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a Karenina_ 1. Band (German) graf Leo Tolstoy 1203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安娜·卡列尼娜》第1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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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安娜·卡列尼娜》第1卷
作者：列夫·托尔斯泰
发布日期：2014年2月18日 [电子书编号#44956]
最新更新时间：2024年10月24日
语言：德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44956
制作团队：Norbert H. Langkau、Jens Nordmann以及http://www.pgdp.net上的在线分布式校对团队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安娜·卡列尼娜》第1卷开始 ***
《安娜·卡列尼娜》。

《罗曼史》，译自俄语，作者为列夫·N·托尔斯泰伯爵。根据第七版翻译，译者为汉斯·莫泽。第一卷。莱比锡：菲利普·雷克拉姆之子出版社印刷发行。

第一部分。
“复仇属于我，我必将予以报复。”

1. 所有幸福的家庭都彼此相似；而每一个不幸的家庭，都有其独特的不幸之处。——

在奥布隆斯基家中，一片混乱。女主人发现自己的丈夫与曾经住在家里的法国女家庭教师有染，于是她宣布自己再也无法与他同住一处。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三天，不仅夫妻二人感到痛苦，所有的家庭成员以及仆人们也同样深受困扰。他们都觉得，这个家庭的生活中已不存在任何高尚的价值观了；那些在各个地方偶然相遇的人，反而比作为家庭成员的他们之间关系更为亲密，而那些在奥布隆斯基家出生并长大的仆人们也是如此。

女主人不愿离开自己的房间，而男主人则已离开三天。孩子们像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在房子里四处乱跑。那个英国女人不断责骂管家，并写信给朋友，希望对方能帮她找到一份新工作。至于厨师……

从昨天中午开始，他就已离开宅子，而厨师和马车夫也早已提交了他们的账单。

那场风波发生后的第三天，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奥布隆斯基——在世上人们都叫他斯蒂瓦——在平常的时间醒来，也就是早上八点。但他不在妻子的卧室里，而是在自己房间里的沙发上。他那肥胖柔软的身体靠在沙发的弹簧上，似乎还想继续睡觉，同时另一只手则紧紧抱着枕头，贴在脸颊上。突然，他猛地坐起身来，睁开眼睛。

“唉，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思索着，回想着那个梦。“对了，阿拉宾在达姆施塔特举办了一场晚宴；不，不是在达姆施塔特，那里还有些美国式的元素。那个达姆施塔特其实是在美国，对，阿拉宾在玻璃桌上摆设食物，没错，那些桌子还会唱‘Il mio tesoro’——或者不是这样，应该是更动听的旋律。还有些小瓶子，看起来就像女人一样。”他突然想起来了。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的眼睛闪着愉快的光芒，他微笑着继续思考。“没错，那真是美极了，非常美。那里有许多难以用言语形容、也无法用思维表达的精彩之处。”

他注意到有一道光线从侧面透过棉质窗帘照进来，于是立刻欢快地从沙发上跳下来，试图找到妻子去年生日时送给他的那些金色和藏蓝色刺绣的拖鞋。按照多年的习惯，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用手去摸平时挂在卧室里的晨袍所在的位置。

这时他才回过神来；他突然想起自己为何不在妻子的卧室里睡觉，而是在书房里——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也皱了起来。

“哦，哦，啊！”他痛苦地叫道，因为他又想起了所有发生的事情。他与妻子之间的那场冲突的种种细节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处境的糟糕程度也清晰可见，而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自己的过错。

“没错，她不会原谅我的，她根本不可能原谅我。最可怕的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有错，但又不是真的有错！这就是整个悲剧的根源。”他这样想着，“唉，真糟糕！”他满心绝望地说着，回想着在那一幕中所经历的一切痛苦。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最初的那分钟：他兴高采烈地从剧院回家，手里还拿着送给妻子的巨大礼物，可既没在客厅里找到她，也没在书房里找到她，最后却在卧室里发现了她，而她手中正握着那封揭露了一切的不幸信件。他曾以为她是个永远关心他人、永远操劳不已、无处不在的多莉，可此刻她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露出惊恐、绝望和愤怒的表情看着他。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封信问他。回想起这件事时，像往常一样，让他痛苦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自己当时是如何回答她的。

在那一刻，他的感受就和大多数人在意外发现自己犯了如此可耻的过错时的感受一样。他不知道该如何调整自己的表情来应对这一状况，而不是以一个受伤害的人的身份……

玩耍、自我辩护、辩解、请求原谅，或者至少保持冷漠——所有这些都会比他实际所做的要好得多。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突然地变回了那种惯常的、善良的、因而也相当单纯的笑容。（作为生理学爱好者，斯蒂芬·阿卡季耶维奇心想：“这是大脑的反射反应。”）

他无法原谅自己那愚蠢的笑容。多莉看到这一幕时，仿佛遭受了身体上的痛苦一般，随即以她特有的激烈情绪说了一堆刻薄的话，之后便离开了房间。从那时起，她就再也不想见到自己的丈夫了。

“一切都是因为那愚蠢的笑容，”斯蒂芬·阿卡季耶维奇想。“但我该怎么做呢？我到底该做什么？”他绝望地自问，却找不到答案。

2.

斯蒂芬·阿卡季耶维奇是个对自己极为诚实的人。他无法欺骗自己，也无法让自己相信自己的行为是值得后悔的。他甚至没有因为自己这个34岁、英俊又风度翩翩的男人，竟然不对比自己小一岁的妻子——一个有五个在世孩子和两个已故孩子的母亲——产生爱情而感到内疚。他只是为自己没有更好地保护自己而自责。不过，他确实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严重性，也为妻子、孩子们以及自己感到难过。如果他能预料到自己的错误会带来这样的后果，或许就能更好地隐藏自己的过错了。显然，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此刻他满心不安。

他的妻子早就怀疑他不对她忠诚，觉得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在他看来，妻子已经变得消瘦、衰老，不再美丽动人，毫无吸引力可言，不过是个普通的母亲罢了。按理说，出于正义感，他应该对她宽容一些——但现实却完全相反！

“哦，太可怕了，真是可怕！”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只能这样感叹，再也想不出别的词来。“以前的一切多美好啊，我的生活多么幸福！她很满足，为孩子们感到快乐，我从不打扰她，让她按照自己的方式照顾孩子和打理家务。不过，让她来承担家里的所有事务，这确实不太好。”他想起了罗兰小姐那双黑色的、调皮的眼睛以及她的笑容。“但在她与我们同住期间，我从未对她有过任何不当行为。最糟糕的是，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但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吧！唉，现在该怎么办呢？”

对于这个问题，除了生活本身给那些最复杂、最无法解决的难题所给出的答案之外，别无他法。那个答案就是：必须继续生活下去，在日常生活的压力之下，换句话说，就是忘记自我。在睡梦中忘记自我已不可能，至少要等到晚上才行；而回到他曾经听过的那种音乐中也是不可能的。因此，唯一的选择就是在生活的梦境中忘记自我。

“好吧，我们走着瞧吧。”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自言自语道。他站起身来，将灰色的家居服套在蓝色丝绸内衣外面，双手交叉在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以他一贯的坚定步伐走向外面。

那双有力的脚轻松地支撑着他那肥胖的身体，他走向窗户，用力按响了门铃。铃声一响，他的老朋友——仆人马特维立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套西装、一双靴子以及一封电报，紧随其后的是拿着理发工具的理发师。

“有文件吗？”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接过电报，然后在镜子前坐下，问道。

“它们在桌子上。”马特维回答道，同时关切地望着主人，稍等片刻后，他露出狡黠的笑容继续说道：“有个送信的来了！”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没有回答，只是透过镜子看着马特维；显然两人彼此十分了解。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的眼神仿佛在问：你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不知道吗？

马特维将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一只脚微微向前迈出，面带温和的微笑，静静地看着主人。

“我已吩咐过，让他们在这个星期天再来，之前不要来打扰我和您。”他用事先准备好的话说道。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明白马特维是在开玩笑，想吸引他的注意。他撕开电报，试图把那些被撕断的文字重新拼凑起来；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马特维，我的妹妹安娜·阿卡季耶夫娜明天就要来了。”他开口说道，目光暂时停留在理发师那只布满泡沫、肉乎乎的手上。

赫门德正忙着清理那些卷曲的胡须之间那条粉红色的沟壑。

“感谢上帝，”马特维说道。这个回答表明，他和他的主人一样，都明白这次来访的重要性——也就是说，他们意识到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作为斯蒂芬最宠爱的妹妹，有能力促成夫妻俩的和好。

“她是独自前来，还是和丈夫一起？”马特维问道。

斯蒂芬·阿尔卡季耶维奇无法回答，因为他的理发师正在为他修剪上唇的胡须，所以他只是举起一根手指。马特维朝镜子点了点头。

“那么是独自一人。要我在楼上做好准备吗？”

“去告诉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由她来决定在哪儿准备。”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马特维似乎有些怀疑地重复道。

“没错。把消息告诉她，同时把这份电报交给她，让她来安排一切。”

“您想试试看？”马特维明白了，但他只是说：“我遵命。”

斯蒂芬·阿尔卡季耶维奇已经洗漱完毕、整理好仪容，正准备穿衣，这时马特维穿着发出吱嘎声的靴子，拿着电报再次走进房间。理发师已经不在了。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命令我告诉您，她要离开了。您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他汇报道。

他微笑着，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同时将头侧向一边，望着他的主人。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保持沉默，随后他那红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友善却又略带可怜的微笑。

“那么，马特维？”他摇着头问道。

“没什么要紧的，主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马特维回答道。

“真的会好起来吗？”

“啊，当然。”

“你这么认为？——可是那边是谁？”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问道，因为他听到门口有女性衣物的沙沙声。

“是我。”一个坚定而响亮的女性声音响起，门口出现了乳母玛特廖娜·菲利莫诺夫娜那张严肃且布满麻子的脸。

“那么，有什么事吗，亲爱的玛特廖娜？”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走到门口迎着她问道。

尽管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对妻子有着沉重的债务，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家里几乎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就连乳母——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最好的朋友——也支持他。

“那么，到底有什么事？”他沮丧地问道。

“唉，主人，您还是去道歉吧！上帝会帮忙的。她痛苦不堪，实在令人难过，家里的一切都在倒退。”

先生，那些孩子们真是可怜啊。请向他们道歉吧——这到底要变成什么样子啊！其实直接解决掉不就得了吗？

“可她就是不肯听劝啊。”

“哦，那就做您该做的事吧。上帝会帮助我们的，先生，向上帝祈祷吧！”

“好吧，那你就去吧。”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突然脸红了，说道。“我要去穿衣服了。”他转向马特维，果断地脱下了睡袍。

马特维已经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像递帽子一样递给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然后兴致勃勃地开始为这位被宠坏的主人穿衣。

3.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穿好衣服后，便喷了些香水，拉紧袖口，然后像往常一样把香烟、钱包、火柴以及带有双链和吊饰的手表放进口袋里，还抖了抖手帕。他觉得自己既干净又芳香，状态良好，尽管遭遇了不幸，但心情却很愉快。接着他走向餐厅，那里已经备好了咖啡，还有那封信以及法庭的文件。

他读了那些信。其中有一封让他非常不安——那是来自一个商人寄来的，那个商人买下了他妻子名下的一片森林。那片森林必须卖掉，但在与妻子和解之前，根本谈不上这件事。最糟糕的是，这样一来，经济利益问题又与他和妻子的和解问题纠缠在了一起。

妻子希望他们能团聚。但一想到自己必须考虑她的意愿，必须为出售森林而向妻子道歉——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痛苦。

处理完信件后，斯捷潘·阿卡杰维奇拿起那些文件，快速翻阅了两份，用粗铅笔在上面写下一些注释，然后便开始喝咖啡。与此同时，他打开还带着印刷油墨味的晨报，专心阅读起来。

斯捷潘·阿卡杰维奇订阅的是一份立场较为温和的报纸，并非那种观点极端的报纸，而是大多数人所支持的那种。虽然他对科学、艺术或政治并不特别感兴趣，但他仍会认真关注公众以及报纸所讨论的各种问题。一旦大多数人改变观点，他也会随之改变自己的看法——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观点并不会真正改变，只是在他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斯捷潘·阿卡杰维奇不会主动选择某种立场或观点，这些观点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就如同他不会自己挑选帽子或外套的款式，而是接受别人给他的东西一样。对于生活在上流社会中的他来说，拥有某种观点是必要的，因为这需要一定的思维能力，而这种能力通常是在成熟时期才形成的。就像拥有帽子一样不可或缺。如果有什么理由让他更倾向于自由主义立场而非保守主义立场的话，那也不是因为他认为自由主义更合理，而是因为它更符合他的生活方式。自由党声称俄罗斯的一切都很糟糕，事实上，斯捷潘·阿卡杰维奇确实负债累累，钱永远不够用。自由党还认为婚姻……

那是一个已经过时的制度，无疑需要重组；事实上，家庭生活给他带来的乐趣极少，还迫使他撒谎、伪装——而这些本与他天性相悖。自由党人认为，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觉得宗教不过是用来约束人类中野蛮部分的工具而已。实际上，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听到祈祷声时总会感到痛苦，他无法理解：既然现世的生活已经如此美好，那又何必用那些可怕而夸张的言辞来描述另一个世界呢？尽管如此，喜欢开玩笑的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还是乐于偶尔用这样的玩笑来逗弄那些温和的人：虽然可以为自己的血统感到自豪，但也没必要从鲁里克开始算起，更不能把猴子排除在祖先之外。于是，自由主义观点便成了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的习惯；他像喜爱午饭后抽雪茄一样喜爱阅读报纸，因为报纸会在他脑海中营造出一种朦胧的感觉。他读了社论，文中指出，在当今时代，人们无端地抱怨激进主义会吞噬所有保守势力，政府有责任采取措施来遏制这场“革命之蛇”；但在自由党人看来，真正的危险并非所谓的“叛乱之蛇”，而是阻碍进步的顽固传统。他还读了另一篇关于财政问题的文章，文中对政府部门进行了批评。凭借他特有的敏锐洞察力，他能理解每一句隐含的批评的含义，知道这些批评出自谁之手、针对谁，以及与哪些情况相关——这一切总是让他感到些许乐趣。

今天，这种愉悦的心情却被对玛特廖娜·菲利莫诺夫娜的建议以及自己家中发生的不幸事的回忆给破坏了。

他还读到，据说贝乌斯特伯爵已经前往威斯巴登；此外，人们还说不必再担心头发变白的问题了；还有关于出售一辆轻便马车以及有个年轻女孩提出帮忙的消息。不过，所有这些消息都没有让他像以前那样感到那种平静而带有讽刺意味的愉悦。

读完报纸后，喝完第二杯摩卡并吃完面包后，他站起身来，拍掉西装上的面包屑，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挺起宽阔的胸膛——并非因为有什么特别愉快的想法，只是因为消化良好才让他如此开心而已。

然而，这满意的笑容立刻又让他想起了种种事情，于是他又陷入了沉思。

门后传来了两个孩子的声音——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认出那是他最小的儿子格里沙和最大的女儿塔娜的声音——孩子们似乎在搬东西，结果把东西弄掉了。

“我不是说过不能让乘客站在屋顶上吗！”女孩用英语喊道，“快捡起来！”

“一切都乱套了，”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想，“孩子们已经开始独自到处跑了。”他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原来，孩子们扔下了一个用来模拟火车的模型箱，现在他们正朝父亲跑过来。

那个深受父亲宠爱的小女孩大胆地跑进来，拥抱了他，还笑着扑进他的怀里。她总是喜欢闻着他脸颊上散发出的香水味。亲吻完因弯腰而变得通红、充满柔情的脸庞后，她便想要离开，但父亲却拉住了她。

“妈妈在做什么？”他一边用手抚摸着女儿光滑细腻的脖子，一边问道。“早上好，”他接着对向他打招呼的男孩微笑着说。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那么喜欢那个男孩，因此总是努力对他友善一些，但男孩能感受到这一点，自然也不会对他那冷淡的微笑报以微笑。

“妈妈？她已经起床了。”女孩回答道。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叹了口气。“看来她又整夜没睡了。”他想。

“那她心情好吗？”

女孩知道父母之间发生了争执，母亲不可能心情好，而父亲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这么问罢了。她为父亲感到羞愧，父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也脸红了。

“我不知道，”她回答，“她没有命令我们继续学习，而是让我们和古莱小姐一起去找奶奶。”

“好了，那就去吧，亲爱的坦丘罗奇卡。不过等等，”他说着，再次握住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小手。

他从壁炉旁取出一袋糖果——那是他前一天放在那里的——然后递给她两块她最喜欢的巧克力。

“要我把这个给格里沙吗？”女孩指着其中一块问道。

“是的。”他再次抚摸 Imp她的肩膀，亲了亲她的头发和脖子，之后才放她离开。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马特维报告道，“不过有个来求助的人在门口。”

“已经很久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问道。

“大约半小时了。”

“多少次告诉过你，要立刻来汇报！”

“我得先让您喝咖啡啊，”马特维用那种让人无法生气的友善而大胆的语气回答道。

“那请尽快让她进来吧，”奥布隆斯基皱着眉头说道。

那个来求助的人是上尉卡利宁的妻子，她提出的要求既不现实又毫无意义，但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还是按照惯例让她坐下，认真地听她讲述，没有打断她一句；之后，他详细地建议她该去找谁。

他思考着应该向谁求助，以及该如何求助，于是用自己那优雅、流畅、美丽且工整的笔迹，迅速地为那位可能对她们有帮助的人写了一封信。送走参谋长夫人后，他拿起帽子，却仍站了一会儿，思考着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结果发现他什么也没忘——除非他忘了自己的妻子。

“啊！”他低下头，红润的脸上露出忧虑的神情。“我该去见她吗，还是不该？”他自问。内心的声音告诉他没必要去，因为那里只有谎言，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可能再改善了，也无法让彼此重新产生好感或爱意，更无法让他从一个能感受爱情的年轻人变成一个不再有爱情能力的老人。现在只剩下谎言与虚假，而这两样都是与他天性相悖的。

“但总有一天事情会改变的——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试图振作起来，挺起胸膛，拿出一支香烟点燃，吸了几口后将其扔进珍珠制的烟灰缸里，然后快步穿过客厅，打开了通往妻子卧室的另一扇门。

4.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穿着紧身衣，曾经浓密美丽的头发现已变得稀疏，被束在脑后。她的脸庞消瘦凹陷，那双大眼睛从瘦削的脸上凸显出来，显得十分惊恐。

在一片散落在周围的物品之中，她站在一个敞开的梳妆台前，刚刚从里面取出了些东西。听到丈夫的脚步声后，她停了下来，目光盯着门口，努力让自己的脸上呈现出严厉而轻蔑的表情。她觉得自己害怕他，也害怕即将到来的重逢。她又一次尝试了在过去三天里已经尝试过十次的举动——收拾自己和孩子的物品，以便带他们去母亲那里——但仍然无法下定决心。不过，就像之前一样，她不断告诉自己，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她必须采取行动，惩罚他，让他蒙羞，至少让他体会到一些他给她带来的痛苦。她总是说要离开他，但她觉得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实在无法让自己不再把他视为丈夫并继续爱着他。此外，她还意识到，既然在自己家里都难以照顾五个孩子，那么带着他们去别的地方将会更加困难。再加上，三天来最小的孩子因为喝了变质的汤而生病，其他孩子昨天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她明白离开这个家是不可能的，但还是自欺欺人地开始收拾物品，装作要离开的样子。当看到丈夫时，她把手伸进梳妆台的抽屉里，好像在寻找什么，直到丈夫走到她跟前才抬起头来看他。她试图让脸上露出严厉而坚决的表情，但实际上却流露出困惑与痛苦。

“多莉！”他用轻柔的声音开口道。他把头缩进肩膀里，试图装出一副卑微顺从的表情，但脸上却洋溢着健康与活力。她迅速地打量着他那充满青春力量与健康气息的容貌。“没错，他很幸福、很满足，”她想，“那我呢？他那种令人厌恶的善良，让所有人都那么喜爱他、崇拜他，我恨透了它。”她的嘴唇紧闭，苍白而紧张的脸上，右侧的面部肌肉在颤抖。

“您有什么愿望？”她用异常急促的语调问道。

“多莉！”他颤抖着声音重复道，“安娜今天就会来到这里。”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可能接待她！”她叫道。

“但你必须接待她，多莉！”

“走开，走开，快走！”她头也不回地喊道，那声音仿佛是出于身体上的痛苦而发出的。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在想到妻子时还能保持平静，他可以希望按照马特维的说法“一切还有办法解决”，然后继续安静地阅读报纸、喝咖啡；但当他看到她那消瘦而痛苦的面容，听到她那听上去已放弃一切、充满绝望的语气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中也充满了泪水。

“我的上帝，我到底做了什么！多莉！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知道吗？”
——他无法继续说下去，喉咙里仿佛堵着哭泣的冲动。

她合上梳妆盒，看着他。

“多莉，我该说什么呢？我只能说：请原谅我！请记住，就算九年的生命也无法换回哪怕一分钟的时间！”

她低下头，静静听着，期待着他能再说些什么，仿佛在恳求他证明自己的清白。

“一分钟的时间来忘记一切吧，”他终于开口说道，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听到这句话时，她的嘴唇再次因痛苦而紧闭，右侧脸颊的肌肉也又开始抽搐。

“快走，离开这里！”她更加尖锐地喊道，“不要跟我提起你们的过错和恶行！”

她想要冲出去，但却开始摇晃，不得不扶住椅子背才站稳。他的脸变得苍白，嘴唇发紫，眼中满是泪水。

“多莉！”他哭着重复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想想我们的孩子吧，他们是无辜的！是我有错，惩罚我吧，命令我赎罪吧。无论怎样，我都愿意接受！我确实有罪，无法用言语表达我有多么有罪！但是，多莉，请原谅我！”

她坐了下来。他能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涌上心头。她几次试图站起来……

他试图开口说话，但她却无法开口。他继续等待着。

“你只有在想和孩子们一起玩的时候才会想起他们，可我知道，他们现在已经迷失了，”她说。显然，这是她在过去三天里不止一次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用“你”来称呼他，而他则满怀感激地望着她，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手，但她却因厌恶而向后退去。

“我当然会想着我的孩子们，愿意竭尽一切努力去救他们，但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带他们离开他们的父亲，还是继续和一个放荡不羁的丈夫在一起？面对这一切，我们怎么可能继续生活在一起呢？真的有可能吗？请告诉我，真的有可能吗？”她提高声音重复道，“毕竟，我的丈夫，也就是我孩子的父亲，竟然和他的孩子的家庭教师有了恋情！”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做？”他以可怜的声音回答，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头也越垂越低。

“你让我觉得令人厌恶、恶心至极！”她愤怒地叫道。“你的眼泪不过是水而已！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你没有心，也没有高尚的品质！对你来说，我真是令人厌恶、丑陋又陌生的人——完全陌生的人！”在痛苦与愤怒之下，她说出了这个对她自己而言极其可怕的词——“陌生”。

他望向她；她脸上流露出的愤怒让他既害怕又困惑；他不明白，自己对她的同情为何会让她如此激动。在她看来，自己所表达的不过是同情而已，而非爱意。“不，她恨我，她不会原谅我的，”他在心里想。

“太可怕了，真是可怕！”他继续说道。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里有个小孩因为跌倒了而哭了起来。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到了声音，她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起来。她犹豫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该做些什么，然后迅速起身朝门口走去。

“可她毕竟爱着我的孩子，”他注意到听到孩子的哭声后她脸上的变化，心想，“她怎么可能恨我呢？”

“多莉，还有句话要说，”他走上前去对她说。

“如果你再跟着我，我就把大家都叫过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多么卑鄙的人！我现在就要离开，而你会和你那个情妇一起留在这里！”

说完，她便冲了出去，砰地关上了门。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叹了口气，擦了擦脸，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马特维说可以解决，但要怎么做呢？我实在看不出办法。啊，真是可怕，而且她的叫声也太庸俗了，”他回想着她的叫声以及“卑鄙的人”和“情妇”这些话，自言自语道。“说不定女仆们已经听见了！”

“太恶劣了，简直不可原谅！”斯捷潘·阿卡杰维奇又等了几秒钟，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挺起胸膛走了出去。

那是星期五；餐厅里，一名德国钟表匠正在给钟表上发条。斯捷潘·阿卡杰维奇想起了关于那个一丝不苟的光头钟表匠的笑话——据说他一辈子都被设定来专门给钟表上发条——于是他笑了起来。斯捷潘·阿卡杰维奇喜欢好笑的笑话。不过，也许这个笑话还是挺不错的。“‘它很实用’，”他想，“一定要讲出来。”

“马特维！”他喊道，“去和玛利亚一起在客厅里为安娜·阿卡杰夫娜准备好一切。”他对出现的马特维下达命令。

“遵命。”

斯捷潘·阿卡杰维奇披上皮草，走出了大门。

“您不在家里吃饭吗？”陪同他的马特维问道。

“视情况而定。另外，拿着这些钱以备不时之需吧。”斯捷潘·阿卡杰维奇从钱包里取出十卢布递给他。“够了吗？”

“不管够不够，总得想办法应付吧。”马特维说着，关上门，走上了楼梯。

与此同时，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在安抚好孩子、听到马车离开的声音后，便回到了卧室。那里是她躲避家中种种烦心事的唯一避风港。

她一离开那里，情况就变了。即便在她进入儿童房的那段短暂时间里，那个英国女人和玛特廖娜·菲利莫诺夫娜也急忙向她提出许多亟待回答的问题，而只有她自己才能解答这些问题。孩子们出去散步时该穿什么衣服？要给他们喝牛奶吗？是不是需要再找个新厨师？

“啊，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待着吧！”她回答道，然后回到卧室，坐在之前与丈夫交谈过的那个地方。她紧握着戴着戒指的瘦弱双手——那些戒指几乎要从她骨瘦如柴的手指上滑落下来——试图在记忆中再次回顾整个对话。“他已经走了。但他究竟是怎么和她断绝关系的呢？他还会见她吗？我为什么没有问他呢？”她想着，“不，我再也无法和他在一起了。就算我们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也只会形同陌路。永远都是陌生人！”她特别强调了这个对她来说极其可怕的词。“我曾经那么爱他，上帝啊，我真的非常爱他！现在我不爱他了吗？难道我的爱没有比以前更深了吗？——但最可怕的是……”她开始说道，却未能把话说完；这时玛特廖娜·菲利莫诺夫娜出现在门口。

“请您下令派人去叫我的兄弟来吧，”她说，“让他准备食物，否则孩子们又会像昨天一样直到六点钟都没有东西吃！”

“好吧，我马上就去安排。有派人去取新鲜牛奶了吗？”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又陷入了日常的烦恼之中，暂时将心中的悲伤压了下去。

5. 斯特凡·阿尔卡季耶维奇凭借出色的天赋在学校里成绩优异，但他又懒惰又怠惰，因此成绩总是处于末尾。尽管他生活散漫、地位低下且年纪尚轻，却仍能在莫斯科的某个法院担任报酬优厚的官员职务。他能得到这个职位，是因为他妹妹安娜的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列宁的缘故——卡列宁在该法院所属的部门中担任要职。如果卡列宁没有安排他的姐夫担任这个职位，那么他也会像其他数百人一样，通过兄弟、亲戚、表亲等关系获得类似职位以及六千卢布的薪水，因为他尽管有妻子带来的丰厚财产，但个人状况依然糟糕。

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有一半的人都是他的亲戚，或是他的朋友。他出生在那些掌握或影响这个世界权力的人中间。国家行政机关中有三分之一的人与他父亲是朋友，甚至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另外三分之一的人与他以平辈相称；还有三分之一的人则是他真正的挚友。这样一来，所有能提供各种世俗利益的人——比如官职、租地、特许权之类的——都与他为友，自然不会忽视他。奥布隆斯基根本不必费力就能得到一个高薪职位；他只需不拒绝这样的职位，不对任何人心怀恶意，不与人争执，不冒犯任何人，简而言之，什么都不用做即可。

以他那善良的天性，他本来就永远不会这么做。如果有人告诉他，他不会得到一份能满足他所需报酬的职位，他会觉得这很可笑——更何况他根本没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他只是希望得到与同龄人相同的待遇，而且他完全有能力像其他人一样出色地履行那份职责。

斯蒂芬·阿尔卡季耶维奇不仅受到那些了解他善良、开朗的性格以及他无可挑剔的诚实品质的人们的喜爱，他那英俊、友善的外表，闪亮的眼睛、黑色的眉毛和头发，还有他那张白皙而红润的脸庞，都给人一种亲切而愉悦的感觉，让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会对他产生好感。即便有时与他交谈后觉得并没有什么有趣之处，人们仍会在第二天或后天再次为能与他再次见面而感到高兴。

自从三年前担任莫斯科某法院的院长以来，斯蒂芬·阿尔卡季耶维奇不仅赢得了人们的喜爱，还获得了同事们、下属们以及所有与他有业务往来之人的尊敬。

让他赢得这种普遍尊敬的优秀品质，首先是他那种非凡的友善态度，这种态度源于他对自身缺点的认识；其次则是他那种纯粹的慷慨，不是那种从报纸上读到的那种慷慨，而是与生俱来的那种慷慨，他能够以这种慷慨的态度来处理一切事务。

他总能与各种职业、各种身份的人保持内心的平衡；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对待所处理的事务时始终保持冷静，因此从不冲动行事，也从不犯错。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到达办公地点后，在那位恭敬地为他拿着文件的门卫的陪同下走进自己的小办公室，穿上制服，然后前往法庭。所有的书记员和官员都起身向他致以友好而恭敬的问候。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像往常一样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与各位成员握手后便坐下来。他稍作闲聊，以得体而平静的语气交谈，随后便开始处理工作。

没有人比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更懂得如何在独立性、简朴性与公务处理之间找到那个对顺利开展公务至关重要的平衡点。秘书也像法庭上的其他人一样，以友好而恭敬的态度将文件递给他，并用那种刚刚被引入的亲切而随意的语气与他交谈。

“我们收到了彭扎省政府的某些消息。就在这里，不知您是否需要看看？”

“终于收到了？”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一边用手指敲着文件一边回答，“那好，各位，立刻开始吧！”于是法庭会议开始了。

“要是他们知道的话，”他一边倾听着报告，一边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在那一刻之前的半小时里，主持这次会议的竟是个多么恶劣的罪人啊！”不过，在阅读报告时，他的眼神中却带着微笑。按照惯例，两小时的时间在毫无间断的情况下用于处理公务，时间一到便进入了早餐休息时间。

还不到两小时，会议室那扇巨大的玻璃门突然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在场的所有与会者都像在拍照一样，高兴地望向门口，期待着这一意外的插曲，但站在那里的守卫立刻将那人赶了出去，并重新关上了玻璃门。

文件审阅结束后，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当着与会者的面抽出一支香烟，然后慷慨地让他们提前休息一会儿，自己则回到了办公室。他的两位同事——经验丰富的尼基京和侍从格里涅维奇也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吃完早餐后，我们就把这件事彻底解决吧，”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说道。

“我们一定能完成任务的，”尼基京说。

“那个托米奇肯定是个十足的挥霍者，”格里涅维奇在谈到刚刚处理的案件中的某个人物时说道。

听到格里涅维奇的话，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皱起了眉头，以此表明他认为现在还不是提前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拒绝作出判决；对于格林耶维奇的发言，他一言不答。

“刚才进来的是谁？”他问守卫。

“是某个人，阁下，他未经许可就进来了。我当时正离开这里。有人来找您，我就说等会议成员出来再说——”

“那人在哪儿？”

“那人走到了前厅里，一直待在那里。就是他。”守卫指着那个体格强壮、留着卷曲胡须的男子回答道。那人没有摘下头上的毛皮帽，便迅速而敏捷地爬上了石阶。这时，有个身材瘦弱的官员正拿着公文包从上面下来，他停了下来，用怀疑的目光盯着那个上楼的人的脚，然后带着疑问的表情看向奥布隆斯基。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站在楼梯上。当他认出那个赶上来的人后，他那张善良的面容在制服的刺绣领口映衬下显得更加明亮了。

“原来是他！列文，总算来了！”他带着亲昵又带点讽刺的微笑对迎面走来的列文喊道。“你怎么会不嫌弃，特意来到这个‘狮子洞’里来见我呢？”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说着，似乎并不满足于只是与朋友握手并亲吻他一下。

“你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吗？”

“我刚到，非常想见你，”莱文回答道，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同时又兴奋而焦躁，不停环顾四周。

“好了，来吧，我们到我的书房去吧，”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道。

他很了解朋友那种自信却又容易烦躁的局促感，于是伸手拉住他的手，带着他朝书房走去，仿佛在引领他穿越种种危险一般。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与所有的朋友都用“你”来称呼彼此——无论是六十岁的老人，还是二十岁的年轻人；无论是演员、大臣，还是商人、将军副官。因此，那些与他关系亲密的人中，有许多人处于社会阶层的两个极端，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其实因为奥布隆斯基而有了某种共同的联系，一定会感到十分惊讶。

他与每一个一起喝过香槟的人都用“你”来称呼，而且也和所有人一起喝香槟。正因如此，当他遇到那些在他下属面前以“你”来称呼他的所谓“亲密朋友”时，他总能凭借自己的分寸感，减轻这种行为给下属带来的不适感。莱文不属于那种会通过使用“你”来贬低他人的人，但奥布隆斯基凭着敏锐的直觉意识到，莱文内心肯定不希望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彼此间的亲密关系，所以才赶紧带他进书房。

莱文的年龄与奥布隆斯基差不多，他们之所以用“你”来称呼彼此，不仅仅是因为一起喝过香槟而已。莱文……

奥布隆斯基是莱文从少年时代起就认识的伙伴与朋友；尽管两人的性格和兴趣各异，但他们依然深爱着彼此——这正是那些从少年时代起就一起成长的朋友才会有的感情。

然而，人在生活中常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当两个人选择了不同的生活道路时，虽然他们能够理解并认可对方的所作所为，但在内心深处却仍会鄙视对方的生活方式。在每个人看来，只有自己所过的生活才是真正有意义的生活，而对方的生活方式则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每当看到莱文时，奥布隆斯基总会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每次看到莱文从乡村来到莫斯科时都是如此，因为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始终无法完全理解莱文在乡村里到底在做什么——而且他对此也毫不在意。

莱文来到莫斯科时总是心绪不宁、急躁不安，还带着一种压抑感，以及对这种压抑感的愤怒。不过，他更有一种极其天真、纯粹的看待事物的方式。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对此感到好笑，同时也很喜欢这一点。

同样地，莱文在内心也鄙视着朋友的都市生活方式以及他的工作，他认为那些东西极其无聊且毫无价值，因此他也嘲笑奥布隆斯基。不过两者的区别在于：奥布隆斯基在这么做的时候是出于内心的真诚与善良，而莱文则是出于愤怒，且缺乏那种真诚。

“我们等了你很久了，”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走进房间，松开莱文的手，似乎想以此向他表明危险已经过去。“能见到你我真是非常高兴，”他继续说道，“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到的？”

莱文沉默不语；他的目光落在奥布隆斯基两位同事那张陌生的脸上，尤其是那位优雅的格里涅维奇的手——那只手有着雪白而修长的手指，指端还长着又长又黄的弯曲指甲，还有衬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巨大纽扣饰。这些手显然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让他无法再思考其他事情。奥布隆斯基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便笑了起来。

“啊，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一下，”他说。

“这是我的同事们：菲利普·伊万尼奇·尼基京——米哈伊尔·斯坦尼斯拉维奇·格里涅维奇。”说完，他又转向莱文继续介绍：“这位是地方法官，一个尚未被世俗污染的纯真之人，还是个能单手举起五普德重量的力量型人物，同时他也从事养畜和狩猎的工作，还是我的朋友。这位则是康斯坦丁·德米特里耶维奇·莱文，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涅舍夫的兄弟。”

“很高兴认识您，”老人回答道。

“我有幸认识您的兄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格里涅维奇说着，伸出那只带着长指甲的纤细手向莱文伸去。

莱文面露难色，礼貌地握了握对方的手，随即又转向奥布隆斯基。尽管他对这位在全俄罗斯都很有名的唯一兄弟怀有极高的敬意，但……

他虽是作家，却无法忍受别人不把他当作康斯坦丁·莱文来对待，而只是把他当作那位著名的科兹尼舍夫的兄弟。
“不，我不再是地方法官了；我已经与这一切断绝关系，再也不会去参加任何农民集会了，”他对着奥布隆斯基说道。
“事情发展得真快！”奥布隆斯基微笑着回答，“但这是怎么发生的？又为什么呢？”
“这是个漫长的故事。我稍后会告诉你，”莱文说着便开始讲述起来。
“简而言之，我意识到‘半斯托沃’这种制度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用一种仿佛刚被冒犯的语气说道。“一方面，它不过是一种游戏罢了；人们在那里扮演议员的角色，而我既不够年轻，也不够年长，没兴趣玩这种把戏。另一方面——”他打了个哈欠——“它不过是那个地区的所谓集团用来赚钱的手段而已。过去有监护制度、有法院，现在有了‘半斯托沃’，但它不是以服务民众为名，而是以获取不义之财为目的。”他说得如此激动，好像在场有人已经反驳了他的观点。
“啊，看来你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保守主义阶段啊，”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不过，我们以后再详细讨论这个问题吧。”
“好吧，以后再说。不过我现在必须见你一面，”莱文回答道，同时用斜眼瞥了格里涅维茨的手一眼。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微微一笑。

“你不是也说过，永远都不会穿现代风格的西装吗？”他看着莱文的衣着问道，显然那套西装是法国裁缝制作的。“看来情况已经变了，新的阶段到来了。”

莱文突然脸红了，但他的脸红方式与成年人不同——并非短暂的一瞬，也不会让人察觉到，而是像那些因为尴尬而觉得可笑的男孩那样，越想掩饰就越觉得羞愧，脸色越来越红，几乎要哭出来。

看到这张原本如此成熟、有男子气概的面孔处于如此孩子气的状态，就连奥布隆斯基也觉得不便再继续注视下去了。

“那我们在哪里见面呢？我实在很想和你谈谈。”莱文继续说道。

奥布隆斯基似乎在思考。“这样吧：我们一起去古林那里吃早餐，可以在那儿交谈；直到三点钟我都随时可以陪你。”

“不，”莱文若有所思地回答，“我还要继续赶路。”

“好吧，那我们就一起吃午饭吧。”

“吃饭？我并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问你几个问题而已。之后我们再交谈也不迟。”

“那么，告诉我那两个词吧，午饭后我们再继续谈。”

“那两个词就是这个，”莱文说，“不过——它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愤怒的表情，那是他试图压抑内心不安所导致的。

“谢尔巴兹基一家怎么样了？他们的情况还和以前一样吗？”他问道。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早就知道莱文爱上了他的嫂子基蒂，他微微一笑，眼中则闪着愉快的光芒。

“你虽然告诉了我两个词，但我却无法用同样多的话来回答你，因为——请稍等片刻。”

这时，一名秘书拿着文件走了进来，他以友善而恭敬的态度走向奥布隆斯基，同时带着一种所有秘书都有的谦逊自信——这种自信源于他们在处理公务方面比上司更在行的感觉。秘书带着疑问的表情开始解释某件事情。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甚至没有等秘书讲完，就友好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不，不，你们必须按照我说的来做，”他回答道，用微笑缓和了自己的命令语气，然后简短地结束了谈话。

他试图弄清楚对方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他拿走那些文件，说道：“扎卡里亚斯·尼基京，你就按这种方式来处理吧！”

秘书困惑地离开了。

在讨论期间，莱文已经完全摆脱了之前的尴尬；他现在双臂撑在椅子上，脸上露出一种讽刺的表情。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他说。

“你不明白什么？”奥布隆斯基微笑着拿出香烟，期待着莱文能再次给出一些奇怪的推理。

“我不明白你们在做什么，”莱文耸耸肩说，“你怎么能这么认真地对待这件事呢？”

“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说——你们什么都没做！”

“你是这么想的，但实际上我们有着大量的工作要处理。”

“都是些文书工作罢了。也许你天生就适合做这种事吧，”莱文说道。

“你认为我会缺乏这种能力吗？”

“也并非不可能，”莱文回答。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这样的伟人，能够有这样一位伟大的朋友，我感到很自豪。不过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已经回答了，”他竭力说道，同时直视着奥布隆斯基的眼睛。

“嗯，好吧，再等一会儿，你就会知道答案了。在卡拉津斯克地区拥有至少三千德夏廷的土地，还有你这样的体格，以及像十二岁女孩一样的活力，这确实很不错——不过你最终也会认同我们的观点的。至于你问的另一个问题，目前还没有任何变化；不过可惜的是，你这么长时间都没在这里。”

“发生什么事了吗？”莱文惊恐地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有，”奥布隆斯基回答。“我们以后还会继续谈的。那你为什么要去莫斯科呢？”

“哦，那个我们稍后也会谈的，”莱文说着，脸又红了。

“很好，我明白了，”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说。

“你知道吗，我本想邀请你到我家来，不过我妻子现在身体不太好。如果你今天想见谢尔巴兹基一家的话，他们很可能现在就在动物园里，从四点到五点。基蒂正在滑冰。你去吧，我也会跟过去，然后我们可以一起找个地方吃饭。”

“太好了，那再见吧。”

“不过你可要小心点，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很可能会突然忘记一切，或者又回到乡下去了！”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笑着喊道。

“哦，不，绝对不行。”

他急忙离开，直到走到办公室门口才想起自己竟然没有向奥布隆斯基的同事们道别。

“他似乎是个非常果断的人啊，”列文离开后，格林耶维奇说道。

“是啊，亲爱的，”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摇着头回答，“他真是个幸运儿！在卡拉津斯克地区拥有三千德夏廷的土地，而且身体健康！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有同样的运气呢？”

“您还在抱怨吗，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

“唉，真是令人难过，情况实在糟糕，”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叹着气回答。

6.

当奥布隆斯基问列文究竟为何而来时，列文的脸红了。他为自己会脸红而生气，同时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他来的目的就是向奥布隆斯基的妹妹求婚。

列文家族和谢尔巴兹基家族都属于莫斯科的古老贵族，两者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友好关系。在列文上大学期间，这种友谊关系更加牢固了。他当时也在为同一件事做准备……

多莉和基蒂的兄弟，年轻的谢尔巴兹基王子也去上学了，他与他们一同进入了大学。那时，列文经常出入谢尔巴兹基家，他爱上了这个家族。虽然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康斯坦丁·列文确实爱上了那个家庭，尤其是谢尔巴兹基家的女性成员们。列文自己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他唯一的妹妹比他年长，因此他在谢尔巴兹基家第一次见识到了那种古老、优雅且充满骑士精神的贵族家庭生活，而这种生活是他因父母去世而失去的。这个家族的所有成员，尤其是女性们，在他看来仿佛被一层神秘的、诗意的面纱所笼罩；他不仅没有看到她们有任何缺点，反而认为在那层诗意面纱之下隐藏着最崇高的情感以及一切可能的完美之处。那些三位女士为何会轮流用法语和英语交谈？为何她们会在固定的时间轮流弹奏钢琴，其琴声能传到楼上他们作为学生居住的房间里？为何会有教授来教授法语、音乐、绘画和舞蹈？为何在固定的时间，这三位年轻女士会与利诺小姐一起乘坐马车，沿着特维尔大街行驶——多莉穿著长款皮草，娜塔莉穿著半长款，基蒂则穿著极短的皮草，这样她那丰满的脚丫子就能完全显露出来，脚上还穿着紧身的红色袜子。为何她们必须在一顶戴着金色饰带的仆人的陪同下沿着特维尔大街散步？所有这些，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

至于她们那充满魅力的生活中所发生的一切，他并不理解；但他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美好的，而且他尤其钟情于那些神秘莫测的情节。

在大学读书期间，他差点爱上最年长的多莉，但多莉很快就被嫁给了奥布隆斯基。于是他又爱上了第二年长的一位姑娘。

他觉得自己必须爱上其中一位姐妹，只是无法确定究竟该选择哪一位。而娜塔莉也在一出现于社交场合后，便跟随外交官洛夫夫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当莱文离开大学时，基蒂还只是个孩子。那个加入海军的年轻谢尔巴兹基则溺死于波罗的海，尽管莱文与奥布隆斯基关系友好，但他与谢尔巴兹基一家的关系却越来越疏远。

然而，当莱文在乡下度过一年后，在冬季来临之际回到莫斯科，再次见到谢尔巴兹基一家时，他终于明白，命运究竟注定让他去爱上这三位姑娘中的哪一位。

看起来，这件事似乎很简单：他出身良好，家境富裕，23岁的年纪，向年轻的谢尔巴兹基公主求婚——按常理，他无疑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

但莱文坠入了爱河，因此在他看来，基蒂是个在各方面都无比完美的人，是超越一切世俗事物的高尚存在；而他自己则是个极其普通的人，是个卑微的家伙，根本不可能有别人，甚至她自己，会认为他配得上她。

在莫斯科度过了两个月的时光后，他几乎每天都在各种社交场合见到基蒂，为了能见到她，他甚至不惜前往那些地方。但最终他突然决定，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便离开莫斯科，回到了乡下。

莱文之所以认为这段感情不可能实现，是因为在基蒂的亲戚们眼中，考虑到那女孩的优秀品质，他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伴侣；而且基蒂本人也不可能爱上他。

在亲戚们看来，他没有稳定的职业，也没有在社会上应有的地位。而他的朋友们，既然他已经32岁了，有的已经成了上校和副官，有的成了教授，还有的则像奥布隆斯基那样成了银行或铁路的主管，或是法院的院长。而他——虽然很清楚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不过是个从事养牛、打野鸡以及建筑工作的地主而已，也就是说，他是个毫无才能的人，没有任何成就，按照社会的标准来看，他做的不过是那些有能力的人永远不会去做的事情罢了。

就连美丽动人的基蒂，也不可能爱上一个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丑陋的男人，更不用说一个如此平凡、毫无特别之处的人了。

此外，他觉得自己与基蒂过去的那种关系——因为与她哥哥的友谊而产生的、一个成年人与一个孩子之间的关系——也成了爱情面前的又一道障碍。

在他看来，那个自己所认为的丑陋却善良的男人或许可以被视为朋友来被爱，但要想得到像他爱基蒂那样的爱，那就必须是个漂亮的人，而且——这才是最重要的——还必须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他确实听说过女人也会爱上丑陋的人、普通的人，但他并不相信这一点，因为他总是以自己为标准来判断。

而他本人则只能爱上漂亮的女人，只有那些拥有神秘与独特魅力的女人。

在乡下度过了两个月之后，莱文意识到，自己所经历的并非年轻时那种简单的恋爱之情，而是这种情感让他一刻也无法平静下来；如果不解决她是否会成为自己妻子的问题，他就无法继续生活。他的绝望完全源于这样一个想法：他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自己会遭到拒绝。

于是，他带着坚定的决心前往莫斯科，打算提出求婚，如果被接受的话就结婚。

否则——他实在无法想象，如果遭到拒绝，自己将会怎样。

7.
莱文乘早班火车抵达莫斯科后，便住在他的长兄科兹涅谢夫家中。更衣之后，他立刻前往兄长的书房，决心立即告知兄长自己此行的目的，并寻求他的建议。

然而，他的兄长并非独自一人——与他同在的还有一位著名的哲学教授，这位教授专程从哈尔科夫赶来，为了解决两人之间在某个非常重要的哲学问题上的分歧。

这位教授对唯物主义者提出了尖锐的批判，谢尔盖·科兹涅谢夫则饶有兴致地聆听了这些批判。读完教授的最后一篇文章后，他写信表达了自己的异议，指责教授对唯物主义者作出了过大的让步。于是教授亲自前来，与写信人当面讨论。

讨论的主题是一个现代哲学问题：在人类的活动中，心理现象与生理现象之间是否存在界限？如果存在，那界限又在哪里？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以他那标志性的、看似友善实则冷漠的微笑迎接了弟弟，随后在将弟弟介绍给教授之后，继续他们的谈话。

那个戴着眼镜、额头狭窄的小个子男人暂时中断了谈话，向新来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便继续之前的讨论，而不再理会莱文。

莱温满心期待着教授会离开，但很快他就开始对谈话的主题产生兴趣了。他在期刊上找到了此处所涉及的那些文章，并阅读了它们，觉得这些内容似乎与他已了解的事物有关。他在大学里学习了自然科学的基础知识，但却从未深入研究过那些关于人类作为生物的起源、反射现象、生物学以及社会学方面的学术论述，也从未思考过生命与死亡对他个人而言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最近常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在聆听兄弟与教授的对话时，他注意到他们将科学问题与主观观点结合在了一起。他们多次涉及那些问题，但每次似乎快要触及核心要点时，又会立刻偏离主题，继续陷入各种细微的辨析、辩护、引证以及权威观点的讨论之中，他几乎无法再弄清楚他们到底在谈论什么。“我无法同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以他一贯的清晰、精准的表达方式以及优雅的措辞说道，“我绝不可能同意凯斯的观点，即我对外部世界的全部认知都应源自各种感官印象。关于‘存在’的最基本概念并非通过感觉获得的，因为根本不存在专门用于传递这种概念的器官。” “没错，但沃斯特、克瑙斯特和普里帕索夫会反驳说，你的存在意识是由所有感官印象共同构成的，这种存在意识正是……”

“情感才是重要的。乌尔斯特甚至直言不讳地指出：如果没有情感，那么对存在的理解也就无从谈起了。”

“对此，我想要这样认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开始说道。

莱文觉得，他们似乎又接近了核心问题，却又再次偏离了它，于是他决定向教授提出一个问题。

“那么，如果我的情感被摧毁了，如果我的身体死了，是否就不再有存在了呢？”他问道。

教授面露不悦之色，似乎因这种打断而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痛苦。他看着这个看起来更像巨人而非哲学家的奇怪提问者，然后把目光转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似乎在询问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则没有像教授那样全力以赴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他的头脑中还有足够的空间来为教授提供回应，同时也能从提出这个问题的那个简单而自然的视角来思考问题。他微笑着说道：“我们没有权利来决定这个问题。”

“我们没有相关的依据，”教授确认道，然后继续他的阐述。

“不，”他说，“我要指出的是，既然普里帕索夫明确表示，感觉的基础就是各种印象，那我们就必须严格区分这两个概念。”

莱文不再继续听下去了，只是等待着教授离开。

8.

教授离开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转向他的弟弟。

“很高兴你来了。你会在这里久留吗？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莱文知道，他的哥哥对家务事几乎不感兴趣，他之所以询问，只是出于礼貌而已。因此，他只回答了关于小麦销售以及资金状况的问题。

莱文本想与哥哥谈谈自己结婚的打算，并寻求他的建议，他甚至已经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但当他见到哥哥，听到他与教授的对话，又听到哥哥以一种看似关心的口吻询问他家中的事务时——由于两人的母亲留下的财产是共同拥有的，而莱文负责管理这两部分财产——他觉得根本无法与哥哥讨论自己结婚的决定。

他意识到，哥哥不会像他自己希望的那样看待这件事。

“那么，你们的村社情况如何？”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继续问道。他对村社非常感兴趣，也认为它们非常重要。

“我对此并不太清楚。”

“怎么？你不是司法机构的成员吗？”

“不，我已经不再是了；我退出了，”莱文回答道，“也不会再去参加那些会议了。”

“真遗憾，”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面露愁容地说道。

莱文开始为自己辩解，解释他所在地区的那些会议究竟在做什么。

“总是这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打断他，“我们俄罗斯人永远都是老样子。也许，能够认识到自己的缺点本身就是我们的优点，但我们只是过分强调这些缺点，还用那种随时挂在嘴边的讽刺来安慰自己。我告诉你：把我们这种‘半斯托沃’式的司法制度交给其他欧洲民族，比如德国人或英国人，他们一定会利用它来争取自由；而我们，却只会嘲笑它。”

“可是，那该怎么办呢？”莱文愧疚地问道，“那是我的最后一次尝试，我已竭尽全力去做了。但我实在做不下去了，我已经没有能力了——”

“你其实还有能力，”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只是你处理问题的方式不对而已。”

“也许吧，”莱文悲伤地回答。

“你知道尼古拉兄弟又回来了吗？”

尼古拉兄弟是康斯坦丁·莱文的亲生哥哥，也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孪生兄弟。他是个品行败坏的人，把大部分财产都浪费在与那些最恶劣的人为伍上，还与自己的兄弟们决裂了。

“你说什么？”莱文惊恐地叫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普罗科普在街上见到他了。”

“在莫斯科这里？他在哪儿？你知道吗？”莱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立刻动身前往。

“很抱歉我告诉了你这些，”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摇着头说道，看着弟弟如此激动。

“我已打听过他的住处，然后把那张汇票寄给了他，我也已经兑现了它。这是他给我的回信。”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把一封信交给了弟弟。

莱文读了那封信，上面的字迹十分奇特，内容如下：

“我恳请你们让我安静地生活。这是我对自己亲爱的兄弟们唯一的请求。尼古拉·莱文。”

莱文读完之后，仍然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封信，站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面前。

在他的内心深处，想要立刻忘记那个不幸的兄弟的愿望，与“这样做是不对的”这一意识相互斗争着。

“他显然是想伤害我，”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继续说道，“但他根本伤不了我；我真心希望帮助他，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没错，确实如此，”莱文重复道。“我理解并尊重你对他的态度，但我必须去见他。”

“如果你非要去的话，那就去吧，但我并不建议这么做，”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就我而言，我不担心他会让你和我闹翻，但对你来说，我建议你还是不要去为好。他根本不需要帮助。不过——随你便吧！”

“也许他已经无法再得到帮助了，但我感觉——尤其是在此刻——我实在无法平静下来。”

“嗯，我不明白，”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道。“不过，等一下，有一件事我明白了！”他补充道，“这大概是一种羞辱人的手段吧。自从我们的兄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后，我就学会了以更温和的态度来看待那些所谓的卑劣行为。你自己也知道他做了什么。”

“哦，太可怕了，简直可怕！”莱文说道。

在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仆人那里得到弟弟的地址后，莱文准备立刻动身前往，但经过一番思考后，他决定将行程推迟到晚上。因为……

他这么做，是为了恢复自己的心理平衡，因此才实施了那个让他来到莫斯科的计划。

在哥哥的安排下，莱文前往奥布隆斯基那里。在询问了关于谢尔巴兹基的情况后，他便前往据说可以见到基蒂的那个地方。

9.

四点钟时，莱文感觉到心脏在剧烈跳动，于是离开动物园前的马车，沿着一条小路向山丘和滑道方向走去。他满心期待能在那儿找到基蒂，因为他早已在入口处看到了谢尔巴兹基的马车。

那是天气晴朗且寒冷的一天。入口处停满了各种马车、雪橇和四轮马车。那些穿着整洁的人們，在阳光下帽子闪闪发光，他们聚集在入口处以及那些有着精美雕刻的俄罗斯式小房子之间的整洁小路上。花园里那些古老的、枝干扭曲的白桦树，其枝叶上覆盖着积雪，仿佛穿上了新的节日盛装。

莱文沿着小路朝滑道走去。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能激动，必须保持冷静。何必如此紧张呢？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是愚蠢，这种不安的情绪必须停止！他试图控制自己的内心。然而，他越是努力保持冷静，呼吸就越困难。

一位熟人遇见了他并呼唤他，但莱文根本认不出那是谁。他走向那些小雪橇滑行时发出的刺耳声响传来的山丘；从那些下滑的小雪橇上传来笑声与欢快的声音。他走近一些，眼前是冰场，在那些在冰场上嬉戏的人群中，他立刻就认出了——她。

从自己心中涌起的喜悦与恐惧中，他便知道她就在那里。她正与冰场另一端的某位女士交谈着。她的穿着并无特别之处，姿态也是如此，但莱文却能轻易地在人群中找到她，就好像她是荆棘丛中的玫瑰一般。一切都被她照亮了，她只是一个微笑，却能照亮他周围的整个世界。

“我能不能穿过冰面，走到她身边去呢？”他思索着。她所在的地方在他看来就像是一座不可接近的圣地，有那么一分钟，他仿佛被定在原地，那种恐惧感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他费了好大劲才意识到，她周围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活动，而他完全也可以过去，和他们一起滑冰。

他走了下去，长时间避免看向她——就像避开太阳一样——但他最终还是看了她，尽管他并不想看到她。

在那个星期、那个时间点，冰场上聚集的都是一些彼此相识的人，都属于某个特定的圈子。有那些炫耀自己滑冰技巧的高手，也有那些羞涩又笨拙地跟在坐式雪橇后面的初学者。

那些正在滑冰的男孩们，还有那些出于健康考虑而想要活动一下身体的老人们。在莱文看来，他们都是幸运的人，因为他们就在他身边。而那些滑冰的人则似乎毫不在意地从他们身边经过或追上他们，他们甚至会与莱文交谈，完全不受他的影响，只顾享受着绝佳的滑冰场和美好的天气。

基蒂的表弟尼古拉·谢尔巴兹基穿着短夹克和紧身裤，脚上穿着滑冰鞋，坐在长椅上。看到莱文后，他喊道：“哦，俄罗斯最棒的滑冰手来了！您要在这里待很久吗？这里的冰质非常好，快穿上滑冰鞋吧！”

“我根本没有滑冰鞋。”莱文回答道，他对这种大胆无礼的行为感到惊讶，同时始终没有把目光从心爱的姑娘身上移开，尽管他看起来并不想看她。

这时，他感觉到太阳正朝他靠近；基蒂站在角落里，把小脚丫塞进高筒靴里，显然有些尴尬，然后朝他走来。一个穿着俄罗斯服装、双手在空中挥舞、身体深深弯下的男孩从她身边经过，她的滑行并不稳当。基蒂从挂在绳子上的小手套中抽出双手，举起来，对着惊慌失措的莱文微笑。

当她滑完一圈后，她固执地用力一推，直接朝谢尔巴兹基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同时仍对着莱文微笑。她比他想象中还要美丽。

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每当他想起她时，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她的完整形象，尤其是那个拥有天真无邪与善良纯真的面容、勇敢地坐在美丽少女双肩上的金发女孩的模样。她脸上那种童真般的表情，再加上她纤细美好的腰肢，共同构成了她独特的魅力，而他也很懂得如何欣赏这种魅力。

不过，总让他感到困惑的，是她那双温柔、平静且真诚的眼睛，还有她的笑容——莱文每次看到她的笑容，都会仿佛进入一个神奇的世界，在那里他感到无比愉悦与温馨，还会想起自己童年时期那些几乎被遗忘的日子。

“您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吗？”她问道，同时向他伸出手。“非常感谢，”当他帮她捡起从帽子上掉落的手帕时，她补充道。

“我？不，还没多久——从昨天开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今天才到的，”莱文因为激动而没能立刻理解她的问话。“我本来就想来找您的，”他立刻继续说道，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但却又陷入困惑，脸也红了。“我不知道您还会滑冰——而且您滑得真好！”

她专注地看着他，似乎想了解他困惑的原因。

“我非常感激您的赞美。这里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您是世上最出色的滑冰选手，”她回答道，同时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小手抖落掉在帽子上的冰针。

“是的，曾经我非常热衷于滑冰；我甚至想将其练到极致。”

“看来您做什么事都充满热情呢，”她微笑着说，“我真的很想看看您滑冰的样子。请穿上冰鞋，我们一起来滑吧！”

“一起滑冰？真的可能吗？”莱文望着她想。

“马上就好，”他大声回答，“我这就去穿冰鞋。”

“先生，您已经很久没来这儿了，”冰场主人说着，扶住莱文的脚并为他的鞋跟装上固定装置。“自从您之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出色的滑冰者了。这样行吗？”他一边问，一边调整着固定带。

“很好，很好，不过请快点吧，”莱文回答，努力压制着心中涌起的幸福笑容，“没错，”他想，“这才是生活，这才是幸福！她说一起滑冰，让我们一起出发吧。现在应该和她说话吗？可我几乎不敢承认自己很幸福，至少在期待中就已经很幸福了。那又怎样？必须这么做，必须的！抛开软弱吧！”

莱文站稳双脚，脱下外套，然后在房子旁的崎岖冰面上起步，缓缓滑向那片如镜般的冰面。他随心所欲地控制着自己的速度，平稳地滑行着。随后，他有些紧张地靠近她，但她的微笑让他重新有了信心。

她向他伸出手，两人便一起开始滑冰，速度逐渐加快；速度越快，她握住他的手就越紧。

“在你们身边，我很快就能学会一切了，我如此信任你们。”她说道。

“有你们依靠，我也感到安心。”他回答道，但随即为自己所说的话而惊慌，脸也红了。事实上，他一说出这番话，她的脸上就像太阳躲进云层后一样，失去了所有的友善神情。莱文在她的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明她在思考的表情；她光滑的脸上出现了皱纹。

“您是不是不高兴了？不过——其实我根本没有权利这么问。”他急忙对她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呢？哦，绝对不是那样。”她冷淡地回答，但马上又补充道：“您见到莉诺小姐了吗？”

“还没有。”

“那就去看看她吧，她非常喜欢您呢。”

“这是什么意思？”莱文心想，“我得罪她了，先生，请帮帮我！”他跑向坐在长椅上的那位有着白色卷发的老法国女人。她微笑着，露出假牙，把他当作老朋友来迎接。

“是啊，我们都长大了。”她说着，用眼神指向基蒂，“而且越来越老了。小熊也长高了！”这位法国女人笑着继续说，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把那些年轻女士们比作英国童话里的三只熊的玩笑。“您还记得您以前是怎么说的吗？”

他已完全想不起来这件事了，但她却已经为那个笑话笑了十年，而且她依然很喜欢它。

“好了，你们继续去吧。我们的基蒂滑冰技术已经很熟练了，对吧？”

当莱文回到基蒂身边时，她的表情不再那么严肃，眼神也恢复了真诚与友善，但他觉得她的友善中带着一种奇怪的、沉静而若有所思的气息。他也陷入了沉思。他开始谈论那位老家庭教师以及她的性格特点；而基蒂则询问他的生活状况。

“在乡下生活，您不觉得无聊吗？”她问道。

“哦，不，并不无聊；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回答道，同时感觉到她在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让自己服从，而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摆脱这种语气，尽管现在还是初冬时节。

“您是来这儿待很长时间的吗？”基蒂问。

“我还不知道，”他回答，甚至没有仔细考虑自己所说的话。

他想到，如果继续像她那样以那种平静友好的态度相处，最终还是会一无所获地离开，于是他决定鼓起勇气。

“您怎么还不知道呢？”

“我不知道。这完全取决于您，”他说，但立刻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惊慌。

她是没听到这些声音，还是不想听呢？不过她似乎有些踉跄，双脚两次撞到冰面上，随后便离开了他。她飘向莉诺小姐，说了几句话，然后便走向那间女士们用来脱溜冰鞋的小屋。

“天哪，我到底做了什么啊！请帮助我，给我一些建议吧！”莱文仿佛在祈祷一般自言自语，同时感到需要做点什么来发泄情绪，于是开始用手在冰面上画圈。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从咖啡馆里滑了出来。他是那些年轻溜冰者中最出色的一个，嘴里叼着香烟。他边笑边快速滑下台阶，然后继续在冰面上飞驰，手臂的姿势始终没有改变。

“啊，又是一个新技巧啊！”莱文说着，立刻跑上去尝试这个新技巧。

“小心点，这需要练习才行！”尼古拉·谢尔巴兹基对他喊道。

莱文走到边缘，跳了下去。由于不习惯这样的动作，他不得不用双臂来保持平衡。在最后一个台阶上，他暂时失去了平衡，手轻轻触到了冰面，但他立刻做出一个猛烈的动作，重新站稳，然后笑着冲向冰面。

“真是个勇敢的男孩。”基蒂跟着莉诺小姐走出小屋时这样想。她微笑着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亲爱的弟弟一样。“难道是我的错吗？我做了什么坏事吗？人们说那是调情罢了。”

“他知道我不爱他，可我还是喜欢和他在一起，他真是那么勇敢。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她这样想着。

当莱文看到基蒂和她的母亲一起离开时，他因为刚才的快速动作而面红耳赤，便站在原地陷入沉思。他脱下冰鞋，然后在花园出口处追上了母女俩。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公爵夫人说，“像往常一样，我们会在星期四接待客人。”

“今天就不接待了吗？”

“那我们会很开心的，”公爵夫人冷淡地回答。

这种冷淡的态度让基蒂很不高兴，她忍不住想要缓和一下母亲的冷漠态度。她转过头来，微笑着对他说：“再见了。”

就在这时，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出现了，他的帽子歪戴在头上，脸上和眼睛都闪烁着光芒，就像一个心情愉快的胜利者。当他走近姑妈时，他带着愧疚的表情回答了关于多莉状况的问题。他低声、懊悔地与姑妈交谈了一会儿后，又挺起胸膛，挽住了莱文的胳膊。

“那么，我们该做什么呢？要出发吗？”他问道，“我一直都在想你，你能来真是让我非常非常开心，”他说着，意味深长地望着莱文的眼睛。

“我们出发吧，出发吧！”他高兴地回答，同时仍记得那个说“再见”的声音。他还记得说这些话时那抹微笑。

“我们是去英格兰还是去埃雷米塔什？”

“我无所谓。”

“那好吧，那就去‘英格兰’吧，”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继续说道。他选择英格兰是因为那里的债务比在埃雷米塔什更多，因此他认为没必要避开这家酒店。“你有马车吗？很好，因为我已经叫人把我的车送过来了。”

两位朋友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莱文思考着基蒂表情变化的意义，有时他觉得自己还有希望，但很快又会陷入绝望，意识到自己的希望是徒劳的。尽管如此，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不再像之前那样了，不再有那种微笑，也不再有那句“再见”！

与此同时，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正在列出晚餐的菜单。“你不喜欢多宝鱼吗？”他在路上问莱文。

“你说什么？”莱文问道，“多宝鱼？哦，是的，我非常喜欢多宝鱼。”

10.

当莱文与奥布隆斯基一起走进酒店时，他注意到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的脸上和整个神情中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有一种隐秘的光芒。

奥布隆斯基脱下外套，戴着歪戴的帽子走进餐厅。那些穿着礼服、脚上还粘着泥点的鞑靼人正用餐巾纸发出一些指令。他向左右两侧的在场人士致意，然后像往常一样友善地迎接熟人，走到自助台前，取了一杯加了鱼的白兰地，还对坐在办公室里的那个涂着妆容、身上挂满彩色丝带和装饰品的法国女人说了几句话，结果连那个法国女人也开心地笑了起来。莱文之所以不喝白兰地，是因为他觉得那个法国女人令人厌恶——她看起来简直就是由假发、爽身粉和香水拼凑而成的。他像避开脏东西一样迅速转过身去。他的内心全被对基蒂的思念所占据，眼中闪烁着胜利与幸福的笑容。

“请到这里来，阁下，这里不会有人打扰您。”一个肚子很大的老鞑靼人说，他的礼服在肚子上皱成了褶子。“请您务必过来，阁下。”他还对莱文说道，以此表示对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的尊敬，同时也尽力款待他的客人。

他立刻在已经铺有桌布的圆桌上再铺上一块干净的桌布，那张桌子位于青铜吊灯之下；他还搬来了天鹅绒椅子，然后拿着餐巾纸和菜单，站在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面前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如果您愿意的话，阁下，私人休息室马上就能腾出空来；加利津亲王和一位女士正在那里。另外，新鲜的牡蛎也到了。”

“啊！牡蛎！”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陷入了沉思。

“我们是不是该改变一下计划呢，列文？”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地图。他的表情流露出深深的疑虑。“这些牡蛎真的好吗？你看看吧！”

“那是弗伦斯堡产的，阁下，不是奥斯坦德产的。”

“那么是弗伦斯堡产的，而且还是新鲜的？”

“是昨天才送来的。”

“那我们就先从吃牡蛎开始，然后再调整整个计划。怎么样？”

“我无所谓。我最喜欢的还是鱼子酱和土豆泥，不过这里应该没有这两种东西吧。”

“您想要俄式土豆泥吗？”塔塔尔人像照顾孩子一样俯身问列文。

“不，说真的，你选的什么都可以，我会很高兴的。我刚滑完冰，现在想吃东西了。别以为我不重视你的选择，我会乐意享用美味的食物的。”他转向奥布隆斯基，看到对方脸上有不悦的表情，便补充道：“食物可是人生中的乐趣之一啊。”

“确实如此！不管你怎么说，食物都是生活中的乐趣之一。”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回答道。“那么，亲爱的朋友，给我们拿两三打牡蛎，再准备一些黑根菜汤吧。”

“‘Printanière’，”塔塔尔人纠正道，但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并不想让他以法语方式来为这些菜肴命名而获得那种“胜利感”。

“要加黑根菜，明白吗？接着是配浓酱的多宝鱼，然后是烤牛肉；务必确保一切都很完美；还可以加点火鸡以及罐头食品。”

了解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习惯的塔塔尔人不再重复之前的说法，而是开始用法语复述所有的要求：“Soup printanière, turbot sauce Beaumarchais, poulard à l’estragon, conserves de fruits。”他像被弹簧推动一般迅速拿起另一本菜单——酒单——递给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

“我们喝什么酒呢？”

“我什么都行，但别喝太多；来点香槟吧，”莱文回答道。

“什么？一开场就喝？也好，那您喜欢白葡萄酒吗？”

“是‘Caché blanc’，”塔塔尔人纠正道。

“那就把这种酒和牡蛎一起上吧，我们看看效果如何。”

“遵命。还需要点利口酒吗？”

“当然，来杯经典的雅布利斯酒。”

“遵命。您还要点常用的奶酪吗？”

“当然，帕尔马干酪。还是说你更喜欢别的？”
“不，我什么都不在乎，”莱文说道，实在忍不住露出微笑。
那个衣摆飘动的鞑靼人立刻跑开了，五分钟后便拿着一碗表面如珍珠般光亮的牡蛎以及一瓶酒回来了。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展开消毒过的餐巾，将其固定在西装上，然后开始享用牡蛎。
“啊，不错，”他用银叉将那些滑溜的牡蛎从珍珠壳上挑出来，一颗接一颗地吞下。“不错，”他重复道，目光时而落在莱文身上，时而落在那个鞑靼人身上。
莱文也开始吃牡蛎，尽管他其实更喜欢白面包和奶酪，但他还是跟着奥布隆斯基的样子做。而那个鞑靼人则已经拔掉了瓶塞，将起泡的葡萄酒倒入细长的玻璃杯中，他同样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一边整理着自己的白色领巾，一边看着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
“你不太喜欢牡蛎吗？”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喝完杯中的酒后问道，“还是说你心情不好？”
他希望莱文能开心一点，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莱文反而感到有些拘束。面对内心的一切感受，他在这家酒店里，在这间与女士们共进晚餐的房间里，在这种忙碌的氛围中，感觉十分奇怪且不适。周围的青铜装饰、镜子、煤气灯……

那些鞑靼人，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厌烦，他担心这会玷污充斥在他心灵中的那种美好感受。

“我？是的，我心情不太好；而且这里的环境也让我感到拘束，”他回答道。“你无法想象，对于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农民来说，这里的一切有多么奇怪；就像我在你那儿看到的那位先生的指甲一样奇怪。”

“唉，我确实注意到，那个可怜的格里涅维奇的手甲让你很感兴趣，”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笑着说。

“我没办法，”莱文说，“请你试着从一个农民的角度来理解我吧。我们在村子里总是努力保持双手处于适合工作的状态，为此我们会修剪指甲、卷起袖子。而在这里，人们则任由指甲长得越长越好，还戴着像小碗一样的饰物，只为了不用动手做事。”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开心地笑了。

“这说明这里不需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这里只需要用头脑工作而已。”

“也许吧。不过我还是觉得这很奇怪。就像我现在觉得奇怪的是，我们这些农民总是力求尽快吃完饭，以便能继续工作，而我现在却和你一起尽量多吃饭，甚至还吃牡蛎。”

“这可以理解，”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但文化恰恰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从一切事物中寻找乐趣。”

“如果这就是文化的目标，那我宁愿保持野性。”

“那就继续保持野性吧。你们莱文家的人都是野性的。”

莱文叹了口气。他想起了自己的兄弟尼古拉，心中顿时感到沉重而悲伤，于是皱起了眉头。而奥布隆斯基则开始谈论另一个话题，让他暂时忘记了这件事。

“那么，我们今晚就去谢尔巴兹基家吧？”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一边把空壳子推到一边，一边拿过奶酪，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

“是的，我一定会去的，”莱文回答道，“不过我觉得公主似乎并不想邀请我。”

“你在说什么啊！那简直是胡说，那是她的风格罢了——喂，朋友，把汤端过来！作为一位贵妇，她就是这么做的。”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道。“我也会一起去，不过我还得去一趟博尼娜伯爵夫人那里。你真是太奇怪了！要怎么解释你突然从莫斯科消失了呢？谢尔巴兹基一家一直不停地问我你的情况，好像我就应该知道似的。其实我只知道一点，那就是你总是做别人不会做的事。”

“是的，”莱文缓慢而激动地回答道，“你说得对，我确实很奇怪。不过我的奇怪之处并不在于我离开了莫斯科。”

“而在于我回来了。现在，我真的回来了。”——“哦，你真幸运！”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看着列文的眼睛打断他。“为什么？”“倔强的马可以通过某些迹象辨认出来，而恋爱的年轻人则可以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来，”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说道，“至于你，我则能提前知道一切。”“那你呢？是不是要等到以后才能明白一切？”“不，并非一定要等到以后；但你还有未来，而我只有现在，而我的现在——已经毁了。”“那是什么意思？”“我过得不好。不过，我不想谈论自己，也无法把一切都告诉你，”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说。“但你为什么又回到莫斯科来了？——拿去吧！”他对那个鞑靼人喊道。“你猜到了吗？”列文回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我猜到了，但无法开口说明；从这一点上你就能知道我的猜测是对还是错，”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微笑着看着列文说道。“那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列文用颤抖的声音继续问道，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怎样……”

“你在考虑这件事吗？”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慢慢地喝着杯中的雅布利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莱文。

“我啊，”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最希望的莫过于此了，没有别的了！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但你不会弄错吧？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在谈什么吧？”莱文问道，目光紧紧盯着朋友，“你觉得这有可能实现吗？”

“我觉得是可能的。为什么不可能呢？”

“不，不，你真的认为这有可能吗？把你的想法都告诉我！要是被拒绝了怎么办？我甚至确信——”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微笑着回答，对莱文的激动感到好笑。

“嗯，有时候我确实这么想；但那对双方来说都是可怕的。”

“无论如何，对那个女孩来说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每个女孩都会为有人向她求婚而自豪。”

“是的，每个女孩都会，但她不是。”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笑了。他很了解莱文的这种感受，也知道对莱文来说，世界上所有的姑娘都只分为两类：一类就是除了她之外的所有姑娘——这些姑娘都有各种人性的弱点；她们非常……

普通人罢了；而另一个人——她则是孤独的，毫无瑕疵，高居于全人类之上。

“等等，把酱汁拿去吧，”他说道，同时握住试图推开酱汁的莱文的手。

莱文顺从地拿了酱汁，但却不让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进食。

“等等，”他说，“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我从未与任何人谈过这个话题，也只能与你交谈。然而我们俩在方方面面都如此不同——口味不同、观点不同，无一例外；但我知道你爱我、理解我，正因如此，我才如此深爱着你。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对我完全坦诚。”

“我已经在告诉你我的想法了，”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微笑着回答。“不过我还想再说：我的妻子是个——令人钦佩的女人。”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与妻子的现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她有预知的能力，能够洞悉一个人的本质；不仅如此，她还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尤其是在婚姻方面。比如，她就预言了沙霍夫斯卡娅会嫁给布伦德伦。没人愿意相信这一点，但事实确实如此。而她——则完全站在你这边。”

“怎么会呢？”

“因为除了爱你之外，她还说基蒂一定会成为你的妻子。”

听到这些话，莱文的脸庞上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几乎要流下感动之泪的笑容。

“她这么说？”莱文叫道。“我一直都说，你的妻子真是出色。好了，关于这件事，已经说得够多了。”他说着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好吧，但请坐吧。”

然而莱文无法再坐下；他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地眨眼，试图不让泪水流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在桌旁坐下。

“我明白，”他说，“这并不是爱情。我曾经恋爱过，但那不是爱情。这种感觉并非出自我自己，而是一种外在的力量在支配着我。我离开莫斯科，正是因为我决心不能让这种幸福存在，你懂的，那种世间绝无仅有的幸福。我与自己斗争过，现在我发现，没有那种幸福，我就无法生活。我必须做出决定——”

“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呢？”

“哦，等等，你提出了这么多想法，还需要那么多问题。听着吧。你肯定无法想象，你刚才的话给了我多大的帮助。我如此幸福，甚至变得有些烦人，我把一切都忘记了。今天我得知，我的兄弟尼古拉——你认识他的，他也在这里——我也把他给忘了。看来他很幸福。他有点怪癖。不过有一件事很可怕——你已经结婚了，你应该明白那种感觉——最可怕的是，我们……”

“我们已步入晚年，不再懂得什么是爱，只有罪恶。如今却要接近一个纯洁无瑕的生命，这实在令人厌恶，因此我不得不觉得自己不配与这样的人为伍。”

“嗯，你的罪孽也并没有多到不可原谅的地步吧。”

“哦，不过，”莱文说，“当我怀着厌恶的心情审视自己的生活时，我会感到恐惧，会诅咒自己，也会深深悲叹。”

“那该怎么办呢？世界本来就是如此安排的。”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回答道。

“只有一种安慰，就像我一直以来都钟爱的那段祷文里所说的那样：人并非因为自己的功绩而获得宽恕，而是因着上帝的怜悯。希望她也能宽恕我。”

脚注：
[A] 一种俄罗斯式的谷物粥。

11.

莱文喝完了杯中的酒，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认识渥伦斯基吧？”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问莱文。

“不，我不认识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再拿一瓶来，”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对那个正在给酒杯倒酒、在两人周围来回走动的鞑靼人说道；通常是在他没什么事情可做的时候。

“你肯定认识渥伦斯基，因为他可是你的竞争对手之一。”

“那个渥伦斯基是谁？”莱文问道。他刚才还带着孩子般的喜悦神情看着奥布隆斯基，此刻脸色却立刻变成了仇恨与敌意。

“渥伦斯基是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渥伦斯基伯爵的儿子之一，属于彼得堡上流社会中最杰出的人物之一。我是在特维尔认识他的，当时我在那儿服役，而他则是去那里征兵的。他极其富有，相貌英俊，人脉广泛，还是宫廷副官，而且是个非常友善、善良的人。但更重要的是，据我所知，他还有很高的教养，非常聪明；他是个将来一定能出人头地的人。”

莱文的脸色变得阴沉，沉默不语。

“嗯，就在你离开后不久，那个渥伦斯基就出现了。据我判断，他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基蒂。你应该知道，基蒂的母亲——”

“对不起，但我完全不明白这些事，”莱文回答道，脸上满是愁容。他立刻又想起了自己的兄弟尼古拉，以及自己竟然会忘记他这件事。

“耐心点，稍等吧，”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微笑着说道，同时握住了他的手。“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再重复一次，在这件敏感的事情上，以我的判断来看，似乎我更有机会站在你这边。”

莱文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我建议你尽快做出决定。今天我不建议你说话，”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继续说道，“但明天一早你就去见她，给她一个正式的解释吧；愿上帝保佑你。”

“至于你打算来和我一起打猎的事，那就等到春天再来吧，”莱文回答道。他现在真心后悔与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进行了这次谈话。他所谓的“感情”，因为那名圣彼得堡军官的介入，以及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的建议和劝告而受到了伤害。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微笑了。他明白莱文内心的想法。

“我会先来的，”他说。“是啊，亲爱的朋友，女人真是让一切围绕其转的轴心。我的处境也很糟糕，非常糟糕。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女人。请坦诚地告诉我，”他继续说道，一边拿起一支雪茄，另一只手则托着酒杯，“给我一个建议吧。”

“关于什么？”

“嗯，就是下面这件事。假设你已经结婚了，深爱着自己的妻子，但却被另一个女人诱惑了——”

“对不起，我实在不明白。就像——随便选什么吧——就算我现在在吃饱之后，路过一家面包店，想要偷一块面包来，我也同样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

“为什么呢？有时候，面包的香气实在诱人，让人难以抗拒啊。”

“能够克制自己的世俗欲望真是美妙的事；不过，即便做不到，也能获得不少乐趣。”

听到这些话，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微微一笑，莱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但不是开玩笑的，”奥布隆斯基继续说道，“想象一下，有个温柔、善良、充满爱意的女人，她很贫穷，又很孤独，愿意完全为你付出一切。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难道就要抛弃她吗？假设为了不破坏家庭生活而必须分开，难道就不应该同情那个可怜的女人，帮助她，减轻她的痛苦吗？”

“哦，请原谅我。你知道的，对我来说，所有女人都可以分为两类——或者更准确地说，有女人，还有那种……我还没见过什么迷人的、堕落的女人，也不想见到；而像办公室里那个涂着妆、戴着饰带的法国女人那样的，对我来说就是垃圾；总的来说，所有堕落的女人都是如此。”

“那《圣经》里的那个忏悔者呢？”

“哦，住口吧！如果基督知道这些话会被如何滥用，他绝不会说出来。在整个福音书中，人们所熟知的也只有这些话而已。其实我说的并非自己的想法，而是自己的感受；我对那些堕落的女人感到厌恶。人们或许会害怕蜘蛛——而我则害怕这种卑劣的生物。你当然没有研究过蜘蛛的习性，也不了解它们——我同样如此。”

“你说得容易，对你来说一切都不重要，就像狄更斯小说里的那个家伙，总是用左手往右肩一挥来回避所有棘手的问题；然而，否认事实并不能算是回答。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女人会变老，而人却依然充满活力；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就会发觉自己再也无法以热情去爱自己的妻子了，无论自己多么尊重她。爱情就这样突然消失了，不见了！”斯特凡·阿卡季耶维奇带着绝望的语气说道。

莱文笑了笑。

“没错，它确实消失了，”奥布隆斯基继续说道，“那该怎么办呢？”

“至少不要去偷面包！”

斯特凡·阿卡季耶维奇大笑起来。

“哦，这个道德家！试想一下：涉及的是两个女人，一个只坚持自己的权利，而她的权利就是得到你的爱，但你却无法给予她；另一个则……”

他自愿为你奉献一切，却不求任何回报。你该怎么做呢？该如何行事呢？这真是一出可怕的戏剧啊。

“如果你真的想听我对此事的解释，那我就告诉你：我不认为这里存在什么戏剧性的事情。原因如下：在我看来，爱情——也就是柏拉图在《会饮篇》中所定义的两种爱情——其实都是用来考验人们的试金石。有些人只了解其中一种爱情，而另一些人则只了解另一种。那些只了解非柏拉图式爱情的人，只会无端地谈论所谓‘戏剧性’的存在。‘非常感谢您带来的愉悦体验，我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这就是全部的‘戏剧’了。至于柏拉图式的爱情，则不存在所谓的‘戏剧’，因为在这种爱情中，一切都是坦诚而纯粹的。”

就在这时，莱文想起了自己的罪过，以及自己曾经经历过的内心挣扎。出乎意料的是，他补充道：

“也许你确实是对的，完全正确。但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清楚。”

“看吧，”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回答道，“你是个非常坦诚的人。这正是你的优点，同时也是你的缺点。你拥有纯粹的品格，希望整个人生都能由显而易见的事物构成，但遗憾的是事实并非如此。正因如此，你才会鄙视那些充满义务的社会生活，因为你希望看到所有的行为都符合目标，但遗憾的是这也并非总是如此。你还希望一个人的行为始终有明确的目的，希望爱情与家庭生活也能保持一致，但同样，这也不是现实。生活中的一切变化、一切趣味、一切美好，都是由光明与阴影构成的。”

莱文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他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情，根本没在听奥布隆斯基说话。

然而突然间，他们俩都意识到：尽管他们是朋友，一起吃过饭、喝过酒，本应更加亲近，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对方的私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奥布隆斯基并非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本应增进亲密关系的场合却出现了彻底的隔阂，他知道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结账！”他喊道，然后走进旁边的客厅。在那里，他立刻遇到了一位担任副官的熟人，便开始与他谈论某位女演员及其男友的事。通过与这位副官的交谈，奥布隆斯基立刻从与莱文的对话中解脱出来——因为与莱文交谈总让他感到极大的精神和心理压力。

当那个鞑靼人拿着26卢布几戈比的费用单过来时，还得加上酒水附加费，莱文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在其他情况下，14卢布的账单就已经足以让这个农民惊慌失措了，但他现在只是付了钱，然后回家换衣服，准备前往谢尔巴兹基家，那里将决定他的命运。

年轻的基蒂·谢尔巴兹卡娅只有十八岁。去年冬天，她首次公开露面，她在上流社会取得的成就甚至超过了她的两位姐姐，也超出了她自己的预期。

在莫斯科的舞会上，几乎所有的年轻男子都爱上了基蒂。而在第一个赛季结束时，已经有两个人向她求婚了——一个是莱文，另一个则是沃龙斯基伯爵，在莱文离开后不久，沃龙斯基便提出了求婚。

莱文在冬季初出现，频繁造访，并且明显表现出对基蒂的爱意，这引发了基蒂父母关于她未来命运的激烈争论，也导致了亲王与王后之间的矛盾。

亲王站在莱文这边，他说自己无法为基蒂找到比他更好的对象；而王后则按照女性惯有的回避核心问题的方式，认为基蒂还太年轻，莱文也尚未证明自己有认真结婚的意图，而且基蒂本身也对莱文没有好感等等。但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正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对象给女儿，而且她并不喜欢莱文，也不理解他。当莱文突然离开时，王后非常高兴，得意地对丈夫说：“看吧，我是对的。”

沃龙斯基出现后，她更加高兴了，因为她更加确信基蒂不应该只找个不错的对象，而应该找个出色的对象。

对于母亲来说，莱文和沃龙斯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在母亲看来，莱文的那些奇怪之处……

她无法忍受他的粗鲁行为，尤其是在上流社会中的那种行为——在她看来，那是一种出于傲慢的表现。此外，他在乡下的生活方式也令她不满：他从事养牛工作，与农民们打交道，生活显得十分随意。她更不喜欢的是，尽管他爱上了她的女儿，却还是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不断造访她家，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他的态度似乎是担心如果直接提出求婚的话会显得过于冒昧，而他并没有意识到，既然拜访了有适婚女儿的家庭，就应当明确表达自己的心意。最终，他毫无解释地离开了。

“幸好他没那么有魅力，否则基蒂就会爱上他了，”母亲想。

而渥伦斯基则完全符合她的所有期望。他非常富有、聪明且博学，正处于事业上升期，有望在军队中取得辉煌的成就，是个极具魅力的男人。实在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对象了。

在舞会上，渥伦斯基公开向基蒂示爱，与她共舞，还拜访了她的父母家。看起来，他的诚意毋庸置疑。然而，整个冬天里，这位母亲始终处于一种奇怪的焦虑与不安之中。

公主本人也是三十年前在一位姑妈的撮合下结婚的。她的未婚夫早已为人所熟知，双方见面后，姑妈也观察了他们的相处情况，并将彼此的印象反馈给了他们。这些印象都很不错，于是就在预定的日子里，双方父母接受了这门婚事。整个过程极其简单顺利，至少公主是这么认为的。但对于自己的女儿们，她却……

人们这才意识到，原本看似如此简单的事情——为女儿们安排婚事——其实并非那么容易。为了两个长女达莉娅和娜塔莉娅的嫁妆问题，人们经历了多少忧虑、思考了多少问题、损失了多少金钱，又与她们的丈夫发生了多少争执。现在，当最小的女儿出现时，人们又经历了同样的忧虑、同样的疑虑、同样的争吵，只不过这一次的激烈程度比对待长女们时还要严重。

这位老亲王和所有父亲一样，对女儿们的名誉与纯洁极为敏感；他对女儿们，尤其是他最宠爱的基蒂，有着极强的占有欲。只要女儿们稍有不当举动，他就会向王后发脾气，指责是她让女儿们蒙羞。王后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尤其是从处理长女们的问题时起，但现在她觉得亲王的这种敏感是有充分理由的。

她很清楚，近来社交界的习俗发生了许多变化，作为母亲的职责也变得更加困难。她看到基蒂的同龄人会聚在一起，参加各种活动，更自由地与男性交往，独自外出，不再拘谨地行礼，而最重要的是，她们坚信选择伴侣是自己的事，而非父母的事。

“如今，我们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把女儿嫁给男人了，”这些女孩们如此想着、说着，就连那些年长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但那么，现在到底该如何为她们安排婚事呢？王后找不到任何人能给她答案。将孩子的命运交由父母决定的法国习俗并不常见，而且还遭到了批评；而让女儿拥有完全自由的英国习俗……

这种做法同样不会被采纳，在俄罗斯社会里更是根本不可想象。俄罗斯人认为主动追求恋人的方式很不得体，现在所有人都嘲笑这种方式，就连公主本人也不例外；然而，却没人知道女儿究竟该如何结婚，所有与公主讨论这个话题的人都会告诉她，眼下应该摒弃旧有的传统习俗。

因此，应该让年轻人独自结婚，无需父母的干预；或许他们可以自行决定如何处理自己的婚事。不过，只有那些没有女儿的人才能说得出这样的道理，而公主很清楚，一旦让女儿接触外界，她就有可能爱上某个并不想娶她的人，或者爱上一个不适合做她丈夫的人。尽管大家都劝公主让年轻人自己做主，但她就是听不进去，就像她从来不会相信五岁的孩子会把枪当作最好的玩具一样。正因如此，公主对基蒂的担忧比对她其他年长的女儿们还要多。

她担心沃龙斯基可能不会仅仅满足于向她的女儿求爱。她注意到女儿已经爱上了那个年轻人，但她安慰自己说，他毕竟是个有尊严的人，不会做出那种事来。

但同时，她也明白，在当前这种自由的风气下，很容易让年轻女孩迷失心智，而且一般而言，男人们也往往会对这种行为持宽容态度。

上周，基蒂向母亲讲述了她与渥伦斯基在跳玛祖卡舞时的一段对话。这段对话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公爵夫人，但并未完全消除她的忧虑。渥伦斯基对基蒂说，他和他的兄弟早已习惯在一切事情上听从母亲的安排，因此从不擅自采取任何重要行动，必定会先征求她的意见。

“现在，我仍在等待着母亲从彼得堡赶来的消息，就如同在等待一件特别幸运的事情一样，”他说。

基蒂讲述这些话时并未赋予其特殊含义，但母亲却另有理解。她知道人们一直在等待那位老夫人归来，也知道她会为儿子的抉择而高兴，因此她觉得奇怪：既然如此担心母亲，他为何不给出一个解释呢？尽管如此，她仍然非常希望这桩婚事能够成行，也希望自己的忧虑能得到缓解，所以她相信了基蒂的描述。

虽然眼看着长女多莉准备离开丈夫，让她感到十分痛苦，但此刻，对于小女儿命运即将决定的激动心情已经压倒了其他所有情感。

今天，随着列文的出现，又带来了新的忧虑。她担心那个似乎曾经对列文心存好感的女儿，会因为过度的自尊心而拒绝渥伦斯基；而且她认为列文的到来会让本已接近决定性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陷入停滞。

“他想要什么？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回到家中后，公爵夫人询问起列文的事。

“今天，妈妈！”

“我只想说一件事，”公主开口道。从她严肃而激动的表情中，基蒂便猜到了接下来要谈的内容。

“妈妈，”她立刻站起身来，迅速转向母亲，“请说吧，求您了，不要谈这个！我知道了，我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她希望得到与母亲相同的答案，但母亲这么做的动机却让她感到受伤。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给了某人希望——”

“妈妈，亲爱的，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说了。一谈到这个我就觉得可怕极了！”

“那我就不再说了，”母亲看到女儿眼中的泪水后回答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我的宝贝：你曾经答应过我，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事情，对吧？”

“永远不会，妈妈，我绝不会隐瞒什么，”基蒂面红耳赤地回答，直视着母亲的脸。“可是我现在无话可说——就算我想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用这样的眼神是说不出谎言的，”母亲微笑着想，看着孩子脸上的激动与幸福。公主也觉得好笑，因为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来说，此刻他内心所经历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不可思议、意义重大。

13.

午饭后直到傍晚来临，基蒂一直怀着一种类似战士在战斗前的心情。她的心跳得很快，思绪也难以集中在某个具体的事物上。

她觉得，今晚是他们两人再次相见的时刻，这将是决定她命运的关键之夜。她在脑海中不断想象着那两个男人，有时是一个人，有时是两人并排在一起。每当回忆起过去，她就会愉快而愉悦地回想起自己与莱文的感情。关于童年的记忆以及莱文与她已故兄弟的友谊，为她们之间的关系增添了某种独特的、诗意的韵味。她深信莱文是对她怀有真爱的，这种信念让她感到欣慰且快乐。对她来说，回忆起莱文并不困难。

而当她想到渥伦斯基时，心中却涌起一种沉重的感觉，尽管他是个极为世故且冷静的人；仿佛其中存在着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并非出在他身上，因为他非常真诚友善，而是出在她自己身上，因为在面对莱文时，她觉得自己内心十分平静而清晰。不过，一旦她只考虑与渥伦斯基共度的未来，眼前就会出现一片幸福与辉煌的景象，而与莱文相关的未来则似乎被迷雾笼罩着。

当她起身准备换装以迎接夜晚时，照了照镜子，她高兴地发现，今天是她状态最好的一天，所有的精力都处于最佳状态——这就是

她自己也觉得，为了即将发生的事情，自己有必要这么做。她内心感到平静，同时也能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充满优雅与从容。

八点差一刻——她刚刚走进客厅——仆人通报道：“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莱文！”

公爵夫人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公爵也尚未出现。

“算了，”基蒂想，顿时血液都涌上了心头。当她照镜子时，发现自己脸色苍白，不禁吓了一跳。

现在她确信了，他之所以提前到来，就是为了单独见她并向她求婚。有了这个认识之后，整个事情在她眼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她这才明白，这个问题不仅仅关乎她能和谁幸福地生活、爱谁，更意味着此刻她将不得不伤害一个她真正深爱的男人。她要如何让他伤心呢？为什么？因为他是个好人，深爱着她，对她怀有炽热的感情。

不过，已经无可奈何；既然责任如此要求，那就必须这么做。

“天哪，我真的非得亲自告诉他吗？”她想，“我要告诉他我不爱他吗？那简直是谎言。那我该说什么呢？说我爱上了别人？那是不可能的。我得逃走，离开这里！”

她已经走到门口，这时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不，那样做不体面；我有什么好害怕的？我又没做错什么！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我就说实话吧。”

“对他，我绝不会犯错。他来了！”她自言自语道。看到他那强壮的身影，以及那双紧紧盯着她的目光，她有些胆怯。她直视着他的脸，仿佛想要请求他的宽恕，同时向他伸出了手。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可能有点早了。”他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后开口说道。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希望已经实现，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他表达心意时，他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

“哦，不。”基蒂说着，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我本来希望可以单独见到您。”他开始说道，却没有坐下，也避免与她对视，以免失去冷静。

“妈妈马上就会过来。她昨天非常疲惫，昨天——”她说话时并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些什么，也没有移开那充满恳求与祈求的目光。

他看着她；她脸红了，便沉默不语。

“我已经告诉过您，我自己也不确定是否会长期留在这里——这取决于您。”

她越垂下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接下来的话。

“这取决于您。”他重复道，“我其实是想说——我之所以来，是为了让您成为我的妻子”——他说这话时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但感觉到自己说了可怕的话后，他停住了，然后看着她。

她呼吸急促，却不愿抬头看他；一种喜悦感涌上心头，她的灵魂充满了幸福。她从未想过，他向自己表白爱意会给她带来如此强烈的震撼。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她想起了渥伦斯基，于是抬起那双明亮而坦诚的眼睛看向莱文。看到他绝望的表情后，她回答道：

“这不可能——请原谅我。”

就在一分钟前，她还与他如此亲近，对他来说也是如此重要——可现在，她在他面前显得如此陌生，仿佛隔着无尽的距离！

“事情本就该如此，”他说道，却没有看她。

他鞠了一躬，准备离开。

14.

就在这时，公爵夫人出现了。看到两人独自相处，面容神情各异，她脸上露出了惊恐之色。

莱文向她鞠躬，一言不发。基蒂也保持沉默，没有抬头。母亲心想：“谢天谢地，她拒绝了。”她的脸上浮现出那种惯常的微笑，那是她每到星期四迎接客人时总会露出的笑容。她坐下来，开始询问莱文关于乡村生活的情况。莱文也坐了下来，等待着客人们的到来，以便能悄悄离开客厅。

五分钟后，基蒂的一位朋友出现了，她就是去年冬天结婚的诺德斯通伯爵夫人。她是个身材瘦弱、面色苍白、体弱多病且神经衰弱的人，有一双黑色的、闪闪发亮的眼睛。她很疼爱基蒂，而她对基蒂的这份爱——就像已婚者对未婚者的爱通常那样——表现为希望为基蒂找到一个符合她所期望的幸福标准的男人；她希望让基蒂与渥伦斯基结合。在冬季初期，她经常见到莱文，但他始终令她反感，每次见到他时，她总会取笑他。

“我喜欢他从自己高傲的立场俯视我，要么因为我觉得自己太笨而中断与我们之间的谈话，要么就屈尊与我交谈。我非常喜欢他这样屈尊的态度，而且很高兴他无法忍受我，”她这样评价他。

她的看法没错，因为莱文确实无法忍受她，他看不起她，因为她以自己的神经衰弱为傲，以高傲的姿态对待一切粗俗和平庸的事物。

在诺德斯通伯爵夫人和莱文之间，存在着一种在世界上很常见的现象：两个表面上看起来关系亲密的人，会互相鄙视到无法再认真交往的地步，也再也无法感受到对方的冒犯。

诺德斯通伯爵夫人立刻迎了上去。

“啊，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又回到了我们这个喧闹的‘巴比伦’来了。”她说着，伸出了那只黄色的小手。同时，她想起了他在初冬时说过的话——莫斯科就是巴比伦。“那个‘巴比伦’虽然有所改善，但您却变得更糟糕了！”她微笑着看着基蒂，补充道。

“伯爵夫人，您还能记住我的话，真是让我受宠若惊。”莱文回答道。他准备迎接这一挑战，立刻以一种戏谑的姿态与诺德斯通伯爵夫人对峙起来。“看来那些话对您的影响相当大啊。”

“啊，当然；我可是把一切都记下来了。那么，基蒂，你又去滑冰了吗？”

她开始和基蒂交谈。尽管现在不是告别的合适时机，但莱文宁愿这么做，也不愿整个晚上都待在这里，看着基蒂——她几乎从不看他，也回避他的目光。他想要起身离开，但公爵夫人注意到他沉默不语，便转向他问道：“您是来莫斯科长住的吗？您应该在法院工作吧，那样应该没时间长时间停留吧？”

“不，公爵夫人，我现在不再处理地方事务了。”他回答道。“我只是来这儿待几天而已。”

看到他严肃认真的表情，诺德斯通伯爵夫人想：“这说法不太对劲……看来他心里有事。”

得想办法让他难堪。但我一定会让他出丑的；我非常乐意在基蒂面前把他当作傻瓜来对待，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她对莱文说，“请告诉我——我真的希望您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您什么都知道的啊。在我们卡卢加，所有的农民和妇女都把他们所有的钱都喝光了，现在不再向我们缴税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您平时不是总是称赞农民们的吗！”

就在这时，一位女士走进了客厅，莱文便站了起来。

“请原谅我，伯爵夫人，其实我对这件事真的无话可说，”他说道，同时目光转向那位女士身后跟着的军官。

“那一定是渥伦斯基吧，”莱文想，于是看向基蒂，想确认一下。基蒂已经看到了渥伦斯基，此刻正望着莱文。从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中，莱文意识到基蒂爱上了这个男人，他对此的确定程度，就如同基蒂亲口告诉他自己一样。但那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呢？

不管怎样，莱文都必须再留下来；他必须弄清楚，基蒂所爱的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些人，一旦看到自己在某方面比对方更幸运的竞争对手，就会立刻否定对方的一切优点，只看到对方的缺点。不过，也有一些人，无论如何都想在那个更幸运的竞争对手身上找到那些曾经让自己落败的特质，于是他们怀着痛苦的心情，只试图发现对方的优点。

莱文就属于这类人；不过，他很容易就能发现渥伦斯基身上的优点与魅力——那些优点自然而然地呈现在他眼前。

渥伦斯基个子不高，是个体格健壮的棕色皮肤年轻人，面容友善、英俊，而且显得极为冷静果断。从他那剪短的黑色头发、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到他那套崭新宽大的制服，他的一切都显得简洁而美丽。渥伦斯基让进来的女士先走，然后走向公爵夫人，接着又转向基蒂。当他走向基蒂时，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特别温柔的光芒，脸上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充满幸福与谦逊的胜利微笑——至少在莱文看来是这样——他恭敬而绅士地鞠躬，将自己那只虽然不大但很宽的手递给了她。

在向其他人问好并简短交谈之后，他便坐了下来，甚至没有看莱文一眼，而莱文也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请允许我为大家介绍一下，”公爵夫人指着莱文说道，“康斯坦丁·德米特里耶维奇·莱文——阿列克谢·基里洛维奇·渥伦斯基伯爵。”

渥伦斯基站起身来，友善地看着莱文，并与他握手。“我觉得，今年冬天我本应该与您共进晚餐的，”他带着友善而真诚的微笑说道，“不过您却如此突然地来到了乡下。”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耶维奇厌恶城市生活，也讨厌我们这些城里人，”诺德斯通伯爵夫人插话道。

“我的话一定对您产生了很大影响，否则您不会一直记在心里吧？”莱文说道。但他立刻脸红了，因为他想起自己之前已经说过这些话了。

沃龙斯基看了看莱文，又看了看诺德斯通伯爵夫人，然后微笑了起来。

“您总是待在乡下吗？”他问道，“我觉得冬天在乡下应该很无聊吧？”

“只要有事情可做，就不会觉得无聊。而且我自己也不会感到无聊。”莱文坚定地回答。

“我喜欢乡村生活，”沃龙斯基继续说道，装作没有注意到莱文的表情和语气。

“不过，伯爵，我希望您永远都不会同意一直住在那里吧？”诺德斯通伯爵夫人说道。

“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长期体验过乡村生活。我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沃龙斯基回答道，“但在所有地方中，我最怀念的还是乡村——那种有草鞋和农民的俄罗斯乡村。就像我和母亲在尼斯度过那个冬天时一样。尼斯本身就很无聊，您知道的；就连那不勒斯、索伦托也只适合短暂停留。正是在那些地方，人们才会更加深切地思念俄罗斯，尤其是乡村。那些地方简直就是——”

他继续说着，目光在基蒂和莱文之间来回移动，显然是在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当他发现诺德斯通伯爵夫人想要插话时，他便停了下来，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开始认真倾听她的发言。

谈话一刻也没有停歇过，因此那位总是为应对可能出现的无话可说的情况而准备着两个“大招”的老公主——也就是古典教育与实用教育，以及普遍的军事义务——根本没机会使用它们。而诺德斯通伯爵夫人则找不到机会去惹恼莱文。

莱文显然不想参与这场谈话；他不断告诉自己该离开了，但却并没有立刻离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谈话的内容转到了桌椅移动和鬼魂上。信奉通灵术的诺德斯通伯爵夫人开始讲述她所经历的种种奇迹。

“哦，伯爵夫人，看在所有圣人的份上，请让我与鬼魂取得联系吧！我从未经历过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却仍在到处寻找。”渥伦斯基微笑着说。

“好吧，下个星期六吧。”诺德斯通伯爵夫人回答道，“那么，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相信有鬼魂吗？”她问莱文。

“为什么要问我呢？您应该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但我希望听到您的意见。”

“我的看法就是，”莱文说，“那些会移动的椅子就足以证明，所谓的‘有教养的社会’其实并不比农民高明多少。农民们相信邪眼、巫术，而我们——”

“那么，您不相信吗？”

“我做不到的，伯爵夫人！”

“可我亲眼所见啊——”

“那些老妇人也都说自己见过小妖精。”

“所以您认为我在说谎？”

她的笑声听起来并不愉快。

“妈妈，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说他无法相信这种事。”基蒂说着，脸因莱文而泛红；莱文明白了她的意思，想要更加激动地回应，但渥伦斯基立刻用他那开朗的笑容介入了谈话，避免局势变得尴尬。

“您完全不承认这种可能性吗？”他问道，“为什么呢？我们既然承认了那些我们尚未完全了解的电能的存在，那为什么不能承认还有某种我们尚不知晓的新力量存在呢？”

“当电能被发现时，”莱文迅速回答，“人们只是发现了它的存在，至于它的来源以及作用机制仍然是个谜；过了几个世纪之后，人们才开始考虑如何利用它。而那些通灵主义者则声称他们的桌子会写字，有鬼魂与他们交流，然后他们才说其中存在着某种未被探索的力量。”

渥伦斯基像往常一样认真地听着莱文的话，显然对他所说的话很感兴趣。

“好吧，但那些通灵主义者说，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里起作用的是哪种力量，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是在特定条件下存在的。”

它出现了。现在，愿学者们能够弄清楚这种力量究竟是什么。不，我不明白，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存在一种新的力量呢？”

“但是，”莱文打断他，“在电的现象中，只要用琥珀摩擦羊毛，就会出现那种众所周知的现象，而这里却并非每次都会如此，所以这种新的力量很可能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沃龙斯基感觉到谈话的基调变得过于严肃，便没有再回应，只是微笑着试图转移话题，然后转向女士们。

“那我们马上来试一试吧，伯爵夫人，”他说。不过莱文还想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他继续说道，“那些灵媒试图用某种新的力量来解释他们的奇迹，这种做法是完全错误的。他们公然谈论某种精神力量，却想用这些物质实验来验证它。”

大家都在等待他讲完，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觉得您会是个出色的通灵者，”诺德斯通伯爵夫人说，“您有一种令人着迷的气质。”

莱文张开嘴想要回答，但却只是脸红了，然后保持沉默。

“那我们立刻用桌子来试一试吧，公主，可以吗？”沃龙斯基问道。他站起身来，目光寻找着一张桌子。

基蒂从她的小桌子后面站起身来，侧身与莱文的目光相接。她对他充满了深深的同情，尤其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才是他不幸的根源。“如果您能原谅我，那就请原谅吧，”她的目光中充满恳求，“我现在真是幸福极了。”

“我恨你们所有人，也恨我自己，”莱文的眼神如此回答，同时他伸手去拿帽子。但他还无法离开这里。人们正准备围在桌子旁，莱文也正要离开，这时老亲王走了进来，向女士们问好之后，便转向莱文。

“啊，”他高兴地说道，“要在这里待很长时间吗？我之前还不知道你有在这里呢。很高兴见到你。”

老亲王时而用“你”来称呼莱文，时而又用“您”；他拥抱了莱文，在与他交谈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站起身来、静静等待着亲王注意自己的渥伦斯基。

基蒂觉得，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莱文必定会因她父亲的友善态度而感到尴尬。她还注意到，她父亲在回应渥伦斯基的鞠躬时显得十分生硬，而渥伦斯基则带着尴尬的友善神情看着她的父亲，试图弄明白为何自己会遭到如此冷淡的对待，随后脸红了。

“亲王，现在请让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离开吧，”诺德斯通伯爵夫人说道，“我们想做一个实验。”

“什么实验？推桌子吗？好吧，各位女士先生们，请原谅，我觉得玩转环游戏会更有趣些，”亲王一边说，一边看向渥伦斯基。

她猜想，他可能会采取行动。“至少，这场舞会还有点意义。”

渥伦斯基用坚定的目光奇怪地望着那位亲王，随后立刻露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开始与诺德斯通伯爵夫人谈论下周即将举行的盛大舞会。

“希望您也会出席吧？”他也对基蒂说道。

老亲王刚转过身去，莱文便悄悄离开了客厅。他对这个夜晚最后的印象，就是基蒂在回答渥伦斯基关于舞会的问题时那张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脸庞。

15.

夜晚过去后，基蒂将她与莱文的谈话告诉了母亲。尽管她对莱文怀有同情之心，但一想到自己已经收到了“求婚”，她还是感到高兴。

她毫不怀疑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然而，即便躺在床上，她仍久久无法入睡。

有个画面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莱文站在那里，眉头紧锁，那双善良的眼睛里流露出忧郁的神情，他一边听着父亲的讲话，一边望向她，又望向渥伦斯基。她为他感到无比同情，泪水不禁涌上眼眶，但她立刻想起自己正在用谁来交换他。她生动地想象着那一幕……

她眼前浮现出那张坚毅的男性面容，那面容带着高尚的平静与无比的善良，注视着每一个人。她回想起自己所爱之人的深情，心中再次充满喜悦，于是带着幸福的微笑，重新躺回枕头上。

“真遗憾，可又能怎么办呢？我并没有错。”她自言自语道，但内心深处另有声音在响起。那声音究竟是出于将莱文带到这里的懊悔，还是因为拒绝了他而产生的悔意——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的幸福被疑虑所侵蚀。“上帝啊，请怜悯我吧！”她在入睡前这样祈祷着。

就在同一时刻，宫殿里的那个小房间里，又上演了夫妻之间经常发生的那种关于宠女的风波。

“怎么？这就是你的作为！”亲王挥舞着双手，然后拿起自己的白色鹿皮大衣，“看吧，你们既没有尊严，也没有风度，竟让女儿陷入这种低俗又愚蠢的求婚之中，让她变得不幸！”

“可是，亲王啊，我到底做了什么？”王后几乎要哭出来了。

在与女儿谈话之后，她本应感到非常幸福和满足，如今则按照惯例前来向亲王道晚安。她并未打算告诉亲王关于莱文的求婚以及基蒂的拒绝之事，只是暗示丈夫，她认为与沃龙斯基的事情已经基本有了定论，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他应该已经到了——就在这时，亲王突然站起身来，对她说出了最严厉的言辞。”

“你做了什么？让你知道吧：首先，你引诱了一个求婚者过来，整个莫斯科都会谈论这件事，而且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你举办晚会，那就邀请所有人，而不仅仅是那些想结婚的年轻人。把莫斯科所有的年轻人都请来跳舞，而不只是像今天这样，只让那些你想让她们与我们女儿结合的求婚者来跳舞。看到这种场面对我来说是极大的耻辱，而你则把女儿的心给弄乱了。莱文是个好上千倍的人！而那个彼得堡来的家伙，简直就是机器制造出来的产物；这类人全都千篇一律，毫无价值。就算他是贵族出身，我的女儿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可我到底做了什么？”

“哼！”亲王愤怒地叫道。

“我明白一点，那就是按照你的想法，我们永远都不会把女儿嫁出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只能回乡下去了。”

“那样倒也不错。”

“住口。我是在找谁吗？当然不是！有个性格不错的年轻人爱上了她，而她似乎——”

“啊，原来您是这么想的！可是，如果她真的爱上他了，而他却又不愿意娶她，就像我一样呢？哦，通灵术，哦，尼斯，唉，还有舞会——”亲王，

他装作在模仿自己的妻子，每说一句话就跪下一次。
“这就是让我们让卡蒂娜不幸福的道路，正因如此，她才会真的固执己见。”
“但你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想的呢？”
“我什么也没想；我只知道：我们有眼睛，而女人没有。我能看出那个心怀不轨的人——那就是莱文；同时也能看出那些只想寻欢作乐的人。”
“啊，那也是你自己主观臆断罢了。”
“嗯，你还记得吗？——虽然现在为时已晚——多莉的遭遇吧？”
“够了，够了，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公爵夫人打断了他的话，因为她想起了那个不幸的多莉。
“好了，好好休息吧！”
两人互相画十字并亲吻对方，然后各自坚持自己的观点离开了。
起初，公爵夫人坚信今晚已经决定了基蒂的命运，沃龙斯基的意图也再无疑问，但丈夫的话让她感到不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和基蒂一样，因害怕未知的未来而反复在心中呼喊：“哦，上帝啊，请怜悯我吧！”

16.
朗斯基从未体验过家庭生活。他的母亲年轻时是上流社会中的杰出女性，婚后的生活中经历了许多举世皆知的浪漫故事。至于父亲，他几乎记不得什么了；他自己是在近卫军中长大的。

离开学校时，他还是一名非常年轻且出色的军官，便直接加入了圣彼得堡的军官圈子。虽然他偶尔也会出现在圣彼得堡的社交场合中，但他的所有兴趣点其实都在这些社交圈之外。

在圣彼得堡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之后，他在莫斯科第一次感受到了与一个有教养、可爱又纯真的女孩亲密相处的魅力——那个女孩也爱着他。

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与基蒂之间的关系有什么不妥之处。在舞会上，他总是优先与她跳舞，还会去她家做客；他与她交谈的内容都是社交场合里常见的琐事，但这些琐事在他无意间被赋予了对她而言重要的意义。

尽管他从未对她说过任何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口的话，但他感觉到她越来越依赖他了。他越意识到这一点，就越觉得愉快，他对她的感情也逐渐变得更深沉。他知道，自己对基蒂的态度其实有着某种特殊意义，那是一种无需明言结婚意图却仍在引诱女人的行为……

他认为，诱惑他人是一种恶劣的行为，而这种行为在他那类光鲜的年轻男子中其实很常见。他觉得自己是第一个发现这种乐趣的人，因此很享受自己的发现带来的快感。

如果他能听到他们父母在那个晚上说的话，如果能从他们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就会明白：如果不把基蒂带回家，她将会变得不幸。那样一来，他肯定会大吃一惊，根本不会相信这一点。他无法相信，对他而言只是巨大而美妙乐趣、对基蒂来说则是最美好的事情，竟然会是罪恶的行为。更不用说他会相信自己必须结婚这一点了。

他从未想过结婚的可能性；他不仅不喜欢家庭生活，而且按照他所生活的那个冷漠社会的普遍观念，他认为婚姻以及丈夫都是奇怪、可憎的，尤其是荒谬至极的。不过，尽管渥伦斯基不知道基蒂的父母在私下里说了什么，但在那个晚上与谢尔巴茨基一家告别时，他感觉到自己与基蒂之间的那种神秘的精神纽带已经变得更加牢固，似乎必须做出某种决定了。当然，他还不清楚到底该做些什么，或者必须做什么。

“真是迷人啊，”当他离开谢尔巴茨基一家时，他在心里想着。像往常一样，他感受到了那种纯净与清爽的愉悦感，这部分可能也是因为他整个晚上都没有抽烟的缘故。与此同时，他还产生了一种新的情感——对他们的感动。

对他的爱。“真美好，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却能在这种无声的交流中如此默契地理解对方。现在，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坦诚地向我表达了她对我的爱。而且是以多么可爱、天真——最重要的是，充满信任的方式啊！我自己也因此感觉好多了，心灵也得到了净化。我觉得自己有一颗善良的心，内心深处蕴藏着许多美好的东西。当她对我说‘我一定会去参加舞会’时，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真是美极了。”

“可是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嗯——什么都不用做！我现在感觉很好，她也是。”他开始思考今晚还能做些什么，脑海中浮现出所有可能去的地方。

“去俱乐部？玩牌、喝香槟？不，不去那儿。去Château des Fleurs？那儿有奥布隆斯基、对唱曲和坎康舞。太无聊了！正因如此，我才喜欢谢尔巴兹基家，希望能让自己变得更好。那就回家吧！”

他回到杜索那里的住处，点了晚餐，然后就休息了。他刚把头靠在枕头上，就立刻进入了沉睡状态。

17.

第二天上午11点，渥伦斯基前往圣彼得堡火车站，去接他的母亲。在他看到的大楼梯的台阶上，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人就是奥布隆斯基，他也在等待着同一班火车带来的妹妹。

“啊，阁下！”奥布隆斯基喊道，“您今天为何会来这里？”

“为了我的母亲。”渥伦斯基带着那种所有见到奥布隆斯基的人都会有的微笑回答道。他握了握奥布隆斯基的手，然后与他一起走上楼梯。“她应该随时会乘坐彼得堡的火车抵达。”

“我本来一直等到两点钟才等你。从谢尔巴兹基家出来后，你去了哪儿？”

“回家了。”渥伦斯基说，“不得不承认，昨天拜访完谢尔巴兹基家之后，我感觉心情非常好，根本不想去别的地方。”

“恋爱的年轻人，从眼神就能看出来。”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说道，这和他之前对莱文说的话如出一辙。

渥伦斯基露出一种表示无法否认这一点的表情，但立刻转开了话题。

“那你是在等谁呢？”他反问道。

“我？我在等世上最优秀的女人。”奥布隆斯基说。

“原来如此！”

“谁要是这么想，那可就错了！是我妹妹安娜！”

“啊，原来是卡列尼娜！”渥伦斯基叫道。

“你认识她吧？”

“我觉得——或者不该这么想吧？不过，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渥伦斯基心不在焉地说道，他在脑海中想象着卡列尼娜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些矫揉造作、乏味可厌的东西。

“但你肯定认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吧，我那位著名的姐夫。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啊。”

“嗯，只是听闻过他的名声，也见过他的样子而已。我知道他是个明智、博学且虔诚的人。不过你知道的，那并不在我的关注范围之内——不属于我的社交圈。”渥伦斯基说。

“他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有点保守，但是个出色的人。”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道，“确实是个出色的人。”

“那对他来说当然更好了。”渥伦斯基微笑着回答。——“那么，你在这里吗？”他转向站在门口的那位高大的老仆人，那是他母亲的仆从。

最近，尽管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对所有人都表现出友善的态度，但渥伦斯基仍觉得有责任以更加恭敬的态度对待他，因为在渥伦斯基看来，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与基蒂有着某种关系。

“星期天你不打算为那些‘名流们’举办一场晚宴吗？”他微笑着，伸手扶住对方的胳膊问道。

“当然会。对了，你昨天已经和我朋友莱文相识了吧？”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问道。

“是的。不过他很早就离开了。”

“他是个出色的人，”奥布隆斯基继续说道，“对吧？”

“我不知道，”渥伦斯基回答道，“为什么所有的莫斯科人都是这样——当然，那些与我交谈的人除外，他们总带着一种坚决、固执、急躁的态度，好像总想让别人感受到什么似的。”

“没错，确实如此，”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开心地笑道。

“那么，火车快到了吗？”渥伦斯基问仆人。

“火车刚刚进站了，”仆人回答。

火车即将到达的迹象是站台上准备工作日益繁忙，搬运工们来来往往，警察和官员们也出现了，还有来接人的人陆续到来。

透过冬日的雾气，可以看见那些穿着半皮衣、脚穿笨重软靴的工人们在弯曲的铁轨上忙碌着。蒸汽机的汽笛声响起，还能听到重物移动的声音。

“不，”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说，他很想把列文想要向基蒂表达心意的意图告诉渥伦斯基。“不，你没有真正了解我的朋友列文。他是个非常神经质的人，通常会让人觉得有些讨厌，这倒是事实，但即便如此，他有时也会显得极为可爱。他拥有高尚、正直的品格，还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不过昨天他有特别的理由，”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

他继续微笑，完全忘去了昨天对那位朋友所怀有的真挚情感；如今，同样的情感又出现在他对渥伦斯基的态度上。“没错，有个特殊的原因，会让他变得非常幸福或极其不幸。”

渥伦斯基停下脚步，直接问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昨天向你的嫂子表白了？”

“也许吧，”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回答道，“至少我昨天是这么觉得的。是啊，如果他昨天就早早离开了聚会场所，而且心情不好，那很可能就是如此了。他已经恋爱很久了，我真的为他感到难过。”

“原来如此。我觉得，那个女孩或许可以考虑找个更好的对象。”渥伦斯基说着，挺直身子，再次准备离开。“不过，我当然什么也不清楚。”他补充道。“这些都是复杂的状况，所以大多数人宁愿选择和克拉拉之类的人交往。在这里，失败的表现只是因为钱不够多，而在那里——则关乎荣誉。不过，火车来了！”

的确，远处已经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几分钟后，月台开始震动。随着寒冷的空气带来的烟雾，那辆蒸汽机车缓缓驶入站台，它那巨大的中轴上的活塞不断上下移动，而穿着厚衣、身上覆盖着霜花的机械师则弯着腰站在那里。在煤水车之后，行李车也跟着来了，不过速度更慢，让月台震动得更厉害。最后，那些载客的火车车厢则跳过一些小障碍物，依次进入站台。

一名年轻的列车员跳了下来，边跑边吹口哨，随后，那些不耐烦的乘客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来；还有一名态度严肃、神情庄重的卫兵，以及一位拿着公文包、脸上带着愉悦笑容的商人——还有一个肩上背着袋子的农夫。

站在奥布隆斯基身边的渥伦斯基注视着车厢里以及从车厢里出来的人。他完全忘记了母亲；刚刚听到的关于基蒂的消息让他既兴奋又开心。他的胸膛不由自主地膨胀起来，眼睛也闪烁着光芒。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个胜利者。

“渥伦斯基伯爵夫人就在这个包厢里。”年轻列车员走到渥伦斯基面前说道。

这番话让渥伦斯基回过神来，让他想起了母亲以及即将与她重逢的事。

实际上，他在内心深处并不重视自己的母亲，也无法解释为何如此，但他也不爱她。尽管按照他所处圈子的观念以及他的教育背景，他本应与母亲保持最恭敬、最顺从的关系，但他的内心却缺乏对母亲的尊敬与爱意。这种表面的恭敬与尊重，恰恰是因为他内心并无真正的尊敬与爱意。

18.

渥伦斯基跟着列车员来到了那个包厢前。他在包厢入口处停了下来，以便给一位正要出来的女士让出空间。

以一个世故之人的敏锐眼光，渥伦斯基一眼就从那位女士的举止中看出她属于上流社会。他道了歉，随后走进车厢，但内心却有一种想要再回头看她的冲动——并非因为她长得特别美丽，也不是因为她那优雅得体的风姿，而是因为当她经过他身边时，她脸上流露出的友善与温和的神情实在令人难忘。

当他转过身来时，她也把头转了过来。她那双闪亮的灰色眼睛从浓密的睫毛下露出，专注地盯着他的脸，似乎认出了他；随后，她的目光又转向周围的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通过这短暂的对视，渥伦斯基察觉到了她脸上那种压抑着的活力，那活力从她闪亮的眼睛中流露出来，也从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中显现出来。她的神情中似乎带着一丝顽皮的气息，这种气息不由自主地体现在她闪烁的眼神和微笑中。她似乎试图抑制自己眼中的光芒，但即便如此，那光芒仍会从她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中透现出来。

渥伦斯基走进车厢。他的母亲是一位身材瘦高的老妇人，有着黑色的眼睛和卷发。看到儿子后，她眯起了眼睛，微微翘起那双薄唇。她从坐垫上站起身来，把一个小袋子交给女仆，然后伸出那只干瘦的手递给儿子，接着抬起他的头亲了他一下。

“你收到我的电报了吗？你还好吧？感谢上帝。”

“顺利到达了吗？”儿子一边回答，一边在她身旁坐下，同时不由自主地倾听着门外那位女士的声音。他知道，那一定是他进门时遇到的那位女士的声音。

“但我仍然不同意你的看法。”那位女士说道。

“那真是典型的彼得堡式的观点啊，夫人！”

“不是彼得堡式的观点，而是女人的视角罢了。”她回答道。

“那么，请允许我——亲吻您的手吧。”

“再见了，伊万·彼得罗维奇。不过请先看看我哥哥是否在这里，如果他在的话，就让他来找我。”那位女士说着，站在门边，随后又回到了车厢里。

“那么，你找到你哥哥了吗？”沃龙斯卡娅伯爵夫人问那位女士。

沃龙斯基此刻意识到，她一定就是卡列尼娜。

“您的哥哥在这里。”他站起身来说道。“请原谅我，我没有认出您来，因为我们的相识时间太短了，您很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

“哦，不；我一定会认出您的，因为我一路上都在和您的母亲谈论您的事呢。”她回答道，终于露出了笑容，展现出她内心的活泼情绪。“不过，我哥哥应该不在这里吧？”

“叫他过来，阿廖沙，”老伯爵夫人说道。

渥伦斯基走到月台上，大声喊道：“奥布隆斯基，这边！”

卡列尼娜并没有等待她的兄弟，一见到他便快步走下车厢。当她的兄弟走近时，她立刻以敏捷而优雅的动作用左臂环住他的脖子，迅速将他拉近自己，热情地吻了他。

渥伦斯基注视着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脸上露出微笑，却不知道为何如此。不过，想起母亲还在等着他，他又回到了车厢里。

“难道她不可爱吗？”伯爵夫人问他。“她的丈夫把她交给我照顾，我真是非常高兴。整个旅途期间我都和她聊天。至于你——据说你们正沉浸在完美的爱情之中呢。那多好啊，亲爱的，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妈妈，”儿子冷淡地回答，“不过，我们现在可以走了吧，妈妈？”

这时，卡列尼娜再次走进车厢，向伯爵夫人道别。

“好了，伯爵夫人，您找到了儿子，而我则找到了兄弟，”她开心地开玩笑道，“我的故事也该讲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哦，不，”伯爵夫人说着，握住她的手，“我愿意和你一起环游世界，永远都不会感到无聊。你属于那种让人愿意与之交谈、享受相处时光的可爱女人。”

保持沉默。但您可别忘了您的儿子，您终究得与他分开的。” —

卡列尼娜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体僵硬地挺立着，眼中却带着微笑。

“安娜·卡列尼娜，”伯爵夫人开始向自己的儿子解释，“有个八岁左右的小儿子，她从来都不愿与他分开；现在她不得不离开他，这让她很痛苦。”

“是的，我们一直都在谈论自己的儿子，”卡列尼娜说道，“伯爵夫人谈她的儿子，而我则谈我的儿子。”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温柔的微笑，那是一种献给他的、充满爱意的微笑。

“想必这对您来说一定非常痛苦吧，”他说，同时捕捉到了她向他投去的娇媚眼神。不过她似乎并不想继续这样交谈下去，于是转向老伯爵夫人：

“我衷心感谢您；我自己也不清楚昨天是怎么过去的。那么，再见了，伯爵夫人。”

“再见，亲爱的朋友，”伯爵夫人说，“让我亲吻一下你可爱的脸蛋吧。我是个坦率的老妇人，所以就直说吧——我真的很喜欢你。”

尽管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刻意，但卡列尼娜显然相信了这些话，并为此感到高兴。她脸红了，微微鞠躬，将脸庞递向伯爵夫人的嘴唇，然后又站直身体，露出那种介于双眼与嘴唇之间的微笑。

沃龙斯基似乎想要握住她的手。他紧紧握住了她递给他的小手，对她那有力的回握感到十分高兴，仿佛那是一件特别珍贵的事情。

随后，她以一种奇异的轻盈姿态快步走了出去，那丰满的身姿显得格外动人。

“真可爱，”老伯爵夫人说道。

她的儿子也有同样的想法。只要还能看到她那优雅的背影，他就一直注视着她，脸上挂着微笑。

透过窗户，他看到她走向自己的兄弟，将手臂搭在他的臂上，开始与他热烈交谈，显然是在谈论一些与他自己几乎毫无关系的话题；这让他有些恼火。

“那么，妈妈，您的健康状况还好吧？”他再次问道，把注意力转回到母亲身上。

“很好，非常好。亚历山大非常体贴，而玛丽也变得非常漂亮，真是有趣极了。”

她又开始讲述自己最近的主要事务——为孙子的洗礼而前往圣彼得堡，去见她最年长的儿子。

“劳伦斯在那儿呢，”沃龙斯基透过窗户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可以出发了。”

一位与伯爵夫人一同前来的老仆人走进车厢，报告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于是伯爵夫人起身准备离开。

“来吧，现在站台上已经没多少人了。”渥伦斯基说道。

女仆拿着手提包和宠物狗，仆人及搬运工则负责其他行李，渥伦斯基则挽着母亲的胳膊。就在他们离开车厢时，突然有几个人面带惊恐的表情从他们身边跑过；车站站长也戴着颜色醒目的帽子出现了。显然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火车上的人纷纷返回。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掉进火车里了！他被压死了！”人们从那些经过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声音。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挽着妹妹的手，两人也都面露惊恐之色，他们停下脚步，避开人群，回到了车厢里。

女士们重新回到车厢内，而渥伦斯基和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则混在人群中，试图了解更多关于这起事故的细节。

原来是一名道口看守——可能是喝醉了，或是因为严寒而穿得太过严实——没有注意到正在后退的火车，结果被火车撞死了。

在渥伦斯基和奥布隆斯基回来之前，女士们就已经从仆人那里得知了这些细节。

奥布隆斯基和渥伦斯基都看到了那具变形的尸体，前者显然对此感到极为震惊。

他变得悲伤起来，似乎随时都会流下眼泪。

“哦，真是可怕！啊，安娜，如果你能看到这一幕的话，那该有多不幸啊！”他大声喊道。

沃龙斯基保持沉默；他那张英俊的脸上只有严肃的表情，但却异常平静。

“如果您能看到的话，伯爵夫人，”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继续说道，“他的妻子也在场。那一幕实在令人震惊。她扑在死者身上；据说，只有他一个人养活了那么多的家人。这就是悲剧啊！”

“难道就不能为那个女人做点什么吗？”卡列尼娜激动地低声问道。

沃龙斯基看了她一眼，随即离开了车厢。

“我马上回来，妈妈，”他在门口再次回头说道。

几分钟后，当他回来时，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已经和伯爵夫人聊起了那位新歌手的事，而伯爵夫人则焦急地望着车厢的门，等待着儿子回来。

“现在我们出发吧，”沃龙斯基走进来说道。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沃龙斯基带着母亲走在前面，卡列尼娜则和她的兄弟跟在后面。在入口处，车站站长走到了沃龙斯基身边，与他搭话。

“你们已经把两百卢布交给了我的代表。请务必告知，这笔钱应该交给谁吧？”

“交给那个寡妇吧，”渥伦斯基耸耸肩回答道，“我不明白还用问这个问题。”

“你们真的给了吗？”奥布隆斯基在后面喊道，同时握住妹妹的手补充说：“真是太好了，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对吧？我向您表示敬意，伯爵夫人！”

他与妹妹一起站着，试图找到她的侍女。当他们离开时，渥伦斯基的马车已经驶走了，人们仍在谈论刚刚发生的这场不幸事件。

“那真是可怕的死法，”一位路过的绅士说道，“据说他被撞成了两半。”

“不过我觉得恰恰相反，那样反而最轻松，因为他立刻就死了，”另一人说道。

“真可惜没人能从这件事中吸取教训，”第三个人说。

卡列尼娜坐进马车里，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惊讶地发现她的嘴唇在颤抖，她正在努力忍住泪水。

“安娜，你怎么了？”他问道。

“这是不祥之兆。”

“胡说，你安全到达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你无法想象我对你的期望有多高。”

“你认识沃龙斯基很久了吗？”她问道。

“是的。你知道，我们希望他能娶基蒂为妻。”

“当然了，”安娜轻声答道。“不过现在，让我们来谈谈你的事情吧，”她补充道，同时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些令她困扰和不安的杂念。“我们现在就来谈你的事情吧；我收到了你的信，所以才来的。”

“没错。你是我所有的希望，”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

“那好吧，那就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开始讲述起来。

回到家后，奥布隆斯基把妹妹从马车上抱下来，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然后便前往办公室。

19. 当安娜走进房间时，多莉正坐在小客厅里，陪着她那个白发苍苍、胖乎乎的男孩。这个男孩已经开始长得像他的父亲了，多莉正在给他上法语课，却没注意到他正在玩弄自己衬衫上的纽扣。男孩一边读书，一边用手拨弄着纽扣，试图把它扯下来。母亲已经多次把他的手从那个松动的纽扣上拿开，但他的小拳头还是不断去碰它。最后，母亲亲自把纽扣扯下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别再动你的手了，格里沙，”她说，然后又继续做她一直在做的针线活——在艰难时期，她总会从事这项工作。此刻，她仍然全神贯注地编织着，伸着手指数着针脚。尽管她昨天已经命令丈夫，不必告诉她妹妹是否会到来，但她还是安排好了一切来迎接妹妹，此刻正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她的到来。多莉则被自己的忧愁所困扰，完全沉浸在其中。不过她告诉自己，她的嫂子安娜可是圣彼得堡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的妻子，是个地位显赫的女士。正因如此，她才没能遵守自己对丈夫的承诺，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忘记妹妹即将到来的事实。

“嗯，安娜也并没有什么错，”多莉心里想，“我对她只有好的印象，而我自己也从她那里得到了许多关爱与善意。”

不过，根据她在圣彼得堡时对卡列宁一家的印象，她实在无法认为那户人家的生活环境有多么舒适；整个家庭氛围中似乎存在着某种不妥之处。

“可是，我为什么要不见她呢？只要她别试图来安慰我就好了，”多莉想。“所有的安慰、所有的劝说理由、所有关于基督徒宽容与仁慈的教诲，我都已经考虑过无数次了，但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起作用。”

最近这段时间，多莉一直独自带着孩子们。她不愿谈论自己的悲伤，而怀着这样的痛苦，她也无法谈论无关紧要的事情。她知道，自己迟早会把一切都告诉安娜，有时她会想到如何委婉地表达出来，但有时又会因为必须向妹妹倾诉自己的屈辱，以及不得不听她那些事先准备好的安慰之词而感到愤怒。

她不时看看时钟，一刻不停地等待着安娜的到来，却偏偏错过了安娜到达的时间，甚至没有听到门铃的声音。

直到听到门口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和轻快的脚步声时，她才抬起头，此时她脸上浮现的并非喜悦，而是惊讶。

她站起身来，拥抱了嫂子。

“怎么，你已经来了？”她在亲吻中说道。

“多莉，能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我也很高兴，”多莉微笑着回答，试图从安娜的表情中看出她是否已经知晓了这件事。

“看来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当看到安娜脸上流露出一丝悲伤时，她这样想。

“好了，来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她继续说道，试图尽可能推迟这个谈话的时刻。

“那是格里沙吗？天哪，他长得真高啊！”安娜叫道，一边亲吻着男孩，一边没有把目光从多莉身上移开；然后她停了下来，脸红了。

“不，我们现在哪儿也不去！”

她摘下头巾和帽子，那些帽子被她那四处散乱的黑色头发缠住了，但她通过摇晃头部把帽子解开了。

“哦，你看起来真是幸福又健康啊，”多莉几乎带着一丝羡慕地说。

“我吗？”安娜回答。“天哪，塔尼娅！这是我谢尔盖的同龄人，”她又补充道，同时看着多莉刚进来的小女儿。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了亲他——“多可爱的孩子啊，真是可爱极了！快让我看看你的其他孩子们吧！”

她叫出了所有孩子的名字，不仅记得他们的名字，还知道他们出生的年份和月份、他们的体格特点以及可能患有的疾病。多莉不由自主地被这一切迷住了。

“来吧，我们去找他们吧，”她说，“瓦西娅现在正在睡觉，真遗憾。”

两位女士看完孩子们后，便独自坐在客厅里喝咖啡。安娜摆弄着那个展示盘，然后把它推到一边。

“多莉，他跟我说话了。”

多莉冷冷地看了安娜一眼。她本以为安娜会说些虚伪的安慰话，但安娜并没有这么说。

“多莉，亲爱的，”她说，“我不想为他说话，也不想安慰你；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好心的朋友，你至少可以真心实意地告诉我，你有多难过吧！”

在她那双闪亮的眼睛下，突然出现了泪水。她靠近嫂子，用自己有力的小手握住了嫂子的手。多莉没有拒绝，不过她的脸上依然带着冷漠的表情，说道：

“没人能安慰我。经历了这些事情之后，对我来说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消失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柔和起来。安娜把多莉那只瘦弱的手举到自己面前。

他吻了她，然后回答说：“可是，多莉，现在该怎么办呢？在这种可怕的处境下，最好的做法是什么？——现在必须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一切都已经做了，没什么可做的了，”多莉回答道，“最糟糕的是，我无法离开他；因为还有孩子们在，我被束缚住了。但我再也无法和他一起生活下去了；光是见到他就已经让我痛苦不堪。”

“多莉，我的宝贝，虽然他已经和我谈过了，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讲述；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多莉询问地望着安娜，安娜的脸上流露出真诚的关心与爱意。

“好吧，”她突然说道，“那我就从一开始讲起。你知道我是怎么结婚的吧。由于受到法国式教育的影响，我不仅天真无邪，而且相当愚笨。我什么都不懂，真的什么都不懂。人们都说男人会向妻子讲述自己过去的生活，但斯蒂芬——斯蒂芬·阿卡季耶维奇——却什么都没告诉我。你可能不会相信，但直到今天，我还以为自己是他唯一认识的女人。就这样过了八年时间；想象一下，我不仅从未怀疑过他会背叛我，反而认为那种事是不可能的。而现在，我竟然不得不面对这一切灾难与卑劣的行为。”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就是在享受着幸福生活的时刻，突然之间——”多莉继续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她强忍着哭泣，说道：“我竟然不得不收到那封信。那是他写给他的情人、也就是我的家庭教师的信。不，这太可怕了！”

她迅速掏出手帕，用它遮住自己的脸。“我还能理解他会被诱惑，”她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说道，“但他竟如此狡猾地欺骗我，而且还是和谁一起？他居然还能继续做我的丈夫，同时又是她的丈夫——这太可怕了！但你肯定无法理解！”

“哦，我明白的！我懂的，亲爱的多莉，我真的懂。”安娜一边回答，一边握住她的手。

“你以为他能明白我处境的可怕之处吗？”多莉继续问道，“根本不可能！他现在很幸福，很满足！”

“不，不是这样的！”安娜立刻打断她，“他现在心情很糟糕，一定被悔恨所困扰！”

“他会有悔恨的感觉吗？”多莉急切地看着嫂子，问道。

“是的。我了解他。我看着他时，心里充满了同情。我们俩都了解他。他是个好人，但也很骄傲，现在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最让我感动的是，”安娜猜到了能让多莉感动的原因，“他正承受着双重痛苦：一方面，他为自己的孩子感到羞愧；另一方面，他那么爱你——没错，他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安娜不让想要打断她的话的多莉开口，继续说道——“他却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

他如此沮丧不已。‘不，不，她不会原谅他的！’这是他不断重复的话。”

多莉心事重重地望着嫂子，倾听着她的话语。

“是的，我知道他的处境很糟糕；有罪的人所感受到的痛苦远远超过无辜之人，”她说，“当他意识到一切不幸都是因自己的过错而降临时，他会更加痛苦。但我怎可能原谅他，又怎么能再次成为他的妻子——在那个女人之后？现在继续和他生活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折磨，只因为我对他曾给予我的那份爱太过珍视。”

她的声音被哭泣打断了。

然而，每当她即将心软想要和解时，她就会故意再次提起那些让她极为愤怒的事情。

“她当然还年轻，还很美丽，”她继续说道，“安娜，你明白的，我的青春和美貌都被一个男人夺走了——就是他和他那些孩子！我曾为他服务，为他付出一切，但现在，他显然更喜欢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他们或许已经谈论过我，或者，更糟糕的是，选择保持沉默——你明白吗？”

她的眼中再次燃起仇恨之火。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还想和我交谈。怎么可能？我还能再相信他吗？绝不！一切都完了，所有本可以成为我安慰、对我所受的苦难的回报的东西都消失了。你……”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刚刚给格里沙上课了。以前我觉得那是件快乐的事，现在却成了折磨。我何必这么辛苦，为何要自我折磨呢？孩子们又有什么用呢？——真是可怕，我的心灵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的关爱与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愤怒，是的，全是愤怒。我真想杀了他——“

“亲爱的多莉，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了。你太生气、太激动了，以至于把很多事情都看错了！”

多莉沉默了，两分钟的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我该怎么办呢？请帮我想想吧，多莉。我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考虑过了，却找不到出路。”

安娜无计可施，但她的心能感受到嫂子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我只能说一件事，”她开始说道，“我是他的妹妹，了解他的性格；他有能力忘记一切，”——她在自己额头上做了个手势——“他有完全忘却自我的能力，同时也有真正的悔意。他几乎不相信，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哦，不！他其实明白的，他肯定明白！”多莉打断她的话，“可是我呢——你完全忘记了我——我的处境就容易些吗？”

“等等！当他和我谈话时——我承认——我还没有意识到你处境的严重性。我只看到了他，以及这个家庭的破碎；我为他感到难过。但现在，作为女人，我和你谈过之后，我以不同的视角看待这件事了。我能看到你的痛苦，也知道你有多么可怜，但我实在……”

“描述一下吧！多莉，我亲爱的心肝，我完全理解你的痛苦——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的心中还剩下多少爱给他。你得知道，还有多少爱存在，才有可能原谅他！如果你还爱着他，那就原谅他吧！”

“不，”多莉回答道，但安娜打断了她，亲吻着她的右手。

“我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她说，“我认识那些像斯特凡这样的男人，也知道他们如何看待这类事情。你说过他跟她谈论过你的事，但事实并非如此。这种男人会犯下不忠的罪过，但他们的家庭、他们的妻子——对他们来说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而那些女人对他们而言只是可以轻视的对象，她们无法扰乱他们的家庭；男人们会在自己的家庭与那些女人之间划出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我并不完全明白这一点，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他毕竟吻了她啊……”

“多莉，我求你了，我的心肝。我见过斯特凡爱上你的时候的样子。我还记得他来找我时，一谈到你就泪流满面；那时在你眼里，他是多么的诗意，多么的崇高啊！我知道，他与你相处的时间越长，你在他心中的形象就越高大。我们有时也会因为他总说多莉是个令人钦佩的女人而嘲笑他。对你来说，他永远都是神一般的存在，至今依然如此。至于那次放荡行为——他的内心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可是，如果那种事再次发生呢？”

“以我的判断，她是做不到的。”

“那么，你会原谅他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无法做出判断。不过，哦，是的，我可以的。”她沉思片刻后继续说道，期间她在心中权衡了种种情况：“没错，我可以做到，我确实可以。我会选择原谅他，不会太过严厉，而是选择宽恕。我会以一种仿佛那桩罪过从未发生过、根本不存在的方式去原谅他。”

“当然了，”多莉立刻打断她，似乎在说一句她早已考虑过很多次的话，“否则那就算不上真正的原谅了。一旦决定要原谅，就必须彻底地原谅。现在，跟我来吧，我要带你回你的房间。”说着，她站起身来，扶着安娜一起离开。

“亲爱的，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现在感觉轻松多了，轻松了许多。”

20.

安娜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也就是奥布隆斯基家。她没有接待任何人，尽管已经有几位得知她到来的熟人前来拜访她。

安娜整个上午都和多莉以及孩子们在一起。她只给弟弟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让他务必回家吃午饭。“来吧，上帝已经相助了！”她在信中写道。

奥布隆斯基也在家里用餐；谈话内容都是些平常的话题。他的妻子与他交谈时又用“你”来称呼他，而此前并非如此。

夫妻之间依然存在着隔阂，但已经不再有分开的可能了。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意识到，现在出现了解决矛盾与重归于好的可能。

饭后不久，基蒂就来了。她虽然认识安娜·阿卡季耶夫娜，但只是略知一二。她来找姐姐时，心里很担心自己会如何被这位深受众人喜爱的彼得堡名媛接纳。不过，她立刻就发现安娜·阿卡季耶夫娜很喜欢自己。

安娜显然对基蒂的美丽与年轻很感兴趣。基蒂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受到了安娜的影响，甚至爱上了她——毕竟年轻女孩往往容易爱上已婚的年长女性。

安娜完全不像是名媛或一个八岁男孩的母亲；从她动作的柔美、面容上的清新与活泼来看，她更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除非她表情严肃，否则她的脸上总会露出微笑或眼神中的柔情。有时，她的眼中还会流露出悲伤的神情，这令基蒂感到惊讶并为之吸引。基蒂觉得安娜非常坦诚，没有任何隐瞒，但她也感觉到安娜的内心有一个充满各种兴趣的更高层次的世界，那些世界对她来说是无法触及的，而且安娜还拥有一种内敛而富有诗意的天性。

饭后，多莉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安娜迅速起身，走到正在抽雪茄的弟弟身边。

“斯蒂芬，”她开始说道，调皮地眨了眨眼，同时用眼神示意他看向门口，“现在就走吧，愿上帝保佑你。”

斯蒂芬放下雪茄，明白了安娜的意思，便走向门口离开了。

斯蒂芬·阿卡季耶维奇离开后，安娜便坐到沙发上，周围围满了孩子们。也许是因为孩子们看到妈妈与这位新姑妈相处得很好，又或许是因为他们自己觉得这位姑妈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总之，两个年纪较大的孩子，以及后面的那些小孩子，都像孩子们通常会做的那样，从午餐时间起就一直黏在新姑妈身边，不肯离开她。

他们之间还玩着一种游戏：尽量靠近姑妈坐下，依偎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亲吻她，摆弄她的戒指，或者至少试图触碰她衣服上的流苏。

“那我们现在还是像以前一样坐着吧，”安娜·阿卡季耶夫娜说着，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格里沙再次把头埋在她的手心里，依偎在她衣服的褶皱中，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幸福的笑容。

“那么这里现在应该要举办舞会了吧？”安娜问基蒂。

“下周吧。那会是一场很棒的舞会，那种总是非常有趣的舞会。”

“真的有那种永远充满欢乐的舞会吗？”安娜微笑着问道。

“这个问题真奇怪。当然有！在博布维什切夫家，总是很有趣；尼基京家也是，不过在梅什科维家则总是很无聊。您难道还没注意到吗？”

“不，孩子，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那种永远充满欢乐的舞会了。”安娜回答道。基蒂再次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那个她无法进入的奇妙世界。

“对我来说，只有那些至少有点无聊的舞会而已。”

“怎么可能呢？您怎么会觉得舞会无聊呢？”

“为什么我就不能觉得舞会无聊呢？”安娜反问。

基蒂意识到，安娜其实很清楚应该给出怎样的回答。

“因为您总会是那里最美丽的人啊！”

安娜懂得如何脸红。于是她脸红了，说道：“首先并非如此，而且，就算真是那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您还是会去参加舞会的吧？”基蒂问道。

“我想，这是不可避免的。—那就拿去吧，”她对塔尼娅说。塔尼娅已经帮她取下了那枚从白色手指上滑落的戒指。

“如果您能同我来，我会非常高兴的，因为我真的很想在舞会上见到您。”

“唉，既然非得去的话，那我就安慰自己，至少这能让您开心。格里沙，求你别这么拉扯了，他们已经把我的头发弄乱了，”她说着，又把被格里沙弄乱的发辫整理好。

“我想象着您在舞会上会穿着紫色衣服。”

“为什么偏偏是紫色呢？”安娜微笑着问。“孩子们，现在快走！听到没有？古尔小姐叫你们去喝茶了，”她继续说着，把孩子们从身边拉开，带他们往餐厅走去。“其实，我知道您邀请我参加舞会的原因。您对这次舞会寄予厚望，希望所有人都能参与其中。”

“您怎么知道的？确实如此。”

“哦，您的年纪真是美好啊，”安娜继续说道，“我还记得那种蓝色的雾气，就像笼罩在瑞士山峦上的雾气一样，那种雾气遮住了那个幸福时代的所有景象——那时，我们的童年已经结束，从那无尽的幸福与欢乐之中，出现了一条越来越狭窄的道路，通向欢笑与嬉戏的世界，尽管这条路看起来明亮而美好。有谁会不想走过这条路呢？”

基蒂默默地微笑着，心想：“她肯定已经把那本书收起来了。要是我能知道她的整部小说内容该多好啊！”同时，她想起了自己丈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并不英俊的外表。

“我已经了解到一些情况了，斯捷潘告诉了我；我向您表示祝贺，他真的很让我喜欢，”安娜继续说道，“我在火车上遇到了渥伦斯基。”

“啊，他也在那儿？”基蒂面红耳赤地问道，“斯捷潘都跟您说了些什么？”

“他只是跟我随便聊了聊而已。我本来会很高兴的——昨天我和渥伦斯基的母亲一起来到这里，”她继续说，“她不停地跟我讲他的事，说他是她的宠儿。我知道母亲们对子女总是极为偏爱的，但是……”

“那他的母亲都跟您说了些什么呢？”

“哦，很多！我知道他是她的宠儿，但显然他也是个完美的绅士。比如，她告诉我，他打算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弟弟，而且在他年轻时还做过一件了不起的事——从水中救出了一个女人。总而言之，他是个英雄。”安娜微笑着说，同时想起了他在车站送给她的200卢布。

不过，她没有提及这些事，因为回想起来让她感到有些尴尬。她觉得这件事中似乎有一些与她自身相关的内容，一些本不该发生的事情。

“她热情地请求我去看她，”安娜继续说道，“我能再次见到那位可爱的老太太，一定会很高兴的。所以，我打算明天就去找她。不过——感谢上帝——斯特凡会留在多莉的房间里很久。”她随即改变了话题，站起身来；在基蒂看来，她似乎对什么事情不太满意。

“不，我要先去找姑妈！不，是我！不，还是我！”那些喝完茶后立刻跑回安娜姑妈身边的孩子们大声喊道。

“大家都要待在我身边！”安娜笑着迎上去，抱住了他们，然后把那一群欢闹着、兴奋地叫个不停的孩子们搂在怀里。

21.

到了成人喝茶的时间，多莉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斯特凡·阿卡季耶维奇则没有一起来。他可能是离开妻子的房间后，从后面的出口离开了。

“恐怕楼上对你来说太冷了，”多莉对安娜说，“我真希望你能住在楼下，那样我们就能更亲近一些。”

“哦，不用担心我啦，”安娜回答道，同时注视着多莉的脸，试图从中看出她们是否已经和好了。

“这里的光线可能太亮了，”嫂子说道。

“我告诉你，我可以在任何地方睡觉，而且总是像土拨鼠一样打呼噜。”

“你们在谈什么？”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从书房里走出来，问他的妻子。

从他的语气中，安娜和基蒂立刻意识到他们已经和解了。

“我想让安娜住得更舒适些，不过窗帘的摆放方式得改一改。不过没人能正确地处理这件事，所以我得亲自动手。”多莉回答道，同时看向自己的丈夫。

“谁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完全和解了呢？”听到多莉那冷淡而平静的语气后，安娜这样想。

“哦，这样就行了，多莉，不必费那么大劲了。”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亲自来做这一切。”

“啊，看来他们确实已经和解了。”安娜想。

“我知道你一贯的做法是什么，”多莉回应道，“你会让马特维去做那些根本无法完成的事情，然后自己离开，结果一切就乱套了。”说到这里，多莉的嘴角又露出了那惯有的嘲讽笑容。

“他们已经完全和解了，真是太好了！”安娜想，“感谢上帝！”因为自己促成了这一和解，她高兴地走到多莉身边，亲了她一下。

“你完全没有理由用那种眼神看我和马特维的。”斯捷潘说道。

阿尔卡季耶维奇面带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转向自己的妻子。

整个晚上，多莉像往常一样，对丈夫有些许轻蔑的态度，而丈夫本人则心情十分愉快，但还不至于表现出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过错、得到了原谅。

然而，在晚上十点钟左右，奥布隆斯基家茶桌旁那段极其欢乐愉快的谈话，因为一件看似毫无恶意的事件而突然被打断；不过，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这件看似无害的事件在所有人看来却显得很奇怪。

当人们谈论着圣彼得堡的局势时，安娜·卡列尼娜突然迅速站了起来。

“它在我的相册里，”她说，“我马上也会让谢尔盖看看，”她带着母亲般的自豪微笑补充道。

通常在十点钟左右，她都会和儿子道别，甚至常常在去参加舞会之前亲自送他上床。此刻，由于远离儿子，她感到十分难过。无论人们谈论什么，她都显得心不在焉，思绪不断回到她那可爱的谢尔盖身上。现在，她至少想看看他的画像，聊聊他。于是，她找了个借口，以敏捷有力的步伐走向相册所在之处。楼梯通向一个小前厅，然后再作为有暖气的过渡通道通往她的房间。

就在她离开客厅的那一刻，前厅里的铃声响了。

“会是谁呢？”多莉问道。“现在叫我出去还为时过早，应该还要过一会儿才会有人来。”她补充道。

“大概是带着文件来的官员吧。”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当安娜经过楼梯时，仆人正上楼去通报有客人到访；而那位客人已经站在屋内的灯旁了。

安娜一低头就认出了渥伦斯基，心中顿时涌起一种既喜悦又痛苦的复杂情绪。

他站着，没有脱下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就在这时，当她刚走到楼梯中间时，他抬起头，认出了她，脸上露出尴尬和惊恐的表情。

她继续微微低着头往前走；身后传来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的大声邀请，让他进来，以及渥伦斯基低沉、柔和而平静的拒绝声。

当安娜拿着相册回来时，他已经离开了。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解释说，他是来询问关于第二天要为一位即将到访的贵客举办的晚宴的相关事宜的。

“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进来，而且是个有点古怪的人。”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道。

基蒂的脸红了；她想到只有自己知道他为何而来却又不愿进屋的原因。

“他一定来过我们这儿，”她想，“没见到我，就以为我在这儿。他没进来是因为后来才想起安娜也在场。”

大家彼此对视，没有再说话，便开始翻看相册。

晚上十点半有人来找朋友，询问有关一场即将举行的宴会的细节，却不愿进入房间，这本身并无什么不寻常的；不过，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显得很奇怪，而对安娜·卡列尼娜而言，则更是如此，甚至让人觉得有些不祥的预感。

22.

舞会刚刚开始，基蒂和母亲走上了那座装饰着鲜花、有穿着红色制服的仆人侍立的、灯火通明的巨大楼梯。从大厅里传来持续的、低沉的动静声，就像蜂巢里的嗡嗡声。当两人在前厅的镜子前整理妆容时，从大厅里传来了乐队演奏的第一支华尔兹的优美旋律。一位年迈的国务委员正在另一面镜子前整理他那灰白的胡须，周围弥漫着各种香气。他在楼梯上与她们相遇，然后让开了路，显然是对还不认识的基蒂很感兴趣。

一个没有胡须的年轻人，属于那种被老亲王谢尔巴兹基称为“傻小子”的类型。他穿着一件领口开得极大的背心，整理着白色的领带，向他们鞠躬，但随后又转身，请求基蒂陪他跳一支四步舞。

第一支四步舞已经由渥伦斯基占了，因此基蒂不得不答应这个年轻人的请求。还有另一名军官，他正系着手套，走向门口，同时用手指轻抚着自己的胡须，目光停留在面色红润的基蒂身上。

尽管为参加舞会而做的装扮、发型以及各种准备工作让基蒂费了不少心思，但现在她穿着那件贴身的薄纱礼服，外面再披上玫瑰红色的外套，显得如此自然大方，仿佛所有那些装饰、蕾丝以及礼服上的细节根本没占用她或她的仆人们的任何精力，就好像她生来就适合穿这样的礼服，拥有这样的发型，以及头顶上那朵有两片花瓣的玫瑰花一样。

当老亲王在进入大厅之前还想帮女儿整理一下腰间的缎带时，基蒂轻轻侧过了身子。她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已经很完美、很优雅了，无需再做任何调整。

今天是基蒂所谓的幸运日子之一。她的礼服没有任何地方显得紧绷，装饰上的蕾丝也没有脱落，那些玫瑰形的装饰物也没有起皱或破损，红色高跟的鞋子也不会压迫她的脚，反而能让她的双脚更加灵活地活动。她那头金色的长发也保持得井然有序，而包裹着她双手的高筒手套上的纽扣则完好无损。

要做出改变的话，三个人都显得很保守，没有一个人愿意放弃。一条黑色天鹅绒制成的吊带轻柔地环绕着她的脖子。那条天鹅绒吊带真是美极了；当基蒂在家中照镜子时，她觉得那块天鹅绒仿佛会说话一般。

在其他方面或许还存在疑问，但那块天鹅绒确实美得不可思议。

在舞会上，当基蒂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时，她也露出了微笑。在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她感受到一种如大理石般的冰冷感，而这种感觉正是她特别钟爱的。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红润的嘴唇也因意识到自己的迷人美貌而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

她还没有走进那个装饰着薄纱、尖饰以及花朵的舞厅，那里有一群等待着被邀请跳舞的女士们——基蒂从来不属于那个圈子——却已经有人邀请她跳华尔兹了；而且邀请她的还是最出色的绅士，也就是舞会上的首席绅士、著名的舞会指挥兼礼仪官——耶戈鲁什卡·科尔孙斯基。他刚刚结束与巴尼娜伯爵夫人的第一支华尔兹，当他环顾四周时，看到了走进来的基蒂，于是以那种只有舞会指挥才有的自然步伐向她走去，鞠躬后，甚至没有询问她是否愿意，就伸手想要握住她纤细的腰肢。

她环顾四周，寻找可以交给谁扇子的人，随后微笑着让女主人接过了扇子。

“您能及时赶到，真是太好了，”他一边说，一边环抱她的腰，“这么晚才出现，也太不像话了。”

她微微倾身，将左手放在他的肩上，那双穿着玫瑰红色鞋子的脚便开始随着音乐在光滑的地板上轻快地、有节奏地移动。

“与您共跳华尔兹，真让人感到放松，”在跳完几步慢舞后，他对基蒂说道。

“真是迷人，如此轻盈——如此精准，”他对她说；这其实是他对几乎所有熟人都会说的话。

听到他的赞美，她微笑着，同时透过他的肩膀望向大厅。

基蒂并非那种在舞会上一出现就会吸引所有目光的新人，也不是那种已经参加过所有舞会、对所有面孔都了如指掌以至于感到厌倦的贵妇，她处于两者之间。

在大厅的左角，她看到了上流社会的精英们聚集在那里。有领口开得极低的美丽女子莉迪，还有科尔孙斯基的妻子；还有女主人，以及总是出现在上流社会精英聚集处的克里温。年轻男子们只敢远远观看，不敢靠近；在这里，她用目光找到了斯蒂芬，随后又看到了身着黑色天鹅绒礼服、模样迷人的安娜。

他也在那里。

自那个向莱文拒绝约会的夜晚之后，基蒂就再没见过他。她那双敏锐的眼睛立刻认出了他，甚至还注意到他也在看着她。

“那么，再跳一曲如何？还是说您已经累了？”科尔孙斯基略带喘息地问道。

“不，谢谢。”

“那我该带您去哪儿呢？”

“卡列尼娜似乎在那边，带我去见她吧！”

“遵命。”

科尔孙斯基迈着适中的步伐，径直朝大厅左角的那一群人走去，一边不断喊道：“对不起，女士们，对不起啊，女士们！”他在层层叠叠的蕾丝、绸缎和花带间穿梭，却丝毫没有被勾住。他轻轻转动舞伴的身体，使得她那双穿着红色长袜的纤细脚丫露了出来，而她腰间的蝴蝶结则像扇子一样展开，正好遮住了老克里文的膝盖。科尔孙斯基鞠了一躬，挺起他那敞开的胸膛，伸手扶住舞伴，带她走向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

基蒂脸红了，她把克里文膝盖上的蝴蝶结拿开，然后有些头晕地寻找安娜。

安娜并没有穿基蒂所期望的淡紫色裙子，而是穿着一件黑色、领口很低的天鹅绒礼服，那件礼服让她的肌肤显得如同古老的象牙一般光滑细腻。

可以看到她的肩膀和胸部，还有那双圆润的手臂，以及纤细的关节。

整件礼服都饰有威尼斯式的蕾丝。在她的黑发上——那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头发——有一小簇报春花，而在白色蕾丝之间的黑色腰带处，还有另一小簇同样的花朵。

她的发型并不引人注目；唯一显眼的是那些俏皮的短卷发，它们让她的容貌更加美丽，总是从她的颈部和太阳穴处冒出来。在她圆润而结实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

基蒂每天都见到安娜，她爱上了安娜，而且总以为安娜只会穿紫色衣服。但当她看到安娜穿着黑色衣服时，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并未真正领略到安娜的全部美貌。

现在，她才将安娜视为一个完全全新、出乎意料的存在；现在她才明白，安娜不能穿紫色衣服，因为她的魅力就在于始终以自然的状态出现，而绝不能让服饰掩盖她的美貌。

实际上，那件带有精美蕾丝的黑色礼服并没有遮住她的身姿；它只是构成了一个背景，人们只能看到她本人——简单、自然、美丽，同时又充满活力与朝气。

她像往常一样站得笔直，就在基蒂走近那群人、与屋主交谈时，她微微侧过头去。

“不，我不会扔石头，”她刚刚这样回答屋主，“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继续说道，同时耸了耸肩……

随即，她带着充满宠溺的温柔微笑转向基蒂。用女性特有的目光快速打量了一下基蒂的装束，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一动作虽不易察觉，但基蒂却能明白其中含有对她的容貌与美貌的赞赏。

“您不是已经跳舞着进入大厅了吗？”她问道。

“她是我的最得力的助手之一，”科尔孙斯基在向此前从未见过的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致意时说道，“这位年轻的公主总是让舞会更加欢乐美好。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来跳一曲华尔兹吧？”他一边说，一边鞠躬。

“你们已经认识了？”主人问道。

“还有谁是我不认识的？我和我妻子就像白狼一样，大家都认识我们，”科尔孙斯基回答道，“那么，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来跳一曲华尔兹吧！”

“如果可以避免的话，我是不会跳舞的，”她回答道。

“但今天可没法避免啊！”科尔孙斯基笑道。

就在这时，渥伦斯基走了过来。

“既然今天不得不跳舞，那好吧，”她说，甚至没有注意到渥伦斯基的问候，而是迅速将手放在科尔孙斯基的肩上。

当基蒂看到安娜故意不回应渥伦斯基的鞠躬时，她心想：“她为什么会对他生气呢？”

他走到基蒂身边，让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跳四步舞的情景，同时表示很遗憾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机会见到她。

基蒂微笑着看着正在跳舞的安娜·卡列尼娜，同时听着渥伦斯基的话语。她原以为他会邀请她跳华尔兹，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因此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顿时脸红了，立刻邀请她跳舞，但就在他握住她纤细的腰肢时，音乐突然停止了。

基蒂望着他近在眼前的脸庞，此后多年里，那充满爱意的目光——她当时那样注视着他，而他却没有给予回应——始终给她带来痛苦的羞愧感。

“对不起，对不起，来跳华尔兹吧！”科尔孙斯基从大厅的另一端喊道，他抓住第一个遇到的女士，开始跳舞。

23.

渥伦斯基与基蒂跳了好几轮舞。华尔兹结束后，基蒂便去找她的母亲，她刚与诺德斯通伯爵夫人说了几句话，渥伦斯基就跟了上来，请求为她安排第一支四步舞。

在这段舞蹈期间，两人没有进行任何重要的交谈，谈话内容几乎一直围绕着科尔孙斯基夫妇——他能以非常有趣的方式描述他们，把他们描绘成善良的四十岁孩子——以及某个计划中的事情。

在社交舞会上，只有一次她的兴致被严重破坏了——当时有人问起莱文是否还在场，并补充说他给那人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基蒂其实对四重舞并没有太多期待；她满心渴望的是玛祖卡舞，她认为一切的结局都将在这支舞中揭晓。

他没有在四重舞期间邀请她跳玛祖卡舞，这并没有让她感到不安，因为她坚信自己会像在之前的舞会上那样与他共舞。她还以已经有人邀她跳舞为借口，拒绝了至少五位男士的邀请。

对基蒂而言，整个舞会，直到最后的四重舞为止，都宛如一幅由美丽色彩、音符与动作构成的梦幻画卷。只有当她过于疲惫而请求休息时，才会停止跳舞。然而，当她不得不与一个令她乏味的年轻人跳最后的一支四重舞时，她的对面正是与安娜·卡列尼娜一起跳舞的渥伦斯基。

自从安娜来到这里后，她就再没见过她了。而此刻，安娜的表现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在那个她原本十分熟悉的安娜身上，她看到了追求成功的虚荣心。她看到安娜沉醉于自己所带来的狂欢氛围之中。

她熟悉这种感觉，也知道它的特征：她在安娜身上看到了这些特征——看到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看到她脸上那幸福而陶醉的微笑，看到她嘴唇不自觉地上扬，还有她动作中流露出的优雅、真诚与高贵。

“她心里住着谁？”她自问。“是许多人，还是一个人？”她没有去帮助那个在舞池中苦苦挣扎的年轻舞伴。

在舞蹈期间，她试图寻找他丢失的线索，表面上则服从科尔孙斯基那些欢快而有力的指令——他总是把所有人组织成圆圈或队列。她注视着他，心中愈发沉重。

“不，让她醉倒的并非是对那群人的崇拜，而是对某个人的迷恋。而那个‘某人’，会是他自己吗？”

每次他与她交谈时，她的眼中都会闪现出喜悦的光芒，红润的嘴唇上也会浮现出幸福的微笑。

她似乎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这些喜悦的表情，但它们还是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的脸上。那他又是如何反应的呢？

基蒂望向他，不禁惊住了。在安娜的脸上如此清晰可见的那些表情，现在也在他的脸上出现了。他那始终平静、坚定的神情，以及面无表情的坚毅态度都到哪里去了？不，现在，每次他与她交谈时，他的头都会轻轻地向她点头，仿佛想要在她面前跪下一般；他的眼神中既有顺从，也有忧虑——“我不想伤害你”，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但我又想逃离你，却不知该怎么做。”

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她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们谈论着彼此的共同熟人，进行着极其无聊的对话，但基蒂仍觉得，每一刻……

他们说出的那些话，不仅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也决定了那两个人的命运。奇怪的是，尽管他们谈论的只是伊万·伊万诺维奇的法语有多糟糕，或是说应该为小海伦寻找更好的对象，但这些话对他们自己来说却有着某种意义，他们和基蒂一样能感受到这一点。在基蒂的灵魂中，整个舞会、周围的景象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唯有她所经历的严格教育让她能够坚持下去，让她做别人要求她做的事——跳舞、回答问题、交谈，甚至微笑。然而，在玛祖卡舞开始之前，当人们开始摆放椅子，一些情侣从小房间走向大厅时，基蒂突然感到一阵绝望与恐惧。她已经拒绝了五位舞伴的邀请，现在根本不用再跳玛祖卡舞了。而且，也没有人会再邀请她了，因为她在社交场合表现得太过出色，没人会想到她至今仍未被邀请。她不得不告诉母亲自己身体不适，想要回家，但她没有力气这么做，她觉得自己已经崩溃了。她走进一个安静的小房间，坐进扶手椅里。裙子轻薄的裙摆像云朵一样环绕着她纤细的腰肢；那只裸露着、纤弱而柔软的少女之手无力地垂下，消失在裙子的褶皱之中。

她穿着玫瑰色的长袍，另一只手握着扇子，快速而用力地扇动着，为的是给发烫的脸庞降温。

尽管她看起来宛如一只刚刚在草地上停歇、准备再次展开翅膀飞舞的蝴蝶，但心中却承受着巨大的绝望。

“也许我错了，也许事情并非如此，”她想着，又在脑海中回放着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可是基蒂，那到底是什么？”诺德斯通伯爵夫人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问道，“我实在不明白！”

基蒂的下唇开始颤抖，她迅速站了起来。

“基蒂，你不跳玛祖卡舞吗？”

“不，不，”基蒂用带着泪声的声音回答道。

“他当着我的面请求她一起跳玛祖卡舞，”诺德斯通伯爵夫人以为基蒂能明白“他”和“她”指的是谁，“可她却反问，难道他不打算和谢尔巴兹卡娅公主一起跳吗！”

“哦，我什么都不在乎了，”基蒂说道。

只有她自己明白自己的处境，没人知道，昨天她因为信任了另一个人，而拒绝了一个或许深爱着自己的男人。

诺德斯通伯爵夫人找到了曾经与她一起跳过玛祖卡舞的科尔孙斯基，命令他聘请基蒂来跳舞。

基蒂是第一对舞伴。幸运的是，她无需说话，因为科尔孙斯基一直忙于来回走动，充分利用着自己作为舞会主人的身份。渥伦斯基和安娜则站在她的正对面。

她用敏锐的目光观察着他们俩，看到他们成对跳舞时靠得非常近。越观察，她就越确信自己的不幸已经到了极点。

她看到那两个人在拥挤的舞厅里显得无比孤独；在渥伦斯基那张向来显得坚定而独立的脸上，她看到了那种令人困惑的迷茫与屈服的表情，那表情更像是意识到自己做了坏事的聪明狗的表情。

安娜微笑了，她的笑容也传染给了他。她变得若有所思，而他则变得严肃起来。一种近乎超自然的力量让基蒂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安娜的脸上。

安娜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显得十分迷人；她那戴着手镯的丰满双臂很诱人，戴着珍珠项链的纤细脖子也很迷人，松散发髻中卷曲的秀发同样迷人，小巧的脚和手做出的优雅轻盈的动作也很迷人，那张充满生气的美丽脸庞更是迷人——但她的魅力之中却蕴含着某种可怕而冷酷的东西。

基蒂比之前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她，她的痛苦也随之加剧。她感到心如刀绞，脸上的表情也反映了这一点。当渥伦斯基在跳玛祖卡舞时看到她时……

他们碰面时，他一时没能认出她来——她变化实在太大了。

“真是一场迷人的舞会！”他为了说点什么而对她说道。

“是啊，”基蒂回答道。

在玛祖卡舞曲的演奏中，当重复一个由科尔孙斯基全新设计的舞步时，安娜走到圆圈中央，拉住两位男士，同时叫来了一位女士和基蒂。

基蒂惊恐地望着她，然后走了过去。安娜眨着眼睛看着她，微笑着握住她的手。但当她发现基蒂的表情只有绝望与惊讶时，便转过身去，继续与另一位女士愉快地交谈。

“是啊，她身上有一种陌生、邪恶却又充满诱惑力的气息，”基蒂自言自语道。

安娜不想留下来用餐，但主人却不断恳请她留下。

“够了，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科尔孙斯基说着，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伸进自己礼服的袖子里，“哦，我为科蒂永舞想出了多棒的主意啊！真是绝妙！”他试图再拉她一把。主人则露出赞许的微笑。

“不，我不会留下的，”安娜微笑着回答，不过从她坚定的语气中，科尔孙斯基和主人都明白她确实不会留下。

“不，不；我在莫斯科参加的舞会次数，已经比我在圣彼得堡整个冬天跳的舞还要多了，”安娜说着，目光落在站在她身旁的渥伦斯基身上。“在回去之前，我还需要休息一下。”

“你真的决定明天就离开吗？”渥伦斯基问道。

“是的，我想是那样，”安娜回答道，似乎对他的冒昧提问感到惊讶；但她说这话时，眼中和笑容中流露出的那种难以抑制的光彩，让他心如火烧。

安娜·阿卡季耶夫娜没有留下来吃饭，而是直接离开了。

24.

“没错，我身上确实有某种令人厌恶、令人反感的东西，”列文离开谢尔巴兹基家后，步行前往弟弟的住处时这样想着。

“我不适合与别人相处；他们说这是我的骄傲造成的。不，我并没有骄傲。如果真有骄傲的话，我就不会陷入如今这种可怕的境地了。”

他现在想象着渥伦斯基——那个幸运、善良、聪明且冷静的人，他很可能从未经历过自己今晚所面临的这种可怕处境。是的，她必须选择他，事情本就该如此发展，他没有任何理由抱怨任何人或任何事。这都是他自己的错。因为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她将自己的生活与他结合在一起呢？他算什么人？不过是个没人需要、也帮不了任何人的普通人罢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兄弟尼古拉，于是愉快地沉浸在对他的回忆之中。

“他说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糟糕而丑陋的，这话有道理吧？我们在评判弟弟时公平吗？当然，从普罗科普的视角来看——他看到的是那个穿着破旧皮衣、醉醺醺的尼古拉——他是个堕落的人；但我了解他不一样的面貌；我了解他的灵魂，也知道我们俩很相似。而我，本应该去探望他，却来这里吃饭了。”

莱文走到一盏路灯旁，查看了自己钱包里存的弟弟的地址，然后叫来了一辆出租马车。

在前往尼古拉家的漫长路上，他又一次回想起弟弟生命中的种种往事。他记得，弟弟在大学期间以及毕业后的一年里，尽管遭到朋友们的嘲笑，仍像僧侣一样生活，严格遵循宗教的种种要求，遵守各种仪式与斋戒规定，避免一切娱乐活动，尤其是与女性的交往。后来，他突然改变了态度，开始与最卑劣的人为伍，沉溺于最放纵的享乐之中。莱文还记得另一件事：尼古拉从村里带了一个男孩来培养，却在愤怒之下狠狠地打了那个男孩，以至于引发了关于身体伤害的诉讼。他还记得另一件事：尼古拉把钱输给了一个学生，还给了对方汇票，之后又以对方欺骗他为由起诉了他。那些钱正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支付的。接着，他又想起了尼古拉因为行为不端而被关在地牢里过夜的事，以及那场令人耻辱的诉讼。

有人起诉了他的兄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原因是后者没有把他应得的母亲遗产分给他。后来，他又前往西部的一个省份去工作，却因为殴打了上司而遭到起诉。

这一切都极其令人厌恶，但对莱文来说，它并不像那些不认识尼古拉、对他的人生经历一无所知、也不了解他内心世界的人所认为的那么糟糕。

莱文回想起，在尼古拉致力于宗教信仰、斋戒、修道生活以及为教会服务、试图在宗教中找到慰藉并控制自己狂热的天性时，没有人愿意帮助他，反而所有人——甚至包括莱文自己在内——都嘲笑他。人们讥讽他，称他为“诺亚”或“僧侣”。而当他崩溃时，也没有人伸出援手，大家都惊恐且厌恶地远离了他。

莱文觉得，尽管尼古拉在生活中犯下了种种过错，但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本性其实并不比那些鄙视他的人更恶劣。

他并非自己的本性难以控制、视野狭隘而生来就有这些缺陷的，他一直都在努力成为一个好人！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我要让他知道一切，向他证明我爱他，因此也能理解他。”午夜11点，当莱文来到地址上标注的那家旅店前时，他这样对自己说。

“在楼上，12号和13号。”门房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在家吗？”

“应该在家吧。”

12号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缕缕浓烟，那是劣质烟草燃烧产生的。莱文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但很快便意识到是自己的兄弟在屋里，因为他听到了兄弟的咳嗽声。

当他走进去时，那个陌生的声音正在说：“一切取决于这件事能否以明智且周全的方式处理。”

康斯坦丁·莱文朝门口看去，发现有个戴着巨大毛皮帽、穿着毛皮夹克的年轻人正在说话，而沙发上则坐着一个满脸麻子的年轻女子，她穿着没有袖子和领口的羊毛衫。他的兄弟则不见踪影。

想到兄弟生活的环境，康斯坦丁心里十分难过。没人注意到他，于是他脱下长筒靴，仔细聆听那个穿毛皮夹克的人在说什么。那人正在谈论某项计划。

“唉，让那些享有特权的家伙见鬼去吧！”他同时听到兄弟的声音以及他的咳嗽声。

“玛莎，把晚餐拿过来，如果还有酒的话就给我们一些，没有的话就再去弄点来。”

那女人站起身，走到隔墙后面，这时她看到了康斯坦丁。

“有位先生来了，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她说道。

“他找谁？”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的声音显得很烦躁。

“是我。”康斯坦丁·莱文走上光圈之中，说道。

“‘我’是谁？”尼古拉的声音更加粗哑了。可以听到他迅速站起来的声音，同时他还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莱文现在在门口看到了他兄弟那熟悉的身影，但此刻的他显得如此狂野而病态：身材高大却消瘦不堪，蜷缩着身体，双眼大而惊恐，这让莱文感到十分恐惧。

他比三年前康斯坦丁·莱文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更加消瘦了。他的双手更加枯瘦，头发也变得更稀疏了，不过同样的浓密胡须仍然覆盖着他的嘴唇，那双眼睛以一种奇怪而夸张的方式注视着走进来的人。

“啊，我的科斯佳！”他突然喊道，认出了自己的兄弟，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但就在同一时刻，他又看向了那个年轻人，然后做出了康斯坦丁再熟悉不过的激烈动作——用头和脖子做出挣扎的动作，好像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似的。

他那消瘦的脸上流露出极度狂野、病态且坚强的表情。

“我不是已经写信给你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了吗？我说过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想认识你们。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果然与康斯坦丁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性格中最明显、也最令人反感的那些特质，正是让与他对付变得如此困难的原因。而康斯坦丁·莱文在想起弟弟时，早已把这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可现在，当他再次看到弟弟的面容——尤其是注意到他那种痉挛般的头部动作时——所有事情又都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了。

“我来找你，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事需要你帮忙，”莱文羞怯地回答，“我只是想来看看你而已。”

弟弟的沮丧态度显然让尼古拉更容易接近一些。他微微动了动嘴唇。

“啊，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来的？”他回答道，“那好吧，进来吧，坐下来。你想一起吃晚饭吗？玛莎，准备三份饭菜。等等，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他转向自己的弟弟，指着那个穿着半皮外套的陌生人，“那是克里兹基先生，我来自基辅时的朋友，一个非常有趣的人。你知道的，警察正在找他，因为他不想当卑微的小人。”

按照他的习惯，尼古拉先环视了一下房间里的所有人。当他发现那个已经站在门口的女人想要离开时，他立刻喊道：“等等，我让你别走！”

带着康斯坦丁早已熟悉的那种犹豫不决、语无伦次的说话方式，他开始逐一描述克里兹基的遭遇：他是如何因为创立了一个旨在帮助贫困学生和教会学校的组织而被大学开除的；之后他又成为了一名小学教师，但也在那里被赶走了；最终因为某些原因落入了法庭的手中。

“你曾在基辅大学学习过？”康斯坦丁·莱温·克里兹基问，试图打破尼古拉讲述完故事后出现的尴尬沉默。

“是的，我曾在那儿学习。”克里兹基闷声回答。

“而那边的那个女人，”尼古拉·莱温打断他，指着那个女人说，“是我一生的伴侣，玛尔雅·尼古拉耶夫娜。我是从某户人家把她带出来的。”他说这话时又扭动了脖子，接着提高声音、面带威胁地继续说道：“但我爱她、尊重她，希望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也能爱她、尊重她。她是我的妻子还是不是，并不重要，都一样。现在你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谁了。如果你觉得自己在屈尊降贵，那记住，上帝与我的门槛就在那里！”

他的目光再次在在场的所有人身上扫过，似乎在寻求答案。

“我为什么要屈尊降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让玛莎去准备晚餐吧，三份食物，还有葡萄酒和白兰地。不，等等——没必要了——快去吧！”

——

25.

“你看，”他继续说道，因努力思考而皱起眉头；显然，他很难决定自己现在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

“你看到那边了吗？”他指向房间角落里几根绑在一起的铁棍。“看到那些了吗？那就是……”

我们即将开始一项新的工作，那就是建立一家生产型的工人合作社。”

康斯坦丁几乎没听进去什么。他只看到那张饱经苦难、面容憔悴的脸，心中愈发感到痛苦，以至于无法专心听哥哥讲述关于工人合作社的事情。

他明白，这样的合作社只不过是帮助人们摆脱自我厌恶感的手段罢了。尼古拉·莱文继续说道：

“你知道，资本压迫着工人。那些工人，也就是农民们，肩负着所有的劳动重担，无论他们多么努力工作，都无法摆脱那种如同牲畜般的处境。

他们本可以通过工资来改善自己的生活状况，拥有休息的时间，进而接受教育——但所有这些收益都被资本家夺走了。现在的社会结构使得商人和地主们越是从工人那里获取更多利益，而工人们则永远只能作为劳作的牲畜。但这种状况必须改变。”尼古拉说完后，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弟弟。

“当然了，”弟弟回答道，同时注意到哥哥突出的颧骨上出现的红晕。

“我们打算建立一家铁匠合作社，让所有的产品、收益以及最重要的劳动工具都归大家共同所有。”

“那这个工人协会的总部应该设在哪儿呢？”康斯坦丁·莱文问道。

“在卡桑省的沃斯德雷莫村。”

“为什么要在村子里呢？在我看来，村里已经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了。一个铁匠协会何必设在村子里呢？”

“因为现在的农民依然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奴隶罢了；当然，你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会不愿意看到他们摆脱这种奴役状态吧。”尼古拉·莱文被他的话激怒了，如此回答道。

康斯坦丁·莱文叹了口气，同时环顾着那个阴暗肮脏的房间。他的叹息似乎让尼古拉更加愤怒了。

“我知道你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贵族观念，也知道他会竭尽全力为那些糟糕的状况找借口。”

“哦，不，你何必提起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呢？”莱文微笑着回答。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哼，我倒要告诉你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该跟你说什么呢？反正还是一样！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你明明看不起这里的环境，那就走吧，愿上帝与你同在！”他站起身来，大声喊道，“走开！”

“我什么都不看不起，”莱文温和地回答，“而且我也不想争论。”

这时，玛尔雅·尼古拉耶夫娜回来了。尼古拉·莱文激动地望着她，她迅速走到他身边，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身体不适，所以才容易生气，”他平静下来，喘着气继续说道，“不过稍后请告诉我关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他的文章的事。那篇文章里全是胡言乱语，满篇谎言和自我欺骗！他怎么可能了解人性的正义呢？他自己根本就不懂人性！你读过那篇文章吗？”他转向克里兹基，坐到桌旁，把散落在桌上的香烟推到一半处，以便腾出空间。

“我没读过，”克里兹基阴沉地回答，显然不想参与这个话题。

“为什么没读？”尼古拉·莱文恼怒地问克里兹基。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在上面。”

“那您怎么知道浪费时间呢？当然，很多人根本看不懂那篇文章，因为它写得太深奥了。但我不一样——我能理解他所有的观点，也知道其中的弱点在哪里。”

大家都沉默了。克里兹基缓缓站起身，拿起帽子。

“您不想一起吃晚饭吗？好吧，那再见了，明天和锁匠一起来吧！”

克里兹基一离开，尼古拉·莱文就开始微笑，还眨了眨眼睛。

“也很糟糕，”他说，“我已经看出来了——”

这时，克里兹基从门口再次呼唤尼古拉。

“你还有什么事？”尼古拉回答道，然后跟着克里兹基走到了走廊上。莱文则与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单独留在屋里，他问她：

“您在我哥哥家已经住很久了吗？”

“快两年了。他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大概是饮酒过量了，”她回答。

“他喝什么酒？”

“白兰地，那对他的身体非常有害。”

“他喝那么多吗？”莱文低声问道。

“是的，”玛利亚羞怯地望着门，此时尼古拉又出现了。

“你们在谈什么？”他皱着眉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谈什么？”他重复道。

“没什么重要的，”康斯坦丁有些尴尬地回答。

“你们只是不想按自己的意愿说话罢了。而且，你根本没必要和她说话。她是仆人，而你是主人，”他继续说道，同时又扭动了一下脖子。“我看得出你什么都明白，也知道如何正确看待一切，但你却摆出那种姿态……”

“请怜悯我的过错吧，”他提高声音说道。

“尼古拉·德米特里奇，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再次轻声呼唤着他，同时走向他。

“好了，够了。那我们的晚餐怎么办？他来了，”尼古拉看到仆人拿着托盘进来了，便说道。

“过来，坐这儿，”他大声叫道，随即拿起白兰地，倒满一杯一饮而尽。“喝点吧，不想喝吗？”他转向弟弟，仿佛又恢复了活力。“现在，让我们谈谈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吧。我当然希望你能在我身边。无论你在那儿说了什么，我们俩其实并没有完全疏远。所以，喝点酒，然后告诉我你最近在做什么，”他继续说道，一边急切地用牙齿咬碎一块面包，一边又倒了一杯白兰地。“你过得怎么样？”

“我在自己的村子里过着孤独的生活，就像以前一样；我负责管理自己的领地，”康斯坦丁回答道，惊恐地看着弟弟吃喝时的贪婪模样。不过他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惊讶的神情。

“那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还没到那一步，”康斯坦丁脸红着回答。

“为什么？和我在一起的那段感情已经结束了。我毁了自己的生活。这是我早就说过的，也会一直坚持的；如果当时在我需要的时候就把我的那份遗产给我，我的一生就会完全不同了。”

康斯坦丁急忙为谈话引入新的方向。

“你知道吗？你的万尤什卡现在就在我所在的波克罗夫斯科的办公室里。”他说。

尼古拉伸长脖子，陷入沉思。

“是啊，快告诉我，波克罗夫斯科的情况如何？我们的房子还矗立着吗？那些白桦树和田野怎么样了？园丁菲利普还活着吗？我还记得那间小屋以及里面的沙发！请确保房子里的一切都不被改变，不过——尽快结婚吧，把一切恢复到从前的样子。那样，如果你的妻子不错的话，我也会去找你。”

“你现在就过来吧，”莱文回答道，“我们可以一起过得非常舒适！”

“如果我知道在你们那里找不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话，我就会过来了。”

“你不会见到他的。我完全独立于他生活。”

“可是，无论你说什么，你终究得在他和我之间做出选择。”尼古拉坚持说，同时羞怯地望着弟弟的眼睛。

这种羞怯的态度打动了康斯坦丁。

“如果你希望我在这件事上坦诚相告的话，那我告诉你：在你们与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的争执中，我并没有站在你这边，也没有站在另一方。你们俩都有错；你更多是出于表面形式上的考虑，而他则更多是从事情的本质出发。”

“啊！你明白了，你真的明白了？”尼古拉兴奋地叫道。

“至于我个人，如果你还想知道的话，我更愿意保持与你的友谊，因为——”

“因为什么？”

康斯坦丁无法说出自己之所以更喜欢弟弟，是因为弟弟不幸而需要他的友谊。但尼古拉自己也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于是皱着眉头再次低头看着酒瓶。

“够了，尼古拉·德米特里奇，”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说着，伸出丰满的手去拿酒瓶。

“放开！让我走，否则——我会打你！”他喊道。

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露出温和而善良的笑容，这种笑容很快也传到了尼古拉的心中，她便从他手中拿走了酒。

“你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吗？”他说，“其实她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明白这些事。对吧，她身上有善良和美好的品质，对不对？”

“你们以前应该没在莫斯科住过吧？”莱文转向她，想跟她说几句话。

“不要用‘您’来称呼她，她会害怕的。自从她因为想要离开那所罪恶之地而被判刑之后，除了治安官之外，她就再也没人用‘您’来称呼她了。天哪，这世上真是满篇荒谬之事！”他突然叫道。“这些新的制度，这些治安官，还有那些社区组织，全都是些无稽之谈！”

于是，他开始倾诉心中对那些新制度的种种不满。

康斯坦丁·莱文听他讲话；但他所否定的，正是所有社会制度中所存在的那种更高层次的意义——而这些意义正是他与兄弟所共有的，他也曾多次提及过。此刻，从兄弟口中听到这样的否定之词，让他感到很不愉快。

“在那个世界里，我们将会拥有所有渴望的东西。”他开玩笑地说。

“那个世界？哦，我不喜欢那个世界。我真的不喜欢它。”他重复着这句话，目光混乱而狂乱地盯着自己的兄弟。的确，如果能够摆脱所有那些恐怖与混乱，无论是来自外部的还是来自自身的，那该有多好啊。但我害怕死亡，我极其害怕死去！”他浑身一颤。“喝点什么吧。你想喝香槟吗？或者我们出去走走吧？去见那些吉普赛人！你知道的，我非常喜欢吉普赛人和俄罗斯歌曲！”

他的言语变得支离破碎，话题也不断跳来跳去。康斯坦丁和玛利亚费了很大劲才说服他不要出门，随后他们便让这个完全醉倒的人安静下来。

玛利亚向康斯坦丁承诺，一旦有紧急情况，她会写信，并试图说服尼古拉也去陪在弟弟身边。

26.

第二天早上，康斯坦丁·莱文离开了莫斯科，同一天的傍晚便回到了家中。

在途中，他在车厢里与同行的乘客们谈论政治、新修建的铁路，但就像在莫斯科时一样，他依然感到思维混乱，对自己感到不满，还有一种对某种难以名状的事物的羞愧感。

当他到达目的地并走下火车，看到他那老态龙钟、衣领破旧的马车夫伊格纳兹，看到透过车站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中那些铺着地毯的马车，以及那些尾巴被修剪过的马匹，它们身上戴着带环和流苏的马具。当马车夫开始向他讲述村里的新闻——有采购商来了，还有帕瓦奶牛生了小牛——这时，他觉得自己的困惑有所缓解，那种羞愧感和内心的不满也消失了。

仅仅看到伊格纳兹和那些马匹时，他就有了这种感觉。而当他穿上别人递给他的羊皮大衣，裹在身上准备出发时，他开始思考村里还有哪些事务需要他去处理。当他看到那只曾经作为坐骑、现在却受了伤的顿河马时，他对所发生的一切有了完全不同的看法。

他现在又觉得自己是原来的自己了，不想再成为别人。他只想变得比以前更好。

从今天起，他决定不再期望能拥有婚姻所带来的那种非凡的人生幸福；不过，他也不再忽视眼前的现实生活。

于是他暗下决心，绝不再让任何邪恶的欲望控制自己——那些欲望曾在他决定提出求婚时给他带来如此巨大的痛苦。
想起自己的兄弟尼古拉，他进一步发誓永远不要忘记他，必须照顾他、时刻关注着他，以便在他遭遇困境时能够随时提供帮助。他感觉到，那样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此外，哥哥关于共产主义的谈话也让他开始思考，尽管他之前对共产主义毫无兴趣。
他认为改变经济基础是愚蠢的，但他一直都能感受到自己所拥有的富足与民众的贫困之间的不公。现在他决定，为了让自己觉得公平，从现在起——尽管他以前就已经很努力地工作且生活极为节俭——他还要更加勤奋地工作，减少奢侈消费。
所有这些在他看来都很容易做到，因此他在回家的路上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之中。怀着对崭新、更美好生活的希望，他在晚上九点钟回到了家门口。
从他的老保姆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的房间窗户里，透出的灯光照亮了屋前广场上的积雪。她还没有入睡。
库斯马被她叫醒后，睡眼惺忪、光着脚跑到了大门处。

那只差点撞倒库斯马的猎犬拉斯卡也立刻跑过来，发出呜咽声，用身体蹭着他的膝盖，然后站起身来，却不敢将前爪放在主人的胸上。

“你来得真早啊，巴丘什卡。”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说道。

“太无聊了，阿加莎。去别人家做客固然不错，但待在家里更好。”他这样回答道，随后便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房间里很快被拿来的蜡烛照亮，映出了那些熟悉的物品：鹿角、书架、一面镜子、一个早就该修理的带烟道的炉子、父母留下的沙发、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一个破碎的烟灰缸，还有一本写有他笔迹的笔记本。

看到这一切后，他有那么一瞬间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像回家途中所梦想的那样开始新的生活。所有这些见证着他过去生活的物品似乎都在围住他，仿佛在对他喊话：“不，你无法摆脱我们，你不可能变成另一个人；你仍将是个依旧如故的人，永远被疑虑和自我不满所困扰，不断尝试改进自己，却总是重蹈旧错，永远渴望着那永远无法得到的幸福！”

但这些只是周围那些旧物在说话罢了；在他的内心深处，另有声音在告诉他，没有必要继续做过去的奴隶，他完全有可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听到这个声音后，他走向了房间的角落……

房间里放着两个各重五十磅的重量块，他开始用它们做体操，以便让自己处于更振奋的状态。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他赶紧把那些重量块放到一边。

管理员走了进来，报告说一切都很顺利，感谢上帝。不过他也提到，新烘干机里的荞麦已经烧焦了。

这个消息让莱文很不安。那台新烘干机其实是莱文亲自设计并建造的，而管理员一直反对使用它。现在他带着一丝隐秘的得意报告说荞麦已经烧焦了。

莱文坚信，既然发生了这种事，肯定是没有采取他反复叮嘱过的那些措施。他感到恼火，便责备了管理员。不过，也有一个重要且令人高兴的消息：帕瓦——那头最好、最昂贵的奶牛，是在一次展览会上买来的——生小牛了。

“库斯马，把皮衣给我。请拿一盏灯来，”他对管理员说，“我要去看看。”

那些珍贵奶牛的牛舍就在住宅后面。他穿过院子，经过盐锅旁的雪堆后，进入了牛舍。

当他推开结冰的门时，一股温暖的粪便气味扑面而来，那些奶牛则因为这陌生的光线而显得十分惊讶。

灯笼在新鲜的稻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里露出了一头荷兰牛那光滑且带有黑色斑点的宽阔背脊，那边则躺着一头强壮的种公牛；当有人从它身边经过时，它本想站起来，但又改变了主意，只是愤怒地哼了几声。帕瓦是这些优秀牲畜中的佼佼者，体型堪比河马，为了保护自己的小牛，它转过身去，用屁股护着小牛，同时用鼻子轻触它。莱文走近，仔细观察了帕瓦，然后把那只带有红色斑点的幼崽扶起来，让它用那双细长的腿站立。那只老母牛愤怒地咆哮着，但当莱文把小牛还给它后，它便平静了下来，开始大声喘息，用粗糙的舌头舔小牛。小牛则用鼻子摸索着母亲的乳房，同时摆动着尾巴。“西奥多，把灯笼照到这里来，”莱文一边观察小牛，一边说道，“去找它的母亲！不管这只小牛的颜色是否像父亲，它都很可爱，对吧，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他说着这些话，此刻因为小牛出生的喜事，他对管家的心情已经完全缓和了。“它怎么可能不好呢？另外，自从您离开后，收购商谢苗就一直在这里，我们得和他谈谈，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管家说道，“关于那台机器的事，我已经向您汇报过了。”这一消息让莱文再次了解到农场生活的种种细节，而农场的生活是如此复杂庞大，于是他立刻离开牛棚，前往办公室，在那里与……交谈。

他向检查员和买主谢苗打了招呼，随后便前往那栋住宅，直接上了客房。

27.

那栋房子又大又古老。尽管莱文独自居住在那里，但他还是为整栋房子供暖，并使用着所有的房间。他知道这样做并不明智，也知道这会带来不良后果，而且与他现在的计划相悖，但对他而言，那栋房子就是整个世界。

那是他父母生活并去世的世界。他们过着莱文视为最高完美标准的那种生活，而他原本以为自己也能与妻子、家庭一起过上那样的生活。

莱文几乎不认识自己的母亲。对他来说，“母亲”只是一个神圣的概念，而未来的妻子在他想象中也只不过是那个令人向往的、神圣的女性形象的再现——也就是他心目中的母亲形象。

他无法想象没有婚姻的爱情，甚至认为爱情就意味着组建家庭。因此，他对婚姻的看法与他大多数熟人的观念截然不同，对他们来说，婚姻不过是生活中众多事务之一罢了。

而对莱文而言，婚姻则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他未来的幸福全系于此。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放弃这一切。

当他走进那间他常用来喝茶的小客厅，坐到扶手椅上拿起一本书时……

当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给他端来茶，并以她惯用的“我可以坐下来吗，巴丘什卡？”的话语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时，他感到，尽管这很奇怪，自己却无法摆脱自己的思绪，没有那些思绪就无法生活。

无论是和她在一起还是和别人在一起——那都是必须的！他继续阅读着书中的内容，思考着所读的内容，然后又停下来，倾听阿加莎不停地说着的話。与此同时，关于庄园生活以及未来家庭生活的各种画面也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他感觉到，在自己灵魂的深处，还有些东西被束缚着，尚未释放。

他听着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的讲述：普罗霍尔是如何忘记上帝的，又是如何把列文给他的钱挥霍在享乐上，用来买马；此外，他还打死了自己的妻子。他一边听，一边继续读书，思考着因阅读而引发的种种思绪。

那是廷德尔关于热学的书。他想起自己曾经对廷德尔有过负面评价，认为他在实验操作上的自信过甚，而且缺乏哲学思维。

但突然间，他又想到了一个令人愉快的念头：两年后，他的马厩里或许会有两头荷兰牛，帕瓦也有可能还活着，而那只优秀的种牛还会生下十二头小母牛，这些小母牛又可以与那三头牛交配。

他又低头看了看书。

“好吧，电与热其实是同一种东西，但能否用一种量来表示另一种量呢？不行！那这意味着什么呢？所有自然力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是可以被感知到的。——等那只小牛长大后变成一头花斑牛，我就可以把我的整个牛群与那三头牛混在一起了，那一定会非常有趣。”

太好了！

如果能够和妻子一起出去，向来访的客人展示这样的牛群，那么主妇大概会说：“这只小牛是我们和我的科斯佳一起像抚养孩子一样养大的。”

“您怎么会对一只小牛这么感兴趣呢？”客人会问。

“嗯，凡是让我丈夫感兴趣的东西，我也都会感兴趣。”她会这样回答。

但这位主妇会是谁呢？

他又想起了在莫斯科发生的事情。

“现在该怎么办呢？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但现在一切都得以新的方式来处理。生活本身并不总能提供过去所没有的东西，所以我们必须努力去创造一种更好、好得多的人生。”

他抬起头，陷入了沉思。

那只老猎犬拉斯卡仍然无法完全抑制自己因主人归来而产生的喜悦之情，它跑出去在院子里狂叫。现在它又回来了，摇着尾巴；它把外面的新鲜空气带了进来，跑到主人身边，把头埋在他的手臂下，发出可怜而恳求的呜咽声，希望主人能抚摸它。

“就差它会说话了，”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说道。“它毕竟只是一只狗，应该明白主人已经回来了，而且它也无聊够了。”

“为什么？”

“难道我看不出来吗，巴丘什卡？现在应该是让我认识主人的时候了——我从小就在他们身边长大。不，不，巴丘什卡，只要心智健全，身体健康就好！”

列文盯着那老妇人，惊讶于她竟能猜中自己的心思。

“还要再倒点茶吗？”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拿起杯子问道，然后走了出去。

那只狗不断把头埋在他的手臂下。他抚摸着它的头，那只狗便蜷缩在他的脚边，把头靠在伸出的后腿上。为了表示一切都很正常，拉斯卡张开嘴，轻咬了一下，然后更舒适地用嘴唇包裹住那些老旧的牙齿，接着便安静下来。

列文仔细观察着这只狗的这些动作。

“就像我一样，”他自言自语道，“完全和我一样。这样就好。”

28.

舞会结束后，安娜·卡列尼娜在清晨就给丈夫发了一封电报，告知自己将于当天离开莫斯科。

“不，我必须、一定要出发，”她向嫂子解释道，语气中仿佛是在提醒对方：有太多难以想象的琐事需要处理。“不，现在出发才是最好的选择！”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今天没有在家吃饭，但他承诺七点钟来接妹妹，送她去火车站。

基蒂也没有出现，只是写信说自己头疼。

于是，多莉和安娜只能和孩子们以及那个英国女人一起用餐。不管孩子们是性格多变还是心思敏感，他们都能感觉到安娜今天的状态与那天大不相同——那天大家都非常喜欢她，以至于她都无暇顾及他们了。不过，孩子们突然停止了与安娜的游戏，似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她了；他们对安娜今天要离开这件事也毫不在意。

整个上午，安娜都在为出发做准备。她给莫斯科的熟人写信，结算账目，还开始打包行李。

总体而言，多莉觉得安娜似乎并非处于平静的状态，而是处于那种忧心忡忡、焦躁不安的情绪中——这种情绪多莉自己也非常熟悉。这种情绪的出现必定有原因，而且通常都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满。

饭后，安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多莉也跟着她去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她对安娜说。

“我？你这么认为吗？我并不奇怪，只是感觉不舒服而已。我经常这样，那时就会想哭。这或许可以被称为愚蠢的行为，但这种状况总会过去的。”安娜迅速说道，同时把脸埋进旅行包里，那里放着她的睡帽和棉质手帕。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奇怪的光芒，泪水不断在眼眶中打转。

“起初我不想离开圣彼得堡，现在又不想离开这里。”

“你来到这里，还做了一件好事。”多莉仔细地看着她说道。

安娜含着泪目光望着多莉。

“别这么说，”她说，“我什么都没做，也做不了什么。我只是常常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似乎要合谋来毁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又能做什么呢？在你的心里，有着如此多的爱，以至于你不得不也愿意原谅别人。”

“谁知道没有你的话事情会不会如此呢。安娜，你是多么幸福啊，”多莉说。“在你的内心，一切都是那么清晰美好。”

“正如英国人所说，每个人心里都有‘骨架’。”

“那你心里的‘骨架’是什么呢？你的内心明明那么清晰啊。”

“当然了！”安娜迅速回答。泪水过后，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狡黠而戏谑的微笑。

“嗯，那你的‘骨架’倒挺可笑的，算不上什么悲伤的事吧。”多莉微笑着说。

“不，是悲伤的。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就离开，而不是等到明天吗？我有件令我痛苦的秘密要告诉你。”安娜继续说道，她坚定地靠在扶手椅上，直视着多莉的眼睛。

令多莉惊讶的是，安娜的脸红到了耳朵，甚至包括脖子上的黑色卷发处。

“是的，”安娜继续说，“你知道昨天基蒂为什么没来吃饭吗？她嫉妒我。据说是我毁了她的生活；因为我的缘故，那场舞会对她来说成了折磨，而非欢乐的时光。不过，我真的没有罪，或者至少只是有一点责任而已。”她用轻柔的声音强调了“只有一点点”这几个字。

“哦，你说得跟我的斯特凡一模一样。”多莉笑了起来。

安娜感到受到了伤害。

“不，不！我不是斯特凡，”她面带阴郁地说。“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有哪怕一分钟的错觉，认为自己就是他。”安娜说道。

但就在她说出这些话的那一刻，她就觉得它们是谎言；她不仅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一想到渥伦斯基就心潮澎湃，于是她提前离开了，只为了不再与他见面。

“是的，斯特凡告诉我，你和他一起跳了玛祖卡舞，而且他还说——”

“你根本无法想象事情是怎样的奇怪。我本来只是想扮演那个主动追求的人，可突然间一切都变了。也许是我在不知不觉中——”

她的脸又红了，停了下来。

“大家都立刻察觉到了，”多莉补充道。

“如果他那边认真对待这件事，我肯定会陷入绝望的，”安娜打断道，“我相信这一切都会被遗忘，到那时基蒂也就不会再恨我了，对吧？”

“说实话，安娜，”多莉说，“我不希望基蒂嫁给那个人。最好还是不要让这门婚事成行，因为渥伦斯基居然能在一天之内就爱上你。”

“天哪，那也太愚蠢了！”安娜·卡列尼娜叫道，脸上再次浮现出因内心喜悦而产生的红晕。这时，她听到自己心中一直萦绕的念头被说成了文字：“那么，我就要在和基蒂为敌之后离开这里了。”

我曾经那么深爱过她啊。她是多么可爱啊！
但是，多莉，你愿意再让我和她和好吗？

多莉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笑容。她确实很爱安娜，但看到安娜也有弱点，她也觉得挺开心的。

“与敌人和解？那不可能吧。”

“我多么希望你们都能像我爱你们那样爱我啊；现在，我更加爱你了，”安娜含着泪水继续说道，“哦，我今天真是太愚蠢了。”

她用手帕擦了擦脸，开始穿衣服。

就在出发前不久，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迟到了才赶到，他的脸红红的，看起来很高兴，身上还散发着葡萄酒和雪茄的味道。

安娜的敏感情绪也影响了多莉，当多莉最后一次拥抱这位嫂子时，她低声对她说：“安娜，请记住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还要记住，我一直都爱你，会永远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安娜回答道，同时亲吻了多莉，试图掩饰自己的泪水。

“你其实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再见了，我的心肝！”

29.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感谢上帝！”这是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在最后一次与弟弟告别后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她的弟弟一直堵在车厢入口处，直到第三次铃声响起才离开。

她坐在天鹅绒坐垫上，望着卧铺车厢里的昏暗光线。

“感谢上帝；明天我就能再次见到我的小谢尔盖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了，那样我就能回到那种熟悉而美好的生活中了。”

仍然处于一整天以来一直困扰着她的紧张状态中，安娜带着一丝喜悦与满足感踏上了返程之路。

她用灵活的小手打开一个红色旅行袋，从中取出一個靠垫，把它放在膝盖上，然后仔细地裹好双脚，便坐了下来。有一位生病的女士已经躺下休息，另外两位女士正在与安娜交谈，还有一个胖老太太不停地抱怨车厢里的暖气不好。

安娜简单回应了那些女士几句，但考虑到谈话可能不会有什么趣味，便转向自己的女仆安努什卡，请求她递给她一盏灯笼。她把灯笼固定在座椅的扶手上，接着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把小刀和一本英文小说。

起初她没有读书：车厢的晃动声干扰了她；但当火车开始行驶后，就再也无法听到那些声音了。接着又下起了雪，雪花打在车厢左侧的窗户上，粘在玻璃上。还有那个被雪吹得满身都是的列车员在半暗处出现，人们谈论着外面有多么猛烈的暴风雪——所有这些都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一切依旧如故：单调的颠簸声、窗外的雪花、从蒸汽带来的温暖到寒冷再到温暖的快速变化，还有那些在半暗处出现的男人以及同样的声音。

于是安娜开始读书，并专心地阅读着。安努什卡已经睡着了；她用戴着手套的双手紧紧握住放在膝盖上的红色旅行袋，其中一只手套已经破了。

安娜·卡列尼娜在读书，但读书并不能给她带来乐趣，因为她只能通过文字了解别人的生活。她最想做的还是自己过生活。

当她读到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照顾病人的情节时，她就想像着以无声的脚步穿过病房；当读到某位议员发表演讲的内容时，她也想亲自发表演讲；当读到玛丽夫人骑马追赶鸡群、戏弄嫂子并以其大胆的行为让所有人惊叹时，她就觉得自己也必须做同样的事。

不过，她显然无法做到这一切，所以只能用小手不停地摆弄着剪刀，努力地……

献给各位读者。

小说中的主人公已经开始按照英国人的标准来追求自己的幸福，也就是成为男爵和地主。安娜也希望能跟随他去他的庄园，但突然间她意识到，那样做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对她自己而言也是可耻的。

“什么会对他构成耻辱？什么对我来说才是可耻的？”她惊讶又困惑地自问。

她放下书，靠在扶手椅上，手指紧紧握着那把小刀。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可耻的事情。

她再次回想起自己在莫斯科的所有经历，那些回忆都是美好而愉快的。

她想起了舞会、渥伦斯基以及他那充满爱意且忠诚的面容，她还回想了与他的所有关系——其中并没有任何令人羞愧之处。

然而，就在她回忆这些事情的时候，那种羞耻感却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个内在的声音在提醒她：“很热，非常热，简直热极了！”

“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自问，同时调整了一下在扶手椅上的坐姿。“我是在害怕面对现实吗？我和那个年轻军官之间难道还能存在别的关系吗？难道还能有比普通熟人之间更特殊的关系吗？”

她轻蔑地笑了笑，又继续阅读起书来，但却再也无法完全理解自己所读的内容了。

她用小刀在窗玻璃上划来划去，然后将玻璃那光滑冰冷的表面贴在脸颊上，几乎要开心得叫出声来，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神经仿佛像琴弦一样，被某种力量不断拉紧。她发现自己的眼睛越睁越大，手指和脚趾也开始出现紧张的颤抖，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在那种令人不安的昏暗环境中，所有的物体和声音都显得异常清晰。

有几分钟的时间，她不确定火车是在前进、后退还是静止不动。安努什卡还在她身边吗？还是一个陌生人？她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还是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手臂上那是什么？是毛皮还是动物？她害怕陷入这种迷失状态，但又有某种力量将她拖入其中，不过她仍然觉得自己有机会选择是否接受这种状态。她站起身来，试图恢复清醒，脱掉了身上的披肩以及保暖外套。

有那么一分钟，她恢复了理智，意识到刚刚进来的那个穿着没有纽扣的长款南京大衣的男人就是司炉。他正在查看温度计，风雪从他身后的车门灌进车厢里，随后周围的一切又再次变得混乱不堪。

那个穿长袍的男人开始在墙上忙活，而那个胖老太太则把双腿伸到整个车厢的长度上，使得车厢里充满了黑色的灰尘。

接着，传来震耳欲聋的尖叫声，还有阵阵撞击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裂；一道红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随后一切都被一堵墙挡住了。安娜感觉到自己又倒下了，但这一切对她来说并非可怕，反而很有趣。

那个被厚厚包裹、身上覆盖着雪的列车员的声音在她耳边呼喊着什么，她这才醒来，意识到火车已经进站了，而那个男人就是列车员。

她让安努什卡把脱下的斗篷和头巾拿过来，再次用它们把自己裹起来，然后朝车门走去。

“您要下车吗？”安努什卡问道。

“当然，我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这里太热了！”

她打开了车门。当她走出去时，暴风雪和狂风迎面扑来，似乎在争夺着那扇门。但这显然让她很高兴；她打开门，走了下去。暴风似乎一直在等待着她，它发出欢快的呼啸声，试图抓住她并将她带走，但她用手紧紧抓住冰冷的铁栏杆，拢好衣服，走上了月台，躲到了车厢后面。在月台的楼梯上风很大，但在车厢后面的平台上却很安静。

她尽情地呼吸着冰冷的雪地空气，站在车厢旁，望着月台和灯火通明的车站。

暴风雪以惊人的速度呼啸着，从车厢的轮子间以及车站转角处的柱子旁掠过。所有能看见的东西——车厢、柱子、人们——都被雪覆盖着，雪量越积越多。

风暴暂时平息了一会儿，但随即又猛烈地袭来，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它。与此同时，人们仍在平台上欢声笑语地交谈着，不停地开关着那扇扇大门。有人影在他们脚下移动，还能听到铁器被锤击的声音。

“急件！”暴风夜的黑暗中传来一声粗哑的呼喊。

“请到这里来，28号！”几道声音同时响起，还有几个身披厚衣、被雪覆盖的人走了过来。

两个嘴里叼着燃烧香烟的男子从她身边经过。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刚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准备抓住铁杆重新进入车厢，这时又有一个穿制服的男子出现在她身旁，挡住了灯笼的光线。

她环顾四周，立刻认出了渥伦斯基。他将手放在帽檐上，向她鞠躬，询问她是否有什么需求，他是否可以帮忙。

她长时间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尽管身处阴影之中，她还是——或者至少她觉得——看到了他脸上和眼睛的表情。

又是那种充满敬意与喜悦的表情，正是这种表情在昨天对她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影响。

这些天来，她不止一次地告诉自己，现在也同样这么想：对她而言，渥伦斯基只不过是那些成百上千、永远不变、随处可见的年轻男子中的一个罢了；她绝不能允许自己去想起他。然而此刻，在与他初次相遇的瞬间，一种愉悦而自豪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无需询问他为何会在这里——她心知肚明，就好像他亲口告诉过她，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他想待在她所在的地方。

“我不知道您要出行。为什么这么早就出发呢？”她问道，同时放下了原本扶在栏杆上的手。

她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

“我为什么要出发？”他重复道，直视着她的眼睛。“您知道的，我出发是为了能待在您所在的地方，”他回答道，“我别无选择。”

就在这时，暴风将车厢顶部的积雪吹落，仿佛战胜了种种障碍；风还吹动着一块断裂的铁片，而火车头则发出低沉的汽笛声。

此刻，这场暴风雪带来的恐怖感在她看来反而更加美好了。他说出了她内心所渴望、却又害怕听到的话。

她没有回答，但从她的脸上，他看出了内心的挣扎。

“请原谅我刚才所说的话可能让您感到不适，”他以礼貌的语气开口道。

他说话时充满敬意与谦逊，但语气却十分坚定，以至于她一时无法回应。

“您说的那些话太恶劣了。如果您是个善良的人，就请忘记您所说的话吧——我也愿意忘记您，”她最终说道。

“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我都不会忘记——我也根本不可能忘记。”

“够了，够了！”她喊道，努力让自己的脸上露出严厉的表情，而他则贪婪地注视着她。

她伸手抓住冰冷的铁杆，走上台阶，快步走进车厢的前厅。她在那里站住，思考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虽然记不起自己或他说了什么，但她凭直觉感觉到，这段短短的对话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异常接近。她既为此感到恐惧，又为此感到欣喜。

站了几秒钟后，她回到自己的车厢，重新坐回原位。

之前困扰她的那种紧张感不仅再次出现，而且愈发强烈，几乎让她担心自己体内那根已经过度绷紧的弦随时会断裂。

她整夜都没有入睡，但处于那种充满紧张与幻想的状态中，她的想象力被各种景象填满。不过，其中并没有任何令人不快或阴郁的东西。相反，其中还有一种愉悦感，一种热烈而令人兴奋的感觉。

临近清晨时，安娜坐在椅子上渐渐睡着了。当她再次醒来时，周围一片洁白明亮，火车已经驶入了圣彼得堡。她的思绪立刻回到了家中，回到了丈夫和儿子身边，而对接下来一天的忧虑也随之浮现。

火车在圣彼得堡刚停稳，她刚下车，第一个吸引她注意力的就是丈夫的面容。

“哦，我的天啊！他怎么会有这样的耳朵？”看着他那冷峻而威严的外表，以及那巨大的耳廓，她不禁感到震惊，尤其是那些压在耳廓上的帽檐。

当他看到她时，立刻迎了上来，嘴角露出他特有的嘲讽笑容，用那双无神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她。

面对着他那冷漠而疲惫的目光，她感到一阵不安，仿佛原本期待着以另一种模样再见到他。

最令她困扰的是，在与他见面时所感受到的自我不满情绪。这种感觉让人联想到熟悉的事物，类似于她在与丈夫相处时所经历的那种伪装状态。

她早就知道这种感觉了。不过以前她并未进一步去留意它，直到现在才清楚地意识到它的存在，而且意识到了其中的痛苦。

“啊，你看起来真糟糕，我亲爱的妻子，我温柔的妻子；就像结婚后的第二年那样，我渴望再次见到你。”他用那种缓慢而微弱的声音说道，那是一种他几乎总是对妻子使用的语气——一种用来嘲笑那些处于与他相同处境的人的语气。

“我们的谢尔盖健康吗？”

“这就是我对爱情的回报吗？”他回答道，“他很健康，非常健康。”

31.

沃龙斯基整夜都没有试图入睡。他坐在扶手椅上，时而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时而又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本来，他就以那种令人惊叹的平静神情让那些不认识他的人感到震惊，而现在他显得更加傲慢和自信了。他看待人们就像看待物品一样。

有个神经极为脆弱的年轻人——他在地方法院工作——坐在他对面，因为他的那种表情而开始对他心生怨恨。

那个年轻人和他一起抽烟、交谈，甚至推了他一下，想让他明白自己也是人，而非物品。但沃龙斯基只是看着他，仿佛在看一盏路灯而已。

那位年轻人此刻正面带怪相，因为他觉得自己会在对方这种轻蔑的态度压迫下失去自制力。

渥伦斯基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沙皇——并非因为他认为自己给安娜留下了印象——他甚至还不相信这一点——而是因为安娜给他带来的那种感觉让他感受到了幸福与自豪。

这一切最终会如何发展，他还不知道，也根本没有去考虑过。他感觉到，此前被他浪费掉的所有力量现在都集中了起来，以惊人的能量朝着那个充满希望的目标前进。

对此他感到无比幸福；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已经告诉了她真相，他之所以会来这里，只是因为她也在这里；他现在所有的幸福以及唯一的生命目标，就是能够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

当他在博洛戈沃下车去喝苏打水时，一见到安娜，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心里所想的。他很高兴自己说了这些话，这样她就会知道了，也会去思考了。

他整夜都没有睡觉。回到车厢后，他不停地回想着所有见过她的场景以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在他的想象中，出现了一幅幅关于可能未来的画面，这些画面让他心潮澎湃。

离开彼得堡的火车车厢后，经过一个不眠之夜的他感到神清气爽，仿佛重获新生，就像刚从冷水浴中出来一样。他站在车厢旁，等待着她下车。
“我还要再看看她，”他不由自主地微笑着自言自语，“再看看她的动作，看看她的脸；她会说话，会转过头来，看到我，也许还会微笑。”
但还没等他见到她本人，他就注意到了她的丈夫——站长正恭敬地护送着他穿过人群。
“啊，原来就是她的丈夫！”
此刻，渥伦斯基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与她有婚姻关系的人存在。他现在知道她有丈夫了，但却无法相信这一事实；直到亲眼看到那个穿着黑色长裤、有着挺拔身姿的男人，以及看到他因自认为身份特殊而从容地握住她的手时，他才真正相信了。
当他看到这位名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人——那张充满活力的彼得堡式面容，那骄傲自信的姿态，那顶圆帽，还有那略显高耸的背脊时，他终于相信了他的存在。不过，他同时也感到一种不适感，就像一个口渴难耐的人来到水源处，却发现那里有狗或猪喝过水，把水弄脏了一样。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步伐显得极为不稳，整个身体都在那双短小的脚上摇晃着，这一景象让渥伦斯基感到格外不适。

他几乎觉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去独爱她。但安娜始终如一，她的出现依旧能给他带来强烈的感官愉悦与心灵满足。

他命令一名前来侍候的德国二等仆人帮忙搬走自己的行李，然后便走向她。

他观察着丈夫与妻子初次见面时的情景，以恋人特有的敏锐目光察觉到她在与丈夫交谈时流露出的些许紧张情绪。

“不，她并不爱这个男人，而且也不可能爱上他。”他在心中断定。

当他从安娜·卡列尼娜的背后靠近时，他高兴地发现她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接近，并且回头看了过来。看到他之后，她又把注意力转回到丈夫身上。

“您今晚过得怎么样？”渥伦斯基问道，同时向她鞠躬——这个鞠躬其实也是针对安娜的丈夫的，似乎在表明：无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是否认识他，他都可以选择是否接受这个鞠躬。

“谢谢您！我过得很愉快。”安娜·卡列尼娜回答道。

她的脸上显得疲惫不堪，再也没有那种充满生活勇气的神采——那种神采时而体现在她的笑容中，时而又出现在她的目光里。不过，有那么一瞬间，当她注视着他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尽管那光芒很快又消失了，但他仍感到无比幸福。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想弄清楚他是否已经认识渥伦斯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悦地望着渥伦斯基，努力回忆着这个人究竟是谁。

渥伦斯基的从容与自信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冷漠自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镰刀砍在石头上一样。

“渥伦斯基伯爵。”安娜说道。

“啊！看来我们是熟人吧。”阿列克谢说着，向他伸出了手。“我的妻子和母亲一起去了莫斯科，现在则带着儿子回来。”他说话时极为谨慎，仿佛每个字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您应该是来度假的吧？”他继续问道，然后不等对方回答，就用开玩笑的语气对妻子说：“在莫斯科分别的时候，是不是流了很多眼泪呢？”

通过这番话，他向安娜表明自己希望单独相处，于是转身摸了摸自己的帽子。而渥伦斯基则转向安娜·阿尔卡季耶夫娜，说道：“希望有幸能拜访您。”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则用茫然的目光看着渥伦斯基。

“真是令人愉快，”他冷淡地回答，“我们周一才接待客人。”说完，他就让渥伦斯基自己待着，然后开玩笑地对妻子说：“真好，我还有半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可以来接你，以此表达我的爱意。”

“你把你的爱意夸得太过分了，我实在无法真正珍惜它，”她也以同样的玩笑口吻回答，同时不由自主地倾听着身后渥伦斯基的脚步声。

“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她心里想着，接着开始询问丈夫，在她不在期间小谢尔盖的情况如何。

“非常好！玛丽埃特说他很乖，不过——很遗憾，我得让你有点难过——他并不太想念你，远远没有你丈夫那么想念。不过还是谢谢你，亲爱的妻子，因为你又给了我一天时间。我们那可爱的‘萨莫瓦尔’一定会很高兴的。”他所说的“萨莫瓦尔”指的是著名的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因为她总是容易激动、情绪失控。 “她问起了你。如果我可以给你个建议的话，我觉得你现在就应该去看看她。她的心总是容易激动，现在除了其他所有烦恼之外，还在为奥布隆斯基一家的和解事宜操心呢。”

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朋友，也是彼得堡上流社会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安娜通过她的丈夫与这个圈子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可我已经给她写过信了啊？”

“她必须了解一切细节。如果你没有太过疲惫的话，就过去吧，亲爱的。康拉德会给你准备一辆车；我现在得去委员会了。这样，我就不用再独自吃午饭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再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有多习惯这样做了——”

他长时间地握着她的手，脸上带着一种特殊的微笑，还帮她上了车。

32.

在安娜回到家时，第一个迎接她的是她的儿子。他不顾保姆的呼喊，从楼梯上冲下来，兴奋地叫道：“妈妈，妈妈！”当他走到她面前时，立刻抱住了她的脖子。

“我就说过我的妈妈会回来！”他对保姆喊道，“我就知道！”

无论是儿子还是父亲，都让安娜产生了一种类似清醒后的感觉。她原本以为他会更漂亮一些，但现在不得不接受现实——如果她想真正为他感到高兴的话，就必须接受他的真实模样。

不过，即便如此，他依然很可爱：金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还有穿着紧身长袜的修长双腿。安娜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以及他的亲昵带来的愉悦感，而当他那天真、真诚且充满爱意的目光注视着她，用孩子般的问题询问她时，她又会感到一种心灵的安宁。

她把多莉的孩子们送来的礼物送给了他，还告诉自己的儿子，莫斯科的塔尼娅是个多么漂亮的女孩，而且她已经会读书了，甚至还在教其他兄弟姐妹读书。

“那么，我比她差吗？”小谢尔盖问道。

“对我来说，你比世界上的一切都重要。”

“我知道的，妈妈。”谢尔盖微笑着说道。

安娜还没喝完咖啡，就有人来通报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到了。

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是一位高挑丰满的女士，脸色苍白而不健康，却有一双美丽而富有神韵的黑色眼睛。

安娜很喜欢她，但今天，她仿佛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朋友所有的缺点。

“那么，亲爱的朋友，你把橄榄枝送到莫斯科了吗？”伯爵夫人一进房间就问道。

“当然了；一切都办妥了，不过这件事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重要。”安娜回答道。“总的来说，我觉得我的‘美丽的姐姐’表现得太过镇定了。”

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对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极为感兴趣，但她却总是没有耐心听完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于是她打断了安娜的话。

“是的，世界上充满了痛苦与罪恶；我今天也深受其扰。”

“您怎么了？”安娜强忍着笑意问道。

“我开始觉得厌烦了——如此徒劳地试图为真理而奋斗，有时真的会感到筋疲力尽。那个关于姐妹团体的计划本可以取得很大进展的，可跟那些人根本没法打交道，”伯爵夫人带着讽刺的语气说道。“他们窃取了那个想法，却将其弄得面目全非，还以最肤浅、最轻蔑的态度来否定它。只有两三个人，包括您的丈夫，真正理解这个想法的意义，其他人则完全忽视它。昨天普拉夫丁给我写了信——”

普拉夫丁是国外著名的泛斯拉夫主义者，伯爵夫人便讲述了他来信的内容。

随后，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还谈到了那些反对教会联合计划的种种麻烦与阴谋，然后又继续忙了起来，因为她今天还得参加另一个协会的会议以及斯拉夫委员会的活动。

“她以前就具备所有这些特质，那我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呢？”安娜心想。

那个伯爵夫人真是可笑至极。她一心想要弘扬美德，有着虔诚的基督教信仰，但却总是陷入纷争之中。

她总是有敌人，而这些敌人之所以与她为敌，都是因为基督教和美德。

在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之后，安娜的朋友——一位局长的妻子——也来了，她把城里发生的所有消息都告诉了安娜。三点钟时，那位女士离开，承诺晚些时候会回来吃晚饭。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则还在部里。

独自一人后，安娜利用这段时间准备儿子的晚餐——他通常会单独用餐——处理自己的事务，同时阅读并回复那些堆在桌上的信件。

她在回家途中所感受到的那种难以名状的羞耻感以及内心的不安已经完全消失了。回到日常生活中后，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她对昨天的状态感到惊讶。

“到底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渥伦斯基说了些蠢话，那些话很容易被针对，而我也是以恰当的方式回应了他。我无需把这件事告诉丈夫——我甚至做不到，因为谈论这件事就意味着赋予它本不具有的重要性。”

她想起自己曾经向丈夫讲述过，有个年轻的下属几乎向她表白过爱情，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则回答说，每个生活在上流社会中的女人都会遇到这种事，但他完全信任她的判断力，绝不会让自己或她陷入嫉妒之中。

“那么，就根本不用谈论这件事了吗？不，谢天谢地，我不会告诉他任何事的。”她这样对自己说。

33.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四点钟从政府部门回来，但像往常一样，并没有立刻去找他的妻子。他先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听取那些前来请愿的人的诉求，同时签署秘书交给他的几份文件。

在卡列宁家举办的午宴上，通常会有三位客人受邀出席，而今天则多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一位老表、部门主管及其妻子，还有一名被推荐给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工作的年轻人。

安娜出现在客厅里，迎接客人。五点整——彼得一世所赠送的那座青铜钟还没有敲响第五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便出现了，他戴着白色领带，穿着燕尾服，胸前还有两枚勋章；饭后他必须立即离开。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生活中的每一分钟都被充分利用，而且都是为了某个特定目的而存在的。为了能够始终妥善完成日常任务，他始终保持着极高的严谨性。

“既不匆忙，也不懈怠”，这是他的座右铭。

他走进客厅，向所有人致意，然后微笑着坐下来，看向自己的妻子。

“这样，我的孤独生活就结束了；你无法想象，独自用餐有多么尴尬，”他强调了这个词，“真的非常难受。”

用餐时，他与妻子谈论了莫斯科的种种事务，还带着讽刺的微笑询问了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的情况，不过谈话内容大多是一些陈词滥调，以及关于圣彼得堡的官场状况和各种一般性话题。

饭后，他花了半个小时与客人交谈，随后再次微笑着握住妻子的手，便去参加会议了。

安娜今天没有去拜访贝齐·特维尔斯卡娅公主——那位公主在得知她回来后，邀请她晚上到自己家中做客；她也没有去剧院，因为剧院已经为她预留了包厢。

她之所以没去，首先是因为她期待的那件礼服尚未完成；此外，今天在客人离开后，她正在整理仪容，心情也实在不好。

在前往莫斯科之前，作为擅长以最简洁的方式穿着的能手，她把三件礼服交给裁缝师进行修改。这些修改应该做到让衣服变得面目全非，而且原本应该在三天前就完成。然而现在发现，有两件礼服根本还没做好，第三件则没有按照安娜的期望进行修改。

裁缝师前来解释，声称这样改的话衣服会看起来最好，但安娜对此极为愤怒。

后来，每当她想起那件事，就会感到懊悔。

为了让自己完全平静下来，她走进孩子的房间，整个晚上都陪在儿子身边；她亲自为儿子盖好被子、为他画十字，然后把他紧紧包裹在床单里。

现在，她很高兴自己没有外出，而是把时间好好地利用了起来。她的心情变得轻松而平静，她清楚地意识到，那些在火车上令她心烦意乱的事情，其实不过是世俗生活中的一些琐碎小事罢了，因此她无需再向任何人，甚至无需向自己感到羞愧。

她手拿一本英文小说，坐在壁炉旁等待丈夫归来。十点半时，她听到他的门铃声，他便走了进来。

“你终于来了！”她说着，伸出手去。他亲吻了她的手，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看来你的旅程很顺利啊，”他开口说道。

“哦，当然，非常顺利，”她回答道，然后开始从头向他讲述一切：她和沃龙斯卡娅一起出发的经过、他们的抵达、火车上的意外事件。接着，她又谈到了自己对哥哥以及多莉的同情之情。

“就算他是你的兄弟，我也认为没有理由为那样的人辩解，”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严厉的语气说道。

安娜微笑了。她明白他特意这么说，是为了表明，即使有亲属关系在，也不会妨碍他表达自己的真实意见。她熟悉丈夫的这种性格，因此很喜爱他。

“不过，我很高兴一切最终还是圆满解决了，你也能再次回到这里，”他补充道，“对了，关于我向议会提议实施的那些新规章，大家是怎么议论的？”

安娜对此一无所知，她为自己竟然会轻易忘记对丈夫来说如此重要的事情而自责。

“当然，这些规章在这里引起了不少议论，”他带着得意的微笑说道。

她看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告诉她一些关于这件事的好消息，于是急切地请求他讲出来。于是，他便带着得意的微笑，开始讲述因为那些规章的实施而获得的赞誉。

“我非常非常幸福，”他说，“这证明我们这里终于开始以理智且审慎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喝完第二杯加了奶油和面包的茶后，便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一点都没出门吗？肯定很无聊吧？”他问道。

“哦，不！”她说道，站起身来，陪着他穿过客厅，来到他的书房。

“你现在在读什么？”她问他。

“我现在正在读《里尔公爵》《地狱诗篇》，”他回答，“这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书。”

安娜微笑了，那是一种面对所爱之人缺点时的微笑，然后挽着他的手臂，带他走到书房的门口。

她知道他有个习惯，那就是每晚都要阅读。她明白，尽管公务占用了他几乎所有的时间，但他仍认为自己的职责就是关注精神世界中一切有趣的事物。她也知道，他尤其对政治、哲学和神学方面的著作感兴趣，而艺术则完全不在他的兴趣范围内。即便如此，或者正因为如此，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才会不放过任何在这一领域有价值的作品，并认为自己有责任把它们全部读完。

她知道，在政治、哲学和神学方面，他要么心存疑虑，要么不断探索；但在诗歌与艺术，尤其是音乐方面——他对音乐完全不懂——他却有着极为明确的观点。他喜欢谈论莎士比亚、拉斐尔、贝多芬，以及诗歌和音乐领域中新兴流派的意义，这些他都了如指掌。

“好了，愿上帝与你同在，”她在书房门口说道，此时他的书桌上已经放着一盏带灯罩的台灯，还有一瓶水。

扶手椅已经准备好了。“我还要给莫斯科写信。”

他握住她的手，亲吻它。

“无论如何，他都是个好人——朴实、善良，在自己的领域里很有影响力。”安娜回到房间后自言自语道，似乎想要保护他，不让那些指责他、说无法爱上他的人伤害他。“他的耳朵真的长得那么奇怪吗？还是说他只是剪掉了而已？”

大约十二点左右，安娜仍坐在书桌前，正在完成写给多莉的信；这时她听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有规律的脚步声，他穿着便鞋，手里拿着书，走进了她的房间。

“现在该走了。”他微笑着说道，然后洗漱整齐、整理好仪容后走向卧室。

“他究竟有什么资格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呢？”安娜想到弗龙斯基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时的眼神，这样想着。

脱掉衣服后，她走进了卧室；但她的脸上已不见当年在莫斯科时那种从眼神和笑容中流露出的生机，相反，她内心的热情似乎已经熄灭——或者说，它隐藏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当渥伦斯基离开圣彼得堡时，他把自己在莫尔斯卡亚大街上的那处宽敞住所留给了他的朋友兼挚友佩特里茨基。佩特里茨基是个出身不佳的年轻中尉，不仅一贫如洗，还负债累累。每到晚上，他总是醉醺醺的，还常常因为种种愚蠢甚至卑鄙的行径而被送进警察局。尽管如此，他在战友和上司们中间却很受欢迎。

十二点钟，渥伦斯基乘火车回到自己的住处后，看到门口停着那些他熟悉的家具。按响门铃后，他听到门后有男人的笑声、女人的闲聊声，还有佩特里茨基的喊声：“如果是坏人，就别让他进来！”

渥伦斯基命令不要通报他的到来，然后悄悄走进了旁边的房间。佩特里茨基的女友吉勒顿女男爵穿着紫色的天鹅绒礼服，脸上涂着化妆品，她的法语口音浓重，就像金丝雀一样让整个房间充满她的声音。她正坐在一张大圆桌前煮咖啡。佩特里茨基穿着外套，而军士长卡梅罗夫斯基则穿着全套制服，显然刚下班回来，他们围坐在她周围。

“太好了，渥伦斯基！”佩特里茨基跳起来，椅子发出巨响，“您亲自来了！女男爵，用新烧开的咖啡来招待他吧！我们可没料到您会来！希望您对您这间住所的装饰感到满意！”他说着，指了指女男爵。“你们应该认识吧？”

“为什么不行呢？”渥伦斯基微笑着回答，同时握着男爵夫人的小手，“不是这样的，我可是老朋友啊！”

“您一到家，从旅途中回来后，我就得离开。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的话，只会打扰到您！”

“您在自己心里觉得舒适的地方就是家，男爵夫人。”渥伦斯基说道。他又冷淡地伸出手去，向卡梅罗夫斯基致意。

“您永远也学不会如何用如此优雅的方式表达自己吧。”男爵夫人对佩特里茨基说。

“请别这么说！为什么？饭后我说话的时候也并不差啊！”

“是啊，饭后说话本来就不需要技巧。好了，那我就给您倒咖啡吧，快去洗漱、换衣服吧。”男爵夫人说着，重新坐下来，仔细地转动着新咖啡壶上的旋钮。

“彼得，把咖啡倒出来！”她对佩特里茨基说，直接用他的姓氏称呼他，毫不掩饰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我会再加点东西进去的！”

“您只会把事情搞砸的。”

“不，我不会搞砸任何事的！不过，您的妻子在做什么呢？”男爵夫人突然打断渥伦斯基与同伴们的谈话问道。“我们还以为您已经结婚了呢，您带妻子一起来了吗？”

“没有，男爵夫人。我生来就是吉普赛人，也打算以吉普赛人的身份死去。”

“那当然越好。请把您的手给我！”

男爵夫人便开始不停地向沃龙斯基讲述自己的计划，还不时地讲些笑话；她向他阐述了自己的生活规划，并征求他的意见。

“他还不愿意同意离婚！那我该怎么办呢？”他才是她真正的丈夫。“我现在打算起诉他，您觉得我该怎么做呢？卡梅罗夫斯基，去看看咖啡怎么样了——哦，他出去了。您看，我可真是忙得不可开交！我之所以要起诉他，是因为我需要自己的财产。您能理解这种愚蠢的行为吗？据说我背叛了他，所以他就想把我的财产据为己有。”她满含轻蔑地说道。

沃龙斯基愉快地听着这位善良女人的有趣谈话，对她的观点表示赞同，还半开玩笑地给她一些建议，但实际上，他立刻就摆出了与这类女人打交道时惯用的态度。

在圣彼得堡的生活中，对他来说，所有人都可以被分为两类，这两类人截然相反。

其中一类是低等阶层，也就是那些卑鄙、愚蠢的人；而更让他觉得可笑的是那些认为每个男人都应该只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也就是和自己一生中注定要共度一生的人；他们还认为女人应该保持纯洁，男人则应该坚强、稳重；同时，他们还认为必须好好教育孩子，努力工作以维持生计，偿还债务，以及履行其他各种类似的愚蠢义务。

这就是那些在他看来显得过时又可笑的人的阶层。

不过，还有另一类人；他们才是真正的人，所有属于这一阶层的人都是如此——他们以优雅、傲慢、大胆的态度去追求各种激情，从不羞愧，对其他一切则只是一笑了之。

沃龙斯基在从莫斯科带来的那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冲击下，起初有些困惑；但一旦他再次穿上那双旧拖鞋，就立刻回到了那个轻松愉快的世界中。

咖啡刚刚烧开，水声沸腾着，然后它便做出了它该做的事：弄湿了那块珍贵的地毯以及男爵夫人的长袍，从而引发了众人的哄笑。

“啊，现在请原谅我吧。你们大概从来都不洗澡吧，但在一个注重秩序的人的观念里，最严重的过错就是不洁。那么，您是建议我用刀抵住他的喉咙吗？”

“没错，而且要让你的漂亮手尽可能靠近他的嘴唇。那样他就会亲吻你的手，一切就会好起来了。”沃龙斯基说道。

“就像现在的法国一样。”男爵夫人说着，便穿着飘动的裙子离开了。

卡梅罗夫斯基也站了起来，但沃龙斯基没有等他离开，就与他握了手，然后自己走了。

更衣室里。在他洗澡的时候，佩特里茨基简要地向他讲述了自渥伦斯基离开后的种种状况以及这些状况的变化。

他已身无分文。他的父亲告诉他，既不会给他钱，也不会替他还债。裁缝威胁要让他陷入债务困境，而其他方面也同样在威胁着他。

团长告诉他，如果这些丑闻不能得到解决，他就不得不辞职。而那位男爵夫人则像苦艾一样折磨着他，不断要求他给钱；不过她确实有着独特的魅力，他会把她的样子展示给渥伦斯基看——那简直就是东方风格的完美典范，他充满期待地暗示着那是“丽贝卡式”的美貌。此外，他还与贝尔科肖夫发生了争执，本想派那个助手去处理，但显然这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总体来说，一切都很顺利，而且极其有趣。

佩特里茨基没有给朋友时间去仔细思考自己的处境，而是继续讲述各种有趣的新闻。当渥伦斯基在自己已经居住了三年的住所里，听到这些他早已熟悉的佩特里茨基讲述的故事时，他又重新感受到了回到那种无忧无虑的彼得堡生活的愉悦感。

“不可能！”他叫道，松开了用来冲洗自己健康红润的脖子的喷头。“不可能！”听到洛拉现在……的消息后，他再次如此喊道。

据说他忠于米列耶夫，而放弃了费尔廷戈夫。 “他居然这么愚蠢，还对此感到满意？布祖卢科夫又在做什么呢？”

“哦，他身上发生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真是妙极了！”佩特里茨基叫道。“你都知道他对舞会的热爱吧；他从不放过任何一场宫廷舞会。于是布祖卢科夫也去参加了一场盛大的舞会，头上戴着一只崭新的头盔。你见过新式的头盔吗？它们非常漂亮，而且重量也轻得多。——他站在那儿——不过你听到没？”

“当然，我听到了。”渥伦斯基一边用湿毛巾擦着身子一边回答。

“这时，大公夫人带着一位使者经过，不幸的是，两人的谈话恰好围绕新式头盔展开。大公夫人想给使者看看那种头盔，大家四处寻找——就在那儿站着我们的朋友。”佩特里茨基演示了布祖卢科夫戴着新头盔的样子。“大公夫人请求他把头盔递过来——可他就是不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人们向他使眼色、点头，还做出各种表情——让他把头盔递过来——可他还是不给。他就那么像根盐柱一样站着。想象一下吧！大家都慌了神，不知道该怎样让他动弹——甚至想从他头上拿走头盔——但都是徒劳——他就是不交出来。最后，他终于摘下头盔，递给了大公夫人。”

“这就是新式头盔。”大公夫人说着，同时转动着头盔——结果你猜怎么着：砰！苹果和糖果掉了一地，大概有两磅重吧！而我们的主人公把那些东西全捡起来了！”

渥伦斯基笑得前仰后合；即便在话题已经转到别的方面之后，他仍然不时地发出爽朗的笑声。

每当想起那顶头盔的故事，他就会大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沃龙斯基听完所有消息后，在仆人的帮助下穿上了制服，随即出发去露面。

之后，他打算先去拜访自己的兄弟，然后再去找贝齐，同时还会去拜访一些人，希望能借此进入那个有望遇见卡列尼娜的圈子。

就像他在圣彼得堡时一贯的做法那样，他离开家后直到深夜才回来。

第二部分。
1.

冬末时，谢尔巴兹基家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商讨基蒂的健康状况以及该如何采取措施来恢复她虚弱的身体。她一直处于病态之中，随着春天的临近，她的状况愈发恶化。家庭医生给她开了鱼肝油、铁剂以及其他药物，但这些方法都毫无效果。鉴于此，医生建议在春天时前往国外治疗，于是又请来了一位著名的医生。

这位医生还很年轻，相貌极为英俊。他表示需要为病人进行检查。显然，他非常乐意承担这项任务，仿佛少女的羞耻感不过是野蛮习俗的残余，而年轻人触摸裸体的少女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认为自己这样做很正常，因为他每天都这么做，而且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处女之羞，不仅被视为野蛮习俗的残余，甚至也被视为一种针对她本人的侮辱。

基蒂不得不服从，因为尽管所有的医生都出自同一所学校、学习过相同的教材，因此都掌握着同样的知识；尽管也有人说那位著名的医生并非好医生——但在公主的家中及其周围的人看来，出于某些未知的原因，这位著名医学家拥有非凡的医术，只有他才有能力拯救基蒂。

在仔细检查了因羞愧而几乎崩溃、完全陷入混乱状态的年轻病人之后，这位名医在认真洗手后，在客厅里向王子说明了情况。

王子面带阴沉的表情，清了清嗓子，认真听着医生的话。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心胸开阔且没有疾病的人，他不相信医学的效力。对于这出闹剧，他心中充满了愤懑，尤其是当他独自一人就完全明白了基蒂患病的原因时，这种愤懑更加强烈了。

“胡说八道！”王子在心里想，将猎物词典中的这个词用在了那个喋喋不休地描述少女病情特征的医生身上。

而医生则竭力抑制着自己对这位贵族老爷的优越感，似乎很难让自己以如此低级的水平去理解王子的医学见解。

他意识到，与那位老人是无法交谈的，而这座房子里的灵魂只存在于那位母亲身上。

于是，他打算向那位母亲展示他的“珍珠”。这时，公主在家庭医生的陪同下走了进来的。亲王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想让人看出他对这出闹剧有多么可笑。

公主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同时也对基蒂感到内疚。

“那么，医生先生，请您决定我们的命运吧，”公主说道。“请把一切都告诉我，还有希望吗？”她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嘴唇颤抖着，无法说出这个问题。

“那么，情况如何？”

“公主，我马上会和我的同事商量，之后再向您汇报我的意见。”

“那我现在必须离开您了吗？”

“随您便。”

公主叹息着又走了出去。

当两位医生单独在一起时，家庭医生开始谨慎地阐述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患者已经出现了肺结核的初期症状，等等。

那位著名的医生听着他的话，同时还不时地看看自己那块厚厚的金表。

“原来如此，”他回答道，“但是……”

家庭医生在讲话途中恭敬地沉默了。

“如您所知，要准确判断结核病的初期阶段其实并不容易；在出现空洞之前，还无法做出确切的诊断。不过我们可以进行推测，而且确实存在一些迹象——营养不良、神经紧张等等。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怀疑有结核病，该如何改善患者的营养状况呢？”

“但是您也知道，背后往往还有心理或精神方面的原因吧？”家庭医生带着羞涩的微笑插话道。

“当然，这是不言而喻的。”这位科学界的权威再次看了看手表，说道，“那么，雅乌斯基桥已经建好了吗？还是说还得继续绕路行驶？”

“已经建好了。”

“啊，那我20分钟后就能到那儿。我们目前的结论是：需要同时改善患者的营养状况并增强其神经功能，这两者必须相互配合，共同发挥作用。”

“那出国治疗呢？”家庭医生问道。

“我反对出国治疗。您想想看：如果真的已经出现了结核病的初期症状——虽然我们还不确定——那么出国治疗根本没有任何帮助。唯一必要的，就是找到一种既能促进营养吸收又不会造成伤害的方法。”

那位著名的医生开始详细阐述他使用苏打水进行治疗的计划。在解释过程中，最关键的一点似乎就是：这种水不会带来任何危害。

家庭医生则认真且恭敬地听着。

“不过，为了强调出国旅行的好处，我想要指出的是，改变生活习惯、远离那些会引发痛苦回忆的环境是必要的。而且，她的母亲也希望她能去旅行。”他补充道。

“啊！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去吧，不过那些德国的骗子只会给她带来伤害。她应该接受一些教育——不过，随她去吧。”

他又看了一眼手表。

“啊，时间到了！”说着，他便朝门口走去。出于礼貌，那位著名的医生向公主说明，他还需要再看看病人。

“什么？还要再检查一次？”母亲惊恐地叫道。

“哦，不；我只是想跟她说几句话而已，公主殿下。”

“请便。”

在医生的陪同下，母亲走进了基蒂所在的客厅。基蒂脸色苍白而发红，眼中闪烁着一种奇怪的光芒——那是她所承受的羞辱带来的后果——她站在房间的中央。

当医生走进来时，她惊恐地坐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泪水。在她看来，自己的病情以及试图治愈它的种种努力都是如此愚蠢，甚至可笑。

对她而言，试图治愈自己的病就如同试图把打碎的花瓶碎片重新拼凑起来一样毫无意义。

她的心已经破碎了，又怎能用药片或粉末来治愈它呢？

不过，也不能得罪这位母亲，更何况她自己也感到内疚。

“请在这里稍坐一会儿吧，公主殿下。”那位医学专家说道。

他微笑着在她对面坐下，检查了她的脉搏，然后又开始向她提出那些无聊的问题。她回答了他，但突然间，她愤怒地站了起来。

“请原谅我，”她说，“但这肯定没有任何作用。您已经是第三次问同样的问题了。”那位著名的医生并没有感到被冒犯。

“这是病态的烦躁情绪罢了，”他在基蒂离开后对公主说，“不过，我的检查已经结束了。”

接着，这位医生以一种极其科学的方式向这位聪慧的公主解释了年轻公主的病情，并给出了关于如何饮用矿泉水的建议——其实这些根本没必要。

当被问及是否应该出国旅行时，那位伟大的医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仿佛正在思考一项艰巨的任务。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可以出行，但必须小心那些骗子，凡事都应向他寻求建议。

当那位伟大的医生离开后，气氛似乎变得轻松起来。母亲松了一口气，转向自己的孩子；而基蒂则装作心情愉快的样子。

最近，她几乎总是不得不伪装自己。

“妈妈，我真的感觉自己已经康复了。如果您想出国，那我们就一起出发吧！”她说着，装作对即将到来的旅程很感兴趣，开始谈论相关的准备工作。

2.

医生离开后不久，多莉就来了。她知道今天要召开家族会议。尽管她刚产后不久——冬天末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尽管她自己已经承受了足够的忧愁与烦恼，但她还是把婴儿和生病的女儿留在家中，赶来了解今天将要决定的基蒂的命运。

“那么，情况如何？”她走进客厅，甚至没有摘下帽子，问道。“你们看起来都很开心。事情应该进展顺利吧？”

人们只是试图把医生所说的话告诉她，但事实证明，尽管医生说得非常清楚且详细，却没有人能够准确复述他到底说了什么。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决定去国外旅行。

多莉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最好的朋友——她的妹妹——要离开了；而她自己的生活也并不幸福。在那次和解之后，她与斯捷潘·阿卡杰维奇的关系变得十分尴尬。安娜努力促成的婚姻重修并未能持久，夫妻间的和睦关系又再次破裂了。

其实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但斯捷潘·阿卡杰维奇几乎从不回家，家里也几乎总是缺钱，而他对她不忠的疑虑始终折磨着她。她已经多次试图摆脱这种疑虑，因为她害怕再次经历那种嫉妒带来的痛苦。

当然，她曾经经历过的那种嫉妒情绪不会再出现了，即便发现他确实不忠，其带来的冲击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强烈了。

那样的发现只会让她失去与他的婚姻关系，而她会选择自我欺骗，以此来掩饰自己的软弱。

此外，她还一直为那个大家庭的生计而担忧。那些新来的孩子们的生活状况也越来越糟糕。

世界公民们啊，奶妈时而离开，时而又像现在这样，有个孩子生病了。

“你的情况怎么样了？”母亲问道。

“唉，妈妈，我们自己就已经承受了太多的不幸。莉莉生病了，恐怕是猩红热。不过，如您所见，我还是来问问这里的情况的；否则我就只能坐在这里守着，根本无法考虑离开家的事。如果真是猩红热的话，愿上帝保佑我们。”

医生离开后，老亲王又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亲吻了多莉的脸颊，与她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妻子：

“你决定了吗？要出发吗？如果真是那样，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你应该留在这里，亚历山大。”妻子回答道。

“随您的意愿吧。”

“妈妈，为什么爸爸不能和我们一起走呢？”基蒂说，“那样他和我们都会安心一些。”

老亲王站起身来，用手抚平孩子的头发。基蒂抬起脸，用假装的微笑看着他。她总觉得，尽管父亲很少跟她说话，但他才是最了解她的那个人。作为最小的孩子，她是父亲的宠儿，似乎因为这份爱，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敏锐了。当她的目光与他对视时，

她们仔细地注视着他，觉得他仿佛能看穿她们的内心，明白她们心中所有的悲伤。

她脸红着向他靠去，期待着他能吻自己，但他只是轻抚着她的头发，说道：

“这些愚蠢的发髻！我们甚至无法了解自己女儿的心思，只能去抚摸已故女人的头发。那么，多琳卡，”他接着对最大的女儿说，“你的丈夫怎么样了？”

“没什么，爸爸，”多莉回答道，她很清楚父亲的话是在指她的丈夫。“他大多时间都不在家，我几乎见不到他。”她忍不住带着讽刺的微笑补充道。

“那他还没去乡下卖掉他的森林吗？”

“没有，他还在准备中。”

“这样啊，”王子回答道，“那我恐怕也得再做些准备了。”他在妻子身旁坐下。“还有你，基蒂，”他转向最小的女儿继续说道，“希望有一天你能醒来，然后笑着对自己说：‘啊，我完全健康快乐了，现在让我们再和爸爸一起在清晨的寒风中散步吧，对不对？’”

父亲的话听起来如此简单，但基蒂却像一个被揭发的罪人一样感到困惑不已。

“是的，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理解。他用这样的话告诉我：即便这很可耻，也应当挺过这种耻辱。”

她无法镇定下来，也想不出合适的回应。她本想说点什么，却突然哭了起来，然后迅速离开了房间。

“看吧，这就是你的把戏！”公主对丈夫喊道，“你总是这类闹剧的罪魁祸首！”她充满责备地说道。

王子沉默地听着她的长篇指责，但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她真是可怜啊，那个可怜的人……你难道没有感觉到，每当提到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时，她都会感到痛苦吗？唉，人们真是容易误解别人啊！”公主叫道。多莉和王子从她声音中的变化中意识到，她指的是渥伦斯基。“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法律来惩罚这种卑鄙无耻的家伙！”

“也许你只是没听到而已吧，”王子阴沉地说着，从扶手椅上站起身来，似乎想离开房间，却又在门口停住了。

“其实是有法律的，亲爱的。既然你这么逼我，那我就告诉你，谁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你，只有你！唉，如果不是因为有些事情本就不该发生的话——可惜我已经老了——我一定会让他来决斗，那个花花公子。现在，就继续照顾她吧，把那些江湖骗子带到你身边去。”

王子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公主一听到他的语气，立刻平静下来，陷入了沉思。

他通常在遇到严重问题时才会这么做。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她轻声说道，朝他走去，泪水夺眶而出。

她刚开始哭泣，王子便停止了说话。他走到她身边。

“好了，别哭了！我知道你心里很痛苦，但现在能做什么呢？灾难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上帝是仁慈的。”他说着，其实自己也不太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回应着公主落在他手上的那记湿润的吻。

王子也离开了客厅。

基蒂哭着离开后，多莉以一位家庭主妇的直觉立刻意识到，必须有人采取行动，于是她准备着手实施这一行动。

她摘下帽子，卷起袖子，做好准备。

当公主攻击她的丈夫时，她在孩子般的敬畏之心允许的范围内试图阻止母亲。当王子回应之后，她就沉默不语了；她为母亲感到羞愧，同时也因父亲立刻展现出的善良而对他心生怜爱。然而，当父亲离开后，她便准备采取必要的行动——去安慰基蒂。

“妈妈，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告诉您了。您应该知道，莱文上次来这里时打算向基蒂求婚，他还和斯捷潘谈过这件事。”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原来基蒂就是这样拒绝他的吗？她没跟您说过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既没提这件事，也没提那件事，她太骄傲了，不愿说出来。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此而起的。”

“您想想看，如果她拒绝了莱文——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插手的话，她是不会拒绝他的，我敢肯定——而那个男人却残酷地欺骗了她。”

公爵夫人一想到自己在这场悲剧中所承担的过错，就觉得难以忍受，于是怒火中烧。

“啊，我再也什么都理解不了了！现在整个世界都只想按自己的意愿生活，不愿把任何事情交给母亲处理，然后……”

“妈妈，我要去找她。”

“去吧！我怎么会禁止你呢？”母亲说道。

3.

当多莉走进基蒂的小卧室时，那是一间装饰着玫瑰、充满温馨气息的房间，依然保持着与两个月前基蒂本人一样的青春气息、娇嫩与友善。她想起了去年两人一起装饰这个房间的情景，那是多么充满欢乐与爱意啊。

当她看到坐在靠近门边的矮凳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房间某个角落的基蒂时，她的心仿佛凝固了。

被固定在地毯上。

基蒂望着妹妹；她脸上那冷淡而忧郁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我现在想回家，待在家里，而你大概也不会再来找我了，”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着，在基蒂身边坐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什么？”基蒂惊恐地抬起头，迅速问道。

“说什么？当然是关于你的伤心事啦。”

“我没有伤心的事。”

“住口吧，基蒂。你以为我就不知道吗？我什么都知道。相信我，那是一段极其可耻的恋情——不过，我们大家都经历过这种事。”

基蒂保持沉默，脸上露出严厉的神情。

“他根本不值得你为他悲伤，”多莉继续说道，直奔主题。

“是的，因为他拒绝了我，”基蒂用颤抖的声音说，“请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真的不想再听了。”

“可是谁告诉你的？没人说过啊。我确信他曾经爱过你，现在也还爱着，但是——”

“啊！最可怕的就是这种同情心，”基蒂突然怒气冲冲地叫道。她在椅子上转过身去。

她脸红了，紧张地摆弄着手指，时而用一只手，时而又用另一只手去按住自己腰间的扣子。

多莉很了解妹妹的这种习惯：每当愤怒涌上心头时，她就会用手去抓腰带。她知道基蒂在情绪激动时很容易失去控制，说出一堆多余且令人不快的话。多莉想要安慰她，但为时已晚。

“你到底想让我明白什么？！”基蒂激烈地叫道。“难道是要让我知道，我曾经爱过一个不愿认识我的人，还因为对他的爱而几乎死去吗？这种事，难道要由一个自以为应该同情我的姐姐来告诉我吗？我不要你的同情，也不要你的虚伪！”

“基蒂，你太不公平了！”

“那你为什么要折磨我！”

“恰恰相反——我看你是很生气啊！”

基蒂因激动而不再听她说话。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也没什么需要安慰的！我有足够的骄傲，绝不会允许自己去爱一个不爱我的人！”

“但我并不是那样说的！只是——请告诉我真相吧，”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说道，同时握住她的手，“告诉我，列文有没有和你谈过？”

一想到列文，基蒂似乎就失去了最后的自制力；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然后……

腰带扣掉落在地上，她的双臂在空中快速摆动；接着她喊道：

“莱文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折磨我！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也再重复一次：我有尊严，绝不会——永远都不会——去做你所做的事，去找出那个背叛你、爱上别的女人的人。我实在无法理解！也许你能理解，但我做不到！”

基蒂说完这些话后，望向妹妹。看到多莉沉默不语，悲伤地低着头，她便没有像最初打算的那样离开房间，而是再次坐在门口，也低下头，用面巾遮住脸。

这种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多莉在思考着自己。当姐姐提到这件事时，那种她一直感受到的屈辱感愈发强烈地涌现出来。她没有预料到姐姐会如此冷酷，于是开始生姐姐的气。

突然，她听到衣服的沙沙声，以及压抑的哭泣声，有两只手从下方环住了她的脖子。

基蒂跪在她面前。

“亲爱的多莉，我真是太不幸了！”基蒂满怀愧疚地喃喃道。

她将那张被泪水浸湿的美丽面容藏在了姐姐衣服的褶皱里。

仿佛泪水是维持两姐妹之间正常交流所不可或缺的“粘合剂”，没有它，她们之间的沟通就无法顺利进行。于是，在泪流满面的情况下，两姐妹虽然没有谈及真正令她们困扰的问题，但通过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们仍然能够很好地理解彼此的心意。

基蒂意识到，自己因愤怒而说出的关于多莉丈夫不忠以及多莉蒙受屈辱的话，已经深深伤害了可怜的妹妹，但妹妹依然选择原谅了她。

而多莉则已经明白了她想要知道的一切，她确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基蒂的痛苦根源在于莱文向她求婚却被拒绝，而渥伦斯基欺骗了她，现在她既能爱上莱文，又能憎恨渥伦斯基。

当然，基蒂并没有提及这些事情，她只是谈到了自己的心情。

“我并没有什么心痛，”她渐渐平静下来后说道，“不过你可以想象，现在对我来说，一切都是那么令人厌恶、糟糕，尤其是我自己。你根本无法想象，我会冒出多少邪恶的念头。”

“可你怎么会有邪恶的念头呢？”多莉微笑着问道。

“那些是你能想象到的最丑陋的东西；我实在无法形容它们。它们并非源于对生活的厌倦或无聊，而是更为恶劣的类型。我感觉自己内心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坏的东西。我还能跟你说什么呢？”她继续说道，同时注意到妹妹眼中的疑虑。“爸爸刚才也提到了这件事；我觉得他只是认为我应该结婚而已。妈妈带我去参加舞会，我觉得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尽快把我嫁出去，从而摆脱我。我知道这些想法是不对的，但我就是无法将它们赶走；我根本无法忍受所谓的未婚夫。我觉得他们总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以前，我穿着舞会礼服出门会感到开心，还会为自己感到自豪；现在，我却为此感到羞愧，而且毫无安全感。你还期望有什么别的呢？医生——哈……”

基蒂的话戛然而止。她本想继续说，从那种变化发生之后，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就让她感到极其厌恶，每次见到他，她都会浮现出各种低级而荒谬的念头。

“对我来说，一切事物都显得极其丑陋、令人反感，”她继续说道，“这就是我的病；也许这种状况会过去吧……”

“但不要这么想……”

“我做不到。只有在孩子们的陪伴下，我才会感觉舒服一些，只有在你身边才行。”

“真遗憾，你不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不；但我以后会去找你的。我曾经得过猩红热，我会请求妈妈的。”——

基蒂坚持自己的决定，前往姐姐那里；在猩红热发作期间，她一直照顾多莉的孩子们。

六个孩子让两姐妹顺利度过了这场疾病，但基蒂的健康状况并未因此好转。到了大斋期，谢尔巴兹基一家便出国去了。

4.

圣彼得堡的上流社会是一个独立的群体。大家都彼此相识，也会互相往来，但在这个庞大的圈子中又存在着不同的小团体。

安娜·阿卡季耶夫娜·卡列尼娜在三个不同的社交圈子里有朋友，也保持着各种人脉关系。

其中一个圈子是官员们组成的，她的丈夫正式属于这个圈子；这个圈子由他的同事和下属构成，他们之间因各种共同利益而联系在一起，同时也因种种原因而分离开来。

安娜已经很难再回忆起当初对这些人所怀有的近乎崇拜的感情了。

现在，她像了解一个小镇上的人们那样了解他们每一个人，知道他们各自的习惯和弱点。

她知道每个人的弱点所在；她了解彼此之间的关系，以及所有人与最高权力层的关系，还知道大家彼此间的关系如何、他们靠什么为生，以及每个人之间有哪些相似之处或不同之处。

然而，尽管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不断教导她，但这些与政府官员相关的社交圈子却丝毫无法让她感兴趣，因此她总是避开它们。

与安娜关系更密切的第二个圈子，正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实现自己事业发展的那个圈子。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就是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那是一个由年长、相貌丑陋但乐善好施且固执己见的女性，以及聪明、有学识且野心勃勃的男性组成的圈子。

属于这个圈子的那些聪明人中，有人称其为“圣彼得堡上流社会的良知”。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非常看重这个圈子，而擅长与各种人相处的安娜，在最初在圣彼得堡的时光里也在这个圈子里找到了朋友。但现在，自从从莫斯科回来后，她觉得这种社交生活实在难以忍受。

在她看来，自己和那些人都在伪装自己，而在这种社交场合中她感到无比无聊，因此尽可能少地去拜访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

最后，安娜还有第三个社交圈子，那就是真正的上流社会——一个充满舞会、宴请、华丽服饰的世界，一个人们为了不脱离宫廷而努力维持这种生活方式的世界。

她认为自己属于那种会堕落的人，而那些人则瞧不起她；但实际上，她的品味与他们并非只有相似之处，而是完全一致。

她与那个圈子的联系得到了特维尔斯卡娅公主的支持，后者是她的表兄的妻子，每年有二十多万卢布的收入。从安娜刚来到这个世界起，特维尔斯卡娅公主就非常喜欢她。她设法接近安娜，将她拉进自己的圈子，同时还嘲笑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社交圈。

“等我老了、变丑了，我也会变成那样的人，”她说，“但对您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来说，现在还太早，不必去讨好别人。”

起初，安娜尽可能避开特维尔斯卡娅公主的社交圈，因为那需要大量的开支，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而且她更愿意待在自己原来的朋友圈子里。不过，从莫斯科回来后，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与那些道德观念较为保守的人来往，而是开始出入上流社会。在那里，她遇到了渥伦斯基，每次见到他都会感到内心充满喜悦。

她尤其经常在特维尔斯卡娅公主那里见到渥伦斯基，因为特维尔斯卡娅公主本身就是渥伦斯基的表亲。渥伦斯基则到处寻找机会与安娜见面，一有机会就会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意。

虽然安娜并没有给他任何暗示，但每次与他见面时，她的内心都会再次燃起同样的情感。

那天在马车上，当她再次见到他时，心中涌起了强烈的激动之情。看到他的一瞬间，她的眼中便流露出喜悦的光芒，嘴唇也弯成了微笑的弧度，她无法抑制这份快乐之情。

起初，安娜真的以为自己是在生他的气，因为他竟敢跟踪她；但当她从莫斯科回来后参加一场聚会，本以为会在那里见到渥伦斯基时，当他不在场时，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自欺欺人——这种跟踪行为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成了她生活中最感兴趣的事情。

一位著名的歌剧女明星再次登台演唱，整个上流社会的人都聚集在剧院里。当渥伦斯基从第一排的座位上看到那位女士后，他没有等待幕间休息，就直接走向她的包厢。

“您为什么没来吃晚餐？”伯爵夫人问道。“真奇怪，恋人们竟能如此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心思，”她微笑着补充道，只有他能听到，“她也没来。不过，您会来听歌剧吧？”

渥伦斯基疑惑地看着她；她低下头，他则微笑着向她道谢，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啊，我似乎还记得您的那些浪漫举动呢，”贝齐公主继续说道。她很享受观察这段日益发展的感情的发展过程。

“这一切究竟会走向何方呢？亲爱的，您已经陷入束缚之中了！”

“我只希望自己能被束缚住，”渥伦斯基带着平静而淡然的微笑回答道。“如果我有什麽可抱怨的，那就是我受到的束缚实在太少了。说实话，我开始失去希望了。”

“您还能抱有什么希望呢？”贝齐有些恼怒地问道，她对朋友的这种亲昵态度感到不悦。不过，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显然她和他一样清楚他还能抱有什么希望。

“没有希望，”渥伦斯基笑着说，露出了整齐的牙齿。“这是我自己造成的，”他补充道，从她手中接过望远镜，透过它观察对面包厢里的景象。“恐怕我正在出洋相呢。”

他很清楚，在贝齐以及所有风流人物的眼里，他根本不会显得可笑。他知道，在这些人看来，只有那些不幸地爱上年轻女孩或单身女性的男人才会显得可笑。而一个试图接近已婚女性、不惜一切代价引诱她出轨的男子，这样的角色只会显得高尚而伟大，绝不可能可笑。他带着自豪而愉悦的微笑，放下望远镜，注视着他的表妹。

“您为什么没有来参加那次聚餐呢？”她带着亲切的微笑问道。

“这事儿我当然得告诉您。我当时很忙，想知道是为什么吗？我敢打赌一百，甚至一千卢布，而您肯定猜不到。我让一个男人与侮辱他妻子的人和解了。真的是这样！”

“您真的让他们和解了？”

“差不多吧。”

“啊，您一定要告诉我详情，”她说着站了起来，“休息时再到我这儿来吧！”

“不行，我现在得去法国剧院。”

“是为了尼尔森吗？”贝齐惊恐地问道，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把尼尔森和其他女歌手混为一谈。

“我还能怎么办？我在那儿有个约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试图促成和解。”

“唉，这些热衷于调解矛盾的人，总是能逃脱惩罚，”贝齐想起自己曾经听过的类似故事说道。“不过，请坐下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5.

“这个故事有点过于夸张了，不过实在太有趣了，所以我非常愿意讲它。”渥伦斯基微笑着看着她说道，“当然，我无法透露那个家族的名字。”

“那我就来猜猜看吧，那样更好。”

“听好了：有一天，有两个年轻人一起乘车出行——”

“当然是你们团里的军官吧？”

“我不是说军官，只是两个一起吃过早餐的年轻人而已。”

“那就说他们一起喝了酒吧。”

“随你吧。总之，这两个年轻人心情极好地前往一位朋友那里。这时，他们看到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子坐着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她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似乎还点头微笑。这两个年轻人当然立刻追了上去。

令他们惊讶的是，那位美丽的女子让马车在她们自己要去的房子的入口处停下。她走进了二楼；他们只能看到她短面纱下露出的红唇，以及她那双漂亮的小脚。”

“你讲述这个故事时的神情，仿佛你自己就是那两个年轻人中的一员似的。”

“啊，您刚才说了什么！原来那些年轻人会去找他们的朋友，而在那里会举行告别宴。在宴会上，他们肯定会喝得太多，这在告别宴上是很常见的。饭后，有人问谁住在楼上的房间里。没人知道，只有仆人回答说楼上住着很多女仆。饭后，那些年轻人走进主人的书房，给那个神秘女子写了一封情书。他们用充满激情的语气写下表白之词，还亲自把信送到楼上，以便进一步解释信中未能完全表达清楚的内容。”

“那您为什么要给我讲这些无聊的故事呢？”

“楼上有人按门铃，一个女仆出现了。他们把信交给女仆，并告诉她自己爱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愿意立刻死在门口。女仆犹豫地和他们交谈着，突然，一个长着像蘑菇一样、颜色像螃蟹壳一样的胡须的男子出现了，他声称房子里除了他的妻子之外没有其他人，然后把他们赶了出去。”

“您为什么认为那个男子的胡须是蘑菇状的呢？”

“请听我说。我今天才去那儿试图和解。”

“那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事情。原来那对夫妇其实是某位官员和他的妻子。那位官员想要起诉他们，而我则……”

“和平的缔造者，而且还是多么了不起的和平缔造者啊！我向您保证，与相比起来，塔列朗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到底有什么困难呢？”

“请您听我说。我们按照礼节道了歉，表示自己十分绝望，希望为这场不幸的误会得到宽恕。那个长着腮须的官员开始大发雷霆，但他想表达自己的情绪；可一旦他开始这么做，就陷入了极度的愤怒之中，开始恶语相向，于是我又不得不动用所有的外交技巧。我说：‘我完全同意这些人的行为不对，但请您体谅他们的轻率以及他们还年轻的事实；而且他们刚刚才吃过早餐。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他们真心后悔自己的行为，希望得到宽恕。’”

“那个官员又软了下来，说：‘我同意，伯爵，也愿意原谅他们，但您自己也明白，我的妻子——一个正直的女人——竟然要遭受那些卑鄙之徒的迫害和辱骂。’您懂的，他把在场的两人称作‘小鬼’，而我要把这件事妥善解决。于是我又不得不运用外交手段，就在事情即将有个了结的时候，那个官员又怒不可遏，脸涨得通红，腮须似乎都要竖起来了，我又一次得施展我的外交技巧。”

“啊，他肯定也会把这事讲给您听吧！”贝齐笑着对走进她包厢的一位女士说道。“他可把我逗乐了。”

“真有趣。”
“好吧，祝你好运，”她补充道，同时将还空着的那只手伸向渥伦斯基，同时用肩膀的动作让裙子高高隆起的腰部下降，这样就能展现出尽可能暴露的胸部。随后，她走上舞台，走进灯光之下，面对众人的目光。
渥伦斯基前往法国剧院，他确实想见到他的团长——那位团长从不错过任何一场演出，总是会向他汇报自己负责的处理和平事务的进展情况。这项任务已经困扰着他三天了。
与这件事有关的还有佩特里茨基，渥伦斯基很欣赏他；此外还有一个能力出众的年轻士兵，他刚入伍不久，但已被视为出色的战友，那就是年轻的凯德罗夫王子。不过，最关键的是，整个团的利益都处于危险之中。
这两个人都属于渥伦斯基的部队。那个投诉者名叫文登，他是一名官员，他向团长投诉说，团里的军官们侮辱了他的妻子。
文登说，他的妻子结婚才半年时间，当时她和母亲一起在教堂里，但由于某种突然出现的健康问题，她再也无法站立，于是便乘坐第一辆遇到的马车回家。那些军官跟在了她后面，她害怕极了，病情也更加严重了，于是便跑上了家里的楼梯。

韦尔登在从法庭回来时，听到了钟声和人们的喊声，便走了出去。他看到那些喝醉的军官们拿着信，于是将他们赶走了。他要求对那些罪犯进行严厉的惩罚。

“不，无论你怎么说，”团长对被他叫来的渥伦斯基说道，“佩特里茨基是不可能罢休的。几乎每过一周，他就会惹出一些麻烦；这个官员不会就此罢休的，他会继续闹下去的。”

渥伦斯基意识到事情毫无希望可言；根本不可能通过决斗来解决这个问题，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那位官员心软，从而平息这场风波。

团长之所以叫渥伦斯基过来，主要是因为他知道渥伦斯基是个聪明理智的人，尤其是一个非常重视军团荣誉的人。他们一起讨论了这件事，决定由佩特里茨基和凯德罗夫与渥伦斯基一同去见那位官员，向他道歉。

团长和渥伦斯基都明白，渥伦斯基的名字以及他作为副官的身份，很可能会让那位官员心软。

事实上，这两种方法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不过，正如渥伦斯基所报告的那样，最终能否达成和解仍不确定。

当渥伦斯基来到法国剧院后，他与团长一起退到休息室，向他汇报了事情的进展——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未能取得任何进展的情况。团长听完后……

他再次考虑过后，决定不把这件事闹大，但随后却开始询问渥伦斯基关于那次拜访的细节，似乎是想从中获得乐趣。听到渥伦斯基的描述后，他笑得久久止不住——渥伦斯基讲述说，那位官员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每当回想起事情的经过时又会再次怒火中烧；而渥伦斯基则在那个本可以促成和解的最后一句话面前，巧妙地退了出去，还把佩特里茨基推到前面去。

“真是个肮脏的故事，不过有趣极了。凯德罗夫可没法和这位先生打交道！他气得那么厉害吗？”他边笑边问。

“今天克莱尔怎么样？”

“棒极了，”他谈到那位新来的法国女演员时说道，“无论看多少次，她都像每天都是新人一样。只有法国人才有这样的本事！”

6.

贝齐公主没有等到最后一幕的结尾就离开了剧院。

她刚回到自己的更衣室，刚刚给那张苍白瘦小的脸庞扑上粉、擦干净，重新整理好仪容，又命人把茶送到大厅里，那些马车便一辆接一辆地停在了她位于大莫尔斯卡亚街的宫殿前。宾客们从宽阔的入口进入；有个酗酒的门卫，上午为了取乐……

此前，有人正在玻璃门后阅读报纸，这时那扇巨大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让来客们依次走进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女主人以崭新的妆容和容光焕发的面容从一扇门出来，而宾客们则从另一扇门进来。他们走进了那个有着深色墙壁、华丽地毯的大厅，大厅里的餐桌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桌布是白色的，还有银制的茶壶以及透明的瓷制茶具。

女主人坐在茶壶旁，脱下了手套。在仆人们悄无声息地搬来椅子后，众人便分成了两组：一组坐在女主人身边的茶壶旁，另一组则坐在大厅的另一端，那里坐着一位身着黑色天鹅绒服饰、有着浓黑眉毛的美丽使节夫人。

起初的几分钟里，两组人的谈话就像往常一样，因为新来的人的加入、问候以及倒茶的举动而中断不断；大家似乎都在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持续谈论的话题。

“作为一名演员，她长得异常漂亮，显然她研究过考尔巴赫的画作，”一位外交官在使节夫人的圈子里说道，“你们注意到她是怎么晕倒的吗？”

“哦，请不要谈论尼尔森了；关于她已经没什么新可说的了，”一位没有眉毛、梳着发髻、金发碧眼、穿着过时丝绸礼服的胖红脸女士说道。她就是米亚格卡娅公主，因为其朴实无华的行事风格而被称作“捣蛋鬼”。

米亚格卡娅公主坐在两个圈子中间，她专注地听着，时而参与其中一个圈子的谈话，时而又加入另一个圈子的讨论。

“今天，至少有三个人对我说过关于考尔巴赫的同样的话，仿佛他们事先约好了似的。不知为何，他们特别喜欢那句话。”

听到这番话后，谈话陷入了停顿，于是不得不寻找一个新的话题。

“请讲点有趣的事情吧——但不要是负面的内容。”作为擅长轻松闲聊的能手，大使的妻子对那位同样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外交官说道。

“据说这很难做到，因为只有负面的事情才有趣。”他微笑着开口道。

“不过我会试试看。给我一个话题吧，一切都取决于话题；有了话题，就能轻松地展开讨论了。我常常想，对于上个世纪那些伟大的演说家来说，现在要讲出有意义的话一定很困难，因为任何有意义的内容都会让人感到无聊。”

“那都是陈旧的话题了。”大使的妻子笑道。谈话变得十分乏味，正因如此，它又再次中断了。因此，人们不得不求助于一种可靠且永远不会失灵的方法——八卦。

“您不觉得图什凯维奇有点像路德维希十五世吗？”外交官继续说道，同时用目光指向站在桌边的那位英俊的金发青年。

“哦，确实如此；他的品味与女主人如出一辙，因此他才会经常来这里。”

这段对话还通过一些手势得到了补充——那些手势暗示着一些在这个沙龙里不能说出口的事情，也就是图什凯维奇与贝齐公主之间的关系。

与此同时，人们围在女主人身边的茶炊旁，也一直在三个不可避免的话题之间徘徊：最新的社交新闻、戏剧演出，以及对别人的诽谤。最终，谈话又回到了最后一个话题上，也就是流言蜚语。

“您听说了吗？马尔蒂什切娃——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她母亲——正在定制一套‘魔鬼之红’风格的服装！”

“不可能吧！哇，真是有趣！”

“真奇怪，她怎么会想到这个主意——看来她并不那么愚蠢，只是没人看出她的聪明之处罢了。”

每个人都有些话可以用来指责或嘲笑那个不幸的马尔蒂什切娃，于是谈话便像燃烧的木堆一样热闹起来。

贝齐公主的丈夫是个脾气温和、身材肥胖的人，同时还是个狂热的版画收藏家。他刚听说妻子家里有客人来访，于是还没去俱乐部就……

他悄无声息地穿过柔软的地毯，靠近了米亚加卡娅公主。

“您觉得尼尔森的那部作品怎么样？”他这样打招呼。

“哎呀，怎么能这么偷偷接近人呢？您可把我吓坏了！”她回答道。“不过看在所有圣人的份上，请不要再跟我谈歌剧的事了，您根本不懂音乐。还是聊聊马约利卡陶器或雕刻吧。那么，您最近买了什么珍宝呢？”

“您想让我给您看看吗？不过您应该理解不了它的价值。”

“那就给我看看吧。我在那家——怎么称呼来着——那家银行家家族那里学过这些，他们有非常出色的雕刻作品，还给我们看过呢。”

“您去过舒特斯堡？”屋主女士从茶水壶旁问道。

“我确实去过，亲爱的。有人邀请我和丈夫一起用餐，还告诉我，光是餐桌上的酱料就花了上千卢布。”米亚加卡娅公主大声说道，仿佛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似的，“而且那种酱料看起来很糟糕，呈绿色。其实应该邀请主人也来吃，那样我可以用85戈比做出一种不错的酱料，大家都会很满意的。我可做不出价值数千卢布的酱料。”

“真不可思议！”屋主女士说道。

“真令人钦佩，”另一个人低声说道。

米亚加娅公主的讲述总能产生独一无二的效果，而这种效果的秘诀在于：她虽然并不总是像此刻这样，但总会简洁地讲述有意义的内容。

在她所处的社交圈中，这样的讲话总能带来极为机智的幽默效果。米亚加娅公主无法理解自己的话为何会有如此效果，但她知道事实确实如此，于是便利用了这一特点。

尽管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米亚加娅公主的话，就连大使夫人周围的谈话也中断了，但女主人仍想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方向，于是便转向大使夫人说道：“您真的不想喝点茶吗？您应该过来和我们一起喝啊。”

“哦，不用了；我坐在这里就很好，”大使夫人微笑着回答，然后继续之前的谈话。

气氛十分热烈，人们正在谈论卡列宁夫妇的事。“自从上次在莫斯科之后，安娜变化很大。她身上有种奇怪的气息，”她的朋友说道。

“这种变化主要是因为她把阿列克谢·渥伦斯基当作自己的影子一样带在身边，”大使夫人说。“唉，格里姆讲过一个寓言：从前有个人……”

没有影子——那是一个因犯错而失去影子的人。我实在不明白这算什么惩罚；不过，对一个女人来说，没有影子确实会很不舒服吧。”

“没错，但那些有影子的女人，往往结局并不好。”安娜的朋友回答道。

“请谨慎说话。”听到这些话的米亚加卡娅公主突然说道。“卡列尼娜是个美丽的女人；至于她的丈夫，我并不喜欢他，但我很喜欢她。”

“为什么您不喜欢她的丈夫呢？他可是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啊。”使节夫人问道。“我丈夫说，欧洲很少有这样的政府官员。”

“我丈夫也是这么说的，但我并不相信。”米亚加卡娅公主回答道。“如果我们的男人不瞎吹的话，我们自己就能明白他的真实面目了。在我看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就是个笨蛋。我只是私下里这么说的。难道不是这样吗？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暴露出来的。以前，因为别人要求我认为他很聪明，所以我一直在试图了解他，结果发现自己很愚蠢，因为我根本看不出他的智慧所在。可一旦我暗自认定他是个笨蛋之后，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了。对吧？”

“哦，您今天真是恶毒啊！”

“一点也不。我别无选择。我们俩中必有一个是笨蛋；而你们也知道，人从来不会这么说自己的。”

“没人会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满意，但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智慧感到满意，”那位外交官引用了一句法语诗句说道。

“原来如此，确实如此，”米亚加卡娅公爵夫人立刻对他说。“不过安娜就完全不同了；她是个可爱又迷人的女人。仅仅因为所有人都迷恋她、像影子一样追随她，就因此指责她，这未免太过分了。”

“我根本没打算因此而指责她，”安娜的朋友辩解道。

“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没有人像影子一样追随，那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有权去指责别人。”

在这样回应了安娜的朋友之后，米亚加卡娅公爵夫人站起身来，与使节夫人一同坐到桌旁，此时大家正在谈论普鲁士国王的事。

“你刚才在背后议论了谁啊？”贝齐问道。

“卡列宁一家。公爵夫人给我们介绍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性格特点，”使节夫人微笑着坐到桌边回答道。

“真遗憾，我们没能听到，”女主人望着门口说道。“啊，您总算来了！”她微笑着对刚刚赶到的渥伦斯基喊道。

渥伦斯基不仅与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很熟，而且每天都能见到这里的所有人，因此他以一种仿佛刚离开某个房间却又回到那里般的从容姿态走了进来。

“我来自哪里？”他立刻回答了使节夫人的问题。“唉，没办法，我必须说，我来自轻歌剧。我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听它，但每次都能感受到新的乐趣。真是迷人！我知道这并不适合我，但在正剧里我会睡着，而在轻歌剧中则能一直保持愉悦的心情直到最后一刻。今天——”

他提到了某位法国女演员，并想详细谈谈她，但使节夫人带着滑稽的惊恐打断了他。

“请不要讲那个戏剧界的恐怖人物了。”

“好吧，那就不说了；反正大家都认识那些恐怖人物。”

“如果去那儿也像去听歌剧那样成为上流社会的常态的话，那大家都会去的吧。”米亚克娅公主补充道。

7.

这时，入口处又传来了脚步声。贝齐公主意识到来人就是卡列尼娜，于是看向了渥伦斯基。

渥伦斯基也望向门口，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而新奇的表情。他既高兴又羞涩地注视着走进来的人，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客厅里除了安娜·卡列尼娜之外，没有其他人。

和往常一样，她保持着极其挺拔的姿势，目光始终没有改变方向，以那种迅速、坚定且敏捷的步伐走着，这种步伐让她在那些上流社会的女士们面前显得格外出众。

他走上前几步，走到那位女主人面前，握了握她的手，微笑着，同时用同样的笑容看着渥伦斯基。

渥伦斯基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为她推过一把椅子。

她只是微微点头表示感谢，但脸红了，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不过很快，她就转向贝齐公主，向她的熟人简短地点了点头，并握住了他们伸来的手。

“我刚才在莉迪亚伯爵夫人那里，本来想早点来的，只是在那儿坐得太久了。约翰爵士也在那儿，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啊，那就是那个传教士吗？”

“没错，他讲述的关于印度的生活的故事非常引人入胜。”

因为客人的到来而中断的谈话，现在又像熄灭的灯光一样重新亮了起来。

“约翰爵士！对，就是他！我见过他，他的口才很好。瓦拉耶娃完全迷上他了。”

“真的吗？那个年轻的瓦拉耶娃要嫁给托波夫了？”

“据说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我真为她的父母感到惊讶。听说这桩婚事是出于爱情而缔结的？”

“因为爱情？你们这些想法也太过时了吧。现在还有谁会谈论爱情呢？”使者夫人说道。

“那该怎么办呢？这种陈旧的愚蠢习俗至今仍未被废除。”渥伦斯基说。

“那对于那些仍受其支配的人来说就更糟糕了。我认识一些幸福的婚姻，它们都是基于理性而缔结的。”

“也许吧，但事实恰恰相反：基于理性的婚姻往往很快就会像尘土一样消散，尤其是当那种我们之前未曾察觉的激情突然出现时。”渥伦斯基说。

“不过，我们所说的基于理性的婚姻，其实是指那些在人生中经历过种种之后才缔结的婚姻。这就好比猩红热，必须先经历它才行。”

“那么，就不得不像预防天花一样，人为地‘接种’爱情了。”

“我年轻时曾经爱上过一个流浪歌手，”米亚加卡公主说，“不过我真的不知道那样做是否有用。”

“不，说真的，我觉得要想了解爱情，就必须先被它欺骗，然后才能有所改进。”贝齐公主说。

“结婚之后还要这样吗？”使者夫人开玩笑地问。

“后悔永远都不晚。”这位外交官用一句英语谚语回答道。

“就是这样，”贝齐喊道，“犯了错就必须改正。您怎么看？”她转向安娜，而安娜则面带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淡微笑，静静地听着对话。

“我觉得，”安娜一边玩弄着脱下的手套一边回答，“有多少个头脑，就有多少种想法；同样，有多少颗心，就有多少种爱的方式。”

渥伦斯基一直注视着安娜，紧张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当她说出这番话时，他仿佛摆脱了某种危险一般松了口气。

安娜突然转向他：“我收到了来自莫斯科的信。信上说基蒂·谢尔巴兹卡娅病得很重。”

“真的有可能吗？”渥伦斯基脸色阴沉地回答。

安娜严厉地看着他：“您不关心这件事吗？”

“恰恰相反，我非常关心。如果可以的话，信里还写了些什么？”他问道。

安娜站起身，走到贝齐身边。“请给我一杯茶吧，”她说着，站在贝齐的椅子后面。

当贝齐给她倒茶时，渥伦斯基走向安娜。

“有人给您写了什么信吗？”他重复道。

“我常常觉得，男人们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卑劣的行为，却还总在谈论这个。”安娜没有回答渥伦斯基，只是这么说道。她又走了几步，走到一张放着相册的桌子旁，继续说：“我早就想把这件事告诉您了。”

“我不太明白您话中的含义。”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托盘递给她。

她看向身旁的沙发，他立刻在上面坐了下来。

“是的，我想告诉您，”她继续说道，却没有看他，“您的行为很糟糕，极其糟糕。”

“我自己难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吗？但究竟是谁让我如此行事的呢？”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严厉地注视着他问道。

“您知道的，为什么。”他大胆而愉快地迎上她的目光，丝毫没有低下头。

陷入困惑的并非他，而是她。

“这只能说明您没有心。”她说，但她的眼神表明，她知道他是有心的，而且她害怕那颗心。

“您刚才所说的，只不过是个误会而已，并非真正的爱情。”

“你们知道，我曾禁止过你们说出那个词；那是个丑陋的词。”安娜惊恐地说道。但随即她就意识到，自己用这一句“禁止”的话，实际上是在为自己赋予对他的某种权利，而这只会让他更加敢于向她表达爱意。“我早就想告诉你们了，”她继续说道，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脸上泛起阵阵红晕，“今天我是有目的而来这里的，因为我知道会在这里见到你。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一切必须结束。我从来不用因为任何人而脸红，可你却让我觉得自己有罪。”

他看着她，对她脸上展现出的这种全新的、充满灵性的美貌感到惊讶。

“那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他严肃地问道。

“我希望你回到莫斯科，向基蒂道歉。”她回答道。

“可你自己并不想这么做。”

他明白，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在强迫自己不去说出那些或许自己真正希望说的话。

“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爱我，”她低声说，“那就这么做吧，这样我就能安心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像你不知道，对你来说，你就是我的整个世界。但我无法给你安宁，所以也就不能让你安心。不过，我可以把我自己——我的爱——给你。我可以为你……”

不要让我独自思考；你与我合而为一。因此，我从一开始就看不到自己或你的安宁。我看到的只有未来可能出现的绝望、不幸，或是幸福——啊，那是怎样的幸福啊！但这种幸福真的不可能实现吗？”他轻声说道，嘴唇微微动着。她却明白他的意思。

她竭尽全力想要说出该说的话，但却只是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果然如此！”渥伦斯基在心中欢呼。“就在我几乎失去勇气、似乎再无希望的时候——她爱我。她承认了！”

“那请看在我的份上，不要再对我说这样的话了。让我们成为好朋友吧。”她说，但她的眼神却透露出别的含义。

“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你自己也知道。但我们将会成为人类中最幸福或最不幸的人，而这取决于你。”

她想回应些什么，但他打断了她。

“我只请求一件事：请允许我在痛苦中继续抱有希望，就像现在这样。如果这不可能，那就命令我离开，我会立刻离开。一旦你的生活因为我而变得烦扰，你就不会再见到我了。”

“我不想赶走你。”

“但是，请不要改变你们的决心，让一切保持原样吧，”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们的丈夫来了——”

果然，就在这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以他那漫不经心且笨拙的步伐走进了客厅。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妻子和渥伦斯基之后，便走向女主人，坐下来，拿起一杯茶，用他那一贯的、平静而清晰的声音，以轻松幽默的语气开始与她交谈，聊着一些趣事。

“今晚的聚会可真不错啊，”他环顾四周说道，“全是些美丽动人的女士们。”

不过，贝齐公主实在无法忍受他这种说话方式——在她看来，那是一种讥讽的口吻。作为一位聪明的女人，她立刻将话题引向了关于普遍兵役制的严肃议题上。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立刻参与了讨论，极其认真地为这项新法令辩护，而贝齐公主则持反对意见。

渥伦斯基和安娜则继续坐在那张小桌子旁。

“可那样做太不礼貌了，”其中一位女士低声说道，同时用眼神示意卡列尼娜以及渥伦斯基和安娜的丈夫。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吧？”安娜的朋友回答道。

不过，不仅是这些女士，几乎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米亚加卡娅公主以及贝齐本人，都投去了目光。

他多次看向那些处于众人圈子之外的两人，似乎觉得那很烦人。

只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人，既没有把目光转向那边，也没有被这场有趣的谈话所干扰。

当贝齐公主注意到似乎在所有人心中都引发了不适感时，她便让另一个人接替自己的位置，继续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交谈，然后自己走到安娜身边。

“我总是对您丈夫表达方式的清晰精准感到惊叹，”她说。“当他讲话时，那些最复杂的概念我也能够理解。”

“哦，是的，”安娜回答道，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根本没听进贝齐对她说的话。

她走到大桌子旁，开始参与大家的谈话。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那里待了大约半小时后，走向自己的妻子，提议一起回家。但她没有看他，直接回答说她会留下来吃晚饭。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便告辞离开了。

卡列尼娜的马车夫是个又老又胖的鞑靼人，穿着闪亮的皮夹克，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那匹冻得发抖的马。

那匹灰色的马在入口处不停地挣扎着。一名仆人打开了内门，而门卫则站在外门处。

安娜·阿卡季耶夫娜用她那双灵巧的小手，将袖口上的装饰从皮草上的钩子上解开，同时微微低头，全神贯注地聆听着陪伴在她身边的渥伦斯基所说的话。

“我想，您应该什么也没说吧。我其实也不要求什么，”他说，“但您知道，我需要的不仅仅是友谊。在我的人生中，只有一种幸福是可能的，那就是那个让您如此厌恶的字——‘爱’。”

“爱……”她缓缓重复着这个词，声音中带着内心的波动。就在她解开袖口装饰的那一刻，她突然补充道：“我不喜欢这个词，因为它对我来说意味着太多太多，远远超出了您的理解能力。”她抬头看着他的脸。

“再见了。”

她向他伸出手，然后以敏捷而轻快的步伐走过门卫，消失在自己的车厢里。

她的目光、她手的触感让他心潮澎湃。渥伦斯基在她触摸过的地方亲吻了自己的手，随后便开心地回家了，因为他意识到，今晚他比过去两个月里任何时候都更接近自己的目标。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并不认为妻子与渥伦斯基坐在一张桌子旁、热烈交谈有什么不妥或奇怪之处；但他也注意到，对客厅里的其他人来说，这种行为显然有些奇怪且不合礼仪。正因如此，他现在也觉得这种行为很不合适，于是决定必须告知妻子这件事。

回到家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像往常一样走进自己的书房，坐到扶手椅上，用那把带有标记的裁纸刀翻开一本关于天主教的书籍，继续阅读直到凌晨一点，这与他平时的习惯并无不同；只是今天他不时地揉着高高的额头，摇着头，似乎在试图摆脱那些念头。

到了惯例的时间，他起身去准备睡觉。安娜·卡列尼娜还没有回来。他抱着书走上楼。今晚，他的脑海中想的不是那些关于公务的常规想法和计划，而是关于妻子的种种担忧，总觉得她可能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与他一贯的习惯相反，他没有上床，而是双手背在身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觉得自己还有必要先仔细考虑一下那个新出现的状况，因此无法入睡。

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终于下定决心必须与妻子商量这件事时，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现在，面对那个新的状况……

当他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觉得它极其复杂且难以理解。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并不嫉妒。在他看来，嫉妒会伤害女人，而人应当信任自己的妻子。

至于为何要拥有这种信任——也就是完全相信自己的年轻妻子会永远爱着他——他从未对此有过疑问。

此前他并未产生过怀疑，因为他心怀信任，也认为自己应当保持这种信任。

但现在，尽管他仍然坚信嫉妒是一种可耻的情绪，人们应当保持信任，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正面对着某种不合逻辑、荒谬至极的事物，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正面临着人生的真正考验：他的妻子可能会爱上除他之外的其他人。在他看来，这实在荒谬又难以理解，因为这正是人生本身。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生都生活在官僚体系中，那里的一切都只是生活的表象而已。每当他面对现实生活时，他总是选择回避。此刻他的感受，就像一个人平静地走在桥上准备跨越深渊，却突然发现那座桥已经毁坏、出现了裂缝一样。

那深渊就是生命本身，而那座桥，则是他所过着的那种人为创造出来的生活。他第一次开始思考妻子是否可能爱上别人，这一想法让他感到恐惧。

他没有脱衣服，只是以均匀的步伐在只有着一盏灯照亮的餐厅里来回走动，也在昏暗的接待室里的地毯上行走。在接待室里，只有那幅刚刚完成、描绘着他自己的巨大肖像画上反射出些许光亮；而在他们的卧室里，两支蜡烛将光线投射在亲戚和朋友的画像上，以及她们书桌上那些他早已熟悉的精美小饰品上。他穿过她们的房间，来到卧室的门口，然后又折了回来。

每次走完一圈后，尤其是在光线明亮的餐厅里，他都会停下来自言自语：“没错，必须做出决定；我必须把我的看法以及我的决定告诉她。”

说完，他又继续往前走。

“可我到底该说些什么呢？我该告诉她什么决定呢？”他在客厅里自问，却找不到答案。“但是，”在返回她们的房间之前，他又问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和他聊了很长时间而已。那又怎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女人在世俗生活中不也可以和别人交谈吗？至于因为此而心生嫉妒，那不过是自我贬低，同时也会贬低她自己。”他这样说着，回到了她们的房间。不过，这个曾经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判断，现在已不再有任何意义。他从卧室的门口回到大厅，但刚一回到那个昏暗的接待室……

他来到那里时，似乎有个声音在低语：事情应该会有所不同吧。如果别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那肯定会有什么端倪的。他在餐厅里再次对自己说，他必须做出决定并与她谈谈。在离开之前，他在接待室里又一次思考该如何抉择。然后，他又问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得到的回答依旧是“没什么”。

他的思绪与身体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再也不会有新的变化出现。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揉了揉额头，然后在她的办公室里坐了下来。

在这里，他的思绪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他看着她桌上那封未写完的信。他开始思考她本人，以及她的想法和感受。

他先回想起她的个人生活，想象她的思维与愿望。而一想到她也可能拥有自己的生活，他就觉得这极其可怕，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那就是那个让他望而却步的深渊。在思维与情感上设身处地为另一个人着想，这是一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不熟悉的心理活动。他认为这种心理活动有害无益，是一种危险的幻想。

“最可怕的是，”他想，“就在我现在要完成任务的时刻——他想着自己已经实施的计划——此时，我需要内心的平静以及全部的精神力量，可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虑却一直困扰着我。”

“我必须采取行动。可我现在该怎么做呢？我不是那种能够承受恐惧或不安的人，也没有勇气正视它们！我得想办法做出决定，摆脱这一切。”他自言自语道。“关于她的感情生活、她内心发生过什么或可能发生什么的问题，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那是她良心的问题，属于宗教范畴。”他这样告诉自己，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了处理这一状况的合适方式，便感到一阵宽慰。“那些与她的感情生活相关的问题，都是她自己良心上的问题，与我无关。我的职责很明确：作为一家之主，我有责任引导她，因此也负有相应的责任。我必须指出我所看到的危险，警告她，必要时还要采取强制措施。我有义务把这一切告诉她。”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脑海中已经清晰地规划好了要对自己妻子说的话。不过，当他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时，他不禁抱怨自己竟然要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尽管如此，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在他的脑海中依然清晰明了，就像一份控诉书一样：

“我必须这样告诉她并解释清楚：第一，解释社会舆论和礼仪的重要性；第二，从神学角度阐述婚姻的意义；第三，如有必要，提醒她儿子可能会遭遇的悲惨命运；第四，指出她自身的毁灭性后果。”

他将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向下伸直，然后用力一拉，手指的关节便发出咔嗒声。这个动作——一种恶劣的习惯——总能让他感到安心，帮助他重新找回平衡，而此刻他正极其需要这种平衡。

大门前传来马车驶近的声音。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站在大厅中央。楼梯上则传来了女性的脚步声。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已经准备好发表演讲，他紧紧握着那些已经发出过咔嗒声的手指，期待着还有哪个手指会发出声音。结果只有一个关节又发出了咔嗒声。

仅仅从楼梯上轻快的脚步声中，他就能感觉到她的临近。尽管他对自己的演讲很满意，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对峙，他的心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9.

安娜低着头走了进来，她摆弄着自己头巾的边缘。她的脸上泛着明亮的光芒，但那光芒并非愉悦的——它让人联想到黑暗夜晚中预示灾难的火光。

看到丈夫后，她抬起头，立刻露出了笑容，仿佛刚刚醒来一般。

“你还没睡觉？真奇怪！”她说着，扔掉了头巾，没有停留，继续朝自己的卧室走去。“该走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在门后继续说道。

“安娜，我有件事必须和你谈谈。”

“和我谈？”她惊讶地回答，从门口走回来，看着他。“有什么事吗？是关于什么的？”她边说边坐下。“既然这么紧急，那就开始吧；不过，最好还是去睡觉吧。”

安娜说了出自己心里的话，听到自己的话后，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原来自己竟如此擅长撒谎。

她的言语如此简单自然，当她说自己想去睡觉时，语气也显得十分自然。她觉得自己仿佛披着一层谎言的盔甲。她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她。

“安娜，我得警告你。”他开口说道。

“警告？”她反问，“警告什么？”

她以如此坦诚、如此轻松的眼神看着他，以至于那些不认识她的人，像她的丈夫那样不了解她的人，根本不会察觉到她的言辞或语气中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但对于了解她的丈夫来说，他知道只要自己比她晚睡五分钟，她就会担心起来，还会问他为什么还不去睡觉。他知道所有的快乐与痛苦、所有的喜悦与悲伤都是通过她传达给他的。因此，现在看到她似乎根本不想知道他的心情，也不愿与他交谈，这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他发现，她那曾经总是向他敞开的灵魂之门，此刻却对他关闭了。不过，从她的语气中可以看出，她甚至没有因此而困惑，反而显得相当镇定。

他说：“没错，门是锁着的，而且将来也必须一直保持这种状态。此刻，他感受到了一种类似那种回家后却发现家门被锁的人所会有的情绪。‘不过，也许还能找到钥匙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

“我只是想提醒你，”他低声说道，“不要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给别人提供谈论你的把柄。你今天与沃龙斯基伯爵的激烈对话”——他平静地、断断续续地、用坚定的语气说出了这个名字——“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注视着她那双此刻显得异常锐利、令他感到恐惧的笑眼，但说着说着，他就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完全是徒劳无益的。

“你总是这样，”她回答道，装作完全不明白他所说的一切，好像故意只听懂了最后那句话似的。

“要是我显得无聊，你会不高兴；要是我开心，你又会有意见。可我并不觉得无聊，这让你生气了吗？”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浑身一震，双手紧握，试图让手指发出响声。

“啊，请不要弄出那种声音，我实在受不了，”她说。

“安娜，那还是你吗？”他轻声问道，努力保持冷静，控制着自己的动作。

双手静静地放在身侧。

“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带着真诚而略带滑稽的惊讶说道，“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保持沉默，用手抚摸着额头和眼睛。他意识到，自己本应警告妻子，让她避免在上流社会里犯下错误，但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纠结于她的良知问题，仿佛在与一堵无形的墙作斗争。

“我决定这么做，”他冷静而平静地继续说道，“因此，请你听我说完。如你所知，我认为嫉妒是一种令人羞辱且卑劣的情绪，我绝不会让自己被它所左右；但有些礼仪规范是绝不能肆意违反的。今天，不只是我，从社交场合中产生的反应来看——大家都注意到你并没有完全遵守那些应有的准则。”

“我完全不明白这一切，”安娜耸耸肩回答道。她心想：“他似乎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不过“社交场合里有人注意到了某些事情，这让他感到不安。”

“你身体不舒服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大声补充道，站起身想要离开，但他走到她面前，似乎想阻止她。

他的面容显得丑陋而阴沉，是安娜从未见过的样子。她停下脚步，开始将头向后侧倾，用灵巧的双手取出发髻中的发夹。

“好吧，我倒要听听接下来会说什么。”她平静而带讽刺地说道，“我甚至很感兴趣，因为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她对自己那自然、平静的语气以及所选择的词语感到惊讶。

“我无权深入探讨你的情感世界；至少从总体上来说，我认为那样做毫无意义，甚至可能有害。”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口道，“如果我们总是把各种想法藏在心里，往往会积累许多本应被忽视的东西。你的感受属于你的良心范畴，而我则有责任为你、为我自己以及为上帝指出你的义务！我们的生命并非因人而相连，而是因上帝而相连。唯有罪行才能打破这种联系，而罪行必将带来惩罚。”

“我还是不明白。天哪，我真是累极了！”她说着，迅速用手拨弄着自己的头发，试图找出那些还留在发间的发夹。

“安娜，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这么说。”他温和地劝道，“也许我错了，但请相信，无论我说什么，都是既为自己，也是为你。我是你的丈夫，我爱你！”

有那么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松弛起来，眼中的那抹轻浮光芒也消失了，但“我爱你”这几个字又让它重新燃起。

她想：“他爱我？他真的会爱吗？如果他从未听说过爱情的存在，他就绝不会说出这句话；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我真的不明白，”她说道，“请详细解释一下，你到底看中了我什么——”

“请允许我把话说完。我爱你，但我现在说的并非关于我自己；真正重要的人是：我们的儿子和你！也许，我再说一遍，我的话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且不合时宜；或许它们只是出于我的误解而产生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请求你原谅我。但如果你认为这些话哪怕有一丝道理，那么请你仔细考虑，如果内心有声音在呼唤你，就请告诉我。”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不知不觉中，把事先准备好的话全都说出来了。

“我无话可说。而且——真的，该去睡觉了，”她急忙说道，努力压抑着笑容。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卧室。

当她进入卧室时，他已经睡着了。他的嘴唇紧闭着，眼睛也没有看向她。安娜躺在床上，期待着他能再次对她说话。她

她担心他会再次开始，但同时又渴望着那一幕。

然而他保持沉默。她久久地一动不动地躺着，随后便忘记了他。她想起了另一个人，在心中想象着他的模样；看到他时，她的心中充满了激动与罪恶般的喜悦。突然，她听到了一阵有规律而轻柔的鼾声。

起初，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似乎被自己的鼾声吓到了，于是停了下来。但经过几次呼吸之后，鼾声又以同样平稳的节奏响起。

“已经很晚了，真的。”她微笑着低语道。

她还长时间地躺着，眼睛睁着，仿佛在黑暗中能看到自己的眼神。

10.

从那以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和他的妻子开始了新的生活。

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安娜依旧像以前一样出入上流社会，尤其经常去贝齐公主家；她到处都会遇到渥伦斯基。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到了这一切，但却无能为力。无论他如何试图与她谈一谈，她总是以一种冷漠而茫然的姿态来回应他。表面上，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们依然在一起，但内心中的关系已经彻底改变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个在政事上极为能干的人，可在这里他却感到无能为力。他就像一头乖乖低下角的公牛，等待着那注定要降临在他头上的打击——他能感觉到那一击即将到来。每当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时，就会觉得有必要再试一次，或许还有希望，通过善良、温柔和劝说来拯救她，让她恢复理智。于是他每天都下定决心要和她谈谈。但每当开始与她交谈时，他就会感觉到那种邪恶与虚假的力量也在控制着他，因此他便无法用自己想要的方式与她交谈。

他不由自主地用自己惯用的玩笑口吻与她说话，而要用那种方式说出他该说的话，根本是不可能的。—————

11.

对渥伦斯基来说，几乎有一整年的时间，这都是他唯一的愿望，它取代了他之前所有的愿望；而对安娜而言，这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极其可怕，却也因此更加诱人的幸福梦想——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他脸色苍白，下巴颤抖着站在她面前，恳求她冷静下来，却自己也不清楚该为什么、如何让她平静下来。

“安娜，安娜！”他用颤抖的声音喊道，“安娜，看在上帝的份上！”——

但他叫得越大声，她那曾经如此骄傲、美丽，如今却已蒙羞的头颅就垂得越低。她心碎了，从坐着的沙发上跌落到地上，跪在他的脚下；要不是他扶住了她，她恐怕会滑倒在地毯上。

“我的上帝！请原谅我吧！”她哭着说，同时将他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前。

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背负着巨大的耻辱，因此只能选择屈尊卑微地恳求宽恕。此刻，在生活中，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已无依无靠，只能向他寻求宽恕。每当他看着她，她就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屈辱，再也说不出话来。

而他，则感受到了一个杀人犯在看到自己夺走生命的对象时所感受到的痛苦。

这里被夺去生命的，正是她的爱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这段爱情的最初阶段。那些以如此可怕的耻辱为代价换来的回忆，实在令人恐惧且令人厌恶。

对自己精神上遭受的羞辱，她感到无比痛苦，这种痛苦也传递给了他。但仅仅让杀人犯面对死者尸体的恐惧还不够，现在还必须将尸体撕成碎片、藏起来，利用杀人犯通过谋杀所得到的一切。

凶手满腔怒火与激情地扑向那具尸体，将其拖来拖去，然后将其撕成碎片。

此刻，他也用吻覆盖她的脸庞与双肩。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动不动。那些吻，是用耻辱换来的；而那只本应属于她的手——却是她同谋的手。

她抬起那只手并亲吻它；他则跪下来，试图看清她的脸，但她将脸藏起来，一言不发。

终于，仿佛凝聚了所有力量般，她站起身来，将他推开。她的面容依然美丽，却愈发令人怜惜。

“一切都结束了，”她说，“现在我只剩下你了。请记住这一点。”

“我无法不去想这件事，因为它就是我的全部生活。为了这一刻的幸福……”

“什么幸福！”她充满厌恶与恐惧地回答，她的惊恐也不由自主地传染给了他。“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说一个字了！”

她迅速站起身，离开他。

“别再说一个字，”她重复道，脸上带着一种令他感到陌生的冰冷绝望神情，然后离开了。

她意识到，在这一刻自己无法表达出那种厌恶、喜悦与恐惧交织的情绪——因为即将开始新的生活；她不想谈论这些，也不愿用虚假的话语来破坏这份美好。

但即便在之后，无论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她依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表达自己纷乱的感受；甚至连让自己彻底思考一下内心所想的事情的念头也找不到。

她对自己说：“不，现在我无法思考这个问题，等以后心情平静些再考虑吧。”

然而，这种心灵的平静从未出现；每当她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即将面临的事情以及自己该做的事时，她就会感到恐惧，于是把这些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以后吧，等心情平静些再说。”她这样说着。

但在睡眠中，由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她便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处境的残酷现实。几乎每个夜晚，她都会做同一个梦。

在梦中，那两个男人都是她的丈夫，他们向她表达爱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哭泣着亲吻她的手，说：“现在一切多美好啊！”阿列克谢·渥伦斯基也在旁边，他同样是她的丈夫。她惊讶于自己之前怎么会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便笑着对两人说，其实这很简单，他们现在应该感到满足和幸福才对。但这个梦却像噩梦一样折磨着她，让她在惊恐中醒来。

12.

从莫斯科回来后的最初一段时间里，每当莱文想起自己曾遭受的羞辱时，他总会感到害怕并面红耳赤。

他因那次拒绝而陷入了痛苦之中。但他对自己说：“当初我因为物理考试只得了一个A而不得不留在二年级时，我也曾变得面红耳赤、惊恐万分，以为自己一切都完了；当时我处理妹妹的事情不力，也觉得自己完了。可现在呢？多年过去后，回想起那段时光，我仍惊讶于自己当时为何会如此痛苦。”

“这种痛苦也会同样消失的。等足够的时间过去后，我就会再次保持平静了。”

然而三个月过去了，他依然没有恢复平静；每当回想起在莫斯科的那些日子，他仍然感到悲伤和难过。

他无法找到平静的原因在于：尽管他长期以来一直在思考家庭生活，也自认为已经足够成熟，但实际上他仍未结婚，距离结婚还远得超乎想象。

他自己也深刻地意识到，周围的人也都觉得，在他这个年纪独自生活并不是好事。他记得在前往莫斯科之前，他曾对那个天真的农夫尼古拉说过：“尼古拉，我打算结婚了。”尼古拉立刻回答道，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怀疑的事：“早就该这样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

但现在，结婚这件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遥远了。他看中的那个位置已经被别人占走了，而他在想象中为那个位置挑选的另一个人也……

在他所认识的那些年轻女孩中，他觉得这完全是不可能的。

尽管如此，被拒绝的往事以及自己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仍让他备受折磨，使他充满羞愧。

无论他如何告诉自己自己并无过错，那些记忆再加上其他类似记忆，总会让他再次感到震惊并面红耳赤。

他和所有凡人一样，过去也有过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错误行为，这些行为让他感到痛苦，但与那些微不足道却又令人羞愧的记忆相比，这些过去的错误其实并不那么令他难堪。

那些伤痛从未愈合，而与此同时，还有被拒绝的痛苦，以及那个晚上他在众人面前的尴尬处境。

不过，时间和努力终究起了作用。那些沉重的记忆逐渐被乡村生活中那些虽不易察觉但却意义重大的事情所取代。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基蒂；他急切地等待着她已经结婚或即将结婚的消息，希望这样的消息能像牙科手术一样，让他彻底摆脱痛苦。

此时，春天已经来临，美丽而宜人，完全出乎意料，也没有那种通常伴随春天的虚假氛围。

那是难得的美好春天，植物、人类与动物都能共同享受这份美好。

这美好的春天更加激励了莱文，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要摒弃以往的所有想法，过上独立自主的孤独生活。

虽然他回到乡村后所立下的许多决心并未实现，但有一件事他始终坚守着，那就是保持生活的纯洁性。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在犯错后会感到羞愧，现在能够勇敢地面对他人。

二月份时，他就收到了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的来信，信中称他弟弟尼古拉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但他却不愿接受任何治疗。

收到这封信后，莱文便前往莫斯科看望弟弟，并成功说服他听从医生的建议，去国外接受治疗。

他如此轻易地就做到了这一点，还让弟弟拿出旅费，而弟弟对此并无不满，因此他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

除了春季农业需要特别关注之外，莱文还在冬季开始撰写一本关于农业经济的著作，其核心思想是：应将农业劳动者的人格视为绝对重要的因素。

正如气候和土壤的情况一样，经济学的一切基础也并非仅仅取决于这两个因素，而是还与土壤、气候以及农民那种本质上不可改变的特质有关。

尽管身处孤独之中，莱文的生命却因此而显得极为充实。他偶尔会产生一种无法实现的愿望，那就是将自己的想法分享给别人，尤其是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不过即便如此，她也常常需要对物理学、经济学理论以及哲学问题发表意见。哲学正是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最喜爱的话题之一。

春天刚刚来临。最后的斋戒周里，天气一直很寒冷且晴朗。白天在阳光的照耀下冰雪融化，而夜晚的气温则会降至零下七度。由于道路已经消失，人们不得不乘坐马车出行，复活节也在雪中度过。

然而，在复活节的第二天，突然有和风拂过，雨云随之而来，连续三天三夜都下着温暖的暴雨。到了星期四，风停了，浓密的灰色雾气升起，仿佛想要掩盖大自然中正在发生的种种变化之谜。

在这层雾气中，河水奔流，冰层破裂，河流浑浊且带着泡沫急速流淌。傍晚时分，雾气在红色山丘上散去，云朵也碎成了碎片。天色变亮，真正的春天到来了。

早晨，太阳迅速融化了仍覆盖在河面上的薄冰，温暖的空气开始因……而颤动。

大地重新焕发生机，散发出令人愉悦的气息。
古老的草丛又重新变绿了，那些刚刚发芽的幼苗也是如此；黑麦、越橘以及长满树脂的桦树的芽也纷纷冒了出来。在开满金色花朵的枝条上，蜜蜂们欢快地飞来飞去。
看不见的云雀在如天鹅绒般的绿地上空飞翔，而在那些被冰雪解除束缚的荒地上，以及被风暴带来的雨水填满的低洼地带和沼泽中，鸻鸟们正在鸣叫。而在高空中，则有白鹤和野鹅伴随着春天的歌声飞翔。
那些尚未完全脱去冬毛的牲畜在田野里吼叫着，步履笨拙的羊羔们在失去羊毛的母羊身边玩耍，而动作敏捷的孩子们则在那些因脚印而变得干燥的草地上奔跑。妇女们愉快的笑声在村里的池塘边回荡，农民们则正在修整犁具和耙子。春天真的到来了。

13.
莱文穿上了高筒靴，第一次没有穿皮草，只穿着一件布制夹克，前往农场。他不得不跨过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令他眼花缭乱的细小溪流，有时要走在冰面上，有时则要走在湿滑的泥地上。
春天是制定计划和开展行动的季节。当莱文出门时，他就像一棵春天里的树，还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他不知道那些还处于花蕾状态的幼苗和枝条将会如何生长，同样也不清楚自己在这份心爱的工作中应该先处理哪项事务，但他觉得自己拥有丰富的想法以及最良好的决心。

他首先去照料自己的牲畜。奶牛们被赶到阳光下，它们在那里大声叫着，身上那层在阳光下愈发光亮的毛发闪闪发亮，似乎想要跑到田地里去。莱文仔细观察着这些他再熟悉不过的牲畜，命令把它们赶到田里去，而小牛则要带到阳光下。牧羊人高兴地跑去准备干活。那些光着脚、皮肤依旧洁白且未被阳光晒伤的母牛们，拿着赶牛棒，在泥泞中追赶着那些因春天到来而兴奋得大叫的小牛，把它们赶进院子里。

莱文还友善地看了看今年出生的小牛群——它们的状况相当令人满意。这些刚出生的小牛体型几乎已经和农场的成年奶牛差不多了，帕瓦的三个月大的女儿则和去年的小牛一样大。他命令把食槽拿过来，并在栅栏后面放置干草。然而，那些栅栏却有缺陷。他派人去叫木匠，按他的命令，木匠本应待在脱粒机旁；但结果发现他正在修理那些早就该在大斋期前就修好的犁具。这让莱文非常恼火；他多年来一直在努力解决农场里的各种混乱问题，却总是遇到这样的状况，实在令人沮丧。

据他所知，那些栅栏在冬天并不需要，所以被放到了马厩里，结果在那里损坏了。

小牛们所承受的劳作负担其实很轻。

不过，还发现那些在冬季就应该被修理和保养的犁具以及所有农具都未被修好——为此甚至还专门雇了三名工匠，但那些犁具只有在需要使用时才会被修理一下。

莱文先派人去叫管理员，但很快他自己也亲自去寻找他。那位管理员今天依旧光鲜亮丽，他穿着镶边的斗篷从谷仓里走出来，一边用手指折着稻草茎。

“为什么那个工匠不在打谷机旁？”

“我昨天就想报告了，我们得修理那些犁具。毕竟还得耕地啊。”

“那冬天到底做了什么？”

“现在您为什么还需要那个工匠？”

“小牛圈的栅栏呢？”

“我已经命令把它们放回原位了。可这帮人到底要怎么管啊！”管理员边说边挥手。

“不是管这帮人，而是管你这个管理员！”莱文愤怒地叫道。“我到底把你当成什么人了！”他继续喊道，但意识到这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便停止了讲话，只是叹了口气。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播种了吗？”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问道。

“据图尔金所说，也许明天或后天吧。”

“那黑麦呢？”

“我已经派瓦西尔和米什卡去播种了。只是不知道他们能否成功，因为那里的土壤太泥泞了。”

“您打算让多少公顷的土地播种呢？”

“六公顷！”

“为什么不是全部呢？”莱文问道。

只播种六公顷黑麦而非全部二十公顷，这更让人恼火。从理论上以及根据他自己的经验来看，黑麦最好在尽可能早的时候播种，甚至是在下雪之前。不过莱文始终无法让别人照做。

“没人啊！您想让这些人做什么呢？有三个人根本没来。塞姆乔恩也在那儿。”

“您真该留下那些稻草的。”

“我确实留下了。”

“那些人在哪儿？”

“五个人在处理肥料，四个人在撒燕麦。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我难道没有尽力吗？”

莱文很清楚，这种说法是在暗示：那些英国进口的燕麦也已经变质了——显然又没人按照他的命令行事。

“可我在禁食期间不还是说过……”莱文喊道。

“请冷静，我们会按时处理一切的。”

莱文愤怒地挥了挥手，然后前往谷仓查看燕麦的情况；之后他又去了马厩。燕麦还没有变质，但工人们却用铲子把燕麦翻来覆去，而其实可以直接把燕麦倒入较低的谷仓里。在做出这些安排后，莱文便让两个人腾出空闲，以便用来播种黑麦草。现在，他对与管家的争执已经不再那么生气了。况且天气如此美好，实在没理由生气。

“伊格纳兹！”他向正在井边洗车的马车夫喊道，“给马备鞍！”

“用哪匹马？”

“当然是科尔皮克啊！”

“马上就好。”

在马被备好鞍具的同时，莱文又叫来了正在附近走动的管家，试图与他和解，开始与他讨论即将到来的春季工作以及他的经营计划。

必须尽快运送肥料，这样才能为第一次收割做好充分准备；此外，还有一块偏远的田地需要认真耕种，以保持其良好的状态，等等。

管家认真地听着，显然也在努力愿意接受主人的命令，只不过他……

莱文总是看到那种他早已熟悉的、令人恼火的、满不在乎的态度——那种态度仿佛在说：只要上帝允许，一切都没问题。

但没有什么比这种态度更让莱文愤怒的了。可惜，无论他雇佣过多少管理人，他们都有同样的态度。

他们对主人的命令都采取同样的态度，因此莱文不再只是感到恼火，而是真正陷入了愤怒之中，这让他更加决心与这种他只能用“如果上帝允许的话”来形容的、不断与他作对的力量抗争。

“看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那人回答道。

“那为什么不能做到呢？”莱文问道。

“我们还需要十五名工人。可是没人愿意来。今天有几个人来了，但他们要求每年得到七十卢布。”

莱文沉默了；那种力量又一次与他作对。他知道，无论怎么努力，最多也只能招到四十名工人，大概三十七或三十八名而已；已经雇了四十人，不能再多了。但他不想争论。

“那就去苏里、切菲罗夫卡找找看吧，如果没人来，就不得不另找人了。”

“唉，那就派人来吧，”瓦西里·费奥多罗维奇无精打采地说。“顺便说一下，我们的马也变得相当虚弱了。”

“那我们就得买新的马；我知道，您总是觉得一切都不够好、质量差，但今年我不会再让您独自管理农事了。我会亲自参与一切事务。”

“看来您几乎不怎么睡觉啊。对我们来说，有庄园主在身边会更安心些。”

“要在比尔肯塔尔外面播种吗？我会亲自去看看的，”他说着，骑上了马车夫牵来的那匹小灰马科尔皮克。

“可您无法跨过那条小溪啊，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马车夫喊道。

“那就算了，从森林里过去吧。”莱文骑着那匹强壮有力的马，以快速的步伐穿过泥泞的院子，来到了田野上。

在牧场时他就已经感觉心情愉悦了，而到了田野上，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他骑着那匹好马，缓缓前行，呼吸着还带着新鲜雪味的温暖空气。当他穿过森林时，那些处处还有积雪的地面让他欣喜不已，他喜欢每一棵树上长着的苔藓以及那些即将绽放的花蕾。

离开森林后，眼前是一片广阔的景象，宛如一块柔软的天鹅绒地毯，没有一处光秃秃的地方。

或是那些将绿色田野淹没的水坑。
看到一头农用马和一匹正在踩坏种子的一岁公马——他只是命令遇到的农夫把那些动物赶走——这并没有让他生气，同样，他也没有因为遇到伊帕特这个农夫后，对方那充满嘲讽且愚蠢的回答而恼怒。他曾询问伊帕特是否即将播种。
“首先我们得耕地，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伊帕特回答道。
莱文越往前走，心情就越好，各种农业计划也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打算在所有田地的南侧种植灌木，这样雪就不会对作物造成太大损害；还在较远的田地上建一个养蜂场，挖一个池塘，此外还要建造一些便于移动的牲畜围栏来保护牲畜。现在，他拥有300德萨丁的小麦、100德萨丁的土豆以及150德萨丁的黑麦，而这些作物的产量都还没有耗尽。
怀着这些想法，莱文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马走在田埂上，以免马踩坏种子，然后前往那些正在播种黑麦的工人那里。
装种子的马车并不在田埂上，而是在已经耕过的土地上，冬作物被车轮碾压，也被马蹄踩得粉碎。那两个工人似乎正坐在田埂上一起抽烟。车里的土壤——也就是用来混合种子的土壤——还保持着块状状态，没有被碾碎。

当工人瓦西尔看到主人时，他立刻站起身来走向马车，而米什卡则开始播种。他们的做法确实有误，但莱文很少对工人们发怒。

瓦西尔走过来后，莱文命令他把马牵到界标那里去。

“哦，不行，主人，那样做会让马过于劳累的。”瓦西尔回答道。

“别自己考虑了，赶紧照我说的做。”莱文回应道。

“我遵命。”瓦西尔牵起马的头部。“不过，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说，“这些种子可是上等的。在这里干活真是有趣极了——鞋子上都会沾上差不多一普特的泥土。”

“为什么土壤没有经过筛选呢？”莱文问道。

“我们是这样把土壤压碎的。”瓦西尔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种子，用手将土壤压碎。

土壤没有经过筛选并非瓦西尔的错，但这仍然让人不满。

莱文已经不止一次地运用过自己熟悉的办法来压制怒气、改善那些让他不满意的情况，这次他也再次采用了同样的方法。他看着米什卡一边播种一边踢开每一步都会粘在脚上的大块泥土，于是下马，从瓦西尔手中拿过种子袋，决定亲自播种。

“你停在了哪里？”

瓦西尔用脚指了指自己的标记，莱文便开始按照自己的理解来把种子撒在土地上。这里的地面就像沼泽一样，行走起来极为困难；莱文一边跋涉一边不停地出汗，最终只好停下来，把装种子的袋子拿回去。

“唉，先生，到了夏天，您应该就不会再因为这件事责备我了！”瓦西尔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莱文愉快地问道；他已能感受到自己所采用的方法的效果。

“嗯，夏天可要小心了。情况会非常好的。您看看我去年播种的地方吧！您看，我就是像对待亲生父亲一样为您操心的，我自己也不喜欢偷懒，更不会让别人这么做。如果先生过得好，我们也会过得好。往那边看，”瓦西尔继续说道，“心里就会感到愉悦。”

“真是美好的春天啊，瓦西尔。”

“是啊，这是连最年长的人也记不得的那样美好的春天。在我们家乡，我有个老祖父，他种了三奥斯米尼克小麦；他说那种小麦和普通小麦简直无法区分。”

“你们种小麦已经很久了吗？”

“您去年已经教过我们了，还送了我两把样品。我们卖掉了四分之一的种子，剩下的四分之三则用来播种。”

“注意把种子块捣碎，”莱文说着，走到马旁，“还要照看一下姆什卡。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就会有五十……”

“可以拿到每德夏廷一些钱。”
“非常感谢您，先生；我们本来就欠您太多恩情了。”
莱文站起身来，骑马前往去年种过黑麦的田地，以及现在正在被翻耕、准备种植夏小麦的田地。
种子的生长状况非常好，已经能够收获了。黑麦已经发芽，在去年的残株间茁壮成长。
马匹的脚掌会陷入半融化的泥土中，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声音。在田地里根本无法前进；只有那些还有冰层的地方，土壤还能稍微支撑住马脚，而在已经松软的田垄里，马脚则会被陷到脚踝处。这里的耕地工作做得很好，再过两天就可以开始耕作和播种了。一切都在最佳状态，一切都很和谐。
返程时，莱文希望河水已经退去，于是骑马穿过小溪。果然，他顺利地穿过了小溪，还惊起了两只鸭子。
“那里应该也有林鹬吧，”他想。事实上，在回家途中，他确实遇到了森林看守人，后者证实了他的猜测——那里确实有林鹬。
莱文赶紧骑马回家，准备吃饭，并为晚上修理他的猎枪。

14.

当莱文心情愉悦地来到自家附近时，他听到正门那边有雪橇的铃声。

“有人从火车站过来了，”他想，“现在正是莫斯科列车到达的时间。会是谁呢？啊，会不会是尼古拉兄弟？他曾经说过，他可能会去温泉疗养地，或者也可能来找我。”

起初，一想到兄弟的出现会打破自己愉悦的春日心情，他就感到害怕和不安。但很快，他便为这种想法感到羞愧，于是怀着平静的喜悦等待着对方的到来，真心希望来人就是自己的兄弟。

他驱马前进，看到在金合欢树道后面，有一辆从火车站驶来的邮车，车上还有位穿着皮草的先生。那并不是他的兄弟。

“唉，但愿那是个可以交谈的愉快伙伴吧，”他想。

“啊！”他突然高兴地叫了起来，双臂高高举起。“啊，亲爱的客人！我真为你高兴！”他认出了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

“现在我马上就能知道她是否已经结婚，或者何时会结婚了，”他想。在这个美好的春日里，他发觉想起她已不再让他感到痛苦。

“怎么，你没等我吗？”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问道。他走下雪橇，外套、脸颊和眉毛上满是污垢，但却心情愉快，身体状况也很好。

“我来这里，第一是为了看望你，”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着，拥抱并亲吻了朋友，“第二是出于礼貌，第三则是想把我在叶尔古绍沃的森林卖掉。”

“太好了！这春天的天气真是不错啊！你是坐雪橇来的吗？”

“坐马车的话情况更糟，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这位莱文熟悉的马车夫回答道。

“嗯，我真的很高兴你能来，”莱文像孩子一样天真地笑了。

他带领客人进入客房，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的行李也被搬进了那里——一个旅行袋、一支装有皮革套的枪、一个雪茄盒。之后他便离开，让客人去洗漱换衣服，而他则暂时前往办公室，商量有关耕作和粘合剂的事情。

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一直非常注重家里的声誉，她在前厅拦住他，询问关于晚餐的事宜。

“随你们怎么安排吧，只要快点就行，”他说完便走向管理员。

当他回来时，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已经洗过澡、梳过头，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两人便一起上了楼。

“能来到你这里，我真是太高兴了！现在我要去探究一下你在这里所保守的那些秘密。不过，不，我其实很羡慕你！多漂亮的房子啊，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美好、明亮又温馨。”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道。他忘记了并非总是春天，也并非总会有像今天这样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还有你的奶妈——真是棒极了！当然，我更希望有个穿着棉布衣服的漂亮女仆，但考虑到你那种隐居式且严格的生活方式，她倒是很合适。”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接着讲述了许多有趣的消息，其中尤其有一条对莱文来说极为重要的消息：他的兄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打算在即将到来的夏天来到这个村庄。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没有提及基蒂的事，也没有谈到谢尔巴兹基一家的情况，只是转达了他妻子的问候。

莱文对他这种体贴的态度心存感激，同时也为他的到访而高兴。像往常一样，在孤独之中，他的脑海中涌现出许多思绪与情感，而这些他无法向周围的人表达。于是他向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倾诉了自己的心声，表达了对春天的诗意喜爱，讲述了他在农场里遇到的种种不幸以及自己的计划，还谈到了他所读过的书籍，尤其是他正在构思的自己的作品——虽然他没有明说，但这部作品的基石应该是对所有关于农业的早期著作的批判。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向来友善，对任何请求都乐于回应，这次来访时更是格外亲切。莱文在他身上发现了一种自己此前从未见过的、令人愉悦的特质——那种尊敬之情，甚至还有些温柔的意味。

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和厨师们竭力准备丰盛的晚餐，结果这两位饱受饥饿困扰的朋友只能吃些面包、黄油、半只冷鹅肉、腌蘑菇，以及莱文所说的“没有馅料的汤”。厨师本想用这些来给客人留下深刻印象。

不过，尽管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习惯享用更为精致的晚餐，但他仍觉得这一切都非常出色——无论是汤和面包，还是黄油，尤其是鹅肉、蘑菇，还有用荨麻制成的食物、白酱炖鸡，以及克里米亚产的白葡萄酒——一切都堪称美味绝伦。

“真好吃，真是美味极了，”他一边点燃一支粗烟，一边说道。“我从那辆充满噪音的火车上来到这里，来到了这个宁静的港湾。你的意思是，必须先研究工人这一群体本身，才能确定农业中的方法？我在这方面当然是个外行，但我觉得这样的理论和应用应该也会对工人本身产生影响吧。”

“没错；不过请继续听我说：我说的不是国民经济学，而是纯粹的科学农业。它应该像自然科学一样，将各种现象纳入自己的观察范围，同时也要考虑工人的经济状况、民族特征……”

这时，阿加特·米哈伊洛夫娜端着茶进来了。

“唉，阿加特·米哈伊洛夫娜，”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着，亲吻着她那双厚实的手指尖，“您带来的鹅真是棒极了，做的汤也是美味极了！——不过，康斯坦丁，现在该出发了吧？”他突然补充道。

莱文透过窗户望着太阳，太阳正缓缓沉入森林中光秃秃的树梢之后。

“是时候了，”他回答道。“库斯马！把马车备好！”莱文立刻赶了下去。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也跟着下去，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漆制箱子的盖子，打开箱子后，拿出了自己那把最新型号的珍贵步枪。

库斯马已经预感到会有丰厚的小费，便一直跟在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身边，帮他穿上袜子和靴子，而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也很乐意让他这么做。

“康斯坦丁，麻烦你告诉雷巴宁，如果他来的话，让我让他今天就过来等我。”

“你想把你的森林卖给雷巴宁吗？”

“是的，你熟悉那片森林吗？”

“我当然熟悉！我和他一直都是以诚信的方式做生意的。”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笑了起来。“以诚信的方式”正是那个商人最喜欢的表达方式。

“是的，他的说话方式真是有趣极了。那条狗也明白我们现在要往哪儿去了。”莱文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着拉斯卡。拉斯卡则发出呜咽声，紧贴在莱文身边，不时舔他的手、靴子，甚至还有枪。

他们出门时，雪橇已经停在门口了。

“虽然距离不远，但我还是让人备好了雪橇；或者我们步行去吧？”

“不，我们还是坐雪橇吧。”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说着，走向雪橇。他坐进雪橇里，用虎皮包裹住双脚，然后点上一支雪茄。“怎么，你不抽烟吗？雪茄就算不能带来享受，至少也是这种场合的完美点缀，更是愉悦心情的象征。这才是生活的乐趣啊！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这样生活啊！”

“有人因此而打扰你了吗？”莱文微笑着问。

“没有；但你真是个幸福的人。你所喜爱的一切都在你身边：如果你喜欢马，它们就在那儿；如果你喜欢打猎，就可以去森林里；如果你想从事农业，眼前就有田地可耕。”

“也许吧，正因为我为身边所拥有的一切感到高兴，所以才不会为没有的东西而难过。”莱文的思绪停留在基蒂身上。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明白他的意思，他看着莱文，但没有说一句话。

莱文很感激奥布隆斯基，因为他总能以恰当的方式体谅莱文，让他不必担心谈论那些……

他只提到了谢尔巴兹基，却没再提及其他人。

此刻，莱文实在渴望知道那件令他如此苦恼的事情，但他没有勇气开口询问。

“你的状况如何？”莱文问道。他想起，如果总是只考虑自己，那可不是好事。

“你当然不会承认，即使已经吃饱了，仍然会喜欢面包——在你看来，那是一种罪过。但我认为，没有爱情的生活根本不算生活。”他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莱文的提问。“那该怎么办呢？我就是这样的性格。而且，与那些美好的事物相比，这样做对当事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坏处。”

“怎么，你又有了新的恋情？”莱文问。

“没错，亲爱的朋友。你知道的，那种奥西恩式的女人——也就是那种会在梦中出现的女人吧。其实，现实生活中也有这样的女人——而她们极其可怕。亲爱的朋友，女人终究是一个无论怎么研究都永远充满神秘感的存在。”

“那样的话，或许还是不要去研究她们的好。”

“哦，不。有一位数学家说过，真正的满足并不在于发现真理，而在于探索真理。”

莱文静静地听着。尽管他付出了种种努力，却仍无法理解朋友的思维方式、他的感受，以及研究这类女人究竟有什么吸引力。

15.

那处适合休息的地方位于一条小河的上方不远处，处在一片白杨林中。

当两人来到树林后，莱文下了马，领着奥布隆斯基走到一块长满苔藓、湿润的草地角落里，那里的积雪早已融化。

他自己则走向草地的另一边，找了一棵白桦树，把枪靠在树枝上，随后脱下外套，系紧腰带，试着活动一下手臂。

那只跟随朋友们而来的灰色老猎犬拉斯卡小心翼翼地趴在他对面，竖起耳朵。

太阳渐渐沉入茂密的森林背后，在晚霞的照耀下，散布在白杨林中的那些白桦树显得格外清晰——它们低垂的枝条和即将抽芽的嫩芽清晰可见。

从仍覆盖着积雪的森林深处，水声微弱地流淌在无数条细小的沟渠中。小鸟们叽叽喳喳地叫着，不时在树木间飞来飞去。

在一片寂静之中，偶尔能听到去年枯叶在泥土融化和草儿摇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在这里，可以听到、看到草在生长。”莱文一边观察着旁边一株幼苗顶端的湿漉漉的白杨叶，一边自言自语道。

草叶在微动。他站着，倾听着，时而低头看向长满苔藓的潮湿地面，时而又望向竖起耳朵的拉斯卡，以及眼前那片光秃秃的森林树梢，还有被白色云带覆盖的昏暗天空。

一只鹰在森林上空缓缓飞过，另一只也从同一方向飞来，随后消失不见。树林里的鸟儿们叫得更响亮了，也更加惊恐。不远处有猫头鹰在鸣叫，拉斯卡受惊后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然后把头侧向一边，继续倾听。河的对岸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它发出了两次惯常的鸣声，接着又发出几声嘶鸣，便安静了下来。

“看，布谷鸟来了！”斯特凡·阿卡季耶维奇从灌木丛中走出来说道。

“我听到了，”莱文不悦地回答，用此刻他自己都觉得刺耳的声音打破了森林的宁静，“它来得真早。”

斯特凡·阿卡季耶维奇的身影再次消失在灌木丛中，莱文只能看到火柴的亮光，以及香烟的红色火焰和蓝色的烟雾。

“咔嚓——咔嚓”——那是斯特凡·阿卡季耶维奇装在枪上的击针发出的声音。

“那边是什么声音？”奥布隆斯基问道，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仿佛是在模仿小马的嘶鸣声，引导莱文的注意力 hacia那个持续的声响。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一只猎兔鸟；它喜欢安静地说话；不过听，有东西在飞！”莱文几乎是大声喊道，同时绷紧了弓弦。

的确，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微弱哨声，按照猎人熟悉的节奏，两秒后又出现了第二声哨音，接着是第三声，随后便传来了呼噜声。

莱文左右张望——就在他面前，那片淡蓝色的天空下，榆树顶端的嫩芽间，出现了一只飞鸟。

那只鸟正朝莱文飞来；它发出的呼噜声，就像紧绷的布料被不断拉伸时发出的声音，就在莱文耳边响起。此时，那只鸟的长喙和脖子已经清晰可见。就在莱文准备开枪的那一刻，奥布隆斯基所在的灌木丛后面闪过一道红色火光；那只鸟像箭一样坠落下来，却又再次飞起。又一道闪光出现，一声枪响，那只鸟拼命拍打着翅膀，似乎还想在空中停留片刻，最终重重地跌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难道是没打中吗？”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问道，他因为被烟雾挡住而什么也看不见。

“它在这儿。”莱文说着，指了指拉斯卡。那只狗竖起一只耳朵，高高摇动着尾巴的毛茸茸尖端，迈着轻快的步伐，仿佛希望这份快乐能持续更久，还好像在微笑一般，把捕获的鸟送到了主人的面前。“嗯，我很高兴你成功了。”莱文对朋友说道。

他心中充满嫉妒，因为没能自己射中那只鹬鸟。

“右边的枪管射击得不好，”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一边给枪装弹一边回答，“嘘——又有一只过来了。”

果然，又传来了接连不断的尖锐鸣叫声。

两只鹬鸟在彼此间嬉戏、追逐着，只是发出鸣叫声而没有呼噜声，从猎人们头顶飞过。四声枪响之后，那些鹬鸟像燕子一样迅速转弯，从视野中消失了。

射击效果相当不错。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又打中了两只，莱文也打中了两只，但他却找不到其中任何一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低垂的金星在白桦树后的天空中发出柔和的光芒；而在东方高处，大角星则散发着红色的光芒。就在莱文的头顶上，北斗七星的星星也在闪烁。

那些森林鹬鸟已经停止了飞行，但莱文决定继续等待，直到金星升过那根白桦树的枝条，以及他目前只能看到一部分的北斗七星的所有星星都出现为止。

果然，金星升过了那根白桦树的枝条，北斗七星的轮廓在黑暗的天空中清晰可见，但他仍然继续等待着。

“现在不是时候了吗？”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问道。

森林里已经一片寂静，没有一只鸟儿再有动静。

“我们再等一会儿吧，”莱文说。

“随你便。”

此时他们相距十五步远。

“斯蒂芬！”莱文突然开口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嫂子是否已经结婚了，或者什么时候结婚？”

此刻的莱文内心极为平静，无论得到怎样的回答，都不会让他激动。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斯蒂芬·阿卡季耶维奇会告诉他这样的消息。

“她从未想过要结婚，现在也依然没有这个打算；但她病得很重，医生们已经把她送到国外去了。甚至有人担心她的生命安全。”

“你说什么！”莱文惊叫道。“她病得很重？她得了什么病？她现在怎么样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那一刻，拉斯卡竖起了耳朵，先望向天空，然后又用责备的目光看着说话的人。

“你们真有这么多时间闲聊啊？”那只狗似乎在想，“那边有一只鹬鸟，它就在那儿——他们要错过它了。”

但就在同一时刻，那两位朋友听到了那尖锐的鸣叫声，仿佛那声音直冲他们的耳朵而来，他们立刻拿起了枪。两道闪电同时闪现，两声雷鸣也在同一时刻响起。那只高飞中的鹬鸟立刻垂下翅膀，坠入了树林中，压断了那些娇弱的幼苗。

“太好了！这只鸟是我们的了！”莱文喊道，随即带着拉斯卡冲进树林去寻找那只鹬鸟。“我之前为什么会觉得不安呢？”他此刻心想，“原来基蒂生病了。那该怎么办呢？真是令人难过啊……啊，他找到它了！我的聪明家伙。”他说着，从拉斯卡的嘴里取出了那只还温热的鸟，把它放进了已经快装满的猎物袋里。“我找到了它，斯特凡！”他喊道。

16.

当莱文回家后，他询问了关于基蒂病情的所有细节，以及谢尔巴兹基一家的打算。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所听到的一切还是让他感到一丝满足。

他之所以感到满足，是因为现在还有希望；更因为他知道，那个曾经给他带来如此多痛苦的人正在受苦。

而当斯特凡·阿卡季耶维奇开始讲述基蒂生病的原因，并提到渥伦斯基的名字时，莱文打断了他：

“我没有任何权利去打听那些私密的细节，说实话，我对此也毫无兴趣。”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微微一笑；他显然察觉到了列文脸上的那种变化——刚才还那么愉快的表情，此刻却变得阴沉起来。

“你和雷巴宁关于那片森林的买卖已经谈妥了吗？”列文问道。

“是的，一切都解决了。价格相当不错，三万八千卢布。先付八千，剩下的六年后再付。我犹豫了很久，但没人能出更高的价。”

“也就是说，你是免费把森林卖掉的？”列文阴沉地说道。

“为什么是免费呢？”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带着友善的微笑问道，他很清楚此刻没有哪件事能让列文满意。

“因为那片森林每德夏丁至少值五百卢布。”列文回答道。

“唉，这些地主啊！”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开玩笑地说，“这就是你们对城里人的轻蔑态度。无论我们如何行事，总觉得自己已经做了最好的决定！相信我，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这笔交易其实非常划算，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对方可能会突然反悔。不过，那片森林本来也就只能用来当柴火而已。”

“一德夏丁的森林里最多只能有三十萨申的木材；可他却愿意为那一德夏丁的森林支付两百卢布。”
莱文轻蔑地笑了。
“我知道，”他想，“这种做法并非他独有；所有那些来自城市的贵族们都有这种特点——他们十年里也许只去乡下两次，稍了解一些乡村生活后，就立刻把所学应用到实际中，还自以为已经掌握了农业的精髓。他说他的森林里一德夏丁有三十萨申的木材？那不过是他在胡说八道罢了，根本不懂什么。我并不想对你负责人的工作指手画脚，”莱文继续说道，“如果有必要，我还会向你寻求建议。但你真的确定自己精通林业吗？这门学科其实非常复杂。你有没有数过树的数量？”
“数树？”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笑着说道，试图让朋友摆脱内心的不安。“那不就跟数沙粒或计算行星的轨道一样吗？虽然拥有高超的智慧……”
“没错，但这里所谓的高超智慧指的不过是拉比宁而已。如果没有免费的东西给商人，他们是不会轻易购物的，就像你现在做的那样。我非常清楚你的森林情况，因为每年我都会去那里打猎。按实际价值计算，那一德夏丁的森林应该值五百卢布，而他却只愿意付给你两百卢布——而且还是分期付款。换句话说，你实际上是在送他三万卢布。”

“你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让我听你的，”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也带着同情的语气回答道，“为什么没人出更高的价钱来买那片森林呢？”

“因为他和那些商人达成了协议；他只是给了他们一笔补偿金而已。我和他们所有人都打过交道，很了解他们——他们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商人，只不过是高利贷者罢了。拉比宁绝不会接受那种只能获得10%或15%利润的生意，他会等待时机，直到能用20戈比买到1卢布。”

“够了！你今天心情不好啊！”

“并非如此，”莱文闷闷不乐地回答，此时两人已驶到房子前。

在宽阔的台阶前，有一辆装有大量铁制和皮革装饰的小型四轮马车，车上有一匹马，马背上的鞍具十分结实，马也被紧紧系住。

马车上坐着一个仆人，他脸色通红，身体僵硬，腰间系着紧束的皮带，他为拉比宁担任马车夫的工作。

拉比宁本人已经在屋里了，他在前厅遇到了这两位朋友。拉比宁是个高个子、身材瘦削的中年人，留着胡子，下巴剃得光溜溜的；他的眼睛显得呆滞无神。他穿着一件蓝色长外套，外套的纽扣一直延伸到臀部下方，还穿着高筒靴，靴子底部有褶皱，往上则平滑地延伸到小腿处。他在靴子外面还套了厚厚的雪地靴。

他一边用手帕来回擦拭着脸，一边微笑着迎接进来的人，同时扣上已经很合身的外套。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伸出手，似乎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原来您也到了啊，”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说着，向他伸出手。“那就好。”

“我不敢违背阁下的命令，尽管路况实在糟糕。实际上我不得不全程步行，不过还是及时赶到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向您致以敬意，”他接着对莱文说，试图也握住他的手。

然而莱文却皱起了眉头，装作没有注意到对方伸出的手，而是从猎物袋中取出鹬鸟。

“您打猎时玩得开心吗？那是什么鸟？”他轻蔑地瞥了眼那些鹬鸟，补充道，“想必味道不错吧。”

他不满地摇了摇头，显然非常怀疑这样的肉是否值得用来搭配汤。

“想进书房吗？”莱文脸色阴沉地用法语对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说，“你们去书房吧，可以在那儿商量。”

“好吧，只要您觉得合适就行，”雷巴宁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说道，似乎想表明这对别人来说才是合适的做法。

如何与谁相处可能会带来困难，但对他来说，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走进办公室后，拉比亚宁像往常一样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圣像，不过找到之后他并没有画十字。他看了看那些柜子与书架，脸上带着与看待那些庸人时相同的怀疑与轻蔑神情，还不满地摇了摇头，显然不认为这个人也值得付出代价。

“那么，您带钱来了吗？”奥布隆斯基问道，“请坐吧。”

“现在钱还不是最重要的。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见您，也想和您商量一下事情。”

“还要商量什么？请坐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拉比亚宁说着，在扶手椅上找了个尽可能不舒服的姿势坐下。

“亲王，您还是得让步些，现在的情况实在糟糕。钱已经准备好了，一分不少；一旦付清，就再也无法反悔了。”

在这场对话期间，莱文已经把枪放进了柜子里，正准备离开房间。听到商人的话后，他停了下来。

“这么说，您白白得到了那片森林？”他说，“可惜您来得太晚了，否则我肯定能定个更高的价格。”

拉贾宾宁站起身来，保持沉默，但微笑着从下往上看著莱文。

“您真是非常吝啬啊，康斯坦丁·迪米特里耶维奇，”他微笑着对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说道，“跟这个人根本没法做生意；我本来想从他那里买小麦，还出了很高的价钱呢。”

“我为什么要免费把我的财产送给您呢？反正这些也不是我在地上找到的，更不是偷来的。”

“请原谅，如今想要偷东西简直是不可能的。我们这个时代有完善的法律体系，一切都有章可循。我们作为正直的人进行交易，他非要把森林卖得非常贵，一点折扣都不肯给，而我只是希望他能稍微便宜一点而已。”

“那您的交易谈妥了吗？如果谈妥了，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如果没有的话，”莱文说，“那我就会买下那片森林。”

拉贾宾宁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凶狠、狡诈的表情。他用瘦长的手指快速解开外套的扣子，打开前胸，取出怀表和金色的表链，然后迅速拿出一个厚厚的旧钱包。

“请吧，那片森林是我的了，”他说着，迅速画了个十字，同时伸出双手。“把钱拿去吧，森林归我了。拉贾宾宁就是这么做的，这里可不会为几戈比斤斤计较的。”他皱着眉头，挥舞着钱包补充道。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着急。”莱文说道。

“可是，求您了，我已经许下承诺了。”奥布隆斯基惊讶地回答。

莱文离开房间并关上了门，而拉比宁则望着他的背影，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就是年轻人的作风，只有年轻人才会这样。我买下那片森林，相信我，只是为了能有个名声——让大家都知道是拉比宁而不是别人从奥布隆斯基手中买下了那片森林。愿上帝帮助我找到自己的利益所在。相信我吧！那我们开始起草合同吧。”

一个小时后，商人重新穿上外套和马甲，把合同放进口袋，然后坐上马车回家。

“唉，这些贵族老爷们，”他对管家说，“他们永远都是一样的。”

“没错，”管家一边递给商人缰绳，一边系紧皮革护套。

“那，米哈伊尔·伊格纳季耶维奇，如果我们私下里做点小生意怎么样？”

“嗯，我们先看看吧。”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背着装满纸币的袋子走上楼梯，那些钱是商人提前三个月支付给他的。关于森林的那笔交易已经谈妥，钱也在他手中，而且他的举止也极为得体，因此他心情极为愉快。正因如此，他才更希望消除莱文所表现出的那种糟糕情绪。

他希望以同样愉快的方式结束这一天。

实际上，莱文的情绪并不好，尽管他竭力想要对这位尊贵的客人保持友善的态度，却仍无法克服自己的负面情绪。

得知基蒂尚未结婚的消息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原来基蒂还没有结婚，而且她因为爱上一个必定会鄙视她的人而生病了。这种耻辱在某种程度上也与他有关——沃龙斯基拒绝了她，而她则拒绝了他，也就是莱文。因此，沃龙斯基也有权以轻蔑的态度看待莱文，所以他便是莱文的敌人。

不过，莱文无法清晰地思考这一切。他只是隐约感觉到这件事中有些令他难堪的地方，于是开始责备自己，但并非因为那个再次打破他心理平衡的消息；总体而言，他正处于一种愿意与一切阻碍他的人发生冲突的情绪之中。

将那片森林愚蠢地卖掉，欺骗了奥布隆斯基，而且这种欺骗行为还发生在他的家里，这让他怒不可遏。

“好了，你准备好了吗？”他问从楼上走下来的奥布隆斯基，“想吃饭了吗？”

“我完全不反对。在乡下，人的食欲真是惊人啊。你没邀请雷巴宁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去他的吧！”

“你可真会对待人啊！”奥布隆斯基说，“甚至连手都没跟他握。为什么就不能这么做呢？”

“因为我不会跟仆人握手，而仆人总比那个人强一百倍。”

“你总是这么固执己见！社交礼仪又怎么说呢？”奥布隆斯基反问道。

“那些愿意和他交往的人，祝他们好运吧，我可觉得他很讨厌。”

“看来你确实是个反对者啊。”

“也许吧；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是什么人。我就是——康斯坦丁·列文，仅此而已。”

“而且还是个心情不好的康斯坦丁·列文。”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微笑着说。

“当然了，我心情不好。你想知道原因吗？就因为你——请原谅我——在出售那片森林时的愚蠢行为。”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友善地笑了笑，就像一个被无端冒犯和困扰的人一样。

“好了，够了！世上难道真有过这样一个人：他卖掉了某样东西之后，没人立刻告诉他那件东西的实际价值远高于售价吗？只要他还想继续出售，就没人愿意出价！不，我看得出你对那个不幸的雷巴宁心怀怨恨。”

“也许确实如此。但你想知道原因吗？你肯定会又说我固执，或者用别的恶劣的词来形容我；但无论如何，看到贵族阶层逐渐陷入贫困，对我来说真是令人难过，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侮辱。我也属于贵族阶层，尽管有各种礼仪规范，但我还是很高兴能属于这个阶层。这种贫困并非奢侈造成的。因为奢侈还不足以成为原因，毕竟奢侈的生活才是贵族们唯一懂得的生活方式！现在，我们周围的农民开始购买土地——对此我并不生气。贵族什么都不做，农民则努力工作，从而取代那些懒惰的人。本来就该如此，我为农民感到高兴，但让我恼火的是，贵族阶层的贫困似乎是在没有任何——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们自身过错的情况下发生的！比如，有个波兰租户从住在尼斯的一位贵族女士手中，以远低于其实际价值的价格买下了那处漂亮的庄园。”

一卢布就能租下十德夏廷的土地，而它的实际价值可是十卢布。今天，你还无缘无故地给了那个混蛋三万卢布。”

“可是，我真的需要逐一计算每棵树的价值吗？”

“当然！你必须这么做！你没有去数，但雷巴宁已经数过了。雷巴宁的孩子们会有钱维持生活并接受教育，而你的孩子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唉，不好意思，不过这种计算工作实在很繁琐。我们有自己的职业，而他们也有自己的职业，他们必须为赚钱而努力。反正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看，我们的小猴子和我心爱的宝贝来了。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应该会为我们准备那道美味的菜肴吧。”

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坐在桌旁，开始和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开玩笑，他告诉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晚餐了。

“至少你们也会夸奖我一次吧，”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说，“但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就算我给他端上什么食物，他也只是吃一点就离开餐桌；哪怕上面只有一片面包屑而已。”

尽管列文努力控制自己，但他仍然显得闷闷不乐、沉默寡言。他还有个问题想问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但他既无法下定决心，也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更不知道何时才是提问的合适时机。

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已经下到自己的房间，脱掉了衣服。他再次洗了洗脸，然后穿上最精致的丝绸睡衣，躺了下来。而莱文则仍留在房间里，谈论着各种琐事，却始终无法提出他想要问的问题。

“肥皂的制造工艺真是奇妙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一块香气扑鼻的肥皂，把它在手中把玩着。那是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给客人准备的，但奥布隆斯基还没来得及使用它。“真该让人看看，这究竟是何等精巧的工艺品。”

“是啊，如今人类的创造力真是无穷无尽啊，”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满意地打着哈欠说道，“比如剧院里的一切，还有那些有趣的——啊，啊，啊，”他又打了个哈欠，“现在到处都是电灯，啊，啊，啊。”

“没错，电灯……”莱文说，“对了，沃龙斯基现在到底在哪儿呢？”他突然放下那块肥皂，问道。

“沃龙斯基？”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压抑着哈欠回答道，“他在彼得堡。他在你离开莫斯科后不久就动身去了那儿，此后再也没回来过。康斯坦丁，我实话跟你说吧——”斯捷潘继续说道，他靠在桌子上，把那张漂亮的粉红色脸庞搁在手臂上，他的眼睛显得温和而困倦，就像两颗星星，“其实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错。你害怕你的竞争对手。不过那时我就说过，我不知道谁的机会更大。你为什么就不站出来呢？我当时就告诉过你——”他只是用下巴打着哈欠，嘴唇却没有张开。

“他知道我还是不知道我已向她作出了解释呢？”莱文望着斯捷潘自问。他静静地注视着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感觉自己脸红了，心想：“他的脸上有一种狡黠而圆滑的神情。”

“如果当时基蒂真的受到了什么影响的话，那也只不过是沃龙斯基展现出的优雅气质所带来的迷惑罢了，”奥布隆斯基继续说道，“你知道的，那种完美的贵族气派以及将来在上流社会中的显赫地位，并没有对基蒂产生影响，而只是影响了她的母亲。”

莱文皱起了眉头。他曾遭受过的拒绝所带来的伤害，此刻又像新近造成的伤口一样在他的心中隐隐作痛。但他现在是在自己家里，这里是他自己的领地。

“住口，住口！”他打断奥布隆斯基，说道，“你说的是贵族气派！请允许我问一句：沃龙斯基或者任何其他人的所谓贵族气派究竟是什么？那种让他们有资格瞧不起我的贵族气派又是什么呢？你认为沃龙斯基是贵族——但我可不这么看！一个父亲不知去向，母亲也曾与谁有过关系——不，请你原谅，但我自己只认为那些能够追溯到三四个世代都拥有高尚品德、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才是真正的贵族。天赋和智慧本身就是重要的，而且他们从不向任何人屈服，也从不需要他人的帮助——就像我的父亲和祖父那样！我认识很多这样的人！你或许觉得我数森林里的树木很无聊吧。”

“但你宁愿送给拉比亚宁三万卢布；当然，你也有自己的薪水，还有其他一些收入，而我则一无所有。正因如此，我才会格外珍惜那通过辛勤努力才获得的父辈遗产。我们是贵族，而不是那种只能依靠那些权贵们的施舍过活、甚至可以用几枚硬币就买到的卑微之人。”

“你到底指的是谁呢？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真诚而愉快地回答道。尽管他很清楚，列文所说的那些可以用几枚硬币买到的卑微之人，其实也包括他自己。实际上，他很喜欢列文的激动情绪。“你到底指的是谁呢？虽然你对渥伦斯基的描述有很多不准确之处，但我不想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坦白说，如果我是你，就会跟他一起去莫斯科——”

“绝不可能；当然，我不知道有些事情你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对我来说这根本无所谓。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已经做出了解释，也遭到了拒绝。对卡塔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来说，现在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痛苦且令人羞耻的回忆罢了。”

“为什么呢？那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们不要再继续谈下去了。如果我对你太过严厉，请原谅我，”列文说道。既然已经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他又变回了那天早上那个样子。“你不会生我的气吧，斯捷潘？请你不要对我生气好吗？”他微笑着握住了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的手。

“不，不，绝对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很高兴我们终于能够坦诚相待了。不过你知道，一起度过一个清晨该有多美好啊。我们出发吧？那样我就不用睡觉了，可以直接从家里前往火车站。”

18.

虽然渥伦斯基的内心完全被他的激情所占据，但他的外部生活依然按照以往的轨迹，平稳地继续着他在社会和军事关系中的种种活动。

对于渥伦斯基来说，他所在部队的利益至关重要——这既因为他深爱着自己的部队，更因为部队里的士兵们也深爱着他。

不仅部队里的士兵们喜爱渥伦斯基，他们还尊敬他、以他为荣。他们自豪地宣称：这样一个极其富有、拥有卓越教养与能力、显然具备非凡事业心与野心的人，却将这一切都抛在脑后，把部队和战友们的利益置于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渥伦斯基知道战友们对他的这种看法。他不仅热爱这样的生活，还觉得自己有责任始终为这些看法辩护。

当然，他从未与任何战友谈论过自己的爱情；即便在最喧闹的聚会上，他也从不提及此事。

不过，他从来都没有醉到失去自我控制的地步——同时，他也制止了那些试图拿他的感情生活说事的轻率同僚们。

尽管如此，这段关系还是在整个首都广为人知，几乎每个人都能大致讲述他与卡列尼娜之间的关系。

大多数年轻人都嫉妒他，尤其是嫉妒这段感情中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卡列尼娜的高贵身份，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们的恋情将会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些对安娜心怀嫉妒的年轻女性们，因为长期以来总被人称为“贞洁的女子”而感到不快，现在则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她们只是在等待社会舆论的转变，以便能以最强烈的蔑视态度来对待她。

她们简直是在堆积那些将来会用来攻击她的污秽之物。

最后，大多数年长者以及权贵们也对正在酝酿中的这场社交丑闻感到不满。

沃龙斯基的母亲在得知这段关系后，起初并不生气；一方面是因为在她看来，没有什么比与上流社会的精英建立关系更能提升一个年轻贵族的品格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非常喜欢卡列尼娜，而且卡列尼娜也对她……

儿子说，那个女人完全就是个女人——就像所有美丽而真正的妇女一样，至少按照沃龙斯卡娅伯爵夫人的标准来看是这样。

不过最近她得知，儿子拒绝了某个对他事业极为有利的职位，只是为了能继续留在自己的部队里，这样就能见到卡列尼娜。她还知道，因此一些地位较高的人对他很不满意——于是她改变了看法。

她也不喜欢这样的事实：根据她所了解的关于这段恋情的种种情况，这并非那种她所认可的、属于上流社会的美好而优雅的恋情，而是一种类似维特式的绝望式激情，据说这种激情很容易让人做出愚蠢的举动。

自从儿子突然离开莫斯科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于是便让长子去请他回来一趟。长子也对弟弟感到不满。他并不在乎这是一段怎样的爱情——无论是伟大的还是微不足道的，是充满激情的还是没有激情的，是邪恶的还是正当的——他自己虽然有孩子，却还养着一个芭蕾舞女演员，所以对这类事情相当宽容——但他知道，这段恋情并不会得到那些本应认可它的人的赞同，因此他批评了弟弟的行为。

除了处理公务和应付社交事务之外，沃龙斯基还有另一个爱好，那就是马匹；他是个狂热的马术爱好者。

今年将举行一场军官障碍赛。沃龙斯基也报名参加了这场比赛，那是一匹英国马……

他买了一匹纯种母马，尽管心中充满爱意，但对于即将到来的比赛，他依然满怀热情——虽然这种热情有所克制。这两种情感彼此并不冲突。相反，他需要一些与爱情无关的娱乐活动，以便能够放松心情，从那些强烈的情绪中恢复过来。

19. 在克拉斯诺谢尔斯科耶的比赛当天，渥伦斯基比平时更早地来到团部的餐厅，准备吃牛排。由于他的体重符合规定，为四点五普德，所以他不必严格节食。不过，他仍不能变胖，因此避免食用所有面食和甜点。他穿着敞开前襟的外套，里面的白色马甲露在外面，双手撑在桌子上，等待着点好的牛排，同时翻阅着放在盘子上的那本法文小说。他看书只是为了不必与进出的军官交谈，同时也能静下心来思考。他在想，安娜曾承诺今天比赛结束后与他约会。由于她的丈夫从国外回来，他已经三天没有见到她了，他不知道今天是否还能见面，也不知道该如何确认这件事。

他上次见到她，是在表妹贝齐的乡间宅邸里。不过，他尽可能少地去卡列宁的庄园。但现在，他决定要去那儿，正在思考该如何实现这个愿望。

最好的办法就是声称是贝齐派他来询问安娜·卡列宁是否会出席比赛。“当然，那我这就去吧。”他这样决定，然后从书本上抬起头，一想到能再次见到她，他的脸上便露出了喜悦的神情。

“去我家传个信，立刻备好我的三匹马。”他对给其端来装在热银盘中的牛排的斯图尔特说道，随后便开始吃起食物来。

从旁边的台球室里传来球撞击的声音、谈话声和笑声。前厅里出现了两名军官。其中一名还很年轻，面容疲惫而苍白；不久前才从近卫军转入该军团。另一名则是身材肥胖的老军官，脚踝上戴着手镯，眼睛小而模糊。

渥伦斯基看了他们一眼，皱了皱眉头，然后装作没看见他们一样，继续低头看书并进食。

“哦，你还在专心工作啊？”胖军官在他身旁坐下，问道。

“如你所见。”渥伦斯基闷闷地回答，一边擦着嘴，一边没有抬头看对方。

“你就不怕自己变得太强壮了吗？”另一个人问道，同时为那位年轻的军官拉过一把椅子。

“什么？”渥伦斯基不耐烦地回答，露出不满的表情，露出了整齐的牙齿。

“你不怕自己变胖吗？”

“服务员！雪利酒！”渥伦斯基没有回答，只是把书放到一边，继续阅读。年长的军官拿起酒单，转向他的年轻同伴。

“你自己选吧，想喝什么就点什么。”他说着，把酒单递给对方，同时注视着他。

“请给我莱茵酒吧。”年轻人回答道，他胆怯地瞥了渥伦斯基一眼，试图用手指去拨弄自己刚刚长出的胡须尖端。

见渥伦斯基没有理会他，年轻军官便站了起来。

“我们到台球室去吧！”他喊道。

就在这时，高大的、体格健壮的骑兵团上尉雅什文走了进来，他以一种高人一等的姿态向两位军官点头致意，然后走向渥伦斯基。

“啊，你在这儿啊！”他大声说道，同时用大手粗暴地拍了一下渥伦斯基的背带。渥伦斯基不悦地抬起头，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而从容的礼貌态度。“很好，阿廖沙，”骑兵团上尉用低沉的男中音说道，“现在该吃饭了，再喝一杯酒。”

“我没什么胃口。”

“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家伙也在呢，”雅什温补充道，同时讽刺地瞥了眼刚刚走出的那两位军官。他在隆斯基旁边坐下，将那双套在紧身马裤里的、异常修长的臀部与双腿在椅子高度处弯成锐角。“那你昨晚为什么没去克拉斯涅斯基剧院呢？努梅罗娃的表演相当不错，你到底在哪儿？”

“在特韦尔斯基家，”隆斯基回答。

“哦，”雅什温说道。

雅什温是个赌徒兼贪吃鬼，不仅毫无原则可言，而且思想极其放荡无度。他是隆斯基在部队里的最好朋友。

隆斯基之所以喜欢雅什温，一方面是因为他那非凡的体力——他常常用这种体力来证明自己能像酒桶一样不停地喝酒却依然保持清醒；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强大的心理素质，他在与上司和战友相处时总能展现出这种素质，尤其是在那些赌额高达数万卢布的赌博中，即便喝了很多酒，他依然能保持冷静与果断，因此被誉为英国俱乐部中最出色的赌手。

隆斯基尤其尊重并喜爱雅什温，因为他觉得雅什温爱的是他本人，而非他的名字或财富。

在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沃龙斯基才愿意向他倾诉自己的爱情。

他觉得，虽然雅什温似乎鄙视一切情感，但唯有他才能理解那种如今占据着他整个生活的强烈激情。

此外，他确信雅什温绝不会从流言蜚语或丑闻中获得乐趣，因此一定能妥善理解朋友的心意，明白沃龙斯基的爱情并非玩笑或轻浮之举，而是一种严肃而深刻的感情。

不过，沃龙斯基并没有向他谈起自己的爱情，尽管他知道雅什温早已知晓了一切，因为他本来就不可能不知道。而能够从雅什温的表情中看出这一点，也让沃龙斯基感到满足。

“啊！”当沃龙斯基说自己去过特维尔斯基家时，雅什温叫了起来。他眨了眨黑色的眼睛，然后按照自己的坏习惯，抓住左边的胡子尖端放进嘴里。

“那你昨天做了什么？赢了吗？”沃龙斯基反问道。

“赢了八千卢布。不过有三笔赌注情况不妙；输的人很可能不会把钱还给我。”

“那你可以把我当作赌注。”沃龙斯基说。

雅什温曾对沃龙斯基下过很大的赌注。

“我绝不能失败。只有马霍廷才对你构成威胁。”

谈话随后转向了对今天比赛的预期，而这一点是渥伦斯基此刻才想到的。

“好了，我吃完了，”渥伦斯基说着站起身来，准备走向门口。雅什文也站了起来，伸了伸他那强壮的双腿和长长的背部。

“现在吃晚饭还为时过早，不过我得先喝点什么。我马上就过来！”他用那种以命令口吻著称、足以让玻璃杯震动的嗓音喊道。“或者不用了！你是要回家，那我就跟你一起回去吧！”

两人便一同离开了。————

20.

渥伦斯基住在一间宽敞整洁、分为两个房间的渔夫小屋里。佩特里茨基也和他一起住在那里。当渥伦斯基和雅什文走进小屋时，佩特里茨基正在睡觉。

“起来吧，睡够了！”雅什文说着，走到隔墙后面，摇晃着埋在枕头里的佩特里茨基的肩膀。

佩特里茨基立刻跳了起来，环顾四周。

“你哥哥来过这里，”他对渥伦斯基说，“他把我叫醒了，愿魔鬼把他带走。他还说会再回来。”

说罢，他再次把被子拉到身上，然后躺回枕头上。

“别管我，雅什温，”他对那个抢走他被子的人生气地说，“放开我！”他转过身，睁开眼睛。“最好给我个好建议，这里有什么可以喝的？我的嘴里有股难闻的味道——”

“白兰地是最好的选择，”雅什温开玩笑道。

“特列尔琴科！给这位先生拿点白兰地，再拿些黄瓜来！”他大声喊道，显然很喜欢自己的声音。

“你想要白兰地？怎么，”佩特里茨基不满地问道，同时翻了个白眼。“那你打算喝什么？我们还是一起喝吧！沃龙斯基，你也来喝点吗？”佩特里茨基站起身，把那条有斑纹的被子夹在臂下，朝隔墙的门走去。他举起双臂，用法语唱道：“从前有个图勒国的国王！”“沃龙斯基，你不喝吗？”

“滚蛋吧，”沃龙斯基回答道，同时穿上仆人递给他的外套。

“那要去哪儿呢？”雅什温问他，“三驾马车也来了，”他看到马车驶来后补充道。

“先去马厩，然后再去找布良斯基，谈谈马的事，”沃龙斯基说。

沃龙斯基确实答应过要去找住在彼得霍夫几十里外处的布良斯基，给他带钱买马。他还打算在那里多待一段时间。

“等等！”佩特里茨基向已经要离开的渥伦斯基喊道，“你哥哥给你留了封信和一张便条！等等，它们在哪儿呢？”

渥伦斯基停了下来。

“在哪儿？”

“嗯，问题就在这儿啊。”佩特里茨基严肃地回答，用食指指向自己的鼻子。

“快说吧，这太愚蠢了。”渥伦斯基笑道。

“我没生火，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你闲聊够了没？信在哪儿？”

“我真的没有。我忘带了。或者只是梦里见过的吧？等等，何必生气呢。要是你像我昨天那样喝了四瓶酒，也会忘记东西放在哪儿的。等等，马上就……”

“我再考虑一下。”佩特里茨基走到隔墙后面，重新躺回床上。“你看，我就是这么躺着的，而他则站在那里，对，就是那样；他就在那儿。”说着，佩特里茨基从床垫下拿出了他藏在那里的信。

渥伦斯基拿起了那封信以及哥哥写的附言。这正是他所预料的：母亲因为他没有去见她而责备他，还有哥哥的来信，信中说明有必要进行一次谈话。

渥伦斯基知道，这两件事其实都围绕着同一个问题。

“这与她有什么关系？”他想，然后把那封已经皱巴巴的信塞进上衣的纽扣间，这样在途中就可以再次仔细阅读它了。

在小屋的走廊里，他遇到了两名军官，其中一名来自同一个团，另一名则来自另一个团。渥伦斯基的住处通常是所有军官聚集的地方。

“要去哪儿？”

“得去彼得霍夫。”

“马是从扎尔斯科耶带来的吗？”

“带来了，不过还没看呢。”

“据说马霍京的那匹战马有跛脚的问题。”

“胡说！大概只是因为你骑马穿过这里的泥泞路而已！”另一个人回答道。

“哈，我的救星们来了！”佩特里茨基看到进来的人后喊道。
他身旁站着一名仆人，托盘上放着白兰地与黄瓜。
“这是雅什温让我拿来的，让我喝点解解乏。”
“唉，昨晚你们可真让我们难受啊，”其中一名军官说，“我们整晚都睡不着觉。”
“我早料到了！听听是怎么回事：沃尔科夫爬到屋顶上，说心里很难过。我就让他演奏哀乐。结果他在演奏哀乐的时候就在屋顶上睡着了。”
“他肯定得喝点白兰地，然后再喝点苏打水和大量柠檬水，”雅什温像母亲劝孩子服药一样站在佩特里茨基身旁说道，“之后再喝一点点香槟——不过只有一瓶而已。”
“这倒是个明智的建议。沃龙斯基，留下来吧，我们一起喝！”
“不，抱歉，各位先生，今天我就不喝了。”
“什么？你觉得自己会醉吗？那我们就自己喝吧。把苏打水和柠檬水拿过来！”
“沃龙斯基，”当他已经走到走廊上时，还有一个人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你得把头发剃了，不然它会变得太重，尤其是在赛马场上。”
沃龙斯基的确已经开始出现头发稀疏的情况。他开心地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把帽子拉下来遮住那稀疏的头发，然后走出去，坐进自己的马车里。
“去马厩！”他说着，又拿出那些信件重新阅读起来，但很快便不再去想它们，以免在查看马匹之前分心。

21.
那个用木板搭建的临时马厩位于赛马场旁边，他的马应该就是昨天被转移到那里的。他还没有见过那匹马。
这些天来，他根本没骑过马，只是把马交给教练照顾，因此他对马的状况一无所知。
他刚从马车上下来，他的马夫——也就是负责照看马的人——远远就看到了马车，立刻把教练叫了过来。
那个瘦高的英国人穿着高筒靴，套着短夹克，下巴处留着一撮头发，他以骑师那种笨拙的步伐走了过来，双臂张开，还不时地滑倒。
“那么，弗鲁-弗鲁怎么样了？”沃龙斯基用英语问道。

“好吧，先生——一切正常，先生。”那个英国人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不过，您现在最好还是不要去接近它，”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帽子，“我已经给它戴上了口套，那匹马很紧张。您最好别靠近它，否则只会让它更加不安。”

“不，我必须去见它。我一定要看看它。”

“那就来吧，”英国人回答道，脸上仍带着不满的表情，然后继续用那种摇摇晃晃的步伐前进。

他们走进了营房前的院子。有个穿着干净夹克的男孩，看起来活泼又整洁，正拿着扫帚在打扫。他迎向了来人，随后跟在他们后面。

营房里有五匹马被分别关在不同的围栏里。沃龙斯基这才明白，今天他的主要竞争对手——那只名叫“角斗士”的栗色马——就被关在这里了。

比起自己的马，沃龙斯基更想看看马乔廷的那匹“角斗士”，因为他还不认识那匹马。

不过沃龙斯基知道，按照赛马界的规矩，是不允许观看那些马的，甚至也不允许询问关于它们的任何问题。

当他继续往前走时，马夫打开了左边第二个围栏的门，沃龙斯基看到了一匹有着白色脚掌的漂亮栗色马。他知道那就是“角斗士”，但他却像一个想要转过身去不去看它的人一样。

他看着那些陌生的信件，然后转身朝自己马匹所在的地方走去。
“那匹马叫麦克——麦克……我实在发不出这个名字的音来，”英国人边说边回头望去，用那只指甲脏兮兮的大拇指指向“角斗士”那匹马所在的位置。
“马科廷斯？没错，它肯定会成为我的强劲对手。”
“如果您能骑上它的话，我会支持您。”英国人说。
“弗鲁-弗鲁更机敏，也更强壮，”渥伦斯基微笑着回应，对别人对自己骑术的称赞感到满意。
“在障碍赛中，一切关键都在于骑术以及勇气，”英国人说。
渥伦斯基不仅觉得自己拥有足够的勇气与胆量，而且他坚信——更重要的是——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有这种勇气了。
“您应该知道，这里并不需要太多鼓励吧。”
“确实不需要，”英国人回答，“不过请不要说话太大声，马很容易受惊的。”他接着说道，同时用头指了指他们面前那扇紧闭的门，从门后可以听到马蹄在稻草上的踩踏声。
他打开门，渥伦斯基走进了那个只有一个小窗户照进光线的马厩里。那里有一匹花斑马，它的脚正埋在新鲜的干草中，马笼头也挂在它身上。

在马厩里环顾四周时，渥伦斯基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用目光仔细打量着自己心爱的那匹马的种种优点。

弗鲁-弗鲁是一匹中等体型的马，其体型比例也并非完美无缺。它的骨骼结构较为纤细，虽然前部明显突出，但整体仍显得狭窄。后部则有些下垂，而它的前腿、尤其是后腿，都相当弯曲。

它前后腿的肌肉并不十分强壮，不过腹部却异常肥厚，考虑到这匹马的力量与勇气，这一特点实在令人惊讶。

从正面看，它膝盖以下的腿部骨骼似乎并不比拇指更粗，但从侧面看则显得相当宽大。

除了肋骨部位之外，整匹马看起来仿佛是从侧面被挤压并拉长了一样。

不过，这匹马有一个足以让所有缺点都黯然失色的特点，那就是它的血统——用英语来说，就是那种“显而易见的优良血统”。那些在细腻、光滑如天鹅绒般的皮肤上凸显出来的强健肌肉，看起来坚如骨骼。它那瘦削的头部上有着突出的、闪闪发光的眼睛，每当它喘气时，眼睛似乎会变得更大，而它那娇嫩的皮肤则总像是浸满了鲜血一般。

在这匹马的整个外形中，尤其是它的头部，流露出一种既充满力量又极为温柔的神情。

那匹马属于那种似乎只是因为口腔结构的原因而无法说话的动物。至少在沃龙斯基看来，当它看到他时，似乎能感受到他与自己相同的情绪。他一走近那匹马，它就深吸一口气，那只凸出的眼睛转动得厉害，眼白部分仿佛被血液染红了。接着，它从相反的方向看向来人，摇晃着马嚼子，还不停地用一只脚踢另一只脚。“看，它多激动啊！”英国人叫道。“我漂亮的马儿！”沃龙斯基边说边走向那匹马，试图安抚它。然而，当他越靠近它的头部时，它却突然变得平静下来，那些细软的毛发下，它的肌肉仍在微微颤动。沃龙斯基轻拍它结实的脖子，整理好掉到一侧的鬃毛，然后把脸凑近它那像蝙蝠一样的柔软鼻孔。马儿呼哧呼哧地吸气，再将气从膨胀的鼻孔中呼出，身体颤抖着，尖耳朵紧贴着头部，坚硬的黑色嘴唇贴近沃龙斯基，似乎想要抓住他的袖子。但当它想起自己的马嚼子后，又摇晃起马嚼子，继续用脚不停地踢动。 “安静点，我的好家伙，安静点！”他一边说，一边再次用手抚摸它的背，心中充满喜悦，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马正处于最佳状态。之后，他便离开了马厩。

马儿的激动情绪也传染给了渥伦斯基。他感到血液涌上心头，心情与马儿如出一辙——渴望活动、想要咬人。那是一种既紧张不安又充满喜悦的感觉。

“那么，我就指望您了，”他对那个英国人说，“六点半之前必须赶到现场。”

“没问题，”对方回答道。“不过，大人，您要去哪儿呢？”他突然问道，还使用了以前几乎从不使用的“大人”这一称呼。

渥伦斯基惊讶地抬起头，他很懂得如何避免直视对方的眼睛，而是注视着对方的额头，对这种大胆的提问感到诧异。

当他意识到那个英国人并非把他当作主人，而是当作骑师来提问时，便回答道：“我得去布里安斯基那里，不过一小时之内就会回来。今天不知有多少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了。”他自言自语道，同时脸红了，而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

英国人仔细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知道他要去哪儿似的，继续说道：“最重要的是，在骑马之前要保持冷静，不要产生任何负面情绪，也不要分心。”

“好吧，”渥伦斯基微笑着，跳进马车，让车夫载他前往彼得霍夫。

车子刚行驶了几步，那片早间就预示着会下雨的云层便开始移动，顿时大雨倾盆而下。

“真糟糕，”渥伦斯基一边说着，一边撑起马车的遮雨棚。“本来地面就已经够泥泞的了，现在简直要变成一片沼泽了。”坐在封闭的马车里，他又拿出了母亲的信和兄弟的信，仔细阅读起来。

“唉，总是这样。他的母亲、他的兄弟，所有人似乎都觉得有必要干涉他内心的事务。这种干涉让他感到愤怒——这是一种他很少有过的情绪。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责任关心我？为什么要如此强加于我？大概是因为他们看出这背后有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吧。如果这只是段简单的、时髦的恋情，他们就会放过我，但他们感觉到这并非如此，这不是儿戏，那个女人对我来说比生命还重要。他们无法理解这一点，所以才会生气。无论我们的命运如何发展，都是我们自己造成的，我们不应为此抱怨，”他自言自语道，心中将“我们”与安娜联系在了一起。“不，他们难道还要来教我们该如何生活吗？他们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幸福；他们不知道，没有这份爱，就没有幸福，也没有不幸——更没有生活，”他心里想着。

他之所以会因所有这些干涉而愤怒，尤其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觉得他们这么做完全有道理。他明白，将他与安娜联系在一起的这份爱并非那种会像世间万物一样转瞬即逝的短暂情感，它不会在人生中留下除美好或糟糕的回忆之外的任何痕迹。

他感受到了自己与安娜所处处境中的种种尴尬，也意识到了在众人面前隐藏他们的爱情、不断说谎和欺骗所带来的种种困难；尽管他们之间的激情如此强烈，以至于让他们忘记了其他一切，但他们仍不得不时刻考虑周围人的看法。

他清楚地记得那些屡次出现的需要说谎和欺骗的情况，而这些本与他天性相悖。他尤其记得自己曾经多次感受到的那种因这种被迫说谎和欺骗的处境而产生的羞耻感。

自从与安娜开始交往以来，他有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对某种不确定事物的厌恶感——是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自己，还是对整个世界？他也不清楚。

因此，他总是试图摆脱这种奇怪的感觉——但即便如此，他仍然继续思考下去。

“没错，她以前虽然不幸，但却骄傲而沉默；但现在，她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与尊严了，尽管她并不想这样。”

“必须结束这一切，”他最终在心中下定了决心。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确实必须结束这种谎言般的生活，而且越快越好；“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她和我也一样，必须到某个陌生的地方，独自带着我们的爱情藏起来，”他这样对自己说。

22.

雨并没有下很久。当渥伦斯基骑着那匹没有套缰绳的赛马，带着两匹跟在后面的马疾驰而来时，太阳已经重新露面了。主干道两侧的别墅屋顶以及花园里的老菩提树都闪烁着湿润的光芒；水从树枝上滴下来，也从屋顶上流下。

他不再担心这场雨会毁掉赛马场，反而很高兴因为这场雨而能独自与她见面。他知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刚刚从温泉疗养地回来，还没有从彼得堡赶过来。

怀着能单独见到安娜的希望，渥伦斯基像往常一样，为了不引起太多注意，没有驾车经过屋前的小桥，而是步行进入屋里。他没有从马路直接走上大门前的台阶，而是走进了庭院。

“那位先生已经到了吗？”他问园丁。

“没有，不过夫人正在家里。您要不要从主楼梯上去？那儿有人会为您开门的。”园丁回答道。

“不，我打算从花园里进去。”

在确认她独自一人之后，他便小心翼翼地拿起剑，沿着两旁种满花的道路，朝着通往花园的露台走去。他希望给她一个惊喜——因为他并未承诺今天会去见她，所以她也不可能想到他会在这次比赛之前就来拜访她。

此时，渥伦斯基已经忘记了路上所想的那些关于自己处境的艰难与困境。他现在只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她了，而且不是在想象中，而是以真实的模样，看到她本来的样子。

他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走上露台，试图避免发出任何声响。但突然间，他想起了那件他总是忘记的事情——那件让他与她的关系变得极为尴尬的事情：她的儿子，那双充满疑问、似乎对他充满敌意的目光。

这个男孩常常成为他们之间关系的障碍。每当他在场时，渥伦斯基和安娜都不敢轻易触碰任何东西，因为他们在众人面前根本不可能这么做。他们甚至不敢说那些孩子还听不懂的话。

他们没有就此话题说过一句话，一切都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而被刻意回避了。如果他们欺骗这个孩子，就会认为那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因此他们在孩子面前只会像老朋友之间那样交谈。

尽管如此，渥伦斯基仍常常看到那男孩用专注、怀疑的目光盯着自己，他感受到一种奇怪的羞怯与不安，在与那男孩的关系中，自己时而感到友善，时而又感到冷漠与不安。

似乎那个孩子也感觉到了，这个男人和他的母亲之间存在着某种重要的关系，只不过他还无法理解其含义。

实际上，那个男孩觉得自己无法理解这些隐秘的关系；他努力去理解自己对这个人应该有的感受，但却做不到。

凭借着这些直觉，那个男孩很清楚：他的父亲、家庭教师、奶妈以及周围所有人不仅不喜爱渥伦斯基，反而对他充满厌恶与恐惧，尽管没人会提起他；而他的母亲则把他视为最好的朋友。

这是什么意思？这个男人是谁？我该如何去爱他？既然我无法理解，那我就是愚蠢或坏的，孩子这样想着。正因如此，他才会表现出那种探究、疑问，甚至带有敌意的态度，还有他的羞怯与反复无常，这些都让渥伦斯基感到十分尴尬。

这个孩子的出现总会在渥伦斯基心中唤起那种难以解释的厌恶感，正是他最近所感受到的那种情绪。它在他与安娜心中引发了一种类似水手的感觉：水手看着指南针，发现自己前进的方向与正确方向相差甚远，而他却无力阻止这种前进，每过一分钟都会被带得越来越远离目标，最终不得不承认——在如此偏离既定方向的情况下，一切都是无所谓的，只能听天由命。

这个孩子那纯真的眼神仿佛是一把指南针，让两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偏离了什么，而他们却不愿正视这一点。

今天，小谢尔盖不在家，安娜完全独自一人。她坐在露台上，等待着孩子的归来——孩子出去玩耍、追逐雨滴去了。她派了仆人和女仆去寻找孩子，现在便独自坐着等待。

安娜穿着白色的长袍，坐在露台的一个角落里，背后是鲜花，却没有听到孩子回来的声音。

她低着头，将额头贴在栏杆上的冰凉花瓶上，用那双戴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戒指的美丽双手紧紧抓住花瓶。她整个容貌的美丽——头部、颈部、双手——总是让渥伦斯基感到惊讶，仿佛是一种出乎意料的美景，一次次触动着他。

他站在那里，满心欢喜地望着她。可刚想向前迈步靠近她，她就感到了他的接近，于是松开了花瓶，将脸转向他，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神情。

“您怎么了？身体不适吗？”他用法语问道，同时向她走近。他本想立刻冲过去，但想起可能还有陌生人在场，便先朝阳台的门看了一眼，随即又像往常一样脸红了——每当他觉得必须谨慎行事时，就会如此。

“不，我没事，”她回答道，站起身来，紧紧握住他伸出的手。“我并没有期待您的到来——”

“天哪，您的手好冷啊！”他叫道。

“您吓到我了，”她回答，“我独自一人，正在等待我的谢尔盖；他出去玩了，他们应该从这边过来。”

尽管她努力保持平静，但嘴唇仍在颤抖。

“请原谅我来了，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一整天都不再见到您，”他继续用法语说道。他总是这样做，以避免使用听起来生硬冰冷的俄语“您”，以及可能带来风险的俄语“你”。

“何必道歉呢？我很高兴啊！”

“可是您看起来不太舒服，或者心情不好吧，”他继续说道，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俯身面向她。“您在想什么？”

“一直在想同一件事，”她微笑着回答。

她说的确实是实话。虽然随时都有人可以问她在想什么，但她可以毫无顾虑地回答说，自己只想着一件事——自己的幸福与不幸。

此刻，当他来到她身边时，她仍在思考着这个问题；她在想，为什么对其他人来说，比如贝齐——她知道他们与图什凯维奇之间那段隐秘的关系——一切都会如此轻松，而对她自己来说却如此痛苦。

今天，在各种考虑的压力之下，这个念头尤其令她苦恼。她询问了比赛的情况，而他察觉到她很不安，便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向她讲述即将到来的比赛的种种细节。

“我要说出来吗？还是不说？”她望着他那双平静而友善的眼睛心想。“他如此幸福，如此专注于比赛，根本不会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也永远无法理解这段关系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可是您还没有告诉我，我进来时您在想什么，”他打断谈话，继续说道，“请告诉我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用那双闪亮的眼睛透过长长的睫毛偷偷地、充满疑问地望着他。她的手拿着一片摘下的叶子，微微颤抖着。他注意到了这一点，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曾经让她深深着迷的顺从与卑微的神情。

“我看出了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如果我知道您正承受着我不便分担的痛苦，能否让我安静一会儿呢？看在上帝的份上，请跟我说说吧。”他以恳求的语气说道。

“如果他无法理解这件事的全部意义，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所以，还是不要说了；何必进行这样的考验呢？”她心里这样想着，同时持续注视着他，感觉到手中的纸越来越颤抖了。

“我以上帝的名义恳求您，”他再次说道，同时握住了她的手。

“要我来说吗？”

“是的，没错！”

“我真是幸运啊，”她轻声缓缓地说。

她手中的纸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但她仍紧盯着他，想看看他会如何接受这个消息。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想要回答些什么，但又停住了。接着，他放开了她的手，低下了头。

“是的，他明白了这个事件的意义，”她想，同时感激地握住他的手。

但她错了，她以为他能像她一样理解这个消息的严重性。实际上，他对这种未知事物的厌恶感愈发强烈，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一直期待的危机终于到来了。

现在，再也无法对丈夫隐瞒任何事情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结束这种不正常的状况。

尽管如此，她身上的那种生理上的兴奋也传递给了他。他以温柔而顺从的目光看着她，亲吻她的手，然后站起身来，开始在露台上慢慢走动。

“好吧，”他坚定地走向她说道，“我和你都从未把我们的关系当作一种游戏。但今天，我们的命运已经决定了。我们必须结束这种谎言般的生活。”他环顾四周，继续说道。

“结束？要怎么结束呢，阿列克谢？”她轻声问道。

此时她已经平静下来，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离开那个男人，让我们的生活合二为一。”

“其实我们的生活早已合二为一了，”她几乎听不见地说道。

“没错，但必须彻底地做到这一点。”

“可要怎么做呢，阿列克谢？请告诉我吧！”她带着悲伤的微笑，面对着这毫无希望的困境。“难道就没有办法摆脱这种状况了吗？我不是我丈夫的妻子吗？”

“任何状况都有解决办法。只要下定决心，一切都会比现在好起来。”他说。

“我看得出来，你总是为自己的一切而苦恼——为这个世界、为你的儿子，还有你的丈夫。”
“哦，至少不要提我的丈夫吧，”她带着天真的微笑回答道，“我对他一无所知，也不去想他。他对我说来根本不存在。”
“你说的不是真心话。我了解你，你其实是在为他操心。”
“可他并不知道啊，”她说着，脸上突然浮现出红晕；脸颊、额头和脖子都变红了，羞愧的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我们不要再谈他了。”
23.
沃龙斯基已经多次试图让安娜认清自己的处境，虽然没有像这次这么坚决。但他总是遇到她那种肤浅、轻率的判断方式，这次她也是用同样的态度回应他的请求。
似乎有什么东西是她无法或不愿弄清楚的，仿佛一旦开始谈论这个话题，她就不得不深入自己的内心，然后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出现——一个陌生的女人，一个他既不爱又害怕、还会与他抗衡的女人。
但今天，他决定要给她一个完整的解释。
“不管他知不知道，”沃龙斯基用他一贯的、坚定而平静的语气问道，“那与我们无关。”

“我们做不到——在目前的状况下，您不可能继续这样下去，尤其是现在。”

“那依您之见，该怎么办呢？”她带着那种一贯的轻蔑嘲讽问道。

她曾非常担心他会轻易误解她的暗示，可现在却因为他因此而认为必须采取行动而感到受伤。

“必须向他解释一切，然后离开他。”

“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倒也不坏。”她回答道。

“您知道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吧？”

“我可以提前告诉您一切”——她那刚才还充满柔情的眼神中此刻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啊哈，您爱上了别人，还与那人有了不正当的关系”——模仿丈夫的语气时，她特意强调了“不正当”这个词。“我之前就提醒过您，这种行为会在宗教、社会和家庭关系方面带来怎样的后果。可您根本没听进去。现在，我绝不能让自己的名声蒙羞，我的儿子也不能。”她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关于儿子的事，她实在无法开玩笑，“绝不能让儿子也蒙羞，”她补充道，继续用同样的语气说着。 “一般来说，他会以他那贵族式的作风、冷静与精准的态度来说，他无法离开我，会采取一切他能做的措施来避免丑闻。而且他会认真地履行自己的承诺。事情就会如此发展。他不是人，而是一台机器，不过是一台……”

“那台机器一旦发怒，就会变得极其危险，”她补充道。她回想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一切，他的外貌、说话方式，把他身上的一切缺点都归咎于他，却从不为自己在他面前犯下的可怕罪行请求原谅。

“但是安娜，”渥伦斯基用充满说服力的温柔声音继续说道，试图安抚她，“还是有必要把一切都告诉他，然后服从他的决定。”

“那逃跑怎么样呢？”

“为什么不能逃跑呢？我实在看不出还有继续维持这段关系的可能。我这么说并非出于自己的利益，而是因为我看到你正在受苦！”

“没错，就逃吧；那样我就得成为你的情人了，”她苦涩地说。

“安娜，”他带着责备又温柔的语气回答。

“是的，”她继续说，“我会成为你的情人，让一切陷入灾难之中。”

她本想再说“还有我的孩子”，但却无法说出那个字。

渥伦斯基无法理解，她如此坚强、高尚的人，怎还能忍受这种充满欺骗的处境，为何不想摆脱它。但他并不知道，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个她无法说出口的字——“儿子”。

每当她想到自己的儿子，以及他将来与那个抛弃了他父亲的母亲之间的关系时，她就会因自己所做的事而感到无比痛苦。于是，作为一位真正的女人，她不再思考，而是试图用各种借口和言语来安抚自己，希望一切能恢复如初，让那个关于儿子未来的可怕问题被遗忘。

“我求你，我恳求你，”她用一种突然变得真诚而温柔的语气说道，同时握住他的手，“请永远不要和我谈论这件事！”

“可是，安娜——”

“永远不要！把一切都交给我吧。我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糟糕，但做出决定其实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把一切都交给我，听从我的安排；也请不要再和我谈论这件事了。你能向我承诺吗？不，一定要承诺啊——”

“我什么都答应，但面对你所说的话，我实在无法保持平静。如果你都无法平静，那我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呢？”

“我？”她继续说道，“是的，有时候我确实会感到痛苦，但只要你再也不和我提起这件事，这种痛苦就会消失。如果你还是坚持要谈，那我才真的会陷入痛苦之中。”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我知道，”她打断他，“以你高尚的品格来说，撒谎是多么困难的事，我真的很同情你。我常常在想……”

“你为了我而毁了自己的生活。”

“我刚才也在想同样的事情，”他说，“你怎么能为了我而彻底牺牲自己呢？我实在无法原谅自己，让你变得如此不幸。”

“我不幸？”她说着，向他靠近，用充满爱意的微笑注视着他，“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饥饿的人，终于得到了食物。也许他会感到寒冷，衣服也会破烂，还会为此感到羞愧——但他并不不幸。我不幸？不，这就是我的幸福！”

她听到儿子跑来的声音，立刻站起身来，迅速扫视了一下露台。

她的目光中闪烁着那种他熟悉的热情，她迅速抬起戴着戒指的美丽双手，捧起他的头，久久地凝视着他。接着，她微微张开嘴唇，快速地亲了他的嘴和双眼，然后把他推开。她想要离开，但他拉住了她。

“什么时候？”他低声问道，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她。

“今天，一点钟，”她低声回答，然后叹了口气，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儿子。

谢尔盖则在大公园里等待着雨停，他和保姆一起坐在凉亭里。

“那么，再见了，”她对渥伦斯基说，“我现在得去参加赛马了。贝齐答应来接我。”

渥伦斯基看了看手表，便匆匆离开了。

24.

当渥伦斯基看向卡列宁家阳台上的时钟时，他心绪纷乱，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思绪，虽然能看到表盘上的指针，却无法判断现在几点了。他走向大路，小心翼翼地穿过泥泞，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渥伦斯基完全被对安娜的感情所占据，根本没想起现在几点了，也没考虑是否还有时间去布里安斯基那里。

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他只剩下处理事务的基本能力，知道该按什么顺序行事。他走到马车上，车夫正坐在驾驶座上，沐浴在浓密椴树投下的斜阳阴影中，打着盹。渥伦斯基赶走了那些在湿漉漉的马身上飞舞的蚊子，然后叫醒车夫，自己跳进马车，命令司机前往布里安斯基那里。

大约行驶了七俄里后，他才恢复一些神志，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六点半了，自己要迟到了。

今天有好几场比赛：一场开场赛，一场两俄里的军官赛，一场四俄里的比赛，还有他自己要参加的那场赛。

他还能赶上自己的那场比赛，但如果要去布里安斯基那里，恐怕就来不及了。于是他便出发了。

只有当整个宫廷的人都已经到齐时，他才会开始行动。

这让他很不舒服；但他已经向布里安斯基许下承诺，要去找他，因此决定继续赶路，命令马车夫不要节省马力。

他来到了布里安斯基那里，待了五分钟便匆匆返回。这次快速的行程让他平静了下来。

他与安娜之间的关系中存在的种种困扰，以及他们交谈之后仍然存在的那些不确定因素，现在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他满心欢喜地想着比赛的事，想着自己仍需加快速度，偶尔，关于今晚即将到来的重逢所带来的幸福期待，也会在他的想象中闪现出来。

随着他越来越接近赛马场，越过了那些从乡间和圣彼得堡赶来参加比赛的马车，他对即将到来的比赛的期待感也愈发强烈。

他的住处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大家都去参加比赛了，他的仆人正在门口等候他。在他更衣时，仆人告诉他第二场比赛已经开始了，还有许多贵族在询问他的下落。马厩那边也已经有两次有人来找他了。

他从容地更衣——他从不着急，也从不失去冷静——然后命令乘车前往看台。从那里，他已经能够看到那些马车和行人的喧闹景象。

他看到了环绕着赛道的士兵们，以及挤满人的看台。

此时很可能正在进行第二场比赛，因为他刚进入营房时就听到了钟声。

当他走近马厩时，遇到了马乔廷的那匹白脚狐狸“角斗士”——它被套在一条橙色和蓝色的毯子里，毯子上还有巨大的蓝色耳罩，正被牵往赛道上。

“科德在哪儿？”他问那个仆人。

“在马厩里，他正在给马装鞍。”

在敞开的马厩里，弗鲁-弗鲁已经备好了鞍具，人们正准备把它牵出来。

“看来我并没有来得太晚吧？”

“没事，一切正常，”那个英国人回答道，“别紧张。”

渥伦斯基再次扫了一眼那匹他极为珍视的马的美丽身姿——那匹马的全身都在颤抖。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离开了营房。

他刚好在最佳时机来到看台，因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时，两英里的比赛刚刚结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领跑的骑兵卫队骑手身上。

跟在他后面的步兵们，以及那些竭尽全力策马狂奔、逐渐接近终点线的骑士们。从圆圈的中央和外部，所有人都朝那个标杆涌去，而一支由骑兵卫队士兵和军官组成的队伍则高声欢呼，表达着他们对自己的长官及战友即将取得胜利的喜悦之情。就在铃声响起、宣告比赛结束的同一时刻，渥伦斯基悄悄走入了那个圆圈的中央。那位成为胜者的高大骑兵卫队士兵浑身沾满污物，他靠在马背上，松开那匹因汗水而变得湿漉漉的灰色骏马的缰绳。那匹骏马几乎已经无法再抬起脚步，它减缓了急速前进的速度。而那位骑兵卫队士兵则像一个从噩梦中醒来的人一样，环顾四周，试图露出微笑。一群朋友和陌生人将他团团围住。渥伦斯基故意避开那些来自上流社会的精英们——他们举止优雅却又自由自在地在看台前交谈着。他知道安娜·卡列尼娜、贝齐以及他兄弟的妻子也在那里，因此为了不分散注意力，他故意没有前往那里。不过，仍有许多熟人不断向他打招呼，向他讲述已经结束的比赛详情，并问他为何迟到了。

就在参赛者们被叫到奖品领取处领取奖赏、众人纷纷朝那边聚集的时候，渥伦斯基的哥哥亚历山大走了进来。他是一名佩戴肩章的上校，身材矮小，体格与阿列克谢相似，但脸色更红润，鼻子也是红色的，脸上带着醉醺醺的表情。

“你收到我的信了吗？”他开口问道，“根本就找不到你！”

尽管亚历山大·渥伦斯基的生活放荡不羁，尤其以嗜酒著称，但他依然是个出色的宫廷官员。

此刻，当他与弟弟谈论这件令他极为不悦的事情时，他仍强撑着微笑，仿佛只是在和弟弟开个玩笑而已，因为他知道此时可能有很多人在注视着他们。

“我收到了，不过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此操心。”阿列克谢回答道。

“我必须处理这件事——刚才有人提到，到处都找不到你，而周一在彼得霍夫却遇到了你。”

“有些事情只有那些直接相关的人才能判断，你如此操心的这件事，正是属于这类事情。”

“唉，可是那样做的话，就不算是在服役了……”

“请你不要插手，到此为止吧。”

阿列克谢·渥伦斯基那张阴沉的脸变得苍白，他那突出的下巴也在颤抖——这种情形在他身上极为罕见。作为一个心地极其善良的人，他很少会激动，但一旦如此，他的下巴就会开始颤抖，而那时他——亚历山大·渥伦斯基也知道——就会变得危险起来。亚历山大·渥伦斯基则面带微笑。

“我只是想把母亲的信交给你。请给她回信，不要在比赛前分心。”

“祝你好运，”他补充道，微笑着便离开了。但他刚走，渥伦斯基立刻又以友好的态度向他打招呼。

“看来人们根本不想了解自己的朋友啊！日安，亲爱的！”此时是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在跟他说话，即便身处彼得堡的繁华之中，他那修剪整齐的胡须下的脸庞依然像在莫斯科时一样通红。“我昨天才到，很高兴能亲眼看到你的胜利；我们今天什么时候能见面呢？”

“明天来赌场吧，”渥伦斯基回答道，同时用大衣的袖子轻轻碰了碰他以表问候，随后便走向赛场的中心，那里已经有了即将参加障碍赛的马匹。

上一场比赛中那些满身汗水、疲惫不堪的马匹，在马夫的带领下被送回了家，而一匹又一匹新的马匹陆续出现，它们大多是英国马，戴着头罩，身体低垂，看起来就像一些奇怪而巨大的鸟儿。

右边，那匹充满活力的纯种马弗鲁-弗鲁被牵了过来。它那弹性十足且相当长的腿仿佛装着弹簧一般，让它能够轻松地前进。不远处，人们为那只尖耳的斗兽马取下了覆盖在身上的布。那匹公马的圆形、美丽而完美的体形，再加上它那漂亮的臀部以及异常短小、直立在蹄子上的双腿，立刻吸引了渥伦斯基的注意。

他本想走向自己的马，但又被一位熟人拦住了。

“那边是卡列宁！”他与那位熟人交谈时说道，“他正在寻找他的妻子，她就在看台中央。你还没看到她吗？”

“没有，我没看见她。”渥伦斯基回答道，甚至没有朝人们所指的看台方向看一眼。随后，他便走向自己的马。

渥伦斯基刚瞥了一眼马背上的装备——还有些地方需要调整——这时，比赛组织者便召集所有参赛者到抽签处，宣布比赛规则并抽取号码。

17位面容严肃、神情紧张的男士们脸色苍白地走到抽签处，领取了自己的号码。渥伦斯基的号码是七号。这时有人喊道：“上马吧！”他觉得自己与其它参赛者一起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于是怀着一种紧张的情绪走向自己的马。在这种情绪下，他通常会变得更为冷静和沉着。

科尔德为参加比赛而精心准备了装束：一件黑色的高领外套，领口经过严格熨烫，使得他的脸显得更加饱满；还戴着一顶圆形的黑色帽子以及长筒靴。他一如既往地冷静沉着，亲自握住马匹的两根缰绳，站在马前。

弗鲁-弗鲁依旧像发烧一样不停地颤抖着。它那炽热的目光斜射向走来的渥伦斯基，此时渥伦斯基正把手指插在马腹带的缝隙中。那匹马的眼神愈发凶狠，露出牙齿，耳朵也向后贴着。

那个英国人微微翘起嘴唇，似乎想对还要检查马具这一情况报以微笑。

“骑上去吧，那样你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渥伦斯基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伴们。他知道，在比赛开始后就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了。

其中两人已经骑马来到了起点处。

加尔津是实力最强的竞争对手之一，也是渥伦斯基的朋友。他围着他的灰马转圈，可那匹马就是不肯让他上马。

一名身穿紧身骑马裤的轻步兵正全速奔跑，身体像猫一样蜷缩在马背上，试图效仿那些英国人。

库佐夫列夫亲王脸色苍白地坐在格拉博夫斯基马场的那匹纯种马上，而他的英国仆人则牵着马的缰绳。

渥伦斯基和他的所有同伴都了解库佐夫列夫以及他的“神经脆弱”问题，还知道他极其自负。他们知道他最害怕的就是骑军马；然而这次，尽管情况极其危险，人们都担心会出事，每个障碍物旁都有医生和救护车，还有带着红十字标志的善意护士，但他还是决定要参加比赛。

两人对视了一眼，渥伦斯基友好地朝他眨了眨眼，以示鼓励。但他没有看到一个人——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也就是在“角斗士”号上的马霍廷。

“不要着急，”科尔德对渥伦斯基说，“只要记住一点：在遇到障碍物时不要去拉缰绳，也不要驱使马匹；就让它自己决定如何行动吧！”

“好的，好的，”渥伦斯基一边说着，一边摆弄着缰绳。

“如果可能的话，尽量领先，但即便落后了也别绝望到最后一刻！”

马儿正准备动弹，渥伦斯基动作娴熟而有力地跨上带齿的钢制马镫，然后轻松而稳当地将自己纤瘦的身体坐进发出吱嘎声的皮制马鞍里。

他用右脚抓住另一个马镫后，便以惯常的动作将双缰绳握在手中，科尔德则松开了手。

弗鲁-弗鲁似乎不知道该用哪只脚先起步，它伸长脖子，拉紧缰绳，开始移动。

它如同装了弹簧一般，不断摇晃着背上的骑手。
科德加快脚步，紧随其后。
那匹兴奋的马不停地拉扯着缰绳，试图摆脱骑手，而渥伦斯基则竭尽全力——用言语和手势来安抚它。

众人已经来到了那条被设了障碍的河流旁，正朝着出发点前进。许多骑手已走在前面，还有不少人在后面，就在这时，渥伦斯基听到身后道路上的泥地上有马匹飞奔的声音。马霍京骑着他的白脚“格莱迪埃特”超过了他。马霍京露出笑容，露出了长长的牙齿，而渥伦斯基则怒视着他。他根本不喜欢这个人，现在更认为他是自己最危险的竞争对手。他因马霍京从自己面前冲过并让自己的马受惊而感到恼火。

弗鲁-弗鲁确实用左脚开始飞奔，转了两圈后，因为缰绳的牵拉而转为急促的步态，把骑手抛向空中。

科尔德也露出了恼怒的表情，现在几乎以步速跟在渥伦斯基后面。

25.

一共有十七名军官参加比赛。比赛在看台前方四俄里处的一个大型椭圆形赛道上进行。赛道上设置了九个障碍物：首先是那条河流；接着是在看台正前方、高两阿申的坚固屏障；还有干沟、充满水的渠道、倾斜的小山丘；以及被称为“爱尔兰式障碍”的障碍物——那是一道布满尖刺的墙，墙后还有看不见的马匹的沟渠；因此马匹要么必须跨越这两个障碍物，要么就会摔倒。此外还有两条水沟和一条干沟。比赛的终点位于看台的对面。

比赛并非从那个圆圈处开始，而是在距离它大约一百英尺的海岸线上。在那个位置上有一个第一个障碍物——一条宽三阿什金的堤坝，骑手们可以自行选择是跳过它还是从堤坝上的通道通过。

骑手们尝试了三次出发，但每次都有马匹失控，因此不得不重新开始。

发令员肖斯特林上校越来越不耐烦，直到第四次他终于喊出“开始”，骑手们才飞奔而出。

在所有人等待的寂静之后，所有的目光和双筒望远镜都聚焦在了那些骑手身上。

“他们出发了！他们正在前进！”人们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样的声音。

人群和个别行人开始四处移动，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比赛情况。仅仅一分钟后，那些骑手们就分成了几组，有的两两一组，有的三三一组，还有单独行动的，他们逐渐向河流靠近。对观众来说，他们似乎还是一起前进的，但对骑手们而言，几秒钟之内就已经出现了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差距。

极度紧张且容易失控的弗鲁-弗鲁错过了最初的时机，有几匹马超过了它。不过，在它们到达河边之前，渥伦斯基就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那匹难以驾驭的马，轻松地超越了其中三匹马。现在，只有马乔廷的那匹棕色战马还跟在渥伦斯基前面，它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尾巴，紧随渥伦斯基之后。

最前面的是美丽的“戴安娜”马，它驮着几乎已经半死不活的库佐夫列夫王子。

最初的几分钟里，渥伦斯基既无法控制自己，也无法控制他的马。在遇到第一道障碍——那条河流之前，他根本无法引导马的前进方向。

“角斗士”马与“戴安娜”马并排飞行，几乎同时飞过河流，前往对岸。弗鲁-弗鲁紧随其后，动作轻盈得仿佛在飞翔一般。但就在渥伦斯基感觉自己正在空中时，他突然发现，在马的脚下，几乎就是库佐夫列夫的身影，后者正与“戴安娜”马一起在河对岸翻滚着。——库佐夫列夫在跳跃后松开了缰绳，结果他的马便带着他一起翻滚起来。

渥伦斯基后来才得知这些细节，此刻他只意识到，就在弗鲁-弗鲁必须踩过的位置下方，很可能有“戴安娜”马的脚或头。而弗鲁-弗鲁则像一只跳跃中的猫一样，用脚和背部用力，避开了那匹马，继续向前飞去。

“好马！”渥伦斯基想。

越过河流后，渥伦斯基终于能够完全掌控自己的马了。他开始控制马的速度，打算先越过马霍廷后面的那道高障碍物，等到接下来两百英尺长的无障碍路段时，再试图超越对手。

那道高障碍物就位于沙皇看台的正前方。皇帝、整个宫廷以及围观的人群，都在注视着那两名骑手。

就在那道被称为“地狱之墙”的障碍物出现时，他和骑在它前方一马身距离处的马乔廷——

渥伦斯基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但他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自己马的耳朵和脖子，以及迎面飞来的泥土，还有那匹“角斗士”马的后背和白色的蹄子，它们仍在以相同的速度前进着。

“角斗士”马跃起时并未碰到障碍物，它甩了甩短尾巴，随即从渥伦斯基的视线中消失了。

“好极了！”有个声音说道。

就在同一时刻，渥伦斯基的眼前，就在他正前方，出现了障碍物的木板。

他骑着的马立刻猛地跃起，木板消失了，只有背后有东西撞了过来。因为急于超越前面的“角斗士”马，他的马过早地准备跳跃，后蹄因此撞到了障碍物上。

不过它的奔跑速度并没有改变，而脸上被泥点溅到的渥伦斯基意识到，自己仍然与“角斗士”马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他再次看到了那匹马的后背、短尾巴，以及那些依旧快速移动、没有远离的白色蹄子。

就在渥伦斯基想到现在必须超过马乔廷的那一刻，“弗鲁-弗鲁”似乎已经明白了主人的意图，无需任何激励便自行加速了。

他试图以最有利的方式超越马乔坦，从绳索所在的方向接近对方，但马乔坦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此时，渥伦斯基才想到还可以从外部来超越对方，而弗鲁-弗鲁也立刻改变了方向，试图以同样的方式超越对手。弗鲁-弗鲁那因汗水而变得黝黑的马头此刻出现在“角斗士”马尾的旁边。两匹马并排跑了几步，但在即将遇到障碍物时，为了避免绕出太大的弧线，渥伦斯基开始操控缰绳，从而在倾斜的坡道上迅速超越了马乔坦。他飞快地掠过马乔坦时，看到对方脸上沾满了污垢，似乎还在微笑。虽然渥伦斯基已经超越了马乔坦，但他能感觉到对方仍在自己身后，还能听到来自“角斗士”马背上传来的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蹄声，以及它那依然有力的喘息声。接下来的两个障碍物——沟渠和栅栏——都被轻松通过了，但渥伦斯基仍能听到“角斗士”马发出的喘息声和蹄声越来越近。他催促自己的马加速前进，欣喜地发现马儿能够轻松提高速度，而“角斗士”马的马蹄声又回到了之前的距离。渥伦斯基掌握了比赛的主动权，做到了自己想要做的事，也遵循了科德的建议——现在他肯定能取得胜利了。他对弗鲁-弗鲁的兴奋、喜悦与怜爱之情愈发强烈。他很想回头看看，但却不敢这么做，于是努力保持冷静，不催促自己的马，以便让马……

他必须竭尽全力，发挥出角斗士凭自身感觉所能拥有的全部力量。

还有一个障碍，而且是最难的那个。如果他先去克服它，那就必须第一个到达终点。他朝着“爱尔兰宴会”那处冲去。

他和弗鲁-弗鲁从远处就看到了这个障碍，他和马都出现了片刻的犹豫。

他从马的耳朵上察觉到了它的犹豫，于是举起鞭子，但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犹豫是多余的——那匹马知道该做什么。

马猛地一跃，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它腾空而起，脱离地面，随后在重力作用下飞越了那道沟壑。

弗鲁-弗鲁也以同样的节奏、毫不费力地继续前进着。

“太棒了，渥伦斯基！”他听到站在障碍物旁的人群中传来的声音。他知道那是团里战友们的声音，甚至还能清楚地听到雅什温的声音，尽管看不到他本人。

“我那匹出色的马，”他想着弗鲁-弗鲁，同时留意着身后发生的情况。“他也成功跨过了那个障碍，”听到身后角斗士的脚步声后，他这样想。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两阿申宽的积水沟了。

渥伦斯基根本没去看那匹马，而是怀着一定要以巨大优势获胜的愿望，开始有节奏地控制马缰绳，随着马的步伐上下移动马的头部。他感觉到马正在使出最后的力气；不仅马的脖子和肩膀湿透了，就连后颈和头部以及尖尖的耳朵上也都冒出了汗珠，马呼吸急促而短促。

不过他知道，马还有足够的力气跑完剩下的两百码路程。从自己越来越贴近地面的感觉，以及弗鲁-弗鲁斯动作中那种特殊的轻盈感，渥伦斯基便意识到自己的马已经加快了速度。

马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那道沟渠，像鸟儿一样飞掠而过。但就在同一时刻，渥伦斯基惊恐地发现，由于未能及时跟上马的步伐，他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一个笨拙且无法弥补的动作——他坐到了马鞍上。

他的姿势突然发生了变化，他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还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突然，那匹灰褐色公马的白色蹄子就出现在他身旁，马乔廷也从他身边飞驰而过。

渥伦斯基的一只脚还踩在地面，而他的马则因为这只脚而翻倒。他刚把那只脚抽出来，马就向一侧倒下，发出沉重的呻吟声，用它那细长且满是汗水的脖子做出各种试图站起的动作，却毫无效果。

它在他脚边的地上翻滚着，就像一只被射杀的鸟儿；是沃龙斯基一个笨拙的动作导致了它的脊椎断裂。

但他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这一点。此刻他只看到一件事：马霍京正迅速离开他，而他自己则摇摇晃晃地站在满是污垢的坚硬地面上，弗鲁-弗鲁躺在他的面前，呼吸急促，头转向他，用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他。

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沃龙斯基拉住马的缰绳。马又像鱼一样蜷缩起来，马鞍发出嘎吱声，前腿向前伸，却无法抬起后腿，它拼命挣扎，最终又倒下了。

沃龙斯基面容因愤怒而扭曲，脸色苍白，下巴颤抖着，他用鞋跟猛踢马的侧腹，再次拉紧缰绳。但马已经不再动弹，只是把鼻子贴在地面，用充满诉说意味的眼神看着主人。

“哦！”沃龙斯基呻吟着，抓住自己的头，“哦，我做了什么！”他喊道，“输掉了一场比赛，还是因为我的过错，因为一个可耻的、不可原谅的错误。哦，这匹不幸的、美丽的、被毁掉的动物！哦，我到底做了什么！”

村民们、医生、军医以及他所在部队的军官们都赶了过来。不幸的是，他自己却毫发无伤。他的马脊椎断了，不得不被枪毙。

渥伦斯基无法回答别人向他提出的问题，也无法与任何人交谈。他转过身去，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帽子，便离开了赛马场，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他感到无比不幸——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遭遇如此严重的灾难，一种无法弥补的灾难，而且还是他自己造成的。雅什文拿着帽子跟在他后面，送他回家；半小时后，渥伦斯基才恢复清醒。不过，那次赛马的记忆却长久地成为他生命中最痛苦、最令人难堪的回忆之一。

26.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与妻子的关系依旧如往常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现在比以前更加忙碌了。和往年一样，每到春天，他就会前往国外的疗养地，以恢复因冬季的繁重工作而受损的健康状况；通常在七月他会回来，然后以更旺盛的精力继续从事日常的工作。像往常一样，他的妻子会去乡下，而他则留在圣彼得堡。自从在特维尔斯卡娅公爵夫人的晚会上那次谈话之后，他就再也没和安娜谈论过自己的猜疑与嫉妒之情。

他说话时总是带着那种模仿他人的独特语调，而这种语调对于他如今与妻子的关系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他现在对妻子变得有些冷淡；不过，他似乎仍对那次深夜的谈话心存些许不满，而妻子则试图回避那次谈话。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中存在着一丝不快，但仅此而已。
“你不想和我谈谈，”他似乎在心里对她说，“那对你来说就更糟糕了。现在你会来求我，但我可不会愿意再谈了。”他这样想着，就像一个试图扑灭大火却失败的人，因自己的努力白费而愤怒，于是说：“那就让灾难降临到你头上吧，让你为此付出代价！”
这位在公务上极为敏锐、理智的男人，还未能意识到与妻子维持这种关系的根本不可能性。他之所以不明白，是因为他实在无法接受现实，于是便将心中那些关于家庭、妻子和孩子的感情藏起来，封存起来。
作为一位细心的父亲，自那个冬天过后，他对自己的孩子也变得异常冷淡，对待孩子时也采用了与对待妻子时相同的讽刺态度。“喂，年轻人！”他这样对儿子说道。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虽然认为今年处理的业务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但他并不承认是自己主动承担了这么多工作，也不承认这不过是他自己用来……的手段之一罢了。

他不想打开那个装着他对妻子和家人的思念之情以及关于她们的种种想法的容器——那些想法在容器中越久，就变得越可怕。

如果有人有权询问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他妻子行为的看法，那么这个温和、平和的人是不会回答的，只会对提出这种问题的人大发雷霆。

正因如此，每当有人询问他妻子的状况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脸上总会流露出一种傲慢与冷漠的神情。他不愿去思考妻子的状况或她的感受，实际上也根本没去想过这些。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别墅位于彼得霍夫，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通常也在那里度过夏天，与安娜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今年，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放弃了在彼得霍夫的居所，甚至一次也没有去拜访过安娜，反而提醒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注意安娜接近贝齐和渥伦斯基这一不当行为。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严厉地斥责了她，表示他的妻子绝无任何可疑之处，从那以后，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便开始避开他。

他不愿看到，也根本没有注意到上流社会中已有许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的妻子；他不愿理解，也不愿面对现实。

他也不明白，为何妻子执意要搬到扎尔斯科耶去——那里是贝齐的住处，而且离弗龙斯基所在部队的营地也很近。他没有允许自己去思考这个问题，实际上也根本没有去思考。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无疑确信自己是个被欺骗的丈夫，尽管他从未承认过这一点，也没有任何证据或怀疑的依据。正因如此，他感到极度不幸。

在与妻子度过的八年幸福婚姻期间，他曾多次思考过那些不忠的女人以及被欺骗的丈夫们，不明白人们为何能容忍这种状况，为何不结束这种不公平的关系。但现在，当不幸降临到他自己头上时，他不仅不想考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甚至根本不想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因为这实在太过可怕、太过反常了。

自从从国外回来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只去过自己的乡间别墅两次。一次是在那里用午餐，另一次则是在那里过夜，但他从未像过去那样在那里过夜。

赛马那天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说是个忙碌的日子。不过，在早上安排好一天的行程后，他决定在吃完早餐后立即赶往乡间别墅去看望妻子，然后再去参加赛马比赛——整个宫廷的人都会出席，所以他必须到场。

他之所以要去找自己的妻子，是因为他决定至少每周花点时间陪伴她，以符合礼仪要求。此外，在这个月的第十五天，按照惯例，他还必须把钱交给她，用于维持家庭开销。

凭借着对自身思维的掌控能力，他在考虑完这一切之后，便不再继续胡思乱想关于她的种种事情了。

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说，上午有一大堆工作要处理。前一天晚上，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给他寄来了一本由一位身处圣彼得堡的著名中国旅行家所写的小册子，同时还附了一封信，信中请求他好好接待这位旅行家，因为他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个非常有趣且有用的人。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当晚并未能读完那本小册子，于是他在第二天早上继续阅读。之后，又有各种人前来拜见他，还有各种会议、接待活动、各项决策、人事任免、信件往来，以及关于奖赏、养老金和薪水的安排——简而言之，所有那些他所谓的“工作日里的琐事”都等着他去处理，而这些事情确实占用了大量时间。

接着，还有些私人事务需要处理，比如医生的来访，以及他的经理的到访。不过，经理并没有占用太多时间，只是带来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需要的钱，同时简要汇报了资产状况。不过，资产状况并不理想，因为由于今年频繁发生的动乱，支出增加了，从而出现了赤字。

不过，这位医生是圣彼得堡著名的医师，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关系密切，他的到访占用了大量时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天根本没期待他会来，因此对他的到访感到惊讶；更让他惊讶的是，医生还非常仔细地询问他的健康状况，检查了他的胸部并触摸了他的肝脏。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并不知道，他的朋友莉迪亚·伊万诺夫娜察觉到他今年的健康状况不佳，便请医生前来为他进行检查。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对医生说：“看在我的份上吧。”医生则回答说：“我是为了俄罗斯才这么做的，伯爵夫人。”莉迪亚·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称他为“无比珍贵的人”。医生对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状况极为不满：他发现阿列克谢的肝脏严重肿大，营养状况也较差，而泡澡带来的效果则完全为零。医生建议他尽可能多进行体力活动，尽量减少脑力劳动，同时还要严格避免一切可能引发不适的因素——而这恰恰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根本无法做到的，就如同他无法停止呼吸一样。之后，医生离开了，留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种不安的感觉：自己的身体肯定出了问题，而且这种状况似乎也无法改善。

在离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途中，医生在楼梯上遇到了他十分熟悉的斯柳丁——阿列克谢的经理。两人曾是大学里的同学，尽管很少见面，但仍视彼此为好朋友。正因如此，医生才不会把对那名病人的真实看法告诉任何人，除了斯柳丁之外。

“真高兴您能在他身边，”斯柳丁说道。“他身体状况不佳，我担心——情况怎么样了？”

“就是那样，”医生说着，越过斯柳丁的头顶向马车夫示意让他开车过来，“就是那样，”他又说，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拉扯着那双白手。“如果不给琴弦施加压力，试图将其扯断的话，那是很难做到的；但若将琴弦拉到极限，再用一根手指施加压力，它就会断掉。而他呢，由于工作上的不懈努力与严谨态度——他确实已经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了。虽然消除他的痛苦并不直接危及生命，但难度很大，”医生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毛，补充道。“您会去参加比赛吗？”他随后坐进已经准备好的马车上问道。

“当然会，不过这确实会占用我很多时间，”医生在回答斯柳丁一个他根本没听到的问题时说道。

在占用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大量时间的医生之后，那位著名的中国旅行家也出现了。于是阿列克谢便运用自己刚刚读完的书籍中的知识以及之前就掌握的相关知识，开始与这位旅行家交流。

他那渊博的学识以及敏锐而深刻的见解，实在令人惊叹。

与此同时，有消息称负责管理事务的官员也到了，他已抵达彼得堡，需要与他举行会议。在他离开后，又得每天与经理处理各种事务，之后还必须因为一件重要的事情前往彼得堡，去见一位位高权重的人物。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在五点钟吃午饭时才回来，饭后他便邀请自己的经理一同前往他的乡间别墅，观看赛马。

不知为何，他开始寻找机会，在与妻子见面时让第三方也在场。

27.

安娜站在镜子前，由女仆安努什卡帮忙将裙子上的最后一条丝带系好，这时她听到入口处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

“对贝齐来说现在还为时过早，”她想，于是望向窗外。她看到一辆马车，还有从车上露出的黑色男士帽子，以及那对她极为熟悉的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耳朵。“这可真不凑巧。他不会在这里过夜吧？”她想，随之而来的种种可能性让她感到无比恐惧和可怕，以至于她立刻……

她回过神来，面带愉悦的笑容迎了上去。只是感觉到那个她早已熟悉的、充满谎言与欺骗的“幽灵”就在身边，于是她立刻屈服于它，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开口说话了。

“哦，你真是太好了！”她说着，向丈夫伸出手，同时用友善的微笑迎接那位家中的朋友斯柳丁。“希望你能留下来过夜吧？”这是那个谎言之灵告诉她的第一句话，“我们现在就一起出发吧。只是可惜，我已经答应贝齐要来接我了。”

听到贝齐的名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哦，我不想让形影不离的人分开啊，”他以一贯的幽默口吻回答道，“那我们就和米哈伊洛夫·瓦西里耶维奇一起走吧。医生也建议我多走动，所以我打算步行，就当是在泡澡一样。”

“我们其实并不着急，”安娜说，“您想喝点茶吗？”她按响了铃。“请把茶拿过来，同时告诉我的谢尔盖，他的父亲已经到了。你的健康状况怎么样了？——米哈伊洛夫·瓦西里耶维奇，您还没来看过我呢；请看看我阳台上的景色有多美吧。”她一边说着，目光一会儿落在丈夫身上，一会儿又转向他的同伴。

她的言谈十分自然，没有丝毫做作，只是说话的速度有点快，内容也有些过多。安娜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因为她注意到米哈伊洛夫·瓦西里耶维奇正用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她，似乎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立刻走到了露台上。她则坐在丈夫身旁。

“你看起来不太好，”她开口说道。

“是啊，”他回答，“今天有医生来过，浪费了我一个小时的时间。我猜肯定是我的某个熟人让他来的；我的健康可真是如此珍贵啊。”

“那医生说了什么？”

她开始询问他的健康状况以及工作情况，还劝他多休息，干脆搬来和她一起住。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松、迅速，眼中还闪烁着光芒，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并未认为她今天的态度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只是听到她的话，并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它们。他以自己惯有的幽默方式回应了她，整个对话并无异常，但后来安娜每当回想起这一幕时，总会感到一阵痛苦与羞愧。

这时，谢尔盖在家庭教师的陪同下走了进来。如果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愿意仔细观察的话，他就会注意到小谢尔盖那犹豫不安、茫然无措的眼神——他先是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但他不愿去看，也就什么也没看到。

“唉，年轻人！他长得真高啊，不错，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你怎么样了，年轻人？”

他向惊恐的小谢尔盖伸出了手。

谢尔盖本来就对父亲总是很胆怯，现在被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称为“年轻人”之后，他又开始思考那个问题：沃龙斯基究竟是朋友还是敌人？他因此与父亲产生了隔阂。为了寻求安慰，他望向自己的母亲；只有和母亲在一起时，他才会感到安心。

与此同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则握着儿子的肩膀，开始与家庭教师交谈。谢尔盖感到极为尴尬，安娜甚至注意到他快要哭出来了。

刚才儿子进来时，安娜的脸就红了，现在看到谢尔盖状态不佳，她立刻赶过来，把丈夫的手从男孩的肩膀上拿开，亲了亲他，然后带他到露台上，随后又立刻回来。

“好了，时间不早了，”她看了看手表说道，“贝齐怎么还没来呢？”

“是啊，”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站起身来，手指相互敲击着，“我来这里也是为了给你一些钱，毕竟不能只用歌声来养活夜莺啊，”他说，“我觉得你需要这些钱。”

“不，我不需要——或者，其实需要吧，”她回答道，没有看他，脸红到了发根。“我想，你比赛结束后还是会回到这里的吧。”

“我当然会回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 “不过，看，彼得霍夫的‘母狮’——特维尔斯卡娅公主来了，”他补充道，透过窗户看到一辆英国式的双马马车正驶来，那辆马车的车夫座位非常高。“真是娇艳动人啊。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特维尔斯卡娅公主并没有下马车；只有她那个穿着短筒靴、披着斗篷、戴着黑色帽子的仆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那我走了，再见！”安娜说着，亲了亲自己的儿子，然后走到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面前，向他伸出手。“你能来真是太好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吻了她的手。“那么，再见了！你一定要来喝茶哦，那就太好了！”她说着，面带笑容地离开了。

可她刚离开他的视线，就感觉到他嘴唇触碰过自己手心的地方，不禁感到一阵厌恶。

28.

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赶到比赛现场时，安娜已经坐在贝齐公主旁边的看台上，就在那些上层社会人士聚集的同一个看台上。她远远地就看到了自己的丈夫。

有两个人，她的丈夫与她的情人，构成了她生活的中心。即便没有外在感官的辅助，她仍能感受到他们就在身边。

远远地，她就感觉到了丈夫正在靠近，于是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穿行在人群之中。

她看见他走向看台——有时他会居高临下地回应那些前来问候他的人，有时则以友善但心不在焉的态度对待平辈，有时又会急切地期待着那些权贵们的目光；同时，他还会摘下那顶压得他耳朵都发疼的大圆帽。

她熟知他所有的举止，而这些举止都令她反感。

“只有野心，只有对成功的渴望，才是他内心唯一的念头，”她想，“而他那些宏伟的计划、对民众启蒙的热忱、他的宗教信仰，全都只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罢了。”

从他望向女宾席的目光中——他正看着她，但在那一片发辫、丝带、羽毛、遮阳伞和鲜花的海洋中，他并未认出自己的妻子——她意识到他在寻找她，但她故意不想让他注意到自己。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贝齐公主对他喊道，“您肯定没看到您的妻子吧？她就在这儿啊！”

他以那种冷漠的方式笑了笑。

“这里太耀眼了，简直让人睁不开眼，”他说着，便走进了看台。

他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妻子，那是一种男人在见到刚刚才见过的妻子时应有的微笑。同时，他也向公主及其他熟人致意，对每个人都以恰当的方式回应——也就是与女士们开玩笑，与男士们交谈。

在看台旁边，站着一位深受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尊敬的人，他以聪慧和学识著称，是一名将军副官。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与他交谈，此时正好是比赛间的休息时间，因此没有任何东西干扰他们的谈话。

那位将军副官对赛马持负面态度，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则为其辩护。

安娜听到他那细弱而平稳的嗓音，他的声音没有漏掉她说的任何一个字。但他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是错误的，让她感到痛苦。

当障碍赛开始时，她向前倾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渥伦斯基走向自己的马并骑上的样子。与此同时，她不得不忍受丈夫那令人厌烦、持续不断的嗓音。

她为渥伦斯基的安全而忧心忡忡，但更让她痛苦的是他那带着她所熟悉的口音的细弱嗓音。

“我是个坏女人，一个堕落的女人，”她想，“但我不喜欢说谎；我无法忍受谎言——而他的声音——那简直就是谎言！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看见；可他又能怎样呢？”

“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话呢？如果他杀了我或沃龙斯基，我还会尊重他。但不，他只不过是在使用谎言和客套话罢了。”安娜自言自语道，她甚至没有思考过自己究竟希望从丈夫那里得到什么，也不明白自己希望以怎样的方式看待他。

她也没有意识到，今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那种奇怪的多话行为，其实只是他内心混乱与不安的表现而已。

就像一个跌倒后立刻跳起来、通过活动肌肉来缓解疼痛的孩子一样，对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而言，这种“精神锻炼”也是必不可少的——只有这样，他才能忽略那些关于妻子的念头，因为每当见到妻子或听到沃龙斯基的名字时，这些念头就会占据他的全部注意力。而就像孩子会自然而然地跳跃一样，他也必须能够好好地、有条理地说话。

“在军官赛马或骑兵比赛中，危险是不可或缺的要素，”他说，“如果英国能在其军事史上看到骑兵们取得的辉煌成就，那完全是因为它懂得如何培养人类与动物的这种能力。在我看来，体育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但我们——像往常一样——只看到了事情最表面的一面。”

“并非表面而已，”特维尔斯卡娅公爵夫人说，“因为有位军官据说折断了两根肋骨。”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露出了他特有的微笑，只是露出牙齿，并没有说任何话。

“那么，公主殿下，假设这并非表面上的事情的话，”他继续说道，“那肯定存在着某种内在的原因。但问题并不在于此。”他再次转向将军，严肃地继续说道：“请不要忘记，这里有军人在参与这项活动，他们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而且，任何职业都有其阴暗面。这项运动属于军人的职责范畴。而那种粗野的拳击或西班牙斗牛则只是野蛮的象征。而专业的运动，则代表着进步。”

“哦，不。我不会再来这里第二次了，因为这让我太过激动了，”特韦尔斯卡娅公主叫道。“对吧，安娜？”

“确实很令人激动，但人总不能把自己封闭起来，”另一位女士说。“如果我是罗马人，我绝不会错过任何马戏表演。”

安娜什么也没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个点。

这时，一位高大的将军从看台旁走过。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立刻中断了谈话，迅速而庄重地站起身来，向经过的军官深深鞠躬。

“您不一起骑马吗？”那位军官开玩笑地问。

“我的骑术比较难掌握，”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恭敬地回答。

虽然这个回答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将军却露出仿佛听到了某位聪明人说的妙语、完全理解了其中妙处的表情。

“凡事都有两面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说道，“有演员，也有观众。对这类戏剧的喜爱，正是观众发展水平低下的真正体现。我承认这一点，不过——”

“公主，打赌吧！”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他是对着贝齐说的。

“您支持谁？”

“我和安娜支持库佐夫列夫亲王，”贝齐回答道。

“我支持渥伦斯基。一双手套！”

“成交！”

“多有趣，对吧？”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沉默不语，周围的人都在交谈，但他很快又开口了：“我同意，其实并没有什么适合男人的游戏……”

就在同一时刻，比赛开始了，所有的谈话都中断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沉默了。所有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来，赶往河边。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对比赛并不感兴趣，因此根本没去看那些骑手，而是心不在焉地用疲惫的目光打量着观众。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安娜身上。

她的脸色苍白而僵硬，显然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只有一个例外。她的手紧紧握着扇子，呼吸也停止了。

他看了她一眼，随即迅速转过头去，看向其他人的脸。

“那边那位女士——还有其他一些人——看起来也非常激动，这很正常，”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言自语道。

他不想看她，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身上。他再次注视着她的脸，试图不去解读那些显而易见的表情，但却违心地、惊恐地读出了自己不愿看到的东西。

库佐夫列夫在河边第一次摔倒，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慌乱起来，但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从安娜那苍白而充满胜利感的脸上清楚地看出，她用目光追随的那个人并没有摔倒。

随后，当马霍京和渥伦斯基越过障碍物后，又有一名军官在同一地点摔倒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观众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这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发现安娜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她只是费力地试图理解周围人们正在谈论的事情。他的目光越陷越深，始终无法移开。

安娜被飞速奔驰的渥伦斯基的身影完全吸引住了，却感受到了丈夫那双冰冷的眼睛正从侧面注视着自己。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他，脸色稍显阴沉，随即又转过头去，似乎想告诉他自己对一切毫不在意。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这次比赛进行得极为糟糕。在17名参赛者中，有一半以上都摔倒了。比赛结束时，现场一片混乱，而沙皇的不满更让局势愈发紧张。

29.

所有人都大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反复说着有人说过的那句话：“这简直跟马戏团里的斗狮表演没什么两样。”大家都感到十分恐惧，因此当渥伦斯基摔倒、安娜发出尖叫声时，也没人觉得有什么异常。

然而，安娜的脸上出现了完全违背礼仪的变化——她彻底失控了，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儿一样瘫倒在地。她时而试图站起来离开，时而又转向贝齐，对她说：“我们走吧，立刻离开这里！”

但贝齐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她正弯着身子，与一位走过来的将军交谈着。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走到安娜身边，礼貌地向她伸出手。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走吧。”他用法语说道，但安娜只注意着将军的汇报，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丈夫。

“据说他的脚也断了，”将军说，“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

安娜没有回答丈夫，而是抬起眼镜，望向沃龙斯基倒下的地方。不过那个地方距离太远，而且周围挤满了人，根本看不清什么。

她放下眼镜，正要离开，就在这时，一名军官飞奔而来，向沙皇汇报情况。安娜倾身向前，试图听清楚。

“斯蒂芬，斯蒂芬！”她呼唤着自己的兄弟。

但她的兄弟也没听到她的话，于是她再次想要离开。

“如果您想走的话，我愿意再为您提供帮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说着，再次触碰她的手臂。她不情愿地转过身去，没有看他，只是回答道：“不用了，让我留下吧！”

她现在看到，从渥伦斯基倒下的地方，有一名军官正穿过人群朝看台方向跑去。贝齐用手帕向他示意；那名军官带来的消息是：那名骑手并未死亡，但他的马却摔断了腿。

安娜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重新坐下来，用扇子遮住脸。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注意到她在哭泣，既无法止住泪水，也无法控制那使她的胸膛起伏的抽泣声。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给她一些时间来平静下来。

“我第三次向您提供我的手臂，”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对她说。安娜看着他，不知该回答什么。这时，贝齐公主过来帮忙了。

“不，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是我带安娜来的，我也承诺会带她回去的，”她插话道。

“请原谅我，公主，”他微笑着说道，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她，“但我看得出安娜的状态不太好，所以我希望她能和我一起走。”

安娜惊恐地抬起头，顺从地站起身来，将手臂搭在丈夫的手臂上。

“我会派人去询问情况，然后把消息传回来，”贝齐低声对她说。

离开看台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像往常一样与遇到的人交谈，安娜也必须像往常一样回应他们、说话；但她已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仿佛在梦中一般，挽着丈夫的手向前走着。

“他死了还是没死？这真的是事实吗？他今天会来吗？我今天还能再见到他吗？”她这样想着。

她一言不发地坐进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马车，同样一言不发地驶离了那群马车。

尽管已经察觉到了种种异常，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仍然没有勇气去思考妻子的真实状况。他只看到了表面的迹象——他注意到她的举止有失得体，于是认为有责任指出来。但他很难做到只说这些，而不说更多。

他张开嘴，本想告诉她她的行为有多不得体，却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完全不同的话。

“我们所有人真是太喜欢这些残酷的场面了，”他说，“我注意到——”

“什么？我不明白，”安娜轻蔑地回答。

他感到被冒犯了，于是立刻开始说出他想说的话。

“我必须告诉您，”他开口道。

“现在要解释了，”她心想，心中顿时感到不安。

“我必须告诉您，您今天的行为实在毫无礼貌，”他用法语说道。

“我哪里做得没有礼貌了？”她大声反问，迅速转过头来直视着他，但脸上的表情已不再是先前那种试图掩饰愉悦的神情，而是充满决心的样子，她竭力才隐藏住内心的恐惧。

“别忘了，”他指着马车后面敞开的窗户对她说。

他站起身来，把窗户打开。

“您认为我哪里做得不合适了？”她再次问道。

“就是您在某位骑手坠马时无法掩饰的那种绝望情绪。”他等待着她回应，但她只是沉默着，望着前方。“我曾经请求过您，在社交场合中要举止得体，这样那些爱说闲话的人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只能跟您谈论内在的相处之道；现在则不再谈这个了，而是谈论外在的举止。您的行为实在不当，我希望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

她几乎没听进他话的一半，她对他感到恐惧，心里只想着：难道沃龙斯基真的没有死吗？不是有人说他毫发无伤，只有马匹的脊椎断了么？

等他讲完，她只是勉强挤出一丝讽刺的微笑，什么也没回答，因为她根本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说话时毫无顾忌，但当他意识到自己究竟在谈论什么时，与安娜所感受到的同样的恐惧也降临到了他身上。看到她的笑容，一种奇怪的错觉笼罩了他。

“她是在嘲笑我的怀疑，想必很快就会再说那些话——就像当年那样：说我没有理由怀疑，这一切都很可笑。”

现在，随着真相即将被揭露，他最希望的，就是她能像以前一样以讽刺的语气回应他，说他的怀疑很可笑且毫无根据。他所知道的真相实在可怕，以至于在这一刻他愿意相信任何事情。

然而，她那惊恐而阴郁的表情让他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被欺骗了。

“也许我错了，”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请求您的原谅。”

“不，您没有弄错，”她缓缓说道，绝望地望着他冰冷的脸庞。“您没有弄错。我当时处于绝望之中，不得不这么做。我能听到您的话，但我心里想着他。我爱他，是他的情人。我再也无法忍受您了，我害怕——我恨您！随您怎么处置我吧。”

她扑到车厢的角落里，开始哭泣，双手掩住脸。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一动不动，目光也没有改变方向，但他的表情却突然变得……

他有着死者般的庄严与静止，这种表情在前往乡间宅邸的整个途中都没有改变。当他们抵达宅邸时，他仍然保持着同样的表情看着她。

“很好。不过在此之前，我仍要求大家遵守礼仪规范。”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等我采取了能够维护我荣誉的措施之后，我会把它们告诉你们。”

他在她面前下车，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在仆人面前，他与她握了手，然后重新坐回马车上，驶向彼得堡。

他离开后不久，贝齐公主的仆人便送来了一封给安娜的信：

“我派人去询问阿列克谢的情况。他告诉我，他虽然身体健康、没有受伤，但却处于绝望之中。”

“只要他没有受伤就好了！”她想，“我把一切都告诉他真是做对了。”她看了看时钟，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回想起他们最后一次相处的情景，她的血液仿佛都要沸腾起来。“天哪，光线真亮。这很可怕，但我喜欢看到他的脸庞，也喜欢这迷人的光线。那我的丈夫呢？哦！不过感谢上帝，他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与所有有人聚集的小镇一样，谢尔巴兹基一家所前往的那个德国小度假村里，也出现了那种常见的社会分层现象——即每个成员都被分配到自己固定且不可改变的位置上。

就像水分子在寒冷中会必然形成固定的雪花晶体结构一样，这里每一个新来的人也会立刻被安排到属于他们的位置上。

“谢尔巴兹基亲王及其妻女”根据他们所租住的住所，以及他们遇到的那些人名和熟人关系，很快就被归入了事先确定的特定阶层之中。

那一年，这个度假村里还有一位真正的德国公主，这使得社会分层现象更加明显了。

这位公主无论如何都想把自己的女儿介绍给那位德国公主，于是第二天她就举行了这桩仪式。

基蒂穿着从巴黎订购的、极为“朴素”实则极为优雅的夏装，优雅地深深鞠躬。

德国公主对她说：“希望这些玫瑰能尽快重新出现在这张可爱的脸庞上。”至此，谢尔巴兹基一家今后必须遵循的礼仪规范也就就此确定了。

谢尔巴兹基一家还与一位英国女士的家人、一位德国伯爵及其在上一场战争中受伤的儿子有所交往，此外还与一位瑞典学者以及卡努特先生和他的妹妹也有联系。

不过，谢尔巴兹基一家最常来往的人，是一位来自莫斯科的夫人玛利亚·欧根妮·里奇切娃及其女儿。基蒂并不喜欢这位女儿，因为她和基蒂一样患有同样的病——不幸的爱情。另外还有一位莫斯科上校，基蒂从小就只见过他穿着制服、戴着肩章的样子，现在看到他那双小眼睛、敞开的领口以及彩色领带，觉得他极其可笑又无聊，而且无法摆脱他的纠缠。

由于所有这些社交关系都被严格地遵守着，基蒂开始感到非常无聊，尤其是当王子前往卡尔斯巴德后，她只能和母亲单独在一起时。

她对那些自己认识的人并不感兴趣，因为她觉得他们不会再有什么新花样了。现在，在这个度假地，她最感兴趣的，就是观察和评价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按照她的性格特点，基蒂总是倾向于认为别人都是善良的，尤其是那些她不认识的人。即便在思考这些人是谁、他们之间可能存在怎样的关系，以及他们究竟是怎样的性格时，基蒂也会想象出最美好、最高尚的品格形象，而她的观察也确实为这些想象提供了依据。

在这些人物中，让她特别在意的是一位年轻的俄罗斯女士——她与一位生病的同胞一同来到疗养地，大家都称她为斯塔尔夫人。

斯塔尔夫人属于上流社会人士，但由于病情严重，已经无法行走，只有在天气特别好的日子里，才会坐着小推车出现在疗养地中。

不过，促使斯塔尔夫人不愿与任何俄罗斯疗养客来往的，与其说是她的疾病，不如说是一种傲气。

那位年轻的俄罗斯女士悉心照料着斯塔尔夫人，而且据基蒂观察，她还以最自然、最真诚的方式照顾着疗养地里的所有重病患者。

根据基蒂的观察，这位俄罗斯姑娘并非斯塔尔夫人的亲戚，也不是受雇来的护工。斯塔尔夫人称她为瓦伦卡，而其他人则称她为“瓦伦卡小姐”。

除了对这位年轻女孩与斯塔尔夫人以及其他陌生人之间关系的兴趣之外，基蒂还自然而然地对瓦伦卡小姐产生了难以解释的好感；从她们彼此对视的眼神来看，似乎瓦伦卡小姐也喜欢基蒂。

瓦伦卡小姐已不再处于可以被称为青春年少的年龄，可以说她根本就没有青春可言。

人们或许会认为她只有十九岁——但也可能认为她已经三十岁了。仔细观察她的面容，尽管脸色有些异常，但她其实还算漂亮，而非丑陋。

如果她的身材不是过于瘦弱，头颅与她的身高比例也并非失调的话，她或许会显得更加美丽。但对男性来说，她未必有吸引力。她就像一朵美丽的花，虽然仍有繁茂的叶片，却已经凋谢、失去了香气。

除此之外，她还因为缺乏基蒂所拥有的那种特质而无法吸引男人——那就是充满活力的生命力以及对自己魅力的认知。

她似乎总是忙于某种不会让她感到不安的任务，因此似乎也无法对无关紧要的事情产生兴趣。

然而，正是这种自我矛盾之处吸引了基蒂。基蒂觉得，在她的人生经历中，自己能够找到自己目前迫切寻求的东西：一种对生活的热情、对存在的珍视，这种情感存在于那些令基蒂厌恶的女性与男性之间的关系之外，那些关系在她看来就像是一场耻辱的人体展览，等待着买家的光顾。

基蒂越观察这位陌生的朋友，就越确信这个女孩确实如她所想象的那样完美，于是她更渴望能与她相识了。

两个女孩每天都会多次相遇，每次见面时，基蒂的目光都会诉说着：“你是谁？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一定就是我心中所想象的那个美丽的人吧。不过不要以为，”她的目光继续说道，“我会允许自己以朋友的身份与你亲近；我只是对你感兴趣，并且爱你而已。”

“我也爱你，你真好，非常好，”那个陌生女孩的目光回应道，“如果我有时间的话，我会更加爱你。”

事实上，基蒂发现自己一直忙个不停：要么去把俄罗斯家庭的孩子们从泉水边接回来，要么为病人拿毯子并给他们盖上，要么试图安抚那些情绪不安的病人，要么就去挑选和购买用来搭配咖啡的点心。

在谢尔巴兹基一家到来后不久，还有另外两位来泡温泉的客人出现了，他们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不过这种注意并非出于好意。

其中一个是身材高大的男人，背脊弯曲，手很大，穿着一件又短又不合身的旧外套。他有一双黑色的、坦率的，但同时也令人畏惧的眼睛。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位满脸麻子、看起来很善良的女人，不过她长得极其丑陋，穿着也毫无品味。

当基蒂认出这两个人是俄罗斯人后，她便开始在想象中为他们编造一段美好而动人的故事。然而，公爵夫人从名单上看出他们就是列文·尼古拉耶维奇和玛利亚·尼古拉耶夫娜，于是告诉基蒂，他们其实都是坏人。

那个叫莱文的男人出现了，于是那个年轻女孩关于这两个人的所有幻想都消失了。

不仅因为母亲告诉了她这件事，还因为那个人是康斯坦丁·莱文的兄弟，所以她突然觉得这两个人极其令人讨厌。

莱文那习惯性用头顶人的行为，让她产生了难以克服的厌恶感。在她看来，他那双巨大而可怕的眼睛里似乎充满了仇恨与嘲笑，因此她努力避免与这个男人见面。

31.

那是极其潮湿阴暗的一天；雨从整个上午都在下，病人们则撑着伞聚集在阳台上。

基蒂和她的母亲以及那位来自莫斯科的上校一起出门，上校穿着在法兰克福购买的、具有欧洲风格的外套，愉快地交谈着。

他们走在阳台的一侧，试图避开另一侧行走的莱文。沃恩卡则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檐向下弯折的黑色帽子，与一位盲人法国小女孩一起走过长长的阳台，每次遇到基蒂时都会向她投去友善的目光。

“妈妈，我可以和她聊聊天吗？”基蒂问道。她跟随着那位陌生的朋友，注意到对方正朝……

泉水位于人们可以轻松相互接触的地方。

“好吧，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不过我得先了解一下她的情况，然后再去找她。”母亲回答道。“你觉得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呢？她不就是个陪伴而已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认识一下斯塔尔夫人。我曾经认识过她的妹妹。”公主骄傲地抬起头补充道。

基蒂知道，公主因为斯塔尔夫人试图避免与她结识而感到不快，因此她没有再催促她。

“真奇怪，她看起来这么可爱！”基蒂望着瓦伦卡说道，此时瓦伦卡正递给那个法国小女孩一杯泉水。“看，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简单、那么美好。”

“你的这种热衷真是让我害怕，”公主说，“我们还是回去吧。”她话音刚落，就看到莱文正带着他的女伴以及一位德国医生朝他们走来，莱文正和那位医生大声激烈地交谈着。

众人准备转身离开，但突然间，听到的不再是嘈杂的谈话声，而是尖叫声。

莱文停住了脚步，开始大喊，而医生也怒气冲冲。

一群人围在了那两人周围。公主和基蒂赶紧离开，而上校则走到那群人中间，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几分钟后，那人又追上了那些女士们。“那边发生了什么？”公主问道。

“一片混乱与耻辱！”上校回答道，“在国外时，必须时刻小心，避免与俄罗斯人打交道。那个贵族与他的医生发生了争执，还因为医生没能让他康复而恶语相向，甚至还挥舞着手杖。真是可耻至极！”

“哦，多糟糕啊！”公主说道，“那场冲突最后是怎么结束的？”

“谢天谢地，那位帽子像蘑菇一样的女士介入了——我觉得她也是俄罗斯人。”上校说。

“是瓦伦卡小姐吗？”基蒂高兴地问。

“没错。她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处理了这件事，直接抓住那位先生的胳膊，把他带走了。”

“妈妈，您看吧，”基蒂对母亲说，“您还奇怪我为什么会如此喜欢她呢！”

从那天起，基蒂观察着这位陌生的朋友，发现瓦伦卡小姐与莱文以及他的女伴的关系，其实和与其他受她照顾的人没什么两样。她会帮助他们，与他们交谈，还会为莱文的妻子充当翻译，因为那位妻子根本不会说任何外语。

基蒂开始更加恳求母亲，希望她能让自己与瓦伦卡相识。尽管公爵夫人很不情愿迈出这一步，去结识那个自以为拥有某种非凡特质的斯塔尔夫人，但她还是打听了瓦伦卡的些情况。在得知一些信息后，她觉得应该没有什么坏处，虽然这种交往也未必有什么好处，于是她便亲自去找瓦伦卡，与她取得了联系。

她选择在女儿去井边、而瓦伦卡正在面包店前的时候接近她。

“请允许我与您相识吧，”她带着庄重的微笑说道，“我的女儿很喜欢您。也许您还不认识我；我——”

“能与您相识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荣幸，公爵夫人，”瓦伦卡立刻回答道。

“昨天您为我们那位可怜的同胞做了件多么好的事啊，”公爵夫人继续说道。

瓦伦卡脸红了。

“我不太记得了——似乎我什么也没做，”她回答道。

“哦，您确实做了很多：您帮那个叫莱文的男人避免了麻烦。”

“啊，是的；是我的朋友叫我过去的，我只是尽力安慰他而已。他病得很重，而且对医生很不满意。我向来就有帮助这类病人的习惯。”

“我听说您平时住在芒通，和您的姑妈住在一起，应该是斯塔尔夫人吧。她的妹妹我倒是认识。”

“哦，不，她不是我的姑妈。我称她为妈妈，但我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是她抚养我长大的。”瓦伦卡再次面红耳赤地补充道。

她的话语如此自然，脸上的表情也如此真诚、坦率，以至于公主立刻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基蒂会喜欢上这个瓦伦卡。

“那那个莱文呢？”她问道。

“他就要离开了。”瓦伦卡回答。

这时，基蒂从喷泉边回来，因为母亲认识了这位陌生的朋友而显得非常高兴。

“基蒂，你那么渴望能认识这位小姐——”

“瓦伦卡。”瓦伦卡微笑着说道，“大家都这么叫我。”

基蒂高兴得脸红了，她默默地握住了新朋友的手，但对方并没有回握，只是让自己的手静静地放在基蒂的手中。

瓦伦卡的手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但她的脸上露出了平静而愉悦的微笑，虽然带有一丝忧伤，不过那笑容里露出了整齐漂亮的牙齿。

“我自己也早就希望这样了。”她说。

“不过您似乎很忙啊……”

“哦，恰恰相反，毫无关系。”瓦伦卡如此回答。但就在同一分钟，她不得不离开这些新认识的人，因为有两名俄罗斯族的小女孩——一个病人的女儿们——跑到了她身边。

“瓦伦卡，妈妈在叫你！”她们喊道。

瓦伦卡跟着她们走了。

32.

公爵夫人所了解到的关于瓦伦卡的过去、她与斯塔尔夫人的关系以及斯塔尔夫人本人的更多细节如下：

有些人说斯塔尔夫人把丈夫气死了，而另一些人则认为是因为她的不道德生活才导致丈夫生病。她一直是个多愁善感且情绪易激动的女人。

在与丈夫分居后，她生下了第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在出生后不久就去世了。由于知道她的敏感性格，她的亲戚们担心这个消息会夺走她的生命，于是便用一个在圣彼得堡同一家医院出生的宫廷厨师的女儿来替换那个死去的婴儿。这个孩子就是瓦伦卡。

后来，斯塔尔夫人得知瓦伦卡并非自己的女儿，但她仍然继续抚养她，因为瓦伦卡很快就没有活着的亲人了。

斯塔尔夫人已在国外南部生活了十多年，始终未曾离开过自己的住所。

有人说，斯塔尔夫人致力于履行自己的人生使命，努力在社会中扮演一位乐善好施且虔诚的妇女的角色。还有人说，从本质上讲，她其实也是那种具有高尚道德品质的人，只是表面上表现得一心只为他人着想而已。没人知道她属于哪个教派，是天主教徒、新教徒还是正统宗教的信徒，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她与所有教会和信仰体系中的高层人物都保持着友好的关系。瓦伦卡一直与她一起生活在国外，所有认识斯塔尔夫人的人也都认识并喜爱着大家都称她为“瓦伦卡小姐”的那个人。在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公主觉得女儿与瓦伦卡交往并无不妥之处，更何况瓦伦卡拥有最优雅的举止和最好的教养。她能流利地说法语和英语，而最重要的是，她带来了斯塔尔夫人的消息：由于生病，斯塔尔夫人很遗憾无法有幸与公主相识。当基蒂与瓦伦卡相识后，她对这位新朋友越来越喜爱，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加欣赏她。

她身上又出现了新的优点。

公主得知瓦伦卡歌唱得很好，便邀请她晚上来拜访，让她为大家演唱几首歌。

“基蒂很懂音乐，我们这儿也有钢琴，虽然音质不太好，但如果您能为我们演唱，那将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公主带着勉强的微笑说道。这一刻，基蒂感到十分不适，因为她注意到瓦伦卡似乎并不愿意唱歌。

不过，瓦伦卡还是在晚上来了，她还带了一本乐谱。公主还邀请了玛利亚·尤金耶夫娜、她的女儿以及上校一同前来。对于有陌生人在场这件事，瓦伦卡似乎毫不在意，她立刻走到钢琴前。

她不会为自己伴奏，但能够凭乐谱出色地演唱。擅长弹钢琴的基蒂则为她伴奏。

当瓦伦卡完美地唱完第一首歌后，公主对她说：“您真有非凡的才华。”

玛利亚·尤金耶夫娜和她的女儿向她表示感谢，并对她赞不绝口。

“快看，”上校透过窗户说道，“外面有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听您唱歌呢。”

的确，窗外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人。

“我很高兴这能让你们开心，”瓦伦卡简单地说道。

基蒂自豪地望着自己的新朋友。她既欣赏她的歌唱技巧，也喜欢她的嗓音和容貌，但最令她着迷的，还是她的态度——她似乎根本不把自己的歌唱才能当回事，对别人的赞美也毫不在意。她只是询问是否还要继续唱歌，或者已经够了。

“如果我是她的话，”基蒂心想，“我会多么自豪啊！能看到窗下那群人，我会多么高兴啊。可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她只是不想拒绝任何人，愿意做一切让‘妈妈’开心的事。她内心究竟藏着什么？是什么给了她这种俯视一切、以独立从容的态度面对一切的力量呢？我真想了解这一点，向她学习。”基蒂望着那张平静的面容，这样想着。

公主请瓦伦卡再唱一首歌，瓦伦卡便又唱了一首歌，同样流畅、认真且出色，她笔直地站在钢琴前，用那只纤细的手敲打着节拍。

接下来要唱的歌曲是意大利语的。基蒂弹奏了前奏曲，然后看向瓦伦卡。

“还是不要唱这个吧，”瓦伦卡脸红着说。

基蒂惊愕地、充满疑问地注视着瓦伦卡的脸色。

“那我们唱另一首吧，”她急忙说道，翻动乐谱，随即意识到这首歌曲会唤起某些回忆。

“啊，不，”瓦伦卡说着，将手放在乐谱上，微笑着说道，“不，我们还是来唱吧。”她像之前一样，用平静、柔和而美妙的嗓音唱了起来。

她唱完后，大家都再次向她表示感谢，随后便去喝茶了。基蒂和瓦伦卡则走到了房子旁边的花园里。

“对您来说，这首歌是否也承载着某种回忆呢？”基蒂问道。“您不说话吗？”她急切地补充道，“请告诉我——是不是这样？”

“不。为什么呢？不过，我愿意坦白地说，”瓦伦卡没有等待回答，继续说道，“确实有段回忆与这首歌有关，而且是一段非常悲伤的回忆。我曾经爱过一个男人，这首歌就是我为他唱的。”

基蒂睁大眼睛，沉默而困惑地看着瓦伦卡。

“我爱他，他也爱我；但他的母亲不同意，于是他便娶了另一个女人。他现在就住在这附近，我偶尔还能见到他。您难道没想过，我可能也有自己的爱情故事吗？”她说着，那张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红晕——基蒂感觉到，那红晕曾经照亮过她的整个面容。

“我怎么会想不到呢？如果我是男人，遇见您之后，就再也无法爱上别人了。”

“我本可以认识他的。只是我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为了取悦母亲而忘记你们、让你们不快乐的。他真没心啊！”

“哦，不是的；他是个非常好的人，而我也不难过。相反，我非常幸福。不过，我们今天就不唱歌了吧？”她说着，转身朝房子那边走去。

“您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基蒂叫道，拉住她并亲了她一下。“要是我能有点像您该多好啊！”

“为什么您要变得和别人一样呢？您本来就很优秀了。”瓦伦卡带着温柔而淡淡的微笑说道。

“不，我其实并不优秀。不过请告诉我——等等，我们坐下来吧！”基蒂说着，又把瓦伦卡拉到自己身边的小长椅上。“请告诉我，想到有人拒绝我们的爱，不喜欢我们的爱，这难道不会让人感到伤心吗？”

“他并没有拒绝我们的爱；我确信他是爱我的，只不过他是个听话的儿子罢了。”

“好吧，但如果他不按母亲的意愿行事，而是独立做决定呢？”基蒂说道，她感觉到自己正在泄露自己的秘密，脸上因羞愧而泛起的红晕已经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那样的话，他就做错了，我就得责备他了。”瓦伦卡回答道，显然她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再与她有关，而是与基蒂有关了。

“那那种伤痛呢？”基蒂说，“那种伤痛是永远无法忘怀的，根本无法忘掉！”她想起了……

在舞会音乐暂停的间隙，她想起了上一场舞会上的那幅画面。

“这有什么好羞愧的？你们又没做错什么啊。”

“比错误更糟糕——是耻辱！”

瓦伦卡摇了摇头，把手放在基蒂的手臂上。

“怎么会是耻辱呢？”她说，“你总不能对那个对你漠不关心的男人说你爱他吧？”

“当然不能。我从未说过这句话，但他心里明白。不，还有眼神和动作啊。就算活上一百年，我也永远忘不了。”

“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无非就是你现在还爱着他还是不爱罢了。”瓦伦卡继续说道，试图给这些感受找个名字。

“我恨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那是什么意思？”

“那就是说，我遭受了耻辱和屈辱。”

“哦，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敏感的话，”瓦伦卡说，“那就没有哪个女孩不会经历这种事了。其实这一切都微不足道啦。”

“那还有什么才是重要的呢？”基蒂好奇地望着瓦伦卡的脸上问道。

“哦，其实有很多事情都是重要的。”瓦伦卡微笑着说。

“那都是些什么呢？”

“很多事情的重要性要高得多。”她回答道，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公爵夫人的声音从窗户那头传了过来。

“基蒂！天气变凉了！快拿条披肩或者进屋来吧！”

“的确，是时候了。”瓦伦卡站起身来，“我还得去一趟贝尔特夫人那里，她是让我去的。”

基蒂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充满好奇与恳求的眼神问道：“那么，究竟什么才是最能带来平静的东西呢？您知道的，请告诉我吧！”

然而瓦伦卡根本不明白基蒂的眼神在问她什么。她只想着今天还必须去贝尔特夫人那里，然后十二点钟再回家陪妈妈喝茶。

她走进房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向在场的所有人道别，准备离开。

“请允许我陪您一起走吧。”上校说道。

“当然，这么晚了，您怎么能独自一人出门呢？”公爵夫人也同意道。“至少我会派个人陪您一起去。”

基蒂看到，听到自己需要有人陪伴时，瓦伦卡努力忍住没有笑出来。

“哦，不；我总是独自出行，从来不会出什么事，”她边说边拿起帽子。

接着，她又亲了凯蒂一次，没有告诉她所谓“至高无上之物”究竟是什么，便快步离开了。她将那些纸条夹在臂下，消失在夏夜的昏暗之中，带走了那个秘密——那个赋予她令人羡慕的宁静与尊严的至高无上之物。

33.

凯蒂还结识了斯塔尔夫人。这段友谊，再加上瓦伦卡的友情，不仅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还在她遭遇苦难时给予了她安慰。

凯蒂从这段友谊中获得了慰藉：因为有了它，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展现在她面前，这个世界与以往的世界毫无相似之处，那是一个崇高而美丽的世界，从那里可以平静地俯视过去的生活。

她意识到，除了迄今为止她所过的那种本能式的生活之外，还存在着一种精神生活。

这种生活体现为宗教，但是一种与凯蒂从小就熟悉的那种宗教截然不同的宗教。它体现在寡妇院里每晚举行的礼拜仪式中，在那里人们可以结识朋友，与神职人员一起背诵教会斯拉夫语的经文。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宗教，一种充满神秘色彩的宗教，与一系列美妙的理念和情感相连。人们不仅可以因为规定而信仰它，还可以去热爱它。

基蒂并非通过言语学到这一切的。斯塔尔夫人对待她，就像对待自己心爱的孩子一样，怀着如同回忆自己青春岁月时的那份关怀；只有一次，她提到在人类的一切苦难中，唯有爱与信仰才能带来慰藉，而基督对我们的怜悯使得任何痛苦都变得毫无意义——说完后便立刻转开了话题。

然而，从斯塔尔夫人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以及她所谓的“神圣的目光”中，尤其是通过瓦伦卡所讲述的她的整个生平经历，基蒂明白了什么才是最崇高的东西，也是她此前从未了解过的。

尽管斯塔尔夫人的品格如此高尚，她的故事如此感人，她的话语也如此庄严而温和，但基蒂还是不由自主地察觉到她身上一些令自己不安的迹象。

基蒂注意到，当斯塔尔夫人询问她的亲戚情况时，总会露出轻蔑的微笑，这显然违背了基督教的教义。她还发现，每当在斯塔尔夫人那里遇到天主教神职人员时，斯塔尔夫人总是把脸藏在灯罩后面，并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虽然这两个观察看似微不足道，但却让基蒂感到困惑，她开始对斯塔尔夫人产生怀疑。

而瓦伦卡则不同，她孤身一人，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带着那种既不渴望也不悲伤的绝望情绪，始终保持着那种基蒂几乎不敢想象的完美境界。

瓦伦卡明白，为了获得平静、幸福与善良的生活，就必须忘却自我、去爱他人。基蒂也希望成为那样的人。

既然她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什么是最高的善，她就不再满足于仅仅为此而欣喜若狂，而是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全新的生活中。

根据瓦伦卡所讲述的斯塔尔夫人以及其他人所做的事迹，基蒂已经为自己未来的生活制定了计划。她想像斯塔尔夫人的侄女阿琳那样——瓦伦卡曾给她讲过很多关于阿琳的事——无论身处何方，都要去帮助那些不幸的人，尽自己所能传播福音，为病人诵读圣典，也为罪犯和临终之人服务。

向罪犯传播救赎之理的想法，就像阿琳所做的那样，对基蒂来说尤其具有吸引力。不过，这些对她而言还只是些尚未公开的念头，她既没有告诉母亲，也没有告诉瓦伦卡。

在期待着能够大规模实施自己计划的时刻，基蒂在那个有众多病人和不幸之人的疗养院里，很容易就找到了机会来践行自己的新理念，她开始模仿瓦伦卡的做法。

起初，公爵夫人只是暗示说，基蒂深受她所谓的对斯塔尔夫人、尤其是对瓦伦卡的热情影响。

她看到，基蒂不仅模仿瓦伦卡的行为方式，甚至还无意中模仿她的走路姿势、说话语气以及眨眼的方式。

不过，公爵夫人很快意识到，尽管有这种癖好，女儿身上其实正在发生着一种严肃的心理变化。

公爵夫人发现，基蒂晚上会阅读斯塔尔夫人送给她的法文版《福音书》。以前她从未做过这种事。她还看到，女儿开始避开上流社会的交往，转而照顾那些在瓦伦卡照料下的病人，尤其是那个生病画家彼得罗夫的贫困家庭。显然，基蒂为自己能在这个家庭里扮演慈悲的姐姐角色而感到自豪。

这一切都值得称赞，公爵夫人也没有反对，更何况彼得罗夫的妻子是个非常正直的女人。德国公主注意到基蒂的善行后，对她表示了赞扬，称她为“安慰之天使”。如果这一切没有走向极端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但公爵夫人发现女儿已经做得太过分了，于是便告诉了她。

“凡事都不可过度，”她说。

女儿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想：在基督教的善行之中，根本谈不上什么过度。既然教义要求在别人打你的第一面颊时你要给出第二面颊，在别人拿走你的外套时你要把衬衫也给他，那又何来过度之说呢？

然而，公主并不喜欢这种过度的热情，尤其是因为她感觉到基蒂并不愿意向她敞开心扉。事实上，基蒂确实对自己新的想法和感受隐瞒着母亲。她之所以隐瞒，并非因为不尊重或不爱自己的母亲，而只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母亲。对于其他人，她或许会更快地吐露心声，而绝不会对母亲隐瞒。

“安娜·帕夫洛夫娜已经很久没来我们这儿了，”有一天，公主谈到彼得罗夫夫人时说道，“我叫过她来，但看来她对什么事情不满意。”

“哦，不，妈妈，我没注意到这一点，”基蒂激动地回答。

“你很久没去那儿了吗？”

“我们明天打算去山区游玩，”基蒂说。

“好吧，那你们就去吧，”公主看着女儿困惑的表情，试图猜出她不安的原因。

同一天，瓦伦卡来报信，说安娜·帕夫洛夫娜放弃了明天去山区的计划。

公主注意到基蒂又脸红了。

“基蒂，你和彼得罗夫一家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当两人独处时，公主问道，“为什么那个女人不再送孩子过来，她自己也不再来我们这儿了？”

基蒂回答说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安娜·帕夫洛夫娜会如此不满。

基蒂说的完全是实话；她并不知道安娜·帕夫洛夫娜对自己态度改变的原因，但她能够通过一些猜测来推断出这个原因——这些猜测是她无法告诉母亲的，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其缘由。那是一种人们虽熟悉却难以解释的情境；犯错实在是件可怕又令人羞愧的事。

基蒂在心中反复审视着自己与那个家庭的种种关系。她回想起安娜·帕夫洛夫娜那张圆润而善良的脸上在见面时流露出的真诚喜悦；记得她们之间关于病人的秘密谈话，以及如何让他停止被禁止的工作、带他去散步的讨论；还记得那个最小的儿子对她的依赖，他总叫她“我的基蒂”，没有她的陪伴就不肯睡觉。这一切真是美好极了！

接着，她又想起了彼得罗夫那可怕地消瘦的身影：他有着长长的脖子，穿着肉桂色的外套，头发稀疏而凌乱，那双蓝色的眼睛起初让基蒂感到十分恐惧，尤其是当他试图在基蒂面前表现得活泼开朗时，他所做出的那些病态的努力。她想起自己最初为了克服对他以及所有患肺病之人的厌恶感而付出的努力，也记得自己费了多大劲才想出可以与他交谈的话题。她又想起了他当初用那种羞涩而充满感情的眼神看着她……

她感受到了同情与尴尬，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美德。这一切真是美好极了！

但这一切都只存在于最初的那段时光里。如今，几天过去了，一切突然变得糟糕起来。安娜·帕夫洛夫娜以虚伪的友善态度对待基蒂，同时不断监视着她和她丈夫。

难道是他见到她时那令人感动的喜悦，导致了安娜·帕夫洛夫娜态度的转变吗？

“是的，”她回忆道，“安娜·帕夫洛夫娜的行为确实有些反常，这与她一贯的善良性格完全不符。前天她还闷闷不乐地说：‘他一直在等你，没有你就不肯喝咖啡，尽管他已经虚弱得厉害了。’也许，当我把披肩给他时，她也觉得不舒服吧。一切本来都很简单，可他却尴尬地接过披肩，不停地向我道谢，让我也感到尴尬。还有他画的我的肖像，画得真美。尤其是他那既困惑又充满柔情的目光！没错，一定是这样，”她惊恐地重复着这些想法。“但不，不可能的，绝不能这样！他实在太可怜了！”她自言自语道。这种疑虑开始破坏她新生活的美好氛围。

34.

在游泳季节结束之前，谢尔巴兹基王子就从卡尔斯巴德出发，前往巴登和基辛根，去拜访那些俄罗斯朋友——据他说，他是想在那里“呼吸一下俄罗斯的空气”。之后，他又回到了自己人身边。

王子与王后对于在国外生活的看法截然相反。王后认为一切都很美好，尽管她在俄罗斯社会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仍努力模仿欧洲贵妇人的举止——而作为俄罗斯贵族，她本就不具备这样的身份。因此她不得不伪装自己，这有时显得十分笨拙。相反，王子则认为国外的一切都很糟糕，他抱怨欧洲的生活方式，坚持自己的俄罗斯习惯，还刻意试图在国外不表现出自己真正的欧洲人形象。王子回来时显得更加消瘦，脸颊上也有皱纹，但心情却极为愉快。当他看到完全康复的基蒂时，他的愉悦之情更甚了。关于基蒂与斯塔尔夫人和瓦伦卡之间的友谊，以及王后所描述的基蒂身上发生的变化，这些消息让王子感到不安，让他产生了那种典型的嫉妒心理——害怕女儿会被其他事物吸引而脱离他的影响，进入他无法掌控的领域。不过，这些令人不快的消息终究被他天性中的善良与快乐所掩盖，而这种善良与快乐在他身上一直存在，卡尔斯巴德疗养之旅更是进一步增强了这种特质。抵达后的第二天，王子便穿着长外套出现了，他那具有典型俄罗斯特征的、布满皱纹且肿胀的脸庞……

他穿着笔挺的领子，心情愉快地与女儿一起走向喷泉。

早晨的天气很好：那些干净整洁、充满友好的房屋，还有那些小花园；德国女仆们面带笑容，双手通红，忙碌地做着各种事情；明媚的阳光让人心旷神怡。

然而，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喷泉，他们遇到的病人也越来越多。在按照德国人的标准来看本应是个舒适的生活环境里，这些病人的景象实在令人难过。不过，基蒂已经不再对这种矛盾感到惊讶了。

灿烂的阳光、翠绿的景色以及音乐的旋律，对她来说只是构成这一切她所熟悉的景象的自然背景而已。而对于王子而言，六月的晨光、乐队演奏的欢快现代华尔兹，尤其是那些健康洋溢的少女们，与那些从欧洲各地赶来、神情沮丧的病人们放在一起，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不可思议。

尽管当心爱的女儿与他手挽手行走时，他感受到了一种仿佛重获青春的自豪感，但他那结实的体格和丰满的肢体却让他感到尴尬。他几乎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赤身裸体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人。

“请把我介绍给你的新朋友们吧，”他对女儿说，同时用肘部轻推她的手臂，“我喜欢你那丑陋的……”

“这么做只是因为这让你变得如此健康美丽；在你们这里真是令人难过啊。那边那个人是谁呢？”

基蒂向他介绍了那些他们遇到的、或熟悉或陌生的人。就在疗养园的入口处，她遇到了盲人贝尔特夫人及其导盲犬，当这位法国老妇人听到基蒂的声音时，脸上露出了温和的表情，公爵对此感到很高兴。

贝尔特夫人以法国人特有的礼貌立刻与公爵搭话，称赞他有个如此可爱的女儿，还将基蒂捧得极高，称她为珍宝、珍珠以及慰藉之天使。

“原来她还是第二个天使啊，”公爵微笑着说，“因为之前她已经把瓦伦卡小姐称作第一个天使了！”

“哦！瓦伦卡小姐确实是个纯粹的天使，没错！”贝尔特夫人回答道。

在露台上，他们遇到了瓦伦卡本人。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红色手提包，快步走向两人。

“爸爸来了！”基蒂向她打招呼。

瓦伦卡像往常一样自然地做了个介于鞠躬和问候之间的动作，然后便毫不拘谨地开始与公爵交谈，就像她与任何人交谈时那样自然。

“我当然认识您，非常清楚。”公爵微笑着对她说，基蒂从他的笑容中欣喜地意识到，她的朋友已经……

父亲很满意。“您怎么这么着急呢？”

“妈妈在这里，”她转向基蒂说，“她整夜都没能入睡，医生建议她出去走走。我带了些活儿给她。”

“原来这就是‘天使一号’啊，”瓦伦卡离开后，亲王说道。

基蒂看出他想取笑瓦伦卡，但由于她自己很讨亲王的喜欢，他便没能这么做。

“那我们大概还会见到你所有的朋友吧；如果斯塔尔夫人愿意认出我的话，当然也会见到她。”他接着补充道。

“爸爸，您以前就认识她吗？”基蒂惊恐地问道，因为她注意到，每当提到斯塔尔夫人时，亲王的眼中就会闪过一丝嘲弄的神色。

“我认识她的丈夫，也稍微了解过她一些，那是在她成为虔诚派信徒之前的事了。”

“爸爸，什么是虔诚派信徒呢？”基蒂问道，她已经因为自己如此欣赏斯塔尔夫人，而她竟然有这样的称呼而感到害怕。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会为一切向上帝感恩，包括为每一场灾难——甚至是她丈夫的死。当然，这很荒谬，因为他们俩一直生活得并不和睦。——不过，那边那个可怜的人是谁呢？”亲王问道。他看到有个身材矮小的病人坐在长椅上，穿着肉桂色的外套和白色的长裤，那些衣服在他那没有肉质的腿骨上形成了奇怪的褶皱。那位先生

他摘下了戴在稀疏卷发上的草帽，露出了因帽子而变得通红的额头。

“那是佩特罗夫，一名画家。”基蒂面红耳赤地回答道。“而这是他的妻子。”她又指了指安娜·帕夫洛夫娜，后者似乎是故意在她们走近时，跟在那个正在跑开的孩童后面。

“这张脸看起来既悲伤又美好啊。”亲王说道。“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他不是想对你说点什么吗？”

“我们过去吧！”基蒂果断地转身朝他走去。

“您今天的健康状况如何？”她询问佩特罗夫。

佩特罗夫站起身来，拄着拐杖，羞怯地望着亲王。

“我的女儿，”亲王开口说道，“我早就认识您了。”

画家鞠了一躬，微笑着，露出难得一见的洁白牙齿。

“我们昨天还在等您呢，公主殿下。”他对基蒂说。

说着，他身体摇晃了一下，试图通过重复这个动作来表明自己这么做是故意的。

“我本来想来的，但瓦伦卡告诉我，安娜·帕夫洛夫娜已经传话来说您不会出门了。”

“我为什么不能出门呢？”佩特罗夫面红耳赤地回答，随即开始咳嗽，同时用目光寻找着妻子。“安妮塔，安妮塔！”他大声呼喊着。他那细得像绳子一样的白色脖子上，青筋暴起。安娜·帕夫洛夫娜走了过来。“你怎么能让那位年轻的公主以为我们不会出门呢？”他因失声而愤怒地低语道。

“您好，公主殿下，”她带着一丝做作的微笑打招呼，这与她以往的态度截然不同。“能与您相识真是我的荣幸，”她又对王子说，“大家都一直在等待您的到来呢，王子殿下！”

“你怎么能让公主以为我们不会出门呢？”画家再次用沙哑的声音低语，而且显得更加愤怒，显然是因为自己无法发声，无法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而感到恼火。

“天哪！我以为我们确实不会出门呢，”女人闷闷不乐地回答。

“当然，如果……”他咳嗽着，同时用手比划着。

王子摘下帽子，带着女儿离开了。

“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些可怜的人啊！”

“是的，爸爸，”基蒂回答道。“而且，您要知道，他们有三个孩子，没有仆人，几乎没有任何生活来源。他只能从学院那里得到一点钱而已。”她试图压抑住因安娜·帕夫洛夫娜态度的突然变化而产生的激动情绪，生动地讲述着这一切。

“那边还有斯塔尔夫人，”她继续说道，同时指着一部电梯——在电梯里，有个被垫子围着的、身着灰蓝色衣服的人正躺在遮阳伞下。

那就是斯塔尔夫人。在她身后站着一个面容阴沉、身材魁梧的德国工人，他正在推着那辆轮椅；旁边则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瑞典伯爵，基蒂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一些病人站在轮椅周围，注视着那位女士，仿佛她是个非同寻常的人物。

亲王走到她身边，基蒂立刻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嘲弄的意味，这让她感到困惑。亲王走向斯塔尔夫人，用那种如今已很少有人能说得流利的优美法语，以极其礼貌且友善的态度与她交谈起来。

“我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不过，为了能够感谢您对我女儿所表现出的善意，我必须记得您，”他说着，摘下了帽子，也没有再戴上它。

“亚历山大·谢尔巴兹基亲王，”斯塔尔夫人说着，抬起充满敬意的眼睛望着他，不过基蒂还是从她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些许不满。“非常高兴见到您。我真的很喜欢您的孩子。”

“您的健康状况还是没有好转吗？”

“我已经完全习惯了，”斯塔尔夫人回答道，同时还将亲王介绍给了那位瑞典伯爵。

“不过，您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啊，”亲王继续说道。“恐怕已经有十到十一年没有机会见到您了。”

“是啊；上帝会给我们带来苦难，同时也会赐予我们承受它的力量。人们常常会惊讶于自己在这辈子会遭遇什么事情。——那边！”她突然情绪多变地转向瓦伦卡，因为后者没有把披肩好好地裹在她的脚上。

“嗯，就是为了能做些好事吧，”亲王说，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们无权对此评判，”斯塔尔夫人回答道，她注意到了亲王脸上的某种表情。“那么，亲爱的伯爵，您会把那本书寄给我吧？”她转向那位年轻的瑞典人。

“啊，”亲王看到站在附近的莫斯科上校后，便向斯塔尔夫人告辞，然后与女儿以及跟在他身后的莫斯科上校一起离开了。

“这就是我们的贵族阶层啊，亲王！”莫斯科上校试图用讽刺的语气说。他因为斯塔尔夫人不认识他而对她心存偏见。

“还是一如既往啊，”亲王说道。

“不过，亲王，您在 ella生病之前就认识她了吧？也就是在她还没有生病的时候？”

“没错。她是在我那个时代生病的。”

“据说，她已经十年没有站起来过一次了。”

“她之所以不能站起来，是因为她腿太短；她的体格实在糟糕。”

“爸爸，不可能的！”基蒂叫道。

“那些坏嘴舌才会这么说，亲爱的。不过你的瓦伦卡应该知道真相的。唉，这些受苦的女人们啊！”

“不，爸爸！”基蒂急切地回答，“瓦伦卡非常崇拜她，而且她还做了那么多好事！随便问谁都知道！她和阿琳·施塔尔是大家都认识的人！”

“也许吧，”他回答道，同时用肘部再次压了压她的手臂，“不过，当然，最好还是没人知道什么，无论怎么问都行。”

基蒂沉默了，不是因为她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她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最隐秘的想法。

不过奇怪的是，尽管她决心不接受父亲的看法，也不愿让他了解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但她还是感觉到，那个她在心中珍藏了一个月的施塔尔夫人的形象已经永远消失了；就像用披在身上的斗篷做成的雕像，一旦拿走支撑它的东西，它就会消失一样。

现在只剩下那个腿短的女人了，她之所以躺着，是因为她体格不好，而且还会不断折磨温柔的瓦伦卡，因为瓦伦卡无法按照她的要求给她裹毯子。无论如何……

她竭力发挥想象力，试图让昔日的斯塔尔夫人再次出现在眼前。

35.

亲王愉悦的心情也感染了他的家庭环境、身边的亲友，甚至还有谢尔巴兹基一家所住的德国房东。

与基蒂一起从喷泉处回来后，亲王邀请了上校以及玛利亚·尤金耶夫娜和瓦伦卡来喝咖啡，他让人把桌椅搬到小花园里的栗子树下，以便在那里用早餐。

就连房东和仆人们也受到了他愉悦心情的影响而变得活跃起来。他们都知道他的慷慨，半小时后，住在楼上的那位生病的汉堡医生也羡慕地从窗户望着那些聚集在栗子树下的健康俄罗斯人。

在树叶投下的斑驳阴影中，公主穿着带有紫色饰带的家居服，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桌子旁，桌上摆放着咖啡壶、面包、黄油、奶酪以及冷野味。她负责分发杯子和糕点。

在桌子的另一头，亲王正大口咀嚼着食物，愉快地交谈着；他身旁摆满了他从各个浴场大量购买的物品——雕刻精美的小盒子、各种游戏、各种类型的钢笔刀，然后他把这些东西分发给所有人，甚至连女仆莉森和房东也不例外。他还用自己那蹩脚的德语与房东开玩笑。

他坚称，让基蒂康复的并非那些浴场，而是他精心准备的美食，尤其是那种加入烤李子的汤。

公主取笑丈夫的俄罗斯式举止，但她自己也同样开心愉悦，这是她自来到疗养地以来从未有过的状态。

上校像往常一样喜欢听亲王的笑话，不过对于那些他认为自己已经仔细研究过的欧洲局势，他却站在公主这一边。

善良的玛利亚·欧根尼耶夫娜听到亲王说的每一个玩笑话都会笑个不停，就连瓦伦卡——基蒂以前从未注意到过——也会发出轻柔但清晰的笑声，显然也是被亲王的笑话逗乐了。

这一切固然让基蒂感到愉快，但她还是无法摆脱忧虑。她无法解决父亲给她带来的难题——他以自己那古怪的观点来评价她的朋友们以及她如此珍视的那种生活，而这无疑给她带来了压力。

除此之外，她与彼得罗夫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而这种变化今天表现得尤为明显且令人不快。大家都心情愉快，只有基蒂无法开心起来，这更让她痛苦不已。她有一种类似童年时的感觉：那时因为受到惩罚而被关在房间里，却能听到姐妹们欢快的笑声。

“那么，你买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呢？”公主微笑着问道，同时把一杯咖啡递给丈夫。

“人们就在那些摊位间走动，一旦走近某个摊位，就会有人邀请你购买东西：‘阁下、大人、尊贵的您……’既然已经被称作大人了，那就别无选择，只能付上十塔勒，然后就此打住。”

“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罢了。”公主说道。

“当然了，就是为了消磨时间。玛图什卡，人就是会感到无聊，简直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好了。”

“怎么会无聊呢，王子？现在德国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啊。”玛丽亚·欧根耶夫娜说。

“可我早就知道所有有趣的东西了！烤李子汤、豌豆香肠——我全都懂了！”

“哦，不，随您便吧！王子，这里的风俗倒挺有趣的。”上校说道。

“有什么好有趣的？大家都很满足，就像铜币一样，但他们把一切都变成了可以控制的工具。那我该用什么来满足自己呢？我没有让任何人来为我服务，晚上我会自己脱靴子，还会亲自把它们放在门口。早上醒来后，我立刻穿上衣服，走进客厅，喝着劣质的茶。而在家里则不同，可以安心地睡个懒觉，为某件事烦恼一番，然后再冷静下来，仔细考虑一切，完全不用着急。”

“但时间就是金钱啊！您忘了这一点！”上校插话道。

“真是奇怪的时代啊！为了一个波尔蒂尼克而付出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这与那些只需半小时却要花钱才能享受的东西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你怎么看，卡滕卡？你真无聊。”

“我——哦，没什么。”

“你们要去哪儿呢？再坐一会儿吧。”他對瓦伦卡说。

“我得回家了。”瓦伦卡站起身来，又笑了起来。等她平静下来后，便道别并朝家里走去，去拿她的帽子。

基蒂跟在她后面。就连瓦伦卡，在她看来也变了。她并没有变坏，但确实与基蒂以前想象中的不一样了。

“哦，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瓦伦卡说着，拿起雨伞和手提包，“您的爸爸真是太可爱了！”

基蒂保持沉默。

“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瓦伦卡问道。

“妈妈打算去彼得罗夫家。您会在那儿吗？”基蒂试探性地问。

“我会去的；他们正在准备出发，而我答应过要帮忙收拾东西。”瓦伦卡回答。

“那好，我也会去的。”

“可是，您到底想做什么呢？”

“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呀？”基蒂瞪大眼睛反问道，同时紧紧抓住瓦伦卡的遮阳伞，不让她离开。“等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的父亲已经到了，要是他在您面前出现，大家也会觉得尴尬的。”

“不，不；请告诉我，为什么您不想让我经常去彼得罗夫家？显然您是不希望的。为什么呢？”

“我并没有这么说。”瓦伦卡平静地回答。

“哦，请说吧！”

“要我把一切都说出来吗？”

“全部，全部！”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画家米哈伊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本来打算早点离开，但现在却不想走了。”瓦伦卡微笑着说道。

“然后呢？”基蒂紧盯着瓦伦卡，脸色愈发阴沉。

“嗯，因此安娜·帕夫洛夫娜就说，他之所以不想走，是因为您在这里。当然，这种说法很不恰当，但矛盾的产生正是因为您，仅仅因为您。您知道的，那些病人是多么容易生气啊！”

基蒂沉默不语，脸色越来越阴沉，而瓦伦卡则继续独自说话，试图安抚她、让她平静下来。

那场即将爆发的冲突，他还不确定自己该用言语表达还是用泪水来表达。

“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去了。你懂的，还请不要见怪。”

“这是我应得的，真的！”基蒂急忙说道，从瓦伦卡手中夺过雨伞，目光则望向远方，避开朋友的视线。

看到朋友孩子气的愤怒，瓦伦卡露出了微笑，但她又担心会伤害到对方。

“你说的‘应得’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她问道。

“我应得这样的惩罚，因为这一切都是伪装，都是假装的，并非出于真心！一个陌生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就因为做了没人要求我做的事，我就成了矛盾的根源。所以这一切都是虚伪，全是虚伪！”

“可是，为什么要虚伪呢？”瓦伦卡平静地反问。

“哦，真是愚蠢至极，令人厌恶！其实我根本没必要这么做！一切都是虚伪！”她说着，不停地打开又关闭雨伞。

“但那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在别人面前、在自己面前以及在上帝面前显得更好一些！为了欺骗所有人！不，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会追求那种东西了！人可以品行恶劣，但至少不必撒谎和欺骗！”

“可是，那个骗子是谁呢？”瓦伦卡责备地问道，“你们说话的口气，好像——”

此时，基蒂已经怒不可遏了；她不让瓦伦卡把话说完。

“我说的绝不是你，绝对不是你。你是完美的！没错，我知道你们都是完美的！可要是我很糟糕的话该怎么办呢？如果我不是那么糟糕，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那就让我保持原来的样子吧，我可不想伪装！安娜·帕夫洛夫娜跟我有什么关系？让他们随心所欲地生活吧，我也会按自己的方式来生活。我不可能变成另一个人，一切都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瓦伦卡不确定地问。

“一切！我只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生活，而你们却遵循着规则。我真心地喜欢上了你，可你教导我，大概只是出于想要拯救我的愿望罢了！”

“你太不公平了，”瓦伦卡说。

“我说的不是别人，只是我自己！”

“基蒂！”这时，母亲的声音响起，“过来吧，让爸爸看看你的金丝雀！”

她带着自豪的神情，没有与朋友和解，就从桌子上拿起笼子里的金丝雀，走向母亲。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红？”父母异口同声地问道。

“没什么，”基蒂说，“我马上就回来。”说完，她又匆匆赶了回去。“她应该还在那儿吧，”她想，“我该对她说什么呢？天哪，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说了些什么！我为什么要冒犯她呢？我该怎么办？该对她说什么？”基蒂站在门口，思绪万千。

瓦伦卡戴着帽子，手里拿着阳伞，坐在桌旁，注视着基蒂弄坏的弹簧。她抬起头。

“瓦伦卡，请原谅我，求你原谅我！”基蒂走上前，轻声说道。“我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了。我——”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瓦伦卡微笑着回答。

和平再度降临，但随着父亲的归来，对基蒂来说，她所生活的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虽然她并未完全放弃自己曾经了解的一切，但她也意识到，如果还以为自己能够变成自己期望的样子，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仿佛醒悟过来，意识到了要在不虚伪、不炫耀的情况下达到自己渴望的境界是多么困难。同时，她也感受到了自己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残酷与痛苦，以及死亡带来的恐惧。为了能够爱上这一切，她曾经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现在她开始渴望呼吸新鲜空气，渴望回到俄罗斯，回到波克罗夫斯科耶——据信，她的妹妹多莉已经带着孩子们搬到了那里。

但她对瓦伦卡的感情并未减弱。告别时，基蒂请求她能来到俄罗斯与他们一起生活。

“等你们结婚后，我就会来。”瓦伦卡这样回答。

“我永远都不会结婚！”

“那我就永远不会来了！”

“那我就只能为了这个原因而结婚了！请记住你的承诺！”基蒂说。

医生的预言实现了。基蒂康复后回到了俄罗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快乐开朗，而是变得沉稳起来。在莫斯科经历的那些痛苦往事，对她来说已只是回忆而已。

第三部分。
1.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斯涅舍夫想要从脑力劳动中休息一下，于是他在五月底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国外，而是回到了乡下，投奔他的兄弟。在他看来，最美好的生活就是乡村生活，他此行就是为了享受这种生活。

康斯坦丁·列文非常高兴，因为他原本以为今年不会再见到弟弟尼古拉了。不过，尽管他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充满爱意与尊敬，但在乡下与弟弟一起生活时，他仍感觉不太自在。看到弟弟对乡村生活的看法，他甚至感到尴尬和不适。对康斯坦丁·列文而言，村庄是他生活的地方，也就是他经历欢乐、痛苦与艰辛的地方；而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说，村庄一方面是远离工作的休憩之地，另一方面则是一种能抵御堕落的良药，他乐于接受这种“良药”，并意识到它的作用。

康斯坦丁·列文之所以喜欢村庄，是因为那里代表着一种无疑具有益处的生活方式；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则尤其喜欢那里，因为在那里可以——事实上也必须——过上悠闲无事的生活。此外，康斯坦丁也不赞成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那种对待民众的态度。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他热爱并了解民众，经常与农民们交谈，而且很擅长这样做——他不会伪装自己，也不会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从每一次这样的交谈中，他都能得出对民众有利的结论，以此证明自己确实理解这些民众。

康斯坦丁·莱文并不喜欢这种对待民众的态度。在他看来，民众只不过是共同劳动中的合作者罢了。尽管他十分尊重民众，甚至怀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可以说是从乳汁中就继承而来的对农民阶层的喜爱，但作为共同劳动的合作者，他有时会为这些人的力量、善良和正义感而欣喜，然而很多时候，当涉及到其他方面的问题时，他又会因为他们的粗心、疏忽、酗酒和虚伪而愤怒。

如果有人问康斯坦丁·莱文是否热爱民众，他肯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既热爱民众，又不太热爱他们，就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当然，作为一个善良的人，他当然更爱人类，因此他也热爱民众。但是，要把“是否热爱民众”当作一件特别的事情来考虑，他是做不到的——因为他不仅与民众生活在一起，自己的所有利益也与他们紧密相连；而且他认为自己也是民众的一部分，既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在民众身上看到什么特殊的优点或缺点，因此也无法将自己与民众区分开来。

尽管他作为地主和调解人，长期与农民阶层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但……

他同时也充当着顾问的角色——农民们信任他，甚至会从四十俄里外赶来向他寻求建议。然而，他对那些人其实并没有任何明确的判断；当被问及是否了解他们时，他的回答会和被问及是否喜欢他们时一样茫然无措。

说自己了解那些人，对他来说就如同声称自己了解所有人一样。他确实一直在观察人们，也了解各种类型的人，但他认为属于优秀且有趣之列的农民人数不断变化，因此他也会不断改变之前对他们的看法，形成新的判断。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则恰恰相反。正如他喜爱并推崇乡村生活，将其视为与他所不喜爱的城市生活的对立面一样，他也同样喜爱民众，将其视为与他所不喜爱的那类人的对立面；同时，他将民众视为与一般人类相对立的存在。在他的逻辑思维中，关于民众生活的某些特征已经清晰地呈现出来，这些特征部分源自民众本身，但更多则是基于与民众的对立关系而形成的。因此，他从未改变过自己对民众以及自己与民众之间关系的看法。

在兄弟二人对于民众的看法存在分歧的情况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总是试图通过展现自己对于民众、其性格、特质以及趣味的明确认知来说服弟弟。而康斯坦丁·莱文则没有任何固定不变的观念，结果便是……

在这样的辩论中，他暴露出了自身的矛盾。

对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来说，他的弟弟是个善良的人，富有感情，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很有教养”，但他的思维方式虽然相当灵活，却也容易受当下情绪的影响，因而充满矛盾。出于兄长般的居高临下态度，他有时会向弟弟解释事物的意义，但却并不喜欢与他争论，因为弟弟总能轻易击败他。

康斯坦丁·列文则将弟弟视为一个心灵高尚、学识渊博的人，是真正意义上高贵的人，而且具备为公共利益服务的能力。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弟弟的了解越来越深，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所缺乏的这种为公共利益服务的能力，或许并非什么优点，而恰恰是一种缺陷；并非缺乏善良、正直和值得赞扬的愿望与观念，而是缺乏生命力，缺乏那种被称为“心灵活力”的东西，以及那种促使人们从无数人生道路中选择一条并为之奋斗的决心。

他对弟弟了解得越深，就越发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和其他许多追求公共利益的人一样，并非出于内心的热爱才投身于此，而只是凭理智判断认为从事这类事业是好事，因此才这么做。列文的这一看法还得到了进一步的支持：他的弟弟在面对与社会福祉或灵魂不朽相关的问题时，也仅仅是以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来对待它们而已。

《国际象棋，或一种新型机器的精妙设计》便是如此。

此外，莱文之所以不愿与兄弟一起过乡村生活，还因为尤其在夏天时，他总是忙于处理各种农事事务，即便漫长的夏日时光也不足以让他完成所有需要处理的工作，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则喜欢安静地休息。虽然现在他也开始休息了，也就是不再从事工作，但他早已习惯了脑力活动，因此喜欢将自己产生的想法以优美、精确的方式表达出来，同时也希望有人能倾听他的想法。通常，他的倾听者就是他的兄弟，因此，尽管两人关系十分友好，但莱文还是觉得让兄弟独自一人很尴尬。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则喜欢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享受着阳光的温暖，同时悠闲地聊天。

“你肯定想不到，”他对兄弟说，“这种懒散的夏日生活对我有多大的吸引力。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就算有，也像球一样滚来滚去。”

不过，康斯坦丁·莱文却觉得这样坐着听他讲话很无聊，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他亲自监督，肥料很可能会被施到错误的田地里，后果不堪设想。人们还会不把犁上的部件固定好，然后就说犁是一种无用的发明。

“好了，别再在热天里到处跑了！”他的兄弟对他说。

“啊，我还得再去一趟办公室，”莱文回答道，然后急忙朝田地方向走去。

2.

六月的最初几天里，保姆兼管家阿加特·米哈伊洛夫娜打算把刚用盐腌制好的蘑菇放进地窖里，结果她滑倒了，手腕扭伤了。来的医生是个口才出众的年轻人，刚刚大学毕业不久；他检查了她的手，说手并没有脱臼，随后便开始与著名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科兹涅舍夫交谈，向他讲述着整个地区的各种传闻，同时抱怨农村地区的糟糕状况，以此来展现自己开明的观点。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认真地听着，不时提问，受这位新听众的启发，他说出了一些精辟而有意义的见解，年轻的医生则恭敬地接受了这些意见。之后，他又恢复了那种大家都熟悉的活泼状态——那种在一场精彩而富有智慧的对话之后才会出现的状态。

医生离开后，他想要去河边钓鱼。他很喜欢钓鱼，甚至为自己能喜欢这么简单的事情而感到自豪。

康斯坦丁·莱文因为还要去查看田地和草地，便主动提出开车送弟弟去。

那是一个大自然处于最繁荣状态的时节，粮食的收割早已完成，人们开始为来年的播种做准备。此时，黑麦还保持着灰绿色的色泽，其麦穗在风中摇曳；绿色的大麦则从黄褐色的草丛中零星地生长出来。早熟的荞麦已经覆盖了地面，而那些被牲畜践踏过的荒地，则保留着未被犁翻的痕迹，上面还有牲畜走出的足迹。那些被挖出来的干粪堆在暮色中与芬芳的草地一起散发出气味。在低洼地带，长满茂密的草丛，等待着镰刀的收割，而那些多汁的茎秆上则长满了深色的酸模。

那是农忙之余的短暂休息期，之后便是每年都会重复的、需要人们再次付出全部力气的收割季节。那年的收成十分丰盛，随后便是美好而明亮的夏日，夜晚则很短，还有露水滋润着大地。

两兄弟必须穿过森林才能到达草地。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欣赏着正在落叶的森林之美，他时而指向树荫处那棵长满黄色花序、正准备开花的古老菩提树，时而又指着那些今年新长出的闪亮嫩芽。

康斯坦丁·列文不喜欢谈论自然之美，也不愿听别人谈论这个话题。对他来说，语言只能用来描述他所看到的美景。他只是向弟弟点了点头，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其他事情。当他们穿过森林时……

当他们到达那里时，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山丘上的那片荒地所吸引——那里的草正在干枯，被割成一簇簇散落在地上，还有些地方刚刚被翻过土。一长列马车正行驶在田地里。莱文数了数那些马车，看到所有需要的东西都被运走了，便感到满意。此时，他的思绪随着眼前的草地转向了收割的季节。他总觉得收割这件事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来到草地后，莱文让马停了下来。

晨露还挂在茂密的草叶上，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让他坐上敞篷车穿过草地——这样就不会弄湿脚——一直开到可以捕捞鲤鱼的柳树丛旁。尽管莱文很不愿意破坏草地里的草，但他还是开车进入了草地。高高的草丛柔软地摇曳着，绕过车轮和马蹄，草籽则粘在潮湿的轮辐和轮毂上。

他的兄弟在灌木丛下坐下，检查鱼竿，而莱文则把马牵走并拴好，随后走进那片灰绿色的、毫无风声的广阔草地。那些像丝绸一样闪亮的草叶，加上湿润地面上成熟的草尖，几乎垂到了他的腰间。

穿过草地后，莱文来到了大路上。这时，他遇到了一位眼睛肿胀的老人，老人手里拿着一个装着蜜蜂的蜂箱。

“喂，托米奇，你抓到什么了吗？”他问道。

“我还能抓到什么呢？要是能留住自己的蜜蜂就好了！我已经失去了两群蜜蜂了。”

孩子们已经追上他了。你们那儿正在耕地——他们已经把马牵出来了。

“托米奇，你觉得是该收割呢，还是再等等？”

“嗯，依我看，应该等到圣彼得节才收割，不过你们总是提前收割。不过，上帝会保佑的，让草长得好，牲畜也有足够的饲料。”

“那你对天气有什么看法？”

“天知道！也许天气也会不错吧。”

莱文回到了哥哥身边。他什么也没捕到，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并不觉得无聊，反而显得心情愉快。莱文注意到，与医生的交谈让他很兴奋，他很想继续交谈下去。而他自己则希望尽快回家，以便在早餐时决定谁来负责收割工作，从而结束自己因收割任务而产生的不安感。

“我们出发吧？”莱文提议道。

“何必这么着急？再坐一会儿吧！你可真湿透了！虽然什么也没捕到，但这样也挺不错的。所有的狩猎活动都很有趣，因为它们能让我们与大自然亲密接触。那片钢蓝色的水面真是美极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道。“那些草地边缘，”他继续说，“总让人感到神秘——明白吗？草似乎在跟水交流着什么。”

“我搞不懂这个谜题，”莱文不悦地说道。

3.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着你。”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

“据那位医生所说，你们这里的运作方式真是独一无二。他可不是个笨蛋。我也已经跟你说过，现在还要再说一次：你不参加集会，也不参与村里的各项事务，这可不好。如果有能力的人都不出面，那一切肯定就会乱套。我们交了钱，但这些钱却被用来发奖赏，而我们却得不到学校、医生、合格的接生员或药店——什么都没有。”

“我已经尽力了，”莱文低声且不情愿地回答，“但我就是无法突破困境！那还剩下什么办法呢？”

“你为什么做不到呢？老实说，我不明白！我不认为你是漠不关心或不懂事；难道只是因为懒惰吗？”

“既不是那样，也不是别的原因，更不是第三种情况。我试过了，但发现自己无能为力，”莱文说。

他几乎没注意哥哥刚才说的话，而是望着河对岸的田野。他在那里看到了一些黑色的东西，但却看不清那是什么。那是马，还是他的骑马检查员？

“你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呢？你已经尝试过了，而按照你的看法，那次尝试并不成功；你就这么放弃了。怎么能这么没有自信心呢？”

“自我爱？”莱文被哥哥的这番话击中了弱点，他回答道，“我可不懂那种东西！如果在大学里有人告诉我，别人都懂积分运算，而我不懂，那才叫自我爱。不过，做这种事之前，人必须先相信自己具备相应的能力；而最重要的是，所有这些工作其实都非常重要。”

“那么，我所说的事情就不重要了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感到不满了，因为哥哥认为他关心的事情并不重要，而且显然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在我看来并不重要，它也没有让我感兴趣；你到底想要什么？”莱文回答道。此时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管家，而管家正在指挥人们犁地，因为那些人正在使用犁具。“他们已经犁完地了吗？”他心想。

“哦，请再听我说完，”哥哥说着，脸上露出聪明的笑容，“凡事都有其限度。做一个与众不同、诚实且不屑于欺骗的人，这当然值得称赞——我完全明白这一点——但你所说的话要么毫无意义，要么就是极其糟糕的。你怎么能认为，那些你声称所爱的人民——”

“我从未这么说过。”康斯坦丁·莱文在心里想。

“——正无助地死去？那些粗野的女人让孩子们挨饿，人们沉浸在无知之中，任由任何一个文书摆布，而你却拥有改变这一切的手段。”

“应该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可你却不帮忙，因为在你看来这并不重要！”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用这样的话给他提出了选择：“要么你的智力发展还不足以理解所有可以采取的措施，要么就是出于你的懒惰与自我中心——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根本不愿承认这种情况的存在。”

康斯坦丁·莱文觉得，自己要么只能屈服，要么就得承认自己对社会问题缺乏关注。但这让他感到羞愧和愤怒。

“不管怎样，”他断然说道，“我不认为这是可能的——”

“什么？合理配置资本之后，就不可能提供医疗援助了吗？”

“在我看来是不可能的。在我们这个面积达四千韦斯特的区域内，有冰雪覆盖的河流、暴风雪，还有漫长的工作时间，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够提供全方位的医疗援助。我根本不相信医学的作用。”

“啊，等等，这太不公平了；我可以给你举出上百个例子。那你对教育事业又怎么看呢？”

“我们还需要学校做什么？”

“你在说什么？教育的益处还用怀疑吗？它对你有益，对每个人也同样有益。”

康斯坦丁·莱文觉得自己被逼到了绝境，于是怒火中烧，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对社会问题漠不关心的主要原因。

“也许这一切都不错；但我为什么要去操心那些我根本无法从中受益的医疗站呢？又为什么要去管那些我绝不会让孩子们去的学校？事实上，就连农民们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那儿。我甚至不认为他们有必要送孩子上学。”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对这种出人意料的观点感到惊讶了一分钟，但很快就想出了新的攻击策略。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水中取出一条钓鱼竿，再次抛出鱼线，然后微笑着转向他的兄弟。

“请允许我来说。首先，医疗站显然是不可或缺的。毕竟，为了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我们不是还得去找乡里的医生吗？”

“我觉得那只手会一直保持弯曲的状态。”

“那还有待观察。另外，对你来说，一个会读写能力的农民或工人显然更为重要和有用。”

“不。随便问谁都行，”康斯坦丁·列文断然回答，“一个会读写的工人其实价值要低得多。道路也无法得到改善，因为一旦修了桥，他们就会把桥偷走。”

“现在讨论的并不是这个问题，”谢尔盖·伊万诺维奇阴沉地回答，他不喜欢争论，尤其讨厌那种总是跳来跳去、没有逻辑关联、还不断提出新论据的争论方式。

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请允许我问一下，”他说，“你承认教育是人民的福祉吗？”

“我承认这一点，”莱文天真地回答，但随即想到自己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他觉得，如果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承认自己说了些毫无意义、荒谬的话。虽然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这一点，但他知道从逻辑上来说这肯定是事实，于是便等待着那个证据的出现。

事情的发展比康斯坦丁·莱文预想的要简单得多。

“如果你承认教育是一种福祉，”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继续说道，“那么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你就不得不关心这件事、赞同它，进而愿意为它付出努力。”

“可我根本还没认为那是件好事啊，”康斯坦丁·莱文脸红地说。

“什么？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它既不好，也不可能实现——”

“不亲自去尝试过，你怎么能知道呢？”

“就算真是那样，”莱文说，尽管他根本不相信，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得如此大费周章。”

“为什么呢？”

“既然我们已经谈到这个话题了，那请从哲学的角度为我解释一下吧。”莱文继续说道。

“我不明白这里哲学能起什么作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回答道。在莱文看来，他的语气仿佛是在认为莱文没有资格对哲学发表意见，这令莱文十分恼火。

“那么，请听我说，”他激动地回应道，“我认为我们所有行为背后的驱动力始终都是个人利益。作为贵族，我在我们这个地区的各种机构中看不到任何能为我自身带来好处的事物。道路状况并没有改善，也不可能改善；我的马足以让我在糟糕的路况上出行，我不需要医生。我也不需要法官，我从不求助于他们，将来也不会这么做；至于学校，我不仅不需要，反而会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它们还会对我造成伤害。对我来说，地方行政机构所带来的只有义务——每公顷土地要缴纳18戈比税金，还要去城里，在那里与一群庸人一起过夜，还要忍受各种无聊至极的事情。我做这些事情并非出于个人利益。”

“请允许我打断您，”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笑着插话道，“推动我们为解放农民而努力的，也不是个人利益——但我们确实付出了努力！”

“哦，不，”康斯坦丁·莱文愈发激动地叫道，“解放农民是另一项任务；而这里所涉及的则是个人利益。人们只是想摆脱那种枷锁而已。”

那压力确实很大，就像所有善良的人都会面临的那样。但我却要在这里对诸如一个城市里最多能有多少金匠、该如何建造蒸汽炉之类的问题发表意见，而我自己根本就不住在那个城市里；我还得参加对某个偷了点小东西的农夫的审判，然后听上六个小时辩护人们胡言乱语——当法官问我那个愚蠢的老阿廖沙“被告先生，您承认自己偷了那件物品吗？”时，我还要忍受这一切。

康斯坦丁·列文想象着自己作为审判官以及那个愚蠢的老阿廖沙的样子，简直着迷不已；在他看来，这些似乎也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而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则耸了耸肩：“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我会竭尽全力捍卫那些与我自己利益相关的权利。在大学时期，当警察搜查我们的住所并阅读我们的信件时，我就准备好了用尽全力来维护自己的权利——即接受教育以及享有思想自由的权利。我明白与我的孩子们、兄弟们的命运相关的普遍义务，我也愿意对自己相关的事情做出判断，但至于如何支配四万卢布的款项，或者是否应该判那个愚蠢的老阿廖沙有罪，我就不明白，也做不到。”

康斯坦丁·列文说话时，话语仿佛如潮水般从他口中涌出。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笑了。

“如果你明天被宣判有罪——你宁愿由我们那些采用传统方式的严厉刑事法庭来审判你吗？”

“我不会被宣判有罪的。我不会杀人，也不需要这么做。你到底想怎样！”他突然叫道，又跳到了一个与当前话题毫无关联的主题上，“我们的各种制度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就像我们在五旬节时摆设的桦树一样，只是为了让我们能够看到那片早已在欧洲盛开的森林的景象罢了——我无法欺骗自己，更不会相信那些桦树。”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只是耸了耸肩，以此表达自己的惊讶——究竟为什么在这段对话中会突然出现这些桦树的话题——不过他立刻就明白了弟弟想要表达的意思。

“恕我直言，这样是无法下结论的，”他说。但康斯坦丁·莱文想要为自己内心的缺陷、为被指责对公共利益漠不关心而辩解，于是继续说道：“我认为，任何一种行动，如果不能以个人利益为依据，就不可能取得成功。这是一个普遍的真理，也是哲学上的真理。”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坚决，似乎想表明自己也有权像其他人一样谈论哲学。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又笑了；原来他的弟弟也有属于自己的哲学体系，用来服务于自己的兴趣，他心里这样想着。

“嗯，你想要把哲学抛在一边，”他说，“所有时代中哲学的主要任务，就在于找到那种存在于个人利益与普遍利益之间的、不可或缺的联系。不过那不是现在要讨论的，我这里只是想纠正你的比喻。白桦树并非被竖立起来，而是通过种植或播种的方式培育而成，而且必须非常小心地对待它们。只有那些能够意识到自己制度中何为重要且具有意义，并加以维护的民族，才拥有未来，才有资格被称为有历史的民族。”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将这个问题引向了哲学与历史领域——这是康斯坦丁·莱文所无法理解的领域——并指出了他观点中的种种错误。“至于你不喜欢这件事，还请原谅我；这其实反映了我们俄罗斯人的懒惰以及贵族习气。但我相信，这只是你暂时的误解，很快就会消失的。”

康斯坦丁沉默不语。他觉得自己处处败北，但同时也觉得自己想要表达的内容被哥哥误解了。他只是不明白原因：是因为自己无法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是因为哥哥不愿意或无法理解他？

他没有再思考这个问题，而是开始考虑另一件与他个人相关的事情，没有回答哥哥的问题。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收拾好最后的钓具，解开马的绳索，两人便一起回家了。

4.

在莱文与兄弟交谈期间，让他心烦意乱的个人问题如下：

去年，有一次莱文来到草地，因为对那个检查员感到恼火，于是他采用了自己惯用的“安抚方式”——拿起农夫的镰刀开始割草。

他非常喜欢这种活动，此后便经常这么做。他把自己家前的整片草地都割完了，从今年春天起，他还打算整天和农民们一起割草。自从兄弟到来后，他便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割草。他不想让兄弟一整天都独自待着，同时也担心兄弟会嘲笑他。然而，当他走过草地，回想起割草带来的种种感受时，他几乎下定决心要继续割草。在与兄弟那次令人不快的谈话之后，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初衷。

“我必须进行体力活动，否则我的精神肯定会崩溃的，”他想，于是决定继续割草，尽管在兄弟和村民们看来这可能很不合时宜。

傍晚时分，康斯坦丁·莱文来到办公室，安排好了各项工作，并派人去各个村庄，为第二天召集割草工人，因为他想先割掉卡利尼纳那片最大、最好的草地。

“请把我的镰刀也送到蒂特那里，让他把镰刀擦干净，明天再带过来；我大概会亲自去割草的。”他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尴尬。

管家微笑着说道：“遵命！”

晚上喝茶时，莱文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弟弟。

“看来天气应该会保持良好，”他说，“我打算明天就开始收割庄稼。”

“我非常喜欢这项工作，”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我简直爱极了它；我自己也偶尔会和农民们一起割草，明天我打算一整天都忙于这项工作。”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抬起头，专注地看着弟弟。

“什么？和农民们一起，一整天？”

“没错。那挺好的，”莱文回答。

“作为体育锻炼来说确实不错，但你真的能坚持下来吗？”谢尔盖没有丝毫嘲讽地问道。

“我试过。一开始很困难，但后来就习惯了。我觉得自己不会放弃的。”

“真有意思！不过，告诉我，农民们对此作何反应？他们肯定会嘲笑主人也来干这种活吧。”

“真是个怪人。”
“不，我不这么认为。不过这工作既有趣又艰难，简直难以想象。”
“那你也想和他们一起吃饭吗？难道拉菲特会为你送来烤火鸡吗？倒也不坏。”
“不；等他们休息时，我就回家。”
第二天早上，康斯坦丁·莱文比平时起得更早，但还有些家务事要处理。当他赶到割草的地方时，那些割草工已经开始处理第二排草地了。
从山上往下看，他能看到山脚处那些已经被割过的、颜色较深的草地，以及那些灰色的草堆和黑色的草捆——那是割草工们在完成第一排草地后的工作成果。
他越靠近，那些排成一长列、挥舞着镰刀的农夫们的身影就显得越清晰；有的穿着外套，有的则只穿衬衫。他数了数，一共有四十二人。
他们在不平坦的草地上缓慢地前进，那里有一条旧堤道。莱文认出了自己的一些人：有穿着非常长的白色衬衫、弯着腰挥动镰刀的老人耶米尔，还有莱文的马车夫——年轻力壮的瓦斯卡，他负责把每一排草地都割平。此外还有蒂特，一个瘦小的男人，他是莱文的割草导师。他不用弯腰，就能轻松地用镰刀割出整齐的行。

莱文从马上下来，把马拴在路边，然后走向蒂特。蒂特从灌木丛中取出一把镰刀递给他。

“这把不错，”蒂特说，“割起来很利索，仿佛能自动切割一般。”他微笑着摘下帽子，将镰刀交给莱文。

莱文接过镰刀试了试。当割完一排草后，那些割草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草地上走出来，他们满头大汗，但脸上却带着笑容，还笑着向他们的主人问好。所有人都看着他，但没有人说话，直到那个高大的老人——他有着布满皱纹、没有胡须的脸，穿着羊毛外套——走到他面前。

“看吧，主人，你真用心啊；可千万别停下来！”老人开口说道。莱文听到那些割草的人在低声笑。

“嗯，我会尽力不停下来的，”他回答道，走到蒂特身后，等待开始工作的信号。

“我们拭目以待吧，”老人说。

蒂特让出一点空间，莱文便走了进去。路边的草很短，由于长时间没有割草，莱文在最初的几分钟里因为众人的注视而显得有些尴尬，尽管他用力地挥动镰刀，但割得并不好。他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姿势不对，握柄太高了；看，他还在弯腰呢！”有人说道。

“他得用锄头更用力地施力才行，”另一个人说道。

“不，这样就挺好；”第三个人说。“看吧，没问题的。必须把割草的范围拉大一些，否则会很快累垮的。不过那也不行——毕竟他是为自己干活的！而我们还得雇人帮忙！换作我们的话，肯定受不了！”

草地渐渐变得柔软起来。莱文听到这一切却没有回应，他尽力跟上蒂特的步伐，继续割草。就这样，他们向前走了大约一百步。蒂特依然没有停下，丝毫没有显出疲惫的迹象，但莱文却越来越担心自己无法坚持下去，因为他已经筋疲力尽了。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挥动镰刀，于是决定请求蒂特停下来。但就在这时，蒂特自己也停了下来，弯下腰捡起一些草，擦了擦镰刀，然后开始为它磨刃。

莱文站直身子，深呼吸了一下，环顾四周。在他身后，也有一个工人，显然也筋疲力尽，因为他立刻就停了下来，开始为自己的镰刀磨刃。蒂特磨好自己和莱文的镰刀后，他们便继续前进。

这种情况在第二次时也发生了。蒂特一步接一步地走着，既不停歇也不休息。莱文跟在他后面，努力坚持着；但这对他来说越来越困难，最终他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已经耗尽了。然而就在这时，蒂特又停了下来，开始为镰刀磨刃。

第一排就是这样被割完的。莱文觉得这一排的长度实在让人恼火，但即便如此，当这一排的收割工作结束，蒂特把镰刀甩到肩上，沿着自己踩出的痕迹缓缓走回时，莱文自己也照着做——尽管汗水从他的脸上流下，从鼻子里滴落，背部也湿透了，仿佛被水浇过一般，但他却感到无比愉悦，尤其让他高兴的是，他现在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完成这项工作。

唯一让他的快乐稍受影响的是，他负责的那排收割得并不整齐。“我应该用整个上半身来干活，而不是只用手。”他这样想着，同时将蒂特所割的那些草堆与自己的工作成果作比较，后者显得零散且不均匀。

正如莱文所注意到的，蒂特割完第一排的速度特别快，很可能是因为他想考验一下莱文的能力，所以那些草堆才被割得那么整齐。接下来的几排虽然容易一些，但莱文仍需竭尽全力才能不落后于那些农民。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落后于农民们，要尽可能好好地干活。他只能听到镰刀的响声，眼前是蒂特矫健的身影，还有草地上那些随着镰刀的移动而来回摆动的草茎和种子，再往前则是那一排的尽头，那里有休息的机会。

不知为何，他在干活时突然感觉到，自己发烫、满是汗水的肩膀上有一股清凉的感觉。他抬头望向天空，此时正有人正在磨利镰刀；一片低垂的厚重云层已经出现了。

细雨纷纷落下。一些工人跑过去拿起自己的斗篷穿上，而另一些人——莱文也是其中之一——则在这阵宜人的雨中愉快地耸耸肩。

他们一行行地割草，把长草和短草、好草和坏草分开。莱文完全失去了时间感，根本不知道现在是早还是晚。他的工作方式开始发生变化，这让他感到无比愉悦。

在干活的过程中，有时他会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这时他的心情会变得轻松，割出的草叶也几乎和蒂特割出来的一样整齐美观。但一旦他再次想起自己该做什么并试图认真工作，就会立刻意识到这项工作的艰巨性，割出的草叶质量又会变差。

当他完成了一行草地的收割，准备转身继续工作时，蒂特停下来，走到老人身边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两人一起望向太阳。

“他们在谈什么？为什么不再继续割草了呢？”莱文想。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些农民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多小时，现在该吃早餐了。

“该吃早餐了，先生。”老人对他说。

“已经这么晚了？好吧，那我们就去吃早餐吧！”

莱文把镰刀交给蒂特，然后和工人们一起走向存放早餐面包的地方。

雨点洒在已割过的草地上，落在他的马身上。这时他才想起自己根本没考虑过天气状况，雨水已经把干草弄湿了。

“这干草要坏掉了，”他说。

“哦，不会的，先生，”老人回答道，还用俄罗斯农民的谚语补充说：“割草时下雨，天晴时埋草！”

莱文解开马的缰绳，骑马回家去喝咖啡了。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刚刚起床。莱文喝完咖啡后便又出去继续割草，那时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出现在餐厅里。

5.

早餐过后，莱文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站在一个性格随和的老人和一名年轻农民中间——那个老人主动让他坐在自己旁边，而那名年轻人则是从秋天才开始结婚，今年是第一次参与割草工作。

老人挺直身子走在前面，双脚均匀地向前迈动，动作从容不迫；对他来说，这显然已不再是一种劳动，而更像是一种边走边挥动双臂的动作——仿佛是他自己，而非他那锋利的镰刀，在收割着茂盛的草地。

莱文身后跟着年轻的米什卡。他那张友善而年轻的脸庞，头发上还沾着新鲜的草叶。

他自己也竭尽全力地工作，但每当有人看他时，他就会微笑。显然，他宁愿死去，也不愿承认自己感到疲惫。

莱文走在两人之间；在最炎热的时刻，割草似乎并不那么费力。涌上他身体的汗水让他感到凉爽，而照在他背部、头部以及露到肘部的手臂上的阳光则为他提供了力量与耐力；他常常陷入那种忘我的状态，在那种状态下无需去思考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镰刀仿佛自动般地切割着草丛。那些时刻对他来说真是幸福无比。更幸福的还是当老人走到田地尽头的那条河边，用湿漉漉的草擦拭镰刀，再将镰刀的刀刃浸入清澈的河水中，之后把水掺进他酿制的黑莓酒里，再送给莱文喝。

“这是我酿的酒，”他说，“味道不错吧？”说着，他的眼睛还眨了眨。

的确，莱文从未尝过如此特别的饮料——那温热的水中漂浮着绿色的草叶，还带着黑莓带来的金属味。

不久之后，他又开始缓慢地工作，手握着镰刀，同时可以擦去脸上的汗水，深呼吸，眺望远处那一排排正在割草的人，以及周围森林和荒野里发生的一切。莱文割草的时间越长，那种忘我的状态出现得就越频繁，此时他的双手甚至不再……

他并非挥动镰刀，而是让镰刀自己动起来，仿佛那是一具有意识的生物、一个活生生的身体。通过某种神奇的力量，无需他自己刻意操作，工作就能自动进行得又快又细致。对他来说，这些时刻是最美好的。

不过，当需要控制这种无意识的动作，或者在要割过土堆或长满未除尽的酸模草的区域时，事情就变得困难了。

老人却能轻松应对。遇到这样的土堆时，他会改变自己的动作：用镰刀的刀刃从两侧快速划过土堆。同时，他会仔细观察前方草地上的每一样东西。有时他会摘下一朵小蘑菇吃掉，或者拿给莱文吃；有时会用镰刀尖清除一些灌木；有时会发现一个鹌鹑巢，母鹌鹑往往在镰刀即将触到它时才会飞走；还有时他会捉住路上遇到的蛇，用镰刀把蛇挑起来，给莱文看，然后再把它扔到一边。对于莱文以及他身后的年轻农夫来说，这些动作实在很困难。他们只能专注于自己的动作，被工作所束缚，没有力气去改变动作，同时也无法观察周围发生的一切。

莱文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是如何流逝的。如果有人问他已经割了多久，他可能会回答说半个小时——但实际上已经到了中午。在开始割下一排草地时，老人让莱文注意到了几个来自不同地方、几乎看不见的小女孩和小男孩。

高高的草丛中，他们沿着小路朝收割者们走来。他们手中拿着装着面包的小包裹，还有用布包着的、装满克瓦斯的大碗。

“看，我们的小甲虫们过来了！”他指着那些小生物，同时抬头望向太阳。又走了两排后，老人停了下来。

“好了，先生，咱们开始吃饭吧！”他简短地说。他走向河边，收割者们则穿过草丛来到自己的工作地点，而那些送来午餐的孩子们则在那里等候着。农人们聚在一起——那些在远处干活的人则躲在马车下，那些离得近些的人则坐在铺满草的灌木丛下。

莱文也坐到了他们中间；他并不想回家吃饭。

面对这位在场的先生时，大家之前的拘谨早已消失，农人们开始准备进食。有些人洗手，小孩子则在河里洗澡，还有人找地方休息，打开装着面包的袋子，打开装着克瓦斯的碗。

老人把面包掰碎放进碗里，用勺子柄把面包压碎，再倒上黑莓汁，接着切更多的面包，加盐，然后面朝东方开始祈祷。

“那么，先生，您想尝尝我的图尔卡吗？”他跪在碗前问道。那图尔卡实在美味极了，以至于莱文放弃了回家吃午饭的念头。他与老人一起吃饭，还询问了关于他家庭状况的事情，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自己也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老人。

他忙于自己的事情，对那些可能引起老人兴趣的种种情况毫不在意。他觉得自己与这位老人更为亲近，而非他的兄弟；想到自己对这位老人的深厚感情，他不由得露出了微笑。当老人再次起身祈祷之后，便躺到灌木丛下，用草垫在头下；莱文也照做了，尽管有成群的苍蝇和甲虫在阳光下飞来飞去，叮咬着他满是汗水的脸和身体，但他还是立刻睡着了。直到太阳移到灌木丛的另一边，开始照射他时，他才醒来。老人早已不再睡觉，他正坐着为孩子们编辫子。

莱文环顾四周，认不出这个地方了——一切都变了。那片广阔的草地已经被割过，此刻在夕阳的斜照下，散发着一种独特而崭新的光泽。灌木丛周围以及河边也都已被割过，原本看不见的河流此刻也像钢铁一般闪闪发光。他能看到那些正在劳作的割草人，能看到草地上尚未被割过的陡峭草坡，还能看到在裸露的草地上盘旋的鹰鸟——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

醒来后，他开始计算已经割了多少草，以及今天还能完成多少工作。

对于42名工人来说，他们完成的量实在不少。通常需要30把镰刀两天才能割完的那片大草地，现在就已经割完了，只剩下边缘那些短小的草丛还未处理。不过莱文……

他希望今天能尽可能多地割草，对太阳即将落山感到不满。他并不觉得疲倦，只想要尽快完成尽可能多的工作。

“那么，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割‘马斯金韦尔赫’那块地吗？”他问老人。

“看上帝的意旨吧；不过太阳已经不高了。来点酒会让这些勤劳的家伙们更有力气。”

在吃晚餐时，当大家再次坐下来抽烟时，老人告诉他们还有“马斯金韦尔赫”那块地需要割，而且还会有人给他们喝酒。

“哈，我们不在乎是否要继续割草！快拿工具来，蒂特！我们马上开始干活！”

“我们可以先吃晚饭，然后开始工作！”听到这样的声音后，那些割草的人一边咀嚼着最后一口食物，一边重新开始工作。

“孩子们，加把劲啊！”老蒂特几乎小跑着，走在其他人前面喊道。

“快点，快点！”老人跟在后面，轻推着他，“不然我就动手了——小心点！”

年轻人和老年人仿佛在比赛一样努力割草，但无论他们多么着急，也从未弄乱过任何一行，割下的草堆都整齐有序。一个角落的草在五分钟内就被割完了；而当前面的人已经把工具扛在肩上，准备前往“马斯金韦尔赫”时，后面的人还在继续割草。

当他们来到名为“马斯金韦尔赫”的森林峡谷时，太阳已经渐渐沉到了村庄的上空。小路中央的草长得有腰那么高，柔软而鲜嫩，其间还散布着一些紫花地丁。

经过简短的商量，决定是沿路割草还是横着割草之后，普罗霍尔·叶尔米林率先开始干活——他也是位著名的割草工，身材高大且皮肤黝黑。他先清理出一块区域，然后开始割草。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干活：有的在峡谷中朝着山的方向割草，有的则爬上斜坡，一直走到靠近森林的地方。

太阳沉到了森林后面，露水也开始降落，只有高处还有割草的人处于阳光下，而下方则雾气弥漫，那些割草人则在清新宜人的阴凉处继续工作，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被割下的草在呼啸声中倒下，形成一排排整齐的草堆。割草人们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有的用磨刀石打磨工具，有的则挥动镰刀，同时还不停地互相打趣。

莱文仍然走在年轻的工人和老人之间。老人此时已经穿上了羊毛外套，他也显得心情愉快，动作十分敏捷。在森林里，可以看到被镰刀砍断的厚厚的桦树菌，它们就长在鲜嫩的草丛中。老人每次看到这样的菌子都会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检查一番后便放入胸前的口袋里。“这可以送给我的妻子。”他说道。

虽然用镰刀割掉那些又湿又薄的草并不难，但在峡谷陡峭的斜坡上向上割草却相当困难。

割草时需要停下来休息。但老人并不为此烦恼；他持续挥动镰刀，迈着稳健的小步，穿着结实的靴子，缓缓地向上坡走去。尽管他因劳累而全身颤抖，裤腿也严重下滑，但他仍没有让任何一株草或一朵蘑菇留在自己的路径上，同时还继续与工人们以及莱文开玩笑。

莱文跟在他后面，常常担心他会在陡峭的山坡上摔倒——本来就很难爬上去，还要拿着镰刀。但他还是坚持往上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同时感觉仿佛有一种外在的力量在帮助着他。

6.

“马斯金韦尔赫”地区的草已经割完，最后几丛草也被处理掉了。人们穿上外套，大家都在愉快的氛围中回家了。

莱文骑上马，极不情愿地与农人们告别，然后回家。从山顶往下看，他已经看不清那些在雾气中逐渐消失的人们了，只能听到他们的声音——欢快的粗嗓音、笑声，还有镰刀相互碰撞的声音。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早已吃完了晚餐，现在正在房间里喝加了水和冰块的柠檬水。他一边阅读着刚刚通过邮局送来的报纸和杂志，这时莱文回来了，他的额头满是汗水，头发也乱糟糟的。

头发黏在一起，背部和胸部因潮湿而变得颜色更深。他面带愉悦的笑容走进房间。

“我们已经把整个草地都割完了，啊，真是美极了！真是令人惊叹！你一整天都在做什么呢？”莱文问道，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那次无趣的谈话。

“天哪！你看起来简直糟透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在第一时间就用不满的目光打量着弟弟。“快把门关上吧，你肯定让一大群蚊子进来了！”他接着说道。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极其讨厌苍蝇，因此只在晚上才打开房间的窗户，而门则始终紧闭着。

“天哪，这里根本没有苍蝇啊。就算真有，我也会把它们捉住的！你根本想象不到我有多开心。那你这一天又是如何度过的呢？”

“我过得还挺愉快的。但你真的花了一整天时间来割草吗？我觉得你肯定饿得像狼一样了。库斯马已经为你准备好一切食物了。”

“不用了，我不想吃饭。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现在我要去洗个澡。”

“好吧，那你去吧，我马上就过来找你。”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边摇头看着弟弟，一边回答道。他微笑着，开始收拾书本，准备离开。他突然觉得……

他心情愉快，也不想与弟弟分开。

“下雨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下雨？根本没怎么下雨啊！不过我马上就回来。那你一整天都过得不错吧？真好。”莱文去穿衣服了。

五分钟后，兄弟俩又在餐厅里聚在一起。虽然莱文觉得自己并不饿，但为了不冒犯库斯马，他还是坐到桌前开始吃饭。可当他开始吃后，才发现这饭菜其实非常美味。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微笑着看着他。

“啊，还有封给你的信！”他接着说，“库斯马，麻烦把信拿下来；记得把门重新关上！”

那封信是奥布隆斯基寄来的。莱文大声读了起来。奥布隆斯基从彼得堡写道：“我收到了多莉的来信。她现在在叶尔古绍沃，但情况并不理想。如果您愿意的话，希望能请您去看看她，给她一些建议——您毕竟什么都知道。她见到您一定会很高兴的。可怜的人，现在完全孤立无援，因为我的岳母和全家都还在国外。”

“太好了！我一定会去的！”莱文叫道，“我们俩可以一起过去！她是个非常好的女人，对吧？”

“不会太远吧？”

“三十韦尔斯特，也许四十。不过路况很好，我们可以一起走。”

“那真是太好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仍然面带微笑地回答道。看到弟弟的样子，他顿时心情愉悦起来。

“你的胃口真好！”他看着莱文那俯在盘子上的、被阳光晒成红棕色的脸和脖子说道。

“确实如此！你根本想象不到，这种方法对于解决各种愚蠢的问题有多么有用。我打算用一个新的德语词‘ Arbeitskur’来丰富医学术语。”

“不过你似乎并不需要这个吧。”

“没错，只有那些患有神经疾病的人才需要。”

“不妨试试看。其实我真的很想赶在收割季节来看你，但天气实在热得难以忍受，我只能走到树林里。然后我就坐下来，再往村子走去。在那里我还遇到了你的奶妈，我向她询问了农民们对你的看法。据我所知，他们并不赞同你的做法，她说割草不是贵族该做的事。总的来说，我觉得在人们心目中，对于所谓传统意义上的贵族职责，有着非常明确的观念；这些农民不会允许贵族超出他们所认定的范围行事。”

“也许吧，但这确实是一种我一生中从未有过的乐趣。而且也没什么坏处。”

“不是吗？”莱文回答道。“如果他们不喜欢，那该怎么办呢？不过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
“总的来说，”谢尔盖·伊万诺维奇继续说道，“我看你对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很满意吧。”
“非常满意！我们割完了一整片草地，而且我还和那里的一个老人成了朋友！你简直无法想象，真是太棒了！”
“那么你对自己今天的一天很满意了。我也很满意。首先，我解出了两道国际象棋题，其中一道相当有趣，它是以兵来开局的我稍后会给你看。不过之后，我又思考了我们昨天的谈话。”
“什么？关于我们昨天的谈话？”莱文问道。饭后，他满意地眨着眼睛，深深地喘着气。他已经完全记不起昨天谈话的内容了。
“我觉得你有些观点是对的。我们的分歧在于：你把个人利益视为推动一切的关键因素，而我认为，任何达到一定教育水平的人，都应该有为公共利益服务的意识。也许你说的也对，即那些以物质利益为追求的活动才是更可取的。总的来说，你是个像法国人说的那样过于活跃的人；你想要的是充满激情、富有活力的活动，否则就干脆不想做任何事。”
莱文听着哥哥的话，但他完全不明白哥哥在说什么，也不想理解。他只是担心哥哥会……

他想问他一个问题，以此来证明他根本就没在听。

“原来如此，朋友！”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说着，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当然了，我明白的。不过——我并不坚持自己的观点。”莱文带着孩子般、充满愧意的微笑回答道。“我到底在哪一点上与他对立了呢？”他心里想。“其实我和他都是对的，这样一切就都好了。现在只要去办公室处理些事务就行了。”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微笑着。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也笑了。

“你想躲开我？那我们一起走吧。”他说，不想与这位让他感受到活力与力量的兄弟分开，“来吧，如果你非得去办公室的话，我们就一起过去。”

“天哪！”莱文大声叫道，吓得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一惊。

“怎么了？你怎么了？”

“阿加莎·米哈伊洛夫娜的手怎么样了？”莱文边问边敲着自己的脑袋，“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她的手好多了。”

“唉，我还是得去看看她。在你戴上帽子之前，我就会回来。”

他像一台装有鞋跟的打谷机般咚咚作响地冲下楼梯。

7.

当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前往彼得堡，去履行那些对所有官员而言最为自然、最为熟悉——尽管外行人难以理解——的基本职责时，没有这些职责，就不可能成为一名官员；这些职责就是让上级记住自己的价值。在履行这些职责的过程中，他几乎把家里所有的现金都带在身上，于是便在溜冰场或别墅里愉快地度过时光。而多莉则带着孩子们搬到了乡下，以尽量减少开支。她回到了自己的嫁妆地——叶尔古绍沃，也就是春天时那片森林被卖掉的那个地方，那里距离莱文的波克罗夫斯科耶村大约五十俄里远。

在叶尔古绍沃，那座巨大的古老宅邸早已被拆毁；不过，亲王还留下一侧建筑，并对其进行了扩建——那是二十年前，多莉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虽然那栋建筑宽敞舒适，但和所有附属建筑一样，它也位于出口大道的侧面，朝南方向。如今，这座建筑已经破旧不堪了。

当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在春天去处理森林出售事宜时，多莉请求他去看看那栋房子，并安排必要的修缮工作。

像所有心怀愧意的丈夫一样，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非常关心妻子的居住条件，于是亲自去查看了那栋房子。

他就自己认为必要的一切事项作出了安排。在他看来，有必要用克里顿布重新覆盖所有家具，安装窗帘，清理花园，在池塘边建造一座小桥并种植鲜花；不过他忘记了诸多其他必要的事情，而这些疏漏后来给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来了麻烦。尽管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努力想要成为一个称职的父亲和丈夫，但他根本无法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了妻子和孩子。他仍然保持着那种自大的作风，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决定的。回到莫斯科后，他自信满满地告诉妻子，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房子会像儿童玩具一样方便使用，因此强烈建议她立刻动身。对斯捷潘·阿尔卡季耶维奇来说，妻子离开无疑是一件好事：对孩子们的健康有益，开支也会减少，他自己也能获得更多自由。而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则认为，为了孩子们，尤其是那个因猩红热而尚未完全康复的女儿，他们必须在夏天搬到乡下去；此外，这样还能让她摆脱那些困扰她的种种小麻烦，比如欠木材商、渔民和鞋匠的债务。另外，她还希望把妹妹基蒂也带到乡下一起生活。

那些在盛夏时从国外归来的人……必须接受治疗，同时还要服用各种药物。

基蒂从那个度假胜地给她写信说，没有什么比能与多莉一起在耶尔古绍沃度过夏天更令人愉快的了，因为那里对他们俩来说充满了美好的青春回忆。

多莉最初在乡下生活的那段时光非常艰难。她小时候就住在乡下，因此她一直认为乡村是远离城市种种烦扰的避风港，虽然生活并不美好——但至少很便宜且舒适；在这里，人们可以以低廉的价格获得所需的一切，孩子们也能过得很好。然而，当她以主妇的身份来到这里后，才发现实际情况并非她所想象的那样。

她抵达的第二天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到了晚上，走廊和儿童房都被水淹没了，不得不把孩子们的床搬到客房里。没有为仆人们准备的厨师，而根据看管牲畜的女人的说法，九头牛中有一些产下了小牛，另一些则已经生过第一胎，或者年纪太大而无法产奶；无论是黄油还是牛奶都不足以满足孩子们的需求，根本没有鸡蛋，也找不到母鸡。人们只能烹饪那些又老又瘦的公鸡。就连打扫房间的女人也找不到，因为她们都在土豆田里干活。出门也根本不可能，因为唯一的马很倔强，总是扯断车辕；游泳更不可能，因为整个河岸都被牲畜踩坏了，从路上就能看到；甚至连散步都不行，因为牲畜会从破损的花园围栏闯进花园里。

这里有一头凶猛的公牛，它会咆哮，因此很可能还会用角攻击人。存放衣物的柜子也不够，而那些现有的柜子也无法上锁，只要有人经过，它们就会自动打开。厨房里的器具和炊具同样缺失，甚至连洗衣盆、熨衣板都没有。

起初，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非但没有得到安宁与休息，反而陷入了绝望——她面临着如此糟糕的处境。她竭尽全力去应对各种问题，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得不不断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房子的管家是个曾经的警长，因深受斯捷潘·阿卡季耶维奇的赏识，再加上他外表出众、令人尊敬，才被任命为门卫。但他对女主人的困境毫不在意，只是恭敬地说：“根本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这里的仆人们太糟糕了。”除此之外，他并未提供任何帮助。

情况看起来毫无希望。不过，在奥布隆斯基家里，就像所有不错的家庭一样，也有一个虽然不起眼，但却极为重要且有用的人——那就是玛利亚·菲利莫诺夫娜。

她安抚了女主人，向她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她常说的话，最初是马特维开始使用的。随后，她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各项事务。

她立刻与女管家取得了联系，抵达后的第一天，她就与女管家以及管家一起在金合欢树下喝茶，共同商讨各种事宜。很快，以玛利亚·菲利莫诺夫娜为首，由女管家、村长以及会计组成的一个小团体便形成了，通过这个团体，各项事务开始逐步得到处理。

生活中的种种困境终于有所改善，一周过后，一切确实都变得井然有序了。屋顶已经修好，还找来了一名厨师——那是村长的一位表妹；也买了鸡；奶牛开始产奶了，花园则用细长的杆子围了起来，木匠还做了一个晾衣架，柜子也配上了钥匙，这样它们就不会自行打开。从扶手椅的靠背到梳妆台之间，铺着一块覆盖着制服布的熨烫板，而在女孩们的房间里，则弥漫着热熨斗的香味。

“看吧，虽然曾经陷入绝望，但现在情况总算好了。”玛利亚·菲利莫诺夫娜指着那块熨烫板说道。

甚至还用草席搭起了一个小浴室。莉莉开始洗澡了，对于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来说，至少她对那种虽不宁静但还算舒适乡村生活的期望得以实现。带着六个孩子，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根本无法过上平静的生活：有的孩子生病了，有的可能也会生病，还有个孩子缺少什么，第四个孩子则表现出不良品性——诸如此类的问题不断出现。几乎从未有过短暂的安宁时刻，但对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而言，这些忧虑与不安便是她所能拥有的唯一“幸福”。如果没有这些，她就只能独自面对那些关于她那不爱她的丈夫的思绪。

不过，尽管母亲对孩子们可能生病的恐惧、孩子们本身的疾病，以及看到他们有不良倾向时的痛苦如此沉重，但孩子们却以一些小小的快乐来回报她的痛苦。当然，这些快乐实在微不足道，就像沙子里的金子一般难以察觉，在那些艰难的时刻，她甚至……

只有忧愁，只有沙子；不过，也有一些美好的时刻，那时她只感受到快乐——只有幸福。

如今，在乡村的孤独生活中，她越来越意识到这些快乐的存在。她常常试图说服自己，认为自己是错了，作为母亲，她只是偏爱自己的孩子罢了。但最终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六个孩子都很可爱，他们各具特色，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她为有这样的孩子而感到幸福，也为他们感到骄傲。

8.

五月底，当一切大体上都已整理妥当之后，她收到了丈夫的回信，回应了她对村里混乱状况的抱怨。他在信中为自己没有考虑到所有问题而道歉，并承诺一旦条件允许就会立刻赶来。

然而，这样的机会始终没有出现，直到六月初，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仍独自生活在她的村子里。在圣彼得斋期的某个星期天，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所有的孩子一起去参加弥撒，以便让他们领受圣餐。

在与姐姐、母亲以及熟人进行的宗教与哲学方面的对话中，她常常因为自己对宗教的深刻见解而令他们惊叹不已。她有着自己独特的关于万物转化的观念，并且坚信不疑，同时并不太在意教会的教义。但在家中，她不仅为了树立榜样，更是发自内心地严格遵守教会的各项要求。由于她的孩子们已经大约一年没有去领受圣餐了，这让她非常担忧，因此在玛利亚·菲利莫诺夫娜的全力支持与赞同下，她决定在夏天把这件事办起来。

几天前，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就已经开始考虑该如何为所有的孩子准备衣服，于是人们开始缝制、修改和清洗衣物，加上袖口和饰边，安装纽扣，整理缎带。唯有塔尼娅的那件衣服——那是那个英国女人负责制作的——让达莉娅……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怒火中烧。那个英国女人在修改礼服时，没有把装饰物放在正确的位置，袖子也剪得过宽，结果整件礼服都毁了。塔尼娅不得不把肩膀缩得极高，样子实在令人心疼。不过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认为还得再做些修改，再加上一件披风。事情就这样进行了下去，不过几乎因此与那个英国女人发生了争执。不过到了早上，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十点钟，也就是约定的牧师开始举行仪式的时间，孩子们穿着漂亮的衣服，欢快地站在马车前的台阶上，等待着母亲的到来。

由于玛利亚·菲利莫诺夫娜的劝说，马车上不再使用那匹难驾驭的老母马，而是换成了管理员的那匹棕色马。而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因为还要为自己的装束操心，迟迟没有出现。最终，她穿上一件白色亚麻布制成的裙子，走进马车，准备一同出发。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怀着忧虑和不安的心情整理了自己的仪容。过去，她这么做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漂亮、更讨人喜欢；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越来越不喜欢打扮了，因为她能看到自己已经变得多么憔悴。然而今天，她却满怀喜悦和兴奋地精心打扮自己——她这么做并非为了自己的美貌，而是为了作为自己那些可爱孩子的母亲，不破坏整体的形象。

最后，她再次照了照镜子，对自己很满意。她看起来不错；虽然没达到她曾经期望的、适合参加舞会的那种完美状态，但已经足够满足她现在的需求了。

教堂里除了农夫们以及带着妻子的仆人们之外，没有其他人。但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看到了——或者以为自己看到了——由她的孩子们带来的喜悦之情，或许这种喜悦也体现在她自己身上。她的孩子们不仅穿着整洁的衣服显得十分可爱，而且举止也很乖巧。不过今天阿廖沙的表现不太好：他不停地转来转去，还非要从后面看看自己的长袍。不过他依然表现得非常乖巧。塔尼娅则像个大人一样照看着弟弟妹妹们，而小莉莉则因为对一切事物都充满天真的好奇而显得格外可爱，当她在领受圣餐时说“请再给我一些”时，实在让人忍不住微笑。

回到家后，孩子们觉得好像发生了一件庄严的事情，因此他们表现得非常安静。

家里的一切都很顺利，但在早餐时，格里沙开始吹口哨。最糟糕的是，他不愿意听英国老师的劝告，结果没能得到甜点。如果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当时在场的话，她是绝不会容忍这种惩罚的，但既然如此，就不得不听从那位英国老师的决定——格里沙确实不能得到甜点，这自然让大家的兴致有些低落。

格里沙哭了，他说尼古拉也吹过口哨，可没人惩罚他；他哭并不是因为想要甜点——他对甜点根本不在乎——而是因为别人对他不公平。这实在令人难过，于是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决定，在与老师商量之后再决定是否原谅格里沙，于是她便去找那位老师。然而，当她穿过大厅时，却目睹了一幕……

她的心中充满了无比的喜悦，以至于泪水夺眶而出，而她立刻就原谅了那个罪人。

那个罪人坐在客厅的靠窗处，塔尼娅则拿着一个盘子站在他旁边。她假装想给自己的玩偶们准备午餐，便请求那位英国女士允许她把那份馅饼带到孩子们的房间去，但实际上她却把馅饼送给了那个男孩。小男孩一边流着泪，为受到不公正的惩罚而难过，一边吃着送来的馅饼，还不断抽泣着说：“你也一起吃吧，让我们一起吃饭吧——”

起初，塔尼娅只是出于对格里沙的同情，但后来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善良之处，于是她的眼中也含满了泪水；不过她还是很乐意地吃起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食物。

当孩子们看到母亲时，他们吓了一跳，但当他们看到母亲的表情，意识到母亲并没有做错什么之后，便开始微笑起来，同时用双手擦着沾满食物的嘴唇，结果他们的脸上满是泪水与食物残渣。

“天哪，这件新的白色衣服！塔尼娅，格里沙！”母亲说道，试图挽救那件衣服，眼中却含着泪水，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欣喜的笑容。

人们给孩子们脱下了新衣服，让女孩们穿上衬衫，男孩们则继续穿着旧衣服。令管理员恼火的是，还得再次让那头棕色的动物来帮忙，因为它要负责去采蘑菇以及去洗澡。一阵狂风……

儿童房里响起了欢快的叫声，直到他们去洗澡时才安静下来。

孩子们采了满满一篮子蘑菇，就连小莉莉也找到了一朵白桦菇。过去总是由古尔小姐帮他们找蘑菇并指给他们看，但现在她们已经能自己找到大蘑菇了，于是大家欢呼起来：“莉莉找到蘑菇啦！”

接着他们来到了河边。马匹被牵到白桦树下，孩子们则去洗澡。马车夫特伦蒂伊把马们拴在树上，让它们赶走身上的蚊子，然后自己躺在草地上，躲在白桦树的荫凉处抽着烟斗，而来自浴场的孩子们欢快的叫声则传到了他耳边。

虽然监督所有的孩子、约束他们的调皮行为是一件困难的事，虽然要记住每只小袜子的位置、避免弄混不同尺寸的内裤和鞋子、解开绳结和扣子也并非易事，但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向来喜欢洗澡，她认为这对孩子们有益，因此最享受的便是与所有孩子一起洗澡的时光。检查那些圆圆的小脚丫，给它们穿上袜子，抱起那些赤裸的小身体为他们洗澡，听到孩子们欢快的叫声或惊恐的哭声，看到那些因为水花而气喘吁吁、眼睛睁得大大的、或是惊恐或是欢笑的可爱面容——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愉悦。

当一半的孩子已经脱掉衣服后，一些妇女来到了浴场旁。玛利亚·菲利莫诺夫娜叫来了其中一人，让她帮忙……

把掉进水里的浴巾和衬衫拿出去晾干吧。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接着与其他妇女交谈起来。起初，那些妇女们有些尴尬地笑着，不明白她在问什么，但很快她们就变得大胆起来，开始说话了。她们对孩子们表现出的真诚惊讶让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很喜欢她们。

“啊，多漂亮啊，皮肤白得像糖一样，”其中一位妇女一边欣赏着塔尼娅，一边摇头说道，“不过有点瘦了——”

“是的，她曾经生病过。”

“那那个小婴儿也要洗澡吗？”另一位妇女指着那个还在吃奶的婴儿问道。

“不，他才三个月大而已，”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自豪地回答。

“真有意思。”

“你也有孩子吗？”

“我有四个孩子，现在还剩下两个，一男一女。直到最近的斋月期间我才停止给孩子喂奶。”

“那个女孩多大了？”

“快两岁了。”

“你竟然给她喂奶这么久？”

“我们这种人通常都是这样，因为斋月的时间很长。”

此刻，谈话才真正让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感到有趣起来。她开始询问分娩的情况、孩子患过哪些病、她的丈夫在哪儿等等。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实在不想再离开那些妇女了，因为与她们的交谈实在有趣，而且她们的兴趣点也与她的十分相似。最令她满意的是，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妇女最关心的就是她有多少孩子，以及孩子们有多么漂亮。那些妇女逗乐了达莉娅，同时也惹怒了那个英国女人——因为正是她导致了那些令人费解的笑声。其中一位年轻妇女看着那位穿衣服比其他人慢的保姆，当保姆穿上第三件外套后，她忍不住评论道：“看她把身子勒得多紧啊！”顿时，大家都笑了起来。

9.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被一群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孩子们围在身边，她头上裹着一块布，正走在房子前面。这时，马车夫报告说似乎有位先生从波克罗夫斯科耶方向赶来了。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抬起头，看到灰色帽子和灰色大衣下那熟悉的身影——正是正向他们走来的列文，她顿时欣喜若狂。

每次见到他，她都会很高兴，但这次尤其如此，因为他现在能够看到她作为母亲的荣耀模样。除了列文之外，没人能更懂得如何欣赏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的骄傲之情。

当他看到她时，眼前的景象正是他为自己想象中的未来家庭生活所描绘的那样。

“简直就像一只母鸡啊，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

“哦，我真是太高兴了，”她说着，向他伸出了手。

“您虽然很高兴，却没给我任何消息。我的兄弟现在和我在一起，我也是通过斯蒂芬才得知您在这里的消息。”

“通过斯蒂芬？”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惊讶地问道。

“是的；他写道您已经搬到这里来了，还以为您会允许我以某种方式帮助您。”莱文说着，突然变得困惑起来，话也说不下去了。他默默地跟在马车旁，折下一些柳枝并咬着玩。

他之所以困惑，是因为他猜想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可能会觉得，有陌生人主动提出帮忙这件事很尴尬，毕竟这本该由她的丈夫来处理的事情。

事实上，斯蒂芬·阿尔卡季耶维奇总是把自家的事务当作让别人关心的话题，这一点也让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很不满意。不过她立刻意识到莱文理解了这一切，正因这份细腻的理解力与敏感，她才如此看重莱文。

“我明白了，”莱文说，“这意味着您希望见到我，我对此非常高兴。当然，我能想象，对于一位来自城市的女士来说，这里的一切一定很陌生。”

“虽然可能会遇到一些困难，但如果您需要什么帮助的话，我一定会竭诚为您服务。”

“哦，不！”多莉说。“起初我确实觉得不太方便，但现在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了。多亏了我的老奶妈，”她继续说道，同时指了指玛利亚·菲利莫诺夫娜。后者明白有人在谈论她，于是便友善地望着列文。她认识列文，也知道他本可以成为那位年轻小姐的好丈夫，因此希望这件事能够成真。

“请坐吧，我们稍微靠近些些。”她对他说。

“不用了，我还要继续走。孩子们，有谁愿意和我以及马儿们赛跑呢？”

孩子们对列文几乎一无所知，他们甚至记不清上次见到他是何时了。不过，他们并没有像那些面对装模作样的成年人时那样感到尴尬和反感，那种情绪在孩子们身上并不常见，而且通常也会让他们感到不适。

伪装或许能欺骗最聪明、最敏锐的人，但即便是最单纯的孩子也能识破它，无论它被隐藏得多么巧妙。无论列文有什么缺点，他身上绝没有伪装的痕迹，因此孩子们也像从母亲脸上看到的那样，对他表达了友好的感情。

应他的邀请，那两位长者立刻跳了下来，像过去跟随奶妈、古尔小姐或母亲那样跟他一起跑。就连莉莉也请求能跟他在一起，于是母亲便将她交给了他。他把莉莉抱在肩上，带着她一起离开了。

“别害怕，别害怕，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面带笑容对母亲说，“我不可能出错，更不可能让她掉下来。”

看到列文轻快、有力却又十分谨慎的动作，母亲也安心了下来，微笑着赞同地望着他。

在乡下，与孩子们以及他如此喜爱的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相处时，列文常常陷入那种天真快乐的情绪之中，而这正是达莉娅最欣赏他的地方。他与孩子们一起玩耍，教他们各种运动技巧，还用自己糟糕的英语发音逗得古尔小姐发笑，同时向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讲述自己在乡下的工作情况。

饭后，达莉娅独自与他坐在客厅里，谈起了基蒂的事。

“您知道了吗？基蒂要来这里，和我一起度过夏天。”

“真的吗？”他激动地说，但随即为了转换话题，又继续说道：“那我要把那两头牛送过去吗？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每月付我五卢布作为报酬，当然，只要您不觉得麻烦的话。”

“啊，不用了，非常感谢您，现在我们这儿一切都没问题了。”

“那我就得去看看你们的奶牛了。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还会安排一下如何喂养它们。最关键的就是喂养问题。”

为了转移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他开始向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阐述关于牛奶生产的理论，即奶牛只不过是一台将饲料转化为牛奶的机器而已。

他一边解释着，一边迫切地希望了解更多关于基蒂的信息；但同时他又害怕这样会打破自己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平静。

“可是，按照您所说的这些方法来操作的话，到底该由谁来做呢？”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犹豫地回答道。

在玛利亚·菲利莫诺夫娜的帮助下，她已经把农场管理得很好了，因此根本不想再做任何改变。而且她也不相信列文在农业方面的知识。在他看来，奶牛不过是用来生产牛奶的机器，这种观点让她感到担忧，她认为这样的经济观念只会起到阻碍作用。在她看来，事情其实要简单得多：只要像玛利亚·菲利莫诺夫娜说的那样，给黑牛和白牛多喂点饲料，同时避免厨师把厨房里的污水倒进牛棚里即可。至于关于粗饲料和青饲料的那些说法，也让她觉得不可靠。

不清楚。她自己似乎更希望根本不要谈论基蒂的事。

10.

“基蒂写信告诉我，她最渴望的便是孤独与宁静，”过了一会儿，多莉说道。

“那她的健康状况如何了？有好转吗？”莱文激动地问道。

“谢天谢地，她已经完全康复了；我从来都不认为她会患有胸部疾病。”

“啊，这真让我非常高兴，”莱文回答道。他说这话时，多莉似乎看到他脸上流露出一种令人动容的、无助的神情，随后两人便沉默地对视着。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听我说，”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友善而略带调皮的微笑开口道，“您究竟为什么生基蒂的气呢？”

“我？我并没有生她的气，”莱文回答。

“不，您没有生气？那您在圣彼得堡的时候，为什么既不来找我们，也不去见基蒂的父母呢？”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莱文脸红到耳根，开始说道，“我实在很惊讶，以您的善良心肠，怎么就察觉不到这一点呢？既然您知道……”

“我该知道些什么呢？”

“嗯，就是我向她求婚了，却遭到了拒绝。”莱文继续说道。一分钟前他还对基蒂怀有的那份柔情，在此刻已变成了对这种羞辱的愤怒。

“您为什么认为我必须知道这件事呢？”

“因为大家都知道了。”

“但您错了；我之前并不知道，虽然有所猜测。”

“那么现在您总该知道了。”

“我之前只知道有一件让基蒂极为痛苦的事，而且她请求我永远不要提起这件事。如果她都没跟我谈过这件事，那就意味着她也没有跟任何人谈过。不过，您到底做了什么？请告诉我！”

“我已经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您了。”

“那件不幸的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在我上次去您家的时候。”

“请您听我说，”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说道，“我真的很为基蒂感到难过！她只是因为骄傲才这么痛苦的——”

“也许吧，”莱文说，“但是……”

她打断了他。

“可是，我的手臂实在疼得厉害。现在我一切都明白了。”

“那么，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请您原谅我吧，”列文说着站起身来，“请原谅我——再见了。”

“不，不，请留下来，”她抓住他的衣袖回答道，“请坐下来！”

“但我千恩万谢地请求，我们不要再谈论那个话题了，”他坐下来，心中仿佛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那希望他曾以为早已熄灭了。

“如果我不爱你的话，”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说道，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如果我不像现在这样了解你的话——”

那种似乎已经消逝的感情又开始在他心中逐渐复苏，它不断涌动，占据着列文的心脏。

“是的，现在我全明白了，”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继续说，“当然，你无法理解；你们这些自由自在、可以自主选择的人，总是清楚自己爱的是谁。但处于等待中的女孩，带着女性特有的羞涩感，她们只是从远处看着你们这些男人，所以会全盘相信你们所说的一切。那些女孩甚至可能觉得自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心灵不会说话的话，那确实如此……”

“哦，心灵其实会说话的，但是请想想：你们这些男人可以注视女孩们，进入她们的家庭，接近她们，了解她们，看看她们是否具备你们所爱的特质。”

“然后，当你们确信彼此相爱之后，就会提出表白。”

“嗯，其实并非如此。”

“没关系；只要你们的爱情成熟了，或者当两人之间出现明显的优势差异时，你们就可以提出请求。至于女孩，则不必询问她的意见。虽然要求她自己做出选择，但实际上她根本无法选择，只能回答‘是’或‘否’。”

“我和渥伦斯基之间的选择也是这样，”莱文想。那个曾经被认为已经消逝的念头又重新浮现，再次让他心痛不已。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开口道，“挑选衣服之类的东西是可以的，但我们的爱情可不能这样选择。一旦做出了选择，那就再也无法更改了。”

“哦，真是傲慢至极，”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说道，她几乎以轻蔑的态度看待莱文的这种低级情感，因为只有女性才懂得真正的爱情。“就在你向基蒂表白的那个时候，她正处于无法做出决定的境地。她不知道该选择你还是渥伦斯基。她每天都能见到渥伦斯基，而你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假如她年纪更大一些，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了。我一直都不喜欢渥伦斯基，事情也就如此发展了。”

莱文回想起基蒂的回答。她说：“不，那是不可能的。”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他以冷淡的语气开口道，“我很感激您对我的信任，但我觉得您错了。无论我对错如何，您所鄙视的那种骄傲心理，已经让我完全无法再想起卡塔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了——您应该明白，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只想再说一点。您应该明白，我说的是我深爱的妹妹，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不是说她会爱上您，只是想说明，她当时的拒绝并不能证明什么。”

“我不知道，”莱文站起身来回答，“但如果您知道您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痛苦就好了！这就好比您的孩子死了，有人对您说：‘它曾经那么可爱，本可以活下去，您也会为它高兴的——但它已经死了——死了——死了……’”

“您真是奇怪，”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带着讥讽的目光看着莱文的反应。“我现在越来越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所以，如果基蒂在这里的话，您就不会来找我们了吧？”

“不会。我不会来的。当然，我无法避开卡塔琳娜·亚历山德罗夫娜，但只要有可能，我会尽力让她不必承受我出现的困扰。”

“您真是非常非常奇怪，”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再次重复道，同时真诚地看着他的脸。“好吧，那我们就装作没看见吧。”

“没谈到这个话题。”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用法语问进屋来的女儿。

“妈妈，我的铲子在哪里？”女儿用俄语问道。

“我说的是法语，那你也要用法语说话！”

那孩子本想用法语说话，却忘了铲子在法语里叫什么。母亲帮了她，并用法语告诉她该去哪里找铲子。

这同样让列文感到不适。在他看来，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家的一切都不再像以前那么友善了。

“她为什么要用法语和孩子们说话？”他心想，“这多不自然、多虚假啊。”就连孩子们也感觉到了；他们正在学习法语，却忘记了真实的语言，”他这样想着，却不知道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其实早已思考过同样的问题二十次了，但她仍然认为，尽管这会损害真理，但以这种方式教育孩子是绝对必要的。

“可你们要去哪儿呢？再留一会儿吧。”

列文又待到喝茶的时间，但他的好心情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感到很不自在。喝完茶后，他去前厅准备出发，回来时发现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情绪极为激动，面容绝望，眼中含泪。在他离开客厅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件事情，使得她们今天所有的幸福以及对孩子的自豪感全都化为乌有——格里沙和塔尼娅打了起来。

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听到婴儿房里的哭声后立刻跑出去，看到两人都处于极其糟糕的状态。塔尼娅抓住格里沙的头发，而格里沙则面带怒容，用拳头猛击她。看到这一幕，达莉娅·亚历山德罗夫娜心如刀绞，仿佛有一股黑暗的力量正在掌控着她的生活。她意识到，那些曾让她引以为傲的孩子，不仅极其异常，而且还是品行恶劣、教养不良的孩子，具有野蛮残忍的本性——简直就是一群顽劣之徒。

她此刻已无法再说任何话，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甚至无法向莱文倾诉自己的不幸。

莱文看出她很不开心，便试图安慰她，说这种事情并不代表什么坏事，毕竟所有的孩子都会打架。但他心里却在想：“我绝不会用法语与我的孩子交谈，更不可能生出这样的孩子。孩子绝不能被故意宠坏或溺爱，那样他们才能保持优秀的品质。而我绝不会养出那种被宠坏的孩子。”

他告辞后离开了；此时她也不再挽留他了。

11.

七月中旬，莱文那里来了他妹妹所拥有的那处庄园的管家，该庄园距离波克罗夫斯科耶约有二十俄里远。管家带来了关于庄园经营状况和收成情况的报告。该庄园的主要收入来源是那些经过精心管理的草地。在过去的几年里……

这些草地原本以每德夏廷20卢布的价格卖给了农民，但当莱文开始负责管理这些土地后，他在查看过这些草地后认为它们的价值更高，于是将价格定为每德夏廷25卢布。

然而，农民们并不愿意支付这个价格，甚至像莱文所预料的那样，还将其他收购者赶走了。于是莱文亲自前往那个地方，决定将这些草地一部分用于出租，另一部分则单独分配给农户。

他的农民们试图用一切手段阻止这一变革，但这项措施还是得以实施。第一年，这里的产量就几乎翻了一番。前两年，农民们同样进行了抵制，收割工作也以同样的方式进行。今年，农民们只得到了三分之一的草地，而村长则前来报告说草地已经割完，由于担心下雨，他便让会计过来。在会计在场的情况下，他已经把11个用来储存干草的棚子建好了。

从莱文关于最大块草地上有多少干草的提问所得到的含糊其辞的回答，以及村长在没有事先询问的情况下就急于分配干草的行为，还有农民们的态度中，莱文意识到有些事情不对劲，于是决定亲自去查明真相。

当莱文中午来到村庄时，他把马寄放在一位他认识的老农那里——那人是他兄弟奶妈的丈夫。随后，他前往老人的养蜂场，想从他那里了解关于干草收割的更详细的情况。

健谈且受过良好教育的老人帕尔梅尼奇高兴地接待了莱文。他带莱文参观了自己的全部农场，详细介绍了自己的蜜蜂以及今年蜜蜂群的活动情况。但对于关于干草收割的问题，他却含糊其辞，不愿多谈。

这更加坚定了莱文的猜测：他便前往草地，检查那些储草棚。那些储草棚根本无法容纳五十担干草。于是，为了给农民们一个教训，莱文立刻叫来用来运输干草的马车，把一个储草棚里的干草运到谷仓里。结果发现，那个储草棚里只有三十二担干草而已。

尽管村长声称干草已经发胀，所以才会掉进储草棚里，还发誓一切都是正常的，但莱文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干草是在没有得到他许可的情况下被分掉的，因此他不能以五十担的重量来接收这些干草。经过长时间的争论后，最终决定由农民们自己承担，将那十一个储草棚里的干草都按每棚五十担来计算。整个分配过程一直持续到傍晚，当所有的干草都被分完之后，莱文便坐在用标杆标出的干草堆上，将后续的工作交给办事员处理，满意地看着热闹非凡的草地。

在他面前，河流的低洼地带，一片小沼泽地后面，有一群色彩斑斓的妇女在活动。而散落在草地上的干草则很快在浅绿色的草地上形成了灰色的、弯曲的堆丘。跟着妇女们来的还有拿着干草叉的农民们，那些堆丘则逐渐变成了又宽又高、不断膨胀的草堆。在草地的左侧，也就是已经割过草的地方，马车的声音此起彼伏。

另一个人则拿着大叉子，将成捆的干草往上递。沉重的马车在他们的上方摇晃着，车上装满了散发着香气的干草，那些干草甚至垂到了马匹的背部。

“这真是收割的好天气，干草的质量一定会很好。”坐在莱文旁边的老人说道。“唉，这可真叫作收割啊。就像给小鸭子喂谷粒一样，它们可积极地吃呢！”他指着那些被叉子挑起来的干草。 “从中午开始，他们已经运走了差不多一半的干草了。这是最后一批了吗？”他向站在马车前端、摇动着缰绳的年轻人喊道。

“是最后一批了，父亲！”那年轻人喊道，同时停下马匹，微笑着看向坐在马车里的、面容红润的妇女，然后继续赶路。

“那是谁？你的儿子吗？”莱文问道。

“是我最小的儿子。”老人带着满意的微笑回答。

“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哦，没那么好啦。”

“已经结婚了吗？”

“三年前，娶了菲利波夫家的一个姑娘。”

“有孩子了吗？”

“什么，孩子！有一整年他什么都不懂，不过我们让他明白了羞耻心。”老人回答道。“不过，就像我说的，这些干草……”

“太好了，”他重复道，希望能换个话题。

莱文仔细观察着万卡·帕尔梅诺夫和他的妻子。他们正在他附近堆放干草。伊万·帕尔梅诺夫站在马车上，接过他年轻漂亮的妻子递给他的那些沉重的干草捆——起初她是用双臂把干草递给他，后来则用叉子帮忙。他把干草均匀地摊开，然后踩实。

那年轻女子干活时动作轻快、敏捷。那些散落的短干草无法一次性装进叉子的齿间，因此她先把这些干草整理好，再把叉子插进去，接着以灵活而迅速的动作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干草上，之后又挺直背脊，让白色衬衫下凸显出丰满的胸部。她熟练地用手握住叉子，将干草高高抛到马车上。伊万显然想尽量让她少做些不必要的活，于是他伸开双臂接住每一捆干草，并把它们整齐地放在马车上。当那年轻女子把最后一捆干草也扔上去后，她抖了抖脖子上的干草屑，整理了一下额头上被弄乱的红色头巾，然后爬到马车下面去捆绑货物。伊万指导她如何固定货物，随后又因为她说的什么话而大声笑了起来。从他们两人的表情中，可以看出现出强烈而年轻的、刚刚萌发的爱情。

12.

货物已经捆绑好了。伊万从马车上跳下来，牵着那匹漂亮且体格健壮的马。他的妻子则把耙子扔到一边。

她推着车，一边挥手，一边快步走向那些聚在一起的其他妇女们。伊万则驾车跟在其余的车辆后面。那些肩上扛着耙子、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的妇女们，在欢快的谈笑声中跟在马车后面。一个粗哑而有力的女声开始唱起歌来，一直唱到副歌部分；随后，大约五十种不同风格的声音——有粗哑的、有柔和的、也有有力的——再次开始唱同样的歌曲。

那些唱歌的妇女们渐渐靠近了莱文，他觉得仿佛有一团带着欢乐之音的云朵正在向他袭来。那团“云朵”越来越近，它包围了他、他躺着的干草堆，还有其他的干草堆、马车，以及远处的田野——在這首自由奔放的歌曲的节奏下，一切都在跳动、充满生机，伴随着呼喊、口哨声和呐喊声。莱文羡慕这些人的健康与快乐，他希望能参与到这种对生活的热情表达中，但他无能为力，只能静静地躺着，只能观看和聆听。

当那些乡下人离开他的视线和听觉范围后，他便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之中，为自己的孤独、身体的懒惰以及与世界的隔阂而感到痛苦。那些曾经与他争夺干草、伤害过他，或者试图欺骗他的农民们，此刻却对他表达了友好的问候。显然，他们已经不再对他怀有任何怨恨，或许也不再有后悔或想要欺骗他的念头了。

这一切都消融在共同劳动所带来的愉悦之中。上帝赐予他们白昼，也赐予他们力量。白昼与力量都被用于劳动，而他们在劳动中获得了回报。可是，他们的辛勤付出究竟是为了谁？他们又能享受到自己劳动的成果吗？——唉，这些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徒劳思索罢了。

莱文曾经多次觉得这种生活很惬意，也常常羡慕那些过着同样生活的人。但今天，尤其是在目睹了伊万·帕尔梅诺夫与他年轻妻子的关系之后，莱文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完全有能力将自己所过的这种烦人、无聊且虚假的独居生活，转变为一种充满劳动、纯净、友善且令人愉悦的生活。

坐在他旁边的老人早已回家；那些农民们也各自散去了。住在附近的已经回家，而那些住得较远的则聚集在草地上吃晚饭并过夜。

没人注意到莱文，他依旧躺在干草堆上，观察着、聆听着，思考着。那些留在田野里过夜的农民们，在短暂的夏夜里几乎没怎么睡觉。起初还能听到大家吃饭时的欢声笑语，接着又是歌声和玩笑声。这一整天虽然充满艰辛，但却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欢乐的痕迹。当晨光初现时，一切又恢复了宁静。此时只能听到沼泽地里青蛙不停的鸣叫声，以及马儿在即将破晓的雾气中在草地上喘息的声音。

醒来后，莱文从干草堆上站起身来。他望向星空，意识到夜晚已经过去。

“但我该做什么呢？该如何行动？”他自问着，试图将这一夜中所思考、所经历的一切整理出来。他所思考的一切可以归纳为三个相互独立的思路。

第一个思路是放弃他过去的生活——那些对他毫无用处的教育与经历。这种放弃让他感到满足，而且似乎很简单易行。第二个思路则是关于他希望过上的新生活。他清楚地感受到那种生活的简单、纯净与规律性，他相信自己能在其中找到那种他一直苦苦缺乏的满足感、宁静与尊严。

第三个思路则是关于如何实现从旧生活到新生活的过渡。在这方面，他找不到明确的路径。他应该娶妻吗？开始工作，承担某种责任吗？离开波克罗夫斯科耶？购买土地？或许再娶一位农妇？他再次询问自己该如何做，却依然找不到答案。

“不过我一整夜都没睡觉，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他对自己说，“不过稍后会想清楚的。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一夜决定了我的命运。我以前关于家庭生活的所有想法都是愚蠢的，现实要简单得多，也更好。”他心想：“真是美妙啊，”头顶上有一只奇异的贝壳，由白色的云朵构成，仿佛珍珠母一般闪闪发光。

正望着天空中央的景象。“在这美好的夜晚，一切都是如此美好；那片云究竟是何时形成的呢？不久前我还在仰望天空，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两条白色的条纹。没错，我对生活的看法也是以同样悄然的方式发生了变化。”

他离开草地，沿着乡间小路朝村庄走去。微风拂起，空气变得灰暗而浑浊；那是黎明到来之前常见的那种昏暗时刻，直到光明从黑暗中分离出来。莱文因寒冷而发抖，但他仍坚定地向前走着，目光低垂。

“那是什么声音？有人在开车吗？”当铃声传入耳中时，他这样想着。他抬起头，发现前方四十步远的地方，有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正朝他驶来。马匹试图偏离道路，但坐在车夫座位上的熟练车夫及时将车辕拉回正轨，使车轮继续在平坦的地面上行驶。

莱文几乎没注意到那辆车；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想着车上会坐着谁。

车里，一位年长的女子蜷缩在角落里，仿佛沉浸在幻想之中；而窗边则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显然刚从睡梦中醒来，她用双手紧紧握着白色头巾的带子。她的神情专注而深邃，仿佛充满了某种莱文所不了解的、美好的内心世界，她透过莱文，凝视着即将升起的太阳的晨光。

就在那个身影即将消失的瞬间，她睁大的眼睛看到了他。她认出了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与喜悦的神情。

他不可能弄错。世界上只有一对这样的眼睛。世上也只有一个存在，能够将整个世界以及生命的种种思绪都凝聚于自身之中——那就是她，就是基蒂。他意识到，她正从火车站出发，前往叶尔古绍沃。

在那个不眠之夜里让列文的灵魂为之波动的一切，他所做出的那些决定，全都瞬间消失了。他厌恶地想起了自己要娶一个农妇的计划。唯有在那辆迅速远去、驶向道路另一侧的马车上，才蕴藏着解决那个一直折磨着他生活的谜题的希望。

她不再从车窗向外看。马车的弹簧声已经消失，连铃声也几乎听不见了。狗的吠声表明马车正在穿过村庄，周围只有荒凉的田野，前方是村庄，而他则孤身一人，与一切隔绝，独自走在那条荒僻的道路上。

他抬头望向天空，希望能再次看到那片他曾觉得如此美丽的贝壳状云朵，那片云朵对他而言象征着那个夜晚他所有思绪与情感的体现。然而天空中已没有任何类似贝壳状云朵的景象，在那个遥不可及的高处，早已发生了某种神秘的变故。那片云朵已踪迹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均匀分布在天空一半区域的细小云朵，而且这些云朵还在不断变小。

天空开始变得蔚蓝且闪烁着光芒；它以一种温柔却又充满遥远感的方式回应着他探寻的目光。

“不，”莱文自言自语道，“尽管这种简单的工作生活如此美好，但我还是无法全身心投入其中。因为我爱的是她。”

13.

只有那些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关系最亲密的人，才知道这个看似冷漠、思维冷静的人其实有一个与他整个性格相悖的弱点——他无法忍受看到或听到女人或孩子哭泣。泪水的景象会让他陷入一种无助的状态，使他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他的办公室主管和经理们深知这一点，因此总是事先告诫那些来求助的女性，如果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就千万不要哭泣。

“那样他会生气，就不会再听你们说话了，”他们说。而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泪水确实会引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愤怒情绪。“我什么也做不了，请你离开吧！”他通常会在这种情况下这样喊道。

当安娜从赛马场回来后向他讲述自己与渥伦斯基的关系时，她立刻用手捂住脸，哭了起来。尽管心中充满了对她的怨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是感到了那种因泪水而产生的内心无助。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知道……

他觉得，自己当下的情绪与当前状况不符，因此努力压抑着一切情感的流露。结果，他既不动弹，也不看自己的妻子。

正因如此，他的脸上出现了那种诡异的、仿佛死人般的表情，这让安娜极为震惊。

当他们到达房子后，他將她从马车上扶下来，强压住自己的情绪，以一贯的礼貌向她伸出手道别，同时说了几句话——那些话其实并不对他构成任何承诺；他只是说，第二天会告诉她自己的决定。

妻子的言语证实了他最糟糕的猜测，这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而由于她的泪水所引发的那种对她的同情之情，更加剧了他的痛苦。

然而，当他独自坐在车厢里时，他突然感到一种奇妙的解脱——那些同情之心以及最近一直折磨着他的疑虑和嫉妒之情都消失了，这让他又惊又喜。

他此刻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终于拔掉了长期疼痛的牙齿的人。在经历了剧烈的疼痛之后，在感觉到有个比头部还要大的东西被从牙槽中拔出之后，病人会突然意识到，那个一直让生活变得痛苦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他再也不用为它而烦恼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又能活下去了，能够再次思考，而不再被那颗牙齿的问题所困扰。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也有同样的感受。那种痛苦既奇怪又可怕，但现在已经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不必再只想着自己的妻子了。

“没有荣誉，没有心肠，没有信仰，真是个堕落的女人！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也一直看得出来，尽管我试图出于同情而欺骗自己，”他自言自语道。实际上，他现在觉得好像早就看穿了一切。他想起了他们以前共同生活的种种细节，那些细节在过去看来并不糟糕。但现在，它们清楚地表明安娜一直就是个卑鄙的人。“我把自己的生活与她的联系在一起，这确实是个错误，但我的错误并无恶意。因此，我也不应该感到不幸。错不在我，而在她。不过，我再也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了；对我来说，她已经不存在了。”

至于她和她的孩子，他对他们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同样不再对他感兴趣。

现在，只有一件事让他忧心：那就是如何以最妥善、最得体、对自己最有利——也就是最正确的方式——摆脱她给自己带来的污点，然后继续过他那勤奋、正直且有益于他人的生活。

“一个值得鄙视的女人犯了罪，这并不会让我感到不幸。我只需要找到摆脱她所造成的困境的最佳办法而已。我一定会找到这个办法的，”他自言自语道，脸色愈发阴沉。“我并非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遭遇这种事的人。”除了那些历史上的例子，比如最近在剧院里被再次提起的“美丽的海伦娜”之外，他的记忆中还浮现出许多当代上层社会中的女性背叛丈夫的案例：“达里亚洛夫、波尔塔夫斯基、卡里巴诺夫王子、帕斯库丁伯爵、德拉姆——没错，就是德拉姆，一个如此正直、勤奋的人；还有谢苗诺夫、恰金、西戈宁，”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列举着。“虽然因为愚蠢的行为，这些男人可能会显得可笑，但我始终认为那只是不幸而已，而且一直对他们怀有同情心，”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言自语道。不过这其实并不完全正确，因为他从未对这类不幸事件抱有过同情之心，相反，随着背叛丈夫的女性越来越多，他反而越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是一种可能降临在任何人身上的不幸，它也降临到了我身上。现在的问题只是如何以最好的方式来承受这种状况。”

他开始回顾那些处于同样处境的人所采取的各种应对方式。

“达里亚洛夫选择了决斗”———

决斗这个问题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年轻时就一直困扰着他，主要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体弱多病。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

一想到可能对准自己的手枪，他就会感到恐惧；而且他这辈子从未使用过枪械。这种恐惧从年轻时起就让他常常考虑决斗的事，还会为各种可能需要他冒生命危险的情境提前做好应对措施。

在取得成功并拥有稳定生活之后，他渐渐忘记了这种恐惧，但养成这种恐惧的习惯依然存在，他对自身弱点的担忧依旧十分强烈。因此，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花了很长时间仔细思考这个问题，还在心中反复权衡是否要决斗，尽管他早就知道自己绝不会这么做。

毫无疑问，我们的上流社会还相当不文明——不像英国那样——以至于有很多人，其中包括一些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极为敬重的人，都从积极的角度看待决斗。但那样做又能有什么结果呢？“假设我向某人发起决斗挑战，”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继续自言自语，一想到被挑战后将要度过的那个夜晚以及对准自己的手枪，他就感到害怕。他意识到自己永远也不会这么做。“假设我向他发起决斗挑战；有人给我下达指令，”他继续想象着，“我被安排在某个位置，然后开枪”——他闭上眼睛说道，“结果发现我确实打死了他”——他摇摇头，试图摆脱这些荒谬的念头——“为了断绝与那个女罪犯及其孩子的关系而杀人，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对于她，我不也应该做出同样的决定吗？不过更有可能的，甚至是绝对确定的，是——”

难道我自己也要被杀或受伤吗？我这个无辜的人才是受害者——要么受伤，要么死亡！这更毫无意义！不仅如此，如果我主动提出决斗，那也绝不能被视为一种光荣的行为。我难道还不清楚，我的朋友们绝不会允许我参加决斗吗？他们绝不会让一个俄罗斯所需要的高级官员的生命陷入危险之中。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显然，我是在明知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有好的结果的情况下，才提出这样的要求，只是想借此制造一种虚假的体面形象。这是不名誉的、错误的，也是对他人以及对自己的欺骗。因此，决斗是绝对不可行的，也没人会期望我这么做。我的任务就只能是维护自己的声誉，因为这对我继续顺利地履行职责至关重要。

对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说，那些原本就极为重要的公务工作，现在显得更为关键了。

在遭到这样的判决且决斗计划被否决之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转向了离婚这条路，这也是他记得的一些人曾经选择过的第二条出路。尽管他在脑海中回想了所有已知的离婚案例——在那个他十分熟悉的上流社会中，这类案例其实非常多——但他仍然找不到一个案例的离婚结果与他所期望的相同。

在所有那些案例中，要么是丈夫放弃了自己，要么就是抛弃了不忠的妻子，而那个因自身过错而无权再缔结婚姻的一方则只能……

他似乎与所谓的丈夫建立了某种法律上的关系。但在他的情况下，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意识到，要获得一种法律上的离婚——也就是让有过错的妻子分开——是不可能的。

他很清楚，自己所处的艰难处境根本不允许采用法律所要求的那种残酷无情的证据手段来定罪；他也明白，他所处圈子的优雅品味甚至不会允许对这类证据进行考量，即便真的存在这样的证据的话，将这类证据拿出来对比只会让他自己在社会中的形象更加受损。

因此，尝试离婚只会导致一场丑闻，给他的敌人提供绝佳的把柄，只会带来诽谤，让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崇高地位受到贬低。他最希望以尽可能少的损失来解决当前的局面，而离婚根本无法实现这一目标。更何况，即便只是尝试离婚，显然他的妻子也会立刻断绝与丈夫的一切联系，与她的情人在一起。

尽管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来，妻子对他的蔑视与冷漠已经到了极点，但他的心中依然存在着一种情感——那就是希望她不要轻易与渥伦斯基结合，这样她的罪行就不会给她带来任何好处。

仅仅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足以让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怒不可遏，光是想象一下……

他被内心的痛苦所折磨，不停地呻吟着，起身改变在车上的坐姿，过了很久之后，才用毯子重新包裹起自己已经变冷且变得消瘦的双脚，面容阴沉。

“不过，除了正式离婚之外，也可以像卡里巴诺夫那样行事，让帕斯库丁和那个忠实的德拉姆分开，也就是说，直接与妻子断绝关系。”他继续思考着，同时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这种做法同样存在同样的缺陷——会带来耻辱，就像离婚一样。更重要的是，这样做只会让他的妻子像在离婚时一样，落入渥伦斯基的怀抱。

“不，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他大声对自己说，再次开始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我不能让自己不幸，但他们俩也不应该幸福！”

那种嫉妒感在他仍处于不确定状态时就已经折磨着他，而当妻子的话让他那颗疼痛的牙齿被拔除的那一刻，那种感觉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愿望：不仅不想让他们得逞，还要让他们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这种感受，但在内心深处，他希望她能为自己破坏他的安宁与荣誉而受苦。当他再次考虑决斗、离婚、分居等各种办法，又都将其排除之后，他意识到只有一种出路——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向世人隐瞒所发生的一切，尽一切努力结束那段关系，尤其是要惩罚她，尽管他自己并不愿承认这一点。

“我必须宣布我的决定：在仔细考虑了这一状况给家庭带来的种种困境之后，我认为所有其他解决方案对双方来说都比维持现状更糟糕。我同意维持现状，但前提是她的方面必须服从我的意愿，也就是断绝与情人的关系。”

为了进一步坚定自己的决心，即便这个决定已经确定下来，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还考虑了另一个重要的因素。

“只有做出这样的决定，才能符合宗教的教义，”他心想，“只有这样，我才能不将那个邪恶的女人赶走，而是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没错，尽管这会让我付出巨大代价，但我仍愿意牺牲一部分力量来帮助她改过自新、获得救赎。”

虽然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知道自己无法对妻子施加任何道德上的影响，所有的努力都只会换来谎言——尽管在那些艰难的时刻里，他从未想过寻求宗教方面的帮助——但现在，既然他的决定与宗教的教义相一致，这种宗教上的认可似乎让他感到无比满足，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一想到在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时刻，终于没有人能说他违背了宗教的教义，他便感到高兴。他一直高举宗教的旗帜，对抗着世间的冷漠与忽视。而当他在思考进一步的细节时，甚至不再想明白为何自己的决定会有问题。

他与妻子的关系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
当然，他永远也不可能再对她怀有敬意，但实在没有理由，也不可能有任何理由让他因为妻子是个恶毒且不忠的女人而自毁生活、痛苦不堪。

“唉，时间会过去的；时间能治愈一切，以前的状况也会重新出现吧，”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自我安慰道。也就是说，至少我的生活不会再受到干扰。她必须继续不幸下去，而我并无过错，因此也不可能不幸。”

14.

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到圣彼得堡时，他不仅完全坚持自己的决定，甚至还事先拟好了要写给妻子的信。

进入门房后，他扫了一眼从部里带来的信件和文件，然后命令把它们送到他的办公室去。

对于门房提出的是否让别人进来的问题，他带着一种自信的态度回答：“谁都不许进。”他特别强调了“谁都不许”这几个字，这被视为他心情良好的表现。

在办公室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来回走了两圈，然后站在那张巨大的书桌前——此前已经进来的仆人已经在桌上点了六支蜡烛。

那些被点燃的蜡烛发出噼啪声，他轻轻敲了敲手指，然后坐下来，开始思考自己的书面任务。他将双肘撑在桌上，头微微侧向一边，沉思了一分钟，随后便开始写作，一刻也没有停歇。他没有使用任何称呼，而是用法语来写信，使用了“您”这个称谓——它并不像俄语中的“您”那样带有冷漠的意味。

“在我们上次的谈话中，我曾表示过要向您告知我对于我们谈话主题的决定。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现在写下这封信，是为了履行我的承诺。

我的决定如下：无论您的行为如何，我都不认为自己有权利打破那股由更高力量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一个家庭不能仅仅因为一时的冲动就被摧毁，也不能因为其中一方犯下过错而就此终结，我们的生活必须像以往一样继续下去。这对我自己、对您，以及对我们的儿子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我完全相信，您已经为导致这封信的种种行为感到后悔了，也相信您会与我一起努力，彻底消除导致我们分离的根源，忘记过去。如果并非如此，您应该能够想象出自己和儿子将会面临什么。不过，我希望能在面谈时更详细地讨论这一切。由于乡村生活的季节即将结束，我希望您能尽快来到圣彼得堡，最迟也不应超过……”

星期二。所有为你们搬家所必需的安排都将被落实。

请注意，我必须极其重视这件事的完成，因为它对我而言非常重要。
A. 卡列宁

附言：随信还有一笔钱，或许可以用于你们的开支。”

他再次阅读了这封信，对它很满意，尤其是对方还考虑到了提供金钱这一点。信中既没有严厉的言辞，也没有任何责备，更没有表现出他的宽容。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那座通往退路的“金色桥梁”。

他将信折好，用他那把巨大的象牙刀将其抚平，然后连同钱一起放入信封中。此时，他正怀着那种每当处理完各项事务后总会出现的满足感。

“交给送信人，明天送到安娜·阿卡季耶夫娜的别墅里。”他说着站了起来。

“遵命，阁下——需要把茶送到书房吗？”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让人把茶送到书房，然后拿着象牙刀，走到那把扶手椅旁。扶手椅前放着一盏灯，还有一本关于欧古宾铭文的法文书。在扶手椅上方，挂着一幅由著名艺术家精心绘制的安娜的椭圆形画像，装在金色的相框里。阿列克谢……

亚历山德罗维奇注视着那幅画；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以一种轻浮而傲慢的神情俯视着他，就如同他们最后一次争吵的那个夜晚一样。艺术家精心绘制的黑色蕾丝图案在她的头顶上，与她乌黑的头发以及那只美丽的白手形成鲜明对比——那只手上戴着戒指，手指几乎看不清轮廓。

他凝视着那幅肖像好一会儿后，突然惊恐起来，嘴唇颤抖着，发出“呃”的一声，随即转过身去。接着，他急忙坐回扶手椅中，拿起书来试图阅读，但却无法再保持之前对那些尤古宾式石板的浓厚兴趣。他只是盯着书本，心里想着完全不同的事情。他没在想自己的妻子，而是在思考最近在工作中出现的某个复杂问题，这个问题目前正占据着他所有的精力。

他觉得自己已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入地了解了这个问题的本质——而且，他可以毫不自负地说，自己脑中已经浮现出一个绝妙的想法，这个想法能够解决整个问题，让他的事业更上一层楼，同时让他的敌人落败，从而为政府带来巨大的利益。

为他说茶的仆人一离开房间，亚历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便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他把装着各项事务的文件夹拉到身边，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拿起铅笔，开始专心研究当前面临的那个棘手问题。

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下：作为政府官员，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有个特点，这也是每个有抱负的官员都具备的特质——那就是他厌恶一切繁琐的公文写作，力求减少不必要的文字往来；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会直接处理问题本身。此外，他还很节俭。6月2日的一次重要会议中，有人提出了扎拉伊斯克省农田灌溉的问题。这个问题由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在的部门负责处理，而这个案例恰恰说明了某些巨额开支以及相关文书往来的毫无意义。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实际上，扎拉伊斯克省那些农田的灌溉工程早已由他的前任们开始实施，至今已有大量资金被白白浪费，而这项工程显然也毫无成效。

他上任后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本想亲自处理此事，但在初期，由于对业务还不够熟悉，他意识到这件事涉及太多利益关系，而且很难取得成果。后来，他在处理其他事务的过程中便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它也就像其他事情一样，继续遵循着惰性的规律发展下去。有许多人依靠这项工程谋生，其中有一个非常体面且热爱音乐的家庭——他们的女儿们都擅长演奏弦乐器。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认识这个家庭，他的父亲曾被指定为该家庭中某个年长女儿的监护人。在他看来，由态度对立的部门来处理这件事是不诚实的，因为每个部门都有类似的问题，而按照常规的办事方式，没人会去追究这些问题。既然有人向他抛出了这样的“挑战”，他便勇敢地接受了，并要求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对负责扎拉伊斯克省农田灌溉工作的那个委员会的运作情况进行调查和评估；而且他没有给那些人设定任何期限。他还要求再成立一个专门委员会来处理外国人相关的问题。后一个问题在6月2日的委员会会议上被提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坚决主张必须立即处理，因为鉴于外国人的悲惨处境，绝不能拖延。这一主张引发了多个部门的反对。那个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意见相左的部门则称，外国人的处境其实相当不错，所提议的重组措施只会破坏现有的繁荣局面；即便确实存在一些问题，那也是因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所在的部门没有执行法律规定的措施所致。

于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决定提出以下要求：第一，应选出一个新的委员会，亲自去了解外国人的实际情况；第二，如果从委员会掌握的官方资料来看，外国人的处境确实如所描述的那样糟糕，那么就应该再成立一个委员会来处理这个问题。

应成立一个科学委员会，从以下方面探讨导致外国人陷入当前困境的根源：a）政治层面，b）行政层面，c）经济层面，d）民族志层面，e）物质条件层面，f）宗教层面。

第三，应要求对方部门说明，在过去十年中他们为避免外国人陷入目前的困境而采取了哪些措施；第四，还应要求该部门解释，为何如1863年12月5日及1864年6月7日提交给委员会的文件所示，他们的行为完全违背了法律的精神。

当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迅速将这些想法写进草案时，他的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红晕。写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按铃后将文件交给办公室主任，以便进行必要的修改。随后，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时注视着妻子的肖像，时而面露阴沉之色，时而又露出轻蔑的微笑。在读完那本关于尤古宾石板的书并重新燃起兴趣之后，他在深夜十一点上床休息。躺在床上回想起与妻子的争执时，他觉得妻子已不再是以那种阴郁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了。

尽管当渥伦斯基告诉她自己的处境毫无出路时，安娜坚决而激烈地反对他的观点，但在内心深处，她仍认为这种处境是可耻的，并由衷地希望能够改变它。

当她和丈夫从赛马场回来后，她在激动之下把一切都告诉了丈夫。尽管这让她感到痛苦，但她还是为此感到高兴。

丈夫离开后，她告诉自己，现在一切都已经有了定论，至少不再需要谎言和欺骗了。在她看来，自己的处境已经彻底确定了。虽然她可能无法接受这种新的状况，但至少它不会再有任何模糊或谎言。她对自己和丈夫说那些话所造成的痛苦，因为现在一切都已明朗，所以也就得到了弥补。

那天晚上，她与渥伦斯基见了面，但却没有告诉他她和丈夫之间发生的事情，尽管为了澄清现状，这本是必要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首先浮现在她脑海中的就是她对丈夫说的那些话。那些话显得如此可怕，以至于她无法理解自己当初是如何下定决心说出那些残酷的话语的；她也无法想象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不过，那些话已经说出口了，而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则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我见过渥伦斯基，却没告诉他这件事。他离开的那一刻，我就想叫住他，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我还是放弃了，因为立刻不告诉他似乎有些奇怪。可为什么我明明想告诉他，却又没有说呢？”

听到这个问题后，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羞愧的红晕。她明白了是什么阻碍了她——那就是羞耻心。昨晚还看似如此简单的处境，此刻却显得愈发复杂，根本无法解决。

现在，她开始害怕那种之前从未想过会发生的耻辱。一想到丈夫会做出什么反应，她就会产生各种可怕的念头。她觉得随时都可能有官员出现，将她赶出家门，让她的耻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她问自己，如果被赶出家门，该去哪里，却找不到答案。

每当想到渥伦斯基，她就觉得他并不爱她，似乎已经对她感到厌烦，觉得自己不能向他倾诉心事，因此对他充满了怨恨。

她觉得那些对自己丈夫说过的话，那些她在脑海中不断回放的话语，仿佛已经对所有人说过了，而且所有人都听到了。她无法直视与自己同住的人们的眼睛，也不敢再叫仆人，更不敢下楼去见儿子和保姆。

那个已经在门口偷听了好一阵子的女仆，终于亲自走了进来。安娜疑惑地望着她，顿时面露惊色。女仆为自己的闯入而道歉，称自己以为有人按门铃了。她带来了晨装以及贝齐写来的信，信中提醒安娜，今天早上丽莎·梅尔卡洛娃和斯托尔茨男爵夫人会带着她们的追求者——卡卢什斯基以及老斯特列莫夫一起来玩槌球游戏。

“来吧，至少来看看你学习道德课的情况如何，我在等你。”贝齐在信中写道。

安娜读完信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什么，我什么都不需要。”她对正在整理梳妆台上各种瓶子和刷子的安努什卡说道，“去吧，我马上就要穿衣服出门了。我什么都不需要，真的什么都不需要。”

安努什卡离开了，但安娜并没有开始穿衣服，而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低着头，双臂下垂；她的身体不时颤抖着，似乎想要做出点什么动作、说点什么，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不停地重复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不过，这两个词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尽管她从未怀疑过自己所信奉的宗教，但她还是觉得向宗教寻求帮助这种想法十分奇怪，就好像她应该向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本人寻求帮助一样。

她早就知道，只有放弃那些构成她生命意义的一切，才能获得宗教的庇佑。

她不仅心烦意乱，还开始害怕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心理状态。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分裂，就像疲惫的眼睛所看到的事物会重叠一样。

有时，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又渴望什么。是在害怕或渴望现状，还是渴望即将到来的事情——她自己也不清楚。

“哦，我该怎么办！”她自言自语道，突然感到头部两侧一阵疼痛。当她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正用双手紧紧抓住太阳穴处的头发。她立刻站起身来，开始来回走动。

“咖啡已经煮好了，小姐和小的谢尔盖正在等着呢。”安努什卡说着又回来了，看到安娜仍然处于同样的状态。

“谢尔盖？谢尔盖怎么了？”安娜突然有了精神，问道。这是整个早晨里，她第一次想起自己儿子的存在。

“我想他是犯了什么错吧。”安努什卡微笑着继续说道。

“他到底犯了什么错？”

“你们的角落房间里有一些桃子，想必那位年轻先生偷偷吃掉了一个。”

对孩子的思念让安娜立刻从那种茫然无措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这让她想起了自己近年来一直扮演着的、充满真诚却又有些夸张的母亲角色——一个只为孩子而活的人。她很高兴地发现，在目前的处境下，自己仍然有一个依靠，这个依靠与她和丈夫以及渥伦斯基之间的关系无关。

那个依靠，就是她的儿子。

无论情况如何，她都不能离开自己的儿子。即使丈夫给她带来耻辱并将她赶走，即使渥伦斯基对她冷淡并继续过自己的独立生活——她还是会满心痛苦地想着他，自责不已——但她还是不能离开儿子。她有属于自己的责任，必须采取行动，努力维护与儿子的关系，不让别人把儿子从她身边夺走。而且必须尽快行动，越快越好，趁还没人把儿子带走之前；她必须带着孩子逃走。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不过，她需要冷静下来，摆脱这种痛苦的情绪。一想到自己肩负着照顾孩子的责任，必须立刻带着孩子离开，她就恢复了平静。

她匆忙穿好衣服，下楼来到客厅，像往常一样，那里有咖啡，还有谢尔盖和家庭教师在等着她。

身穿全白衣服的小谢尔盖站在镜子下的桌子旁，他弯着背、低着头，以一种她熟悉的、充满专注的神情摆弄着自己带来的花朵——那种神情让他看起来很像他的父亲。

女教师的面容显得极为严厉。谢尔盖像往常一样大声呼喊：“妈妈！”然后犹豫不决：是该放下花朵去迎接母亲，还是继续完成花环再带着花去找她。

女教师在打过招呼后，开始详细地讲述小谢尔盖犯下的“罪行”，但安娜没有听她说话。她只在考虑是否该带上女教师一起走；“不，我不带她了，”她决定，“我要独自带着孩子一起走。”

“可那太糟糕了，”她接着大声说道，同时握住谢尔盖的肩膀，用温柔而非严厉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让男孩既困惑又开心，她还亲了他一下。“请让他和我单独待一会儿，”她对惊讶的女教师说，然后便在没放开儿子手的情况下，在准备好的咖啡桌旁坐了下来。

“妈妈——我——我——我不想——”孩子开始说话，试图从母亲的表情中看出自己因为桃子而会受到什么惩罚。

“我的谢尔盖，”女教师离开房间后，安娜说道，“你这样做不对，但你不会再这么做了吧？你爱我吗？”她感到泪水涌上了眼眶。

“我难道就不能爱他吗？”她自言自语道，同时凝视着他那既惊恐又欣喜的眼神。“他难道要像他父亲一样判我有罪吗？他不该同情我吗？”

泪水已经从她的脸上流下，为了掩饰它们，她急忙站起身来，几乎是跑着走向露台。

经过几天的暴雨之后，天气变得寒冷而晴朗。尽管阳光透过刚刚洗过的树叶照射下来，但空气依然很冷。

她因寒冷以及内心深处的恐惧而颤抖不已，这种恐惧在清新的空气中愈发强烈。

“进去吧，去找玛丽埃特吧。”安娜对跟在她后面的儿子说，然后她在露台的草地上来回踱步。“难道真的没有人能原谅我，没人能理解这一切其实是不可避免的吗？”她自言自语道。她停下脚步，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榆树顶梢，那些在寒冷的阳光下闪烁着新鲜绿光的树叶。她意识到，自己是不会被原谅的，所有人都会毫无怜悯之心地对待她，就像这天空、这绿色一样。她再次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分裂，“我没必要再纠结下去了，没必要。”她对自己说。“但我必须做好准备；去哪儿呢？什么时候出发？该带上谁？坐晚班火车去莫斯科。安努什卡和谢尔盖，还有最必要的物品！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得给他们俩写信！”

她迅速回到屋里，走进自己的书房，坐在书桌前给丈夫写信：

“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再也无法留在您的家里了。我要离开，带上我的儿子。我不懂法律，因此也不清楚孩子该归父母中的哪一方所有，但我还是要带他走，因为没有他我就无法生活。请您宽宏大量，把孩子还给我吧。”

安娜·卡列尼娜起初是自然而流畅地写下这些文字的，但当她想到自己并不认为他会有宽宏大量的心肠，又觉得有必要用一段感人的话来结束这封信时，便停了下来。

“关于我的过错与悔恨，我实在无话可说，因为”——她又一次停住了，因为她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不，”她对自己说，“根本没必要。”于是她撕毁了那封信，另写了一封，不再提及请求他宽宏大量的内容，然后把信封好。

另一封信则是寄给渥伦斯基的。

“我已经向我丈夫作出了解释，”她写道。她坐了很久，却无力继续写下去；她觉得自己的做法太过粗鲁，毫无女人味。我现在还要给他写些什么呢？她自问。羞愧的红色再次涌上她的脸庞；想到他的冷静态度，她心中充满怨恨，于是将写好的那页纸撕成了碎片。

“没必要了，”她说着，合上信封，然后上楼去。她告诉保姆和仆人们，今天就要前往莫斯科，随即开始收拾行李。

别墅的各个房间里，仆人们、园丁们以及侍从们来回忙碌着，搬运各种物品。柜子和梳妆台被打开，还有人两次被派往商店购买东西；地板上堆满了报纸。

两个行李箱、旅行袋以及用绳子捆好的毯子被搬到了前厅。马车和两名马车夫停在了楼梯前。

安娜在打包的过程中暂时忘却了内心的不安，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在收拾旅行袋，这时安努什卡提醒她注意有马车正在靠近的声音。

安娜透过窗户望去，看到台阶旁有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信使，他正在敲大门。

“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吧，”她说。她坐到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镇定自若地准备应对一切。

仆人给她送来一个密封的信封，上面写着她丈夫的名字。

“信使是来送回信的，”他报告道。

“好吧，”安娜说。等仆人离开房间后，她便用颤抖的手拆开了信封。里面有一包用胶带粘好的现金。她展开信件，从末尾开始阅读。

“我已经做好了搬迁的准备，非常重视能实现我的请求，”她读道。她继续倒着阅读下去。

把一切都说出来，然后再从头读一遍整封信。读完之后，她感到浑身发冷，仿佛有灾难降临到了她头上，其可怕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早上时，她就后悔自己把一切都告诉了丈夫，只希望那些话从未被说出口。而那封信则承认那些话从未说过，满足了她的愿望。但现在，这一切在她看来比她所能想象的一切都要可怕。

“他是对的，当然是对的，”她说，“他永远都是对的，他是个基督徒，心胸宽广。哈，其实他是个卑鄙又可恶的人！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一点，没人能看穿，也永远不可能明白！我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清楚。人们都说他虔诚、有道德，是个正直聪明的人，但他们并没有看到我所看到的。他们不知道，八年来他是如何扼杀我的生活，扼杀我内心的一切活力的——他甚至从未想过我是一个需要爱的活生生的女人。他们不知道，他每一步都在伤害我，却还自以为满足。我难道没有竭尽全力去寻找自己存在的理由吗？我难道没有尝试去爱他，爱他的儿子，即使他自己已经无法再感受到爱了吗？但是现在时机已到，我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知道自己活着，我没有罪，因为上帝创造了我，让我必须去爱、去生活。可现在呢？如果他杀了我和他——我愿意承受一切，原谅一切，但绝不会原谅他！我怎么就没预见到他会这么做呢？他做的不过是符合他那卑劣性格的事罢了！他终究会得逞的，而我这个迷失的人，将会遭受更加悲惨的命运。”

“你们自己就能想象，你们和你们的儿子将会面临什么，”她从信中回忆起那些话。“这就是他想要夺走我儿子的威胁——按照他们那些愚蠢的法律，他很可能真的能做到！但我难道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吗？他根本不相信我对孩子的爱；或者他蔑视我心中的这种情感——就像他一贯所做的那样。但他也知道，我不会放弃我的孩子，也不可能放弃，因为没有孩子，我就无法活下去，哪怕有我所爱的人在身边也是如此。如果我离开儿子、离开他，那我就成了最卑鄙、最可恶的女人。他知道这一点，但也知道我没有那个勇气去做这件事。‘我们的生活应该像从前一样，’她继续从信中回忆着他的话。‘以前的生活就已经很痛苦了，最近更是糟糕至极。现在还怎么会好呢？而他知道这一切，知道我不可能为呼吸和爱而感到后悔；他知道，这种生活中只会产生谎言和欺骗，但他还是要继续折磨我。我了解他，知道他就像水中的鱼一样，以谎言为乐。但不，我不会让他得到这种乐趣，我会撕碎他试图把我困住的那个虚伪的网；不管发生什么，总比谎言和欺骗要好！但是，我的上帝啊，世上究竟有没有像我这样不幸的女人呢？不，我一定要撕碎它！”她大声喊道，站起身来，强忍着泪水。

她走到书桌前，打算给他写另一封信，但在内心深处，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没有力量去撕碎任何东西，也没有力量摆脱那些虚伪且令人羞辱的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