诚地祈祷——因为比起那些强盗来，这个玩偶显然更容易被打动心弦。那些带着铜制小舌头的铃铛，在他看来就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嘴，随时准备咬人、发出响声。
“哦！”他低声说道，“难道我的性命真的要取决于这些铃铛中最微小的震动吗？哦！”他双手合十，继续说道：“铃铛们，不要响！风铃们，不要鸣响！铃铛们，别再发出声音了！”
他再次试图说服特鲁伊勒富。
“要是刮起风来怎么办？”他问道。
“那你就会被吊死。”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到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他也只好勇敢面对现实。他用右脚绕过左脚，站到左脚上，然后伸出手去；但就在他即将触到玩偶的那一刻，他那只只有一只脚的身体在只有三只脚的凳子上摇摇晃晃，他本能地想要依靠玩偶，结果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玩偶在受到他手部推动后开始旋转，随后在两根柱子之间优雅地摆动着。
“该死！”他倒下时喊道，然后面朝地面，一动不动地躺着。
然而，他仍然能听到头顶上传来的可怕铃声，以及那些强盗的嘲笑声，还有特鲁伊勒富的声音：“把这家伙扶起来，好好地吊死他。”
他站了起来。人们已经把玩偶拿开了，为他腾出空间。那些强盗让他登上凳子。克洛潘走到他身边，把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再见了，朋友！现在你已经逃不掉了，就算你用教皇的肠子来消化也无济于事。”
格林戈尔嘴里再也说不出“宽恕”二字。他环顾四周，但没有任何希望，大家都在嘲笑他。
“贝莱维涅·德·莱托瓦勒，”图内斯国王对一个高大的强盗说，那人立刻从人群中走出来，爬上了横杆。

贝莱维涅·德·莱托瓦迅速爬上了横木。过了一会儿，格朗古瓦抬起头，惊恐地看到他正蹲在自己头顶上的横木上。

“现在，”克洛潘·特鲁伊勒富说道，“等我一拍手，安德里-勒-鲁日，你就用膝盖把那把凳子摔在地上；弗朗索瓦·尚特-普吕恩，你就吊在那个恶棍的脚上；而你，贝莱维涅，就跳到他的肩膀上。你们三个人同时行动，明白吗？”

格朗古瓦浑身发抖。

“你们准备好了吗？”克洛潘·特鲁伊勒富问那三个准备像蜘蛛扑向苍蝇一样冲向格朗古瓦的家伙们。可怜的格朗古瓦不得不等待着，而克洛潘则悠闲地用脚把那些还没被火焰烧到的树枝拨进火里。

“你们准备好了吗？”他再次问道，然后张开双手准备动手。再等一秒，他就完了。

但他突然停了下来，好像被某个念头提醒了似的。“等等！我忘了！按照规矩，我们不能在不询问是否有女人愿意接受他的情况下就处决他。伙计，这是你最后的办法——要么娶个妓女，要么上绞架。”

这条波希米亚式的法律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实际上至今仍存在于英国的古老法律中。可参考《伯林顿的观察》一书。

格朗古瓦松了一口气。这已经是他在半小时内第二次获得生机了。但他还是不敢太过乐观。

“喂！”克洛潘重新站回桶上，大声喊道：“喂，女人们啊！从女巫到她的猫，你们当中有没有哪个妓女愿意接受这个混蛋呢？喂，科莱特·拉·沙罗讷！伊丽莎白·特鲁瓦万！西蒙娜·乔杜因！玛丽·皮埃德布！托内-拉-隆格！贝拉尔德·法努埃尔！米歇尔·热奈尔！克劳德·龙热-奥雷尔！马图琳·吉罗鲁！喂，伊莎贝尔-拉-蒂埃里耶！快来看看吧！有个免费的男人，有谁愿意要他呢？”

处于如此糟糕状态的格朗古瓦显然没什么吸引力。那些妓女们对这一提议兴趣缺缺。不幸的格朗古瓦听到她们回答说：“不！不！把他吊死吧，那样大家都能开心点。”

不过，还是有三个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想要看看他。第一个是个脸型方方的胖女孩。她仔细地打量着格朗古瓦那破烂不堪的衣衫。

哲学家。那件破旧的衣服上满是破洞，简直比烤栗子的平底锅还要破烂。女孩做了个鬼脸，抱怨道：“破旧的东西！”然后对格林戈瓦说：“让我看看你的斗篷吧。”格林戈瓦回答：“我丢了。” “你的帽子呢？”“被人拿走了。” “你的鞋子呢？”“鞋底都快磨没了。” “你的钱袋呢？”“唉！“格林戈瓦结结巴巴地说，“我一个巴黎铜币都没有。” 那个女强人转过身去，回答道：“去死吧，还敢讨好处！” 第二个女人又老又黑，满脸皱纹，丑陋得足以在奇迹广场上显得格格不入，她围着格林戈瓦转了一圈。他几乎害怕她会接受他。但她低声说道：“他太瘦了！”然后就走开了。 第三个女人则是个年轻姑娘，相貌还算不错，不算太丑。那个可怜的家伙低声请求她救自己。她同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裙子，犹豫不决。格林戈瓦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那是他最后的希望。最后，那个姑娘说：“不行！吉约姆·隆格茹会打我的。”说完，她就回到了人群中。 克洛潘说：“伙计，你真倒霉。”然后他站在桶上，模仿拍卖师的口吻喊道：“没人要他吗？一次、两次、三次？”接着他朝绞刑架方向点头：“成交！” 贝尔维涅·德·莱托伊勒、安德里-勒-鲁日以及弗朗索瓦·尚特-普鲁恩走近了格林戈瓦。 这时，一群小偷中间响起了呼喊声：“埃斯梅拉达！埃斯梅拉达！” 格林戈瓦吓了一跳，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人群分开，出现了一个美丽动人的身影。那就是那个吉普赛女子。 格林戈瓦惊讶地叫道：“埃斯梅拉达！”在这种种情绪之下，这个神奇的名字让他想起了当天发生的一切。这位罕见的美女似乎甚至在奇迹广场上也能施展她的魅力与美貌。那些小偷们纷纷为她让路，他们粗野的面孔在她的注视下也变得柔和起来。 她轻步走向那个囚犯，她漂亮的贾莉跟在后面。格林戈瓦已经几乎死去一般。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要吊死这个男人吗？”她严肃地对克洛潘问道。
“是的，姐姐。”图内斯国王回答道，“除非你愿意娶他为夫。”
她微微噘起下唇，露出可爱的表情。“我愿意嫁给他。”她说。
此时的格林戈瓦尔坚信，从早上开始自己一直处于梦中，而这一切不过是梦的延续罢了。
虽然这一幕看似美好，但实际上却十分激烈。人们解开了绞索，让诗人从梯子上下来。由于震惊过度，他不得不坐下。
埃及公爵一言不发地拿来了一个陶罐。那个吉普赛女子把陶罐递给格林戈瓦尔，说道：“把它扔到地上去。”陶罐立刻碎成了四块。
“兄弟，”埃及公爵说着，将双手放在他们的额头上，“她是你的妻子；姐姐，他是你的丈夫。为期四年。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七
新婚之夜

片刻之后，我们的诗人便置身于一间小房间里。那房间有着尖顶结构，门窗严实，十分温暖。他坐在一张桌子前，那张桌子似乎很希望从旁边悬挂着的储藏室里获取一些食物。他面前还有一张舒适的床，而且还有位美丽的女孩与他相伴。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场魔法般的经历。他开始真的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童话故事中的角色；他不时环顾四周，试图确认那辆由两只长着翅膀的奇美拉牵引的火车是否还在——只有那辆车才能让他如此迅速地从地狱来到天堂。有时，他还会紧紧盯着自己上衣上的孔洞，试图以此来保持现实感，不让自己完全迷失在幻想之中。他的理智在虚幻的世界中摇摆不定，只能依靠这根“线”来维持平衡。

新婚之夜。

托尼·若阿诺，W.芬登街。

那个女孩似乎根本没注意他；她来来去去，弄乱一些凳子，与自己的山羊交谈，还时不时地撅起嘴。最后，她坐在桌子旁，格林戈尔终于可以安心地观察她了。

读者，你也曾是个孩子，或许现在依然很幸福。你肯定不止一次地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沿着溪流，穿过一片又一片灌木丛，追逐着那些身着绿色或蓝色服饰的美丽少女——她们突然改变飞行方向，亲吻着每一根树枝的顶端。你还记得当时自己怀着多么充满爱意的好奇心，注视着那个由翅膀、紫色与蓝色构成的旋转体吧？在它的中央，有一个因动作过于迅速而显得模糊不清的身影。那个在翅膀的颤动中若隐若现的生物，看起来仿佛是幻想中的存在，无法触碰，也无法看清。但当那少女最终停在芦苇尖上时，你便能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她那长长的纱质翅膀、长长的珐琅长裙以及那两个水晶般的球体。那时你该有多惊讶啊！同时也会害怕再次看到那个身影消失，让那个生物变成幻想而已！回想一下那些感受，你就很容易理解格林戈尔在看到这个他此前只通过舞蹈、歌声和喧闹声才能窥见的埃斯梅拉达的真实模样时的心情了。

他越陷越深地沉浸在幻想之中——他心想：原来这就是埃斯梅拉达啊！一个天上的精灵！一个街头舞者！就这么简单！今天早上是她毁掉了我的谜团，而今晚则救了我的命。我的恶魔！我的天使！——真是个漂亮的女人！——她一定非常爱我，才会这样把我带走。——对了，他突然站起身来，带着他性格与哲学中固有的务实态度说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竟然是她的丈夫！”

怀着这样的念头，他以一种既军人般又风度翩翩的方式走向那个女孩，结果她吓得后退了几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道。

“你还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吗，可爱的埃斯梅拉达？”格林戈尔用极其热情的语气回答道，连他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感到惊讶。

那个埃及女子睁大了眼睛：“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哎呀！”格林戈尔越说越激动，他以为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个来自奇迹法庭的美丽女子罢了，“我难道不属于你吗，亲爱的朋友？你又不属于我吗？”说着，他便天真地伸手去抱她的腰。
那名波希米亚女子的上衣就像鳗鱼的皮一样从他手中滑落。她立刻跳到牢房的另一头，弯下身子，然后再次站直，手里还握着一把小刀——格林戈尔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把刀是从哪里出现的。她怒气冲冲，嘴唇肿胀，鼻孔张开，脸颊红得像苹果，双眼则闪烁着怒火。与此同时，那只白色的山羊站在她面前，用它那两根金色的、尖锐的角对着格林戈尔，准备战斗。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那个女孩仿佛变成了一只黄蜂，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我们的哲学家惊呆了，目光在山羊和那个年轻女子之间来回移动。“圣母玛利亚！”当他终于能够开口说话时，他说道：“原来这是两个坏女人！”
那名波希米亚女子打破了沉默：“你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对不起，小姐，”格林戈尔微笑着说，“但您为什么要把我当作丈夫呢？”
“难道要让你被绞死吗？”
“原来，”诗人有些失望地继续说道，“您娶我只是为了救我脱离绞刑架而已？”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想法呢？”
格林戈尔咬了咬嘴唇。“唉，看来我在爱情方面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厉害。不过，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打碎那个可怜的陶罐呢？”
然而，埃斯梅拉达手中的刀和山羊的角依然处于警戒状态。

“埃斯梅拉达小姐，”诗人说道，“我们还是放弃吧。我不是沙泰莱法庭的书记员，也不会因为你违反市长颁布的法令而在巴黎携带匕首而责备你。你应该知道，八天前，诺埃尔·莱斯克里普万就因为携带匕首而被判处以十巴黎苏的罚款。不过那与我无关，我直接说重点吧。我以自己能进入天堂为誓，不会在未经你允许的情况下接近你；但请让我吃顿饭吧。”
其实，格林戈尔和德普雷奥一样，都是“极其缺乏情欲的人”。他不属于那种会强行追求少女的骑士或枪手类型。在爱情方面，就像在其他事情上一样，他更倾向于采取折中的办法；而一顿美味的晚餐，再加上愉快的相处时光，在他看来，尤其是在饥饿的时候，简直就是一段爱情故事的序幕与结局之间的绝佳过渡。
那个埃及女孩没有回答。她露出轻蔑的表情，像鸟儿一样抬起头，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那把可爱的匕首也像来时一样消失了，格林戈尔根本看不清那只“蜜蜂”把刺藏在了哪里。
过了一会儿，桌上出现了黑麦面包、一块猪油、几颗皱巴巴的苹果，还有一壶啤酒。格林戈尔开始大口进食。从他铁制叉子与瓷盘碰撞发出的响声来看，似乎他的全部爱情都转化成了食欲。
坐在他对面的女孩静静地看着他，显然心事重重，不时露出微笑，同时用温柔的手抚摸着放在膝盖上的那只聪明的山羊的脑袋。
一支黄色的蜡烛照亮了这一幕——既充满贪食，又充满幻想。
然而，当胃里的饥饿感稍缓之后，格林戈尔却因为只剩下一个苹果而感到些许羞愧。“埃斯梅拉达小姐，您不吃饭吗？”
她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则停留在牢房的穹顶上。
“她到底在想什么？”格林戈尔想。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可能是穹顶上雕刻的那个石制侏儒的怪相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吧。唉！我可没法跟它相提并论啊！”

他提高声音喊道：“小姐！”
她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他再次大声呼喊：“埃斯梅拉达小姐！”
但毫无用处。少女的心思不在这里，格朗古瓦的嗓音也无法将她唤回现实。幸好那只山羊出现了——它开始轻轻拉扯着主人的袖子。
“你想要什么，贾利？”埃及女子立刻问道，仿佛被惊醒了似的。
“它饿了，”格朗古瓦说，很高兴能借此展开对话。
埃斯梅拉达开始把面包掰成小块，贾利则乖乖地用嘴叼着吃。
不过，格朗古瓦并没有给她继续发呆的时间。他冒昧地提出了一个敏感的问题：
“那么，您不愿意让我做您的丈夫吗？”
少女直视着他，回答说：“不愿意。”
“那做您的情人呢？”格朗古瓦继续问。
她做了个鬼脸，回答：“也不愿意。”
“那做您的朋友呢？”格朗古瓦继续追问。
她再次直视着他，经过片刻思考后说：“也许吧。”
这个对哲学家们来说如此重要的“也许”，让格朗古瓦更加大胆了。
“您知道什么是友谊吗？”他问道。
“知道，”埃及女子回答。“那就是像兄妹一样，两个灵魂相互触碰却又不会融合在一起，就像手的两个手指。”
“那爱情呢？”格朗古瓦继续问。
“哦！爱情啊！”她说道，声音颤抖，眼神闪烁。“那就是合二为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融为一体，变成一个天使。那就是天堂。”

那位街头舞女的美貌实在令人惊叹，这让格林戈瓦尔印象深刻。在他看来，她的美貌与她那近乎东方风格的豪迈言辞十分相配。她那粉红而纯净的嘴唇微微上扬；她那纯洁宁静的额头，有时会因为思绪而变得模糊，就像镜子被气息笼罩了一样。从她低垂的黑色长睫毛间，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使得她的侧脸显得极为优美——这种美感后来被拉斐尔视为童贞、母性与神性完美结合的象征。

尽管如此，格林戈瓦尔还是继续问道：
“那要怎样做才能让您满意呢？”
“必须是个男人。”
“那我呢？”他问，“我算什么？”
“男人应该戴着头盔，手持剑，脚上还穿着金色的马刺。”
“好吧，”格林戈瓦尔说，“没有马，就称不上男人。”
“您有喜欢的人吗？”
“指爱情上的吗？”
“没错，就是爱情。”
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一种特殊的表情说道：“我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为什么不是今晚呢？”诗人温柔地问道，“为什么不是我呢？”
她严肃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愿意爱上那个能够保护我的人。”
格林戈瓦尔脸红了，便不再多言。显然，这位少女是在暗示两小时前她处于危险时刻时，他并没有给予她足够的帮助。这个记忆被当晚的其他经历给冲淡了，但现在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对了，小姐，我本应该先从这里开始问的。请原谅我那些愚蠢的疏忽。您究竟是怎么从卡西莫多的魔爪下逃脱的呢？”

这个问题让那个波希米亚人震惊不已。
“哦！那个可怕的驼背男！”她说着，用双手捂住脸。
她浑身发抖，仿佛处于极寒之中。
“确实很可怕！”格朗古瓦坚持自己的观点，继续问道：“可你究竟是怎么从他手中逃脱的？”
埃斯梅拉达微笑着，叹了口气，然后保持沉默。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踪你吗？”格朗古瓦试图绕个弯子来继续提问。
“我不知道。”少女回答道。她又迅速补充道：“那你呢？你也在跟踪我，为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格朗古瓦回答。
一阵沉默之后，格朗古瓦用刀子在桌子上划来划去。少女则微笑着，似乎在透过墙壁看着什么。突然，她开始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唱歌：
“当那些五彩斑斓的鸟儿
不再鸣叫，大地……”
她突然停止了歌唱，开始抚摸贾利。
“你养的动物真漂亮。”格朗古瓦说。
“那是我的妹妹。”她回答。
“那为什么人们称你为埃斯梅拉达呢？”诗人问道。
“我不知道。”
“还有呢？”
她从胸前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小袋子，它通过一串阿德雷扎拉克珠子挂在她的脖子上。那个小袋子散发出浓重的樟脑味。它的表面覆盖着绿色丝绸，中央则有一颗绿色的玻璃珠，看起来就像翡翠一样。
“也许是因为这个吧。”她说。

格朗古瓦想要拿走那个小袋子。她却后退了一步——“别碰它！那是护身符。你可能会破坏它的魔力，或者让魔力伤害到你。”诗人的好奇心愈发强烈了。“是谁给你的？”她用手指抵住嘴唇，把护身符藏在了胸前。他试图再问些问题，但她几乎不回答。“‘埃斯梅拉达’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 “它属于哪种语言？”“我想是埃及语吧。”“我就猜到了，”格朗古瓦说，“你不是法国人吧？”“我不知道。” “你有父母吗？”她开始用一首古老的曲调唱歌：

“我的父亲是鸟，
我的母亲是小鸟，
我渡水时没有船，
我渡水时没有筏子，
我的母亲是小鸟。
我的父亲是鸟。”

“好了，”格朗古瓦说，“你几岁来到法国的？”“很小的时候。” “在巴黎吗？”“去年。当我们从教皇之门进入时，我看见一只芦苇鸟飞过天空；那是八月底，当时我就说：冬天会很严寒的。” “确实如此，”格朗古瓦高兴地说，他很喜欢这样的对话开头，“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吹气。原来你还有预言的能力啊？”

她又恢复了那副简短的回答方式。
—不。
—您所说的那个被称为“埃及公爵”的人，就是您部落的首领吗？
—是的。
—可正是他为我们安排的婚事啊，诗人胆怯地说道。
她又露出了她惯常的可爱表情。“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如果您愿意听的话，那就是皮埃尔·格林戈瓦尔。”
“我有更动听的名字，”她说。
“坏丫头！”诗人回应道。“不过，您休想激怒我。也许在更了解我之后，您会爱上我；而且您已经如此信任地向我讲述了自己的故事，那我也有义务告诉您我的故事。所以，您应该知道我叫皮埃尔·格林戈瓦尔，是戈内斯地区一个农场主的儿子。二十年前巴黎被围城时，我的父亲被勃艮第人处决，母亲则被皮卡第人开膛破肚。六岁时，我就成了孤儿，只能依靠巴黎的石板路为生。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六岁长到十六岁的。有时会有水果商给我一颗李子，有时会有面包师扔给我一块面包屑；晚上，那些流浪汉会把我抓起来关进监狱，而在那里我能得到一捆稻草。尽管如此，我还是长大了，也变瘦了，就像您看到的那样。冬天，我就在桑斯酒店的门廊下晒太阳取暖，我觉得圣约翰节的那堆火只留给酷热天气真是太荒谬了。十六岁时，我想找份工作。我尝试过各种职业——当过士兵，但勇气不足；当过僧侣，但虔诚度不够；而且我还不擅长喝酒。出于绝望，我成了木匠学徒，但力气也不够。我其实更想当老师，虽然我不会读书，但这并不是理由。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自己做什么都不行，既然什么都不擅长，那就只好自愿成为诗人和节奏创作者。对于一个流浪者来说，这总归是个可行的职业，总比那些跟我做朋友的强盗少年们建议我去偷窃要好。幸运的是，有一天我遇到了圣母院的神父克洛德·弗罗洛。他对我很关心，多亏了他，我才能成为今天的真正学者，能阅读从西塞罗的颂歌到教父们的悼文等拉丁文作品。”

我并非野蛮人，无论是在经院哲学、诗歌、韵律学，甚至是神秘学方面都是如此——这可真是“众智之智”啊。今天在宫殿的大厅里上演的这场神秘剧，正是我创作的，当时场面极为热闹，还有许多民众前来观看。我还写过一本有六百页的书，内容是关于1465年那颗令人惊叹的彗星，那颗彗星让一个人发疯了。我还取得过其他不少成就。因为我略懂武器制造，所以我参与制作了让·莫格设计的那种大炮；你们应该知道，那门大炮在试验时就在沙朗通桥上爆炸了，导致24名好奇者丧生。可见，我可不是个不适合结婚的人选。我知道很多有趣的把戏，可以教给你的山羊——比如模仿巴黎的主教，那个该死的法利赛人，他的水车总是把水溅到桥上的行人身上。而且，如果有人愿意付钱的话，我的这个神秘剧还能为我带来不少金钱。总之，我愿意听从您的命令，无论是我的智慧、学问还是才华，我都愿意与您一起生活，小姐，随您喜欢的方式：要么贞洁地，要么欢乐地；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成为夫妻；如果您觉得那样更好，那我们就做兄妹吧。

格林戈尔停止了讲话，等待着自己的演说对少女产生的影响。她则低头盯着地面。

“菲比斯，”她轻声说道。然后转向诗人：“菲比斯，那是什么意思？”

格林戈尔不太明白自己的话与这个问题之间有什么关联，但他很乐意展示自己的学识。他挺起胸膛回答道：“那是一个拉丁词，意思是太阳。”

“太阳！”她重复道。

“那是一个英俊弓箭手的名字，他其实也是神。”格林戈尔补充道。

“神！”埃及女子重复道。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沉思与激情。

这时，她的一只手镯脱落了，掉到了地上。格林戈尔立刻弯腰去捡。当他站起身来时，那个少女和山羊已经不见了。他听到锁门的声音。那是一扇小门，显然通向旁边的某个房间，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至少她还留给我一张床吧？”我们的哲学家说道。

他绕着牢房走了一圈。那里只有一口相当长的木箱，可以当作床用，不过箱子的盖子还雕刻着花纹。当格朗古瓦躺在上面时，所感受到的感觉，差不多就像米克罗梅加斯整个人躺在阿尔卑斯山上时的那种感觉。
“唉！”他尽力让自己适应这种环境，说道，“只能认命了。不过，这真是个奇怪的‘新婚之夜’。真是可惜，那场‘破罐子结婚’仪式中，有一种天真而古老的意味，我挺喜欢的。”

第三册

第三卷

一、巴黎圣母院

毫无疑问，巴黎圣母院至今仍是一座宏伟而壮丽的建筑。然而，尽管它历经岁月依然保持着美丽的外观，但面对时间和人类对其造成的无数破坏与损毁，人们还是难以不感到惋惜与愤慨——那些破坏行为完全无视了为这座建筑奠基的查理曼大帝，以及为它封顶的腓力·奥古斯都的功绩。

在这座我们大教堂中的“古老女王”身上，每一道皱纹旁边总有一处伤痕。时间是无情的，而人类则更加残忍。我愿意这样翻译：时间是盲目的，人类则是愚蠢的。

如果我们有时间与读者一起仔细查看这座古老建筑所遭受的各种破坏痕迹，那么其中由时间造成的破坏其实是最少的，最糟糕的则是人类所为，尤其是那些所谓的艺术家们。既然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确实有一些人自诩为建筑师，那我就不得不提到他们了。

首先，仅举几个典型的例子：这座建筑的立面无疑堪称建筑艺术的瑰宝——那里有依次排列的三个尖拱形大门，28个王室壁龛上精美的装饰，中央巨大的玫瑰窗，两侧还有两扇窗户，就像神父、执事和副执事一样；还有那些高耸而精致的三叶形拱廊，它们在细小的柱子上支撑着沉重的平台；最后还有那两座黑色且庞大的塔楼，上面覆盖着石板屋顶。所有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个极其美丽的整体，层层叠加，共五层高。此外，还有无数精美的雕像、雕刻作品，它们都与整个建筑的庄严氛围相得益彰。可以说，这是一首用石头谱写的宏大交响曲，是一个人类民族共同创造的伟大作品，它既像《伊利亚特》那样复杂，又像与之相关的民谣一样富有韵味。这是那个时代所有力量共同作用的奇迹之作。

每块石头上都展现出工匠的巧思，而这些巧思又受到艺术家天赋的约束；总而言之，这是一种强大而富有创造力的人类艺术成果，它似乎继承了神圣创作的那种特质——多样性与永恒性。我们在这里所说的关于立面的特点，同样适用于整个教堂；而我们所说的关于巴黎圣母院的特点，也适用于中世纪基督教世界的所有教堂。这种艺术自成体系，逻辑严密且比例协调。测量脚趾的长度，就相当于测量了巨人的高度。让我们再来看看现在的圣母院立面吧，当我们怀着虔诚的心情去欣赏这座庄严而雄伟的大教堂时，就会发现它确实令人敬畏，正如那些记载它的历史学家所说：“它的巨大规模令观者感到恐惧。”如今，这座立面缺少了三样重要的东西：首先是曾经将它抬高在地面之上的11级台阶；其次是位于三个入口处的雕像群；还有上层那28位法国国王的雕像，他们从希尔德贝特到菲利普·奥古斯特，都手持“帝王之果”。那些台阶因为城市地面的不断上升而逐渐消失，但时间虽然夺走了那些增加建筑高度的台阶，却或许也为教堂带来了更多好处，因为正是时间让立面呈现出那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深沉色彩，而这正是古老建筑美感的来源。但是，是谁拆除了那两排雕像呢？是谁让那些壁龛变得空荡荡的？又是谁在中央入口处雕刻出了那个怪异的拱形结构？是谁敢把那扇风格庸俗、造型笨重的路易十五式木门与比斯科尔内特的装饰图案放在一起呢？当然是人类——今天的建筑师和艺术家们。如果我们走进教堂内部，又是谁推倒了那座象征着圣克里斯托弗的巨像呢？它就像宫殿中的大厅、斯特拉斯堡的钟楼一样，是雕像中的经典之作。还有那些遍布在教堂中殿和唱诗班区域的各种雕像——跪着的、站着的、骑马的，有男人、女人、孩子、国王、主教、士兵，有石制的、大理石制的、金制的、银制的、铜制的，甚至还有蜡制的——又是谁把它们全部毁掉了呢？那不是时间造成的。

是谁用那个有着天使头像和云纹图案的沉重大理石棺材，取代了那个堆满圣盒与圣物的华丽哥特式旧祭坛呢？那棺材看起来简直就像瓦勒德格拉斯宫或荣军院里的装饰品罢了。又是谁愚蠢地要把这个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石制物件埋在赫尔坎杜斯的卡洛林式地面之下呢？难道不是路易十四在实现路易十三的愿望吗？还有，是谁用那些冰冷的白色玻璃，取代了那些色彩绚丽的彩窗呢？那些彩窗曾让我们的祖先在宏伟大门的玫瑰花饰与后殿的拱顶之间犹豫不决。如果16世纪的副唱诗班成员看到那些被破坏者涂上的黄色涂料，他会作何感想呢？他一定会想起，那种颜色正是刽子手用来涂抹罪恶之建筑的；他还会想起小波旁宫，因为元帅的叛变而也被涂成了黄色。“毕竟，那种黄色质量上乘，而且备受推崇，以至于一个多世纪过去了，它的颜色依然没有改变。”他会认为这座神圣的建筑已经变得不堪入目，于是立刻逃走。

如果我们登上大教堂，不去理会那些种种野蛮的破坏行为，那么那个曾经矗立在十字交叉点上的漂亮小钟楼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呢？它和圣礼拜堂里那座同样纤细却同样雄伟的尖塔一样，高耸入云，声音清脆。但一位品味不佳的建筑师在1787年将其拆毁，还以为只要用一块类似锅盖的铅块来遮盖伤口就够了。就这样，中世纪那令人惊叹的艺术作品在几乎所有国家，尤其是在法国，都遭到了这样的对待。从废墟上可以看出三种破坏方式，它们都在不同程度上损害着这些建筑：首先是时间，它逐渐侵蚀着建筑的表面；其次是政治和宗教革命，它们以疯狂的方式摧毁了建筑上的雕刻和装饰，打碎了玫瑰花饰，破坏了各种图案和雕像；最后则是那些越来越荒谬可笑的时尚潮流，自从文艺复兴时期开始，这些潮流就不断出现，导致建筑艺术的衰落。这些时尚潮流造成的破坏比革命还要严重。它们直接摧毁了建筑的根基，破坏了建筑的逻辑与美感。然后，它们还试图重新打造建筑——这种野心是时间和革命所没有的。它们厚颜无耻地试图用所谓的“良好品味”来修复哥特式建筑的创伤。

那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品，那些大理石制成的丝带、金属制成的流苏……简直就是一种“瘟疫”——到处都是复杂的纹饰、卷曲的线条、华丽的帷幕、花环、流苏，还有石制的火焰图案、青铜色的云朵造型，以及那些肥胖的爱的形象、肿胀的小天使形象。这些装饰开始侵蚀着凯瑟琳·德·美第奇的礼拜堂中的艺术之美，两个世纪后，这种破坏仍在继续，最终导致艺术在杜巴里夫人的闺房里走向衰亡，充满痛苦与扭曲。

总而言之，如今有三种破坏因素正在毁坏哥特式建筑：岁月带来的皱纹与瑕疵；革命带来的暴力与破坏；还有那些自以为有才华的建筑师们所造成的破坏。他们用低级的审美标准来破坏建筑，用路易十五时代的装饰风格取代哥特式的精美装饰，从而让帕特农神庙显得更加“辉煌”。这简直就像是对垂死狮子的踢脚行为。那棵古老的橡树本应枝繁叶茂，却遭到毛虫的啃噬和破坏。

与罗伯特·塞纳利斯将巴黎圣母院比作古代异教徒们极为推崇的以弗所的狄安娜神庙相比，后者因埃罗斯特拉图斯的壮举而闻名，塞纳利斯认为高卢式的圣母院在长度、宽度、高度以及结构上都更为出色。

其实，巴黎圣母院并不能算是完整的、有明确定义的、被归类的纪念碑。它既不是罗马式的教堂，也不是哥特式的教堂。它不属于任何一种典型的建筑风格。巴黎圣母院没有图尔努斯修道院那样庄严而庞大的结构，也没有那种圆形且宽阔的拱顶，更没有那种简洁而宏伟的风格。它也不像布尔日大教堂那样，拥有精美的、多变的、复杂的结构。它无法被归入那些古老、神秘、低矮的教堂类别中——那些教堂的天花板几乎就像埃及式的，到处都是象形文字，充满了象征意义。它们的装饰中，菱形和锯齿形的图案比花朵多，花朵又比动物多，动物则比人更多。这些建筑更多是建筑师的作品，而非主教的杰作。它们代表了艺术的第一次变革，充满了神权与军事色彩，其起源可以追溯到帝国时代，而终结则是在威廉征服者时期。

将我们的主教座堂归入另一类高耸、轻盈的教堂之中——这类教堂拥有精美的彩绘玻璃与雕塑，造型尖锐，姿态大胆；既可作为社区或资产阶级的政治象征，亦可作为艺术作品而展现出自由、多变且充满激情的特性。这是建筑艺术的第二次变革：不再是那种象形文字般固定不变、具有神职色彩的建筑风格，而是更具艺术性、更为进步且更贴近民众的风格。这一变革始于十字军东征归来之后，直至路易十一时代才结束。巴黎圣母院既不属于纯粹的罗马式建筑，也不属于纯粹的阿拉伯式建筑，而是一座处于过渡阶段的建筑。当撒克逊建筑师正在为教堂中殿建造最初的柱子时，来自十字军东征的拱顶结构便以一种“征服者”的姿态出现在那些原本只应承受平拱结构的罗马式柱头上。从那时起，拱顶结构便开始主导着整个教堂的建造。不过，起初它还显得不够成熟且犹豫不决，逐渐才发展出更为宏大的形态，但仍未像后来许多宏伟的大教堂那样形成尖塔与飞扶壁。似乎它还受到那些沉重的罗马式柱子的制约。此外，这些从罗马式向哥特式过渡的建筑同样值得研究，因为它们体现了某种艺术风格，若没有它们，这种风格就会消失不见。这其实就是拱顶结构与平拱结构的结合体。尤其是巴黎圣母院，堪称这种过渡风格的典型代表。这座庄严的纪念碑的每一面、每一块石头，都不仅是该国历史的见证，也是科学与艺术史的缩影。简单来说，虽然这里只列举一些主要特征：那扇小巧的红色大门几乎达到了15世纪哥特式建筑的精致程度，而中殿的柱子则因其庞大的体积和庄重的风格而让人联想到加洛林时代的圣日耳曼德普雷修道院。仿佛在这扇门与这些柱子之间相隔了六个世纪之久。就连那些研究神秘学的学者们，也能从这座大教堂的符号中找到他们所学知识的完美体现——而圣雅克德拉布歇里教堂则曾是这种符号的完整体现。如此看来，罗马式修道院、哲学式教堂、哥特式艺术、撒克逊艺术、让人联想到格里高利七世的厚重圆柱、尼古拉斯·弗拉梅尔为路德铺路的神秘主义象征、教皇的统一与分裂、圣日耳曼德普雷、圣雅克德拉布歇里——所有这一切都在巴黎圣母院中融为一体。这座处于核心地位、具有开创意义的教堂，在巴黎的古老教堂中堪称一种“奇美拉”：它有着某座教堂的头部，另一座教堂的四肢，还有另一座教堂的尾部——集各种特点于一身。

我们再重复一次：对于艺术家、古物学家以及历史学家而言，这类混合结构其实极具研究价值。它们让人意识到建筑本质上是源于人类集体劳动的成果——正如那些巨型的建筑遗迹、埃及的金字塔以及印度教的巨大佛塔所展现的那样，最伟大的建筑作品与其说是个人创作的产物，不如说是社会共同创造的成果；它们是民族在长期发展过程中留下的痕迹，是岁月积累的成果，是人类社会不断演变后的残留物。简而言之，它们属于某种“形成物”。时间的每一股潮流都会为它增添新的元素，每个种族都会为这座建筑贡献自己的那一层，每个人也都为它添上一块石头。海狸如此做，蜜蜂如此做，人类也是如此。建筑领域的伟大象征——巴别塔，其实就是一个蜂巢。那些宏伟的建筑，就像高山一样，都是岁月长河中的产物。艺术形式会不断变化，但这些建筑依然屹立不倒；它们以新的艺术形式继续存在下去。新艺术风格会接纳现有的建筑结构，将其融入自身，按照自己的想象加以发展，如果可能的话，还会将其完成。这一过程毫无冲突、无需努力，遵循着一种自然而平稳的规律。这就好比植物嫁接、汁液流动、植被重新生长一样。当然，关于多种艺术形式在同一座建筑上相互融合的过程，完全可以写成厚厚的几本书，甚至可以成为一部人类通史。在那些没有明确作者的巨大建筑面前，个体、艺术家都显得微不足道；人类的智慧在此得到总结与体现。时间就是建筑师，而人民则是工匠。如果只考虑欧洲的基督教建筑——它其实是东方那些伟大建筑风格的“妹妹”——那么它看起来就像是由三个截然不同的区域构成的巨大整体：罗马式建筑区、哥特式建筑区，以及我们称之为希腊-罗马式的文艺复兴建筑区。最古老、最深层的罗马式建筑区以圆拱结构为特征，而这种结构在文艺复兴时期的现代建筑中又以希腊柱式的形式出现。尖拱则介于两者之间。那些完全属于其中某一风格的建筑，其特点十分明显。比如朱米耶日修道院、兰斯大教堂以及奥尔良的圣十字教堂。不过，这三个风格在建筑边缘处会相互交融，就像太阳光谱中的各种颜色一样。因此才有了那些结构复杂的建筑，那些具有不同风格特征的建筑物。有的建筑底部是罗马式风格，中部是哥特式风格，顶部则是希腊-罗马式风格。因为建造这样的建筑需要六百年的时间。这样的多样性其实相当罕见。埃坦普的堡垒就是这样的例子。不过，由两种风格构成的建筑则更为常见。

巴黎圣母院是一座尖顶式建筑，其最初的几根柱子便已深入到罗马式建筑区域——圣德尼大门与圣日耳曼德普雷教堂的殿堂都处于这一区域之中。还有博谢维尔那座迷人的半哥特式礼拜堂，其上半部分仍保留着罗马式风格。鲁昂大教堂则堪称纯粹的哥特式建筑，只不过它的中央尖塔顶部却处于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区域内[4]。其实，所有这些细微差别都只影响建筑的外观而已。真正改变的只是艺术的表现形式，而基督教教堂的本质并未受到影响。其内部结构依旧如故，各部分的布局也依然合理。无论一座大教堂的外表有多么复杂，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它仍然保留着罗马式 basilica 的特征。它始终遵循相同的规律在土地上发展：始终是由两条交叉成十字形的通道构成，上端呈圆形的后殿则作为唱诗班区域；两侧则设有供内部游行和设立小礼拜堂用的空间，这些空间就像是主通道两侧的走廊。至于小礼拜堂、大门、钟楼以及尖塔的数量，则会随着时代、民众及艺术风格的变迁而无限变化。一旦宗教仪式的需求得到满足，建筑师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设计。雕像、彩窗、玫瑰花窗、阿拉伯式花纹、锯齿状装饰、柱头以及浮雕——建筑师会按照自己认为合适的比例将所有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正因如此，这些建筑在外观上呈现出惊人的多样性，而其内在则保持着秩序与统一性。树木的树干是不变的，而枝叶则千变万化。

二、鸟瞰巴黎

我们试图为读者重现这座令人惊叹的巴黎圣母院的风貌。我们简要介绍了它在15世纪时所拥有的诸多美景，以及如今已不复存在的那些景观；不过，我们遗漏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从当时教堂的塔楼上所能看到的巴黎全景。

当人们经过漫长的摸索，终于走出那些垂直贯穿钟楼厚墙的黑暗通道，来到那两个被阳光和空气笼罩的高台上时，眼前展现出的景象实在美不胜收：四周的景色尽收眼底，那是一幅独一无二的画卷。那些有幸见过完整、和谐的哥特式城市的人，比如巴伐利亚的纽伦堡、西班牙的维多利亚，或是布列塔尼的维特雷、普鲁士的诺德豪森，应该能够很容易地想象出那种景象。

350年前的巴黎，也就是15世纪的巴黎，已然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我们巴黎人往往高估了自己自那时以来所取得的成就。实际上，自路易十一时代以来，巴黎的面积仅增加了三分之一左右。它的美丽程度则远远低于其规模的扩大。

众所周知，巴黎诞生于那个形状如同摇篮般的旧岛——西岱岛。该岛的岸边构成了巴黎最初的防御工事，塞纳河则成了它的护城河。几个世纪以来，巴黎一直保持着岛屿的状态，只有两座桥连接着两岸，一座在北面，另一座在南面。此外还有两座桥头堡，它们既是巴黎的入口，也是防御要塞——右岸的是大城堡，左岸的是小城堡。后来，随着第一代国王们的出现，巴黎因岛屿空间过于狭窄而无法继续发展，于是开始向两岸扩展。于是，在大城堡和小城堡之外，第一批由城墙和塔楼构成的防御工事开始出现在塞纳河两岸。在上个世纪时，这些古老的防御工事还留有一些遗迹；如今，只剩下一些记忆和传说而已，比如鲍代斯门或鲍多耶门，其名称源自“巴奥达”。渐渐地，随着房屋不断从城市中心向外扩展，这些防御工事便逐渐被侵蚀、破坏。

拆除这堵城墙吧。菲利普-奥古斯特又修建了一道新的城墙。他将巴黎围在由高大坚固的塔楼构成的环形防御体系中。一个多世纪以来，房屋在这片区域内不断增多、层层叠加，就像水库中的水一样逐渐变深。人们开始建造更多楼层，房屋彼此堆叠，如同被挤压出的汁液般向高处延伸，大家都争着把头伸出邻居的房屋以获取一点空气。街道越来越狭窄，所有的广场也都逐渐消失。最终，房屋们突破了菲利普-奥古斯特所建的城墙，毫无秩序地散布在平原上，就像逃出来的囚犯一般。它们在田野中开辟出花园，安顿下来。早在1367年，城市就已经扩展到郊区，因此需要再建一道围墙，尤其是在右岸地区。查理五世便负责修建了这道墙。但像巴黎这样的城市永远处于扩张状态。只有这样的城市才能成为首都——它们就像漏斗，汇聚着一个国家在地理、政治、道德、思想等方面的各种力量，可以说是文明的源泉，同时也是污水的汇集地：商业、工业、智慧、人口，以及一个国家的一切活力与灵魂，都在这里一滴一滴、一代又一代地积累着。因此，查理五世所建的城墙也遭遇了与菲利普-奥古斯特的城墙相同的命运。从15世纪末开始，人们就开始越过它，郊区也继续向外扩展。到了16世纪，随着新城区不断扩张，这道城墙似乎越来越向老城内部收缩。从15世纪起，巴黎就已经用尽了那三道同心圆形的城墙——而在尤利安·阿波斯塔特的时代，这些城墙其实早已在大城堡和小城堡中初具雏形。这座强大的城市接连打破了它的四道城墙，就如同孩子长大后穿不下去年的衣服一样。在路易十一时期，在这片房屋林立的海洋中，还能看到一些旧城墙的废墟，就像洪水中的山丘，或是被新城市淹没的旧巴黎的岛屿。从那以后，巴黎又发生了变化，可惜的是，这些变化对我们来说并不美好；它只是又突破了一道城墙，那就是路易十五所建的城墙——那堵由泥土和唾沫构成的可耻的墙，与其说它值得那位建造它的国王，不如说它更配得上那位歌颂它的诗人。环绕巴黎的城墙，让巴黎充满了低语声。

15世纪时，巴黎仍被划分为三个截然不同且相互独立的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其独特的风貌、特色、风俗习惯、特权以及历史：即“城市区”、“大学区”和“城区”。位于岛屿上的“城市区”是最古老的，面积也最小，可视为另外两个区域的“母亲”；它被夹在另外两个区域之间，打个比方的话，就像一个年老的小女人被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包围着。 “大学区”则覆盖了塞纳河的左岸，从图尔内勒到内斯勒塔，这一区域在今天的巴黎对应着葡萄酒市场与造币厂的位置。它的城墙将朱利安建造浴场的那片区域紧紧围住，圣热纳维耶夫山也在其范围内。这些城墙的最高点就是“教皇之门”，大致相当于今天先贤祠所在的位置。 “城区”是巴黎这三个区域中面积最大的，它占据了塞纳河的右岸。其码头虽然有多处断裂或中断，但仍沿着塞纳河延伸，从比利塔一直延伸到布瓦塔，也就是从今天“丰饶之仓”的位置一直到今天的杜伊勒里宫所在的位置。塞纳河与首都城墙的交点——左岸的图尔内勒和内斯勒塔，右岸的比利塔和布瓦塔——被称为巴黎的“四座塔楼”。 “城区”比“大学区”更深入内陆。 “城区”城墙的最高点位于圣德尼门和圣马丁门，这两个地点的位置至今未变。正如我们刚才所说，巴黎的这三个大区域各自都可以算作一座城市，但它们都过于特殊而无法独立存在，必须依靠其他两个区域才能运转。因此，它们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城市区”里教堂众多，“城区”里有宫殿，“大学区”则有学院。为了忽略旧巴黎那些次要的特殊性以及复杂的道路管理规则，我们可以从整体上来看，简单地说，岛屿属于主教所有，右岸属于商人领袖，左岸则属于大学校长。巴黎的总体事务则由身为皇家官员而非地方官员的巴黎市长负责。 “城市区”有圣母院，“城区”有卢浮宫和市政厅，而“大学区”则有索邦大学。 “城区”有市场，“城市区”有圣心医院，而“大学区”则有学者广场。学生在左岸犯下的罪行会在岛屿上的司法宫进行审判，而惩罚则是在右岸的蒙福孔进行。除非大学校长觉得大学势力强大、国王软弱无力，才会出面干预；因为学生有权在自己的区域内被处以绞刑。（顺便提一下，这些特权大多是通过起义和叛乱从国王手中争取来的，当然也有比这更重要的特权。）

这是一条源远流长的道路。只有当民众强行将其拆毁时，国王才会放弃它。有一份古老的宪章以朴素的语言阐述了关于忠诚的观念：“公民对国王应保持忠诚，不过这种忠诚有时会因叛乱而中断，但即便如此，它依然孕育出了许多特权。”15世纪时，塞纳河环绕着巴黎境内的五座岛屿：卢维耶岛，那里曾经有树木，如今则只剩森林；牛岛和圣母岛，两岛都荒无人烟，只有一间小屋，且都属于主教的领地（17世纪时，这两座岛被合并成了一座岛，人们在那里建造了建筑，我们称之为圣路易岛）；最后是城市区，而在其最末端则是“送牛人小岛”，后来该岛被新桥的填土所覆盖。当时，城市区有五座桥：右边有三座，分别是石制的圣母桥和兑换桥，以及木制的磨坊主桥；左边有两座，分别是石制的小桥和木制的圣米歇尔桥。这些桥上都建满了房屋。大学区有六座门，由菲利普·奥古斯都所建；从图尔内勒开始，依次是圣维克多门、博尔德勒门、帕帕勒门、圣雅克门、圣米歇尔门和圣热尔曼门。城市区则有六座门，由查理五世所建；从比利塔开始，依次是圣安东尼门、圣殿门、圣马丁门、圣丹尼斯门、蒙马特门和圣奥诺雷门。所有这些门都非常坚固，同时也十分美观，但这并不影响它们的防御功能。一条宽阔、深邃的护城河环绕着巴黎的城墙，冬季洪水来临时，河水会冲刷城墙底部；水则来自塞纳河。夜晚，人们会关闭城门，用粗大的铁链封锁城市的两端，这样巴黎就能安然入睡了。从鸟瞰的角度看，城市区、大学区和城市区这三部分看起来就像是一团错综复杂的街道网络。不过，乍一看就能看出，这三部分其实是一个整体。可以看到两条平行的长街，它们没有中断，也没有障碍，几乎呈直线状，从南到北贯穿这三个区域，与塞纳河垂直相交，将它们连接在一起，让人们不断在各个区域之间流动，最终使三者合为一体。其中第一条街从圣雅克门延伸到圣马丁门；在大学区里它被称为圣雅克街，在城市区里则称为犹太人街，在城市区里则称为圣马丁街。这条街两次穿过河流，分别被称为小桥和圣母桥。第二条街在左岸被称为竖琴街，在岛上被称为枪械街，在右岸则被称为圣丹尼斯街，而在塞纳河的支流上则被称为圣米歇尔桥，在另一处则被称为兑换桥。这条街从大学区的圣米歇尔门延伸到城市区的圣丹尼斯门。尽管有着这么多不同的名称，但实际上它们终究还是同一条街，也就是那两条主干道而已。

那些主干道，就是巴黎的两条大动脉。这座三重城市里的其他所有街道，要么从这些主干道获取水源，要么将污水排入其中。除了这两条贯穿巴黎全境、为整个城市所共有的主干道之外，城区和大学区也各有自己的一条主要街道，这些街道沿着城市的长度方向延伸，与塞纳河平行，同时与那两条主干道呈直角相交。在城区里，人们可以从圣安托万门直接走到圣奥诺雷门；而在大学区，则是从圣维克多门走到圣日耳曼门。这两条大路与前面提到的两条主干道相互交叉，共同构成了巴黎错综复杂的街道网络的基础。仔细观察这个难以理解的街道网络，还可以看到，在大学区和城区中，分别有两组宽阔的街道，它们从桥梁一直延伸到各个城门。这种几何式的布局至今仍保留着一些痕迹。那么，在1482年时，从圣母院的高塔上俯瞰，这一整体景象又是怎样的呢？我们试着来描述一下。对于那些气喘吁吁地登上高塔的观者来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由屋顶、烟囱、街道、桥梁、广场、尖塔以及钟楼构成的辉煌景象。所有的建筑都让人目不暇接：雕刻精美的屋檐、尖锐的屋顶、建在墙角的塔楼、11世纪建造的石制金字塔、15世纪建造的石板方尖碑、圆形的堡垒塔楼、装饰华丽的方形教堂塔楼，还有各种大小不一、风格各异的建筑。目光在这迷宫般的街道网络中久久徘徊，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具有其独特性、合理性、艺术性以及美感，从那些有着彩绘和雕刻装饰的房屋，到外部结构精巧的建筑，再到低矮的门廊和层叠的楼层，乃至当时还拥有众多塔楼的皇家卢浮宫。不过，当眼睛逐渐适应了这众多的建筑之后，就能辨认出一些最显眼的建筑。首先是“城市岛”。正如索瓦尔所说，这座岛屿就像一艘沉没在泥沙中的巨大船只，停泊在塞纳河中央。我们已经解释过，15世纪时，这条“船”通过五座桥梁与河流的两岸相连。这种船形也引起了纹章学家的注意；据法文和帕斯基耶的说法，巴黎古老盾徽上的船形图案，正是源自于此，而非诺曼人的领地。对于那些……

可以解读它——纹章其实是一种代数，也是一种语言。中世纪后半期的整个历史都记载在纹章之中，就如同中世纪前半期的历史则体现在罗马式教堂的象征符号里一样。它们是神权时代之后的封建时代的象形文字。因此，这座城市首先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是：船尾朝东，船头朝西。面向船头望去，眼前是一片无数的旧屋顶，而圣礼拜堂那铅制的圆顶则高耸在那些屋顶之上，宛如一头驮着塔楼的 Elephant的臀部。只不过这里的塔楼更为雄伟、结构更为复杂、装饰更为精细，其尖顶上的镂空设计也更为奇特，足以让天空透过那些精美的花纹显现出来。在圣母院的正前方，有三条街道通向广场，那是一片由古老房屋构成的美丽场所。在这个广场的南侧，是医院那布满皱纹、显得有些破败的立面，它的屋顶则仿佛长满了脓包和疣状物。再往右、往左，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在这座如此狭窄的城市范围内，矗立着21座风格各异、大小不一的教堂的钟楼——从圣德尼·杜·帕斯的那些低矮且破旧的罗马式钟楼，到圣皮埃尔·奥·博夫和圣兰德里那些精致的尖顶钟楼。在圣母院的后方，北边是带有哥特式回廊的修道院；南边则是主教的半罗马式宫殿；东边则是特拉涅尔那片荒凉的地区。在这片房屋林立的景象中，人们还能看到那些高耸在宫殿最高窗户之上的石制尖顶，那是查理六世时期由城市赠予尤韦纳尔·德·乌尔辛的宅邸；再稍远些，则是帕卢斯市场的那些涂了沥青的摊位；还有圣日耳曼勒维尤的新圣坛，它在1458年时因为费布夫街的一段延伸而变得更长。此外，还有一些地方有拥挤不堪的十字路口，街道拐角处还有耻辱柱，还有菲利普·奥古斯特时期铺设的精美石板路，那些石板路是为马匹的脚而设计的，到了16世纪时却被那种劣质的“联盟石板路”所取代。还有那些空荡荡的庭院，以及15世纪时建造的那种透明的楼梯塔楼，如今在布尔多奈街仍能看到这样的建筑。最后，在圣礼拜堂的右侧，也就是朝西的方向，司法宫则坐落在水边，周围环绕着一群塔楼。国王花园里的树木覆盖了城市的西端，遮住了渡口所在的小岛。至于水面，从圣母院的塔楼上望去，几乎看不到城市两侧的水面；塞纳河被桥梁遮挡，而桥梁则又被房屋所掩盖。当视线越过那些因水汽作用而提前腐朽、表面呈现绿色的桥梁后，如果将目光转向左侧的大学……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建筑，是一组又大又低的塔楼——小城堡。它那敞开的门廊几乎占据了小桥的尽头。如果将视线从东岸扫到西岸，从图尔内勒到内斯勒塔，就会看到一排排房屋，它们的梁柱上刻有花纹，窗户则是彩色的。这些房屋一层层地矗立在街道上方，而街道则像一条无尽的之字形通道。其间不时有街道的入口，或是那些宏伟的石制宅邸的正面或转角出现，这些宅邸拥有庭院、花园、侧翼建筑以及主楼，仿佛一位贵族置身于拥挤的平民之中。沿河有五六座这样的宅邸，从与贝尔纳丁修道院共享图尔内勒附近大片土地的洛林宅邸，到以主塔作为巴黎边界的内斯勒宅邸。后者的尖顶在一年中的三个月里，会用黑色的三角形切割掉夕阳的红色圆盘。此外，塞纳河的这一侧商业气息较淡；那里的学生比工匠们更吵闹、更拥挤。严格来说，只有从圣米歇尔桥到内斯勒塔这段才是真正的码头区域。塞纳河的其他部分要么是光秃秃的沙滩，就像贝尔纳丁修道院那边那样；要么就是房屋密集的区域，房屋的底部浸在水中，就像两座桥之间那样。那里有许多洗衣妇，她们从早到晚在河边喊叫、交谈、唱歌，还像现在一样用力地捶打衣物。这也是巴黎的一大特色。大学建筑则看起来像一个整体，从一端到另一端都十分整齐且紧密。那些千百个屋顶，形状各异但都十分规整，几乎都是由相同的几何图形构成的。从高处看，它们就像是由同一种物质结晶而成的。复杂的街道布局并没有将这些建筑分割成不协调的块状。42所学院也均匀地分布在各处。这些美丽建筑的独特造型其实也是基于同样的几何原理，只不过是将同一个几何图形进行平方或立方后的结果罢了。它们让整体更加复杂，但并未破坏其和谐性；它们补充了整体，却没有使其显得过于繁杂。几何学本身就是一种和谐之美。此外，还有一些漂亮的宅邸，它们在左岸那些富有特色的屋顶之上形成了美丽的突起——比如内韦尔宅邸、罗马宅邸、兰斯宅邸，不过这些宅邸已经消失了。还有克吕尼宅邸，它至今仍然存在，为艺术家们带来慰藉。几年前，人们愚蠢地拆掉了它的塔顶。在克吕尼附近，那座有着漂亮拱门的罗马式宫殿，其实就是尤利安浴场。此外，还有许多修道院，它们的美则更为虔诚，气势也更为庄严，不过……

虽不那么美观，但规模却毫不逊色。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拥有三座钟楼的贝尔纳丁会修道院；还有圣热纳维耶夫大教堂，其至今仍存的方形塔楼让人不禁为其余部分感到惋惜；索邦大学则兼具学院与修道院的特色，其中那座令人惊叹的中央大厅依然保存完好；马图兰会修道院拥有漂亮的四边形回廊；与之相邻的圣伯努瓦修道院，在本书第七版与第八版之间，人们还抽时间在它的围墙内匆匆建起了一座剧院；科尔德利埃会修道院则有着三座巨大的尖顶建筑并排而立；奥古斯丁会修道院的优美尖塔，与内斯勒塔楼一起，构成了巴黎西部地区的第二道标志性建筑。这些学院实际上处于回廊与外界之间的过渡地带，在那些宏伟的建筑群中占据着中间位置——它们既具有宫殿般的严谨风格，又不像修道院那样过于繁琐；其雕塑艺术也较为简洁，建筑风格则介于修道院与宫殿之间。遗憾的是，这些融合了哥特式艺术精髓、将华丽与简洁完美结合的纪念性建筑，如今已所剩无几。那些教堂（在大学区域内数量众多且极为壮观），从圣朱利安教堂的圆拱结构到圣塞韦兰教堂的尖顶结构，涵盖了各种不同的建筑风格，它们在这一切之中占据着主导地位；宛如和谐中的又一道和谐之音，它们不断从那些错综复杂的尖顶、镂空钟楼以及纤细的尖塔中显现出来，而这些尖塔的线条其实不过是屋顶锐角的一种夸张表现罢了。大学的地面起伏不平。圣热纳维耶夫山在东南方向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隆起地带；从圣母院的高处俯瞰，那些狭窄曲折的街道（也就是如今的拉丁区），以及那些散布在这座山丘各处的房屋群，仿佛都在无序地向下延伸，直至水边——有的看起来像是要坠落，有的则好像在试图向上攀爬，所有房屋都似乎在相互支撑着。成千上万的黑点在道路上交错移动，让整个景象显得生机勃勃；这就是从高处远眺时所看到的民众景象。最后，在那些屋顶、尖塔以及无数奇形怪状的建筑之间，偶尔还能看到一些长满青苔的巨大墙壁、厚实的圆形塔楼，或是带有雉堞的城门，它们共同构成了防御工事——那就是菲利普·奥古斯特所建造的城墙。再往外则是绿意盎然的草地，还有延伸出去的道路，道路两旁零星分布着一些郊区房屋，而且越往远处，这类房屋就越少。其中有一些郊区相当重要。首先，从图尔内勒开始，就是圣维克托镇，它有一座横跨比耶夫河的单拱桥。

还有那座修道院，那里刻着路易·勒·格罗斯的墓志铭；以及那座拥有八角形尖顶、两侧各有一个11世纪建造的钟楼的教堂（在埃当也能看到类似的建筑，它至今仍未被拆除）。接着是圣马索镇，那里已有三座教堂和一座修道院。再往左走，就是戈贝兰磨坊及其四面白色围墙，然后便是圣雅克郊区，那里的十字路口上有一座精美的雕刻十字架。还有高地的圣雅克教堂，那是哥特式建筑，造型尖峭而美丽；圣马格洛瓦教堂则是14世纪的优秀建筑，后来被拿破仑改作了储草仓。还有香克斯的圣母院，那里有拜占庭式的马赛克装饰。最后，在穿过查特鲁修道院之后——那是一座与司法宫同时代的宏伟建筑，周围还有小花园——以及荒凉的沃韦尔遗址之后，目光会转向西边，看到圣日耳曼德普雷的三座罗马式尖塔。圣日耳曼镇已经发展成为一个较大的社区，背后有十五到二十条街道。圣苏尔皮斯教堂的尖顶则标志着该镇的一个角落。就在旁边，可以看到圣日耳曼集市的四方形围栏，如今那里就是市场所在之处。此外，还有修道院长的囚室，那是一座漂亮的圆形小塔，顶部还有铅制锥形装饰。陶厂则在更远处，还有通往公共烤炉的街道，以及位于小山上的磨坊，还有那座孤零零、外观不佳的疗养院。不过，最吸引人目光的还是那座修道院本身。毫无疑问，这座修道院无论是作为教堂还是作为领地都极为壮观，那座修道院宫殿让巴黎的主教们都觉得能在此过夜是一种荣幸，那间餐厅则因建筑师的设计而显得如同大教堂一般美观，还有那座优雅的圣母礼拜堂，那些宏大的宿舍，那些广阔的花园，那道闸门，那座吊桥，以及那些环绕在周围的雉堞，它们共同构成了这幅美丽的景象。而当人们长时间欣赏完这座修道院之后，再把目光转向右岸，也就是城市那边，景象则立刻发生了变化。实际上，这座城市比修道院要大得多，但同时也显得不那么整齐有序。乍一看，它似乎被分割成了几个截然不同的区域。首先，在东边，也就是今天仍以卡穆洛根将凯撒困住的沼泽地命名的那个区域，那里是一片宫殿的聚集地。这些建筑一直延伸到水边。有四座几乎紧挨在一起的宫殿：朱伊、桑斯、巴尔博，还有女王的居所，它们的石板屋顶上还有精致的塔楼。这四座建筑占据了从诺奈恩迪耶尔街到塞莱斯廷修道院之间的整个区域。

尖顶优雅地勾勒出那些雉堞与垛口的轮廓。在这些宏伟的宫殿前方，有一些绿意盎然的房屋倾斜地坐落在水边，但它们并未妨碍人们欣赏到宫殿立面的优美线条、宽大的方形石窗、布满雕像的拱形门廊，以及那些棱角分明的墙壁。此外，还有各种令人赏心悦目的建筑细节，这些特点使得哥特式艺术在每一座建筑中都能展现出全新的风格。在这些宫殿的背后，是圣波尔宫那庞大而结构复杂的围墙，它时而像堡垒一样设有雉堞和栅栏，时而又被高大树木遮掩，宛如一座修道院。法国国王可以在这里为22位王子——比如王储和勃艮第公爵——及其仆从们提供豪华的住所，更不用说那些贵族们以及前来参观巴黎的皇帝了。至于狮子们，则有专门的住所。需要说明的是，当时一位王子的居所至少包含11个房间，从宴会厅到祈祷室应有尽有，更不用说各个居所里还有的走廊、浴室、蒸汽房以及其他“不必要的设施”了。此外，每位国王的宾客还有属于自己的花园，还有厨房、地窖、办公室、餐厅，以及各种实验室，从酿酒厂到酒窖一应俱全。还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比如槌球、手球等。此外，还有鸟舍、鱼塘、动物园、马厩、牛棚、图书馆、军火库以及铸造厂。这就是当时的皇家宫殿——卢浮宫或圣波尔宫的模样，简直就是一座城中之城。

从我们所处的塔楼上望去，圣波尔宫虽然被我们刚才提到的那四座大型建筑部分遮挡，但它依然显得极为壮观且令人惊叹。尽管有长长的玻璃窗和柱子将这些建筑与主楼相连，但人们仍然能够清楚地看到查理五世将其并入宫殿的这三座建筑：小穆斯宫，其屋顶上有着漂亮的蕾丝状装饰；圣莫尔修道院院长官邸，它有着堡垒般的结构，有高塔、雉堞、射击孔，以及铁制的装饰物；埃坦普伯爵的官邸，其顶部已经毁坏，但整体形状仍呈圆形，就像鸡冠一样。到处都是三四棵古老的橡树，它们一起生长在一起，就像巨大的花椰菜。池塘里则有许多天鹅在游动，水面上的光影交错。还有许多庭院，可以看到其中一些有趣的景象。至于狮子宫，它有着低矮的拱形结构，柱子也很短，还有铁制的门闩，以及持续不断的咆哮声。

这一组建筑中，最显眼的是“圣母经”中的那支带鳞片状的箭；左侧是巴黎市长的官邸，周围有四座雕刻精美的塔楼；中间则是真正的圣波尔宫，它有着众多的立面，自查理五世时代起就不断被加以装饰，两百年来建筑师们还为其添加了各种奇特的构造，还有各个小礼拜堂的半圆顶、长廊的尖顶，以及四处飘动的风向标。此外，还有两座高耸的相邻塔楼，它们的圆锥形屋顶上布满了垛口，看起来就像那些边缘翘起的尖顶帽子。

继续向上攀登，穿过城市屋顶间形成的深谷——这条深谷正是圣安托万街的通道——就能看到昂古莱姆宫，这是一座由多个不同时期建造而成的巨大建筑，其中有一些部分是崭新的、颜色雪白的，但它们与整个建筑的风格并不协调，就好比蓝色外套上出现一块红色布料一样。不过，这座现代宫殿的屋顶极为陡峭且高耸，上面布满了精雕细琢的排水沟，表面覆盖着铅板，上面还有无数金色的铜饰，形成复杂的图案。这座装饰华丽的屋顶从古老建筑的褐色废墟中优雅地耸立出来，而那些因年代久远而变得膨胀的巨大塔楼，则像一个个敞开的巨大肚子。在后面，则是图尔内勒宫的尖顶建筑群。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无论是香波堡还是更神奇、更空灵、更壮观的阿尔罕布拉宫，能比得上这些建筑——那些箭形、钟形、烟囱形、风向标形、螺旋形、螺丝形、带孔的灯笼形结构，以及各种形状、高度和姿态的塔楼。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石制棋盘。

在图尔内勒宫的右侧，有一组黑色的巨大塔楼，它们彼此相连，仿佛被一条环形护城河紧紧包围着。这座堡垒的窗户很少，而射击口却很多，还有始终升起的吊桥和始终降下的闸门，那就是巴士底狱。那些从垛口中伸出的黑色物体，从远处看像是排水沟，其实那是大炮。

在这座宏伟建筑的脚下，就是圣安托万门，它被埋藏在两座塔楼之间。

在图尔内勒宫的另一侧，一直到查理五世的城墙处，是一片绿树成荫、鲜花盛开的美丽景象，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

那些皇家花园中，有座以错综复杂的树木与小路而著称的花园——那就是路易十一送给科伊蒂埃的著名德达卢斯花园。博士的观测站则矗立在那个迷宫般的花园之上，就像一根巨大的独立柱子，其顶部还有一个小屋作为顶盖。在那间观测站里，人们进行着各种可怕的占星活动。如今，那里就是皇家广场了。正如我们刚才所说，我们试图向读者描述一下那个宫殿区的情况，不过只是介绍了其中的一些重要建筑而已。那个区域位于查理五世的城墙与塞纳河之间的东侧。城市的中心则是一片密集的民居。实际上，从城市里的三座桥上流下来的行人都会聚集在这里，而那些桥梁则像宫殿前的房屋一样。这些密集的民居群有着独特的美丽之处。一座首都的屋顶就像大海的波浪一样，十分壮观。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在中央形成了许多有趣的图案。围绕着市场的地方，则像一颗拥有无数条光芒的星星。圣德尼街和圣马丁街则像两棵巨大的树，它们的枝叶相互交织在一起。此外，还有些弯曲的街道，比如石膏街、玻璃街、提克萨兰德街等等，它们在整片区域中蜿蜒延伸。此外，还有一些漂亮的建筑，它们从那些起伏的屋顶中凸显出来。在兑换商桥的尽头，可以看到塞纳河在磨坊主桥的轮子下汹涌流淌。那里就是城堡，它已经不再是朱利安·阿波斯塔特时代的那座罗马式塔楼，而是13世纪建造的封建风格塔楼，其石料极为坚硬，以至于用锤子敲击三小时也无法凿开哪怕一拳厚的石头。还有圣雅克-德-拉-布歇里的方形钟楼，它的角上有着精美的雕刻，虽然在15世纪时还没有完工，但已经非常漂亮了。当时还缺少那四尊雕像，至今它们仍然矗立在钟楼的角落里，仿佛是四只狮身人面像，向新巴黎人揭示着古老巴黎的奥秘。雕刻师罗尔特是在1526年才为钟楼添加了这四尊雕像的，他因此获得了20法郎的报酬。还有“柱子之屋”，它面向我们之前向读者描述的格勒夫广场。还有圣热尔韦教堂，不过后来它那漂亮的入口被破坏了；还有圣梅里教堂，它的古老拱门几乎还是完整的；还有圣让教堂，它那宏伟的尖顶非常有名。此外，还有二十多座纪念碑，它们也将自己的美丽隐藏在那些黑暗、狭窄且深邃的街道之中。此外，还有那些雕刻在石头上的十字架，它们在十字路口的数量甚至比绞刑架还要多。还有无辜者墓地，从远处可以看到它的建筑轮廓。

在科松内里街的两座烟囱之间，可以看到集市的屋顶；在总是挤满人的十字架大道的交叉口处，还能看到那座阶梯；还有谷物市场的圆形建筑；菲利普-奥古斯特所建的古老围墙的残迹，它们隐匿在房屋之中，有的塔楼被常春藤覆盖，有的大门已毁坏，墙壁也出现坍塌和变形的情况。码头上有无数商店，还有那些血腥的屠宰场；塞纳河上停满了船只，从福瓦港一直延伸到福尔-莱维克。这样，就能大致了解1482年时巴黎中心区域的景象了。

除了这两个区域——一个是住宅区，另一个是商业区之外，构成巴黎整体风貌的第三个元素，就是环绕着城市几乎整个周边的修道院群。这些修道院从东到西遍布在城市的四周，在巴黎的防御墙之后，又形成了另一道由修道院和礼拜堂构成的内部屏障。例如，在图尔内勒公园旁边，圣安托万街与古老的坦佩尔街之间，就有面积广阔的圣凯瑟琳修道院，其边界仅以巴黎的城墙为限。在旧坦佩尔街与新坦佩尔街之间，则有坦佩尔修道院，那是一组阴森的塔楼，高耸而孤立地矗立在巨大的雉堞围栏之中。在新坦佩尔街与圣马丁街之间，则是圣马丁修道院，它坐落在美丽的花园之中，是一座坚固的教堂，其塔楼群和钟楼群的壮观程度仅次于圣日耳曼德普雷。在圣马丁街与圣丹尼斯街之间，则是特里尼泰修道院的领地。最后，在圣丹尼斯街与蒙托尔盖伊街之间，则是圣女修道院。此外，还可以看到奇迹庭院那破败的屋顶和残缺的围墙。那是唯一一处混杂在这片充满虔诚气息的修道院群中的世俗区域。

最后，右岸的屋顶群中还形成了第四个区域，它位于防御墙的西端以及下游的河岸边，那里有一片由宫殿和宅邸构成的新区域，它们都坐落在卢浮宫的脚下。菲利普-奥古斯特建造的古老卢浮宫，那座庞大的建筑，其主塔周围还有23座较小的塔楼，更不用说那些小塔了。从远处看，它仿佛嵌入了阿朗松宫和小波旁宫的哥特式屋顶之中。这座由24座塔楼构成的巨大建筑，就像巴黎的守护者，它的塔楼始终高高耸立，表面覆盖着铅板或石板，反射出金属般的光芒，为城市的西侧景观增添了独特的色彩。

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群，也就是罗马人所说的“insula”，由众多资产阶级的住宅组成，两侧则是两座宫殿建筑，一座是卢浮宫，另一座是图尔内勒宫。而在北侧，则有一条长长的围墙环绕着这片区域。

修道院与耕地交织在一起，从远处看仿佛融为了一体。那成千上万的建筑，其瓦片和石板屋顶彼此交错，形成一道道奇特的线条；右岸的44座教堂则有着各种图案装饰的钟楼。无数街道纵横交错其间。一边是高墙环绕的堡垒，堡垒上还有方形的塔楼（而大学所在的堡垒则有着圆形的塔楼）；另一边则是塞纳河，河上横跨着许多桥梁，还有许多船只行驶其中。这就是15世纪的巴黎。

在城墙之外，有一些郊区紧邻着城门，但数量较少且分布较为分散，不像大学周边那样密集。在巴士底狱后面，有20间简陋的房屋，周围环绕着克鲁瓦-福班那些奇特的雕塑以及圣安托万·德·尚普斯修道院的扶壁结构。接着是波平库尔，它隐藏在麦田之中；还有库尔蒂耶，那是个充满欢乐气息的村庄，到处都是酒馆。圣洛朗镇则有一座教堂，其钟楼从远处看似乎与圣马丁门的尖塔融为一体。圣丹尼斯郊区则有着广阔的圣拉德雷区域。在蒙马特门外，还有被白色城墙环绕的格朗日-巴特利埃尔。在其背后，是有着白垩质斜坡的蒙马特，那时那里的教堂数量几乎与磨坊数量相当，不过现在只剩下磨坊了，因为人们现在只追求物质上的满足。最后，在卢浮宫之外，可以看到圣奥诺雷郊区，那时它已经相当大了，还有小布列塔尼地区，以及猪市，市场的中央则有一个用来煮毁伪造货币者的可怕炉子。在库尔蒂耶和圣洛朗之间，你或许已经注意到，在一片荒凉的平原上，有一座类似废墟中的柱廊的建筑，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座矗立在破碎基座上的建筑。那既不是帕特农神庙，也不是奥林匹斯山的朱庇特神庙。那就是蒙福孔。

现在，尽管我们试图以简略的方式列举这些建筑，但希望这仍能帮助读者在脑海中构建出古老巴黎的整体形象。在中心位置的是西岱岛，它的形状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龟，从它灰色的屋顶之下伸出那些覆盖着瓦片的“脚”。左边是大学所在的那块坚固、密集、复杂的区域；右边则是城市区域，那里有更多的花园和纪念碑。这三个区域——西岱岛、大学区以及城市区——被无数的街道所分割。贯穿整个区域的则是塞纳河，正如杜布雷尔神父所说，它就像“母亲的河流”，被岛屿、桥梁和船只所堵塞。周围是一片广阔的平原，上面分布着各种农作物，还有许多美丽的村庄。左边有伊西、万夫雷斯、沃吉拉尔、蒙鲁日，还有拥有圆形塔楼和方形塔楼的让蒂利。

等等；右边还有二十座，从康弗朗斯一直延伸到维勒-莱韦克。在地平线上，是一圈圈排列的丘陵，宛如盆地的边缘。再远处，东方有万森及其七座方形塔楼；南方有比塞特尔及其尖顶塔楼；北方有圣德尼及其尖塔；西方有圣克卢及其堡垒。这就是1482年生活在巴黎圣母院塔楼上的乌鸦们所看到的巴黎。

然而，伏尔泰却说过，在路易十四之前，巴黎只有四座宏伟的建筑：索邦大学的圆顶建筑、瓦尔德-格拉斯教堂、现代卢浮宫，还有第四座，或许就是卢森堡宫吧。幸运的是，伏尔泰依然创作了《坎迪德》，在人类历史长河中，他依然是那个最具讽刺天赋的人。这也证明了：一个人可以是个伟大的天才，却对不熟悉的艺术一无所知。莫里哀不也曾称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为他们那个时代的“美少年”吗？

让我们回到巴黎与15世纪的话题上来。那时，巴黎不仅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更是一座结构统一的城市——它是中世纪的建筑与历史产物，是一部用石头写就的编年史。这座城市仅由两层建筑构成：罗马式建筑层和哥特式建筑层，因为罗马式建筑层早已消失，只有在朱利安浴场处还能看到它的身影，它仍埋藏在厚厚的中世纪建筑层之下。至于凯尔特式建筑层，则连挖掘井穴时都找不到任何痕迹。

五十年后，文艺复兴带来了绚丽的奢华风格，将各种奇特的装饰与设计元素融入到这座原本严格而多样的城市之中：有罗马式的拱门、希腊式的柱子以及哥特式的尖顶，还有极为精致完美的雕塑，以及独特的阿拉伯式花纹和阿卡恩特式装饰。虽然这种风格在视觉上和思想上不够和谐，但巴黎或许因此变得更加美丽了。不过，这一辉煌时期并未持续太久。文艺复兴并非公正无偏的——它不仅想要建造新的建筑，还想要摧毁旧有的建筑。的确，它需要空间。因此，哥特式巴黎的存在时间极其短暂。圣雅克-德-拉-布歇里教堂刚刚建成，老卢浮宫就开始被拆除。

从那以后，这座大城市便日益变得扭曲不堪。原本存在于罗马式建筑之下的哥特式建筑，最终也消失了。但是，我们真的能这么说吗？

哪个巴黎取代了它？

有凯瑟琳·德·美第奇的巴黎，位于杜伊勒里宫[5]；还有亨利二世的巴黎，位于市政厅——这两座建筑都极具美感。亨利四世的巴黎则位于皇家广场：砖砌的立面，石制转角，石板屋顶，以及色彩斑斓的房屋。路易十三的巴黎在瓦尔德-格拉斯：建筑风格笨重低矮，拱顶呈篮子状，柱子显得臃肿，圆顶则有些驼背。路易十四的巴黎在荣军院：宏伟、华丽、金碧辉煌，但却显得冷漠。路易十五的巴黎在圣苏尔皮斯：到处都是卷曲的装饰、绳结状的图案、云朵形状的元素，全都用石头打造而成。路易十六的巴黎在先贤祠：不过是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的拙劣仿制品（建筑结构松散，线条也不协调）。共和国时期的巴黎则在医学院：那种希腊和罗马风格的建筑实在糟糕，看起来就像斗兽场或帕特农神庙，就如同共和三年时的法律类似米诺斯的法律一样；在建筑学上，这种风格被称为“梅西多尔风格”。拿破仑时代的巴黎在旺多姆广场：那是一座由大炮铸成的青铜柱，极为壮观。复辟时期的巴黎则在证券交易所：那里有白色的柱廊，上面还有光滑的饰带；整个建筑都是方形的，耗资两千万元。

每一座具有代表性的建筑，都因为其风格、形式和特点而与分布在各个街区的众多房屋相呼应，懂行的人能够轻易辨认出它们的年代。只要懂得观察，就能从一扇门上的钉子上看出一个时代的精神和一位国王的风格。

如今的巴黎已经没有整体的风格可言。它只不过是几个世纪以来各种建筑的集合体，而其中最美丽的建筑早已消失。首都不断新增房屋，而且都是些没什么美感的房子。以巴黎的发展速度来看，它每五十年就会彻底改变面貌。因此，其建筑的历史意义也在日益消失。那些纪念性建筑越来越少，似乎正在逐渐被房屋所淹没。我们的祖先拥有的是石造的巴黎，而我们的子孙将拥有的是石膏造的巴黎。

至于新巴黎里的现代建筑，我们就不必多说了。并不是说我们不欣赏它们，苏弗洛设计的圣热纳维耶夫教堂无疑是用石头建造的最精美的建筑之一。荣誉军团宫也堪称一件出色的建筑杰作。谷物市场的圆顶则像是一个放大的英国骑师帽。圣苏尔皮斯的两座塔楼则像两支巨大的单簧管，也算是一种独特的造型吧。而那座扭曲变形的电报塔，则为这些建筑增添了一抹有趣的色彩。圣罗克教堂则有一个漂亮的入口……

就其宏伟程度而言，它仅能与圣托马斯·阿奎那的建筑相媲美。它的地窖里还有浮雕形式的受难场景，以及用金色木材制成的太阳图案。这些无疑都是极为精美的作品。植物园里的迷宫式灯笼也极具巧思。至于证券交易所大楼，其柱式具有希腊风格，门窗则采用罗马式的拱形设计，而其低矮的巨大穹顶则带有文艺复兴时期的特征；毫无疑问，这是一座极为完美且精致的建筑。证据就是，它的顶部有着类似雅典建筑那样的山墙，线条优美，其间还点缀着烟囱的轮廓。此外，按照建筑应与其功能相匹配的原则，一座建筑的外观就应该能体现出它的用途。而这座建筑却能同时充当宫殿、议会大厦、市政厅、学院、马场、学术机构、仓库、法庭、博物馆、军营、坟墓、神庙或剧院等多种功能。目前，它确实是一座证券交易所。此外，一座建筑还应当适合所在地区的气候条件。显然，这座建筑就是为我们这里寒冷多雨的气候而建造的。它的屋顶几乎呈平面状，就像东方的建筑一样，这样在冬天下雪时就可以轻松清扫屋顶。当然，屋顶的存在就是为了便于清扫的。至于我们刚才提到的功能，这座建筑也表现得非常出色——在法国，它就是证券交易所；而在希腊，它则可以成为神庙。的确，建筑师在隐藏时钟的表盘方面遇到了不少困难，因为表盘会破坏建筑正面线条的简洁美感；不过，作为补偿，建筑周围有柱廊环绕，在宗教庆典期间，那些股票经纪人及商界人士就可以在柱廊下庄严地列队行走。这些无疑都是极为出色的建筑。再配上里沃利街那样美丽而多样的街道，我相信，从热气球上俯瞰巴黎时，人们一定能看到那种线条的丰富性、细节的精致度、景象的多样性，以及那种简洁中蕴含的宏伟感、美丽中带来的意外惊喜，而这些正是棋盘图案所具有的特点。不过，尽管现在的巴黎如此令人赞叹，但如果你试着重新构建15世纪的巴黎，想象一下那个时代的景象：透过那些尖塔、钟楼构成的奇妙景观望去，让塞纳河在广阔的绿色与黄色水域中蜿蜒流淌，其变化之多简直如同蛇的皮毛一般；在蔚蓝的天际线上，清晰地勾勒出那座古老巴黎的哥特式轮廓；让它在冬日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或者将其淹没在黑暗的夜色之中，然后观察那片建筑迷宫中光与暗的奇妙交织。

一缕月光将其轮廓模糊地勾勒出来，让那些高塔的巨大顶部从迷雾中显现出来；或者，再选取那黑色的轮廓，用阴影凸显出箭头与屋顶上无数尖锐的角状结构，让它们像鲨鱼的颌骨一般突出在暮色中的铜色天空中。然后，加以比较吧。如果你想从这座古老的城市中获得现代城市已无法给予你的那种感受，那么就在某个节日清晨，当复活节或五旬节的阳光初升时，登上某个高处，俯瞰整个城市，观看钟声逐渐响起的过程。你会看到，在太阳发出的信号作用下，成千上万的教堂同时开始鸣响。起初，只是零星的铃声，从一座教堂传到另一座教堂，就像乐师们互相示意演出即将开始一样。接着，突然间，仿佛在某些时刻耳朵也能“看见”一样，你会看到每个钟楼同时发出一阵阵声音，就像和谐的烟雾一般。起初，每口钟的振动都是纯净而独立的，直冲向清晨灿烂的天空。随后，这些声音逐渐增强，彼此融合，最终汇成一场美妙的音乐盛宴。那不再是一团混乱的声音，而是从无数钟楼中不断散发出来的音波，它们在城中飘荡、波动、跳跃、旋转，其震耳欲聋的声响远远超出地平线。然而，这片和谐之海并非混沌无序。无论它多么庞大、深邃，依然保持着透明度；你可以看到从各钟楼传出的音符各自独立地穿梭其中；你可以听到风铃与低音钟之间时而低沉、时而尖锐的对话；你可以看到音符在各个钟楼之间跳跃；你可以看到它们从银色钟楼中轻盈地飞出，又从木制钟楼中断断续续地传出；你还可以欣赏到圣尤斯塔什教堂的七口钟不断上下起伏所发出的丰富音阶；你还能看到清晰而快速的音符在空气中划过，形成三到四道明亮的弧线，然后像闪电般消失不见。那边是圣马丁修道院，它的声音尖细而刺耳；这里则是巴士底狱那阴沉而粗哑的声音；再远处则是卢浮宫的那座高塔。皇宫的钟声不停地向四周发出美妙的音调，而巴黎圣母院钟楼的沉重敲击声则适时地加入其中，让这些音调如同锤击铁砧一般闪闪发光。偶尔，你会听到来自圣日耳曼德普雷地区的各种声音。此外，这片美妙的音海还会时不时地裂开一道缝隙，让《圣母经》的旋律显现出来，那旋律就像星星点点般闪烁着光芒。在音乐的深处，你还能隐约听到教堂内部传来的歌声。

那些钟楼里震动的音孔——的确，这是一部值得聆听的乐曲。通常，白天的巴黎传出的声响是城市在“说话”；夜晚，则是城市在“呼吸”；而在这里，城市是在“歌唱”。请仔细聆听那些钟声的合奏吧：让五十万人的低语、河流永恒的呜咽、无尽的风声，以及分布在地平线上的四片森林发出的深沉而遥远的声响，共同构成这美妙的音乐。同时，也请消除中央钟声中那些过于粗糙或尖锐的音调。那么，请问，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丰富、更欢快、更绚丽、更令人惊叹的声音呢？还有什么比这如风暴般的音乐更动听呢？还有什么比这些在三百英尺高的石制“竖笛”中同时响起的上万把铜制“嗓音”更美妙呢？这座城市简直就像一支管弦乐队；而这首交响曲，则宛如一场暴风雨的声音。

第四册

第四本书

一、善良的人们

在故事发生的那个时代，也就是十六年前，在一个美好的星期天早晨，做完弥撒后，有个婴儿被放在圣母教堂里，具体位置是在广场上、左侧那块固定的木板上，正对着那尊由安托万·德·埃萨尔骑士用石头雕刻而成的圣克里斯托弗像。自1413年以来，人们一直跪在那个雕像前祈祷。后来，人们决定把那尊雕像以及那个婴儿都拆掉。按照惯例，那些被遗弃的婴儿会被放在那块木板上，供公众领养。任何人都可以来领养他们。木板前面还有一个铜制容器，用来接收人们的捐款。

在1467年的那个星期天早晨，躺在那块木板上的那个婴儿似乎引起了周围聚集在一起的众多人的极大好奇心。这些人大多为女性，几乎全是老妇人。

在最前面、最靠近木板的人中，有四位妇女，从她们身上穿的灰色长袍可以看出，她们属于某个虔诚的教派。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段历史没有记载下这四位端庄而可敬的女士的名字。她们分别是阿涅斯·拉·埃尔姆、珍妮·德·拉·塔尔姆、亨丽埃特·拉·戈蒂埃尔以及高谢尔·拉·维奥莱特。她们都是寡妇，也都是圣艾蒂安-奥德里小教堂的修女。在得到她们的女主人许可，并遵循皮埃尔·达伊利的规矩后，她们才出来听布道。

不过，虽然这些善良的修女们暂时遵守着皮埃尔·达伊利的规矩，但她们显然也在违反米歇尔·德·布拉什以及比萨红衣主教的命令，因为那些命令要求她们保持沉默，实在太过残忍了。

“那到底是什么啊，姐姐？”阿涅斯看着那个在木板上哭泣、挣扎的小婴儿，这样问道。

被这么多目光注视着，她害怕极了。
“如果我们现在生孩子都是这样，那我们该怎么办呢？”珍妮说道。
“我不懂孩子的事，”阿涅斯回答，“但盯着他看肯定是一种罪过。”
“那不是孩子，阿涅斯。”
“那是只没长成的猴子罢了，”高谢尔说。
“那是个奇迹，”亨丽埃特·拉戈蒂埃说。
“那么，”阿涅斯继续说，“这已经是自圣灰星期日以来的第三个奇迹了。因为不到八天前，奥贝尔维利耶尔的圣母就惩罚了那个戏弄朝圣者的人，那也是这个月的第二个奇迹。”
“那个所谓的‘被发现的婴儿’简直就是个令人厌恶的怪物，”珍妮说。
“它发出的叫声大到能把唱诗班的人震聋，”高谢尔继续说。“安静点吧，小吵闹鬼！”
“居然是兰斯大人把这么可怕的家伙送到巴黎大人那里去！”拉戈蒂埃双手合十说道。
“我觉得，”阿涅斯·拉埃尔梅说，“那只是头野兽，是犹太人和猪结合的产物；反正不是基督徒的东西，应该把它扔进水里或火里。”
“希望没人会想要收养它，”拉戈蒂埃说。
“啊，上帝啊！”阿涅斯叫道，“那些在河边、主教住所旁的‘被发现的婴儿’们住的房子里的可怜奶妈们，要是让她们来喂这个小怪物的话！我宁愿让它去吸吸血鬼的奶呢。”
“那个可怜的拉埃尔梅真是天真无邪啊！”珍妮说。“姐姐，你没看到吗？那个小怪物至少已经四岁了，它对你的乳房的兴趣肯定远远低于对绞肉机的兴趣。”事实上，那根本不是个新生儿。（我们实在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它了。）那不过是一团脏东西罢了。

那个生物形状怪异、不停地挣扎着，被关在一只印有当时巴黎主教纪尧姆·沙尔蒂埃徽记的布袋里，只有脑袋露在外面。那颗脑袋的模样极为畸形：只见一片红色的头发，还有一只眼睛、一张嘴和几颗牙齿。那只眼睛在流泪，嘴巴在尖叫，而那些牙齿则似乎随时准备咬人。整个生物在袋子里不断挣扎，令周围越来越多、越聚越多的众人惊愕不已。

阿洛伊丝·德·贡德洛里埃夫人是一位富有且高贵的妇人，她手里牵着一个大约六岁的小女孩，头饰上的金角上挂着一条长长的面纱。她经过那张床时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那个可怜的生物片刻。与此同时，她那穿着丝绸与天鹅绒服饰的可爱女儿弗勒尔-德-莉斯则用小手指拼读着挂在床柱上的字条：“弃儿”。

“真的，”夫人厌恶地转身说道，“我原以为这里只陈列着孩子而已。”

她转过身去，将一枚银币扔进钱盆中，硬币在那些小额硬币中发出响声，这让圣艾蒂安-奥德里教堂里的那些穷苦女仆们瞪大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严肃而博学的国王御用文书罗伯特·米斯特里科尔走了过来，他一只臂弯里夹着厚厚的圣歌书，另一只臂弯里则是他的妻子吉耶梅特·拉·梅雷斯。这样，他就有了两位“监督者”——一位是精神上的，另一位则是世俗上的。

“弃儿！”他看完那个生物后说道，“显然是在菲勒格托河的岸边发现的！”

“它只有一只眼睛，”吉耶梅特说，“另一只眼睛上有个疣。”

“那不是疣，”罗伯特·米斯特里科尔回答道，“那是一个蛋，里面还有另一个同样的恶魔，而那个恶魔身上又有另一个小蛋，里面还有另一个魔鬼，如此循环往复。”

“您怎么知道的？”吉耶梅特问道。

“我确确实实地知道，”御用文书回答。

“御用文书先生，”戈谢尔问道，“您认为这个所谓的弃儿会有什么命运呢？”

“最糟糕的灾难啊，”米斯特里科勒回答道。
“啊！天哪！”在场的某个老妇人说道，“去年还发生过严重的瘟疫，而且据说英国人即将率军登陆哈雷弗勒。”
“那样一来，女王或许就不会在九月来到巴黎了，”另一人说道，“现在的形势已经很糟糕了！”
“我觉得，”让娜·德·拉·塔尔姆大声说，“对巴黎的百姓来说，与其让那个小巫师活下来，还不如把他绑在柴堆上烧死。”
“那可真是完美的柴堆啊！”老妇人补充道。
“那样做更稳妥，”米斯特里科勒说。
此时，一名年轻的牧师一直在聆听那些女人的议论以及那位高级神职人员的判决。他面容严肃，额头宽阔，目光深邃。他默默地挤开人群，仔细打量了那个小巫师，然后伸手去触碰他。为时已晚——因为那些女人们已经开始渴望着把那个小巫师绑在柴堆上烧死了。
“我收养这个孩子吧，”牧师说道。
他用自己的长袍将孩子抱起，带走了。众人惊愕地望着他。片刻之后，他就从通往教堂与修道院之间的红门消失了。
当最初的惊讶过后，让娜·德·拉·塔尔姆凑到戈尔蒂埃尔的耳边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姐姐，那个名叫克洛德·弗罗洛的年轻神职人员其实是个巫师。”

二
克洛德·弗罗洛

事实上，克洛德·弗罗洛绝非一个平凡之人。他出身于那种中等阶层家庭——用上个世纪那些轻浮的言辞来形容的话，这类人要么属于上层资产阶级，要么属于小贵族。他的家族从帕克莱特兄弟手中继承了蒂雷沙普的领地，该领地归巴黎主教管辖。在13世纪时，这块领地的21座宅邸曾引发过无数诉讼。作为这片领地的拥有者，克洛德·弗罗洛属于巴黎及其郊区的21位领主之一；在圣马丁-德-尚斯保存的档案中，人们还能看到他的名字被记载在属于弗朗索瓦·勒·雷兹的坦卡维尔宅邸与图尔学院之间。

从孩提时代起，克洛德的父母就打算让他从事宗教事业。人们教他阅读拉丁文，要求他始终低着头、小声说话。小时候，他的父亲就把他送到大学里的托尔奇学院里学习。他在那里成长，整天与圣歌书和词典为伴。他是个忧郁、严肃、认真的孩子，学习勤奋且领悟力强。课间休息时，他从不喧闹，也不参与福阿尔街上的狂欢活动；他不知道“dare alapas”和“capillos laniare”是什么意思，更没有参与1463年的那次叛乱——历史学家将那次叛乱记为“大学的第六次动乱”。他很少嘲笑蒙泰格学校的那些学生，因为他们戴着那种导致他们得名的帽子；同样，他也不会取笑多尔曼学院的那些学生，因为他们有着光秃秃的头顶，还穿着由蓝色、紫色和棕色布料制成的三色长袍，正如四冠红衣主教的法令中所描述的那样。相反，他则经常出入圣让-德-博韦街上的各种学校。每当圣皮埃尔-德-瓦尔神父开始讲授教会法时，他总能看到克洛德·弗罗洛坐在圣旺德雷吉塞勒学校的柱子旁，手里拿着角制笔筒，咬着羽毛笔，在破旧的膝盖上写着什么；冬天时，他还得不停地吹暖手指。而每到周一早晨，当法令学博士米尔斯·德·伊利耶斯开始授课时，他总能看到克洛德·弗罗洛气喘吁吁地赶来听课。

圣丹尼主校的大门，守护者便是克洛德·弗罗洛。十六岁的他，在神秘神学领域足以与教会领袖抗衡；在教会法领域，则能与宗教会议的代表们相匹敌；而在经院神学方面，他甚至可以与索邦大学的学者们一较高下。
在掌握了神学知识之后，他又开始研习各种法令。从《箴言集》开始，他陆续研读了查理曼大帝的法令，还有伊斯帕利亚的主教西奥多、沃尔姆斯的主教布沙尔、沙特尔的主教伊夫所制定的法令；接着是接替查理曼法令的格拉提安的法令，以及格里高利九世的法令集；还有霍诺留三世所写的《Super specula》一书。他彻底了解了中世纪那段混乱而动荡的时期——民事法与教会法在此期间不断斗争与发展，这一时期始于618年，由西奥多主教开启，终于1227年，由格里高利教皇结束。
在研习完这些法令之后，他又转向医学与自由艺术领域。他学习了草药学、药膏制作技术，成为治疗发热、挫伤、创伤等疾病的专家。雅克·德斯帕尔斯会认可他为内科医生，而理查德·赫兰则认为他适合做外科医生。他还取得了文学领域的学士、硕士及博士学位。他研究了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这些在当时几乎无人涉足的“神圣语言”。他对知识的渴望简直到了狂热的地步。十八岁时，他已经掌握了这四门学科的知识。在他看来，人生的唯一目标就是求知。
大约就在那时，1466年那个异常炎热的夏天，一场严重的瘟疫爆发了，巴黎周边地区有四万多人因此丧生。据让·德·特鲁瓦所说，其中就有国王的占星师阿努尔大师，他是个品德高尚、睿智又风趣的人。大学里流传着这样的消息：蒂雷沙普街尤其遭受了这场疾病的重创。克洛德的父母就住在那里。惊慌失措的年轻人立刻赶回家中。当他进去时，父母已经在前一天去世了。他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还活着，正在摇篮里哭泣。这就是克洛德家族仅存的亲人了。他抱起孩子，若有所思地离开了。此前，他一直活在知识的世界中，现在则开始真正地面对现实生活。
这场灾难成了克洛德人生中的转折点。十九岁就成了孤儿，还要承担起家庭的重担，他不得不从学校的幻想中回到现实世界。出于同情，他开始充满热情地付出自己的努力。

为了这个孩子，也就是他的弟弟；对于一个只爱过书本的人来说，人类的亲情真是奇妙而美好的事物。这份感情发展得异常迅速。在如此年轻的灵魂中，它就像初恋一般。自幼与几乎不认识的父母分离，一直沉浸在书本之中，一心只想着学习与求知，专注于自己在科学领域的智慧成长以及在文学领域的想象力发展，这个可怜的学童还来不及去体会自己心中应有的位置。而这个没有父母的小弟弟，突然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他身边，让他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他意识到，世界上还有比索邦大学的理论以及荷马史诗更重要的东西；人需要亲情；没有温柔与爱的生活，只不过是枯燥、刺耳且痛苦的罢了。不过，由于他还处于那种幻想尚未被现实取代的年龄，他以为只有血缘和家庭间的亲情才是最重要的，有个弟弟可以疼爱就足以让一生充满意义。于是，他以一种深刻、热烈且专注的态度去爱着他的小弟弟让。那个娇小可爱、金发碧眼、肌肤红润且卷发蓬松的孤儿，除了另一个孤儿之外没有任何依靠，却深深打动了他的心。作为一位深思熟虑的人，他开始以无限的怜悯之心去思考让的事情。他像照顾最脆弱、最需要呵护的东西一样照料着让。他对让来说，已不仅仅是一个哥哥，更像是一位母亲。小让失去了还在吃奶的母亲，克洛德便为他找了奶妈。除了蒂雷沙普的领地外，他还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穆兰的领地，那处领地隶属于让蒂利的方塔。那是一座位于温切斯特城堡（比塞特尔）附近的山丘上的磨坊。那里有位磨坊主，她正在哺育着一个可爱的孩子；那里离大学也不远。克洛德亲自把小让送到那儿去。从那时起，他觉得自己肩负着责任，于是开始认真对待生活。对弟弟的思念不仅成了他的乐趣，也成了他学习的动力。他决心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未来之中，为上帝负责，不再娶妻生子，只愿为弟弟的幸福与成功付出一切。因此，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地追求自己的神职生涯。他的才能、学识，以及作为巴黎主教直接封臣的身份，为他打开了通往教会的大门。二十岁时，凭借圣座的特别许可，他便成为了神父，开始像最年轻的牧师一样履行职责。

圣母堂里有个祭坛，因为人们会在那里举行深夜的弥撒，所以它被称为“懒人的祭坛”。在那里，他总是沉浸在那些珍贵的书籍中，几乎从不离开，只是偶尔会去磨坊所在的领地跑上一小时。这种知识与严谨并存的特质，在他这个年纪实属罕见，因此他很快便赢得了修道院里众人的尊敬与钦佩。而他的学者名声则传到了民间，不过，像当时常见的那样，这名声渐渐变成了“巫师”的名声。就在圣灰星期三那天，他回到那个位于唱诗班大门右侧、靠近圣母像的“懒人祭坛”前，准备为那些懒人举行弥撒时，他的注意力被一群围在弃儿床边的老妇人给吸引了。于是，他走近了那个备受憎恶且处境艰难的小孩。看到那可怜的孩子所遭受的苦难、畸形的外表以及被遗弃的处境，再加上他对弟弟的担忧，以及一种突如其来的念头：如果他自己死了，他亲爱的小让也可能会被丢弃在弃儿堆里。这一切让他心中充满了怜悯，于是他带走了那个孩子。当他把孩子从袋子里抱出来时，发现他的确长得非常畸形：那只可怜的小家伙的左眼上有个疣，头埋在肩膀里，脊椎弯曲，胸骨突出，双腿也扭曲不堪。不过，他看起来很有活力；虽然无法判断他说的是哪种语言，但他的哭声显示出他还有些力气和健康状况。克洛德的同情心因为孩子的丑陋而更加强烈了；他在心中发誓，要为了弟弟的缘故抚养这个孩子，这样无论将来小让犯下什么过错，他都能拥有这份出于善意的关怀。这其实是一种为弟弟做的善行投资，是他想提前为弟弟积累的善行，以便将来当这个小家伙缺乏那种唯一能用来进入天堂的“货币”时，他还有这些善行可以依靠。他为这个养子施洗，并给他取名为卡西莫多——或许是为了纪念他找到孩子的那一天，或者也是为了表明这个可怜的孩子是多么的不完美、多么不健全。事实上，卡西莫多又瞎又驼背，简直就是个残缺不全的人罢了。

三
愚蠢的看门人，他自己更是愚蠢至极。

1482年时，卡西莫多已经长大了。多年来，他一直担任着巴黎圣母院的钟声敲击者一职，这要归功于他的养父克洛德·弗罗洛——在领主路易·德·博蒙的帮助下，克洛德成为了乔萨斯地区的副主教；而路易·德·博蒙则在1472年威廉·沙尔蒂埃去世后成为了巴黎的主教。此外，还有他的保护人奥利维尔·勒·戴姆的功劳，他是路易十一国王的理发师，也是上帝的恩赐者。

因此，卡西莫多成了巴黎圣母院的钟声敲击者。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与这座教堂之间形成了一种难以割舍的紧密联系。由于出生身份不明以及体态畸形这两重命运的束缚，他从小就被困在那个无法逃脱的圈子里。这个可怜的人渐渐习惯了只看到那堵将他围在其中的墙壁之外的世界。对于他来说，巴黎圣母院随着他的成长而逐渐变成了“蛋”、“巢穴”、“家园”、“祖国”，甚至是“整个世界”。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生物与这座建筑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预先存在的和谐关系。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在昏暗的穹顶下爬行，那张人类的脸庞与野兽般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在那潮湿阴暗的石板上自然生长的爬行动物，而罗马式柱头投下的阴影则在他身上形成了各种奇异的形状。后来，当他第一次机械地抓住塔楼的绳子，将自己吊起来并让钟声响起时，他的养父克洛德觉得，这就像是一个孩子开始开口说话一样。就这样，他一直在大教堂里生活、成长，几乎从不离开那里，始终受到那种神秘力量的影响，最终他变得与大教堂融为一体，可以说，他已经成为大教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那突出的棱角似乎与建筑物的凹进部分相契合，他不仅是这座建筑的居民，更是它天然的组成部分。几乎可以说，他就像蜗牛一样，拥有了与自己外壳相同的形态。

那是他的居所，他的巢穴，他的外壳。那座古老的教堂与他之间存在着一种本能的、深厚的共鸣，有着如此多的吸引力与联系，以至于他就像乌龟依附在自己的壳上一样紧紧地附着在它身上。那座粗糙的大教堂就是他的外壳。

无需提醒读者，不必把我们用来描述这种人与建筑之间独特、对称、直接且几乎融为一体的关系的比喻当作字面意思来理解。同样，也不必多说，在如此漫长而亲密的共处之下，他对那座大教堂已经变得多么熟悉了。那座建筑属于他，没有哪个地方是卡西莫多无法到达的，没有哪个高度是他无法攀登的。他常常仅凭雕塑上的凸起部分就能多次爬上建筑的立面。那些塔楼——人们经常看到他像蜥蜴在陡峭的墙上滑行一样在上面爬行——这两座高耸、令人畏惧的巨塔，对他来说既不会带来眩晕感，也不会让他感到恐惧或不安；在他手中，那些塔楼显得如此容易攀登，仿佛已经被他驯服了一般。通过在巨大教堂的深渊中不断跳跃、攀爬、嬉戏，他某种程度上变成了像猴子或山羊一样的生物，就像卡拉布里亚地区的孩子，他们在学会走路之前就会游泳，并在幼年时就在海水中玩耍。

此外，不仅他的身体似乎是按照那座大教堂的形态塑造的，他的心灵也是如此。那颗灵魂处于何种状态？在那种荒野般的生活环境中，它形成了怎样的性格，又呈现出怎样的面貌？这实在难以确定。卡西莫多天生就患有独眼、驼背和跛行的毛病。克洛德·弗罗罗费了很大劲、付出了很多耐心才教会他说话。但这个被遗弃的可怜孩子注定要承受不幸——14岁时，他开始担任巴黎圣母院的钟声敲击者，却又遭遇了新的残疾：钟声破坏了他的耳膜，使他变成了聋子。大自然原本为他敞开的那扇通往世界的门，就此永远关闭了。

随着那扇门的关闭，唯一能照进卡西莫多心灵的快乐与光明也被阻断了。他的心灵陷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他的忧郁变得无比严重，甚至与他的畸形一样无法治愈。此外，他的耳聋也使他几乎无法说话。为了避免被人嘲笑，从他意识到自己失聪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保持沉默，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会打破沉默。他主动束缚住了那颗语言能力，而克洛德·弗罗罗曾经费了那么大劲才让他的语言得以释放。因此，

每当不得不开口说话时，他的舌头就会变得迟钝、笨拙，就像生锈的门轴一样。如果我们现在试图穿透这层厚而坚硬的外壳，去了解卡西莫多的内心世界；如果我们能够探究他那结构有缺陷的躯体的深处；如果我们能用光束照亮那些不透明的器官背后，探索这个黑暗生物的内部，揭示其中那些阴暗的角落与荒谬的死路，然后突然将明亮的光芒照进那个深渊般的灵魂之中，我们肯定会发现那个不幸的人处于一种可怜、蜷缩且瘦弱的状态，就像那些被关在威尼斯地牢里的囚犯一样，他们因为身处过矮过窄的石箱中而不得不弯腰生活。可以肯定的是，当身体存在缺陷时，精神也会随之退化。卡西莫多几乎感觉不到自己体内有个与他形象相似的灵魂在盲目地活动着。外界的种种印象在传达到他的脑海之前都会经历极大的扭曲。他的大脑就像一个特殊的介质，各种想法经过它之后都会变得扭曲不堪。由此产生的思考自然也是混乱且偏离正轨的。这就导致了无数视觉错觉、判断失误，以及思维的混乱——有时疯狂，有时愚蠢。这种糟糕的生理结构首先扰乱了他对事物的感知能力，他几乎无法直接感知到任何事物。对他来说，外部世界似乎比对我们来说要遥远得多。其次，这种不幸使他变得邪恶。他之所以邪恶，是因为他野性十足；而他之所以野性十足，又是因为他长得丑陋。他的本性中也有逻辑，就像我们的本性一样。他那异常发达的力量更是加剧了他的邪恶本性。霍布斯说过：“强壮的孩子往往很邪恶。”不过，公平地说，他的邪恶或许并非与生俱来。自从他开始在人群中生活起，他就一直感受到别人的嘲笑、轻蔑和排斥。对他而言，人类的言语永远都是嘲弄或诅咒。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周围只有仇恨。于是他接受了仇恨，最终变得极其邪恶。他捡起了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武器。

毕竟，他只是不情愿地才把脸转向那些人。他的那座大教堂已经足够让他满足了。那里有各种大理石雕像——国王、圣徒、主教们，他们至少不会对他嘲笑，只会用平静而友善的目光看着他。至于那些怪物和恶魔的雕像，它们也并不恨他，卡西莫多与它们太过相像了，所以它们反而会嘲笑其他人类。圣徒们是他的朋友，会为他祝福；怪物们也是他的朋友，会保护他。因此，他常常与它们长谈不已。有时，他会蹲在某座雕像前，独自与它交谈数小时。如果有人出现，他就会像被发现的情人一样逃走。

对卡西莫多而言，大教堂不仅是他的伙伴，更是整个世界，是整个大自然。他梦想中的景象，不过是那些永远绽放着光彩的彩窗，不过是那些布满鸟儿的石制枝叶，不过是教堂那巨大的塔楼，还有脚下那片喧嚣的巴黎。

在这座“母亲般的建筑”中，最让他心动的，最能唤醒他的灵魂、让他展开那双一直蜷缩在洞穴里的可怜翅膀的，就是那些钟声。他喜爱它们，抚摸它们，与它们对话，理解它们。从十字架上的小钟到大门处的巨钟，他对所有的钟都充满怜爱。十字架上的钟楼以及两座塔楼，对他来说就像三个巨大的笼子，而那些由他饲养的鸟儿，只为他歌唱。然而，正是这些钟声让他失去了听力，但母亲往往最疼爱那些让她们痛苦最多的孩子。

的确，钟声是他唯一还能听到的声音。正因如此，那口巨钟成了他的最爱。在节日里，当那些吵闹的钟声围绕着他时，他更偏爱这口巨钟。这口大钟的名字叫玛丽。它独自待在南侧的塔楼里，它的妹妹雅克琳则住在旁边一个较小的笼子里。雅克琳的名字来源于约翰·蒙塔古的妻子，约翰将这口钟赠给了教堂，不过他自己却因为这件事而被处以斩首的刑罚。在第二座塔楼里还有六口钟，最后，六口最小的钟则位于十字架上的钟楼上，还有那口木制钟，它只在四旬斋的下午到复活节前夜之间才会被敲响。因此，卡西莫多的“后宫”里有十五口钟，但最受宠的还是那口名叫玛丽的巨钟。

在钟声轰鸣的那些日子里，他的喜悦之情实在难以想象。当大执事放开他并说“去吧”时，他便以比任何人都要快的速度爬上钟楼。他气喘吁吁地进入那口大钟的钟室，凝神注视着它，满心爱意；随后他轻声与钟对话，用手抚摸它，就像对待一匹即将参加长距离比赛的良马一般。他为钟即将承受的痛苦感到心疼。完成这些初步的抚摸之后，他便向位于塔楼下层的助手们发出开始工作的指令。那些人便挂在绳索上，绞盘发出响声，巨大的金属钟体便开始缓缓移动。卡西莫多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钟舌与铜壁首次碰撞时，他所站着的结构都为之震动。卡西莫多也与钟一同震动起来。他发出疯狂的笑声：“哇！”然而，钟的转动速度越来越快，随着钟舌摆动的角度越来越大，卡西莫多的眼睛也愈发明亮炽热。终于，钟声开始轰鸣，整座塔都在颤抖，从地基到塔顶，所有的结构、铅块、石块都同时发出声响。卡西莫多则激动得浑身冒泡，他来回走动，从头到脚都与塔一起颤抖。那口狂暴的钟不断地向塔的两侧展示它的青铜钟口，从中发出的声音足以在四里之外听到。卡西莫多站在那个敞开的钟口前，随着钟的摆动而蹲下又站起来，吸入那股强大的气流，同时注视着下方两百英尺处熙熙攘攘的景象，以及那条不断在他耳边呼啸的巨大铜舌。那是他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也是打破寂静的唯一声响。他仿佛一只沐浴在阳光中的鸟儿，尽情享受着这声音。突然，钟的狂暴情绪感染了他，他的眼神变得异常狂热；他像蜘蛛等待苍蝇一样等待着钟舌的到来，然后立刻扑上去。此时，他悬在深渊之上，随着钟的剧烈摆动，他抓住钟耳，用双膝紧紧抱住它，用双脚猛踩它，用尽全力加剧钟声的强度。与此同时，塔楼也在摇晃，他则尖叫着，牙齿紧咬，红色的头发竖立起来，胸膛发出锻造风箱般的响声，眼睛里燃烧着火焰。那口巨大的钟在他脚下喘息着，此时已不再是巴黎圣母院的钟，也不是卡西莫多，而是一场梦，一场旋风，一场风暴；是声音之上的眩晕，是紧紧抓住飞驰之背的灵魂，是一个半人半钟的奇怪半人马，就像一个可怕的阿斯托尔夫，骑在一只活生生的青铜飞马背上。

这位非凡人物的存在，让整个大教堂里弥漫着某种神秘的生命气息。至少根据人们日益盛行的迷信说法，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这种力量赋予了圣母院的所有石块以生命，让这座古老教堂的深处也充满活力。只要知道他就在那里，人们就会觉得那些位于走廊和大门处的雕像也在活动着。事实上，这座大教堂仿佛在他手中变成了一只温顺听话的生物；它等待着他的命令才会发出响亮的声音；它仿佛被卡西莫多所掌控，就像被一个守护精灵所占据一般。似乎是他让这座巨大的建筑有了呼吸。实际上，他无处不在，出现在建筑的各个角落。有时，人们会惊恐地看到，在其中一座塔楼的顶端，有个奇怪的矮人正在攀爬、蜿蜒、四肢着地移动，然后跳到悬崖边上，又从一个突出物跳到另一个突出物上，去翻找那些雕刻出来的怪物的“肚子”——那其实是卡西莫多在寻找乌鸦。有时，在教堂的某个阴暗角落里，会看到一个蹲着的、面带怒容的怪物——那是正在思考的卡西莫多。还有时，会在钟楼下看到一个巨大的头颅，以及一串杂乱无章的肢体，它们在绳子上疯狂地摇晃着——那是卡西莫多在敲响晚祷或安魂曲的钟声。夜里，常常能看到一个可怕的影子在环绕着塔楼、位于圣坛边缘的精致栏杆上徘徊——那还是圣母院的那个驼子。邻居们说，那时整个教堂都显得充满奇幻、超自然且恐怖的气息；到处都有眼睛和嘴巴出现；还能听到狗叫声、石制怪物的吼声，它们日夜不停地守卫着这座可怕的教堂，脖子伸得老长，嘴巴张得大大的。如果是圣诞节之夜，当那口仿佛在呻吟的大钟呼唤着信徒们参加午夜的弥撒时，那黑暗的教堂立面上会笼罩着一种诡异的气氛，仿佛那扇巨大的大门正在吞噬着人群，而玫瑰窗则在一旁注视着他们。而这一切，都源于卡西莫多。在埃及，人们会把他当作这座神庙的神灵；在中世纪，人们则认为他是恶魔；而他，正是这座教堂的灵魂。因此，对于那些知道卡西莫多真实存在过的人来说，如今的圣母院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毫无生气、死气沉沉。可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消失了。那庞大的建筑其实只是一具空壳，是一副骨架而已；它的灵魂已经离去，只能看到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仅此而已。它就像一个头骨，上面还有眼睛的位置，但却再也没有了目光。

IV
狗与它的主人

然而，有一个普通人，卡西莫多并没有对他怀有恶意或仇恨，反而十分喜爱他，甚至可能比喜爱自己的大教堂还要深。这个人就是克洛德·弗罗洛。事情很简单：克洛德·弗罗洛收留了他，抚养他、教育他。小时候，每当有狗和孩子们向他吠叫时，他总会躲在克洛德·弗罗洛的腿边。克洛德·弗罗洛教会他说话、阅读和写作。最终，他还让卡西莫多成为敲钟人。把那口大钟交给卡西莫多，就如同把朱丽叶交给罗密欧一般。因此，卡西莫多的感激之情极为深厚、热烈且无以复加。尽管养父的面容常常显得严肃而冷峻，言语也通常简短、严厉且带有命令口吻，但他的感激之情却从未有过丝毫动摇。这位大执事拥有一个最顺从的奴隶、最听话的仆人以及最警觉的护卫——卡西莫多。当这位可怜的敲钟人失聪后，他与克洛德·弗罗洛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理解的神秘手语。这样一来，大执事就成了卡西莫多唯一还能交流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他只与两样东西保持联系：巴黎圣母院和克洛德·弗罗洛。大执事对卡西莫多的控制力，以及卡西莫多对大执事的忠诚，实在令人惊叹。只要克洛德稍一示意，或者让他想要取悦对方，卡西莫多就会立刻从巴黎圣母院的塔楼上跳下去。令人称奇的是，卡西莫多拥有如此惊人的体力，却将其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另一个人。这其中固然有孝顺与忠诚，也有一个灵魂被另一个灵魂所吸引的缘故。那是一个贫穷、笨拙且不善表达的个体，只能低着头、用充满恳求的眼神面对那个高尚、深刻、强大且卓越的智慧之魂。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是出于感激之情——一种极其强烈的感激，以至于我们难以找到与之相媲美的例子。这种美德并非那些在人类中最为常见的美德。

可以说，卡西莫多对那位大执事的爱，是任何狗、马或大象对其主人的爱都无法比拟的。

V
克洛德·弗罗洛的故事

1482年时，卡西莫多大约二十岁，而克洛德·弗罗洛则约三十六岁。一个人长大了，另一个人则变老了。克洛德·弗罗洛不再是托尔奇学院里那个单纯的学生，不再是那个温柔地保护着幼童的人，也不再是那个博学却又无知、充满幻想的年轻哲学家。他如今已成为一位严肃、忧郁、严厉的神父；他是灵魂的引导者，是乔萨斯的副主教，也是主教的得力助手。他负责管理蒙莱里和沙托福尔两个教区，以及164名乡村神父的事务。他是个令人敬畏又阴郁的人物，每当他在高耸的拱门下缓缓走过时，那些穿着法衣的唱诗班成员、圣奥古斯丁会的修士们，以及巴黎圣母院的晨间神职人员都会感到恐惧——他面容严肃，双臂交叉，头低垂在胸前，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光秃秃的额头。

不过，克洛德·弗罗洛并没有放弃教导弟弟的知识与品德，因为这一直是他生命中的重要任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本应美好的事情中也掺入了些许苦涩。正如保罗·迪亚克所说，再好的东西久了也会变质。小让·弗罗洛因为成长地点的缘故而被称作“磨坊小子”，但他并没有按照克洛德的期望成长。克洛德原本希望自己的弟弟能成为一个虔诚、听话、有学问且品行端正的人。然而，这个小兄弟却像那些顽强的小树一样，不顾园丁的努力，坚持朝着有风有阳光的方向生长。他只会在懒惰、无知和放荡的道路上不断成长，长出茂盛的枝叶。他真是个淘气鬼，行为极其混乱，这让克洛德十分恼火；但同时他又很有趣，也很机智，这让克洛德不禁微笑。克洛德把他送到了自己曾经学习过的托尔奇学院，希望他能在那里好好成长。但令他痛苦的是，这座曾经以弗罗洛家族的名字建立的圣地，如今却因他的行为而陷入混乱。克洛德有时会对他进行严厉而漫长的训诫，但让总是毫无畏惧地忍受着。毕竟，这个年轻的淘气鬼心地还是不错的，就像所有喜剧中所描绘的那样。不过，训诫过后，他还是会继续他的恶作剧。有时候，他会做一些愚蠢的事情……

那些刚进入大学的新人也会遭到他的责骂，以此作为欢迎他们的方式；这一传统一直被小心翼翼地延续至今。有时，他会煽动一群学生，他们便会像经典故事里那样冲进酒馆，然后用棍棒殴打酒馆老板，接着尽情掠夺酒馆里的财物，甚至把地窖里的酒桶都打翻。托尔奇的副导师还会用拉丁文写下报告，呈交给克劳德大人，上面写着“斗殴；根本原因在于喝了上等的酒”。据说，令人恐惧的是，这个16岁的少年常常会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甚至闹到格拉蒂尼街去。

面对这一切，克劳德在人际关系中感到沮丧与失望，于是更加投入地投入到科学的世界里——因为科学至少不会嘲笑你，而且总会以某种方式回报你对它的付出，尽管这种回报有时可能并不丰厚。他因此变得越来越博学，但与此同时，作为神职人员，他也变得越来越刻板，而作为普通人，则越来越忧郁。对我们每个人来说，智力、品德和性格之间都存在着某种规律性的发展，这种发展会持续不断，只有在生活出现重大变故时才会中断。

由于克劳德·弗罗洛在年轻时就已经掌握了几乎所有外在的、合法的知识，所以他不得不继续探索，为自身无尽的求知欲寻找新的养分。那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的象征，恰恰适合用来形容科学。据说克劳德·弗罗洛确实经历了这种情况。有几位严肃的人士声称，在耗尽了人类知识的所有内容之后，他还敢涉足那些被禁止的知识领域。据说，他先后尝过了“智慧之树”上的所有果实，最终因为饥饿或厌倦而选择了那颗被禁止的果实。正如读者们所看到的那样，他先后参加了索邦大学的神学家会议、圣希莱尔教堂的艺术家聚会、圣马丁教堂的辩论会，以及巴黎圣母院旁的医生集会——所有这些被允许的、经过认可的“美食”，他都吃了个精光，结果还没等到满足，饥饿感又出现了。于是，他开始深入探索，试图找到那些有限的、物质化的知识背后的东西；他或许甚至冒险用灵魂来换取答案，坐在炼金术士、占星家以及神秘主义者的神秘桌子前，而阿威罗伊、巴黎的威廉以及尼古拉斯·弗拉梅尔则掌握着这些知识的秘密。

在中世纪，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东方，直至所罗门、毕达哥拉斯和琐罗亚斯德的时代。至少人们是这么认为的，无论这种看法对错如何。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大执事经常去圣无辜者墓地——他的父母就安葬在那里，他们也是1466年瘟疫的受害者之一；不过，比起尼古拉·弗拉梅尔与克洛德·佩尔内尔的坟墓上那些奇异的图案，他对他们坟墓里的十字架似乎并不那么虔诚。有人经常看到他沿着伦巴第街行走，然后偷偷进入位于作家街与马里沃街拐角处的一间小屋。那正是尼古拉·弗拉梅尔建造的房子，他大约在1417年死在那里。从那以后，这座房子就一直无人居住，逐渐变得破败不堪，因为来自各地的神秘主义者们都在墙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导致墙壁严重损坏。甚至有些邻居声称，曾透过天窗看到克洛德大执事在那些地窖里挖掘、翻动泥土，而那些地窖的墙壁上则布满了尼古拉·弗拉梅尔亲自刻下的无数符号和象形文字。人们推测，弗拉梅尔可能把哲人石藏在了那些地窖里；两个世纪以来，从马吉斯特里到帕西菲克神父，所有的炼金术士都不断试图找到它，直到那座被彻底翻找过的房子最终在他们脚下化为尘土。另外，这位大执事似乎对巴黎主教威廉用石头刻成的圣母院象征性大门有着特殊的热情——那简直就像是一本用石头写成的魔法书。显然，威廉因为给这座神圣的建筑加上如此邪恶的装饰而遭到了诅咒。克洛德大执事还被认为深入研究过圣克里斯托弗的巨像，以及当时矗立在广场入口处的那尊神秘的雕像，人们戏称其为“莱格里斯先生”。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常常坐在广场的栏杆上，花很长时间来观察大门上的雕塑：有时他会仔细查看那些手持倒置灯笼的“疯狂处女”，有时则观察那些手持直立灯笼的“聪明处女”；还有时，他会计算那只位于大门左侧、凝视着教堂内某个神秘位置的乌鸦的视线角度——如果哲人石不在尼古拉·弗拉梅尔的地窖里的话，它肯定就藏在那个地方。顺便说一句，对于圣母院来说，那个时代真是命运多舛：它同时被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以如此虔诚的态度所喜爱。

克洛德与卡西莫多：一个被那个本能而野蛮的半人形象所爱慕，因为她的美貌、身姿，以及她整体所散发出的和谐之美；另一个则被那个充满想象力与热情的人所爱慕，因为她的象征意义、背后的神话故事，以及她身上所蕴含的深意，还有她立面雕塑中那些隐含的符号，就像重写本中下面的文字对应上面的文字一样。简而言之，就是她永远为人们的心灵带来谜题。

可以肯定的是，那位大执事在两座塔楼中那座面向格勒夫广场的塔楼上，钟笼旁边，为自己准备了一个极为隐秘的小房间，据说就连主教也必须得到他的许可才能进入那里。这个房间原本位于塔楼的顶端，周围是乌鸦的巢穴，是贝桑松的主教雨果曾经用来施魔法的场所。没人知道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但人们经常能在夜晚从特拉宁地区的岸边看到，从塔楼后部的一个小窗口里，有红色光芒时隐时现，那种光芒似乎随着某种节奏闪烁着，更像是火焰而非普通的光线。在那样高的地方，这种景象显得十分诡异；女人们会说：“那是大执事在吹气！地狱里正在燃烧着火焰。”

其实，这一切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表明存在巫术行为，但这样的迹象已经足以让人怀疑有火存在了，而且大执事的名声实在糟糕至极。不过，我们必须承认，无论是埃及的神秘学、死灵魔法，还是最纯洁无害的魔法，都没有比他更激烈的敌人，也没有比他更无情的告发者了。无论他是真的厌恶这些事物，还是只是在装作如此，这都不足以改变那些神职人员对他的看法——他们认为他是个迷失在地狱入口处的灵魂，迷失在神秘学的黑暗之中。普通人也明白这一点；对于那些稍有洞察力的人来说，卡西莫多就是恶魔，而克洛德·弗罗洛则是巫师。显然，那个敲钟人注定要为大执事服务一段时间，之后就要付出自己的灵魂作为代价。因此，尽管大执事的生活极为严谨，但他仍然在善良的人们心中声名狼藉；没有哪个不谙世事的虔诚者不会认为他是个巫师。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知识领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漏洞，他的内心也是如此。至少，从他的面容上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他的灵魂仿佛只能透过那层表象才能显现出来。

阴云密布。他那宽阔的秃顶从何而来？为何他的头总是低垂着？为何他的胸膛总因叹息而起伏？究竟是什么隐秘的念头，让他的嘴角露出如此苦涩的微笑，而与此同时，他紧皱的眉头则像两只即将搏斗的公牛一般靠近？为何他仅存的头发早已变白？又是什么内在的力量，有时会从他的眼神中迸发出来，使得他的眼睛仿佛成了熔炉壁上的一个洞孔？

在故事发生的那个时期，这些道德上极度焦虑的迹象愈发严重。不止一次，有唱诗班的小孩因为害怕而逃离教堂，因为他那奇怪而锐利的目光实在令人不安。在举行宗教仪式时，不止一次，与他同坐一处的唱诗班成员听到他在圣歌中加入一些难以理解的词语。还有，负责为神职人员清洗衣服的女仆们，也惊恐地发现约萨斯的副主教的长袍上有指甲和手指抓出的痕迹。

此外，他变得更加严厉了，从未像现在这样恪守规矩。无论从身份还是性格来看，他一直都远离女性；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厌恶她们。哪怕是丝绸长袍的轻微响动，都会让他立刻把兜帽拉下来遮住眼睛。他对严谨与克制极为执着，以至于在1481年12月，国王的女儿博茹夫人前来参观圣母院修道院时，他坚决反对她进入，还向主教提及了1334年圣巴托洛缪之夜颁布的《黑皮书》中的规定——该规定禁止所有“无论老少、无论是情妇还是女仆”的女性进入修道院。于是主教不得不向他引用使节奥多的法令，该法令允许某些贵族女性进入修道院，因为她们无法避免引发丑闻。但副主教仍然表示反对，指出那项始于1207年的法令比《黑皮书》早127年，因此实际上已被《黑皮书》所废除。他甚至拒绝见那位公主。

另外，他对于埃及人和吉普赛人的厌恶似乎也在逐渐加剧。他请求主教颁布法令，明确禁止吉普赛人在教堂前的广场上跳舞或击鼓。同时，他还仔细研究那些已经发黄的官方公告，试图收集那些因与山羊、母猪或山羊一起施巫术而被判火刑或绞刑的巫师和女巫的案例。

六、不受欢迎

正如我们之前所说，大执事与钟声敲击者并不受大教堂周边普通民众的喜爱。每当克洛德与卡西莫多一同出现时——这种情况屡见不鲜——人们就会看到他们并肩行走，仆人跟在主人身后，穿过诺特尔-达姆区那些阴暗狭窄的街道。此时，总有各种恶语、讽刺的哼唱以及侮辱性的嘲讽声向他们袭来。除非克洛德·弗罗洛偶尔会昂首挺胸地走着，让那些嘲笑他的人看到他那严肃而近乎威严的面容，否则情况依旧如此。

在他们的社区里，他们就像雷尼耶所说的“诗人”一般。

各种各样的人都会追随诗人，
就像夜莺会追逐猫头鹰一样。

有时，会有顽皮的小孩冒险去刺卡西莫多的凸起部位，只为获得那种难以言喻的快感；有时，则会有些大胆又无礼的年轻女孩，轻触神父的黑色长袍，同时在他面前唱着讽刺的歌曲：“躲起来吧，魔鬼被抓住了。”还有些时候，一群肮脏的老妇人会蹲在门廊的阴影中，当大执事与钟声敲击者经过时，她们就会大声抱怨，还用拉丁语发出嘲讽的问候：“哼！这家伙的灵魂也和另一个人的身体一样糟糕！”或者，也有一群学生和顽童，他们会集体站起来，用拉丁语对他们发出嘲弄的呼喊：“嘿！嘿！克洛德与跛子在一起！”

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侮辱声并没有被神父和钟声敲击者注意到。因为卡西莫多太聋了，而克洛德则过于沉思，根本听不到这些声音。

第五册

第五卷

一
阿巴斯·贝亚蒂·马蒂尼

克洛德神父的名声早已传遍四方。就在他拒绝会见博热夫人那段时期，有人前来拜访他，这段经历让他久久难以忘怀。
那是某个夜晚。做完礼拜后，他回到圣母修道院的私人房间里。除了角落里几瓶装满某种可疑粉末的玻璃瓶外，房间里并无任何奇怪或神秘之处——那种粉末看起来很像火药。墙上有一些铭文，但都是从优秀著作中摘录的关于科学或虔诚的句子而已。大执事在铜制灯笼的照耀下，坐在摆满手稿的巨大书柜前。他把手肘搭在奥顿的《论预定与自由意志》这本摊开的书上，同时仔细翻阅着另一本他刚带来的印刷书籍，那是他房间里唯一的印刷品。正沉浸在沉思中时，有人敲响了他的门。“谁啊？”这位学者用一种如同被打扰正在啃骨头的饥饿猎犬般的口气问道。外面有个声音回答：“您的朋友，雅克·科伊蒂埃。”他便去开门。果然是国王的医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严肃，只有那双狡黠的眼睛略显柔和。还有另一个人与他同行。两人都穿着灰色长袍，内衬浅灰色毛料，腰间系着带子，头戴同样材质和颜色的帽子。他们的手藏在袖子里，脚藏在长袍下，眼睛则被帽子遮住。
“愿上帝帮助我，各位先生！”大执事一边让他们进来，一边说道，“这么晚了，实在没料到会有如此尊贵的客人来访。”说着，他用不安而审视的目光在医生和他的同伴之间来回扫视。

“即便现在才来拜访像克洛德·弗罗洛·德·蒂雷沙普这样伟大的学者，也绝不为时已晚。”科伊蒂埃医生回答道。他那弗朗什-孔泰口音使得他的句子显得拖沓冗长，宛如带有长尾的华服一般。于是，这位医生与大执事之间便开始了那种祝贺性的对话——在那个时代，按照惯例，所有学者之间的交谈之前都会先有这样的对话，不过这并不会妨碍他们彼此深恶痛绝。其实，如今依然如此；任何一位学者对另一位学者的赞美话，都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毒药罢了。克洛德·弗罗洛对雅克·科伊蒂埃的祝贺主要在于，这位杰出的医生在其令人羡慕的职业生涯中，从国王的各种疾病中获得了诸多物质利益，这种“炼金术”比追求哲人石更为有效且可靠。 “说实话，科伊蒂埃医生，得知您的侄子皮埃尔·韦尔塞神父被任命为主教，我真是非常高兴。他不是亚眠的主教吗？” “是的，大执事大人；那是上帝的恩赐。” “您知道吗？在圣诞节那天，您带领着审计院的团队时，看起来真是气宇非凡啊，主席大人。” “我只是副主席而已，克洛德先生。唉！仅此而已。” “您在圣安德烈·德·阿尔克斯街的那座宏伟宅邸进展如何了？那简直就像卢浮宫一样。我特别喜欢门上雕刻的那棵杏树，上面的文字很有趣：‘A L’ABRI-COTIER’。” “唉！克洛德先生，建造这座宅邸让我花费了巨额资金。房子越建，我就越穷。” “哦！您不是还有来自监狱和宫廷的收入，以及那些房屋、作坊的租金吗？那可真是不错的收入来源啊。” “不过，我的波瓦西领地今年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收益。” “不过，您在特里埃尔、圣詹姆斯、圣日耳曼昂莱等地的税收仍然不错吧。” “八十里弗尔，甚至还不算巴黎里的价格。”

“您有担任国王顾问的职位，这是固定不变的。”
“没错，克劳德兄弟，但那个备受瞩目的波利尼领地，一年到头也换不来六十枚金币而已。”
克劳德对雅克·科伊蒂埃的恭维话中带着讽刺与挖苦的意味，那是一种来自高人一等却又不幸的人的悲伤而残忍的微笑——他只是出于无聊，才暂时玩弄一个平凡之人的丰厚财富罢了。而对方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说真的，”克劳德最终握住他的手说道，“很高兴看到您身体健康。”
“谢谢您，克劳德大师。”
“对了，”克劳德突然问道，“那位国王的病人怎么样了？”
“他给医生的报酬太少了，”医生边说边侧头看了他的同伴一眼。
“您这么认为吗，科伊蒂埃先生？”同伴问道。
这句带着惊讶与责备的语气的话，让大执事再次将注意力转向了这个陌生人。事实上，自从这个陌生人走进房间以来，大执事就一直没完全忽视过他。由于种种原因，他不得不接待这位国王路易十一的御医雅克·科伊蒂埃，因此他的态度并不友善。当雅克·科伊蒂埃对他说：“对了，克劳德大师，我带了一位想因您的名声而见您的同行人来。”时，他的表情更加冷淡了。
“这位先生也是行家吗？”大执事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科伊蒂埃的同伴。他发现那个人的目光同样锐利且充满戒心。从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出，那是个大约六十岁的老人，身材中等，看起来病态且虚弱。虽然他的面容很普通，但却有一种坚强而严肃的气质；他的眼睛在深邃的眉弓下闪闪发光，就像洞穴深处的光芒；而从他低垂在鼻子上的帽子下面，可以看出他那宽阔的额头，显然属于天才型人物。

他亲自回答了大主教的提问。
“尊敬的先生，”他严肃地说道，“您的名声早已传到我的耳中，因此我想要向您请教。我只不过是个来自乡下的穷贵族罢了，进入学者们中间时还会脱掉鞋子以表尊敬。您应该知道我的名字——我叫图兰热奥。”
“对于一个贵族来说，这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大主教心想。不过，他感觉到面前的人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且严肃的人。凭借着他卓越的智慧，他能够察觉到图兰热奥背后也隐藏着同样的非凡才能。看着那张严肃的面孔，雅克·科伊蒂埃出现时在他脸上浮现的讽刺笑容也渐渐消失了，就像夜空中的暮色一样。他又坐回那把大椅子上，沉默不语，手肘依旧搭在桌子上，额头则靠在手上。经过片刻的沉思后，他示意两位来访者坐下，然后对图兰热奥说道：“您是来向我寻求建议的，先生，那么是关于哪方面的学问呢？”
“尊敬的先生，”图兰热奥回答道，“我病了，病得很重。人们都说您是伟大的医神，所以我才来向您寻求医学上的建议。”
“医学！”大主教摇着头说。他似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图兰热奥，既然那是您的名字，那就把头转过来吧。您会看到答案就刻在墙上的。”
图兰热奥照做了，他看到了墙上刻着的文字：“医学不过是幻想而已。——扬布里科斯。”
与此同时，雅克·科伊蒂埃听到同伴的提问后感到十分恼怒，而克洛德神父的回答更是让他怒火中烧。他凑近图兰热奥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早就告诉过您，他是个疯子。您非得亲眼看看不可！”
“不过，那个疯子说不定说的是对的哦，雅克医生！”图兰热奥同样低声回答，脸上带着苦笑。
“随您便吧。”科伊蒂埃冷冷地回应道。然后，他转向大主教说：“克洛德神父，您办事真是快啊，不过您对希波克拉底学说的理解程度，大概也就和猴子理解核桃差不多罢了。医学不过是幻想而已！如果那些药剂师和医师们在这里的话，他们肯定会用石头砸死您。所以，您是在否认药剂和药膏对血液的影响吗？”

“在肉体之上！你否认了那由花朵与金属构成的永恒‘药房’——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正是为那个被称为人类的永恒‘病人’而存在的！”
“我并不否认那个‘药房’，也不否认那个‘病人’，”克洛德神父冷冷地说，“我只是否认医生这一概念。”
“那么，痛风其实不过是体内的湿疹罢了，用烤老鼠来治疗枪伤也是骗人的把戏，让新鲜的血液流入老化的血管就能恢复青春？还有，二加二等于四，以及‘前倾症’之后会接着出现‘后倾症’——这些说法都是错的吧？”
大执事平静地回答：“有些事情，我就是这么看的。”
科伊蒂埃气得满脸通红。
“好了，好啦，亲爱的科伊蒂埃，咱们别生气了，”图兰热奥说道，“大执事可是我们的朋友啊。”
科伊蒂埃低声嘟囔着，终于平静下来：“反正，他就是个疯子！”
“天哪，克洛德先生，”图兰热奥沉默片刻后又说，“您真让我为难。我有两件事想请您帮忙，一件是关于我的健康，另一件则是关于我的命运。”
“先生，”大执事回答道，“如果这就是您的想法的话，那您还不如不要费力地来到我的面前。我不相信医学，也不相信占星术。”
“真的吗？”图兰热奥惊讶地问。
科伊蒂埃强颜欢笑。
“看吧，他确实是疯子，”他低声对图兰热奥说，“他连占星术都不信！”
“怎么可能想象得到，”克洛德神父继续说道，“每道星光都是一根连接在人头上的线呢？”
“那您到底相信什么呢？”图兰热奥问道。
大执事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阴郁的微笑，似乎在否定自己的回答：“我信仰上帝。”

“我们的主啊，”图兰热奥先生一边画着十字架，一边说道。
“阿门，”科伊蒂埃回答道。
“尊敬的先生，”图兰热奥先生继续说，“能见到您如此虔诚地信奉宗教，我真是欣喜若狂。不过，您毕竟是个博学之士，难道就到连科学都不相信的地步了吗？”
“不，”大执事抓住图兰热奥先生的手臂，他那黯淡的双眼中又闪过一丝热情的光芒，“我不否认科学的存在。我并非在无数曲折的洞穴中爬行了那么久，却始终看不到前方黑暗通道尽头的那点光亮、那团火焰——那无疑是中央那个辉煌实验室的反射光，那里有智者与圣人们正在探索上帝的奥秘。”
“那么，”图兰热奥打断道，“您认为什么才是真实可靠的呢？”
“炼金术。”
科伊蒂埃惊呼道：“天哪，克劳德大人，炼金术或许有其道理，但为何要亵渎医学和占星术呢？”
“你们的‘人类学’毫无价值！你们的‘天文学’也毫无意义！”大执事断然说道。
“那不过是模仿埃皮达鲁斯和迦勒底人的做法罢了，”医生嘲笑道。
“请听我说，雅克先生。我是真心实意地说这些话的。我不是国王的医生，国王也没有把代达罗斯花园交给我用来观测星座……请不要生气，听我说完。您从占星术中得到了什么真理呢？请告诉我垂直排列的文字有什么用处，数字‘齐鲁夫’和‘泽菲罗德’又有什么作用？”
“您是否否认锁骨所具有的神奇力量，以及卡巴拉学说中关于它的论述？”科伊蒂埃问道。
“那是错误的，雅克先生！您的那些公式根本无法转化为现实。而炼金术则有着真正的发现。您敢否认这样的结果吗？比如，埋在地下千年的冰会变成水晶；铅是所有金属的祖先。（因为黄金其实并不是金属。）”

“黄金就是光。”——铅只需经历四个各为两百年的阶段，就能依次从铅的状态变成红砷，再从红砷变成锡，最后从锡变成银。这些是事实吗？不过，相信那些星座、命线之类的东西，就跟大中华的居民们认为八哥会变成鼹鼠、小麦粒会变成鲤鱼一样荒谬！
“我研究过神秘学，”科伊蒂埃大声说道，“我敢断言……”
这位激昂的大执事没让他把话讲完。“而我则研究过医学、占星术以及神秘学。唯有这里才有真理！”（说着，他从柜子上取出一瓶装满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那种粉末的瓶子）“唯有这里才有光！希波克拉底不过是幻想；乌拉尼亚也是幻想；赫尔墨斯则只是一种观念而已。黄金就是太阳；能够制造黄金，就意味着成为神。这才是唯一的科学。我告诉你们，我已经探究过医学和占星术了——全是虚无罢了。人体是黑暗的；星辰也是黑暗的！”
他以一种充满力量且充满灵感的姿态坐回椅子上。图朗热则静静地观察着他。科伊蒂埃试图冷笑，微微耸耸肩，低声重复着：“疯子！”
“那么，”图朗热突然问道，“你实现那个伟大的目标了吗？你成功制造出黄金了吗？”
“如果我真的做到了，”大执事缓缓地回答，就像一个正在思考的人，“那么法国的国王就应该叫克劳德，而不是路易。”
图朗热皱起了眉头。
“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克劳德主教带着轻蔑的微笑说道，“既然我能重建东方帝国，那法国的王位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极了！”图朗热说。
“哦！可怜的疯子！”科伊蒂埃低声说道。
大执事继续说着，似乎只是在回应自己的想法。“不，我仍在挣扎；我在地下通道的石块上擦伤了脸和膝盖。我只是隐约看到一些东西，却无法真正看清；我只是能拼读出文字，却读不懂它们。”
“那当你学会阅读之后，”图朗热问，“你会制造黄金吗？”

“谁会怀疑呢？”大司祭说道。
“既然如此，圣母一定知道我非常需要钱，而且我也希望能学会阅读你们的书籍。请问，尊贵的老师，您的学问难道不会让圣母不悦吗？”
对于这个问题，克劳德神父只是以一种平静而高傲的态度回答道：“我可是谁的大司祭啊？”
“没错，老师。那您愿意教导我吗？请让我跟您一起学习拼读吧。”
克劳德摆出了萨缪尔般的威严姿态。“老人家，你剩下的岁月实在不够用来探索那些神秘的事物了。你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只有头发变白之后才能离开那个洞穴，而进入时则必须是黑发。学问本身就能使人容颜衰老、枯萎；它并不需要年龄带来的皱纹。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在这个年纪开始学习，去解读智者们的奥秘，那就来找我吧，我会尽力教你。我不会让你去参观希罗多德所描述的金字塔中的墓室，也不会让你去看看巴比伦的砖砌塔楼，或是印度埃克林加神庙里那座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圣殿。我和你一样，从未见过按照‘西克拉’神圣形态建造的迦勒底建筑，也没见过已毁的所罗门神庙，更没见过以色列国王陵墓中那些破碎的石门。我们就满足于这里所拥有的赫尔墨斯之书的碎片吧。我会为你解释圣克里斯托弗雕像的含义，还有圣礼拜堂大门上那两个天使的象征——其中一个手握花瓶，另一个则手握云朵……”
这时，雅克·科伊蒂埃被大司祭激昂的言辞震住了，但他立刻恢复镇定，以一位学者纠正另一位学者的口吻打断了他：“你错了，克劳德朋友。符号并非数字。你把奥菲斯当成了赫尔墨斯。”
“错的是你，”大司祭严肃地回答，“代达罗斯是基础，奥菲斯是墙壁，而赫尔墨斯则是整个建筑，是全部。”他继续对图朗人说道：“随时都可以来，我会让你看看尼古拉斯·弗拉梅尔熔炉里剩下的金子碎片，你可以把它们与巴黎的威廉的金子作比较。”

你将了解到希腊语单词“peristera”所蕴含的奥秘。不过在此之前，我会让你们逐一阅读字母表中那些刻在大理石上的字母，以及那本“书”中的石质页面。我们将从威廉主教和圆脸圣约翰的纪念门开始，前往圣礼拜堂，然后再去马里沃街上的尼古拉斯·弗拉梅尔的故居，以及位于圣无辜者教堂里的他的坟墓，还有蒙莫朗西街上的他的两所医院。我还会让你们阅读圣热尔韦医院以及铁匠街那座大门上所刻的象形文字。我们还将一起辨认圣科姆教堂、圣热纳维耶夫-德-阿尔丹教堂、圣马丁教堂、圣雅克-德-拉-布歇里教堂的外墙上的铭文……

那个图兰人虽然目光敏锐，但似乎已经无法理解克洛德神父的话了。他打断道：“天哪！你们的书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本书。”大执事说道。
说着，他打开牢房的窗户，用手指指向那座巨大的巴黎圣母院——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中，圣母院的兩座塔楼、石制结构以及庞大的建筑轮廓显得如同坐落在城市中央的巨大双头狮身人面像。
大执事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巨大的建筑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右手伸向桌上那本摊开的印刷书籍，左手则指向巴黎圣母院，目光从书本转向教堂，悲伤地说：“唉！这本书将会毁掉那座建筑。”
科伊蒂埃急切地走到书旁，忍不住喊道：“哎呀！《保罗书信注释》，纽伦堡，安东尼乌斯·科布格，1474年出版。这有什么可怕的？这不是什么新书啊。这是彼得·伦巴德的著作而已。难道就因为它是印刷品吗？”
“你说得对。”克洛德回答道。他似乎沉浸在深深的沉思之中，站在那里，用弯曲的食指轻轻触碰着那本出自纽伦堡著名印刷厂的书籍。接着，他又说了些神秘的话语：“唉！小事终究能战胜大事；一颗牙齿就能打败整个庞然大物。尼罗河里的老鼠能杀死鳄鱼，剑鱼能杀死鲸鱼，而书则能摧毁建筑！”
就在这时，修道院的宵禁钟声响起，雅克医生低声对同伴重复着他那句老生常谈的话：“他疯了。”而他的同伴则回应道……

这一次：“我想是的。”
那时正是任何外人都不得留在修道院里的时刻。两位访客便离开了。图兰热先生在向大执事告别时说道：“大人，我喜爱学者与才智出众之人，对您更是极为敬重。明天请到图尔内勒宫来，找圣马丁修道院的院长吧。”
大执事惊愕地回到家中，终于明白图兰热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物。他想起圣马丁修道院的档案中所记载的文字：‘圣马丁的院长，也就是法国的国王，是按惯例担任教士职务的，他拥有与圣维南提乌斯相同的微薄俸禄，同时还负责掌管财务事务。’
据说从那以后，每当路易十一来到巴黎时，大执事就会与他频繁会面。而克洛德先生的权势甚至盖过了奥利维尔·勒戴姆和雅克·科伊蒂埃，后者总是以粗鲁的方式对待国王。

II
“此物将毁灭彼物”

希望我们的女读者们能原谅我们暂时停下来思考一下：大主教的这句神秘的话语“此物将毁灭彼物”——即“书籍将毁灭建筑”——背后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含义。在我们看来，这一思想具有两面性。首先，它是一种牧师的思想，是神职人员面对新兴的印刷术时所感到的恐惧；是圣殿里的人面对古腾堡发明的印刷机时所感受到的惊恐与震撼。那是讲台与手稿、口头言语与书面文字对印刷文字的担忧；就像一只小鸟看到莱吉翁天使展开其六百万只翅膀时的惊愕一样。这也是先知的预言，他们预见到人类将会获得解放，智慧会削弱信仰，舆论会取代信念，整个世界将会动摇罗马的统治。这是哲学家的预见，他们认为人类的思想会被印刷术冲散，从而从神权体制中消失。这也是士兵的恐惧，当他看到铜制攻城锤时便说：“塔楼必将倒塌。”这意味着一种力量将会取代另一种力量，也就是说：印刷术将毁灭教会。

但在这一最简单明了的思想之下，我们还认为还有另一层更新颖的含义，它是第一种思想的推论，却不太容易被察觉，也更容易受到质疑。这是一种同样具有哲学意义的观点，不仅仅属于牧师，也属于学者和艺术家。那就是：人类的思想在形式上发生变化的同时，其表达方式也会随之改变；每一代人的核心理念将不再以同样的材料或方式来表达；那些坚固耐用的石质书籍将会被更为坚固耐用的纸质书籍所取代。从这个意义上说，大主教那句含糊的话其实还有第二层含义：某种艺术将会取代另一种艺术。也就是说：印刷术将毁灭建筑艺术。

事实上，从万物诞生之初一直到公元15世纪，建筑一直是人类的重要“书籍”，是人类在不同发展阶段——无论是作为力量还是作为智慧——的主要表达方式。

当最初那些民族的记忆变得过于繁重，当人类积累的回忆如此沉重且混乱，以至于那些纯粹而飘逸的文字有可能在传递过程中丢失时，人们便以最直观、最持久且最自然的方式将它们刻在土地上。每一项传统都被封存在一座纪念碑之中。

摩西说，最初的纪念碑不过是未经铁器侵蚀的普通石块而已。建筑艺术就像所有的书写形式一样诞生了——起初它就是字母表。人们竖立一块石头，那便是一个字母；每个字母又相当于一个象形符号，而每个象形符号则承载着一组观念，就如同柱子上的柱头一般。最初的民族们就在世界各地同时以这种方式行事。在亚洲的西伯利亚、美洲的潘帕斯草原上，都能找到凯尔特人的石柱。

后来，人们开始创造词语。人们将一块块石头堆叠起来，将这些花岗岩构成的音节组合在一起，动词也尝试着各种组合方式。凯尔特人的多尔门和克罗马莱赫、伊特鲁里亚人的土墩、希伯来人的加尔加尔，都属于词语的范畴。其中有一些，尤其是土墩，属于专有名词。有时，当有大量石头且有一片广阔的空地时，人们甚至会写下整句话。卡尔纳克的巨大石堆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整个句子。

最终，人们创造了书籍。各种传统孕育出了各种符号，这些符号使得传统本身仿佛隐藏在树叶之下般难以被看见；人类对这些符号深信不疑，它们不断增多、相互交织、变得越来越复杂；最初的纪念碑已无法容纳它们，到处都是溢出的符号；这些纪念碑几乎再也无法体现那种原始的、简单而直接的传统。符号需要通过建筑来展现出来。于是，建筑艺术与人类的思想一同发展起来，它变成了拥有无数“头”和“臂”的巨人，将所有那些漂浮着的符号以永恒、可见、可触摸的形式固定下来。当代表力量的代达罗斯负责测量，代表智慧的俄耳甫斯负责歌唱时，那些作为字母的柱子、作为音节的拱门、作为词语的金字塔，在几何法则与诗歌法则的共同作用下，开始组合、融合、上升、下降，有的矗立在地面上，有的耸立在天空中，最终在那个时代的整体理念的指引下，创造了那些既属于建筑又属于奇迹的伟大作品：埃克林加宝塔、埃及的拉姆塞翁神庙、所罗门的圣殿。

那个核心理念，也就是“动词”，不仅存在于所有这些建筑的内部，还体现在它们的形态之中。例如，所罗门的圣殿就不是……

它不过是那本神圣之书的装帧而已，其实它本身就是那本神圣之书。在它的每一个同心圆环上，祭司们都可以看到被翻译出来并呈现在眼前的文字；他们就这样跟随着它从一个圣所到另一个圣所的变迁，直到最终在那个最具体的形态中把握住它——那就是建筑，也就是拱门。如此一来，那些文字便被封存在建筑之中，而它们的形象则体现在建筑的表层，就如同木乃伊棺材上的肖像一般。

不仅是建筑的形式，它们所处的位置也揭示了其所代表的思想。根据所要表达的符号是优雅的还是阴暗的，希腊人会在山巅上建造外观和谐的庙宇；而印度人则会在山上开凿出那些由巨大花岗岩象群支撑着的怪异地下佛塔。

因此，在人类历史的最初六千年里，从印度最古老的佛塔到科隆大教堂，建筑一直是人类最重要的“文字”。这一事实极为真实：不仅所有的宗教符号，就连人类的所有思想，都在这本巨大的“书”中有着属于自己的篇章与纪念碑。

所有的文明都始于神权统治，最终走向民主制度。这种从统一到自由的规律，都体现在建筑之中。需要强调的是，我们不应认为建筑师的能力仅限于建造庙宇、表达神话与宗教象征，或将那些神秘的律法以象形文字刻在石板上。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就像在所有人类社会中都会出现的那样——当神圣的符号在自由思想的冲击下逐渐消失，当人们不再服从祭司的统治，当各种哲学与体系侵蚀着宗教的根基时，建筑便无法再反映人类精神的新状态；它的正面虽然充满内容，但背面却会是空白的，它的作品将是残缺的，它的“书”也将是不完整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以中世纪为例吧，因为它离我们更近，所以我们能更清楚地看到情况。在其初期，当神权统治着欧洲，当梵蒂冈将那些散落在卡比托利欧山周围的罗马遗迹重新整合起来，当基督教在先前文明的废墟中寻找社会结构的各个层面，并用这些废墟重建出一个以祭司阶层为核心的等级化世界时，起初在这片混乱之中只能听到一些声音，而后在基督教的推动下，渐渐地……

在希腊与罗马的古老建筑废墟之中，诞生了这种神秘的罗马式建筑。它与埃及和印度的神权主义建筑风格如出一辙，是纯粹天主教的永恒象征，也是教皇权威的不变标志。当时的所有思想其实都是以这种古老的罗马式风格来表达的。到处都能感受到权威、统一、不可逾越的绝对力量——那是格里高利七世所代表的力量；到处都是神职人员，而非普通人；到处都是贵族阶层，而非平民。然而，十字军东征出现了。这是一场伟大的民众运动，而任何伟大的民众运动，无论其起因和目的如何，总会孕育出自由的精神。新的事物开始出现。于是，暴动、叛乱以及各种联盟的时代到来了。权威开始动摇，统一性也被打破。封建势力试图与神权势力分享权力，同时等待着那些不可避免会出现的平民，而平民们则像往常一样占据主导地位。于是，神职阶层之下出现了贵族阶层，而贵族阶层之下则出现了平民阶层。欧洲的面貌发生了变化。同样，建筑的风格也发生了变化。就像文明一样，建筑也翻开了新的一页，新时代的精神让它准备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创造建筑。从十字军东征归来后，建筑界出现了尖拱结构，就像各个民族获得了自由一样。随着罗马逐渐分裂，罗马式建筑也走向了衰落。那些象征着权威的符号不再出现在大教堂里，而是被用来装饰城堡，为封建势力增添威严。而大教堂本身，这座曾经充满教条主义的建筑，现在则被资产阶级、平民以及自由精神所占据，它不再受制于神职人员，而是落入艺术家之手。艺术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建造它。神秘、神话和规则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幻想与任性。只要神职人员能拥有他们的教堂和祭坛，他们就无需再插手。四面墙都属于艺术家。建筑方面的知识不再属于神职人员、宗教或罗马，而是属于想象力、诗歌以及平民。正因如此，这种仅有三百年历史的建筑才有了如此迅速且众多的变化，这与有着六七百年历史的罗马式建筑的停滞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艺术仍在飞速发展。民众的才华与创造力取代了主教们的作用。每个民族都在这本书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他们抹去了大教堂正面上的那些古老的罗马式符号，几乎看不出还有教条主义的痕迹。那些民间风格的装饰几乎让人看不出其中的宗教元素。当时，建筑师们甚至对教堂也敢肆意发挥创意。有的柱头上描绘着僧侣和修女们羞耻地结合在一起的场景，就像巴黎司法宫的烟囱大厅里的那样。还有的是诺亚的故事被刻在柱头上，就像布尔日大教堂的入口处那样。还有的是一个长着驴耳、手里拿着酒杯的僧侣，他正对着整个修道院的人嘲笑他们，就像博谢维尔修道院的洗手池上的那样。在那个时代，对于思想而言……

以石头为载体来表达思想，这是一种与我们如今的新闻自由极为相似的特权。这就是“建筑之自由”。这种自由的范围极为广泛：有时，一座门廊、一面立面，甚至整座教堂所传达的都是一种与宗教崇拜毫无关联、甚至与之相悖的象征意义。早在13世纪，巴黎的威廉就写过这类具有颠覆性的文字；15世纪的尼古拉斯·弗拉梅尔也写了类似的内容。圣雅克-德-拉-布谢里教堂本身就是一座充满反叛精神的建筑。在那个时代，思想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因此，所有的思想都只能被记录在那些被称为“建筑”的作品中。如果有人胆敢以手稿的形式表达思想，那么这些手稿就会在公共场合被刽子手烧毁；那些以教堂门廊形式存在的思想，也会目睹那些以书籍形式存在的思想的毁灭。既然只有这条道路可走，那么石匠们便纷纷选择这条道路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正因如此，欧洲才出现了数量惊人的大教堂，其数量之多令人难以置信，即便经过核实也是如此。社会的一切物质力量和智力资源都集中在了建筑这一领域。如此一来，以建造献给上帝的教堂为名，艺术便得以以惊人的速度发展。那时，凡是天生具有诗才的人都会成为建筑师。那些被封建制度压迫得无处发泄的才华，只能通过建筑这一艺术形式来表达出来，他们的“伊利亚特”便变成了大教堂。其他所有的艺术形式也都必须服从于建筑，成为构建伟大作品的工具。建筑师、诗人以及工匠们共同完成了这项伟大的事业——雕刻师负责设计建筑的立面，画家则负责绘制彩窗，音乐家则负责为钟声和管风琴演奏配乐。就连那些坚持在手稿中存在的诗歌，也必须以颂歌或散文的形式融入到建筑之中才能有所作为。其实，这跟埃斯库罗斯的悲剧在希腊的宗教仪式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创世记》在所罗门神庙中所扮演的角色并无二致。直到古腾堡出现之前，建筑一直是最主要的表达方式，是真正的“通用文字”。这部由东方开始、由古希腊和罗马延续下来的“巨石之书”，在中世纪写下了最后一页。其实，我们在中世纪所看到的那种从贵族式建筑向民众式建筑转变的现象，在人类历史的其他重要时期也同样存在。

因此，这里仅简要阐述一条需要通过多卷著作来详细阐释的规律：在远古时代，继印度建筑之后，便是腓尼基建筑——它堪称阿拉伯建筑的摇篮；在古代，继埃及建筑之后，有伊特鲁里亚风格以及那些巨大的纪念性建筑，而希腊建筑则不过是迦太基圆顶结构的进一步发展罢了；在现代，则是罗马式建筑之后出现了哥特式建筑。如果将这三种建筑体系再细分的话，就会发现，在印度建筑、埃及建筑和罗马式建筑这三种“长姐”身上，都存在着相同的特征，即神权统治、种姓制度、统一性、教条、神话以及上帝；而对于腓尼基建筑、希腊建筑和哥特式建筑这三种“妹妹”来说，尽管它们的形式各异，但同样也蕴含着相同的意义，即自由、人民与人类。

无论在印度、埃及还是罗马的共济会中，无论是祭司、巫师还是教皇，人们感受到的始终都是祭司的形象，唯有祭司而已。而在民间建筑中则并非如此，它们更为丰富，却也缺乏神圣性。在腓尼基建筑中能感受到商人的气息，在希腊建筑中能感受到共和主义者的特质，而在哥特式建筑中则能感受到资产阶级的特点。

所有神权主义建筑的普遍特征就是不变性、对进步的厌恶、对传统风格的坚守、对原始形式的推崇，以及让人类与自然的种种形态始终服从于那些难以理解的象征规则。这些就像是一些晦涩难懂的经文，只有内行才能解读。实际上，任何形式、哪怕是畸形的形式，也都具有某种使其不可改变的意义。不要指望印度、埃及或罗马的共济会去改进他们的设计或完善他们的雕像——任何改进都被视为对神圣性的亵渎。在这些建筑中，似乎教条的僵化已经像第二次石化一样渗透到了石头之中。

相反，民间建筑的普遍特征则是多样性、进步性、原创性、丰富性以及永恒的变化。它们已经足够脱离宗教的束缚，能够注重自身的美感，不断精心雕琢雕像或装饰图案。它们属于这个时代，其中蕴含着人性元素，这些元素不断地与作为其表现形式的神性符号相融合。因此，这类建筑能够为一切心灵、智慧和想象力所理解，虽然仍然是象征性的，但却如同自然一样易于理解。在神权主义建筑与这类建筑之间，存在着从神圣语言到通俗语言、从象形文字到艺术、从所罗门到菲迪亚斯的差异。

如果我们将迄今为止所提到的内容进行极其简略的总结，忽略掉无数证据以及各种细节上的反对意见，那么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在15世纪之前，建筑一直是人类表达思想的主要方式；在那个时期，世界上出现的任何复杂的想法都会以建筑的形式体现出来；所有的流行观念和宗教教义都有其相应的建筑遗迹；总而言之，人类所思考的任何重要事物都会被记录在石头上。为什么呢？因为无论是宗教思想还是哲学思想，都希望得以永存——那些曾经影响了一代人的思想，也希望能继续影响后续的世代，并留下痕迹。然而，手稿的“永恒”是多么脆弱啊！而建筑则是一种更为坚固、持久且难以摧毁的“书籍”。要摧毁书面文字，只需一根火把和一个土耳其人即可；而要摧毁建筑，则需要一场社会革命或地球上的巨大变革。野蛮人曾摧毁过斗兽场，也许洪水也曾淹没过金字塔。但在15世纪，一切都变了。人类的思想找到了比建筑更持久、更易于保存的表达方式。建筑从此失去了它的地位。奥菲斯的石刻文字将被古腾堡的铅字所取代。书籍将取代建筑。印刷术的发明是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它是一场彻底的革命。它是人类表达方式的根本性变革，是人类思想摆脱旧形式、换上新形式的体现，也是自亚当时代以来象征智慧的那条“蛇”所经历的彻底蜕变。以印刷形式存在的思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永恒——它无形无质，却不可摧毁。它融入了空气之中。在建筑时代，思想会以山脉的形式存在，牢牢占据着某个时代和某个地方。而现在，思想则像一群鸟儿一样，飞向四面八方，同时存在于空气与空间的各个角落。我们再重复一次：难道看不出这种方式让思想更加难以抹去吗？从原本的固态形式，它变成了动态的形式。它从“持久”走向了“永恒”。虽然可以摧毁一座建筑，但如何消除思想的普遍性呢？即使发生洪水，山脉早已被水淹没，但鸟儿们依然会飞翔；即便只有最后一艘方舟漂浮在灾难后的水面之上，鸟儿们也会停歇在上面，与方舟一起等待水位下降，然后迎接新的时代。

从这场混乱中走出的世界，当它苏醒之时，会看到那个已消逝的世界的思想以有翼且鲜活的姿态悬浮在其上方。而当我们意识到这种表达方式不仅是最为保守的，而且也是最简单、最便捷、最易为所有人所使用的；当我们想到它无需携带沉重的负担，也不需要动用复杂的工具设备；当我们把那种需要借助四五种其他艺术形式以及大量黄金、无数石块、众多建筑构件以及大批工人才能实现的表达方式，与只需少量纸张、墨水和笔即可实现的表达方式相比时，又怎能不惊讶于人类智慧为何会从建筑领域转向印刷术呢？如果用一条低于河流原有水位的渠道来切断河流的河道，那么河流就会离开它的河道。由此可见，自从印刷术被发明之后，建筑逐渐变得衰弱、萎缩，失去了生命力。人们能感觉到水分正在减少，建筑的活力也在消失，各个时代和民族的思想也正在从建筑中离去。在15世纪时，这种衰落还几乎察觉不到，因为印刷术还不够发达，最多只能从强大的建筑体系中汲取一点生命力而已。但从16世纪开始，建筑的病症就变得明显了：它不再能够真正体现社会的内涵，而变成了一种可怜的“古典艺术”；从高卢风格、欧洲风格、本土风格，它变成了希腊风格和罗马风格，从真正的传统艺术变成了伪古风艺术。这就是所谓的“文艺复兴”。不过，这其实是一种壮丽的衰落，因为那古老的哥特式风格，那颗在美因茨的巨大印刷机背后沉落的太阳，仍然会用它最后的余晖照亮那些由拉丁式拱门和科林斯式柱廊构成的混合结构。我们把这夕阳错当成黎明。然而，一旦建筑仅仅成为另一种艺术形式，一旦它不再是那种至高无上的艺术、那种支配一切的艺术，它就再也无法束缚其他艺术形式了。于是，这些艺术形式便得以解放，摆脱了建筑师的束缚，各自发展。这样的分离让每一种艺术都得到了好处。孤立现象日益严重：雕塑变成了独立的雕像艺术，图像艺术变成了绘画，音乐则独立成了音乐艺术。这就好比一个帝国在亚历山大去世后分裂成多个王国一样。于是，拉斐尔、米开朗基罗、让·古戎、帕莱斯特里纳等人在辉煌的16世纪诞生了。

与艺术一同，思想也在各处获得解放。中世纪的异端分子早已对天主教造成了严重破坏。16世纪彻底打破了宗教的统一性。在印刷术出现之前，改革只不过是一种分裂行为，而印刷术则将其变成了真正的革命。没有印刷术，异端思想就无法蔓延。无论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偶然的结果，古腾堡都是路德的先驱。然而，当中世纪的阳光彻底消失，当哥特式艺术风格在艺术领域中永远熄灭之后，建筑也渐渐变得暗淡无光、色彩褪去，逐渐消失不见。印刷书籍如同侵蚀建筑的蛀虫，不断吞噬着建筑。建筑逐渐失去原有的风貌，变得越来越贫乏、空洞，最终无法再表达任何东西，甚至连过去艺术的痕迹也难以保留。被孤立在角落里，被其他艺术形式抛弃，因为人类思想也不再关注它，于是它只能依靠各种手段来维持存在。玻璃取代了彩绘玻璃，石匠取代了雕塑家。一切创意、独特性、生命力以及智慧都消失了。它只能勉强维持下去，成为一个个复制品的模仿者。米开朗基罗早在16世纪就察觉到建筑的衰落，于是他提出了一个绝望的方案——他将万神殿的结构加在帕特农神庙之上，创造了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这是一件堪称独一无二的艺术杰作，是建筑领域的最后一点创意，也是这位伟大艺术家在即将终结的巨大石碑上留下的签名。但米开朗基罗去世后，这座可怜的建筑还剩下什么？它只是复制并模仿圣彼得大教堂而已。这是一种可悲的现象。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圣彼得大教堂”：17世纪有瓦勒德格拉斯教堂，18世纪有圣热纳维耶夫教堂。每个国家也有自己的“圣彼得大教堂”——伦敦有，圣彼得堡有，巴黎则有两三座。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遗物，是已经衰败的伟大艺术在死亡前最后的挣扎罢了。如果我们不考虑那些具有代表性的建筑，而是观察16至18世纪艺术的总体状况，就会发现同样的衰退与衰弱现象。从弗朗索瓦二世开始，建筑的形态越来越模糊，几何形状则愈发突出，就像病入膏肓之人的骨骼结构一样。艺术中的优美线条被冷酷无情的几何线条所取代。一座建筑不再是一座建筑，而变成了多面体。不过，建筑师们仍试图用各种方式来掩饰这种“赤裸”的状态。于是，希腊式的山形墙出现在罗马式的山形墙之上，反之亦然。依旧是万神殿的结构加在帕特农神庙之上，依旧是圣彼得大教堂的模样。还有亨利四世时期那种用石头做棱角的砖砌房屋，以及皇家广场和多芬广场。还有路易十三时期的教堂们。

低矮、笨重、轮廓扁平，仿佛背负着圆顶或凸起物一般。这就是马扎林式的建筑风格——四国联盟所创造的糟糕的意大利式混合体。而路易十四的宫殿则像是长长的兵营，充满着拘谨与冷漠，实在乏味至极。至于路易十五时期，那些丑陋的装饰、各种赘生物以及霉菌，更是让这种早已过时的建筑显得更加不堪入目。从弗朗索瓦二世到路易十五，这种糟糕的状况呈几何级数般恶化。艺术已经奄奄一息，处于悲惨的境地。那么，印刷术又如何呢？那些从建筑中流失的活力都转移到了印刷术上。随着建筑的衰落，印刷术则日益繁荣发展。人类原本用于建造建筑的力量，现在则被用来制作书籍。因此，从16世纪开始，随着建筑业的衰落，印刷术逐渐崛起并最终取代了它。到了17世纪，印刷术已经足够强大，足以给世界带来一个伟大的文学时代。到了18世纪，它在路易十四的宫廷中得到了长足的发展，然后拿起路德的武器——伏尔泰，向那个已经被它摧毁了建筑风格的古老欧洲发起攻击。到了18世纪末，它已经摧毁了一切。到了19世纪，它将开始重建一切。那么，我们不禁要问：三个世纪以来，究竟是哪种艺术真正代表了人类的思想？哪种艺术能够诠释人类的思想？哪种艺术不仅能表达人类的文学和学术倾向，还能体现人类那广阔、深刻且普遍的思维方式？哪种艺术能够持续不断地与人类同行，毫无间断地伴随人类前进？是建筑还是印刷术？当然是印刷术。不要误解，建筑已经死了，彻底死了，因为它被印刷出来的书籍所取代，因为它寿命更短，因为它成本更高。每一座大教堂都价值数十亿。试想一下，要重新创造建筑艺术需要多少资金？要让成千上万的建筑再次出现在大地上，要回到那个有无数纪念碑的时代，正如一位目击者所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摆脱旧有的束缚，换上白色的教堂服饰。”一本书很快就能写好，成本也很低，而且它的传播范围极其广泛！难怪人类的所有思想都会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当然，建筑领域仍然会有些美丽的建筑或杰作存在。在印刷术的统治下，或许还会偶尔出现一些由整支军队用大炮共同打造而成的柱子。

总而言之，正如在建筑艺术盛行的时代里存在着《伊利亚特》与《罗曼塞罗斯》、《摩诃婆罗多》与《尼贝龙根之歌》那样，这些都是由整个民族共同创作、通过大量诗篇的积累与融合而形成的作品。在二十世纪，也可能会出现像十三世纪但丁那样的天才建筑师，但建筑艺术将不再是一种社会艺术、集体艺术或主导性的艺术形式。人类伟大的诗篇、伟大的建筑、伟大的作品将不再以实体形式存在，而是以印刷品的形式呈现出来。今后，即便建筑艺术偶然能够复兴，它也再无法占据主导地位，它将受制于文学的规则，而过去文学才是受建筑艺术影响的。这两种艺术的地位将会互换。可以肯定的是，在建筑艺术盛行的时代，那些为数不多的诗篇其实就如同纪念碑一般。在印度，毗耶娑的作品复杂、神秘、难以理解，就像一座座宝塔；在埃及，诗歌则像建筑一样，具有宏伟与宁静的线条美；在古希腊，诗歌则展现出美丽、宁静与平和；而在基督教欧洲，诗歌则体现出天主教的庄严、民众的纯朴，以及那个充满新生气息时代的繁茂植被。《圣经》就像金字塔，《伊利亚特》则类似帕特农神庙，荷马则相当于菲迪亚斯的作品。十三世纪的但丁代表着最后的罗马式教堂，而十六世纪的莎士比亚则代表着最后的哥特式大教堂。综上所述，人类拥有两本“书”、两种记录方式、两份“遗嘱”——那就是建筑艺术与印刷术，也就是石头的《圣经》与纸质的《圣经》。当然，当我们凝视着这两本在各个时代中不断被翻阅的“圣经”时，难免会怀念那些用花岗岩刻写的文字所展现出的庄严景象，那些以柱廊、方尖碑等形式呈现出来的巨大字母，那些覆盖着整个世界与过去的“人类之山”，从金字塔到斯特拉斯堡的钟楼。我们应当重新阅读那些刻在大理石上的历史篇章，应当不断欣赏并翻阅由建筑艺术所创造的“书”；但我们也不应忽视印刷术所带来的伟大成就。这座“建筑”实在庞大无比。有位统计学家计算过，如果把古腾堡以来所有出版的书籍全部堆叠起来，其高度足以填满地球到月球的距离；但我们想要谈论的并非这种意义上的宏大。然而，当我们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迄今为止所有印刷品的整体形象时，难道不会觉得它就像一座建立在整个世界之上的巨大建筑吗？人类一直在不停地为它努力，而它的顶端则消失在未来的迷雾之中。那便是智慧的蚁巢，那是所有想象力的聚集地。

金色的蜜蜂携着蜂蜜而来。这座建筑有千层之高。在各处，都能看到那些通往其内部的黑暗洞穴，它们在建筑的深处相互交错。在其表面，艺术以其精美的花纹、玫瑰花饰和蕾丝图案为人们带来视觉上的享受。每一件作品，尽管看似随意且孤立，却都有其固定的位置与作用。整体上则呈现出和谐的景象。从莎士比亚的大教堂到拜伦的清真寺，无数尖顶在这座人类思想的都城上错综复杂地耸立着。在建筑的底部，人们重新刻写了那些建筑未曾记录的人类古老名作。入口的左侧，是荷马用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古老浮雕；右侧，则是那本多语言版的《圣经》。再往远处，还有《罗曼塞罗》中的怪物形象，以及一些其他混合形态的作品，如《吠陀经》和《尼贝龙根之歌》。不过，这座惊人的建筑依然处于未完成状态。那台不断汲取社会所有智慧精华的巨大机器——印刷机，持续不断地为这座建筑提供新的素材。全人类都在为它的建造出力：每个心灵都是建筑工人，最卑微的人也在为它砌砖铺石。雷蒂夫·德·拉·布雷顿也带来了他的石膏材料。每天，都会有新的结构层被加高。除了每位作家个人的创作之外，还有集体性的贡献。18世纪诞生了《百科全书》，革命则催生了《公报》。显然，这也是一座不断成长、层层叠加的建筑；这里同样存在着语言的混杂、不停的忙碌、不懈的努力，以及全人类的共同努力。它堪称是人类抵御新的洪水、抵御野蛮人侵袭的庇护所。这就是人类世界的第二座巴别塔。

第六卷

皮洛里

由F. Flameng绘制——由A. Mongin雕刻

第六卷

一、对古代官职的客观审视

公元1482年，有一位极为出色的人物，他就是贵族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他是一名骑士，同时也是贝恩领主、马尔什地区的伊夫里与圣安德烈领主。此外，他还担任国王的顾问与侍从，以及巴黎市政长官一职。自1465年11月7日——也就是彗星出现的那一年——起，他便已从国王手中获得了巴黎市政长官这一重要职位。据约翰·洛姆诺伊斯所说，这一职位与其说是一种职务，不如说是一种爵位，因为它拥有极大的权力，涉及诸多特权与法律保障。在1482年时，能够有这样一位得到国王授权、其任命书可追溯到路易十一之女与波旁私生子的婚礼时期的贵族来担任这一职务，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就在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接替雅克·德·维利耶担任巴黎市政长官的同一天，让·多韦也取代了埃利耶·德·托雷特，成为议会的首任主席；让·茹韦内尔·德·乌尔桑则接替了皮埃尔·德·莫尔维利耶，成为法国的宰相；而雷格诺·德·多尔曼则取代了皮埃尔·普伊，成为国王宫廷的普通事务主管。自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担任巴黎市政长官以来，这些要职究竟在多少人手中更迭过呢？根据敕令，这一职位是交由他来掌管的，而他确实也很好地履行了这一职责。他紧紧抓住这个职位，将其视为自己的一部分，以至于能够避开路易十一那种喜欢频繁更换官员、以保持权力灵活性的做法。更有甚者，这位勇敢的骑士还为自己的儿子争取到了继承这一职位的权利。如今，已有两年的时间，贵族雅克·德·埃斯图特维尔的名字与他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巴黎市政长官的名单上。这无疑是一种极为罕见且珍贵的恩惠！的确，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是个出色的战士，他曾忠诚地对抗“公共利益联盟”，并在14…年女王进入巴黎的那天，送给她一只用糖渍处理过的精美鹿肉。

此外，他还拥有国王宫廷总管特里斯坦·勒尔米特的友谊。因此，罗贝尔先生的生活实在极为舒适愉快。首先，他的薪水十分优厚；除此之外，他还能获得民事与刑事审判带来的收入，以及埃马斯·杜·沙特莱法庭的民事与刑事收入。更不用说在曼特和科尔贝伊的桥梁上收取的少量通行费，以及从巴黎的木材加工厂和盐商那里获得的利润了。再者，他还可以在城里出行时，穿着自己那套华丽的战装，让那些身着红褐色制服的官员们为之侧目——如今，人们仍能在诺曼底瓦尔蒙修道院的他的墓碑上看到那套战装的图案，而在蒙莱里则能看到他那顶布满凹痕的盔甲。更何况，他还能对沙特莱的狱卒、看守人、两名法官、十六个区的官员、沙特莱的狱长、四名骑士、一百二十名骑马士兵、一百二十名步兵，以及负责警戒的骑士及其下属们行使绝对的权力。他还有权实施各种司法审判，包括处决、绞刑等，更不用说对巴黎这个拥有七个贵族领地的地区拥有初步审判权了。还有什么比像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那样，在菲利普-奥古斯特所建造的宏伟大厦里每天做出判决更令人愉悦的呢？而他每晚都会回到位于加利略街的那座漂亮的房子里休息，那房子是他从妻子安布罗伊斯·德·洛雷那里继承来的。他常常把一些可怜的人关进“埃斯科谢里街上的那个小牢房里”，而巴黎的官员们则喜欢把犯人关在那里——那个牢房长十一英尺，宽七英尺四英寸，高十一英尺。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不仅拥有作为巴黎总管和子爵的司法权，还能参与国王的司法事务。没有哪个胆大妄为之徒能逃脱他的掌控，最终不会被送上绞刑架。正是他去巴士底狱把内穆尔先生带到了集市上，也把他把圣波尔先生带到了格勒夫广场上，后者当时极力反抗，这让总管非常高兴，因为他并不喜欢那位元帅。显然，这些已经足够让他过上幸福而荣耀的生活，也有资格在这段关于总管的有趣历史中留下自己的名字了。

在巴黎，人们得知乌达德·德·维勒纽夫在布什里街有一处宅邸；吉约姆·德·昂加斯特买下了大萨伏伊和小萨伏伊地区；吉约姆·蒂布斯特将自己位于克洛潘街的宅邸送给了圣热纳维耶芙修道院的修女们；于格·奥布里奥则住在“豪猪旅馆”里。还有许多其他与日常生活相关的事情。

然而，尽管有这么多值得乐观的理由，1482年1月7日早晨，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先生却醒来时心情极为糟糕。这种坏心情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天空阴沉吗？还是因为他那条旧腰带系得不够紧，导致他那肥胖的身躯显得更加臃肿？又或者是因为他看到有一些流浪汉从他窗下经过，他们四人一组，没穿衬衫，戴着无檐帽，身边还带着背包和酒瓶，故意取笑他？又或者是因为他预感到了明年查理八世国王会从他的税收中扣除370里弗尔16索尔8第纳尔？读者可以自行选择原因；而我们则认为，他只是因为心情不好而已。

而且，那天是节日的第二天，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无聊的一天，尤其是对于那些负责处理节日期间产生的各种杂务的官员们而言。此外，他还得在格兰德-沙泰莱法庭开庭审理案件。我们注意到，法官们通常都会选择在心情不好的日子开庭，这样就可以随时找个人来发泄怒气，以此来维护国王、法律和正义。

不过，审判还是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开始了。他的民事、刑事及普通事务的助手们按照惯例代行他的职责。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有几十名市民挤在沙泰莱法庭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他们坐在橡木制成的围栏和墙壁之间，欣赏着由沙泰莱法庭的法官弗洛里安·巴尔贝迪恩所主持的民事和刑事审判过程。那个大厅很小，天花板很低，呈拱形。大厅的尽头有一张装饰华丽的桌子，上面放着一把雕刻精美的橡木椅子，那是给法官用的，但当时是空的。左边则有一个凳子，那是给法官弗洛里安用的。下面则是书记员，负责记录一切。对面则是民众；而在门口和桌子前，则站着许多身穿紫色制服、带有白色十字标志的警官。还有两名身穿红蓝相间制服的警官，他们在一扇低矮的门前站岗。

在桌子后面的深处，可以看到一扇拱形窗户，它深深地嵌在厚厚的墙里。一束微弱的 January 的光线照亮了两个怪异的形象：一个是雕刻在穹顶上的石制恶魔，形状像灯罩；另一个则是坐在大厅深处、坐在百合花图案上的法官。想象一下，法官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叠文件，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脚则搭在棕色粗布长袍的尾部，脸埋在白色的羊皮毛里，眉毛似乎都快从毛皮中脱落了。他的脸色红润而严厉，还不断眨着眼，脸颊上的肉肉显得十分丰满，下巴处则将两颊连接在一起。他就是沙特尔法院的法官弗洛里安·巴尔贝迪恩。不过，这位法官是聋子。对于一名法官来说，这算是个小缺陷罢了。但弗洛里安仍然能够做出公正的判决。因为只要法官看起来在倾听，那就足够了。而这位可敬的法官完全符合这一要求——因为在良好的司法体系中，这才是最重要的条件。他的注意力不会被任何噪音所干扰。此外，在法庭上还有一个人会严格监督他的言行，那就是我们的朋友让·弗罗洛·杜·穆兰。他昨天还是个小学生而已，不过在巴黎的各个地方都能见到他，就是不在教授的讲台前。他低声对身边的罗宾·普塞潘说：“看，那是让内顿·杜·布瓦松。新市场那个家伙的女儿啊！”“天哪，他居然判她有罪！他难道没有眼睛也没有耳朵吗？就因为背了两本祈祷书，就要罚15索尔4第纳尔？这也太贵了吧。” “那是谁？”“罗宾·奇夫-德-维尔，一家旅店的老板。”“因为他通过了某个行业的资格考试？”“那是他入行的费用而已。”“哎！这些坏蛋当中还有两位贵族！艾格莱特·德·索因，于坦·德·梅利。两个骑士啊！他们还在玩骰子呢。我什么时候才能在这里见到我们的校长呢？他还要向国王缴纳100巴黎里弗尔的罚款！巴尔贝迪恩真是个聋子般的法官——他真是如此！我宁愿成为我的兄弟，那个大主教，只要那样就能让我不再玩游戏了；白天玩，晚上也玩，一辈子都活在游戏之中，甚至死后还要继续玩，把灵魂也当作赌注来赌！圣母玛利亚，有多少女孩啊！一个接一个，我的羊儿们！安布罗瓦兹·勒居耶尔！伊莎贝尔·拉佩内特！贝拉尔德·吉罗宁！我全都认识她们，天哪！该受罚了！这可要让那些喜欢戴金腰带的人知道厉害了！10巴黎索尔！真是个漂亮的价钱啊！哦！那个又聋又笨的法官，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哦！弗洛里安，真是个笨蛋！哦！巴尔贝迪恩，真是个混蛋！他现在正在吃饭，他在吃那些原告的东西，他在不停地吃……”

他吃个不停，填满自己的肚子。罚款、残骸、各种税金、费用、各种开支、工资、赔偿金，还有地狱般的折磨、监狱之苦，这些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圣诞礼物和圣约翰节的甜点！看看那头猪吧！——唉！又是一个恋爱中的女人！不过是个叫蒂博-拉-蒂博德的人罢了！就因为离开了格拉蒂尼街而已！那家伙是谁？吉弗罗伊·马邦，一个手持武器的警察。他骂了那人的父亲的名字。给蒂博德罚款！给吉弗罗伊也罚款！他们俩都得付罚款！那个老聋子肯定把两件事搞混了！十有八九，他会让那个女孩付出代价，而让那个警察得到好处！小心点，罗宾·普塞潘！他们要带进来什么人呢？好些士兵啊！天哪！所有的猎犬都在那儿。那肯定是一只大野猪。没错，罗宾！真是一只漂亮的野猪！赫拉克勒斯啊！那就是我们昨天的王子，我们的“疯子教皇”，我们的钟声敲响者，我们的独眼人，我们的驼背人，我们的怪人！那就是卡西莫多！果然如此。卡西莫多被绑得严严实实，被牢牢控制着。围绕他的那些士兵们还有负责警戒的骑士，他的胸前绣着法国的徽章，背上则绣着城市的徽章。除了他的畸形之外，卡西莫多身上没有任何值得用长矛和火枪来保护的理由。他显得阴沉、沉默且平静。他那只唯一的眼睛偶尔会投出愤怒而狡黠的目光，看着束缚着自己的绳索。他把同样的目光扫视四周，但那目光如此呆滞、如此无神，以至于女人们只是用手指着他取笑而已。不过，审讯官弗洛里安仔细地翻阅了由书记员呈交给他的关于卡西莫多的起诉文件。看完之后，他似乎沉思了一会儿。由于他总是习惯在审讯前先了解被告的姓名、身份以及所犯的罪行，因此他能够提前准备好应对各种问题的回答，从而顺利度过审讯过程，同时不会让人察觉到他的耳聋。对他来说，那些诉讼文件就像盲人的导盲犬一样。如果因为他的残疾而偶尔说出一些不合逻辑的话或提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么在有些人看来，那不过是深沉的思考；而在另一些人看来，则是愚蠢的表现。无论哪种情况，法官的尊严都不会受到损害；因为与其被认为耳聋，不如被认为愚蠢或深沉。所以他总是努力向所有人隐藏自己的耳聋，而且通常都能做到这一点。

自欺欺人。其实这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所有的驼背者都昂首挺胸，所有的口吃者都能流利讲话，所有的聋子也都说话轻声细语。而他则认为自己只不过是耳朵有点不太灵光罢了。在那些坦诚自省的时刻里，这是他唯一对公众意见做出的让步。

仔细思考了卡西莫多的案件之后，他向后仰头，半闭双眼，以求显得更加威严、更加公正——这样一来，他便同时变成了聋子和瞎子。没有这两个条件，就不可能有完美的法官。正是以这种威严的姿态，他开始了审问。

“你的名字？”

这可是个“法律未曾预见”的情况：一个聋子要去审问另一个聋子。

卡西莫多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被问到了什么，依旧直视着法官，没有回答。而法官因为自己也是聋子，又无法察觉到被告的耳聋，便以为他已经回答了，就像一般的被告那样，于是继续用那种机械而愚蠢的方式继续审问：“很好。那你的年龄呢？”

卡西莫多还是没有回答。法官以为这个问题已经得到了回应，便继续问道：“那么，你的职业是什么？”

依然没有回答。不过，观众们开始窃窃私语，互相对视。

“够了，”那位镇定自若的法官说道，他以为被告已经用尽了三次回答的机会。“你被指控犯有三项罪行：第一，夜间扰民；第二，对一名疯女人实施不当行为，从而损害了她的利益；第三，反抗并背叛了我们国王的卫兵。请就这些指控作出解释。”

“书记员，你把被告到目前为止所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吗？”

听到这个愚蠢的问题，法庭上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那笑声如此激烈、如此疯狂、如此具有传染性，以至于那两个聋子也不得不注意到。卡西莫多转过身来，傲慢地耸了耸自己的驼背，而弗洛里安大师也和他一样感到惊讶，他以为那些笑声是……

观众们因为被告那些无礼的言辞而愤怒不已，而被告那耸肩的动作更是让这些怒火更加明显，于是有人愤怒地对他喊道：
“你这家伙，你的回答简直该受到惩罚！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这样的发言显然无法平息众人的笑声。在所有人看来，他的话实在荒谬至极，连那些负责管理平民事务的仆人们也笑得前仰后合，因为他们向来都很愚蠢。只有卡西莫多保持着一贯的严肃，因为他根本不明白周围发生的一切。法官越来越生气，于是决定继续用同样的语气说话，希望以此让被告感到恐惧，从而让在场的众人重新恢复敬畏之心。
“也就是说，你这个邪恶又贪婪的家伙，竟敢无视巴黎的司法官员，无视那个负责调查犯罪、监管各种行业、禁止垄断行为、维护城市秩序的人，还负责清理街道上的污物、消除空气中的传染病源……简而言之，他可是毫无报酬、没有任何期望地履行着职责！你知道我叫弗洛里安·巴尔贝迪恩吗？我就是市长身边的副手，同时还是负责监督、调查和审查的官员，拥有与市长同等的权力！”
既然是个聋子在对另一个聋子说话，那又何必停下来呢？如果后面那扇低矮的门没有突然打开，让市长亲自进来，谁知道弗洛里安还会继续说下去到什么时候。市长一进来，弗洛里安立刻停止了讲话，转身面对市长，继续用刚才用来指责卡西莫多的言辞来指责他：“大人，我请求您对这名被告处以严厉的惩罚，因为他严重违反了正义。”说完，他气喘吁吁地坐下来，擦去额头上的汗珠，那些汗珠就像眼泪一样滴在面前的纸上。罗伯特·德·埃斯图特维尔皱起了眉头，向卡西莫多做了个手势。

那目光如此强烈而富有意味，以至于那个聋子也理解了些什么。
巡官严厉地对他说：“你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被关在这里，混蛋？”
那个可怜的家伙以为巡官是在问他的名字，于是打破了平时的沉默，用沙哑的声音回答道：“卡西莫多。”
这个回答与问题完全不符，于是又有人开始大笑起来。罗伯特大人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喊道：“你也在嘲笑我吗，这个该死的家伙？”
“我是巴黎圣母院的钟声敲击者，”卡西莫多回答道，他以为自己需要向法官说明自己的身份。
“钟声敲击者！”巡官重复道。正如我们所说，他早上醒来时就已经心情极差，根本不需要这些奇怪的回答来激怒他。“钟声敲击者！我会让你在巴黎的各个街角敲钟。听见了吗，混蛋？”
“如果您想知道我的年龄的话，”卡西莫多说，“我想在圣马丁节那天我就二十岁了。”
这实在太过分了，巡官再也忍无可忍。“啊！你在挑衅我，可恶的家伙！你们这些持棍子的士兵，把这家伙带到格勒夫广场的耻辱柱前，揍他一顿，让他转一圈。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我要让这次判决的消息传遍巴黎七个行政区，还要有四支号角来宣告这一判决。”
书记员立刻开始起草判决书。
“天哪！这判决真是恰当啊！”角落里的少年让·弗罗洛·杜·穆兰叫道。
巡官转过身，再次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卡西莫多。“看来这家伙说了‘天哪’！书记员，再加上12第纳尔的罚款，其中一半归圣尤斯塔什教堂所有。我对圣尤斯塔什有着特殊的虔诚之情。”

几分钟后，判决便作出了。其内容简单明了。巴黎的司法制度尚未经过蒂博·贝莱特主席以及国王的律师罗杰·巴姆内的修改，也还没有被那两位法学家在16世纪初所设置的种种繁琐程序所束缚。一切都很清晰、直接、明确——人们可以直奔目标，每条道路的尽头都一览无余，没有障碍，也没有迂回，只有绞刑架或耻辱柱。至少人们知道自己的去向何方。书记员将判决书呈交给市长，市长在上面盖上印章，随后便继续巡视各法庭，他那副心境想必让巴黎的所有监狱都充满了恐惧。让·弗洛罗和罗宾·普塞潘暗自窃笑。而卡西莫多则以一种漠然又惊讶的表情看着这一切。然而，当弗洛里安·巴尔贝迪安准备宣读判决以便签字时，书记员对那个可怜的囚犯产生了怜悯之心，希望能减轻他的刑罚，于是他尽量靠近听审人的耳朵，指着卡西莫多说：“这个人是聋子。”他希望这种共同的缺陷能引起弗洛里安的同情，从而为那名囚犯争取到一些好处。但首先，我们已经注意到弗洛里安并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是个聋子；其次，他的听力实在糟糕，根本听不到书记员说的话。不过他还是装作听到了，回答道：“啊！原来如此。我之前并不知道。那样的话，那就再让他站在耻辱柱上一个小时吧。”然后他就签署了这份经过修改的判决。罗宾·普塞潘说：“这就对了，这会让他知道不能欺负别人。”

二
老鼠洞

请读者允许我们将他带回格勒夫广场——昨天我们与格林戈瓦一起离开这里，去追寻埃斯梅拉达的踪迹。此时是上午十点，整个广场都弥漫着节庆过后的气息。石板路上满是碎屑、彩带、破布、装饰用的羽毛，还有火炬留下的蜡滴，以及节庆期间吃剩的食物残渣。许多市民在四处闲逛，用脚踢着篝火里熄灭的余烬，惊叹于那座有柱子的建筑，回忆着前一天那些华丽的挂饰，而如今则只盯着那些钉子，以此作为最后的乐趣。卖苹果酒和啤酒的人推着他们的桶在人群中穿行。一些忙碌的行人来来往往。商人们则在店铺门口交谈、互相呼唤。关于庆典、那些使者们，还有“疯子之王”科佩诺勒的种种话题，到处都在被谈论着。大家都争相发表自己的看法，试图笑得更多一些。然而，四名骑马的士兵已经站在了绞刑架的四周，他们把聚集在广场上的许多人围在周围，这些人只能乖乖地站着，无聊地等待着一场小小的处决。

如果现在，读者在欣赏完广场上这热闹非凡的场景之后，将目光转向那座半哥特式、半罗马式的古老建筑——罗兰塔楼，它位于西侧码头的一角，那么他就会注意到，在建筑立面的角落里有一本装饰精美的公共祈祷书，它有遮雨的小棚子保护，还有格栅防止小偷偷窃，不过仍然可以翻阅。在这本祈祷书旁边，有一个狭窄的尖顶窗，窗外就是广场；这是唯一能让空气和光线进入那个没有门的封闭空间的通道。这个空间位于老房子墙壁的深处，因为周围是巴黎最繁华、最喧闹的公共广场，所以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寂静得令人心烦意乱。

这个空间在巴黎已经出了名近三个世纪了，因为罗兰德·德·拉·图尔-罗兰夫人为了悼念在十字军东征中去世的父亲，便在自己的房子墙壁里挖出了这个空间，打算永远把自己关在里面。她只保留了这座房子，而房子的门则被封死了，只有那个窗户是开着的。

无论冬夏，她都将自己的一切献给穷人和上帝。那位悲惨的少女在那个“提前准备的坟墓”中等待了二十年，日夜为父亲的灵魂祈祷，睡在灰烬之中，甚至没有石头作为枕头，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依靠过路人放在窗边的一些面包和水度日——她在给予他人施舍之后才接受自己的施舍。临死时，她将这个地方永远留给那些需要为他人或自己祈祷、愿意在极度痛苦或忏悔中“活埋”自己的妇女，无论是母亲、寡妇还是女儿。当时，那些穷人为她举行了充满泪水与祝福的葬礼；但令人遗憾的是，由于缺乏足够的保护，这位虔诚的少女未能被封为圣人。那些稍有不敬的人则希望能在天堂里更容易实现这一愿望，于是便直接为逝者向上帝祈祷，以代替教皇的职责。大多数人则满足于将罗兰德的记忆视为神圣之物，并将她的破旧衣物视为圣物。而这座城市则专门为这位少女制作了一本公共祷告书，将其封存在她牢房的窗边，以便过路人能够偶尔停下来祈祷，让祈祷能唤起他们行善的念头，这样，那些继承了罗兰德墓穴的贫穷修女们就不会完全因饥饿和遗忘而死去。其实，在中世纪的城镇里，这种坟墓并不罕见。在最繁华的街道上，在最热闹喧嚣的市场中，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地方：在马蹄之下，或在马车的轮子之下，有一个地窖、一口井，或是用墙壁和栅栏围起来的小屋，里面有人日夜不停地祈祷，自愿承受永恒的痛苦与赎罪。今天，我们看到这一奇异的景象——那间可怕的牢房，它既是房屋与坟墓的中间形态，也是墓地与城市的连接点；那个与人类社会隔绝、被视为死人的生命体；那盏在黑暗中耗尽最后一点油的灯；那在坑洞中摇曳的微弱生命；那在石制箱子里发出的永恒的呼吸、声音与祈祷；那张永远面向另一个世界的脸庞；那只已被另一颗太阳照亮的双眼；那只贴在坟墓墙壁上的耳朵；那被囚禁在身体里的灵魂；那被囚禁在牢房里的身体……以及在这层肉体与花岗岩的包裹之下，那个痛苦灵魂的呻吟——这一切，都未被人群所察觉。那个时代的虔诚虽然简单而缺乏深度，但他们并不去深入理解宗教行为中的种种复杂层面。他们只是整体地看待这件事，必要时予以尊敬、崇拜和神圣化，却不会去分析其中的痛苦，也不会为此感到怜悯。

表现平平。她偶尔会为那个可怜的苦行者送些食物，透过洞口看看他是否还活着，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几乎不清楚他究竟从何时开始走向死亡。当有外人询问关于那个在地窖里腐烂的“活骷髅”的事情时，邻居们只会简单回答：如果是男人，就说“那是隐士”；如果是女人，就说“那是隐居女”。

那时的一切都是如此清晰可见，无需任何玄学概念、夸张手法或放大镜，只需用肉眼即可看到。那时显微镜尚未被发明，无论是用于观察物质还是精神世界的事物。

此外，尽管人们对此并不感到惊奇，但正如我们刚才所说，城市中这种封闭式生活的例子其实相当常见。巴黎就有不少这样的地方，人们可以在那里祈祷上帝、进行苦修；这些地方几乎都有人居住。当然，神职人员并不希望这些地方空着，因为那意味着信徒们的信仰不够虔诚；如果没有苦行者，他们就会把麻风病人关进去。除了Grève区的那个小房间外，Montfaucon也有一个，Innocents墓地也有一个，还有一个我记不清位置了，大概是在Clichon宅邸吧。还有许多其他地方也有类似的地方，虽然没有遗迹，但仍然能在传统中找到相关记载。

大学里也有这样的地方。在圣热纳维耶夫山上，有个中世纪的“约伯”，他在一个水井底部的粪堆上，连续三十年吟唱着七首忏悔诗篇；唱完之后便重新开始，夜晚则用更大的声音歌唱。如今，古物学家们走进“会说话的井”这条街时，仍仿佛能听到他的声音。

至于Tour-Roland处的那个小房间，可以说它从未缺少过隐居女。自从Rolande夫人去世后，这里很少有一两年是空着的。许多妇女来到这里，为亲人、恋人或自己的过错而哭泣，直至死去。巴黎那些爱管闲事的人声称，那里很少有寡妇。

按照当时的习惯，墙上会刻有拉丁文铭文，向有学问的过路人说明这个房间的神圣用途。这种用简短的格言来解释建筑用途的习惯一直延续到16世纪中叶。在法国的Tourville领主府的监狱入口处，至今仍能看到“Sileto et spera”这样的字句；在爱尔兰的Fortescue城堡大门上方的盾徽下方，则写着“Forte scutum, salus ducum”；在英格兰的Cowper伯爵的庄园入口处，则写着“Tuum est”。因为在那個时代，每一座建筑都代表着某种思想。

由于罗兰塔那间用墙围起来的牢房没有门，人们便在窗户上方用粗大的罗马字体刻下了这两个字：

“TU, ORA。”

那些缺乏洞察力、难以理解其中奥妙的人，往往将卢多维科·马格努斯称为“圣德尼之门”，于是他们便给这个又黑又潮湿的洞穴起了个名字——鼠穴。这个解释或许没那么高雅，但却更加生动有趣。

三、一份玉米酵饼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代，罗兰塔楼里的房间已被占用。如果读者想知道是谁占用了那个房间，只需听听三位爱闲聊的妇人的对话即可。就在我们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向“老鼠洞”之时，这三位妇人正从沙特尔桥出发，沿着河边朝格勒夫方向走去，也正是前往那个地方。

玉米酵饼的故事。

阿尔弗雷德·若阿诺著 – W.与F.芬登出版社。

其中两位女子穿着典型的巴黎资产阶级服饰：她们戴着精致的白色领饰，穿着红蓝相间的条纹裙子，脚上穿着绣有彩色花纹的白色针织长袜，靴子则是棕色的皮质，鞋底为黑色。尤其是她们的发型——那种装饰着大量丝带和蕾丝的华丽头饰，与俄罗斯帝国卫队中的士兵们所戴的发型类似，这表明她们属于那些介于仆人们口中所谓的“女人”与“贵妇”之间的富商阶层。她们既不戴戒指，也不戴金十字架，显然并非因为贫穷，而只是单纯害怕被罚款而已。她们的同伴穿着也大致相同，但她的装束和举止中却透着一股乡下公证人的气息。从她腰带高高系在臀部上的样子可以看出，她来巴黎的时间并不长。此外，她的裙子是横向有条纹而非纵向的，还有许多其他违背审美标准的设计。前两位女子以那种典型的巴黎女子的步态行走，仿佛在向乡下人展示巴黎的风貌。而那位乡下女子则牵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而小男孩则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饼。很遗憾地，由于天气极其寒冷，那孩子不得不用舌头来代替手来捂住嘴巴。正如维吉尔所说，那个孩子走路时步履不稳，不时绊倒，惹得他的母亲十分担心。不过，他似乎更关注那个饼，而不是脚下的路。显然，有什么重要原因让他无法咬那块饼，因为他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它而已。不过，母亲本应该亲自拿着饼才对。让那个胖孩子如此受苦实在太过残忍了。与此同时，那三位女士（因为当时“贵妇”这个称呼只用于贵族女性）同时开口说话了。“马伊埃特小姐，我们快一点吧，”其中最年轻、也是最胖的那位对那位乡下女子说，“我担心我们会来不及。在沙泰莱，他们说马上就要把他带到耻辱柱前了。”

“哎呀！您在说些什么啊，奥达德·穆尼耶小姐？”另一位巴黎女子接着说道，“他还要在耻辱柱前待两个小时呢。我们还有时间。亲爱的玛伊埃特，您见过耻辱柱吗？”
“见过，”外省姑娘回答，“在兰斯。”
“哎呀！您说的兰斯的耻辱柱算什么啊？不过是个用来关农夫的破笼子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都是农夫而已！”玛伊埃特说，“在兰斯的布匹市场里！我们那儿可见过一些很厉害的罪犯，他们甚至杀了自己的父母！您把我当成谁了，热尔韦斯？”
显然，这位外省姑娘因为自己家乡的耻辱柱而有些生气。幸好，机智的奥达德·穆尼耶小姐及时转移了话题。
“对了，玛伊埃特小姐，您觉得我们的佛兰德斯使者怎么样？在兰斯有这么漂亮的使者吗？”
“我得承认，”玛伊埃特回答，“只有巴黎才能见到像那样的佛兰德斯人。”
“您在使团里见过那个穿袜子的人当使者吗？”奥达德问道。
“见过，”玛伊埃特说，“他看起来就像土星一样。”
“还有那个脸长得像光秃秃的肚子的胖子呢？”热尔韦斯接着问。“还有那个眼睛很小，眼睑呈红色，脸庞像蓟花一样破碎不堪的小个子呢？”
“他们骑的马才好看呢，”奥达德说，“那些马都穿着符合他们国家时尚风格的服饰！”
“哎呀！亲爱的，”玛伊埃特打断她，露出优越的表情，“如果您能在18年前，也就是61年，亲眼看到兰斯加冕仪式上王子们和国王随从们所骑的马的话，您会怎么说呢？那些马身上有各种各样的装饰：有的用大马士革布料制成，有的用精美的金色布料制成，还镶有紫貂毛；有的则用天鹅绒制成，上面镶有白鼬毛；还有一些马则挂满了金银首饰以及巨大的钟铛！那得花费多少金钱啊！还有那些骑在马上的漂亮少年侍从们！”

“那又怎样？”奥达德小姐冷冷地回答，“佛兰德斯人拥有非常漂亮的马匹，而且昨天他们在市政厅的商人会长家中举行了盛大的晚宴，人们为他们准备了各种糖果、希波克拉斯酒、香料以及其他珍馐美味。”
“您在说什么啊，邻居？”热尔韦斯叫道。“佛兰德斯人是在小波旁区的红衣主教府里用餐的。”
“不对，是在市政厅！”
“没错，就是在小波旁区！”
“就是市政厅，”奥达德尖刻地反驳道，“斯库拉布尔医生还用拉丁语为他们发表了演讲，他们对此非常满意。这是我那身为书商的丈夫告诉我的。”
“不，就是在小波旁区，”热尔韦斯同样激动地回应，“因为红衣主教的代理人送给他们的礼物有：十二桶白色、浅色和深色的希波克拉斯酒；二十四块金色的里昂甜点；同样数量的每块两磅重的火炬形蜡烛；还有六瓶博恩地区的白葡萄酒和浅色葡萄酒，都是最好的那种。我希望这是真的。这是我丈夫告诉我的，他是在市民会议厅工作的官员，今天早上他还把佛兰德斯使者与上一任国王时期从美索不达米亚来到巴黎的普雷特-让和特雷比松德皇帝的使者作比较，那些使者耳朵上还戴着环呢。”
“他们确实是在市政厅用餐的，”奥达德丝毫不为这些描述所动，“因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美食和糖果。”
“我告诉你，他们是在小波旁区的酒店里由城里的警官勒塞克接待的，这就是让你误解的原因。”
“我说的是市政厅！”
“是在小波旁区，亲爱的！甚至还在大门上用魔法玻璃写上了‘希望’二字。”
“是在市政厅！就是在市政厅！胡松-勒-沃伊尔还吹了笛子呢！”
“我告诉你不是！”
“我告诉你就是！”

“我告诉您，不行！”
那个胖乎乎的奥达德准备反驳，这场争执或许会升级，要不是玛伊埃特突然喊道：“快看，那边桥那头有群人聚集在一起！他们中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他们的注意。”
“真的，”热尔韦斯说，“我听到有鼓声。我想应该是小斯梅拉尔达在和她的山羊玩耍吧。快点，玛伊埃特！加快速度，带上你的儿子。你来这里是为了看看巴黎的奇观。昨天你已经看了弗兰德斯人，今天就该看看埃及人了。”
“埃及人？”玛伊埃特立刻转身，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天哪！她会把我的孩子抢走的！”“来吧，尤斯塔什！”说完，她就沿着码头朝格勒夫方向跑去，直到把桥梁远远甩在身后。然而，她牵着的孩子却跪倒了，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奥达德和热尔韦斯赶了上来。
“那个埃及人会抢走你的孩子！”热尔韦斯说。“你真是有个奇怪的念头。”
玛伊埃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奇怪的是，”奥达德说，“那个女修女也对埃及人有着同样的看法。”
“那个女修女是谁？”玛伊埃特问。
“哎呀，”奥达德说，“就是古杜勒修女啊。”
“古杜勒修女是谁？”玛伊埃特又问。
“你们来自兰斯，居然不知道这个人！”奥达德回答道。“她是‘老鼠洞’里的隐居者。”
“什么！”，玛伊埃特问道，“就是我们给她送饼干的那个可怜女人吗？”
奥达德点了点头。
“没错。你马上就能在格勒夫的那扇窗前见到她了。她和你们一样，讨厌那些敲鼓、为人们占卜的埃及流浪者。没人知道她为何如此厌恶吉普赛人。”

还有埃及人。可是你，玛伊埃特，为什么一看到他们就这么害怕呢？
——哦！玛伊埃特双手抱住孩子的圆脑袋说道：“我可不想遭遇帕凯特·拉·尚特弗勒里所经历的那些事。”
——啊！那可是个好故事，亲爱的玛伊埃特，你一定要讲给我们听啊！热尔韦斯说着便握住了她的胳膊。
——我愿意讲，不过你们肯定不是巴黎人，否则应该知道这件事吧！帕凯特·拉·尚特弗勒里在我同样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十八年前，是个漂亮的姑娘。她之所以现在不像我一样，成为36岁的母亲，有个丈夫和一个儿子，都是她自己的错。其实，从14岁起就已经来不及了！她其实是兰斯的乐师吉贝尔托的女儿，就是那个在查理七世加冕时在河上表演的人，当时他从西利尔一直走到穆伊松，就连圣女贞德也在那艘船上。吉贝尔托去世后，帕凯特还只是个孩子，所以她就只剩下母亲了。她的母亲是巴黎帕兰-加林街上的铁匠普拉东的妹妹，普拉东去年也去世了。可见她出身于一个不错的家庭。可惜，她的母亲是个没用的人，只教会了帕凯特一些小手艺，这根本无法让她过上好日子。她们俩都住在兰斯，福勒-佩恩街上，就在河边。我觉得，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了帕凯特的悲剧。61年，也就是我们的国王路易十一加冕的那一年，帕凯特非常可爱漂亮，大家都叫她“尚特弗勒里”。可怜的姑娘！她有一口漂亮的牙齿，喜欢露出牙齿微笑。不过，喜欢微笑的姑娘最终会哭泣，漂亮的牙齿也会随之消失。她就是“尚特弗勒里”。她和母亲为了生计苦苦挣扎。自从乐师去世后，她们的生活更加艰难了。她们靠卖些小玩意儿每周只能挣六第纳尔，这远远不够维持生活。想想看，吉贝尔托父亲以前一次表演就能挣12苏尔啊！有一年冬天，也就是61年，那两个女人没有木柴可烧，天气又极其寒冷，这让“尚特弗勒里”的脸色变得很糟糕，男人们都叫她“帕凯特”，还有些人叫她“帕凯雷特”，结果她就迷失了方向。尤斯塔什！我看你在吃饼干呢！我们立刻意识到她已经迷路了，因为有一个星期天，她戴着金十字架来到教堂。才14岁啊！先是科蒙特鲁伊的年轻子爵，他的钟楼就在四分之三里外……

兰斯的德·雷姆斯；接着是国王的骑士亨利·德·特里安库尔；再往下就是地位稍低的武器侍从希亚尔·德·博利翁；再往下则是国王的侍从盖里·奥贝尔热翁；接着是王储的理发师马塞·德·弗雷普斯；然后是国王的厨师泰维南-勒-莫因；之后地位越来越低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到了吹竖笛的吟游诗人威廉·拉辛以及卖灯笼的蒂埃里-德-梅尔。于是，可怜的尚特弗勒里便成了所有人的所有物。她那枚金币已经花得一干二净了。各位小姐，我还能说什么呢？同年61年，在加冕仪式上，正是她为那个“国王”铺床！就在同一年！
玛伊埃特叹了口气，擦去了眼角流下的泪水。
“这不过是个很平常的故事罢了，”热尔韦斯说，“我实在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什么埃及人或小孩的影子。”
“耐心点吧！”玛伊埃特回答道，“你们很快就会见到一个小孩了。66年，也就是圣保罗节的那个月，帕凯特生下了一个女儿。那个可怜的女人真是欣喜若狂——她一直渴望有个孩子。她的母亲早已去世，而帕凯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爱的人，也没有人爱她了。五年来，她一直过着悲惨的生活，就像尚特弗勒里一样。她孤身一人，被众人指指点点，被街上的孩子们嘲笑，还遭到士兵们的殴打。到了二十岁，对那些恋爱中的女人来说，就已经算是老年了。她的美貌不再能像从前那样为她带来收入；每多一条皱纹，就意味着失去一枚硬币。冬天又变得严寒，烟灰缸里的木头越来越少，粮仓里的粮食也所剩无几。她已经无法工作了，因为变得贪图享乐后，她就变得懒惰起来，而懒惰又让她更加痛苦。至少，圣雷米的神父是这样解释的：为什么这些女人在年老时会比其他穷人更寒冷、更饥饿。”
“没错，”热尔韦斯说，“但是那些埃及人呢？”
“请稍等一下，热尔韦斯！”乌达尔德说道，她的注意力没那么急切。“如果一切都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请继续讲吧，玛伊埃特，那个可怜的尚特弗勒里……”
玛伊埃特继续讲述下去。

——她真是悲惨至极，泪水不停地流，把脸颊都哭肿了。但在羞愧、疯狂与绝望之中，她觉得，如果世界上有什麽或有人可以让她去爱、也能爱她的话，或许就能少些羞愧、少些疯狂、少些绝望。那个人一定是个孩子，因为只有孩子才足够纯真，才能做到这一点。——在试图去爱那个唯一可能愿意接受她的男人——一个小偷之后，她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没过多久她就发现那个小偷其实是在鄙视她。——对于那些渴望爱情的女人来说，需要一个情人或一个孩子来填满她们的内心，否则她们就会极其痛苦。由于无法拥有情人，她便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拥有孩子上。由于她一直都很虔诚，于是她向上帝永恒地祈求能有个孩子。上帝终于怜悯了她，赐给她一个女儿。她的喜悦可想而知——她泪流满面，不停地抚摸和亲吻孩子。她亲自给孩子喂奶，用自己的床单为孩子做尿布，因为她床上只有那条床单而已。她不再感到寒冷或饥饿，也重新变得美丽起来。从老处女变成了年轻的母亲。人们又开始光顾她的店铺，她又有顾客来购买她的商品了。她用这些商品制作出各种婴儿用品：蕾丝胸罩、缎子小帽子，甚至都不考虑为自己买一条新床单。——尤斯塔什先生，我早就告诉过您不要吃那种糕点。——毫无疑问，小阿格妮丝——那是孩子的名字，是她的洗礼名，因为香特弗勒里早已没有姓氏了——她身上缠着的丝带和刺绣比多菲内地区的公主还要多！她还有一双小鞋子，路易十一国王肯定也没有过这么漂亮的鞋子！那是她母亲亲手缝制并绣上去的，里面融入了所有精美的装饰，就像圣母玛利亚的服饰一样。那真是最可爱的粉色小鞋子了。它们的长度大概只相当于我的拇指那么长，得看到孩子的小脚从鞋子里露出来，才能相信那些鞋子真的能装下她的脚。当然，那些小脚真是又小又可爱，还是粉红色的！比鞋子的缎子还要粉红！——奥达德，等你有了孩子，你就会知道，没有什么比那些小脚和小手更可爱的了。——我当然希望如此，奥达德叹着气说，但我还是得等待安德里·穆斯尼埃先生的决定。——不过，马伊埃特接着说，帕凯特的孩子可不只是脚长得可爱。我见过她四个月大的时候，真是可爱极了！她的眼睛比嘴巴还大，还有最迷人的黑色细发，而且已经开始卷曲了。等她十六岁时，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漂亮的深色皮肤的女孩！她的母亲也因此而欣喜若狂。

她一天比一天疯狂。她抚摸它、亲吻它、挠它痒、给它洗澡、为它穿衣，甚至吃它！她为此欣喜若狂，还感谢上帝。尤其是它那双漂亮的粉红色脚丫，真是美得令人惊叹，让她欣喜不已！她总是把嘴唇贴在那些脚丫上，无法相信它们竟如此小巧。她把脚丫放进小鞋子里，再取出来欣赏，对它们赞不绝口，透过鞋子看外面的世界，还试着让脚丫在床上行走，真希望自己能一辈子跪着为这些脚丫穿鞋脱鞋，就像照顾小耶稣的脚一样。

“这个故事虽然美好，”热尔韦斯低声说道，“但其中哪里有埃及的影子呢？”

“是这样的，”马伊埃特回答道。“有一天，有一些非常奇怪的骑士来到了兰斯。他们都是穷人和恶棍，由他们的公爵和伯爵带领着四处游荡。他们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耳朵上戴着银环。女人们比男人们更丑陋：她们的脸更黑，而且总是不戴面罩，身上带着一只凶狠的狗，肩上披着用绳子编织的旧布，头发则扎成马尾。那些缠在他们腿上的孩子甚至会让猴子都害怕。他们是一群被逐出教会的人。据说他们原本是撒拉逊人，因此信奉朱庇特神，还要求所有大主教、主教和修道院院长支付十里弗尔的赎金。这是教皇颁布的命令。他们来到兰斯，以阿尔及利亚国王和德国皇帝的名义为人们占卜命运。可想而知，这足以让他们被禁止进入城市。于是，他们就在布兰门附近安营扎寨，就在那座有磨坊的小山上，旁边还有古老的石灰窑遗址。大家都想去看看他们。他们会看你的手，然后说出一些惊人的预言。他们甚至能预言犹大会成为教皇。不过，关于他们偷孩子、抢钱包以及吃人肉的恶行也流传着许多谣言。聪明人劝那些愚蠢的人不要去，但他们还是偷偷地去。事实上，他们说的那些话连红衣主教都会感到惊讶。自从那些‘埃及人’为孩子们占卜出各种用异教语言和土耳其语写成的‘奇迹’之后，家长们就特别自豪。有的孩子被预言会成为皇帝，有的会成为教皇，还有的会成为将军。可怜的尚特弗勒里也充满了好奇心，她想知道自己会怎样，还有她那可爱的小阿涅斯会怎样。”

她总有一天会成为亚美尼亚的皇后或别的什么身份的人。于是她把孩子带到了埃及人那里；那些埃及妇女们看到这个孩子后，都惊叹不已，她们用自己黑色的嘴唇轻抚她、亲吻她，还对她的小手感到惊奇。唉！这让孩子的母亲非常高兴。她们尤其喜欢孩子那双漂亮的脚和漂亮的鞋子。孩子还不到一岁，就已经会说话了，还会像个小疯子一样对着母亲笑，她胖乎乎的，圆滚滚的，还有着无数如同天堂天使般的可爱动作。她被埃及妇女们吓坏了，开始哭泣。但母亲更加用力地亲吻她，然后满心欢喜地离开，因为她相信那些占卜师所说的——她的阿格妮斯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位美丽、善良的女王。于是她回到位于Folle-Peine街的那间简陋的住所里，为能带回这么一位“女王”而自豪不已。第二天，趁孩子正在床上睡觉的机会——因为她总是让孩子和自己一起睡——她悄悄地把门留了一条缝，然后跑去告诉Séchesserie街上的邻居，将来有一天，她的女儿阿格妮斯将会由英格兰国王和埃塞俄比亚大公为她服务，还会有许多其他惊喜。当她回来时，听到楼上没有哭声，便想：“好吧，孩子还在睡觉。”她发现门比她离开时开得更大，于是走了进去……可孩子已经不在那儿了，床上空无一人。除了那只漂亮的小鞋之外，再也没有孩子的任何痕迹。她冲出房间，跑到楼梯下，用头猛击墙壁，大声喊道：“我的孩子！谁拿走了我的孩子？谁把我孩子抢走了？”街上空无一人，房子也孤零零的，没人能告诉她什么。她在城里四处寻找，整天都在奔跑，像个失去幼崽的野兽一样，在门口和窗户旁徘徊。她气喘吁吁，头发凌乱，看起来十分可怕，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她拦住路人，大声呼喊：“我的女儿！我可爱的小女儿！”“谁能把我女儿还给我，我就愿意做他的仆人，甚至是他狗的仆人，只要他愿意吃掉我的心。”她遇到了圣雷米的牧师，对他说：“牧师先生，我愿意用指甲来耕田，但请把我的孩子还给我！”真是令人心碎啊，奥达德。我还看到一个很冷酷的人，检察官庞斯·拉卡布雷，也在哭泣。“啊！可怜的母亲！”晚上，她回到了家中。在她离开期间，有个邻居看到两个埃及女人偷偷带着一个包裹进了房子，之后又关上门离开，匆匆逃走了。从那以后，就听到帕凯特家里有类似孩子的哭声。母亲顿时大笑起来，像长了翅膀一样冲上楼梯，用炮筒般的力量撞开门，走了进去……“太可怕了，奥达德！原来她那可爱、红润、健康的女儿不见了，那是上帝的礼物；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又丑又残的怪物，它一瘸一拐、独眼，趴在地上尖叫着。她惊恐地捂住了眼睛。”“哦！难道那些女巫把我的女儿变成了这样吗？”

“可怕的怪物？”——人们赶紧抱走了那个跛脚的小孩。他简直会把她逼疯的。那是个由某个被魔鬼附身的埃及女人所生的怪异孩子，看上去大约四岁左右，说的却不是人类的语言，那些根本不是正常的语言。——香特弗勒里紧紧抱着那只小鞋，那是她所拥有的一切中仅存的东西。她长时间地一动不动、沉默不语，仿佛已经死了似的。突然，她全身开始颤抖，疯狂地亲吻着那只小鞋，然后痛哭流涕，好像心脏要碎了一样。我向您保证，我们所有人也都哭了。她不断喊道：“哦！我的女儿！我可爱的小女儿！你在哪儿？”这情景真是让人心如刀绞。一想到这些，我现在还会流泪。您看，我们的孩子就是我们生命的根基啊。——我可怜的尤斯塔什！你多可爱啊！如果您知道他有多乖巧就好了！昨天他还对我说：‘我也要当警察。’哦，尤斯塔什！如果我失去了你……”——香特弗勒里突然站起身来，冲进兰斯城里，大声呼喊：“去埃及人的营地！去埃及人的营地！快找些士兵来烧死那些女巫！”但那些埃及人早已离开，天色也已漆黑，根本无法追上他们。第二天，在离兰斯两里远的地方，位于格厄和蒂洛伊之间的荒野中，人们发现了一处篝火的遗迹，还有属于帕凯特孩子的几条丝带、一些血迹以及山羊的粪便。刚才过去的那个夜晚正好是星期六。于是大家都确信，那些埃及人就是在那片荒野里举行邪教仪式的，他们还像穆斯林那样，与别西卜一起吃掉了那个孩子。当香特弗勒里得知这些可怕的事情后，她没有哭泣，只是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想要说话，但却说不出声来。第二天，她的头发就变白了。再过一天，她就消失了。——“这真是个可怕的故事，”奥达德说，“连勃艮第人听到都会哭泣的！”——“我再也不奇怪为什么你们会如此害怕埃及人了！”热尔韦斯补充道。“你们能带着尤斯塔什立刻逃走，真是做对了，因为那些人也是来自波兰的埃及人。”——“不，”热尔韦斯说，“据说他们来自西班牙和加泰罗尼亚。”——“加泰罗尼亚？有可能吧，”奥达德回答道。“波兰、加泰罗尼亚、瓦洛涅，我总是把这三个地方搞混。可以肯定的是，他们都是埃及人。”

“而且，”热尔韦斯补充道，“它们的牙齿肯定足够长，可以咬下小孩子。我一点也不惊讶斯梅拉尔达也会吃掉一点孩子，同时还会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她的那只白山羊实在太过狡猾了，背后肯定藏着什么不轨的念头。”
玛伊埃特默默地走着。她沉浸在那种幻想之中——那其实是一种痛苦故事的延续，只有当这种痛苦感通过一次次的震动传递到心灵的每一处纤维时，它才会停止。然而热尔韦斯还是对她说了话：“那香特弗勒里到底怎么样了？玛伊埃特没有回答。热尔韦斯再次问道，还摇晃着她的手臂，呼唤她的名字。玛伊埃特似乎才从沉思中醒来。“香特弗勒里到底怎么样了？”她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因为这些话的印象还历历在目；然后她努力让自己专注于这些话的含义：“啊！”她立刻回答道，“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说：“有些人说看到她在黄昏时分从雷姆斯的弗莱谢姆博尔门离开；还有些人则说是在黎明时分，从巴塞旧门离开。有个穷人发现她的金色十字架挂在集市所在地的石制十字架上。正是那件珠宝让她在61年时失去了生命。那是她第一个情人——英俊的科尔蒙特鲁伊子爵送给她的礼物。无论处境多么艰难，帕凯特都从不愿意放弃它，她视它如生命一般重要。所以，当我们看到那枚十字架被丢弃时，我们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不过，卡巴雷-莱-万特的人说看到她赤着脚走在通往巴黎的路上。但那样的话，她就得从韦斯勒门离开，可这一切都说不通。或者，更确切地说，我觉得她确实是从韦斯勒门离开的，只不过是离开了人世而已。”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热尔韦斯说。
“韦斯勒，”玛伊埃特带着忧郁的微笑回答，“就是那条河。”
“可怜的香特弗勒里！”乌达尔德颤抖着说，“淹死了吗？”
“淹死了！”玛伊埃特重复道。“谁能想到，当善良的吉贝尔托先生划着船经过廷克桥，边唱着歌时，他永远也想不到，有一天他心爱的小帕凯特也会从那座桥下经过，只不过没有歌声，也没有船只罢了。”

“那只小鞋呢？”热尔韦斯问道。
“和它的主人一起不见了。”玛伊埃特回答。
“可怜的小鞋啊！”乌达尔德说道。
乌达尔德是个身材丰满且多愁善感的女人，她本可以满足于与玛伊埃特一起叹息。但热尔韦斯更好奇，她的疑问还远未结束。
“那那个怪物呢？”她突然问玛伊埃特。
“哪个怪物？”玛伊埃特反问。
“就是那些女巫留在尚特弗勒里家的那个埃及小怪物，作为交换她们女儿的代价。你们把它怎么处理了？我希望你们也把它淹死了吧。”
“没有，”玛伊埃特回答。
“那烧死它了吗？其实那样更合理。毕竟那是个魔法小孩啊！”
“都不是，热尔韦斯。大主教很关心那个埃及孩子，他驱除了孩子体内的恶魔，还赐福于他，然后把他送到巴黎，让他在圣母院里的木架上作为弃儿展示出来。”
“这些主教啊！”热尔韦斯抱怨道，“因为他们有学问，所以做事方式就和其他人不一样。乌达尔德，你说说看，他们怎么能把恶魔放进弃儿身上呢？那小怪物肯定就是恶魔啊！”
“那么，玛伊埃特，他们在巴黎到底怎么处理它的呢？我敢肯定，没有哪个心怀善意的人愿意收留它。”
“我不知道，”雷姆的姑娘回答。“就在那时，我丈夫买下了距离城市两里格远的贝鲁的领地，于是我们就不再过问这件事了。而且，在贝鲁前面还有塞尔奈的两座小山，它们挡住了人们看向兰斯大教堂钟楼的视线。”
说着话，这三位贵妇人也来到了格勒夫广场。由于心事重重，她们没有停下来看看罗兰塔楼里的公共祈祷书，而是机械地朝绞刑架走去，周围的人群也在不断增多。很可能，当时那里正在发生的景象让她们完全忘记了其他事情。

“老鼠洞”以及她们原本打算在那里建立的站点——要不是马伊埃特手里牵着的六岁大男孩尤斯塔什突然让她们想起了这件事的用途，她们或许还会继续前进。他说道：“妈妈，好像有什么直觉在告诉我，‘老鼠洞’就在我身后，现在我可以吃蛋糕了吗？”如果尤斯塔什更聪明一点，也就是不那么贪吃的话，他就会再等等；直到回到大学里，回到位于玛德姆-拉-瓦朗斯街的安德里·穆尼耶家时，当塞纳河的两岸以及巴黎城的五座桥梁将“老鼠洞”与蛋糕隔开之后，他才会鼓起勇气提出那个问题：“妈妈，现在我可以吃蛋糕了吗？”就在尤斯塔什提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这个轻率的举动引起了马伊埃特的注意。“对了，”她叫道，“我们忘了那个隐居者！快带我去看看你们的‘老鼠洞’，我要把蛋糕送给她。”乌达尔德说：“马上就带您去，这可是件善事啊。”但尤斯塔什可不这么想。他一边用两只耳朵交替敲打着自己的肩膀，那是在这种情况下表示极度不满的信号，一边说：“哎呀，我的蛋糕呢！”三位妇女于是折返，当她们来到图尔-罗兰的房子附近时，乌达尔德对另外两人说：“我们三个人不能同时往洞里看，否则会吓到那个女孩的。你们俩就假装在读经书吧，而我则去往窗口看看。那个女孩稍微认识我一点，等可以进去了我会通知你们的。”她独自一人走到窗口前。当她的目光望进去的瞬间，她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怜悯之情，她原本开朗而真诚的面容也立刻发生了变化，仿佛从阳光之下进入了月光之中。她的眼睛变得湿润，嘴唇也像即将哭泣时那样紧闭着。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马伊埃特过来看看。马伊埃特怀着激动的心情，悄无声息地、踮着脚尖走了过来，就像靠近临终之人的床边一样。的确，当两位妇女透过有格子的窗口望去时，眼前呈现的景象实在令人心痛。

老鼠洞。
那个牢房很狭窄，宽度大于深度，呈尖拱形；从内部看，它简直就像主教大冠上的一个凹腔。在作为地面的光秃秃的石板上，角落里有个女人坐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蹲着。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交叉紧紧抱在胸前。她蜷缩着身体，全身被一件棕色的布包裹着，长长的灰白头发垂在脸上，一直延伸到双腿乃至脚边。在牢房昏暗的背景下，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奇怪的轮廓——一个黑色的三角形，而从窗缝透进来的光线则将这个三角形分成明暗两半。那就像梦里或戈雅的画作中出现的那种半明半暗的幽灵：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充满阴森气息，要么蹲在坟墓上，要么靠在牢房的栅栏上。她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既不是活人，也没有明确的形态；那只是一个身影，一种现实与幻想交织在一起的幻象，就像黑暗与光明一样。在垂至地面的头发下，几乎看不清她那消瘦而严肃的侧脸；她的衣服下，只能隐约看到一只赤脚的脚尖，那只脚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地面。在这层丧服之下，勉强能看出一点人类的轮廓，但这景象实在令人不寒而栗。这个仿佛被封存在石板里的形象，似乎没有动作、没有思想、也没有呼吸。在一月的寒冷中，她赤身裸体地躺在花岗岩地面上，没有火光，身处牢房的阴影之中，只有刺骨的寒风从倾斜的窗缝中吹进来，根本没有阳光。她似乎既不感到痛苦，也不察觉任何事物。仿佛她已经和牢房一起变成了石头，和季节一起变成了冰块。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双眼凝视着前方。乍一看，她像是个幽灵；再仔细看，则像是一座雕像。不过，偶尔她的蓝色嘴唇会微微张开，发出一丝气息，但那动作依旧死气沉沉，就像被风吹动的树叶一样机械。从她那无神的双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一种深邃、阴郁且平静的目光，始终盯着牢房里从外面看不到的某个角落；那目光似乎将这个受苦灵魂的所有黑暗思绪都与某个神秘的事物联系在一起。这就是那个因为居住在牢房里而被称作“隐居者”，因为所穿的衣物而被称作“布袋”的生物。

那三个女人——因为热尔韦斯与玛伊埃特、乌达尔德在一起——正透过小窗往外看。她们的头挡住了地牢里微弱的光线，而那个被她们遮住光线的可怜人似乎并未注意到她们。“别打扰她，”乌达尔德低声说道，“她正在出神，正在祈祷。”然而，玛伊埃特却越来越焦虑地注视着那颗面容憔悴、头发凌乱的头，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这真是奇怪啊，”她喃喃道。她把头伸过小窗的铁栅栏，试图看到那个不幸女子始终凝视着的那个角落。当她把头从窗口抽回时，脸上满是泪水。“你们怎么称呼这个女人？”她问乌达尔德。乌达尔德回答：“我们叫她古杜勒修女。”玛伊埃特则说：“而我则称她为‘歌唱的花朵’帕凯特。”接着，她用手指抵住自己的嘴唇，示意惊愕的乌达尔德也把头伸进窗口去看看。乌达尔德看了之后，发现那个隐居女子凝视着的角落里有一只粉红色的缎子小鞋，上面绣满了金银色的装饰。热尔韦斯也跟着看了过去，于是那三个女人看着那个可怜的母亲，都哭了起来。不过，她们的目光和泪水并没有让那个隐居女子分心。她的双手依然交叠在一起，嘴唇紧闭，双眼呆滞。对于那些了解她故事的人来说，那只被如此注视的小鞋实在令人心碎。那三个女人还没有说出一句话；她们甚至不敢轻声说话。这种极度的寂静、极度的悲伤，以及除了那一样东西之外一切都消失不见的状态，让她们觉得仿佛置身于复活节或圣诞节的祭坛前。她们保持沉默，沉浸在沉思之中，准备跪下。她们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黑暗日的教堂里。

最后，三人中最好奇、因而也最冷漠的杰尔韦斯试图让那个隐居女子开口说话：“修女！古杜勒修女！”她重复了这句呼唤三次，每次声音都越来越大。但那隐居女子依旧一动不动——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没有一声叹息，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接着，乌达尔德用更温柔、更轻柔的声音说道：“修女！圣古杜勒修女！”同样的沉默与静止。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杰尔韦斯叫道，“就算是面对轰炸机她也不会动心吧！”

“也许她是聋子。”乌达尔德说。

“也许她是瞎子。”杰尔韦斯补充道。

“也许她已经死了。”马耶特说。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灵魂还没有离开这个沉睡中的、处于昏睡状态的躯体，那至少也已经退隐到外部感官无法触及的深处去了。

“那我们就得把蛋糕放在窗边吧，”乌达尔德说，“总会有人来拿的。可要怎么唤醒她呢？”

直到这时还一直被一只大狗拉着的玩具车吸引着的尤斯塔什，突然注意到他的三位同伴正在窗边看什么。出于好奇，他也站到一块石头上，踮起脚尖，把那张红扑扑的大脸贴在窗口上，大声喊道：“妈妈，让我也看看吧！”

听到这清脆、响亮的孩子声，那个隐居女子猛地一震。她像钢制弹簧一样迅速转过头来，两只瘦长的手将额头上的头发拨开，然后用充满惊讶、痛苦与绝望的眼神盯着那个孩子。但那目光只持续了一瞬间。

“哦，我的上帝！”她突然尖叫起来，把头埋在膝盖间。她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要撕裂她的胸膛一般。 “至少，不要让我看到其他人的样子！”

“您好，夫人。”孩子严肃地说道。

然而，这次震动仿佛唤醒了那个隐居者。一阵强烈的寒意从她的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她的牙齿不停地打颤。她微微抬起头，双臂紧抱住臀部，双手握住双脚似乎想为它们取暖，说道：“哦！好冷啊！”
“可怜的女人！”奥达德充满同情地说，“要来点火吗？”她摇摇头表示拒绝。
“那好吧，”奥达德递给她一个瓶子，“这是希普克拉斯酒，喝下去会让你暖和些。”她再次摇头，直视着奥达德，回答说：“我要水。”
奥达德坚持道：“不行，姐妹，这可不是适合在一月里喝的饮料。你得喝点希普克拉斯酒，再吃些我们为你烤的玉米面饼。”她推开了马耶特递给她的蛋糕，说：“我要黑面包。”
“来吧，”热尔韦斯也动了恻隐之心，解下自己的羊毛斗篷，说：“这个比你的更暖和，把它披在身上吧。”她还是拒绝了斗篷、瓶子和蛋糕，只是说：“我要一个袋子。”
“可是，”善良的奥达德说，“你总该知道昨天是节日吧。”
“我知道，”那个隐居者说，“我已经两天没有水喝了。”沉默片刻后，她又补充道：“今天是节日，大家都忘了我。这样也好，既然我不为别人着想，别人又何必为我操心呢？熄灭的炭火，冰冷的灰烬罢了。”说完，她似乎因为说了太多话而疲惫不堪，又把头靠回膝盖上。善良的奥达德从她最后的话语中明白她仍在抱怨寒冷，便天真地问：“那，要来点火吗？”
“火？”那个女人用奇怪的语气说道，“那你们能为那个已经埋在地下十五年的可怜孩子也生点火吗？”

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声音也颤抖着，双眼闪烁着光芒。她跪着站了起来，突然伸出那双苍白而瘦弱的手，指向那个正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她的孩子：“把这个孩子带走！”她喊道，“那个埃及女人就要来了。”接着，她脸朝下倒在地上，前额撞在石板上，发出石头撞击石头的声响。那三个女人以为她已经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动了起来，她们看到她用膝盖和手肘爬向那只小鞋所在的地方。于是她们不敢再看，也看不见她了，但却听到无数次亲吻声与叹息声，还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及类似头部撞击墙壁的沉闷声响。又过了一阵，有一声极其猛烈的撞击声，让那三个人都踉跄了一下，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自杀了吗？”热尔韦斯冒险把头伸进通风口问道。

“修女！古杜勒修女！”

“古杜勒修女！”奥达尔德重复道。

“啊！天哪！她不动了！”热尔韦斯说，“她死了吗？”

“古杜勒！古杜勒！”

玛伊埃特一直喘不过气来，无法说话，此刻她努力开口：“等等，”她说。然后，她俯身朝通风口喊道：“帕凯特！帕凯特·拉·尚特弗勒里！”

一个天真地往没点着的烟花引线上吹气，结果被爆炸的火焰烧伤眼睛的孩子，也不会像玛伊埃特那样因为这个名字突然在古杜勒修女的牢房里被喊出来而如此惊恐。那名隐居女子全身一震，光着脚站了起来，冲向通风口，眼神凶狠至极，吓得玛伊埃特、奥达尔德以及另外两个女人和孩子都退到了码头边缘。

这时，那名隐居女子可怕的模样出现在通风口的栅栏旁。“哦！哦！”她发出可怕的笑声，“是那个埃及女人在召唤我！”

就在这时，绞刑台上的场景吸引了她惊恐的目光。她的额头因恐惧而皱起，她伸出两只像骷髅一样的手臂，用近乎呻吟的声音喊道：“原来又是你，埃及的女儿！是你在召唤我，你这个偷孩子的贼！去吧！愿你受到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IV
为了一滴水而流泪

这番话可以说是两个场景的交汇点——此前这两个场景一直在同一时刻平行发展着，各自发生在不同的场所：前一个场景就在“鼠穴”里，也就是我们刚刚读到的那个场景；另一个场景则发生在绞刑架旁。第一个场景只有那三位女性作为见证人，而第二个场景的观众则是我们之前在格勒夫广场上看到的那些人，他们聚集在绞刑架和断头台周围。从早上九点起就驻扎在绞刑架四角的四名士兵让这群人期待着一场处决仪式，虽然不一定是绞刑，但也可能是鞭打之类的惩罚。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越来越多，那些士兵不得不用马匹来驱散人群。这些习惯了等待公开处决的民众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急躁情绪，他们只是喜欢看着那座由十英尺高的砖石构成的简单结构——实际上它只是一个空心的立方体。一条用粗石块砌成的陡峭阶梯通向顶部平台，平台上有一个用橡木制成的水平轮子。犯人会被绑在轮子上，跪着，双臂被反绑在背后。隐藏在建筑内部的滑轮装置会带动轮子旋转，使犯人的脸依次展示给广场上的所有人看。这就是所谓的“让罪犯受罚”。由此可见，格勒夫广场上的绞刑架远没有集市里的那种绞刑架那么有趣。它没有任何建筑特色，也没有任何纪念性设计：没有铁制十字形屋顶，没有八角形灯笼，没有那些在屋顶边缘绽放出阿卡奈斯花饰和花朵形状的纤细柱子，也没有那些奇形怪状的排水槽，更没有精心雕刻的木结构或深入石料中的精美雕塑。

人们只能满足于那四块石砖，还有两块花岗岩制成的支撑物，以及旁边那个简陋而光秃的石制绞刑架。对于那些喜爱哥特式建筑的人来说，这样的景象实在乏味至极。事实上，中世纪的普通民众根本不会对这类纪念碑感兴趣，他们也不会在乎绞刑架的美观与否。最终，那个囚犯被绑在马车的尾部，当他被抬到平台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他被绳索和带子牢牢固定在绞刑架的轮子上时，广场上立刻响起了阵阵嘲笑声、欢呼声。大家都认出了那是卡西莫多。的确就是他。真是奇妙的反转——就在前一天，他还在同一个广场上受到人们的欢迎与欢呼，甚至被奉为教皇和“疯子之王”，还随同埃及公爵、图尼斯国王以及加利利皇帝的队伍出行！可以肯定的是，人群中没有任何人，就连他自己——那个时而得意洋洋、时而屈服受辱的人——也没有意识到这一荒谬的对比。格里诺瓦和他的哲学思想在这场场景中完全派不上用场。不久之后，国王的御用号手米歇尔·诺伊雷特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按照法官的命令宣布了判决。随后，他和他的随从们退到了马车后面。卡西莫多则面无表情，丝毫没有动容。由于当时所谓的“牢固的束缚”，他根本无法反抗——那些绳索和链条很可能已经刺入了他的肉体。这其实是一种源自监狱和劳改场的传统，至今仍然存在，我们这些文明、温和、有同情心的人也依然保留着这种传统（当然，还有流放地和断头台）。他任由别人牵着、推着、抱着、绑着。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野人或白痴般的惊讶神情。大家都知道他是聋子，看上去似乎也是瞎子。他被逼跪在圆形木板上，他也乖乖照做。人们脱掉了他的衬衫和外套，直到腰部，他依旧毫无反抗。他又被用更多的绳索和扣环固定住，他依然任由自己被捆绑。只是偶尔，他会像挂在屠夫马车边缘的牛犊一样，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那个混蛋！”穆兰的让·弗罗洛对他的朋友罗宾·普塞潘说道（因为那两个学生当然也跟着那个囚犯了），“他简直和被关在盒子里的蚂蚁没什么两样，根本不懂事！”当人们看到卡西莫多的驼背、粗糙多毛的肩膀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在一片欢笑声中，一个穿着城市制服、身材矮小但体格健壮的男人走上平台，站在那个囚犯旁边。他的名字很快就在人群中传开了——他就是沙泰勒区的刑讯官皮埃拉特·托尔特鲁。他首先把一个黑色的沙漏放在刑柱的角落里，沙漏的上部装满了红色沙子，这些沙子会慢慢流到下部容器中。接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人们看到他的右手上握着一条由白色细带编织而成的鞭子，那些细带闪闪发光、扭曲成各种形状，末端还有金属制成的尖刺。他用左手随意地将衬衫绕在右臂上，直到腋下。与此同时，让·弗罗洛抬起他那金色的卷发头，对着人群喊道：“各位先生女士们，快来看吧！他们马上就要鞭打我的兄弟约萨斯的副主教——卡西莫多了！他可真是个奇怪的‘东方建筑’，背是圆顶形的，腿则像扭曲的柱子！”人群再次大笑起来，尤其是孩子们和少女们。最后，刑讯官用脚一踩，刑柱开始转动。卡西莫多在束缚中摇摇晃晃。他那畸形的脸上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这更引发了周围人的大笑。就在这时，当刑柱转到皮埃拉特面前，露出卡西莫多那凸起的背部时，皮埃拉特举起手来，那些细带像一群蛇一样在空中呼啸着，然后猛烈地抽打在那个可怜人的肩上。卡西莫多像被惊醒了一样跳了起来。他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在束缚中挣扎着，惊讶与痛苦让他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把头向右转，然后再向左转，就像一头被蚊子叮了的公牛那样。紧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不停地打下去。刑柱持续转动，鞭打也从未停止。不久之后……

鲜血喷涌而出，人们看到它以无数细流的形式流在那个驼背人的黑色肩膀上。那些细长的鞭子旋转着，划破空气，将鲜血溅得到处都是。至少表面上，卡西莫多又恢复了先前的冷漠态度。他试图悄悄地、不引起太多外部动静地挣脱束缚。人们看到他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肌肉紧绷，四肢蜷缩，而那些皮带和链条则被拉得紧紧的。他的努力极其强大、惊人，但也充满了绝望；然而那些旧有的束缚依然坚固无比。它们最终还是断裂了，仅此而已。卡西莫多筋疲力尽地倒下了。他的脸上从震惊转为深深的沮丧与绝望。他闭上唯一的眼睛，把头垂在胸前，装死一般。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动过。无论是不断流出的鲜血，还是越来越猛烈的打击，或是那个施刑者越来越狂热的愤怒，或是那些比野兽的爪子还要锋利、发出尖锐声响的鞭子，都无法让他有丝毫反应。最后，一名身穿黑色衣服、骑在黑马上的城堡官员，从开始行刑时就站在梯子旁边，他将乌木制成的手杖伸向沙漏。施刑者停止了动作，轮子也停了下来。卡西莫多的眼睛缓缓重新睁开。鞭打结束了。两名助手为那个受苦的人清洗流血的肩膀，涂上某种药膏，立刻让所有的伤口都愈合了，然后给他披上一件黄色的短袍。与此同时，皮埃拉特·托尔特鲁则让那些沾满鲜血的红色鞭子继续滴落在地面上。对卡西莫多来说，一切还没有结束。他还得忍受那一个小时的耻辱惩罚——这是弗洛里安·巴尔贝迪恩巧妙地加在罗贝尔·德斯特图维尔判决中的内容；这一切都是为了体现让·德库梅纳那句关于生理与心理的妙语：“聋子就是愚蠢之人。”于是，沙漏又被倒转过来，那个驼背人仍然被绑在木板上，以便让正义得到彻底的实现。在中世纪，民众在社会中的地位就如同家庭中的孩子一样。只要他们还处于这种无知、道德与智力尚未成熟的状态，就可以像对待孩子那样对待他们。

这个时代毫无怜悯之心。

我们之前已经提到过，卡西莫多确实因为种种原因而遭人厌恶。在那些人群中，几乎没有人不觉得有理由抱怨这个可恶的巴黎圣母院里的驼子。当看到他被绑在示众柱上时，大家都很高兴；而他刚刚遭受的残酷惩罚以及那副可怜的模样，非但没有让民众心生怜悯，反而让他们的仇恨更加强烈，甚至还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

于是，当公众的报复心理得到满足之后——用如今方帽党人的话说——接下来就是各种个人层面的报复了。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大厅里，尤其是女性们，都怒不可遏。她们都对卡西莫多心怀怨恨：有的因为他的心肠歹毒，有的则因为他长得丑陋。后者更是愤怒至极。

“哦！反基督者的面具！”一个人说道。
“那个骑着扫帚柄的人！”另一个人叫道。
“真是个漂亮的悲剧表情啊！要是今天是昨天的话，他肯定能当上疯子们的教皇！”第三个人喊道。
“好了，”一个老妇人说道，“这就是示众柱上的表情。那绞刑架上的表情又会是怎样呢？”
“你什么时候才会被戴上那个重达百磅的钟，你这个该死的敲钟人？”
“可是，正是那个恶魔在敲响晚祷的钟声啊！”
“哦！聋子！独眼龙！驼子！怪物！”
“那副模样比任何药物都能让孕妇流产！”

而那两个学生，让·杜·穆兰和罗宾·普塞潘，则大声唱着那首古老的民谣：

一只鹿——给那个混蛋！
一捆柴火——给那个贪财的家伙！

还有无数其他的辱骂声、嘲笑声、诅咒声，以及四处飞来的石块。卡西莫多虽然听不见，但他能看得很清楚，民众的愤怒在他们的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那些石块也正是嘲笑的来源。

起初，他还能坚持下去。但渐渐地，那种在折磨之下形成的坚韧也消失了，他再也无法承受这些伤害了。就像阿斯图里亚斯的公牛，虽然能忍受斗牛士的攻击，却会被狗和尖刺所激怒一样。

他先是缓缓地用威胁的目光扫视着人群。但由于被束缚着，他的目光根本无法驱赶那些叮咬着他伤口的“苍蝇”。于是他开始在束缚中挣扎，他的剧烈动作让绞刑架上的旧轮子发出响声。这一切都引发了更多的嘲笑和辱骂。

最终，这个可怜的人因为无法挣脱身上的枷锁而变得安静下来。只是偶尔会有愤怒的叹息从他的胸腔中冒出来。他的脸上既没有羞愧，也没有羞红。他早已远离了社会生活，接近了原始状态，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羞耻。而且，到了这种畸形的地步，耻辱还重要吗？不过，愤怒、仇恨和绝望逐渐在这张丑陋的脸上投下越来越黑暗的阴影，那些阴影中充满了电一般的能量，最终在独眼巨人的眼中爆发出无数闪电。

然而，当有一头驮着神父的骡子穿过人群时，那片阴影暂时消失了。一看到那头骡子和神父，这个可怜人的脸立刻变得柔和起来。原本的愤怒被一种充满温柔、慈悲与亲切的微笑所取代。随着神父越来越近，那笑容也变得越来越清晰、明亮。那仿佛是救世主的到来，这个不幸的人正在迎接他。不过，当骡子靠近到足以让骑手认出那个病人时，神父便低下了头，转身离开。

他突然改变方向，飞快地跑开了，似乎急于摆脱那些羞辱性的要求，根本不在乎是否会有人向他致意或认出他来。这位神父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大执事。乌云再次笼罩在卡西莫多的额头上。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但那是苦涩的、充满绝望的、极其悲伤的笑容。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个半小时了，不断遭受着折磨、嘲笑，甚至几乎被石头砸死。突然，他在锁链中剧烈挣扎起来，绝望之情愈发强烈，以至于支撑他的身体都开始颤抖。他打破了此前一直保持的沉默，用一种沙哑而愤怒的声音喊道——“给我水喝！”这声求救反而让围在梯子旁的巴黎民众更加觉得好笑。不得不说，这群人整体上和那些恶棍没什么两样，他们同样残忍且愚昧，简直就是最底层的民众。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助这个可怜的人，反而都在取笑他的口渴。此刻的他看起来实在滑稽可笑，满脸通红，眼神茫然，嘴里满是愤怒与痛苦的泡沫，舌头也半露出来了。就算在人群中真有某个善良的资产阶级愿意给他一杯水，但在这耻辱的刑柱周围，存在着如此强烈的羞耻感，足以让那个好心人退缩。几分钟后，卡西莫多用绝望的眼神看着人群，用更加撕心裂肺的声音重复道：“给我水喝！”众人则哄堂大笑。罗宾·普塞潘把一块从河里捞出来的海绵扔到他脸上，喊道：“喝这个吧！你这个讨厌的聋子！我可是你的债主啊！”还有女人朝他头上扔石头，说：“这样就能让你知道，别再用你那该死的铃声在夜里吵醒我们了。”

“喂！孩子，”一个残疾男子拼命用拐杖试图够到他，大声喊道，“你还会从圣母院的高塔上对我们施魔法吗？”
“这是给你喝的水！”另一个男人说着，将一个破碎的壶扔向他的胸口。“就是你，仅仅因为从圣母院前经过，就让我妻子生下了一个双头婴儿！”
“我的猫也生出了六只脚的猫！”一个老妇人边叫边朝他扔砖块。
“给我水喝！”卡西莫多气喘吁吁地第三次请求。
这时，他看到人群散开了。一个穿着奇特衣服的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身边跟着一只长着金色角的小白羊，手里还拿着一个巴斯克鼓。
卡西莫多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是他前一天晚上试图绑架的那个吉普赛女子，显然，他正在为那次行为而受到惩罚；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他所受的“惩罚”不过是失聪以及被另一个聋子审判而已。
他毫不怀疑，她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来报复他。果然，他看到她迅速爬上了梯子。愤怒与沮丧让他几乎窒息。他真希望自己能让那个刑柱倒塌下来，如果他的眼神能发出闪电的话，那个埃及女子还没走到平台上就会粉身碎骨了。
她一言不发地走到那个拼命挣扎想要逃脱的苦命人面前，从腰带上取下一个水壶，轻轻地将它送到那可怜人干裂的嘴唇旁。
就在这时，那双原本干涩而灼热的双眼里，滚下了一滴巨大的眼泪，缓缓流过那张因绝望而长期扭曲的脸庞。这或许是他有生以来流下的第一滴眼泪。
然而，他却忘了喝水。埃及女子不耐烦地做了个鬼脸，微笑着把水壶口按在卡西莫多满是牙齿的嘴里。他大口大口地喝水，因为他的口渴实在难以忍受。
喝完后，那个可怜人伸出黑色的嘴唇，大概是想亲吻那只曾经帮助他的美丽的手。但那个少女并没有……

或许出于怀疑，她想起了那晚的暴力企图，于是像害怕被野兽咬伤的孩子一样，惊恐地抽回了手。这时，那个可怜的聋子用充满责备与难以言喻的悲伤的目光注视着她。这位美丽、纯洁、迷人却又如此脆弱的姑娘，如此虔诚地前来帮助那些处于苦难、畸形与邪恶之中的人，无论在何处都是令人感动的场景；而在绞刑柱上，这一场景更是显得无比崇高。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深深打动了，他们开始拍手欢呼：“圣诞快乐！圣诞快乐！”就在这时，那个隐居者从自己的牢房窗口看到了站在绞刑柱上的埃及女人，便向她发出了可怕的诅咒：“该死的埃及女人！愿你受诅咒！永世不得安宁！”

V
饼干的传说结束

埃斯梅拉达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摇摇晃晃地走下刑柱。那个被囚禁的女人的声音仍在追着她喊：“下来吧！下来吧！埃及的盗贼，你还得再爬上去！”
“那个小袋子不过是她的幻想罢了，”人们低声议论着；之后便再无其他动静了。因为这类女人很可怕，所以人们反而觉得她们神圣不可侵犯。那时，没人愿意去招惹那些日夜不停祈祷的人。
现在该把卡西莫多带走了。人们解开了他的束缚，人群也散去了。
在大桥附近，玛伊埃特和她的两个同伴正往回走，突然停了下来：“对了，尤斯塔什！你把饼干怎么了？”
“妈妈，”孩子回答说，“当您和那个在洞里的夫人交谈时，有一只大狗咬了我的饼干。于是我也把剩下的吃掉了。”
“什么？您把所有的饼干都吃光了？”
“妈妈，是那只狗干的。我告诉它不要咬，可它不听。所以我也咬了一口。”
“真是个调皮的孩子，”母亲一边微笑一边责备道。“你看，奥达尔德，他一个人就吃光了我们查勒朗日院子里所有的樱桃树上的果实。所以他爷爷说，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将军呢。——尤斯塔什，你可要小心点啊。——去吧，大狮子！”

注释

[1] “哥特式”这一术语，按照其通常的含义来看，其实并不恰当，但却已被广泛使用。因此我们还是接受并采用它，就像其他人一样，用它来指代中世纪后半期的建筑风格——那种以拱顶为设计原则的建筑风格，它取代了以圆拱为设计原则的早期建筑风格。

[2] 《高卢史》，第二卷，第三部分，第130页，第1行。

[3] 这种建筑风格在不同地区、不同气候条件下还有其他名称，如伦巴第式、撒克逊式和拜占庭式。这四种建筑风格虽各有特点，但都源自同一个设计原则，即圆拱结构。

“外观虽不尽相同，但本质并无差异。”

[4] 尖塔中由木结构构成的那部分，正是1823年被天火烧毁的部分。

[5] 我们痛心且愤慨地看到，有人竟想扩建、重建或改造这座令人惊叹的宫殿，换句话说，就是想要摧毁它。如今的建筑师们实在缺乏足够的技巧来处理这些文艺复兴时期的精美建筑作品。我们希望他们不会这么做。此外，现在拆除杜伊勒里宫不仅是一种野蛮的行为，甚至可视为叛国行为。杜伊勒里宫不仅仅是16世纪艺术的杰作，它更是历史上的重要篇章。

第一卷目录

序言。1
最终版本（1832年）的注释。3

巴黎圣母院

第一册。

I. 大厅。11
II. 皮埃尔·格林戈瓦。32
III. 红衣主教大人。46
IV. 雅克·科佩诺勒大师。55
V. 卡西莫多。68
VI. 埃斯梅拉达。78

第二册。

I. 从卡律布狄斯到斯库拉。85
II. 格雷夫广场。90
III. 用吻代替打击。94
晚上跟随漂亮女人的弊端。108
IV. 在街道上。115
V. 更多的弊端。119
VI. 破碎的水罐。119

VII. 新婚之夜。146

第三卷。

I. 圣母院。163
II. 鸟瞰巴黎。176

第四卷。

I. 善良的人们。213
II. 克洛德·弗罗罗。219
III. “守护牲畜的恶人，比牲畜本身更恶劣。”227
IV. 狗与它的主人。238
V. 克洛德·弗罗罗的后续故事。240
VI. 不受欢迎的人。250

第五卷。

I. 圣马丁修道院院长。255
II. 这个会消灭那个。271

第六卷。

I. 对古代司法制度的客观审视。295
II. 老鼠洞。311
III. 一份玉米酵饼的故事。318
IV. 为了一滴水而流下的眼泪。348
V. 酵饼故事的结局。362

4803.--蒙鲁日（塞纳省）出版与工业印刷厂——1927年。

致读者：
此数字版本完整再现了原版内容。明显的排版错误已得到修正，标点符号也做了一些细微调整。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巴黎圣母院》——第1卷 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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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的501(c)(3)类教育机构，依据密西西比州法律设立，并已获得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

该基金会的EIN或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在允许的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联系方式及最新联系信息可在该基金会的网站www.gutenberg.org/contact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款，才能继续推进其使命——增加可免费以机器可读格式分发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包括老旧设备在内的各种设备都能读取这些作品。许多小额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不等）对于维持该基金会在美国国税局处的免税地位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中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相关的法律法规。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处理大量文件并支付诸多费用。对于那些尚未获得合规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主动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对于那些我们尚未达到捐款要求的州，我们不会主动寻求捐款，但据我们所知，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这些州内的捐赠者主动送来的捐款。

我们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我们无法就其税务处理问题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要求就已经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了。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的网页，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和地址。此外，还有多种其他方式可以捐款。

支票、在线支付以及信用卡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
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古腾堡计划的发起人，他提出了建立一个可自由与任何人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的理念。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其中包含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某个特定的印刷版本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古腾堡计划的，该网站提供了便捷的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该网站还包含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电子邮件通讯以及时了解新发布的电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