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57586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少年维特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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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少年维特的烦恼》
作者：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译者：R.狄龙·博伊兰
发布日期：2001年2月1日 [电子书编号#2527]
最新更新时间：2024年8月12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2527
制作人员：迈克尔·波特、艾琳·波特和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少年维特的烦恼》开始 ***

少年维特的烦恼

作者：J.W.冯·歌德
译者：R.D.博伊兰
编辑：纳森·哈斯克尔·多尔

前言
第一册
第二册

前言
我竭尽全力收集了有关可怜的维特的一切故事，现在将它们呈现给您，相信您一定会为此感谢我。对于他的精神与品格，人们不得不心生钦佩与喜爱；而对于他的命运，人们也难免为之落泪。而你，这位正承受着与他当年相同痛苦的人啊，请从他的悲伤中获得慰藉吧；如果因为命运的捉弄或你自己的过错而无法找到更亲密的伴侣，就让这本小书成为你的朋友吧。

第一卷
5月4日

我能离开真是太幸福了！亲爱的朋友，人的心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啊！要离开与我形影不离、我深爱的你，却还能感到快乐！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难道命运不是特意安排了其他种种牵绊来折磨像我这样的人吗？可怜的莱奥诺拉！可这其实并非我的错。难道是我的错吗？她的妹妹有着独特的魅力，给我带来了愉悦的享受，而她那脆弱的心中也因此产生了对我的感情。可我真的毫无过错吗？难道我没有鼓励过她的感情吗？难道我没有被那些纯真自然的表达所吸引吗？虽然那些表达实际上并不怎么有趣，但却常常让我们开心不已。可是——哦！人究竟算什么，竟敢如此自责呢？亲爱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我会改过自新的；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一直为命运带来的种种琐碎烦恼而苦恼；我会享受当下，让过去成为过去吧。毫无疑问，你是对的，我最亲爱的朋友。如果人们——天知道他们为何会如此——不总是用想象力去回忆过去的痛苦，而是能平静地面对现实，那么人间的苦难就会少得多。请代我告诉母亲，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处理她的事情，并尽快将进展情况告知她。我已经见过我的姑妈了，发现她远非我们朋友们所说的那种令人讨厌的人。她是个活泼开朗、心地善良的女人。我向她说明了母亲在财产分配问题上所受到的不公。她则向我解释了自己行为的动机与理由，以及她愿意放弃全部财产、甚至做更多超出我们要求之事的条件。总之，目前我无法再继续写下去了；只能向母亲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亲爱的朋友，从这件小事中我又一次意识到：在世界上，误解和疏忽造成的危害，甚至比恶意和邪恶还要严重。无论如何，后两者出现的频率要低一些。

在其他方面，我在这里的生活十分美满。在这片人间天堂中的独处时光，为我的心灵带来了慰藉；而明媚的春光则用它那美好的承诺，安抚着我那时常忧虑的心。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上都开满了花；人们真希望自己能变成一只蝴蝶，在这花香四溢的世界中飞舞，将整个生命都融入其中。小镇本身并不令人愉悦，但周围却有着难以言喻的大自然之美。正因如此，已故的M伯爵便在那些相互交错、形成美丽山谷的斜坡上建造了一座花园。这座花园风格简约，即便初次进入也能看出，它的设计并非出自专业园丁之手，而是出自一个希望在此享受内心感受的人之手。为了纪念那位已离世的主人，我流过许多泪水——那间如今已成废墟的夏屋曾是他最喜爱的居所，现在则属于我了。不久之后，我就会成为这里的主人。这些天来，园丁也对我产生了感情，而他并不会因此失去什么。

5月10日
一种奇妙的宁静笼罩着我的整个灵魂，就如同这些我全身心享受的美好春日清晨一般。我独自一人，感受着这个为像我这样的灵魂而创造的地方的魅力。我如此幸福，亲爱的朋友，完全沉浸在那种宁静美好的生活中，以至于忘记了自身的才华。此刻我根本无法画出一笔，但我却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富有艺术天赋。当美丽的山谷中雾气缭绕，正午的阳光照射在树木茂密的叶子上，只有几缕光线透进树荫深处时，我会躺在溪流旁的草地上。贴近大地时，我能看到无数不知名的植物；听到草丛中昆虫的鸣叫声，逐渐熟悉那些数不胜数的、难以形容的昆虫形态。这时，我会感受到那位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我们的全能者的存在，以及那份永恒的、环绕在我们周围的爱的气息。而当黑暗笼罩了我的双眼，天地仿佛都融进了我的灵魂之中，就像我心爱之人的模样时，我常常会渴望地想：啊，要是我能将这些感受表达出来该多好啊。

我希望能将内心所有鲜活而温暖的情感都记录在纸上，让它们成为我灵魂的镜子——正如我的灵魂是无限上帝的镜子一般！哦，我的朋友，但这对我来说实在太过艰难了，这些美好景象带来的压力让我不堪重负！

5月12日
我不知道这里是否有什么诡异的精灵出没，还是因为我心中那份温暖的幻想，才让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如同天堂一般。房子前面有一座喷泉——我仿佛被某种魔力束缚着，不得不常去那里。沿着平缓的斜坡往下走，就会看到一座拱门，再往下约二十级台阶处，清澈如水晶的水从大理石岩石中涌出。环绕着喷泉的狭窄围墙、高大的树木以及此处宜人的凉爽氛围，一切都给人一种愉悦而又崇高的感觉。没有一天我不花一小时时间在那里。那些年轻少女们会从城里来打水——这是个纯真又必要的工作，过去可是国王女儿们的职责。当我坐在那里休息时，古老的宗法生活场景便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能想象到我们的祖先是如何在喷泉旁建立友谊、缔结盟约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喷泉与溪流是由善良的精灵所守护的。那些从未体验过这种感受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在疲惫的夏日过后，在喷泉旁享受的宁静与舒适。

5月13日
你问我是否需要你寄书给我。亲爱的朋友，看在上帝的份上，求你让我摆脱这种束缚吧！我不再需要任何指引或刺激了，我的心已经足够混乱不堪。我需要一些能安抚我的心绪的音乐，而在荷马的作品中，我找到了完美的答案。我常常试图平息内心那股狂热的情绪，但你从未见过像我这样情绪多变、难以捉摸的人。不过，我还需要向你坦白吗？亲爱的朋友，你早已见识过我情绪从悲伤骤变为极度欢乐，又从甜蜜的忧郁转为激烈的激情的情景。我对待自己那颗脆弱的心，就像对待一个生病的孩子一样，满足它的每一个愿望。请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因为会有人因此而指责我。

5月15日

这里的普通百姓已经认识我，并且喜欢我，尤其是孩子们。起初我与他们交往时，用友好的语气询问他们的一些琐事，有些人却以为我想嘲笑他们，于是十分不悦地转过身去。但我并没有因此而难过：我只是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我以前就注意到的现象——那些自认为有地位的人总是冷淡地远离普通人，似乎害怕因与他们接触而失去自己的重要性；而那些游手好闲、喜欢开恶劣玩笑的人，则故意降到普通人的层面，只会让穷人更强烈地感受到他们的无礼。

我很清楚我们并非人人平等，也不可能平等；但在我看来，那些为了避免失去别人的尊重而避开普通人的人，其实和那些因为害怕失败而躲藏起来不敢面对敌人的人一样可责。

前几天我去了喷泉那儿，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仆，她把水罐放在最下面的台阶上，四处张望，看有没有同伴过来帮她把水罐放到头上。我跑下去看着她，问道：“需要我帮忙吗，漂亮的小姑娘？”她脸红了。“哦，先生！”她惊呼道，“不用客气！”我回答说。她调整了一下头上的装饰，我便帮了她。她向我道谢后便上了台阶。

5月17日

我已经结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但至今仍未找到真正的社交圈子。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魅力，能让这么多人喜欢我、愿意与我亲近；而当我们一起走的路只能持续很短的距离时，我就会感到难过。如果有人问我这里的人是什么样的，我只能说：“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人类真是千篇一律。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为维持生计而劳作；那为数不多的自由时间也让他们烦恼不已，以至于他们竭尽全力想要摆脱它。唉，人类的命运啊！

不过他们确实是很好的人。如果我偶尔忘记自己的身份，参与那些对农民来说还不被禁止的简单乐趣——比如在一张铺着桌布的桌子旁享受真正的自由与真诚的欢乐，或者适时组织一次郊游或舞会等等——这些都会让我的心情变得更好；只不过我必须忘记，自己内心深处还藏着许多……

还有那些毫无用处的特质，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隐藏起来。啊！这个念头让我心情极为低落。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人，被误解本就是命中注定的。唉，我年轻时的挚友已经离世了！唉，我曾经认识她真是幸运啊！我或许会对自己说：“你真是个梦想家，竟试图寻找世间不存在的东西。”但她确实属于我。我拥有过那颗心，那颗高贵的灵魂；在她的面前，我仿佛变得比实际更优秀，因为我展现出了自己全部的能力。天哪！难道我的灵魂中还有任何能力未曾被发挥出来吗？在她的面前，我难道不能充分展现出那种让我的心与大自然紧密相连的奇妙情感吗？我们的交往不正是由最美好的情感、最敏锐的智慧构成的网络吗？即便这些情感有些古怪，也依然带有天才的印记。唉！因为她比我年长几岁，所以她先我而去。我永远无法忘记她坚定的意志以及那如天使般的耐心。几天前，我遇到了一个名叫V的年轻人，他为人坦率、开朗，面容也很讨喜。他刚从大学毕业，并不认为自己过于聪明，但觉得自己比别人懂得更多。从种种迹象来看，他确实付出了很多努力，而且掌握着大量的知识。当他得知我会画画，还懂希腊语时——在这片地区，这两样技能实在难得——便来找我，向我展示他从巴托到伍德，从德皮勒斯到温克尔曼的所有学识。他声称自己已经读完了苏尔策理论的第一部分，还拥有海涅关于古代研究的手稿。我对他的这些话都置之不理。我还结识了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那就是当地的法官，他也是个坦率而真诚的人。据说，看到他和他的九个孩子在一起真是件愉快的事。尤其是他的长女，大家都对她赞不绝口。他邀请我去拜访他，我打算一有机会就去。他住在一家皇家猎苑里，从这里步行一个半小时就能到达。他在妻子去世后获得了居住在那里的许可，因为对他来说，住在城里或宫廷里实在太过痛苦。此外，我还遇到了一些品行可疑的人，他们处处都不合格，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友情的体现。再见了。这封信会让你高兴的：它颇具历史意义。

5月22日。

许多人早就意识到，人生不过是一场梦；我亦时常被这种感觉所困扰。当我想到我们那些活跃而善于探索的能力其实被限制在如此狭小的范围内时；当我看到我们所有的精力都浪费在满足一些基本需求上，而这些需求的最终目的不过是延长那悲惨的生活罢了；当我想到对于某些研究主题，我们所能得到的满足也不过是被动地接受现实而已，而我们却还试图用绚丽的图画和美好的景象来装饰自己所处的“牢笼”——想到这一切，威廉，我就沉默不语了。我审视自己的内心，发现其中只有一个世界，但那是一个充满想象与朦胧欲望的世界，而非一个清晰且充满生命力的世界。于是，一切都在我的感官面前模糊不清，我在世间前行时只能微笑并沉醉于幻想之中。

所有博学的教授和博士们都认为，孩子们并不明白自己欲望的根源；而成年人则应该像孩子一样在世上徘徊，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将往何处去，既不受固定动机的驱使，也像孩子一样被饼干、糖果以及惩罚所左右——没人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我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知道你会怎么回答我；因为我愿意承认，那些像孩子一样，以玩具为乐、给玩偶穿衣脱衣、专注地盯着妈妈锁起来的甜食，得到美味后便贪婪地吃掉并喊着“还要！”的人，确实是幸福的。但也有一些人值得羡慕，他们给自己微不足道的工作，甚至自己的激情赋予华丽的名称，向世人宣称这些都是为他们带来福祉与荣耀的伟大成就。然而，那些能够谦逊地认识到这一切的虚妄之处的人，那些能观察到勤劳的市民如何将自己的小花园变成乐园，看到穷人如何耐心地背负重担继续前行，看到所有人都希望多看看阳光的人——没错，这样的才是真正平静的人，他们在自己内心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他们也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是人类。

尽管他的活动范围十分有限，但他依然怀揣着自由的美好感受，也明白自己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牢笼”。
5月26日。
你应当知道我向来喜欢在某个地方安家，挑选一处舒适的小屋，然后忍受种种不便继续生活。在这里，我也找到了这样一个温馨而舒适的地方，它对我有着独特的吸引力。
离城镇大约一里远的地方有个叫瓦尔海姆的地方。（读者不必费心去寻找这个地方——我们觉得有必要更改原文中提到的名称。）它坐落在山坡上，环境极为优美；沿着村外的小路前行，便可俯瞰整个山谷。那里住着一位善良的老妇人，她经营着一家小客栈，出售葡萄酒、啤酒和咖啡。尽管年纪已大，但她依然开朗友善。这个地方最迷人的地方在于两棵菩提树，它们巨大的枝叶覆盖在教堂前的小块绿地上，而教堂周围则全是农舍、谷仓和住宅。我很少见到如此宁静祥和的地方；我常常把桌椅搬到小客栈外，在那里喝咖啡、阅读荷马的作品。某个晴朗的下午，我偶然来到这里，发现这里空无一人。除了一个四岁左右的小男孩之外，所有人都在外地干活。那个小男孩坐在地上，双膝之间抱着一个大约六个月大的婴儿，他用双臂紧紧抱住婴儿，仿佛那双臂就是一把椅子。尽管婴儿的黑眼睛里闪烁着生机，但它却一动不动。这一景象让我深受感动。我在对面的犁上坐下，兴致勃勃地画下了这幅充满兄弟般温情的画面。我还加上了周围的篱笆、谷仓的门以及一些散落的破车轮，几乎一小时之后，我就完成了一幅非常逼真且有趣的画作，而且完全没有加入任何自己的创意。这更加坚定了我今后要完全遵循自然的决心。唯有自然才是取之不尽的源泉，只有它才能造就出最伟大的艺术家。虽然有人会为规则辩护，也有人会为社会法则辩护：但遵循这些规则和礼仪的艺术家，永远不会创作出糟糕或令人厌恶的作品；同样，遵守法律和礼仪的人，也绝不会成为……

他既不是难以忍受的邻居，也不是十足的恶人。然而，无论人们如何看待规则，它们都会破坏自然的真实情感及其恰当的表达方式。别对我说“这太苛刻了，规则只是用来约束和修剪那些多余的枝叶罢了”之类的话。我的好朋友，我用一个比喻来说明这一点吧。这些事情就如同爱情一样。一个心怀热爱的年轻人会深深爱上一个少女：他整日都与她在一起，耗尽自己的健康，挥霍自己的财富，只为证明自己对她的全心投入。这时，有个世故的人、有地位且受人尊敬的人走过来对他说：“我亲爱的年轻朋友，爱情本是自然的事，但你必须有所节制。分配一下你的时间：把一部分用于工作，把闲暇时间留给你的爱人。算算你的财产，从多余的金钱中可以送些礼物给她，不过不要太过频繁——在她的生日或类似场合再送。”如果他听从这个建议，或许能成为社会中有用的一员，我也会建议每位君主给他安排一份工作；但那样一来，他的爱情以及他作为艺术家的天赋就全毁了。哦，我的朋友！为什么天才的洪流如此难得地爆发出来，如此难得地以奔腾之势席卷而来，震撼人们的灵魂呢？因为在这条洪流的上下游，都住着那些冷漠又守规矩的人，他们的避暑别墅和郁金香花坛会被这股洪流毁掉；所以他们早早地就挖沟筑堤，以避免即将到来的灾难。

5月27日
我发现自己陷入了狂热的幻想与比喻之中，因而忘记了告诉您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我沉浸在昨天的信中所简述的艺术思考中，继续坐在犁上两个小时。傍晚时分，一位手臂上挎着篮子的年轻女子朝那些一直没动过的孩子们跑过来。她从远处喊道：“你真是个好孩子，菲利普！”她向我问好，我也回以问候，然后起身走向她。我问她是否是那些可爱孩子的母亲。她回答说：“是的。”她给最大的那个孩子一块面包，然后把最小的那个抱在怀里，以母亲的温柔亲吻着他。“我把孩子交给菲利普照顾，”她说，“我自己则带着大儿子去镇上买些小麦面包、糖以及一个陶罐。”我看到篮子里有各种各样的物品，篮子的盖子已经掉了下来。“今晚我要为我的小汉斯煮点汤——那是他的名字。”

“最小的那个）：那个野小子，那个高个儿，昨天在和菲利普争夺剩下的食物时打碎了我的罐子。”我询问了最年长的那个孩子的情况；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他正在把几只鹅从草地上赶回家，他就跑了过来，递给菲利普一根柳条。我又和那女人聊了一会儿，得知她是校长的女儿，而她的丈夫则因为亲戚留给他的钱而前往瑞士。她说：“他们想骗他，也不回他的信，所以他只好亲自去那儿。希望他没有遇到什么意外，因为他离开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我遗憾地离开了那女人，给每个孩子都给了一个克朗，再额外给最小的那个一个，让他下次去镇上时能买些小麦面包来配汤吃。我们就这样分别了。亲爱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每当我的心绪纷乱时，看到这样的孩子就能让我的心灵平静下来。她在自己狭小的生活圈子里无忧无虑地生活着，每天解决自己的需求；当她看到树叶飘落时，她只会想到冬天即将来临。从那以后，我经常去那里。那些孩子们已经很熟悉我了；我喝咖啡时，他们每个人都能得到一块糖，晚上则和我一起分享牛奶、面包和黄油。每到星期天，他们都会收到他们的克朗，因为那位好心的女人会在我做完晚祷后没去那儿时把钱交给他们。他们在我面前毫无拘束，会把一切都告诉我；尤其是当其他村里的孩子和他们在一起时，观察他们的性格以及他们纯朴的行为举止，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为了安抚那位母亲的担忧——生怕“他们会给那位先生带来麻烦”，我费了不少功夫。5月30日。我最近所说的关于绘画的观点，同样适用于诗歌。我们只需要知道什么是真正优秀的作品，然后勇敢地将其表达出来即可；这其实已经是用简短的语言说出了很多道理。今天，我经历了一幕情景，如果如实描述的话，那将会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田园诗。但我为什么要谈论诗歌、场景和田园诗呢？难道我们就不可能在不借助艺术的情况下从大自然中获得乐趣吗？

如果你们期望从这段介绍中看到什么宏大或壮丽的景象，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它讲述的只是一个农民少年，而他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像往常一样，我会把故事讲得不好；而你们也会像往常一样认为我夸大其词。还是那个瓦尔海姆——永远都是瓦尔海姆——造就了这些奇妙的现象。

一群人聚集在房子外的菩提树下喝咖啡。那些人并不令我满意，于是我找了个借口留在了后面。

有个农民从旁边的房子里出来，开始修理我之前画过的那把犁的某个部件。他的模样让我很欣赏，于是我便与他交谈，询问了他的情况，还与他建立了友谊。按照我对这类人的习惯，很快我就赢得了他的信任。他说自己为一个年轻的寡妇服务，而那个女人非常器重他。他不停地谈论自己的女主人，对她赞不绝口，显然他是深爱着她。“她已经不再年轻了，”他说，“而且前夫对她太恶劣，所以她不想再结婚。”从他的描述中可以明显看出，那个女人对他有着无与伦比的魅力，而他则极其希望她能选择他来忘却前夫的过错。为了表达这个可怜人的深情、真诚与奉献精神，我不得不重复他自己的话。事实上，要描绘出他脸上的表情、他声音中的和谐以及他眼中的热情，需要一位伟大诗人的才华。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神情的温柔之处；我也无法充分描绘出那一幕的情景。他担心我会误解他与女主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质疑她的行为是否得当，这让我特别感动。他用如此迷人的方式描述她的容貌与气质——尽管她没有青春的美丽，却依然能赢得他的心，这种感觉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只能靠想象来体会。我这辈子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会有如此强烈的忠诚与热恋，同时还伴随着如此纯洁的情感。请不要责怪我，因为这种纯真与真挚的印象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这幅关于忠诚与温柔的画面一直萦绕在我心头；而我的心，仿佛也被那火焰点燃，不断燃烧着。

我打算尽快去见她；不过仔细想想，或许还是不要去了；最好通过她恋人的视角来欣赏她。在我眼中，她可能不会是现在这样；我又何必破坏如此美好的画面呢？
6月16日
“我为何不给你写信呢？”你自诩博学，却问出这样的问题。你本应该猜到我过得很好——简而言之，我遇到了一个让我心动的姑娘：我……也不清楚。
要详细讲述我是如何结识这位最可爱的女子的，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我是个幸福满足的人，但却不是个出色的叙述者。
天使？胡说！每个人都会这样形容自己的心上人；可我却无法形容她有多完美，也无法解释她为何如此完美——只能说她俘获了我所有的感官。
如此纯朴却又如此聪慧——如此温和却又如此坚定——心境如此平静，生活却如此活跃。
但这些都是无意义的废话，根本无法体现她的任何性格或特点。改天再说吧——不，就现在，立刻就告诉你一切。要么现在，要么永远不说。其实，自从开始写这封信以来，我已经三次想要放下笔、备马出发了。尽管今天早上我发誓不会出门，但我还是不时跑到窗边去看太阳升得有多高了。
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我必须去见她。我刚回来，威廉；吃晚饭的时候我会给你写信的。看到她 surrounded by她那八个可爱的孩子，我的心灵真是无比愉悦！
不过，如果继续这样写下去，等你读完这封信时，你也不会比一开始知道更多。那就请认真听吧，我会努力把细节都告诉你。
前几天我提到过，我认识了地方法官S——，他邀请我去他的住所，或者说是他的“小王国”里做客。但我没有去，也许本来就不该去，要不是偶然的机会让我知道了……

藏匿在那个偏僻地方的珍宝。我们的一些年轻人提议在乡下举办一场舞会，我同意出席。那天晚上，我向附近一个漂亮又讨人喜欢、但相貌较为普通的女孩求婚；我们约定由我雇一辆马车，带着我的伴侣以及她的姑妈，去接夏洛特一同前往舞会。当我们驾车穿过公园前往狩猎小屋时，我的伴侣告诉我，我会遇到一位非常迷人的年轻女士。姑妈还提醒我说：“小心点，别爱上她。”我问：“为什么？”她回答说：“因为她已经许配给了一个非常优秀的男人，他现在正去处理父亲去世后的事务，将来还会继承一大笔遗产。”这些信息对我而言毫无吸引力。当我们到达大门时，太阳已经沉到了山后。天气阴沉，女士们担心会有一场暴风雨来临，因为地平线上正聚集着大量的黑色云层。我假装很懂天气状况，以此来安慰她们的担忧，尽管我自己也有些担心我们的欢乐时光会被打断。我下了车，一名女仆来到门口，让我们稍等一会儿，等她的主人出来。我走过庭院，来到一座结构良好的房子前，走上前面的台阶，打开门后，眼前出现了我见过最迷人的景象：六个年龄从11岁到2岁的孩子正在大厅里跑来跑去，围着一位身材匀称、容貌可爱的女士。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袍，上面饰有粉色丝带。她手里拿着一块黑麦面包，根据每个孩子的年龄和食欲为他们切面包片。她以优雅而充满爱意的方式完成这项工作，每个孩子都伸着双手等待轮到自己，同时大声表达感激之情。有些孩子立刻跑开去吃晚饭，而那些性格较为文静的孩子则留在庭院里，想看看陌生人，以及他们的夏洛特将要乘坐的马车。“请原谅我让您费心来接我，还让女士们等待——因为我出门前还要穿衣并处理一些家务事，结果忘了给孩子们准备晚餐。他们只愿意从我这里拿食物。”我说了些客气的恭维话，但我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她的举止、声音和风度所吸引；我几乎还没回过神来，她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去拿她的手套和扇子。那些小孩子从远处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当我走近那个最年幼的、非常可爱的小家伙时，他立刻退缩了。这时夏洛特走了进来，说道：“路易斯，和你的表弟握握手吧。”小家伙乖乖地照做了；尽管他的脸有点脏，我还是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热情的吻。“表妹，”我把她递下去时对夏洛特说，“你认为我有资格拥有与你成为亲戚的幸福吗？”她微笑着回答：“哦！我的表亲太多了，如果你是最不配的，我会很难过的。”临别时，她让她的妹妹索菲——一个大约十一岁的女孩——好好照顾这些孩子，等爸爸骑马回来时替她向爸爸道别。她还要求孩子们像服从她一样服从索菲，有些孩子答应了；但一个大约六岁、金发的小女孩显得很不高兴，她说：“可是索菲又不是你，夏洛特；我们最喜欢你了。”两个最大的男孩已经爬上了马车；应我的请求，夏洛特允许他们陪我们穿过一段森林，条件是他们必须乖乖坐着，不要动。我们刚坐定，女士们也刚刚互相致意，聊起了彼此的衣着以及预计会遇到的客人，夏洛特就让马车停下，让她的兄弟们下来。他们坚持要再亲吻一次她的手；哥哥以十五岁少年应有的温柔态度这么做了，而另一个则比较随便、马虎。夏洛特再次让他们把爱转达给孩子们，然后我们就出发了。姑妈询问夏洛特是否读完了上次寄给她的那本书。夏洛特说：“没有，我不喜欢那本书，你可以把它拿回去。之前的那本也好不到哪儿去。”当我问那本书的名字时，惊讶地发现那是____。（为了不让任何人感到不满，我们不得不隐去信中的这段内容；不过，任何作家都不必太在意一个普通女孩或一个性格不稳定的年轻人的意见。）在她说的每一句话中，我都能感受到她的聪慧与个性：她的每一个表情似乎都在为她的面容增添新的魅力——新的才华光芒——而这些光芒会随着她感觉到自己被理解而逐渐展现出来。

“在我年轻时，”她说道，“我最喜欢的莫过于爱情小说了。每逢节假日，我能安静地坐在某个角落，全身心投入于某个虚构的莱奥诺拉的喜怒哀乐之中，那种快乐简直无与伦比。我并不否认这类作品至今仍对我有着一定的吸引力。不过我很少读书，因此更喜欢那些完全符合我口味的书籍。我最喜欢那些能描绘出我现实生活状况的作家——以及那些与我身边朋友相似、其故事能引起我共鸣的作家；虽然我的生活并非完美天堂，但总体而言，它确实带来了难以言表的幸福。”我试图掩饰这些话带给我的感动，但收效甚微；因为当她如此真诚地表达了对《韦克菲尔德的牧师》以及其他几部作品的看法之后，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于是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直到夏洛特转向另外两位女士时，我才想起她们的存在，看到她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位姑妈多次用讥讽的眼神看着我，但我毫不在意。我们谈起了跳舞的乐趣。“如果喜欢跳舞算是一种缺点的话，”夏洛特说，“那我愿意承认，比起其他任何娱乐活动，我更喜欢跳舞。每当有什么事情让我心烦意乱时，我就去钢琴前，弹奏一首我曾经跳过的曲子，这样一切就会立刻好起来。”了解我的人应该能想象，在她说话期间，我是多么专注地凝视着她那双深色的美丽眼睛，我的灵魂仿佛被她那温暖的嘴唇和红润的脸颊所吸引，完全沉浸在她话语中的美好意境里，以至于几乎听不到她实际说出了什么话。简而言之，我就像在梦中一样走下马车，对周围的昏暗世界毫无察觉，甚至几乎听不到从灯火通明的舞厅里传来的音乐声。安德兰先生和另一位N.N.先生（我就不费心记他们的名字了），他们是姑妈和夏洛特的舞伴，在马车旁迎接了我们，带走了他们的女伴，而我则跟着自己的女伴一起进去。

我们以小步舞曲开始。我带领着一位又一位女士跳舞，而那些最难相处的姑娘们也舍不得离开。夏洛特和她的舞伴开始跳英国乡村舞，当轮到她们与我们一起跳舞时，您可以想象我有多高兴。您真该看看夏洛特跳舞的样子——她全身心地投入舞蹈，动作优雅而轻盈，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也没有其他任何想法或感受；毫无疑问，在那一刻，她已经忘记了其他所有感觉。

她已经约好了要跳第二支乡村舞，但答应我第三支会和我一起跳，并且非常坦率地表示自己非常喜欢跳华尔兹。“这里有这样的习俗，”她说，“之前的舞伴会一起跳华尔兹；但我的舞伴不擅长跳华尔兹，如果我能替他省去这个麻烦，他会很高兴的。您的舞伴也不适合跳华尔兹，而且确实也跳不好；不过在跳乡村舞时我发现您跳得很好，所以如果您愿意和我一起跳华尔兹，就请您向我的舞伴提出请求，我会向您的舞伴提出同样的请求。”我们达成了协议，约定让各自的舞伴互相陪伴跳舞。

我们开始跳舞，起初还享受着那些优雅的手势动作。她的动作是多么的优雅、轻松啊！当华尔兹开始，舞者们在一个旋转的迷宫中彼此环绕时，由于有些人的不熟练，场面出现了一些混乱。我们明智地选择保持不动，让其他人先累着；等那些笨拙的舞者离开后，我们就加入进来，与另一对舞伴——安德兰和他的舞伴——一起继续跳舞。我从未跳得如此轻松愉快。抱着这位最美丽的姑娘，我仿佛拥有了超凡的力量，和她一起像风一样飞快地旋转，直到看不见其他任何事物。哦，威廉，就在那一刻，我发誓：无论我付出多大的代价，我所爱的，或者对我有丝毫好感的姑娘，绝不能和其他人一起跳华尔兹，只能和我一起跳！您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们在房间里转了几圈，以便恢复呼吸。夏洛特坐下来，吃了些我事先准备好的橙子，这才感到精神焕发——那些是仅存的橙子了。然而，每当她出于礼貌把橙子分给身边的同伴时，我都觉得心如刀绞。

我们是第三支舞蹈中的第二对舞伴。当我们开始跳舞时（天知道，我是怀着多么激动的心情注视着她的双臂与双眼——它们洋溢着纯粹而真挚的愉悦之情），我们经过了一位女士，我之前就注意到她那迷人的面容，尽管她已不再年轻。她微笑着看着夏洛特，然后竖起手指，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重复了两次“阿尔伯特”这个名字。“如果问的话不会显得无礼的话，阿尔伯特是谁呢？”我问夏洛特。她正要回答，我们就不得不分开，以便完成舞蹈中的某个动作；当我们再次面对面时，我发现她看起来有些若有所思。“我何必对你隐瞒呢？”她在与我手牵着手一起跳舞时说道，“阿尔伯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已经和他订婚了。”其实这对我来说并不新鲜（因为女孩们已经在路上告诉过我了），但对我来说仍然很意外，因为我这么快就对她产生了如此深厚的感情。结果，我变得慌乱起来，搞砸了舞蹈动作，引得大家都很混乱；幸亏夏洛特镇定自若，把我拉回正确的位置，才让一切恢复正常。

舞蹈还没结束，天边那道已经出现了一段时间的闪电——我原本以为那是由于高温造成的——变得更加猛烈了，雷声甚至盖过了音乐声。当我们在欢乐之中突然遭遇灾难或恐惧时，这种感受自然会比平时更深刻，要么是因为对比使得我们更加敏感，要么是因为此时我们的感官对各种刺激更为敏感，因此所受的冲击也就更大。我认为女士们的惊恐与尖叫正是由此造成的。有人明智地坐在角落里，背对着窗户，用手捂住耳朵；还有一个人跪在她面前，把脸埋在她的腿上；第三个人则冲到她们中间，含泪紧紧抱住自己的妹妹；有些人坚持要回家；还有些人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努力保持冷静，制止那些试图将那些本该献给上帝的叹息据为己有的年轻伴侣。一些男士则下楼去抽雪茄，其余的人则欣然接受了女主人提出的建议，前往另一间有百叶窗和窗帘的房间。我们几乎还没……

就在那时，夏洛特把椅子摆成圆形；当大家都按照她的要求坐下来后，她立刻提议玩一个游戏。我注意到，有些人因为期待着有趣的惩罚而做好了准备。夏洛特说：“我们来玩数数吧。现在，请注意：我会从右往左绕着圈子走，每个人都要依次报出自己对应的数字，而且要尽快报出；谁要是停了下来或报错了数字，就要在耳朵上贴个盒子，如此类推，直到我们数到一千为止。”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她举起手臂，开始绕圈走。“一”，第一个人说道；“二”，第二个人；“三”，第三个人……夏洛特的速度越来越快。有人报错了数字，立刻就有盒子被贴在他的耳朵上；在一片笑声中，又有人被罚贴盒子，速度也越来越快。我自己也受到了两次惩罚。我觉得这些惩罚比其他的更厉害，但却因此感到非常开心。在还没数到一千之前，大家的笑声和混乱就结束了游戏。众人分散成了小群，暴风雨也停了，我跟在夏洛特走进了舞厅。路上，她说：“这个游戏让他们不再害怕暴风雨了。”我无言以对。她继续说道：“我自己也和他们一样害怕，但为了鼓舞大家的士气，我装作很勇敢的样子，从而忘掉了自己的恐惧。”我们走到窗边。远处仍然有雷声，细雨倾泻在乡间，空气中弥漫着迷人的香气。夏洛特用手臂支撑着身体，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色，然后抬头望向天空，接着又将目光转向我；她的眼里含着泪水。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说道：“克洛普斯托克！”我立刻想起了她心中所想的那首壮丽的颂诗。我被种种情感压得喘不过气来，几乎无法承受。我弯下腰，含着泪水亲吻她的手，再次抬头看着她的眼睛。神圣的克洛普斯托克啊！你为何没有在那双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化身呢？你的名字常常被亵渎，真希望我永远不必再听到它被重复！6月19日。我已经记不清叙述到哪里了：只知道我上床睡觉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如果你当时和我在一起，那样我就可以和你交谈而不是给你写信，很可能就会让你一直陪到我天亮。

我想，我还没有把我们从舞会后骑马回家时发生的事情讲出来，现在也来不及告诉你了。那是一次极为壮丽的日出：整个大地都焕发了生机，森林里的树木上滴下了一滴一滴的雨珠。我们的同伴们都睡着了。夏洛特问我是否也不想睡觉，并请求我不要因为她而拘礼。我凝视着她，回答说：“只要看到你的双眼还睁着，我就不会睡着。”我们俩一直保持清醒，直到走到她的家门口。女仆轻轻打开了门，回答她的询问时说，她的父亲和孩子们都很好，仍在睡觉。我请求允许自己在白天去拜访她，她同意了。从那以后，无论太阳、月亮还是星星如何运转，我都已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整个世界对我来说都已无关紧要。

6月21日

我的日子就像上帝为他的选民所安排的那样幸福；无论将来命运如何，我都无法说自己从未体验过快乐——那种最纯粹的生活之乐。你认识瓦尔海姆吧？我现在已经完全在那里安顿下来了。那个地方距离夏洛特只有半里路远，在那里我享受着人生中所有可能的乐趣。

当初选择瓦尔海姆作为我闲暇时散步的地方时，我根本没想到这里如此接近天堂。每当从山坡或河对岸的草地漫步时，我总会看到那座狩猎小屋，而如今，那里承载着我心中所有的欢乐！

亲爱的威廉，我常常思考人们为何如此渴望四处游历、探索新事物，以及后来为何又会倾向于回到自己狭小的生活圈子里，遵循惯例，不再为周围的事物所困扰。

真是奇怪，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从山坡上俯瞰那美丽的山谷时，就被周围的景象迷住了。对面的小树林——坐在它的树荫下该有多惬意啊！从那块岩石上望去，景色真是美极了！还有那连绵起伏的山丘，以及山脚下的迷人山谷！要是我能在这片风景中自由漫步就好了！但我去了又回，却没能找到我所追求的东西。

朋友啊，距离就如同未来。在我们的灵魂面前是一片朦胧的广阔空间；我们心灵的感知就像我们的视线一样模糊不清。

我们衷心渴望将整个自我奉献出去，让它充满那种完美无缺的幸福体验。然而可惜的是，当我们实现目标、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变成眼前的现实时，一切却都变了：我们依然贫穷且受束缚，灵魂依旧渴望着无法得到的幸福。就像那个不安分的旅人，他渴望回到故乡，在自己的小屋中，在妻子的怀抱里，在孩子的关爱中，以及为养家糊口而付出的劳动中，找到他在广阔世界中苦苦追寻却始终无法获得的幸福。清晨日出时分，我前往瓦尔海姆，在花园里亲手采摘用来做晚餐的豌豆；坐下来剥豌豆的同时阅读荷马的作品；然后从厨房里拿出锅子，取出黄油，把食物放在火上加热，必要时再搅拌一下。这时，我会联想到佩内洛普那些杰出的追求者们，他们也在为准备食物而宰杀、处理牲畜。没有什么比这些朴实而真实的家庭生活场景更能让我感受到真正的幸福了——感谢上帝，我可以毫不做作地模仿它们。对我来说真是幸运，因为我的心能够体会到与那些农民一样的简单而纯粹的快乐，他们的餐桌上摆满了自己种植的粮食，他们不仅享受美食，还会愉快地回忆起种植这些作物的美好时光、浇水时的惬意时刻，以及看着作物一天天成长的喜悦。6月29日。前天，医生从城里来拜访法官。他看到我正躺在地上和夏洛特的孩子们玩耍。有些孩子从我身上爬过，还有些则和我一起嬉戏；当我抓住他们并逗他们时，他们就发出很大的声响。那医生是个非常讲究的人：他一边和你交谈，一边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领饰。他认为我的行为有失一个理智之人的尊严。从他的表情上我就看出了这一点。但我并没有因此而打扰他，而是继续快速地为孩子们重建他们拆掉的纸屋。之后，他在城里到处抱怨，说法官的孩子们本来就已经被宠坏了，现在沃特更是把他们彻底毁掉了。

是的，亲爱的威廉，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像孩子们那样深深触动我的心。当我看着他们的行为举止，看到这些小生命身上蕴藏着那些他们日后会发现极为重要的美德与品质的种子；在那些固执的孩子身上看到未来高尚品格中的坚定与执着，在那些任性孩子身上看到那种能帮助他们轻松度过人生种种危险与困境的轻快与乐观，看到他们纯真无瑕的天性时——我就会想起人类伟大导师的那句金玉良言：“除非你们变得像这些孩子一样！”而如今，朋友们，这些与我们平等、本应被我们视为榜样的孩子，却被我们当作臣民对待，不允许他们有自己的意志。那我们自己呢？我们的特权从何而来？难道只是因为我们年纪更大、经验更丰富吗？伟大的上帝啊！从你的高天之上，你注视着大孩子和小孩子，没有其他人；你的儿子早已表明了什么才能让你最开心。但他们不相信他，也不听他的话——这也是老生常谈了；他们还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教育孩子……

再见了，威廉：我不想再为这个话题困扰自己了。
7月1日

夏洛特能为病人带来的安慰，我亲身体会到了。因为她的离去，我的心所承受的痛苦，甚至超过了许多躺在病床上的可怜人。她去城里和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女士一起待几天，那位女士已被医生认为时日无多，希望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有夏洛特在身边。上周，我陪她去了大约一里格外山间一个小村庄S里的牧师家。我们大约四点钟到达，夏洛特还带着她的小妹妹。当我们走进牧师家的院子时，看到那位善良的老人正坐在门前的长椅上，旁边是两棵巨大的胡桃树。一见到夏洛特，他似乎又恢复了活力，站起身来，忘记了手中的拐杖，试图走向她。夏洛特跑过去让他重新坐下，然后坐在他身旁，把父亲的一些消息转达给他，接着抱起他最小的孩子——那个又脏又丑的小家伙，却是他晚年的快乐源泉——并亲吻了他。真希望你能亲眼看到她对这位老人的关怀——因为她知道他耳背，所以提高了声音与他交流；她还告诉他那些原本健康活泼的年轻人却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离世了，同时赞扬了那些人的美德……

卡尔斯巴德，并称赞他决心在那个地方度过接下来的夏天；同时告诉他，与他上次见面时相比，他看起来更加健康强壮了。与此同时，我则留意着他的妻子。那位老人显得精神饱满；由于我实在无法不欣赏那些为我们头顶遮阴的核桃树的美貌，他便开始艰难地向我们讲述这些树的故事。“至于最那棵树，”他说，“我们不知道是谁种的——有人说是某位牧师，也有人说是别人；而我们身后那棵较年轻的树，年龄正好和我妻子一样，明年十月就五十岁了；是她父亲在早上种下它，而她则在傍晚出生。我妻子的父亲就是我在这里的前任，我实在无法形容他对那棵树的喜爱程度；对我来说，那棵树也同样重要。就在那棵树的荫蔽下，我的妻子坐在一根木头上织毛衣，而27年前的那个日子，我还是个穷学生，第一次来到这个院子里。”夏洛特询问他的女儿在哪里。他说女儿已经和施密特先生一起去了草地，正在帮忙割干草。老人接着继续讲述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他的前任以及他的女儿都很喜欢他，而他先是成为前任的助手，后来又接替了他的职位。他刚讲完故事，他的女儿就在上述的施密特先生的陪同下从花园里回来了。她热情地欢迎了夏洛特，而我必须承认，她的容貌让我印象深刻。她是个活泼开朗、性格友善的褐发女子，足以在乡间带来片刻的欢乐。她的恋人（显然施密特先生就是她的恋人）是个彬彬有礼但性格内敛的人，尽管夏洛特极力想让他参与谈话，他却始终不愿开口。从他的表情中，我可以看出他的沉默并非因为缺乏谈吐能力，而是出于任性及坏脾气，这让我十分恼火。后来，当我们出去散步时，弗雷德里卡也加入了正在与我交谈的夏洛特身边，那位先生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愤怒，以至于夏洛特不得不碰我的胳膊，提醒我不要和弗雷德里卡说太多话。没有什么比看到人们互相折磨更让我苦恼的了，尤其是当他们正值青春年少、本应享受生活的时刻，却把为数不多的美好时光浪费在争吵和争执上，直到为时已晚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到了晚上，当我们回到牧师住宅时……

我们围坐在桌旁，吃着面包、喝着牛奶，话题转到了世间的喜怒哀乐上。我实在忍不住，想要严厉地批评那些坏脾气的人。“我们总是喜欢抱怨，”我说，“但实际上没什么理由——我们的快乐日子很少，而痛苦的日子却很多。如果我们的心始终愿意接受上天赐予的恩惠，那么面对困境时就能有力量去应对它。”“但是，”牧师的妻子说，“我们无法总是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的体质：当身体不适时，心情也会不好。”“我承认这一点，”我继续说道，“但我们应该把这种情绪视为一种疾病，看看是否有可能找到治疗方法。”“我很想听听治疗方法，”夏洛特说：“至少，我觉得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自己；我知道我自己就是这样。每当有什么事情让我心烦意乱时，我就会立刻去花园里，哼几首乡村舞曲，这样就能恢复平静了。”“这就是我的意思，”我回答道，“坏脾气就像懒惰一样，是我们与生俱来的；但只要我们有勇气努力起来，就会发现工作会变得轻松起来，而且从那种我们曾经回避的活动中也能获得真正的乐趣。”弗雷德里卡认真地听着，而那个年轻人则认为我们无法掌控自己，更无法掌控自己的情感。“问题在于那种令人不快的情绪，”我补充道，“每个人都不想陷入这种情绪中，但只有经过尝试才能知道自己的能力如何。残疾人愿意寻求医生的帮助，愿意遵循最严格的养生法则，忍受最难吃的药物，只为恢复健康。”我注意到那位老先生正专注地听着我们的谈话，于是我提高声音，直接对他说道：“我们常常谴责各种罪行，但我从未见过有人针对坏脾气进行过布道。”“那或许适合你们城里的牧师们，”他说：“乡下人可不会坏脾气；不过，偶尔对我的妻子或法官来说，这样的布道或许也有用处。”我们都笑了，他也开心地笑了起来，直到他开始咳嗽，暂时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施密特先生又重新提起了这个话题。“你把坏脾气称作一种罪行，”他说，“但我觉得你用的词太重了。”“并非如此，”我回答道，“如果这种情绪真的如此有害于我们自己和他人，那它确实配得上这个名称。我们既然没有能力让彼此幸福，难道还要剥夺彼此能够为自己带来的快乐吗？”

请让我看看那些有勇气隐藏自己的坏情绪、独自承担一切痛苦而不打扰周围人安宁的人吧。不，坏情绪源于我们内心对自己缺乏优点的认知，源于那种与愚蠢虚荣心相伴而来的不满情绪。我们会看到一些幸福的人，而那些人并非我们造就的，因此我们无法忍受这样的景象。”夏洛特微笑着看着我，注意到了我讲话时的情绪；弗雷德里卡眼中的泪水更激励我继续说下去。“那些利用自己对他人心灵的控制力来破坏其本应享受的简单快乐的人真是可悲！世间所有的恩惠与关怀都无法弥补被残酷暴政摧毁的幸福。”我说话时心中充满情感，许多往事浮现在脑海中，让我的眼眶充满了泪水。“我们应该每天提醒自己：除非是为了让朋友保持他们的快乐，并通过分享快乐来增加他们的幸福，否则就不应干涉他们！但是，当他们的灵魂被强烈的激情所折磨，或者内心充满悲伤时，你真的能给他们带来丝毫的安慰吗？而当那个你过早地让其走向死亡的人陷入绝境，虚弱无力地躺在你面前，双眼望向天空，苍白的额头上满是死亡的痕迹时，你就如同一个被判刑的罪犯一样站在她床边，心中充满痛苦——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全部财富也无法拯救她；你还会痛苦地想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无助于为那个即将离去的灵魂带来一丝力量或短暂的安慰。”听到这些话，我立刻想起了曾经经历过的类似场景，那段记忆如重锤般击中我的心。我用手帕捂住脸，匆匆离开房间，直到夏洛特的声音提醒我该回家了。她在路上温柔地责备我过于关心一切，她说这会伤害到我，让我不要这样。是的，我的天使！为了你，我一定会做到。7月6日。她仍然陪伴在那位即将死去的朋友身边，依旧是个美丽动人的人，她的存在能够减轻痛苦，带来幸福。

无论她转向哪边。昨天她和她的妹妹们一起出去了；我就知道会这样，于是去接她们，然后我们一起散步。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回到了镇上。我们在那口我极为喜爱的泉水旁停了下来，现在这口泉水对我来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珍贵。夏洛特坐在低矮的墙边，我们则围在她周围。我环顾四周，回想起那些内心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时光。“亲爱的泉水啊！”我说，“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这儿享受你清澈溪流带来的清凉与宁静了：我只是匆匆走过，几乎从未正眼看过你。”我低头一看，发现夏洛特的妹妹简正拿着一杯水走上台阶。我转向夏洛特，感受到了她对我的影响。这时，简拿着杯子走了过来。她的姐姐玛丽安想要从她手中接过杯子。“不行！”孩子面带甜美的表情喊道，“必须让夏洛特先喝。”她说话时流露出的那份纯真与真挚让我深深着迷，于是我抱起她，热烈地亲吻她的脸庞。她吓坏了，开始哭泣。“你不应该这么做，”夏洛特说。我感到十分困惑。“来吧，简，”她继续说道，握住她的手，带她再次走下台阶，“没关系，快用清水洗洗吧。”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看到那个可爱的孩子用湿漉漉的手擦拭脸颊，坚信我那丑陋的胡须上沾染的所有污秽都能被这神奇的清水冲掉。尽管夏洛特说那样做就够了，可她还是继续用力清洗，似乎觉得多洗一点总比少洗好。威廉，我向你保证，我从未以如此虔诚的态度参加过洗礼仪式；当夏洛特从井边上来时，我简直想像面对东方国家的先知一样跪下来。傍晚时分，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一个我认为具有善良心肠的人，因为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我真是大错特错了。他认为夏洛特的做法很不对，我们不应该欺骗孩子，因为这类事情会引发无数错误和迷信，而我们必须保护孩子们免受其害。这时我想到，这个人自己就在一周前才接受过洗礼，于是我不再多说，只是坚持自己的信念。我们应该像上帝对待我们那样对待孩子，只有在纯真的幻想之下，我们才能获得最大的幸福。

7月8日
男人真是孩子气，竟会如此在意一个人的眼神！男人真是孩子气啊！我们去了瓦尔海姆：女士们坐马车前往，而我们在散步时，我仿佛在夏洛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我真是个傻瓜，但请原谅我！你真该看看那双眼睛。不过，长话短说吧（因为我的眼睛已因困倦而沉重不堪），当女士们重新坐进马车时，年轻的W·塞尔德施塔特、安德兰和我正站在车门旁。他们是一群快乐的人，彼此间不断笑着开玩笑。我注视着夏洛特的眼睛，她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移，却没有停留在我身上——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里只有她而已！我的心千百次地向她道别，可她并未注意到我。马车驶离了，我的眼中充满了泪水。我望着她的背影，突然看到夏洛特的帽子从车窗里露出来，她转过头来，是在看我吗？亲爱的朋友，我不知道；在这种不确定中，我反而感到一丝安慰。也许她确实是在看我吧。也许吧！晚安——我真是太孩子气了！

7月10日
当有人提到她的名字时，尤其是在有人直接问我是否喜欢她时，我看起来真是愚蠢至极。我喜欢她？我讨厌这种说法。那种仅仅“喜欢”夏洛特的人，其内心和感官又怎可能完全被她占据呢？就像喜欢她一样！最近有人问我如何看待奥西恩。

7月11日
M夫人病得很重。我为她的康复祈祷，因为夏洛特也在与我一同承受痛苦。我偶尔会在朋友家见到她，今天她告诉了我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老M是个贪婪又吝啬的人，长期以来一直让这位可怜的女士饱受折磨，但她始终耐心地忍受着。几天前，当医生告诉我们她的病情已无希望时，她叫来了丈夫（夏洛特也在场），并对他说：“我有件事要坦白，等我去世后，这可能会引发麻烦和混乱。一直以来，我都尽可能节俭地管理家务，但请原谅我，这些年来我一直欺骗着你。在我们结婚之初，你只给了我一点钱用于厨房开支及其他家庭开销。随着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富裕，财产也越来越多，我却无法说服你……”

你应当按比例增加我的每周津贴。简而言之，你知道的，当我们的需求最大的时候，你要求我每周用七弗罗林来支付所有开销。我毫无异议地接受了你的钱，但会从家中的钱箱里补足差额——因为没人会怀疑你的妻子会偷窃家中的钱。但我并没有浪费任何东西；即便不作出这样的坦白，我也能够心安理得地面对我的终审法官。只要在我去世后负责管理你家事的人不会因为你坚持认为给予我这个前妻的津贴已经足够而陷入尴尬境地。

我与夏洛特谈过，男人们竟会如此轻易地被蒙蔽双眼；明明只有七弗罗林，却要用来支付两倍于此的开支，怎么可能不让人起疑呢？不过我自己也认识一些人，他们毫不惊讶地相信自己的家里拥有先知所拥有的永不耗尽的油罐。

7月13日
不，我没有被骗。从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我能读出她对我以及我命运的真切关心。是的，我能感觉到；我可以相信自己内心的声音——我敢说吗？我敢说出这神圣的话语吗？——她爱我！

她爱我！这个想法让我自我感觉无比崇高！既然她爱我，那我当然也为自己感到荣耀！

这是自以为是，还是对事实的认知呢？我觉得没有哪个男人能取代我在夏洛特心中的位置；然而，当她如此充满热情与深情地谈论她的未婚夫时，我就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夺了荣誉、头衔以及武器的士兵。

7月16日
每当我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或者我们的脚在桌下相触时，我的心就会剧烈跳动！我会像逃离火炉一样退缩，但有一种隐秘的力量又驱使我向前，我的感官也因此变得混乱不堪。她那纯真无邪的心根本不知道，这些小小的亲密接触会给我带来多大的痛苦。有时我们在交谈时，她会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因为急于交流而靠近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嘴唇——那时我感觉仿佛被闪电击中了一般。

沉入大地之中。然而，威廉，尽管我充满自信——如果我了解自己的话，而且如果我有勇气的话——你应该能理解我。不，不！我的心并没有那么腐朽，它只是很脆弱而已，但这也算是一种腐朽吧？
她对我来说是个神圣的存在。每当她在身边时，所有的激情都会涌现出来：在她附近时，我无法表达自己的感受。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在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中跳动。她会用天使般的技巧在钢琴上弹奏某首曲子——那旋律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富有灵性！那是她最喜欢的曲子；每当她弹出第一个音符，我所有的痛苦、忧虑和悲伤立刻就消失了。
我相信所有关于古老音乐魔力的说法。她那简单的歌声真是让我着迷！有时，当我想要自杀的时候，她就会弹奏那首曲子；立刻，笼罩在我身上的阴郁与疯狂就会消散，我又能自由地呼吸了。
7月18日
威廉，对于我们的心灵而言，没有爱情的世界算什么？没有光亮的魔法灯又算什么？只要点燃内心的火焰，最明亮的影像就会出现在白色的墙面上；即便爱情只能给我们带来短暂的影子，只要我们能像孩子一样欣赏那些美丽的幻影，我们依然会很幸福。今天我没能见到夏洛特，因为有其他人阻拦，我无法脱身。该怎么办呢？我派仆人去她家，这样至少今天还能见到曾经接近过她的人。哦，我是多么急切地等待他的归来啊！见到他时，我真是欣喜若狂！要不是因为羞愧，我肯定会把他抱在怀里亲吻他。
据说，博诺纳石放在阳光下时能吸收光线，从而在黑暗中发出光芒。我和这个仆人之间也是这样。一想到夏洛特曾注视过他的脸庞、他的脸颊，甚至他的衣着，我就觉得它们无比珍贵，那一刻，就算付出一千克朗我也不愿与他分开。他的出现让我如此幸福！威廉，可别嘲笑我。难道这种让我们幸福的感受只是幻想吗？
7月19日
“今天就能见到她了！”清晨醒来时，我满心欢喜地望着明亮而美丽的太阳，大声喊道。“我一定要见到她。”

“今天就给她吧！”从此我便不再有别的愿望了：一切都在那个念头之中。
7月20日
我无法同意你让我陪同大使前往————的提议。我不喜欢受制于人；而且我们都知道，他与之为伍会是一件极其糟糕、令人不快的事。你说我的母亲希望我能找到工作。听到这话我不禁笑了出来。我难道还不够忙吗？无论我是去剥豌豆还是数扁豆，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个世界总是从一个愚蠢的行为陷入另一个愚蠢的行为中；那些仅仅因为顾及他人的看法，而毫无自己的意愿或需求，就去追求金钱、荣誉或其他虚幻的东西的人，其实和愚人没什么两样。
7月24日
你如此坚持要我不要忽视绘画，那我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因为实在无法承认自己最近几乎没怎么画画。我从未感到如此快乐过，也从未如此了解大自然，就连最微小的草茎和叶片我也了如指掌；可是我却无法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我的绘画技巧实在太差，所有事物在我眼前都显得模糊不清，我无法画出清晰有力的轮廓。不过我觉得，如果有黏土或蜡可以用来塑形的话，或许能取得更好的效果。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下去，我会试着用黏土来创作，只要能揉面就行。
我已经尝试过三次为夏洛特画肖像，但每次都搞砸了。这更让人恼火，因为我以前画肖像时可是非常得心应手的。现在我只敢画她的侧脸轮廓，只能将就着用了。
7月25日
是的，亲爱的夏洛特！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请多给我一些委托吧，越多越好。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请求：请你不要再在寄给我的信里使用那种书写砂纸了。今天我匆忙地把你的信拿到嘴边，结果牙齿都被磨痛了。
7月26日
我常常下定决心不再那么频繁地见她。但谁又能坚持住这样的决心呢？每天我都面临诱惑，还郑重承诺明天一定会远离她：可到了明天……

每当我想见她时，总会找到一些无法抗拒的理由；还没等我自己明白原因，就已经又出现在她身边了。要么是前一天晚上她说过“你明天一定要来找我”——那样谁还能忍心不去呢？要么是她给了我某个任务，我觉得必须亲自把答复带给她；又或者天气很好，我就步行前往瓦尔海姆，而到了那儿之后，再走半里路就到她家了。我仿佛置身于一种迷人的氛围中，很快便能来到她身边。我的祖母曾经给我们讲过一个关于磁石山的故事：只要有船只靠近那座山，它们的铁制品就会立刻消失——钉子会飞到山上，而那些不幸的船员则会在散落的木板间丧命。

7月30日
阿尔伯特来了，我不得不离开。即便他是最优秀、最高贵的人，而我处处都比不上他，我也无法忍受看到他拥有如此完美的伴侣。拥有她！够了，威廉——她的未婚夫已经来了，他是个善良又值得尊敬的人，让人不由得喜欢上他。幸好我当时不在场，否则我会心碎的！而且他非常体贴，在我面前从未亲过夏洛特一下。愿上天奖赏他这样的行为！因为他对她的尊重，我不得不喜欢他。他也对我很友善，不过我觉得，与其说是因为他喜欢我，不如说是因为夏洛特的缘故吧。女性在这类事情上有着敏锐的直觉，本来就应该如此。她们未必总能让两个情敌和睦相处，但一旦做到了，她们就是唯一的赢家。

我实在很欣赏阿尔伯特。他冷静的性格与我的急躁形成了鲜明对比，而我却无法掩饰自己的急躁。他充满感情，也充分意识到自己拥有夏洛特这一宝贵的财富。他没有坏脾气，而你知道，那正是我最厌恶的缺点。他把我视为一个理智的人；而我对夏洛特的深情以及对她一切事务的关心，更让他感到欣喜和爱意。我不会去探究他是否有时会用些小手段来惹她吃醋，因为我知道，如果换作是我，也难免会有类似的感觉。

不过，不管怎样，我和夏洛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已经结束了。管它叫愚蠢还是迷恋吧，名字又有什么意义呢？事实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在阿尔伯特出现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我现在所知道的一切了。我知道自己无法……

我从未对她抱有任何企图，也从未试图这么做——毕竟，在如此美丽的面前，实在难以抑制想要享受她的冲动。可现在，看看我吧：像个傻瓜一样，惊讶地望着另一个人的出现，夺走了我的爱情。我咬住嘴唇，对那些劝我认命的人充满鄙视，因为根本无计可施。让我摆脱这些愚蠢的束缚吧！我在树林中徘徊；当回到夏洛特身边，发现阿尔伯特正坐在花园里的凉亭里时，我实在无法忍受，于是行为失常，做出种种荒唐事。“看在上帝的份上，”夏洛特今天说，“别再发生像昨晚那样的事了！你这么暴躁，真把我吓坏了。”其实每次他来拜访她时，我总是不在场；而看到她独自一人时，我反而感到高兴。

8月8日
亲爱的威廉，相信我，当我严厉批评那些劝人接受命运的人时，并不是在指你。我以为你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但实际上你是对的。我只是有一个异议：在这个世界上，人们很少需要在这两种选择之间做决定。人的行为和观点多种多样，就像鹰钩鼻与平鼻之间的差异一样多。因此，请允许我完全认同你的观点，同时寻找办法摆脱这种两难境地。我听到你是这么说的：“要么你有希望得到夏洛特，要么没有。如果是前者，那就继续努力实现你的愿望；如果是后者，那就像个男人一样，摒弃那会削弱并毁掉你的可悲情感。”亲爱的朋友，这话说起来容易，但现实并非如此。难道你要一个因长期疾病而逐渐衰弱的可怜人立刻用匕首结束自己的生命吗？正是那种消耗他体力的疾病，让他失去了自我解脱的勇气。如果你愿意，可以用类似的类比来回答我：“谁会不愿意选择截肢，而不是让生命因犹豫和拖延而陷入危险呢？”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正确，还是不要继续这些比较了吧。

够了！威廉，有时候我真的想奋起反抗，把这一切都抛在身后；只要知道该去往何处，我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同一天晚上。
我那本早已被忽视的日记今天又出现在我面前；看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陷入困境的，我真是惊讶不已。明明已经如此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却还表现得像小孩子一样！即便现在仍能清楚地看到后果，我却依然没有打算更加谨慎地行事。
8月10日。
如果我不是个傻瓜的话，就能在这里过上最幸福、最美好的生活了。如此多的美好条件，那些能够让一个有尊严的人获得幸福的条件，往往是很难同时具备的。唉！我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只有心灵才能带来真正的幸福！能够加入这个如此迷人的家庭，被父亲当作儿子一样疼爱，被孩子们当作父亲一样敬重，还有夏洛特的爱……还有高贵的阿尔伯特，他从不以任何不悦的态度来破坏我的幸福，总是以最真诚的感情接纳我，而且他对我的爱，仅次于夏洛特，甚至超过了对全世界所有人的爱！威廉，如果你听到我们谈论夏洛特的种种趣事，一定会很高兴的。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荒谬至极，但一想到它，我就常常感动得流泪。
他有时会跟我讲她那位出色的母亲的事：在她临终之际，她将自己的家和孩子们托付给了夏洛特，同时还将夏洛特交由他照顾；从那以后，夏洛特仿佛有了新的生命力，为了孩子们的幸福而竭尽全力，她的每一刻都在为孩子们付出爱心——然而她的笑容和快乐却从未消失过。我会陪在他身边，沿路摘花，精心地把它们编成花束，然后把花束扔进遇到的第一条小溪里，看着它们缓缓漂走。我忘了是否告诉过你，阿尔伯特会留在这里。他得到了一份政府职位，薪水也很高；据我所知，他在宫廷中也颇受重视。我很少见到比他更守时、更有条理的人。
8月12日。
毫无疑问，阿尔伯特是世界上最棒的人了。昨天我和他发生了件奇怪的事。我去向他道别，因为我决定在山里待几天，现在就是从那里给你写信的。当时……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枪上。“把那些手枪借给我吧，”我说，“我打算带着它们出行。”“当然可以，”他回答道，“不过你得亲自给它们装上子弹；因为那些手枪只是摆设而已。”我拿起了其中一把，他继续说道：“自从因为过于谨慎而差点吃苦头之后，我就再也不碰这类东西了。”我很好奇想听听他的故事。“大约三个月前，”他说，“我住在乡下一个朋友家里。我带了两把手枪，但都是没装子弹的，所以睡觉时毫无顾虑。某个下雨的下午，我独自坐着，无所事事，突然想到房子可能会遭到袭击，我们可能需要用到手枪——你知道的，没事做的时候总会胡思乱想。于是我把手枪交给仆人，让他帮忙清洁和装弹。他正在和女仆玩耍，试图吓唬她，结果手枪突然响了——天知道是怎么发生的！枪管里还有撞针，子弹直接穿过了她的右手，还打断了她的拇指。我不得不忍受所有的哀叹，还得支付医生的费用；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让所有的武器都保持未装弹的状态。但是，亲爱的朋友，谨慎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永远无法防范所有可能的危险。不过，”——你得知道，只要对方说到“不过”，我还能容忍他——因为显然，任何普遍规则都会有例外。但他实在太严谨了，只要他认为自己说错了话，或者说法过于笼统、不够准确，他就会不断加以修正、缓和，直到最后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说一样。这次，阿尔伯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话题中：我不再听他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突然，我用枪口指向自己的额头，正对着右眼。“你到底想干什么？”阿尔伯特叫道，同时把枪拿开。“它没有装子弹的，”我说。“就算没有装子弹，”他不耐烦地回答，“那你这样做什么？我实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蠢到自杀，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震惊不已。”“但是，”我说，“为什么在谈论某种行为时，就要轻易断言它是愚蠢的还是明智的，是好的还是坏的呢？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仔细研究过我们行为的背后动机了吗？你能理解——能解释导致这些行为的根源，并说明它们为何不可避免吗？如果你能做到，就不会那么草率地下结论了。”“不过，”阿尔伯特说，“你总该承认，有些行为是犯罪的，无论其动机如何。”我同意了，然后耸耸肩。

“可是，我的好朋友，”我继续说道，“这里也有例外情况。盗窃确实是犯罪行为；但那些因为极度贫困而实施盗窃、只为拯救家人于水火之中的人，他们应该被怜悯，还是应该受到惩罚呢？对于那些在愤怒之下抛弃了不忠的妻子以及引诱她的恶人的丈夫，又或者那些在激情冲昏头脑时沉溺于爱情欢愉中的年轻少女，谁有资格去指责他们呢？即便我们的法律再冷酷无情，在这类情况下也会网开一面，不会施加惩罚。”
“那完全是两码事，”阿尔伯特说，“因为那些被强烈情感支配的人已经丧失了思考能力，他们会被视为醉汉或疯子。”
“哦！你们这些头脑清醒的人啊，”我微笑着回答，“总是急于宣称‘这是荒谬、疯狂和酗酒的行为！’你们这些道德家真是冷静又克制！你们厌恶醉汉，憎恨奢侈之人；你们像利未人一样选择旁观，又像法利赛人一样庆幸自己不像他们那样。我自己也曾经喝醉过，我的情感也常常趋于极端：我并不羞于承认这一点；因为我从自己的经历中得知，所有那些做出过伟大而惊人事迹的杰出人物，往往都会被世人视为醉汉或疯子。在私人生活中，难道不是同样糟糕吗？只要有人做出高尚或慷慨的举动，就会有人声称他是个醉汉或疯子。你们这些所谓的智者，真可耻！”
“这又是你那种夸张的作风罢了，”阿尔伯特说：“你总是夸大其词，而在这个问题上你无疑是错的；因为我们谈论的是自杀，而你却把它与伟大的行为相提并论，其实自杀只不过是一种软弱的表现罢了。与其坚强地忍受痛苦的生活，还不如选择死亡。”
我差点就中断这次谈话了，因为当我在倾诉内心真实想法时，没有什么比听到那些无聊的陈词滥调更让我失去耐心的了。不过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因为我早已多次听到过同样的观点，实在令人厌烦。于是我略带怒气地回答他：“你称其为软弱——可别被表面现象所迷惑。当一个长期在暴君的压迫下苦苦挣扎的民族终于奋起反抗，摆脱……”

链条，你竟称那为弱点？那个为拯救自己的家园而使体力倍增、能够轻松举起重物的人——在平时情况下他根本无法移动那些重物；那个在受到侮辱后怒不可遏、能够击败数十名敌人的人，难道就该被称为弱者吗？我的好朋友，如果抵抗就是力量，那么最强烈的抵抗怎么会是弱点呢？

阿尔伯特坚定地注视着我，说道：“请原谅我，但我看不出你举的这些例子与这个问题有什么关联。”

“很可能吧，”我回答道，“因为总有人说我举例的方式有点荒谬。不过，让我们试着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一个决心摆脱生活重负的人，其心理状态会是怎样的？毕竟，生活重负往往看似令人愉悦。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公正地探讨这个话题。”

“人性是有极限的，”我继续说道，“它能够承受一定程度的快乐、悲伤和痛苦，但一旦超出这个限度，人性就会崩溃。因此，问题不在于一个人是强还是弱，而在于他能否承受自己所承受的痛苦。这种痛苦可能是精神上的，也可能是身体上的。在我看来，把那些自我毁灭的人称为懦夫，就如同把那些死于恶性热病的人称为懦夫一样荒谬。”

“全是悖论！全是悖论！”阿尔伯特叫道。“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荒谬，”我回答说，“你承认，当自然机能受到严重破坏、其力量耗尽到再也无法恢复原有状态时，我们就会称那种疾病为致命疾病。”

“现在，我的好朋友，把这一点应用到人的心理上吧。观察一个处于自然状态、孤立无援的人，看看各种想法是如何在他心中产生的，各种印象又是如何牢牢占据他的心智的，直到最后，一种强烈的情绪占据了他，摧毁了他所有冷静思考的能力，使他彻底崩溃。”

“一个心智健全、性情冷静的人试图理解这样一个可怜人的处境，试图给他建议，都是徒劳的。他无法将自己的智慧传递给那个人，就如同一个健康的人无法将自己的力量赋予坐在床边的病人一样。”

阿尔伯特认为这太过笼统了。我向他提起了不久前自杀的一个女孩，并讲述了她的经历。

她是个善良的人，一直在家庭劳作与定期从事的体力劳动中长大；她所知道的快乐，不过是每周日穿上最漂亮的衣服与朋友们一起散步，或是偶尔在节日里参加舞会，闲暇时则与邻居们聊天，谈论村里的丑闻或纠纷——这些琐事足以占据她的心思。渐渐地，她天性中的纯真被一些新的、未知的欲望所影响。在男人们的奉承之下，她曾经的快乐变得越来越无趣，直到她遇见了一个令她心生难以形容的吸引力的年轻人；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她只看见他、只听见他的声音、只渴望他，只有他而已。她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他身上。由于没有受到虚荣心的侵蚀，她的感情始终朝着那个目标稳步发展，她希望成为他的伴侣，与他永结同心，从而获得她一直追求的幸福与快乐。他一再的承诺让她的希望更加坚定；他的拥抱与亲吻更激起了她强烈的欲望，彻底掌控了她的灵魂。她沉浸在对自己幸福的朦胧期待之中，情感达到了极度的紧张状态。最终，她伸出手去拥抱自己梦寐以求的人，然而她的爱人却抛弃了她。震惊且茫然无措的她站在悬崖边，四周一片黑暗，没有前途，没有希望，也没有安慰——她所依赖的人抛弃了她！她看不到眼前的广阔世界，也不去考虑那些可能填补她心中空缺的人；她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了。在痛苦的驱使下，她冲进深渊，试图在死亡的怀抱中结束自己的苦难。阿尔伯特，这就是成千上万人的命运；告诉我，这难道不就是身体虚弱的体现吗？大自然无法逃脱这个迷宫：它的力量已经耗尽，再也无法抵抗，于是这个可怜的灵魂只能死去。“那些能冷静地看着这一切，还说‘那个愚蠢的女孩！她本应该等待，让时间来消除那种情绪；那样她的绝望就会减轻，也能找到另一个爱人来安慰她’的人真是可耻。这就好比说‘那个傻瓜因为发烧而死！他为什么不等自己的体力恢复、血液恢复正常呢？那样一切都会好起来，他现在也应该还活着’。”

阿尔伯特无法认同这种比较的合理性，于是又提出了些反对意见，他声称我选择的是一个无知的少女作为例子。但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心智健全、视野开阔且经验丰富的人怎会犯这样的错误。“我的朋友！”我喊道，“人终究只是人而已；无论他的推理能力有多强，一旦内心被激情所驱使，感到自己受制于自然的局限，那这些能力就毫无用处了。不过，我们改天再谈这个吧。”说着，我拿起了帽子。唉！我的心已满载情感，我们彼此都没有说服对方，就这样分开了。在这个世界上，人们能相互理解的真是少之又少！

8月15日。
毫无疑问，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爱更重要的东西了。我发现夏洛特若失去我一定会非常难过，就连孩子们也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我明天能再去看看他们。今天下午我去为夏洛特的钢琴调音，但却没能做到，因为孩子们坚持要我给他们讲故事，而夏洛特也劝我满足他们的愿望。我在他们喝茶时陪伴他们，现在他们对我和夏洛特一样满意了。我给他们讲了我最擅长的那个关于由矮人服侍的公主的故事。通过这样的练习，我的写作水平也在提高，而且我很惊讶于自己的故事所带来的效果。如果有时我会编造一些情节，但在下一次讲述时又忘记了，那些情节会让人立刻想起之前故事的不同之处；因此我现在努力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用始终不变的平淡语气来讲述同一个故事。由此我意识到，即便从诗歌的角度来看故事有所改进，作者若对其加以改动，也会严重损害作品的质量。最初的印象是最容易被接受的。我们的天性使得我们会相信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一旦这些事情深深印在记忆中，想要将其抹去的人就会遭殃。

8月18日。
难道就一定如此吗？让我们幸福的源泉，同时也成为我们痛苦的根源？曾经让我充满对大自然的热爱之情，让我沉浸在愉悦之中的那份强烈情感，如今却变成了难以忍受的折磨，就像一个不断追逐、困扰着我的恶魔。在过去的日子里，我常常从这些岩石上眺望远处的群山……

我站在河对岸，眼前是一片绿意盎然、鲜花盛开的山谷，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山丘从山脚到山顶都被高大茂密的森林覆盖；山谷蜿蜒曲折，处处都是美丽的树林；柔和的河流在摇曳的芦苇间流淌，倒映着晚风送来的美丽云朵。这时，我听到周围的树林里传来鸟儿的悦耳歌声，还看到无数昆虫在夕阳的最后金光中飞舞——那些落日的余晖唤醒了藏在草丛中的甲虫。周围的喧闹声让我将注意力转向地面，我发现那些干旱的岩石也在为干枯的苔藓提供养分，而荒凉的沙地上则长满了野花。这一切都向我展现了赋予大自然生机的力量，让我的心充满喜悦与温暖。在这种极致的感动之下，我仿佛能够感知到神性的存在，无限宇宙的辉煌景象也展现在我的灵魂面前！巍峨的山峰环绕着我，深渊在我脚下敞开，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汹涌的河流在平原上奔流，远处的岩石和山脉发出回响。在地球深处，我有无数力量在运转，且数量不断递增；而在地表以及天空之下，则生活着成千上万种生物。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无穷多样的生命形态；而人类却为了寻求安全而躲进狭小的居所，从那里凭想象来统治这个广阔的宇宙。真是愚蠢至极！在他们的眼中，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从那些难以攀登的高山，穿过无人涉足的沙漠，一直到未知海洋的边缘，都弥漫着永恒创造者的气息；他创造的每一个原子都受到他的眷顾。啊，那时，有多少次，有鸟儿从我头顶飞过，激发了我想要前往那无边无际的海洋之滨的愿望，想要从那无尽的源泉中品尝生活的乐趣，哪怕只是短暂地，也能与那位在自己内部并通过自己创造万物的创造者共享那份幸福！亲爱的朋友，只要回想起那些时光，就能让我感到安慰。即便只是试图回忆起那些难以言表的感受并将其表达出来，也能让我的灵魂得到升华，同时让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此刻的痛苦。

仿佛有一道帘子从我眼前拉下，取而代之的并非永生的希望，而是永远敞开的坟墓般的深渊。当一切都将消逝，当时间如风暴般将万物向前推进时——我们这短暂的生命在洪流的推动下，要么被波浪吞没，要么撞上岩石——还有哪样东西能说它依然存在呢？每一刻都在吞噬着你，也吞噬着你周围的一切；没有一刻你不成为毁灭者。最平常的行走也会夺去成千上万可怜昆虫的生命：一步就能毁掉勤劳蚂蚁的巢穴，让那个小小的世界陷入混乱。不，真正让我痛苦的并非那些巨大的灾难，比如冲走整个村庄的洪水、吞噬我们城镇的地震。让我心碎的是那种潜藏在自然界各个角落的破坏力量。大自然创造的一切都会自我毁灭，以及它周围的万物；因此，被大地、空气以及各种力量所包围，我只能怀着痛苦的心继续前行；对我来说，宇宙就像一个永远在吞噬自己后代的可怕怪物。

8月21日
清晨从疲惫的睡梦中醒来时，我徒劳地伸出手去寻找她。夜晚躺在床上时，当某个美好的梦境欺骗了我，让我以为她就站在田野中、就在我身边，我试图握住她的手并为之献上无数个吻，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她就在附近时，泪水便会从我压抑的心中流出来；失去了一切安慰的我，只能为未来的苦难而哭泣。

8月22日
威廉，真是不幸啊！我那充满活力的精神已经变得懒散而满足。我无法闲着，却又无法开始工作。我无法思考，也对自然之美毫无感觉，书籍也让我感到厌烦。一旦放弃自我，我们就彻底迷失了。我常常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普通的工人，这样早上醒来后，我就只有一个目标、一种追求、一个希望。看到阿尔伯特埋头于文件和羊皮纸之中时，我常常羡慕他，觉得如果处在他的位置上我会很幸福。怀着这样的感受，我多次想要写信给你和那位大臣，请求安排我在大使馆的工作，而你认为我……

或许能够得到它。我想我应该可以弄到它。那位大臣一直很关照我，还多次劝我找份工作。这不过是需要一小时的时间而已。偶尔，那匹马的寓言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它厌倦了自由，于是任由别人给它装上马具，最终被骑死。我不知道该做何决定。因为，这种对改变的渴望，不正是那种无论在何种生活境遇中都会困扰着我的不安分心态所导致的吗？

8月28日
如果我的病真的有办法治愈的话，那肯定能在这里治好。今天是我的生日，清晨时我收到了阿尔伯特寄来的一个包裹。打开后，我发现里面有一条粉色丝带，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夏洛特时她衣服上佩戴的丝带，我曾多次请求她把这条丝带给我。此外还有两册韦特斯坦所著的《荷马史诗》十二开本，这本书我一直很想要，这样就不必在散步时带着厚重的埃内斯廷版书籍了。你看，他们多么了解我的愿望，多么懂得那些友情的细微关怀——这些远远比那些昂贵却令人尴尬的礼物要好得多。我千百次地亲吻那条丝带，每一次呼吸都让我回想起那些幸福而无法重现的日子，那些日子让我充满无比的喜悦。威廉，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并不抱怨：人生中的美好时光终究只是幻影罢了。有多少人逝去后却没有任何痕迹留下——又有多少人能结出果实？而那些果实，又何尝常常能成熟呢！不过，花朵还是很多的！朋友啊，奇怪的是，我们竟然要让那些真正成熟的果实腐烂、凋零，而无法享受它们。再见了！这是一个美好的夏天。我经常爬上夏洛特果园里的树，把挂在最高枝头上的梨子摘下来。她站在下面，接住掉下来的梨子。

8月30日
我真是个不幸的人！为何要这样自欺欺人呢？这一切疯狂、无目标、无尽的激情究竟会带来什么结果呢？我只能向她祈祷。我的脑海里只有她的身影，其他一切事物都无关紧要，除非它们与她有关。在这种梦幻般的状态中，我享受着许多快乐的时光，直到最后不得不强迫自己从她身边离开。啊，威廉，我的心常常驱使我去做各种事！当我和她在一起度过几个小时，完全被她的容貌、优雅以及她那神圣的思想所吸引时，我的心灵就会……

我逐渐被激怒到极点，视线变得模糊，听觉也变得混乱不堪，呼吸仿佛被某人扼住一般困难重重，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则试图为那些痛苦的感官带来一丝缓解。有时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存在。在这样时刻，如果得不到任何同情，而夏洛特也不允许我用泪水来抚慰她，那我就会被迫离开她，要么在乡间游荡，要么爬上陡峭的悬崖，要么在荒芜的灌木丛中开辟道路——在那里，我会被荆棘划伤、撕裂，唯有如此才能获得些许解脱。有时我会躺在地上，因疲惫和极度口渴而几乎死去；有时，在深夜，当月光洒在我身上时，我会靠在一棵古老的树上，让疲惫的四肢得到休息，然后精疲力尽地睡到天亮。哦，威廉！与我所承受的痛苦相比，隐士的简陋居所、粗麻衣服以及荆棘制成的腰带都算得上奢侈与享受了。再见了！除了坟墓之外，我看不到这种痛苦的尽头。

9月3日
我必须离开。谢谢你，威廉，是你让我下定了决心。整整两周以来，我一直想着要离开她。她已经回到城里，住在一位朋友家里。所以，阿尔伯特——没错，我必须走了。

9月10日
哦，多么可怕的一个夜晚啊，威廉！从现在起，我什么都能忍受了。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哦，为什么我不能扑进你的怀抱，用泪水倾诉出所有扰乱我心灵的激情呢？我现在坐在这里，喘着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在等待天亮，日出时马匹就会准备好。而她则安详地睡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我。我自由了。在长达两小时的会面中，我有勇气没有暴露自己的意图。哦，威廉，那真是一段难忘的对话啊！

阿尔伯特答应晚饭后立刻去花园找夏洛特。我站在高大的栗树下的露台上，注视着落日。我看着它最后一次沉入那美丽的山谷和寂静的溪流之中。我曾经多次与夏洛特一起来到这里，欣赏过那壮丽的景象；而现在——我正在那条对我而言如此珍贵的小路上来回踱步。一种隐秘的共鸣时常在我心中涌现……

在认识夏洛特之前，我就被那里吸引住了。初识时，我们发现彼此都喜爱同一个地方，那确实是个足以令任何艺术家为之倾心的浪漫之地。从栗树之下，可以眺望到广阔的景色。不过我记得曾在之前的信中描述过这一切：那里有高大的山毛榉树，小路在树丛间蜿蜒前行，越走越暗，最终通向一个幽暗的角落，充满了神秘而宁静的魅力。我仍记得第一次在光亮正午时分走进那个黑暗角落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奇怪的忧郁情绪——我隐约预感到，总有一天那里会成为我经历幸福或痛苦的地方。我在“去”与“留”的矛盾思绪中挣扎了半个小时，这时听到他们走上露台的声音。我跑过去迎接他们。握住她的手并亲吻它时，我浑身发抖。当我们走到露台顶端时，月亮从树林后面的山丘上升起。我们聊了许多话题，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那个幽暗的角落。夏洛特走了进去并坐下，阿尔伯特也在她身旁坐下。我也跟着坐下，但内心的不安让我无法久坐。我站起身来，站在她面前，又来回踱步，然后再次坐下。我显得焦躁不安、痛苦不堪。夏洛特让我们注意到月光的美丽景象——月光为前方、山毛榉树之后的露台披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那真是壮丽的景象，而我们周围的一片黑暗更凸显出它的美丽。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这时夏洛特说道：“每当我走在月光下，就会想起所有我深爱的已故朋友，心中充满了对死亡与未来的思考。我们会再次活过来的，维特！”她用坚定而充满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但我们还能再相识吗？你怎么看？你有什么意见？”“夏洛特，”我握着她的手，眼中噙满泪水说道，“我们一定会再见面——无论在此时还是将来，我们都会再次相逢。”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威廉，为什么就在我内心充满对残酷分离的恐惧之时，她要问我这个问题呢？

“哦！那些已经离世的人，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是如何生活的吗？他们知道我们是否幸福快乐吗？他们知道我们是否怀着最深的思念回忆着他们吗？在宁静的夜晚，我母亲的影子总在我身边徘徊；当我坐在孩子们中间时，仿佛看到他们像过去那样聚集在她身旁。于是我抬起充满忧虑的目光望向天空，希望她能俯视我们，看看我是否履行了在她临终前许下的承诺——继续做他们们的母亲。我满怀深情地呼喊：‘最亲爱的母亲，请原谅我，如果我未能完全取代您的位置！唉！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他们有衣穿、有饭吃，更难得的是，他们还得到了关爱与教育。亲爱的圣女啊，如果您能看到我们之间的和睦与安宁，您一定会以最诚挚的感激之情来赞美上帝，因为在您生命的最后时刻，您也曾为我们的幸福而虔诚祈祷。’”她就是这样表达自己的心声的。可是，威廉啊！谁能真正理解她的话语呢？冰冷而无感情的文字又怎能传达出那种神圣的情感呢？阿尔伯特温和地打断她：“亲爱的夏洛特，这让你太过感动了。我知道你的灵魂总是沉浸在这些美好的回忆中，但我恳求你——”“哦，阿尔伯特！”她继续说道，“你一定没有忘记那些晚上，当时爸爸不在家，孩子们也早已入睡，我们三人就坐在那张小圆桌旁。你常常带着一本好书，但却很少阅读；因为那个高贵的女人的谈话比任何东西都更有价值——那个美丽、聪慧、温柔却又始终辛勤劳作的女人。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每晚躺在床上时是多么渴望能成为她那样的人。”我扑到她脚下，握住她的手，流下了无数泪水。“夏洛特！”我喊道，“愿上帝的祝福与你母亲的灵魂与你同在。”“哦！要是你能认识她就好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说，“她值得被你认识。”我几乎要晕倒了：我从未收到过如此令人欣慰的赞美。她继续说道：“然而，她却不得不在青春年少时死去，那时她最小的孩子还不到六个月大。她的病期很短，但她始终保持平静与顺从；她唯一感到难过的是为了她的孩子们，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当死亡临近时，她让我把孩子们叫到她身边。我照做了。年幼的孩子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母亲，而年长的孩子们则悲痛欲绝。他们站在床边，她举起虚弱的双手向天空祈祷，然后依次亲吻他们，之后便让他们离开了，还说……”

她对我说：“你要成为他们的母亲。”我向她伸出了手。她说：“你承诺得太多了，孩子——母亲的关爱与照顾！从你感激的泪水中，我常常能看出你明白什么是母亲的温柔：请把这份温柔给予你的兄弟姐妹，作为妻子要尽心尽力地侍奉你的父亲，那样你就会成为他的慰藉。”她询问了父亲的情况。他因难以承受的痛苦而躲了出去——他心碎极了。“阿尔伯特，你当时就在房间里。”她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便询问是谁，还让你过来。她用平静而满意的眼神打量着我们俩，显然相信我们会幸福——彼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阿尔伯特扑进她的怀里，亲吻着她，喊道：“我们已经是了，而且会永远如此！”就连通常那么镇定的阿尔伯特也失去了冷静，而我则激动得无法形容。“而这样一个人，”她继续说道，“就要离开我们了，维特！天哪，难道我们就必须放弃世间所有珍视的东西吗？孩子们感受最为深刻：他们哭了好久，抱怨有人带走了他们亲爱的妈妈。”夏洛特站了起来。这让我也想要起身，但我仍坐着，握着她的手。“我们走吧，”她说：“时间不早了。”她试图抽回手，但我仍然紧握着。我喊道：“我们还会再见的，无论发生什么变化，我们都会认出彼此！我愿意离开，”我继续说，“但也许我会食言，说永远不再见面。再见了，夏洛特；再见了，阿尔伯特。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是的，”她微笑着回答，“我想是明天吧。”明天！这个字让我多么感动啊！啊！当她抽回手时，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他们沿着林荫道走去。我站在月光下，望着他们离去。我扑倒在地，痛哭不已；随后我又站起来，跑到露台上，看到在菩提树的掩映下，她的白色连衣裙正在花园大门附近消失。我伸出双臂，但她已经不见了。

第二卷
10月20日

我们昨天才抵达这里。大使身体不适，几天内都无法外出。如果他不是那么易怒又忧郁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清楚地意识到，上天注定要让我经历严峻的考验；但请保持勇气！一颗轻松的心能够承受一切。轻松的心啊！看到这样的词从我的笔下流出，我不禁微笑。如果能更加乐观一些，我就会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可是，当那些能力远不如我的人却满心自得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必须放弃对自己的才能与能力的信心了吗？仁慈的天意啊，我所有的能力都源自于你，为何不剥夺我部分天赋，而赐予我自信与满足感呢？不过还是耐心点吧，一切终会好起来的。亲爱的朋友，你是对的：自从我不得不持续与他人相处，观察他们的行为与处事方式之后，我对自己的满意度大大提升了。因为按照天性，我们总喜欢拿自己与他人比较，而我们的幸福或痛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周围的人和事。正因如此，没有什么比孤独更危险的了：在孤独中，我们的想象力会不断活跃起来，通过幻想创造出一系列似乎比我们低劣得多的存在。所有事物看起来都比实际更伟大，所有人都似乎比我们优秀。这种心理现象是很自然的：我们总是能感受到自己的不足，同时又以为能在他人身上看到自己所没有的优点，还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归功于他人，于是便在心中塑造出一个完美而幸福的人的形象——不过，这样的人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中罢了。但是，即便面对种种弱点与挫折，只要我们认真努力、坚持不懈，往往会发现，尽管不得不不断克服困难，但我们取得的进步仍然可能超过那些有顺风顺水之助的人。事实上，没有什么比在竞争中赶上或超越他人更令人满足的了。

11月26日。
综合考虑种种情况，我觉得自己在这里的生活已经可以忍受了。忙碌的状态让我受益匪浅；而我遇到的各种人以及他们不同的兴趣爱好，也为我带来了多样的乐趣。我已经认识了C伯爵，而且对他越来越敬重。他是个见识卓越、判断力极强的人；尽管他的视野比常人更开阔，但他的态度并不冷漠，反而能够给予他人最热烈的关怀与回应。有一次我需要与他处理一些事务时，他显然对我很感兴趣。他刚听完我的话就意识到我们彼此能理解对方，因此可以用不同于对待其他人的方式与我交流。我实在无法充分表达对他对我的坦诚与友善的感激之情。能遇到一个才智出众的人并与之产生共鸣，真是最大的幸福。

12月24日。
正如我所预料的，那位大使让我烦不胜烦。他是世上最固执的笨蛋——凡事都要按部就班地处理，细致到近乎古板；而且他是个永远不可能让别人满意的人，因为他自己从来都不满意。我喜欢有条不紊且愉快地处理事务，完成后就立刻放下。但他总是把我的文件还给我，说“这样就可以了”，却还建议我再仔细检查一遍，因为“用更恰当的词语或标点总能让文字更好”。这让我彻底失去耐心，真希望自己能立刻离开这里。连一个连词、一个副词都不能省略；他对那些我喜欢的表达方式极为反感；如果句子的结构不符合既定的规范，他就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的意思。能与这样的人打交道真是糟糕至极。
唯一能弥补这种糟糕状况的，就是我与C伯爵的友谊。前几天他坦白地告诉我，他对大使带来的种种麻烦和延误感到非常不满；像他那样的人，对自己和他人都是障碍。“不过，”他补充道，“就像登山者一样，必须克服这些困难：如果没这座山，路会更短也更轻松；但山就在那儿，所以必须翻过去。”

老人看出了伯爵对我的偏爱，这让他很恼火，于是他抓住一切机会当着我的面贬低伯爵。我自然会为他辩护，而这只会让情况更糟。昨天他又让我怒不可遏，因为他也提到了我。“那位伯爵，”他说，“是个世故的人，也是个出色的商人：他的文笔很好，写作也很流畅；不过，和其他天才一样，他并没有扎实的学识。”他用一种似乎在询问我是否感到受辱的表情看着我。但这并没有达到他的目的：我鄙视那种如此行事的人。不过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立场，以相当热情的口吻回应道。我说，伯爵无论从品格还是学识上来说都值得尊敬。我从未见过有人拥有如此丰富而有用的知识——他精通各种各样的学科，同时还能全神贯注地处理日常事务。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于是我便告辞了，免得他再说些荒谬的话让我更加愤怒。

而这一切都是你的错，是你劝我屈服于这种束缚，还向我宣扬积极生活的道理。如果那些种菜、在集市日把玉米拿到城里去卖的人比我还“有用”，那我就宁愿再在苦役中熬上十年。

哦，那些愚蠢的人身上所展现出的可悲与疲惫真是令人难以忍受！他们对地位的渴望！他们多么努力地争抢着优先权啊！他们内心那些卑劣而可耻的欲望暴露无遗！比如这里有个女人，她总是不停地向别人讲述自己的家族和财产状况。任何外人都会认为她是个被地位和财富冲昏头脑的傻瓜；但实际上，她更可笑——她不过是这个地方一个普通官员的女儿罢了。我实在不明白人们怎么会如此自甘堕落。

每天我都越来越意识到，用自己的标准来评判他人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我自己就面临着诸多困扰，内心也始终处于不安状态，所以只要别人也能给予我同样的自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最让我恼火的是那种过分强调等级差异的陋习。我非常清楚地位差异的必要性，也明白自己能从中获得的好处；但我不想让这些制度成为阻碍我在这世上获得一丝幸福的障碍。最近我认识了一位名叫B小姐的姑娘，她性格十分友善，即便身处世俗生活中仍保持着天真的举止。我们第一次交谈时，双方都感到很愉快；告别时，我请求可以再去拜访她。她欣然同意，让我迫不及待地期待着那个美好的时刻。她并非本地人，而是与姑妈一起住在这里。那位老妇人的相貌并不出众。我格外关注她，大部分谈话都是与她进行的；不到半小时，我就明白了她侄女后来告诉我的事情：她的姑妈家境贫寒，智慧也有限，除了依靠祖先的显赫血统外，没有任何其他依靠，除了凭借贵族身份外，也没有任何保护，唯一的乐趣就是从城堡里俯视那些卑微的民众。毫无疑问，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早年可能把时间浪费在玩弄那些穷苦青年的心上；到了年纪稍大些后，她就屈从于某个年长军官的掌控，而那个军官则用她的青春作为代价，与她共度了所谓的“黄金岁月”。现在他已去世，她成了寡妇，被抛弃了。她独自度过余生，若非因为侄女的美貌，根本没人愿意接近她。1772年1月8日。那些满脑子都是形式与礼仪的人究竟算什么？他们多年来一直竭尽全力只为提升自己的地位，试图在社交场合中占据更高的位置。其实这类人并非没有事情可做：相反，他们为了这种琐事而忽视了更重要的事情，给自己带来了许多麻烦。上周，在一次雪橇活动中出现了关于顺序的问题，这破坏了我们所有的乐趣。这些愚蠢的人根本不明白，真正的伟大并非取决于所处的位置，因为那些处于首位的人往往并不能发挥主导作用。有多少国王实际上是由他们的臣子来掌权的——又有多少……

许多大臣都有自己的秘书，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谁才是真正的领袖呢？在我看来，真正的领袖应该是那个能够看穿他人心思，并拥有足够的力量或智慧来让别人的权力或欲望为实施自己的计划服务的人。

1月20日

亲爱的夏洛特，我必须从这里给你写信——这是一间乡村旅店里的小房间，我在这里躲避着猛烈的风暴。在那个糟糕的地方逗留的整个期间，我一直与陌生人相处，那些人对我而言真是陌生人，我从未有过与你通信的念头。但在这间小屋中，在这种宁静与孤独之中，当雪和冰雹敲打着窗棂时，你便成了我首先想到的那个人。我一进门，你的身影就浮现在我眼前，那些美好的回忆啊！哦，我的夏洛特，那些神圣而美好的回忆！仁慈的上天啊，请让我再次体验我们初次相识时的幸福时刻吧。

亲爱的夏洛特，如果你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就会知道我正处于怎样的混乱状态——我的感官已经麻木，但内心却始终充满渴望。我无法享受任何一刻的快乐，一切都是徒劳的，没有任何事物能触动我。我就像站在马戏团前，看着那些小木偶动作，怀疑那是否只是幻觉而已。我被这些木偶所吸引，或者说，我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当我有时握住旁人的手时，会感觉到那并不自然，于是我会颤抖着收回手。晚上，我说要欣赏第二天的日出，但实际上还是待在床上；白天，我承诺要借着月光去散步，可最终还是待在家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起床，也不知道为何入睡。

曾经赋予我生命活力的力量已经消失，那些在黑夜中给我带来欢乐、让我从睡梦中醒来的魅力也永远离我而去。

在这里，我只找到一个让我感兴趣的人，那就是B小姐。她很像你，亲爱的夏洛特，如果还有谁能像你的话……“啊！”你可能会说，“他学会了如何说漂亮的恭维话。”这倒也有几分道理。最近我表现得相当友善，因为实在没办法不这样。此外，我还很机智，女士们都说没人比我更擅长奉承了，当然，谎言也是如此——因为这两者总是相伴而生。不过，我得跟你谈谈B小姐。她有着丰富的灵魂，那深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她的眼中充满痛苦。她的地位让她备受折磨，也无法满足内心的任何愿望。她很想从这纷繁的时尚生活中抽身而出，常常想象在乡村的宁静之地过上幸福的生活。这时我们就会想起你，亲爱的夏洛特；因为她认识你，也钦佩你的优点；不过她的敬意并非出于被迫，而是出于自愿——她爱你，也很高兴听到人们谈论你。哦，要是我能坐在你最喜欢的那个小房间里，周围还有可爱的孩子们玩耍该多好啊！如果他们惹你烦了，我就给他们讲一些可怕的故事，他们就会安静地围在我身边听。太阳正绚烂地落下，它的最后一缕光芒照亮了覆盖在大地上的白雪；风暴已经过去，我得回到我的“牢笼”里去了。再见了！阿尔伯特和你在一起吗？他对你来说是什么人呢？愿上帝原谅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2月8日：
过去一周的天气实在糟糕透顶，但对我来说这反而是件好事；因为在我住在这里期间，从来没有一天是晴朗的，总因为有人的打扰而无法享受美好时光。在雨雪、霜冻和风暴肆虐的时候，我会庆幸屋里的情况不会比外面更糟，外面也不会比屋里更糟，这样就能心安理得了。当清晨阳光明媚，预示著美好的一天时，我总会感叹：“看吧，他们又得到了上天赐予的恩惠，可他们肯定会把它毁掉——他们破坏一切：健康、名声、幸福、乐趣；而他们这么做通常都是出于愚蠢、无知或愚笨，而且总是自以为是在做好事！”我常常会跪下来恳求他们，不要如此执意地自我毁灭。

2月17日：
恐怕我和我的“使者”不会再一起共事了。他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他处理事情的方式极其荒谬，以至于我常常不得不反驳他，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当然，他就会认为我这样做很不对。最近他因此向宫廷投诉我，大臣也对我进行了训斥——虽然很温和，但终究还是训斥。因为这件事，我本来打算辞职，后来收到了一封信，出于对那位高贵人物的尊敬，我决定遵从他的意愿。

是那种慷慨的精神促使他如此行事。他努力安抚我过度的敏感情绪，赞赏我对于责任、榜样以及事业上坚持不懈的追求——将这些视为我年轻时热情的体现。他并不试图消除这种热情，只是希望让它适度发挥，从而带来好处。现在我又可以安心地休息一周了，不再与自己矛盾。满足与平静的心灵是宝贵的东西：亲爱的朋友，我真希望这些珍贵的财富能不那么易逝。

2月20日
愿上帝保佑你们，亲爱的朋友们，愿他赐予你们我所没有的幸福！
阿尔伯特，谢谢你欺骗我。我一直等待着你婚礼日期的消息，打算在那天郑重其事地将夏洛特的肖像从墙上取下，与其他文件一起埋藏起来。现在你们已经结合在一起了，而她的照片却仍留在这里。那就让它留在吧！为什么不能呢？我知道自己依然属于你们的圈子，依然在夏洛特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而且还是第二位；我打算继续保持这个位置。如果她能忘记我，那我一定会发疯的！阿尔伯特，这样的想法简直如同地狱一般！再见了，阿尔伯特，再见了，天上的天使，再见了，夏洛特！

3月15日
我刚刚经历了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这将会让我离开这里。我彻底失去了耐心！——死亡！——这是无法挽回的；而这一切都该归咎于你，因为你逼迫我承担一个我根本不适合的职位。现在我有理由感到满意了，你也是！不过，为了不让你们再次将这场灾难归咎于我的急躁性格，我作为事件的记录者，向您简单陈述一下事情的经过。
O伯爵很赏识我，这一点众所周知，我也已经跟您说过很多次了。昨天我和他一起用了晚餐。那天是贵族们习惯在晚上聚集在他家里的日子。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聚会，也从未意识到我们这些下级并不属于那个圈子。我和伯爵一起吃了晚餐，饭后我们便来到大厅里。我们一起来回走动，我与他以及后来加入我们的B上校交谈着。时间渐渐接近聚会的时间。天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根本没什么可看的。该进来的不正是那位高贵的女士吗？她由她高贵的丈夫以及他们那个愚蠢又心机深重的女儿陪同而来，那个女儿有着细腰和扁平的脖子。她们用轻蔑的眼神和傲慢的态度从我身边走过。由于我极其厌恶这类人，便决定离开；我等到伯爵从她们无休止的闲聊中解脱出来后，便打算告辞。就在这时，可爱的B小姐走了进来。每次见到她，我都会感到无比愉快，于是我便留下来与她交谈，身体靠在她的椅背上。过了一会儿，我才注意到她似乎有些困惑，不再像往常那样从容地回答我。这让我很惊讶。“天哪！”我心想，“难道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吗？”我感到恼火，正要离开，但还是选择留下，试图为她的行为找借口，以为她并非故意如此，同时仍希望得到一些友好的回应。随后，其他客人也陆续到了。有F男爵，他穿着一套源自弗朗西斯一世加冕时的服装；还有N大臣，以及他那耳聋的妻子；还有衣着破旧、旧外套上还有现代修补痕迹的I先生——这一切真是糟糕至极。我与一些熟人交谈，但他们都简短地回应我。我一直在观察B小姐，却没有注意到房间另一头的女人们正在窃窃私语，后来这种低语声逐渐传到了男人们那里。S夫人还以非常热情的态度与伯爵交谈（这些都是后来B小姐告诉我的）。最终，伯爵走到我面前，带我到窗边。“您知道我们这里的风俗有多荒谬，”他说，“我看在场的客人们对您的出现相当不满。我绝不想——”“请您原谅我！”我喊道，“我本应该提前考虑到这一点的，但我相信您会原谅我的疏忽。其实我早就想离开了，只是命运捉弄了我。”说着，我微笑着鞠躬，准备告辞。他握住我的手，那眼神仿佛表达了一切。我立刻离开那个场合，坐上马车，前往M城。我在山顶上欣赏着落日，同时诵读了荷马笔下关于尤利西斯受到好客的牧羊人款待的那段美妙的文字。真是令人愉悦啊。晚上我回到家吃晚饭，但房间里只有寥寥几个人。他们掀开桌布的一角，正在玩骰子游戏。善良的A先生走了进来。看到我后，他放下帽子，走近我，低声说道：“您已经遇见了……”

“真是段糟糕的冒险经历啊。” “我！”我惊呼道，“是伯爵迫使你离开聚会的！” “去他的聚会吧！”我说，“能离开真是太好了。” “我很高兴你这么看得开，”他补充道，“只是很遗憾这件事已经被大家议论得沸沸扬扬了。” 这种状况开始让我感到痛苦。我觉得在场的每一个人，甚至只是看着我的人，都在想着这件往事；我的心也因此变得郁郁寡欢。现在，我真想用匕首刺穿自己的胸膛——因为我到处都听到别人同情我，同时看到敌人得意的样子，他们说那些自大、轻视形式以及各种无聊琐事的人总是如此。无论你怎么看待坚忍，但请告诉我，有谁能够耐心忍受那些愚人得势后的嘲笑呢？只有当他们的胡言乱语毫无根据时，人们才能毫无怨言地忍受它们。

3月16日
一切都在与我作对。今天我遇到了B小姐。我忍不住跟上了她；当我们与她的同伴们保持一定距离后，我便表达了对她态度变化的担忧。“哦，维特！”她激动地说，“你这么了解我的心，怎会误解我的痛苦呢？从你走进房间的那一刻起，我究竟为你承受了多少痛苦！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无数次都想告诉你。我知道S家族和T家族的人，还有他们的丈夫们，宁愿离开房间也不愿继续和你在一起。我也知道伯爵不会和他们断绝关系……现在这件事已经被大家议论得不可开交了。”“什么！”我惊呼道，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因为阿德琳昨天告诉我的那些话又痛苦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哦，这已经让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这位可爱的女孩说着，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想要扑到她脚下。“请解释清楚！”我喊道。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流下。我彻底慌了神。她没有试图掩饰泪水，只是任由它们流淌。“你认识我的姑妈吧，”她继续说道，“她当时也在场，可她又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呢？昨晚和今天早上，维特，我不得不听别人对我的这段关系评头论足。我不得不听别人贬低你、指责你……而我却无法——也不敢——为你说太多话。”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匕首，刺痛着我的心。她根本不明白，对我隐瞒一切该是多么大的仁慈啊。她还告诉我那些将会流传开的种种无礼言论，以及那些心怀恶意的人会如何得逞；他们将如何为我的傲慢而欢庆，为我对他人缺乏尊重而感到羞辱——这正是我常常被指责的缺点。威廉，听到她用充满同情的声音说出这些话，我的所有情感都被激发了出来，至今仍处于极度激动的状态。我真希望有个男人能嘲笑我这件事，我会把他当作发泄怒气的对象。看到他流血或许能让我稍感宽慰。我曾无数次拿起匕首，想让这颗压抑的心得到解脱。自然学家们说过，有一种高贵的马种，在长时间奔跑后筋疲力尽时，会本能地用牙齿咬破自己的血管，以便更顺畅地呼吸。我也常常想要咬破自己的血管，从而获得永恒的自由。

3月24日
我已经向宫廷提交了辞呈。希望它能被接受，也请原谅我之前没有先征求您的意见。我必须离开这里。我知道您会劝我留下，因此恳请您能对我的母亲缓和这个消息。我自己都无法照顾好自己，又怎能为别人提供帮助呢？我中断了本可让我先成为枢密顾问、进而成为大臣的仕途，现在还要回头，而不是继续前进，这一定会让她伤心不已。无论您如何劝说，无论您列举出多少让我留下的理由，我还是要离开——这就够了。不过，为了让您知道我的去向，我可以告诉您，——王子正在这里。他很喜欢与我作伴，得知我打算辞职后，便邀请我去他的乡间别墅，与他一起度过春天。在那里我将完全自由自主；而且由于我们在所有问题上都意见一致，只是有一点不同，所以我决定试试运气，跟他一起走。

4月19日
感谢您寄来的两封信。我推迟了回复，也一直没寄出这封信，直到收到宫廷的答复。我担心我的母亲会向大臣求助，阻止我的计划。不过我的请求得到了批准，我的辞呈也被接受了。我不会详述这份答复是何等勉强才给出的，也不会讲述大臣写了什么——那样只会让您更加难过而已。

你的哀叹声。太子送了我二十五个杜卡特的礼物；这样的恩惠实在让我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因此，我不会再向母亲索要我之前所要求的钱了。
5月5日。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由于我的家乡距离大路只有六英里，我打算再去那里一趟，重温童年时的美好回忆。我会从当初与母亲一同进入的那个大门进去——那时父亲去世后，母亲便离开了那个美好的地方，来到这座令人忧郁的城市中生活。再见了，亲爱的朋友：你会听到我未来的消息的。
5月9日。
我以朝圣者般的虔诚之心回到了故乡，体验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情感。在离村庄四分之一里格远的那棵大榆树旁，我下了马车，让马车先行，独自步行，以便更真切、更深刻地享受这些回忆带来的快乐。我就站在那棵曾经是我漫步场所的榆树下。世事真是变幻无常啊！那时，我还天真地渴望着那个未知的世界，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心中所渴望的一切快乐与享受；而现在，当我从那个广阔的世界回来时，哦，我的朋友，我带回了多少失望的希望和失败的计划啊！
当我凝视着眼前的群山时，想到它们曾多次成为我最珍视的向往之对象。我常常在那里坐上几个小时，凝视着它们，渴望能漫步在那些树林的荫蔽处，沉浸在那些从远处看极为美丽的山谷之中。当娱乐的时间结束、休假期限也到了时，我是多么不情愿离开这个迷人的地方啊！我走近村庄，那些熟悉的旧避暑屋和花园又重新出现在眼前；而那些新建筑以及发生的其他变化则让我感到不满。我走进村庄，所有的旧日情感又回来了。亲爱的朋友，我实在无法详细描述那些美好的感受——尽管它们很迷人，但若写出来就会显得乏味无趣。我原本打算在我们老房子附近的集市上住下。一进村子，我就发现，那个曾经由那位善良的老妇人教导我们读书的教室，已经被改成了……

我回想起在那种束缚之中所经历的悲伤、沉重、泪水以及内心的压抑。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某种特别的印象。在圣地朝圣的人也难以遇到如此多充满美好回忆的地点，他们的灵魂也很难因此而产生更强烈的虔诚之情。有一个例子可以说明这一点：我沿着一条小溪来到一处农场——那曾是我最喜欢的散步之地。我在那个地方停了下来，那里是我们小时候常在水面上摆弄鸭子形状的小玩具的地方。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我总是急切地注视着那条小溪的流向，想象着它流经的那些地方会是什么样子；但我的想象力很快就被耗尽了：因为水一直流着，流得越来越远，直到我的幻想被那无边无际的距离所迷惑。亲爱的朋友，我们祖先的思绪也正是如此——既快乐又受限。他们的感情与诗意就像童年时一样清新。当尤利西斯谈到无边无际的大海和广阔的陆地时，他用的那些形容真是真实、自然、充满情感且富有神秘感。我和所有的学生一样知道地球是圆的，但这又有什么重要呢？人只需要很小的土地就能享受生活，更不用说作为最终的安息之地了。

我现在正和王子一起在他的狩猎小屋中。他是个让人可以幸福生活的男人——诚实且纯朴。不过，他身边有一些奇怪的人，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他们似乎并不邪恶，但也不像完全诚实的人。有时我觉得他们可能是诚实的，但却无法说服自己信任他们。听到王子偶尔谈论那些他只是从书本或别人那里听来的事情，而且总是以别人所描述的那种方式来谈论，这让我感到难过。

他更看重我的智慧与才能，而非我的心，而我只为自己的心感到骄傲。因为心才是我们所有力量、幸福与痛苦的源泉。我所拥有的所有知识，其他人也能获得；但我的心则只属于我自己。

5月25日

我心中有个计划，原本打算在实现之后再告诉您；既然计划失败了，那就不妨说出来吧。我曾经想加入军队，也一直渴望能迈出那一步。

这确实就是我与王子一同前来此地的主要原因——他是一名军人。在一次一起散步时，我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他并不赞成这个计划，如果不听他的劝告，那才是真正的愚蠢行为。

6月11日：
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为何要继续留下来呢？时间对我来说仿佛变得无比沉重。王子对我极为友善，但我仍然感觉不自在。我们之间实在没有任何共同点。他虽然是个有见识的人，但属于那种很普通的人罢了。他的谈话带给我的乐趣，不比阅读一本写得好的书多多少。我还会在这里再待一周，之后就再次踏上旅程。自从来到这里后，我所画的画作堪称最出色的作品。王子对艺术很有兴趣，如果他的思维不被那些刻板的规则和纯粹的技术观念所束缚的话，他的艺术水平还会进一步提高。每当我满怀想象力去描绘艺术与自然之美时，他却总是用那些学究式的建议来干涉，还随意使用艺术家的专业术语，这常常让我失去耐心。

7月16日：
我又一次成了一个漂泊在世间的人，一个流浪者。可你们又算什么呢！

7月18日：
我要去哪儿呢？我悄悄告诉你们吧。我必须再在这里待上两周，之后我觉得最好去……那些矿区看看。不过这只是我在自欺欺人罢了。事实上，我只是想再次靠近夏洛特而已。我对内心的渴望报以微笑，然后顺从它的指引。

7月29日：
不，还不行！一切还好！她是我的妻子！哦，上帝啊，既然你赋予了我生命，倘若你也注定让我拥有这份幸福，那我这一生都会充满感激之情！但我不会抱怨——请原谅这些泪水，原谅这些徒劳的愿望。她——我的妻子！一想到能将上天赐予我最珍爱的那个人拥入怀中，我就激动不已！亲爱的威廉，每当看到阿尔伯特搂着她纤细的腰肢时，我的全身都会颤抖不已！

那我应该承认吗？为什么不能呢，威廉？她和我在一起会比和他在一起更幸福。阿尔伯特不是能满足那样一颗心的愿望的人——他需要某种敏感的心境；简而言之，他们的心跳并不同频。亲爱的朋友，有多少次，当我读到某本有趣书中的段落时，我的心情与夏洛特的心情似乎融为了一体；还有许多次，通过某个虚构角色的故事，我们的情感得以展现，那时我就觉得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是，亲爱的威廉，他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她；这样的爱又何尝不值得尊重呢？
我被一次令人难以忍受的拜访打断了思绪。我擦干了眼泪，整理好了心情。再见了，我最好的朋友！
8月4日
并非只有我一个人不幸。所有人都会遭遇希望破灭、期待落空的处境。我去看了住在菩提树下的那位善良的老妇人。最大的儿子出来迎接我，他高兴的呼喊声引来了他的母亲，但她看上去十分忧郁。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唉！先生，我的小约翰死了。”他是她最小的孩子。我沉默不语。“而我丈夫从瑞士回来时身无分文；要不是有一些好心人帮助他，他恐怕就得靠乞讨回家了。他在途中得了热病。”我无言以对，只好送了些礼物给那个孩子。她邀请我吃些水果，我接受了，然后怀着悲伤的心情离开了那里。
8月21日
我的情绪不断变化。有时，眼前会出现美好的前景；但唉！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当我陷入沉思时，就会不禁想：“如果阿尔伯特死了怎么办？——没错，她就会变成那样，而我也会变成那样……”于是我就继续沉浸在这种幻想之中，直到它把我带到悬崖边缘，让我不寒而栗。
当我再次经过那扇门，沿着当初带我去见夏洛特的道路行走时，看到如今的一切变化，我的心就沉了下去。一切都变了！我的情感、心跳都不再如从前。我的感受就像某个已故的王子回到他曾经建造的宏伟宫殿时所经历的那样——那座宫殿在他幸福时期曾被装饰得极为华丽，留给了心爱的儿子，但他却发现那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大厅里空无一人，一片废墟。

9月3日。
有时我实在不明白，她怎麼能爱上别人，怎麼敢去爱别人？我在这世上如此全身心地爱着她，没有任何事物能比得上我对她的爱；我只认识她，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9月4日。
确实如此！当大自然披上秋色时，我和周围的一切也变成了秋天。我的叶子已经枯黄，周围的树木也失去了绿叶。你还记得我刚到这里后写给你的关于那个农夫男孩的事吗？我刚刚在瓦尔海姆打听了他的情况。据说他已经被解雇了，现在所有人都躲着他。昨天我在去邻村的路上遇到了他，和他聊了聊，他便向我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这个故事让我非常感兴趣，等我再讲给你听，你就能明白了吧。不过，何必麻烦你呢？为何不把所有的悲伤都留给自己呢？为何还要继续让你同情、责备我呢？不过没关系，这也是我命运的一部分。

起初，那个农夫男孩在回答我的问题时显得十分忧郁，我觉得那是一种胆怯的表现；但随着我们逐渐相互了解，他便不再那么拘谨，坦诚地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并为自己的不幸感到悲叹。亲爱的朋友，我真希望能准确表达出他的心声。他带着一种愉悦的回忆告诉我，在我离开之后，他对心上人的思念与日俱增，最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会怎样。他既吃不下东西，也睡不着觉，感觉仿佛被什么力量所困扰；他违抗所有的命令，不由自主地忘记了一切指示；他好像被恶灵追赶着一样。直到有一天，他得知心上人去了楼上的一间房间，于是跟了上去——或者说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去了那里。由于心上人对他의恳求置之不理，他便使用了暴力。他自己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发誓上帝可以作证，他对心上人的意图是纯洁的，他最希望的就是能与她结婚，一起度过余生。说到这里，他开始犹豫起来，似乎还有些事情不敢说出口，最后他才有些尴尬地承认了心上人曾经鼓励过他的一些行为，以及允许他的一些越界举动。他在叙述过程中中断了两次，还一再向我保证，他并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是她的过错，因为他依然像从前一样真诚地爱着她；这个故事以前从未从他口中说出来，现在才讲出来，只是为了让我相信他并没有完全被抛弃。亲爱的朋友，此刻我必须再次唱起那首你早已熟知的歌。要是我能将那个男人当时以及现在的模样描绘出来，若能展现他真实的表情，你一定会对他所遭遇的命运感到同情。不过够了：既然你了解我的不幸与性格，自然就能明白为何我会被每一个不幸的人所吸引，尤其是那个我刚刚讲述过其故事的男子。再读一遍这封信后，我发现自己漏掉了故事的结尾；不过很容易补充上。在一直憎恨他的兄弟的挑拨下，她对他变得冷淡起来，希望将他赶出家门，因为她担心姐姐再婚会让她的孩子们失去本应得到的丰厚遗产——毕竟姐姐没有孩子。最终他确实被赶走了，而整件事引发了极大的丑闻，以至于那位女主人即便愿意也敢不敢再接纳他。此后她又雇了另一个仆人，据说她的兄弟对这个人也很不满，而且她很可能会嫁给这个人；但我的线人向我保证，他自己也决心不再承受这样的灾难。这个故事既没有夸张，也没有美化：事实上，由于必须使用更文雅的表达方式，我在叙述时已经削弱了它的真实性。那么，这份爱情、这份忠诚、这份热情，绝非诗意的虚构。它们是真实存在的，以最纯粹的形式存在于那些我们视为粗俗、无教养的人群之中。我们是受过教育的人，而非堕落之人。但我恳请你仔细阅读这个故事。今天我很平静，因为我一直在忙于叙述这件事；从我的文字中可以看出，我并不像往常那样焦虑不安。威廉，我反复阅读着这个故事——那是你朋友的故事啊！我的命运过去如此，将来也会如此；我既没有那个可怜人一半的勇气，也没有他一半的决心，实在不愿将自己与他相提并论。9月5日。夏洛特给正在乡下处理公务的丈夫写了一封信。信的开头是：“我亲爱的爱人，请尽快回来吧！我正满心期待地等待着你。”这时有位朋友来了……

有人传来消息，称由于某些原因，他无法立即回来。夏洛特的信没有被转寄，就在那天晚上落到了我手中。我读完信后笑了。她询问原因。“想象力真是天赐的珍宝啊！”我感叹道，“有那么一刻，我还以为这封信是写给我的呢。”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悦。我则保持沉默。

9月6日：
与我第一次与夏洛特共舞时所穿的蓝色外套告别实在让我难以割舍。但我实在不能再穿它了。于是我订购了一件一模一样的新外套，连领口和袖子都完全相同，同时还订购了新的马甲和长裤。不过，这件新外套带给我的感觉并不如那件旧外套。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希望过一段时间后我会更喜欢它。

9月12日：
她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她是去见阿尔伯特的。今天我去看了她：她起身迎接我，我温柔地亲吻她的手。这时，一只金丝雀从镜子旁飞出来，停在了她的肩头。“这是个新朋友呢，”她说着，让那只鸟停在自己的手上，“这是送给孩子们的礼物。它多可爱啊！快看它！我喂它的时候，它会扑动着翅膀，还用嘴轻轻啄食。它也会亲我哦，你看看！”她把鸟凑到嘴边，那只鸟便热情地亲吻她的双唇，仿佛在表达它所感受到的极大幸福。“它也会亲你的，”她补充道，然后把鸟朝我这边递过来。它的尖嘴从她的嘴移到我的嘴上，那种美妙的触感仿佛预示着最甜蜜的幸福即将降临。“看来一个吻还不足以让它满足，”我说，“它想要的是食物，这些亲吻显然无法让它开心。” “但它会从我嘴里吃东西的，”她继续说道，然后张开含着种子的嘴唇，露出充满魅力的微笑，仿佛在分享自己那份纯真的爱意。我转过头去。她不该这样做的。她不应用如此纯真美好的姿态来激发我的想象，也不应唤醒我那颗沉睡在虚无幻想中的心！为什么呢？因为她知道我有多么爱她。

9月15日。
威廉，一想到竟有人无法欣赏生活中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我就感到无比痛苦。你还记得S—的那几棵核桃树吧？我每次去拜访那位善良的老牧师时，都会和夏洛特一起坐在树下。那些美丽的树木，仅仅看到它们就能让我心中充满喜悦；它们那伸展开的枝叶为牧师的院子增添了美丽与生机！而想起多年前由那位好心的老牧师亲手栽种的这些树，更是让人倍感欣慰。校长也经常提起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他从祖父那里继承来的。那位老人一定是个非常出色的人；在那些老树的荫蔽下，我对他的记忆始终怀有敬意。昨天，校长含着泪告诉我们，那些树已经被砍倒了。没错，被彻底砍掉了！我气得简直想杀死那个第一个动手砍树的人。而我却必须忍受这一切！要是我自己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树，哪怕有一棵因为年老而枯死，我也会悲痛欲绝。不过还是有一些安慰的——毕竟人总会有感情的，整个村子都在为这件不幸的事而叹息；我希望牧师的妻子能很快意识到，由于她的行为，她已经伤害了邻居们的感情。就是她干的，就是现任牧师的妻子（我们那位善良的老牧师已经去世了）。她是个高个子、体弱多病的女人，她选择远离世俗，因为世俗也完全忽视了她。这个愚蠢的女人装作很有学问的样子，假装研究教规书籍，还试图推动基督教界的道德与批判性改革，但一提到拉瓦特的观念，她就耸耸肩表示不屑。她的健康状况很差，因此无法享受世间的任何乐趣。只有这样一个人才会砍掉我的核桃树！我永远无法原谅她。听听她的理由吧：落叶让院子变得潮湿肮脏；树枝挡住了光线；孩子们在果实成熟时会向树上扔石头，噪音扰乱了她的神经，也打断了她思考肯尼科特、塞姆勒和米凯利斯所提出的难题的思路。看到整个教区的人，尤其是老年人都不满意，我便问“他们为什么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们回答说：“啊，先生！既然管家下了命令，我们这些穷苦的农民又能怎么办呢？”不过也有一件好事：管家和牧师（他这次打算从妻子的任性行为中谋取一些好处）打算把那些树分给他们自己。税务部门则……

得知此事后，他重新提出了对那片曾种满树木的土地的所有权主张，然后把土地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那些树至今仍躺在那里。如果我是君主，我一定知道该如何处置他们——无论是神职人员、管家还是税务官员。我说的是君主吗？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太在意那些生长在乡间的树木了。

10月10日
能够凝视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对我而言就是幸福之源！让我难过的是，阿尔伯特似乎并不像他期望的那样快乐，而我也本应如此快乐才对。虽然我不喜欢这种停顿，但实在无法用别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受；大概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吧。

10月12日
在我心中，奥西恩已经取代了荷马的位置。这位伟大的诗人将我带到了怎样的世界啊！在无路可走的荒野中徘徊，周围是狂风肆虐；在微弱的月光下，我们可以看到祖先的灵魂；从山顶上，能听到激流的轰鸣声，以及来自深洞中的悲叹声，还有那个在所爱之人的墓前叹息着死去的女子的哀嚎声。我遇见那位银发诗人，他在山谷中徘徊，寻找先辈们的足迹，可惜只找到了他们的坟墓。然后，他望着渐渐沉入海浪中的苍白月亮，回忆起过去的岁月——那时，即将到来的危险反而让勇士们更加坚强，月亮照亮着他满载战利品的船只，让他凯旋而归。当我从他的面容上看到深深的悲伤，看到他那逐渐消逝的光辉，当他因即将与心爱的人结合而感受到新的喜悦时，他望向冰冷的地面和很快就会覆盖他的高草，然后呼喊道：“旅行者将会到来——那个见过我美貌的人将会来到这里，他会问：‘诗人在哪里？芬加尔的杰出之子在哪里？’他会走过我的坟墓，却找不到我！”哦，我的朋友，那时我一定会像一位真正的骑士一样立刻拔出剑，将我的王子从这种痛苦的“活死人”状态中解救出来，然后让自己的灵魂跟随那位我亲手释放的半神而去！

10月19日
唉！我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空虚！有时候我想，只要能有一次，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就能消除这可怕的空虚感。

10月26日
是的，威廉，我越来越确信：任何生命的存在其实都毫无意义。刚才，夏洛特的一位朋友来拜访她。我便躲进旁边的房间，拿起一本书想阅读，却发现无法集中注意力，于是开始写作。我听到她们在低声交谈，谈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还分享着城里的新闻。有个人即将结婚；还有一个人病得很重，她一直咳嗽，脸色日渐消瘦，还会不时发作抽搐。“N——的情况也很糟糕，”夏洛特说。“他的四肢已经开始肿胀了，”另一个人回答道。我那活跃的想象力立刻将我带到了那些病人的床边——我看到他们在痛苦与恐惧中与死亡抗争；而那些女人却像谈论一个陌生人的死讯一样，毫不在意地谈论着这些事。当我环顾自己所处的这个房间——看到夏洛特的衣物、阿尔伯特的著作，以及所有那些对我而言如此熟悉的家具，甚至包括我正在使用的墨水瓶——想到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时，我的心仿佛无法在没有他们的情况下跳动。然而——如果我死了，如果我被从这个圈子中带走，他们会不会感到难过？他们又能承受多久因我的离去而带来的空虚感呢？时间有多长啊！没错，人类就是如此脆弱，即便在人们最能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时刻，即便在留给所爱之人的记忆与心中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时，他们也终究会消失——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10月27日
一想到我们彼此之间几乎无法影响对方的感情，我就气得想撕开自己的胸膛。没有人能让我体验到那些本就不属于我的爱情、喜悦、狂喜与快乐。尽管我的心充满着最热烈的感情，但我却无法让那些没有同样情感的人获得幸福。

10月27日：傍晚

我拥有如此多的一切，但对她的爱却吞噬了这一切。我拥有如此多，
但没有她，我就一无所有。
10月30日。
我曾无数次想要拥抱她。天啊！看着如此美好的事物在眼前来来去去，却不敢去触碰它，真是种折磨！而触碰本就是人类最自然的本能——孩子们不也是会去触摸他们看到的一切吗？而我呢？
11月3日。
上天啊，请见证吧：我常常躺在床上，渴望甚至希望永远不再醒来。清晨醒来时，再次见到阳光，我便感到无比痛苦。如果我是个任性的人，或许会把内心的不满归咎于天气、某个人或某些个人挫折，这样，这沉重的负担就不会完全压在我自己身上。可是，唉！我太清楚自己的痛苦源于何处了。我自己才是自己痛苦的根源，不是吗？的确，我所有的悲伤都源自我的内心，就像我曾经的快乐也源自内心一样。我不是那个曾经享受着无尽幸福的人吗？那时，我仿佛每走一步都能看到天堂，我的心也始终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热爱。可现在，这颗心已经死了，没有任何情感能够让它复苏；我的眼睛干涩无泪，那些曾经能带来慰藉的泪水也已消失，让我的大脑日渐枯萎。我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因为我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魅力——那种创造万物、赋予世界生机的神奇力量，它已不复存在。当我从窗户望向远处的山丘，看到晨阳穿透薄雾，照亮依旧沉浸在寂静中的大地，看到柔和的溪流在落叶的柳树间缓缓流淌；当大自然展现出她所有的美丽景象，可那壮丽的景色却无法让我那颗枯萎的心流下一滴快乐的泪水时，我就会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上帝遗弃的人，冷漠无情，毫无反应。于是，我常常跪在地上，恳求上帝赐予我泪水，就如同那些生活在炎热气候中的农民，祈求天上的露水来滋润他们干涸的庄稼一样。但我知道，上帝并不会回应我们这些迫切的请求。哦，那些已经逝去的日子，它们的记忆如今仍在折磨着我！为什么他们那么幸运呢？因为那时，我能耐心地等待……

永恒之神的恩赐，我以感恩的心接受了他的馈赠。
11月8日：
夏洛特以如此温柔善良的态度责备了我的过激行为！最近我喝酒的量比以前更多了。“不要这样，”她说，“为夏洛特着想吧！”“为我着想吧！”我回答道，“还需要你告诉我吗？我时刻都在想着你——其实我根本没在想你，因为你一直在我心中！就在今天早上，我还坐在几天前你下马车的地方……”她立刻转移了话题，不让我继续说下去。亲爱的朋友，我的力量已经耗尽，她可以随意处置我了。
11月15日：
威廉，感谢你的真诚关怀与宝贵建议；但我恳请你保持沉默，让我独自承受痛苦吧。尽管处境艰难，但我仍有足够的力气去坚持。我敬畏宗教——你知道的。我觉得宗教能够给弱者力量，给受苦的人安慰，但它真的能平等地惠及所有人吗？看看这个广阔的宇宙吧：有成千上万的人从未听说过宗教，也永远不会知道它的存在，无论是否有人向他们传播宗教信仰；那么，它就一定非得存在于我身上吗？上帝之子不是说过，那些被天父交给他的人就是属于他的吗？我属于他吗？如果天父决定把我留给自己，就像我的心有时所想的那样，那又怎样呢？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不要从我无恶意的言语中找出笑柄。我已将整个心灵展现在你面前。与其说话，不如保持沉默，不过对于这个连我自己都了解不透彻的话题，我也没必要回避。人类的命运不就是承受应有的苦难，喝下属于自己的那杯苦酒吗？如果连以人类形象出现的天神都会觉得那杯酒苦涩，那我为何还要自欺欺人地认为它是甜美的呢？在那个可怕的时刻，当我的整个存在将在生存与毁灭之间颤抖，当过去的记忆如闪电般照亮未来的黑暗深渊，当周围的一切都将消散、整个世界都消失殆尽时，我为何还要感到羞愧呢？这难道不是一个陷入绝境、无力自卫、即将面临不可避免的毁灭的人发出的呼喊吗？“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啊！为什么……”

“你抛弃我了吗？”我是否该为说出同样的话而感到羞愧？即便对于那个能像折叠衣服一样折叠天空的人而言，这样的前景也足以令人恐惧，我又怎会不为之颤抖呢？
11月21日。
她并未意识到，也不明白自己正在准备一种会毁掉我们俩的毒药；而我则不停地饮下那杯注定会让我走向毁灭的酒。她为何常常——不，不是常常，只是偶尔——用那种充满善意的目光看着我？为何听到我从口中流露出的那些情感时，她会露出那种满足的神情？又为何她的脸上会流露出对我所受苦难的深切同情？
昨天，当我告辞时，她抓住我的手说：“再见了，亲爱的维特。”亲爱的维特！那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我，这句话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中。我反复念着这句话，昨晚临睡前，我自言自语地说着各种事情，突然就说出了“晚安，亲爱的维特！”然后不禁为自己感到好笑。
11月22日。
我无法祈求“把她留给我！”因为她似乎属于别人。我也无法祈求“把她赐予我！”因为她本就是别人的。于是我只能以幽默来掩饰自己的痛苦；如果我有时间的话，甚至可以列出一大堆对立的句子。
11月24日。
她察觉到了我的痛苦。今天早上，她的目光直击我的灵魂。我发现她独自一人，她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我。在她的脸上，我再也看不到美丽的容颜或天才的才华——那些都已经消失了。但我却被一种更为动人的表情所打动，那是一种充满深切同情与温柔怜悯的目光。为何我不敢扑到她脚下？为何不敢将她拥入怀中，并用无数个吻来回应她？她只好借助钢琴来排解心中的痛苦，用低沉而甜美的声音为音乐伴奏。她的双唇从未如此美丽过：它们仿佛只是为了吸收从乐器中发出的美妙音调，再将那天籁之音通过她可爱的双唇传递出来。哦！谁能表达出我的感受呢？我完全被征服了，于是弯下腰，许下了这样的誓言：“那些由天使守护的美丽双唇，我绝不会试图去亵渎它们。”

“用一个吻来诠释你的纯洁吧。”然而，朋友啊，我多么希望如此——但我的心却被疑虑与犹豫所笼罩。要是我能尝到幸福的滋味，然后死去以赎罪该多好！究竟是什么罪过呢？

11月26日。
我常常对自己说：“只有你才是不幸的：其他所有人都是幸福的，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痛苦！”后来我读到一位古代诗人的诗句，似乎才明白自己内心的感受。我有太多的事情要承受了！在我之前，还有谁经历过如此悲惨的境遇吗？

11月30日。
我再也无法做回原来的自己了！无论我走到哪里，总会有某种意外来干扰我。今天也是——唉，我们的命运真是如此！唉，人类的本性真是如此！晚餐时，因为没有食欲，我便去河边散步。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阴沉沉的：寒冷潮湿的东风从山上吹来，乌云密布在平原上。我从远处看到一个穿着破旧外套的人，他正在岩石间徘徊，似乎在寻找什么植物。当我走近时，他听到声响转过身来；我发现他长着一张有趣的脸庞，其特点便是那种深沉的忧郁，而善良则构成了他面容中最突出的特征。他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肩上。由于他的装束表明他属于社会底层，我觉得如果我询问他的来意，他应该不会生气，于是便问他正在寻找什么。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回答说他在找花，但却找不到。“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啊，”我微笑着说道。“哦，其实有很多花啊！”他一边说一边向我靠近，“在我的花园里，有玫瑰和两种金银花：其中一种是我父亲送给我的！它们长得像野草一样茂盛；这两天我一直都在找它们，却找不到。外面还有黄色的、蓝色的、红色的花；那种百日菊的花朵也非常漂亮：可我还是找不到它们。”注意到他的奇怪举动后，我故作随意地问他打算用这些花做什么。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笑容。他把手指放在嘴边，希望我不会出卖他；然后他告诉我，他答应要为心爱的人采一束花。“那很好，”我说。“哦！”他回答道，“她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她非常富有。”“不过，”我继续问道，“她还是喜欢你采的花。”“哦，她有珠宝和皇冠啊！”他惊呼道。我问她是谁。“如果……”

“如果议会愿意付钱给我，”他补充道，“我就会变成另一个人。唉！曾经有一段时间我非常幸福，但那已经过去了，现在——”他抬起呆滞的眼睛望向天空。“你也曾幸福过吗？”我问道。“啊，要是我能一直如此平静该多好！”他回答道，“那时我快乐而满足，达到了一个男人所能拥有的最高境界。”这时，一位正朝我们走来的老妇人喊道：“亨利，亨利！你在哪儿？我们到处都在找你，快来吃晚饭吧。”“他是你的儿子吗？”我边走向她边问。“是的，”她说，“他是我那可怜又不幸的儿子。上帝给了我沉重的惩罚。”我问他处于这种状态已有多久。她回答说：“他像现在这样平静已经大约六个月了。感谢上帝，他终于恢复了理智；有一整年他都神志不清，被关在疯人院里。现在他不会伤害任何人，只是不停地谈论国王和王后。他以前是个非常善良、安静的年轻人，还帮助我维持生活；他的字写得也很漂亮。但突然之间他就变得忧郁起来，患上重病，精神错乱，现在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先生，要是我能告诉您……”我打断她，询问他所说的幸福时光究竟是何时。“可怜的孩子！”她带着怜悯的微笑说道，“他指的是他完全失去理智的那段日子，那是他一直后悔不已的时光，那时他在疯人院里，对一切都不知情。”我震惊极了：我递给她一些钱，然后匆匆离开。

“你曾经幸福过！”我回到城里后惊呼道，“‘快乐而满足，达到了一个男人所能拥有的最高境界’！天哪！这就是人类的命运吗？人只有在失去理智之前才幸福，还是失去理智之后才幸福呢？真是不幸的人啊！不过我羡慕你的命运，羡慕你所处的那种幻想状态。你能在冬天欢快地去为你的公主采花，找不到花时就会伤心，也不明白为什么它们不会生长。而我则毫无欢乐、毫无希望、毫无目标地四处漂泊，最后还是原路返回。试想一下，如果议会愿意付钱给你，你会成为怎样的人啊！幸福的凡人啊，你能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世俗的原因！你不知道，也感觉不到，正是你那混乱的心智和紊乱的头脑，才是导致那种连世间所有权贵都无法缓解的不幸的根源。那些嘲笑那些前往遥远健康之地寻求治疗的人的人，最终只会遭遇更严重的疾病和更痛苦的死亡；而那些为那些绝望的人感到高兴的人，也是可悲的。”

那是一个罪人的故事：为寻求内心的安宁与痛苦的缓解，他前往圣墓朝圣。在崎岖难行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让他受伤的双脚感到疼痛，但这样的痛苦却如同甘露一般滋润着他不安的灵魂；经过无数疲惫的日子后，他的心终于得到了慰藉。你们这些爱夸夸其谈的人，敢称这种情感为热情吗？热情！哦，上帝啊！您看到了我的泪水。您已经为我们安排了应有的苦难，难道还必须让我们有那些迫害我们、剥夺我们安慰以及对我们与您、对您的慈爱与怜悯之信的人吗？我们对那具有治愈力量的根源或那强韧的葡萄藤的信任，不正是对您的信仰吗？因为这一切的力量都源自于您。我不知道的那位父亲——曾经充满我的灵魂，如今却将面容从我面前隐藏起来——请让我回到您身边吧；不要再沉默了，您的沉默不会阻碍那个渴望您的灵魂。哪有父亲会因为儿子突然回到他身边、扑进他的怀里并喊道“我回来了，父亲！如果我提前回来，还请原谅我！这个世界到处都一样——充满艰辛与痛苦，也有快乐与回报；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只有在你身边，我才是幸福的，在你面前，无论承受痛苦还是享受快乐，我都心满意足。”而您，天上的父亲，会驱逐这样的孩子离开您的身边吗？

12月1日
我之前写信告诉您的那个威廉——那个在不幸中仍显得如此令人羡慕的人——曾是夏洛特父亲的秘书。他对夏洛特怀有的那份无法掩饰的爱意最终被发现，因此他被解雇了。这让他陷入了疯狂。在阅读这段简单的叙述时，请想想这件事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冲击！不过，是阿尔伯特以极其平静的语气向我讲述的，就像您现在阅读这段文字一样。

12月4日
我恳请您关注我的处境。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今天，我坐在夏洛特身边。她正在钢琴上弹奏着一首又一首美妙的乐曲，神情极为专注！她的妹妹则在我膝上给她的玩偶穿衣。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我低头仔细看着她的结婚戒指，泪水随之落下——立刻，她又开始演奏那首令人难忘的、无比动听的曲子……

那些旋律常常令我着迷。回想起过去，回想起那些对我来说如此熟悉的岁月，我便会感到一丝安慰；但随后我又会想起此后所经历的所有悲伤与失望。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内心被痛苦的情绪所折磨。最终，我走到她面前，急切地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再弹那首曲子了！”她停了下来，凝视着我。然后，她微笑着对我说：“维特，你病了——你最喜爱的东西现在也让你觉得乏味了。但是，请你离开吧，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强行离开了。上帝啊，您看到了我的痛苦，求您结束这一切吧！

12月6日
她的形象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无论醒着还是睡着，她都占据着我的整个心灵！一旦我闭上眼睛，在大脑中——也就是所有视觉神经集中的地方——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就会浮现在眼前。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只要一闭眼，她的双眼立刻就出现在我面前：那双如深渊般黑暗的眼睛仿佛要将我的感官全部吞噬。

人类又算什么——那个自诩为半神的存在？当他们最需要运用自己的能力时，这些能力难道不会失效吗？无论他们是沉浸在欢乐之中还是陷入悲伤之中，他们的命运不都是注定要走向终结的吗？而当他们幻想自己能够触及无限之时，他们不也会被迫回到那种冰冷、单调的现实生活中去吗？

编辑致读者：
很遗憾，我们没有关于这位朋友最后那些重要日子的原始记录，因此不得不中断他书信的记载，转而通过连贯的叙述来弥补这一缺失。我认为自己有责任从那些熟悉他生平的人那里收集准确的信息。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所有的叙述都基本一致，只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存在差异。的确，对于那些人物的性格，人们的看法和评价各不相同。因此，我们只能尽力呈现我们所收集到的事实，同时附上逝者留下的信件，并格外重视他笔下留下的每一丝痕迹——因为对于那些非平凡之人来说，要了解他们真正的动机实在是非常困难。

悲伤与不满已在维特的灵魂深处扎根，逐渐影响了他的整个内心世界。他心境的和谐彻底被打破；持续的焦虑与精神烦躁削弱了他的各项能力，给他带来了极其痛苦的后果，最终使他陷入极度疲惫的状态。为了摆脱这种状况，他付出的努力甚至超过了面对其他不幸时的努力。精神上的焦虑削弱了他所有的优秀品质，他很快变成了一个阴郁的人，总是不快乐，思维也不公正，处境越糟糕，他的心态就越消极。至少，阿尔伯特的朋友们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还声称，阿尔伯特本人的性格在此期间并未发生变化：他依然是维特从一开始就爱戴、尊敬的那个人。他对夏洛特的爱无以复加，他为她感到骄傲，希望所有人都能认识到她是世间最高贵的人。然而，他想要避免让她受到任何怀疑，又或者不愿哪怕片刻、以最无辜的方式与他人分享自己的珍宝，这难道有错吗？据说，在维特来访期间，阿尔伯特常常离开妻子的房间，但这并非出于对朋友的厌恶，而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存在会让维特感到压抑。

由于身体不适而只能待在家的夏洛特的父亲，习惯派马车去接她，以便她能到附近走走。有一天，天气异常恶劣，整个地区都被大雪覆盖。第二天早上，维特便去接夏洛特，这样如果阿尔伯特不在家，他就可以送她回家。然而，如此美好的天气并没有给他不安的心灵带来丝毫慰藉。沉重的负担压在他的心头，极度的忧郁笼罩着他，他的思绪始终在各种痛苦的念头之间徘徊。由于他再也无法获得内心的平静，其他人的状况便成了他持续烦恼的根源。他觉得自己破坏了阿尔伯特和他妻子的幸福，虽然为此而自责不已，但他却开始暗地里厌恶阿尔伯特。

他的思绪偶尔会转向这个方向。他会反复对自己说：“没错，”语气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不满，“没错，这便是那种充满信任、温柔体贴且富有同情心的爱的极限，是那种平静而永恒的忠诚！可我看到的不过是厌倦与冷漠罢了。难道那些无聊的约会就不如他那迷人可爱的妻子吸引他吗？他知道该如何珍惜自己的幸福吗？他能像她应得的那样重视她吗？的确，他拥有着她，这一点我知道，但我还知道更多的事情。我已经习惯了这样一种想法：他终会将我逼疯，或者甚至杀了我。他对我的友谊还完好无损吗？他不会把我对夏洛特的感情视为对他人权利的侵犯吧？他不会把我对她的关注看作是对他的无声指责吧？我知道，而且确实感觉到，他讨厌我，希望我离开，我的存在让他感到厌恶。”在去拜访夏洛特的路上，他常常会停下来，仿佛犹豫不决，似乎想折返，但最终还是继续前行。在沉浸在这些思绪与独白之中时，他终于在一种近乎被迫的情况下来到了那座狩猎小屋。

有一次，他走进了房子，询问夏洛特的下落，发现屋里一片混乱。大儿子告诉他，瓦尔海姆发生了一起可怕的灾难——有个农民被杀了！但这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印象。进入房间后，他看到夏洛特正在和她父亲争论，尽管身体虚弱，她的父亲仍坚持要前往案发现场进行调查。凶手身份不明，受害者是在那天早上死在自己家门口的。人们开始怀疑：那个被杀的人曾是某位寡妇的仆人，而之前担任这一职务的人已经被解雇了。

韦瑟听到这个消息后激动地叫道：“不可能！我必须立刻赶到现场——一刻也不能耽搁！”他急忙赶往瓦尔海姆。所有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毫不怀疑，那个男人就是他曾经多次与之交谈、并且十分敬重的凶手。他经过那些熟悉的菩提树，来到了尸体被发现的房子前，看到那一幕后，他的情绪变得极为激动。

那个令人怀念的地方——邻居的孩子们曾经经常在那里一起玩耍的门槛上，如今沾满了鲜血；人类最崇高的情感——爱与眷恋，竟变成了暴力与谋杀。那些巨大的树木光秃秃的，上面覆盖着霜花；环绕着古老教堂围墙的美丽灌木丛也已枯萎；而那些被雪半掩的墓碑，则从缝隙中隐约可见。

当他走近那家客栈时，整个村庄的人都在那里聚集，突然传来了尖叫声。只见一队武装的农民正朝这边走来，大家都说罪犯已经被抓到了。维特看了一下，很快就确定了那个人就是那个曾经深爱着那位寡妇的仆人，他之前就见过那个仆人，那时他脸上带着压抑的愤怒和难以掩饰的绝望。

“你做了什么，可怜的人？”维特一边走向那个囚犯，一边问道。囚犯沉默地望着他，然后镇定自若地回答：“现在没人会娶她了，她也不会嫁给任何人。”囚犯被带进了客栈，维特则离开了那里。这一幕让他极为震惊，他的心绪也变得异常激动。不过，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浸在忧郁、沮丧以及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的情绪中。他对那个囚犯充满了同情，迫切地想要拯救他，让他免于即将到来的命运。他认为那个囚犯实在不幸，他的罪行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自己的处境也与他极为相似，因此他坚信自己能够让其他人也像他自己那样看待这件事。于是他立刻开始为那个囚犯准备辩护词，而在前往狩猎小屋的路上，他忍不住大声念出自己打算向法官陈述的内容。

当他到达时，发现阿尔伯特已经先到了。这次相遇让他有些困惑，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并热情地向法官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法官则怀疑地摇了摇头。尽管维特竭尽全力、满怀激情地为他的委托人辩护，但正如我们所料，法官并没有被他的陈词所打动。相反，

他打断了他的讲话，严肃地与他理论，甚至因为他为杀人犯辩护而斥责了他。他指出，按照这种先例，任何法律都可能被违反，公共安全也将彻底遭到破坏。他还说，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否则就会承担巨大的责任；一切都必须按常规程序来处理。

然而，维特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企图，甚至还请求法官纵容那名囚犯逃跑。但这个提议被断然拒绝了。参与过讨论的阿尔伯特也与法官意见一致。听到这个消息后，维特勃然大怒，在法官再三向他保证那名囚犯无法获救之后，他愤然离去。

从他在文件中发现的一则笔记中，可以推断出他对这一决定的极度悲伤，而这则笔记无疑就是当时所写的：“你无法得救了，可怜的人！我清楚地看到我们都是无药可救的！”

对于阿尔伯特在囚犯问题上对法官所说的话，维特极为愤怒。他觉得其中似乎含有针对他个人的怨恨；尽管经过思考后，他仍意识到他们的观点是正确的，但他极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在维特的文件中还有一份关于此问题的备忘录，表达了他对阿尔伯特的整体看法：“我不断说他是个善良且值得尊敬的人，这有什么用呢？他对我来说是一种内在的折磨，我根本无法对他公平对待。”

一个冬日里天气稍有转暖的傍晚，夏洛特和阿尔伯特一起回家。夏洛特不时环顾四周，似乎很想念维特的存在。阿尔伯特开始谈论他，指责他的偏见。他提到了维特那不幸的恋情，希望能够断绝与他的关系。“这是为了我们自己好，”他补充道，“我希望你能迫使他改变对你的态度，少来拜访你。”

频繁地。这个世界充满着是非评判，我知道人们到处都在谈论我们的事。”夏洛特没有回答，阿尔伯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至少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起过维特；而当她试图再次谈论这个话题时，他要么让谈话自行结束，要么就把话题引向别的方向。

维特试图拯救那个不幸的杀人犯的徒劳努力，不过是即将熄灭的火焰最后的一丝微光罢了。此后不久，他就陷入了忧郁与消极的状态，直到最终得知自己将被传唤作为证人来指证那个坚称自己无罪的囚犯时，他彻底崩溃了。

此刻，他过去的种种不幸不断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他在大使馆所遭受的屈辱以及之后的种种麻烦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记忆中。他变得完全无法行动，缺乏动力，无法从事任何正常生活所需的活动；他成了自己多愁善感性格以及对那位最可爱、最心爱的女人无尽热情的牺牲品——正是他破坏了她的平静生活。在这样单调乏味的生活之中，他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精力也在毫无目标、毫无意义的情况下逐渐耗尽，最终走向了悲惨的结局。

他留下的几封信件为我们提供了最好的证据，这些信件展现了他的焦虑心情、深沉的激情，以及他的疑虑与挣扎，还有他对生活的厌倦。

12月12日

亲爱的威廉，我现在简直就像那些认为自己被恶灵追逐的不幸之人。有时，让我感到压抑的并非忧虑或恐惧，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内在感受，它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呼吸困难！于是我会在夜里外出，即便是在这种风雨交加的季节里，我也会享受着欣赏周围那些可怕景象的乐趣。

昨天晚上我又出门了。突然间天气转暖，河流水位上涨，小溪也都溢出了河岸，整个瓦尔海姆山谷都被水淹没了！十二点钟一到，我就立刻赶了过去。我看到了可怕的景象：在月光下，汹涌的河水从山上奔流而下——田野和草地……

树木与灌木丛混作一体，整个山谷变成了一个深湖，狂风不断搅动着湖水！当月亮升起，将乌云染成银色时，我脚下的急流泛起泡沫，发出令人震撼的轰鸣声。我既感到恐惧，又充满喜悦。我伸开双臂，凝视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喊道：“跳下去吧！”那一瞬间，因为能够通过跳入深渊来结束自己的痛苦与悲伤，我欣喜若狂，几乎失去了理智。但随后我又觉得自己仿佛被牢牢钉在土地上，无法结束自己的苦难。不过，我的末日尚未到来——我觉得还不是时候。哦，威廉，我多么愿意放弃一切，随狂风而去，或投入那汹涌的急流之中！那样，或许这个获得自由的灵魂就能获得幸福了吧？

我将悲伤的目光转向一个我常去的地方——那里有柳树，每次疲惫地散步后，我都会和夏洛特一起坐在那里。唉！那里也被水淹没了，我甚至很难找到那片草地。我想，猎舍周围的田野也一定被这场猛烈的风暴毁掉了吧？一丝曾经的幸福记忆掠过我的心头，就像囚徒在梦中回忆起牲畜群以及往日的欢乐时光一样。但我无需自责，我有勇气面对死亡！也许我真的有这份勇气……但我仍然坐在这里，像个可怜的穷人，四处乞讨食物，只为能多活几天，继续过这种不愿放弃的悲惨生活。

12月15日

亲爱的威廉，我到底怎么了？我害怕自己！我对她的爱难道不是最纯洁、最神圣、最像兄弟般的感情吗？我的灵魂难道曾被任何世俗的欲望所玷污过吗？但我不会做出任何辩解。那些夜间的幻象啊，那些把你们的各种矛盾现象归因于某种不可抗力的人，他们真是误解了你们。今晚，一想到自己曾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相拥；将她紧贴在胸前，用无数个吻覆盖着她那轻声诉说爱意的嘴唇，我就浑身发抖。她的眼睛让我陶醉不已，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天哪！再次沉浸在这样的幸福之中，再次回忆起那些令人陶醉的时刻，难道就是罪过吗？

快乐？夏洛特！夏洛特！我迷失了方向！我的感官混乱不堪，记忆也支离破碎，双眼满是泪水——我病了，却又似乎完好无损；我什么都不渴望，没有任何愿望——或许，我最好离开这里。

在上述种种状况之下，韦瑟尔心中已坚定了离开人世的决心。自夏洛特归来后，这个念头便成了他所有希望与愿望的最终目标；但他决定不能仓促行事，而要冷静、沉着，并经过深思熟虑后再做决定。从他在文件中发现的这段没有日期的文字中，可以了解他的苦恼与内心挣扎，这段文字似乎是一封写给威廉的信的开头：

“她的存在、她的命运，以及她对我的同情，依然能让我这枯萎的心灵流下泪水。
只需掀开帘幕，跨过那道门槛——仅此而已！那为何还要有这么多疑虑和拖延呢？因为我们不知道背后是什么——因为无法回头——因为我们的心灵认为，前方只有黑暗与混乱，只有无尽的不确定。”

由于忧郁思想的折磨，他的外表也发生了巨大变化；而他最终也下定了不可动摇的决定。以下这封写给朋友的信或许能证明这一点。

12月20日

威廉，感谢你的关爱，你如此及时地再次给我建议。没错，你说得对：我确实应该离开。但我并不完全同意你立刻回到你所在地区的计划；至少，我希望在途中稍作游历，毕竟现在很可能还会持续下霜，道路也会比较畅通。我很高兴你打算来接我，不过请将行程推迟两周，等我再写一封信给你。凡事都应在时机成熟时再行动，提前或推迟两周会带来很大差异。请代我向母亲祈福，告诉她我为自己给她带来的所有痛苦而道歉。我的命运就是总是给那些本应得到幸福的人带来痛苦。再见了，我最亲爱的朋友。愿上天赐予你一切祝福！永别了。

我们很难用言语表达夏洛特在这段时间里内心的复杂情绪——无论是对丈夫，还是对那位不幸的朋友，她的心境都极为动荡；不过，凭借对她性格的了解，我们还是能够理解这些情绪的根源。可以肯定的是，她已下定决心要尽一切努力让维特保持距离；如果她在做决定时有所犹豫，那也是出于真诚的同情心，因为她知道要满足她的愿望对维特来说意味着多大的痛苦，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现在有种种原因促使她必须坚持自己的决定。她的丈夫对整件事保持沉默，而她也不愿提及此事，觉得有必要用自己的行为向丈夫证明自己的心意与他一致。

就在那个星期天，也就是圣诞节前的那天，维特给朋友写了最后一封信之后，他在傍晚来到了夏洛特的家中，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她正在为兄弟姐妹准备一些小礼物，打算在圣诞节那天送给他们。他开始谈论孩子们会有多高兴，以及那个年纪时，当装饰着水果、甜点、点着蜡烛的圣诞树出现时，人们会多么欣喜若狂。“如果你表现好的话，你也会得到礼物的。”夏洛特微笑着说道，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那什么才算表现好呢？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呢，亲爱的夏洛特？”他问道。“星期四晚上就是平安夜了，所有的孩子都会在这里，我父亲也会来；每个人都会有一份礼物，你也一起来吧，但不要在那之前来。”维特震惊不已。“我希望你不要来，但事情必须如此。”她继续说道。“我是为了自己的平静与安宁才请求你的，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转过脸去，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看到这些话让他如此激动，夏洛特试图用各种问题来转移他的注意力，但毫无效果。“不，夏洛特！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他喊道。“为什么呢？”她反问。“我们——我们必须再见面，只不过要更加谨慎些。唉！为什么你生来就对所有你珍视的东西有着如此强烈、难以控制的热情呢？”然后，她握住他的手说：“我恳求你冷静一点，你的才华、智慧和天赋会为你提供无数解决问题的方法。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吧，战胜这一切吧。”

“对一个只会同情你的家伙，抱有如此不健康的感情。”他咬着嘴唇，面带阴郁的表情看着她。她继续握着他的手。“请给我一点耐心吧，维特，”她说，“你难道看不出自己正在自欺欺人，正在走向自我毁灭吗？为何非得爱我，只爱我这个属于别人的女人呢？我担心，恐怕正是因为无法拥有我，才让你如此渴望我。”他抽回手，用狂怒的眼神盯着她。“好吧！”他喊道，“很好！是阿尔贝特让你想到这些的吗？真是深刻的见解啊。”“这种想法任何人都能轻易想到，”她回答，“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个自由自在、能够让你幸福的女人吗？战胜你自己吧，去寻找那样的人吧。相信我，你一定能找到她的。我一直很关心你，也关心我们所有人：你太长时间都困在过于狭窄的圈子里了。战胜你自己吧，努力一点吧，短暂的旅程会对你有帮助的。去找一个值得你爱的对象，然后再回来，让我们一起享受最完美的友谊带来的幸福吧。”“这番话，”维特冷笑着回答，“真该印出来，让所有的老师都看看。亲爱的夏洛特，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过，维特，”她补充道，“圣诞节之前不要再来这里了。”他正要回答，阿尔贝特走了进来。两人冷淡地互相致意，尴尬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维特说了一些客套话，阿尔贝特也如此，他们的谈话很快便中断了。阿尔贝特询问妻子一些家务事，发现自己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便说了些在维特听来极为刻薄的话。他想离开，但却动弹不得；他就这样一直待到八点钟，心中的不安与不满与日俱增。最后，晚餐的桌子摆好了，他拿起帽子和手杖。阿尔贝特邀请他留下，但维特以为那只是出于礼貌的客套，便冷淡地道谢后离开了房子。维特回到家，从仆人手中接过蜡烛，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他认真地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大声哭泣，情绪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终，他甚至没脱衣服就倒在床上。

11点时，他的仆人进入房间为他脱靴子时发现了他。维特没有阻止他，只是要求他在自己按铃之前不要进来。12月21日星期一早晨，他给夏洛特写了以下这封信。这封信在他死后仍封存在他的书桌上，后被交给了她。由于种种迹象表明这封信确实是分次写成的，因此我将将其内容分段呈现。

“一切都结束了，夏洛特：我决心要死了！在这个即将与你最后一次见面的早晨，我冷静而坚定地做出这个决定，没有任何浪漫的冲动。当你读到这些文字时，哦，最美好的女人啊，冰冷的坟墓里将安放着那个不安宁、不幸的人的遗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最快乐的体验便是与你交谈！我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是一个让我下定决心的夜晚；它让我明确了自己的目标。我决心要死。昨天我离开你的时候，我的理智一片混乱；我的心被重压所笼罩，希望与快乐永远离我而去，一种令人窒息的寒冷笼罩着我。我几乎无法回到自己的房间。我跪倒在地，上天最后一次允许我流泪以获得安慰。我的脑海中涌现出无数念头和计划，最终只有一个念头占据了我的内心——那就是去死。我躺下休息，到了清晨，当醒来之时，我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决心：去死！这不是绝望，而是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承受了足够的痛苦，已经到了该结束生命的时刻，必须为你牺牲自己。是的，夏洛特，我为何不能承认呢？我们三个人中必有一个死去，那个人就是我。哦，亲爱的夏洛特！这颗被愤怒与狂怒驱使的心，曾经多次萌生过杀害你丈夫、杀害你、甚至杀害自己的可怕念头！命运终于决定了。在夏日宁静的傍晚，当你偶尔走向山间时，请想起我：回想一下你曾多少次看着我从山谷中走向你；然后望向埋葬我的那片墓地，在夕阳的照耀下，看看晚风如何吹动我坟墓上高高的草丛。开始写这封信时我还很平静，但一想起这些场景，我就像孩子一样哭泣。”

上午十点左右，维特叫来仆人，一边穿衣一边告诉他，自己打算在几天后出发去旅行，因此让他把衣服整理好以便打包，把所有的账目都核对清楚，把借出的书取回来，还要给那些习惯每周领他津贴的穷困家眷们支付两个月的工资。他在房间里吃了早餐，然后骑上马去拜访管家，但管家不在家。他在花园里沉思着走着，似乎急于再次面对那些令他痛苦不堪的回忆。孩子们不让他独自待太久，他们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地围着他，告诉他自己再过两天就能收到夏洛特送的圣诞礼物了，还描述着他们在想象中构想出的种种奇妙景象。“再过两天，还有两天！”他说着，温柔地亲吻了他们。他正要离开，但较小的那个男孩拉住他，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男孩说，他的哥哥们写了很棒的新年祝福信——一封给爸爸，一封给阿尔伯特和夏洛特，还有一封给维特；这些信将在新年的清晨送到。这让他深受感动。他为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礼物，骑上马，留下给父母的话，含着泪水离开了那里。大约五点钟时他回到了家中，命令仆人保持炉火燃烧，让他把书籍和衣物放在箱子的底部，而外套则放在顶部。随后，他似乎在写给夏洛特的信中补充了以下内容：“你不会期待我的到来吧。你以为我会听从你的安排，直到圣诞夜才再来看你。哦，夏洛特，今天不来就永远没机会了！到了圣诞夜，你会手里拿着这张纸，浑身颤抖，用泪水浸湿它。我必须这么做！哦，能够下定决心真是幸福啊！”与此同时，夏洛特的心情十分糟糕。在与维特最后一次交谈之后，她意识到拒绝他的来访会让自己多么痛苦，也知道分离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伤痛。

她在与阿尔伯特交谈时随口提到，维特在圣诞夜之前是不会回来的。不久之后，阿尔伯特便骑马去拜访附近的一位朋友，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因此会整晚不在家。夏洛特独自一人坐着，家人都不在身边，她沉浸在各种思绪之中。她永远与自己的丈夫结合在一起——她已经证明了他的爱与忠诚，她对他怀有深厚的感情，而他似乎是上天赐予她的礼物，能确保她的幸福。另一方面，维特也渐渐变得让她珍视起来。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刻起，两人之间就存在着真挚的情感共鸣，长时间的相处以及多次的交流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她习惯于将他当作倾诉自己所有想法和感受的对象，而他的离去可能会在她的生活里留下无法填补的空缺。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把他变成自己的兄弟，或者让他娶自己的某个朋友，又或者让他重新与阿尔伯特恢复亲密关系。她在脑海中回顾了所有亲近的朋友，却发现每个人都有些不妥之处，因此无法决定把维特交给谁。在种种考虑之下，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真正但未能说出口的愿望就是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而她那纯洁善良的心因这个念头而感到压抑，仿佛幸福的前景已被阻断。她十分痛苦，一片阴云笼罩着她的思绪。此时已经六点半了，她听到维特上楼的脚步声。当他询问她是否在家时，她立刻认出了他的声音。在他到来时，她的心跳得格外厉害——几乎可以说这是第一次。现在再否认已经来不及了；当他走进来时，她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喊道：“你没有遵守承诺！”“我什么承诺都没做，”他回答道。“但至少为了我，你也应该遵守承诺，”她继续说道，“我恳求你，为了我们俩着想。”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于是叫来了几位朋友，希望他们的出现能避免她与维特单独相处。他放下带来的几本书，然后开始询问一些事情。

其他人都在那里，直到她开始希望朋友们能尽快到来，同时又希望他们别来。有那么一刻，她担心仆人会待在隔壁房间，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与此同时，维特则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她走到钢琴前，决定不再离开。随后她整理好思绪，静静地坐在维特身旁——他正坐在沙发上，像往常一样。
“你没带什么书来看吗？”她问道。他没有带任何书。
“在我的抽屉里，”她继续说，“你可以找到自己翻译的奥西恩的一些诗篇。我还没读过它们，因为我一直希望听到你朗诵；不过最近我一直没能实现这个愿望。”他微笑着拿起那份手稿，带着一丝颤抖。他坐下来，眼中含着泪水，开始朗读：
“夜幕中的星辰啊！你西边的光芒如此美丽！你将未剪的秀发从云层中露出；你的脚步在山丘上显得如此庄严。你在平原上看到了什么？暴风已经平息，远处传来急流的潺潺声，汹涌的波浪拍打着远处的岩石。晚间的飞虫用脆弱的翅膀飞舞，它们的嗡鸣声回荡在田野间。美丽的星辰啊，你看到了什么？但你只是微笑着离去。波浪欢快地围绕着你，抚摸着你美丽的秀发。再见了，沉默的光芒！让奥西恩灵魂的光芒显现吧！”
“它确实显现出来了！我看到了那些已离世的友人。他们像往年一样聚集在洛拉岛上。芬格尔如同雾气构成的柱子般出现，他的英雄们也在周围；还有那些吟游诗人——灰发的乌林、威严的瑞诺、嗓音动听的阿尔平，以及温柔歌唱的米诺娜！我的朋友们，自从塞尔玛的盛宴之后，你们变了好多啊！那时我们就像春天的狂风，掠过山丘，吹弯那些微微颤动的草叶。”
“米诺娜以美丽的容貌出现，目光低垂，眼中含泪。她的头发在从山丘上吹来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当她发出动人的歌声时，那些英雄们的灵魂也变得悲伤起来。他们曾经多次看到萨尔加尔的坟墓，还有那有着白色胸膛的科尔玛的居所。科尔玛独自留在山上，只有她的歌声相伴！萨尔加尔承诺会回来，但夜幕已经降临。听听科尔玛独自坐在山上时的歌声吧！”

科尔玛。现在是夜晚：我独自一人，孤零零地站在风暴之丘上。山间风声呼啸，急流在岩石间咆哮着奔流。没有一间小屋能为我遮风避雨——我真是孤苦无依啊！
“月亮啊，从云层后现身吧！夜空中的星星们，也请亮起来吧！请带我找到我的爱人所在之处，让他能安息下来。他的弓就放在身旁，尚未拉紧；他的狗们也在他周围喘息着。可我却只能独自坐在长满苔藓的溪流旁的岩石上。溪流与风声此起彼伏，我听不到我爱人的声音！为什么萨尔加尔迟迟不来？为什么那个山丘的领袖要违背承诺呢？这里有岩石，这里有树木，还有那咆哮的溪流！你曾承诺过会在夜晚出现在这里。啊！我的萨尔加尔去哪儿了？
我愿与你一起逃离父亲，一起远离那个傲慢的兄弟。我们家族向来是敌人，但哦，萨尔加尔，我们并非敌人啊！
“风啊，请暂时停止吧！溪流啊，也请安静一会儿吧！让我的声音能够传遍四周，让我的爱人能听到我的声音！萨尔加尔，是我，科尔玛在呼唤你。这里有树木，也有岩石。萨尔加尔，我的爱人，我在这里！你为何还不来？看，平静的月亮已经升起，山谷里的河水闪闪发光。陡峭的岩石呈灰色。我在山顶上看不见他，他的狗们也没有带来他即将到来的消息。我只能独自坐在这里！
“谁躺在荒野中，就在我身边？他们是我的爱人和兄弟吗？请对我说话吧，我的朋友们！他们没有回应科尔玛的呼唤。请对我说话吧，我可是孤独的啊！我的心灵被恐惧所折磨。啊，他们死了！他们的剑因为战斗而变得通红。哦，我的兄弟！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的萨尔加尔？哦，萨尔加尔，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的兄弟？你们俩对我来说都是如此重要！我该怎样赞美你们呢？你在人群中依然那么英俊，而他则擅长战斗！请对我说话吧！听到我的声音吧！听到我说话吧，我亲爱的孩子们！他们沉默不语，永远沉默了！他们的身体冰冷无比！哦，从山丘上的岩石上，从那风大的陡坡顶端，那些死去的灵魂们，请说话吧！我会不怕的！你们去哪儿安息了？我该在山丘的哪个洞穴里找到他们呢？狂风中没有任何微弱的声音，暴风雨中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我沉浸在悲痛之中：含泪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你们这些死者的朋友啊，请为死者立起坟墓吧。在科尔玛到来之前，千万不要封闭它。我的生命如同梦境一般消逝了，我又何必留在这里呢？我将与朋友们一起，在那有流水声的岩石旁安息。当夜幕降临、狂风大作之时，我的灵魂将伫立在风中，为朋友们的离世而哀伤。猎人从他的隐蔽处听到我的声音后，虽然会感到恐惧，但也会爱上我的歌声！因为对我的朋友们来说，我的歌声是如此动听；对科尔玛而言，她的朋友们也是那么美好。”

“米诺娜，托尔曼的女儿啊，你的歌声真是动听极了。我们为科尔玛流下泪水，心中充满悲伤！乌林带着竖琴来了，他唱起了阿尔平的歌。阿尔平的歌声很美妙，而瑞诺的灵魂则如火焰一般闪耀！但他们终究安息在狭窄的屋子里，他们的歌声也在塞尔马那里消失了！在英雄们倒下之前，乌林有一天从狩猎归来。他听到了他们在山上的战斗声，他们的歌声虽轻柔，却充满悲伤！他们在为莫拉尔的倒下而哀伤——他是人类中的第一勇士！他的灵魂如同芬加尔的灵魂，他的剑则如同奥斯卡的剑。但他还是倒下了，他的父亲为之悲痛，他的妹妹也泪流满面。莫拉尔的妹妹米诺娜也泪流满面。她离开了乌林的歌声，就像西边的月亮在预见到暴雨即将来临时，将美丽的脸庞藏在云层之中。我和乌林一起弹奏竖琴，于是晨歌便响起了！”

“瑞诺，风雨已经过去，正午时分一片宁静。天上的云层已经散开，变幻无常的太阳在绿色的山丘上空移动。山间的小溪从石质山谷中流淌下来。哦，小溪啊，你的潺潺声真是动听！但我听到的声音更为动听——那是阿尔平的声音，他正在为死者哀伤！他因年老而低垂着头，眼中满是泪水。阿尔平，你这位歌之之子，为何独自站在寂静的山丘上？为何要像树林中的风声、孤寂海岸上的波浪一样发出哀叹呢？”

“阿尔平，哦，瑞诺！我的泪水是为死者而流的，我的歌声则是为那些已经离世的人而唱的。你在山丘上显得如此高大，而在山谷中的年轻人中则最为英俊。但你终将像莫拉尔一样倒下，有人会在你的坟墓前坐著哀伤。山丘们将不再认识你，你的弓也将闲置在你的厅堂里！”

“哦，莫拉尔，你曾经如此敏捷，就像荒野中的鹿一样；你又如同火流星般可怕。你的愤怒如同暴风雨一般，战场上的剑则如同田野里的闪电。你的声音则如同雨后的溪流，又像远处山丘上的雷声。许多人死于你的手中，他们都被你的怒火所吞噬。”

当你从战场归来时，你的面容是如此宁静。你的面容宛如雨后的太阳，如同夜色中的明月，又像风平浪静时的湖面一般平静。

“如今你的居所多么狭窄！你的住所如此昏暗！只需三步就能绕过你的坟墓，哦，曾经如此伟大的你啊！只有三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作为对你唯一的纪念。那棵几乎没有叶子的树，以及随风摇曳的长草，都是为猎人指示那位强大的莫拉尔的坟墓的标志。莫拉尔啊，你的境遇真是悲惨。没有母亲为你哀伤，也没有少女为你流泪。生下你的那个人已经死去，摩根兰的女儿也倒下了。”

“那个拄着拐杖的人是谁？那个因年老而头发花白、双眼因泪水而通红、每走一步都颤抖的人是谁？那是你的父亲啊，莫拉尔！他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你。他听说了你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也听说了敌人被击溃的消息。他知道了莫拉尔的名声，可为何却没听到关于你受伤的消息呢？哭泣吧，莫拉尔的父亲！哭泣吧，但你的儿子已听不见你的声音了。死者沉睡得如此之深，他们的枕头就是尘土。他们再也不会听到你的声音，也不会因你的呼唤而醒来。坟墓里何时才会迎来黎明，让沉睡者醒来呢？再见了，最勇敢的人啊！战场上的征服者啊！但战场再也无法见到你，黑暗的森林也不会因你的剑光而明亮起来。你没有留下儿子。唯有歌声能铭记你的名字。未来的时代人们会听到你的故事，会知道那位倒下的莫拉尔！”

“所有人都感到悲伤，尤其是阿明，他的叹息更为强烈。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阵亡的儿子。卡莫尔就在那位英雄身边，他是加尔马尔部落的首领。阿明为何要叹息呢？他问道：有什么好悲伤的呢？歌声伴随着音乐，能够抚慰心灵。它就像从湖面升起的轻雾，笼罩着寂静的谷地；绿色的花朵上挂满了露水，但当太阳重新出现时，雾气就消失了。哦，阿明啊，你为何如此悲伤？你是被海洋环绕的戈尔玛部落的首领啊！”

“我确实很悲伤！我的悲伤原因也不小！卡莫尔，你并没有失去儿子，也没有失去美丽的女儿。勇敢的科尔加尔还活着，美丽的安妮拉也还在。卡莫尔啊，你家族的枝叶依然繁茂！但阿明却是他家族的最后一人了。多拉啊，你的床铺如此昏暗，你在坟墓中的睡眠如此沉沉！你何时才能用歌声醒来，用你那美妙的嗓音歌唱呢？”

起来吧，秋风啊，快起来！在荒野上呼啸吧。山间的溪流啊，咆哮吧；我橡树林中的风暴啊，也请咆哮吧！月亮啊，请穿过层层云雾，偶尔露出你那苍白的面容吧；让我想起那个夜晚——我的所有孩子都倒下了，强大的阿林达尔也倒下了，可爱的多拉也失败了。多拉，我的女儿，你是如此美丽，如同弗拉岛上的月亮一般，洁白如雪，温柔如微风。阿林达尔，你的弓力强劲，战场上你的长矛动作敏捷，你的面容宛如波浪上的雾气，而你的盾牌则如同暴风雨中的红云！以战斗闻名の阿尔玛尔前来追求多拉的爱。他很快便得到了回应——他们的朋友们也满心期待着美好的结局。

奥德加尔的儿子埃拉斯十分愤怒：他的兄弟被阿尔玛尔杀死了。他伪装成海之子的模样出现：他在波涛中的身影十分英俊，银白的头发，严肃的眉宇间透着平静。他对多拉说：“最美丽的女子啊，阿明的女儿啊！海中不远处有一块岩石，上面长着一棵树，果实呈现出红色。阿尔玛尔正在那里等待多拉。我来是为了传达他的爱意！”多拉便去找阿尔玛尔。但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块岩石的声音。阿尔玛尔，我的爱人啊，为何要用恐惧来折磨我？听啊，阿尔纳特的儿子，是多拉在呼唤你啊！叛徒埃拉斯则笑着逃回了陆地。多拉大声呼喊着她的兄弟和父亲。阿林达尔！阿明！没有人能来救你们了，多拉。

她的声音传过了大海。阿林达尔，我的儿子，从山上下来，身上带着狩猎的战利品。他的箭挂在身侧，手中握着弓，还有五只灰色的狗跟随在他身后。他在岸边看到了凶狠的埃拉斯，立刻将他抓住并绑在橡树上。他用皮带紧紧束缚住埃拉斯的四肢，埃拉斯的呻吟声在风中回荡。阿林达尔乘船前往陆地，想要把多拉救出来。阿尔玛尔怒气冲冲地赶来，射出了带灰色羽毛的箭。那支箭飞向阿林达尔的心脏，啊，我的儿子啊！因为你就是叛徒埃拉斯，所以你才死去。船立刻停了下来，阿林达尔在岩石上喘息着，最终死去。多拉啊，当你脚下满是兄弟的鲜血时，你该有多悲伤啊。船被撞成了两半。阿尔玛尔跳进海里，试图救出他的多拉，否则就一起死。突然，一阵强风从山上吹来，他将沉入海底，再也没有上来。

独自一人在海边的岩石上，人们听到我女儿的哀号声；她的哭声既频繁又响亮。她的父亲能做什么呢？整夜我都站在岸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她。整夜我都听到她的哭声。风很大，雨点猛烈地打在山上。

清晨来临，她的声音微弱不堪，如同晚风般在岩石间的草丛中消逝了。她因悲伤而死去，留下你，阿明，独自一人。我在战场上的力量已不复存在，我在女性中的尊严也早已丧失。当暴风雨在上空肆虐，当北风将海浪高高掀起时，我便坐在那波涛汹涌的海岸边，凝视着那块致命的岩石。“常常在月色之下，我能看到我孩子们的鬼魂；他们若隐若现地在一起走着，似乎在悲痛地交谈着。”夏洛特眼中流出的泪水缓解了她内心剧烈的痛苦，这也让维特停止了朗诵。他放下书，握住她的手，痛哭起来。夏洛特则依靠着自己的手，将脸埋在手帕里——两人的情绪都极为激动。他们觉得奥西恩笔下英雄们的不幸命运正是自己命运的写照，这种感受让他们的眼泪更加汹涌。维特把额头靠在夏洛特的臂弯上；她浑身颤抖，想要离开，但悲伤与同情像重担一样压在她的灵魂上。不久后，她恢复了一些神志，带着断断续续的啜泣请求维特离开，恳求他务必满足自己的愿望。维特浑身颤抖，心脏几乎要爆炸一般；于是他再次拿起书，用哽咽的声音继续朗读：“为何要唤醒我呢，春天？你的声音在诱惑我，说你会用天上的露水滋润我；但我衰败的时刻即将到来，那场会摧毁我叶子的风暴即将来临。明天，那个曾经见过我美丽容颜的人将会到来，他会在四周的田野里寻找我，但他找不到我。”这些话给不幸的维特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他充满绝望，扑到夏洛特的脚下，握住她的双手，将其按在自己的眼睛和额头上。此刻，夏洛特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要做出什么致命的举动。她惊慌失措，紧紧握住他的手，将其贴在胸前；怀着最深切的怜悯之情，她把温暖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他们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世界仿佛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她，用充满激情的吻覆盖着她颤抖的嘴唇。“维特！”她用微弱的声音喊道，试图转身避开他；“维特！”她用无力之手将他推开。最终，她以坚定的声音喊道：“维特！”他不再反抗，而是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跪在她面前。

夏洛特站起身来，心中充满悲伤，带着爱与怨恨交织的情绪喊道：“这是最后一次了，维特！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随后，她最后深情地看了一眼自己不幸的恋人，便冲进隔壁的房间并锁上了门。维特伸出手想挽留她，却不敢这么做。他继续躺在地上，头靠在沙发上，过了半个小时，直到听到一些声音才恢复清醒。仆人进来了。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当再次独自一人时，他走到夏洛特的房门前，低声说道：“夏洛特，夏洛特！再说一句话吧，再道一次别！”但她没有回应。他停下脚步，倾听、恳求，但一切依旧寂静。最终，他哭着离开那里，说道：“再见了，夏洛特，永远告别！”

维特跑向城门。认识他的守卫们默许他通过。那是个黑暗且暴风雨肆虐的夜晚——又下着雨又下着雪。大约十一点左右，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他的仆人看到他没戴帽子就进了屋，却不敢出言提醒；为主人脱衣服时，发现他的衣服都湿透了。后来，他的帽子在山谷上方的一块岩石上被找到了。在如此黑暗、暴风雨不断的夜晚，他究竟是如何爬到山顶而没有丧命的，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他上床睡觉，一直睡到很晚。第二天早上，仆人被叫去给他送咖啡时，发现他正在写作。他正在给夏洛特写下我们此处所附的内容。

“这是我最后一次睁开双眼。唉！我的眼睛将再也看不到太阳了。太阳被厚厚的、无法穿透的云层遮住了。是的，大自然啊！请陷入悲痛之中吧：你的孩子、你的朋友、你的恋人即将走向生命的尽头！夏洛特，这种感觉无与伦比；可当我重复‘今天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时，它又仿佛只是一场神秘的梦。最后一天了！夏洛特，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准确表达这种感受。今天，我还能坚强地站立；而明天，我就会冰冷地躺在地上。死亡是什么？我们谈论它时，其实只是在做梦罢了。我见过许多人死去，但由于我们脆弱的本性，我们根本无法清楚地理解生命的起点与终点。此刻，我还是属于我自己——或者更确切地说，属于你，我亲爱的！可下一刻，我们就分离了，或许永远不再相见！不，夏洛特，不要这样！我怎么能消失？你又怎么能消失？我们依然存在。什么是消失？不过是一个词而已。”

那是一种毫无意义的声响，无法在心中留下任何印象。夏洛特，你死了！被安葬在冰冷的土地上，那黑暗而狭窄的坟墓里！我曾经有个朋友，在我年轻时她对我而言就是一切。她去世了。我跟随她的灵车，站在她的坟墓旁，看着棺材被放入土中；当听到绳索被松开又拉紧时的吱嘎声，当第一铲土被抛进坟墓、棺材发出越来越微弱的回音，直到一切都被完全掩埋时，我扑倒在地——我的心被击碎了，充满悲伤与痛苦，但我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死亡！坟墓！我无法理解这些词的含义。——请原谅我吧！昨天——啊，那天本应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天使啊！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的灵魂深处感受到了无比的喜悦。她爱我！她真的爱我！他们从你那里得到的那份神圣的爱意至今仍萦绕在我的唇边。新的喜悦浪潮不断冲击着我的灵魂。请原谅我吧！“我知道自己在你心中很重要；从你最初那迷人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从你第一次握住我的手时也能感觉到。但当我离开你，看到阿尔伯特出现在你身边时，我的疑虑和恐惧又回来了。”“你还记得你在那场拥挤的聚会中送给我的花吗？那时你既不能说话，也无法向我伸出手。我整夜跪在那些花前，将它们视为你爱的象征。但这些记忆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了。”“一切都会消逝，但昨日由你的双唇点燃的那团火焰，是任何永恒都无法熄灭的，它至今仍在我的心中燃烧。她爱我！我的双臂曾环绕过她的腰肢，我的双唇也曾触碰过她的嘴唇。她是属于我的！没错，夏洛特，你永远都是我的！”“他们说阿尔伯特是你的丈夫，那又怎样？在这个世界上他或许确实是你的丈夫；而在这个世界上，爱你、想要把你从他身边夺走，都是罪过。没错，那是罪行；我正在为此付出代价，但我已经享受到了罪恶带来的全部快乐。我得到了能唤醒我灵魂的甘露。从现在开始，你属于我了；没错，夏洛特，你属于我！我会先一步前往，去见我的父亲，也去见你的父亲。我会在他面前倾诉我的悲伤，他会安慰我，直到你到来。然后我会飞奔去与你相会。我会在全能者面前宣称你对我的归属，成为你永远的伴侣。”

“我不会做梦，也不会胡言乱语。随着死亡越来越近，我的感知愈发清晰。我们还会存在；还会再见面；我会见到你的母亲，我也会见到她，并向她敞开心扉。你的母亲——你的模样！”
大约十一点钟时，维特询问仆人阿尔伯特是否已经回来。仆人回答说：“回来了，”因为他看见阿尔伯特骑马经过了。于是维特给他寄去了一封未封口的信：
“请把你的手枪借给我，以便我出行。再见了。”
夏洛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觉。她所有的担忧都以一种她既无法预见也无法避免的方式变成了现实。她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无数痛苦的感觉折磨着她纯真的心灵。这是维特热烈拥抱带来的感觉吗？还是对他胆大妄为行为的愤怒？又或是将现在的处境与过去纯真、安宁、自信的时光相比而产生的悲伤？她该如何面对丈夫，承认那件本无需隐瞒的事情，却又不愿说出口呢？他们之间长久保持着沉默，难道要由她来第一个打破这种沉默，透露如此出乎意料的事情吗？她担心只要提及维特来访的事，就会让他烦恼，而她的坦白只会加剧他的痛苦。她希望他能看清真实的自己，公正地评价她；但又害怕他会看穿她的内心。另一方面，她又怎能欺骗那个早已洞悉她所有心思、从未对她隐瞒过任何情感的人呢？这些思考让她忧心忡忡、陷入沉思。她的脑海里始终想着维特——他如今已离她而去，但她却不愿放弃他，如果永远失去他，她只知道绝望而已。
想起最近她和阿尔伯特之间那段令人费解的隔阂，她感到无比痛苦。就连那些谨慎而善良的人，也常常犹豫不决，不愿解释彼此之间的分歧，只是默默忍受着那些想象中的委屈，直到情况变得如此复杂，到了本可以通过冷静沟通解决一切的关键时刻，却已无法达成谅解。因此，如果他们能早点建立起彼此间的信任的话……

倘若爱与宽容能够彼此激励、让人们的心胸更加宽广，或许现在还不算太晚，还有机会拯救我们的朋友。但我们绝不能忘记一个重要的情况：从维特的书信内容可以看出，他从未试图掩饰自己想要离开人世的迫切愿望。他经常与阿尔伯特讨论这个话题，而阿尔伯特与夏洛特之间也常常以此为谈资。阿尔伯特极其反对这种行为，甚至以一种对他来说很不寻常的愤怒态度，多次向维特表明他并不相信维特的威胁是认真的，不仅将那些威胁视为笑柄，还让夏洛特也产生了同样的怀疑。因此，当她试图认真对待这个令人忧伤的话题时，她的内心便得到了平静，尽管她从未将自己的忧虑告诉过丈夫。

阿尔伯特回来后，夏洛特以掩饰不住的尴尬接待了他。他自己也心情不佳，手头的工作还未完成，而且刚刚发现与他打交道的那个官员是个固执又心胸狭窄的人。诸多事情让他倍感烦躁。他询问在他不在期间是否发生了什么，夏洛特急忙回答说前一天晚上维特来过。接着他询问自己的信件，得到的答复是有几包信件被留在了他的书房里。于是他便离开，留下夏洛特独自一人。

她所爱且敬重的人的出现，给她的心灵带来了新的触动。想起他的慷慨、善良与深情，她的焦虑便有所缓解。一种隐秘的冲动驱使着她跟随他，于是她像往常一样拿着工作前往他的书房。他正忙于拆开并阅读信件，有些信件的内容似乎让他很不愉快。她问了些问题，他只是简短地回答，然后便坐下来继续写作。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夏洛特的心情愈发忧郁。她觉得无论如何都很难向丈夫解释自己心中的沉重负担；而每当她试图隐藏悲伤、忍住泪水时，她的沮丧感就会愈发强烈。

韦瑟的仆人到来，让她陷入了极度的尴尬之中。仆人递给阿尔伯特一张纸条，阿尔伯特冷冷地将纸条交给了妻子，同时说道：“把手枪给他吧。祝他旅途愉快。”说完，他又转向仆人说了这番话。这些话对夏洛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她几乎昏厥般地从座位上站起，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机械地走向墙边，用颤抖的手取下手枪，慢慢擦拭上面的灰尘；要不是阿尔伯特用不耐烦的眼神催促她，她还会继续拖延下去。最终，她在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情况下将那些致命的武器交给了仆人。仆人一离开，她就立刻收起手头的工作，回到自己的房间，心中充满恐惧的预感——她预感到会有可怕的灾难发生。有那么一刻，她真想去找丈夫，扑到他脚下，告诉他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以便承认自己的过错并表达自己的担忧；但随后她意识到这样做毫无意义，因为她肯定无法说服阿尔伯特去见韦瑟。晚餐时间到了，她请来一位好心的朋友帮忙维持谈话，大家勉强交谈着，直到早上发生的事情被遗忘。

当仆人把手枪交给韦瑟时，听到是夏洛特亲手把它们交给他，韦瑟欣喜若狂。他吃了一些面包，喝了一点酒，让仆人去吃饭，然后坐下来写下如下文字：

“它们现在在你手中了，你还为它们擦拭了灰尘。我千百次地亲吻它们——因为你曾经触摸过它们。没错，上天正在助成我的计划，而你，夏洛特，则为我提供了致命的工具。我一直希望由你亲手让我死去，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我已询问过我的仆人：你把手枪交给他时在颤抖，但却没有跟我道别。我真是可怜啊——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在那个注定让我们永远属于彼此的时刻，你怎么能对我关闭心门呢？夏洛特，岁月也无法抹去这份感情——我觉得你不可能恨一个如此深爱着你的人！”

晚餐过后，他叫来仆人，让他尽快收拾行李，销毁了许多文件，然后出去偿还一些小额债务。不久他就回到了家中，尽管下着雨，他还是再次出门了。

他在伯爵的花园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便继续向乡间深处走去。傍晚时分，他再次回来，继续写作。

“威廉，我最后一次看到了群山、森林和天空。再见了！还有你，我最亲爱的母亲，请原谅我！请安慰她吧，威廉。愿上帝保佑你们！我已经处理好了所有事务！再见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那时的我们会比现在更幸福。”

“阿尔伯特，我亏待了你；但请你原谅我。我扰乱了你们家的安宁，还在你们之间播下了不信任的种子。再见了！我要结束这一切痛苦。哦，但愿我的死能让你幸福！阿尔伯特，一定要让那个天使幸福，愿上天的祝福降临在你身上！”

他利用剩下的时间整理文件：他撕毁并烧掉了许多文件，另一些则封好并交给威廉。那些文件里有一些零散的思考与格言，其中一些我已经读过了。十点钟时，他命令生火，并让人给他拿一瓶酒来。随后他打发走了仆人——仆人的房间以及家里其他人的住处都在房子的另一侧。仆人没有脱衣服就躺下，这样就能更快地为第二天的旅程做好准备，因为主人告诉他，邮车会在六点之前赶到门口。

“已经十一点了！周围一片寂静，我的心灵也变得平静。感谢你，上帝啊，在这最后的时刻赐予我力量与勇气！我走到窗边，我最亲爱的朋友们啊；透过被狂风迅速吹过的云层，我看到了照亮永恒天空的星星。不，那些天体不会坠落——全能之神的手正在支撑着你们和我！我最后一次看到了大熊座：那是我最喜欢的星星；因为每当我夜晚与你告别，转身离开你的家时，它总是照耀着我。我曾多么欣喜地注视着它啊！我曾多少次举起双手，恳求它见证我的幸福！即便如此——可是，夏洛特，还有什么事物不能让我想起你的模样呢？你不是无处不在地围绕着我吗？而我，就像个孩子一样，珍藏着你触摸过的一切微不足道的东西。”

“你那对我而言如此珍贵的画像，我现归还给你，请你务必好好保管它。我在上面留下了无数个吻，每次离家又归家时，它都会让我的心充满喜悦。

我曾恳求你的父亲保护我的遗体。在教堂墓地的角落，面向田野的方向，有两棵椴树——我希望就安葬在那里。你的父亲一定愿意为他的朋友做这件事的。请代我向他恳求吧。不过，或许那些虔诚的基督徒们不愿让自己的遗体与像我这样可怜又不幸的人的尸体埋在一起。那样的话，就让我被安葬在某个偏僻的山谷里，或者公路旁吧，这样神父和利未人经过我的坟墓时可以为自己祈福，而撒玛利亚人也会为我的命运落泪。

看啊，夏洛特，面对这杯会带来死亡的苦酒，我并不害怕。是你亲手将它递给我，我丝毫没有颤抖。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一生中的愿望与期盼都实现了。我用冷静而坚定的手敲响死亡的铜门。唉，要是我能为你而死该多好啊！我多么愿意为你牺牲自己啊，夏洛特！只要能让你重获平静与欢乐，我会以多么坚定的决心、多么愉悦的心情去迎接死亡啊！但只有少数幸运之人才有资格为朋友献出生命，用他们的死亡让所爱之人的幸福倍增。

夏洛特，我希望以我现在穿着的衣服下葬——那件衣服因你的触摸而变得神圣。我已经请求你的父亲答应我的这个请求。我的灵魂将飞越我的坟墓。我不想让别人搜查我的口袋。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怀里佩戴的那条粉色丝带——哦，请代我亲吻它们千百次，并告诉那些孩子们他们那不幸的朋友的结局！我觉得自己仿佛还能看到他们在我身边玩耍。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啊！我对你有着多么深厚的感情啊，夏洛特！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离开你是不可能的。那条丝带必须和我一起下葬——那是你在我生日时送给我的礼物。一切看起来真是混乱不堪啊！那时我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走上这条路。但是，愿安宁降临吧！我祈求你，赐予我安宁！

钟声已经敲响了十二下。我说：阿门。夏洛特，夏洛特！再见了，永别了！”

一位邻居看到了闪光，也听到了手枪的射击声；但由于一切又恢复平静，他便没有再在意。清晨六点，仆人拿着蜡烛走进维特的房间。他发现主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手边还有手枪。他呼喊着，试图将主人抱起来，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维特的生命尚未完全终结。仆人立刻去请外科医生，随后又去叫阿尔伯特。夏洛特听到铃声后，顿时感到一阵寒意。她唤醒了丈夫，两人一同起身。仆人含泪传达了这个可怕的消息，夏洛特则倒在阿尔伯特脚下，昏了过去。

当外科医生赶到时，维特仍然躺在地上；他的脉搏还有跳动，但四肢已经冰冷。子弹从右眼上方的额头处射入，穿透了头骨。他右臂的血管也破裂了，鲜血不断流出，但他仍在呼吸。从椅子上流出的血液可以推断，他是坐在书桌前犯下这一愚蠢行为的，之后才倒在地上。他被发现时是仰面躺着，就在窗户附近，身上还穿着完整的衣服。

整个房子、周边地区以及整个城镇立刻陷入混乱之中。阿尔伯特赶到了现场。他们把维特放在床上，他的头部被包扎起来，脸上呈现出死亡的苍白。他的四肢一动不动，但仍在呼吸，有时呼吸急促，有时则微弱——他的死亡似乎随时都会发生。

他只喝了一杯酒。《埃米利亚·加洛蒂》这本书就放在他的书桌上。关于阿尔伯特的痛苦与夏洛特的悲伤，我就不再赘述了。老管家听到消息后立即赶往现场，在泪水中拥抱了他即将死去的朋友。他的几个儿子也很快跟了上来。他们悲痛得说不出话来，跪在床边，亲吻他的双手和脸庞。其中最受他宠爱的长子一直守在他身边，直到他去世；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强行将他拉开。12点钟，维特终于断气了。由于管家的及时处理以及他所采取的预防措施，才避免了骚乱的发生。当晚11点，他们将维特的遗体安葬在他自己选定的地方。

管家和他的儿子们将尸体送到了坟墓旁。阿尔伯特无法同行。夏洛特的生命已无希望。尸体由工人们抬着，没有神父出席。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少年维特的烦恼》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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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发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网站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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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们无法也不会在尚未满足相关要求的州寻求捐款，但据我们所知，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助者所提供的捐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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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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