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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的德国经典》，第0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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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的德国经典》，第02卷

编辑：库诺·弗兰克

发布日期：2004年2月1日 [电子书编号#11366]
最近更新时间：2024年10月28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1366

制作人员：斯坦·古德曼、贾亚姆·苏布拉马尼安以及PG分布式校对团队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十九世纪与二十世纪的德国经典》，第02卷 开始 ***

第二卷

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德国古典文学

德国文学的杰作

英译本

共二十卷
附插图

1914年

第二卷

第二卷目录

《选定的亲和力》导论
作者：卡尔文·托马斯

《选定的亲和力》
译者：詹姆斯·安东尼·弗劳德与R.狄龙·博伊兰

《莎士比亚与再谈莎士比亚》
译者：朱莉娅·富兰克林

《关于维兰德的演说》
译者：路易斯·H.格雷

《教育领域》（选自《威廉·迈斯特的旅行》）
译者：R.狄龙·博伊兰

《温克尔曼及其时代》
译者：乔治·克里林

《格言与思考》
译者：贝利·桑德斯

《埃克曼与歌德的对话》
译者：约翰·奥克森福德

《歌德与威廉·冯·洪堡及其妻子的书信往来》
译者：路易斯·H.格雷

《歌德与K.F.泽尔特的书信往来》
译者：弗朗西丝·H.金

插图——第二卷

卡普里岛

爱德华为夏洛特和船长朗读

夏洛特接待奥蒂莉。作者：P.格罗特约翰

爱德华与奥蒂莉。作者：P.格罗特约翰

爱德华、夏洛特、奥蒂莉及船长共同商讨房屋的新规划。作者：弗朗茨·西姆

奥蒂莉查看爱德华送的礼物。作者：P.格罗特约翰

卢西亚娜装扮成阿尔特米西亚女王。作者：P.格罗特约翰

奥蒂莉。作者：威廉·冯·考尔巴赫

魏玛的老剧院。作者：彼得·沃尔策

马丁·维兰德。作者：E.哈德

阿玛利亚公主

温克尔曼

从北方视角看魏玛

歌德与他的秘书。作者：约翰·约瑟夫·施梅勒

歌德的书房

魏玛歌德故居的花园。作者：彼得·沃尔策

耶拿的席勒花园别墅。由歌德绘制

耶拿的游船。由歌德绘制

耶拿附近的萨勒河谷景色。由歌德绘制

K.F. 泽尔特

《选定的亲和力》简介

1807年春天，歌德开始创作《威廉·迈斯特》的第二部分。他并没有明确的情节构想，只是打算安排若干篇短篇故事，这些故事都围绕“放弃”这一主题展开，而“放弃”也正是《漫游岁月》的核心主题。夏季期间，当他在卡尔斯巴德疗养时，已经写出了两三个这样的故事。次年春天，他又开始构思另一篇关于“放弃”的故事，这个想法早些时候就已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然而，这个故事似乎无法被限制在短篇小说的框架之内。随着创作的推进，这个故事逐渐发展成一部长篇小说，最终于1809年以《选定的亲和力》为名问世。

当本应作为短篇故事的内容被扩展成长篇小说时，通常可以发现其中有一些冗余的描写。这部作品也不例外。

那些冗长的关于园林景观的描述；从奥蒂莉的日记中摘录的大量内容，其中包含了许多这样的女孩根本不会想到的想法；还有那些与故事主线并无明显关联的次要角色的描写——所有这些都会拖慢叙事节奏，掩盖故事的真正主题。那个奇怪的书名也使得人们的注意力从真正的重点上移开。如果把这本书命名为《奥蒂莉的赎罪》，那么误解和无关的批评就会减少；人们也会更关注故事的艺术性，而非道德层面。

那么，故事的真正主题是什么呢？其实就是描述一场由无法控制的欲望侵入婚姻关系而引发的悲剧。至于书名，应当记住，当时人们倾向于在自然法则与人类心理活动之间寻找奇特的相似之处。人们对暗示、神秘力量之类的东西极为感兴趣。歌德本人最近还讲过关于磁力的课程。他也观察到了这样一个现象：性吸引力有时会像化学亲和力一样发挥作用——它打破原有的结合，形成新的组合，摧毁现有的关系，仿佛这是一种无论后果如何都必然发生的规律。这样的过程往往会无视理智、自尊、责任，甚至宗教信仰，就像一种盲目而无情的物理定律一样强行发展。但要想让这种事情发生，参与其中的各个要素当然必须具有各自的特性；否则就不会有亲和力，也就不会有悲剧。

将性冲动的力量始终视为与原子间的吸引力相同的，这种类比是不成立的。除了性格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意志对本能与激情的持续抑制之外，原子或分子与灵魂之间还存在一个重要的区别：原子或分子的特性是恒定的，而灵魂的特性则极其多变。这里根本不存在这种类比的基础。

关于自由意志与决定论的论述；可以说，歌德并未在作品中宣扬任何关于人类关系中的机械决定论。不应过度运用科学类比，因为这其实并不重要，毕竟一切都并非取决于此。即便删除所有与化学相关的描述，这部小说依然会具有其价值。如果非要给出歌德的主张的话，那就是：性格即命运。

他设想了一对中年男女——爱德华与夏洛特，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婚姻幸福。两人都曾与不爱的伴侣结过婚，而那些伴侣又恰好去世了，这使他们能够重新陷入年轻时那份纯真的感情之中。他们之间的感情仅限于温和的友谊，但这似乎并无坏处，因为他们家境优渥，美丽的庄园也为他们提供了许多有趣的工作。爱德华有一位备受尊敬的朋友，名叫上尉，此人目前因能力出众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爱德华可以为他提供合适的工作，这对他的财产也有好处，而且他也很愿意这么做。夏洛特担心上尉的出现会打破他们美好的生活，但最终还是同意了。她自己还有一个侄女奥蒂丽，那是个美丽但没人能理解她的姑娘，她在寄宿学校的表现也不佳。夏洛特希望将这个女孩置于自己的照顾之下。经过一番讨论后，两人决定把上尉和奥蒂丽都接到他们宽敞的城堡里。

于是，那种“选择性亲和力”开始发挥其破坏性作用。向来随心所欲、毫无行为准则的爱德华，疯狂地爱上了可爱的奥蒂丽——她总是渴望为他人服务、尽自己的一份力。她努力迎合爱德华，没有看出他其实是个多么糟糕的人，一味满足他的任性，以一种天真无邪的方式崇拜着他。夏洛特很快便意识到上尉比她的丈夫要好得多；她爱着上尉，但只是在妻子的职责范围内而已。

在小说的世界里，如此复杂的纠葛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便是离婚再婚。爱德华正是提出这一方案并试图将其实现。就在其他人几乎都同意这一解决方案时，悲剧发生了：爱德华与夏洛特的孩子因奥蒂莉的疏忽而意外溺亡。

在歌德的这部作品中，有个非常奇怪的设定——这个孩子虽然是爱德华与夏洛特的亲生子女，却有着奥蒂莉和船长的外貌特征。从孩子溺亡的那刻起，奥蒂莉就变了个人。她的性格迅速成熟起来；就像一个醒来的梦游者一样，她意识到自己一直走在多么危险的道路上。她觉得与爱德华结婚简直就是一种罪过。她拒绝了他热情的恳求，内心的悔恨也变得愈发强烈，甚至变成了一种执念。幸福不属于她，她必须放弃一切，为自己的罪行赎罪。有一段时间，他们打算送她回学校，但她无法摆脱爱德华那令人恐惧的存在。最终，她拒绝进食，逐渐饿死。可悲的爱德华也选择了同样的结局。

要真正理解歌德在《亲和力》中的艺术成就，首先就要认识到这部作品的核心其实是奥蒂莉。这本书正是为了解读她而写的。它描绘了一个心思细腻的处女之魂，被卑劣的命运所束缚，在无望的痛苦中挣扎，直到死亡终结了这场挣扎。其他角色则都是普通人：夏洛特和船长有着善良与自制力，而爱德华则道德败坏且愚蠢地迷恋着奥蒂莉。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他的死亡实在难以想象，但这恰恰体现了歌德的艺术赋予了奥蒂莉超凡的魅力。奥蒂莉的形象，就像她的精神姐妹米妮翁一样，散发着世间罕见的光芒。她是个充满浪漫色彩的角色，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何她的尸体能够创造奇迹了。这让人想起那位注定要吃下自己十字军战士的心脏的中世纪女子……

然后它便拒绝进食其他任何食物，最终死去。爱德华实在不配得到那个女孩的愛，而孩子的死亡也不足以成为她陷入极度悔恨的理由——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因为到了故事的最后，我们已不再处于正常心理的范畴之中。有一段梦幻般的幸福时光，她在那个虚幻的世界中生活；随后是可怕的打击，接着便是悔恨、放弃、绝望，以及求死的念头。这就是这个故事的逻辑。

《偶然的亲密关系》

译者：詹姆斯·安东尼·弗洛伊德与R.迪伦·博伊兰

第一部分 第一章

爱德华——我们就这样称呼这位正值壮年的富有贵族吧——在四月一个美好的早晨，花了几个小时在他的花园里，用刚送来的插条为一些幼树培育新枝。

他完成了手头的工作，将工具收进工具箱后，正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这时园丁走了过来，称赞主人的勤奋。

“你看到我妻子了吗？”爱德华在准备离开时问道。

“我的夫人独自一人在那边的新花园里，”园丁回答，“她在城堡对面的岩石上建造的避暑小屋今天已经建好了，真的非常漂亮，一定会令她满意。”

“大人，从这里望去的景色真是美极了：脚下是村庄；稍偏右处是教堂及其塔楼，塔顶隐约可见；正对面则是城堡和花园。”

“确实如此，”爱德华回答道，“我甚至能看到离我几步之遥处人们正在劳作。”

“再往教堂的右侧看，”园丁继续说道，“就是山谷的入口，从那里可以眺望一片片树林与草地，一直延伸到远方。通往岩石上的台阶也布置得极为巧妙。我的夫人很懂这些，能在她手下工作真是件愉快的事。”

“去叫她过来，”爱德华说，“请她在那里等我。告诉她我想看看她的新作品，并与她一起欣赏它。”

园丁立刻离去，爱德华也紧随其后。他走下露台，途中还停下来查看温室和育苗场，不久便来到了小溪边，然后穿过一座狭窄的桥，来到一条通往凉亭的小路分岔的地方。一条路穿过教堂墓地，直接向上延伸至岩石表面；另一条路则向左蜿蜒而去，坡度较为平缓，两侧种满了漂亮的灌木丛。当两条路再次汇合时，那里有个座位，他便在此稍作休息；之后沿着那条唯一的道路继续前行，经过各种台阶和斜坡，最终通过一个狭窄而略显陡峭的通道来到了凉亭里。

夏洛特正站在门口迎接丈夫。她让他坐在那里，这样他无需移动，就能透过门窗欣赏周围的风景——那些风景就像画作一样被框在门窗之中。春天即将来临，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丰饶。

很快，到处都会充满生机；爱德华谈及此事时满面喜色。

“只有一件事我需要指出，”他补充道，“那间避暑小屋实在有点太小了。”

“至少对我们俩来说已经足够大了，”夏洛特回答。

“当然，”爱德华说，“再有第三个人也完全没问题。”

“当然，第四个人也可以，”夏洛特答道。“如果人数更多，我们可以另找地方。”

“现在我们独自在这里，没有别人打扰，心情也很愉快，”爱德华说，“这正是我告诉你一件事的好机会。其实有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心事重重，很想跟你说，但却一直没勇气开口。”

“我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似的，”夏洛特说。

“即便如此，”爱德华继续说道，“要不是今天早上收到的那封信，让我必须今天就做出决定，我很可能还会继续瞒着您。”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夏洛特深情地望着他问道。

“是关于我们的朋友船长的事，”爱德华回答，“您知道他和许多人一样，正处于困境之中。这并非他的过错；但您可以想象，像他这样有见识、有才华、有成就的人，陷入这种境地该有多痛苦。”

他自己目前没有工作。我——我不会再犹豫了，我会告诉他我的愿望。我希望他能暂时和我们在一起。

“我们得好好考虑一下，”夏洛特回答道，“需要从多个方面来斟酌。”

“我愿意立刻告诉你我的想法，”爱德华说。“从他最近的来信中可以看出，他充满了沮丧的情绪；其实他并不缺钱。他很清楚该如何控制自己的开支；我也已经为他准备了所有必需的东西。对他来说，接受我的帮助并不是什么困扰——我们一直以来都有互相借贷的习惯；就算想算清楚谁欠谁的钱，也根本算不清。真正让他烦恼的是没有工作可做。他多年来一直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每天、每时都在为他人服务，这正是他的乐趣，甚至是他的热情所在。而现在，他却只能无所事事地坐着，或者继续学习、获取知识，却无法运用自己已有的技能——亲爱的，这真是痛苦的处境；而由于他孤身一人，这种痛苦更甚。”

“但我以为，”夏洛特说，“他已经收到了很多来自不同方面的邀请。我自己也给许多朋友写信帮忙介绍他，而且我觉得这些努力应该也起到了一些作用。”

“没错，”爱德华回答，“但这些邀请和提议反而给他带来了更多的困扰。没有一份适合他这样的人。他不愿意放弃自己的生活方式、时间以及目标；他做不到这一点。我越想这件事，就越担心，越希望他能和我们在一起。”

“你真善良又体贴，”夏洛特回答道，“能如此体谅朋友的处境。不过，请允许我也为你着想，考虑一下你自己和我的情况。”

“我已经考虑过了，”爱德华说。“就我们而言，他的到来只会给我们带来快乐与好处，除此之外别无他求。至于费用的问题，就更不用说了。就算他真的来了，花费也不会很多；而且你知道，他绝对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麻烦。他可以在城堡的右侧拥有自己的房间，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尽可能简单地安排。我们为他做这么多事，真是太好了！他的陪伴对我们来说该有多愉快、多有益处啊！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份关于这片房产及周围土地的详细规划图。他会负责把这份规划做好。等我们现在的管家任期结束之后，你就打算接手管理这片地产——你知道，那可是件很严肃的事情。他的各种知识会对我们大有帮助；我非常需要这样一个人。乡下人虽然有足够的知识，但他们的表达方式往往混乱不清，而且并不总是诚实可靠。而来自城镇和大学的学生则足够聪明有条理，但他们缺乏实际经验。从我的朋友那里，我既能得到知识，也能获得有效的处理方法。此外，还有许多其他好处，这些好处既会惠及我，也会惠及你。谢谢你这么耐心地听我说话。现在，请把你的心声说出来吧，尽量详细些；我不会打断你的。”

“好吧，”夏洛特回答道，“那我先从总体看法说起。男人通常更关注眼前的事物——也就是现在；这很正常，因为他们的职责就是行动与工作。而女人则更关心生活中各种事物之间的关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们的命运——她们家庭的命运——就与这种相互依存关系紧密相连。”

这正是他们所致力于推动的。那么，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过去与现在的生活吧；你会明白，船长的邀请其实并不符合我们的目标、计划与安排。让我回到我们最初相识的那些幸福日子吧。那时我们还年轻，全心全意地相爱着。后来我们分开了——你离开了我，因为你的父亲出于对财富的贪婪，决定将你嫁给一位年长且富有的女士；而我则因为没有特别的理由，不得不将自己交给一位我虽不深爱却十分尊敬的优秀男子。后来我们又重获自由——你先重获自由，与此同时，你那可怜的母亲也把你庞大的财产留给了你；我则在你从国外回来时重获自由。于是我们再次相遇。我们谈论着过去，享受着那些美好的回忆；本可以彼此相伴，让一切保持原样，这样也就心满意足了。但你急于结婚，而我起初有些犹豫。我们的年龄相仿，但作为女性，我比作为男性的你要年长一些。最终，我实在无法拒绝你认为最重要的愿望。你在宫廷、军队或旅行中经历过的所有不适，都可以在我身边得到弥补；你可以安定下来，享受生活——但前提是必须有我陪伴在侧。我把女儿送到学校去，让她能接受比在乡下更完善的教育；同时我也把侄女奥蒂莉一起送去了那里。或许，如果她留在家里，由我亲自照顾，会成长得更好。这一切都是征得你的同意后才做的，只是为了让我们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能够无忧无虑地享受那一直渴望却迟迟未能实现的幸福。我们来到这里安顿下来。我负责家务，而你则负责户外事务及整体管理。我的原则就是处处满足你的愿望，只为为你而活。至少，让我们试一试，看看用这种方式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成为彼此所需要的存在吧。

“既然你所说的万物相互依存正是你的专长，”爱德华回答道，“那人们要么根本不听你的推理，要么就决定承认你总是对的；事实上，直到现在你一直都是对的。我们迄今为止为自己打下的基础是扎实可靠的；只是，我们就不能在此基础上再做点什么吗？就不能从中发展出些什么来吗？我们所做的一切——我在花园里做的事，你在公园里做的事——难道都是为了两个隐士而已吗？”

“嗯，好吧，”夏洛特答道，“我们只要确保不引入任何外来因素，避免有任何东西干扰我们。请记住，我们的计划，哪怕只是与娱乐相关的事，也离不开我们彼此相伴。你应该按顺序把你在国外时写的日记读给我听，同时把所有相关的零散资料整理好；我会和你一起努力，把这些宝贵却杂乱无章的笔记整理成完整的作品，让 ourselves和他人都能从中获得乐趣。我答应过要帮你抄写这些内容；我们认为，通过回忆那些我们未能一起去看过的地方，会是一件非常愉快、迷人的事情。第一步已经开始了。到了晚上，你又会拿起长笛，为我弹钢琴伴奏，此外，我们还可以经常去附近走走。至于我，我则期待着能从这一切中度过人生中最幸福的一个夏天。”

“只是我不明白，”爱德华揉着额头说道，“在你如此巧妙而合理地规划好的一切之中，船长的出现怎么可能会成为一种干扰呢？我倒觉得他的出现会让一切更加生动有趣。他可是我的伙伴啊。”

在我旅行期间，他从与我不同的角度提出了许多见解。我们可以把这些见解结合起来，从而创作出一部完整而精彩的作品。”

“好吧，那我就坦白承认了，”夏洛特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我反对这个计划。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们女人在这方面真是无可匹敌，”爱德华回应道，“你们既十分通情达理，让人无法反驳；又充满柔情，让人愿意迁就你们；你们的感情如此深刻，无人能伤害到她们；同时，你们的预感又令人恐惧。”

“我并不迷信，”夏洛特说，“我也不在乎那些模糊的预感本身，但总体而言，它们都是我们对自身或他人行为所引发的幸福或不幸后果的无意识回忆。在任何情况下，第三方的介入都是至关重要的。我见过这样的例子：朋友、兄弟姐妹、恋人、夫妻之间，因为第三方有意或无意的介入，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完全改变了——他们的道德状况也因此被彻底颠覆。”

“也许吧，”爱德华答道，“对于那些不考虑后果、盲目行事的人来说确实如此，但对于那些通过经验学会了解自己的人而言，情况则未必如此。”

“亲爱的丈夫，”夏洛特坚持说，“这种自我了解其实并非可靠的武器。对拥有它的人来说，它往往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工具。综上所述，我们至少应该不要急于做决定。给我几天时间来思考吧，先不要做决定。”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爱德华回答道，“无论我们等待多少天，都会显得过于仓促。正反两方的论据都已摆在我们面前；我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结论。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抽签决定。”

“我知道，”夏洛特说，“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你总是选择让运气来决定。但在我看来，对于如此重要的事情来说，这几乎算是一种犯罪行为。”

“那我要给船长写什么信呢？”爱德华喊道，“因为我必须马上写信。”

“给他写一封友善、理智且充满同情的信吧，”夏洛特回答。

“那不就跟不写信没什么两样吗？”爱德华反问。

“其实有很多情况，”她回答，“在这种情形下，我们不得不写信，而且不写信反而才是真正的无情之举。”

第二章

爱德华独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夏洛特向他复述着自己生命中的种种经历，描述了他们彼此的处境与目标，他天生敏感，因此陷入了极为愉悦的心境之中。在她身边时，他感到无比幸福，于是构思了一封温暖、友善却又含蓄而模糊的信，打算寄给那位船长。然而，当他坐到书桌前，再次阅读朋友的来信时，这位优秀之人的悲惨处境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那些整天困扰着他的情绪再度涌现，他觉得实在无法让这位自己视为朋友的人继续处于如此痛苦的境地。

爱德华从不习惯拒绝自己的任何愿望。作为独生子女，他深受富裕父母的宠爱，他们说服他与一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女士结为夫妻——这桩婚姻虽然奇特，却也带来了极大的好处。那位女士对他百般宠溺，试图用最慷慨的方式回报他对她的善意。在她早逝之后，爱德华便成了自己的主人：他能够独立应对各种状况与变化，欲望虽不多但种类繁多；他心胸开阔、慷慨大方、勇敢无畏，有时甚至显得高尚无比。世上还有什么能阻碍或挫败他呢？

迄今为止，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夏洛特终于成了他的女人；他凭借着坚韧不拔、充满浪漫色彩的执着，终于赢得了她。然而此刻，他第一次遇到了阻碍，自己的愿望受到了阻挠——他本想邀请自己年轻时的朋友到家中做客，仿佛真的想要向他敞开自己的心扉。他感到烦躁不安，坐立难安；他一次次拿起笔，却又一次次放下，因为实在无法决定该写些什么。违背妻子的意愿他是不会去的，而按照她的要求行事他也做不到。在如此不安的状态下，即便他愿意，也不可能写出一篇平静从容的信件。最自然的做法就是推迟写作。他简短地请求朋友原谅自己没有回复信件，表示当天无法详细书写，但希望不久之后能更详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第二天，当他们再次走到那个地方时，夏洛特趁机将话题重新引向这个主题，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反复讨论才是打破任何计划或意图的最有效方法。

这正是爱德华所希望的。他用自己温和而甜美的方式表达了心意。尽管他性格敏感，容易激动；尽管他对某件事的强烈渴望会让他显得急切，而他的固执则让他缺乏耐心，但由于他始终顾及对方的感受，他的言辞十分柔和，以至于即使有人与他意见相左，也难免会被他所打动。

今天早上，他先是设法让夏洛特心情愉悦，接着又通过巧妙地转换话题让她放下戒心，最终她甚至叫了起来：

“你决心要让我答应那个我拒绝给予丈夫的人，却要我答应情人。至少，我最亲爱的，”她继续说道，“我得承认，你的愿望——以及你表达这些愿望时的热情与温柔——确实对我产生了影响，让我无法无动于衷。你逼我坦白：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一直在对你隐瞒一些事情；我和你的处境完全相同，我一直都在克制自己的情感，就像我劝你做的那样。”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爱德华说。“看来，在婚姻生活中，偶尔出现意见分歧并非坏事；这样我们就能更了解彼此了。”

“那么你现在就应该明白，”夏洛特说，“我对奥蒂莉的感受，就如同你对那位船长的感受一样。那个可怜的孩子在学校里过得很不自在，我非常担心她。我的女儿露西安娜天生适合这个世界，她在那里不断为将来做准备：语言、历史，所有课程她都能轻松掌握，仿佛一看就会。她天资聪颖，记忆力极佳；几乎可以说，她什么都会忘记，但转眼又能全部记起来。她的举止大方得体，动作优雅，谈吐高雅，因此在学校里出类拔萃，凭借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成为了那群孩子中的女王。学校的负责人把她视为小神童，认为在她指导下，这个孩子将会变得无比优秀，从而为学校带来荣誉和更多的学生。这位女士写的信的开头部分，以及她每月关于孩子进步情况的报告，全是对她如此出色表现的赞美之词，而我则不得不把这些赞美之词转化成普通的文字；至于她关于奥蒂莉的结尾部分，尽是各种借口——试图解释为什么一个女孩会……”

在其他方面，她虽然长得可爱，但却似乎毫无出息，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成就。这一点，再加上她那为数不多的几句话，对我来说根本不是谜——因为在这个可爱的孩子身上，我看到了她母亲的性格特点，而她的母亲曾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我相信，如果由我来负责她的教育，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人。

“不过，这并不符合我们的计划。既然不应该随意改变生活中的各种状况，也不应该不断引入新的因素，我觉得最好还是忍耐下去，尽力克服那些令人不快的状况。我的女儿很清楚可怜的奥蒂丽完全依赖我们，可她却仍会在奥蒂丽面前炫耀自己的成就，从而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我们为她所做的一切好事。有谁能够做到永远不通过展示自己的优势来伤害他人呢？又有谁能够高人一等，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呢？在这样的考验中，奥蒂丽的性格正在变得坚强起来。不过，既然我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她处境的艰难，我就一直在思考各种可能的解决办法。我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着我上一封信的回复，到那时我就不会再犹豫了。所以，亲爱的爱德华，情况就是这样。你看，我们俩都面临着同样的痛苦，这些痛苦都触动着我们的心。既然我们都无法将自己的痛苦强加给对方，那就让我们一起承受吧。”

“我们真是奇怪的生物，”爱德华微笑着说，“只要能把令我们烦恼的事物从眼前移开，我们就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它。我们可以放弃很多大事，但在小事上做出牺牲则是我们很少能做到的。我母亲也是这样——在我还是个孩子或年轻人的时候，只要我和她在一起，她就舍不得让我离开她的视线。如果我外出骑马的时间比平时长，那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如果我被雨淋湿了……”

在风雨交加的途中，发烧是不可避免的。我四处奔波，完全无法陪伴在她身边；很快，我就觉得自己似乎不再属于她了。他继续说道：“仔细想想，我们俩的行为都极其愚蠢，也充满了过错。我们有两个极为高贵的灵魂，它们都最值得我们去关爱，可我们却为了避免可能的危险，而让她们承受痛苦与困扰。如果这都不算自私的话，那还能叫什么？你带走奥蒂莉吧，让我留下上尉；至少在短时间内，让这段关系继续发展下去吧。”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说：“如果风险只关乎我们自己，那或许可以试试。但你觉得把奥蒂莉和上尉置于必须如此亲密的关系中，真的明智吗？上尉毕竟和你年纪相仿，正处于一个男人开始懂得爱情、也最值得被爱的年龄（我这么说并非想奉承你），而奥蒂莉又是那么美丽动人……”

爱德华回答说：“我不明白你为何会如此高看奥蒂莉。我只能认为，她是继承了你对你母亲的喜爱之情吧。她确实很漂亮，去年我们回来时，在你姑妈家见到她时，上尉也这么说过。她的确很迷人——尤其是她的眼睛非常漂亮；不过她并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

夏洛特说：“有我在场，你这么做很正常。虽然她比我年轻很多，但你那位老朋友的存在对你有着极大的吸引力，以至于你忽视了她作为美人的优势。这是你的性格使然，也是与你相处如此愉快的原因之一。”

尽管夏洛特的话语看似坦率，但实际上她还是隐瞒了某些事情——那就是当爱德华第一次从国外回来时，她故意将奥蒂莉引到他面前，为的是……

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为她的门生找到这样一位理想的伴侣。因为当时，她自己根本没考虑过与爱德华在一起的可能性。队长也得到暗示，要让他把注意力引向她；但爱德华始终坚守着对夏洛特的最初感情，根本不理会周围的一切，他只高兴于终于有机会获得自己一直渴望的幸福——而之前种种事情似乎都让他永远无法得到这份幸福。

他们正准备下到新开辟的道路上返回城堡，这时有个仆人急匆匆地迎了上来，面带笑容从下面喊道：“大人，您能快点回到城堡吗？米特勒先生刚刚骑马冲进了庭院。他让我们所有人去寻找您，还让我们问问是否有紧急情况；‘有没有紧急情况？’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听到没有？快一点！’”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爱德华说道。“不过他来得不是时候吗，夏洛特？告诉他有紧急情况——非常紧急的情况。他必须下来，让他的马得到照料。把他带到客厅里，给他准备些午餐。我们马上就过去。”

“我们走最近的路吧，”他对妻子说，然后选择了通常会避开的那条穿过教堂墓地的道路。他惊讶地发现，那里也有夏洛特精心打理的痕迹。她尽可能地保护那些古老的纪念碑，将地面平整处理，使之成为一处令人愉悦的地方，让人和想象力都能在此得到享受。最古老的石块每块都有其特定的位置，它们按照年代顺序排列在墙边，或是倚靠在墙上，或是嵌入墙中。

这一切或许都是刻意安排的；因此，教堂的墙壁上便有了各种装饰。

爱德华从小门走进教堂时，深受触动。他握住夏洛特的手，眼里顿时涌出了泪水。不过，当那位特别的访客出现后，他的泪水很快就消失了。这位先生拒绝在城堡里休息，直接骑马穿过村庄来到教堂的院门处，然后停下来对朋友们喊道：“你们是在取笑我吧？真的有必要这样吗？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待到中午。但请别耽搁我，晚上之前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既然您费心来到了这里，”爱德华回应道，“那还是进大门来吧。我们是在一个庄重的地方相聚的。来看看夏洛特是如何为这片悲伤之地增添色彩的。”

“我可不会进去，”骑马的人喊道，“我既不是骑马来的，也不是坐马车或步行的。那些人都在那里安息着，我和他们毫无关系。总有一天，我也将以步行的方式被送进去。我只能接受现实。情况严重吗？我想知道。”

“确实很严重，”夏洛特说，“非常严重。在我们结婚以来，这是第一次面临如此困境，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摆脱它。”

“你们看起来并不像那么糟糕，”他回答道，“但我相信你们。如果你们在欺骗我，那以后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快跟我来吧，我的马稍作休息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三人很快便一起来到了客厅里。午餐被端了上来，米特勒则向他们讲述了自己当天所做的一切。

这个古怪的人早年曾是一名牧师，因始终不懈地努力调解各种纠纷而声名显赫——无论是家庭内部的矛盾，还是邻居之间的争执。他首先处理身边人的纠纷，随后则处理整个教区乃至周边乡绅之间的矛盾。在他担任牧师期间，没有哪对夫妇会被允许分开；地方法院也无需处理任何相关的诉讼案件。他深知法律知识的重要性，于是全身心投入学习，很快便能与最优秀的律师相媲美。他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广，人们甚至打算劝他搬到更高级的社交场合去施展自己的能力，就在这时，他在彩票中赢得了一大笔钱。他用这笔钱买了一小块地，将其出租给租户，以此作为自己活动的中心。他始终遵循自己的习惯和倾向：除非有需要调解的纠纷或需要提供帮助的情况，否则绝不进入任何房屋。那些迷信名字及其含义的人认为，正是“调解人”这个名字促使他承担起了这份奇怪的工作。

午餐已经摆好，这位陌生人便严肃地请求主人不要再拖延他必须透露的消息。稍作休息后，他就不得不离开他们了。

夫妻二人详细地交代了事情的经过，但当他大致了解情况后，立刻愤怒地从餐桌旁站起，冲出客厅，命令立即给马备鞍。

“要么你不认识我，要么你不理解我，”他喊道，“要么就是你心怀恶意。这算什么争吵？这里需要帮助吗？你以为我活在世上就是为了给人提建议的吗？在人类所能从事的所有职业中，这是最愚蠢的。每个人都应当自己做自己的顾问，处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如果一切顺利，就让他开心地享受自己的智慧与财富；如果出了问题，我会在一旁尽我所能帮助他。那些想要摆脱困境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那些渴望得到比现在更好东西的人则完全盲目。没错，尽管你们可以继续嘲笑他，他不过是在玩盲人捉迷藏的游戏罢了；也许他能抓住些什么，但问题在于他到底抓住了什么。随你们便吧，反正结果都一样。邀请你的朋友来，或者不叫他们来，也没区别。我见过最周全的计划也会失败，而最愚蠢的计划却能成功。不必为此绞尽脑汁；如果无论你如何决定都会带来坏处，也别担心，叫我过来，我会帮你。在此之前，我仍是你谦卑的仆人。”

说罢，他便骑上马，甚至没等咖啡送来。

“你看，”夏洛特说，“当两个关系密切的人之间出现矛盾时，第三方所能做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我们往往只会变得更加困惑和不确定。”

要不是爱德华收到的那封船长的回信，他们很可能还会继续犹豫下去。船长已经决定接受别人给他的其中一个职位，尽管那个职位根本不符合他的期望。他不得不与一些富有的贵族们一起忍受无聊的生活，而这些人则指望他能帮忙消解这种无聊感。

爱德华敏锐地看穿了这一切，并将其清晰地呈现在脑海中。

“我们怎能忍受想到朋友处于那样的境地？”他喊道，“你不能这么残忍，夏洛特。”

“那个奇怪的中间人说得对，”夏洛特回答道，“所有这类尝试都是冒险行为，其结果根本无法预料。引入我们中间的新因素可能会带来好运，也可能会带来厄运，而我们却无需为此承担任何责任。我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决心再反对你了。那就试一试吧；我只有一件事请求你——时间一定要短。你必须允许我竭尽全力，动用我所有的关系网，为他找到一个能让他满意的工作。”

爱德华表达了最诚挚的感激之情。他怀着愉快的心情，立刻给朋友写信提出自己的建议。夏洛特则在信的末尾亲笔表示同意，并将自己的恳求与他的一起写上。她用快速的笔触，亲切而温柔地写下文字，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同往常的急切；更奇怪的是，她最终在纸上弄出了墨渍，这让她很生气，而她试图擦掉墨渍的动作反而让情况更糟。

爱德华因此取笑她，由于信纸还有空余空间，他又加了一封附言，让朋友从这一迹象看出人们是多么期待他的到来，从而根据信件的书写速度来判断他到来的快慢。

送信人离开后，爱德华认为，没有什么比一再坚持让夏洛特立即把奥蒂莉从学校接回来更能体现他的感激之情了。夏洛特说她会考虑一下，当晚则邀请爱德华一起欣赏一些音乐。夏洛特的演奏技巧非常高超。

爱德华的钢琴演奏水平不错，但长笛演奏则稍差一些。他曾经为提高长笛演奏技巧付出过很多努力，但却缺乏培养这种才能所必需的耐心与毅力；因此他的演奏表现参差不齐：有些曲子演奏得不错，不过速度可能快了些；而另一些曲子因为他不熟悉，所以演奏时总是犹豫不决。对其他人来说，与他一起演奏二重奏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但夏洛特知道该如何应对。她或控制自己的节奏，或随音乐的自然节奏来演奏，从而同时扮演好娴熟的指挥和谨慎的主妇的角色——即便个别段落出现失误，也能始终保持整体节奏的稳定。

第三章

船长来了，他事先写了一封非常周全的信，这让夏洛特完全消除了顾虑。他对自己的处境以及朋友们的处境有着如此清晰的认识，这无疑预示着一切都会变得美好而幸福。

就像那些久未谋面的朋友一样，最初的几小时里，他们的谈话十分热烈、活跃，几乎让人应接不暇。到了傍晚，夏洛特提议去新开辟的花园走走。船长对那个地方极为喜爱，仔细欣赏着那些因新开辟的步道而显现出来的美景。他眼光敏锐，同时又很容易满足；尽管他很清楚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但他从不像许多人那样，通过提出超出当前条件所能满足的要求，或是提及自己曾在其他地方见过的更完美的东西，来让带他参观的人感到不适。

当他们来到避暑小屋时，发现那里已经为节日做了装饰——虽然只有人造花和常绿植物，但其中也有一些漂亮的天然玉米棒子，还有其他田间和花园里的果实，足以体现布置这些装饰的人的品味。

“虽然我丈夫通常不喜欢庆祝他的生日或受洗日，”夏洛特说，“但今天他应该不会反对这些简单的装饰吧。”

“在这样一个重要的节日里，我们当然要好好装饰一番了。”

“重要的节日？”爱德华问道。

“没错，”她回答道，“朋友的到来本就值得我们庆祝；你们俩难道没想过，今天正是你们受洗的日子吗？你们的名字不都是奥托吗？”

两位朋友在小小的桌子旁握了握手。

“你让我想起了我们童年时的那段情谊，”爱德华说，“小时候我们都叫这个名字；可当我们一起上学后，这就成了一个麻烦的根源，于是我就把这个简洁漂亮的姓氏让给了他。”

“你倒也不算那么高尚啊，”船长说道，“因为我记得，那时你开始更喜欢‘爱德华’这个名字了——因为某个漂亮的人说出这个名字时，听起来真是动听极了。”

此刻，三个人正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而夏洛特曾经强烈反对他们的客人来到这里。尽管很开心，但爱德华并不想让妻子想起那段往事，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说：“这里再坐一个人也完全没问题。”

就在这时，城堡对面传来了号角的声音。朋友们都沉浸在幸福的思绪中，这声音如同和谐的乐章般融入他们之中。他们静静地聆听着，每个人都暂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同时为能身处这个美好的圈子而倍感幸福。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爱德华，他立刻站起身，走到凉亭前。

“我们的朋友可千万别以为，”他对夏洛特说，“这片狭窄的小山谷就是我们所有的领地与财产。咱们带他到山顶去吧，那样他就能看到更远的景色，也能呼吸更顺畅的空气。”

“那这次就吧，”夏洛特回答道，“我们得沿着那条古老的步道往上爬，这条路可不好走。下次的话，希望我的步履能直接通向山顶。”

于是，他们在岩石、灌木丛中艰难地前行，最终来到了山顶。那里并非平坦的地面，而是一片沿着山脊延伸的倾斜草地。村庄以及背后的城堡都看不见了。在山谷底部，可以看到水面向左右延伸，对岸则是树木繁茂的山丘；在上游水域的尽头，有一堵陡峭的岩壁直插水面，其巨大的轮廓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在峡谷的凹处，有一条小溪汇入湖中，那里有一座磨坊，半隐在树林之中，是个极其宁静美丽的地方。在整个视野范围内，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山丘和山谷、小树林和森林，那些初生的绿意预示着不久之后这里就会被茂密的植被覆盖。许多地方还有成群的树木格外引人注目；尤其是靠近中央湖泊边缘的那片杨树和白杨林，它们已经长得十分高大，枝叶繁茂，显得生机勃勃。

爱德华把朋友的注意力引向了这些树。

“这些树是我小时候亲手种的，”他说道，“当时还是小树苗。我父亲在规划新城堡花园时，我把它们救了下来，经过一个夏天的培育，它们便生根发芽了。”

“今年，你无疑会看到它们以新长出的枝叶来表达感激之情。”他们兴高采烈地回到城堡里，彼此都很满意。那位客人被安排住在城堡右侧一套舒适宽敞的居室里；他很快便整理好了自己的书籍、文件和工具，准备继续从事原来的工作。不过，爱德华在最初的几天里并没有让他休息，带他到处参观——有时步行，有时骑马——让他了解这片土地以及庄园的情况。同时，爱德华也借此机会表达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希望能更深入地了解这片土地，并学会更有效地管理它。

“我们首先要做的，”队长说，“是对这片土地进行磁力测量。这是个简单又容易完成的工作；即便无法做到完全精确，它仍然很有用，至少可以作为一个良好的开端。而且这项工作不需要太多助手，一定能顺利完成。如果以后需要更精确的数据，再想办法去获取即可。”

队长在这类工作中极为娴熟。他带来了所有所需的工具，立刻开始工作。爱德华为他提供了不少林务员和农民，在他的指导下，这些人能够为他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天气也很适宜。傍晚和清晨的时间都用来绘制图纸，不久之后，整个区域的地图就绘制完成了。爱德华看着自己拥有的土地在纸上逐渐呈现出来，仿佛第一次真正了解它们，也仿佛它们才真正属于他自己。

于是，人们开始谈论这个公园以及它的规划方式。经过这样的调查之后，就能得出比单纯依靠自然条件或零散的、偶然的印象所得出的方案要好得多的布局方案。

“我们必须让我的妻子明白这一点，”爱德华说。

“我们绝不能这么做，”船长回答道。他不想让自己的想法与他人相冲突。他通过经验得知，人们受到各种动机和目标的驱使，这些动机和目标实在太过多样，即便有最充分的论证，也难以让它们统一起来。“我们绝不能这么做，”他喊道，“那样只会让她更加困惑。对于她来说，就像所有仅以业余身份从事这类工作的人一样，重要的是她能做点什么，而不是真正做出成果。这类人只是凭感觉行事：他们对这个或那个方案感兴趣，却不敢去消除障碍，也没有勇气做出牺牲。他们事先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努力会带来什么结果。他们尝试某种方法——成功了——失败了；他们又进行调整；也许还会改变那些本应保持不变的东西，而忽略那些本应调整的部分。最终，得到的不过是一堆拼凑起来的东西，虽然能带来乐趣，却永远无法让人满意。”

“老实承认吧，”爱德华说，“你并不喜欢她的这项新计划。”

“这个想法本身很棒，”他回答道，“如果执行得当的话，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但她为了找到通往那块岩石的路而苦苦挣扎；现在，如果你非让她照着她的方法来做的话，她又会让所有人跟着受苦。人们既不能一起前进，也不能互相跟随，根本无法自由行动。你们的脚步随时都会被各种因素打断。她犯的错误多得数不清。”

“换作别的方法，做这件事会容易吗？”爱德华问道。

“当然容易，”船长回答道。“她只需打破那块岩石的一角即可——现在那块岩石不过是些零碎的碎片，看起来很难看。这样一来，她就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行走，也有大量的石头可用于修整那些崎岖的石墙，让它们变得更平整。不过，这是我严格保密的话：对她来说，这样做只会让她感到困惑和烦恼。已经完成的事情就让它保持原样吧。如果还要在那里投入更多金钱和劳动力，山上的避暑屋那边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我们可以按自己的方式来处理。”

虽然这两位朋友手头有大量工作可做，但他们也有许多关于过去的美好回忆，夏洛特也曾参与其中。他们还决定，一旦眼前的工作完成，就会开始撰写日记，以此重现过去的一切。

至于爱德华和夏洛特单独相处时，他们之间的私人话题比以前少了。尤其是自从关于花园布局的争论之后——爱德华认为那些意见很有道理，也对此极为在意。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提及船长的话；但最终，当他看到妻子又要去避暑屋上方继续施工时，他再也无法忍耐，经过一番迂回之后，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新观点。

夏洛特十分不安。她很清楚他们是对的，但问题在于已经完成的事情——既成事实就是既成事实。她喜欢那里的一切，就连那些有缺陷的地方，在她看来也充满了价值。她努力抗拒自己的信念，为那些小小的创造物辩护，同时指责那些总是追求宏大事物的人。他们根本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消遣的机会……

她说，自己就是无法放过任何娱乐机会，可他们却非得把事情搞得复杂起来，根本不考虑这些计划会带来多少开支。她感到恼火、生气。旧的计划她不愿放弃，新的计划也不愿完全抛弃；但由于内心矛盾，她暂时停止了那些计划，给自己时间仔细思考，让事情自然发展。

就在她失去这一娱乐来源的同时，其他人则愈发聚在一起处理自己的事务。他们还开始打理花园和温室；而他们则用各种常见的绅士娱乐活动来打发时间，比如打猎、骑马、买卖、驯马等等，因此她越来越孤立无援。为了给上尉写信，她比以往更加勤奋地处理通信事务；即便如此，她仍有许多孤独的时光，所以现在从学校那里得到的消息反而更让她感到有趣。

在那封由学校负责人写的、充满了对女儿进步之喜的冗长信件之后，还附有一段简短的附言，以及另一封由该校一名助理先生所写的信，我们在此将这两封信的内容一并呈现。

学校负责人的附言：

“关于奥蒂莉，我只能重复我在之前信件中已经说过的内容。我不知道该挑她的什么毛病，但也不能说我对她满意。她总是谦逊有礼，乐于帮助他人；不过看到她如此胆小、近乎奴性，实在令人不悦。

“夫人最近给她寄了一些钱，还有几件用于购置衣物的物品。可她从未动用过那些钱，那些衣服也一直放在原处未被穿用。她把东西收拾得非常整洁干净，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似乎并不在乎这些。我实在无法称赞她那种过度的节制习惯。我们的餐桌上虽然没有奢华的摆设，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看到孩子们能够吃足够的多、有益健康的食物。那些精心准备好的食物就应该被吃掉；可我始终无法让奥蒂丽做到这一点。她总是找些事情做，总会有些她认为必须处理的事情，或是仆人们疏忽了的事情，以此来逃避吃第二道菜或甜点的时间。另外，最近我得知她经常遭受左侧头部的疼痛之苦。虽然只是偶尔发生，但这种痛苦相当令人困扰，而且可能很严重。关于这个原本甜美可爱的女孩，就说到这里吧。

附言二，由助手撰写：

“我们优秀的院长通常允许我阅读她写给学生们家长及朋友的信件，其中记录了她对学生的观察意见。那些寄给夫人的信件，我总是格外认真且愉快地阅读。我们必须为您的女儿感到高兴——她拥有世间所有令人称羡的优秀品质；至少在我看来，您能拥有这样一个为他人带来幸福与美好，同时也能为自己带来幸福的继女，真是无比幸运的。奥蒂丽几乎是我们唯一一个让我与院长意见不合的学生。我并不反对那位善良的女士希望看到自己的努力能带来显而易见的成果，但有些成果并非表面可见，而是属于那种真正的、具有成长潜力的成果，它们迟早会在美好的生活中显现出来。我相信您的这位学生正是如此。自从她由我负责照顾以来，我一直看到她稳步前行，从未退缩。”

对于孩子来说，一切都需要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她也是如此。她无法理解那些与前面内容没有关联的东西；只有当事物尽可能简单明了时，她才能理解它们。如果这些事物之间缺乏清晰的关联，她就根本无法理解；但只要找到其中的中间环节并让它们变得清晰，那么就没有什么难事能难倒她了。

“以如此缓慢的速度前进，她总是落后于那些拥有不同能力、能够快速前进的同伴们。那些人无论学习什么内容——无论是相互关联的还是无关的——都能轻松掌握，还能准确运用所学的知识。不过，也有一些老师虽然很优秀，但却过于急躁，他们直接跳过学习过程中的各个步骤，只关注最终结果；这样的教学方式对她毫无帮助，她根本学不到任何东西。还有人抱怨她的书写情况，说她不知道或无法学会如何正确书写字母。我仔细研究过这个问题：的确，她的书写速度较慢，而且有些生硬，但她的手并不笨拙，也有自己的特点。法语并非我的专业领域，但我还是以循序渐进的方式教了她一些知识，而她也能轻松理解。奇怪的是，她虽然懂得很多，而且理解得很透彻，但一旦被提问，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总的来说，她不像一个正在接受教育的人那样学习，反而更像一个将来要从事教育工作的人——不是作为学生，而是作为未来的教师。您可能会觉得奇怪，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和教师，我却找不到比用自己来作比较更好的评价方式了。请您凭借自己的判断力，以及对世界和人类的深刻理解，来领会我这些虽不完美但出于善意的表达。您可以确信，这个孩子会为您带来许多幸福。我将自己托付给您，恳请您允许我继续写信。”

“一旦我有理由认为有重要或值得告知您的消息，就会立刻再写信给您。”

这封信让夏洛特非常高兴。信中的内容与她自己对奥蒂莉的印象极为吻合。同时，她也不禁为那位助手过度的兴趣而微笑——这种兴趣似乎超过了通常人们对优秀学生的欣赏程度。以她那种冷静、不带偏见的视角来看，她愿意将这种可能性保留下来；在经历了人生的种种之后，她已经明白，在一个冷漠或厌恶普遍存在的世界里，真正的关怀是多么珍贵，因此她很欣赏这样一位明智的人对奥蒂莉的关心。

第四章

该地块及其周边地区的地形图已经绘制完成。这张地图的规模相当大；不同的颜色被用来标示不同区域的特征；通过三角测量，船长得以获得极为精确的测量数据。他的工作进展得非常迅速——几乎没有人能比他更少睡眠还能保持如此高效的工作状态。由于他每天都在忙于具体的任务，因此每到晚上总能完成一些工作。

“现在，”他对朋友说，“让我们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也就是关于这片土地的统计资料。一开始我们会有很多工作要做，之后还要估算农场的收益，以及由此衍生出的诸多其他事务。不过，有一件事我们必须明确并坚持：所有与工作相关的事情都必须与个人生活严格分开。工作需要认真和有条理；而生活则应更加自由灵活。工作要求极度严谨和有序；但在生活中，偶尔的不连贯反而很有必要，甚至可以说是迷人而优雅的。如果你在工作中保持严谨，那么在生活上就能拥有更多自由；而如果将两者混为一谈，就会发现自由会干扰并打破秩序。”

听到这些话，爱德华不禁有些自我反思。虽然他天生并不杂乱无章，但他却始终无法让自己把文件整理好。

一切都被放回各自该在的位置上。他需要处理的其他事务，不再与那些仅需他自己处理的事情混为一谈。工作与娱乐、严肃的任务与休闲活动也被区分开了。不过现在，在一位愿意帮忙分清这些事务的朋友的协助下，他便能轻松做到这一点；另一个“自我”负责进行分类，而单个的“自我”则始终无法胜任这项工作。

在船长的房间里，他们为处理当前的事务设立了存放处，也为保存过去的相关资料设立了档案室。他们迅速将所有文件、纸张和笔记从各个藏匿处、房间、抽屉和箱子里取出来。混乱的局面被整顿成了有序的状态，各类物品都被标记并归类到相应的位置中。他们找到的东西比预期还要齐全；此外，还找到了一位非常称职的老职员，他整天乃至深夜都待在办公桌前工作，而此前爱德华一直对他很不满意。

“我简直认不出他来了，”他对朋友说，“这个人真是又勤快又有用。”

“那是因为，”船长回答道，“在他完成手头的工作之前，我们不会给他安排新的任务；这样，如你所见，他就能处理大量工作。如果你打扰他，他立刻就会变得毫无用处。”

他们就这样一起度过白天，而到了晚上，则从不忽视定期去探望夏洛特。如果附近没有聚会——这种情况很常见——他们就会一起阅读、交谈，话题主要围绕如何改善社交生活的状况与舒适度。

夏洛特向来习惯于充分利用各种机会，她不仅让丈夫满意，还为自己获得了好处。那些她一直想做却不知该如何着手处理的家务事务，都在船长的安排下得以解决。她用来存放药品的箱子也得到了扩充和充实；在好书的帮助以及个人努力之下，夏洛特能够更频繁、更有效地发挥自己乐于助人的天性。

考虑到意外事故虽然常见，但我们往往毫无准备，他们认为尤其有必要准备好处理溺水者所需的一切物品——由于周边有众多的运河、水库和水厂，这类事故频发。船长亲自负责处理这方面的事务；爱德华注意到，这样的事件似乎成了他朋友人生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的朋友没有回答，似乎正在试图逃避那些痛苦的回忆。爱德华立刻停止了谈话；而夏洛特和他一样了解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也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

“这些准备工作都非常有用，”一天晚上，船长说道，“不过，我们现在还缺少最关键的一点——一个懂得如何妥善处理这一切的明智之人。我认识一位军医，完全可以推荐他来担任这个职务。你现在就可以以合理的条件请到他。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极为出色，甚至在治疗严重的内部疾病方面，也比那些著名的医生做得更好。在乡村地区，及时的帮助往往是人们最需要的。”

他立刻就被聘用了；爱德华和夏洛特为能找到如此合适且必要的人选来帮助他们处理那些突发状况而感到欣喜，因为他们本就打算把钱用于应对这类意外情况。

于是，夏洛特也找到了办法，利用船长的知识与实践技能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她渐渐接受了他的存在，也不再担心可能出现的任何后果。她常常准备好问题去问他；其中，她最关心的就是如何避免一切可能危害健康与舒适的事物，比如毒药之类的。瓷器上的铅釉、铜器与青铜器表面形成的绿锈等问题，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着她。她让船长为她解释这些现象，自然而然地，他们往往不得不借助医学与化学的基础知识来解决这些问题。

一次偶然但恰好的机会让她们有了这样的交流——那就是爱德华喜欢大声朗读的爱好。他拥有清晰深沉的嗓音，早年间就因富有感情且生动的诗歌与演讲朗诵而赢得了好名声。不过此时他正专注于其他领域的研究，最近阅读的书籍都是关于化学或其他自然科学或技术领域的。

他的一个特殊习惯——其实很多人可能也有这个习惯——就是不喜欢在读书时有人看着他。在年轻时，当他朗读诗歌、戏剧或故事时，这种习惯是很自然的，因为无论是诗人、演员还是讲故事的人，都希望制造惊喜、适时停顿以激发听众的期待感；而如果有第三个人能提前看到接下来的内容，这种效果自然就会被破坏。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他就会……

他总是习惯于让自己处于一种没人能从背后接近他的位置。不过，由于同行只有三人，这种做法并无必要；而且鉴于当前的情况并不需要激发任何情感或给对方带来意外，所以他也没有特别费心去保护自己。

一天晚上，他不小心处于了一个容易被他人看到的位置，夏洛特恰好看到了那页纸。他那股旧日的急躁情绪又上来了，他转过身来，近乎刻薄地对她说：

【插图：爱德华为夏洛特和船长朗读】

“我真的希望你能彻底停止做这种既不得体又令人不悦的事。当我为某人朗读时，不就相当于直接用口头告诉他内容吗？那些书面的文字，其实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内心情感的替代品罢了。如果有人能直接看到我大脑或心灵中的内容，而那个接收我思想与情感的人又能事先知道我会说出什么，那我还要费力地把它们用语言表达出来吗？每当有人看我的书时，我就感觉自己仿佛被撕成了两半。”

无论身处何种场合，无论规模大小，夏洛特的机智都十分出众——她总能对那些令人不悦或激动的言辞置之不理，装作没看见一样。当谈话变得乏味时，她知道如何打断它；而当谈话陷入停顿时，她又能让它继续下去。这一次，她的天赋依然没有让她失望。

“我相信您会原谅我的过错的，”她说，“让我告诉您此刻我心中所想的吧。我听到您正在读关于‘亲和力’的内容，这让我立刻想起了我的一些亲戚，其中就有两个人……”

那些事情此刻正占据着我大量的注意力。随后，我的注意力又回到了书本上。我发现这本书其实与生物毫无关系，于是我又仔细阅读起来，试图弄清楚其中的脉络。

“是那种比较方式让你产生了误解，”爱德华说，“这本书讲的其实只是地球和各种矿物而已。而人类则像真正的水仙花——总喜欢在一切事物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们将自己视为宇宙背后的存在，就像玻璃背后的混合物一样。”

“确实如此，”船长继续说道，“人类就是以这种方式来对待自己之外的一切的。他们的智慧与愚昧、意志与任性，都会被他们归因于动物、植物、各种元素以及神灵。”

“如果您不觉得这会偏离主题太远的话，”夏洛特问道，“能否简短地告诉我‘亲和力’在这里指的是什么？”

“我非常乐意回答，”夏洛特所询问的船长回答道，“我会尽我所能为您解释。我对这个问题的理解可以追溯到十年前；至于科学界是否仍然持同样的观点，我就不得而知了。”

“真是糟糕透顶，”爱德华叫道，“现在根本无法一次性学会某样东西后就不再需要再了解它了。我们的祖先只需遵循年轻时所学的知识即可，但我们却必须每隔五年就彻底改变自己的认知，否则就会过时。”

“我们女人没必要这么苛刻，”夏洛特说，“说实话，我只是想知道这个词的含义而已。在社会上，没有什么比滥用生僻的专业术语更可笑的了；我只希望您能告诉我，这个表达是在什么意义上被使用的。”

“这些事物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至于它的科学应用，我宁愿交给那些学识渊博的人去处理；据我所观察，他们自己往往也难以达成一致意见。”

“我们从哪里开始比较合适呢？”爱德华稍作停顿后问船长，“这样才能最快地切入主题？”

船长思考片刻后简短回答：“你们先让我大致介绍一下背景，我们很快就能进入正题了。”

夏洛特将手边的工作放好，承诺会全神贯注地听。

船长开始说道：“在我们所熟悉的所有自然物体中，我们都能立刻发现它们彼此之间存在某种关联。虽说重复显而易见的事实听起来有些荒谬，但只有通过对已知事物的清晰理解，我们才能进一步探索未知的事物。”

“我觉得，”爱德华打断道，“我们可以通过例子来让这件事更清楚，既让她明白，也让我们自己明白。想象一下水、油或汞——在这些物质中，我们可以看到它们各部分之间的某种统一性、某种联系；而这种统一性除非受到外力或其他因素的影响，否则是不会消失的。一旦那些影响因素不再起作用，各部分就会立刻重新结合在一起。”

“毫无疑问，”夏洛特说，“这很显然：雨滴很容易聚集成水流；小时候，我们喜欢玩汞，看着那些小液滴分裂、分开又重新聚合在一起，真是有趣极了。”

“在这里，”船长说道，“让我简要地提一点值得注意的事情——也就是说，流体状态所带来的各部分之间的完全关联，在球形结构中表现得最为明显且普遍。落下的水滴是圆形的；您自己也提到过汞的微粒；而融化的铅滴，如果在落到地面之前有时间凝固的话，其形状也会是球形。”

“让我试着理解一下，”夏洛特说，“您想让我明白什么。既然每样东西都与自身相关，那它必然也与其他东西存在某种联系。”

“而这种联系，”爱德华打断道，“会因事物本身的差异而有所不同。有时候，它们会像老朋友一样结合在一起，迅速融合，而且双方都不需要做出任何改变——就像酒与水混合一样。而另一些情况下，它们则如同陌生人般并存，无论怎样强行混合都无法让它们结合。油和水虽然可以被搅在一起，但很快又会分开，各自保持原状。”

“几乎可以想象，”夏洛特说，“在这些简单的形态中，人们仿佛能看到自己熟悉的人；在所生活的社会中，确实存在这样的现象。而与这些没有灵魂的‘生物’最相似的，莫过于那些彼此对立的群体，比如不同的阶级和职业群体：贵族与平民，或者士兵与平民。”

“不过，”爱德华回答道，“既然这些群体受共同的法则和习俗约束，那么在我们的化学世界中，也存在着一些中间物质，能够将那些互相排斥的元素结合在一起。”

“比如石油，”船长说，“我们借助碱类将其与水结合起来——”

“别讲得太快了，”夏洛特说。“让我跟上你的节奏。我们不是已经来到‘亲和力’这个话题中了么？”

“没错，”船长回答道，“我们即将彻底理解这种亲和力——那些一旦接触就会立刻相互作用的物质，我们就说它们之间存在亲和力。以碱和酸为例，它们的亲和力极为明显。它们性质相反，很可能正是这种相反的性质使得它们能够相互作用：它们会主动靠近对方，改变彼此的特性，从而形成一种全新的物质。你还记得石灰吧，它对各种酸都有很强的亲和力，渴望与它们结合。等我们的化学实验箱到了，我们就可以为你展示许多有趣的实验，这些实验会比文字、名称和技术术语更能让你明白其中的道理。”

“在我看来，”夏洛特说，“如果你想把这些奇怪的物质称作有亲缘关系的存在，那这种关系与其说是血缘上的关联，不如说是灵魂或精神上的联系。这就像我们看到的那种深厚的友谊——正是彼此截然不同的性格特点才让人们能够真正团结在一起。不过我会等着看你能为我展示些什么关于这些神秘现象的东西；目前，”她转向爱德华补充道，“我保证不会再打扰你阅读了。你已经教会了我足够多的知识，让我能够专心阅读了。”

“不，不，”爱德华回答说，“既然你已经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兴趣，那就不会这么容易罢休的。恰恰是最复杂的案例才最……”

“最有趣的是，首先可以看到各种亲和力的强度，观察它们的吸引力是强还是弱、近还是远。只有当这些亲和力导致物质分离时，才会真正引起人们的兴趣。”

“什么！”夏洛特叫道，“那个可恶的词，如今在世上如此常见；它也出现在自然界的规律中吗？”

“当然，”爱德华回答说，“化学家们最值得尊敬的称号，就是‘分离之师’。”

“现在已不再是这样了，”夏洛特说，“这样也好。能够使物质结合在一起，才是更高明的艺术，也是更高的美德。我们应当欢迎那些擅长让物质结合的人，无论他们身处宇宙的哪个角落。既然又谈到这个话题了，请举一两个例子来说明你的意思。”

“我们还是继续用之前谈过的例子吧，”船长说。“比如，我们所说的石灰石，其实是一种或多或少纯净的碳酸盐，与一种以气体形式存在的酸性物质结合在一起。如果我们把这块石头放入稀释的硫酸中，硫酸就会与其中的钙结合，形成石膏，而气态酸则会以蒸汽的形式逸散出去。这就是一个分离的例子；两种物质发生了结合，因此我们可以用‘选择性亲和力’这个词来描述这种现象——看起来确实好像有一种关系是被刻意选择出来的，而非另一种。”

“请原谅我，”夏洛特说，“就像我原谅那位自然哲学家一样。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选择性，只觉得这是一种自然的必然结果，甚至算不上必然。毕竟，这或许只是机会使然罢了。机会既能造就各种关系，也能造就小偷；只要讨论的还是自然现象的话……”

至于那些物质，选择权显然完全在将它们结合在一起的化学家手中。不过，一旦它们被结合在一起，那就只能由上帝来怜悯它们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实在为那些可怜的酸性气体感到难过，它们不得不在无尽的循环中来回穿梭。

“那种酸的任务，”船长回答道，“就是与水结合，从而成为一种能够让健康或患病的人类恢复健康的矿物质来源。”

“石膏这么说倒也合理，”夏洛特说。“石膏没什么问题，它有固定的存在形式，也有相应的用途。而那些可怜的、无助的生物，恐怕得经历许多艰难险阻才能找到新的归宿。”

“如果这里面没有什么隐含的意图的话，那我就大错特错了，”爱德华微笑着说，“快承认你的恶意吧！你说的‘石灰’指的其实就是我；而‘硫酸’则把石灰从你身边夺走，让它变成难以处理的石膏。”

“如果你的良心让你产生这样的想法，”夏洛特回应道，“那我当然不必为此烦恼。这些比喻虽然有趣，但谁不喜欢玩这种类比游戏呢？不过，人类远远高于这些元素；如果他总是滥用‘选择’和‘选择性亲和力’这类漂亮的词句，那他最好还是回归现实，认真思考一下这些表达的含义与价值。不幸的是，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原本看似无法分开的两人，因为第三者的介入而彻底分离，其中一方不得不流落荒野。”

“这样你就知道化学家们有多么英勇了，”爱德华说道。
“他们会立刻加入第四个元素，这样就不会有任何一方空手而归。”
“没错，”船长回答道，“这些才是真正最重要、最值得注意的案例——在这些案例中，这种吸引力、这种亲和力、这种分离与结合的现象能够显现出来：原本两两组合在一起的四种生物相互接触后，立刻放弃原有的组合方式，形成新的组合。在这种分离与结合、寻找与碰撞的过程中，我们相信自己确实观察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在起作用；我们认为这些生物具有某种意志和选择能力，因此有理由使用专业术语，将它们称为‘选择性亲和体’。”
“请给我举个例子吧，”夏洛特说。
“这类事情不宜用言语来解释，”船长回答，“正如我之前所说，一旦我能向您展示实验过程，就能让一切变得清晰易懂。目前，我只能给您一些复杂的科学术语，而这些术语根本无法让您了解其中的奥妙。您应该亲自亲眼看看这些看似死寂、实则充满内在能量与力量的生物在您眼前活动。您应该以极大的兴趣去观察它们。它们会互相寻找、互相吸引、抓住对方、摧毁对方，然后又突然从原来的组合中重新出现，以全新的、意想不到的形式呈现出来。这样您就会明白，为何我们会认为它们具有某种不朽的特性，为何会说它们拥有感知与理解能力——因为我们认为自己的感官不足以充分观察它们，而理性也无力完全理解它们。”

“我完全同意，”爱德华说，“对于那些没有通过直接接触或理解相关概念而熟悉这种奇怪的科学术语的人来说，它确实会显得令人不悦，甚至可笑。不过，我们完全可以暂时用符号来说明我们正在讨论的内容。”

“如果你不认为这显得过于迂腐的话，”船长回答道，“我可以用字母来表达我的意思。假设A与B紧密相连，以至于人们试图用各种方法将它们分开，甚至动用暴力，但都毫无效果。再假设C与D也处于同样的状态。当这两对元素接触时，A会朝向D移动，C则朝向B移动，而无法判断哪一方先脱离了原来的连接，或是先向另一方靠近的。”

“那么，”爱德华插话道，“在亲眼看到这一切之前，我们可以把这个公式当作一种类比，从中找出可以立即应用的道理。你代表A，夏洛特，而我则是你的B；我真心实意地依附于你、依赖你、追随你，就像B依附于A一样。C显然就是船长，他目前正在某种程度上把我从你身边拉开。所以，如果你不想被孤立的话，就应该为找一个人来代替D，那无疑就是那位可爱的小姑娘奥蒂丽了。你应该立刻派人去把她叫过来。”

“很好，”夏洛特回答道，“虽然在我看来，这个例子并不完全适合我们的情况。不过，至少今天我们能聚在一起，真是幸运。这些天然的或人为建立的亲密关系让我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我得告诉你，从今天下午开始，我就决定要叫奥蒂丽过来。我一直依赖着的那个忠实的管家，很快就要离开我去结婚了。（这是我自己建议的。）”

“相信，是为了取悦我吧。”关于奥蒂莉的那些事情，你就读给我听吧。我不会再翻阅那些页面了——其实里面的内容我已经知道了。只要读出来就好！”

说罢，她拿出一封信，交给了爱德华。

第五章

女院长的来信

“请夫人原谅我这封简短的信。公开考试刚刚结束，我需要将学生们过去一年的学习进展告知所有家长和监护人。至于您，我完全可以简短些，因为有很多话需要用简短的文字表达出来。您的女儿在各方面都表现极为出色。随信附上的推荐信以及她自己写的信，她会详细告诉您她所获得的奖项以及因成功而感到的喜悦，这些一定会让您满意，也希望能让您高兴。至于我，实在没必要多说，因为我觉得很快就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再有一位如此优秀的年轻女孩留在我们这里了。向夫人致以我的敬意，不久之后我会冒昧地提出一些意见，告诉您未来什么对她是最有利的。

“我的好助手会向您介绍奥蒂莉的情况。”

助手的来信

“尊敬的女院长让我来写信向您介绍奥蒂莉的情况，部分原因是，以她的性格来看，让她亲自开口讲述这件事会让她感到痛苦。”

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部分原因在于她自己也需要一些借口，而她希望由我来为她找借口。

“我非常清楚，善良的奥蒂丽根本无法展现出自己的真实能力与潜力，因此我一直很担心这次公开考试。更让我不安的是，这次考试不允许任何特别的准备；即便按照常规方式举行，奥蒂丽也根本无法做好充分准备。结果完全印证了我的担忧——她没有获得任何奖项，甚至没有出现在那些受到表扬的人名列表中。无需详述了。在书写方面，其他女孩的字迹虽然不如她工整，但笔触却更为流畅自然。在算术方面，她们的速度都比她快；而在那些她最擅长的难题上，则根本没有进行考核。在法语方面，她被许多人超越，口才也不如他们；在历史方面，她又记不住各种地名和日期。在地理方面，她对政治区域的了解十分欠缺；至于音乐方面，由于时间不足且环境嘈杂，她那为数不多的几首简单曲子也无人关注。在绘画方面，她本可以获奖的——她的轮廓清晰，作品细致入微且充满创意；可惜她选择的主题太大，导致作品未能完成。”

“学生们离开后，考官们开始商讨，我们教师也被允许旁听部分讨论。我很快发现，要么根本不会提到奥蒂丽，就算提到她的名字，也会以漠不关心的态度对待，甚至表示反对。我希望通过如实描述她的优点来为她争取一些好处，于是更加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一方面是因为我在说真话，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记得自己年轻时也曾遭遇过同样的困境。大家都认真地听我说完，但我一说完，主考官就说：”

她非常友善地，但简短地说道：‘我们看重的是一个人的潜力：这些潜力应当被转化为实际的成就。这才是所有教育的宗旨。所有负责教导孩子的人都是以此为目标，而孩子们自己也心照不宣地追求这一目标。考试也是如此，老师和学生都在接受考验。从你对学生的了解来看，我们对这位年轻女孩充满希望；你如此关注她的潜力，这本身也是你的功绩。如果明年你能帮助她将这些潜力转化为实际成就，那么你和她都会得到应有的赞扬。’

“我已经决定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却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我们的好院长就像一位忠实的牧羊人，不愿看到自己的羊群中有任何一只走失，更不愿在考官离开后还看到有人表现平平。她无法掩饰自己的不满，对站在窗边、安静不动的奥蒂丽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一个人怎么可能看起来这么愚蠢呢？’奥蒂丽则非常平静地回答：‘请原谅我，亲爱的母亲，我今天又头痛了，而且非常疼。’通常很善良且富有同情心的院长这次却说道：‘没人会相信的。’然后生气地转身离开。”

“的确——没人会相信——因为奥蒂丽的表情从来不会改变。我甚至从未见过她在睡觉时动过手去摸头部。”

“事情还不止这些。夫人的女儿向来就活泼急躁，今天取得胜利后更是情绪激动不已。她拿着奖品和奖状在各个房间间跑来跑去，把它们举到奥蒂丽面前晃动，还说：‘你这次可惨了。’”

“今天早上……”她哭了起来。奥蒂丽以平静而温和的语气回应道：“今天还不是考验的最后一天。”对方却喊道：“但你永远都是最后一个！”说完便跑开了。

“除了我之外，没人注意到奥蒂丽情绪不安。每当她试图抗拒某种强烈的负面情绪时，就会通过面部的颜色变化来表现出来——她的左脸颊会暂时变红，而右脸颊则变得苍白。我注意到了这一症状，于是忍不住说了些什么。我把我们的上司叫到一边，认真地跟她谈了这件事。那位高尚的女士承认自己错了。我们仔细分析了整个情况，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为了不让您费心，我就直接告诉您我们的决定：让您暂时把奥蒂丽留在身边。其中的理由您应该很容易理解。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会进一步告诉您我认为应该如何对待她。您的千金小姐很快就会离开我们，到那时我们就会很高兴地欢迎奥蒂丽回来。”

“还有一件事，也许以后我会忘记提及：我从未见过奥蒂丽渴望得到什么，或者迫切地要求什么。不过，虽然很少见，但有时她也会拒绝别人强加给她的东西，而且她的拒绝方式非常有效——她会举起双手，将手掌合在一起，贴在胸前，同时微微前倾身体，用一种眼神看着那个强迫她的人，让对方立刻放弃要求。如果您能见到她这样的姿态的话（以您对待她的方式，恐怕是看不到的），请想想我，放过奥蒂丽吧。”

爱德华大声读着这些信，脸上带着微笑，还不时摇头。当然，人们也对那些人以及事情的进展发表了意见。

“够了！”爱德华最终喊道，“决定了。她要来了。亲爱的，你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现在我们可以继续着手处理正事了。我必须搬到右翼去和上尉一起工作；傍晚和早晨才是我们最适宜一起工作的时间，那样你和奥蒂莉也有足够的空间了。”

夏洛特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爱德华便详细规划了他们今后的生活安排。他还说：“这个侄女愿意忍受头部左侧的轻微疼痛，真是非常礼貌啊。我自己则经常是右侧疼痛。如果我们同时出现这种症状，然后面对面坐着——我靠在右肘上，她靠在左肘上，两人的头分别放在相反的手上——那该有多么美好的画面啊。”

上尉认为这可能会有危险。“不，不行！”爱德华叫道。“亲爱的朋友，你只要照顾好D就行了，因为如果可怜的C被带走，B又会怎么样呢？”

“我觉得这一点应该很清楚吧。”夏洛特回答道。

“确实如此，”爱德华说，“他会回到他的A身边，回到他的起点与终点那里去。”说着，他立刻站起身来，将夏洛特拥入怀中，紧紧抱在胸前。

第六章

载着奥蒂莉的马车停在了门口。夏洛特出去迎接她。这位可爱的女孩跑过来，扑到她的脚下，紧紧抱住她的双膝。

“何必如此谦卑？”夏洛特有些尴尬地说道，试图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我并非出于谦卑才这样做的，”奥蒂莉回答道，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我只是想起了那时我还无法触碰到你的膝盖，也刚刚开始明白你是多么爱我。”

她站起身来，夏洛特热情地拥抱了她。随后，奥蒂莉被引见给各位绅士，作为客人，她立刻受到了特别的礼遇。美貌的人在任何地方都是受欢迎的客人。她似乎很专注地听着谈话，但实际上并没有参与其中。

第二天早上，爱德华对夏洛特说：“她真是个可爱又有趣的女孩！”

“有趣？”夏洛特微笑着回答，“可她到现在还没开口说过话呢！”

“确实如此！”爱德华沉思片刻后说道，“那真是非常奇怪。”

夏洛特只需给这位新人一些关于家务管理的简单提示即可。奥蒂丽很快便掌握了所有的安排方式，而且还能领会其中的要领。她很容易就明白需要为整个团队准备什么，以及为每个成员准备什么。所有事情都处理得极为及时；她懂得如何指挥他人，却不会显得是在发号施令；一旦有人留下未完成的工作，她就会立刻亲自去处理。

一旦确定自己有多少空闲时间，她就请求夏洛特帮她规划时间表，并严格遵循这个时间表。她按照助手向夏洛特描述的那样来完成分配给她的任务。她们很少干涉她的工作。有时，夏洛特会换用不同的笔来让她练习，以便让她写出更有力的字迹，但她发现这些笔很快又会变得又尖又细。

这些女士们私下里约定只说法语，而夏洛特更是坚持这样做，因为她发现，当告诉奥蒂丽这是她必须练习的语言时，她会更愿意用外语交流。这样一来，奥蒂丽常常会说出超出她本意的话。夏洛特对她某天无意间描述的学校情景尤为满意——那描述既详尽又生动有趣。她很快便觉得奥蒂丽是个令人愉快的伴侣，希望不久之后能找到一位亲密的朋友。

与此同时，她又重新查阅了之前关于奥蒂丽的记录，想再次了解上级和助手对她的评价，以便进行比较。

夏洛特认为，我们绝不能过快地了解那些与我们共同生活的人的性格，这样才能知道该期待他们怎样的表现，能否对他们进行一些改善，以及哪些事情是必须坚决忍受、不再过问的。

[插图：夏洛特接待奥蒂丽]

这样的审视其实并没有让她发现什么新东西，不过那些她早已知晓的事情却变得更加有意义和重要了。例如，奥蒂丽在饮食方面的节制就让她感到十分困扰。

接下来，女士们开始着手处理奥蒂丽的着装问题。夏洛特希望她能穿上更华丽、更精致的服装。于是，这个聪明能干的女孩立刻开始裁剪之前送来的布料，在别人的少许帮助下，很快便为自己设计出了极为得体的服饰。这些新式的时髦裙子更凸显出了她的美貌。的确，一个可爱的人无论怎样伪装都会显露出来，但当她的独特气质透过新的服饰展现出来时，总会显得更加清新优雅。从她首次亮相的那一刻起，她就越来越成为所有见到她的人眼中的珍宝。正如翡翠以其美丽的色彩令人赏心悦目，据说还能对人的感官产生有益的影响一样，人类的美貌对外在和内在的感官同样具有巨大的影响力；凡是看到它的人都会被其迷住，从而感受到与自我及世界的和谐统一。

因此，从许多方面来看，奥蒂丽的到来让这个团体受益匪浅。船长和爱德华总是严格遵守约定的时间来相聚，甚至精确到分钟。他们从不让其他人等待他们吃晚饭、喝茶或一起散步，也从不急躁行事。

尤其是在晚上，他们总会离开餐桌。夏洛特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观察着他们俩，想看看是不是其中某个人导致了这种情况。但她没有发现任何差异——他们俩都变得更加友善了。在交谈中，他们似乎在考虑什么最能引起奥蒂莉的兴趣，什么最符合她的能力与知识水平。当他们在读书或讲故事而奥蒂莉离开房间时，他们就会等待她回来。他们变得更为温和，也更加团结了。

作为回报，奥蒂莉想要有所作为的愿望与日俱增；她对这所房子、这里的人以及他们的处境了解得越多，就越积极地参与各种事务，留意着每一个眼神和动作；半句话、一个声音就足以让她明白意思。她始终保持着冷静专注的态度，行动从容而不急躁，无论坐着、起身、走动、取物、搬运还是回到原位，一切都显得极为从容自然；同时，她的脚步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奥蒂莉这种开朗且乐于助人的态度让夏洛特非常开心。不过，有一件事她并不完全赞同，因此需要跟奥蒂莉谈谈。“你真有礼貌，”有一天她对奥蒂莉说，“当别人手里的东西掉下来时，你会立刻弯腰帮他们捡起来。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对方有权要求得到这样的照顾，而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得小心选择该为谁提供帮助。对于女性，我不打算规定你该如何行事。你还年轻。对于那些地位高于你、年龄比你大的人，提供这类帮助是你的责任；对于与你地位相当的人，这样做是礼貌的表现；而对于那些比你年轻或地位较低的人，你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表现出善良与友好——不过，年轻女士为男性做这些事则不太合适。”

“我会努力改掉这个习惯的，”奥蒂莉回答道，“不过，在我解释自己为何会有这个习惯之前，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无礼。我们在学校学过历史，但我并没有从中获得应有的收获，因为我始终不明白这些知识有什么用处。不过，还是有几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就有这样一件事：当英格兰的查理一世站在所谓的审判官面前时，他手中的权杖上的金饰掉了下来。由于他习惯了在类似场合让别人替他处理各种事情，所以他似乎期待着这次也会有人为他做这件小事。但没人动弹，于是他只好亲自去捡。我觉得这一幕实在令人心疼，从那以后，只要看到有人让东西掉在地上，我就会立刻去捡起来。当然，这样做并不总是合适的，而且我也不能每次都这么做，”她微笑着继续说道，“以后我会努力控制自己的。”

与此同时，这两位朋友为自己所做的种种安排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他们每天都会发现新的事情需要思考和处理。

有一天，当他们一起走在村子里时，不得不失望地发现，与那些因为土地成本高昂而不得不注重环境整洁的村庄相比，这个村庄在秩序和清洁方面实在落后太多。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在瑞士旅行时许下的愿望吗？”船长说道，“那就是希望能有一个乡村公园，而且我们希望把瑞士式的建筑风格引入这样的村庄，同时保持瑞士式的整洁与有序，这样就能让村庄变得更加美丽。”

“这办法在这里简直再合适不过了！城堡所在的那个山丘，向下倾斜至那个突出角处。而村庄则呈半圆形分布，正好位于山丘的对面，布局相当规整。小溪从两者之间流过，那里容易发洪水。看看人们是如何保护自己免受洪水侵害的：有人用石头堵住，有人用木桩支撑，还有人架起木板，另一些人则使用横梁和木板。当然，每个人的措施都只能惠及自己，反而会伤害到他人。至于那条道路，更是糟糕至极——时而上坡，时而下坡，还要穿过水域、跨过石块。如果人们能齐心协力，只需稍加努力，在这里筑起一道半圆形的墙，把道路修在墙后，并将墙的高度与房屋齐平，这样就能在前方获得一片开阔的空间，让整个地方变得整洁，同时也能通过一次彻底的改造，消除所有那些无效的临时措施。”

“那我们就试试吧，”船长说着，扫视了一下地形，立刻明白了该怎么做。

“我无法与农民和商人一起做事，”爱德华回答道，“除非我能对他们拥有完全的指挥权。”

“你说的没错，”船长回应道，“我在生活中也遇到过太多这类问题带来的麻烦。要让一个人愿意为未来的利益而勇敢做出牺牲，实在很难！要让他追求目标而不惜代价，更是困难重重。很多人把手段和目标混为一谈，只盯着手段，却不去考虑目标。所有的弊端都应在出现的地方得到解决，可他们却不愿去寻找造成问题的根源或由此产生的长远后果。这就是为什么别人的建议很难被采纳的原因。”

尤其是在众人之中：他们每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们的视野却很少能超越明天；而一旦出现某种局面，使得一个人受益的同时另一个人受损，他们就绝不会努力去寻求平衡。只有依靠不受约束的绝对权力，才能推动那些对公众有益的事业。

就在他们站着交谈时，有个男人走过来向他们乞讨。他看起来与其说真的穷困，不如说更傲慢无礼。爱德华因被打断而心烦意乱，经过两三次试图以温和的方式拒绝他均未成功后，便严厉地斥责了他。那家伙开始抱怨并出言辱骂，然后迈着短促的步伐离开，还大谈乞丐的权利。拒绝给予施舍固然无可厚非，但没必要因此侮辱他们。乞丐和其他人一样，都同样受到上帝的保护，与贵族并无不同。这让爱德华更加不耐烦了。

船长为了安抚他，说道：“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将我们的乡村治安措施扩展到这类情况中。我们确实有义务给予钱财，但最好不要亲自给予，尤其是在家里。无论在慈善事业还是其他方面，我们都应该保持适度与一致性；过度的慷慨只会招来更多乞丐，而非帮助他们摆脱困境。不过，当人在旅途中或经过陌生地方时，以幸运之神的身份出现在街上的穷人面前，送给他一些让他惊喜的礼物，也是没有坏处的。由于村庄和城堡的位置关系，我们很容易在这里建立起完善的慈善体系。我之前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村子的这一头有家酒馆，另一头则住着一对体面的老夫妇。在这两个地方各存放一点钱，让每个乞丐在离开时，而不是进来时，能够收到这些钱。”

两座房子都位于通往城堡的道路上，因此任何前往那里的人都可以被归为其中之一。

“来吧，”爱德华说，“我们当场就解决这个问题。具体的金额可以稍后再定。”

他们去找了旅店老板以及那对老夫妇，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我很清楚，”当他们一起上山前往城堡时，爱德华说道，“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取决于清晰的思路和坚定的决心。你对我的妻子在公园里的行为的判断完全正确；而且你已经给了我一些改进的方法。我不否认我确实把你的意见告诉了她。”

“原来如此，”船长回答道，“但我并不赞成你这么做。你让她感到困惑不已。她不再做任何事了，因为这件事而对我们心烦意乱。她避免谈论这个话题。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邀请我们和她一起去避暑别墅，尽管她偶尔会带着奥蒂莉去那儿。”

“我们绝不能因此而气馁，”爱德华回答说。“一旦我确信有某件好事可以做，而且应该去做，那我就会一直努力直到它实现为止。我们平时很擅长在谈话中引入自己想要的内容；比如，我们可以找一些关于英国公园的插图作为晚间的消遣。之后再按照你的计划行事。我们先以开玩笑的方式讨论这个问题，这样就不会有什么困难再转为认真对待了。”

他们商定了计划，然后翻开了那些书。在每一组设计图中，他们首先看到的是该地点的平面图，以及尚未经过精细处理的自然景观风貌。接着是其他的设计图……

这些变化展现了艺术所带来的影响，旨在凸显该地区的自然优势。从这些优势到他们自己的房产及土地，过渡起来相当容易。

大家都很满意。船长所绘制的图纸被拿了出来并铺在桌上。唯一的难题在于，他们无法完全摆脱夏洛特最初设计的方案。不过，他们找到了一个更便捷的上山路线；有人建议在悬崖边缘的高地上建造一座小屋，这样就能与城堡形成呼应——从城堡的窗户望出去，这座小屋会十分显眼，人们可以从那里同时俯瞰城堡和花园。

船长已经仔细考虑过这一切，并做好了测量工作。现在他又提到了村里的道路、小溪旁的围墙，以及围墙后面需要填高的地面。

“你们看，”他说，“当我修建这条通往高地的美丽小路时，就能获得建造那堵墙所需的石料。让一项工程为另一项工程提供帮助，这样两者都能以最理想的方式、最快的速度完成。”

“不过现在，”夏洛特说，“轮到我来处理这件事了。我们需要投入一定的资金。我们应该先弄清楚具体需要多少钱，然后才能分配资金——多少工作对应多少资金，即便不能按周来算，至少也能按月来规划。现金由我负责管理，我来支付各项账单并记录账目。”

“你似乎对我们没有太多信心啊，”爱德华说道。

“在涉及决策的事情上，我确实没什么把握，”夏洛特回答，“但在关乎个人意愿的事情上，我们女人更懂得如何控制自己。”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各项安排也做好了，工作立刻开始。

由于船长始终在现场，夏洛特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那出色的判断力与清晰思维。他也逐渐更了解她了；于是他们俩合作起来便十分顺利，能够共同把事情完成。工作就像跳舞一样：步调一致的人必然会变得彼此不可或缺。如此一来，相互间的友善情感自然会产生。而夏洛特在更了解船长之后确实对他怀有真挚的善意，这一点从她允许他毁掉自己精心装饰过的漂亮座位这一事实中就可以看出来——因为那个座位正好位于他工作的地方，她对此却毫不在意。

第七章

既然夏洛特忙于照顾船长，爱德华自然会更亲近奥蒂丽。事实上，早在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对她产生一种隐秘的好感。她对每个人都十分体贴周到，但他内心的自我意识让他觉得，她对他尤其如此。她注意到了他对食物的些许偏好，知道他喜欢什么、希望食物以何种方式烹制、喝茶时需要加多少糖等等。此外，她还格外注意避免让他感到不适的冷风——他对这一点极为敏感，因此常常与同样喜欢通风的妻子发生争执。她也了解各种果树和花圃的情况；凡是他喜欢的，她总会尽力为他弄来，同时避开一切可能让他不悦的事物。很快，她就变得对他来说不可或缺——宛如他的守护天使，每当她不在身边时，他就会深切地感受到这种缺失。除此之外，每当两人独处时，她似乎也会变得更加开朗、更愿意交谈。

随着年龄的增长，爱德华仍保留着一些孩子气，这与奥蒂丽的青春气息十分相配。他们喜欢谈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这些回忆让他们回想起爱德华生命中的最初阶段。

奥蒂莉说，她记得他们俩是宫廷里最英俊的一对；当爱德华质疑这是否可能时——毕竟她当时还那么年轻——她坚持说自己清楚地记得某一件事。他曾走进她姑妈所在的房间，而她则把脸埋在夏洛特的腿上——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出于孩子气的惊讶。她或许还会补充说，那是因为他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因为她非常喜欢他。

就在他们如此忙碌之际，这两位朋友一起着手处理的许多事务都陷入了停滞状态；因此他们不得不去查看事情的进展情况，制定一些计划并撰写信件。为此，他们来到办公室，发现老抄写员仍在那里工作。他们开始动手干活，很快就让老人忙得不可开交，却没意识到自己把许多本该由自己完成的工作推给了他。与此同时，队长尝试的第一个计划并未取得成功，爱德华写的第一页信也失败了。他们焦急地反复筹划、修改，最后，情况越来越糟糕的爱德华问起了时间。原来，队长多年来第一次忘记了给计时器上发条；他们虽然没有真正意识到，但至少隐约感觉到，时间似乎开始对他们不再那么重要了。

与此同时，正当男人们逐渐失去动力时，女人们的活跃度却愈发增高。一个由特定成员组成、在各种现实条件下形成的家庭，很容易孕育出特殊的感情或最初的激情——这些感情就像被装进容器里的东西一样。往往要过很长时间，这些新的情感才会显现出来，溢出容器的边缘。

与朋友们在一起时，彼此间产生的情感会带来极为愉悦的感受。他们的心胸因此变得开阔，各种个人情感也融合成了彼此间的善意。队伍中的每个人都很快乐，而且都愿意与大家分享这份快乐。

这样的氛围能够提升人的精神境界，同时让人的心胸更加宽广。在这样氛围的影响下，人们所做的一切都会趋向于无限的可能。朋友们再也无法待在家里，他们开始走更远的路。爱德华会带着奥蒂莉走在前面，为众人选择路线或开路；而船长和夏洛特则跟在后面，谈论着一些严肃的话题，或是欣赏着新发现的美丽景色或意想不到的自然风光。

一天，他们从城堡右侧的大门出发，朝旅馆的方向走去，然后过桥前往池塘。他们沿着池塘边继续前行，尽可能地往水边靠。池塘边缘是茂密的树林，再往后则是陡峭的岩石墙，使得继续前进变得十分困难，甚至不可能。不过，由于有狩猎经验，爱德华对这片地方非常熟悉，他带着奥蒂莉沿着一条荒废的小路继续前进，因为他知道那座古老的磨坊应该就在那些岩石中间。这条路很少有人走，所以他们很快就迷路了。有一段时间，他们只能在长满苔藓的石头和灌木丛中徘徊。不过没过多久，水车发出的声音就告诉他们，他们要找的地方已经很近了。他们走到一块岩石上，便看到了前方山谷中的那座古老而阴暗的木制建筑，它被陡峭的悬崖和巨大的树木笼罩着。于是他们决定直接穿过苔藓和石块，往下爬去。

爱德华在前面带路；当他回头看到奥蒂丽紧随其后，轻快地、毫无畏惧或紧张地从一块石头走到另一块石头上，保持着如此完美的平衡时，他仿佛看到的是悬浮在他头顶上的某种天界生物。而当她像往常那样握住他在险要处伸出的手，或是靠在他的肩上时，他便确信自己触摸到的是一个极其美丽的人类女子。他几乎希望她能滑倒或绊倒，这样他就可以将她拥入怀中、紧紧贴在心上。然而，出于多种原因，他绝不会这么做——他害怕伤害她，也担心会给她带来身体上的损伤。

[插图：爱德华与奥蒂丽]

这一切的含义究竟是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当他们走下山丘，在树下的桌子旁相对而坐后，磨坊主的妻子去取牛奶了，而出来的磨坊主则被派去迎接夏洛特和船长。爱德华略显尴尬地开口说道：

“亲爱的奥蒂丽，我有个请求。如果你不愿意答应，还请原谅我的冒昧。你并不隐瞒——其实也没必要隐瞒——你在胸前穿着一件饰有画像的服饰。那是你高贵父亲的画像。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他了，但从各方面来看，他都值得被珍藏在你的心中。不过，请原谅我，那幅画像实在太大，再加上金属框架和玻璃，一旦你抱起孩子、携带物品，或者马车剧烈摇晃，又或是我们穿过灌木丛时，甚至就像现在这样在下山时——都会让我为你忧心不已。任何意外的撞击、跌倒或碰撞都可能对你造成致命伤害，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十分害怕。看在我的份上，把那幅画像收起来吧，不是因为……”

“请将你的爱意珍藏起来，不要让它离开你的房间；为它安排最明亮、最神圣的存放之地吧。只是，请不要在胸前佩戴任何物品——在我看来，那些物品或许会带来不必要的危险，因为人们往往会过度担忧。”奥蒂莉什么也没说，他说话时，她始终直视着前方。随后，她毫不犹豫、不慌不忙地解开链子，取出那幅画，将其贴在额头上，然后递给她的朋友，说道：“请帮我保管着它，直到我们回家。这是我表达感激之情的最好方式了。”他不敢将那幅画贴在嘴唇上，而是握住她的手，举到眼前。那或许是一对最美丽的双手。他感觉仿佛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下了，仿佛他和奥蒂莉之间的隔阂也被消除了。

在磨坊主的指引下，夏洛特和船长走了一条更平坦的小路，随后与他们汇合。大家相聚在一起，愉快地交谈着，之后还吃了些点心。他们不会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溪流另一侧的崎岖小路前行，从那里可以再次看到那些池塘。他们费力地沿着这条路前进，还要穿过各种树林和灌木丛——在陆地那一侧，他们能瞥见许多村庄和庄园，还有绿色的草坪和果园；而在他们附近，一处坐落在高地的农场也隐约可见。从那个缓坡上，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前后方的景色，尽览这片土地的富饶之美。

他们走进一片树林，又从那里出来，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城堡对面的岩石上。他们出乎意料地发现了这个地方，自然十分高兴。他们仿佛绕着一个小世界走了一圈，此刻正站在即将建造新建筑的地点，再次望着自己家的窗户。他们来到避暑小屋，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坐在里面；很自然地，他们一致提议把那天走过的那条路好好整理一下，铺上碎石，让人们可以悠闲地沿着它散步。每个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他们计算后发现，原本需要数小时才能走完的路，如果有一条良好的道路环绕着城堡，那么只需一小时就能走完。这时，有人提议在磨坊下、河流汇入湖泊的地方架一座桥，以此缩短距离并增添景观的美感；但夏洛特让他们的想象力暂时停滞下来，因为她让他们意识到这样的工程会带来巨大的开支。爱德华回答说：“也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只需要处理掉那处位于森林中的农场——那里环境优美，但租金却很低。这样就能获得足够的资金来满足我们的需求。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拥有一条绝佳的步行路线，还能从这笔投资中获得实实在在的乐趣，而不必像现在那样，每年结束时为那点微薄的收益而烦恼。”

就连一向谨慎的夏洛特也几乎找不到什么理由来反对这个计划。事实上，之前确实有过出售农场的打算。船长立刻提出了一个方案，打算将土地分割成小块分给森林里的农民们。不过，爱德华有更简单快捷的处理方式——他现在的管家已经提出愿意接手这项工作，他只需分期付款即可；这样，随着资金的逐步到位，他们就可以一步步推进这项工程。

如此合理且审慎的计划自然会得到所有人的赞同。他们已经开始想象沿着这条新道路前行时的景象，以及沿途可能出现的各种美丽景色和迷人之处。

为了更详细地了解整个计划，他们在晚上拿出了新的地图。借助这张地图，他们再次回顾了来时的路线，发现了几个可以让道路走向有所变化的合适地点。他们的另一个计划也被重新讨论过，并与新的设计相结合。城堡对面的公园里作为新房子选址的地方也被再次仔细考察并确认下来，定为这条环形路的终点。

奥蒂莉一直没说话。最后，爱德华把之前放在夏洛特面前的地图推到她面前，请求她发表意见。她还是犹豫了一会儿。爱德华以最温和的方式再次恳请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因为目前一切都还处于初步阶段，尚未有定论。

“我希望把房子建在这里，”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指向山坡上最高的那个点。“的确，从那里看不到城堡，因为它被树林遮住了；但正因如此……”

你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村庄与房屋全都消失了。池塘、磨坊的景象，以及远处的山丘与山脉，美得令人惊叹——我每次去那儿时都会仔细欣赏这些景色。

“她说得对，”爱德华叫道，“我们怎会忽略这一点呢？奥蒂丽，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对吧？”他拿起铅笔，在山顶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矩形。

看到自己精心绘制的地图被如此毁坏，船长心中十分难过。不过，他在露出些许不满的表情后便平静下来，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奥蒂丽说得对，”他说，“我们愿意走很远的路去喝茶或吃鱼，因为在家可吃不到这么美味的饭菜——我们需要改变环境，更换生活场景。你们的祖先在选择城堡的位置时确实很有眼光，那里避风且生活便利。相反，那种更适合举办娱乐活动而非作为常住之处的地方，也许就在那边，而在美好的季节里，那里才是最宜人之处。”

[插图：夏洛特、奥蒂丽、爱德华和船长正在讨论新房子的设计方案，选自弗朗茨·西姆的画作]

他们越讨论，就越认同奥蒂丽的观点；爱德华也难以掩饰自己的喜悦，因为他知道这个主意出自她之手。他简直觉得自己就像亲自想出这个主意一样自豪。

第八章

次日清晨，船长便开始考察那个地点：他首先草拟了大致的施工方案，待各项细节确定后，便制定了详尽的设计图，并进行了精确的计算与测量。这项工作耗费了他大量精力，同时还得处理农场出售的相关事宜，因此两位男士都重新振作起来，积极投入工作。

船长让爱德华意识到，为夏洛特举行奠基仪式来庆祝她的生日不仅是恰当的，更是一种责任。其实要克服爱德华对这类庆典的抵触情绪并不难——因为他很快就想起了不久之后就是奥蒂莉的生日，届时他完全可以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

对于所有这些工作及其所需花费，夏洛特则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她仔细核算着预计会投入的时间和资金。白天他们很少见面，因此更加期待晚上的相聚。

与此同时，奥蒂莉已经完全掌控了家里的一切——以她高效有序的工作方式，这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她的思维方式更适合家庭生活，而非外面的世界。

于是他们过上了更为自由的生活。爱德华很快发现，她之所以和他们一起外出，只是出于讨好他们的意愿；晚上她若和他们待到很晚，也是因为觉得这是一种社交义务，而且她常常会找些家务上的借口再回去——因此他很快便安排好了他们一起外出的时间，确保他们在日落前就能回家。他又重新开始了他很久未曾做过的事——大声朗读诗歌，尤其是那些表达纯真而热烈的爱情的诗篇。

傍晚时，他们通常坐在小桌子周围的同一位置——夏洛特坐在沙发上，奥蒂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男人们则分别坐在她们两侧。奥蒂莉的位置在爱德华的右边，也就是他读书时放置蜡烛的那边——这时她会把椅子往他那边挪近一些，以便能看清他的样子，因为奥蒂莉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而非别人的嘴唇。爱德华总会主动靠近她一些，好让她能更轻松地看清楚——事实上，他常常会故意放慢语速，以免在她读完一页之前就翻页。

夏洛特和船长注意到了这一幕，彼此间交换了许多会心的微笑；但他们都被另一个现象吓到了，那是奥蒂莉内心隐藏的情感无意中流露出来的表现。

一天傍晚，由于一次无聊的拜访，他们的计划被打乱了，爱德华提议不要这么早就分开——他想要听音乐，打算拿出他的长笛来吹奏，毕竟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吹过了。夏洛特寻找他们平时一起演奏的奏鸣曲，却找不到。奥蒂莉有些犹豫地表示，那些曲子在她房间里——她是把它们拿去临摹的。

“那你可以、也愿意为我弹钢琴伴奏吗？”爱德华高兴得眼睛闪闪发亮地问道。“我想也许可以吧。”奥蒂莉回答道。

她拿出乐器，坐下来开始演奏。其他人聆听着，听到奥蒂丽竟能如此完美地自学这首曲子，都感到十分惊讶——但更令他们惊讶的是，她竟然能够适应爱德华的演奏风格。其实“适应”这个词并不准确——夏洛特的技巧与能力使她能够在丈夫演奏过快的时候跟上他的节奏，而在他犹豫不决时则适当放慢速度；而奥蒂丽虽然已经多次听他们一起演奏这首奏鸣曲，但她似乎是按照他们相互配合的方式来学习这首曲子的——她完全将爱德华的演奏缺陷转化为自己的特点，从而形成了一种和谐的整体效果。虽然这种演奏并不符合严格的规则，但其效果却极为美妙动听。就连作曲家本人听到自己的作品以如此迷人的方式被演绎出来，也会感到高兴。

夏洛特和船长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出乎意料的情景，那种心情就如同我们观察孩子们行事时的心情一般——既因为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而无法完全赞同他们的行为，又找不到他们的缺点，或许还带着一丝羡慕。事实上，这两个人对彼此的好感与日俱增，其他人的好感也是如此——只不过因为他们都更为坚强、更加自信，也更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所以这种情况反而更加危险。

船长已经感觉到，有一种自己无法抗拒的习惯正在将他与夏洛特紧紧绑定在一起。他强迫自己在夏洛特通常工作的时间远离她；他早早起床，把该做的事处理完毕，然后回到城堡自己的房间里继续工作。最初的一两天，夏洛特以为这只是个意外——她在所有可能的地方寻找他。后来她明白了他的意图，于是更加钦佩他了。

正如船长现在所做的那样，他尽量避免与夏洛特单独相处，因此更加努力地推进各项准备工作，只为能以最隆重的方式庆祝她即将到来的生日。他在村庄后面的下方开辟新道路时，便以需要石头的借口让工人们也在上方开始施工，然后让他们从上往下施工，以便与另一组工人汇合；他精心安排了一切，确保两组工人在生日前夜恰好在同一个地方相遇。新房子的挖掘工作已经完成；岩石也被火药炸走了；一块带有空腔的合适基石已经被凿好，上面还铺有一块平整的石板。

这些表面的活动，以及那些出于情感而产生的、不得不压抑的秘密计划，反而让这群人在一起时无法像往常那样欢快。一天晚上，爱德华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请船长把他的小提琴拿过来——由夏洛特弹钢琴，他则为她伴奏。船长无法拒绝这个请求，于是他们一起演奏了那首难度极高的乐曲，其流畅度、自如感以及真挚的情感表达，无疑给他们自己以及聆听他们演奏的两人带来了极大的愉悦。他们约定要经常重复演奏这首曲子，并继续一起练习。

“他们比我们弹得更好，奥蒂莉，”爱德华说，“我们会欣赏他们的演奏——但我们也可以一起享受音乐带来的乐趣。”

第九章

生日到了，一切准备就绪。用来保护村中道路免受水害的围墙已经建成，那条小路也准备好了；小路经过教堂后，短暂地沿着夏洛特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前行，随后在岩石间蜿蜒而上——先向右下方延伸至避暑小屋下方，再绕过一段距离后再次向右上方行进，最终抵达山顶。许多人都聚集在一起庆祝这个日子。他们首先来到教堂，发现所有教徒都穿着节日的盛装聚集在那里。礼拜结束后，人们有序地离开：先是男孩们，接着是年轻人，然后是老人；随后是来自城堡的众人及其随从；最后则是村里的少女、年轻女孩和妇女们。

在小路的转弯处，有人特意设置了一个石制座椅，队长让夏洛特和来宾们在此休息。从这里，他们可以俯瞰从起点到终点的整个景象——那些先他们而上的男人们，以及跟在后面的女人们，此刻正逐渐聚集到他们所在的位置。天气十分宜人，整个景象美得令人惊叹。夏洛特既惊讶又感动，她紧紧握住队长的手。

他们跟随缓缓上山的人群，最终围成了一个圈，围绕着未来房屋将要建成的地方。

城堡的主人、他的家人以及那些重要的客人现在被邀请下到地窖里去。那里有一块基石，它被支撑在一边，随时可以放下。一名衣着考究的石匠走上前，一手拿着抹刀，另一手握着锤子，他优雅地用诗句发表了讲话，我们只能用散文来勉强表达其中的含义。

“建造一座建筑时，有三点需要注意：首先，建筑必须建在合适的位置上；其次，它的基础必须牢固；最后，施工过程必须顺利进行。第一点是房屋主人的职责——这是他唯一的责任。正如在城市里只有君主和议会才能决定建筑该建在哪里一样，在乡村里，土地的所有者有权决定‘我的居所就建在这里，别的地方不行’。”

这些话说着的时候，爱德华和奥蒂莉正站在彼此对面，但他们不敢抬头互相对视。

“至于第三点，也就是施工过程，任何艺术或技艺都不可或缺。但第二点，即基础建设，则是石匠的职责。坦白说，这是整个工程的核心——这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我们让你们来到这里，其实是有深意的。你们正在地下举行庆典，而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你们愿意作为见证人，见证我们这项神秘的工艺。很快，这块精心雕琢的石头就会被放到位；不久之后，这些如今已有尊贵人士驻足的土墙就将不再有人能够进入——它们将永远封闭起来！

“这块基石，以其棱角代表着建筑的完美结构，以其整齐的轮廓、规则的形状以及与水平线和垂直线的精确对应关系，还有所有墙壁的笔直与等高，我们现在完全可以不用额外助力就能将它放下——它会凭借自身的重量稳稳地停留在原位。不过，即便如此，也依然不会出错。”

石灰以及用来固定它的材料。正如人类天生就可能彼此友善，但当法律将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时，这种关系就会更加牢固；石头也是如此，虽然它们的形状本来就适合相互契合，但有了这些粘合剂之后，它们就能更加牢固地结合在一起。在大家辛勤工作的时候，无所事事是不合适的，你总不会拒绝成为我们的同工吧？”说着，他把抹子递给夏洛特，让她用它将灰浆涂抹在石头下方——随后其他人也被要求做同样的事，之后石头便被放了下去。接着，锤子也交到了夏洛特以及其他人的手中，他们用锤子敲击三下，以此象征石头与大地的结合。

“现在我们身处开阔的天空之下，石匠的工作，即便不是在隐蔽的情况下进行，最终也难免会被隐藏起来——土壤会被平整地铺在石头上，然后我们建造的墙壁也会暴露在阳光下，而我们自己却很少被人记住。石雕师和雕刻师的作品仍会留在人们的视线之中；但对于我们来说，当泥水匠抹去我们手迹的最后痕迹，将我们的作品据为己有时，我们也不该抱怨，因为他还会对之作进一步的处理，使其变得光滑并上色。”

“石匠不会因为在意他人的看法而忠于自己的职业，而是出于对自己的尊重。没有人比他更需要明确自己是谁。当房屋建成，土壤被平整，表面被抹上灰浆，外部也被装饰得花团锦簇时，他依然能够看穿所有的伪装，识别出那些让整个建筑得以存在并保持稳固的精确而细致的调整。”

“不过，就像那些做了坏事的人必须担心，无论怎样防范，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一样，那些秘密做好事的人也必须预料到，尽管如此……”

他本人也将在有生之日内出现；因此，我们将这块奠基石同时视为纪念之石。在这里，这些被凿刻在基石上的凹槽里，将会埋藏许多物品，作为对那个遥远世界的见证——那些密封良好的金属盒子里装着书面文件；各种重要信息则被刻在这些牌匾上；而那些精美的玻璃瓶里则盛放着最上等的陈年葡萄酒，旁边还标有酿造年份。我们还有各种各样、由当年铸造的硬币。所有这些都是我们因那位为我们建造这座建筑的人的慷慨解囊而获得的。如果还有客人或旁观者想要为来世献上些什么的话，这里还有空间！”

稍作停顿后，演讲者环顾四周，但像往常一样，没人准备好要献出什么，大家都很惊讶。最后，一位面带笑容的年轻军官率先行动起来，他说：“如果我要献上一些目前还不存在于这个宝库中的东西的话，那就会是我制服上的一对纽扣——我觉得它们完全有资格流传后世！”说罢便立刻照做了。随后，也有不少人找到了自己可以献出的类似物品；年轻女士们则毫不犹豫地献出了自己的发梳——香水瓶和其他小饰品也没被遗漏。只有奥蒂莉迟迟没有行动，直到爱德华的一句善意的话语才将她从专注观察那些被堆放起来的物品的状态中唤醒。于是，她解下脖子上挂着父亲画像的金链子，用轻柔的手将其放在其他珠宝之上。爱德华却有些急躁地立刻盖上了盖子，打乱了整个仪式的节奏。

在整个过程中最为活跃的那位年轻石匠再次站出来继续讲话：“我们永远地安放这块石头，以此确立这座房子的当前及未来主人。不过，当我们把这些宝藏一起埋入其中时，其实是为了纪念——”

最永恒的作品——恰恰体现了人类一切事物的易逝性。我们记得，总会有那么一天，这层密封的覆盖物会被再次揭开；而那时刻，就是所有我们尚未创造出来的事物再次被毁灭之时。

“但现在——既然一切马上就要开始了，就让我们的思绪从未来回到现在吧。在今天我们一起举行的庆典结束后，让我们立刻继续工作吧；那些负责为我们的建筑打基础的人，绝不能无故休息。让这座建筑迅速建成，让房子的主人能够与家人及宾客们一起，从那些尚未建成的窗户中，欢欣地眺望自己广阔的领地。愿他以及在此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拥有健康与幸福。”

说罢，他一气喝干了那只雕刻精美的玻璃杯，然后将其抛向空中，以此来表达自己极度的喜悦之情——通过毁掉这个曾在如此庄严的场合中使用过的器物来表达喜悦。然而这一次，事情并非如此。那只玻璃杯并没有落回地面，显然，没有奇迹发生。

为了推进建筑工程，他们已经把对角处的所有泥土都清走了；事实上，他们已经开始砌墙，并为此搭建了足够高的脚手架。在节日期间，人们在脚手架的顶部铺上了木板，允许一些观众站在那里观看。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方便工人们工作。那只玻璃杯飞到了那里，被其中一名工人接住，他将其视为好运的象征。他一直握着那只玻璃杯，上面有精美雕刻的E和O两个字母，它们相互交织在一起。那是为爱德华小时候定制的玻璃杯之一。

脚手架上又空无一人，队伍中最为活跃的那个人爬上去四处查看，对四周的美景赞不绝口。只要再往高处爬一层，就能发现多少新的景象啊！远处出现了许多崭新的村庄，河流的轮廓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甚至有人觉得自己能看见首都的尖顶。在树林覆盖的山丘后面，还能看到远处山脉的蓝色峰顶，而他们周围的景色则像一张展开的地图。

“要是把那三个池塘合并成一片水域的话，”有人说道，“这里的一切都会变得更加美好、更加完美。”

“这很容易做到，”船长说。“很久以前，这些池塘应该就是这里的同一个湖泊。”

“不过，请您一定要保佑我那片种着梧桐树和杨树的草地，它们就位于中央池塘旁边，非常漂亮，”爱德华说。他转向奥蒂莉，让她走上几步，然后指着下方说：“那些树是我亲自种的。”

“它们在那里已经有多久了？”奥蒂莉问道。

“差不多和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一样长，”爱德华回答道。“没错，亲爱的孩子，你还在摇篮里的时候，我就已经种下那些树了。”

随后，众人返回城堡。晚餐过后，他们被邀请到村子里走一走，看看那里做了些什么。在船长的示意下，村民们聚集在房屋前。他们并没有排成队列，而是以家庭为单位聚在一起；有些人正在做晚上的工作，有些人则在外面……

他们在新搬来的长椅上尽情享受着时光。他们认为自己有责任保持一切的整洁与有序，至少在每个星期天和节假日都要如此。

由朋友间深厚的情谊凝聚而成的小聚会，总会被一大群人的到来而打断，实在令人不快。四个人都很高兴能再次独自待在宽敞的客厅里，但这种家的感觉却被一封寄给爱德华的信打破了——信中告知有新的客人将于次日抵达。

“果然如我们所料，”爱德华对夏洛特说，“伯爵不会不来，他明天就会到。”

“那女男爵也应该也快到了，”夏洛特回答道。

“毫无疑问，”爱德华说，“她也会从别的地方赶来，明天就到。他们只想在这里住一晚，第二天就会一起离开。”

“奥蒂丽，我们得及时为他们做好准备，”夏洛特说。

“我该安排些什么呢？”奥蒂丽问道。

夏洛特给出了大致的指示，奥蒂丽便离开了房间。

上尉询问了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而他对此只略知一二。不久前，两人都已结婚，却突然陷入了热恋之中；若强行干预他们的双重婚姻关系，必然会引起注意。于是有人提议让他们离婚。女男爵那边可以办理离婚，而伯爵那边则不行。他们表面上不得不分开，但实际上彼此之间的关系依然存在。

一切如故，虽然冬天时他们无法待在一起，但夏天里他们便通过旅行和去水边度假来弥补彼此的缺憾。

他们俩都比爱德华和夏洛特稍年长一些，从早年在宫廷时就与他们关系密切。尽管他们的行为实在不可取，但这种联系也从未完全断绝。这次他们的到来让夏洛特极为不满；如果她仔细探究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受，就会发现原因是奥蒂莉。那个可怜又天真的女孩本不该这么早就接触到这样的榜样。

“要是他们能晚几天再来就好了，”爱德华说道，“等我们处理完农场的这件事再说。卖契已经准备好了，我这里有一份，但我们还需要一份，而我们的老职员又生病了。”船长主动提出帮忙，夏洛特也愿意帮忙，不过两人的提议都有些问题。

“把它给我吧！”奥蒂莉略显急切地叫道。

“你根本不可能完成这项工作，”夏洛特说。

“其实我必须在后天之前拿到它，时间紧迫啊，”爱德华补充道。

“一定会准备好的！”奥蒂莉喊道，纸张已经到了她手中。

第二天早上，当他们从最高的窗户向外张望，等待那些他们打算去迎接的客人时，爱德华问道：“那边那个沿着道路慢慢骑行的人是谁？”

船长准确地描述了那名骑马者的模样。

“那就是他了，”爱德华说，“那些细节你们比我看得更清楚，它们与我所看到的整体形象十分吻合。那就是米特勒；可他为何要以这么快的速度骑马而来呢？”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果然是米特勒。当他缓缓走上台阶时，众人热情地向他问好。

“你昨天为什么没来？”爱德华在他走近时问道。

“我不喜欢你们举办的盛大庆典，”他回答道，“但我今天是来安静地陪朋友过生日的。”

“你怎么还有时间呢？”爱德华笑着问。

“如果你愿意认可的话，我的到来要归功于我昨天的一个观察。那天我正在一处我已让那里恢复平静的房子里享受愉快的时光，这时听说这里正在举办生日派对。我心想：这终究还是自私的行为——自己只顾享受，却不去和那些也拥有安宁生活的人一起开心。为什么就不能偶尔去和那些自己也能维持安宁生活的人一起快乐呢？说干就干，于是我就来了。”

“昨天这里会有很多人聚会，而今天则只有少数人，”夏洛特说，“你会见到伯爵和男爵夫人，我想你之前已经和他们有过不少接触了吧。”

在那些出来迎接他的众人中间，那个陌生人满面厌恶地冲了进来，同时抓起了自己的帽子和鞭子。“总有个倒霉星罩着我，”他叫道，“只要我试图休息、享受一下，就会有麻烦找上我。我何必违背自己的本性呢？我根本就不该来，现在又被赶走了。”

我绝不会和那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们自己照顾好自己吧。他们只会带来麻烦；他们的本性就像酵素一样，会不断传播其“毒性”。

人们试图安抚他，但毫无用处。“任何破坏婚姻的人，”他大声喊道，“无论通过言语还是行动来动摇这一所有道德社会的基础的人，都得与我算账。如果我无法成为他的主人，那我就会设法让自己从他的生活中消失。婚姻是一切文明的起点也是终点。它能让野蛮人变得温和，而最有教养的人也有机会展现自己的善良。婚姻必须是不可分割的，因为它能带来如此多的幸福，以至于那些偶尔出现的些许不幸根本不算什么。人们所说的不幸又是什么呢？不过是偶尔产生的烦躁情绪罢了，他们便以为自己不幸了。让他们等到那种情绪过去之后，就会庆幸那些长久以来一直存在的美好依然存在。根本不存在任何合理的离婚理由。人类的处境，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都是如此崇高，以至于已婚夫妇彼此之间应尽的义务是无法估量的。那是一笔永远也还不清的无限债务。

“婚姻固然常常会有烦心事，我相信这一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全都与自己的良心结了婚，有时确实希望与它们‘离婚’；可我的良心给我带来的烦恼，比任何男人或女人都要多。”

他以极其激烈的言辞表达着这些想法：要不是马夫们的号角声预示着访客的到来，他很可能会继续说下去。那些访客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一样，从相反的方向同时驶入了城堡的庭院。

就在这时，米特勒趁主人赶来接待他们之际悄悄溜走了。他希望自己的马能立刻被牵出来，于是怒气冲冲地骑马离开了。

第十章

来访者们受到了热情接待并被请了进来。他们很高兴能再次回到那所房子里，回到那些曾经度过许多快乐时光的房间——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再来过了。他们的朋友们见到他们也极为高兴。伯爵和男爵夫人都有着高挑优雅的身材，这种气质在中年时反而比年轻时更令人愉悦。虽然曾经的青春光彩已有所褪去，但他们身上仍散发出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们的举止也极为迷人：他们对待生活的洒脱态度、愉快的幽默感以及看似从容不迫的神情，立刻感染了在场的所有人；整个气氛变得轻松愉快，而他们自己却并未察觉到这种变化的到来。

新来的人一进门，这种差异就立刻显现出来。从他们的衣着、装束以及方方面面都可以看出，他们刚从上流社会回来；与我们的朋友们那种乡村风格的打扮以及内心深处强烈的情绪相比，他们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不过，随着对过去回忆的回想以及当下话题的展开，这种差异很快便消失了，一场热烈而活跃的交谈很快将大家团结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分开了。女士们则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里有足够的娱乐活动供她们消遣。

他们有太多话要互相倾诉，同时还开始仔细查看那些新式的服装、春装、帽子之类的物品；而男人们则忙着欣赏那些新的马车，检查马匹的状况，随即开始讨价还价。

直到晚餐时间他们才再次见面，其间他们都已更换了衣服。这次，这对新来的夫妇也展现出了出色的风采——他们所穿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而且风格也是城堡里的朋友们从未见过的，不过由于他们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风格，所以看起来十分自然且优雅。

谈话进行得十分愉快且流畅，因为在这样的社交场合里，似乎一切事物都值得关注。他们用法语交谈，这样仆人们就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同时以愉悦的心情谈论着世间种种事情。不过，有一个话题他们讨论的时间比应有的长度还要长。这是因为夏洛特询问了她的一位老朋友的情况，她不得不遗憾地得知，那位朋友即将与丈夫分离。

“真是令人难过啊，”夏洛特说，“当我们以为那些不在身边的朋友已经安定下来，认为那些我们深爱的人已经有了稳定的生活时，却突然听到他们的命运再次陷入动荡，不得不踏上新的生活道路，而且很可能是充满不确定性的道路。”

“的确，我亲爱的朋友，”伯爵回答道，“如果我们对此类事情感到惊讶，那都是我们自己的错。我们总喜欢想象世间的事物，尤其是婚姻关系，会是永恒不变的；至于婚姻这方面，那些反复上演的戏剧也会误导我们，因为它们其实与现实相差甚远。”

在现实世界中，婚姻并非某种渴望的最终目标——那种渴望会历经种种阻碍才得以实现。当婚姻终于达成时，剧幕便落下，那短暂的满足感仍会在我们耳边回响。但现实世界却截然不同：幕后的一切仍在继续，当幕布再次升起时，我们或许几乎看不到、听不到关于婚姻的任何消息。

“不过，应该不会太糟糕吧？”夏洛特微笑着说，“我们总能看到那些已经离开舞台的人，依然愿意再次扮演某个角色。”

“这没什么可反对的，”伯爵说，“以一个新的身份，人们完全可以再试一次；而了解现实世界后就会明白，在这个一切都在变化的世界里，唯有婚姻这种持久稳定的关系才显得有些不妥。我有个朋友，他的幽默感体现在不断提出新法律的建议上，他认为每段婚姻都应该只持续五年。他说，五是个神圣的数字——既美观又恰到好处。这样的期限足够让人们了解彼此的性格、生一两个孩子、发生争执、分开，而最妙的是，他们还能重新和好。他常常感叹：‘前半段时间该有多幸福啊！’至少两三年，绝对是完美的幸福时光。无论哪一方，都会希望这段关系能持续更久，而随着离别时间的临近，彼此间的友善也会增加。那些冷漠甚至不满的人，也会因为这样的态度而心软、被说服；他们会忘记时间是如何流逝的，因为在愉快的相处中，时间总是不知不觉地过去。而当期限结束时，他们才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延长了这段关系。”

尽管这一切听起来都很迷人、令人愉悦，其背后的道德意义也极为深刻（夏洛特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了这一点），但出于奥蒂莉的缘故，她对这类表达方式极为反感。她很清楚，没有什么比那种将有过错或近乎有过错的行为视为寻常甚至值得赞扬的放荡谈话更危险的了；而所有涉及婚姻神圣性的话题无疑都属于此类不良内容。因此，她试图用巧妙的方式改变谈话的方向，但当发现无法做到时，她又因奥蒂莉把一切都处理得如此完美，以至于自己没有机会离开餐桌而感到恼怒。凭借她敏锐的观察力，一个点头或一个眼神就足以向主仆传达该做什么，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尽管现场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怪人，他们反而成了麻烦而非帮手。于是，伯爵并没有察觉到夏洛特的暗示，继续就同一主题发表自己的观点。通常来说，他并不擅长进行有趣的对话；但这件事让他忧心忡忡，他与妻子分离所面临的困难实在太大，这使他對与婚姻相关的所有事物都充满了怨恨——尽管他仍然极度渴望能与男爵夫人建立这样的婚姻关系。

“那位朋友还提出了另一条法则，”他继续说道，“只有当双方或至少其中一方第三次结婚时，婚姻才被视为不可解除的。这样的人应该已经确信婚姻对自己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他们有机会充分了解自己，在之前的婚姻中自己的表现如何，以及自己是否有某些性格特点，而这些特点往往比不良性情更容易导致婚姻破裂。这样一来，人们就会更加仔细地观察对方，也会更加注重……”

“已婚之人与未婚之人相比，谁也说不准事情会如何发展。”

“那肯定会大大增加社会的趣味性，”爱德华说。“现在的情况是，一旦有人结婚了，就没人再关心他的美德或恶行了。”

“按照这样的安排，”男爵夫人笑着插话道，“我们的好主人已经顺利度过了前两关，现在可以准备迎接第三关了。”

“他们的情况很顺利，”伯爵说。“对他们来说，死亡完成了对那些品行恶劣之人的惩罚功能，而其他情况下则是教会法庭在起作用。”

“让死者安息吧，”夏洛特神情严肃地说。

“为什么呢？”伯爵坚持问道，“我们完全可以怀着敬意来纪念他们啊。他们为了能留下更大的好处，愿意放弃本应享有的寿命。”

“唉！在这种情况下，”男爵夫人叹息道，“幸福只能以牺牲我们最美好的岁月为代价。”

“确实如此，”伯爵回答道，“如果不是世间万物都是如此，我们或许会陷入绝望。没有一件事能如我们所愿。孩子们不会履行他们的承诺；年轻人也很少做到；就算他们守住了诺言，这个世界也不会对他们守信。”

夏洛特很高兴谈话终于有了新的方向，她愉快地回应道：

“那么，我们就只能满足于享受那些我们能够得到的美好事物了。越早习惯这一点，就越好。”

“当然，”伯爵回答道，“你们俩曾经拥有过非常幸福的时光。回想起你们和爱德华曾是宫廷中最恩爱的情侣那段日子，现在已没有任何事物能与之相比了。那时你们一起跳舞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你们身上，而你们却只看见彼此。”

“从那以后变化太大了，”夏洛特说，“我们现在可以听别人说这些关于自己的美好事情，而不会因为羞涩而感到不安了。”

“我常常私下里责备爱德华不够坚决，”伯爵说，“他那些古怪的父母最终肯定会让步的；而且多等待十年也并非什么大事。”

“我得为爱德华辩护，”男爵夫人插话道。“夏洛特也并非完全没有过错——她并非完全不考虑现实因素。虽然她确实深爱着爱德华，内心也真心想嫁给他，但我可以证明，她经常故意考验他；正因如此，他才不幸被说服离开她，到国外去试图忘记她。”

爱德华向男爵夫人鞠躬，似乎很感激她的维护。

“那我还要补充一点，”她继续说道，“为夏洛特辩解。当时向她求婚的那个男人，早已长期表现出对她的深情；仔细了解他之后就会发现，他其实比其他人更值得喜爱。”

“我亲爱的朋友，”伯爵略带讽刺地回答道，“现在就承认吧——他其实并非对你毫无兴趣，而夏洛特所面临的威胁，来自你而非其他任何竞争对手。我觉得，女性最可贵的品质之一，就是能够长久地保持着对某个男人的感情，即便分离再久，也难以动摇这份感情。”

“男性或许拥有更为出色的这种品质，”男爵夫人回应道。“无论如何，我注意到，亲爱的伯爵，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你曾经深爱的那位女士，她对你有着极大的影响力。当某个特定的人请求你帮忙时，你会更加尽力去完成这件事，哪怕是现在的朋友提出同样的请求，你也未必会如此用心。”

“对于这样的指责，只能尽力应对罢了，”伯爵答道。“至于夏洛特的第一任丈夫，我实在无法忍受他——他拆散了一对如此般配的恋人，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旦结合，根本没必要担心那五年的时间，也不必考虑再婚或三婚的事。”

“我们必须努力弥补当年错过的机会，”夏洛特说。

“没错，你必须坚持下去，”伯爵说道；他继续激烈地补充道：“你们的初次婚姻，简直就是最糟糕的那种婚姻。不幸的是，一般来说，即便是最好的婚姻，也有（请原谅我使用这么激烈的言辞）一些不妥之处。它们破坏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感情关系，一切都建立在某种确定的规则之上，而至少其中一方很容易利用这一点来谋取私利。这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他们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或对方能更轻易地分开而已。”

此时，决心要结束这场谈话的夏洛特大胆地试图改变话题，而且成功了。谈话的内容也变得更加广泛。她和丈夫以及上尉都参与了讨论。就连奥蒂莉也不得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大家在最愉快的氛围中享用了甜点。那些甜点真是美极了——几乎全是用精美的篮子装着的丰富夏季水果，旁边还点缀着摆放得十分精致的鲜花。

人们开始谈论公园的新布局，晚餐过后他们立刻去查看进展情况。奥蒂莉以有家务事要处理为借口离开了，实际上则是回去继续抄写文件。伯爵与上尉开始交谈，随后夏洛特也加入了他们。当他们走到高处时，上尉好心地跑回去取计划书，在他不在的时候，伯爵对夏洛特说：

“他真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人。他知识渊博，而且总能迅速提供有用的信息。他的实际能力也显得有条不紊且高效。他在这里所做的工作，在更高层次上也会具有重要意义。”

夏洛特内心欣喜地听着上尉的赞美之词。不过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冷静而清晰地赞同了伯爵的观点。但当伯爵继续说道：

“能结识他对我来说真是太好了。我知道有一个职位非常适合他，如果把他推荐给一位地位显赫的朋友，那无疑是对那位朋友极大的帮助，因为他所需要的条件，这个人全都具备。”

夏洛特顿时感觉犹如遭到了雷击。伯爵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女人向来习惯于时刻控制自己的情绪。

即便在最异常的情况下，她也能始终保持表面的镇定；但尽管伯爵仍在说话，她却再也没有听进一个字。

“一旦我下定决心，就会立刻行动。”他补充道，“我已经在心里拟好了信的内容，马上就会动笔写下来。你可以为我找个信使，让他今晚就把信送出去。”

夏洛特痛苦不堪。这个提议让她震惊不已，同时也对自己感到羞愧，以至于无法开口说话。幸运的是，伯爵继续谈论着他为上尉准备的计划，而这些计划的优点对夏洛特来说再明显不过了。

是时候让上尉回来了。他走上前，将自己的计划呈现在伯爵面前。然而，夏洛特此刻用截然不同的眼神看着这位即将失去的朋友。在无奈之下，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匆匆走向那间避暑小屋。还没走到一半，泪水就已经从她眼中涌出。她冲进小屋里的那个狭窄空间，陷入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之中——而就在片刻之前，她还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会有这样的感受。

爱德华则与男爵夫人一同朝池塘的方向去了。这位机敏的女士喜欢知晓一切内幕，通过几次闲聊，她很快就发现爱德华在赞美奥蒂莉时言辞极为流畅且充满热情。她以极其自然的方式逐渐引导他敞开心扉，最终确信这并非单纯的好感，而是一段真正的、成熟的爱情。

已婚妇女们，即便彼此之间并无特别的情感，却仍暗中结盟，尤其是共同对付年轻女孩。这种倾向的后果很快便显现到了她那经验丰富的心灵面前。此外，她当天还与夏洛特谈过奥蒂丽的事；她不赞成奥蒂丽继续留在乡下，尤其是因为奥蒂丽是个性格极为内向的女孩。她还提议带奥蒂丽一起去一位朋友的住处，那位朋友正在为独生女的教育投入大量资金，正打算找个合得来的人陪伴女儿，让她充当第二个孩子，享受同样的优待。夏洛特花了些时间考虑。但现在，男爵夫人对爱德华内心的了解让原本只是建议的事情立刻变成了确定的决定；她越快下定决心，表面上就越显得愿意顺从爱德华的意愿。没有谁比这位女士更沉着冷静了；在特殊情况下能够控制自己，就会让我们倾向于用伪装来处理普通情况——因为我们已经对自己施加了如此大的压力，所以就希望也能控制他人，从而在外表上获得补偿，弥补内心所付出的牺牲。在这种心态之下，往往还会有一种隐秘而恶意的愉悦感，那就是看着受害者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步步走进陷阱。我们享受的并非立即实现自己的愿望，而是想到随后将会出现的惊讶和暴露。于是，男爵夫人竟恶意地邀请爱德华与夏洛特一同去参加采葡萄的活动；对于他是否可以带上奥蒂丽的问题，她给出了一个答案，让他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来解读。爱德华已经开始赞叹那美丽的风景、宽阔的河流、山丘、岩石、葡萄园以及古老的城堡……

在各种聚会中，以及在采葡萄、压酒等节日活动中，他怀着纯真的心境，满心期待着这些场景会给奥蒂莉那颗纯净的心灵带来怎样的触动。这时他们看到她走了过来，男爵夫人便迅速对爱德华说，最好不要告诉她关于这次秋季远行的计划——那些我们早已心心念念却屡次无法实现的事情。爱德华答应了；但他让同伴加快脚步去迎接她。最终，当他们走近时，他便快步走在了前面。他的整个身上都流露出由衷的幸福，他亲吻她的手，同时将途中采集的野花束塞进她的手中。

看到这一幕，男爵夫人心中感到十分痛苦。尽管她能够指出这段感情中那些真正值得反对的地方，但她实在不忍心看到其中美好动人的部分被浪费在一个如此平凡的女孩身上。

当大家再次聚在晚餐桌旁时，气氛已完全不同。伯爵在此期间已经写好了信并派人送去，他则忙于与上尉交谈，整晚都待在他身边，谈论严肃的话题。坐在伯爵右边的男爵夫人对此毫无兴趣，爱德华也是如此。爱德华因为口渴，又因为激动，不停地喝酒，全神贯注地陪伴着坐在他身边的奥蒂莉。另一边，上尉旁边坐着夏洛特；对她来说，要隐藏自己内心的情绪几乎是不可能的。

男爵夫人有足够的时间仔细观察。她注意到了夏洛特的不安，而自己则一直专注于爱德华的事务。

由于对奥蒂莉的深情，她很容易就认定自己的忧郁与痛苦都是丈夫的行为所导致的；于是她开始思考该如何以最佳方式实现自己的目的。

晚餐结束后，众人依旧处于分裂状态。伯爵一心想要彻底探明船长的真实想法，但他不得不尝试多种方法，才能从这样一个沉默寡言、毫无虚荣心却又极为简练的人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他们一起在客厅的一边来回走动，而爱德华则因酒意和希望而兴奋不已，正与奥蒂莉在窗边欢笑；夏洛特和男爵夫人则在不说话的情况下在另一边来回踱步。他们如此沉默，又以这种不安、无精打采的状态四处走动，最终导致其余人也都散去了。女士们回到自己的房间，男士们则前往城堡的另一侧；这样，这一天也就结束了。

第十一章

爱德华随伯爵来到他的房间。他们继续交谈，他很容易就被说服再在那里多待一会儿。伯爵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热情地谈论着夏洛特的美丽，作为一名评论家，他对她的美貌赞不绝口。

“一双漂亮的脚是大自然赐予的珍贵礼物，”他说，“这是一种永不褪色的魅力。今天我看到她走路时的样子，简直想亲吻她的鞋子，重现萨尔马提亚人的那种略显野蛮却意味深长的习俗——他们认为，表达对所爱或尊敬之人的敬意，最好的方式就是用那个人的鞋子来喝下祝福之酒。”

对于这两位老友来说，赞美脚部并非唯一的话题；他们从人物本身聊起，又谈到过去的种种故事与冒险经历，还提到了当时人们为阻碍恋人见面而设置的种种障碍——他们不得不费尽心机、想出各种办法，只为了能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意。

“你还记得吗？”伯爵继续说道，“有一次，当那些尊贵的人士拜访你叔叔时，我无私地站在你的朋友身边，那时我们都在那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堡里。那天……”

到处都是节日的欢乐气氛与五彩的灯光；至少有一部分的夜晚，我们还能愉快地交谈。

“而你则趁机找到了通往宫女住处的秘密通道，”爱德华说，“从而为我安排了与心上人的会面。”

“她呢？”伯爵回答道，“比起我的快乐，她更在乎礼节，于是带着一个可怕的老女仆在一起。所以，当你们俩通过眼神和言语相处得极为融洽时，我的处境可就糟糕多了。”

“就在昨天，”爱德华答道，“当我们得知你要来的消息后，我就和妻子讨论了这件事，并讲述了我们回来时的经历。我们走错了路，从花园进入了大厅。由于对我们所在的位置很熟悉，我们认为自己可以轻松找到出路。”

“但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打开门时的惊讶情景——地板上铺满了床垫，那些巨人正一排排地躺在上面睡觉。唯一的守卫奇怪地看着我们；但我们这些年轻人行事果决，悄悄地从那些躺着的巨人身上跨过，没有吵醒任何一个正在打鼾的‘阿纳克之子’。”

“我真想绊倒，”伯爵说，“这样或许就能引发警报了。那样我们就得目睹一场可怕的场面了。”

这时，城堡里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

“已经是深夜了，”伯爵笑着补充道，“正是合适的时机。亲爱的爱德华，我得请你帮个忙。”

“今晚，请像我当年引导你那样引导我吧。我答应过男爵夫人，睡前一定要去见她。一整天我们都没有机会单独交谈。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自然希望能有一段私下的相处时间。如果你能带路，我就能顺利回去；而且那样也就不会被什么障碍物绊倒了。”

“我很乐意为您效劳，”爱德华回答道，“只是那三位女士都在同一侧的建筑里。谁知道我们会不会又遇到她们在一起的情况，或者犯下其他一些奇怪的错误呢？”

“不必担心，”伯爵说，“男爵夫人正在等我。她现在肯定在自己房间里，而且只有她一个人。”

“那好吧，事情就简单多了，”爱德华答道。

他拿了一支蜡烛，为伯爵照亮道路，引领他沿着一条私人楼梯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他打开了一扇小门。他们接着走上一段蜿蜒的楼梯，来到一个狭窄的平台上。然后，爱德华把蜡烛交给伯爵，指了指右边那扇有挂毯装饰的门——那扇门轻轻一推就开了，伯爵走了进去，而爱德华则留在黑暗中。

左边的另一扇门通向夏洛特的卧室。他听到她的声音，便仔细倾听。她正在和自己的女仆说话。“奥蒂莉已经上床了吗？”她问道。“没有，”女仆回答，“她还在下面的房间里写作。”夏洛特说：“你可以把夜灯点上，我不再需要你了。时间不早了，我可以自己熄灭蜡烛，处理其他事情。”

听到奥蒂丽仍在写作，爱德华感到非常高兴。她现在是在为我工作，他得意地想。在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她独自坐在书桌前。他想着要去找她，看看她会如何迎接他。他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渴望，想要再次靠近她。但是，从他所在的位置根本无法到达她所在的房间。这时，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妻子的房门前。他的心情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试着转动门把手，但门被锁住了。他轻轻敲了敲门。夏洛特没有听到。她正在旁边的巨大更衣室里来回走动，反复想着自从伯爵突然提出求婚以来，她一直对自己说的那些话。上尉仿佛就站在她面前。无论在家里还是其他地方，他都是她的一切。而现在他就要离开了，一切又将变得荒凉不堪。她重复着那些可以自我安慰的话语；甚至像人们常做的那样，期待着时间终会带来解脱；同时，她又诅咒着那段必须等待的时间——诅咒着那个能减轻她痛苦的时刻。最终，她泪流满面；因为对她来说，流泪实属罕见，所以这些眼泪显得尤为珍贵。她扑倒在沙发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与此同时，爱德华始终无法离开门口。他又敲了敲门，这次声音更大，以至于在寂静的夜里，夏洛特清楚地听到了敲门声，吓得惊了起来。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一定是上尉；第二个念头则是那不可能。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欺骗了。但她确实听到了敲门声；她既希望如此，又害怕真的是他。她走进自己的卧室，轻手轻脚地走到那扇上锁的帘子门前。她为自己的恐惧而自责。“也许只是男爵夫人需要什么吧，”她对自己说，然后平静而轻声地喊道：“有人吗？”一个轻柔的声音回答道：“是我。”“谁？”夏洛特问道，却无法确定答案。

她听到了声音。她以为自己看到船长站在门口。用稍大的声音，她听到了“爱德华！”这个词。她拉开门闩，丈夫便出现在她面前。他以一些轻松的玩笑话向她打招呼。她却无法用同样的语气回应。他对自己此行的目的给出神秘的解释，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好吧，”他最终说道，“我承认，我真正来的原因，是今晚我发誓要亲吻你的鞋子。”

“你很久以前才想到这种事吧？”夏洛特说。

“那就更糟糕了，”他回答，“不过也更好了。”

她坐回扶手椅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衣服的轻薄。他则跪在她面前，她无法阻止他亲吻她的鞋子。当鞋子落在他手中时，他握住她的脚，温柔地将它贴在自己的胸前。

夏洛特属于那种天性冷静的女性，她在婚姻中无需刻意努力，就能保持恋人的姿态与气质。她从不向丈夫表达情感；事实上，面对他的热情表现，她往往会退缩。并非因为她冷漠或令人反感，而是因为她始终像一位充满爱意的新娘，即便在允许的范围内也会因羞涩而退避。今晚的爱德华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她。她多么希望丈夫能离开啊！他朋友的身影似乎还悬浮在空气中，仿佛在责备她。然而，本应把爱德华赶走的因素，反而让他更加被吸引。她脸上有明显的情绪波动痕迹——她刚刚哭过；对于那些性格软弱的人来说，眼泪会削弱他们的魅力，但对于那些通常被认为坚强自信的人而言，眼泪却能极大提升他们的吸引力。

爱德华如此温顺、如此体贴，还不断恳求能留在她身边。他并非强求，而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试图说服她，根本没考虑过自己的权利。最后，他似乎出于恶作剧，吹灭了蜡烛。

在昏暗的灯光下，内心的感情与幻想战胜了现实——躺在爱德华怀中的其实是奥蒂莉；而船长则时隐时现地出现在夏洛特的脑海中。就这样，过去与现在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甜蜜的幻境。

然而现实并不愿放弃自己那不那么美好的“权利”。他们整夜都在谈论各种事情、欢笑不已，因为心中并无杂念，所以交谈更加轻松自在。但当爱德华清晨在妻子怀里醒来时，阳光仿佛带着悲伤而可怕的神情照进房间，仿佛正照耀着一场罪行。他悄悄地离开了她的怀抱；醒来后，她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心中涌起种种奇怪的情绪。

第十二章

当众人再次聚在一起用早餐时，细心的观察者便能从他们各自的行为中看出他们内心的种种想法与感受。伯爵和男爵夫人脸上洋溢着恋人们重逢时的幸福神情——在经历了漫长的分离之后，他们彼此确认对方的心意依然如初。而夏洛特与爱德华见到上尉和奥蒂丽时，则满心羞愧与懊悔。因为爱情的本性就是只承认自己的权利，其他一切权利在它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奥蒂丽则保持着孩子般的天真，她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隐瞒的。上尉则显得十分严肃。他与伯爵的交谈唤醒了他内心那些长久以来一直沉睡着的情绪，这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未履行自己的职责，其实只是在虚度光阴罢了。

客人们刚离开，又有新的访客到来——对夏洛特来说，这些访客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她只希望自己能暂时忘却一切，让注意力从其他事情上转移开。这些访客让渴望全心陪伴奥蒂丽的爱德华感到烦恼，而奥蒂丽也不喜欢他们；因为第二天一早还有一份作品需要完成。

他们待了很长时间，一旦他们离开，她就立刻赶回自己的房间。

此时已是傍晚。爱德华、夏洛特以及船长陪着那些陌生人走了一段路，直到他们登上马车。在回家之前，他们决定先沿着水边散散步。

有一艘船被找来了——那是爱德华花了不少钱从远处请来的。他们决定试试看这艘船是否容易操作。那艘船被停泊在中间的池塘岸边，离几棵古老的白蜡树不远；他们打算将来在这儿进行一些改造，打造出漂亮的景观。那儿会建一个上岸的码头，树下还会设置一个座位，周围还会有精美的建筑装饰——那将会是人们渡水时停靠的地方。

“那另一边的上岸点设在哪里比较好呢？”爱德华问道。“我觉得可以设在我的梧桐树下。”

“那些树位置有点偏右，”船长说。“如果把码头设在更下游的话，你就离城堡更近了。不过，我们还是需要再考虑一下。”

船长已经站在船尾，拿起了桨。夏洛特上了船，爱德华也跟着上了船——他拿着另一支桨。但就在他准备划船出发时，他想到了奥蒂莉——他意识到这次水上活动会让他很晚才回来，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他很快做出了决定，立刻跑回岸上，把另一支桨交给船长，然后匆匆赶回家去——边跑边为自己找借口。

到达那里后，他得知奥蒂丽正在独自写作，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虽然她为他做事让他感到欣慰，但无法见到她却让他极为痛苦。他的焦躁感与日俱增，他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尝试了各种方法，却无法集中注意力做任何事。他渴望在夏洛特和船长回来之前单独见她一面。此时天色已暗，蜡烛也被点燃了。

终于，她面带笑容走了进来，美得令人心动——为朋友做了件事的成就感让她欣喜若狂。她将原稿和抄写稿放在爱德华面前的桌子上。

“我们要把它们对照一下吗？”她微笑着问道。

爱德华不知该回答什么。他看着她，又看了看抄写稿。前几页是用纤细的女子笔迹精心书写的，之后笔触似乎变得更为轻快自由——但当他看到最后一页时，惊讶之情无以言表：“看在上帝的份上，这是什么？这是我的笔迹！”他看着奥蒂丽，又看看那张纸；尤其是结尾部分，简直就像是他自己写的。奥蒂丽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充满喜悦的眼神望着他。爱德华伸出双臂：“你爱我！”他喊道，“奥蒂丽，你爱我！”他们紧紧相拥——谁也分不清谁先拥抱了对方。

从那一刻起，爱德华的世界彻底改变了。他不再是以前的他，世界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他们分开时，他握着她的手，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眼睛，随时都可能再次相拥。

夏洛特与船长一同进屋。爱德华暗自笑着，他们为外出如此之久而找的借口真是可笑。他心想：唉！你们回来得也太早了吧。

他们坐下来吃晚餐。他们谈论着那天在场的那些人。满心爱意与欣喜的爱德华对每个人都赞不绝口——总是措辞温和，常常给予肯定。夏洛特则并不完全同意他的看法，她注意到了他的这种态度，还拿他开玩笑：平时总会对离开的客人说些刻薄话的他，今晚却如此温和宽容。

爱德华满怀热忱与坚定地喊道：“只要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整个世界立刻就会显得美好起来！”

奥蒂莉低下了头，夏洛特则直视前方。

船长接着说道：“深厚的尊敬与敬畏之情也是如此：只有当我们有机会对某个特定的对象怀有这样的感情时，才能明白这个世界中究竟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夏洛特找了个借口提前回房，想要好好思考一下当晚自己与船长之间发生的一切。

当爱德华跳上岸，推开小船，将自己的妻子和朋友交给那充满不确定性的水域时，夏洛特发现自己正面对着那个让她暗自痛苦不堪的男人——他就坐在暮色中，用桨轻轻划动着小船。她感到无比的悲伤。

这种情况在她身上极为罕见，令她心情沉重。小船的起伏、桨声、微风拂过水面的声音、芦苇的沙沙声、飞鸟的飞翔、初现的星星闪烁——在这万籁俱寂之中，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幽玄。她觉得自己的朋友正要把她带到某个遥远的岸边，然后把她独自留在那里；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但她无法屈服于这些情绪而哭泣。

船长正在向她描述在他看来应如何继续进行改进。他称赞了这艘小船的设计，称其非常方便，因为只需一个人用两只桨就能轻松操控。她自己也应该学会如何操作它；独自在水中漂流，自己就是船夫和舵手，那种感觉真是美妙极了。

随着船长的讲话，即将到来的离别让夏洛特的心情愈发沉重。他在故意这么说吗？她心里想着。他知道吗？他是有所怀疑，还是只是巧合？他是在无意中预言我的命运吗？

一种疲惫而焦躁的感觉笼罩着她；她恳求他尽快靠岸，然后带她一起回到城堡。

这是船长第一次在水上航行，虽然他通常会了解水深情况，但并不清楚具体地点。天色渐暗，他便朝他认为容易上岸的地方前进，因为他知道从那里到城堡的路径并不远。然而夏洛特仍坚持要尽快上岸，于是他放弃了那个他认为距离较近的地方，竭尽全力朝着岸边驶去。不幸的是，水太浅了，他在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搁浅了。

从船前进的速度来看，它已经固定不动了，他所有试图让船移动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那该怎么办呢？别无选择，只能跳进水中，把同伴拖上岸。

这一行动既没有遇到困难，也没有带来危险。他足够强壮，不会被她拖垮，也不会让她感到不安；但在她惊慌失措之际，她却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他紧紧抱住她，将她贴在自己身上——最终把她放在长满草的岸边，此时他内心充满情感与困惑……她仍然靠在他的脖子上……他再次将她抱起，在她的嘴唇上轻轻一吻。下一刻，他就跪在她面前：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嘴边，哭着说：

“夏洛特，你能原谅我吗？”

他大胆地献上的那个吻，而她也几乎回应了他，这使夏洛特恢复了理智——她握住他的手，但没有试图让他站起来。她俯身看着他，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道：

“我们现在无法阻止这一刻成为我们生命中的转折点；但我们要以符合自身身份的方式面对它。亲爱的朋友，你必须离开；你确实要走了。伯爵为你准备了更好的前途——我既高兴又难过。本不想在事情确定之前提及此事，但此刻我不得不告诉你我的秘密……既然我们无法改变自己的感情，那么只有当我们有勇气改变现状时，才能真正原谅你，也才能原谅自己。”她扶着他站起来，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城堡。

但现在，她站在自己的房间里，必须承认自己已是爱德华的妻子。她一生的坚强意志以及各种自我训练所培养出的毅力，此刻都发挥了作用。

冲突。她向来习惯于深入审视自己、控制自己的情绪，因此这次也并未觉得难以通过努力做出自己想要的决定。回想起前夜那次奇异的拜访，她几乎要露出微笑。突然间，一种美妙的直觉涌上心头——那种令人恐惧又愉悦的感觉逐渐转变为神圣的希望与渴望。她虔诚地跪下来，重复着曾在祭坛前对爱德华许下的誓言。

友谊、关爱、牺牲，这些美好的意象在她眼前浮现。她感觉自己恢复了健康，也找回了自我。一种甜蜜的疲倦感袭来，她躺下，进入了平静而安详的睡眠之中。

第十三章

爱德华的情绪则截然不同。他根本没考虑过睡觉的事，甚至都没想过要脱衣服。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那份文件的副本，但那是奥蒂丽用稚嫩而羞涩的笔迹写下的开头部分；至于结尾处，他几乎不敢去触碰，因为他觉得那似乎是他自己的笔迹。他暗自嘀咕：“唉，要是有另一份文件该多好啊！”不过，即便如此，他仍觉得这便是他最高愿望即将实现的最好证明。于是，他继续将那份文件握在手中，紧紧贴在心上，尽管上面还有另一个名字的签名，破坏了它的完美。残月从树林上方升起。夜晚的温暖促使爱德华走到户外。他四处徘徊，时而显得极为不安，时而又无比幸福。他在花园里穿行——那些花园对他来说似乎太过狭窄；他又急忙跑到公园里，可那里又太过宽阔。他又被吸引回城堡，站在奥蒂丽的窗下。他在楼下的露台台阶上坐下来。“墙壁和锁链或许还能将我们分开，但我们的心却是相连的。”他自言自语道，“如果她此刻出现在我面前，她会投入我的怀抱，而我也会投入她的怀抱；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吗？”周围一片寂静，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安静到他能听到地下那些不知疲倦的生物仍在劳作，对他们而言，白天与黑夜并无区别。他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中，最终进入了梦乡，直到……才醒来。

太阳用它那金色的光芒缓缓升上天空，驱散了清晨的雾气。他是领地上第一个醒来的人。那些工人似乎迟迟没有出现：他们终于来了，但他觉得人数太少，而且当天的工作量也远远达不到他的期望。他要求再派些工人过来，人们答应了，当天他们就来了。然而，这些人仍然不足以让他按自己的意愿迅速完成计划。做这些工作已经无法让他感到愉悦了；一切都必须尽快完成。但究竟是为了谁呢？要铺上碎石，好让奥蒂丽能够走在上面；要在每个地方、每个角落设置座椅，好让她能休息。新的公园别墅也在加紧建造中，必须赶在奥蒂丽的生日之前完工。在他的所有想法和行动中，已不再有丝毫节制。对爱的渴望以及被爱的感觉驱使他不断追求极致。现在，所有的房间、家具和装饰在他眼中都变了样！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在自己的家里。奥蒂丽的存在占据了一切，他完全沉浸在她之中，再也没有其他念头出现，也没有任何良知上的顾虑，他天性中的种种束缚也都消失了。他的整个存在都围绕着奥蒂丽。上尉注意到了这种狂热的激情，他希望尽可能避免其带来的不良后果。那些原本需要慢慢、从容地实施的计划，现在却以极快的速度推进着。农场的出售已经完成，第一笔款项也已支付。按照约定，夏洛特已经接管了农场。但在最初的几周里，她发现必须比平时更加耐心和坚定，还要密切关注各项工作的进展。以目前这种仓促的节奏，原本为这项工作准备的资金根本不够用。

许多工作已经开始，但仍有许多事情有待完成。船长怎能将夏洛特置于这样的境地呢？他们一起商量后决定，最好由他们亲自加快施工进度，为此可以动用那些在支付农场款项的第二笔款项到账时能够收回的资金。这样做几乎不会造成任何损失，而且他们也能更自由地行事，各项事务也能同步推进。手头有足够的劳动力，他们可以更快地完成工作，从而迅速实现目标。爱德华很乐意同意这个与他自己的想法完全一致的计划。

在此期间，夏洛特始终坚定不移地坚持自己的决定，她的朋友也以同样的决心支持着她。正是这一情况让她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更加深厚。她们坦诚地交流着关于爱德华的感情问题，共同商讨该怎么做才好。夏洛特让奥蒂莉经常待在自己身边，密切观察她；她对自己内心的了解越深，就越能理解那个可怜女孩的心思。她认为，除了把她送走之外，别无他法。

现在，露西安娜在学校获得了如此高的荣誉，这对夏洛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因为她的姑婆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想要把露西安娜带到自己身边，让她和自己一起生活，然后让她步入社会。这样，奥蒂莉就可以回到那里去了。船长会为她们留下充足的保障，一切都会恢复到几个月前的状态，甚至在很多方面还会更好。夏洛特认为，自己在爱德华心中的地位很快就能恢复如初；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清晰地规划好未来，这反而让她更加深信自己的幻想——仿佛他们还能回到从前的状态，仿佛那段被强行打破的纽带还能像以前一样重新连接起来。

与此同时，爱德华深切地感受到了那些阻碍他前进的障碍。他很快意识到，这些障碍让他与奥蒂莉无法单独相处；他很难有机会与她单独交谈，甚至只能在他人在场时才能接近她。他对这些情况感到愤怒，同时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让他恼火。每当有机会与奥蒂莉简短交谈时，他不仅想向她表达自己的爱意，还会抱怨自己的妻子以及那位船长。他从未意识到，自己这种不理智的急躁行为正在耗尽他们的钱财。他对他们极为不满，因为他们没有按照最初的约定行事，而实际上他自己也是第二个协议的同意者——正是他导致了这个协议的产生。

仇恨本就是偏袒一方的，而爱情更是如此。奥蒂莉也与夏洛特和那位船长疏远了关系。有一天，爱德华向奥蒂莉抱怨那位船长，说对方没有以朋友的态度对待他，行为也不够正直。奥蒂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有那么一两次觉得他对你并不诚实。我曾听到他对夏洛特说：‘要是爱德华能别再吹他那该死的笛子就好了！他根本吹不好，听他吹实在让人难受。’你能想象，当我这么喜欢陪伴你的时候，这话让我有多伤心吗？”

她话音刚落，良心就提醒她，其实她本应该保持沉默的。不过，话已经说出口了。爱德华的脸色立刻变得极其难看。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比这更让他痛苦了。这触及了他最敏感的部分——他的爱好，他像孩子一样热衷于它。他从不装模作样，他认为朋友们应该包容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事物。他从未想过，让第三方听到这些话会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

一个毫无天赋的人。他满心愤慨，所受的伤害让他无法原谅。他觉得自己已无需再承担任何责任。

与奥蒂丽在一起、见到她、与她低语、向她倾诉心事的需求与日俱增。他决定写信给她，请求与她保持秘密通信。他简短地写下请求的那张纸条就放在书桌上，当他的仆人进来为他整理头发时，一阵风把纸条吹走了。仆人习惯性地通过捡起周围的碎纸片来测试熨斗的温度，这次他的手碰到了那张纸条，便急忙将其卷起，结果纸条被烧坏了。爱德华发现后立刻从他手中夺过纸条。等仆人离开后，他又坐下来重新写下内容。第二次时，文字却不太容易写出来，这让他有些不安；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坚持写完了。一有机会接近奥蒂丽，他就把纸条塞到她手里。奥蒂丽立刻回了信。他把那封尚未读过的信放进了马甲口袋里，但由于当时流行的马甲款式较短且较浅，无法妥善保存信件，结果信件掉了出来。夏洛特看到了它，捡起来匆匆看了一眼后便递给了他。

“这是用你的笔迹写的，”她说，“你可能会舍不得失去它。”

他十分困惑。她在伪装吗？他在心里想。她知道信里写了什么，还是只是被笔迹相似给骗了？他希望是后者。他收到了警告——甚至是双重警告；但那些似乎出自更高智慧的奇怪迹象，他的激情却无法理解。相反，随着事情的发展，他愈发感受到来自朋友以及……的束缚。

妻子似乎让他愈发难以忍受。他与他们相处的乐趣已不复存在，他的心也对他们关闭了。尽管他不得不继续与他们相处，却再也无法重新找回或唤起对他们的那份旧日感情。他不得不对自己默默地责备，这种感觉让他十分痛苦。他试图用幽默来安慰自己，但缺乏真爱的幽默终究没有丝毫魅力。

在所有这些考验中，夏洛特依然能够依靠自己的内心力量站稳脚跟。她深知自己的决心——即便自己的感情再美好、再高尚，她也愿意彻底放弃。

她非常渴望去帮助那两个人。她很清楚，仅仅分开并不足以治愈如此深的伤痛。她决定亲自与奥蒂丽坦诚交谈，但却做不到。对自己软弱的记忆阻碍了她。她本以为可以泛泛地与奥蒂丽谈论这类事情，但那些笼统的表述同样适用于她自己的情况，她实在无法面对。她试图给奥蒂丽一些暗示，但这些暗示最终只会反噬到她自己身上。她想要警告对方，却又不得不意识到自己或许也需要被警告。

因此，她只能默默地让这对恋人保持距离，但这样做毫无成效。她偶尔流露出的些许暗示对奥蒂丽毫无影响，因为爱德华已经向奥蒂丽保证，夏洛特一心属于那位上尉，而且夏洛特本人也希望分开，而他正在考虑实现这一目标的最佳方式。

奥蒂丽凭借着对自己清白的信念，朝着自己渴望的幸福前进，她只活在爱德华的世界里。因为对他的爱，她在一切事情上都更加坚强，为着他而努力时也更加快乐。

她对他人更加坦诚和开放，仿佛置身于人间天堂。总而言之，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无论是否有所反思，继续过着日常的生活。一切似乎都照常进行着；因为在最危急的情况下，当一切都处于危险之中时，人们依然会继续生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第十四章

与此同时，伯爵给上尉寄来了一封信——实际上有两封。一封中描述了未来光明的前景；另一封则直接提出了一个立即可以接受的职位：在宫廷中担任重要职务，拥有少校军衔，还有丰厚的薪水及其他优待。不过，由于种种原因，他暂时不宜提及此事，因此只向朋友们透露了远期的期望，而对即将发生的事保密。

他继续认真地从事着当前的工作，同时悄悄安排好一切，以确保自己离开后工作仍能顺利进行。他现在也希望尽可能尽快完成所有工作，为奥蒂莉的生日做准备。就这样，尽管没有达成明确的协议，两位朋友还是携手合作。爱德华很高兴，因为他们的努力使得资金箱已经装满了钱。整个项目以最快的速度推进着。

上尉竭力反对将三个池塘合并成一片水域的计划。这样一来，下方的堤坝必须加厚，中间的两道堤坝则需拆除，总体而言，这个计划在很多方面都存在问题。不过，这两个方案其实都已经……

他们全力以赴，想让奥蒂莉的生日庆典变得精彩非凡，却从不公开承认这就是他们的目标，甚至自己也不愿承认这一点。夏洛特毫无嫉妒之心，认为没必要把这一天办成真正的节日。奥蒂莉的年纪、她的家境以及她与他们家族的关系，都不足以让她成为当天的主角；爱德华也不希望有人谈论此事，因为他希望一切都能自然而然地出现，带来惊喜。

于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决定：在这一天，无需任何特别仪式，直接开放公园里的新房子，借此机会邀请邻居们，也为自己的家人举办一场庆祝活动。然而，爱德华的热情却无以止境。由于他如此渴望献身于奥蒂莉，他的礼物和承诺必定数不胜数。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里，他为奥蒂莉准备的生日礼物……

按照夏洛特的安排，他打算送给她的礼物实在太过微不足道。于是他便与负责管理自己衣物的仆人商量，这位仆人熟悉各种裁缝、商贩以及时尚帽匠，不仅知道什么才是有价值的礼物，还懂得如何以最恰当的方式赠送它们。于是他立刻命人准备一个用红色摩洛哥皮革包裹、并用钢钉装饰的精美盒子，用来装入与这个盒子相称的珍贵礼物。此外，他还向爱德华提出了另一个建议：城堡里有一些从未被使用过的烟花，很容易就能再弄些来，这样就能有更棒的表演效果了。爱德华接受了这个主意，他的仆人也承诺会设法实现它。这件事必须保密。

与此同时，随着日期的临近，队长也在安排派警察到场——他认为在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时，采取这种预防措施是必要的。事实上，为了防止乞丐以及其他可能破坏节日气氛的因素，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而爱德华和他的密友则主要忙于准备烟花。这些烟花将在那棵大白蜡树前的湖水边点燃。人们则会在对岸的枫树下聚集，这样的位置距离烟花表演地点足够远，既能确保安全，又能让众人尽享美丽的烟花效果，包括水面上的倒影、水火箭、浮动灯饰以及各种其他装饰。

爱德华还找了个借口，让人清理掉了枫树下的灌木、草丛和苔藓。现在，人们终于能够看到那些枫树的全貌，以及它们从地面开始延伸出的高度和宽度。他对这些枫树感到非常满意。就在这个时候……

他种下那些树的那一年。那会是多久以前的事呢？他自问道。回到家后，他立刻翻阅那些旧日记册——他的父亲一直都很小心地保存着它们，尤其是在乡下的时候。虽然他可能找不到关于这次种植的记录，但另一件爱德华记忆犹新、且发生在同一天的重要家庭事件，肯定会被记下来。他翻了几页之后，终于找到了他所寻找的信息。当他发现这个惊人的巧合时，他是多么惊讶、多么高兴啊！他种下那些树的那一天和年份，恰好就是奥蒂莉出生的那一天和年份。

第十五章

埃德华期盼已久的清晨终于到来了。不久之后，许多宾客便陆续抵达。他们发出了大量邀请函，那些错过了奠基仪式的人——据说那次仪式极为精彩——更是格外小心，绝不缺席这次庆典。

晚餐前，木匠们带着音乐出现在城堡的庭院里。他们捧着巨大的花环，那些花环由多个小花圈组成，一层叠着一层，蜿蜒交错着。他们向在场的众人致意，按照惯例请求女士们赠送丝巾和彩带，以便他们用来装饰自己。当城堡里的众人进入餐厅后，那些人便边唱边喊地离开了。他们在村子里玩了一会儿，从那里的男女老少手中骗走了许多彩带，最后，在一群又一群人的跟随与迎接下，来到了现在那座花园小屋所在的高地上。晚餐过后，夏洛特刻意阻拦了宾客们。她不希望有任何庄严或正式的游行，于是宾客们便自行分成小队，毫无秩序地前往活动现场。夏洛特则与奥蒂莉一起留在后面，这样的做法非但没有让情况好转——因为奥蒂莉实际上是最后一个出现的，这反而让人觉得……

号角与单簧管一直在等待她的到来，仿佛一切庆祝活动都是为她的降临而准备的。为了消除房子的粗糙感，人们还在其上挂上了绿色的枝叶和鲜花。按照船长的设计，房子被装饰得十分美观；不过，在船长不知情的情况下，爱德华要求建筑师在屋檐上用花朵来装饰日期，这一要求自然也被接受了。船长及时赶到，才避免了奥蒂莉的名字以华丽的姿态出现在屋檐上。他巧妙地将原本用于书写名字的位置改作其他用途，同时也处理掉了那些已经刻好的字母。花环被挂了起来，远远望去就能看见。旗帜和彩带在风中飘扬；那篇简短的致辞则大多被风吹散了。仪式就此结束。接下来，人们将在用枝叶围起来的平坦草坪上跳舞。一位穿着鲜艳的泥水匠将爱德华引向村里一位容貌出众的女孩，同时还将自己介绍给与他会在一起的奥蒂莉。这两对情侣很快又吸引了其他人的加入，爱德华也很快换成了与奥蒂莉共舞的伴侣。年轻人欢快地与大家一起跳舞，而年纪较大的人则站在一旁观看。之后，在大家散开四处走动之前，有人下令让他们在日落时再次聚集在梧桐树下。爱德华第一个到达现场，他负责安排一切，并与另一边的仆人以及负责烟花表演的人一起做好各项准备。

船长对所看到的某些准备工作极为不满；他试图与爱德华谈谈预计会出现的拥挤状况。但后者有些仓促地请求让他自己来处理当天活动中的这一部分事务。

堤岸的上端虽然最近已经加高，但仍然不够稳固。虽然已经设置了支撑物，但上面没有草，土壤也不平整，十分危险。然而，人们还是大量涌入那里。太阳落山后，人们在梧桐树下享用点心，等待天色完全变暗。大家都对这个地方赞不绝口，期待着将来能再次欣赏如此美丽的湖景。

原本是个风平浪静的夜晚，没有任何风，一切似乎都很适合举办这场观赏活动。突然，一阵剧烈的尖叫声响起。堤岸边缘的大块泥土崩塌了，许多人掉进了水中。人群的压力越来越大，最终超过了新铺的土壤所能承受的限度，堤岸便坍塌了。大家都想占据最好的位置，结果既无法后退也无法前进。

人们四处奔跑，更多是为了看看发生了什么，而非去提供帮助。既然没人能到达事故现场，那还能做什么呢？

船长带着几名意志坚定的人迅速赶往现场，将人群从堤岸上驱赶到岸边，以便那些真正需要帮忙的人能够有空间行动。他们设法救起了那些正在下沉的人；无论有没有其他人的协助，所有落水者都被安全地带到了岸上，只有一个男孩除外——由于惊恐而拼命挣扎的他……

把他往岸边带近，反而让他离岸更远了。他的力气似乎正在衰竭——有时只能看到一只手露出水面，有时则是一只脚。不幸的是，那艘船在另一侧，那里到处都是烟花——要卸下那些烟花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救援也迟迟不来。船长立刻做出了决定：他脱下外套；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强壮有力的身躯给了大家希望与信心。然而，当人们看到他跳入水中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看着这位游泳健将迅速游到那个男孩身边，尽管男孩看起来已经死了，但他还是把男孩带到了岸上。

这时，船靠了过来。船长上船后检查是否还有人失踪，或者大家都安全无恙。外科医生立刻赶到现场，负责照料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男孩。夏洛特也加入了他们，恳请船长现在就回去照顾自己，赶紧回城堡换衣服。不过，在那些在事故发生时就在现场、并参与过救人行动、值得信赖的人向他保证所有人都很安全之前，他是不会离开的。

夏洛特看着他朝房子走去，这时她才想起，为了防止仆人们在节日混乱之际趁机偷窃，酒、茶以及他可能需要的其他物品都被锁起来了。她匆匆穿过那些仍在梧桐树旁闲逛的人群。爱德华也在那儿，他正在和每个人交谈，恳请他们留下来。他说他会立即发出信号，烟花就会开始燃放。夏洛特走到他面前，劝他取消这个已经没有意义、此刻也没人能享受的娱乐活动。她提醒他，应该为那个被救的男孩以及救他的人做点什么。

“毫无疑问，外科医生会做正确的事的，”爱德华回答道。“他拥有他所需要的一切，如果我们总是用忧虑来打扰他，那只会妨碍他工作。”

夏洛特坚持自己的意见，向奥蒂莉使了个手势，奥蒂莉立刻准备和她一起离开。爱德华抓住她的手，喊道：“我们绝不能在疗养院里度过这一天。她太优秀了，不配当一名看护人。没有我们，那些半死不活的人或许就能醒来，而活着的人也会失去乐趣。”

夏洛特没有回答，只是离开了。一些人跟着她走，又有一些人跟着那些人——最后，没人愿意成为最后一个，于是所有人都跟了上去。爱德华和奥蒂莉独自留在梧桐树下。当奥蒂莉恳求他跟她一起回到城堡时，他坚决地、充满热情地表示要留下来。“不，奥蒂莉！”他喊道，“非凡的事情不会通过寻常的方式实现——今晚这奇妙的意外让我们更快地走到了一起。你是属于我的——我曾经多次对你说过，也向你发过誓。我们不必再重复这些话或誓言了——我们要让它成为现实。”

小船从对岸驶来。男仆也在船上，他有些尴尬地询问主人想如何处理那些烟花。

“把它们放了吧！”爱德华对他喊道，“放了吧！那些烟花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奥蒂莉，只有你才能欣赏它们！让我坐在你身边，和你一起享受这份美好。”他温柔而小心翼翼地在她身旁坐下，却没有触碰她。

火箭呼啸着升空，大炮发出轰鸣声，罗马蜡烛喷射出炽热的火焰，小烟花闪烁着飞过，轮子开始转动——起初是一个一个，然后是两个两个，接着全部同时转动，速度越来越快，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密集。内心充满激情的爱德华注视着这一切。

那绚丽的景象令人目眩神迷，人们的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而奥蒂莉则因为性格敏感易激动，在这喧闹的场面以及不停的闪光之中，感受到的更多是痛苦而非快乐。她缩在爱德华身边，当他感受到她紧紧依偎在自己身上时，便有了一种她完全属于自己的愉悦感。

夜幕刚刚降临，月亮升起，照亮了他们回去的路。有个手持帽子的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向他们乞讨——在这节日里，他说自己被遗忘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爱德华认出了那个乞丐的面容；不过，尽管他此刻很幸福，却无法对任何人发怒。他想不起来，尤其是在这一天，乞讨是被严格禁止的，违者会受到严厉惩罚——于是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第一枚硬币，递给了那人一块金币。他自己的幸福如此巨大，以至于想要与所有人分享。

与此同时，城堡里的一切都很顺利。外科医生的高超医术、一切所需的物品都已准备就绪，再加上夏洛特的协助，共同努力之下，那个男孩又恢复了生命。客人们纷纷散去，想从远处看看烟花的景象；经历了如此混乱之后，他们很高兴能回到自己安静的家中。

船长也迅速换好衣服，积极参与到了各项工作中。现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他发现自己与夏洛特单独在一起——他温柔而深情地告诉她，他离开他们的时刻即将到来。那天晚上她已经经历了太多事情，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她已经看到自己的朋友是如何牺牲自我的，又是如何拯救他人的。

还有一个人也获救了。这些奇怪的事件似乎预示着她未来会有重要的命运——但那不会是不幸的命运。

此时，爱德华与奥蒂丽一同进来，他立刻得知船长即将离开的消息。他怀疑夏洛特早就知道这一消息了；但他一心只想着自己以及自己的计划，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也不在乎它。

相反，他认真地听着别人讲述船长即将获得的优渥而体面的职位，脸上还露出满意的表情。在他内心的渴望推动下，未来的一切仿佛正在急速向前发展。他已想象出船长会娶夏洛特，而自己则会娶奥蒂丽。在那个节日里，这无疑是最珍贵的礼物了！

然而，当奥蒂丽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发现桌上有个漂亮的盒子，她惊讶极了！她立刻打开盒子，里面的物品都摆放得极为整齐精致，她甚至不敢把它们拿出来，也不敢轻易触碰它们。那里有薄纱、棉布、丝绸、披肩和蕾丝，每一样都显得如此精美、昂贵——当然，装饰品也一并备齐了。显然，送这些东西的目的是让她拥有不止一套完整的服装，但这些东西实在太过昂贵，与她以往所拥有的完全不同，以至于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些真的是送给她的。

第十六章

次日清晨，船长已经不见了，只在桌上留下一封写给朋友的感谢信。

[插图：P. GROTJOHANN——奥蒂莉正在查看爱德华送的礼物]

前一天晚上，他与夏洛特就已经几乎决定分开——她觉得这次分离将是永久的，于是选择了顺从；因为在船长最终交给她的伯爵的第二封信中，提到了有可能有一桩美满的婚事。尽管船长根本没把这件事当回事，但她还是认为这事儿十有八九会成真，于是彻底放弃了他。

现在，她觉得自己有权要求别人也像自己那样控制自己的情感：对她来说这并非不可能，对他们来说也不应该不可能。怀着这样的想法，她开始与丈夫交谈；由于觉得这个问题必须一劳永逸地解决，她便更加坦率、轻松地展开了谈话。

“我们的朋友离开了，”她说，“我们现在又像从前一样在一起了——是否要重新回到从前的状态，就取决于我们自己了。”

爱德华只听到那些能满足自己欲望的话，便以为夏洛特是在暗示她曾经的寡居经历，进而以委婉的方式提议分开。于是他笑着回答：“为什么不行？我们只要达成共识即可。”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被蒙在鼓里了，因为夏洛特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有机会让奥蒂莉去另一个地方生活。有两个合适的选项：要么让她回到学校，就像我女儿那样，现在正和她的大姑妈住在一起；要么让她进入一个不错的家庭，在那里作为独生子的伴侣，她就能享受到良好的教育条件。”

爱德华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回答道：“奥蒂莉在我们这里住了这么久，已经被宠坏了，她应该不会愿意离开我们吧。”

“我们所有人都被宠坏了，”夏洛特说，“你也不例外。这是一个需要我们认真反思的时刻。这是个严肃的警告，提醒我们要为这个小圈子里所有人的利益着想——我们自己也不应害怕做出牺牲。”

“无论如何，我觉得把奥蒂莉当作牺牲品是不对的，”爱德华回应道，“如果我们现在就让她去陌生人中间，那才是真正的牺牲。船长能来到这里真是幸运，有他在我们身边，我们就安心又快乐；但谁知道奥蒂莉将来会面临什么？没必要着急。”

“我们面临的状况其实很清楚，”夏洛特略带激动地回答，由于她决心一次性把事情说清楚，便继续说道：“你爱奥蒂莉，而且一天比一天更依赖她了。”

她心中也渐渐产生了同样的情感，而且这种情感也在以同样的方式不断滋长。既然每时每刻都在表明这一点，我们为何不用言语承认它呢？我们难道不该有足够的理智来思考，这一切究竟该如何结束吗？

“我们可能无法立刻找到答案，”爱德华努力镇定下来后回答道，“但可以这么说：如果我们无法准确预知未来会发生什么，那我们就只能等待，看看未来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预测这件事并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智慧，”夏洛特回答说，“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明白，你我都已经过了那种可以盲目走入不该去的地方的年纪了。没有别人能照顾我们——我们必须成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管理者。没人期望我们会做出有违道德的行为，也没人希望我们遭受指责或嘲笑。”

“你怎么会误解我呢？”爱德华面对妻子如此直白的话语无言以对，“如果我为奥蒂莉的幸福感到担忧，这有什么错吗？我指的并不是未来的幸福——没人能预料得到那个——而是当下、真实且即刻存在的状况。请认真考虑一下，不要自欺欺人；坦诚地想想奥蒂莉的处境——她将被从我们身边带走，去和陌生人一起生活。至少，我还没残忍到提议让她经历这样的改变！”

夏洛特看穿了丈夫背后的真实意图。她第一次意识到他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有多么遥远。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奥蒂莉让我们分开，她还能幸福吗？”她问道，“如果她让我失去丈夫，让他的孩子们失去父亲！”

“我们的孩子们，我想，应该已经得到妥善照顾了，”爱德华冷笑着说道；随后又语气稍缓地补充道：“但何必立刻往最坏处想呢？”

“你的这种冲动必将带来最糟糕的后果，”夏洛特回应道，“趁还有时间，别拒绝好的建议；也别放弃我提出的能拯救我们的办法。在困境中，那些看得最清楚的人才能发挥作用、提供帮助——这次就是我。亲爱的爱德华！请听我说——你真的希望我立刻放弃幸福、放弃我应享有的权利、放弃你吗？”

“谁说的？”爱德华有些尴尬地反问。

“就是你啊，”夏洛特回答，“你决定让奥蒂莉留在这里，不就等于承认由此会产生的一切后果了吗？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但如果你无法战胜自己的心，至少也再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了。”

爱德华意识到她说得对。听到自己心中长久以来一直暗自接受的念头被明说出来，实在令人不安。为了暂时逃避这个话题，爱德华回答说：“我还不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意图，”她回答，“是和你一起探讨这两个选择——每个选择都有它的优点。就她目前的状况而言，学校是最适合她的；但另一种选择则能给她更广阔的发展空间，考虑到她将来可能成为的样子，那会更有前途。”接着，她向丈夫详细说明了奥蒂莉在两种情况下将会面临的情况，最后说道：“就我个人而言，出于多种原因，我更倾向于让她去那位女士的家，尤其是因为我不想让奥蒂莉在那里赢得的那个年轻人的好感——甚至是爱情——愈发加深。”

爱德华表面上看似同意了，但实际上只是想找借口拖延时间。夏洛特希望让他立刻做出决定，见爱德华没有立即反对，便趁机安排奥蒂莉在第二天离开——其实她早已私下做好了所有准备。

爱德华浑身一震——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他以为妻子的那些温柔话语不过是精心设计的诡计，目的就是将他与幸福永远分开。表面上他似乎把一切都交给妻子处理，但实际上他早已下定了决心。为了争取时间，避免奥蒂莉立刻被送走所带来的难以忍受的痛苦，他决定离开家。他告诉夏洛特自己要走了，但却没有告诉她真正的理由，只说不会出席奥蒂莉离开的场面，甚至从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愿见到她。

夏洛特以为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于是非常高兴地同意了。爱德华备好马匹，吩咐仆人收拾行李并跟随自己，然后在即将出发之际坐下来写道：

“爱德华致夏洛特：

亲爱的，我们遭遇的这场不幸或许还有解决办法，或许没有。我只知道，如果不想立刻陷入绝望，就必须为自己以及我们所有人找到拖延的时间。既然我愿意自我牺牲，那我就有权利提出一个请求。我要离开家，只有等到情况变得更好、更平静时才会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继续住在这里——但要让奥蒂莉也和你在一起。我希望知道她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在陌生人中间。请好好照顾她，像以前一样对待她——只不过要更加充满爱心、更加温柔体贴！我保证不会试图与她秘密往来。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让我不知道任何消息，多久都行。”

你啊。我不会让自己陷入焦虑——你也不必为我担心：我只恳求你，务必不要试图把奥蒂莉送走，或是将她置于其他环境中。在城堡与花园的范围之外，一旦落入陌生人手中，她就属于我了，我一定会将她夺回来！如果你还顾及我的感情、我的愿望以及我所承受的痛苦，那就让我继续沉溺于这份疯狂吧；如果将来有恢复的可能，我也不会再抗拒了。”

最后这句话是从他的笔端流露出来的——并非出自真心。当他看到这些字写在纸上时，便开始痛哭不已。他竟然要放弃爱上奥蒂莉所带来的幸福——甚至是那种痛苦的幸福！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他即将离开，却不知道后果会如何。无论如何，他现在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怎么能保证自己还能再见到她呢？不过信已经写好了，马也已在门口；他时刻担心会在某个地方见到奥蒂莉，那样他的所有计划就会泡汤。他努力振作起来——他想起自己随时都可以回来；而且通过离开，他反而能更接近自己的愿望。另一方面，他又想象着如果自己留下，奥蒂莉将不得不离开这座房子的情景。他封好信，跑下台阶，骑上马。

当他经过那家旅馆时，看到了前一天晚上他曾给过很多钱的那个乞丐，那人正坐在树下享用晚餐。爱德华经过时，那人站起身来，向他行最恭敬的礼。昨天，当奥蒂莉挽着他的手臂时，他也见过这个人；而现在，这个人只让他想起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从而让他更加悲伤。他的痛苦愈发强烈。想到自己即将离开的一切，他实在难以忍受。他再次看向那个乞丐。“幸福……”

“可恶的家伙！”他喊道，“你还能靠昨天的施舍过活——而我却再也无法依靠昨天的幸福了！”

第十七章

奥蒂莉听到有人骑马离开的声音，她立刻走到窗边，刚好看到爱德华的背影。她觉得奇怪：他竟然没看她一眼就离开了房子，甚至都没有向她道早安。她感到很不自在，而当夏洛特带她出去散步、谈论各种其他事情时，她的焦虑感也并未减轻——不过夏洛特故意一次也没有提到她的丈夫。她们回来后，发现餐桌上只摆着两副餐具。即使是对那些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琐事失去，也会让人感到不快；而在重要的事情上，这样的缺失则会带来极大的痛苦。爱德华和船长都不在。起初，夏洛特独自坐在餐桌旁好一会儿——在奥蒂莉看来，这就好像她被罢免了职务一样。两位女士面对面坐着，夏洛特毫不尴尬地谈论着船长及其职务，以及短期内很可能无法再见到他的情况。奥蒂莉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念头就是：爱德华一定是去追他的朋友，陪他一起走一段路。

然而，当她们从餐桌旁起身时，却看到爱德华的马车停在窗下。夏洛特似乎有些不满，询问是谁把马车停在那里的。有人告诉她，是仆人把一些东西放到那儿去收拾的。奥蒂莉不得不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才能掩饰内心的惊讶与不安。

仆人进来了，请求能否让他拿走主人的一个饮水杯、两把银勺以及一些其他物品。在奥蒂莉看来，这似乎意味着爱德华已经离开了一段时间，而且还会长时间不在。

夏洛特给了他一个极其冷淡的答复。她不明白他的意思——那些属于主人的一切不都在他手中吗？那名仆人其实只是想和奥蒂莉说几句话，再找借口把她弄出房间。他编造了各种理由，坚持自己的要求，以至于奥蒂莉问是否应该去帮他取那些东西。但夏洛特悄悄地说，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做。仆人只好离开，马车也开走了。

对奥蒂莉来说，那是极其痛苦的时刻。她什么都不明白，一无所知。她只感觉到爱德华已经离开自己很久了。夏洛特很同情她的处境，便让她独自面对一切。

我们就不去描述她所经历的一切，也不去描述她是如何哭泣的。她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只能祈求上帝能帮助她度过这一天。一天过去了，夜晚来临，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她觉得自己已经变了一个人。

她并没有变得镇定下来，也没有选择顺从命运。虽然失去了那么多，但她仍然活着，依然有需要害怕的事情。恢复意识后，她首先担心的就是：既然那些男士们都走了，自己会不会也被送走。她根本不知道爱德华曾经威胁过她，正是这些威胁才让她得以继续留在姑妈身边。不过，夏洛特的举止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她。夏洛特尽力为这个可怜的女孩找工作，几乎从不离开她的视线——如果可以的话，她是绝不会让她单独待着的。虽然她很清楚言语在面对强烈情感时是多么无力，但她也知道……

虽然思考与反思的成效较为缓慢，但她从不放过任何机会，引导奥蒂莉与自己谈论各种话题。有一天，夏洛特故意提出了这样一句明智的见解，这让奥蒂莉感到十分安慰：“当我们能够安抚他们、帮助他们摆脱情感的纠葛时，人们是多么感激我们啊！让我们愉快地开始工作吧，”她说，“去完成那些男人未能做完的事——当他们回来时，我们将为他们准备最令人惊喜的礼物，而我们冷静的行事方式，将会弥补他们急躁性格所造成的破坏。”
“说到节制，亲爱的姑妈，我不得不说，男人们的放纵实在令人震惊，尤其是在饮酒方面。我常常为这一现象感到痛心：他们在一起数小时之后，原本应有的清晰思维、判断力、体贴之心以及所有美好的品质都会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往往是令人不悦的行为。多少错误和轻率的决定都是由此产生的！”
夏洛特表示同意，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很清楚，奥蒂莉心里想的是爱德华。虽然这并非他的习惯，但他确实过于频繁地沉溺于享乐之中，以此来激发自己的谈吐与行动能力。如果夏洛特的话让奥蒂莉再次开始思考男人，尤其是爱德华，那么当姑妈把船长即将结婚的事情当作既定事实来谈论时，她更是震惊不已。这完全改变了爱德华之前让她所形成的看法，也让她开始密切留意夏洛特的每一丝表情。

每一个暗示、每一个行动、每一步动向。奥蒂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嫉妒心强、目光敏锐且多疑起来。

与此同时，夏洛特以敏锐的洞察力看透了他们所处的状况，并制定了相应的计划，这些计划不仅能带来其他好处，还能确保奥蒂丽有工作可做。她并没有吝啬地削减开支，而是将家庭开支控制在更合理的范围内；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些行为或许可以被视为一种不幸的意外。因为他们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导致他们逐渐陷入了奢侈的境地；由于缺乏适当的规划、过度的消费以及各种不切实际的计划，原本状况良好的家产已经受到了影响，甚至可能遭到严重损害。

对于公园里的改建工作，她并不干涉，反而努力为未来的发展创造条件。不过她还是为自己设定了限度——等丈夫回来时，依然要有足够的东西让他享受。

在所有这些工作中，她都非常感激那位年轻建筑师的帮助。不久之后，湖泊便出现在她眼前，新的湖岸上铺上了草坪，还种上了经过精心挑选的优质植物。新房子的粗略施工也已完成。她还特意安排好了一切防护措施，让房子能够暂时保持现状，以便日后能继续进行后续工作。就这样，她的情绪逐渐恢复，重新变得快乐起来。而奥蒂丽则似乎依旧如此，她一直在留意着一切言行，试图从中找到能表明某种情况的迹象。

爱德华很快就会回来：而这是她唯一感兴趣的事情。因此，当有人提议让那些农民的孩子们聚在一起，让他们负责保持花园的整洁时，她非常高兴地接受了这个建议。爱德华早就有了这个想法。人们为他们准备了漂亮的制服，他们需要在晚上洗漱干净后穿上这些制服。这些制服存放在城堡里，那些比较聪明、机灵的男孩们负责管理它们——建筑师则担任总负责人。没过多久，这些孩子们就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他们很容易被塑造成人们期望的样子，而且他们在工作时也很有条理。他们拿着园艺剪、长柄修枝刀、耙子、小铲子、锄头以及扫帚一起前行，其他人则跟在后面，用篮子装走石头和垃圾；最后还有些人推着沉重的铁滚轴。那真是一支美丽而令人愉悦的队伍。建筑师认为，这些场景和活动非常适合用来装饰花园小屋的壁饰。而奥蒂莉则只看到这不过是一场游行，是为了迎接即将归来的主人而已。这激励了她，让她也想自己组织类似的活动。此前，他们曾试图鼓励村里的姑娘们学习编织、缝纫、纺纱以及其他女性能做的各种技能；自从为村庄本身做出改善之后，这些方面的技能也有了明显的进步。奥蒂莉尽了自己所能提供帮助，但都是凭机会或兴趣来决定的；现在她觉得应该以更系统、更有条理的方式开展工作。不过，要组建一个由女孩组成的团队，并不像组建男孩团队那么容易。

奥蒂莉凭着自己的直觉行事——虽然并未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但她的努力始终集中在让每个女孩尽可能紧密地与自己的家庭、父母以及兄弟姐妹保持联系上。她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不过有个活泼的小女孩却总被人抱怨，说她没有工作能力，如果让她待在家里的话就永远什么都不会做。

奥蒂莉无法生这个女孩的气，因为她自己也非常喜欢这个小女孩——只要有机会，她就会紧紧跟着她，和她一起玩耍，那时她就会变得活泼又快乐，从不疲倦。看来，对这个孩子来说，陪伴在美丽的女主人身边似乎是天性使然。起初，奥蒂莉只是允许她做自己的伴侣；后来，她自己也渐渐对这小女孩产生了感情；最终，她们便形影不离，无论奥蒂莉走到哪里，那个小女孩都会跟随在她身边。

奥蒂莉常常走向花园，喜欢欣赏那里美丽的果实。此时正是树莓和樱桃的收获季即将结束的时候，仅存的少量果实也让那个小女孩欣喜不已。其他树木则预示着秋天会结出丰硕的果实，园丁总是谈论着他的主人，希望主人能在家中欣赏这一切。奥蒂莉愿意永远听这位善良的老人讲话！他非常精通自己的工作；而爱德华——爱德华——永远是他赞美的对象！

奥蒂莉注意到，春天时嫁接的那些枝条生长得非常好。“我只希望，”园丁回答道，“我的好主人能来欣赏这些成果。如果他今年秋天能在这里，他就会看到老城堡花园里有哪些漂亮的果树，那些都是他已故的父亲所种的。我觉得现在的果农们已经无法像以前的卡尔特修会修士那样把果树养得好啦。”

“有了目录之后，我们就可以从其中挑选植株，培育出新的幼苗。而当这些植物开始开花时，让这样的树留在花园里就没什么意义了。”

每次见到奥蒂莉时，那位忠实的老仆人总会询问主人何时能回家。而当奥蒂莉无话可说时，他就会显得很苦恼，用表情表明他认为奥蒂莉并不愿意告诉他实情。这种不确定感让她痛苦不堪，但她却始终无法离开那些花坛和花境。她和爱德华一起种植的植物如今已盛开，她不再需要为它们操心，只需确保 nanny随时带着浇水壶在旁即可。谁能知道，当那些刚刚开始绽放、将在爱德华生日那天达到最美状态的鲜花出现时，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注视它们的呢？那个日子正是她一直热切期待的节日，那时这些鲜花本应表达出她对爱德华的深情与感激！然而，她对那个节日的期望如今已破灭，疑虑与焦虑始终萦绕在这个可怜女孩的心头。

她已不可能再与夏洛特建立起真正坦诚、融洽的关系；因为这两位女士的处境实在截然不同。如果一切能恢复如初——如果她们还能重新过上平静、有序的生活，那么夏洛特就能得到一切：她能拥有当下的幸福，未来也会一片光明。而对于奥蒂莉来说，一切都已经失去——可以说是一切都没了。因为她是在爱德华身上才明白什么是生活、什么是幸福；而在目前的处境下，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无比深邃且令人绝望的鸿沟，此前她根本无法想象这种感受。一颗渴望的心会意识到自己缺少什么；而一颗已经失去的东西的心则会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已经不复存在——它的渴望与思念便变成了不安与痛苦。

急躁的情绪——而一个习惯于等待与忍耐的女性，此刻不得不脱离自己的本分，变得主动起来，试图做点什么来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奥蒂丽并没有放弃爱德华——她怎可能放弃呢？尽管夏洛特很明智，尽管她内心并不认同，但还是将此事视为理所当然，坚决认为她的丈夫与奥蒂丽之间还是有可能保持一种平静而理性的关系。然而，奥蒂丽有多少个夜晚，锁上房门后，跪在打开的盒子前，凝视着那些生日礼物——至今她还没有动过其中任何一件，甚至连一件衣服都没缝制或制作出来！又有多少次，当黎明到来时，这个可怜的女孩会匆匆离开那座曾经给她带来所有幸福的房子，奔向户外，前往那个对她而言已毫无魅力的乡村。即便在陆地上，她也无法忍受停留；她会跳上船，划到湖中央，然后拿出一本游记，在波浪的摇曳中阅读，幻想自己身处远方，那里她一定能找到她的朋友——她永远留在他的心中，而他也会永远在她的心里。

第十八章

不难想象，那位我们早已相识的、性格古怪又忙碌的绅士——米特勒——在得知朋友们之间发生了争执之后，尽管双方都还没有向他寻求帮助，但他仍渴望尽朋友之责，为他们在困境中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不过他认为最好先稍等一段时间；因为他很清楚，要帮助那些有教养的人解决道德上的困惑，要比帮助那些没有教养的人困难得多。因此，他让他们自己处理一段时间的事务；但最终他还是忍不住，赶紧去寻找爱德华，而他早已找到了爱德华的行踪。他来到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山谷，那里有郁郁葱葱的草地，一条溪流从山谷中央流淌而过，时而缓缓流淌，时而在岩石间奔腾不息。两侧的山丘坡度平缓，上面种满了丰收的玉米田和管理良好的果园。各个村庄之间的距离也恰到好处。整个地方洋溢着宁静的气息，这些美丽的景象仿佛是专门为绘画而存在的，或者至少适合用来描绘现实生活。

最后，他看到了一座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农场，一座干净整洁的小屋坐落在花园中央。他猜想这就是爱德华现在的住处，而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关于我们的这位朋友在孤独中的状态，我们只能这么说：他在隐居期间完全沉溺于自己的情感之中，不断构思着各种计划，用无数希望来慰藉自己。他无法否认自己渴望在那里见到奥蒂莉；他希望将她带到那里，去诱惑她；至于其他任何念头——既然他不加约束地任由自己的思绪自由驰骋，无论那些念头是否可行——他都会考虑。他的想象力四处游荡，想象着各种可能性。如果无法让她留在那里，如果无法合法地拥有她，那至少也要确保她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财产。她可以在那里独自生活，安静而独立；她会在那个地方获得幸福——有时，他那自我折磨的心态会让他进一步思考：或许，她可以和另一个人一起在那个地方幸福地生活。

日子在希望与痛苦、泪水与幸福、计划与绝望之间不断交替着流逝。看到米特勒出现时，他并不感到惊讶；他早就预料到他会来，现在他来了，他心里也有些高兴。他认为米特勒是夏洛特派来的。他事先准备好了各种借口和拖延手段；如果这些不起作用，就会直接拒绝；或者，也许他能从米特勒那里得到一些关于奥蒂莉的消息——那样的话，米特勒对他来说就如同来自天堂的使者一般重要。

因此，当爱德华得知米特勒并非受城堡之命而来，而是自愿前来的时候，他感到十分恼怒。他的心变得封闭起来，起初不愿开口交谈。不过，米特勒很清楚，一颗充满爱情的心迫切需要表达出来——需要向朋友倾诉内心的感受；于是，在一番来回交谈之后，他这次破例不再扮演调解人的角色，而是充当了倾诉对象。他的判断很准确。

他总是以温和的方式指责爱德华为何要躲在那个孤独的地方，对此爱德华回答说：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能让我更愉快地度过时光。我始终想着她，始终与她在一起。能够随时知道奥蒂丽此刻在哪里——她在哪儿、正在做什么、处于何种状态——这真是无价的安慰。我能像往常一样看到她的动作与行为，总能发现她会做些什么来让我开心。但这样的办法并不总是有效，因为离开她，我怎么可能幸福呢？于是我的想象力就开始发挥作用：我会想象奥蒂丽应该怎么做才能来到我身边；我会以她的名义给自己写充满爱意的信，然后再回信，把那些信件保存起来。我已承诺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去寻找她，而且我会遵守这个承诺。可是，究竟是什么束缚着她，让她不主动来找我呢？难道夏洛特竟如此残忍，要求她发誓不再给我写信，不再给我任何关于她自己的消息或暗示吗？很可能是这样的。这很正常，但对我来说却简直不可思议，极其可怕。如果她真的爱我——正如我所想的，也正如我所知道的那样——那她为什么就不下定决心，为什么不冒险飞奔到我身边，投入我的怀抱呢？我常常觉得她应该这么做，而且她也完全有能力做到。每当听到大厅里有动静，我就会望向门口——一定是她来了——我会抬头想看看她。唉！因为不可能的事情似乎成了可能，所以我只好让自己相信那些不可能的事情终究会实现。夜里，当我无法入眠时，灯光在房间里投下摇曳的光影，她的影像、她的气息、她存在的感觉就会笼罩着我，靠近我，将我紧紧包围。虽然只是短暂的一刻，但至少能让我确信她仍在想着我，她属于我。现在，我只有一种乐趣了。当初和她在一起时，我从没想过她；而现在，由于我遇到了这附近其他迷人的女子，奇怪的是，她的形象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中，仿佛在对我说：‘看看她们，再看看我。你不会找到比她们更美丽、更可爱的人了。’”

“比我更甚。”因此，她出现在我做的每一个梦中。无论我与她之间发生什么，我们始终紧密相连。现在，我们正在共同缔结一份契约——有她的手，也有我的手；有她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它们彼此交融，仿佛要吞噬对方。有时，她会做出一些事情，破坏我对她的美好印象；这时，那种难以形容的痛苦便让我深刻体会到自己有多么深爱着她。又或者，与她平时的性格不同，她会故意惹恼我；随即，她的模样就会改变——她那甜美、圆润、如天使般的面容会变得扭曲，那已不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而我则继续处于烦恼、不满与痛苦之中。亲爱的调解人，请不要嘲笑我，随你怎么笑都行。我并不为这份感情感到羞愧，也不为这种——如果你愿意这么称呼的话——愚蠢而狂热的激情感到羞愧。不，我以前从未真正爱过。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在此之前，我所所谓的生活只不过是它的前奏——不过是用来消磨时间的娱乐罢了。在遇见她、爱上她之前，我其实从未真正活过——我全心全意地只爱着她而已。人们常常背地里说我，在大多数事情上我都是个笨手笨脚的人。也许确实如此，因为那时我还没有找到能让我展现才华的领域。我真希望见到能在爱情方面胜过我的人。这是一种充满痛苦与泪水的悲惨生活，但它对我而言是如此自然、如此珍贵，以至于我几乎不愿用别的东西来替代它。”

爱德华通过倾诉内心的情感，稍微缓解了一些痛苦。但这样一来，他那种奇怪状态的种种特征就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巨大的痛苦让他无法承受，于是泪水夺眶而出。由于倾诉了所有心事，他的心变得更加脆弱，泪水也就流得更多了。

调解人本就不愿抑制自己那坚定的理智与强烈的情感，而爱德华这番激烈的情绪爆发让他意识到自己偏离了此行的目的，于是他明确表达了自己的不满。爱德华

“他应该像个男人一样行事，”他说，“他应当记住自己作为男人所应尽的责任。他不应忘记，最高的荣誉就是在困境中控制自己；如果必须承受痛苦，那就应以平静与镇定的态度去面对。如果我们希望被人们视为正直的榜样，那就应该这样做。”

在爱德华满怀痛苦情绪之时，这样的言语只会显得空洞而无意义。

“好吧，”他喊道，“那些幸福的人，那些拥有所欲之物的人，自然可以高谈阔论；但若他们能看到受苦者所承受的痛苦，一定会感到羞愧。没有无限的忍耐力是远远不够的。他虽然生活安逸、心境平和，又怎会理解那种无尽的痛苦呢？有些时候，”他继续说道，“安慰不过是谎言，而绝望才是责任。去吧，去嘲笑那个擅长描绘英雄形象的希腊人吧——在英雄们痛苦不堪时，他却让他们哭泣。他甚至还有这样一句谚语：‘会哭泣的人才是好人。’离开我吧，所有心灵和眼睛都干涸的人。那些幸福的人真该受到诅咒，因为他们只是让可怜人为他们表演罢了。当身体与灵魂被痛苦撕裂时，他们就必须承受它——没错，必须以高尚的态度去承受它，这样才能带着掌声离开人世。就像角斗士一样，他们必须在众人面前优雅地死去。亲爱的米特勒，感谢你的来访；不过如果你能出去走走，看看花园里的景色，那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帮助。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会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变得更像你。”

米特勒不愿让这段对话就此中断，因为以后可能很难再继续下去，于是他坚持着。爱德华也愿意继续交谈；而且，这段对话正逐渐朝着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的确如此，”后者说，“这种来回思考、争论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正是在这次谈话中，我终于了解了自己；我也明确了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决定。我的现在与未来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我只需在痛苦与幸福之间做出选择罢了。我最好的朋友啊，请帮你促成那不可避免的分离吧——其实，那分离早已注定。请帮我获得夏洛特的同意。至于为何我认为说服她会容易些，我就不解释了。亲爱的朋友，你一定要离开。请给我们所有人带来安宁，让我们都幸福起来。”

米特勒犹豫不决。爱德华继续说道：“我的命运与奥蒂莉的命运是不可分割的，它们绝不会走向毁灭。看看这个杯子吧，上面刻着我们的名字首字母。有个贪玩的人把它抛到空中，不想让任何人再喝它里的酒。本以为它会掉在岩石上摔得粉碎，但它并没有那样做，而是被接住了。我花重金把它买回来，现在每天都用它来饮酒——以此证明我们之间的联系是无法断开的，这是命运的安排。”

“唉！唉！”米特勒喊道，“为了朋友，我还要忍受多少事情啊？迷信又出现了，这是我最厌恶的东西——人类所有灾祸中最恶劣、最该受诅咒的。我们总是拿预言、预感以及梦境来戏弄，给日常生活增添虚假的严肃性；但当生活的真正严峻性显现出来，当周围的一切都在动荡不安时，这些幽灵就会出现，让风暴变得更加可怕。”

“在人生如此充满不确定性的时刻，”爱德华说，“当人们处于希望与恐惧之间时，就让这颗可怜的心拥有它的指引之星吧。即便无法朝它前进，至少也可以凝视它。”

“是的，我或许会放弃它；那样也挺好，”米特勒回答道，“如果只会有一个后果的话……但我一直发现，没人会去注意那些警告信号。人们只关心那些能取悦他们、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事情，他们的信念也只存在于光明的一面。”

米特勒发现自己陷入了黑暗的境地，待得时间越长，就越是感到不适，因此他更愿意答应爱德华希望他去夏洛特那里的请求。事实上，如果他继续留下来，此刻他还能为爱德华做些什么呢？争取时间、了解女士们目前的状况，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他急忙赶往夏洛特那里，发现她依旧平静而心情愉快。她很乐意地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因为从爱德华的叙述中，他只能了解到一些表面情况而已。而他则极其谨慎地行事，甚至无法强迫自己提及“分离”这个词。当经历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情之后，夏洛特最终说道：“我必须相信，也必须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爱德华会回到我身边。既然我即将成为母亲，怎么可能不是这样呢？”

“我理解得对吗？”米特勒问道。

“完全正确，”夏洛特回答。

“这消息真是太好了！”他双手合十，欢呼道。“我知道这样的理由对人的心智有多大的影响力。我见过许多婚姻因为这个理由而得以巩固，也在破裂后因此重归于好。这样的希望远比千言万语更有价值。这确实是我们所能拥有的最好希望了。不过就我个人而言，”他继续说道，“我有充分的理由为此感到烦恼。在这件事上，我显然看不出自己的任何私心会因此得到满足；我的付出也不会换来你的感激——我和我的一位医友很相似，他出于对上帝的虔诚，为穷人治病总能成功，但却很少能为那些愿意付钱的富人做些什么。所幸，经过我所有的努力之后，这件事终究还是自行解决了。”

夏洛特问他是否愿意把这个消息带给爱德华，是否愿意帮她带一封信给他，然后再看看该怎么做。但他拒绝了。“一切都已经解决了，”他喊道，“你把信写吧——随便哪个信使都可以，我回来后会为你庆祝的。我会来参加洗礼仪式的！”

他的这一拒绝让夏洛特对他感到不满——她经常如此。他急躁冲动的性格虽然带来了许多好处，但他的鲁莽也导致了诸多失败。没有人比他更依赖于一时的直觉判断。夏洛特的信使找到了爱德华，爱德华见到他时几乎吓坏了。那封信将决定他的命运，而里面的内容可能是“否”，也可能是“是”。他很长时间都不敢打开它。最后，他终于撕开了信封，看到结尾处的这段话后，顿时呆若木鸡：

“请记住那个夜晚的情景——那时你以恋人的身份去拜访妻子，如何将她拉入怀中，像对待心爱的新娘一样紧紧拥抱她。在这件奇异的事件中，让我们敬畏上天的安排吧……”

在我们生活的幸福即将破碎、消失之际，它为我们编织了新的纽带，将我们紧紧相连。

从那一刻起，爱德华的内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实在难以形容！在如此沉重的打击之下，旧有的习惯与幻想再度浮现，用以消磨时间、填补生活中的空虚。对于贵族而言，狩猎与战斗便是这样的解闷方式；爱德华渴望面对某种外在的危险，以此来平衡内心的风暴。他渴望死亡，因为生活的重担让他几乎无法承受。一想到自己很快就会离开人世，从而让所爱的人获得幸福，他便感到些许安慰。

由于他将自己的意图保密，因此没人反对他的决定。他以一切应有的正式程序立下了遗嘱。能够为奥蒂莉留下财产，让他感到无比欣慰——他还为夏洛特、未出生的孩子、船长以及仆人们做好了安排。再次爆发的战争正好满足了他的愿望：他极其厌恶年轻时那种半兵半民的生活，这也是他离开军队的原因。现在，能够在一个能让死亡成为可能、胜利成为必然的指挥官领导下重返军队，让他感到无比兴奋。

当夏洛特的秘密被揭露后，奥蒂莉也像爱德华一样惊愕不已，甚至比他更甚，她将自己封闭起来——她无话可说，既没有希望，也不敢奢望。从她的日记中，我们可以窥见她内心的状况，这里就摘录一些段落分享给大家。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会遇到这样一种情况：在史诗中，我们会将其视为诗人艺术手法的体现而加以赞赏；也就是说，当主要人物离开舞台、隐藏起来或不再活跃时，那些此前几乎未被注意到的其他人便会崭露头角。

他们挺身而出，填补了那些空缺。他们全力以赴，立刻吸引了我们的注意与同情，赢得了我们的赞扬与钦佩。

于是，在船长和爱德华离开后，我们之前提到的那位建筑师便显得愈发重要起来。各项工作的安排与执行都取决于他，而他也在工作中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与能力；此外，他还能够在其他方面为女士们提供帮助，让她们在疲惫时得到些许慰藉。他的外表气质令人信赖且充满魅力——他是个正值青春的年轻人，体格健壮、身材高大，或许略显魁梧；他谦逊而不胆怯，随和而不冒犯。无论什么工作或麻烦，他都乐于承担；由于他擅长处理账目，很快便掌握了整个家庭的财务状况，他的积极影响无处不在。有陌生人来访时，通常由他来接待；他既善于拒绝突如其来的拜访，也能为女士们做好相应准备，避免她们遭遇不快。

其中有一次，他遇到了一位年轻律师带来的麻烦——这位律师是邻国贵族派来谈一件虽无关紧要，但却让夏洛特极为困扰的事。我们之所以要提及这件事，是因为它引发了一系列原本可能长期被忽视的问题。

我们还记得夏洛特对教堂墓地进行过一些改动：所有的纪念碑都被从原来的位置移走，排列在教堂的墙壁上，靠在墙面上。剩下的空间则被弄平了，只留下……

有一条宽阔的小路通向教堂，再往前就是对面的大门。小路上种满了各种三叶草，它们茁壮成长并绽放出美丽的花朵。

新的坟墓会按照一定的顺序一个接一个地建在尽头处，而每处坟地都会被仔细平整后再重新播种。不可否认，在周日和节假日人们去教堂时，这样的变化让那里显得格外整洁宜人。起初，那位坚持旧习俗的老人牧师并不太喜欢这些改变，但后来他变得非常满意，尤其是因为当他像菲勒蒙和鲍西斯那样坐在自家后门下的老菩提树下时，眼前不再是那些凸起的土堆，而是一片美丽的草坪；此外，夏洛特还将这块地划归牧师住宅使用，这为他的家庭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尽管如此，仍有许多教区居民对那些用来标记祖先安葬之处的标记被移除、从而使得关于他们祖先的一切纪念都消失了感到不满。无论这些纪念碑保存得多好，它们只能表明谁被埋葬了，却无法说明埋葬地点，而许多人认为，地点才是最重要的。

附近有一户人家也持这种观点。他们多年来一直拥有一个用于安葬自己和亲属的墓穴，因此每年都会向教堂支付一笔钱。现在，这位年轻的律师被派来取消这项约定，表明他的委托人不打算再支付这笔费用，因为另一方并未遵守当初的约定，也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对意见。而提出这个主意的正是夏洛特。

她亲自出面，选择与那名年轻人交谈。他以一种坚决但并非激烈的方式阐述了他委托人的立场，其言辞令人深思。

“您看，”他在稍作介绍、试图为自己的坚决态度辩解之后说道，“无论地位高低，人们都应该为最珍视的人立下纪念。最贫穷的农民在埋葬孩子时，也会在坟墓上竖起一根木制十字架，并挂上花环，以此来延续对逝者的怀念，至少在悲伤持续期间如此；不过这样的标记终究会像悲伤本身一样随时间消逝。条件较好的人则会把木制十字架换成铁制的，加以固定并采取各种措施保护它，这样就能长久保留纪念。但既然连铁制十字架最终也会消失不见，那些有能力承担费用的人便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立一块石头，让它能够世代留存，后人还可以对其进行修缮，使其重新焕然一新。然而，真正吸引我们的并非这块石头，而是它下面所安放的东西——它被托付给了大地。我们谈论的与其说是纪念物，不如说是那个人本身；不是他曾经的模样，而是他现在的状态。比起那些仅能告诉我们他曾经存在过的文字记载，我更能通过他坟墓上的土丘来亲近那位已故的亲人。虽然土丘本身并无多大价值，但围绕着它的，会有妻子、丈夫、亲属和朋友，在他们离世后再次聚集于此；活着的人也有权阻止所有陌生人和心怀恶意的人接近那里安息的亲人。因此，我认为我的委托人撤回对他的许可是完全合理且恰当的。他这么做实在合情合理，因为他的家人所遭受的伤害是无法用任何补偿来弥补的——他们失去了在逝者遗骸前献上祭品的美好体验。”

“他们的逝者，以及在他们悲伤之时唯一能给予慰藉的——有一天能让他们安息在亲人身边。”

“这并没有那么重要，”夏洛特回答道，“没必要为此烦恼，甚至通过诉讼来处理。我对自己所做的事几乎毫无遗憾，愿意亲自为教会因你而遭受的损失作出赔偿。不过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你的论点并未说服我；在我看来，死后实现真正的平等，比执着于我们个人的身份以及生活中的种种条件要更为合理。您怎么看？”她转向建筑师问道。

“这种事情不是我该争论或评判的，”他回答说，“不过，我可以谈谈我的艺术理念和思维方式所给我的启示。既然我们再也无法幸福地将所爱之人的骨灰紧抱在怀中；既然我们既没有足够的财富，也没有足够的心境去用精美的石棺保存他们；既然我们甚至无法在教堂里为自己和亲人找到安放之地，只能被赶到户外，那么我认为我们都应该赞同您提出的方法。如果让同一个教区的成员们并排安葬，他们就能与自己的亲人相伴而眠；而一旦大地接纳了我们所有人，我觉得没有什么比立即将那些终会慢慢沉降的坟丘抹平更自然、更理想的了，这样，所有人身上都有的覆盖物就能更轻柔地压在每个人身上。”

“难道一切就都要这样消失吗？”奥蒂莉问道，“没有任何纪念的痕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人回忆起过去？”

“绝非如此，”建筑师继续说道，“人们获得自由并非源于记忆，而是源于特定的场所。建筑师与雕塑家们非常希望人们能够通过他们的艺术作品——通过他们的手工艺品来延续自己的存在；因此，我希望能看到设计精良、制作出色的纪念碑，而不是让它们随意散布在各处，而应集中建在同一个地方，这样它们才能真正长久保存下来。既然连那些优秀而伟大的人也愿意放弃在教堂里安息的特权，那我们至少可以在那里或墓地附近的某个漂亮厅堂里，竖立纪念碑或刻上纪念文字。对于这些纪念碑，可以有无数种设计，也可以用无数种装饰手法来加以美化。”

“如果艺术家们真的那么富有，”夏洛特反问道，“那为什么他们总是离不开那些小方尖碑、矮柱子以及装灰烬的骨灰瓮呢？你所说的那些无数种设计，我看到的不过是千篇一律的重复罢了。”

“在我们这里确实常常如此，”建筑师回答说，“但并非普遍现象；很可能，正确的审美观念以及恰当的应用方式本身就是一门独特的艺术。尤其是对于纪念碑而言，我们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难题：它既要具有令人愉悦的外观，又要纪念严肃的主题；虽然其主题本身是忧郁的，但纪念碑本身却不能显得忧郁。关于各种类型的纪念碑设计，我已经收集了很多例子，以后会找机会展示给您看；不过，无论如何，最能体现一个人特征的还是他的容貌。这比任何其他东西都更能让人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它是撰写生平记载的最佳素材，只不过应该在他最美好的年纪时进行记录，而这往往被忽视了。没人会在人还活着的时候就想着保存他的容貌，即便有人这么做，也是草率且不完整的。然后死亡来临，人们迅速为死者塑制面容模型，再将这个面具固定在石块上，这就是所谓的半身像。”

“艺术家很少有机会将现实生活中的元素融入这类作品之中！”

“你不知不觉间——或许并非有意为之——就把谈话的方向引向了对我有利的一面。”夏洛特说道，“一个人的肖像本应是独立的，它存在于何处，就代表什么意义；我们并不需要它来标记某个特定的坟墓。但我必须承认，自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甚至对肖像也感到有些反感。每当我看到它们时，总觉得它们在无声地责备我。它们指向的是远离我们的事物——那些已经离我们而去的人或事；同时也在提醒我，要好好珍惜当下是多么困难。想想看，我们曾经见过、认识过多少人，可我们对他们而言又有多么渺小，而他们对我们而言也是如此。这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想法。我们遇到过天才，却未能从他那里获得太多好处；遇到过学识渊博的人，却没能从他身上学到什么；遇到过旅行者，却没能得到他的指点；遇到过值得爱的人，却从未给予过他任何善意。”

“不幸的是，这种情况并非只发生在偶然的相遇中。社会和家庭对待最亲近的成员也是如此，城镇对待最杰出的公民亦是如此，人们对待最值得敬仰的君主也是如此，各个国家对待最杰出的人物也是这般。”

“有人问过，为何人们总是只说死人的好话，而对活人则总有缺点。答案应该是：因为我们已经不再害怕前者，而后者仍有可能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想要保留他人记忆的愿望其实是非常不切实际的——通常只不过是一种自私的娱乐罢了；真正应该促使我们更加用心去关怀那些还活在我们身边的人的，才是那种真实、神圣且真诚的情感。”

第二章

由于这起事故以及由此引发的种种讨论，他们在第二天前往了那处墓地。为了美化这片墓地，使其不再显得如此阴郁，建筑师提出了许多不错的建议。他的兴趣也延伸到了那座教堂上——从他抵达的那一刻起，这座建筑就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座教堂已经存在了数个世纪，采用古老的德国风格建造，比例协调，装饰精美绝伦。不难看出，邻近修道院的建筑师也在这座较小的建筑上留下了自己的艺术风格与匠心；它给人们带来一种庄严而美好的感受。不过，由于内部布局为新教仪式而进行了改动，它的宁静与宏伟感有所减弱。

建筑师毫不费力地说服了夏洛特，让她拨出一笔钱来，以便按照原有的风格对外部和内部进行修复，从而让他认为，这样就能让这座教堂与它前面的墓地相协调。他自己具备丰富的实践经验，而且那些仍在工坊里工作的工人也可以被集中起来，继续完成这项虔诚的工作。

于是，这座建筑本身以及其周围的区域、所有附属设施都接受了仔细而全面的检查。令建筑师极为惊讶和高兴的是，他发现了一间没人预料到的小侧厅——它的比例极为优美精致，装饰上也体现了极高的用心与精心。厅内还有许多雕刻和绘画作品，这些都是过去举行各种节日仪式时所使用的物品的遗存；那些节日各有特色，都有独特的庆祝方式。

他立刻决定将这座小厅纳入自己的设计计划中，并决心投入大量精力来修复它，以此作为对往昔风貌及其审美趣味的纪念。他已清楚地设想好了如何装饰墙面的空白处，一想到能够将自己的绘画才华发挥在这些地方上，他就感到非常兴奋；不过这件事他暂时没有告诉其他人。

在采取其他行动之前，他先履行了承诺，向女士们展示自己仿制的各种古代遗迹、花瓶及其他类似物品的设计图。当她们谈到北方民族那些简单的墓葬时，他又拿出了从那些墓葬中发现的武器和工具。他把这些东西整理得极为整齐，放入抽屉和隔层中，再把它们放在特制的木板上，最后用布盖住——这样一来，这些庄重的古老物品在经过他的处理后便显得十分美观，简直就像是在看珠宝商的陈列箱。

一旦开始展示自己的珍藏，而且发现它们确实能用来慰藉朋友们在孤独时的心情，他就会每晚拿出一件珍品来。这些珍品大多都是……

这些物品源自德国——金属碎片、古币、印章之类的东西。所有这些都会让人联想到古代；当人们开始欣赏最早的印刷品、木刻作品以及最早的铜版雕刻时，而教会也以同样的方式日益呈现出与过去相似的形态与色彩，他们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生活在现代，怀疑这一切变化是否只是一场梦，怀疑风俗习惯、生活方式以及信仰观念是否真的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

经过这样的准备之后，他最终呈现出的那组作品产生了极佳的效果。其中虽然主要是轮廓和形象，但由于这些内容都是根据原始画作临摹而来的，因此依然保持着古老的风格，而对观者来说，这种风格实在极具吸引力。所有的形象都洋溢着最纯粹的情感；即便不是高尚的，至少也是善良的；每个人的脸上、每一个动作中都流露出愉悦的神情、对至高无上之神的敬畏之心，以及默默的虔诚与宁静的期待。那位年迈的光头老人、那个卷发的小男孩、那个活泼的年轻人、那个严肃的人、那位被尊为圣人的形象，还有悬浮在空中的天使，似乎都在以一种纯真、满足且虔诚的态度享受着幸福。即便是最普通的物体也带有神圣的气息；所有的自然元素似乎都是为了侍奉上帝而存在的，都以某种方式服务于上帝。

他们大多数人将这样的景象视为已经消失的黄金时代，或是某个失落的天堂；或许只有奥蒂莉有机会在与自己性格相投的人中间找到归属感。当这位艺术家请求允许他以那些古老画作的风格来绘制小教堂的拱门与墙壁之间的空间，从而在自己曾经度过如此美好时光的地方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时，又有谁能够提出反对呢？

他谈及此事时带着些许悲伤，因为他能看出，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他无法永远留在这个美好的团体中；事实上，或许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至于这些日子里，并没有太多值得记录的事件，但却充满了值得认真品味的时刻。因此，我们借此机会，将奥蒂丽在手稿中记下的些话语分享出来。在阅读她那些精美的文字之后，我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个比喻，认为它是最适合用来引出这些内容的。

据说，英国海军有一种巧妙的装置。皇家海军使用的各种绳索，从最粗到最细，都被精心编织过，以至于有一根红线贯穿整个绳索，不拆开整根绳索就无法取出这根线；而通过这根线，就可以辨认出哪些是属于王室的绳索。

同样，在奥蒂丽的日记中，也有一条由眷恋与深情构成的线索，将所有内容串联在一起，也构成了整本日记的特色。因此，这些话语、这些观察、这些摘录的句子，以及日记中的其他内容，对作者而言都具有特殊的意义。即便是我们挑选并抄录下来的这几段文字，也足以说明我们的意思。

摘自奥蒂丽的日记：

“将来能安息在所爱之人的身边，这是人在超越生命界限后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愿望。‘他回到了父亲身边！’——这是多么动人的表达啊！”

“在所有能够让我们更接近远方之人、与分离之人重聚的纪念物中，没有比画像更令人满意的了。能够坐下来与画像中的亲人交谈……”

那幅心爱的画作，即便与现实中的形象有所不同，却依然拥有独特的魅力——就像与朋友争吵时所感受到的那种魅力一样。我们会以一种奇妙而甜蜜的方式感觉到，虽然我们彼此分离，却又无法真正分开。

我们常常把眼前的人当作一幅画来欣赏。他无需与我们交谈，无需注视我们，也无需理会我们；我们只需看着他，就能感受到我们与他的关系。这种关系甚至可以在他毫无作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不断发展；对我们而言，他简直就像一幅画而已。

对于那些我们认识的人的肖像，我们永远都不会满足。正因如此，我一直很同情那些画肖像的人。人们很少会要求别人做不可能的事，可我们却偏偏要求他们做到不可能的事：他们必须将每个人与其主题之间的种种关系、所有的喜好与厌恶都融入到画作中；他们不仅要按照自己所看到的样子来描绘一个人，还要按照其他人的视角来表现他。这样的艺术家逐渐变得迟钝、冷漠，思维也变得单一，这并不奇怪。如果因为此而让我们无法看到许多亲近之人的画像，那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建筑师收集的那些随死者一同被发现的武器和旧器物，它们都被厚厚的土石覆盖着，这一事实确实证明了：人在死后还如此努力地想要保留自己的个性，其实是多么徒劳无益。而且人们真是反复无常——建筑师自己也承认自己曾打开过祖先的墓穴，但却仍然继续为后人打造纪念碑。

但归根结底，我们为何要如此在意呢？我们所做的一切，真的是为了永恒吗？我们早上穿上衣服，不也是为了晚上再脱下来吗？我们外出，最终不也是要回家吗？那又何必……

“我们不愿在朋友身边休息，哪怕只有一百年时间也好吗？”

“当我们看到那些早已倒塌的墓碑，那些被人们踩踏而损毁的石碑，那些埋藏在教堂废墟之下的墓碑——那些教堂本身也已轰然倒塌——我们就会觉得死后的生活就像另一种生命，人以雕像、画像或铭文的形式进入其中，在那里的寿命甚至比活着时还要长。但这种雕像、这种第二种存在，终究也会消亡，迟早如此。时间不会允许自己被人欺骗，不会让人类留下的纪念物或人类自身蒙受损失。”

“能够从事那些我们只能做到一半的事情，确实会给我们带来愉悦感；因此，当一个业余爱好者把时间花在一种他永远无法精通的艺术上时，没人应该指责他；同样，如果艺术家选择涉足自己专业领域之外的领域来寻求乐趣，也不应受到责备。怀着这样的满足感，我们看着建筑师为绘制小教堂所做的准备：颜料已经准备好，尺寸也测量好了，草图也设计好了。他没有尝试追求创新，而是严格遵循原有的设计轮廓；他唯一关心的就是如何合理安排那些坐着的和漂浮着的形象，从而用它们来美化空间。”

“脚手架搭好了，工作也逐步展开。一旦有了可以让人欣赏的成果，他就不会再反对夏洛特和奥蒂莉来看他工作的进展了。”

“天使们栩栩如生的面容，他们的长袍在蓝色的天空背景下飘动，这一切都令人赏心悦目；而他们那宁静而神圣的气质则能安抚心灵，营造出极为美妙的氛围。”

那些女士们登上脚手架来到他身边。奥蒂莉还没来得及注意到这项工作进行得如此顺利、如此有条不紊，她早年所受的教育所培养出的能力便立刻显现了出来。她拿起画笔，稍加指导便用精湛的技巧绘出了一件层次丰富的长袍。

夏洛特总是很高兴看到奥蒂莉能找点事情做来打发时间，于是她把两人留在小教堂里，自己则沉浸在思绪之中，努力应对那些无法向他人倾诉的忧虑与烦恼。

当普通人被日常的困难激起强烈的情绪时，我们只能以同情的微笑面对他们。但对于那些内心已种下伟大命运种子的人，我们则怀着敬畏之心看待——他们必须等待这颗种子的成长，既不敢也不可能去催促它的发芽，更无法决定由此产生的结果是好是坏、是幸福还是痛苦。

爱德华通过夏洛特的信使给了回复，信使是在他独处时找到他的。信中语气友善且充满关心，但显得较为正式严肃，缺乏温情与亲昵。之后他几乎立刻就离开了，夏洛特也再无法得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直到最后，她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上面写着他在最近的一次重要任务中表现突出，受到了表彰。现在她明白了他的做法；她意识到他已经摆脱了巨大的危险，但她同时也确信他会去寻求更大的挑战。对她来说，很明显，无论发生什么极端情况，他都不会退缩。

她不得不一直承受着这种持续的焦虑，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找不到能让她安心的事物。

奥蒂莉从未想过这些事情，她以极大的兴趣投入到小教堂的建造工作中，并轻松获得了夏洛特的许可，可以继续定期进行这项工作。于是，一切进展得很快，蔚蓝的天空里很快就有了美丽的“居民”。通过不断的练习，奥蒂莉和建筑师在绘制最后那些形象时越来越熟练，作品的质量也明显提升了。那些原本由建筑师负责绘制的面孔也逐渐显现出独特的风格——它们全都开始变得与奥蒂莉相似。这位美丽少女给年轻男子的灵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他原本并没有预设任何特定的面容样式，因此从眼睛到手部，每一处细节都处理得十分完美，两人合作得极为融洽。最后，其中一个面孔被绘制得极为成功，仿佛真的是奥蒂莉本人正从天空中俯视下来。

他们已经完成了天花板的拱形结构。至于墙壁，他们决定保持简洁，仅涂上明亮的棕色。那些精致的柱子以及造型独特的装饰物则会被用深色调来区分。不过，由于这类工作总是一个接一个地展开，他们至少决定加上花环和果实图案，以此将天地相连。在这方面，奥蒂莉可谓如鱼得水——花园里有着最完美的图案作为参考；尽管他们尽力让花环显得华丽，但所有工作还是比预期更快地完成了。

不过，整体看起来仍然有些粗糙杂乱。脚手架的支柱被随意堆放在一起，木板也一层层堆叠着，整体显得很不整齐。

路面因洒落的油漆而显得更加难看，那些五颜六色的污渍破坏了路面的美观。

建筑师请求女士们给他一周的时间独自处理这件事，期间不要进入小教堂。一周后的一个美好夜晚，他来找她们，邀请她们一起去看看。他说自己不想陪同她们，说完便立刻离开了。

“不管他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惊喜，”他一离开，夏洛特就说，“我现在还无法亲自下去。你可以自己去，然后把一切都告诉我。毫无疑问，他一定做了些我们会喜欢的东西。我会先通过你的描述来欣赏它，之后亲眼看到时会更令人愉悦。”

奥蒂丽很清楚，夏洛特总是尽量避免一切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事情，尤其不喜欢被突然惊到。于是她独自沿着小路走去，不由自主地四处寻找建筑师的身影，但哪里也找不到他，显然他是躲在某个地方了。她走进教堂，发现门是开着的。教堂早已完工，已经被清理干净，还举行过宗教仪式。她走到小教堂的门口，那扇用铁条加固的沉重大门在她轻轻一推下就打开了。在那个熟悉的地方，她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一束庄严而美丽的光线从唯一的高窗射进来，窗户上镶嵌着精心设计的彩绘玻璃。整个小教堂因此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氛围，仿佛被赋予了特殊的魅力。拱形天花板与墙壁的美丽，更因地面上的精美瓷砖而显得更加出众——那些瓷砖形状各异，用石膏固定在一起，铺成漂亮的图案。这一切都是建筑师在她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准备的，短短时间内就完成了安装。

那里也准备了座位。在老教堂的遗物中，人们发现了一些雕刻精美的祭坛座椅，现在它们被摆放在墙边的合适位置上。

那些她曾经如此熟悉的景象，此刻却以一种陌生的整体呈现在她面前，这让奥蒂莉感到欣喜不已。她站在原地，来回走动，反复观看；最后，她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当她上下打量着四周时，仿佛自己既存在又不存在——仿佛能感受到什么，却又感觉不到什么——仿佛这一切都会从眼前消失，而她也会随之消失。直到阳光离开那扇曾被其照亮的窗户，她才回过神来，急忙返回城堡。

她没有回避自己正处于一个多么奇怪的时期这一事实：今天正是爱德华的生日。她原本期望以截然不同的方式来庆祝这个日子。难道就不能为这个节日精心布置一番吗？如今，那些秋天的花朵依然静静地绽放着；那些向日葵依旧将脸庞朝向天空；那些紫菀则用平静而谦逊的目光注视着四周。那些被编成花环的花朵，原本可以用来装饰某个地方，但既然它不能仅仅作为艺术家的想象之作，那就只能被当作普通的陵墓来使用罢了。

接着，她想起了爱德华急于为她举办生日派对的样子。她想起了那座新建的小屋，他们曾承诺要在那里享受许多欢乐时光。烟花在她的眼前和耳边再次闪烁、发出声响；她越是孤独，想象力就越能将那些场景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但她只觉得更加孤单了。她不再依靠他的手臂，也再没有希望能够依靠它了。

摘自奥蒂莉的日记

“我曾对那位年轻的建筑师有这样的感悟。

‘对于那些富有创造力的艺术家而言，就像手艺人一样，显然，人最不可能将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切据为己有。他们的作品会离开他们，就如同鸟儿会离开它们孵化的巢穴一般。

‘在这一点上，建筑师的命运最为奇特。他常常倾注全部的灵魂、全部的心血与热情来建造建筑，却永远无法进入这些建筑之中。国王们的宫殿之所以如此宏伟，全靠他；但他却无法享受这些宫殿带来的辉煌。在神庙中，他在自己与至圣之所之间划出界限；他再也无法踏上自己为那些令人震撼的仪式所铺设的台阶，就如同金匠只能从远处瞻仰自己亲手制作并镶嵌了宝石的圣器一样。建筑师将宫殿的钥匙交给富人，把那里的一切乐趣与权利都交给了对方，却永远无法与之共享这些乐趣。既然作品就像一个被养大的孩子，不再需要依靠父亲，那么艺术不也就一步步地远离艺术家了吗？而当艺术几乎只能用所有人都能得到的东西、也就是属于每个人的东西——因而也属于艺术家自己的东西——来塑造自身时，它本身必然拥有着强大的自我发展力量！

‘在古老的民族中，有一种可怕的观念，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他们想象自己的祖先坐在巨大的洞穴中的宝座上，彼此静静地交谈；当有新人进来时，如果他足够优秀，他们就会起身，低下头来欢迎他。昨天，当我坐在小教堂里，周围还有其他类似的雕花椅子时，这个念头便以一种柔和而美好的感觉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为什么你不能一直坐在这里呢？’”

我对自己说：就坐在这里，长时间地冥想吧，直到你的朋友们到来，你再起身迎接他们，用温和的姿态引导他们到各自的位置上。彩色的窗玻璃将白昼变成了宁静的暮色；应该有人为我们点上一盏永不熄灭的灯，这样夜晚就不会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我们可以想象自己处于任何我们希望的状态，但我们总以为自己能够看见一切。我认为，人们之所以做梦，只是为了不停止看见。也许有一天，内在的光芒会从我们内心绽放出来，那时我们就不再需要别的光源了。”

“一年又过去了，风掠过残株，再也没有什么能在它的吹拂下动弹。不过，那棵高树上的红色浆果似乎仍在提醒着我们那些美好的事物；而鵖鸟拍打翅膀的声音则让我们想起，被收割下来的麦穗中还蕴藏着多少养分与生命。”

第四章

奇怪的是，既然奥蒂丽已经如此深刻地意识到一切事物的变化无常与短暂易逝，那么当她得知爱德华毅然投身于充满不确定性的战争之中这一消息时，她又怎能不受影响呢？不幸的是，她对这一切的观察无一遗漏。不过，幸好人类只能承受一定程度的痛苦；超过这个限度的痛苦要么会摧毁人，要么就会让人变得漠不关心。在某些情况下，希望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彼此互相摧毁，最终使人陷入麻木的冷漠之中。倘若非如此，我们又怎敢忍受看到最亲近的人时刻处于危险之中，却仍能像往常一样继续过自己的日常生活呢？

仿佛有位善良的守护神在照顾着奥蒂丽一般，她因孤独与无事可做而逐渐陷入的沉寂状态，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打破——这股力量虽然为她带来了大量的工作，使她暂时忘却了自己的处境，但同时也唤醒了她对自己能力的认识。

夏洛特的女儿露西安娜刚刚离开学校，步入社会；她一来到姑妈家，身处热闹的社交场合中，便立刻表现出想要取悦他人的渴望，结果确实做到了；不久之后，就有位年轻且极为富有的男子对她产生了兴趣。

他渴望将她据为己有。庞大的财产让他有权拥有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似乎除了一个完美的妻子之外，他已无所缺憾；而有了这样的妻子，再加上其他所有的财富，他定会令世人羡慕不已。

这件事一直困扰着夏洛特已有一段时间了。它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也占用了她所有的时间——当然，用于打听爱德华消息的时间除外。因此，奥蒂莉最近独处的时间比平时更多。她确实知道露西安娜即将来访，为此她一直在家里做各种准备，但却没意识到拜访的时间已经如此临近。她以为还得先通过信件来确定日期，结果却突然间暴风雨降临，一切都乱套了。

首先到来的是女仆和男仆们，他们的马车上装满了行李箱和包裹。家里的仆人数量已经增加了一倍甚至三倍，随后访客们也陆续出现：有姑妈、露西安娜以及她的朋友们，还有新郎及其朋友们。门厅里堆满了各种物品——袋子、手提箱以及各种皮制用品。这些箱子必须被打开，这实在是一件麻烦至极的事，而且行李多得数不清。此外，还时不时有暴雨来袭，给人们带来诸多不便。奥蒂莉却以极其冷静的态度面对这一切，她出色的处理能力展现得淋漓尽致。不一会儿，她就把所有东西整理妥当。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房间，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物品，大家都觉得受到了妥善的照顾，因为没有人妨碍他们自己处理事情。

这段旅程既漫长又令人疲惫，他们都很希望之后能稍作休息。新郎本想向岳母表达自己的喜悦与感激之情，但卢西安娜却无法休息。她终于可以骑马了，这让她无比开心。新郎拥有许多漂亮的马匹，他们必须立刻上马。对于卢西安娜来说，风风雨雨根本不算什么；现在她似乎只关心如何弄湿身体然后再弄干它。如果她想出去走走，根本不会考虑自己穿的是什么衣服、脚上穿的是什么鞋子；她一定要去看看那些她一直听说过的地方。那些骑马无法到达的地方，她就选择步行前往。不一会儿，她就看遍了一切，并对每样事物都发表了意见；她的性格如此急躁，以至于很难有人能够反驳或反对她。整个家族都因此深受其害，尤其是那些从早到晚忙于洗衣、熨衣和缝补的女仆们。

一旦她逛遍了房子和花园，她就觉得有责任去拜访附近的各个地方。尽管他们骑马或乘车行进得很快，但“附近各个地方”仍然是一段相当长的距离。城堡里到处都是来访的客人，为了不让他们错过彼此，人们很快就定了固定的见面时间。

与此同时，夏洛特、她的姑妈以及新郎的管家正在商量各种安排事宜，而奥蒂莉则带着手下的仆人们负责确保所有这些人的需求都能得到满足。猎场看守人、园丁、渔夫以及商贩们都开始忙碌起来，而卢西安娜则像一颗彗星般，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始终处于核心位置。对于她来说，那些常规的娱乐活动实在太过乏味。她几乎从不让那些老人安静地玩牌。只要能找到办法让他们动起来（而又有谁能抵抗得住她的诱惑呢）

她总是设法让那些有特殊之处的人——无论是在地位、品格还是名声方面——都归自己所有。她能让严肃庄重的人也为她让步，而这样一个狂野古怪的家伙，甚至还能赢得谨慎之人的青睐。年轻人自然也不会被忽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时刻，她总会找到办法去迷住他们、束缚他们。因此，用不了多久，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位建筑师身上：他总是默默地从长长的黑发下注视着她，静静地站在一旁。对于她的种种询问，他总是给出简短而得体的回答；但他似乎并不愿意进一步被她牵着走。最终，出于挑衅与恶意，她决定让他成为某天的主角，从而将他纳入自己的阵营。

她带那么多行李绝非无缘无故。后来确实有许多东西跟着她一起出现了。她准备了无数种不同的裙子，只要她想，一天之内就能换上三四次，通常都会穿些……

她并非总是以普通模样出现，而是会时不时地以各种伪装出现——或是农家女孩、渔家少女，或是仙女、花童；这样的情景从早到晚都在持续。有时她甚至会伪装成老妇人，这样她年轻的面容就能从帽子下更清晰地显露出来。通过这种方式，她将现实与幻想彻底混为一谈，让人们以为自己正与一位“客厅里的女巫”生活在一起。

不过，她使用这些伪装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表演哑剧和舞蹈，在这些表演中，她擅长展现各种不同的角色形象。她随行的一名骑士学会了用钢琴为她的动作伴奏，只需简单交流几句，他们就能立刻心领神会。

一天，在一场盛大的舞会间隙，他们突然被要求即兴表演这样的节目（这是他们自己提出的主意）。卢西安娜显得有些尴尬，也出乎意料，一反常态地多次答应了请求。她无法决定要扮演什么角色，便请在场的人来选择，并像即兴表演者那样请求给出一个主题。最终，之前就已做好一切准备的钢琴伴奏者坐到琴前，开始演奏一段哀伤的进行曲，同时示意她展示她之前练习得如此出色的《阿尔特米西亚》那段表演。她同意了；在短暂的间隔之后，伴随着那悲伤而柔美的音乐，她以王后遗孀的形象出现了——她步伐从容，手中捧着装着骨灰的骨灰罐。紧随其后的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牌匾，还有一个装在金色笔盒里的、经过精心切割的粉笔。

她的其中一名仰慕者兼助手听到她低语了几句后，立刻去叫来了建筑师，请求他帮忙设计坟墓；如果他不愿意来，那就强行把他找来，让他以总建筑师的身份来设计这座坟墓。

那座陵墓，同时也要告诉他，他不应只是充当配角，而应认真地履行自己作为表演者之一的职责。

尽管建筑师表面上显得有些尴尬——因为他穿着黑色、贴身的现代便装，与那些纱质垂饰、金属流苏以及王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场面也因此变得更加奇特。他极其严肃地站在由两名侍从支撑着的石板前，开始精心绘制一座陵墓的图案；那座陵墓其实更适合伦巴第人而非卡里亚王子，但其比例极为优美，各部分都显得十分庄重，装饰也充满巧思，观众们看着它逐渐成形，心中充满喜悦，等到它完成时更是惊叹不已。

整个过程中，他从未转向过女王，而是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工作。最后，他向她低头，表示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她的命令。女王将骨灰罐递给他，希望看到它被描绘在纪念碑的顶部。他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因为那样做并不符合他整体设计的风格。露西安娜终于不再那么急躁了。她原本并不指望他能画出一幅精确的图纸。只要他能简单勾勒出类似纪念碑的轮廓，然后把剩余的时间都用来陪她，那才真正符合她的期望，也会让她更加满意。然而他的行事方式却让她极为尴尬。因为在悲伤、指示、手势，以及对逐渐呈现在眼前的作品的认可过程中，她试图改变一下表情，而且她还一直待在他身边，希望能与他建立某种联系，但他始终保持着过于僵硬的态度，以至于她常常不得不躲到骨灰罐旁。她不得不……

她将它紧贴在心口，抬头望向天空。随着这种情况愈发严重，她渐渐变得更像以弗所的寡妇，而非卡里亚的女王。这场表演不得不持续更长时间，因而变得十分乏味。通常很有耐心的钢琴师也不知该演奏什么曲子才好。当他看到金字塔上放着那个瓮时，便心中感激不已；而当女王准备表达感激之情时，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演奏欢快的乐曲，这使得整个表演失去了原有的风格。不过，在场的人都被这欢快的音乐逗乐了，他们有的上前称赞这位女士出色的表演，有的则赞扬建筑师那极为精湛优美的设计。

[插图：露西安娜扮成阿尔特米西亚·P女王，格罗特约汉恩绘制]

新郎尤其关注那位建筑师。“真遗憾，”他说，“这份设计图如此易损；不过，请允许我把它带回我的房间，我希望能与您详细讨论一下。”

“如果您愿意的话，”建筑师说，“我可以向您展示许多更为完善的建筑和纪念碑设计图，而这只是个粗略的草图而已。”

奥蒂莉站在不远处，走过来对他们说：“请别忘了，有机会的时候让男爵看看您的作品集吧。他是艺术与古物方面的爱好者，我希望你们能更加熟悉彼此。”

这时露西安娜正好经过，她问道：“他们在聊什么？”

“是这位先生所拥有的那些艺术作品中的几幅，”男爵回答道，“他愿意把它们展示给我们。”

“哦，让他立刻把它们拿过来吧！”卢西安娜叫道。“你会把它们带过来的，对吧？”她用温柔甜美的声音说道，同时握住了他的双手。

“现在实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建筑师回答。

“什么！”卢西安娜以命令的口吻喊道：“你竟不愿遵从女王的命令！”接着，她又用一些荒谬的理由来恳求他。

“别这么固执了，”奥蒂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建筑师鞠了一躬便离开了，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一离开，卢西安娜就带着一只灵缇犬在厅里来回跑动。“唉！”她不小心撞到母亲时惊呼道，“我真是个不幸的人啊！我没有带上我的猴子。他们劝我不要带，但我知道那只是我的仆人们懒惰罢了，而那只猴子对我来说真是无比可爱。我会让人把它送过来；总得有人去把它找回来。要是能见到那只小动物的照片，那该多好啊！我一定会让人给它拍照，让它永远留在我眼前。”

“也许我可以安慰你，”夏洛特回答道。“图书馆里有一整册画着各种奇妙猿类面容的画册，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让人把它们拿过来。”

卢西安娜高兴得尖叫起来。那本厚厚的画册立刻就被拿了出来。看到这些长得与人类极为相似的可怕生物，真是令人震惊……

艺术家将那些猴子画得更加滑稽可笑，这让卢西安娜乐不可支。她看到每只猴子时，都会试图找出与自己认识的人相似之处。“那不就像我的叔叔吗？”她兴奋地叫道，“看，那是我的帽匠M，还有牧师S，而那只猴子简直就是他的翻版！其实，这些猴子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的存在，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不能进入上流社会。”

她是在上流社会里说这番话的，但没人因此而生气。人们已经习惯了她这种任性的行为，甚至开始允许她在一些不太得体的事情上也如此行事。

此时，奥蒂莉正在与新郎交谈；她焦急地等待着那位建筑师的归来——他那精心准备的展品本可以拯救大家于那些猴子的困扰之中。出于期待，她把这件事作为与男爵交谈的主题，引导他注意那些他将会看到的东西。然而，建筑师始终没有出现；当他最终出现时，也迷失在人群中，既没带来任何东西，似乎也没有人要求他带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奥蒂莉显得有些——该怎么形容呢？——恼怒、沮丧、困惑。她之前一直夸赞那位建筑师，还向新郎承诺会让他享受一个小时的欢乐时光；而尽管新郎深爱着卢西安娜，显然还是因为她现在的行为而感到苦恼。

那些猴子终究不得不让位给各种点心。接着是各种游戏，然后又是舞蹈；最后，场面变得一片混乱，人们试图重新活跃气氛，但毫无效果。这次，像往常一样，这种混乱状态一直持续到午夜过后很久。这早已成了习惯。

与露西安娜在一起时，人们早上无法起床，晚上也无法上床睡觉。

大约在这段时间里，奥蒂莉的日记中记载的事件越来越少，而那些来自生活、与生活相关的格言和句子则越来越多。很难想象这些内容中有如此多的是她自己思考出来的；很可能是有人向她展示了各种这样的格言和句子，她便把那些令她感兴趣的内容记了下来。不过，许多具有内在含义的句子其实可以通过某种线索轻易识别出来。

摘自奥蒂莉的日记：

“我们喜欢展望未来，因为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各种事情都可能朝不同的方向发展，而我们总觉得可以通过自己的愿望来引导一切，让它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当我们身处一个大型聚会中时，很少会不思考；既然有这样的事情把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那我们的朋友也应该会来到我们身边才对。”

“无论我们选择生活在多小的圈子里，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我们就已经成了债务人或债权人。”

“如果我们遇到某个欠我们人情的人，我们会立刻记住这件事。但往往我们会遇到那些其实欠我们人情的人，却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表达自我是天性，而以原有的方式接受他人所传达的信息则是教养的体现。”

“如果人们知道他们有多容易误解他人，那就不会再在社交场合里过多说话了。”

“人们在复述从他人那里听来的话时，往往会对其大加改动，只因他们并未真正理解那些话。”

“在他人面前长篇大论地独白，却不顾及听者的感受，只会招致反感。”

“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引发相反的观点。”

“争论与奉承不过是构成对话的劣质素材罢了。”

“最理想的社交氛围，是成员之间能够彼此自然、轻松地尊重对方。”

“没有什么比人们所认为可笑的事物更能暴露他们的性格了。”

“荒谬之处源于道德上的对比——两种事物以一种看似无害的方式被放在一起。”

“愚人常常在没有可笑之处的地方发笑；无论什么事情触及他，他的本性就会显现出来。”

“有见识的人几乎觉得一切都很可笑；而善于思考的人则几乎觉得没什么可笑的。”

“有人指责一位老人仍对年轻女子感兴趣。他回答说：‘这是保持年轻的唯一方法，而且大家都喜欢这么做。’”

“人们愿意让别人指出自己的缺点，愿意为此受到惩罚，也愿意为此耐心忍受许多事情；只有当他们不得不放弃这些缺点时，才会变得不耐烦。”

“某些缺陷才是个性存在的必要条件。如果老朋友放弃了他们特有的性格特点，我们就不该为此感到高兴。”

“有句话说：‘他很快就会死。’当一个人的行为与往常不同之时，就意味着他快要死了。”

“哪些缺陷是我们可以容忍甚至加以培养的？那些能够给他人带来快乐而非伤害的缺陷。”

“激情只有在过度时才会成为缺陷或优点。”

“我们的激情就像真正的凤凰：旧的激情熄灭后，新的激情会从灰烬中重新诞生。”

“强烈的激情如同不治之症；而用来治愈它们的方法，恰恰会使其变得更加危险。”

“通过坦白，激情既能得到释放，也能得到缓和。或许，在知道该对所爱之人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方面，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第五章

卢西亚娜就这样被卷入了社交的漩涡之中，生活的洪流在她面前奔腾不息。追随她的人与日俱增，一方面是因为她的热情冲动吸引了众多人，另一方面则因为她懂得用友善与关怀让其他人也愿意追随她。她极为慷慨；姑妈对她的疼爱以及未婚夫的深情都为她带来了许多精美而昂贵的礼物，但她似乎并不认为这些属于自己，也不明白那些送来的东西的价值。有一天，她在人群中看到一位穿着相当破旧的年轻女子，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华丽披肩为她遮体——她做这件事时的姿态如此优雅有趣，以至于没人能拒绝这份礼物。她的侍从们总是随身携带一个钱袋，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去寻找最年老、最无助的人，并为他们提供暂时的帮助。通过这种方式，她在全国范围内赢得了仁慈的美名，但这同时也给她带来了不少麻烦，因为有太多需要帮助的人围绕在她身边。

然而，最能提升她声望的，还是她对一位不幸的年轻人的始终如一的善意。那年轻人因为长得英俊潇洒，却因某些原因而不愿参与社交活动。

他的右手虽然享有极高的荣誉，却已无法正常使用。这一缺陷给他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负担，让他极为苦恼；因此，每当他结识新朋友时，都不得不向他们讲述自己的不幸遭遇。于是他选择彻底与世隔绝，专心于阅读及其他学习活动，再也不想与社会有任何往来。

她听说了这位年轻人的处境后，立刻设法说服他到自己身边来——起初是参加小型聚会，然后是更大的聚会，最终则是和她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她对他比对待任何人都更加关心；尤其通过各种方式让他意识到，自己为了弥补他所失去的而付出的努力究竟有多大。用餐时，她会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亲自为他切食物，这样他就只需用叉子进食即可。如果年龄更大或地位更高的人妨碍了她与他亲近，她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整个餐桌上，让仆人们赶紧弥补那些可能使他们之间产生距离的因素。最后，她还鼓励他用左手写字。他所有的信件都应寄给她，这样无论距离多远，她总能与他保持联系。这位年轻人并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从那一刻起，他的生活迎来了新的转机。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样的行为一定会让她的未婚夫感到不安。但实际上恰恰相反。他非常钦佩她的付出，更有理由对她感到十分满意，因为她的性格中有一些特质，足以让任何可能带来危险的行为都无从发生。她可以随心所欲地与任何人在一起；没人能免于被推搡或拉扯，或是成为某种怪异行为的对象。但从来没有人敢对她做出同样的事，没人敢触碰她，甚至不敢有丝毫的冒犯举动。

她总是随心所欲地行事。她要求所有人在对待她时都严格遵守礼仪规范，而她自己却常常无视这些规矩。

总体而言，人们可能会认为她的准则就是对赞扬或指责、喜爱或厌恶都毫不在意。虽然她在很多方面努力赢得他人的好感，但往往因为恶言相向而毁掉自己所做的一切善事，而且从不放过任何人。她从不去附近的城堡或宅邸拜访，也不曾接受过任何款待，可一旦回来，她那极端的轻率态度就会让人觉得，她只愿意以荒谬的角度看待所有人和所有事物。

有三位兄弟，纯粹出于互相恭维的考虑，就谁应该先结婚的问题展开了友善而优雅的争论，但还没等问题解决，他们就已年老。这边有个年轻妻子，却要侍奉一个年迈的丈夫；那边则是个英俊的小个子男人，却要应付一个笨重的巨型女人。有一户人家，每走一步都会被孩子绊倒；而另一户人家，无论挤进多少人，似乎也永远不会满，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孩子。如果财产不是世袭的，那些年迈的丈夫就应该尽快去世，这样家里才能再次响起笑声。年轻的已婚人士则应该去旅行，因为他们不适合操持家务。她对待人的方式，也适用于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他们的房子、家具、餐具——无一例外。尤其是房间墙上的装饰品，最容易引发她戏谑的评论。从最古老的挂毯到最新的印刷品，从最尊贵的家族画像到最无聊的新版铜版画，所有这些全都难逃她的讽刺之舌，被她一一拆解。

的确，人们不禁会想：在方圆二十英里的范围内，究竟是如何还有东西能够存活下来的。

造成这一切破坏的，或许并非真正的恶意；通常促使她这么做的，是任性与自私。不过，她对奥蒂莉的感情中确实逐渐积聚了怨恨。

她以轻蔑的眼光看待那个温柔女孩平静而有序的劳作，而这种劳作正是大家都欣赏不已的。每当有人提到奥蒂莉对花园和温室的精心照料时，她不仅会轻蔑地加以评价，还会装作惊讶的样子，仿佛很奇怪为什么看不到花朵和果实。她根本不想考虑到此时正值深冬，却还坚持每天摘下每一片绿叶、每一个花蕾，用来装饰房间和桌子。奥蒂莉和园丁们看到自己为来年乃至更长时间所抱的希望因她的肆意挥霍而破灭，自然十分苦恼。

她更不愿让奥蒂莉继续在家中安静地工作，那样她本可以过得很舒适。奥蒂莉必须和他们一起参加各种娱乐活动以及雪上游戏；她还必须出席周边各地举办的舞会。她不必在乎雪、寒冷、夜风或暴风雨——别人不会因此丧命，她又为何要担心呢？这个娇弱的姑娘因此遭受了不少痛苦，但卢西安娜却毫无所得。因为尽管奥蒂莉穿着很简单，但至少在男人们看来，她始终是在场最美丽的人。一种柔和的魅力吸引着所有人围绕在她身边；无论她身处大厅的哪个角落，情况总是一样的。就连卢西安娜的未婚夫也总是围着她转，尤其是因为他当时正需要她在某件事上给予建议和帮助。

他曾与那位建筑师结识。在看到他的艺术作品收藏后，他便有机会与他深入探讨历史及其他话题；尤其是通过参观小教堂之后，他更加欣赏这位建筑师的才华。那位男爵既年轻又富有，同时还是个艺术品收藏家，他渴望建造建筑。他对艺术的热爱十分强烈，但相关知识却相当有限。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理想的人选——有这位建筑师的协助，自己就能同时实现多个目标。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未婚妻，她对此表示赞赏，也对这个提议极为高兴。不过，她这么做或许更多是为了从奥蒂莉手中抢走这个年轻人（因为她觉得他似乎对奥蒂莉有些好感），而非真的想利用他的才华来实现什么目标。实际上，他确实很乐意帮忙筹备各种庆典活动，并提出了许多解决方案。但她总觉得自己比他更清楚该怎么做；由于她的创造力通常较为普通，所以她的计划即便在没有专业艺术家协助的情况下，也能由一个手巧的仆人来完成。每当遇到生日或其他需要表达特别敬意的场合时，她的想象力也仅能停留在为某人打造祭坛或制作头饰之类的简单事物上而已。

对于男爵关于建筑师与他们家族关系的询问，奥蒂莉能够给出最令人满意的答复。夏洛特早就一直在努力为他寻找一份工作；要不是因为那群人的到来，等小教堂建好后，这个年轻人就会立刻离开他们——冬天使得所有的建筑工程都不得不暂停下来。因此，能找到一位新的赞助人来帮助他、发挥他的才能，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

奥蒂莉与那位建筑师之间的关系尽可能保持纯粹且毫无杂念。他友善的举止与勤奋的品格令她着迷，就如同兄长一般。她对他的感情仅停留在血缘关系所赋予的平静、平淡层面而已；因为她的心中早已被对爱德华的爱填得满满当当，只有那贯穿万物的上帝才能与他共享那颗心。

与此同时，冬天愈发严寒，天气愈发恶劣，道路也愈发难行，因此，在愉快的社交氛围中度过这段时光显得愈发美好。人群不时涌入这座宅邸。有些军官来自遥远的驻军城镇；其中那些有教养的人自然备受欢迎，而那些粗鲁无礼之人则只会带来麻烦。平民们也络绎不绝，有一天，伯爵和男爵夫人竟意外地一同驾车而来。

他们的出现让这座城堡仿佛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宫廷。那些地位显赫、品行端正的人围在男爵周围，女士们则主动给男爵夫人让路。看到他们俩一同出现且心情如此愉悦，人们起初很惊讶，但很快便明白了原因——伯爵的妻子已经去世，新的婚姻将在一切条件允许时立即举行。

奥蒂莉清楚地记得他们第一次到访时的情景，以及当时关于婚姻、分离、束缚与解放、希望与期待、失望与放弃的所有对话。那时，这两个人还看不到未来的希望，而现在却站在她面前，如此接近他们梦寐以求的幸福，她不禁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卢西亚娜一听说伯爵是个音乐爱好者，立刻决定举办一场小型音乐会。她自己将演唱，并用吉他为自己伴奏。她弹琴的技术相当娴熟，歌声也十分动听；不过，当德国美女用吉他演唱时，人们通常还是很难听懂歌词的内容。尽管如此，大家都称赞她的演唱极具表现力，这已足以让她满足。

然而，这次她却遭遇了一件奇怪的倒霉事。在场的人中恰好有一位诗人，她特别希望拉近与他的关系，想让他为她写一两首歌。因此，那天晚上她演奏的几乎全是他创作的歌曲。和其他人一样，他对她也极为礼貌，但她期望的更多。她多次与他交谈，尽量接近主题，却未能得到更多信息。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她便派了一名随从去试探他，看看他是否为听到自己优美的诗作被如此精彩地演绎而感到高兴。

“我的诗？”他惊讶地回答，“请原谅我，亲爱的女士，”他补充道，“我只听到了元音，而且也不是全部；不过，对于您如此美好的心意，我必须表示由衷的感激。”那个花花公子什么也没说，保守了自己的秘密；而另一人则试图用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话来摆脱困境。她毫不掩饰自己希望得到他为自己专门创作的作品的愿望。

如果他不那么刻薄的话，本可以把字母表交给她，让她自己根据那些字母创作出令她满意的赞美之诗，再配上手头现成的旋律；但她终究无法不蒙羞地摆脱这场困境。不久之后，她就得知，就在同一个晚上，他还为其中一首诗写了序言。

奥蒂莉最喜爱的那些旋律，还有一首极为动人的诗——这些无疑都是对她的极高赞誉。

露西安娜和所有与她类似的人一样，永远分不清何时该展现自己的优势，何时又该避免劣势。于是她决定尝试朗诵来一展身手。她的记忆力不错，但说实话，她的朗诵缺乏激情，虽然语气激烈，却并无真情实感。她朗诵的是民谣故事以及各种通常用于朗诵的内容。同时，她还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在朗诵时用手势来辅助表达，这样一来，原本纯粹属于史诗或抒情风格的内容反而变得混乱不堪，难以与戏剧性元素相融合。

这位目光敏锐的伯爵很快就看穿了这群人的性格、倾向、愿望以及能力，于是想出办法让露西安娜以一种更适合她的方式来表演。

“我看这里有几个人身材优美，他们肯定能够模仿出各种生动的表情和姿势，”他说，“假如让他们试着去描绘一幅真实且广为人知的画作，虽然这需要一些准备功夫，但效果一定会极其迷人。”

露西安娜很快就意识到，这正是她能大显身手的领域。她那优美的体态、圆润的轮廓、规整而富有表现力的五官、浅棕色的编发以及修长的脖子——她把这一切都仔细考虑了一遍，评估它们所能带来的视觉效果。如果她早知道，静止时的美貌比动作时的美貌更为动人，因为动作时总会露出一些不雅的姿态，那她肯定会更加积极地投入这种自然的艺术表现之中。

他们从那些著名的画作图案中挑选，首先选中的便是凡·戴克的《贝利萨留》。画中是一位身材高大、比例匀称、年纪稍大的男子，负责扮演那位坐着的盲人将军。而建筑师则由那位站在他面前、满脸悲伤的士兵来扮演，两人其实还有些相似之处。卢西安娜出于谦逊，选择了背景中的年轻女子角色——她正将一些钱币放入将军的手中，而她身旁的老人则试图阻止她，表示她给的太多了。另一位正在向将军递东西的女子也并未被忽略。他们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些画作的制作中。伯爵给建筑师一些关于布局方式的建议，建筑师立刻开始搭建一个类似舞台的场所，并竭力确保其照明效果良好。在他们深入准备之际，才意识到这项工作需要投入巨大的资金，而且在这个冬天的乡村里，很多所需的物品都很难获得。为避免工作停滞，卢西安娜几乎把自己的全部服装都拆解开来，以便制作出原画家所要求的各种服饰。

约定的夜晚到来了，展览在众多观众的见证下举行，所有人都对成果感到满意。他们还准备了美妙的音乐来激发人们的期待，演出从《贝利萨留》开始。那些人物形象极为生动，色彩搭配得当，照明处理也极为巧妙，让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只不过现实而非幻象的存在，反而带来了一种不适感。

幕布落下后，应众人的要求又多次被拉开。在准备工作的同时，音乐插曲让观众保持愉悦的心情，为之后呈现更出色的作品做铺垫。那幅作品真是……

普桑所创作的《亚哈随鲁与以斯帖》这一作品早已为人所熟知。而这一次，卢西亚娜的表现更为出色：她饰演的那位昏厥倒地的王后尽显其迷人魅力；至于那些搀扶她的侍女们，她也精心挑选了些容貌美丽、体态佳丽的人选，不过她们中没有任何一人能与其相媲美。在这幅画中，奥蒂莉依旧被排除在外。为了能坐在金色宝座上、扮演那如宙斯般的君主，卢西亚娜挑选了在场最英俊潇洒的男子，因此这幅画确实达到了无与伦比的完美程度。

第三幅画则是特堡创作的所谓《父亲的告诫》。谁会不知道威勒为这幅画创作的精彩版画呢？画面中，一位气质高贵的骑士模样父亲盘腿而坐，他的女儿站在他面前，似乎正接受着父亲的教诲。女儿身着白色缎面制成的长裙，只从背后可见，但从她的姿态来看，显然正在努力保持镇定。从父亲的神情和姿态可以看出，他的告诫并不严厉，女儿也没有受到太大的羞辱；而母亲则似乎在试图掩饰某种尴尬——她正盯着一杯酒，似乎准备喝下去。

这对卢西亚娜来说是个展现自己最美姿容的机会。她的后脑头发、头部、颈部以及肩部的线条美得令人难以想象；而在现代服饰中几乎看不出轮廓的腰肢，在这种古老的服装衬托下，则显得格外纤细优雅。画家巧妙地处理了白色缎面的褶皱，使得这幅画作远远超越了原作，令所有人赞叹不已。

观众们始终不满足于要求重复表演，他们实在很想看看如此美丽的姑娘的正面模样——毕竟之前他们只看到了她的背影。最终，这种愿望变得如此强烈，以至于有个急不可耐的年轻人大声喊出了人们通常写在页面底部的那句话：“请转过身来。”这句话在房间里回荡着。

然而，表演者们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也完全掌握了这些艺术作品的精髓，因此不会屈服于众人的喧哗。女儿仍然羞愧地站着，不愿向观众露出脸庞。父亲则继续以告诫的姿态坐着，而母亲则始终没有抬起头或眼睛，她盯着那面透明的玻璃杯，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喝酒，但杯中的酒量却丝毫没有减少。

至于那些以佛兰德斯酒馆场景以及集市景象为背景的后续小剧目，就不用多说了。

伯爵和男爵夫人离开了，承诺在两人即将结合的幸福时光里再回来。经历了两个月的煎熬之后，夏洛特终于有了希望，希望能同时摆脱其余的客人。她相信，一旦女儿青春期的躁动与订婚时的紧张情绪平息下来，她的女儿就会获得幸福；因为新郎自认为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他收入丰厚，性格温和理智，而现在还能拥有一个让所有人都为之倾倒的年轻女子，这让他更加幸运。他有种独特的习惯，就是把一切都与她联系起来，只有通过她才能与他人交流，因此，如果有新来的人不全心全意地对待她，他就会感到不快；而如果有人偶尔对他冷淡相待，他更是会很不高兴。

男人为了与自己更亲密地相处而忽视了她。关于那位建筑师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新年那天，她就要跟随他去他在城里的住所过狂欢节。在那里，露西安娜期望能通过再次创作那些令人赞叹的画作，以及享受其他种种乐趣，从而获得无尽的幸福；更何况，她的姑妈和未婚夫似乎并不在乎为她们的娱乐活动所需要花费的金钱。

现在，他们即将分开。但这种分离不能以普通的方式实现。有一天，他们当面取笑夏洛特，说很快就会耗尽她储存的过冬食物。这时，那个扮演贝利萨留斯的贵族——幸运的是他是个有钱人——被露西安娜的魅力所吸引，于是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按波兰人的方式来呢？你们先吃光我的东西，然后再继续循环下去吧。”说时迟那时快，露西安娜便希望事情就这样发生。第二天，他们就收拾好行李，前往新的住处。那里确实有足够的空间，但却缺乏便利设施，也没有任何接待他们的准备。由此产生了许多麻烦事，而这些麻烦事反而让露西安娜着迷不已；他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狂野。他们在厚厚的积雪中组织大规模的狩猎活动，过程中充满了各种不愉快的事情；男女都不得请假，于是他们就一直不停地打猎、骑马、滑雪、呼喊，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最终，当他们来到那处住所后，宫廷和城市里的各种新闻、丑闻以及其他能带来娱乐的事物又为他们的想象带来了新的方向。露西安娜和她的随从们（她的姑妈早已离开）立刻进入了另一种生活状态。

摘自奥蒂莉的日记

“我们接受世界上每一个人如其所展现的那样，前提是这个人必须有所展现。比起那些无足轻重的人，我们更容易忍受那些令人不悦的人。”

“在社会中，我们敢于尝试任何事情，唯独不会去涉足那些会带来后果的事情。”

“当别人来到我们面前时，我们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他们；我们必须主动去了解他们的真实情况。”

“我觉得很正常的是，我们会发现来访者有许多缺点，而他们一离开后，我们就会以不太友善的态度来评价他们。因为可以说，我们有权利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他们。即便是个谨慎、理智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避免成为苛刻的评判者。”

“相反，当我们住在别人家里，看到他们在自己的生活环境中生活，看到他们如何影响周围的人以及如何适应所处的环境时，如果还觉得他们有可笑之处，那不仅是无知，更是心怀恶意。因为从多方面来看，他们其实都值得我们尊重。”

“我们所说的礼貌与良好教养，其实能带来那种只有通过暴力才能实现，甚至暴力都无法实现的效果。”

“与女性交往是培养良好礼仪的关键。”

“一个人的性格与个性，怎么可能与优雅的举止共存呢？”

“只有通过良好的举止，才能真正凸显一个人的个性。每个人都会喜欢有内涵的东西，只要它不是……”

令人不悦的事物。

“总体而言，无论在生活还是社会中，都没有人能像受过良好训练的士兵那样拥有如此大的优势。”

“那些粗鲁的战士至少不会违背自己的本性；通常，他们的粗鲁背后其实隐藏着某种幽默感，因此即使在困境中，也与他们相处并无困难。”

“没有比没受过良好教养的平民更让人难以忍受的了。因为他们无需从事艰苦的工作，自然也就缺乏优雅的举止。”

“当我们与那些有良好礼仪观念的人一起生活时，一旦有人做出不得体的行为，我们就会为此感到苦恼。所以每当有人把椅子向后倾倒时，我总会同情夏洛特——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行为。”

“如果人们知道，只要他们戴上眼镜出现在社交场合，我们女性就会立刻失去欣赏他们或聆听他们说话的兴趣，那就没人会这么做了。”

“在应该表现出尊重的场合却表现得随意放肆，实在是荒谬至极。如果人们知道这样做有多可笑，就不会在刚说了些客套话之后就摘下帽子了。”

“任何外在的礼貌表现都离不开深厚的道德基础。真正的教育应当同时传授礼貌的表现形式及其背后的道德原则。”

“行为就像一面镜子，每个人都能通过它看到自己的形象。”

“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礼貌，它与爱类似。正是这种情感催生了最纯粹的外在礼貌行为。”

“自愿的敬意是所有关系中最美好的。而没有爱，这又怎么可能实现呢？”

“当我们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所渴望的东西时，其实我们与愿望的距离反而最远。”

“没有比那些自以为自由却实际上并非如此的人更卑微的了。”

“一个人只要宣称自己是自由的，下一刻就会意识到自己仍受种种约束；而如果他敢于承认自己处于某种限制之下，那么他就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面对他人拥有的巨大优势，除了爱之外，我们没有任何办法保护自己。”

“看到一个天赋极高的人却不得不屈从于一个愚人的命令，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

“有句谚语说：‘对仆人来说，没人能成为英雄。’但那只是因为需要一个英雄才能认出另一个英雄罢了。仆人或许也懂得如何欣赏这样的‘仆人英雄’。”

“对于平庸之人而言，最能安慰他们的，就是认为天才并非永恒不变。”

“最伟大的人物总是因某些弱点而与他们所处的时代紧密相连。”

“人们往往容易高估他人的危险性。”

“愚人和谦逊的人其实都无害，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半愚半智的人。”

“没有比艺术更好的方式来摆脱世俗的束缚；也没有比艺术更可靠的途径来与艺术建立紧密的联系。”

“无论是在最幸运的时刻，还是最艰难的处境中，我们都需要艺术家。”

“艺术的使命就是处理那些困难而重要的事物。”

“看到困难的事情被轻松解决，会让我们觉得有些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

“越接近目标，困难就越多。”

“播种并不像收割那么困难。”

第六章

这次拜访给夏洛特带来的极大困扰，某种程度上因她因此更深入地了解了女儿的性格而得到了弥补。在这方面，她对世事的了解发挥了重要作用。这并非她第一次遇到如此特殊的性格的人，不过她从未见过那些异常特征表现得如此明显的个体；她的经验告诉她，这类人在经历了生活的磨砺、与年长者相处之后，最终可能会变得十分迷人且友善；他们的自私心理会逐渐减弱，那些急躁不安的行为也会找到合适的方向。因此，作为母亲，夏洛特能够忍受那些对他人来说可能令人不悦的表现——因为对于那些只希望享受快乐、或至少不想让自己的品味受到冒犯的人来说，父母的责任就是保持希望。

然而，在女儿离开后，她却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感受到了痛苦：原来，女儿留下的坏印象并非源于她行为中的真正缺点，反而是因为她行为中那些优秀可赞的特质。露西安娜似乎给自己定下了这样的准则：与快乐的人一起快乐，与悲伤的人一起悲伤；以此来……

她总是以一种矛盾的态度行事，常常让快乐的人感到不安，让悲伤的人变得开心。无论她来到哪个家庭，都会去探望那些生病或体弱、无法出门的人。她会走进他们的房间，装作医生的样子，坚持用自己的药箱里备有的药物为他们开强力处方——这些药物始终都放在她的马车上。当然，她的治疗尝试要么成功，要么失败，全凭运气。

在这种“善行”背后，其实隐藏着极度的残忍。她根本不会听别人的意见，因为她坚信自己的做法无比正确。有一次，她在道德层面上的尝试以惨败告终，而这正是给夏洛特带来诸多麻烦的原因，因为这件事引发了种种后果，大家都在议论纷纷。直到卢西安娜离开后，夏洛特才听说这件事；当时在场的奥蒂莉不得不向她详细解释经过。

有个贵族家庭的几个女儿中，有一个不幸害死了自己的妹妹，这一事件毁掉了她的平静生活，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无法正常生活了。她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度过每一天；只有当家人一个个来探望她时，她才能忍受。如果有多个人同时出现，她就会立刻怀疑他们在议论她和她的状况。对于每一个单独前来的人，她都能理智地交谈，每次能聊上一个小时。

卢西安娜听说了这件事后，一进屋就暗下决心：一定要立刻创造奇迹，让这位年轻女子重新融入社交圈。在这件事上，她比平时更加谨慎，设法独自去见那位可怜的病人。

那个心灵敏感的女孩，据人们所知，是通过音乐逐渐建立起自信的。最终，她犯下了致命的错误：某天晚上，她想制造一场轰动，自以为已经为这一切做好了准备，于是突然将那个面色苍白的美丽女孩带到了热闹非凡的聚会现场。或许，即便如此，事情也不一定会彻底失败，要不是周围的人群出于好奇与担忧而做出了愚蠢的反应——他们先是围在那个女孩身边，随后又退避三舍；他们的低语声和摇头动作更让她感到困惑与不安。她那脆弱的心理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切。随着一声可怕的尖叫，似乎是在表达对某个正朝她袭来的怪物的恐惧，她昏倒了。人群惊恐地四散奔逃，奥蒂莉也参与了将那个已经失去意识的女孩送回房间的行动。

与此同时，卢西安娜也像她自己一样，继续对其他人发表愤怒的斥责之词，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更没有因为这些失败而放弃自己的实验行为。

从那以后，那个女孩的病情愈发严重，状况已经糟糕到她的父母再也无法将她留在家中，不得不将她交给一家公共机构照料。对于夏洛特来说，唯一能做的就是以细腻的关怀来减轻女儿所承受的痛苦。这一事件给奥蒂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更加同情那个不幸的女孩了，因为她确信——她也不愿否认这一点——只要给予恰当的治疗，这个病症绝对是可以治愈的。

于是，就像往常一样，我们总是更记得过去的那些不愉快之事，而非那些愉快的经历。那次小小的误会让奥蒂丽对那位建筑师产生了错误的看法——尽管她再三恳求他展示自己的作品，可他当晚却选择不展示。从那以后，他那坚决的拒绝就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她自己也说不清原因。对于这件事，她的感受无疑是合理的：像奥蒂丽这样的年轻女子所期望的，像那位建筑师这样的年轻人本不该拒绝的。然而，当她试图温和地责备他时，他却提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

“如果你知道，即便是有教养的人也会以多么粗鲁的方式去触碰那些最珍贵的艺术品，你就会原谅我为何不把我的作品放在众人面前了。”他说，“没人会费心用双手捧着奖章；他们只会用手指触摸那些最漂亮的图案和最光滑的表面；他们会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些最稀有的硬币，上下搓动，仿佛在通过触感来检验其制作质量。他们不会记得，一张大纸应该用双手来拿，而是会用一只手去拿那些无法替代的珍贵版画，就像那些自大的政客拿着报纸，一边翻阅页面，一边预先对世事妄下判断。没人会想到，如果二十个人依次以这种方式对待一件艺术品，那么第二十个人几乎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我是不是经常这样打扰你？”奥蒂丽问道，“因为我粗心大意，是不是多次损坏了你的珍宝？”

“从来没有过，”建筑师回答，“绝对没有。对你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你天生就知道该如何正确对待它们。”

“无论如何，”奥蒂莉回答说，“如果在下一版礼仪手册中，在讲述我们在社交场合该如何进餐饮用的章节之后，再加入一章专门介绍在艺术作品前及博物馆里该如何举止的章节，那倒也不是个坏主意。”

“毫无疑问，”建筑师说，“那样一来，那些收藏家们和爱好者们就会更乐意向世人展示他们珍藏的宝物了。”

奥蒂莉早已原谅了他；但由于他似乎对她的责备极为在意，一再向她保证愿意付出一切——他很乐意为朋友们做任何事——她觉得自己伤害了他的感情，因而觉得有责任给予他一些补偿。因此，当他在谈话结束时提出请求时，她很难断然拒绝。不过，当她仔细思考后，却发现实在无法答应他的要求。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卢西安娜出于嫉妒而将奥蒂莉排除在画展之外，这让他极为恼火；同时，他也遗憾地注意到，在城堡里最精彩的娱乐活动期间，夏洛特因为身体不适而很少出现。现在，他不想在没有进一步表达感激之情的情况下离开——为了给一个人带来荣誉，同时也让另一个人开心，他决定举办一场比以往任何展览都要精彩的展览。或许，他自己也并未意识到，还有另一个隐秘的动机在驱使着他。对他来说，离开这座房子、离开家人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在他看来，要离开奥蒂莉的目光简直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她平静、温柔的目光注视下，他几乎一直都过着孤独的生活。

圣诞假期即将来临。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就是用真实人物来再现马槽中的那一幕——一幅神圣的画作，在这个神圣的季节里，虔诚的基督徒们乐于将其献给圣母与圣子，展现圣母虽看似平凡，却先受到牧羊人的敬仰，随后又得到君王的尊崇。

他已经详细构思好了这样的画作应该如何呈现：找一个美丽可爱的孩子，牧羊人自然也不缺。但如果没有奥蒂莉的话，这一切都无法实现。这位年轻人将她设定为上帝之母，如果她拒绝，那这个计划就只能泡汤了。奥蒂莉对这一提议感到有些为难，便将他和他的请求转告给了夏洛特。夏洛特欣然同意，并帮助她克服犹豫，让她愿意承担如此神圣的角色。建筑师日夜不停地工作，只为在圣诞夜之前完成一切。

确实是一天到晚都在工作。他本来就没什么物质需求，而奥蒂莉的存在对他而言就如同所有珍馐美味一般。为他工作时，他似乎不需要睡眠；为她操心时，他似乎也不需要食物。因此，到了那个庄严的夜晚，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他还设法找来一些音色优美的管乐器，用来营造出恰当的氛围，引发人们应有的情感共鸣。然而当帷幕拉开时，夏洛特却大吃一惊。她所看到的景象在世界上早已出现过无数次，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新的感受。但在这里，现实版的画面却有着独特的魅力：整个场景呈现出的是夜色而非暮光，甚至连场景的细节都一一呈现出来。

这一景象实在难以理解。艺术家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让所有的光线都源自那个婴儿，而他则通过一种巧妙的照明方式来实现这一设想——只不过这种照明方式被前景中那些处于阴影中的人物给遮住了。那些面容明亮的男孩女孩们站在周围，他们清秀的面孔从下方被照亮；还有天使们，但在那神圣的人性光辉面前，他们的光芒显得黯淡无光，他们那空灵的身体也显得朦胧不清，似乎需要额外的光线才能显现出来。幸运的是，婴儿正以最可爱的姿态睡着，因此当人们的目光落在那位看似是母亲的女性身上时，便不会有任何东西干扰他们对这幅画美的欣赏——她以无比优雅的姿态掀开了面纱，露出了她珍藏的宝贝。此刻，这幅画仿佛被定格在了那里。周围的人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目瞪口呆，他们似乎刚要转开视线，却又好奇而欣喜地再次望向那个婴儿，他们表现出的更多是惊奇与愉悦，而非敬畏与崇敬——不过这些情感也并未消失，可以从一些年长观众的脸上看出来。

然而，奥蒂莉的形象、表情、姿态以及眼神，都远远超越了所有画家曾经描绘过的作品。任何一个真正懂艺术的人，只要亲眼见到这一景象，就会害怕它有任何部分发生变动；他甚至会怀疑是否还有什么能让他如此满意。不幸的是，在场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这一景象的奇妙之处。只有那位高挑瘦削的牧羊人形象的建筑师，从侧面注视着那些跪着的人，虽然他的视角并不理想，却依然能享受到最极致的愉悦。至于那位新晋的天后，又该如何描述她的神情呢？她脸上流露出最纯粹的谦逊与最精致的羞涩，因为她被赋予了本不应属于她的荣耀，同时还有难以形容、无法估量的幸福之情。

她自己的情感远远超过了她试图塑造的角色所表达的情感。

夏洛特被那些美丽的画面深深吸引；但最令她感动的还是那个孩子。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她的想象中浮现出这样的景象：自己也能很快拥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孩子抱在膝上。

他们拉下了幕布，一方面是为了让展示者稍作休息，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对展览内容进行调整。艺术家打算将最初的夜晚与卑微的场景转化为充满辉煌与荣耀的画面；为此，他准备了从四面八方照射进来的强光，而此刻正是点燃这些灯光的时刻。

奥蒂莉处于那种类似舞台上的姿势中，此前她一直感觉很自在，因为除了夏洛特和家里的几个人之外，没有其他人看到过这幅精美的艺术作品。因此，当她在休息时得知有个陌生人进入了客厅，并且受到了夏洛特的热情接待时，她有些恼火。没人能告诉她那人是谁。于是她决定不制造麻烦，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蜡烛和灯笼亮了起来，她被无尽的辉煌所环绕。幕布升起了——那景象令观众震惊不已。整幅画仿佛一片光明；原本存在的阴影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各种色彩，而这些色彩因经过精心挑选而呈现出柔和的色调。透过长长的睫毛，奥蒂莉看到有个男人坐在夏洛特旁边。她认不出他来，但那声音似乎就是学校里那位老师的。一种奇异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自从上次听到那位善良老师的声音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啊。就像一道分叉的闪电一般……

她的喜怒哀乐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心中浮现出一个问题：她敢向他坦白这一切吗？如果不敢，那她又怎有资格以这副神圣的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呢？对于只认识过她本貌的他来说，看到现在的她这个伪装模样，该会感到多么奇怪吧？转瞬之间，各种情感与思绪在她心中激烈碰撞。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却仍强逼自己保持静止不动的状态。当那个孩子开始动弹时，她才松了一口气——而艺术家也只好示意让幕布再次落下。

如果说在刚才的片刻里，无法与挚友相见的痛苦已经让奥蒂莉心烦意乱，那么现在她更是尴尬至极。她应该以这副奇怪的伪装出现在他面前吗？还是应该换掉衣服呢？她没有犹豫，选择了后者；在此期间，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直到最终穿上平常的衣服，迎接那位新来的客人时，她才真正恢复了平静。

第七章

既然建筑师希望自己的女赞助人能够幸福，那么现在他不得不离开时，得知自己会将她们交给那位值得尊敬的助手来照顾，他自然感到欣慰。然而，当他想到她们对自己的善意时，又不禁为自己的位置如此快就被取代而感到些许痛苦——在他看来，那个位置已经被填得如此完美无缺了。他一再拖延，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离开；既然自己已经离开，那以后就只能尽力忍受了，至少不能再留下来亲眼目睹这一切。

令他那略带忧郁的心情大为舒缓的是，这些女士在他离开时送了他一件马甲。此前他曾暗中观察过她们制作这件马甲的过程，心中充满了对那个即将拥有它的幸运之人的羡慕。对于一个心怀真诚的人来说，这样的礼物无疑是最令人愉快的；因为每当想起那些美丽的手指在制作这件马甲时的娴熟动作，他就会暗自庆幸：在如此长时间的辛勤劳动中，制作者必定也对这件作品的完成抱有某种情感吧。

现在，这些女士又有新的客人需要招待了。她们对这位客人极为重视，也决心尽自己所能让他过得愉快。所有女性都有一套独特的内在兴趣范畴，这些兴趣始终不变，而且任何事物都无法改变它们。

外界或许可以将他们分开。但在社交场合中，他们却乐于轻易地模仿与自己交谈之人的语气；通过这种冷漠与敏感的交织、坚持与退让，他们始终能够掌控自己的行为方式，而那些生活在上流社会的人永远无法夺走它。

那位建筑师始终遵循着自己的兴趣与偏好，竭尽全力发挥自己的才能来满足他们的需求以及为朋友们服务；与他在一起时，一切事务与娱乐活动都是以这种方式进行的，一切都朝着最符合他口味的方向发展。然而，随着那位助手的出现，生活状况立刻发生了变化。他的特长在于善于讲话，喜欢在谈话中探讨人与人际关系，尤其是关于如何培养年轻人方面的问题。这就与以往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由于那位助手并不完全赞同他们如此专注于这些话题。

对于他抵达时所看到的那种刻意营造出的景象，他从未说过一句话。而当他们带他去参观那些经过新装饰的教堂和小礼拜堂，希望让他也能像他们一样感到满意时，他却毫不犹豫地表达了完全相反的意见。

“将神圣的事物与世俗的东西混为一谈，”他说，“这完全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我不赞成人们特意挑选某些地方，将其奉为圣地并加以装饰，以此来培养自己的虔诚之心。任何装饰品，哪怕是最简单的，都不应扰乱我们内心对神圣存在的感知。”

无论我们身处何处，都可以将任何地方变成圣殿。让我高兴的是，能在人们聚在一起用餐、举办聚会、通过游戏和舞蹈来娱乐的厅堂里举行对上帝的崇拜仪式。最崇高、最卓越的人是没有固定形态的；因此，除了高尚的行为之外，人们不应试图赋予其任何形式。

夏洛特早已了解他的思维方式，在他来到城堡的短时间内，她就进一步探究了他的想法。她发现他在自己的领域里也能为她做些事情。于是，她把那些由建筑师在离开前检查过的孩子们召集到大厅里。他们穿着鲜艳整洁的制服，动作整齐划一，再加上天生的活泼气质，看起来十分出色。那位助手用自己独特的方法，通过各种问题以及不同的提问方式，很快便了解了这些孩子的能力与性格特点。不知不觉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就为他们提供了宝贵的指导与帮助。

“你是怎么做到的？”当孩子们离开后，夏洛特问道。“我全神贯注地听着。他只提到了些大家都很熟悉的内容，可我却完全不明白，要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通过这么多问答，有条不紊地引导他们进行讨论。”

“也许，”助手回答道，“我们应该对自己的技巧保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则，借助它，你不仅能够做到这一点，还能做更多事情。随便选一个主题、一种物质或一个概念都行；牢牢抓住它，彻底了解它的方方面面，这样在与人交谈时，你就很容易知道这些孩子对它的理解程度如何了。”

有些东西需要被激发，有些内容则需直接传达。你对问题的答案可能并不令人满意，也可能偏离主题；但只要你注意让自己的反问将他们的思维和注意力重新引回正轨，不让自己被带离自己的立场——那么孩子们最终就会思考、理解，并且只学到老师希望他们学到的东西，而这个主题也会以老师希望他们看到的方式呈现出来。他可能犯的最大错误，就是让自己偏离主题，不知道如何始终紧扣正在讨论的内容。下次孩子们再来时，你可以亲自试试这种方法，你会发现它非常有趣。

“那很好，”夏洛特说。“看来，正确的教学方法与我们生活中的做法恰恰相反。在社交场合中，我们无法让人们的注意力长时间集中在某件事上；而在教学中，首要的原则就是防止注意力分散。”

“如果能够保持这种理想的平衡状态的话，多样性而不致注意力分散，无疑是教学与生活的最佳准则，”助手说道。他正要继续探讨这个话题，夏洛特却叫他再去看看那些此刻正在操场上玩耍的孩子们。他很高兴看到他们穿着制服。“男人从孩提时代起就应该穿制服，”他说，“他们必须习惯于一起工作，融入同伴之中，服从集体指令，进行大规模的工作。此外，任何形式的制服都能培养出一种军事化的思维方式，以及整洁、干脆的举止。无论你怎么对待男孩们，他们天生就是战士——你只需观察他们打闹游戏、发起进攻或攀爬的场景即可。”

“另一方面，”奥蒂莉回答说，“如果我不坚持让我的女儿们穿统一的服装，您也不会责怪我吧。当我把她们介绍给您时，希望能用多样化的装扮来取悦您。”

“我完全同意，”对方回应道。“女性应该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风格和喜好来选择服饰，这样就能明白什么适合自己、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的。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因为女性注定要独自生活、独自工作。”

“在我看来这是个矛盾，”夏洛特说。“那我们难道永远都不能为自己而活吗？”

“哦，是的！”那位女士回答道。“至少对于其他女性来说是这样。但看看一位年轻女子：作为恋人、新娘、家庭主妇或母亲，她始终都是孤立的。她总是独自一人，将来也会如此。即使是最愚蠢的女性也是如此。她们每个人都排斥其他人。这是她们的天性；因为每个女性都需要承担整个性别所应尽的一切责任。而男性则完全不同。就算没有其他男人，他也能成为另一个男人。但女性即便活到永恒，也绝不会考虑创造另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女人。”

“只要用奇怪的方式表达真相，”夏洛特说，“最终最奇怪的事情也会被当作真理。我们会从您的观点中吸取有益的东西，但作为女性，我们仍会与其它女性团结在一起，共同做事，这样就不会让另一性别占据太大的优势。其实，如果将来我们的主人之间关系不睦，我们感到一丝恶意的满足感，您也不必见怪。”

这位明智而理智的人小心翼翼地进一步观察了奥蒂莉是如何教导那些小学生的，并对她的做法给予了高度评价。“你做得完全正确，”他说，“只让孩子们去学习那些他们能够立即且有效地付诸实践的东西。比如，保持整洁能让他们乐于穿上自己的衣服；而如果能让孩子们以愉快且认真态度去完成各项任务，那就再好不过了。”

令他十分满意的是，他发现奥蒂莉并没有做任何表面上的装饰性事情，所有措施都是为了满足最基本的需求。“用这么少的话就能概括整个教育过程，只要人们愿意倾听就好了！”他感叹道。

“那您试试看我有没有耳朵吧？”奥蒂莉微笑着说道。

“我当然会试试，”他回答，“不过你可千万别出卖我。把男孩们培养成仆人，把女孩们培养成母亲，这样一切就都妥当了。”

“成为母亲？”奥蒂莉反问，“女性们几乎不会认为这足够。在成为母亲之前，她们还得考虑将来从事服务工作的可能性。而且，我们的年轻男性也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当仆人。从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能看出，他们都自认为更适合当主人。”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必跟他们提起这件事，”助手说。“我们总是自以为是地规划人生，但生活可不会迁就我们。有多少人愿意在一开始就承认那些最终无论如何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呢？不过，这些与我们无关，还是先别谈了。”

“我觉得你很幸运，能够如此有条不紊地教导自己的学生。如果年幼的孩子们会拿着玩偶玩耍、为它们缝制一些衬裙；如果姐姐们愿意照顾妹妹们，全家人都懂得如何满足自己的需求，而且彼此之间能够互相帮助，那么她们走向社会时就不会遇到太大困难。这样的女孩在丈夫身上就能找到她在父母那里所缺失的东西。”

“但在更高层次的社会中，问题就变得极为复杂了。我们需要培养更为高尚、更为细腻的品格，尤其是那些在社会交往中需要具备的品格。因此，我们必须让学生们接受外在的修养训练。这是不可或缺的，也是必要的，只要不过度强调这些外在方面，它甚至可能带来真正的价值。只是，当人们试图为孩子们培养更广泛的素养时，很容易让他们陷入模糊不清的状态，而忽视了他们内在品质的真正要求。这正是所有教育者都必须解决或回避的问题。”

“我们在学校里为学生们准备的许多东西让我并不满意，因为经验告诉我，这些东西在她们将来的人生中几乎毫无用处。不久之后，很多东西就会被抛弃，一旦这些年轻女子成为家庭主妇或母亲，更多东西就会立刻被遗忘！”

“既然我已投身于这份工作，我就不得不怀有这样的希望：有朝一日，能有一位可靠的伴侣相助，我就能成功地在学生们身上培养出他们独立生活时真正需要的品质；到那时，我就可以说，从这方面来看，她们的教育已经完成了。当然，还有另一种教育会很快再次开始，继续影响着她们的成长。”

在我们人生的漫长岁月里——那些环境会赋予我们的教育，如果我们不主动去获取的话。

奥蒂丽深感这些话的真谛！在过去的一年里，有多少她此前从未想象过的种种经历在塑造着她啊！如果她只着眼于未来，着眼于即将到来的那一天，那会有多少考验在等待着她呢！

那个年轻人提到需要一个伴侣、一个妻子，这并非毫无目的的；尽管他很缺乏自信，但仍忍不住隐约表达出自己的愿望。事实上，种种情况和机遇促使他这次前来，试图向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

这所学校的女校长已经年事已高。一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在寻找一位可以与之合作的人，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最终，她把人选定在了那位她最信任的副手身上。他将与她一起管理学校的事务，就像这是他自己的事业一样；而在她去世后，他则作为继承人独自接管学校。

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一位愿意与他合作的妻子。奥蒂丽早已出现在他的脑海与心中。虽然存在许多困难，但另一方面也有诸多有利条件可以弥补这些困难。露西安娜已经离开了学校，因此奥蒂丽回来时会遇到较少的阻碍。至于她与爱德华之间的那段关系，也有一些消息传了出来。不过，就像许多类似的事情一样，这件事也被视为无关紧要的事，而这一情况反而可能让她离开城堡成为一种不错的选择。然而，如果没有一次意外的到访给他带来新的动力，或许他永远也不会做出决定，也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任何领域中，杰出人物的出现总会产生一定的影响。
那些经常被征求意见的伯爵与男爵夫人，由于几乎所有人都为子女的教育问题以及不同学校的优劣而苦恼，因此他们决定仔细了解那所广受好评的学校。在当前的情况下，他们更容易与他人一起进行这些调查。

不过，男爵夫人还有别的考虑。上次在城堡时，她已与夏洛特详细讨论过爱德华与奥蒂丽的事情。她一再坚持必须把奥蒂丽送走，还想尽各种办法鼓励夏洛特这么做，同时让她不要被爱德华的威胁吓倒。她们还提出了几种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偶然间，那所学校被提及，再加上那位副校长那初露端倪的好感，使得男爵夫人更加下定决心要去那里看看。

她去了之后，结识了那位副校长，了解了那所学校的状况，还谈到了奥蒂丽的事。伯爵也对奥蒂丽很感兴趣，因为他最近去那儿后对她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奥蒂丽被伯爵吸引住了，她觉得在他的沉稳、务实的谈话中，有一些东西是此前她从未接触过的。在与爱德华相处时，她完全忘记了世俗的一切；而在伯爵面前，她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其实值得关注。这种吸引力是相互的。伯爵也喜欢上了奥蒂丽，他甚至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女儿。这样，奥蒂丽又一次成了男爵夫人的障碍——而且这次的情况比第一次更为糟糕。谁知道，在那些激情比现在更为炽热的时代，这位女士会做出什么举动呢？

难道就没有什么计策可以对付她吗？实际上，只要能让她结婚，让她将来不再构成威胁，从而让已婚妇女们安心生活，那就足够了。于是，她以巧妙而有效的方式劝说那位助手去那座城堡走一走；在那里，他可以将自己的计划和愿望付诸行动，而这些计划和愿望他其实早已告诉了那位女士。

在得到上司的全力同意后，他便出发了，心中充满了对成功的希望。他知道奥蒂莉对他并无恶意；虽然他们之间的地位存在差距，但在这种时代背景下，这样的差别正在逐渐消失。此外，男爵夫人也明确告诉他，奥蒂莉必须永远保持穷苦未婚女子的身份。据说，与富裕家庭有亲戚关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因为即便拥有巨额财产，人们也会觉得，不应该剥夺那些与自己关系更亲近、似乎更有权利拥有这些财产的人的利益。事实上，奇怪的是，男人虽然有权在死后处置自己的财产，但他们却很少将其用于帮助自己所爱的人，而只是出于惯例，才考虑那些在他没有立遗嘱的情况下会继承他财产的人。

因此，在旅途中，他渐渐觉得自己与奥蒂莉是完全平等的。友善的接待让他更加充满希望。他发现奥蒂莉确实不像平时那样对他敞开心扉，但她已经变得更加成熟、更有心智，总体来说也比他以前认识的她更愿意交流。她愿意向他详细解释与他的职业相关的许多事情；但当他试图接近自己的真正目标时，内心的羞涩总会阻碍他。

然而有一次，夏洛特给了他一个开口的机会。在奥蒂丽面前，她对他说：“好了，你现在应该已经充分了解我周围发生的一切了吧。你觉得奥蒂丽怎么样？趁她还在这里，你最好说说看。”

于是，那位助手以冷静而沉着的表情表明：从更自由的举止、更轻松的谈吐，以及对世间事物更深刻的洞察力来看——这些都体现在行动而非言语之中——他认为奥蒂丽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不过他仍然认为，如果奥蒂丽能暂时回到学校去，系统地、彻底地学习那些目前只是零零碎碎地传授给她的知识，那会对她大有裨益。因为那些知识往往让她感到困惑，无法真正理解，而且往往为时已晚，无法再起到作用。他并不想过多赘述。奥蒂丽自己最清楚那种教学方式中的条理性与连贯性，而她也将因此重新开始学习。

奥蒂丽对此没有异议；她无法表达这些话带给她的感受，因为她甚至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在她看来，只要想到她所爱的人，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不相关的了；她无法想象，如果没有他，一切又怎可能有所关联。

夏洛特以明智而友善的态度回应了这个提议。她说，她和奥蒂丽都一直希望她能回到学校去。不过目前，有这样一位亲密的伴侣和帮手在身边对她来说至关重要；但如果奥蒂丽仍然希望如此，那么将来她不会阻拦她回去，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未竟之事，彻底掌握那些被中断的知识。

助手听到这种有保留的同意后，显得很高兴。奥蒂丽不敢反对，尽管这个念头就让她不寒而栗。夏洛特则只想着如何争取时间——她希望爱德华能尽快回来，成为一位幸福的父亲；那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总会有办法为奥蒂丽解决问题的。

一场重要的谈话之后，参与谈话的每个人都会陷入沉思，此时通常会出现一种仿佛大家都感到尴尬的沉默。他们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助手翻阅着各种书籍，最终找到了自露西安娜时代以来就放在那儿的插图页。看到上面只有猴子们的画像后，他立刻把书合上了。

不过，也许正是这件事引发了后来我们在奥蒂丽的日记中看到的那段对话。

摘自奥蒂丽的日记：

“真奇怪，人们怎么会有心思去精心绘制那些丑陋的猴子画像呢？如果只是把它们当作动物来看，倒也还罢了，但非要试图从那些面具背后找出人类的模样，那就实在恶劣了。”

“喜欢漫画、怪异的面部形象以及侏儒的形象，无疑是心术不正的表现。我得感谢我们那位友善的助手，因为我从来不用为自然历史类知识烦恼——我实在无法接受虫子与甲虫这类东西。”

“刚才他向我承认，他自己也是这样。他说：‘关于自然，我们除了了解那些真正有生命的生物之外，什么都不应该知道。’”

它们就存在于我们周围：那些在我们附近开花、长叶、结果实的树木，我们经过的每一株灌木，我们踩在脚下的每一株草，都与我们有着密切的联系。它们才是我们真正的“同胞”。那些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在树叶间歌唱的鸟儿，也属于我们；从童年起它们就在向我们“诉说”，我们也逐渐学会了理解它们的语言。不过，人们应该问问自己：那些被带离自然环境的陌生生物，是否不会在第一眼给人带来某种痛苦的感觉？只有通过习惯，这种感觉才会逐渐消失。能够容忍猴子、鹦鹉以及黑人生活在自己身边，其实是一种杂乱无章、放纵不羁的生活方式的体现。

很多时候，当我对这类奇异的生物产生强烈的好奇心时，我就会羡慕那些能够亲眼目睹这些奇妙景象的旅行者。不过，他们肯定也变了个人似的。棕榈树不会允许人肆意地在其中游荡；而在有大象和老虎出没的地方，人的思维方式无疑也会发生很大变化。

我们唯一愿意尊重的那些研究自然的人，是那些能够描述并向我们展现他们在各自所处环境中看到的那些奇妙事物的人。我真希望能听到洪堡特讲话啊！

可以把自然奇物陈列馆看作埃及的墓地，那里有各种被制成标本的植物之神和动物之神。在充满神秘色彩的背景下，让祭司阶层来打理这些东西或许还行。但在普及知识方面，它们毫无用处；我们更应该小心对待它们，因为那些离我们更近、更有价值的东西，很容易就被它们忽视了。

“能够激发人们对某一个善行、某一首佳诗的敬意的教师，其贡献远胜于那些只会用各种名称与形态来描述自然事物的人。因为，即便没有这些描述，我们依然知道：人类最本质的特征就是按照上帝的形象被创造出来的。”

“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从事自己喜欢、能带来快乐或认为有用的事情；但‘人类应有的研究对象，其实就是人本身’。”

第八章

很少有人愿意去关注不久前的过去。我们要么被现实牢牢束缚，要么沉浸在遥远的过去之中，试图找回那些已经彻底消失的东西，仿佛还能将它们重新唤回、使之重现。即便在那些对祖先怀有深厚敬意的显赫家族里，人们也往往更关注祖父而非父亲。

在一个冬去春来的美好日子里，我们的助手在古老的城堡花园中来回漫步，欣赏着那些高大的椴树，以及爱德华的父亲所设计的整齐小道和花坛。这些树木按照设计者的规划茁壮成长，可如今本该有人好好珍惜它们、享受它们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它们。几乎没人愿意靠近它们，人们的兴趣和精力也都转向了其他地方，那些开阔的空间。

他回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夏洛特，她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当生活不断将我们向前推挤时，”她回答道，“我们会以为自己是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认为自己可以决定要做什么、享受什么。但实际上，仔细想想……”

“我们的行为不过是当时所制定的计划与愿望的体现，我们只能被迫去执行它们罢了。”

“毫无疑问，”助手说道，“那还有谁能够抵挡住周围环境的种种影响呢？时间在流逝，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的观念、思想、偏见和利益也在不断变化。如果一个年轻人生活在革命的时代，那么可以肯定的是，他与他的父亲之间将毫无共同之处。如果父亲生活的时代人们追求的是积累财富、确保对财富的占有、缩小生活范围、与世隔绝以享受生活，那么儿子则会试图拓展自己的视野，与他人交流，将自我扩展到更广阔的领域，打破那些束缚。”

“整个历史时期都类似你所说的这对父子，”夏洛特回答道，“在那个每个小城镇都必须有城墙和护城河的时代，贵族的城堡建在沼泽地中，最小的庄园也需通过吊桥才能进入，我们几乎无法想象那种景象。而在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城市也拆除了城墙，王子们的城堡里的护城河也被填平了；城市只不过是巨大的场所而已。看到这一切，人们可能会以为世界已经实现了和平，黄金时代即将到来。没有人愿意待在那些不像开阔乡村的花园里——那里必须有能让人感受到束缚的东西，我们希望完全自由，能够毫无拘束地呼吸。朋友，你认为我们有可能再回到从前的状态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助手回答道，“无论何种状态都有其自身的负担，无论是最自由的状态还是最受约束的状态都是如此。最自由的状态需要充裕的条件，否则就会导致奢侈浪费。一旦再次出现匮乏……”

节制的精神再次与我们同在。那些必须利用自己的土地和空间来种植作物的人，会迅速在花园周围筑起围墙，以保护自己的庄稼和植物。渐渐地，一种新的状况就会出现：实用的东西将再次占据上风；即便是拥有大量财产的人，最终也会意识到自己必须充分利用属于自己的的一切。相信我，您的儿子很可能会对您在公园里所做的一切漠不关心，转而回到他祖父那庄严的围墙和高大的菩提树背后去。

夏洛特得知自己将会有个儿子，这让她感到无比欣喜，因此她也就原谅了那位助手关于她美丽的公园将来可能遭遇的那些不太乐观的预言。她镇定自若地回答道：“你我都还太年轻，没有经历过太多这样的矛盾状况；不过当我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情景，想起那时常从长辈那里听到的各种抱怨，再想想当时的乡村与城市状况，我就无法反驳您的话了。但是，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种自然的趋势吗？父子之间、父母与子女之间，就注定永远无法相互理解吗？您已经好心地为我说过会有个男孩出生，但他就一定非得与父亲对立吗？他难道就一定要毁掉父母所建立的一切，而不是加以完善，不是沿着同样的思路继续发展并使其更加美好吗？”

“其实有合理的解决办法，”助手回答道，“但人们很少会采用这种方法。父亲应该让儿子和自己共同拥有这些财产，允许他进行种植和建造，给予他与自己相同的自由。不同的活动形式可以相互结合，但却无法简单地拼凑在一起。”

嫩芽可以很容易地嫁接在老枝上，而成熟的枝条则无法被嫁接。

在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刻，助手很高兴能说些让夏洛特开心的话，从而为自己赢得她的好感。他已离家太久，但直到确信必须等待夏洛特即将到来的封斋期过去之后，才能期望她就奥蒂莉的事情做出决定，因此他只好接受现实，带着这些期望与希望回到上司那里。

夏洛特的封斋期即将来临，她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陪伴在她身边的都是她最亲密的伙伴们。奥蒂莉负责处理所有家务事，但她几乎无暇思考自己正在做什么。她已经完全放弃了抵抗，决心尽自己所能为夏洛特、为那个孩子、也为爱德华付出努力。但她不明白自己要如何做到这一点。除了耐心地履行每天的职责之外，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她从混乱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一个健康的儿子诞生了，女士们一致认为他长得简直就像他的父亲。只有奥蒂莉，虽然真心为这位新母亲感到高兴并全心全意地亲吻着孩子，却看不出他们之间的相似之处。此前，当夏洛特为女儿的婚事做准备时，就已深刻体会到丈夫不在身边的痛苦。而现在，孩子的父亲也无法在场见证儿子的出生，更无法为孩子选择未来的名字。

在所有前来向夏洛特表示祝贺的朋友中，第一个到达的是米特勒。他在事件发生的那一刻就准备了快件，以便随时获得消息。他被允许见夏洛特，即使在奥蒂莉面前也难以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而与夏洛特单独相处时，他更是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高兴。他立刻想出各种办法来消除一切忧虑，解决眼前的困难。洗礼仪式绝不能拖延哪怕一天。那位已经年迈的牧师应该赐予祝福，从而将过去与未来联系在一起。孩子应该取名为奥托——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吗？既与他父亲的名字相同，又与他父亲的朋友的名字一致。

需要这个人下定决心，才能忽略那些数不胜数的考虑、争论、犹豫和困难；有这个人知道的，也有其他人更清楚的；还有各位朋友提出的种种意见。在这种场合，往往刚解决了一个问题，又会出现新的问题；而试图顾及各方意见的话，难免会在某一方面出错。

给亲朋好友的信件都由米特勒负责撰写并立即寄出。他认为，对于这个家庭来说如此重要的好消息，必须尽可能让更多人知道，尽管这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误解。因为这些近期的纷争和麻烦早已传开了，而人们总是认为，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为了给他们提供谈资。

洗礼仪式要以应有的庄严方式举行，但同时也要尽可能简短且私密。人们聚集在一起，奥蒂莉和米特勒将作为孩子的担保人。那位年迈的牧师……

在教会仆人们的搀扶下，他缓步走进来；随后人们开始祈祷。孩子躺在奥蒂莉的怀里，当她满怀爱意地低头看着孩子时，孩子睁开了眼睛——当她看到自己的面容正回望着自己时，不禁大为震惊。这样的相似程度足以让任何人感到惊讶。接下来要接过孩子的米特勒也吓了一跳，他觉得那稚嫩的面容与船长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从未见过如此明显的相似度。

那位年迈的牧师身体虚弱，因此只能以常规的仪式来参与这场仪式。

不过，满脑子都是自己职责的米特勒想起了自己过去担任牧师时的情景。事实上，他的特点就是无论在何种场合，总会思考自己想说些什么，以及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

此刻，他更难以控制自己了，因为他正处于一群熟识的朋友中间。于是，在仪式即将结束时，他开始悄悄地扮演起牧师的角色，大声发表充满热情的演讲，表达自己作为教父的职责与期望。由于他认为夏洛特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所以他更是不厌其烦地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这位慷慨的演说家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位老先生其实很想坐下来休息；他更没想到自己的行为正在引发更严重的后果。在用尽各种方式描述在场每个人与这个孩子之间的关系之后，他终于转向那位老人说道：“而我，尊敬的父亲，现在也可以像西缅一样说：‘主啊，现在请让你的仆人平安离去吧，因为我的眼睛已经看见了这家的救主。’”

他正准备进行一场精彩的演说，这时他发现，那个他把孩子交给他的老人，起初似乎有些想要接过孩子的样子，但紧接着就摇摇晃晃地向后倒下了。虽然有人及时扶住了他，让他没有摔倒，但他终究还是死了。

同时看到诞生与死亡、棺材与摇篮，亲眼目睹这一切，并非通过想象，而是用肉眼真正理解这些可怕的对比，对在场的众人来说实在是一种巨大的考验；而他们越是措手不及，这种考验就越严峻。只有奥蒂莉独自站在那里，怀着一种羡慕的心情凝视着那位面容依然保持着温柔甜美表情的逝者。她的灵魂已经死去，那又何必让肉体继续痛苦地活着呢？

尽管日常发生的种种悲伤事件常常让奥蒂莉想起过去、分离与失去，但在夜晚，她却会有一些奇异的幻象出现，安慰她，让她确信自己所爱的人仍然活着，从而给她力量，让她重新拥有生活的希望。每当她在夜晚躺下休息，处于睡梦与清醒之间的美好状态时，她仿佛能看到一个明亮但光线柔和的空间。在那个空间里，她能非常清晰地看到爱德华，但他并非以她惯常看到的那种装束出现，而是穿着军装；他的姿势也从不固定，总是很自然，没有任何夸张或奇幻的元素，无论是站立、行走、躺卧还是骑马。那个被细致描绘出的形象会自动在她面前移动，她无需付出任何努力，也无需刻意想象就能看到它。她常常看到他周围有一些比明亮背景更暗的移动物体，但这些身影都很模糊，她几乎无法分辨它们——有时……

他们有时像人，有时像马，或像树，又或像山。她通常在那些幻象之中入睡，而经过一个宁静的夜晚后，当她在清晨醒来时，会感到神清气爽、心境安宁；她可以告诉自己：爱德华还活着，而她依然与他保持着最亲密的关系。

第九章

春天到了。虽然为时已晚，但春天的到来却比往常更加迅猛、更加令人欣喜。奥蒂莉在花园里看到了自己辛勤努力的成果——所有的植物都在恰当的时机抽芽、长叶、开花。那些曾在玻璃罩或温床中培育的植物，此刻也迅速生长起来，终于迎上了大自然的节奏。所有需要照料的工作不再只是徒劳无功的期待，而是能带来即刻且实实在在的乐趣。

然而，卢西安娜随意的种植方式也导致了许多问题，她不得不安慰园丁，因为许多植物的叶片排列已经变得不整齐。她试图让他相信一切很快就会恢复如初，但他对自身工作的本质有着极为深刻且纯粹的理解，这样的安慰对他来说并无太大作用。园丁几乎从不让自己的注意力被其他兴趣或爱好分散，因此他更无法忍受植物走向永恒或短暂完美的过程被打破。植物就像一个固执的人，只要我们以符合它本性的方式去对待它，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无论在一年中的哪个季节、哪个时刻，都需要一颗冷静的心、一种默默坚持的态度，以及及时完成该做之事的能力——或许没有谁比园丁更需要这些品质了。而这位好园丁也确实具备这些品质。

他拥有非凡的才能，正因如此，奥蒂莉才如此喜欢与他一起工作。但近来，他已无法再愉快地施展自己的特殊才能了。无论是果树栽培还是菜园种植，或是过去用于装饰性花园的各种工作，他都了如指掌。有人擅长某一方面，有人擅长另一方面；而他则在这些领域表现出色。在管理温室、球根花卉，以及培育康乃馨和金凤花的新枝插条方面，他甚至可以挑战大自然本身。不过，那些新出现的观赏灌木和流行花卉对他来说仍有些陌生。他对这个日益广阔的植物学领域感到些许畏惧，那些陌生的名称让他烦躁不安。过去一年里，主人夫妇下达的购花订单在他看来纯属无用的浪费与奢侈——尤其是当他看到许多珍贵的植物被丢弃，而且他与苗圃里的园丁们关系也变得很糟糕，因为他觉得那些园丁并没有诚实地为他服务。

经过多次尝试后，他终于制定了一个计划，奥蒂莉更是积极支持他，因为该计划的首要条件就是爱德华的归来。在这件事上，就像在许多其他事情上一样，爱德华的缺席所带来的影响日益严重。

如今，植物们不断长出新的根系并抽出新芽，奥蒂莉觉得自己更加离不开这个地方了。仅仅一年前，她还只是个陌生人，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从那以后，她获得了那么多！可是唉，她也失去了那么多！她从未如此富有过，也从未如此贫穷过。失去与获得的感受在她心中交替出现，让她无所适从；除了继续努力工作之外，她找不到别的办法来帮助自己。

她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离自己最近的事物上，带着尽可能强烈的兴趣与热忱去关注它们。可以想见，对于所有她知道爱德华珍视的东西，她都会格外上心照料。她为何不希望他能够尽快回来呢？当他回来时，一定会感激她在他不在时为他所付出的一切关怀与努力吧？

不过，她还为照顾他承担了另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负责照看那个婴儿。由于他们决定不把孩子交给奶妈，而是亲自用牛奶和水哺育他，因此她更容易成为孩子的直接照料者。在美好的季节里，孩子常常被带到户外，享受新鲜的空气。奥蒂莉最喜欢亲自带他出去，把他抱在怀里，让他躺在那些将来会为他的童年增添欢乐的鲜花丛中，还有那些看起来仿佛注定要与小少爷一同成长的幼小灌木和植物之间。环顾四周，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出生时就拥有多么崇高的地位：无论目光所及之处，将来都将成为他的财产。因此，让他在父母的眼皮底下成长，从而巩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多么重要且必要的事情啊！

奥蒂莉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于是认定这就是必然的结果。而就自己而言，她却从未有过丝毫犹豫。在这片美丽的天空下，在这明媚的阳光下，她立刻明白：如果自己的爱想要变得完美，那就必须完全无私。有许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已经达到了这种境界。她只希望他能过得幸福。

她的朋友。她觉得自己只要能知道他过得很幸福，就能摆脱他，再也不用见到他了。她给自己定的唯一决心就是永远不属于别人。

他们努力让秋天也像春天一样美丽。那里有向日葵，还有所有那些在秋天依然不断开花、即便在寒冷中也能继续绽放的植物；尤其是菊花，被大量种植在各个地方，仿佛在大地之上铺成了一片星海。

摘自奥蒂莉的日记

“我们读到的任何好想法，听到的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言语，通常都会记在日记里；但如果我们能花点功夫，把朋友来信中那些精彩的见解、独到的想法，以及那些意味深长的简短话语也抄录下来，那我们就会拥有真正的财富了。我们把信件搁置起来，再也不去阅读它们，最终出于谨慎将其销毁，这样一来，那些最美好、最鲜活的生命气息就永远消失了，对我们自己和他人而言都再也无法找回。我打算以后弥补这种疏忽。”

“于是，一年中的老故事又重演了。感谢上帝，我们现在又来到了这一年中最美好的篇章。紫罗兰和五月花就像是这段时光的题词与插图。每当我们再次翻开生命之书中的这些页面时，总会感受到愉悦。”

“我们会指责那些穷人，尤其是那些在街上闲逛乞讨的孩子们。可我们难道没有注意到，一旦有事情可做，他们就会立刻开始工作吗？大自然刚刚展现出她那些美丽的馈赠，孩子们就立刻……”

他们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去追寻属于自己的使命。他们不再乞求什么；每个人都带着一份礼物献给你——在你醒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去采集那些礼物了。那些充满恳求的表情，以及手中递出的礼物，都显得如此美好。那些觉得自己有权利向你提出要求的人，从来都不会显得悲惨。

为什么有时候一年似乎如此短暂，而有时候又如此漫长呢？为什么时间在流逝时显得如此短暂，而当我们回首往事时却觉得它如此漫长呢？每当我回想起过去（而在花园里，这种回忆尤其强烈），我就会感受到那些消逝的事物与那些永恒存在的事物彼此交织在一起；没有任何事物能如此短暂地消失而不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任何事物不能留下与它相似的印记。

我们能够忍受冬天。当树木变得如此朦胧、透明时，我们会觉得可以更自由地行动。它们虽然看似毫无存在感，却也什么都不隐藏；而一旦芽苞开始显现，我们就急切地期待着树叶完全长出，期待着景色展现出完整的面貌，期待着树木以具体的形态矗立在我们面前。

一切在自身类别中堪称完美的事物，都必须超越其所属的类别。它必须成为某种不可模仿的、属于更高层次的存在。夜莺在许多方面只不过是一种鸟而已；但它却能超越自己的类别，仿佛要向所有有羽毛的生物展示什么是真正的歌唱。

没有爱情、没有心上人陪伴的生活，不过是一场拙劣的闹剧罢了。我们一页页地翻阅着这样的“剧本”，很快就会对每一页感到厌倦，然后立刻翻到下一页。就连那些我们认为美好且重要的事物，也只是勉强维持在一起；每一步都是终点，同时也是新的起点。

第十章

与此同时，夏洛特状况良好，心情愉快。她为拥有这个可爱的儿子而高兴，他那白皙俊秀的模样时刻都令她心生欢喜。在他身上，她找到了将自己与这个世界、与自己的财产联系起来的新纽带。她昔日的活力再次在心中苏醒。

无论她看向何处，都能看到过去一年里所做的一切，回想起这些事让她感到十分愉悦。在这些积极情绪的激励下，她与奥蒂莉以及孩子一起来到了避暑小屋。当她把孩子放在小桌子上——那仿佛就是她家中的“圣坛”时，看到两张椅子仍然空着，她便想起了过去的时光，为自己和奥蒂莉带来了新的希望。

或许，年轻的女子们会羞涩地环顾四周，默默地考虑是否愿意让某个男子成为自己的丈夫；但那些有女儿或需要照顾的女性亲属的人，则会将视野扩大一些。此刻的夏洛特也是如此，当她想起他们曾经一起坐在那间避暑小屋里的情景时，她觉得船长与奥蒂莉结为夫妻并非不可能的事。她早就知道，那些为船长安排的理想婚姻计划最终都失败了。

夏洛特继续向悬崖上走去，奥蒂莉则抱着孩子。她的脑海中涌现出许多思考：即便在平坦的地面上，船只失事的事件也屡见不鲜，而明智的做法就是尽快恢复理智，重新整修我们的“船只”。难道人生就应该仅仅用得失来衡量吗？有谁没有做过各种计划，却又看到它们被打破呢？人们多少次会误入歧途，却又最终找到正确的道路！我们常常会偏离原本的目标，但那只是为了达到更高的境界。旅行者往往会在旅途中遇到车轮损坏的麻烦，然而正是这样的意外让他结识了一些有趣的人，建立了新的关系，而这些关系会影响到他的一生。命运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实现我们的愿望，从而给予我们超出期望的东西。

在诸如此类的思考中，她们来到了山上的新建筑前，打算在那里度过夏天。周围的景色美得超出了想象——所有的障碍物都已被清除，大自然无论在何时、何种季节所创造的美丽景象都展现在眼前；那些用来填补空地的幼苗也开始长出绿叶，将原本彼此分离的区域连接在一起。

房子本身已经差不多可以住了；从上层房间望出去，视野极为开阔且美不胜收。你越仔细地观察，就会发现越多的美景。在一天中的不同时间，无论是阳光还是月光，这里都会呈现出多么壮丽的景象啊！没有什么比住在那里更令人愉悦的了。既然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夏洛特便渴望再次开始忙碌起来。她需要一位家具装饰师、一位挂毯师，还有位能涂色绘图的画家。

只需一些图案装饰以及少许金色点缀即可，这些很快就找到了，不久之后建筑也就建成了。厨房和地窖里的物品也很快被安置妥当；由于这里离城堡很远，所以必须准备好所有必需品。那两位女士带着孩子搬了上去并安顿下来。从这里出发，他们可以探索到许多未知的路线，在这片高地上，清新的空气与美好的天气实在令人愉悦。

奥蒂莉最喜欢的散步路线是沿着一条舒适的步道，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带着孩子，往下面的梧桐树方向走去，这条步道直接通向停泊着船只的地方——人们就是乘着那些船渡水而行的。她经常独自去水上游玩，只是不会带上孩子，因为夏洛特对此有些担心。不过，她每天都会去城堡的花园，看望园丁，并和他一起欣赏那些正在享受着新鲜空气的温室植物。

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里，夏洛特很高兴迎来了一位英国贵族的到访。这位贵族在国外时就已经认识了爱德华，还与他见过面多次，现在他很想看看爱德华所设计的公园，因为他听说那里的美景令人赞叹不已。他带来了伯爵写的介绍信，同时还带来了一位安静而友善的人作为他的旅伴。他四处参观，有时与夏洛特和奥蒂莉在一起，有时则与园丁和林务员同行，很多时候则是独自一人。从他的观察中可以看出，他对这类事物很感兴趣，而且非常了解它们；事实上，很可能他自己也设计过许多类似的景观。

尽管他已经年事已高，但他仍然热衷于一切能够为生活增添美感的元素。

他深知其重要性。有他在场时，女士们便能安心欣赏周围的景色。他那敏锐的眼光能够捕捉到每一处景色的独特之美，由于他此前并不熟悉这个地方，几乎无法分辨哪些是人为打造而成的，哪些是自然形成的，因此他能从这些景色中获得更大的乐趣。

甚至可以说，正因他的点评，这座公园才愈发美丽动人；他能够预见到那些正在成长的植物将来会带来的美好景象。这里没有一处景观是无法得到进一步美化或提升的，他看到的每一处都值得珍惜。

他在一处指着一座喷泉，称只要将其清理干净，那里就会成为最理想的野餐地点；在另一处，则指着一个洞穴，只需稍加扩建并清除杂物，就能变成一个绝佳的休息处。还可以砍掉几棵树，这样就能看到那些高耸在天空中的壮丽岩壁。他为园主们感到高兴，因为他们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去做，他建议他们不必急于求成，而是让这些美化与改进的乐趣延续多年。

在女士们通常独自度过的时光里，他从不会打扰她们，因为他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用便携式暗箱拍摄公园里的美景，并据此作画，以便为自己和他人留下珍贵的作品。多年来，他一直保持着在所到之处的名胜古迹中做这件事的习惯，从而积累了大量精美有趣的画作。他向女士们展示了自己带来的大量画作，并用图片和描述为她们带来欢乐。对于身处僻静之中的她们来说，能够如此愉快地“游历”世界各地，实在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它掠过那些海岸与港湾、山脉与湖泊、河流，还有城市、城堡以及历史上留有名号的无数其他地方。

两位女士都对这些地方很感兴趣——夏洛特对所有具有历史意义的地方都感兴趣；而奥蒂莉则更偏爱爱德华经常提及的那些地方——那些他最喜欢居住、也最常回去的地方。每个男人在远处或近处都有自己特别钟爱的地方，那些地方因其独特的魅力而让他着迷，这种魅力可能源于初次印象、某种特殊联想，或是长期的习惯。

于是，她问伯爵，在所有这些地方中，哪一处是他最喜欢的？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在那里安家生活。伯爵指出了好几处美丽的地方，并讲述了他在那里的经历，这些经历让他更加喜爱和珍视那些地方。他那独特的法语口音让他的讲话听起来格外悦耳。

当被问及他真正视为家的地方是哪里时，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一个令两位女士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现在已经习惯于在任何地方都把那里当作自己的家了。其实，让别人为我建造房屋、居住，反而更令人愉快。我不想回到自己的领地，部分原因是政治上的考虑，但主要还是因为我的儿子——我之所以愿意留在那里工作，只是为了他——他将来会继承那里，我也希望能与他一起享受那里的生活——他对那个地方毫无兴趣，反而去了印度，像许多愚蠢的家伙一样，以为自己能在那里实现更高的人生价值。但实际上，他很可能会把时间浪费掉。”

显然，我们在为生活做准备时付出了过多的精力与金钱。我们没有立刻在适度的生活中寻找幸福，反而不断扩大自己的生活范围，结果却让自己越来越不适。现在，还有谁能够享受我的宅邸、花园呢？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家人——只有陌生人、访客或是那些好奇又不安分的旅人。

即便拥有丰厚的财富，我们依然感觉格格不入，尤其是在乡下，我们会怀念在城市里已经习惯的许多东西。我们最渴望得到的书却找不到，而我们最需要的东西却被遗忘了。我们试图安于家庭生活，却又再次陷入迷茫；如果我们不因自己的任性或冲动而迷失方向，环境、情感、意外、现实需求，以及种种不可预知的因素，都会左右我们的决定。

伯爵根本没想到，他的这些随口之言会如此深深触动他的朋友。在那种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的环境中随意发表意见，其实是一种危险。对于夏洛特来说，即使这些话出自心怀善意的人之口，造成的伤害也并非什么新鲜事。她对这个世界有着极其清晰而透彻的了解，因此即便因为别人的粗心或轻率而被迫面对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她也不会感到特别痛苦。但奥蒂丽则完全不同。在她那个还处于半清醒状态的年纪，她更多是凭感觉而非视觉来认知世界，而且她不得不回避那些她不应该或不愿看到的东西。这场令人沮丧的对话让她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它粗暴地揭开了她眼前那层美好的面纱，在她看来，一直以来为宅邸、花园以及周围的一切所付出的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因为这一切终究都属于另一个人而已。

她无法享受这一切；因为他和此刻的这位访客一样，都是被最亲近的人赶出家门，不得不在世间漂泊——而且还是走在最危险的道路上。她习惯于静静地聆听，但这次却痛苦地坐在那里；而那个陌生人继续用他那独特而幽默的严肃语气说道的话，更让她的心情愈发糟糕：

“我想我现在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我把自己视为一名旅行者，为了获得更多乐趣而放弃许多东西。我已经习惯了变化；事实上，变化对我来说已经成了必需品；就像在歌剧中，人们总是追求更新奇的装饰，因为已经有了太多旧的东西。我很清楚，最好的酒店会给我怎样的体验，最差的酒店又会怎样。结果可能好也可能坏，但我找不到任何让我感到熟悉的东西。归根结底，无论我们完全依赖惯例带来的秩序，还是完全依赖偶然的变数来获得乐趣，结果都差不多。我再也不必为某样东西放错地方或丢失而烦恼，不必为住的房间无法居住而不得不修理它，也不必为有人打碎了我最喜欢的杯子而苦恼，更不必长时间吃着难以下咽的食物。我早已超越了这一切。就算房子在我身边着火了，我的人也会悄悄收拾好我的东西，然后离开这座城市去寻找别的住处。考虑到所有这些好处，仔细算一算的话，我发现到年底时，我所付出的代价并不比待在家里更多。”

听到这些描述，奥蒂莉眼前浮现的只有爱德华的身影：他也在艰难困苦中挣扎，走在人迹罕至的路上，在野外面临危险与匮乏，身处种种不安与风险之中，逐渐习惯了无家可归、没有朋友的生活，学会了……

他放弃了所有可能拥有的东西，因此已无什么可失去的。幸运的是，那群人暂时分开了。奥蒂丽逃回自己的房间，得以痛哭一场。从未有如此沉重的悲伤压在她心头——她清楚地意识到（就像人们通常会做的那样，她试图让自己更清楚地明白这一点），男人总是喜欢夸大那些由环境带来的不幸。

爱德华的处境在她的脑海中呈现得如此凄惨、如此可怜，以至于她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尽自己所能让他与夏洛特重聚。而她自己则打算躲到某个安静的地方，隐藏自己的悲伤与爱意，通过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

与此同时，伯爵的同伴是个沉稳理智且观察力敏锐的人，他注意到了谈话中的新动向，并与朋友谈了这件事。后者对这家的情况一无所知；而另一个人则热衷于收集那些因社会中的各种关系而产生的奇闻异事——这些关系往往源于法律的约束与意志的强横、理智与情感、偏见之间的冲突。他早些时候就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概要，自从来到这家之后，他又详细知晓了所有发生的事情以及目前的状况。

当然，伯爵也感到非常难过，但这并不至于让他不安。如果不想陷入这种境地，人在社交场合就必须谨言慎行；因为不仅是意味深长的话语，就连最平常的表述，都可能与在场某人的兴趣相冲突。

“今晚我们就会把事情解决，”他说，“这样就能避开那些无聊的谈话了。你可以讲讲你在我们出国期间所积累的那些有趣的故事，那些故事一定很精彩。”然而，尽管心怀好意，这些陌生人这次还是没能给朋友们带来真正的欢乐。伯爵的朋友讲了许多奇特的故事——有的严肃，有的有趣，有的感人，有的可怕——这些故事成功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的兴趣达到极致。他本想以一个奇特但温馨的故事作为结尾，却没料到这个故事会如此触动听众的心。

两个奇怪的孩子

“有两个来自相邻家庭的孩子，一男一女，年龄正好适合将来结婚。他们一起长大，双方父母都是社会上有地位的人，都期待着他们将来能够结为夫妻。”

“不过，很快人们就发现，这个计划很可能无法实现。这两个孩子的性格都很优秀，但彼此之间却存在着难以解释的厌恶感。也许是因为他们太相似了。两人都深思熟虑、意志坚定、目标明确。各自都受到同伴的喜爱和尊重，但一旦在一起，他们就会变成对手。他们各自制定自己的计划，见面时只是为了互相阻挠；从不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共同努力，反而总是为了一件事争斗不休。在其他方面他们都很友善，但一旦接触，就会变得恶毒甚至心怀恶意。”

这种特殊的关系最初体现在他们孩童时的游戏中，随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依然持续着。男孩们喜欢扮演士兵的角色，分成几组互相战斗，而那个凶狠又傲慢的少女则立刻成为其中一队的领袖，以极度的敌意与狠劲与其他队伍作战。要不是她那个对手极为勇敢，最终解除了她的武装并将她俘虏，对方早就落荒而逃了。即便被俘后，她仍拼命反抗，为了不弄瞎对手的眼睛，同时也为了避免伤害对方，那名对手不得不摘下自己的丝巾，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她始终没有原谅他：她不断试图伤害他，策划各种阴谋来报复他。长期观察着这两人之间这种特殊关系的父母，最终达成共识，决定将这两个彼此敌对的人分开，放弃他们曾经的期望。

在新的环境中，男孩发展得很快。他掌握了所有所学的知识。他的朋友以及他自身的意愿都让他选择从军作为职业，无论身处何处，他都受到人们的尊敬和喜爱。他的性格似乎天生就适合为他人的幸福与快乐而努力；而他本人也因为在摆脱了大自然赋予他的唯一对手而感到快乐，尽管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另一方面，那个女孩则彻底变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教育的深入，尤其是她内心的感受，让她不再热衷于以往与男孩们一起玩的那些喧闹的游戏。她似乎总缺少些什么；周围没有任何人能引起她的仇恨，她也从未找到过值得她去爱的人。

有个年轻人，比她之前的邻居兼对手年长一些，地位、财产和影响力都很出色，深受社会欢迎，也备受女性青睐。他向她表达了爱意。这是第一次有朋友、恋人或仆人对她表现出兴趣。他比起那些比她年长、更有教养、身份更显赫的人，仍选择她，这自然令她感到欣慰；他始终如一地关注着她，从不打扰她的生活；在许多棘手的状况中依然忠实地陪伴在她身边；他还默默地向她的父母提出求婚，但由于她还很年轻，他并未强求，只是希望能得到机会——所有这些都让他更加深了对她的感情。由于人们一直称她为他的未婚妻，她也逐渐认为自己就是如此。在她与这位长久以来被视为自己未婚夫的人交换戒指之前，她和任何人都不认为还需要再经过什么考验。

这段关系一直以来都发展得十分平稳，并非因为订婚而变得仓促。双方都维持着原有的状态，他们在一起时很幸福，能够享受这段美好的时光，将其视为未来更严肃生活的开端。

与此同时，那个不在身边的年轻人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极其优秀的人。他在自己的职业领域取得了应有的成就，于是回家休假探望家人。面对那位美丽的邻居，他又一次处于一种自然而又特殊的境地。此前一段时间里，她怀着符合未婚妻身份的深厚情感生活着，她与周围的一切都很和谐，觉得自己很幸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确实很幸福。但现在，又有事情阻碍了她前进的脚步。那个人并不值得被憎恨——因为她已经无法再怀有仇恨了。事实上，那种幼稚的仇恨早已消失不见。

其实，那只不过是对对方内在价值的隐秘认可罢了。如今，这种认可则表现为欣喜的惊讶、相逢时的愉悦、及时的赞美，以及一种半自愿半不情愿却又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而这一切都是相互的。漫长的分离让他们有了更多交谈的机会；即便他们曾经犯过那些幼稚愚蠢的错误，但如今他们已经变得更加成熟，这些往事反而成了他们彼此取乐的素材。他们觉得，至少应该用友善与关怀来弥补曾经的敌意——仿佛当初彼此之间犯下的那些暴行，绝不能就这样被忽视而不加以承认。

“至于他，他的态度始终保持着理智与适度。他的地位、处境、努力以及抱负让他忙得不可开交，因此他将这位美丽新娘的友善视为一份值得感激的礼物；但他甚至从未想过要将她与自己联系在一起，也丝毫没有嫉妒那位与他关系极好的新郎。”

“然而，对她来说则完全不同。她觉得自己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她与年轻邻居之间的争斗其实正是感情的萌芽；那种激烈的对立不过是她对他内心深处强烈情感的体现，最初只是以对抗的形式表现出来而已。她只记得自己一直都爱着他。她会回忆起自己手持武器与他战斗的情景，也会回味他被自己打倒时的喜悦心情。她认为，当他将她束缚住时，自己感受到了极大的幸福；而此后她所做的一切伤害或烦扰他的行为，在她看来都只是为了吸引他注意力的无辜手段罢了。她诅咒着他们的分离，哀叹自己陷入的沉闷状态，痛恨那个让她不得不接受如此平庸新郎的阴险懒惰的现状。”

她将所有情感都深藏于心；但倘若有人能读懂她的感受并与她分享，那也无可指责——因为一旦见到另一位候选人，新郎便无法与他对得上了。若对其中一位无法拒绝好感，那么另一位则能激发最深厚的信任与信赖。若能与其中一位建立愉快的关系，人们自然也希望有另一位作为伴侣；而在那些需要更高标准的情况下，新郎实在令人绝望，而另一位则能带来绝对的安全感。

女性天生具备一种特殊的敏锐直觉，能够察觉到这类差异；她们既有理由也有机会培养这种能力。

那位美丽的新娘越是秘密地怀揣着这些情感，就越没有机会让别人说出任何有利于她新郎的话，或是提醒她履行自己的职责以及他们之间的身份关系所要求的义务——事实上，现在看来，这些要求已是不可更改的必然之事。于是，她那颗脆弱的心便完全沉溺于自己的情感之中。

一方面，她因世俗、家庭以及自己的承诺而与新郎紧密相连；另一方面，那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则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与计划，对待她时只是像一个友善但毫无柔情的兄长，还声称自己即将离开。此刻，她那曾经天真的心灵似乎又重新苏醒了，带着所有的怨恨与激烈情绪，在人生这个更高的阶段准备以更强烈的方式造成破坏。她下定了决心。

她宁愿死去也要惩罚那个曾经令她憎恨、如今却让她深爱的男人——因为他对她毫无兴趣。既然无法拥有他，那至少要让自己永远留在他的想象之中，让他永远怀有悔意。她的死去的形象应始终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永远无法摆脱。他必须永远为自己没有理解、没有体察、没有珍惜她对他的感情而自责。

这种奇怪的疯狂行为伴随着她走到哪里。她用各种方式隐藏着这份疯狂；虽然人们都觉得她很古怪，但没人足够敏锐或聪明到能发现其背后的真正原因。

与此同时，朋友们、亲戚们以及熟人们纷纷设法筹办欢乐的聚会。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意想不到的活动出现。乡间几乎所有的美丽景点都被布置得井然有序，以便接待各种欢乐的聚会。而我们的年轻客人，在离开之前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于是邀请那对年轻夫妇以及少数亲友一起乘船出游。他们登上了一艘装饰华丽的巨大游艇——那种配有小型客厅和一两个船舱的游艇，旨在让人们在水上也能享受陆地的舒适与便利。

他们在音乐的伴奏下驶向宽阔的河流。在天气最热的时候，大家都聚集在甲板下的船舱里玩游戏娱乐。我们的年轻主人总是闲不下来，便主动接过舵柄，替年长的船长掌舵，因为船长已经躺下睡着了。此时正是需要格外谨慎的时刻，因为船只正接近一处两座岛屿将河道收窄的地方，两侧还有浅滩延伸出来……

另一个因素则使得航行变得困难且危险。他虽然谨慎而目光敏锐，但一时觉得最好还是叫醒船主；不过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便决定冒险直接驶向狭窄的水道。就在这时，他的美丽对手出现在甲板上，头发上戴着花环。“拿着这个，作为对我你的纪念吧！”她喊道。她摘下花环扔给舵手。“别打扰我，”舵手迅速接住花环后回答，“现在我需要集中全部精力。” “你再也不会被我打扰了，”她喊道，“你再也见不到我了。”说罢，她冲到船头，然后跳进了水中。人们纷纷呼喊：“救救她，她要沉下去了！”他陷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在一片混乱中，老船主醒了过来，试图去握住舵，而年轻人则让他来操作舵柄。但已经来不及了。船只搁浅了，就在那一刻，他脱下最重的上衣，跳进水中，朝那位美丽的姑娘游去。对于那些熟悉水域、懂得如何与水打交道的人来说，水是一种友善的存在——它托举着他，承认这位强大的游泳者是它的主人。他很快追上了被水流冲走的美丽女孩，抓住她，将她托起并支撑着她。两人一起被急流冲着前进，直到浅滩和岛屿都被远远甩在身后，河流又恢复了平静的流淌。此时他开始冷静下来；他们已经度过了最初的危机，那时他不得不凭本能行事，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他尽可能高地抬起头四处查看，然后用尽全力游向一处长满灌木的低地，那里正好伸入河中。他把美丽的姑娘带到岸上，却发现她已经没有气息了。正当他陷入绝望时，他看到一条小路穿过灌木丛。他再次将她抱起来，加快脚步，不久就来到了一间孤零零的小屋前。在那里，他遇到了善良的好心人——一对年轻的夫妇。

他们立刻采取了各种措施：他能想到的所有补救办法都立即被付诸实践；明亮的火焰燃了起来；羊毛毯子被铺在床上，床单、斗篷、兽皮——凡是能用来保暖的东西都被尽快堆放在她身上。此刻，拯救生命的愿望压倒了其他一切考虑。为了让那具美丽却几乎失去意识的裸体重新恢复生机，他们不遗余力。最终成功了！她睁开了眼睛！她的朋友就在她面前，她立刻用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她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一段时间，随后泪水夺眶而出，这标志着她完全康复了。“现在我再次找到你，你还要抛弃我吗？”她哭问道。“绝不，”他回答，“永远不会。”他自己也几乎不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请先照顾好自己吧，”她补充道，“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

这时，她开始恢复理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在她的爱人、她的救命恩人面前，她无需感到羞愧；但她还是乐意让他离开，让他去照顾自己，因为他身上的衣服仍然湿漉漉的。

他们的年轻主人开始思考该怎么做。丈夫把自己结婚时穿的礼服送给那个年轻人，妻子则把自己结婚时的礼服送给那位美丽的姑娘。那些礼服保存完好，足以让两个人从头到脚都穿得整整齐齐。不一会儿，这对冒险者不仅有了合适的衣物，还穿上了完整的装束。他们看起来十分迷人，相遇时彼此凝视着对方，眼中充满赞赏与无尽的柔情，同时还会因为彼此怪异的模样而轻声笑起来，然后便相拥在一起。

青春的力量以及爱情的活力在短短时间内就让他们完全恢复了健康。现在，只缺音乐了，那样他们就可以一起跳舞了。

他们竟在瞬间从水中被带到陆地上，从死亡走向生命，从家人身边来到荒野之中，从绝望转为欢欣，从冷漠变为深情——这样的变化实在令人难以承受。他们的头脑简直无法承受这一切，要么会崩溃，要么会陷入混乱；即便能避开这种痛苦的抉择，内心也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

两人完全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过了很久才想起那些被留在后面的人所承受的惊恐与忧虑。而他们自己，想到要如何再次与他们重逢，也会感到无比焦虑。“我们要逃跑吗？还是躲起来？”年轻人问道。“我们要在一起。”女孩一边说，一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那个农民听到他们说有一艘船搁浅在浅滩上，便立刻赶往岸边，甚至没有停下来询问更多信息。当他到达那里时，看到那艘船正安全地顺流而下。经过一番努力，船上的人终于得救了，现在他们正心存希望，希望能再次找到失踪的亲人。农民大声呼喊并挥手示意，最终引起了船上人的注意。然后他跑到一个适合登陆的地方，继续呼喊和示意，直到那艘船转向岸边。当他们上岸时，场面真是感人至深：那对订婚者的父母首先冲到岸边，而可怜的新郎几乎昏厥过去。他们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的孩子已经获救，那些伪装成陌生人的孩子们就从灌木丛中走出来迎接他们。直到他们走近一些，才有人认出他们来。“我看到了谁？”母亲们喊道。“我看到了什么？”父亲们也喊道。获救的孩子们跪在他们面前，喊道：“这是你们的孩子，一对啊！”“请原谅我们！”少女喊道，“请赐予我们祝福吧！”年轻人也喊道，“请赐予我们祝福吧！”

两人都哭了，整个世界都静止下来，充满惊奇。“请赐予祝福吧！”这句话被重复了第三次；又有谁能够拒绝呢？

第十一章

叙述者停了下来——其实他早已讲完了故事——随后才注意到夏洛特因这个故事而产生的情绪。她站起身来，说了些道歉的话，便离开了房间。对她来说，这是个众所周知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要情节确实发生在那位船长与她的邻居之间；不过细节并不完全如那个英国人所描述的那样。但整体轮廓还是一致的。这类故事在经过众人的口耳相传之后，再经过富有想象力且善于编故事的叙述者的加工，其细节往往会更加完善；而最终的结果往往是，一切依旧如初。

奥蒂莉应两位朋友的请求跟在了夏洛特身后。这时轮到伯爵发言了，他认为他们可能又犯了第二个错误——因为这个故事的主题其实为这家人所熟知，或者与他们有着某种关联。“我们必须小心，”他补充道，“不能再在这里惹出什么麻烦了；尽管主人对我们如此友善好客，但我们似乎并没有为他们带来什么好处。我们找个借口，然后离开吧。”

“我得承认，”他的同伴回答道，“还有别的原因让我留在这里，如果不把事情弄清楚或得到某种解释，我会非常遗憾地离开这座房子。您太忙了……”

昨天我们在公园里用相机拍照时，你一直在寻找适合素描的地点，同时留意着周围经过的一切。你记得，你离开了宽阔的步道，前往湖边一个僻静的地方。从那里可以欣赏到对岸的美景，你想要把那景色拍下来。和我们在一起的奥蒂莉也跟了过去，然后提议由她和我乘船去找你。我和她一起上了船，对她娴熟的驾船技巧感到十分赞叹。我向她保证，自从我来到瑞士之后——那里的年轻女孩们常常充当船夫的角色——我还从未有过如此愉快的乘船体验。与此同时，我不禁问她，为何她如此反感沿着那条小路前行。我注意到她因为那种不安而显得有些退缩。不过她并没有生气。“如果您答应不嘲笑我，”她回答说，“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您；但对我来说，这确实是个无法解释的谜团。在那条路上有一个特定的地方，每当我经过那里时，总会感到一阵奇怪的寒意，我在其他地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也完全不明白原因。但我不敢再靠近那个地方，因为紧接着我的左脑就会感到疼痛，其他时候我也会因此而痛苦不堪。”我们上了岸。奥蒂莉和你在一起，我便趁机考察了她指给我看的那个地方。令我惊讶的是，那里有明显的煤炭痕迹，数量之多足以让我确信，在水面下不远处一定存在着大量的煤炭层。

“请原谅我，大人；我看到您在微笑。我很清楚，您并不相信我所说的这些事情，您能容忍我，只是出于您的理智与善良。不过，如果不试着用摆锤在那个美丽的女孩身上做实验，我实在无法离开这里。”

每当谈到这些事情时，那位伯爵总是反复提出同样的反对意见；而他的朋友则始终耐心地忍受着这些反对意见，同时坚持自己的观点与愿望。他也一再强调，没有理由因为实验并非对所有人有效就放弃尝试，毕竟这些实验并非毫无价值。应当更加认真、细致地加以研究，毫无疑问，最终会发现无机物之间、有机物之间以及它们彼此之间的许多目前我们还不知道的关联。

他已经把那些金环、黄铁矿以及其他金属物品摆好，他总是随身携带一个装着这些物品的小盒子。他把一块金属用绳子吊在另一块金属上，再将那块金属放在桌子上。“现在，大人，”他说，“您可以随意尝试——从您的表情就能看出您的想法了，您觉得反正什么都不会自动动起来。不过我的这个装置其实只是个幌子罢了；等女士们回来后，她们一定会好奇我们正在做些什么奇怪的实验。”

女士们回来了。夏洛特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我听说过很多关于这类事情的说法，”她说，“但从未亲眼见过其效果。您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让我试试看能否成功制造出什么现象吧。”

她握住绳子，态度极为认真，稳稳地握着它，没有任何慌乱。然而却没有任何动静出现。接着轮到奥蒂莉尝试。她同样安静而专注地将摆锤悬在桌子上的盘子上。不过不一会儿，那块摆动的金属就开始有了明显的动静。

旋转的动作不断变化——板块时而向一侧移动，时而又转向另一侧；有时呈圆形运动，有时呈椭圆形；有时则划出一系列直线。这一切都达到了伯爵朋友所能期望的程度，甚至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伯爵本人也有些惊讶不已；而另一个人因为兴奋与好奇心始终无法满足，不断要求再次进行实验，并提出各种不同的要求。奥蒂莉心地善良，愿意满足他的愿望；直到最后，由于头痛再次发作，她不得不请求离开。他更加钦佩她，甚至欣喜若狂，热情地承诺：只要她愿意接受他的治疗，他就能永远治愈她的病痛。一时间他们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夏洛特立刻明白了，便拒绝了他好意，因为她不想让自己身上出现那种一直令她担忧的东西。

那些陌生人离开了，尽管他们无意中引发了种种奇怪而痛苦的情绪，但他们还是希望这次相遇不是最后一次。夏洛特利用美好的天气到附近去拜访，这确实让她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周围的人们，有的出于真正的关心，有的只是出于习惯，都纷纷前来问候她。在家里，她最开心的就是看到那个孩子，它确实值得所有的关爱与关注。人们认为那是个神奇的孩子，有着最明亮、最健康的面容，体格健壮且比例匀称；更令人惊讶的是，它与两人的相似之处越来越明显——无论是外貌还是五官，都像船长；而它的眼睛则渐渐变得与奥蒂莉的眼睛难以区分了。

奥蒂莉本身就因这种特殊的亲近感，再加上那位温柔女子的影响——她们总是以最深切的关爱去对待自己所爱之人的孩子，哪怕那是别人的孩子——于是她便像母亲一样照顾着这个孩子。如果说夏洛特不在的话，奥蒂莉就会独自与孩子以及保姆在一起。一段时间以来，保姆一直嫉妒那个男孩抢走了女主人的全部关爱；她生气地离开了，回到了自己母亲那里。奥蒂莉会带着孩子到户外散步，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还会带上一瓶牛奶，以便孩子在需要时能够进食。通常她还会带上书，就这样抱着孩子边读书边漫步，营造出一种非常美好的景象。

第十二章

这次行动的目标已经实现，爱德华获得了各种勋章与奖赏，光荣地结束了使命。他立刻回到了那处小庄园，发现那里有关于他家人的详细情况在等着他——一直以来，都在他的命令下有人暗中监视着他们，而他们自己却毫不知情。当他回到那里时，那宁静的居所显得格外美好宜人。在他离开期间，人们按照他的指示对庄园进行了各种改善；虽然庄园的规模有所不足，但内部设施却十分舒适便利。由于习惯了果断行事，爱德华决定实施一个他早已深思熟虑的计划。首先，他邀请那位少校前来见面。两人再次相聚，都感到无比高兴。童年的友谊就像血缘关系一样，有着一个重要优势：错误和误解永远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过一段时间后，彼此间的深厚情谊总会重新建立起来。

爱德华首先询问了朋友的近况，得知他的命运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顺利。接着，他半认真地问是否有什么婚事在筹备中，却得到了断然否定的回答。

“我无法也不愿对你隐瞒什么，”他继续说道，“我会立刻告诉你我的真实想法以及我的打算。”

你当然知道我對奧蒂莉的熱情；你一定早已明白，正是這種感情驅使我投身於戰爭之中。我不否認，我希望擺脫那種沒有她就再無任何價值的生活。但同時，我也承認自己永遠無法完全陷入絕望——與她共度幸福生活的前景是如此美好、如此令人心動，以至于我不可能完全放棄它。那些我無法解釋的感情，以及許多美好的預兆，都讓我更加堅信：總有一天，奧蒂莉會屬於我。在奠基時被拋向空中的那個刻有我們名字首字母的玻璃杯並沒有破碎，它被接住了，現又在我手中。在這個地方度過了許多充滿不安的時光之後，我對自己說：「我要把自己置於那個玻璃杯的位置上，讓它來預示我們是否有可能結合在一起。我會去尋找死亡——但不是以一個瘋子的身份，而是以一個仍抱有生存希望的人的身份。奧蒂莉將是我奮鬥的目標。她可能在敵軍的陣營中，可能在每一個壕溝裏，可能在每一座被圍困的堡壘中，我都希望能找到她並贏得她的心。我願意創造奇蹟，只為了能活下去，只為了能得到奧蒂莉，而不是失去她。」正是這些感情推動着我前進，它們在所有危險面前都陪伴著我；而現在，我感覺自己已經達到了目標，克服了所有困難，前路已無障礙。奧蒂莉是我的了，而從想法到實現之間的種種，我都認為並不重要。

“幾筆之間，你就否定了我們所能或應該提出的所有反對意見，”少校回答道，“但這些反對意見還是需要再次說明。你應該自己好好想想你與妻子之間關系的真正價值；但你欠她，也欠自己，不能對此視而不見。我怎麼可能忘記你有一個兒子這件事，卻還能不承認你們兩人本就屬於彼此呢？”

“永远如此吗？为了这个孩子，你们就必须共同生活，只有这样才能一起抚养他、确保他的未来幸福？”
“那不过是父母们的盲目罢了，”爱德华回答道，“他们以为自己的存在对子女来说至关重要。无论什么生物，都能找到养料与帮助；如果一个早早失去父亲的儿子不能过上如此安逸、优越的青春时光，或许正因如此，他才能更早地为这个世界做好准备，从而及时明白自己必须适应他人——这其实是我们所有人迟早都要学会的道理。不过在这里，这些考虑都是无关紧要的；我们足够富有，可以养育多个孩子，把如此庞大的财产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既不对也不仁慈。”
少校试图谈谈夏洛特的价值以及爱德华对她的深厚感情，但爱德华立刻打断了他：“我清楚地看到，我们做了一件愚蠢的事。任何人在中年时还试图实现年轻时的愿望和希望，都是在自欺欺人。人生中的每一个十年都有其各自的命运、期望与渴望。那些因为环境或自身迷恋而试图抓住眼前或身后一切的人，真是可悲。我们做了件愚蠢的事。难道就要一辈子都遵守它吗？难道就因为出于谨慎的考虑，而拒绝去做那些时代习俗并不禁止的事情吗？在许多事情上，人们都会回顾自己的意图与行为；在这里，既然问题不是关于某一件具体事情，而是关于整个人生，不是关于我们的单一生活状态，而是关于整个复杂的生活本身，难道就不应该允许他们这么做吗？”
少校再次强烈地劝说爱德华，让他思考自己对妻子、对家庭、对这个世界应尽的责任。

他试图为自己争取有利地位，但却无法留下丝毫印象。

“朋友，”他回答道，“所有这些问题我都已经反复思考过了。在战斗的狂风暴雨中，当大地被炮声震动，子弹在我周围呼啸飞过，战友们纷纷倒下，我的马也被击毙，帽子也被子弹穿透时，这些问题就浮现在我脑海中。在星空下的宁静火光旁，我也反复思考过它们。我已经把它们彻底想透了，也反复权衡过，现在则永远心意已决。在这种时刻，我为何不向你坦白呢？你也曾出现在我的思绪中，你也属于我的圈子；事实上，你我早已彼此属于对方。如果我曾经欠你什么，现在我有能力连本带利地偿还；如果你曾经欠我什么，现在你也有办法弥补我。我知道你爱夏洛特，而她也值得这样的爱。我知道你对她并非无动于衷，那她又何尝不能认识到你的价值呢？接受我的提议，把奥蒂莉交给我，那样我们就能成为世上最幸福的人。”

“如果你愿意赋予我如此高的地位，”少校回答说，“那我更应该保持坚定与谨慎。无论这个提议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它非但没有简化问题，反而增加了难度。这不仅是你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两个至今毫无瑕疵的人的命运、名声和荣誉，都会因为这种奇怪的举动而面临危险——用更严厉的话来说，我们将会以极其可疑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

“正因我们的品格如此，”爱德华回答道，“我们才有资格冒这个险。一个始终行为正直的人……”

一生之中，人们会做出一些在他人看来可能模棱两可、但本身却值得尊敬的举动。至于我，经历了这些考验之后，为他人完成了那些艰难而危险的行动之后，我觉得现在有权利为自己做点什么了。至于你和夏洛特，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放弃那部分事务；但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都无法阻止我去做我已决定要做的事。如果我能得到帮助与支持，我会竭尽全力去完成一切期望的任务；但如果让我独自面对，或者有人故意设置障碍，那必然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少校认为，只要有可能，就有责任阻止爱德华的计划；于是他改变了攻击方式，试图转移注意力。他表面上似乎让步了，只是谈论了实现这种分离以及新的结合所需采取的手段，还提到了一些丑陋且不可取的做法，这让爱德华怒火中烧。

“我清楚地看到，”他最终喊道，“无论从敌人那里还是朋友那里，我们想要的只有用强力才能得到。我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得到它；我会迅速而坚定地将其夺到手。像我们这样的关系，我很清楚，要想拆散再重建，就必须打破许多现有的东西，让许多本愿继续维持的关系被迫终止。光是思考是无法得出任何结论的。在权衡利弊时，总很容易让某一方占据上风。我的朋友，你最好立刻下定决心，为我，也为你自己采取行动吧。把那些复杂的局面理清楚，然后再重新整理。不要因为些微的顾虑而退缩。我们已经让世人有了关于我们的议论，他们还会继续谈论我们；而当我们不再存在的时候……”

“恐怕它会像忘记其他一切一样忘记我们，让我们能够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而无需再为我们的安危操心。”少校无话可说，最终只能沉默不语；而爱德华则认为这件事已经有了定论，他详细规划了所有需要做的事情，用最乐观的色彩描绘了未来，随后又严肃而深思地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寄希望于一切会自行好转，指望意外事件能引领我们、照顾我们，那无疑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自我欺骗。那样一来，我们就根本无法拯救自己，也无法重获安宁。作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该如何安慰自己呢？正是由于我的坚持，才说服夏洛特写信让你留下来与我们同住，奥蒂莉也跟着来了。对于之后发生的一切，我们已经无法控制，但我们有能力让它们变得无害，让新的状况为我们带来幸福。你真的能无视我为咱们打开的美好前景吗？你真的能要求我，要求我们所有人放弃这些美好的事物吗？你觉得这可能吗？如果我们决定回到从前的状态，难道就不会有烦恼、痛苦和不便需要克服吗？那样还能带来什么好处或幸福吗？如果你不能来看我、不能与我一起生活，你那崇高的地位又还会给你带来快乐吗？经历了这一切之后，那只会是痛苦至极。我和夏洛特，还有我们的全部财产，都只会陷入悲惨的境地。如果你也像其他人一样，认为岁月与分离就能抹去我们的感情，消除那些深深刻在心中的印象，那么问题就在于这些岁月——与其在痛苦中度过，不如在幸福与安逸中度过。但我最后要强调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假设以我们目前的处境而言……”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不惜一切代价等待下去，承担一切即将降临在我们身上的苦难。奥蒂丽会怎样呢？她必须离开我们的家庭，进入那个我们无法再照顾她的社会；她将不得不在那个残酷而寒冷的世界里艰难地挣扎求生。请告诉我，有没有一种情况能让奥蒂丽在没有我、没有我们的情况下获得幸福——如果能有这样的答案，那无疑就是最有力的论据了。如果我拒绝接受这个建议，如果我不愿意立刻放弃自己的所有希望，至少我也会重新考虑这个问题，看看你所说的话会对它产生怎样的影响。”

这个问题并不容易解决；至少，他的朋友想不出任何令人满意的答案。他只能一再强调，这项计划是多么严重、多么危险，至少他们应该认真思考该如何着手处理这件事。爱德华同意了这一意见，也同意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先等待；但条件是，他的朋友必须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他们就此事达成完全共识，并且采取了初步措施为止。

第十三章

那些彼此完全陌生、毫无交集的人，如果长期生活在一起，必定会逐渐暴露出自己的内心真实面貌，从而建立起某种亲密关系。既然我们的两位朋友再次同住一处，且时刻相处，那么他们之间很快就不会有秘密了，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重新回顾了彼此过去的经历，少校向爱德华坦白说，当他从国外回来时，夏洛特就已经打算将奥蒂莉许配给他，希望他将来能娶她为妻。听到这个消息后，爱德华欣喜若狂；他毫不保留地讲述了夏洛特与少校之间的相互爱慕之情，由于这正好符合他自己的愿望，所以他将其描绘得极为美好。

少校既无法完全否认此事，也无法完全承认。但爱德华却愈发坚持自己的观点。在他看来，这一切并非不可能实现，而是早已注定；各方只需决定彼此的意愿即可，分开并不会有什么困难，之后就可以尽快结婚，这样爱德华就能和奥蒂莉一起出行了。

在想象力为我们描绘的所有美好场景中，或许没有比恋人们及新婚夫妇期待在全新的世界中享受彼此间的亲密关系更迷人的了。

在种种变化多端的状况下，他们还要考验彼此之间感情的坚不可摧性。与此同时，少校与夏洛特被赋予了全权，可以处理所有与金钱、财产以及其他重要事务相关的问题，还能采取一切恰当的措施来让各方都满意。不过，爱德华最在意的，也是他觉得自己能从中获得最大好处的一点是：既然孩子必须留在母亲身边，那少校就会负责孩子的教育问题；他会按照自己的理念来培养这个男孩，发掘他身上的潜力。他受洗时被取名为奥托，这个名字本就属于他们两人，这绝非偶然。

爱德华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付诸行动。在前往城堡的路上，他们来到一个小镇，爱德华在那里有一所房子，他打算在那里等待少校回来。但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立即在那里下车，于是便继续与朋友一同前行。两人都骑在马背上，一边愉快地交谈着，一边继续前进。

突然，他们在远处看到了高处那座新房子，红色的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爱德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他希望当晚就能把一切都解决掉，于是决定躲在附近的村庄里。少校则要竭尽全力催促夏洛特做出决定；他要用出其不意的提议打消她的顾虑，迫使她坦诚地表达自己的心意。爱德华将自己的愿望转嫁到了她身上；他确信自己只是顺应了她的意愿而已，而她的决心也和他一样坚定；因此他期待着她能立即同意，因为他自己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欣喜地看到眼前一片繁荣的景象；为尽快将这一消息传达给他，人们决定发射几发炮弹，如果天色已暗，则再放一两枚火箭。

少校骑马前往城堡。他在那里没有找到夏洛特；得知她目前住在新房子里，不过当时她正在附近游玩，很可能要直到傍晚才会回来。于是他回到自己之前寄放马匹的旅馆。

与此同时，爱德华因坐立不安而偷偷离开藏身之处，沿着只有林务员和渔民才知道的小路，进入了自己的公园。到了傍晚时分，他来到了湖边的灌木丛中，第一次看到了那面平静如镜的湖面。

奥蒂莉那天下午出去沿湖岸散步。她带着孩子，像往常一样边走边读书。她走到了渡口旁的橡树那里。男孩已经睡着了，她便坐下来，把他放在身旁的地面上，继续阅读。那本书能吸引那些情感细腻的人，让他们一旦读过就难以释手。她忘记了时间，也没考虑到从陆路回到新房子需要多远的路程；她完全沉浸在书本与自己的世界里，美得令人惊叹，周围的树木和灌木仿佛都有了生命，有了眼睛来注视她、欣赏她。太阳渐渐西沉，一缕红光从背后照在她身上，为她的脸颊和肩膀染上了金色。爱德华悄无声息地来到湖边，发现公园里空无一人，便继续向前走去。最终，他穿过了橡树后面的灌木丛，看到了她。就在同一时刻，她也看到了他。他立刻冲向她，扑进了她的怀抱。

脚。在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两人都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简短地解释了自己为何以及如何来到这里。他派少校去了夏洛特那里；或许就在那一刻，他们共同的命运正在被决定。他从未怀疑过她的感情，而她也肯定从未怀疑过他的心意。他恳求她的同意，她犹豫不决，他继续哀求。他提出愿意恢复以前的特权，拥抱她、紧紧相拥；但她却指向了那个孩子。

爱德华看着那个孩子，惊呆了。“天哪！”他喊道，“如果我有理由怀疑我的妻子和好友，那么这张脸就会成为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这难道不是少校的翻版吗？我从未见过如此相像的人。”

“确实如此！”奥蒂丽回答道，“大家都说它长得像我。”

“可能吗？”爱德华问道。就在这时，孩子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又大又黑、充满洞察力的眼睛，深邃而洋溢着爱意；那张小脸已经显露出聪慧的神情。他似乎已经认识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爱德华跪在孩子身旁，然后再次在奥蒂丽面前跪下。“就是你，”他喊道，“那双眼睛是你的！啊，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吧；让我为那个让这个孩子诞生的不幸时刻蒙上阴影吧。我岂能用这样可怕的想法来冲击你纯洁的心灵——那些彼此疏远的夫妻仍然可以紧紧相拥，用其他渴望打破法律所赋予他们的纽带？哦，没错！既然我已经说了这么多；既然我与夏洛特的联系必须断绝；既然你将属于我，那我为何不能把真相告诉你呢？这个孩子是双重通奸的产物。它本应成为我和妻子之间的纽带，但却将她和从我之间分开。那就让它来作为对我不利的证据吧。让这双美丽的眼睛对你的眼睛说，……”

“我曾属于别人的怀抱，现在却属于你。奥蒂丽，你一定明白的——哦！你一定要明白，我的过错、我的罪行，唯有在你的怀抱中才能得到弥补。”

“听！”他突然站起身来，侧耳倾听。他以为自己听到了枪声，那应该是少校发出的信号。其实那是旁边山上的猎人所开的枪而已。之后便再无动静。

爱德华越来越不耐烦了。

这时，奥蒂丽才注意到太阳已经沉到山后，最后的余晖照亮了楼上窗户。“请离开我吧，爱德华，”她喊道，“回去吧。虽然我们一直分离，也经历了许多痛苦，但请记住我们俩对夏洛特所负有的责任。必须由她来决定我们的命运，不要擅自做主。如果她允许的话，我仍是你的；如果不允许，我就必须放弃你。既然事情即将有结果，那就让我们等待吧。回到村子里去吧，少校应该还在那儿等你。难道要靠一声粗重的枪响来告知你谈话的结果吗？也许此刻他正在寻找你。我敢肯定，他不会在夏洛特家里找到她。他可能会去找她，因为他们知道她在城堡里的位置。说不定已经发生了很多事！请离开我吧！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家了，她正在那里等我，还有孩子呢。”

奥蒂丽语速飞快，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考虑到了。能和爱德华在一起真是太美好了，但她觉得他现在必须离开她。“我恳求你，我祈求你，我亲爱的，”她喊道，“回去等着少校吧。”

“我遵从你的命令，”爱德华回答道。他满怀深情地凝视了她片刻，然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也紧紧抱住他，将他温柔地贴在胸前。希望如同天空中划过的星星，从他们头顶飞过。他们这样想着……

他们相信，自己确实属于彼此。这是他们第一次互相献上真诚而自由的吻，之后便带着痛苦与不舍分开。

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渐暗，湖面上升起了潮湿的雾气。奥蒂莉站在那里，心中充满困惑与不安。她望向山上的那栋房子，似乎看到阳台上有着夏洛特的那件白色连衣裙。

绕过湖面需要很长的路程；她知道夏洛特一定在焦急地等待着孩子。她看到正对面的梧桐树，而通往房子的路径仅被一片狭窄的水域隔开。此刻，她因担心带孩子涉水而感到的紧张情绪已被更大的焦虑所取代。她急忙走向小船，却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也察觉不到双脚正在颤抖，更感觉自己的感官即将失控。

她跳进船里，抓住桨，开始划船。她不得不用力推动船只前进。小船渐渐滑出，摇摇晃晃地驶向开阔的湖面。左臂抱着孩子，左手拿着书，右手握着桨，她失去了平衡，从座位上摔了下去；桨从她手中滑落，而当她试图站起时，孩子和书也一起掉进了水中。她抓住了那件漂浮着的连衣裙，但由于自己也被缠住了，无法起身。她的右手虽然还自由，却无法用来帮助自己站起来；最终她还是成功把孩子从水中拉了出来，但孩子的双眼已经闭合，也已经停止了呼吸。

不一会儿，她就恢复了冷静，但内心的痛苦却更加剧烈——小船正快速漂向湖中心，桨也离她越来越远。岸边一个人影也没有。

的确，即便她那样做了，也毫无用处。由于得不到任何帮助，她只能漂浮在那变幻无常、不可靠的水面上。

她试图自己拯救这个孩子；她常常听说有人从水中救出过溺水者，而在自己生日的那天晚上，她还亲眼目睹了这样的场景。于是她脱下孩子的衣服，用自己的棉布裙子为孩子擦干身体；她敞开胸膛，第一次让孩子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她第一次将一个活生生的生命紧紧贴在自己赤裸的胸前。

【插图：奥蒂丽。选自威廉·冯·考尔巴赫的画作】

唉！那其实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那个命运多舛的小孩冰冷的四肢让她心如刀绞。泪水从她眼中涌出，为那些冰冷僵硬的肢体带来了一丝生机与温暖。她继续努力着：用披肩将孩子包裹起来，紧紧抱在怀里，轻抚着他，向他的身上呼气，同时流着泪、送上吻，试图提供那些因孤立无援而无法获得的帮助。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孩子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她怀里，小船也在平静的水面上静静漂浮着。然而，她那美好的心灵并未放弃希望。她转向上苍，跪在船上，双臂高举，将那个一动不动的孩子举过自己纯洁的胸膛——那孩子就像洁白的大理石一般，可惜也同样冰冷。她含着泪水仰望天空，呼救不已，因为当所有其他帮助都失效时，只有善良的心才能从中获得真正的帮助。

星星们开始一颗接一颗地闪烁着光芒照耀着她；她望向那些星星，没有白费力气——一阵微风拂过水面，将小船吹到了梧桐树之下。

第十四章

她急忙赶往新房子，叫来外科医生，将孩子交到他手中。孩子立刻被送进了夏洛特的卧室。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镇定自若，开始对这具脆弱的身体进行常规处理。奥蒂莉一直守在他身边，为她准备一切所需物品，但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一般——因为极度的不幸，就像极度的幸福一样，会改变一切事物的面貌。直到所有办法都用尽之后，那位好心人摇了摇头，对于她关于是否还有希望的询问，他先是沉默不语，随后才轻轻地说“没有”。这时她才离开公寓。刚走进客厅，她就昏倒了，脸贴在地毯上，无法爬到沙发上。

就在这时，听到夏洛特的车声驶来了。外科医生恳求仆人们让开，让他去迎接夏洛特并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但他为时已晚；他还在说话时，夏洛特已经进了客厅。她看到奥蒂莉躺在地上，屋里的某个女孩尖叫着跑过来告诉她情况。外科医生也随即进来，向她说明了全部情况。不过，她并没有立刻放弃希望。她冲上楼梯想去看看孩子，但医生请求她留在原地。医生自己过去，假装还在努力抢救，而她则坐在沙发上。奥蒂莉仍然躺在地上，夏洛特把她扶起来，搀着她。

她痛苦不堪，美丽的头颅低垂在膝盖上。那位善良的医生来回走动，表面上是在照料孩子，实际上他更关心的是那些女士们。午夜来临，四周愈发死一般寂静。夏洛特再也无法掩饰一个事实：她的孩子再也不会复活了。她希望现在就能见到孩子。孩子被包裹在温暖的羊毛布里，随后被放在沙发上的小床上，带到她面前。孩子的脸露了出来，安详而美丽。

事故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庄，所有人都惊醒了，这个消息也传到了旅馆里。少校急忙沿着那条熟悉的道路赶来，他在房子周围转来转去，最终遇到了一名正要去附属建筑取东西的仆人。他从仆人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便让仆人转告外科医生他已赶到。外科医生出来后，看到自己的老主顾出现，颇为惊讶。少校向他详细说明了发生的一切，并请他帮忙让夏洛特做好见他的准备。随后外科医生进屋，开始与夏洛特交谈，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引导她的思绪从一件事转移到另一件事上，最终让她想到自己的朋友，以及自己内心必然会产生的深切情感与同情。夏洛特立刻从幻想中回到现实。够了！有人告诉她，少校已经站在门口，他知道一切，希望能进去。

少校走了进来。夏洛特带着凄苦的笑容迎接他。他站在她面前，她掀开了覆盖在尸体上的绿色丝绸布。在微弱的烛光下，他看到了自己僵硬的遗体，不禁暗自颤抖。夏洛特指了指椅子，两人便相对而坐，整夜未语。奥蒂莉仍然静静地躺在夏洛特的膝盖上，呼吸轻柔，似乎正在睡觉。

清晨来临，灯光熄灭了；那两位朋友仿佛从沉重的梦中醒来。夏洛特望向少校，轻声问道：“请告诉我，您是出于何种原因被带到这里，参与这场哀悼仪式的？”

“现在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少校也用与夏洛特相同的低沉声音回答，生怕打扰到奥蒂丽，“现在既不是保守秘密的时刻，也不是适合隐瞒真相的地方。我所处的状况实在令人恐惧，就连我此行的重要目的，在与之相比之下也显得微不足道了。”随后，他平静而坦诚地向她说明了作为爱德华的使者所肩负的任务，以及出于自身意愿和利益而前来此处的原因。他将这两点都清晰地告诉了她。夏洛特静静地听着，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抵触。

少校说完后，她用极其轻柔的声音回应道，以至于少校不得不把椅子拉近一些才能听清她的话：“我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但在类似的情况下，我总是会问自己：明天会怎样呢？我清楚地感觉到，许多人的命运现在掌握在我的手中，而我该做的事其实很简单，无需犹豫或顾虑。我同意分开；其实我早就应该下定决心的。因为我的犹豫不决，才毁了我的孩子。有些事情是命运坚决要实现的。无论理性、美德、责任，还是所有神圣的情感，都无法阻挡它。最终，命运总会强行实现它认为正确的事情，而我们只能顺其自然。”

“其实，我在说些什么呢？不过是我自己的愿望、自己的决定罢了，我之前就是如此不明智地违背了它们，而命运现在又要再次……”

这究竟是我的错吗？不久前，我不是在心中为爱德华与奥蒂丽安排了婚约吗？不是我自己努力让他们在一起的吗？而你，我的朋友，其实也是我这个计划的同谋。为何，为何我就无法区分单纯的固执与真正的爱情呢？既然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让他幸福，也有其他人可以以妻子的身份让他幸福，那我为何还要接受他的求婚呢？现在，看看这个不幸的沉睡者吧。一想到她即将从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中醒来，我就心惊胆战。她要如何承受这样的生活？如果她无法弥补自己作为“最美好命运的使者”而让爱德华失去的一切，那她要如何安慰自己呢？其实，只要用满腔的爱意与奉献来对待他，她就能弥补一切。如果爱情能够承受一切，那它当然也能挽回一切；至于我自己，在这种时刻就不想再考虑了。

“亲爱的少校，请您安静地离开吧。请转告爱德华，我同意分开；接下来该怎么做，就由他、您以及米特勒来决定吧。我并不担心自己的未来会怎样，无论发生什么，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我会签署任何交给我的文件，只是他不要要求我积极参与其中。我不想去思考这些事情，也不想给出建议。”

少校起身准备离开。她隔着奥蒂丽向他伸出手。他将她的手按在唇边，轻声说道：“那我自己呢，还有希望吗？”

“现在别问我！”夏洛特回答道，“改天再告诉您吧。我们不配遭受痛苦，但也不能说我们配拥有幸福的生活。”

少校离开了她，内心深处十分同情夏洛特，但却无法为这个可怜女孩的命运感到难过。如此而已……

在他看来，为了他们的幸福，做出这样的牺牲是必要的。他想象着奥蒂丽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那便是对她剥夺了爱德华拥有孩子的机会的最佳补偿。他还想象着自己膝上也有自己的儿子，那个孩子比已经离世的那个更有资格长得像他。

怀着这样美好的希望与幻想，他回到了酒店。在回程途中，他遇到了爱德华——爱德华整夜都在户外等待着他，因为无论是火箭弹的爆炸声还是大炮的轰鸣声，都未能给他带来关于他计划是否成功的消息。他已经听说了那件不幸的事；而他也没有为那个可怜的女人感到难过，反而将所发生的一切视为一个恰好的机会，因为这让他通往幸福的道路上唯一的障碍立刻被消除了。

少校立刻把他妻子的决定告诉了他，于是他也很容易就同意再次随少校回到村庄，然后再去那个小城镇，共同商量接下来的行动并做好安排。

少校离开后，夏洛特仍坐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但仅过了几分钟而已。奥蒂丽突然从她的腿上站起来，用那双大眼睛凝视着朋友的脸。然后她从地上站起，直立在夏洛特面前。

“这是第二次了，”这位高贵的少女以一种难以抗拒的庄重语气说道，“同样的事情又发生在我身上了。你曾经告诉我，类似的事情往往会在人的生命中多次以相似的方式出现，而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一定是在重要的时刻。现在我发现你的话是对的，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在我母亲去世后不久，当时我还很……”

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我坐在你身边的脚凳上。你则像现在一样坐在沙发上，我的头靠在你的膝盖上。那时我既没有睡着，也没有完全清醒——处于一种恍惚状态。我能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一切，能清晰地听到每一句话，但却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即便我想表达什么，也做不到任何暗示来表明自己还醒着。那次，你在跟一位朋友谈论我，同情我作为一个可怜的孤儿流落人世的命运。你描述了我依赖他人的处境，以及如果没有人庇佑的话，我的未来将会多么不幸。我完全明白你所说的话，或许也过于清楚地看到了你对我的期望，以及你认为我应该做的事。根据自己那有限的认知，我为自己制定了准则，并一直遵循着这些准则生活至今。当你如此善意地收留我，让我住在你家里时，我也是用这些准则来决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可是我现在偏离了正轨，违背了自己的准则，甚至失去了遵守它们的能力。而如今，在经历了那件可怕的事情之后，你又让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比之前更加凄惨。当我半昏迷地躺在你的膝上时，我又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一般，听到了你说的每一个字。通过你，我得知了自己目前的状况。一想到自己，我就不寒而栗；但就像那时在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下一样，我又为自己规划出了新的道路。

“我和以前一样下定了决心，而我所决定的事必须立刻告诉你：我绝不会成为爱德华的妻子。上帝以一种可怕的方式让我看清了自己所犯下的罪过。我会为此赎罪，绝不让任何人动摇我的决心。我最亲爱、最善良的朋友，你就应该按照这个原则来行事。请让少校回来吧，写信告诉他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他离开时，我竟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真是痛苦至极。我试图站起来，试图呼喊——哦，为何你要让他带着如此不切实际的希望离开你！

夏洛特看到奥蒂丽的状态后感到十分同情，但她希望凭借时间和劝说能够说服她。然而，当夏洛特说出一些关于未来、关于她的痛苦将会减轻、希望也会出现的話时，奥蒂丽激烈地喊道：“不！不要试图打动我，也不要试图欺骗我。一旦得知你同意我们分开，我就会在那个湖里为我的错误和罪行赎罪。”

第十五章

亲朋好友以及同住一屋的人，在生活平稳安宁时，往往会将自己正在做或打算做的事情，过度地当作谈资。他们互相谈论自己的计划与工作，虽不一定会听取对方的建议，但会一起探讨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然而在关键时刻却并非如此；恰恰在人们最需要他人帮助与支持的时候，他们都会独自行动，各自按自己的方式处理事情；他们彼此隐瞒自己所采用的手段，只有最终的结果、目标以及所实现的东西才会被公开。

经历了这么多奇怪而不幸的事件之后，两位女士之间出现了一种沉默的严肃气氛，表现为她们努力体谅对方的感受。那个孩子被秘密安葬在小教堂里，成为这个充满不祥预兆的命运中的第一份祭品。

夏洛特一有机会就重新投入生活和工作中，这时她发现奥蒂莉正需要她的帮助。她几乎全身心地照顾奥蒂莉，却不让别人察觉。她知道这位高贵的姑娘有多深爱着爱德华，这一点她是通过……发现的。

她了解了事故发生前的种种情况，收集了所有相关细节，这些信息一部分来自奥蒂莉本人，另一部分则来自少校的来信。奥蒂莉则让夏洛特的生活变得轻松许多。她性格开朗，甚至很健谈，但从不对现在的事情或最近发生的事发表意见。她一直是个细心且善于观察的人，知道很多事情，现在这些都被她说出来了。她陪伴着夏洛特，为她带来欢乐，而夏洛特内心深处仍然暗自希望奥蒂莉最终能嫁给爱德华。

然而，奥蒂莉的内心发生了变化。她向朋友透露了自己一生的秘密，不再表现出以往的拘谨与顺从。通过忏悔与决心，她觉得自己已从过错与不幸的负担中解脱出来，再无需自我折磨。在内心深处，她只有在彻底放弃一切的前提下才能原谅自己，而这一条件将永远有效。

时间就这样流逝着，夏洛特渐渐意识到，那座房子、花园、湖泊、岩石以及树木，都在不断唤起他们最痛苦的回忆。显然，她们俩都需要改变环境，但如何实现这一点却并不容易决定。

这两位女士应该继续在一起吗？爱德华先前的意愿似乎要求她们如此——他的宣言和威胁也似乎表明这是必要的；不过现在再也无法否认，尽管夏洛特和奥蒂莉都怀有善意，都试图保持理智，也努力掩饰彼此间的矛盾，但她们终究无法避免陷入痛苦的境地。在交谈中，她们总是尽量避免涉及那些可能引发争议的话题。很多时候，她们甚至只能勉强理解某些事情。

这些暗示往往会被误解——即便不是出于理解上的错误，至少也是出于情感上的误解。他们害怕给对方带来痛苦，而正是这种恐惧本身，造就了他们本想避免的恶果。

如果他们试图换个环境，暂时分开一段时间，那个老问题又会出现：奥蒂丽该去哪儿呢？还有那个富有且地位显赫的家族，他们仍然希望为女儿找到一个合适的伴侣，不过迄今为止，他们寻找可信赖之人的努力都毫无成果。上次男爵夫人来到城堡时，她就劝夏洛特把奥蒂丽送到那儿去，最近她在信中也一再强调这一点。夏洛特再次提出了这个建议，但奥蒂丽明确拒绝前往任何会让她进入所谓“上流社会”的地方。

“请不要认为我愚蠢或任性，亲爱的姑妈，”她说，“我还是把我的感受告诉您吧，免得您对我有不好的看法；虽然在其他情况下，保持沉默才是我的本分。一个遭遇了巨大不幸的人，无论他有多么无辜，身上都会留下可怕的烙印。每一个见到他并知晓他经历的人，都会感到一种恐惧。人们在他身上看到的是降临在他头上的可怕命运，于是便对他产生病态的好奇心。对于发生过可怕事件的房子或城镇来说也是如此，人们怀着敬畏之心进入那里；那里的光线似乎也变得暗淡，星星也失去了光彩。

“也许我们应该原谅人们的这种行为，但他们对待这些不幸之人的方式实在太过轻率了，那些愚蠢的恳求和尴尬的‘善意’真是让人难以忍受！请原谅我这么说，但那个被卢西安娜诱使离开隐居生活、又被她以错误的善意强行带入社交圈的可怜女孩……”

那段痛苦的经历一直萦绕在我心头，让我备受折磨。那个可怜的姑娘，当时如此惊恐，试图逃跑，结果却昏倒了。我及时将她抱在怀里，其他人则惊恐又好奇地围拢过来！那时我根本没想到，同样的命运也会降临到我头上。不过，我对她的感情依旧深厚、温暖且真挚；现在，我可以把这份同情心转向自己，避免自己再遭受类似的处境。

“可是，亲爱的孩子，”夏洛特回答道，“你永远不可能找到一个没人能看见你的地方；我们现在没有隐居之处了。不然的话，以你现在的心理状态，那倒是个不错的办法。”

“孤独并不能给我想要的解决办法，亲爱的姑妈，”奥蒂莉回答说。“真正有价值的办法，是在能够发挥自己作用的地方去寻找。无论怎样自我牺牲或苦行，都无法让我们摆脱那注定的厄运。如果命运注定要折磨我们，那么就算我静静地坐着，成为众人观赏的对象，也终究会被它击垮。但只要给我一份平静的工作，让我能够持续不断地履行自己的职责，那样我就不用再害怕别人的目光，因为我有上帝的庇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夏洛特说，“你其实是想回到学校去吧？”

“是的，”奥蒂莉回答，“我不否认。我觉得，在自己经历过种种艰难之后，还能用所学的知识去教导他人，那真是件幸福的事。在历史中，我们不也是看到过同样的现象吗？某种道德上的灾难会把人们逼到荒野中，但他们无法像期望的那样一直隐藏在那里。他们会被召唤回人间，去引导那些迷途的人走上正道。而那些曾经经历过类似困境的人，谁比他们更适合承担这样的使命呢？”

人生的迷宫？他们的使命就是扶持那些不幸的人；而在这世上，还有谁比那些不再需要担心任何不幸的人更能够履行这一使命呢？

“你选择的是一条不寻常的职业道路，”夏洛特回答道，“不过我不会反对你。就按你的意愿来吧，只是希望这仅仅是一段短暂的时间而已。”

“我衷心感谢你，”奥蒂丽说，“至少允许我尝试一下，进行这次试验。如果我没有过分自夸的话，我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无论身处何处，我都会记得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种种考验，那些考验与后来我所面临的相比实在微不足道。能够看着那些小生命们成长过程中的种种困境，为他们排忧解难，用温和的方式引导他们走出错误，那将是我最大的幸福。真正应该帮助不幸的人的并非那些幸运的人；人的天性就是：得到的越多，就越会要求自己和他人给予更多。那些已经从不幸中走出来的人，最懂得如何在自己和他人心中培养出一种信念——那就是，每一份适度的美好都值得我们满怀喜悦地去享受。”

“对于你的提议，我只有一个反对意见，”夏洛特经过一番思考后说道，“不过在我看来，这个意见非常重要。我考虑的不是你，而是另一个人：你很清楚那位善良、正直且出色的助手对你的感情。按照你现在的计划行事，你会变得越来越重要，对他来说也变得不可或缺。他现在已经认为没有你就无法过上幸福的生活，将来，当他习惯了有你与他一起工作之后，一旦失去你，他就无法继续处理自己的事务了。你最初是为了帮助他，但最终却会伤害到他。”

“命运对我的态度实在不算温和，”奥蒂丽回答道，“而那些爱我的人，恐怕也别指望有什么好结果。我们的朋友如此善良又通情达理，我希望他能够接受与我保持简单的关系；他会明白，我是一个身处巨大灾难阴影中的虔诚之人，唯有依靠那无形地环绕在我们身边的神圣存在，才能支撑自己、抵御那些企图将我们吞噬的黑暗力量。”

这位可爱的女孩如此真挚地倾诉着这些心事，夏洛特则暗自思考着。她曾多次以最温和的方式暗示过让奥蒂丽再次与爱德华接触的可能性，但哪怕是最微小的提及、最淡淡的希望或最轻微的猜测，似乎都会深深伤害到奥蒂丽。有一天，当再也无法回避这个话题时，奥蒂丽明确而坚决地向夏洛特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如果你放弃爱德华的决心真的如此坚定且不可改变，”夏洛特回应道，“那你就最好避免再次见到他。当我们远离所爱的人时，我们的感情反而会愈发强烈，我们会觉得自己更有能力控制自己；因为所有的激情都会从外在的对象转向自身。可是，当我们以为可以放弃的东西再次出现在眼前，变得对我们而言不可或缺时，我们的错误就会立刻显现出来！你现在应该做你认为最适合自己处境的事。好好审视自己，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改变你刚刚做出的决定。但必须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真心实意地做出选择。不要被意外情况牵着走，也不要让自己再次陷入原来的处境。那样只会让你陷入自我矛盾之中，难以忍受。正如我所说，在你迈出这一步之前，在你离开我、开始……”

一种全新的生活，却没人知道它会将你引向何方。请再仔细考虑一下：你是否真的能够永远放弃爱德华。如果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这么做，那么请与我订婚，承诺永远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如果他来找你、强行接近你，你也绝不要与他交谈。

奥蒂丽没有丝毫犹豫，她给了夏洛特那个她早已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然而，夏洛特开始为爱德华的威胁而忧心不已——他说只有在她与夏洛特分开之前，他才会同意放弃奥蒂丽。从那以后，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许多事情接连发生，以至于在情绪激动之下被迫做出的订婚承诺很可能已经被取消了。不过，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做任何可能让他不高兴的事，因此米特勒便去寻找爱德华，询问在当前情况下他希望如何处理这件事。

自从孩子去世后，米特勒经常来到城堡看望夏洛特，尽管每次只能待一会儿。那场不幸的事件使得她与丈夫重归于好变得极为不可能，这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但出于他的天性，他始终抱有希望并努力争取，他暗自为奥蒂丽的决定感到高兴。他相信时间会慢慢缓和一切，希望仍有可能让这对夫妻不再分离；他试图将这些情感上的波动视为对婚姻之爱与忠诚的考验。

夏洛特一开始就通过信件将奥蒂丽的决定告知了少校。她恳切地请求他劝说爱德华暂时不要采取进一步行动，他们应该保持沉默，等待时机。

她想看看那个可怜女孩的精神能否恢复。她不时地将自己最近发生的一切重要事情告知他。现在，米特勒不得不承担起一项艰巨的任务——让爱德华做好面对她处境变化的准备。不过，米特勒很清楚，人们更容易接受已经发生的事情，而不是同意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因此他劝说夏洛特最好立刻把奥蒂丽送到学校去。

于是，米特勒一离开，他们就立即开始为出发做准备。奥蒂丽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夏洛特注意到，那个漂亮的盒子以及盒子里的东西都不随她一起走。奥蒂丽没有跟她谈过这件事，夏洛特也没有在意，只是让她自己处理。出发的日子到了：第一天，夏洛特的马车会送奥蒂丽到一个大家都认识的地方，她在那儿过夜；第二天则继续乘车前往学校。大家决定由保姆陪同她，并担任她的照料人。

这个任性的小家伙在孩子去世后又回到了主人的身边，如今依旧像以前一样热情地陪伴着她。事实上，她那喋喋不休的态度和殷勤的表现似乎表明，她想要弥补过去的疏忽，从此全身心地为奥蒂丽服务。一想到能和她一起旅行、见识陌生的地方，她就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她此前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出生地。她从城堡跑到村子里，要把自己好运的消息告诉父母和亲戚们，同时道别。

不幸的是，她去了一个有人患麻疹的房间，结果也被传染了，症状很快就显现出来。行程无法推迟。奥蒂丽本人也……

必须赶紧离开。她已经走过这条路一次了，也认识她将要入住的旅馆里的人。城堡里的马车夫会陪着她一起走，没什么好害怕的。

夏洛特没有反对。她在心里也急于摆脱目前的困境。奥蒂丽在城堡里住过的房间，她会尽快为爱德华准备好，然后让它们恢复到队长到来之前的状态。那种重拾往日幸福时光的希望总在我们心中燃烧，仿佛永远无法熄灭。夏洛特的想法没错；对她来说，除了抱有这样的希望之外，别无选择。

第十六章

米特勒前来与爱德华商讨此事时，发现他正独自坐着，头靠在右手上，手臂搭在桌子上，看上去痛苦不堪。

“你的头痛又发作了吗？”米特勒问道。

“确实很疼，”他回答，“但我又希望它不要消失，因为这让我想起奥蒂莉。我想，此刻她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甚至可能比我还痛苦；可为什么我就不能像她那样忍受呢？这些痛苦其实对我有好处。我甚至可以说它们是值得欢迎的，因为它们让我更清晰地看到她的忍耐力以及她所有的美好品质。只有当我们自己经历痛苦时，才能真正体会到承受痛苦所需的所有高尚品质的真正内涵。”

见朋友如此坦然接受现实，米特勒便毫不犹豫地传达了他所受到的委托。不过他是按时间顺序逐步讲述的，因为这个想法最初是在那些女士们之间产生的，然后逐渐发展成具体的计划。爱德华几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从他所说的话来看，他似乎愿意把一切都交给她们处理；此刻他所承受的痛苦让他对其他一切都不在乎了。

然而，他刚再次独自一人，便立刻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忘记了身上的疼痛，注意力全集中在外界的事物上。米特勒的故事重新点燃了他心中的爱意，让他的想象力变得无比活跃。他仿佛看到奥蒂莉独自一人，或者几乎算是独自一人，走在他熟悉的道路上——身处一家他熟悉的旅馆里。他思考着，或者说他既不思考也不考虑；他只有愿望，只有渴望。他一定要见到她，一定要和她说话。至于这样做的原因或意义，他并不想去想；但他立刻下定了决心：他必须这么做。

他叫来自己的仆人，通过仆人打听奥蒂莉出发的日期和时间。天亮了。爱德华没有带任何人同行，骑上马，前往她将要过夜的地方。他到得有点早。女主人见到他时欣喜若狂；因为他曾经为她做过一件大事，她对他感激不尽。她的儿子曾在军队中服役，表现极为英勇。他曾有过一次行动，只有爱德华亲眼目睹；爱德华向司令官极力推荐了他，尽管有许多人反对，但最终他还是为儿子获得了勋章。因此，这位母亲无论如何都想报答爱德华。她尽快为他准备了最好的房间——其实那不过是她的衣橱和储藏室而已。不过，爱德华告诉她，还有一位年轻女士也要在那里过夜，于是他要求在走廊尽头的后面为那位女士准备一间房间。这听起来似乎有些神秘，但女主人愿意做任何事来取悦这位如此关心此事的客人。而他自己，在那些漫长的、令人疲惫的时光里看着窗外，心里又是怎样的感受呢？他仔细打量着即将与她见面的那个房间，尽管那里充满了种种奇怪之处……

在他看来，那处住所仿佛是天使的居所。他反复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做：是突然出现让她吃惊，还是先让她做好见他的准备。最终，他觉得后者更为妥当。他坐下来写了一封信，打算让她阅读：

爱德华致奥蒂丽：

“当我最亲爱的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其实就在你身边。请不要焦虑，也不要惊慌——你无需害怕我。我不会强迫你。是否与你会面，由你自己决定。

“请仔细考虑一下我们两人的处境吧。你没有采取任何决断，我实在应该感激你！不过，你所采取的这一行动已经意义重大了。请不要再坚持下去了。此刻，正值分岔路口，再好好考虑一次吧。你愿意成为我的人吗？哦，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就是对我们所有人的恩惠，而对我而言，则是无限的恩慈。

“让我再次见到你吧！开心地、幸福地再见到你！让我亲口向你提出请求；然后，奥蒂丽，让你本人来到我面前，站在我的怀里——你曾经如此频繁地依靠在那里，那里将永远属于你！”

他写着写着，就感觉到自己渴望的一切即将实现——就在眼前，几乎马上就会发生。她会从那扇门走进来，读到那封信，然后像往常一样站在他面前；正是她的出现让他如此渴望已久。她还会是原来的她吗？她的容貌、情感会有变化吗？他仍然握着笔，正打算继续写下自己的心意，这时马车驶进了庭院。

他匆匆写了几行字，接着补充道：“我听到你来了。再见了！”

他折好信，准备寄出。没时间盖章了。他迅速冲进房间，那里有另一条通往走廊的出口。但下一刻他就想起自己的手表和印章还放在桌上。绝不能让她先看到这些东西。他跑回去把它们拿走。就在这时，他听到女主人在前厅为奥蒂丽指路。他立刻冲向卧室的门——门是关着的。因为急于取回手表，他忘了拿出钥匙，钥匙掉在了门的另一侧。门自动锁上了，他无法打开。他使出全力去推，但门就是不开。唉，他多希望自己能变成幽灵，从门缝中逃出去啊！然而这是徒劳的。他把脸埋在门板上。奥蒂丽走了进来，女主人见到他后便退了出去。他也无法再躲在奥蒂丽身后片刻。他转向她，这对恋人又一次以如此奇怪的方式面对面站着。她平静而认真地注视着他，既不靠近也不后退。他试图走向她，她则向桌子方向退了几步。他又退了回去。“奥蒂丽！”他大声喊道，“奥蒂丽！请打破这可怕的沉默吧！我们难道只是影子，只能这样互相凝视吗？至少听我说完吧。你在这里找到我纯属巧合。桌子上，就在你旁边，有一封信，本来是用来让你做好准备的。请你读一读吧——读完后再自行决定！”

她低头看了看那封信，思考了几秒后便将其拿起来，打开并阅读起来。她读完之后表情毫无变化，轻轻地将信放回原处。然后她双手合十，向上举过胸前，微微前倾身体，用一种令爱德华心急如焚的眼神望着他。

他被迫放弃了对她的一切渴望与向往。这样的态度让他心如刀割，他实在无法忍受。似乎只要他坚持下去，她就会跪在他面前。绝望中的他匆匆离开房间，留下她独自一人，然后让女主人进去陪她。

他在前厅里来回踱步。夜幕降临，房间里一片寂静。终于，女主人出来，从锁上取下了钥匙。这位善良的女子显得十分尴尬和不安，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最后，当她准备离开时，把钥匙递给爱德华，但他拒绝了；她放下蜡烛，便离开了。

在痛苦与绝望中，爱德华倒在将他与奥蒂莉隔开的门阶上，泪水浸湿了地面。如此亲密的恋人之间，很少有比这更不幸的夜晚了！

终于天亮了。马车夫把马车开过来，女主人打开门走了进去。奥蒂莉还穿着睡衣，正在睡觉。她回头向爱德华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两人一同走进去，站在她身旁；但这一幕对爱德华来说实在难以承受。她睡得如此安详，女主人也不愿打扰她，便坐在她对面，等待她醒来。终于，奥蒂莉睁开了美丽的眼睛，站了起来。她拒绝进食早餐，随后爱德华再次走进去，站在她面前。他恳求她只说一句话，告诉他她的愿望。他发誓无论什么都会照做，但她依然保持沉默。他再次充满热情且温柔地询问她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妻子。她低着头，以极其温柔的态度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他又问她……

她仍然想去那所学校。但她毫无情绪流露地拒绝了。那么，她会回到夏洛特那里去吗？她点头表示同意，脸上露出安心与如释重负的神情。他走到窗边向马车夫下达指示，等他转过身去后，她便如闪电般冲出房间，瞬间跑下楼梯，坐进了马车上。马车夫沿着前一天来时的路线返回，爱德华则骑在马背上，跟在稍远的地方。

第十七章

夏洛特惊愕地看到马车载着奥蒂莉来了，与此同时，爱德华也骑马进入了城堡的庭院。她立刻跑向大厅。奥蒂莉下了车，走向她和爱德华。她激动而急切地抓住这对夫妇的手，将它们紧紧按在一起，然后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爱德华则扑进夏洛特的怀里，泪流满面。他无法向她解释任何事情，只能恳求她耐心等待，并立即去看看奥蒂莉。夏洛特跟着她来到她的房间，一进去就不禁打了个寒颤——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光秃秃的墙壁，显得十分荒凉、空旷且凄惨。除了那个小盒子外，所有东西都被搬走了；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盒子，所以它被留在了房间中央。奥蒂莉躺在地上，手臂和头搭在床单上。夏洛特忧心忡忡地俯身询问发生了什么，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她的仆人带来了镇静剂。夏洛特让仆人留在奥蒂莉身边，自己则急忙回到爱德华那里。她在客厅里找到了他，但他同样无法告诉她任何事情。

他在她面前跪下，用泪水洗刷她的双手，随后冲回自己的房间。夏洛特正要跟过去，却遇到了他的贴身男仆。从这个人那里，她才勉强了解了一些情况。

其余的事情，她尽自己所能地自行处理，然后立即决心去完成当前形势所要求的任务。奥蒂莉的房间被尽快整理好了；爱德华则发现自己的房间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原样，连一张纸都没有被动过。

三人似乎又重新建立了某种关系。但奥蒂莉依然保持沉默，而爱德华除了恳求妻子保持耐心外别无他法——他自己似乎也缺乏耐心。夏洛特派人去找米特勒和那位少校。米特勒不在家，无法找到；而少校则来了。爱德华向他倾诉了心中的一切，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了他，于是夏洛特便完全了解了所发生的一切，以及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又是如何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如此奇怪的变化。

她以极其温柔的语气与丈夫交谈。她没有向他提出任何要求，只是希望他暂时让那个可怜的女孩独自待着。爱德华并非感受不到妻子的价值、深情以及强烈的责任感，但他的激情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夏洛特试图用希望来安慰他，承诺自己不会为这段分离制造麻烦，但这对他几乎没有任何作用。他深受打击，希望与信念不断在他心中交替出现。他仿佛陷入了疯狂状态，不断催促夏洛特答应嫁给那位少校。为了安抚他，夏洛特照做了——她同意在奥蒂莉同意与爱德华结婚的情况下，自己成为那位少校的妻子，不过有个前提：目前两位男士应该一起出国。那位少校得到了宫廷的海外任命，而爱德华则被安排与他同行。他们一起制定了这一切计划，至少能做点什么，这让他们感到些许安慰。

与此同时，他们不得不指出，奥蒂丽几乎不吃不喝。她仍然坚持拒绝说话。起初他们还会跟她交谈，但那似乎让她感到痛苦，于是他们就不再说了。至少我们并非都那么愚蠢，会为了别人的好而持续折磨他们。夏洛特思考着该怎么做。最后她觉得，或许应该请学校的助理来帮忙。他对奥蒂丽很有影响力，而且一直忧心忡忡地写信询问她为何没有按约定时间出现，但至今她仍未给他回复。

为了避免让奥蒂丽措手不及，他们决定当着她面提出这个请求。这似乎并没有让她高兴；她思考了一会儿，最终似乎下定了决心。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傍晚之前给在场的众人寄去了以下信件：

奥蒂丽致她的朋友们：

“亲爱的朋友们，有什么必要用言语来表达那些显而易见的事情呢？我已经偏离了正轨，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道路上。有一种邪恶的力量控制着我，从外部阻碍着我，即便我内心能够重新平静下来也是如此。

我原本决心彻底放弃爱德华，与他永别。我原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违背自己的意愿出现在我面前。也许我过于严格地遵守了自己绝不与他交谈的承诺。当时，我的良知和一时的情绪让我对他保持沉默，现在我已无话可说。一时冲动之下，我许下了一个艰难的誓言，如果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或许会带来痛苦与困扰。但现在，我还是要坚持履行这个誓言。”

“就让我听从内心的指引吧。不要请任何人来调解；不要强迫我说话；也不要逼我吃或喝超出必要限度的东西。请包容我，让我独自一人，这样我才能熬过这段时光。我还年轻，而年轻人总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方法来恢复自我。请容忍我留在你们身边，用你们的爱来鼓励我，通过彼此的交谈让我变得更加明智和优秀——但请让我独自面对自己的内心。”

那两位朋友已经为旅程做好了所有准备，但由于少校的离职手续问题，他们的出发仍然被推迟了。对爱德华来说，这种延迟反而是件好事。奥蒂莉的信再次激起了他的热情；从她的字里行间，他获得了希望与安慰，因此觉得有理由继续留下来等待。于是他宣布自己不会离开；他大声说道，如此轻率地放弃对自己而言最珍贵、最不可或缺的东西实在是个愚蠢的行为，虽然存在失去它的风险，但仍然有可能保住它。“这样的行为该怎么称呼呢？”他说，“无非就是想表明我们还有能力做出选择罢了。我自己也曾因为那种可笑的愚蠢行为，在根本没必要的情况下提前离开了朋友们，只为了不必在任期结束时被迫离开。这次我会留下来：我有什么理由离开呢？她不是已经离我足够远了吗？我现在不可能再抓住她的手或将她拥入怀中；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不寒而栗。她并没有真正离开我，只是将自己提升到了远远高于我的位置上。”

于是他便按照自己的意愿、也出于无奈而留了下来。不过，只有与奥蒂莉在一起时，他才会感到安心。奥蒂莉对他也有同样的感受，她也无法摆脱那份美好的羁绊。他们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难以形容、近乎神奇的力量。

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无形的吸引力。他们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从不去刻意关注对方，即便各自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或被同伴的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他们仍会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如果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不久之后就一定会站在一起或坐在一起；只有当彼此尽可能靠近时，他们才会感到安心，而那时他们才是真正快乐的。只要待在一起就足够了，他们既不需要互相注视，也不需要交谈；他们不试图触碰对方，也不做任何手势，只是希望能在一起。那时，就仿佛不存在两个人，而只有一个心境宁静、与自我及世界和谐相处的个体。因此，如果其中一人被关在房子的另一端，另一人也会不知不觉地像鸟儿寻找伴侣一样慢慢靠近他；对他们而言，生活就像一个谜题，唯有通过结合才能找到答案。

奥蒂丽始终那么开朗安静，让人觉得和她在一起非常自在；她很少离开朋友们的陪伴，她唯一希望的就是能独自用餐，除了保姆之外没有其他人服侍她。

任何人都会重复经历那些惯常发生的事情，其频率往往超出人们的想象，因为人的本性本身就会为这些事情创造条件。性格、个性、倾向、环境、状况以及习惯共同构成一个整体，每个人都在其中如处在自己的环境中一般行动，也只有在这种环境中他们才能感到自在。

因此，我们常常看到那些被认为变化无常的人，经过多年之后依然没有改变，他们的各种内在与外在的倾向也依旧如故。

于是，在我们朋友的日常生活中，几乎一切又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奥蒂丽依然用许多无声的关怀来表达她的……

他们天性友善，其他人也和她一样，各自继续着自己的生活。于是，这个家庭又重现出了他们过去生活的景象，那景象如此真实，以至于他们有时会幻想一切能再次回到从前的样子。

秋天的日子与当年的春天时长相同，大约在同一时间，大家又会从户外回到屋里。当季盛开的鲜花与果实让他们误以为现在仍是那个初春的时节，那段时光仿佛被彻底遗忘了一般；因为现在盛开的鲜花与他们当年播种的那些花是一样的，树上成熟的果实也是他们当时所见过的那些花结出的果实。

少校来回走动，米特勒则频繁出现。夜晚的时间依旧以同样的方式度过。爱德华通常会大声朗读，比以前更有激情、更富有感情，甚至可以说更加欢快。他似乎在努力用轻松的态度以及专注的心境，让奥蒂莉从沉闷的状态中苏醒过来，打破她的沉默。他仍像过去那样坐着，好让她能看到他手中的书；只要她不这样做，只要他不能确定她在注视着他的文字，他就会感到不安和心神不宁。

那段艰难时光里那些令人不悦、冷漠的情绪已完全消失。没有人再对他人心存怨言，没有矛盾，也没有怨恨。少校用小提琴为夏洛特的演奏伴奏，爱德华的笛声也如往常一样，与奥蒂莉的钢琴声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就这样，爱德华的生日即将来临——去年他们错过了这个节日。这一次，他们打算在不搞任何外在庆祝活动的情况下，静静地享受这个日子。

他们自己早已就此达成了共识，既有明示的约定，也有心照不宣的默契。然而，随着这一时刻的临近，奥蒂丽表现出了越来越明显的焦虑情绪——这种焦虑此前更多只是隐约存在，而非显而易见。人们经常能看到她在花园里仔细观察花朵；她已告知园丁要尽可能多保留各种花卉，而她尤其关注那些今年开得极为茂盛的紫菀。

第十八章

不过，关于奥蒂莉最引人注目的特点在于：她第一次打开了那个盒子，从中挑选出了各种物品，然后将它们剪碎，显然是为了为自己制作一套完整的服装。在奶妈的帮助下，她试图把剩下的东西重新放回盒中，但由于盒子已经塞得过满，即便已经拿出了部分物品，她还是几乎无法完成这项工作。那个贪心的小奶妈根本无法满足于仅仅看看那些漂亮的物品，尤其是当她发现盒子里有各种各样可能用到的衣物，甚至是最小的那种也不例外时。盒子里还有许多鞋子、长袜、带有装饰的吊袜带、手套以及其他各种物品，她恳求奥蒂莉给她一两件。奥蒂莉拒绝了她的请求，而是打开衣柜里的抽屉，让女孩随便拿走她喜欢的东西。女孩急忙而笨拙地抓起几样东西，立刻带着战利品跑开，想去向其他仆人们炫耀自己的好运。

最终，奥蒂莉成功地将所有物品都仔细地放回原处。接着，她打开了柜子盖子上设计的秘密隔层，里面存放着许多爱德华写给她的便条和信件、许多干花——这些都是他们早年一起出游时的纪念品，还有一缕他的头发，以及各种其他小物件。现在，她又往里面加了一件东西：她父亲的……

她把肖像画收好锁起来，然后将那把精致的钥匙用金链挂在脖子上，紧贴着心脏。与此同时，她的朋友们也开始对她抱有最美好的期望。夏洛特坚信，总有一天她会再次开口说话的。最近，她身上出现了一些迹象，表明她在秘密地谋划着什么：一种愉悦而满足的神情，那种笑容常见于那些拥有美好事物却不愿让所爱之人知道的人脸上。没人知道她其实常常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只有偶尔在意志力支撑下出现在公众面前时，她才能勉强振作起来。

米特勒近来经常来访，每次逗留的时间也比平时更长。这个意志坚强、果断的人很清楚，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适合采取行动。他对奥蒂莉的沉默与矜持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解读；目前还没有人打算让这对夫妻分开。他希望自己能够以某种不错的方式来决定这个可怜女孩的命运。他认真倾听，装作深信不疑的样子，行事谨慎且不引人注目，始终以自己的方式行事。只有一次，他完全忘乎所以——那就是当他有机会就自己极为重视的话题发表意见时。他通常很内向，与他人相处时也只是积极为他们服务；但正如我们之前所见，一旦在朋友间，他的舌头就会变得异常活跃，不顾后果地滔滔不绝地说出各种话，无论这些话会伤害他人还是取悦他人，无论会带来坏处还是好处。

生日前的那个晚上，少校和夏洛特坐在一起等待着外出骑马的爱德华回来；米特勒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奥蒂丽则在自己房间里，整理着第二天要穿的裙子，同时向女仆指示一些事情。那女孩完全能理解她的无声指令，便照着她的要求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米特勒正好谈到了他最感兴趣的话题。他经常强调的一点是，在教育孩子以及管理国家时，没有什么比那些禁止各种行为的法律和戒律更无用、更野蛮的了。“人天生就是活跃的，”他说，“无论身处何处，只要知道该让他做什么，他就会立刻去做，并始终沿着你指定的方向前进。就我而言，在我的圈子里，我宁愿容忍错误和过失，直到弄清楚应该倡导的相反美德是什么，也不愿消除这些错误却找不到什么好的东西来替代它们。只要知道如何做，人其实很乐意去做正确且合理的事。这对他们来说并非难事；他们这么做只是因为需要有事可做，之后也就不会再去想它了，就像他们出于纯粹的闲暇而做的那些愚蠢举动一样。我实在无法忍受听到人们在教育孩子时反复提及那十条诫命。第五条诫命真是美好而合乎理性的：‘当孝敬父母。’如果孩子们能将这条诫命牢记于心，他们就有大把的时间去付诸实践。但第六条呢？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不可杀人’——好像有人会真的有杀死他人的念头似的。人们有时会心生仇恨，会陷入激情而失去自我控制；由于这些情绪的影响，偶尔就可能会发生谋杀案。但告诉孩子们不能杀人，这未免是一种过于野蛮的预防措施！如果诫命是‘要体谅他人……’的话，那就更好了。”

“尊重他人的生命——收起一切可能伤害他的东西——即便要冒自身危险也要拯救他；如果你伤害了他，那就等于在伤害自己。”——这应当是受过教育、通情达理的人所遵循的准则。而在我们的教义书中，却只是通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样的问题，笨拙地试图引入这一理念。

“至于第七条，那简直令人憎恶至极。竟想激发孩子们过早的好奇心，让他们去探究那些危险的秘密；强行将一些本应远离他们想象的观念灌输给他们！与其在教堂和众人面前公开谈论这类事，还不如由某个秘密法庭来随意处理这类行为……”

这时，奥蒂莉走进了房间。

“‘不可通奸’”——米特勒继续说道——“多么粗俗！多么残忍！如果换一种表达方式，‘你要尊重婚姻的纽带。当你看到一对夫妻之间存在着真正的爱时，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他们的幸福会像美好日子里的灿烂阳光一样令你愉悦。如果有什么因素可能使他们产生分歧，你就应竭尽全力消除它。你要努力安抚他们，让他们明白彼此的优点。不要只考虑自己，而应纯粹且无私地致力于促进他人的幸福，让他们体会到因履行责任而带来的快乐，尤其是那种将夫妻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职责所带来的幸福。’”

夏洛特感觉自己仿佛坐在烧红的炭上。情况愈发令人苦恼，因为她确信米特勒根本没考虑到自己身处何方、正在说些什么；还没等她来得及……

她打断了他，看到奥蒂丽在脸色痛苦地变了几秒钟后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夏洛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那您就留下第八条戒律吧，”她微笑着说道。

“其余的都可以留下，”米特勒回答道，“不过我首先希望强调的是所有戒律的基础。”

这时，保姆冲了进来，又哭又喊：“她快死了！那位小姐要死了！快去看看她！”

奥蒂丽费了很大劲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第二天要穿的漂亮衣服被摆放在几把椅子上；那个女孩不停地在这些衣服间来回走动，欣赏着它们，兴奋地叫道：“看啊，最亲爱的夫人，快看！有件适合您的婚纱呢！”

听到这话，奥蒂丽瘫倒在沙发上。保姆看到女主人脸色苍白、倒下并昏了过去，便立刻跑去叫夏洛特。那位医友也马上赶到了现场。他认为这只是疲劳所致，于是命令拿来一些浓汤。奥蒂丽厌恶地拒绝了，当有人把杯子放到她嘴边时，她几乎要抽搐起来。医生顿时警觉起来，他急切地询问奥蒂丽那天吃了什么。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医生再次提问，她才承认奥蒂丽什么都没吃。

保姆的表现十分紧张，这让他起了疑心。他把保姆带到隔壁房间，夏洛特也跟了进去。那个女孩跪下来，承认长期以来奥蒂丽实际上什么都没吃，因为女主人一直催促她……

应她的请求，她自己吃掉了别人送来的食物；她没有说任何话，因为奥蒂莉不断用手势恳求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同时威胁她说如果泄露就会有什么后果；她还天真地补充道：“因为那些食物实在太美味了。”

这时，少校和米特勒也赶了过来。他们看到夏洛特正在陪着医生。那个面色苍白却美丽的姑娘坐在沙发的一角，显然还保持着意识。他们劝她躺下，但她拒绝了；不过她示意让人把她的箱子拿过来，然后把脚放在箱子上，以一种较为舒适的半躺姿势休息。她似乎想要告别，通过手势向周围的人表达最深切的眷恋、爱意、感激之情，以及请求宽恕的愿望，还有最诚挚的告别之意。

爱德华下马后便得知了发生的一切。他立刻冲进房间，跪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默默地流下泪水。他就这样保持这个姿势很久。最后他喊道：“那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吗？你就不能重新活过来，对我说一句话吗？好吧，那我就跟你一起去那里，用另一种语言交谈。”

她用尽全力握住他的手，用充满生机与爱意的眼神注视着他；她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会儿，带着深深的感情呼唤道：“请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说完便立刻倒下了。

“我答应，我一定答应！”他向她喊道，但为时已晚——她已经离开了。

经过一个痛苦的夜晚之后，照顾逝者遗体的重任落在了夏洛特身上。少校和米特勒协助着她。而爱德华的状况则……

实在令人怜悯。当他从绝望中稍微恢复过来、能够冷静思考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能把奥蒂丽带出城堡，应该让她留在那里，像还活着一样得到照料——因为她并没有死，不可能死的。他们照他的意愿行事了；至少没有做他禁止的事。但他并未要求见她。

此时又出现了新的危机，让人更加忧心。那个被医生严厉斥责过的保姆，在威胁之下被迫招供，之后又遭到一连串的责备，最终消失了。经过长时间寻找才找到她，但她似乎已经神志不清。她的父母将她带回了家，但再温和的对待也无济于事，为了防止她再次逃跑，只好将她锁起来。

人们逐渐帮助爱德华从极度的绝望中走出来，但这反而让他更加痛苦。他现在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一生的幸福已经永远离他而去，而且这一点毋庸置疑。有人建议说，如果把奥蒂丽安放在小教堂里，她依然可以算是活人，那样那里就会成为一个宁静祥和的居所。要获得他的同意实在很困难；他只同意在以下条件下这么做：用敞开的棺材将她运到那里；如果要覆盖她的安息之地，也只能用玻璃覆盖，而且必须始终在那里点着灯。这些条件都被满足了之后，他似乎才勉强接受现实。

人们给奥蒂丽那娇弱的身体穿上了她自己准备的节日礼服。一束紫菀花被戴在她的头上，那些花朵就像忧郁的星星般黯淡地闪烁着。为了装饰灵柩以及教堂和小礼拜堂，花园里的美丽花草都被毁掉了，整个花园一片荒凉，仿佛过早的冬天摧毁了所有的美好。在清晨时分……

她被放在敞开的棺材中运出城堡，那美丽的面容在朝阳的照耀下再次泛起红晕。送葬的人群簇拥在她周围，没有人敢走在她前面，也没有人敢跟在后面；所有人都站在她身旁，想最后一次看看她。有男人、女人，还有小男孩——没有一个人不为之动容；而那些女孩更是悲痛欲绝，因为她们最能立刻感受到自己失去了什么。

南妮并不在场；大家认为最好不要让她出现，于是也对她隐瞒了葬礼的日期和时间。她待在父母家中，被严密看管着，房间朝花园方向。但当听到钟声响起时，她立刻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由于侍从出于好奇想去观看葬礼而暂时离开她，她便从窗户逃了出去，进入一条通道，又因所有门都锁着而爬上了楼上的一个敞开式阁楼。此时，送葬队伍正经过铺满落叶的村庄。南妮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主人就在下方，比队伍中的任何人都要清晰、完整；她的主人仿佛悬浮在空中，仿佛被云朵或波浪托举着。女孩以为主人正在向她示意，她的感官变得混乱，摇摇晃晃地站在边缘，随后倒在了地上。人群惊恐地四散开来。在一片混乱中，抬棺人不得不放下棺材；女孩躺在棺材旁，似乎四肢都已折断。人们将她扶起来，不知是偶然还是命运的安排，她得以俯身靠近那具尸体；显然，她正用仅存的力气试图去触碰自己心爱的主人。然而，当她松垂的肢体刚刚碰到奥蒂莉的裙摆，无力的手指刚碰到她合拢的双手，女孩就突然站了起来，首先举起双臂和双眼望向天空，然后跪在棺材前，满怀虔诚地凝视着自己的主人。

终于，她仿佛受到了某种启示一般从地上跳了起来，用充满狂喜的声音喊道：“是的，她原谅我了；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事，就连我自己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上帝通过她的目光、她的动作、她的嘴唇来宽恕我。”

“现在她又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但你们都看到了——她是如何挺起身子，张开双手为我祝福的，又是如何慈祥地看着我的。你们都听到了，可以作证：她对我说‘你被原谅了’。我不再是杀人犯了。她原谅了我，上帝也原谅了我，现在再没人能说我的坏话了。”

人们围在她身边，他们惊愕不已，四处张望，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把她抬去安息吧，”那个女孩说道，“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她已经受够了痛苦，不能再留在我们中间了。”灵柩被抬走了， nanny跟在后面；就这样，他们来到了教堂和小礼拜堂。

奥蒂莉的棺材就放在那里，孩子的棺材在她的头部，而她的手提箱则放在她的脚边，整个棺材都被置于厚重的橡木制成的安息之屋里。起初，有人负责照看这具美丽的遗体，让它继续躺在玻璃罩下。但nanny不愿让别人承担这项职责，她坚持要独自一人守在那里，照料那盏刚刚被点亮的灯。她如此急切且坚决地请求，以至于人们为了避免更大的灾难，便允许她这么做。

不过，她并没有独自待太久。夜幕降临，悬挂的灯开始发出更明亮的光芒，这时门开了，建筑师走进了小礼拜堂。在柔和的光线中，那些装饰简洁的墙壁显得更加诡异、可怕，也更为古朴。

他已做好见到他们的准备。保姆坐在棺材的一侧，她立刻认出了他；但她只是默默地指向她主人的苍白遗体。而他则站在另一侧，依旧保持着青春的活力与优雅，双臂下垂，双手痛苦地交握在一起，一动不动，头和眼睛低垂在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上。

他曾曾在贝利萨留号上以同样的姿态站立过，此刻又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同样的姿势——而这一次，显得如此自然！这里也有着无价之宝从高贵的地位上被抛弃了。一个男人身上所拥有的勇气、智慧、力量、地位与财富，全都永远失去了；那些在关键时刻对国家与君主极为重要的品质，一旦时机过去便不再被重视，被丢弃一旁，无人再顾及。还有许多其他美好的品德，不久前还被大自然从其宝库中召唤出来，如今却又被它轻易地夺走——那些稀有而珍贵的美德，当人们还拥有它们时，整个世界都欢欣喜悦地接纳它们；而现在，人们只能徒劳地为之悲伤。

少年与少女都沉默了很久。但当她看到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急速流下，而他似乎被悲伤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时，她用真诚而有力的话语，带着慈悲与信任与他交谈。他被她的话语所震撼，终于恢复了过来，他看到自己美丽的朋友正漂浮在另一个更高境界的世界里。他的泪水停止了流淌，悲伤也减轻了：他跪下来向奥蒂莉告别，然后紧紧握住保姆的手，骑马离开了那个地方，消失在夜色之中，再也没有见到其他人。

那位外科医生在女孩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整夜都待在教堂里。清晨他去探望她时，发现她心情愉快、平静安详。他原本以为她会讲述自己夜间与奥蒂莉的对话以及其他种种怪事，但她却表现得十分自然、冷静，完全保持着镇定。她清楚地记得前世发生的一切，能够极其精确地描述那些情景，她所说的一切都符合现实与常理，唯有关于那具身体的经历除外——她总是乐于反复讲述：奥蒂莉是如何起身、为她祝福、宽恕她，从而让她永远得到安宁的。

奥蒂莉一直处于那种介于睡眠与死亡之间的美好状态，时间之久，以至于许多人都被吸引过来观看她。邻居们和村民们都想再见到她，每个人都想从她口中听到南妮那不可思议的故事。许多人对此嗤之以鼻，多数人表示怀疑，只有少数人愿意相信。

那些无法得到真正解答的难题迫使我们选择信仰。在所有人的眼前，南妮的四肢曾被折断，但通过触摸那具神圣的躯体，她又恢复了力量。为何其他人就不能获得同样的幸运呢？一些心急如焚的母亲们首先带着患有疑难杂症的孩子前来，她们相信这样就能立刻看到孩子的病情好转。人们越来越有信心，最终，没有哪个老人或弱者不前来这里寻求新的生命、健康与力量。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于除了举行宗教仪式的时间外，他们不得不关闭教堂和小礼拜堂。

爱德华再也不敢看她了；他机械地活着，似乎已没有眼泪可流，也无法再承受任何痛苦；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失去兴趣，食欲也逐渐消失。唯一能让他稍感慰藉的，就是从那个玻璃杯中喝到的东西——而那玻璃杯对他而言，其实不过是个虚假的预兆罢了。他继续凝视着那些交错的字母，脸上依然带着真诚的喜悦，似乎仍在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她重聚。正如一切细微的因素都会帮助幸运的人，一切偶然事件都会让他们更加欢欣鼓舞；相反，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总喜欢联合起来，压垮不幸的人。一天，当爱德华将那珍贵的玻璃杯举到嘴边时，他突然颤抖着将其放下。它还是那个杯子，却又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了——上面有个小小的标记不见了。仆人被询问后不得不承认，真正的玻璃杯不久前已经打碎了，有人用一套里的一只替代了它。

爱德华无法生气。他的命运早已通过这一事实清楚地表明了答案，他又怎会被些虚影所影响呢？然而这仍然深深触动了他。他似乎不再喜欢喝酒，从此故意拒绝进食和说话。

但偶尔，他还是会感到一阵不安，想要吃点喝点什么，也会重新开口说话。“啊！”有一天，他对始终陪伴在身边的少校说，“我真是太不幸了，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模仿，都是虚假且毫无结果的。对她来说是幸福的东西，对我来说却是痛苦；然而为了那份幸福，我不得不承受这份痛苦。我必须去追她，沿着同样的路追随她。但我的本性以及我所许下的承诺阻碍了我。要模仿那些无可模仿的事物，确实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亲爱的朋友，我清楚地意识到，无论做什么事，都需要天赋——无论是殉道还是其他事情。”

在这种毫无希望的处境下，人们仍为他付出了种种努力。他的妻子、朋友以及医生不断尝试为他做点什么，但一切都徒劳无功——最终他们发现他已经去世了。米特勒是第一个发现这一悲惨事实的人；他立刻叫来医生，并以一贯的冷静态度仔细查看了他死亡的现场情况。夏洛特急忙赶来，她担心他是自杀的，于是责备自己和其他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疏忽。不过，医生从医学角度，米特勒则从道德层面，很快便让她相信事实并非如此。显然，爱德华的死让他措手不及。在某个安静的时刻，他从口袋和盒子里拿出了所有能作为奥蒂莉纪念品的物品，把它们摊开在面前——一缕头发、一些在幸福时刻采集的花朵，还有她从一开始就写给他的所有信件，而这些信件恰好被他的妻子交给了他。他不可能故意将这些物品暴露在可能偶然发现他的人面前。

那颗不久前还充满活力与热情的心，此刻已安息在永远不会受到打扰的地方。他怀着对如此圣洁之人的思念入眠，实在堪称幸运之人。夏洛特让他与奥蒂莉并肩安葬，並规定此后不得再有其他人与他们同葬于同一个墓穴。为确保这一点，她向教会和学校捐出了巨额资金。

就这样，这对恋人并排长眠。宁静笼罩着他们的安息之地。美丽的天使面孔从高高的天花板俯视着他们，有朝一日他们能再次一同醒来，那该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

莎士比亚再论
莎士比亚[1]

朱莉娅·富兰克林译

关于莎士比亚，已有太多论述，似乎已无新话可说；然而，伟大心灵的特质就在于总能激发其他人的思考。这一次，我打算从多个角度来探讨莎士比亚——首先将他视为一般的诗人，然后将其与古今诗人作比较，最后则将他视为一位纯粹的戏剧诗人。我将努力阐明模仿他的艺术风格对我们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以及它总体上可能产生的影响。对于前人已说的观点，我会适时加以重复以表示认同；而对于不同意见，则会明确而简短地表达自己的异议，避免卷入观点之争。那么，让我们从第一个角度开始吧。

一、作为一般诗人的莎士比亚

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便是意识到自己的思想与情感，并对自己有足够的了解，从而能够深入理解自身。

也有那些天生具备这种天赋的人，他们通过不断实践将这种天赋加以运用。正因如此，他们才能以更高的境界去征服世界与各种事务。诗人同样天生具有这种天赋，只不过他们不会将其用于世俗的目的，而是为了更崇高、更普遍的目标。如果我们称莎士比亚为最伟大的诗人之一，那同时也意味着只有少数人能够像他那样洞察世界；只有少数人能够在表达自己对世界的感受时，让读者更深刻地理解这个世界。透过他的作品，世界变得无比清晰——我们仿佛突然成为了美德与邪恶、伟大与渺小、高尚与卑劣的见证者，而这一切都是通过最简单的手段实现的。如果我们试图探寻这些手段，似乎是他为我们的眼睛而创作，但实际上我们被误导了。莎士比亚的作品并非为肉眼而写。我会尽力解释清楚。

视觉无疑是我们最敏锐的感觉，通过它信息传递最为便捷。但我们的内在感觉更为敏锐，其最深刻、最迅速的印象是通过语言来传达的；因为语言确实能产生实际效果，而我们用眼睛所感知的事物可能与我们毫无关联，其影响力也远不及语言。莎士比亚直接作用于我们的内在感觉，通过它，想象力所创造的幻想世界便栩栩如生，从而形成一个我们难以解释的印象世界——因为这种幻觉的根源就在于一切似乎都发生在我们眼前。但如果我们仔细研究莎士比亚的戏剧，就会发现其中充满精神层面的表达，而非感官层面的描写。他让那些容易想象的事件发生，甚至认为想象比亲眼所见更好。《哈姆雷特》中的鬼魂、《麦克白》中的女巫，以及许多恐怖的场景，都是通过想象力来产生效果的；而那些大量的短插曲也是专为激发想象力而创作的。所有这些……

在阅读时，各种情节会自然而流畅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而在舞台表演中，它们却显得十分繁琐，甚至成为令人困扰、反感的元素。莎士比亚通过生动的文字来营造艺术效果，而这种效果最宜通过朗诵来传达；听众不会因表演过于出色或不够完美而分心。没有比闭着眼睛，聆听以自然、准确的嗓音朗诵的莎士比亚戏剧更美妙的体验了。我们可以跟随剧情发展的脉络来理解故事。的确，我们可以通过角色的名称对其形成一定的印象，但实际上我们必须通过台词来了解他们内心的想法，而所有角色似乎都愿意让我们明白一切，不留下任何疑点。

[插图：魏玛的老剧院，彼得·沃尔策的水彩画]

为此，所有人都在共同努力——英雄与雇佣兵、主人与奴隶、国王与使者；事实上，那些地位较低的角色往往比地位较高者更能起到这样的作用。在重大事件发生之际，空气中弥漫着的种种神秘气息，以及人在极度震撼的时刻内心深处隐藏的一切，都会被展现出来；那些被心灵刻意隐藏的东西也会被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我们从而领悟到生命的意义，却不知其缘由。

莎士比亚与世界之灵融为一体，如同它一般遍布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被隐藏起来。如果说世界之灵的职责是在事件发生之前，乃至之后，仍保持秘密，那么诗人的目标则是揭露这些秘密，让我们在事件发生之前，或者至少在事件发生期间，就能知晓真相。那些邪恶的权贵、善意的平庸之辈、充满激情的热衷者，以及冷静沉思的人物，都会将自己的内心表露无遗，而且往往与常理相悖；每个人都是如此。

喜欢说话，话多。简而言之，秘密终将暴露，即便需要用石头来宣告也是如此。就连无生命的物体也会发挥作用；所有的事物都会发声；天地万物、雷电、野兽，它们常常以寓言的形式出现，但始终起着辅助作用。

而文明世界也必须交出它的珍宝；艺术与科学、各种行业与职业，都会贡献自己的力量。莎士比亚的创作宛如一个丰富多彩的盛会，他能拥有如此丰富的成果，离不开他的故乡。

英格兰被海洋环绕，笼罩在雾气与云层之中，却将目光投向世界的各个角落，无处不在。诗人生活在那个重要而非凡的时代，他以最有趣的方式描绘了那个时代的文化，甚至是其中的混乱现象；事实上，如果他没有与自己所处的时代融为一体，就不可能对我们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没有人比他更蔑视人类表面的物质装饰；他深刻理解人的内在本质，而在这一点上，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有人认为他很好地塑造了罗马人形象，但我并不这么看；他们其实都是地道的英国人，当然是纯粹的人，而罗马长袍也适合他们。一旦我们掌握了这种视角，就会发现他作品中的时代错误其实非常值得赞赏，正是这种对表面形式的忽视，才让他的作品如此生动。

这几句话虽然无法完全概括莎士比亚的优点，但已足够了。他的朋友和崇拜者们还能找到许多可以补充的内容。不过还有一点需要说明：很难再找到另一位诗人的作品，其每部作品都蕴含着不同的核心理念，并且像莎士比亚的作品那样具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

因此，《科里奥兰纳斯》全篇都洋溢着一种愤怒——民众不愿承认上层人物的卓越地位。《尤利乌斯·凯撒》则围绕这样一个观念展开：那些自认为优秀的人并不希望有人掌握最高权力，因为他们错误地以为自己能够齐心协力地工作。《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中也反复强调，自我放纵与实际行动是无法共存的。进一步探究下去，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对这种多样性感到赞叹。

二、莎士比亚与古代及现代诗人的比较

激发莎士比亚伟大创作灵感的，是现实世界中的种种事物；尽管预言、疯狂、梦境、预感、征兆、仙女、妖怪、鬼魂、女巫和巫师等元素在适当时刻为他的作品增添了奇幻色彩，但这些幻想绝非其作品的主体；真正构成其作品基础的是他生活中的真实经历与感悟，正因如此，他的一切创作都显得如此真实而富有深度。由此可见，他与其说属于被称为“浪漫主义时代”的现代世界，不如说属于一个纯真的世界——因为尽管他的作品以现实为基础，但即便在最为感性的时刻，也几乎不会触及渴望的范畴，即便有，也仅处于最边缘而已。

然而，仔细审视的话，他显然是一位现代诗人，他与古代诗人之间存在巨大的差距，这种差距并非体现在外在形式上（此处无需讨论），而在于其作品最内在、最深层的意义。

首先，我需要为自己辩护：我绝无意将以下这些术语视为详尽无遗或不可更改的定论；我的目的并非为那些已为人所熟知的对比概念再增添新的对比，而是想指出这些新概念其实已经包含在那些旧概念之中。这些对比包括：

古代与现代

天真与多情

异教与基督教

英雄主义与浪漫主义

现实与理想主义

必然性与自由

“Sollen”（责任、应当、必须）与“Wollen”（欲望、倾向、愿意）。

人类所面临的最大的痛苦，也是最频繁的痛苦，都源于我们内心深处责任与欲望之间的矛盾，以及责任与实际行动之间的矛盾；正是这些矛盾常常让人在尘世生活中陷入困境。哪怕是因微小的错误而产生的轻微困惑，只要能意外地、毫无损失地得到解决，也足以引发荒谬的局面；相反，那些无法解决或长期存在的混乱，则会构成悲剧的要素。

在古代戏剧中，占主导地位的是责任与欲望之间的矛盾；而在现代戏剧中，则是欲望与实际行动之间的矛盾。暂且先考虑这一关键差异，看看在两种情况下该如何处理它。正如我所说的，这两种因素有时占主导地位，但既然在人心中责任与欲望是无法彻底分开的，那么这两种动机就必然同时存在。

尽管其中一种力量应当占主导地位，另一种则应处于从属地位。责任是强加在人身上的；“必须”是个严苛的支配者；而欲望则是人自己强加给自己的；人的意志便是他的天堂。持续的“必须”令人厌烦；无法履行义务则十分糟糕；而持续的“愿意”则令人愉悦；即便无法履行义务，拥有坚定的意志也能带来慰藉。

我们可以将纸牌游戏视为一种诗意的创造物；它同样由这两种元素构成。游戏的规则与机遇相结合，便取代了古人所称之为命运的“必须”；而“愿意”则与玩家的能力相结合，与之相对抗。从这个角度看，惠斯特牌游戏可被视为一种古老的玩法。这种游戏的规则限制了机遇，甚至限制了人的意志；有了搭档和对手之后，我必须利用发到手中的牌来掌控一连串无法控制的机遇。而在奥姆布雷牌等类似游戏中，则情况恰恰相反：这里为人的意志与胆识留下了大量可能；我可以撤销自己手中的牌，以各种方式运用它们，可以丢弃一半或全部牌，也可以对机遇的安排提出异议；甚至可以通过反向操作，从最差的牌局中获取最大的优势。因此，这类游戏在思维方式和艺术表现上与现代游戏极为相似。

古代悲剧建立在不可避免的“必须”之上，只有通过“愿意”这一力量才能缓解或加速这种“必须”。这正是所有恐怖情节的根源，也是俄狄浦斯悲剧的所在。在《安提戈涅》中，“必须”以较为温和的形式表现为责任。但所有的“必须”都是专制的，无论它属于理性领域——即伦理法规与城市法律——还是属于自然领域——即万物生成、成长、消亡以及生死的法则。我们会对这一切感到恐惧，却没意识到它们其实是为了整体利益而存在的。相反，“愿意”则是自由的，看似自由，且有利于个体。因此，“愿意”是令人愉悦的，也是不可或缺的。

一旦人类认识了它，便开始受其支配。它是新时代的神；我们崇拜它，因而惧怕它的对立面，正因如此，我们的艺术与思维方式与古人之间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通过“应当”，悲剧变得伟大而有力；而通过“想要”，悲剧则显得软弱而渺小。于是便出现了所谓的戏剧，在其中，命运的可怕力量被意志所化解；但正因为这能弥补我们的弱点，所以当我们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最终只得到微不足道的安慰时，仍会为之动容。

在进行了这些初步思考之后，当我转向莎士比亚时，我不禁希望我的读者能够亲自进行比较与运用。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旧与新以无与伦比的方式融为一体，他独树一帜。在他的戏剧里，“应当”与“想要”竭力寻求平衡；它们彼此激烈冲突，但结果总是让“想要”处于劣势。

或许，没有人能比莎士比亚更出色地通过人物形象来展现“想要”与“应当”之间的深刻联系。从性格的角度来看，一个人应当遵循既定的道路；但他作为人，却拥有自由意志。他渴望不受限制、拥有选择自由。于是内在冲突便产生了，莎士比亚将这一冲突凸显出来。随后又会出现外在冲突，而在各种环境的压力下，这种冲突往往会变得更加尖锐，此时意志力的薄弱甚至可能变成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我之前在《哈姆雷特》中已经提到过这一观点，但在莎士比亚的其他作品中也反复出现——正如哈姆雷特被鬼魂逼入绝境，麦克白则被女巫、赫卡忒以及他的妻子这个女巫头子所困扰，布鲁图斯则被自己的朋友所害；甚至在《科利奥兰纳斯》中也能看到类似的情况——简而言之，这就是关于超越一切的意志的理念。

个体的能力是现代的。但莎士比亚将这种意志上的困境视为由外部环境而非内在因素所导致，因此它便变成了一种命运，从而带有古代的特征。因为所有古代诗歌中的英雄们所追求的都只是人类力所能及的事物，正因如此，意志、命运与行动之间才存在着微妙的平衡；然而，他们的命运总是显得过于严苛，即便我们为之钦佩，也难以对其产生吸引力。那种在某种程度上或完全剥夺一切自由的必然性，与我们这个时代的观念不相符；但莎士比亚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了这一问题——他将这种必然性赋予了伦理意义，令我们惊讶地发现，古代与现代由此得以相连。如果从他那里能学到什么的话，那就是我们应该在他的思想体系中加以研究。我们不应过度且片面地推崇我们的浪漫主义——它或许并不值得指责或轻视——也不应抱有偏执的态度，否则就会误解并削弱其坚强、稳固、有效的方面；相反，我们应该努力在自己内心融合那些看似无法调和的矛盾力量——尤其是因为那位我们极为推崇、常常不自觉地将其置于众人之上的伟大大师已经做到了这一点。当然，他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生活在合适的时代，在一个充满生机的新教国家里施展才华，那里的偏执狂热暂时沉寂下来，因此像莎士比亚这样具有天然虔诚之心的人，便能够不受任何特定教义的束缚，自由地发展自己的宗教信仰。

三
作为剧作家的莎士比亚

如果艺术爱好者们希望充分欣赏任何一部作品，他们就应该从整体上去感受它，体会艺术家所创造的那种统一性。

赋予了它这样的特质。而对于那些希望从理论上探讨这类作品、对它们发表见解、从而进行教导的人而言，辨别力便成了一种责任。我们认为，通过首先将莎士比亚视为一位诗人，然后再将他与古代及现代的诗人作比较，我们正在履行这一责任。现在，我们希望进一步完成这一目标，即把他视为一位剧作家来加以研究。

莎士比亚的名字与成就属于诗歌史的范畴；但若将他的全部功绩都归入戏剧史，那无异于对所有前后时代的剧作家不公。

一个被普遍认可为天才的人，也有可能滥用自己的天赋。如此卓越的头脑所创造出的作品，并非全都堪称完美。因此，莎士比亚本质上属于诗歌史的范畴，在戏剧史上则只是偶然出现而已。因为在诗歌史上我们可以毫无保留地欣赏他，所以在戏剧史上我们就必须考虑他所处的种种条件，而不可将这些条件视为美德或典范。

我们可以区分几种密切相关的诗歌创作形式，不过在生动的表达中它们常常相互融合：史诗、对话体、戏剧、舞台剧是可以区分开来的。史诗需要由一个人向众人口述；对话体则是私人场合中的交谈，当然也可能有旁人聆听；戏剧则是通过动作来展现对话，即便它可能只是存在于人们的想象之中；而舞台剧则结合了以上三种形式，因为它能调动视觉感官，且需要在特定的场所和环境下才能被理解。

正因如此，莎士比亚的作品才最具戏剧性；他通过独特的表现方式展现了人类最内在的生活，从而打动了读者。对于他来说，舞台上的各种要求似乎并不重要，所以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创作，而从理智的角度来看，我们也能轻松地跟随他的思路。

我们与他一同从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他省略的那些中间环节则由我们的想象力来填补；事实上，我们还应该感谢他，因为他以如此出色的方式激发了我们的精神力量。通过将一切以戏剧形式呈现出来，他便促进了想象力的发挥；因为我们更熟悉那些“象征着重要意义的符号”，而非现实世界本身，我们可以阅读或听到各种奇异的故事，却仍觉得它们似乎真的可能发生在舞台之上；正因如此，以通俗小说为蓝本创作的戏剧往往失败。

不过严格来说，只有那些具有象征意义、能体现更重要含义的情节才具备戏剧性。莎士比亚也能达到这种境界，这一点可以从这样一个场景中看出来：儿子兼继承人从临终前熟睡的父亲手中夺过王冠，戴在自己头上，然后昂首阔步地离开。[2] 但这些只不过是零散的片段，被大量缺乏戏剧性的内容所分隔。莎士比亚的整体创作方式在真实的舞台上显得有些不适应；他的伟大才能在于善于提炼精髓，而既然诗人总体上是自然的缩影，那么我们也就必须承认莎士比亚的卓越功绩；只是同时，我们也要否认——尽管这并非他的过错——舞台并非展现其才华的合适场所。恰恰是舞台的这些限制，迫使他不得不自我约束。

但他并不像其他诗人那样为特定的作品挑选特定的素材；他会将某个理念作为核心，再将世间万物与之联系起来。在浓缩古今历史时，他可以利用各种编年史中的素材，而且常常会原封不动地加以运用。至于那些故事，他则没有那么严谨地处理，正如《哈姆雷特》中所展现的那样。《罗密欧与朱丽叶》则更为忠实于传统，但由于梅库修斯和奶妈这两个喜剧角色——很可能是由两位受欢迎的演员扮演的，而奶妈无疑是由男性扮演的——的存在，这部作品的悲剧色彩几乎被破坏掉了。

我们仔细研究这部戏剧的结构后发现，那两个角色以及与他们相关的元素，都只是以滑稽的插曲形式出现。鉴于我们追求逻辑性与和谐性，这样的设计显然令我们难以接受。

不过，当莎士比亚对已有的戏剧进行改编时，他的才华便展现得淋漓尽致。以《约翰王》和《李尔王》为例即可——因为这些古老的戏剧至今仍保存着。但即便在那些情况下，他依然更像是一位诗人而非剧作家。

最后，让我们来解答这个谜题吧。有见识的人已经向我们说明了英国舞台的不足之处：那里完全没有我们所熟悉的那种现实主义要求——那些因舞台设备、透视艺术、服装等方面的进步而逐渐形成的标准。要让我们回到戏剧发展的初期，回到那个舞台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实物、一切只能通过暗示来呈现的年代，回到观众只能凭想象去设想国王的宫殿就在绿色幕布后面、吹号角的人总是站在固定位置的那样一个时代，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现在还有谁会愿意接受这样的设定呢？

在那种条件下，莎士比亚的戏剧虽然很有趣，但却是由多人共同表演的。为了给观众留下更深刻的印象，他们会根据剧情需要戴上面具、来回走动，而将空荡荡的舞台上存在的天堂与宫殿留给观众的想象力去描绘。

那么，施罗德究竟是如何通过简化剧本的内容，从而让莎士比亚的戏剧能够在德国舞台上上演并赢得如此高的赞誉的呢？他完全专注于那些真正有效的元素；其他一切，甚至许多本属重要的内容，都被他舍弃了。

在他看来，这样的改动会损害这部作品对他所处的时代以及他的民族的冲击力。的确，例如，由于删去了《李尔王》的第一场戏，这部作品的风格就发生了变化；但他的做法是正确的，因为在那一场戏中，李尔的表现实在荒谬可笑，因此也无法完全责怪他的女儿们。那位老人虽令人同情，但我们并不真正同情他；而施罗德想要唤起的正是这种同情心，同时对那两个虽然行为不当但并非完全不可原谅的女儿则应心生厌恶。

在莎士比亚的原著中，这一场戏为整个剧情带来了极为美妙的效果：李尔逃往法国；女儿和女婿出于某种浪漫的冲动，乔装打扮前往海边，遇到了那位认不出他们的老人。在这里，莎士比亚所体现出的那种崇高而悲剧性的风格被转化成了美好的意境。对于艺术爱好者而言，比较这两部作品总能带来新的乐趣。

然而近年来，德国逐渐出现一种观念：无论演员和观众是否会因此而难以忍受，都必须原汁原味地呈现莎士比亚的作品。那些试图通过精确的翻译来实现这一目标的努力终究不会成功——魏玛剧院经过多次真诚的尝试后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我们想欣赏莎士比亚的戏剧，那就只能选择施罗德的改编版本；不过，那种认为在演绎莎士比亚作品时绝不能省略任何细节的教条，尽管毫无道理，却仍不断被重复提及。如果这种观点继续占据上风，那么几年之内莎士比亚的作品就会彻底从德国舞台上消失。其实，这倒也不算什么坏事，因为那样一来，无论是独自阅读还是与他人一起阅读的读者，都能获得更加纯粹的审美享受。

然而，我们在上文所讨论的另一种尝试，其实就是在魏玛舞台上改编《罗密欧与朱丽叶》时所采取的。我们将在适当时机阐述这一改编所依据的原则，到那时或许就能明白：为何这种改编——虽然其呈现并不困难，但必须以艺术化且精确的方式来完成——在德国舞台上未能取得成功。目前类似的尝试仍在继续，未来或许能取得一些成果，尽管这类尝试往往在初次尝试时就会失败。

《为维兰德而作的颂词》（1813年）[4]
译者：路易斯·H·格雷，博士

[以此纪念高尚的诗人、兄弟与朋友——维兰德。]

最尊贵的守护者啊！
最值得敬仰的主宰啊！
最荣耀的众人啊！

虽然在任何情况下，个人都不应违背那些古老而神圣的习俗，也不应擅自改变我们的祖先以智慧所认定的正确准则，但倘若我真的拥有那根由缪斯们赋予我们已故朋友的魔法杖，我定会立刻将这一切凄凉的景象化为欢乐的场景。这黑暗之处将会立刻变得明亮起来，在你们眼前出现的是一个装饰华丽的宴会厅，到处都是绚丽的挂毯与欢乐的花环，宛如我们朋友生前的生活一般美好宁静。那时，你们的目光与心灵都将被他那丰富的想象力所创造出的美好景象所吸引；由缪斯们引入、由美神们点缀的奥林匹斯山，将成为活生生的见证——那个生活在如此欢乐环境中、又带着那份欢乐之心离开我们的人，理应被视为人类中最幸运的人，他的葬礼也不应充满哀伤，而应是充满欢乐与庆贺的场合。

然而，那些无法通过外在感官感知的事物，却可以呈现在内在世界中。八十载光阴，用寥寥数语便可概括！有谁敢匆匆掠过这么漫长的岁月，并想象出这些岁月在得到妥善利用时的意义呢？有谁敢断言自己能够瞬间衡量并评估出一个在各方面都堪称完美的人生所带来的价值呢？

[插图：马丁·维兰德]

如果我们一步步陪伴朋友度过他的一生，观察他从少年到青年、从壮年到老年的变化，就会发现他拥有难得的幸运——能够体验每个生命阶段的美好时光；因为即便是老年也有其美好的时刻，而他也有幸享受到这些幸福。就在几个月前，我们协会的成员们还用玫瑰花为这位尊贵的老人装饰他的“神秘狮身人面像”，以此表明：如果年迈的阿纳克里翁能用玫瑰的柔枝来装点自己那高尚的感官世界，那么我们这位杰出朋友的那种富有道德感的感官体验、适度的生活乐趣以及机智才智，同样值得用华丽的花环来装饰。

距离这位优秀的人离开我们仅仅几周时间，他不仅一直与我们同在，还积极参与我们的聚会。他是在我们这个亲密的圈子中离开人世的；即便在最后时刻，我们也与他最为亲近。既然他的祖国和其它国家都在纪念他，那还有什么地方比我们更应该首先、更隆重地为他举行纪念活动呢？

因此，我不敢违抗各位领袖的命令，在这个尊贵的集会面前，我为纪念他说几句话。能这样做，我感到非常高兴，因为这或许能成为未来世界和我们的兄弟会为他所做之事的预兆。这就是我冒昧请求大家倾听的原因，也是我的目的。而我所说的一切，都源自近四十年来始终如一的深厚情感。

这并非出于修辞上的需要——文笔实在糟糕，句子简短且杂乱无章，似乎既不配献给受尊敬的人，也不配被那些给予尊敬的人所接受。因此我必须说明：这里所提供的不过是一个初步的框架、一个草图而已，也就是未来作品的内容以及一些旁注罢了。那么，就不再拖延，让我们开始探讨这个对我们而言如此珍贵、如此重要、甚至堪称神圣的主题吧！

维兰德于1733年出生在施瓦本地区的一个小帝国自由城——比伯拉赫附近。他的父亲是一名路德教牧师，为他提供了良好的教育，让他掌握了最基础的知识。之后，他被送到易北河畔的贝根修道院，在那里，虔诚的修道院院长施泰因梅茨管理着一所声誉良好的教育机构。随后他进入图宾根大学学习，又在伯尔尼担任过一段时间的家庭教师。但不久之后，他被苏黎世的博德默所吸引，就像后来北德的格莱姆一样，博德默可被视为南德天才的引路人。在那里，他全身心地投入到那种因才华在友善的引导下得以发展而带来的快乐之中，无需受到苛刻批评的束缚。然而不久之后，他就超越了这一阶段，回到家乡，从此成为自己的老师与导师，同时不断努力追求自己对文学与诗歌的兴趣。

的确，作为办公厅主任的他，那些机械性的公务工作占用了他的时间，但却无法剥夺他的快乐与勇气。为了不让自己的精神在这种狭隘的环境中变得萎靡，他幸运地结识了住在附近的斯塔迪翁伯爵，后者是美因茨选帝侯的官员。在这个显赫且设施完善的宅邸里，他第一次接触到了世俗与宫廷的氛围，开始了解国内外的政事；而在斯塔迪翁伯爵身上，他找到了一位赞助人。

他一生如此。因此，美因茨选帝侯自然也知晓他的存在。由于埃默里希·约瑟夫打算复兴埃尔福特大学，我们的朋友便被召往那里，这体现了自本世纪初以来在那些因基督教信仰而彼此相连的人们中间日益普及的宽容精神，这种精神甚至已经渗透到了整个人类社会之中。

他在埃尔福特工作不久，魏玛的摄政公爵夫人也就认识了他。在她的宫廷中，积极从事各种善举的达尔贝格伯爵立刻将他介绍给了公爵夫人。对于一位自身具有高度文化素养的慈爱母亲而言，让她的王子们接受良好的教育是首要目标；于是他便被召往那里，运用自己的文学才华与道德品质为王室的利益、为人类整体的福祉服务。

在完成教育任务后，他立即获得了预期的退休生活，而且他的家庭状况也得到了超出预期的改善。此后近四十年间，他一直过着完全符合自己性格与愿望的生活。

维兰德对公众的影响持续且深远。他影响了与他同时代的一代人，为他们的审美趣味和判断力指明了方向，因此他的功绩早已得到了充分的认可、评价，甚至被详细记载下来。在许多关于德国文学的著作中，人们都对他给予了公正而肯定的评价；我只需提及库特纳、埃申堡、曼索以及艾希霍恩对他的赞誉即可。

那么，他为何能对德国人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呢？那是因为他天性卓越且心胸开阔。在他身上，人性与作家身份完全融为一体：他以鲜活的灵魂创作诗歌，同时也过着诗人的生活。无论在诗歌还是散文中，他从未……

他隐藏着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以及每一次的感受，因此他在判断时才会写作，而在写作时又会进行判断。正是他思维的丰富性，造就了他笔下的丰富内涵。

我使用“笔”这个词并非出于修辞需要，而是以其最字面意义上的含义来使用。如果人们出于崇敬之情，试图得到那些作家用来创作作品的笔，那么维兰德所使用的那支笔无疑值得被视作最出色的那一支。因为他的一切作品都是亲笔书写而成的，而且写得极为精美，同时兼具自由与深思熟虑；他总是仔细审视自己写过的内容，不断修改、完善，即便要反复抄写大量作品也从不厌倦——这些因素使得他的作品具有细腻、优雅、清晰且自然的美感，而这种美感并非通过努力所能获得，而是源于一种平静而富有灵感的专注力。

他对作品的精心准备，源于他在瑞士居住期间形成的坚定信念。那时，他对快速完成作品的急切心情已经有所减轻，而想要向公众呈现完美作品的愿望则愈发强烈。

既然在他身上，人性与诗人特质合二为一，那么在谈论他作为人的特质时，我们也会同时描述他作为诗人的特质。易怒与多变是诗歌与修辞才能的伴随特征，他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这两种特质的支配，但正是后天培养出的节制能力使它们保持平衡。我们的朋友具备极高的热情，年轻时他就完全沉浸在这种热情之中，此后更是以更加积极和不懈的态度去追求自己的目标。

当年轻人内心感受到最崇高事物的价值与尊严时，那段幸福的时光便会延长，无论这种价值与尊严是否能够实现。在那个纯净而美好的黄金时代里，在那片纯真的乐园中，他比其他人停留得更久。他出生的那所房子里，有一位品德高尚的牧师担任父亲般的角色；易北河畔贝根那座被菩提树环绕的古老修道院里，也有一位虔诚的教师在那里履行着领袖的职责；图宾根依然保持着修道院的风格；还有那些位于瑞士的简朴住宅，周围有溪流流淌，湖泊环绕，悬崖相依——到处都是他的“德尔斐”，到处都有让他作为成熟而富有教养的年轻人继续沉醉其中的美好之地。在那里，他被希腊人留下的那些体现男性纯真之美的遗迹深深吸引。居鲁士、阿拉斯佩斯、潘忒亚等形象在他心中重新浮现；他感受到柏拉图的精神在自己体内流淌；他意识到自己需要那种精神来为自己和他人再现那些美好的景象——因为他更渴望的是为现实中的人们创造一种道德上的影响，而非仅仅创造诗意的幻想。然而，他能有幸长期生活在这些高尚的世界里，能够长久地将自己所思、所感、所想、所梦的一切视为最完美的真理——恰恰这一点，反而让他不得不从“知识之树”上摘下的果实变得苦涩不堪。谁能逃脱与外部世界的冲突呢？就连我们的朋友也会卷入这场斗争之中；他不得不在经历与生活的考验后勉强接受矛盾的存在。经过漫长的挣扎之后，既然无法将那些崇高的理念与世俗的现实相融合，也无法将那些高远的愿望与现实的要求相协调，他便决定让现实如其本来面目地流逝吧。

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宣称迄今为止自己所认为真实的一切其实不过是幻想罢了。然而即便如此，他那独特的个性与强烈的精神力量依然令人钦佩。尽管他的生活如此丰盛，尽管他对生活充满热情，尽管他拥有高尚的内在天赋以及崇高的精神追求与目标，但他仍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伤害了，最宝贵的东西也被夺走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无法找到那些曾让他多年快乐、甚至构成其生命核心的东西；但他并没有沉溺于无谓的哀叹之中——我们在其他人的散文和诗作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而是决定采取行动。他宣布向一切无法在现实中得到证明的事物宣战：首先是柏拉图式的爱情，然后是所有教条化的哲学，尤其是斯多葛主义和毕达哥拉斯主义这两种极端思想。此外，他还坚决反对宗教狂热，以及一切在理性看来荒谬可笑的东西。但他同时又担心自己会走得太远，担心自己也会做出荒诞的行为，于是他开始与那些看似平常的现实作斗争。他反对一切我们通常称之为“庸俗”的东西——陈腐的学究气、地方主义、琐碎的礼仪、狭隘的批评、虚伪的审慎、自满的态度、傲慢的尊严，以及所有可以用来形容这些肮脏事物的名称，其实它们数不胜数。在这过程中，他以一种完全自然的方式行事，没有先入为主的意图，也没有自我意识。面对“可想象之物”与“现实之物”之间的两难抉择，为了寻求平衡与统一，他必须自我约束，保持客观态度，因为他希望做到公正。

他长久以来一直被英国贵族们那种纯粹、理性的正直品质所吸引，也被他们在道德领域的影响力所折服——比如艾迪生、斯蒂尔这样的作家。但现在，在他们的社交圈中，他遇到了一个思维方式更令他满意的人。

沙夫茨伯里——只需提及他的名字，就能让所有有见识的人想起这位伟大的思想家。他生活的时代，他的祖国宗教界动荡不安，占统治地位的教会试图用武力压制那些持有不同思想的人。国家与道德也面临着诸多令人担忧的问题。他认为，应对这一切的最佳方式就是保持乐观的心态；只有以平静的心态看待事物，才能正确理解它们。能够平静地审视自己内心的人，必定是好人。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所有的美德都源于此。在他看来，灵性、机智与幽默才是让这样的人能够与世界相处的真正手段。所有的对象，哪怕是最严肃的，只要不带有傲慢的姿态，而拥有经得起考验的真正价值，就应当具备这种清晰与自由。在努力掌控一切的过程中，人们不可避免地会寻求权威的指引，于是人类理性便成了判断内容的标准，而品味则决定了表达的方式。

维尔兰现在遇到的这个人，既不是他应该追随的前辈，也不是可以一起共事的同事，而是一个在精神层面与他极为相似的“孪生兄弟”——他们有着相似的品质，却又并非完全按照同一模式塑造而成；这就好比《梅纳赫米》这部作品，原作才是真正的经典，而仿作则不然。

沙夫茨伯里出身优越，享有更多的世俗优势，而且通过旅行、仕途以及接触不同文化积累了丰富经验。

在英格兰这个被海洋环绕的国家里，人们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在更为严肃的时期里积累了知识。我们的这位朋友正是从极为有限的起点出发，通过不懈的努力与持续的奋斗，在那片四周环山环谷的故乡取得了成就。用简练而易于理解的术语来说，其成果就是那种“大众哲学”——在这种哲学中，经过实践锻炼出的智慧被用来判断事物的道德价值，并成为衡量其美学价值的标准。

这种哲学在英格兰形成，又在德国的环境中得到进一步发展。后来，我们的这位朋友与无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通过诗歌、学术著作，甚至是通过自己的生活，将这一哲学传播到了很远的地方。

不过，尽管从观点、性格和洞察力等方面来看，沙夫茨伯里与维兰德极为相似，但后者的才华却远远超过前者：英国人只是以理性的方式去阐述自己的理念，而德国人则懂得如何用诗歌和散文来加以诗意化、修辞化的表达。

在这种表达方式中，法国的风格显然最为适合他。法国本身就具备宁静、机智、灵动与优雅的气质；而他那丰富丰富的想象力，既然只想追求轻松愉快的主题，自然就会转向关于仙女与骑士的故事，这样的故事能给予他最大的创作自由。在《一千零一夜》以及《世界小说集》中，法国为他提供了已经加工好的素材，而德国所拥有的那些古老作品则仍然处于原始状态，无法被利用。

正是这些诗歌让维兰德的名声得以最广泛地传播并牢牢确立下来。它们轻松愉快的风格使得所有人都能接受，就连严肃的德国人也愿意为之倾倒。

这些作品确实诞生于一个极为有利的时间。它们都是以我们上文所阐述的那种精神写成的。那些幸运的诗人常常通过修改那些平庸的作品来赋予其更高的价值；虽然不可否认，他们有时会让理性战胜更高层次的力量，有时又让感官欲望凌驾于道德品质之上，但我们必须承认：在适当的位置上，一切能够美化高尚灵魂的事物都会占据主导地位。

在这些作品中，莎士比亚作品的译本出现得最早——尽管并非最古老的。维兰德并不担心学习会损害自己的原创性；相反，他很早就坚信，活跃而富有创造力的心灵不仅能从对已有作品的改编中获得激励，也能从翻译现有作品中获得启发。

在那个时代，翻译莎士比亚的作品堪称一种大胆的尝试，因为就连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文学家也认为这样的工作不可能成功。维兰德在翻译时自由发挥，把握住了原作者的意图，省略了那些他认为无法翻译的内容；这样，他就为他的民族带来了对另一个民族最杰出作品的了解，也为他那一代人提供了了解过去几个世纪崇高文化的契机。

尽管这一译本在德国产生了巨大影响，但它似乎对维兰德本人影响甚微。从他被省略或略过的段落，以及那些明显带有法国思维方式的注释中，都可以看出他对莎士比亚的态度极为对立。另一方面，希腊人那种节制与清晰的表达方式则成了他最珍视的典范。他在审美趣味上觉得自己与希腊人是一致的；宗教、风俗和法律都为他提供了展现自己才华的机会。

他具备极高的适应性；既然神明与哲学家、单个民族与多个民族之间都无法和谐共处，那么政客与士兵之间同样如此。因此，他在种种看似犹豫不决或戏谑的话语中，总能找到机会来不断宣扬自己所倡导的公平、宽容且以人为本的观念。

同时，他乐于塑造一些有争议性的人物形象——例如，他会着重描绘穆萨里翁、莱伊斯和弗里涅等人的可爱之处，而无需考虑女性的贞洁问题；他还推崇他们的实践智慧，认为其优于哲学家们的理论智慧。

不过，在这些人当中，他也找到了一个可以作为自己信念代表的人物——那就是阿里斯提普斯。在阿里斯提普斯身上，哲学与世俗的享乐通过明智的节制得以完美结合，营造出一种宁静而美好的氛围，让人渴望能生活在这样美好的地方，与如此优秀的人为伍。能与这些受过教育、思想端正、富有教养且充满欢乐的人在一起真是令人愉悦；似乎只要能在思想上与他们同行，自己的思维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想法也会和他们一致。

在这些圈子里，我们的朋友依靠精心设计的构思来维持自己的地位，而这些构思对译者来说比诗人更为重要。于是，德语版的《卢西恩》便应运而生，由于作者与译者堪称志趣相投的灵魂伴侣，这使得希腊原文的内容被更加生动地呈现出来。

然而，即便如此有才华的人也在宣扬礼仪规范，但他有时仍会忍不住想要突破礼仪的界限——因为自古以来，天才们就一直将这种越界行为视为自己的特权。维兰德在试图让自己融入那些大胆非凡的人群时，也放纵了这种冲动。

阿里斯托芬——当他能够翻译出那些既大胆又机智的笑话时，虽然他会用自己的优雅气质来缓和这些笑话的尖锐性。

对于所有这些创作而言，显然还需要对更高层次的造型艺术有所了解；由于我们的朋友从未有机会见到那些至今仍保存着的古代杰作，他便试图通过想象力将它们呈现在眼前。因此，我们不得不惊叹于：天赋究竟如何能让人们即便面对遥远的事物也能形成自己的认知。此外，如果他那值得称赞的谨慎态度没有阻止他采取果断行动的话，他本可以取得巨大成功；因为一般来说，尤其是古代的艺术，若没有热情是无法真正领会和理解的。那些不带着惊奇与钦佩之心去接近它的人，是永远无法进入其精髓之处的。不过，我们的朋友实在太过谨慎了，又怎能期望他在这一件事上打破自己一贯的生活准则呢？

不过，尽管他的审美趣味与希腊人相近，但在情感上他却更接近罗马人——并非因为他会被共和主义或爱国情怀所驱使，而是因为他真正认为罗马人才是自己的同辈，而与希腊人的融合其实只是表面上的而已。贺拉斯与他有很多相似之处：他同样是一位艺术家，同时也生活在宫廷与世俗之中，能够明智地看待生活与艺术；西塞罗作为哲学家、演说家、政治家以及积极的公民，也与他极为相似——他们两人都是从卑微的出身一步步走向崇高的地位与荣誉。

当我们的朋友研究这两位人物的作品时，他是多么渴望回到他们的时代、置身于他们的环境中，从而为我们呈现那个过去的清晰图景啊！而他确实做到了这一点，而且做得非常出色。或许，

或许没有人能像他那样深刻地体会到翻译工作的复杂性。他坚信，赋予作品生命力的并非字面内容，而是其精神内涵！请看他在序言中是如何首先努力让我们置身于那个时代，让我们了解其中的各种人物；接着他又让作者以我们熟悉的方式表达思想，用我们能理解的语言进行叙述；最后在注释中，他试图解释那些可能令人困惑、产生疑问或引起反感的细节。通过这三重努力，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首先彻底掌握了相关内容，然后还竭尽全力让我们能够理解他的见解，从而与我们一同享受阅读的乐趣。

尽管他能熟练运用多种语言，但他仍然坚持使用两种最能完整传递古代世界价值与尊严的语言。我们当然不会否认其他古代文学作品中也有许多宝贵的财富，同样，当我们说这两种语言是最适合传递这些价值的载体时，也无人会反对。

希腊人与罗马人的语言至今仍为我们留下了无价的财富，其内容堪称最优秀之作，而形式上也优于其他一切语言。

德意志帝国由众多小邦国组成，其组织结构与希腊类似。由于哪怕是最微小、最不起眼、甚至看不见的城市也有自身的利益，因此这些城市不得不努力维护这些利益，并保护它们免受邻国的侵害。正因如此，这些城市的年轻人很早就被要求思考国家大事。维兰德作为某个最小帝国自由城邦的行政首脑，也处于这样的环境中，这使他有可能成为一名真正的爱国者，以及真正意义上的民主主义者；后来，他曾为了不做出有违爱国心的行为，而选择承受赞助人——邻近的施塔迪翁伯爵的暂时不满。

他的《阿加顿》也表明，在这一领域中他同样重视正确的原则；不过，他对现实生活极为关注，以至于所有的职责和爱好都无法阻止他继续思考这些问题。当他决心对那些未来可能带来巨大影响的王公们的培养施加重要影响时，他更是感受到了自己有责任这么做。

在他所写的所有这类作品中，都体现出了世界主义的精神。由于这些作品创作于绝对君主制尚未被动摇的时期，所以他始终致力于向统治者们强调他们的义务，引导他们认识到：只有让臣民幸福，他们自己才能获得幸福。

然而，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到来——一个觉醒的民族正在摧毁迄今为止的一切，似乎在召唤地球上所有人的力量来共同制定法律。在这一点上，他也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他以谨慎谦逊的态度行事，通过各种形式的理性阐述，试图为情绪激动的民众带来一定的平衡。然而，由于无政府状态的混乱日益加剧，而民众自愿团结在一起似乎已不可能实现，于是他再次主张实行专制制度，并指定了某个人来承担重建秩序的重任。

若考虑到我们的这位朋友是在事件发生期间而非事后才撰写有关这些问题的文章，而且作为一本广为流传的期刊的编辑，他每月都有机会——甚至不得不——立即表达自己的观点，那么那些试图按时间顺序了解他生平的人就会惊讶地发现：他是多么密切地关注着当时发生的种种事件，又是以一个德国人以及一个有思想、富有同情心的人的身份，多么巧妙地处理各种事务。在此，有必要提及对德国而言极为重要的那本期刊——《德意志信使》。虽然这并非同类期刊中的第一本，但在当时却具有开创性与重要意义。其编辑的名字本身就让人对其充满信心；因为这位本身就是诗人的家伙还承诺将他人的诗歌介绍给世人，而那些创作出如此杰出作品的作者本人也会亲自进行评判并公开表达意见——这一切都引发了人们极大的期望。此外，许多杰出文学家也迅速聚集在他周围，这群顶尖文人的合作十分活跃，以至于在数年间，《德意志信使》完全可以作为我们文学史的教材。对于普通大众而言，它的影响也是深远而重大的：一方面，阅读与批评变得更为普及；另一方面，每一个有想法的人也都渴望立刻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寄给编辑的文章数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的成功也激发了模仿者，于是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类似期刊，它们先是按月出版，后来改为每周、每日发行，不断充斥着市场。

最终导致了我们所目睹的那种混乱局面，严格来说，这种混乱源于这样一个事实：每个人都想说话，却没人愿意倾听。

多年来，《Deutscher Merkur》之所以能保持其价值与尊严，得益于其编辑与生俱来的宽容态度。维兰德并非为成为政党领袖而生的；那些将适度视为最高准则的人，自然不会犯偏颇之错。无论什么事物激发了他的积极性，他都会试图通过品味与常识来使其达到平衡，对待合作者也是如此——他对他们其实并没有太多热情。在翻译那些他极为推崇的古代作家作品时，他常常在注释中对其加以批评，因此他的负面评价常常让那些优秀的、甚至是他最看重的撰稿人感到不满，甚至与他反目。

在此之前，我们的朋友就曾因各种著作而遭受诸多攻击；作为期刊编辑，他更难避免卷入文学争论之中。然而他依然保持着一贯的态度。对于他而言，这样的论战永远不可能持续太久；一旦斗争有延长之势，他就会让对手说最后一句话，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外国人敏锐地注意到，德国作家比其他国家的作家更不把公众放在心上，因此从他们的作品中就能看出哪些人是正在自我提升的人，哪些人是试图创造令自己满意的作品的人——这样一来，这两种人的性格特征很快就会显现出来。我们早已将这种特质归因于维兰德；从这个角度来梳理和研究他的作品与生平，将会更加有趣，因为过去总有人试图利用这些作品来质疑我们这位朋友的品格。有很多人……

即便如此，人们仍然对他有误解——他们以为多面手必定冷漠，而善于变通的人必定优柔寡断；却忘记了，品格其实只与实际行为有关。只有通过一个人所做之事以及他始终如一的态度，才能体现其品格。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比维兰德更坚定、更始终如一地忠于自我的人了。他虽任由各种情感和思想交织，也不让任何一种印象支配自己，但正因如此，才彰显出他心灵的坚定与可靠。这位机智的人乐于玩弄自己的观点，但我可以请所有同时代的人作证：他从不动摇自己的信念。正因如此，他赢得了许多朋友，并且将他们留在了自己身边。据我所知，他并没有什么坚定的敌人。他沉浸在诗歌创作之中，多年生活在充满友爱与和谐的社会环境中，他的作品还获得了精心修订后的完整版本，甚至还有豪华版问世。

然而，即便在晚年，他仍不可避免地受到时代风气的影响，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开始了新的生活，重获青春。长久以来，宁静祥和的氛围笼罩着德国；外在的安全与安宁与人们内在的、人文的、世界性的生存观念完美契合。那些生活安逸的市民似乎不再需要城墙来保护自己，城墙也被废弃了，人们开始向往乡村生活。土地所有权的保障让每个人都充满信心，大自然的自由自在也吸引着所有人。作为社会性动物，人类常常会幻想独自生活能过得更好、更轻松、更幸福，维兰德也是如此。既然他已经拥有了极高的文学创作自由，他便开始寻找一个更为安静的地方来继续从事诗歌创作。当他找到机会并拥有足够的力量，在魏玛附近购置了一处房产后，便决定在那里度过余生。而就在这里……

那些经常拜访他、与他共同生活过的人，可以详细讲述：正是在这里，他展现出了作为一家之主、朋友以及丈夫的所有魅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尽管他能够远离人群，但人们却无法没有他；因此，他以主人应有的热情，充分展现了自己的社交美德。

在请年轻的朋友们进一步描绘这幅美好的图景时，我只想简短而充满同情地提及：这种乡村生活的宁静被一位与他们同住的挚友的离世打破了，随后，他那备受尊敬且体贴的伴侣也去世了。他将这两位亲人的遗体安葬在自己的土地上。虽然他决定放弃那些已变得过于复杂的农事事务，也打算舍弃自己多年来拥有的庄园，但他仍保留着那片土地，以及两位亲人之间的空间，希望自己也能在那里安息。于是，那些尊贵的弟兄们陪伴着他，甚至将他安葬在那里，从而实现了他那个美好的愿望——让后人能够在绿树环绕之中瞻仰他的坟墓。

然而，我们的朋友重返城市并非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他对那位伟大的女赞助人，也就是公爵夫人的忠诚，曾多次让他在家乡的隐居生活中陷入痛苦之中。他深切地体会到远离她所带来的代价。他无法放弃与她相处，但却只能在不便与痛苦中享受这种相处时光。就这样，在目睹自己的家族时而壮大、时而衰弱，时而团聚、时而分散之后，那位尊贵的公主将他纳入了自己的核心圈子。他回来了，住在一处离王宫很近的房子里，一同在蒂富尔特度过夏季，现在则将自己视为这个家族及宫廷的一员。

维兰德天生就适合融入上流社会，甚至最高层的社交圈也是他最适宜的所在；因为他从不渴望处于至高地位，反而乐于参与各种活动，并且总是以适度的态度表达自己的观点。因此，他必然会成为一个令人愉快的伴侣。在那些不会过分严肃对待各种娱乐活动的轻松国度里，他更会展现出这样的特质。

他的诗歌与文学创作兴趣都直接指向现实生活。虽然他并不总是追求绝对确定的实际目标，但他始终有着明确的目标，无论那是近在眼前的还是遥不可及的。正因如此，他的思维始终清晰，表达方式也简洁易懂。凭借广博的知识，他总能关注时事，积极探讨并深入思考相关问题，因此他的谈吐也始终丰富多彩、富有启发性。我从未遇到过比他更乐于接受他人提出的任何好主意，并能以更热情的态度作出回应的人。

考虑到他的思维方式、娱乐他人及自我娱乐的方式，以及他想要影响自己那一代人的崇高目标，他对于那些更为现代的哲学流派抱有敌意，实在是难以被指责的。早些时候，康德在他的次要著作中仅提出了其伟大理论的一些初步观点，以较为轻松的笔调探讨那些极为重要的主题，那时他仍然与我们的朋友立场相近；但当他的庞大理论体系建立起来之后，所有那些一直自由地从事诗歌创作与哲学思考的人，都不得不将康德的这部巨著视为一座威胁性的堡垒，它将限制他们在经验领域中的自由探索。

不过，不仅哲学家们，就连诗人们也必须惧怕这种新的思想趋势——一旦有大量人被它吸引的话。起初，这种趋势似乎主要着眼于知识领域，随后则转向道德理论及其相关主题。然而很明显，如果它的目的是比以往更牢固地确立那些关于高级知识与道德行为的准则，而且要求人们基于人性的深层本质来做出更为严格、更为连贯的判断，那么显然，审美标准也会被纳入这些准则之中。这样一来，人们就会试图彻底摒弃个人的奇想、偶然的文化因素以及流行的特殊习惯，而以某种普遍适用的法则作为决定性标准。

事实上，这种情况确实发生了，诗歌领域也因此出现了一个新的时代，而这个时代与我们朋友的观点自然是相互对立的。从那以后，他便遭遇了许多负面的评价，但却并未因此受到太大影响。我在这里特意提及这一情况，是因为由此引发的德国文学界的斗争至今仍在继续。

这些矛盾与冲突丝毫没有得到缓解或解决。而那些希望认可维兰德的优点并坚决维护他的名声的人，就必须充分了解当时的局势、各种观点的演变过程，以及与他合作的人们的性格与才能；他们还必须清楚地了解双方的实力与贡献。为了能够公正地行事，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必须同时属于双方阵营。然而，由于他那独特的思维方式所引发的种种争议，我不得不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我们就来探讨它。

多年来，和平一直与我们所在的山丘、山谷同在，但军事行动早已对这种和平构成了威胁，即便没有直接打破和平，也使其岌岌可危。当那个令人震惊且恐惧的日子到来时，世界的命运竟然在我们所处的地方被决定下来。即便在那些可怕的时刻，我们这位朋友依然幸运地活了下来——首先是因为一位年轻而坚定的朋友的及时救助，其次则是因为法国征服者们的关照，他们既视他为举世闻名的杰出作家，也视他为自己伟大文学机构的成员。

不久之后，他又失去了阿米莉亚，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宫廷和城市都试图给予他各种补偿，不久之后，两位皇帝还授予他荣誉勋章，这些都是他一生中从未寻求过、甚至未曾预料到的。

无论在欢乐还是悲伤的时刻，他始终保持着自我，从而展现了那些心性细腻之人的卓越品质——他们能够以平和的心态面对一切顺境与逆境。

而在他晚年遭遇那场惨痛灾难之后，无论从身体还是精神层面来看，他都显得尤为非凡。

他与心爱的女儿一同遭遇了马车翻覆的严重事故，受了重伤。他对这场事故带来的痛苦以及康复过程中的艰辛都以极其平静的心态承受着。他安慰自己的朋友而非自己，声称自己从未经历过如此不幸的事，或许神明也乐于看到他以此来履行为人类的责任。此外，由于他的体质如同年轻人一般，能够迅速恢复，因此他为我们树立了一个榜样，证明了强大的体魄可以与优雅的生活态度相结合。

即便在这样的考验之下，他的生活哲学依然坚定不移，这样的意外并未改变他的信念或生活方式。康复后，他依旧像以前一样友善，参与宫廷和城市中的各种社交活动，并以真挚的感情和不懈的努力参与到我们社团成员的各项活动中。不过，尽管他的目光似乎始终聚焦于世俗的事物以及如何理解与利用它们，但作为一个拥有非凡天赋的人，他终究无法忽视那些超脱世俗、超越感官的世界。上文我们已经详细描述过的那种矛盾，在他身上也表现得极为明显：虽然他表面上拒绝一切超出常识范围、无法通过经验来验证的事物，但实际上，他虽不会彻底跨越那些界限，却总会试图以自己的方式去窥探那个超凡世界，去构建并想象一个我们的灵魂所有天赋都无法提供任何信息的境界。

在他的著作中，有许多例子可以证明这一点；尤其是《善魔》与《安乐死》这两部作品，以及那些既理性又真诚的优美论述，都体现了这一点。

直到不久前，他才被允许在这个集会中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心中已萌生了对我们这个兄弟团体的深厚情感。早在年轻时，他就已了解有关古人神秘传统的历史记载；按照他那冷静而清晰的思维方式，他确实回避了那些黑暗的秘密。但他并不否认：正是在这些或许显得粗俗的表象之下，更高远的理念才首次被传递给那些野蛮而感性的人；正是通过那些令人敬畏的象征，那些强大而富有启发性的思想才被唤醒，对唯一主宰万物的神的信仰也被引入人们的心中；美德也被以更美好的方式呈现出来；而我们对自身存续的希望，则从黑暗迷信的虚假恐惧以及伊壁鸠鲁式感官享乐的错误要求中得到了净化。

后来，当他年老时，许多珍贵的朋友和同龄人都离他而去，他感到自己孤身一人，于是便走近了我们这个亲爱的团体。他是多么高兴地加入我们，多么频繁地参加我们的聚会，关心我们的事务，为能接纳优秀的年轻人而欢欣鼓舞，出席我们举办的盛大宴会，并且毫不避讳地表达自己对诸多重要问题的看法——这些都是我们所有人亲眼所见的事实，我们也怀着感激之情予以认可。事实上，如果这个历经多次变迁仍得以重建的古老团体还需要任何证明的话，那最完美的证明就在眼前：因为这位才华横溢、聪明谨慎、经验丰富、仁慈且温和的人，认为在我们这里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与我们在一起，他这个习惯于追求最高标准的人，欣喜地发现这正是他作为一个人以及作为社会成员所期望的生活状态。

虽然我们的领袖们要求我在这个如此尊贵且备受尊敬的集会面前说几句话来缅怀这位逝者，但我本可以拒绝，因为我坚信，与其用零散的文字或肤浅的笔记来记录，不如用整整几年的时间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甚至还需要几部内容详实、编排有序的著作，才能充分彰显对他的纪念之意——毕竟他已通过自己的作品与影响力为自己树立了不朽的丰碑。我承担这项任务，是因相信自己所写的这些文字能够为将来他人在纪念他时所做的更好工作提供借鉴。倘若各位尊贵的前辈愿意将所有关于这位朋友的公开记载，以及那些深受他影响、与他有过密切交往的弟兄们愿意私下分享的见解，一并收录于此，那么这些资料便能汇聚成一份独一无二的宝贵财富。后世之人便可借此来永远守护、传承并敬仰这份如此值得纪念的功绩，以永恒不变的挚爱之心铭记他。

《教育之邦》（1827年）

爱德华·贝尔译自威廉·迈斯特的《游记》

我们的朝圣者们按计划完成了旅程，顺利抵达了那个他们将学习诸多奇妙事物的地方。初到此处时，他们看到了一片极为肥沃的土地：平缓的斜坡适合农业种植，较高的山丘则适合放牧，宽阔的谷地则适宜养牛。当时正值收获前夕，一切作物都长得十分茂盛；不过让他们感到惊讶的是，这里既没有妇女也没有男人，只有些男孩和少年在为丰收做准备，还在为欢乐的归家节做着各种安排。他们不时向这些人打招呼，并询问那位领主的下落，但没人能告诉他们。他们的信件是寄给“领主或那三人”的，可男孩们也无法解释这一点；不过他们把询问者引见给了正在准备上马的监工。他们说明了来意；费利克斯坦率的态度似乎让监工很满意，于是他们便一同沿路前行。

威廉很快注意到，这里人们的服饰样式与颜色各异，这为整个小社区增添了一种独特的风貌。他正打算就此询问同伴，

这时，又有另一番奇异的景象呈现在他眼前：所有的孩子，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立刻停止了手头的工作，用各种奇特而多样的姿势望向那支经过的队伍；不难推测，他们的目光焦点就是那个监工。最年幼的孩子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愉快地望着天空；中等年龄的孩子则将双臂放在背后，微笑着看着地面；第三类孩子则站得笔直，双臂垂在身体两侧，他们把头转向右边，排成一列，而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独自站在原地。

于是，当队伍停下并下马时，正好有几个孩子以各种姿势站着，正被监工观察着。威廉便询问这些姿势的含义。

费利克斯插话道：“那我该采取什么姿势呢？”

“无论如何，”监工回答说，“首先要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然后认真而愉快地抬头看，不要转动视线。”他照做了，但很快就叫道：“这让我不太满意；我什么也看不见啊！这种情况会持续很久吗？不过，对了，”他高兴地喊道，“我看到有两只鹰从西边飞往东边，那一定是好兆头！”

“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以及你自己的表现，”费利克斯又说，“现在去和他们混在一起吧，就像他们彼此相处那样。”

他打了个手势，孩子们便不再保持那些姿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或继续玩耍。威廉问道：“你愿意，也能够向我解释一下让我感到惊奇的原因吗？我猜……”

“这些手势、这些姿势都是问候的方式，他们用这种方式来欢迎你。”

“原来如此，”另一个人回答道，“这些问候方式能让我立刻知道这些男孩各自的修炼程度。”

“不过，”威廉补充道，“您能向我解释一下这些等级制度的含义吗？显然，它们确实存在某种意义。”

“那属于比我更优秀的人该做的事，”另一个人回答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些并非毫无意义的动作；相反，我们虽然不会向孩子们传授最深奥的道理，但至少会给他们一些易于理解的说明。同时，我们会要求他们将我们所传授的知识珍藏起来，不得与外人或同伴谈论，这样一来，这些知识就不会被随意改动。此外，保密还有很大的好处：因为如果我们总是立即把一切原因都告诉别人，他们就会认为其中没有什么奥妙可言。对于某些秘密，即便有人知道了，我们也应该通过保密和沉默来表示尊重，因为这有助于培养谦逊与良好的品德。”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威廉说。“既然在身体层面有这么多必要的规则，为什么不在精神层面上也采用同样的做法呢？不过，也许在别的方面您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惊讶于他们衣服的款式和颜色的多样性，但实际上我看到的颜色并不多，只有几种而已，而且是从最亮到最暗的各种色调。不过我觉得，这些颜色并不可能用来表示年龄或功绩的差异——因为年纪最小和最大的男孩在款式和颜色上可能很相似，而那些手势相同的男孩，他们的穿着却未必相同。”

“关于这一点，”他们的同伴回答说，“我也无法再作进一步解释了；不过，如果您在还没有了解所有想要知道的事情之前就离开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们现在要去寻找那位他们以为已经找到的主人。不过，一个外人不难发现：越是深入这个地方，就越能听到和谐的歌声。无论这些男孩在做什么，无论他们正在从事何种工作，他们总是在唱歌。事实上，这些歌曲似乎是专为各种不同的工作而创作的，而且在类似的情况下总是使用相同的歌曲。如果有几个孩子在一起，他们就会轮流为彼此伴唱。

临近傍晚时，他们看到了一些人在跳舞，他们的动作在合唱声的引导下显得更加生动有趣。费利克斯从马上下来，也用歌声加入其中，他的歌声其实相当不错。威廉对这种让周围气氛如此活跃的表演感到非常高兴。“我想，”他对同伴说，“你们一定很重视这种训练，否则这种能力不会如此普及，也不会发展得如此完善。”

“没错，”对方回答道，“对我们来说，歌唱艺术是教育的第一步；其他一切都是以此为基础的，也是通过它来实现的。对于我们而言，最简单的娱乐和最简单的教育都是通过歌唱来实现的；就连我们在宗教和道德方面所传授的内容，也是通过歌唱的方式来传达的。此外，还有其他好处：因为当孩子们练习用符号把他们发出的音符记在黑板上，然后根据这些符号来用喉咙发出同样的音调，再加上歌词时，他们同时也在锻炼手、耳和眼的能力，从而掌握正确的拼写和书法技巧。”

速度之快超乎想象；而且，由于所有这些练习都必须严格遵循固定的节奏和准确的时间要求，他们能更快地理解节奏与计算的重要性。正因如此，在所有可行的教育方法中，我们选择了音乐作为教育的起点——因为通过音乐，这条便捷的道路可以通向各个方向。

威廉希望进一步了解情况，听到没有乐器演奏时，他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

“我们并没有忽视乐器演奏，”对方回答道，“只是我们在一个特别的地方进行练习，那个地方位于最美丽的山谷之中；此外，我们还确保不同的乐器在相距较远的地方进行教学。尤其是初学者演奏出的不和谐音符，会被送到一些偏僻的地方去，这样就不会打扰到任何人。您自己也应该承认，在一个秩序井然的文明社会中，没有什么比邻居家有初学者在吹笛子或拉小提琴更令人烦恼的了。我们的初学者出于不想给他人带来麻烦的善良意愿，会自愿到荒野中去，独自在那里努力提升自己的技艺，以便有朝一日能够回到人类居住的区域。因此，我们会不时允许他们尝试接近人类世界，而他们几乎总能成功，因为在这些训练中，就像在我们其他的教育方式中一样，我们致力于培养他们的羞耻心与谦逊态度。我很高兴您的儿子拥有好嗓音，这样一来，其他方面的进步也会更加容易。”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费利克斯将要暂住的地方，他需要在这里适应周围的环境，直到他们决定正式接纳他为止。他们远远就听到了欢快的歌声，那是孩子们在玩耍时唱的游戏歌。一阵齐声的歌声回荡在空气中。

大圆圈中的每个成员都热情地、认真地、全力以赴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听从指挥者的指示。然而，指挥者常常出其不意地停止合唱，用指挥棒示意某位歌手独自即兴演唱适合当前曲调与氛围的歌曲。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展现出相当出色的能力；那些表现不佳的人也会自愿接受惩罚，而不会因此成为笑柄。费利克斯还只是个孩子，但他很快就能融入他们之中，而且表现得相当不错。于是，他获得了第一种问候方式——他立刻双臂交叉在胸前，抬头望去，脸上露出滑稽的表情，显然他还没有想到其中有什么隐含的意味。

那美好的地方、友善的接待以及欢乐的游戏让这个男孩非常开心，因此当他看到父亲离开时，并没有感到特别难过；当马匹被牵走时，他甚至显得有些依依不舍。不过，当被告知无法在这里继续养马时，他也很容易理解。另一方面，他们向他保证，即使找不到同样的马，至少也能找到一匹同样活泼且训练有素的马。

由于找不到上级，监工说道：“我现在必须离开你们去处理自己的事务了，但我还是会带你们去见那三位掌管神圣事物的人。你的信也是寄给他们的，他们可以代替上级来处理一切事务。”

威廉本想事先了解那些神圣事物的相关信息，但对方回答说：“作为您将儿子托付给我们的回报，那三位一定会以智慧和公正的态度向您揭示所有必要的事情。我所说的那些值得崇拜的物品，其实都属于……”

那些地方与任何事物都不相混合，也不会受到任何干扰；只有在一年中的特定时期，根据孩子们所处的发展阶段，他们才会被允许进入那里，以便通过历史知识以及各种感官体验来接受教育。这样，他们就能获得足够的印象，从而在日后履行职责时加以运用。

威廉此刻站在一个被高墙环绕的森林山谷入口处。随着某个信号的出现，一扇小门打开了，一位神情严肃、气质庄重的男子接待了我们的朋友。他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广阔且绿意盎然的区域内，周围种满了各种树木和灌木，以至于他几乎无法透过茂密的植被看到那些宏伟的墙壁和精美的建筑。不久之后，那三位人走了过来，热情地接待了他，随后他们开始交谈，每个人都分享了自己的见解，不过我们在这里就简要概括一下谈话的内容吧。

“既然您把儿子托付给我们，”他们说，“那我们有责任让您更深入地了解我们的教育方法。您已经看到了许多表面上的事物，但它们的意义并非一目了然；您最希望了解其中哪些事物的含义呢？”

“我注意到了一些看似恰当却又奇怪的手势和礼节，我想知道它们的含义。在你们这里，表面上的事物无疑与内在的事物息息相关，反之亦然；请让我明白这种关系。”

“品行端正、身体健康的孩子拥有很多优点；大自然已经为每个人提供了生存所需的一切：我们的职责就是帮助他们进一步发展这些优点；通常情况下，这些优点会自行得到更好的发展。但有一样东西是没有人能够赋予的，而恰恰是它决定了一切。”

正因如此，一个人才能在各方面都成为真正的男人。如果你能自己找出答案，那就说出来吧。”

威廉沉思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他们齐声说道：“敬畏！”

威廉吓了一跳。

“敬畏，”他们重复道，“这是所有人所缺乏的，也许也包括你自己在内。你已经见识了三种姿态，而我们则教导一种三重的敬畏方式——只有当这三种敬畏结合为一体时，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与效果。第一种是对高于我们之物的敬畏。那种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的姿态，以及望向天空的愉悦神情，正是我们要求那些尚未受过教育的孩子去做的；同时，我们也希望他们能够意识到，天上有一位上帝，他通过我们的父母、导师和上司来显现自己。第二种是对低于我们之物的敬畏。双手背在身后，仿佛被绑在一起，目光低垂且面带微笑，这表明我们必须以积极的态度看待大地；大地为我们提供了生存的机会，也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但同时也伴随着巨大的痛苦。无论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还是无心之失而受伤，或是被他人有意或无意地伤害，又或是遭遇各种意外——这些都是我们需要认真思考的，因为这样的危险会伴随我们一生。但一旦我们确信这一阶段的教诲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足够的印象，我们就会尽快让他摆脱这种状态，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去关注身边的同伴，并以他们为榜样来指引自己。这样，他就能挺立起来，充满勇气，但不会变得自私孤僻；只有与同辈们团结在一起，他才能面向世界。我们无法再补充什么了。”

“我全都明白了，”威廉回答道，“或许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如此容易陷入恶习之中，因为他们只懂得享受世俗的东西罢了。”

充满恶意与恶言恶语的人，一旦沉溺于此，很快就会对上帝漠不关心、轻视世俗，并且厌恶同类；而那种真正、纯粹且不可或缺的自尊心，则会被傲慢与自大所摧毁。

“不过，请允许我提出一个反对意见，”威廉继续说道，“难道人们从未认为过，野蛮民族在面对强大的自然现象以及其他难以解释的预兆时所表现出的恐惧，正是逐渐孕育出更高层次情感与更纯洁品格的萌芽吗？”

对方回答道：“恐惧无疑符合人的天性，但敬畏则不然。人们害怕那些已知或未知的强大存在：强者试图与之抗争，弱者则试图避开它；两者都希望摆脱恐惧，当他们能在短时间内战胜恐惧、让自身的天性重新获得自由与独立时，就会感到快乐。普通人一生中会重复这种过程无数次：因恐惧而追求自由，又因自由而陷入恐惧，始终无法更进一步。恐惧很容易产生，但却令人不快；而怀有敬畏之心则很困难，但却令人愉悦。人往往是被迫才选择敬畏的，或者根本不会主动选择它；这是一种更为高尚的情感，必须被灌输到人的天性之中，而只有那些天赋异禀的人才能自行培养出这种情感，正因如此，自古以来人们就把他们视为圣人、视为神明。这就是所有真正宗教的尊严与功能，而根据其崇拜对象的不同，这类宗教也仅有三种。”

两人暂时沉默了。威廉沉思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无力理解这些奇怪的言论，便请求那些贤者继续讲述，他们立刻同意了。

“在我们这里，”他们说，“没有任何一种基于恐惧的宗教会受到尊重。一个人只要怀着应有的敬畏之心，并给予应有的尊敬，就能维护自己的尊严；这样他便不会像在另一种情况下那样与自己产生矛盾。那种基于对高于我们之物的敬畏的宗教，我们称之为伦理宗教；它是各民族的宗教，也是从卑劣的恐惧中解脱出来的第一种途径。所有所谓的异教宗教都属于这一类，无论它们被称作什么名字。第二种宗教则建立在我们对与自己相似之物的敬畏之上，我们称其为哲学宗教；因为哲学家处于中间位置，必须将一切更高的事物引向自身，将一切更低的事物提升到自身，只有处于这种中间位置的人，才配称为智者。当他洞察了自己与同伴之间的关系，进而理解了与全人类以及世间一切事物——无论是必然的还是偶然的——的关系时，从宇宙的角度来看，他便生活在真理之中。现在，我们必须谈谈第三种宗教，它建立在对我们之下之物的敬畏之上；我们称其为基督教，因为这种心态主要体现在这种宗教中。这是人类能够并且必须达到的最后一种宗教。然而，要达到这种境界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呢？不仅是要离开尘世、追求更高的起源，还要将谦逊与贫穷、轻蔑与鄙视、羞耻与苦难、痛苦与死亡视为神圣之物；甚至要将罪恶与犯罪也视为值得尊崇和喜爱的东西，将其视为通往圣洁的途径而非障碍！的确，这种观念在历史上随处可见，但痕迹并非目标，一旦达到这个目标，人类就无法再回头了。可以说，一旦基督教出现，就再也不会消失；一旦以神圣的形式体现出来，就再也无法消散。”

“那么，您更信奉哪种宗教呢？”威廉问道。

“三者都是，”其他人回答道，“因为实际上，它们共同构成了真正的宗教；从这三种敬畏中产生了最高的敬畏——对自身的敬畏，而前两种敬畏又源自于后者，如此一来，人就能达到其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从而认为自己便是上帝与大自然所创造的最为优秀的人；甚至能够保持在这一高度上，不会因自负或利己主义而堕入卑劣的境地。”

“以这种方式表达的信仰观念并不让我感到陌生，”威廉回应道，“它与人们在生活中随处能学到的道理是一致的，只不过，正是那个将你们团结在一起的东西，却割裂了其他一切联系。”

对此，其他人回答说：“其实，世界上已有很多人在不知不觉中遵循着这种信念。”

“怎么会这样？在何处？”威廉问道。

“就在信条里！”其他人大声说道，“因为第一条是关于所有民族的，属于所有人；第二条则是基督教的，适用于那些在苦难中奋斗并在苦难中获得荣耀的人；最后一条则讲述了圣徒们之间的精神交流，也就是那些极为善良且智慧的人之间的交流。那么，按照逻辑，那些作为这些信念与承诺的象征而被提及的三个神圣位格，不也应该被视为最高的统一体吗？”

“谢谢你们，”对方回答道，“如此清晰而连贯地向我解释了这一切——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这三种思维方式并非什么新鲜事物；而且当我想到你们是通过具体的象征、某种类比的方式，再逐步向孩子们阐释这些崇高的真理时，我实在不得不对此表示高度赞赏。”

“正是如此，”前者回答道，“不过你现在仍需再学习一些东西，这样才能确信你的儿子被托付给了最可靠的人。不过，这件事就先放到明天早上再说吧；好好休息、恢复体力，这样你就能心满意足地与我们一同继续深入内陆了。”

温克尔曼与他的时代（1804年）
译者：乔治·克里恩，博士

致萨克森-魏玛-艾森纳赫的安娜·阿玛莉亚公爵夫人殿下：

尊贵的公主殿下，仁慈的女士：

在艺术与科学早已欠您无数恩惠的基础上，您又再次慷慨允许我们将温克尔曼的这些信件公之于众，这实属又一恩惠。这些信件是写给一位有幸能成为您仆人的人的；不久之后，当温克尔曼陷入极为艰难的处境时，此人便与您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阅读这些真实而感人的叙述，不禁令人心生同情。

倘若那些信件在那时就呈现在您面前，您那高尚而富有同情心的胸怀必定会立即结束他的苦难，改变这位杰出之人的命运，让他未来能过上更幸福的生活。

不过，既然已有如此多令人欣慰的实际发生的事情，我们又何必去想象那些可能发生的事呢？

自那以后，殿下创立并支持了许多有益于人们幸福的事物，而我们仁慈且富有同情心的王子也不断为这些善举增添新的内容。我们无需夸耀，便可回顾那些为我们及他人所带来的好处——即便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方面，也足以令旁人钦佩不已；倘若有博学的作家愿意花功夫描述这些善举的起源与发展历程，那这种钦佩之情必将更加强烈。

[插图：阿玛莉亚公主]

这些行善者的心意从来都不是出于自私，而是始终致力于创造美好。这片土地上的高级文化更值得有人将其记录下来，因为过去有许多美好的事物存在并繁荣发展，但如今却已没有任何痕迹可寻。愿殿下意识到自己正是这些事业的推动者和持续参与者，从而获得那种特有的家庭幸福，拥有健康长寿的晚年，并能长久享受我们这个群体目前所拥有的美好时光。我们希望，所有已经取得的成就都能得到进一步的发展、整合与强化，从而传承给后代。

怀着这样美好的期望——希望自己能继续享有殿下们赐予我的这份无价恩惠——我以最虔诚的态度，向殿下致以崇高的敬意。

殿下最忠实的仆人，

J. W. 冯·歌德

序言

那些多年来一直在魏玛从事艺术工作的朋友们，无疑有幸能够谈论自己与普通大众之间的关系。因为——而这正是最重要的考验——他们始终秉持着相似的信念，并以经过验证的原则来指导自己的行为。他们并非固执地坚持某种单一的观点，相反，他们愿意承认自己从各种不同的观点中获得了许多启示。更何况，他们现在很高兴地看到，自己在文化领域的努力正逐渐与德国高等教育的整体发展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他们欣喜地提到了《Propyloea》杂志，以及六次绘画与雕塑展览所对应的评论与介绍文章；还提到了《Jenaisische Literaturzeitung》上出现的诸多观点，以及已出版的《贝内文托·切利尼传》译本。

尽管这些作品并未被汇编成册，也不构成一部完整的著作，但它们都是以同样的精神写成的。正如我们逐渐意识到的那样，它们为整个事业起到了推动作用，因此也就不再有必要去回忆那些曾经出现过的忘恩负义行为以及公开或隐秘的反对态度了。

本书是前述作品的延续之作，此处仅列举其中最重要的内容。

《18世纪艺术史规划》

对相关历史条件的深入理解，有助于艺术家及个人的更快成长。每个人，尤其是那些有才能的人，起初都会觉得自己过于重要。他们依赖自身的能力，往往倾向于过度坚持自己的观点。

他总是急于采纳这句或那句格言，全力以赴地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前进；而当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片面性与错误时，他又会同样激烈地改变方向，选择另一条或许同样错误的道路，继续坚持那些有缺陷的原则。直到晚年，他才会明白自己的过往，意识到如果始终遵循经过检验的原则发展，本可以取得更大的成就。

如果鉴赏家只能依靠体现艺术创作理念的历史来获得洞察力，那么对于年轻艺术家而言，艺术史则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插图：温克尔曼]

不过，他们不应在历史中寻找那些需要狂热追求的模糊范本，而应从中找到实现自我、理解自身观点及其局限性的方法。遗憾的是，即便是在不久的过去，对人类来说也往往缺乏启示作用，而这并非他们自身的过错。因为就在我们试图理解前人错误的同时，时间本身又在不断制造新的错误，这些错误若不被察觉，就会困住我们，而记录这些错误的工作则要留待未来的历史学家来完成，这对他们这一代人同样没有好处。

但谁会愿意沉溺于如此悲观的观察呢？人们更应该努力在自己的研究领域中实现尽可能清晰的视野。这就是本文作者所肩负的职责。希望那些鉴赏家们能够指出其中的不足之处并加以修正，从而让未来的作品更加完善。

温克尔曼致贝伦迪斯的信件

书信是个体留下的最重要遗产之一。富有想象力的人常常会在独处时想象远方朋友的模样，向他们倾诉自己最私密的想法；从某种意义上说，书信也是一种独白。因为我们写信的对象往往只是借由来表达情感的媒介，而非信件的真正主题。无论是什么让我们喜悦或痛苦、压抑或忙碌，都会从心中倾泻而出。作为一个人生经历或状态的永恒见证，这些文字对于后人而言就越重要——尤其是当写信人活在当下、不太关心未来时。温克尔曼的书信便具有这种优点。

尽管这位在孤独中自我学习的杰出人物在社交场合中较为沉默寡言，在个人生活及与他人的交往中表现得严肃谨慎，但在书信中他却毫无拘束，能够毫不迟疑地展现真实的自我。我们在他的信中看到他忧心忡忡、困惑迷茫、犹豫不决，但也看到他欢快、机敏、勇敢甚至近乎愤世嫉俗；总体而言，他是个性格沉稳且自信的人。尽管外界环境为他提供了诸多选择，但他通常会选择最好的方式，除非在最后时刻因急躁而做出让自己付出生命代价的决定。

他的书信具有正直坦率的普遍特点，但会根据收信人的不同而有所差异。这正是聪明的写信人在与远方的对方交谈时所会做的——他不会忽视应有的礼仪与分寸，就如同在对方面前一样。

因此，那些寄给斯托施的信件（仅列举温克尔曼书信中的部分重要类别），无疑体现了他与朋友为共同目标而真诚合作的典范，也证明了他卓越的……

在未经充分准备就贸然承担的艰巨任务中，他依然能够坚持到底，并最终以勇敢且愉悦的态度完成它；这些信件充满了生动的文学、政治和社会新闻，构成了一幅迷人的生活图景。如果这些信件能完整无损地被刊载出来，那将会更加有趣。他那种坦诚的态度也十分迷人——即便是在强烈批评某位朋友时也是如此，而实际上他始终对那位朋友怀有深深的尊敬与爱意，以及感激与眷恋之情。

他对自身优越性与尊严的认知，再加上对他人真正的欣赏之情，以及体现在写给瑞士朋友的信件中的友谊、亲切、幽默与友善，使得这组信件极为有趣且令人喜爱，同时也极具启发性。不过总体而言，温克尔曼的信件并不能算是具有很强的教育意义。

在珍贵的达斯多夫收藏中，那些写给布瑙伯爵的早期信件显示出一种压抑、自我中心的心态，他几乎不敢仰望如此高贵的赞助人。而那封温克尔曼宣布自己改变宗教信仰的信件，则是一篇混乱不堪、毫无条理的废文。

我们所收集的信件的前半部分有助于让人理解这一时期，甚至能立刻明白其内容。这些信件部分是在诺滕尼茨写的，部分是在德累斯顿写的，都是寄给一位亲密且值得信赖的朋友和同僚的。从这些信中可以看出作者所面临的种种困境，以及他那些迫切且无法抗拒的渴望，但他仍在努力追求那份遥远而美好的幸福。

我们收集的信件的后半部分则是在意大利写的。这些信件保持着直接、不受约束的风格；同时，它们也洋溢着南方天空般的欢乐气息，体现出作者对自己已经达成的目标的极大喜悦。除此之外，与其他信件相比，这些信件还……

已有的当代文献为我们提供了更全面的了解他立场的机会。至于如何评价这套作品的重要性，或许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比从文学角度更为重要，这一任务就留给那些有洞察力且善于判断的人去完成吧。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我们仅简单介绍一下这些作品所寄赠的对象。

耶罗尼穆斯·迪特里希·贝伦迪斯于1720年出生于阿尔特马克地区的塞豪森。他在哈勒大学学习法律，毕业后曾在普鲁士皇家轻骑兵团担任军官数年。该军团因其制服颜色而被称为“黑色轻骑兵”，不过当时是以其指挥官冯·鲁施的名字来命名的。离开军旅生活后，他继续在柏林深造。在塞豪森期间，他结识了温克尔曼，并成为其密友；在温克尔曼的推荐下，他开始担任年轻的布瑙伯爵的家庭教师。他带着学生前往不伦瑞克，让后者在卡罗林姆学院学习。后来当这位伯爵加入法国军队时，他的父亲——当时担任魏玛的国务大臣——将贝伦迪斯引荐到公爵麾下工作，贝伦迪斯最初担任军事顾问，之后又担任公爵夫人的财政顾问及宫廷财务主管。他于1783年10月26日在魏玛去世。

关于温克尔曼的描述：

无论某位公民为祖国和城市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他都只会举行一次葬礼。然而，有些人为社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因此人们会为他们举行公开的纪念仪式，以彰显他们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行善之举值得赞扬。同理，我们完全有理由不时向那些为我们带来无尽精神馈赠的人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从这个角度来看，持有相似观点的人们此刻所献上的微薄敬意，应被视为他们感激之情的体现，而非对其功绩的详细记载。随着温克尔曼那些此前从未公开过的信件被首次刊载，所有心怀感激的人都会参加为此而举办的庆祝活动。

《关于温克尔曼的论文草稿》

前言

这些文章由三位对艺术以及温克尔曼的贡献有着相同见解的朋友共同撰写，原本旨在作为撰写一篇关于这位杰出人物的更长篇论文的基础，同时也为创作一部兼具多样性与统一性的作品提供素材。

[插图：从北方视角看魏玛]

然而，正如在生活中许多计划都会遇到种种障碍，使得收集所需材料都成问题，更不用说将其整理成理想的形式了；因此这里只能呈现原计划内容的一半。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这半部分内容反而比完整的内容更有价值，因为通过研究三位人士对同一主题的不同观点，读者能够更有效地形成自己对温克尔曼重要生平与性格的理解，而借助那些早已发表或新近出版的资料，这一目标如今已很容易实现。因此，如果我们能因此赢得人们的感激之情，那便是我们的荣幸了。

与其等待未来的机会、承诺将来能取得成就，我们不如以温克尔曼那种独特的风格，直接呈现那些已经准备好的东西——即便它们还不完美——这样它们就能以自己的方式，在现实的生活与文化世界中发挥及时而重要的作用。

引言

那些值得铭记的人物以及重要的艺术作品，会不时唤起人们的沉思之情。它们作为每一代人留下的遗产呈现在我们面前：前者因其功绩与名声而被人铭记，后者则以某种难以言喻的形式被保存下来。任何明智的观察者都明白，只有全面地思考这些人物与艺术品，才能真正理解它们的价值；然而我们总是试图通过自己的思考与文字来让它们更易于被理解。

当有关这些主题的新发现被公之于众时，人们就更会产生这样的冲动。因此，我们相信，公众会认为我们对温克尔曼及其性格与成就的重新审视具有重要的意义，因为这些新公布的信件为我们了解他的思维方式以及他工作时的环境提供了更为生动的视角。

温克尔曼登场

即便是普通人也并非没有天赐的宝贵天赋——我指的是从童年时期就存在的那种渴望了解外部世界、与其建立联系并使其成为一个完整整体的强烈冲动。而某些特殊的人则往往会对现实世界抱有某种厌恶情绪。

他们选择隐居于自己的内心世界，创造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从而实现最高层次的内在成长。

然而，当那些天赋异禀的人也像我们所有人一样，渴望在外部世界中找到与大自然赋予他们的各种天赋相对应的实现方式，进而让他们的内在自我成为一个独立完整的整体时，我们就可以确信，他们的品格将会得到发展，让现在与未来都为之欣喜。

温克尔曼就是这类人。大自然将他身上具备的一切美好品质都赋予了他。此外，他还毕生致力于探寻人类与艺术中那些和谐且值得追求的东西，而这些事物本质上都与人类息息相关。

他拥有坎坷的童年，年轻时所受的教育也不够充分，成年后学习也毫无条理，还要承受教师工作的压力，以及这种职业带来的种种烦恼与困扰——这些他都和其他人一样经历过。直到三十岁，他仍未得到过命运的任何眷顾；然而，在他心中却已孕育着令人羡慕的幸福种子，而且这种幸福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

即便在那些不幸的岁月里，我们仍能发现他想要亲眼了解这个世界状况的渴望，虽然这些愿望显得有些朦胧且不清晰，但却充满了坚定的决心。他曾几次试图去陌生的地方，但由于考虑不周而失败了。他梦想着前往埃及，于是从法国出发，但种种意外阻碍让他不得不折返。在天赋的指引下，他最终决定前往罗马。他意识到，在这座永恒之城逗留对他来说会大有裨益。这并非一时兴起或单纯的念头，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计划，他决心以智慧和决心去实现它。

古代

人若能恰当地运用自身的各种能力，便能成就许多事情；若能将多种能力结合起来，甚至还能创造非凡的成就。然而，唯有当所有能力在一个人身上完美结合时，他才能实现那些独一无二、令人惊叹的成就。这正是古代人的幸运之处，尤其是处于鼎盛时期的希腊人；而我们现代人则不幸地被命运限制在另外两种选择之中。

当人的健康天性能够作为一个整体发挥作用，当他意识到自己作为伟大而崇高整体的一部分而存在于这个世界中，当和谐的幸福为他带来纯粹而自由的快乐时——那么，如果宇宙拥有自我实现的能力、能够达成其终极目标的话，它一定会为这一自身起源与存在的巅峰而欢欣赞叹。因为，倘若没有让幸福的人能够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的存在而欢欣，那麼那些太阳、行星、卫星、恒星、银河、彗星、星云以及不断诞生与消亡的星球又有什么意义呢？

几乎在每一次思考中，现代思想家都会像我们刚才所做的那样，将自己投射到无限之中，最终——如果他足够幸运能够成功的话——才会回到一个有限的结论上。而古人则无需走那条漫长而迂回的道路，他们就在这个美好的世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他们被安置在这里，也是为此而被召唤而来；他们的活动在此有所体现，他们的热情也有着目标和寄托。

为什么他们的诗人和历史学家能让明智之人惊叹，让竞争对手绝望呢？那是因为他们笔下的人物都深陷于自我之中，局限于祖国的小范围，活在自己及同胞的生活轨迹之内，而且他们全身心地致力于当下的事物。在这样的条件下，自然不可能有别的结果了。

对于那种有自己观点的作家来说，要将这样的现实永恒地记录下来实属困难。对他们而言，真正发生的事情才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如同对我们来说，只有那些被思考或感受过的事物才显得最有价值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诗人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之中，历史学家则活在政治世界中，而研究者则沉浸在自然世界里。他们都坚守着最真实、最实际的东西，就连他们幻想中的画面也蕴含着深刻的意义。人类以及一切与人类相关的事物都被视为最具价值的东西，而人类与世界之间的一切内在与外在关系，都以同样的敏锐智慧被呈现出来。情感与观察并未分离；那种会破坏人类健康心智的严重缺陷在当时还不存在。

无论是在享受幸福时，还是在承受不幸时，这类人都拥有非凡的天赋。正如健康的组织能够抵抗疾病，并在每次受到侵袭后迅速恢复一样，这类人健全的心智也能快速且轻松地从各种内外困境中恢复过来。就我们同时代的人而言，这种古老的特质在温克尔曼身上得到了体现。从一开始，他就经历了严峻的考验，但三十年的屈辱、苦难与悲伤并未能让他屈服；他既不会偏离自己的道路，也不会因逆境而变得软弱。一旦获得真正的自由，他便展现出完美的形象，完全符合古代人的标准。他的一生充满了行动、享乐与自我牺牲，喜悦与痛苦，拥有与失去，荣耀与卑微——然而即便身处如此复杂的境遇中，他依然对这个世界充满满意，因为正是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才会经历如此多变的命运。

他在生活中拥有真正的古老精神，而在学术研究方面也始终遵循着同样的理想。总体而言，古人在处理科学问题时处境相当不利，因为为了理解自然界中各种各样的现象，他们需要划分不同的职能与能力……

可以说，统一的瓦解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在类似情况下，现代学者面临着更大的危险：因为在对各种主题进行深入研究时，他们有可能分散精力，陷入零散的知识之中；而无法像古人那样，以自身完整的个性来弥补那些不完整的知识。

无论温克尔曼如何在各种可能且有价值的知识领域中探索——有时是出于兴趣与偏好，有时则是出于必要——他最终总会回到古代，尤其是希腊古代。他觉得自己与希腊古代有着最紧密的联系，而在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里，他也确实与希腊古代实现了完美的融合。

异教思想

那种只关注现世及其财富的古老观念，让我们意识到：这样的优势只有存在于异教思想中才有可能出现。那种自信、对当下的积极态度、将神明视为祖先并予以崇拜、仅把它们当作艺术作品来欣赏、对全能命运的顺从、以及对未来名声的渴望——而这些都依赖于现世中的种种活动——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它们正是大自然为人类生存所设定的条件。无论是在最幸福的时刻，还是在最艰难的牺牲甚至毁灭的时刻，我们总能感受到一种不可摧毁的幸福感。

这种异教思想贯穿于温克尔曼的言行之中，尤其体现在他早期的书信中，那时他仍在与更为现代的宗教观念作斗争。在评价他所谓的“转变”时，必须记住这种思维方式、他对基督教观点的疏离乃至反感。

宗教。基督教所划分的各个教派对他来说完全无关紧要，因为从本质上讲，他从来就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个教派。

友谊

正如我们所称的，古人都是真正完整的人，既然他们将所有的幸福都寄托在自己与这个世界之中，那么他们必然懂得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最广泛意义上的关系；因此，他们不可能缺乏那种因相似性格而产生的愉悦感。

这里也显现出古代与现代之间的显著差异。在我们这个时代，男女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极为亲密且富有精神内涵，而在古代，这种关系几乎还停留在最基本的满足层面。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似乎则稍显温暖一些。在古人看来，男性之间的友谊可以取代其他所有情感；他们甚至将克洛丽斯和蒂亚描绘成即使在冥界也依然形影不离的朋友。

那种充满激情的爱的履行、彼此间不可分割的喜悦、一方对另一方的忠诚、生前所许下的誓言，以及必要时共同面对死亡的义务，都令我们惊叹不已。当诗人、历史学家、哲学家和演说家们用无数类似的故事、事件、情感和观点来震撼我们时，人们甚至会为自己所处的时代感到羞愧。

温克尔曼觉得自己生来就适合这种友谊——不仅有能力拥有它，而且极其需要它。他只有在友谊的关系中才能实现自我价值；只有在那需要第三方才能完整的整体形象中，他才能认出自己。

即便在早期，他也将这一理想投射到那些或许并不值得的对象身上；他为这些人奉献自己，发誓为他们而活、为他们而受苦；即使在贫困之中，他也设法为自己找到“富有”的方式，去给予、去牺牲；事实上，他甚至毫不犹豫地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正因如此，温克尔曼即便身处贫困与困境之中，依然感到富有、慷慨且幸福，因为他能够为那个他最珍视的人做些什么，而为了这个人，他甚至愿意以忘恩负义作为最高的牺牲。

无论时代与环境如何变化，温克尔曼总会将所接触到的每一个有价值的人或事物重新塑造，使之符合这种友谊的理想。尽管许多这样的感情很容易消逝，但其中蕴含的美好情感为他赢得了许多优秀之人的心，使他能够与同时代及周围最优秀的人建立美好的关系，从而获得幸福。

**美**

虽然对友谊的深切需求确实会让人将所喜爱的人或物理想化，但仅凭这一点，古代艺术的爱好者只能获得片面的道德上的卓越。如果不存在与之相对应的、类似的需求以及能够满足这种需求的对象的话，外部世界几乎无法为他提供什么——我们这里指的是对那些具有感官美感的对象的追求。因为不断进化的自然所创造的至高杰作，就是美丽的人。的确，自然很难创造出这样的完美之人，因为种种现实条件都与这一理想相悖，即便大自然拥有无上的力量，也无法长久保持这种完美，让所创造的美永恒不变；准确地说，美丽的人只能保持美丽片刻而已。

面对这种变化性，艺术便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因为人类处于自然的顶端，将自己视为一个完整的整体，而这个整体必然要创造出另一种完美的境界。人类通过追求美德与完美，借助选择、安排、和谐与意义等手段来实现这一目标，最终创作出艺术作品，这些作品在人类的一切创造与行为中占据着卓越的地位。一旦这些作品被创造出来，并以理想的形态呈现在世人面前，它们就会产生持久而强大的影响力。因为它们凝聚了人类所有的力量与智慧，蕴含着一切高尚与美好的特质；通过将人的形象精神化，使人类超越自我，从而完成其生命与活动的循环，在当下便将人类神化——而过去与未来也都包含在其中。从古人的描述与记载中我们可以得知，那些见到奥林匹斯山上的朱庇特的人都被深深震撼了。上帝化为人类，正是为了将人类提升到神的境界。人们看到了至高的尊严，也被至美的景象所激励。从这个意义上说，古人坚信“未能见到这件伟大的作品而死去是一种不幸”，他们的观点确实是正确的。

温克尔曼天生就具备欣赏这种美的能力。他最初是从古人的著作中了解到这种美，而后在艺术作品中亲眼目睹了它的体现——我们正是通过艺术作品才首次认识并理解这种美，进而能在大自然中的各种生物中识别并珍视它。

然而，当友谊与对美的追求都源自同一个对象时，人类的幸福与感激之情似乎会达到极致。他们愿意付出自己拥有的一切，作为表达忠诚与奉献的微弱象征。

因此，我们常常能看到温克尔曼与美丽的年轻人交往，而在与他们相处时，他显得格外生动可爱，尽管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只是转瞬即逝的片刻而已。

天主教

怀着这样的观念、这样的需求与渴望，温克尔曼长久以来都在为那些与自己愿望相悖的事物服务。他到处都看不到任何获得帮助的希望。

作为普通绅士的布瑙伯爵，只需少买一本珍贵的书，就能为温克尔曼打开通往罗马的道路；而作为政府官员，他拥有足够的影响力，能够帮助这位杰出的人克服一切困难。不过，他或许不愿失去如此能干的仆人，又或者他没有意识到：如果鼓励这样有才华的人，将会为世界带来多大的贡献。温克尔曼本可以期望从德累斯顿的宫廷那里得到足够的支持，但那里的人信奉的是罗马教，要想获得青睐与重视，几乎只能通过神职人员等渠道。

君主的榜样对其国家有着巨大的影响力，它能以无形的力量激励每个公民在私生活中做出善行，尤其是道德上的善行。从某种意义上说，君主的宗教始终是主导性的宗教，而罗马教则像漩涡一般，将那些平静流淌的“波浪”吸入自己的漩涡之中。

除此之外，温克尔曼肯定也意识到：要想在罗马成为真正的罗马人，要想融入当地的生活并享有亲密的交往关系，就必须信奉与自己交往者相同的宗教，服从他们的信仰，并适应他们的习俗。事实证明，如果没有这一早期的决定，他是无法实现目标的，而这一决定也因为他所处的环境而变得更为容易。

事实上，作为一个天性中的异教徒，他从未通过新教洗礼而成为基督徒。然而，他的这种转变并非没有经过艰苦的挣扎。我们可以根据自己的信念以及足够重要的理由，做出与自己的意愿、渴望和需求完全一致的最终决定——这样的决定对于维持我们的生存而言似乎是不可或缺的，从而让我们能够与自己保持一致。但这样的决定可能会与大多数人的观点和信念相悖。于是新的斗争便开始了，虽然这不会带来不确定性，却可能引发不安、急躁与烦恼，因为我们会在自己的行为中发现种种矛盾，同时还会怀疑自己身上还存在更多矛盾之处。

因此，在采取行动之前，温克尔曼一想到这一决定可能带来的后果，尤其是对其第一位赞助人布瑙伯爵的影响，就会显得焦虑、恐惧、悲伤，且深受情绪波动的困扰。他在这一点上的真挚表达真是美丽动人！

因为每一个改变宗教信仰的人都会被某种污点所标记，而似乎无法摆脱它。由此可见，人们最为珍视的便是坚定的决心，尤其是因为他们分属不同派系，始终将自身的安全与稳定放在首位。这并非出于情感或信念，而应在命运而非选择将我们置于何种境地时依然保持坚定。忠于某个民族、某座城市、某位君主、某位朋友或某位女性；将一切归功于他们；为他们付出努力、承受苦难——这些都是值得赞赏的。而抛弃他们则是可憎的，变节则令人鄙视。

这确实是一个残酷而严肃的问题，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它也可能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令人愉悦且不那么严肃的方面。某些我们绝不会认同的社会状况，以及他人身上的某些道德缺陷，却能给人的想象力带来特殊的魅力。如果允许作比较的话，我们可以说，这就好比美食——对于有品味的食客而言，略带瑕疵的食物反而比新鲜的食物更美味。离婚妇女或叛教者会给人留下格外有趣的印象；那些原本只显得有趣、讨人喜欢的人，此刻则显得令人钦佩。不可否认，温克尔曼的改宗大大增强了我们在其人生与性格中的浪漫色彩。

但对温克尔曼本人而言，天主教毫无吸引力可言。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种虚伪的外表罢了，他对此表达了极为强烈的不满。即便在后来，他似乎也未能充分了解天主教的种种习俗，其随意的言辞或许让虔诚的信徒对他产生了怀疑——至少可以看出他对宗教法庭有些畏惧。

希腊艺术的实现

从文学，甚至是那些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最崇高的事物，从诗歌与修辞学，过渡到造型艺术与绘画艺术，其实是非常困难的，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只有具备特殊天赋的人才能帮助我们跨越这一鸿沟。如今，我们有足够多的资料可以用来判断温克尔曼在这一点上取得了多大的成功。

最初，是他对艺术珍品的欣赏之情吸引了他；但为了能够运用并评判这些艺术品，他需要艺术家作为中介，通过他们或多或少具有权威性的观点，他才能进行理解、修正并加以表达。他的著作《论……》便是由此产生的。

《对希腊绘画与雕塑杰作的模仿》，附有两份附录，该书在他仍在德累斯顿时出版。

尽管温克尔曼在本书中似乎也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尽管这些著作中含有许多精彩而富有深度的论述，也尽管其中已经明确阐述了艺术的最终目标，但从形式与内容上看，它们依然显得极为复杂怪异，除非人们了解当时聚集在萨克森地区的艺术鉴赏家与评论家的性格、能力、观点以及兴趣爱好，否则根本无法理解其含义。因此，这些著作对后人而言仍将是一本无法解读的“封存之书”，除非那些生活在那个时代附近的、对艺术有深入了解的鉴赏家们能够尽快着手撰写或让人撰写关于当时状况的描述，只要这还有可能的话。利珀特、哈格多恩、厄泽尔、迪特里希、海内肯以及奥斯特赖希都以各自的方式热爱、从事并推动着艺术的发展。他们的目标较为局限，他们的准则也往往片面甚至荒谬至极。他们传播各种故事和轶事，其目的不仅是为了娱乐，也是为了给社会以启示。温克尔曼最早的论著便源于这些元素，但他很快便发现这些论著并不令人满意，他也并未向朋友们隐瞒这一点。

虽然准备不足，但凭借一些实践经验，他最终开始了自己的旅程，来到了那个对于善于接受新事物的人来说真正文化开始孕育的地方——那种渗透于整个人格的文化，会通过各种创作表现出来，而这些创作既真实又和谐，因为它们确实能够成为连接不同性格的人们的强大纽带。

罗马

温克尔曼终于来到了罗马。还有谁比他更值得体验这种殊荣所带来的影响呢？对于一个具有敏锐洞察力的人来说，这种影响实在不可思议。他的愿望得以实现，幸福得以确立，期望也远远超出了预期。他的理想就在眼前展现出来。他在露天中漫步于那个艺术史上最伟大的时代的废墟之中，如同仰望天上的星辰一般，凝视着那些令人惊叹的杰作；每一处隐藏的宝藏似乎都在为他敞开大门，只需付出微小的代价即可获得。这位新来者就像一位朝圣者，悄悄地四处参观，穿着简陋的衣服接近那些最为崇高神圣的珍宝。他还不允许任何细节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一切都给他带来了无尽的震撼，他已能感受到这些纷繁多样的元素最终会为他带来和谐之美。他仔细观察着一切，为了让自己更加幸福，他甚至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艺术家——因为每个人内心都渴望成为那样的人。

无需再赘述，我们将其呈现给读者的是那种强烈的感受，正如一位朋友所描述的那样：

“罗马是一个将所有古代遗迹汇集在一起供我们观赏的地方。我们对古代政体形式的感受，在罗马则变得更加深刻，甚至仿佛能够亲眼看到。正如荷马无法与其他诗人相提并论一样，罗马也无法与其他城市相比，罗马的土地也无法与其他风景相媲美。当然，这种印象在很大程度上源于我们自身，而非事物本身；但这不仅仅是因为能够站在某位伟大人物曾经站立过的地方而产生的情感共鸣，更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那是对我们心目中崇高而美好的过去的向往，尽管这可能只是一种幻想。就连那些不愿接受这种吸引力的人也无法抵挡，因为当地居民留下的荒凉景象以及大量令人惊叹的废墟本身就足以吸引人们的目光并令他们信服。”

在人们的心中，那段过去呈现出一种令人无比赞叹的壮丽景象，让人毫无嫉妒之心，只要能以想象的方式参与其中，便已心满意足（事实上，别无其他参与方式）；而感官也会被各种美好所吸引：形态的优美、轮廓的简洁、植被的繁茂（虽不及南方地区那般茂盛）、清澈空气中清晰的轮廓，以及色彩的绚丽——因此，在这里，对自然的欣赏纯粹是一种艺术享受，没有任何干扰因素。在其他地方，则会出现对比的观念，对自然的欣赏也就带有哀伤或讽刺的意味。的确，这些情感只存在于我们心中。对贺拉斯而言，蒂布尔比我们眼中的蒂沃利更为现代，这一点从他的诗句“幸福的是那些远离尘世纷扰的人”中便可看出；但认为我们自己愿意成为雅典或罗马的居民，不过是幻想罢了。只有远离一切世俗事物，作为过去的事物，古代才能在我们眼中显现出来。至少就我和一位朋友而言，对于那些废墟，我们总是感到愤怒——因为一旦那些半埋在土中的废墟被发掘出来，那只会让学术研究受益，却会损害人们的想象力。只有两件事会让我同样感到恐惧：一是罗马的坎帕尼亚地区被开发建设，二是罗马变成一座秩序井然的城市，那里再也没有人携带刀具。如果出现这样一个崇尚秩序的教皇——但愿72位红衣主教能阻止此事——那我就得离开。只有当罗马依然保持那种神圣的无序状态和天然的荒野风貌时，才有空间容纳那些影子，而其中有一个影子的价值甚至超过整个现世的人类。

拉斐尔·门斯

不过，若非幸运之神让他很快遇到了门斯，温克尔曼或许还得在众多古代遗存中费尽心思地寻找最珍贵的物品以及最值得他研究的对象。门斯本身也拥有卓越的才华，他的才华令人着迷。

通过那些古老的艺术作品，尤其是那些极为精美的作品，他立刻让朋友领略到了最卓越的艺术之美——这一事实值得我们注意。正是在这里，温克尔曼学会了如何识别形式之美及其表现手法，并因此受到启发，开始撰写《论希腊艺术家的审美标准》一书。然而，只要长期研究艺术作品，就会发现它们不仅是不同艺术家创作的成果，更是不同时代的产物；因此，关于这些作品的起源、年代以及各自的价值等问题，必须一并加以研究。凭借其敏锐的洞察力，温克尔曼很快意识到，这正是整个艺术知识的核心所在。起初，他只专注于那些最为杰出的作品，并打算在《论菲迪亚斯时代的雕塑风格》一书中加以阐述，但很快他就超越了这些细节，提出了撰写艺术史的想法，从而发现了一片长久以来人们只是猜测、暗示或讨论过的“新大陆”——可以说，那是一片曾经为人所知却又被遗忘的土地。

令人痛心的是，最初由于罗马人的影响，后来又因为北方民族的入侵以及由此引发的混乱，人类陷入了如此糟糕的境地：所有真正纯粹的文化发展都受到了严重阻碍，甚至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几乎无法继续发展。无论在哪个艺术或科学领域，古代的学者们都已经通过直接而敏锐的观察发现了许多东西，而这些知识在随后的野蛮时代，以及人们试图摆脱野蛮状态的尝试中，却变成了秘密；对于大众来说，这些知识还将长期保持为秘密，因为现代高等文化的进步速度实在缓慢。不过，这一观点并不适用于技术进步——人类很乐意使用这些技术，却从不去追问它们的来源与未来走向。

我们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观察，是因为古代一些作家的著作中出现了对艺术发展历程的预言或暗示。维莱乌斯·帕特库卢斯极为关注各种艺术的兴衰规律。作为一名阅历丰富的人，他特别注意到：这些艺术只能在其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上维持很短的时间。

从他的视角来看，他无法将所有艺术视为一个具有生命力的整体——就像其他有机生物一样，必然会经历一个微不足道的起始阶段、缓慢的成长过程、短暂而辉煌的巅峰期，以及随之而来的衰退过程；只不过艺术的发展是通过众多个体来体现的。因此，他只认为道德因素是影响艺术发展的原因，虽然这些因素确实起到了作用，但显然无法满足他那卓越的智慧要求，因为他很可能觉得这里存在着某种无法用单独的因素来解释的必然性。

“语法学家、画家、雕塑家与演说家们的命运并无二致，只要研究一下历史记载就能明白这一点；每一种艺术的最繁荣时期都极其短暂。为何在一定的时间周期内会出现许多天赋异禀的人，他们致力于同一种艺术并推动其发展，这是我经常思考的问题，但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确定的答案。在各种可能的成因中，以下几点似乎最为重要：竞争能够激发人们的才能；嫉妒与钦佩则促使人们模仿他人，如此一来，艺术便能迅速发展到顶峰。要始终保持完美状态是很困难的，而停滞不前的艺术终将走向衰落。起初我们努力追求那些典范，但当意识到自己无法超越甚至接近它们时，努力与希望也会逐渐消失，而那些我们未能实现的目标也就永远无法达成。”

我们不再追求他人已拥有的东西，而是去寻找新的目标。放弃那些无法让自己出彩的领域后，我们会为自己的努力寻找另一个方向。在我看来，正是这种无常性成为了创作出完美艺术作品的巨大障碍。

昆体良的这段话简明地概述了古代艺术的发展历程，因此也堪称这一领域中的重要文献。在与罗马艺术爱好者的交流中，昆体良必定注意到了希腊艺术家与罗马演说家之间的相似之处，于是试图从那些鉴赏家和艺术爱好者那里获得更准确的信息。通过将艺术的特性与所处时代的特征相联系来进行比较分析，他在不知不觉中便呈现出了艺术发展的历史。

据说，最早那些因其作品而备受推崇的画家，是波利格诺图斯和阿格拉奥丰。他们那种简洁的绘画风格至今仍有许多爱好者，这些人更喜欢这种原始的、处于艺术发展初期的作品，而非后来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大师们的作品——在我看来，这体现了他们独特的审美观念。此后，生活在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的宙克西斯和帕尔哈修斯极大地推动了艺术的发展。据说宙克西斯发现了光影的规律，而帕尔哈修斯则专注于对线条的细致研究。此外，宙克西斯还让人物肢体显得更加丰满有力，据信他在这方面是效仿了荷马的风格，因为荷马喜欢描绘最为雄壮的形象，即便是女性形象也是如此。不过，帕尔哈修斯的影响极为深远，以至于他被称作绘画的法则制定者，因为他所创造的众神与英雄的形象被其他人视为标准而加以模仿。

因此，从菲利普时代到亚历山大的继任者们统治时期，绘画艺术得以蓬勃发展，同时涌现出众多才华各异的艺术家。普罗托根尼斯在精确度方面无人能及；潘菲利乌斯与梅兰提乌斯则擅长构思；安提菲卢斯则技巧娴熟；萨摩斯的泰翁则善于创造被称为“幻想”的奇特形象；阿佩莱斯则具有非凡的灵性与魅力。欧弗拉诺尔因其具备艺术领域的所有优秀品质而备受推崇，他在绘画与雕塑方面都表现出色。

“雕塑领域也存在类似的差异。卡隆与赫格西阿斯的作品风格严谨，类似伊特鲁里亚人的风格；卡拉米斯则没那么严肃；而米隆的作品则更为精致。”

“波利克里托斯在勤奋与优雅方面胜过所有人。许多人认为他是最优秀的艺术家，但也有人指出他存在缺陷——他缺乏庄严感。虽然他将人体塑造得比自然状态更为优美，但却似乎无法展现出神的庄严气质。据说他在创作时避免表现成熟的人体形象，也从不描绘有皱纹的脸庞。”

“但波利克里托斯所欠缺的特质，则被赋予了菲迪亚斯与阿尔卡门尼斯。据说菲迪亚斯将神与人像塑造得最为完美，远远超越了他的竞争对手，尤其是在象牙雕刻方面。即便他只创作了雅典的密涅瓦像或埃利斯的奥林匹斯朱庇特像，人们也会如此评价他——正如前文所说，这些作品的美丽极大地促进了当时宗教的发展，因为它们几乎与神本身的威严如出一辙。”

“根据普遍的看法，利西普斯与普拉克西特列斯的作品最接近真实；而德米特里乌斯则因走得过远而受到批评，因为他更注重表面的相似性而非真正的美。”

文学事业

人很少有幸能得到无私的赞助者来支持自己的高等教育。即便那些自认为出于好意的人，也只会推广他们所喜爱或熟悉的事物，或者更常见的是，推广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正因如此，温克尔曼的文学与文献学方面的成就才使他先受到布瑙伯爵的赏识，后来又得到了帕西奥内红衣主教的重视。

懂书的人在任何地方都受欢迎，而在那个收集珍贵稀有书籍的乐趣远比现在强烈的时代，以及图书馆员这一职业还较为受限的时期，他们就更受重视了。德国的伟大图书馆与罗马的伟大图书馆类似，它们在藏书数量上可以一较高下。德国伯爵的图书馆员是红衣主教府中极为抢手的成员，他们很快就能在那里安身立命。那时的图书馆真是真正的宝库，而非如今随着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以及各种印刷品的堆积，只不过是些用来存放有用物品或无用杂物的地方罢了。因此，现在的图书馆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了解科学的进展以及各种著作的价值与价值缺失之处，而德国的图书馆员则必须具备在其他国家难以找到的专业素养。

不过，温克尔曼只坚持从事他的文学工作了一段时间，仅限于为获得足够的生活保障所需的时间而已。不久之后，他就对一切与学术研究相关的事情失去了兴趣，既不愿意比较手稿，也不愿意向那些希望就各种问题向他请教的德国学者提供信息。

但实际上，早在那之前，他的专业素养就已经为他带来了诸多好处，成为他进入上层社会的有利条件。意大利人，尤其是罗马人的私人生活状况……

由于种种原因，这一切都带有某种秘密性。这种保密性、这种孤立状态，也体现在文学领域中。许多学者默默地投入毕生精力从事重要的创作工作，既不想也不可能让这些作品得以发表。与其他任何地方相比，这里有更多拥有卓越才华与深刻见解的人，却不愿以书面或印刷形式展现自己的成果。温克尔曼很快找到了与这类人交往的途径。他特别提到了贾科梅利和巴尔达尼，还高兴地谈到自己日益增多的朋友以及不断扩大的影响力。

阿尔巴尼红衣主教

但他最大的幸运在于能够成为阿尔巴尼红衣主教的得力助手。这位拥有巨额财富且极具影响力的高级教士，从年轻时起就对艺术怀有极大的热情；他同时拥有满足这一热情的最佳条件，其收藏能力甚至堪称奇迹。晚年时，他最乐此不疲的事情就是将这些藏品安置在合适的场所中，以此与那些早先便懂得珍视此类宝物的罗马家族一较高下。事实上，他最大的乐趣就在于按照古人的方式，将空间填得满满当当——一座座建筑、一个又一个大厅、一条条走廊；庭院和花园里到处都是喷泉、方尖碑、女像柱、浮雕、雕像以及花瓶，而大小不一的房间、画廊和陈列室里则藏有各个时代最精美的艺术品。

我们之前已经提到，古人也是以类似的方式来布置他们的宫殿和花园的。罗马人将其首都塞得满满当当，似乎所有记载中的建筑都不可能全部容纳进去。神圣之路、广场以及帕拉蒂诺山上的建筑更是密密麻麻。

那些连想象力都难以想象的宏伟建筑，根本容不下如此众多的人。幸运的是，经过发掘后的城市遗迹为我们提供了证据，让我们能够亲眼看到这些建筑是多么狭窄、多么渺小，简直就像建筑模型而非真正的建筑物。这一情况在哈德良别墅身上也同样适用——尽管在建造时拥有足够的空间和资源，足以打造出规模宏大的建筑。

当温克尔曼离开这片让他获得最高成就与最大满足感的成长之地时，他的主人兼朋友的别墅已处于如此破败的状态。即便在红衣主教去世后，这座别墅依然保持着这种状况，令世人惊叹不已。然而，在岁月变迁、一切逐渐散失的过程中，它失去了所有的装饰品：雕像从壁龛和基座上被取下，浮雕从墙上被撕下，所有这些珍贵的藏品都被打包准备运走。由于种种变故，这些珍宝只被运到了台伯河畔。不久之后，它们又回到了原主手中，除了少数珠宝外，大部分仍留在原来的地方。温克尔曼本可以目睹这座艺术天堂的第一次悲惨命运以及它后来的奇迹般回归；但幸运的是，死亡让他免于承受这种痛苦，否则即便能重见这些珍宝，也难以弥补他所受的苦难。

好运

不过，在他的人生旅途中，他也遇到了许多好运。不仅在罗马，古物的发掘工作进展顺利且成果丰硕，赫库兰尼姆和庞贝城的发现也有些是当时首次被知晓的，而有些则因嫉妒、保密或拖延而一直不为人知。因此，他获得了丰富的研究成果，足以满足他的学术需求和创作欲望。

当人们不得不将现有的一切视为已完成、不可改变的事物时，那真是件令人难过的事。那些不再有新作品添加的美术馆、画廊和博物馆，会给人一种死气沉沉、阴森恐怖的感觉；人的思维也会被限制在如此狭小的艺术领域之中。人们渐渐习惯于将这些藏品视为已完成的作品，而不会意识到持续获取新作品的必要性，以及这样一个事实：无论在艺术还是生活中，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一切都在不断变化。

温克尔曼所处的处境十分幸运。大地向他敞开了宝库之门，通过持续的、活跃的艺术交流，许多古老的珍品得以重见天日，呈现在他眼前，激发了他的热情，考验着他的判断力，同时也拓展了他的知识面。

他与拥有大量斯托什藏品的继承人建立联系，这为他带来了极大的好处。直到那位收藏家去世后，他才得以了解这个艺术世界，并依据自己的判断和理念来管理这些藏品。的确，这个极其珍贵的收藏品并非每一部分都得到了同等的重视；整个收藏都应该有一份目录，以便后来的爱好者和收藏家能够欣赏和使用。许多珍贵藏品被浪费掉了，但为了让这些珍品更广为人知、更具市场价值，温克尔曼与斯托什的继承人一起着手编写目录，现存的信件为这项工作以及其虽仓促但依然出色的完成质量提供了有力的证明。

因此，在这些斯托什的藏品被散失之前，我们的朋友就一直致力于研究它们；同时，他也一直在关注日益丰富的阿尔巴尼藏品。所有经过他手的东西，无论是被收藏还是被散佚，都在为他心中的“宝藏”增添新的内容。

即便在温克尔曼刚开始接触艺术研究、还只是德累斯顿艺术界的初学者时，情况也是如此。

他已完全成长为一名成熟的作家。他对古代历史有着全面的了解，对各种科学的发展也颇有见识。即便在早年处于卑微的境遇中，他依然能够感知并理解古代的事物，以及当下生活中值得追求的东西。他早已形成了自己的写作风格。进入新学校后，他不仅以谦逊的学生的身份聆听老师的教诲，更以博学的弟子的姿态学习。他很快便掌握了老师的专长，并立即将所学的一切运用到自己的创作中。

在比德累斯顿更高层次的领域里，在罗马那个更为高尚的世界中，他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品格。他从孟斯那里学到的知识，以及从周围环境中获得的启示，他从不独自保留；他不让这些新知识慢慢沉淀、成熟，而是像我们所说“在教学过程中学习”一样，在规划与写作的过程中不断学习。他为我们留下了多少作品标题啊！还有多少主题是他提及过但尚未著手的！他的整个古物研究生涯都是如此。我们总能看到他始终处于活跃状态——专注于当下，紧紧抓住每一个机会，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一切变得完美而令人满意；同时，他也愿意从下一个时刻中获得新的启发。在评价他的作品时，应当记住这种心态。

这些作品最终能以现在的形式呈现出来，直接依据温克尔曼的手稿笔记印刷，得益于许多往往并不重要的因素。只要再晚一个月，这些作品的内容可能会更加准确，形式也会更加严谨，甚至可能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为他的早逝感到无比惋惜——因为他本可以不断修改自己的作品，用生命后期所获得的见识来丰富它们。

因此，他留给我们的一切，都是为在世之人而写的，而非为那些仅存在于文字中的人而写。他的作品与书信相结合，构成了一部人生历程的记录；它们本身就是一种人生。与大多数人的生活一样，这些作品更像是某种创作的准备，而非最终的成果。它们能引发人们的希望、愿望与预感。如果有人试图去修正它们，就会发现首先必须修正自己；如果想要批评它们，也会意识到自己在更高的认知层面同样可能受到同样的批评——因为局限终究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

哲学

随着文明的进步，并非所有体现文化价值的劳动与活动都能同步发展；相反，由于个人特质与环境条件的差异，某些领域必然会超越其他领域，从而引发更广泛的关注。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家族中那些分支各异的成员之间往往会产生嫉妒与不满情绪，而且关系越亲近，彼此就越难以相容。

当某个科学或艺术领域的专家抱怨自己的领域被当代人忽视时，这大多是无端的不满——因为只要有一位出色的大师出现，人们的注意力自然就会集中在他身上。倘若拉斐尔今天重现人间，我们定会给予他极高的荣誉与财富。一位出色的大师能够培养出优秀的弟子，而这些弟子的成就则能产生无限的影响。

自古以来，哲学家们尤其容易遭到非议，不仅来自同行的科学家，也来自世俗之人与享乐主义者，这或许更多是由于他们所扮演的角色，而非他们自身的过错。因为哲学的本质就要求人们不断提出挑战。

作为普遍且至高无上的存在，她必然会将世间万物视为属于自己的事物，并使其从属于自己。

这些过高的要求也并非被明确否定；每个人其实都认为自己有权参与她的发现，有权运用她的准则，以及占有她所能提供的其他一切。然而，哲学若要实现其普遍性，就必须使用那些陌生的表达方式与复杂的解释手段，而这些显然既不符合世俗生活的要求，也不符合人们当下的需求，因此那些无法理解这些概念的人便会轻视哲学。

不过，如果有人想要指责哲学家们，因为他们不懂得如何将理论转化为现实，因为在他们本应将信念付诸行动的时刻却犯下种种错误，从而在世人眼中降低了自己的声誉——那么这样的指责完全有足够的例子来支撑。

温克尔曼常常强烈抱怨他那个时代的哲学家们及其广泛的影响力；但我认为，只要专注于自己的研究领域，就可以避免受到任何影响。奇怪的是，温克尔曼并未在莱比锡大学学习，在那里，在约翰·弗里德里希·克里斯特的指导下，他本可以不必顾虑任何哲学家的影响，更顺利地推进自己热爱的研究。

鉴于近期发生的种种事件，或许现在正是我们提出一点看法的合适时机：除了那些真正研究古代文化的学者之外，没有任何学者能够拒绝、反对或轻视由康德发起的这场伟大的哲学运动。因为这些学者专注于研究世界上最优秀的成果，他们的研究方式似乎使他们比其他人更具优势。

与那些最卓越的人相比，他们虽显得平凡且低劣，但他们的成就却极为完备，判断力极为精准，审美标准也极为一致。因此，在他们所处的圈子里，他们显得极为有教养，甚至令人惊叹。温克尔曼也获得了这样的幸运，而艺术与生活本身对他的成长起到了极大的帮助。

诗歌

尽管温克尔曼在研读古代文献时非常重视诗人作品，但仔细审视他的研究历程与生活经历后，会发现他并无特别的诗歌兴趣，反而偶尔还会表现出对诗歌的厌恶。他更喜欢那些传统的路德教赞美诗，并希望能在罗马拥有这类未经审查的歌曲集，这体现了典型的德国人的性格，而非一个热爱诗歌的人。

起初，他似乎只是将古代诗人的作品视为研究古代语言与文学的资料，后来则将其视为艺术作品的见证。而当他自己在描述雕像以及几乎所有后期著作中展现出作为诗人的才华时，那就更加令人惊叹了。他能亲眼目睹，用心理解那些难以形容的美妙事物，同时又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用语言将它们表达出来。他希望将自己所看到的完美杰作、其背后的创意以及观赏这些作品时所感受到的情感传递给听众或读者。考虑到自己所拥有的各种才能，他不得不选择最有力、最恰当的表达方式。无论他如何想，是否愿意，他都不得不成为一名诗人。

深刻的见解

尽管温克尔曼极为重视世人的认可，渴望获得文学上的声誉，努力以最完美的形式呈现自己的作品，并用庄重的文风提升其价值，但他从未忽视过这些作品的缺陷。相反，正像一个具有进取心的人所应做的那样，他总是第一个发现这些问题，并不断研究新的材料。他对某个主题研究得越深入，对某件古迹的某种解读或对某段文字的某种阐释越是坚持，他自己犯下的错误就显得越明显。一旦有新的证据让他意识到这些错误，他就会尽快设法加以纠正。

如果手稿还在手中，他就会重新撰写；如果手稿已经送交印刷厂，他也会添加修正内容或补充材料。对于所有这些努力，他从不向朋友隐瞒，因为他的性格就是以诚实、坦率、真诚为准则的。

后期作品

随着工作的进展，他逐渐有了一个美好的想法——我们指的是他的《未发表的著作》。显然，起初他是出于想要介绍新主题、以巧妙的方式加以解释，并尽可能拓展对古代文明研究的兴趣而受到启发；此外，他还希望借助那些呈现在读者眼前的实物，来检验自己在那部艺术史著作中提出的方法。最终，他下定决心，在这部初步的论著中，悄悄地修正、完善、精简自己已完成的艺术史著作，甚至可能部分取代它。

鉴于自己曾经犯过的错误——而这些错误其实那些非罗马人很难指责他——他用意大利语写了一部作品，希望能在罗马本土得到认可。

他不仅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于此，还挑选了一些友善的鉴赏家，与他们一起仔细研究这部作品，巧妙地运用他们的见解与判断力，从而创作出了堪称千古传世的杰作。他不仅亲自撰写了这部作品，还负责其出版工作——作为一个普通的平民，他却做到了连那些实力雄厚的出版商或学术机构都难以企及的成就。

教皇

既然要如此多地谈论罗马，怎能忘记那位至少间接地为温克尔曼带来了诸多益处的教皇呢？温克尔曼在罗马的这段时光，大多处于本笃十四世的统治时期。本笃十四世是个性格开朗、随和的人，更愿意让别人来掌权而非亲自执政；因此，温克尔曼能够担任各种职务，或许更多是因为那些有权势的朋友的赏识，而非教皇对其贡献的认可。

不过，在某个重要的场合，我们还是看到他出现在教会领袖面前；他有幸向教皇朗读《未刊文献》中的几段内容，由此获得了作家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品格

对于很多人来说，尤其是学者而言，他们的成就似乎才是最重要的，而他们的品格则很少被提及。但温克尔曼却恰恰相反。他所创造的一切之所以重要且富有价值，正是因为他的品格始终体现在其中。正如我们之前在“古代”、“异教”等章节中所提到的，他的品格确实非常出色。

友谊与美——这些更为详尽的内容，值得在文章的结尾部分加以阐述。

温克尔曼在各方面都是一个对自己和他人都诚实的人。他对真理的热爱与日俱增，尤其是当他感到自己更加独立、不受束缚时；最终，他将生活中及文学作品中那种对错误的宽容视为一种罪过。

这样的性格使他能够安心地沉浸于自我之中；但即便如此，我们仍能发现他身上那种总是只关注自己却从不真正审视自己的古老特质。他只想着自己，而非真正了解自己；他的心思全在眼前的事物上；他关心的是自己的整个存在，坚信他的朋友们也同样关心这些。因此，在他的信件中，我们可以看到从最高的道德准则到最普通的物质需求的一切内容；事实上，他明确表示宁愿谈论一些琐碎的个人事务，也不愿讨论重要问题。同时，他自己也始终是个谜，甚至会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惊讶，尤其是考虑到自己曾经的模样与现在的变化。不过，每个人都可以被看作是由许多部分构成的谜团，他自己只能拼出其中的一部分，而其他人则能轻易解开整个谜团。

在他的身上，我们也找不到任何明确的准则。他那敏锐的直觉与高雅的思维为他提供了道德与美学方面的指导。他的理想是一种自然宗教，在这种宗教中，上帝被视为美的终极源泉，几乎不像是与人类有其他关系的存在。在涉及责任与感恩的所有事情上，他的行为都极为美好。

他对自己的生活安排十分节制，而且这种安排并非一成不变。他始终努力为晚年做好准备。

他的手段高尚；在追求各种目标的过程中，他表现出诚实、坦率，甚至有些倔强，同时兼具聪明与坚韧。他从不按固定计划行事，总是凭直觉与热情去行动。他对每一次发现都感到无比欣喜，因此难免会犯错，但他在迅速取得进步的同时也能立刻纠正这些错误。在此方面，他始终遵循着一条古老的原则：起点是确定的，而最终目标则是不确定的；而且一旦研究范围扩大，其处理方式也会变得不完整、有缺陷。

社会生活
由于早年的生活环境，温克尔曼起初在社交场合中并不自在，但很快，一种尊严感便取代了教育与习俗的影响，他很快就学会了如何适应周围的环境。他与那些杰出、富有且声名显赫的人交往时能感受到极大的愉悦，同时也享受着被他们尊敬的快乐。就人际交往的能力而言，没有比罗马更适合他的地方了。

他自己也注意到，尽管罗马的贵族们，尤其是神职人员，在公开场合表现得极为正式，但在家中却与家人相处得十分融洽亲密；但他并未意识到这种亲密关系其实隐藏着东方式的主仆关系。对于所有南方民族来说，像北方人那样始终与下属保持紧张的关系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旅行者们观察到，土耳其的奴隶对待主人时的态度，比北方朝臣对待君主的态度，或是我们的下属对待上级的态度更为轻松。不过仔细分析后就会发现，这些表示尊重的行为其实都是为了某方面的利益而存在的。

那些依赖他人的人，总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提醒上级他们应得的待遇。

而南方人则渴望有时间可以放松休息，这无疑有利于他们的家庭。温克尔曼以极大的兴趣描述了这样的场景；这些场景能减轻他们的依赖感，同时培养他们的自由意识——他们厌恶一切可能束缚他们的枷锁。

**陌生人**

尽管温克尔曼与当地人相处得非常愉快，但他却因陌生人的存在而遭受更多烦恼与困扰。的确，没有比罗马的那些普通陌生人更令人恼火的了。在其他地方，旅行者可以更好地照顾自己，找到符合自己需求的东西；但那些不愿适应罗马生活方式的人，在真正具有罗马情怀的人看来是可憎的。

英国人因为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茶壶，甚至还将茶壶带到埃特纳山顶而受到批评。不过，每个国家不是都有属于自己的茶壶吗？人们就是用这些茶壶来冲泡从家里带来的干草药。

那些急躁又傲慢的陌生人，从不观察周围的环境，总是以自己狭隘的视角来评判一切。温克尔曼不止一次地谴责过他们；他发誓再也不带他们四处参观，但最终还是被说服改变了主意。他开玩笑说自己喜欢扮演老师的角色，喜欢教导别人、让他们信服自己的观点。实际上，通过与那些因地位和贡献而重要的人交往，他也获得了许多好处。这里我们只需提及德桑亲王以及梅克伦堡-施特雷利茨的王储即可。

不伦瑞克，还有冯·里德塞尔男爵——在对待艺术与古物方面，他确实配得上成为我们朋友的伙伴。

《世界》

温克尔曼始终渴望获得他人的尊重与认可，但他希望凭借真正的才华来实现这一目标。他始终强调在主题、手法及处理方式上的严谨性，因此对法国人的肤浅作风极为反感。

在罗马期间，他有机会与来自各国的陌生人交往，并以巧妙而有效的方式维持着这些关系。他乐于接受、甚至主动争取各种学术机构及学会授予的荣誉头衔。

不过，让他声名大噪的，还是那部体现其才华的杰出著作——《古代艺术史》。这部作品很快被翻译成法语，使他声名远播。

这类作品的真正价值或许在出版后立即就能显现出来：其有效性会得到认可，新的理念也会迅速被采纳。同时代的人会为能立刻获得这样的帮助而惊叹，而后来的后人则会对先辈们的作品嗤之以鼻，提出一些根本不会出现在那些被批评者尚未取得如此成就时的要求。

就这样，当温克尔曼在罗马已经站稳脚跟、获得“古物局局长”这一重要职位时，欧洲的文明国家也终于认可了他的才华。

尽管温克尔曼拥有众人公认且常被称颂的幸福生活，但他始终被一种不安感所折磨。这种不安感源于他的天性，因而以各种形式表现出来。

在早年贫困时期，以及后来依赖宫廷的资助与众多人的帮助时，他总是尽量满足最基本的需求，以避免陷入依赖状态，或者至少不让自己过度依赖他人。与此同时，他始终努力通过自己的努力为现在和将来谋求生计，而最终，他成功出版的《未刊文献集》为他带来了希望。

然而，这种不稳定的处境使他不得不四处寻找生计：有时会接受一些报酬微薄的职位——在红衣主教的府邸、梵蒂冈或其他地方工作；而一旦看到其他机会，他就会慷慨地放弃现有职位，继续寻找新的机会，并考虑各种提议。

此外，生活在罗马的人很容易产生去世界各地旅行的愿望。他们身处古代世界的中心，那些对研究古代历史的人来说最有趣的地方就在身边。大希腊、西西里、达尔马提亚、伯罗奔尼撒、爱奥尼亚以及埃及——可以说，所有这些地方都向罗马人敞开大门，对于像温克尔曼这样天生就有旅行欲望的人来说，这无疑会激起他们强烈的渴望。更有甚者，还有许多过境罗马的陌生人，他们为前往这些地方旅行做着各种准备，无论这些准备是否有用；回来后，他们还不厌其烦地描述那些遥远的奇观，并展示相关实物。

因此，温克尔曼计划去各个地方旅行，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则与那些富有的旅行者结伴而行。

认识到一位学识渊博且才华横溢的同志的价值。

这种内心的不安与不适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对远方朋友的难以抑制的思念。对于一个通常活在当下的人而言，他的这种渴望显得尤为强烈；他仿佛能看到朋友们就在眼前，通过书信与他们交谈，渴望得到他们的拥抱，希望重过从前一起度过的日子。

这些愿望，尤其是对北方朋友的思念，因《胡贝图斯堡和约》的签订（1763年2月）而再次被唤醒。能够出现在那位已经邀请他为自己服务的伟大国王面前，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荣耀；他希望能再次见到德绍亲王——他将亲王高尚而宁静的品格视为上帝赐予人间的礼物；他还想向不伦瑞克公爵表达敬意，因为他深知公爵的卓越才能；他希望亲自赞扬为科学做出巨大贡献的国务大臣冯·明豪森，并欣赏他在哥廷根建立的那些不朽的学术机构；他更渴望能再次与瑞士的朋友们亲密交往——这些诱惑充斥着他的心灵与想象。他的脑海中长久地浮现着这样的画面，最终不幸地屈服于这种冲动，走向了死亡。

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在意大利的生活之中，以至于其他任何地方都让他无法忍受。在之前的旅行中，蒂罗尔的悬崖与山脉让他感到兴趣甚至愉悦，而现在，当他回到祖国时，却感到恐惧万分，仿佛正被拖入坎比塞亚的黑暗深渊，他确信自己已无法继续前行。

于是，他抵达了连自己都梦寐以求的幸福巅峰，随后离开了人世。他的祖国在等待着他，朋友们也向他伸出了双手；他所渴望的一切关爱，以及他极为看重的各种荣誉，都在等待着他的归来，以便倾注在他身上。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可以认为他是幸福的——他从人类存在的顶峰升入了幸福的境界，只是因为一次突如其来的痛苦，他便离开了人世。他无需经历老年的虚弱与智力衰退；而他曾经预言过的艺术珍宝散失的情况，也并未发生在他眼前。他以一个完整的人的身份活着，也以一个完整的人的身份离开了人世。现在，他可以凭借后人的记忆，永远以一个充满活力与力量的人的形象存在；因为一个人离开人世时的形象，会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所以阿喀琉斯在我们眼中依然是一个永不停息奋斗的青年。温克尔曼如此早地离世，对我们来说也是件好事。从他的坟墓中，我们仍能感受到他的力量，这股力量激励着我们，让我们始终怀着热情与热爱去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

[插图：歌德与他的秘书J. J. 施梅勒]

歌德的格言与思考[5]
译者：贝利·桑德斯

没有值得深思的东西，因为所有值得思考的早已被思考过；我们只需尝试再次去思考罢了。

人如何才能认识自己？绝非通过思考，而是通过行动。努力履行自己的职责，就能立刻明白自己的价值所在。但什么是自己的职责呢？就是当下的责任要求。

我活得越久，就越痛心于看到这样一些人：他们占据着至高地位，目的就是为了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自然，让自己摆脱某种残酷的束缚——然而他们却陷入错误的观念之中，做出与自己本意完全相反的事情；由于思维方式已然扭曲，他们在一切事情上都会搞得一团糟。

在人类的作品中，就像在自然界中一样，真正值得关注的其实是其背后的动机。

在植物学中，有一种植物被称为“不完全植物”；同样地，也可以说有些人是不完整、有缺陷的。他们那些欲望与追求与他们的行为和成就之间存在着不成比例的关系。

认为自己比实际更优秀，或者认为自己价值低于实际水平，都是极大的错误。

我偶尔会遇到一些年轻人，他们无需任何改变或提升，但我遗憾的是，他们的天性常常使他们愿意随波逐流。正因如此，我始终强调：人就像一艘脆弱的船，手中应当握有舵柄，这样才能不被浪潮所左右，而是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

如果我要听取他人的意见，那它必须以积极的方式表达出来。对于那些有争议的问题，我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见解。

虔诚并非目的，而是一种手段——一种通过最纯粹的心灵宁静来达到最高境界的方法。因此，那些将虔诚视为目的的人，大多都是伪君子。

阅读应当意味着理解；写作应当意味着掌握了某种知识；信仰应当意味着真正领会了某事。当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时，你才能得到它；如果你强求，就得不到；而当你有足够经验时，就应该为他人服务。

溪流乐于为它服务的磨坊主服务，它喜欢流过磨盘——那它冷漠地穿过山谷又有什么意义呢？

理论本身并无用处，除非它能让我们相信各种现象之间存在联系。

“常识就是人类的天赋。”这里将常识视为人类的天赋，首先就需要考察它表现出来的方式。如果我们探究人类使用常识的目的，就会发现：人类是由各种需求所驱动的。如果这些需求得不到满足……

一旦满足，人们就会变得不耐烦；而即便如此，似乎也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正常人会在这两种状态之间徘徊，并运用自己的理解力——也就是所谓的常识——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当需求得到满足后，他们的任务就是填补那些冷漠带来的空白。只要他们的需求仅限于最基本、最必要的东西，他们就能做到这一点。但如果需求超出普通需求的范畴，那么常识就不再足够了，甚至天才也无能为力，人类便会陷入错误的境地。

没有哪种愚蠢的行为是无法通过智慧或偶然因素得到纠正的；也没有哪种智慧不会因为缺乏智慧或偶然因素而失败。

正义强调义务，法律则注重礼仪。正义负责权衡与裁决，法律则负责监督与命令。正义关乎个体，法律则关乎社会。

知识的历史就像一部宏大的赋格曲，各个民族的声音依次在其中显现。

如果一个人想要实现所有要求他做的事，他就必须高估自己；只要这种高估不会走向极端，我们也就愿意接受。

人们会把凝乳搅打，看看能否从中提取出奶油。

智慧只存在于真理之中。

当我犯错时，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但我撒谎时却没人能发现。

在风暴来临之前，尘土会最后一次剧烈地飞扬——那些很快就会永远沉寂的尘土。

即便怀着最良好的意愿与目的，人们也难以真正了解彼此。而恶意一旦介入，就会扭曲一切。

在这个世界上，重要的不是了解他人，而是在任何时刻都比站在你面前的人更聪明。在每一次较量中，你都可以证明这一点，无论面对的是真正的能手还是骗子。

并非有水的地方就有青蛙；但有青蛙的地方，必定有水。

在物种的演化过程中，大自然仿佛陷入了死胡同——它无法继续前进，也不愿回头。正因如此，才有了各种民族性格的固执性。

许多人用锤子敲打墙壁，却自以为每次都能敲中目标。

那些反对理性真理的人，其实只是在煽风点火，让灰烬四处飞溅，烧毁那些本不该被触及的东西。

那些不断教导我们的人，确实值得被称为我们的老师；但并非所有教导我们的人都配得上这个称号。

大海也是如此：本质上不过是盐水，却被赋予了各种各样的名称。

据说，虚荣的自我赞美令人作呕。也许确实如此；但对于那些因他人的不公正指责而产生的恶臭，大众却毫无察觉的能力。

有些人的性格问题在于：无论处于何种处境，他们都无法适应，也没有任何处境能让他们满意。正是这种状况导致了可怕的冲突，使得人生变得毫无乐趣可言。

只要阳光照耀，尘土就会闪闪发光。

能够将自己的生命终点与起点联系起来的人，才是最幸福的人。

如果每天都会带来新的麻烦，那这样的状况显然不好。

沙漠中的印度教徒会立下庄严的誓言，绝不吃鱼。

敢于发表意见就如同在棋局中移动棋子——它可能会被对手拿走，但却是赢得游戏的开端。

真理属于人，错误则属于他的时代。正因如此，人们说：虽然时代的错误导致了他的错误，但他灵魂的力量使他能够荣耀地从错误中走出来。

我同情那些过分纠结于万物无常之理、沉溺于世俗虚荣的人：我们来到这里不正是为了让短暂的事物变得永恒吗？只有懂得如何珍视两者，我们才能做到这一点。

持续仅一刻钟的彩虹，人们便不再去注视它了。

信仰是私人的财富，存放在每个人自己的心中。虽然有公共的储蓄银行和贷款机构，在人们需要时提供帮助，但在这里，债权人只会悄悄地拿走属于自己的利息。

在长期研究各种大小人物的生平之后，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在世界的这张网中，有些人可以被视为经线，有些人则是纬线。归根结底，是那些平凡的人为这张网提供了宽度，而伟大的人则赋予其稳固性；或许他们还能为这张网增添某种图案。但是，剪刀……

命运决定了其长度，其余的一切都不得不屈从于这一安排。

真理犹如一支巨大的火炬，我们只能眯着眼睛试图穿过它，生怕被灼伤。

那些原本聪明的人最愚蠢的地方在于：当别人没有用恰当的方式表达观点时，他们就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

人只要变老，判断力就会变得更为温和。我看不出有什么过错是我自己不会犯的。

那些幸福的人，为何要期望那些不幸的人能像罗马暴民面前的角斗士那样优雅地死去呢？

出于习惯，我们会把已经停止运转的时钟当作仍在走动的时钟来看待，也会把美人的面容当作她依然深爱着我们的样子来凝视。

如果把业余爱好当回事，或者机械地追求知识，最终只会变成迂腐之举。

只有大师才能推动艺术的发展。赞助人帮助大师，这固然正确，但并不一定意味着艺术就能得到发展。

所有错误中最愚蠢的，就是那些聪明的年轻人认为，一旦认出了别人已经发现的真理，自己就失去了独创性。

识别错误要比找到真理容易得多；因为错误显而易见，可以轻易克服；而真理则隐藏在深处，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去探寻它。

没有人会希望生活在混乱无序的环境中；但倘若有人不幸陷入其中，那便能考验他的品格，展现他究竟有多坚定的决心。

一个思想狭隘的正直之人，往往能够看穿那些最狡猾之人的诡计。

面对批评，人既无法抗议也无法为自己辩护；他必须不顾批评而行动，如此一来，批评便会逐渐屈服于他。

大众离不开有能力的人，而这些有能力的人对他们来说却总是一种负担。

如果你给人们分配任务却不赋予他们权利，那就必须给予他们丰厚的报酬。

我可以保证自己会真诚，但却无法保证自己能做到公正无私。

文字与图像是相互关联的，它们始终在彼此寻求之中，这一点从比喻和拟人的例子中就能看出来。因此，自古以来，那些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内容，也必须以图像的形式呈现出来。在童年时期，我们总能看到文字与图像之间的平衡关系；在律法书、救赎之道、《圣经》以及拼写书中都是如此。当有些东西可以用语言表达却无法用图像呈现，或者有些东西可以用图像呈现却无法用语言表达时，一切还算正常；但错误往往会发生，人们会用文字来代替图像，于是便出现了那些象征主义神秘主义的怪象，它们无疑是双重危害的。

对于那些年轻的业余爱好者们的纠缠，我们应该以宽容的态度对待；因为他们长大后，会成为艺术与大师最虔诚的崇拜者。

人只有变得极其恶劣之后，才会只想着作恶，并从中获得乐趣。

聪明人就是最好的百科全书。

有些人从不犯错，因为他们根本不想去做任何有价值的事。

一个人不可能为所有人而活，更不用说为那些他不愿与之共处的人而活了。

我希望能诚实地对你说话，这样我们就不会闹翻；但那是不可能的。你的行为是错误的，进退两难——既得不到支持者，又会失去朋友。这究竟会有什么结局呢？

如果一个聪明人犯了愚蠢的错误，那可就不是小错误了。

我一直为那些抽象的概念而烦恼，直到我开始了解最优秀之人的具体成就。

一个人的错误恰恰是他显得可爱的原因。

正如在罗马，除了罗马人之外还有众多雕像一样，在这个现实世界之外，还有一个几乎更为强大的幻想世界，大多数人都在其中生活。

人类就像红海：手杖刚刚将波浪分开，它们就会再次合拢。念头会反复出现，信念会持续存在，而事实则一去不复返。

在所有民族中，希腊人最能梦想出美好的生活。

我们愿意向古代低头，却不愿向后代低头。只有父亲才不会嫉妒自己儿子的天赋。生活的全部艺术就在于给予。

为了生存而存在。
我们所有的追求与行动都是一段充满艰辛的过程。那些不会感到疲惫的人真是幸运。
希望是不幸之人的第二颗灵魂。
一直以来，为寻求知识而努力的并非整个时代，而是个体而已。正是那个时代用毒药杀死了苏格拉底，也是那个时代烧死了胡斯。各个时代其实始终如一。
如果一个人知道该向谁寻求好的建议，那他就好像自己能够给出这些建议一样。
如果一个人想要摆脱自己的错误，就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即便如此，他仍算幸运的。
只要我们不被热情冲昏头脑，它便具有极大的价值。
错误与真理的关系，就如同睡眠与清醒的关系。我观察到，当人们从错误中醒悟过来时，会以新的活力重新回归真理。
任何不为自己努力的人都会受苦。人们为他人工作，是为了让他人也能分享自己的喜悦。
在心智健全的人身上，常识是与生俱来的，它通过人们对必要与有用之事的清晰认知而逐渐形成。务实的人会自信地运用常识。而在缺乏常识的地方，无论男女，只要他们想要某样东西，就会认为它是必要的；只要它能带来快乐，他们就会认为它是有用的。

所有人在获得自由之后，都会暴露出自己的缺点。强者做得过火，弱者则做得不足。

旧有的、现存的、持续存在的秩序与发展、进步及改革之间的冲突始终如一。各种秩序最终都会变成僵化的规则；为消除一种秩序，人们又会破坏另一种秩序；如此循环往复，直到人们意识到必须重新建立秩序。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封闭的企业制度与自由贸易、维持大块土地所有权与土地分割——这些冲突总是以引发新的冲突而告终。掌权者最理想的策略应是缓和这种冲突，让其在不破坏任何一方的前提下自行调整。但人类并未做到这一点，看来这也不是上帝的旨意。

一项伟大的事业起初会让我们望而却步，因为我们认为自己无力完成它；只有当我们将其融入自己的文化之中，使其成为我们思想与心灵的一部分时，它才会变成值得珍视的宝贵事物。

世界上有许多既美好又卓越的事物，但它们却无法相互结合。

当男人与女人打交道时，他们就会像纺线轴上的线一样被甩来甩去。

一个人或许会时常遭受种种不幸的打击，无论是公开的还是私人的；但命运那任性的“连枷”在击打那些丰厚的“麦束”时，只会压碎稻草而已；而麦粒则毫不受影响，依旧欢快地跳动着，根本不在乎自己最终是会被送到磨坊还是田地里。

在知识方面，我就像那个在黑暗中早早起床、急切等待黎明与太阳的人——可当太阳出现时，我却会被其光芒刺瞎双眼。

人们在生活中常常告诉自己，应当避免从事各种不同的职业，尤其是年纪越大，就越不应开始新的工作。但说起来容易，给别人或自己提建议也容易。其实，变老本身就意味着要开始一项新的事业；所有的状况都会发生变化，人要么完全停止行动，要么主动且自觉地承担起新的角色。

活在伟大的理想之中，意味着把不可能的事情当作可能的事来对待。坚强的品格也是如此；当理想与品格相结合时，就会诞生出那些能让世界惊叹数千年的事物。

拿破仑完全活在伟大的理想之中，但却无法有意识地把握它。他在彻底否定一切理想、否认其现实性的同时，又极力试图实现它们。然而，他那清晰而纯洁的头脑无法承受这种内在的持续冲突；而他被迫说出的那些思想，虽然表达方式独特且充满魅力，却也蕴含着宝贵的价值。

人作为真实的存在，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拥有能够感知和创造现实事物以及可能事物的能力。

所有健康的人都有对自己存在以及周围事物存在的确信。不过，大脑中也存在着一个空洞区域，也就是没有物体被反映出来的地方；就像眼睛里也有一个小点看不见东西一样。如果一个人过分关注这个点并沉浸其中，就会陷入精神疾病的状态，会预感到“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实际上那些根本不存在任何形态或边界的东西，却会像黑暗的空旷夜空一样令他恐惧，如果他不设法摆脱这些幻想的话，它们就会像真正的幽灵一样追逐着他。

面对当今种种恶行，人应当始终以整个历史的长河作为对抗的依据。我们对那些来访者有许多批评意见，而他们一离开后，我们又不会对他们有太好的评价——这在我看来几乎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可以说，我们有权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他们。即便是聪明且心怀公正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很难避免严厉的指责。

但相反，如果我们去过他们的家中，了解他们的生活环境、习惯以及他们所处环境中不可避免的各种状况；如果我们看到他们对周围人的影响，或是他们的行为方式，那么只有无知与恶意才会去嘲笑那些在多方面都值得尊敬的人。

女性社交是良好礼仪的体现。

无论在生活还是社会中，最优越的地位都属于受过教育的士兵。至少，那些粗野的战士仍保持着自己的本性，而强大的力量往往也是善良本性的掩饰，因此在必要时我们可以与他们相处。

如果有人知道女性一见到他就会失去与他交谈的兴趣，那他绝不会戴着眼镜走进房间。

任何表面的礼貌表现，都离不开深厚的道德基础。真正的教育应当同时传授这种礼貌的表现形式与背后的道德基础。

一个人的礼仪，就是展现其品格的镜子。

面对他人的巨大优势，唯有爱才是解决办法。

让愚人吹捧一位杰出人物，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

据说，对仆人来说，没有人能算是英雄。那只是因为只有英雄才能认出另一位英雄罢了。仆人或许懂得如何欣赏与自己相似的人——也就是其他仆人。

愚人和智者都无害，最危险的是那些半聪明半愚蠢的人。

看到困难的事情被轻松处理，会让我们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事。

越接近目标，困难就越多。

播种并不像收割那么痛苦。

如果遇到欠我们恩情的人，我们立刻就会想到这件事。而那些我们欠其恩情的人，我们又有多久没去想起他们了呢！

表达自我是天性，而原封不动地接受他人的表达则是文化。

矛盾与奉承都会让谈话变得糟糕。

人们最能体现自身品格的，就是他们所嘲笑的事物。

聪明人几乎认为一切都很可笑，而智者则几乎认为没有什么是可笑的。

一位年长者因仍为年轻女子操心而受到责备。他回答说：“这是重获青春的唯一方法；而这是每个人都希望做到的。”

一个人并不介意因自己的过错而受到责备与惩罚，也会为这些过错耐心承受诸多苦难；但若要求他放弃这些过错，他就会变得不耐烦。

表白既能增强情感，也能使其得到升华。或许，在对待我们所爱的人时，保持适度的坦诚与保留，才是最理想的做法。

对已故之人评头论足，永远不可能做到公正。我们都在生活中遭受痛苦，除了上帝之外，还有谁有资格要求我们交代呢？让幸存者关注的是他们的功绩与作为，而非他们的过错与苦难。

缺陷才能体现人性，而优点则能区分个体；过错与不幸是所有人共有的，而美德则属于每个人个人。

即便拥有世间所有的智慧，但如果在上帝面前那都是愚昧的话，那么活到七十岁也毫无意义。真理具有神性；我们无法直接看到它，只能通过它的种种表现来推测它。

真正的学者懂得如何从已知的事物中探索未知，从而逐渐接近大师的境界。

在铁匠铺里，通过加热并去除铁中的杂质，铁的硬度才会降低。一旦铁被净化，再经过锤打和挤压，再加上清水，它又会变得坚硬起来。人在老师的指导下，也会经历同样的过程。

属于一个人的东西，即使他将其丢弃，也无法真正摆脱。

真正的宗教只有两种：一种承认并崇拜那无形无相、存在于我们周围的神圣存在；另一种则承认并崇拜其最完美的形态。介于这两种之间的所有信仰皆属于偶像崇拜。

众圣徒一度被逐出天堂；人们的感官、思想与心灵也从那位怀抱幼子的神圣母亲身上转向了那个行善受苦的凡人，后来这个人被视作具有半神性的存在，进而被尊为上帝本身。他站在创造者所创造的宇宙背景之下，散发出属灵的力量；他的苦难被当作榜样，而他的变形则象征着永恒。

正如香火能唤醒煤炭的生机，祈祷也能重新点燃心中的希望。

从严格的意义上说，我们必须每天自我革新，并对他人提出批评，即便这并非出于宗教层面的考虑。

我们应该努力使用那些尽可能与我们所感受、所见、所思、所经历、所想象及所推理的内容相一致的言语。这是一项我们无法逃避、且必须每日重做的任务。

让每个人都审视自己，他会发现这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因为不幸的是，人们通常只是将言语视为临时应付的工具，他们的认知与思想往往优于他们的表达方式。

错误、无关紧要且毫无意义的观念可能在我们自身或他人心中产生，也可能从外部传入我们之中。让我们以真诚的态度持续努力，尽最大可能消除这些观念。

当我无法做到道德的时候，我的力量也就消失了。

人并非被他人欺骗，而是自我欺骗。

法律都是老人和男人制定的。年轻人和女人希望有例外，而老人则希望有规则。

中国的、印度的和埃及的古代文物终究只是奇珍异物而已；了解它们固然不错，但在道德与审美文化方面，它们几乎无法为我们提供任何帮助。

德国人最大的危险，就是跟随邻国的脚步前进。或许没有哪个民族比德国更适合自我发展之路；正因如此，德国在如此晚的时间才被世界所认识，反而是极大的优势。

最大的困难往往存在于我们未曾寻找的地方。

拥有强大能力、并能将注意力集中在最紧迫的任务上的心灵，才是世间最宝贵的存在。

完美是天堂的标准，而追求完美的愿望则是人类的标准。

当一个伟大的理念以“福音”的形式出现时，它会被那些固守陈规的人视为冒犯；而对于那些学识渊博但缺乏深度的人而言，它则显得愚蠢可笑。

你或许能够认识到某个理念的实用性，但却未必知道如何将其充分运用。

“我信上帝！”这是一句美好而值得称颂的话；但在上帝显现之处认出他，才是世间唯一的真正幸福。

开普勒说：“我的愿望是，能够感知到那个存在于外部世界各处的神，同时也能在自己内心感受到他。”这位善良的人并未意识到，就在那一刻，他内心的神性与宇宙中的神性正处于最紧密的联系之中。

什么是宿命？那就是：上帝比我们更强大、更智慧，因此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我们。

严格来说，宽容只应是一种暂时的情绪；它应当带来认可与欣赏。宽容一个人其实是一种冒犯。

信仰、爱与希望，在宁静的时光里，于它们的本质中产生了某种创造性的力量；它们共同作用，造就出了一幅美好的形象——从更高层次上而言，那就是耐心。

“我被自己种下的树的树根绊倒了。”说这话的肯定是一位老林务员。

麻雀能明白鹳鸟的感受吗？

灯会留下油渍，蜡烛也需要熄灭；唯有天上的光才是纯净的，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没扣好第一个纽扣孔，就没法把外套扣紧了。

受过烧伤的孩子害怕火，而那些多次被烧伤的老人则害怕取暖。

为我们所拥有的这个世界做任何事都是不值得的，因为现有的秩序随时都可能消失。我们应该为过去以及……

对于过去，我们要承认它的优点；对于未来，我们要努力提升它的价值。不要以为人们是在等待救世主般地等待着他。

无论大事还是小事，一个人的品格就在于他始终坚持去做那些自己认为能够做到的事。

一个国家能变得成熟吗？这是个奇怪的问题。我的回答是：可以！只要所有人都能在三十岁时出生。但由于年轻人总是过于冒进，而老年人则过于保守，真正成熟的人总是处于两者之间，不得不想出各种办法来取得前进的途径。

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性、经验还是思考，最重要的事情都应通过口头表达来处理。如果没有任何后续的话语来延续它、让听者理解，那么口头表达立刻就会消失。看看社交交谈中的情况吧——当话语传达到听者耳中时，如果他没有立即用反驳、附加条件、离题、打断以及各种交谈技巧将其扼杀，那也是因为话语本身已经“死亡”了。至于书面文字，情况更糟。没人愿意去阅读那些自己尚未熟悉的内容；他们只希望看到以不同形式呈现的已知事物。不过，书面文字也有优点，那就是它可以长久保存，等待合适的时机发挥作用。

对手们以为只要重复自己的观点、无视我们的意见，就能驳倒我们。

历史如此，自然万物也是如此，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们越深入地探究它，出现的问题就越多。

只要我们将任何现象视为一个斜面，它就变得容易攀登——尽管楔子的厚端可能十分陡峭、难以逾越。

若有人想要踏上求知的道路，他要么会被欺骗，要么会自我欺骗，除非有外在的强制力量迫使他这么做。如果一个人在开始从医之前就能看到未来等待他的种种可怕景象，还有谁会愿意成为医生呢？

文学不过是碎片中的碎片：所有发生过或说过的东西中，只有极少数被记录下来；而那些被记录下来的内容中，又能保存下来的更是寥寥无几。

尽管文学具有如此碎片化的特性，我们仍然能发现其中大量的重复内容；这恰恰表明了人类的思维与命运是多么有限。

我们必须记住，有很多人虽然无法创造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却仍急于表达一些“重要”的观点，其结果往往颇为有趣。

有些书籍似乎并非为了教导我们什么，而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作者确实了解某些事情。

一位作家对读者的最大尊重，莫过于从不给予他们所期望的东西，而是给出他自己认为在当前自身及他人所处的文化阶段中恰当的内容。

那首壮丽的颂歌《Veni Creator Spiritus》，实际上是对天才的呼唤；正因如此，它才能对那些拥有智慧与权势的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影响力。

译者就像忙碌的媒人：他们歌颂某些蒙着面纱的美女，夸耀她的魅力，从而激起人们对原作的强烈渴望。

我与席勒的关系建立在我们两人都朝着同一目标努力的基础上；而我们的共同行动则体现在为达成这一目标而采用的多种不同方法上。

历史给予我们的最宝贵的东西，就是它所激发的热情。

我们真正能从那些无法批评的书中学到东西。那些可以被我们批评的书的作者，反而应该向我们学习。

这就是《圣经》永远不会失去其影响力的原因：只要世界还存在，就没人能够宣称自己已经完全理解了《圣经》的全部内容。但我们只能谦逊地说：总体而言，《圣经》值得尊敬，它的每一部分都具有实用价值。

关于传播《圣经》的利弊，将会有很多讨论。但有一点很清楚：如果将其当作一套教条来使用，那么就会像过去一样带来危害；而如果以虔诚的态度接受其中的教诲，那么就会像过去一样带来益处。

我深信，《圣经》越被深入理解，就会显得越美妙；也就是说，当我们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那些我们通常以普遍意义来理解并应用于自身的文字，在特定的时间与地点下其实有着独特、具体的含义时，《圣经》就会愈发美好。

如果有人数月不看报纸，然后一次性把它们读完，就会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有多少时间被浪费在了这类文字上。

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即便这类作品的所有留存至今的版本都消失了，仅凭这部剧作，诗歌与修辞艺术依然能够得以完全复兴。

莎士比亚最出色的戏剧在行文流畅度上略有不足：它们比应有的水平更高，正因如此才彰显出这位伟大诗人的才华。

艺术的尊严或许在音乐中体现得最为明显；因为在音乐中不存在可被剔除的元素，它完全是形式与内在价值的结合体，能够提升并美化其所表达的一切。

唯有通过艺术，尤其是诗歌，才能约束想象力。没有品味的想象力是最可怕的。

艺术建立在一种宗教意识之上，它充满着深切而坚定的真诚，正因如此，艺术才会如此自然地与宗教相辅相成。

一位高尚的哲学家将建筑称为“凝固的音乐”；自然会有很多人对这一观点表示质疑。我们认为，没有比将建筑称作“无言的音乐”更恰当的方式来诠释这一精妙的思想了。

每个艺术家身上都蕴含着冒险的精神，没有这种精神，任何天赋都是不可想象的。

即使无法实现，更高的目标本身也比已经达成的较低目标更有价值。

在每一个意大利艺术流派中，都有“蝴蝶破茧而出”的景象。

让我们多角度看待事物吧！萝卜固然不错，但与栗子搭配在一起才是最佳选择。而这两种珍贵的自然资源生长地点却相距甚远。

在自然的面前，即便天赋一般的人也能拥有洞察力；因此，那些经过精心创作的、取材于自然的作品总能带来愉悦感。

人无法独自生存，所以乐于加入群体；因为即便在群体中也无法得到安宁，至少还能获得平静与安全。

如何处理时代的错误实在难以把握。如果一个人反对这些错误，他就会孤立无援；而如果屈服于它们，既得不到快乐，也得不到荣誉。

基督教有数百个派别，每个派别都以自己的方式承认上帝与主的存在，彼此之间并不互相干涉。在研究自然时，乃至在所有的研究中，情况都是如此。既然如此，那些提倡宽容、试图阻止他人按自己方式思考和表达的人，究竟有何意义呢？

我们更愿意承认自己在行为上的错误、过失与不足，而非思想上的问题。这是因为良心是谦逊的，甚至以感到羞愧为乐；而理智则很傲慢，一旦被迫放弃自己的观点，就会陷入绝望。* * *

这也解释了为何那些已被认可的真理起初只是被默默接受，随后才逐渐传播开来，最终，那些曾经被坚决否认的东西也会显得理所当然。

无知之人会提出那些早在数千年前就被智者解答过的问题。

我们的建议是：每个人都应坚持自己选择的道路，不要被权威所吓倒，也不要被主流观念所束缚。

不应受个人观点或时尚潮流的左右。每位调查者首先都应将自己视为被召集来担任陪审员的人。他只需判断证据是否已充分、清晰地呈现了案件的真相，然后再得出结论并投票——无论他的意见是否与陪审团团长的一致。

哲学、科学和宗教的历史都表明，各种观点会大量传播，但最终能脱颖而出的总是那些最容易被理解的观点，也就是那些最符合人类普通思维方式的观点。事实上，那些在更高层次上进行自我修养的人，往往都会面临多数人的反对。

与音乐家的耳朵相比，琴弦及其各种机械结构又算得了什么？同理，对于人类而言，自然界的各种基本现象又算得了什么？人类必须先控制并改造这些现象，才能将其纳入自己的认知体系之中。

我们所说的“发明”或“发现”，从更高层次来看，其实都是对真理的追求所带来的成果——这种追求经过长时间的默默努力后，最终会迸发出有价值的知识。这是一种从内在作用于外部世界的启示，让人类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它是世界与心灵之间的融合，为事物的永恒和谐提供了最可靠的保证。

人应当坚信：那些难以理解的事物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否则，人们就不会试图去理解它们。人不必亲自见识或经历一切，但如果要依赖他人的经历及其表达方式，那他……

他认为，事物涉及三要素——所研究的对象以及两个主体。

若审视亚里士多德提出的那些问题，就会对他的观察力感到惊叹。希腊人在诸多方面确实拥有卓越的洞察力！只是他们犯了过于草率的错误，直接从现象过渡到对其的解释，从而得出了些相当不充分的理论。但这其实是所有时代都存在的错误，至今仍在发生。

假设不过是教师用来哄学生入睡的摇篮曲罢了。善于思考且诚实的观察者会不断认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他会发现，知识越是普及，出现的问题也就越多。

如果没有人因为某件事已经被说过一次就非得重复它，世界将会大不相同。

没有什么比大众更可憎的了；他们由少数掌权者引领，还有些随波逐流的恶棍与懦弱的弱者，以及一大群完全不知道自己想法的人跟在后面。

当我目睹现代自然科学日新月异的进展时，自己仿佛就像一个在黎明时分向东行进的旅人，既欣喜又急切地注视着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渴望着那完全而最终的光明的到来，但当太阳真正出现时，却不得不转开视线，因为无法承受那份自己如此期盼的辉煌。

我们赞扬18世纪之所以注重分析；而19世纪要做的，则是揭露那些错误的理论。

应重新审视那些普遍存在的理论体系，并对其内容进行深入分析。

学校可以被视作一个独自与自己对话百年的人，他为自己存在而感到无比愉悦，即便这种存在显得多么愚蠢可笑。

在科学领域，最值得称道的行为就是发掘古人所发现的那些零散的真理，并进一步加以发展。

大自然以其无限的生产力充斥着整个空间。如果我们只观察地球上的事物，那么所有被我们视为邪恶与不幸的事物，其实都是因为大自然无法为所有新产生的事物提供生存空间，更无法让它们长久存在。

对于有思想的人来说，最高的成就便是理解那些能够被理解的事物，同时对那些无法理解的事物保持敬畏之心。

有两件事是人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的：其一，如果一个人固守自己的思维方式，那就会陷入固执；其二，如果他超越了自己的思维范围，那就会显得无能。

时代在不断前进，但每个人都要重新开始。

朋友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们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为它能增强并促进我们的个性发展。而敌人的攻击则不属于我们生活的范畴，它只是我们经历的一部分而已；我们会将其击退，像抵御霜冻、风暴、雨雪或其它可能出现的种种外部危害一样保护自己。

人不可能与所有人相处，因此也就不能为所有人而活。正确理解这一道理，就能重视自己的朋友，而不去憎恨或迫害敌人。事实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对于一个人而言，如果能了解对手的优点，那无疑是一种优势——这会让他占据绝对的优势地位。

每个人都知道如何珍视自己在生活中所取得的成就；尤其是那些在晚年仍会思考反省的人。他们有一种安稳的感觉，觉得这些是别人无法夺走的。

最好的转世方式，就是以另一种身份重新出现在他人身上。

我们很少能让自己满意；而能让他人满意，则更令人欣慰。

我们回顾自己的生活时，只会看到一片破碎的景象，因为我们的失误与失败总是首先映入眼帘，在我们的想象中，它们的分量远远超过我们所做的一切成就。

大自然啊！我们被她包围着，被困在她的怀抱之中——既无法离开她，也无法靠近她。她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就将我们卷入她的舞动之中，带着我们不断前进，直到我们疲惫不堪、从她的怀抱中跌落。

我们生活在她的怀抱中，却仿佛是陌生人。她不停地与我们对话，却从不透露她的秘密。

我们一直在影响着她，却无法对她施加任何力量。

个性似乎是她唯一追求的目标，而她根本不在乎个体。她总是在创造，也在破坏，而她的“工坊”则是不可接近的。

大自然只存在于她的子民之中，那么母亲又在哪里呢？她才是唯一的艺术家——用最简单的材料创造出最多样的事物，毫不费力地达到最完美的境界、最精确的结果。

她以柔和的方式隐藏一切。她的每一件作品都有其独特的精髓；她所创造的每一个形态在理念上都是独立的，却又共同构成整体。

她在演绎一场戏剧；我们不知道她是否亲自观看，但她仍在为我们这些站在稍远之处的人表演。

她不断思考、沉思——并非以人类的方式，而是以自然的方式。整体的含义只属于她自己，无人能从她那里得知。

她乐于享受幻想。如果有人破坏了自己或他人心中的幻想，她就会像对待最残忍的暴君一样惩罚他；而如果有人忠实地跟随她，她则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将他紧紧拥在心中。

她的“孩子”数不胜数。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都不会过于吝啬；但她也有自己偏爱的那些人，对他们倾注大量关爱，并为他们做出诸多牺牲。她会为那些重要的人提供保护。

她从虚无中创造出万物，却不告诉它们来自何处、将去往何方。它们只需沿着既定的道路前行，而路径则由她知晓。

她所演绎的戏剧永远是崭新的，因为她总会有新的观众出现。生命是她最精美的创造，而死亡则是让她让生命得以繁盛的手段。

她将人类笼罩在黑暗之中，同时不断驱使他们走向光明。她使人依赖大地，变得沉重迟缓，却又不断激励他们重新振作。

她制造出各种需求，因为她热爱变化。真是奇妙，她竟能如此轻易地获得这一切！每一种需求都是一种益处，很快就能得到满足，然后又会再次出现新的需求。

再次如此。如果她给予更多，那就会成为新的欲望之源；但平衡很快就会恢复。

她任由每个孩子来侍奉她，任由每个愚人来评判她，还有成千上万的人从她身边经过却视而不见；但她仍能在他们所有人身上找到快乐，并在他们所有人身上得到满足。

人们即便反对她的法则也会遵从它；即便想与她对抗也会继续为她效力。

她没有言语或语言，但却创造了舌头与心灵，借此来感受与表达。

她的冠冕就是爱。唯有通过爱，我们才能接近她。她在万物之间设置隔阂，而万物却又渴望彼此融合。她将一切事物孤立开来，只为将它们聚集在一起。只需从爱的杯中饮几口，就能弥补一生的苦难。

她就是一切。她既奖赏自己，也惩罚自己；在自身之中既欢欣又痛苦。她既粗暴又温柔，既慈爱又可怕，既无能为力又无所不能。在她那里，一切始终存在。过去与未来她都不知晓，现在才是她的永恒。她是善良的，我赞美她的一切作为。她智慧而宁静，没人能强迫她解释自己，也没人能吓唬她让她给出不愿给予的东西。她很狡猾，但总是出于善意；最好不去注意她的诡计。

她是完整的，却又永无止境。她如今仍在工作，将来也会永远如此。

她将我置于这个世界，也会引领我离开这里。我将自己托付给她。她可以随心处置我，但她不会恨自己。

工作的事我并未提及她。不！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都已经说出来了。一切都是她的错，一切又是她的功绩。

埃克曼与歌德的对话[6]

（摘自作者序言） 译者：约翰·奥克森福德

这本《与歌德的对话》的诞生，主要源于我内心的一种本能——将那些我认为有价值或值得记录的经历以文字形式留存下来。

此外，无论是在初次遇见那位非凡的人物之时，还是在与他共处多年之后，我都始终感到需要从他那里获得教诲；我喜欢记下他话语中的要点，以便终生珍藏。

回想一下，在那九年里，他通过各种交流让我获得了如此多的快乐，而如今看来，我能用文字记录下来的却如此之少，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试图用双手接住清新春雨的孩子，结果大部分雨水都从指缝间流走了。

*****

我认为，这些对话不仅包含了许多关于科学、艺术以及现实生活的宝贵见解与指导，而且这些直接取自现实的歌德形象描写，对于完善每位读者从歌德的各类作品中所形成的对他的印象，将会起到极大的帮助作用。

不过，我远远无法想象这里能够充分展现歌德的全部内在面貌。我们可以将这位非凡的智者与人物比作一颗多面的钻石——从不同角度望去，它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正如他在不同的环境与面对不同的人时会变成另一个人一样，我也只能以极为谦逊的态度说：这是属于我的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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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歌德的书房]

我与他的关系十分特殊，而且极为亲密：那是学者与大师之间的关系，是儿子与父亲之间的关系，也是文化水平较低者与文化水平较高者之间的关系。他将我纳入自己的圈子，让我分享那种更高层次的生活所带来的精神与物质上的愉悦。有时我每周只见到他一次，那时我会在傍晚去拜访他；有时则能每天见到他，因为我有幸能与他单独或与他人一起进餐。他的谈吐就像他的作品一样丰富多彩。他始终如一，却又永远不同。有时他会沉浸在某个伟大的理念之中，言语丰富而源源不断；那些话语就像春天的花园，万物盛开，令人目眩神迷，根本无心去采摘花朵。而另一些时候，他却变得沉默寡言，仿佛有什么阴云笼罩着他的心灵；甚至有些日子，他看起来仿佛被冰冷的寒气所包围，凛冽的风在冰雪覆盖的平原上呼啸而过。再次见到他时，他又会像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树林里的鸟儿在灌木丛中欢快地歌唱，布谷鸟的鸣声回荡在蓝天之下，小溪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流淌。那时聆听他的讲话真是种享受；他的存在会带来积极的影响，听到他的话，人的心灵也会为之开阔。

冬与夏、老与少，似乎总在他身上展开着无休止的斗争与变化；然而令人钦佩的是，即便在七十岁到八十岁时，青春之气依然能重新占据上风；而我所提到的那些秋日与冬日，不过是罕见的例外罢了。

他的自我控制力极为强——事实上，这正是他性格中最突出的特点。这种能力类似于那种沉稳的思考力，凭借它，他总能掌控自己的情感，为他的作品赋予我们所欣赏的那种艺术性。正因如此，他在许多著作以及口头表达中都显得简洁而谨慎。不过，当处于愉悦的状态时，他内心那股强烈的冲动便会显现出来，自我控制力随之消失，他的言辞便如山间急流一般奔涌而出。在这样的时刻，他能展现出自己天性中最优秀、最伟大的部分。正因如此，他早年的朋友们才会说，他口头的表达比书面作品更为出色。马蒙泰尔曾这样评价狄德罗：只通过他的著作来了解他的人，其实只是了解了他的一半；而一旦他与人进行面对面的交谈，他的才华便无可匹敌，能轻易吸引听众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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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3年

_魏玛，6月10日。[8]——我几天前才来到这里，直到今天才见到歌德。他以极大的热情接待了我，给我留下的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我将这一天视为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之一。

昨天我打电话询问后，他定在今天十二点作为见我的时间。我在约定的时间赶到，发现有个仆人正在等候，准备带我去见他。

房子的内部给我留下了极为愉快的印象：虽然并不奢华，但一切都非常简洁而高雅；就连放在楼梯上的古代雕像复制品，也显示出歌德对造型艺术以及希腊古文化的特别喜爱。我在房子的底层看到几位女士在忙碌地走动，还有奥蒂莉的一个漂亮男孩，他亲热地走到我身边，直直地盯着我的脸看。

环顾四周后，我在那个话多的仆人的陪同下上了二楼。

他打开了一间房门，门槛上刻着“Salve”字样，被视为友好接待的吉祥象征。他带我穿过这间屋子，又打开另一间更为宽敞的房间，让我在那里等候，同时他去通知他的主人。这里的空气十分凉爽宜人；地板上铺着地毯，房间里摆放着深红色的沙发和椅子，显得十分温馨；一侧还有一架钢琴；墙上则挂满了各种大小不一的画作和素描。

透过对面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另一间同样挂满画作的房间，仆人就是通过那扇门去通报我的到来的。

没过多久，歌德就进来了，他穿着蓝色长外套，脚上穿着鞋子。那真是令人惊叹的容貌！给我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不过他很快就用友善的话语消除了我的不安。我们坐在沙发上。他的眼神与气场让我感到无比困惑，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首先谈起了我的手稿。“我刚从你那里回来，”他说，“我一整个早上都在阅读你的作品；它无需任何推荐——本身就已足够出色。”他称赞了文风的清晰、思路的流畅，以及所有内容都建立在坚实基础之上且经过深思熟虑这一特点。“我很快就会把稿子寄出去，”他说，“今天我就给科塔写信，明天把包裹寄给他。”我用言语和眼神向他表示感谢。

接着我们谈论了我计划中的旅行。我告诉他，我打算前往莱茵兰地区，在某个合适的地方居住并创作新作品。不过在此之前，我先会去耶拿，等待冯·科塔先生的回复。

歌德问我是否在耶拿有熟人。我回答说希望能与冯·克内贝尔先生取得联系，于是他答应给我写一封介绍信，以便我能得到更友好的接待。“而且，”他说，“当你身处耶拿时，我们就是邻居，可以随时见面或通信。”我们一同坐了很久，气氛宁静而温馨。我离他很近，因为太过专注地注视着他而忘记了说话——我怎么看都不够。他的面容如此庄严而深邃，布满皱纹，每一道皱纹都蕴含着丰富的表情！他的面容中充满高贵与坚毅，以及沉稳与伟大！他说话时语速缓慢、从容不迫，正像一位年迈的君主该有的风度。从他的气度中可以看出，他自信满满，完全不受赞誉或批评的影响。在他身边，我感到无比幸福，就像那些历经诸多艰辛与期待后终于实现心中愿望的人一样。

9月18日，星期四——“世界如此广阔而丰富，生活也充满各种变化，因此永远都有创作诗歌的素材。但这些诗都应是即兴创作的，也就是说，灵感必须来自现实。”

以及用于创作的材料。某个特定的情境，因为被诗人所描绘，便变得具有普遍性与诗意。我的所有诗歌都是即兴创作的，源自现实生活，并有坚实的现实基础；我并不看重那些凭空捏造的诗歌。

“不要说现实本身就需要诗意的元素；因为正通过这种方式，诗人才能证明自己的天赋——他拥有从平凡的主题中发掘出有趣之处的能力。现实提供动机、需要表达的内容，可以说是核心要素；但将它们转化为一个优美而生动的整体，则是诗人的职责。你们应该知道那位被称为‘自然诗人’的菲尔恩施泰因，他曾写过关于啤酒花种植的最优美的诗篇。”

“我现在打算让他为各种工匠创作歌曲，尤其是织布工的歌谣，我相信他会做得很好，因为他从小就生活在这些人中间，对这一主题极为了解，因此能够熟练地运用相关素材。这正是小型作品的优点：只需选择自己熟悉的题材即可。而对于大型作品来说则不行：没有任何部分可以被忽视，所有有助于让整体生动起来、并与整体结构相融合的元素都必须精确地呈现出来。然而在年轻时，对事物的理解往往是片面的。伟大的作品需要多方面的知识，而年轻的作家往往无法做到这一点，因而会遭遇失败。”

[插图：歌德在魏玛的住宅花园，彼得·沃尔策的水彩画]

我告诉歌德，我曾考虑过创作一首关于四季的伟大诗篇，在其中描绘各个阶层人们的职业与娱乐活动。“这正是合适的题材，”歌德回答道，“你在很多方面可能会成功，但在那些需要深入研究的方面则可能失败。或许你可以把渔夫的生活描绘得很好，而……”

猎人病了；如果某个环节出了问题，那么整个作品就算失败了，即便各个部分都很出色，也无法称得上是完美的作品。只要把那些你能够处理好的部分单独拿出来，就一定能创作出不错的作品。

“我特别告诫你不要尝试创造什么伟大的作品；因为那样做意味着你要试图描绘事物的全貌，而年轻人往往还无法做到这一点。此外，性格与观点会从诗人的思想中分离出来，使他失去日后创作所需的全备条件。最后，还要花费大量时间在构思、安排和组合上，而即便我们的作品最终顺利完成，也无人会为此感谢我们。”

“另一方面，如果有现成的素材，一切都会更加顺利、更好。既然事实和人物形象都已经具备，诗人所要做的就是为整个作品注入生命力。他能够保持自身的完整性，因为他几乎不需要舍弃自己的任何东西，时间和精力的消耗也会大大减少，因为他只需处理具体的创作工作而已。实际上，我建议选择那些已经被别人创作过的主题。有多少关于伊菲革涅亚的故事被写过啊！但它们各不相同，因为每位作家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和处理这个主题。”

“不过目前，你最好先放下所有宏大的计划。你已经努力了足够长的时间，现在是时候进入人生中快乐的阶段了，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处理一些简单的主题才是最好的办法。”

10月19日，星期日——今天，我第一次与歌德一起用餐。在场的人只有歌德的夫人、乌尔丽卡小姐以及小沃尔特，因此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歌德此时完全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出现，帮忙处理各种菜肴，熟练地切割烤鸡，还不时地为大家倒酒。我们……

大家热烈地谈论着戏剧、年轻的英国人以及当时各种话题；乌尔丽卡小姐尤其活泼有趣。歌德则大多保持沉默，偶尔才会发表一些中肯的见解。他不时看看报纸，偶尔还会为我们朗读一些段落，尤其是关于希腊人战况的内容。

接着他们讨论了我学习英语的必要性，歌德诚挚地建议我这么做，尤其是为了拜伦勋爵——他说，如此杰出的人物以前从未出现过，以后也可能不会再有。他们还探讨了这里各位老师的优点，但发现没有人的发音特别好，因此认为最好去找一些年轻的英国人学习。

晚饭后，歌德向我展示了一些与他色彩理论相关的实验。不过这个主题对我来说很陌生，我既不明白那些现象，也不懂他对此的解说。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将来能有时间和机会稍微了解这门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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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3日，星期四——几天前，在一个天气良好的下午，当我朝埃尔福特走去时，有位老人与我同行。从他的外表来看，我猜他应该是个富有的市民。我们交谈没多久，话题就转到了歌德身上。我问他是否认识歌德。“认识他？”他高兴地说，“我几乎做了他二十年的仆人！”随后他开始夸赞他的前主人。我请求听一些关于歌德年轻时的故事，他欣然同意满足我的要求。

“我第一次和他住在一起时，”他说，“他大概二十七岁左右；他身材瘦削、动作敏捷，而且风度翩翩。我完全可以轻松地把他抱在怀里。”

我问他，歌德在早年生活在这里时，是不是总是很快乐。“当然，”他回答道，“他和快乐的人在一起时总是很开心，但一旦超出某个限度，他就会变得严肃起来。他总是不停地工作、探索，心思始终集中在艺术与科学上——这大概就是我主人的常态。公爵经常在晚上去拜访他，两人会就各种学术话题探讨到深夜，让我疲惫不堪，还一直想着公爵什么时候才会离开。即便如此，他对自然科学依然充满兴趣。”

“有一次，他在半夜按响了门铃。当我走进他的房间时，发现他把铁床推到了窗边，正躺在那里凝视着天空。‘你看到天空中有什么吗？’他问道。我回答没有后，他便让我跑到警卫室，询问值班的士兵是否也看到了什么。我去了之后，那名士兵说什么也没看见，于是我带着这个答复回到主人身边。他仍然以同样的姿势躺在床上，望着天空。‘听着，’他对我说，‘这是非常重要的时刻，现在正在发生地震，或者马上就要发生了。’接着他让我坐在床上，向我展示他是通过哪些迹象判断出这一点的。”

我问那位老人当时的天气如何。“天气非常阴沉，”他回答，“没有风，一片寂静且闷热。”

我又问他是否立刻相信了歌德的话，认为真的会有地震。

“是的，”他说，“我相信了，因为事情总是如他所说的那样发生。第二天，他在宫廷里讲述了自己的观察结果，这时有一位女士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听吧，歌德只是在做梦而已。’不过公爵以及其他人……”

歌德认为当时在场的有几位男士，而他观察结果的正确性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因为几周后就有消息传来，称那晚墨西拿的部分地区被地震摧毁了。

11月14日，星期五。傍晚时分，歌德邀请我去拜访他。他说洪堡特正在宫廷里，因此我更应该受到欢迎。我和几天前一样，看到他正坐在扶手椅上；他友好地与我握手，并以极其温和的语气与我交谈。不久，大臣也加入了我们。我们坐在歌德旁边，进行着轻松的对话，让他只需倾听即可。医生雷因顾问也很快就来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歌德的脉搏十分有力且平稳。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们非常高兴，还就此与歌德开了玩笑。“要是我能摆脱左侧的疼痛就好了！”他说。雷因为他开了药膏，我们讨论了这种疗法的疗效，歌德也同意使用它。雷因将话题转向了马里恩巴德，这似乎唤起了歌德美好的回忆。大家决定再次前往那里，据说大公也会加入这次旅行，这些前景让歌德的心情格外愉悦。他们还谈到了希曼诺夫斯卡夫人，提到了她曾在这里时的情景，以及当时所有男人们都渴望得到她的青睐。

雷因离开后，大臣开始朗读印度诗歌，而歌德则与我谈论《马里恩巴德哀歌》。

八点钟时，大臣离开了，我也准备离开，但歌德让我稍等片刻，于是我又坐了下来。谈话的主题转到了戏剧上，以及明天就要上演《瓦伦斯坦》这一事实。这让我们聊起了席勒。

“我对席勒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我说，“他那些伟大的戏剧中的某些场景，我确实是怀着真挚的喜爱与钦佩来阅读的；但后来我就……”

那种违背自然规律的东西，我实在无法再继续探讨下去了。即使在阅读《瓦伦斯坦》时，我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我不由得认为，席勒对哲学的迷恋损害了他的诗歌创作，因为这使他将某些理念看得远高于一切自然法则，甚至导致了自然的毁灭。他所能设想的一切都会发生，无论它是否符合自然规律。

“真令人难过，”歌德说，“看到一个如此有天赋的人，却为那些对他毫无益处的哲学思考所折磨。洪堡特给我看了席勒在那些沉溺于哲学思考的时期写给他的信件。从那些信中可以看出，他一直在试图将感伤主义诗歌与天真质朴的诗歌完全区分开来。对于前者，他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这让他陷入了难以言表的困惑之中。”

“好像，”他微笑着继续说道，“感伤主义诗歌可以脱离其根基——那种天真质朴的土壤而存在似的。”

“席勒并非打算凭直觉或无意识地开始创作，”歌德继续说，“相反，他不得不仔细思考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正因如此，他总是不停地谈论自己的诗歌计划，还和我详细讨论了他所有的作品，一幕一幕地分析。”

“另一方面，与我而言，与任何人——哪怕是席勒——讨论我的诗歌计划都是违背我本性的。我会默默地把所有想法藏在心里，通常直到全部完成之后才有人知晓。当我把已经完成的《赫尔曼与多萝西娅》给席勒看时，他非常惊讶，因为我之前从未向他提起过这样的计划。”

“不过，我很想听听你明天对《瓦伦斯坦》的看法。你会看到优美的艺术形式，这部作品会给您留下难以想象的深刻印象。”

11月15日，星期六——傍晚时分我去了剧院，第一次观看了《瓦伦斯坦》。歌德并没有过多地描述这部作品，但它的震撼力实在巨大，深深触动了我的心灵。那些演员几乎都曾受到席勒和歌德的直接影响，他们将剧中的人物形象演绎得极为生动，而这些形象仅通过阅读是无法让人如此清晰地想象出来的。正因如此，这部作品给我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整个晚上我都无法将其从脑海中抹去。

11月16日，星期日——傍晚时我在歌德家中。他仍坐在扶手椅上，看起来相当虚弱。他首先询问的便是关于《瓦伦斯坦》的事。我向他讲述了在舞台上观看这部作品时所受到的震撼，他听后显得十分满意。

索雷特先生在歌德夫人的引领下进来了，他在那儿待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带来了公爵赠送的一些金质奖章，通过展示这些奖章并讲述相关故事，似乎让歌德感到非常愉快。

歌德夫人与索雷特先生去了宫廷，于是我就独自与歌德在一起了。

想起他曾承诺会在合适的时候再向我展示他的《马里恩巴德哀歌》，歌德便起身，在桌上点了一盏灯，然后把这首诗交给了我。能够再次看到它，我欣喜不已。他安静地坐回原位，让我可以专心地阅读这首诗。

读了一会儿之后，我想要对他说点什么，但他似乎已经睡着了。于是我趁此机会，怀着无比愉悦的心情反复阅读这首诗。在我看来，这首诗洋溢着最纯真的爱情气息，同时又蕴含着高尚的道德情怀。

这种特点很鲜明。我觉得其中的感情表达得比我们在歌德的其他诗作中常见的更为强烈，我将此归因于拜伦的影响——而歌德也并未否认这一点。

“你看，这就是极度激昂的情绪所造就的产物，”他说。“当时我处于那种状态时，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开它；而现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再陷入那种状态了。”

“我在离开马里恩巴德后立刻写了那首诗，因为当时我在那里所经历的一切感受都还新鲜着。早上八点，当我们停在第一个驿站时，我就写下了第一节诗；之后便在马车上继续创作，每到一个驿站就把脑海中的诗句记录下来，这样到了傍晚，整首诗就完成了。正因如此，它才具有某种直接性，可以说是一气呵成地写出来的，这或许也是它的优点所在。”

“的确如此，”我说，“它独具特色，与您的其他诗作都不一样。”

“也许吧，”他说，“因为我把当下当作一张牌来下重注，试图在不夸张的前提下尽可能提升它的价值。”

这些话让我觉得非常重要，因为它们揭示了歌德的创作方法，从而解释了那些令人们如此钦佩的多面性。

1824年

1月2日，星期五——在歌德家中用餐，进行了愉快的交谈。谈话中提到了魏玛上流社会的一位年轻美女，这时有一位客人说，他正打算……

爱上她固然有可能，不过她的聪慧程度实在称不上出众。

“哼，”歌德笑道，“爱情跟聪慧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喜欢一个年轻女子的地方，与她的聪慧截然不同。我们喜欢的是她的美貌、青春、活泼、纯真，还有她的性格、缺点、任性，以及天知道还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但我们并不喜欢她的聪慧。当她的聪慧确实出众时，我们才会尊重它，而这样的聪慧也会让女孩在我们眼中的价值大幅提升。在已经爱上某人之后，聪慧或许有助于巩固我们的感情；但它并不能点燃我们的心火，激发我们的激情。”

我们在歌德的话中发现了许多真实且令人信服的观点，因此很愿意从那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晚饭后，当其他人都离开后，我仍与歌德坐在一起，探讨各种有趣的话题。

我们谈论了英国文学，谈论了莎士比亚的伟大之处，也谈到了那些在这位伟大的诗人之后出现的英国剧作家们所处的不利地位。

“任何有才华的剧作家，”歌德说，“都不可能忽视莎士比亚的作品，更不可能不去研究它们。在研究了这些作品之后，他必然会意识到：莎士比亚已经将人性的所有面貌——包括其种种倾向、高处与低处——都展现得淋漓尽致，对于后来者来说，其实已无路可走了。如果真正认识到已有如此卓越且难以企及的成就存在，又怎还有勇气动笔创作呢？”

“五十年前，在我亲爱的德国，我的情况要好一些。那时，我可以很快摆脱那些存在的种种事物；它们无法长久地让我感到敬畏或占据我的注意力。我很快就放弃了德国文学及其研究，将心思转向了生活与创作。就这样，我按照自己的自然发展轨迹不断前进，一代又一代地创造出新的作品。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我的卓越标准也不过是当时我所能够达到的水平而已。但如果我生为英国人，而在我刚有意识之初，就有那么多杰作呈现在我面前，那它们一定会让我不知所措，我也就无法再以如此轻松的心态继续前进，而必须花很长时间思考，寻找新的出路。”

我把话题转回到莎士比亚身上。“在某种程度上，如果将莎士比亚从英国文学中抽离出来，把他想象成德国人，那么他那惊人的伟大之处无疑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如果我们在他的故乡去了解他，置身于他生活的那个时代的氛围之中；进一步研究他的同时代人以及后来的作家们，感受本·琼森、马辛格、马洛以及博蒙特和弗莱彻所带来的艺术影响力，那么莎士比亚依然会显得极为伟大；不过我们仍然会意识到，他才华中的许多奇迹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很多成就也得益于他所处时代的强大艺术氛围。”

“您说得完全正确，”歌德回答道。“莎士比亚就如同瑞士的群山一样。如果把勃朗峰移到吕讷堡荒原上，我们将会无言以对它的巨大规模。不过，如果到它真正的故乡去寻找它，去那里……”

在雄伟的众山环绕之下——如少女峰、芬斯特阿尔霍恩、艾格峰、韦特霍恩峰、圣哥达山以及罗萨山——勃朗峰固然依然是一座巨山，但它再也无法让我们感到如此惊叹了。

“此外，”歌德继续说道，“那些不愿相信莎士比亚的伟大源于他那个充满活力的时代的人，不妨问问自己：在1824年的英格兰，在那些充斥着挑剔与吹毛求疵的杂志的糟糕时代里，是否可能出现如此惊人的作品呢？”

“唯有那种不受干扰、纯真无瑕的创作状态，才能让伟大的作品诞生。而如今，这样的状态已不复存在。我们的才华必须面对公众的审视。各种批评意见层出不穷，再加上由此引发的种种流言蜚语，都阻碍了优秀作品的诞生。在当今这个时代，如果不远离这一切、不努力与外界隔绝，那就注定失败。由于那些负面为主的文艺评论，一种低水平的‘文化’渗透到了大众之中；而对于有创造力的艺术家来说，这无异于毒雾，会摧毁他们创造力的根基，从表面的绿叶到最深处的髓心与最隐秘的纤维。”

“再看看过去两个世纪里，生活本身变得多么乏味无力。如今，我们哪里还能找到天性独特的人呢？又有谁拥有坚持真实、展现本真的勇气呢？这对诗人而言尤其如此——他必须从自身寻找一切，而外界的一切却都在与他作对。”

谈话随后转向了《维尔特》。歌德说：“那是我的杰作，我就像鹈鹕一样，用自己的心血来滋养它。其中蕴含着我内心最深处的感情与思想，其内容之多，足以写成一部由十部此类作品构成的长篇小说。”

卷册。此外，正如我常说的那样，那本书出版后我只读过一次，而且刻意避免再读它。那简直就是一堆无意义的废话罢了。看到它我就觉得难受，生怕再次陷入那种导致它诞生的特殊心理状态之中。

我让他想起他与拿破仑的对话，这个对话的内容我是从他未发表的论文草稿中得知的；我一直催促他详细讲述更多细节。“拿破仑”我说，“指出了《维特》中的某段文字，他认为这段文字经不起仔细推敲；而你也同意了他的看法。我很想知道他指的是哪段文字。”

“猜猜看！”歌德带着神秘的微笑说道。

“嗯，”我说，“我几乎认为是夏洛特在什么都没告诉阿尔伯特、也没有把她的担忧和顾虑告诉他的情况下，就把手枪送给了维特的那段。你费了很大劲去为这种沉默找借口，但在朋友的生命面临危险的情况下，这样的借口似乎站不住脚。”

“你的意见”歌德回答道，“确实不错；但我觉得没必要透露拿破仑指的是哪段文字。不过，无论如何，你的见解和他的看法一样正确。”

我问道，《维特》之所以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真的要归因于那个时代吗？“我无法接受这种观点，”我说，“尽管它被广泛流传。《维特》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时代的标志，是因为它被创作出来了——而非因为它出现在某个特定的时期。每个时代都有许多无法表达的悲伤、许多对生活的隐秘不满与厌恶，而在个体身上，则有太多与世界的不合之处、太多内心的冲突……”

“根据自然法则与世俗规范，即便《维特》今天才首次问世，它依然能开创一个新时代。”
“你说得对，”歌德说道，“正因如此，这本书至今仍像过去一样影响着特定年龄段的年轻人。我无需从那个时代的整体氛围以及几位英国作家的作品中去寻找自己年轻时的忧郁情绪的根源——其实，那些让我深受触动、给我带来诸多困扰的，都是些具体的、直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它们才造就了《维特》这部作品。我经历过许多生活、爱情与痛苦——就是这些。”
“仔细审视那段备受瞩目的‘维特时代’，我们会发现它并非属于人类文明发展的进程，而是属于每个个体的生命历程。每个人都有与生俱来的自由天性，却不得不屈从于那个陈旧世界的种种限制。命运的阻碍、行动的自由受限、愿望无法实现，这些并非某个特定时代的灾难，而是每个个体都会面临的困境；如果每个人一生中都没有经历过那种仿佛《维特》就是为自人而写的时刻，那才是真正的不幸。”
1月4日，星期日——今天晚饭后，歌德和我一起翻阅了一本收录有拉斐尔作品的画册。他常常研究拉斐尔的作品，以此保持与最优秀艺术的联系，习惯于思考这位伟大艺术家的思想。同时，他也乐于向我介绍这类作品。
之后我们谈到了《诗集》——尤其是那本记录着他心中对敌人怨恨之情的“愤懑之书”。

“不过，”他继续说道，“我向来都很谦逊：如果我把所有令我烦恼或困扰的事情都说出来，那短短几页纸很快就会变成一整本书了。

人们从来都不满意我，总是希望我变成与上帝创造我的模样截然不同的人。他们对我的作品也极少满意。每当我竭尽全力创作出新的作品来献给世人时，他们还要求我为此表示感谢，好像我的作品已经足够好了似的。如果有人称赞我，我也不允许自己沾沾自喜地将其视为应得的赞誉；人们反而期望我以谦逊的态度表明自己及自己的作品实在不值一提。然而，我的天性并不允许我那样做；如果我试图撒谎、伪装，那我就成了一个可悲的伪君子。既然我有勇气真实地展现自我，那么我就被视为傲慢的人，至今依然如此。

在宗教、科学和政治方面，我总是给自己带来麻烦，因为我不是伪君子，有勇气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相信上帝、自然，以及善战胜恶的道理；但对那些虔诚的人来说，这还不够；他们还要求我相信一些与我的内心对真理的感受相悖的观点。此外，我觉得这些观点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发现牛顿关于光和颜色的理论是错误的，而且还有勇气反对那种普遍信奉的观念，这同样对我不利。我发现了光的纯粹与真实，并认为有责任为它而奋斗。然而，另一方则竭力想要掩盖这种光明，因为他们声称色彩也是光的一部分。这么说可能听起来很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们认为色彩……”

阴影与阴暗的产物，其实就是光本身；或者换句话说，就是那些以各种方式被分割开的光束罢了。”

歌德沉默不语，而他那富有表现力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讽刺的微笑。他继续说道：

“现在谈谈政治问题吧。为此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又承受了多少苦难，实在难以言表。您知道我的《激动的心》吗？”

“昨天，因为您作品的新版本，我第一次读了那篇文章，”我回答道，“我由衷地感到遗憾，因为它仍未完成。不过，即便如此，每一个有正义感的人都会认同您的观点。”

“那是我在法国大革命期间写的，”歌德继续说，“在某种程度上，它可以被视为我当时在政治上的信仰宣言。我以那位伯爵夫人为贵族阶层的代表，通过她之口表达出贵族阶层应有的思想。这位伯爵夫人刚刚从巴黎回来，她在那里亲历了革命事件，因此得出了正确的结论：人民可以被统治，但不应被压迫；下层阶级的反抗行为，其实是上层阶级不公正行为的后果。‘从今往后，’她说，‘我会坚决避免一切我认为不公正的行为，并且无论是在社会上还是宫廷里，都会公开表达我对他人此类行为的看法。在任何不公正的情况下，我都不会保持沉默，哪怕因此被指责为民主主义者。’”

“我觉得这种态度非常值得尊敬，”歌德继续说，“那也是我当时的想法，至今依然如此。但作为回报，我却被授予了各种各样的头衔，那些头衔我就不必再重复了。”

“只要读一读《埃格蒙特》，”我回答道，“就能明白你的想法了。我不知道还有哪部德语作品能像这部一样如此倡导人民的自由。”

“有时候，”歌德说，“人们不愿看到真实的我，总是回避一切可能展现我真实面貌的事物。而席勒则不同——说实话，他比我更具有贵族气质，但他比更注重自己所说的话——他有幸被视作人民的挚友。我真心将这一荣誉让给他，同时也安慰自己：在我之前的人也没能做得更好。”

“的确，我不可能成为法国大革命的朋友；因为它的恐怖景象离我太近，日复一日地震撼着我，而其带来的好处在当时还无法显现。对于德国人试图人为地制造出类似法国那种因迫切需求而产生的局面，我同样无法无动于衷。”

“但我同样反对专制统治。事实上，我深信，伟大的革命从来不是人民的过错，而是政府的错。只要政府始终公正且保持警惕，及时采取改进措施，就完全可以避免革命的发生，而不必等到被迫屈服为止。”

“因为我厌恶革命，所以人们给我起了‘当权者之友’的称号。不过，这是个非常含糊的称呼，我愿意拒绝它。如果‘当权者’都是优秀、善良且公正的人，那我自然不会反对这个称号；但既然其中有很多不好的、不公正的以及有缺陷的东西，”

“当权者”的朋友，往往不过是过时且糟糕之人的朋友罢了。[12]

“但时间在不断流逝，人类事务每过五十年就会呈现出不同的面貌；因此，在1800年还堪称完美的制度，到了1850年或许就变成了缺陷。”

“此外，对一个国家而言，唯有源自其自身核心与实际需求的举措才是有益的，绝不能盲目模仿他人；因为对某个民族、某个时代的人来说是有益的东西，对另一个民族来说却可能成为毒药。所有那些并非源于国家自身核心需求的外来创新尝试都是愚蠢的；而所有这种蓄意的变革也都注定失败，因为它们缺乏上帝的庇佑——上帝是不会支持这种愚蠢行为的。不过，如果一个民族确实需要进行重大改革，那么上帝就会与他们同在，他们也会因此繁荣发展。他在基督及其最初的追随者们身边显现过，因为新的爱之教义对人们来说是必要的；他也出现在路德身边，因为净化被神职人员扭曲的教义同样不可或缺。然而，我所提到的这两位伟大人物都并非坚持传统的人，他们更坚信必须摒弃旧有的陋习，继续沿用那些错误、不公且有缺陷的方式是不可能的。”

1月27日，星期二——歌德与我谈论了他正在撰写的回忆录的后续内容。他指出，关于自己生命后期的描述不会像《诗歌与真理》中所描述的青年时期那样详尽。[13]“我必须以编年史的方式来记述这一后期生活，”他说，“应该展现我的外在行为，而非内心世界。总的来说，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成长过程，而我的成长历程则已记录在那些详细的著作之中。”

《诗与真》。此后便是与世俗的冲突，而这种冲突只有在其结果上才具有趣味性。

“那么，一个有学识的德国人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呢？在我身上那些真正美好的东西是无法表达的，而那些能够表达出来的东西则不值得费力去描述。此外，还有谁愿意听我讲述这些呢？

“当我回望自己生命中的早期和中期，再想到如今年老时，曾经与我一起年轻的人已经所剩无几，我总会想起那些位于海滨的度假胜地。当你到达那里时，你会结识一些已经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几周后就要离开的人，他们的离去令人痛心。接着你又会接触到第二代人，与他们共度一段时光，关系也变得十分亲密。但这些人最终也会离开，只剩下第三代人，而我们就在他们到来的同时准备离开，实际上与他们并无太多交集。

“我一直被视为命运的宠儿之一；我也不会抱怨或指责自己人生的轨迹。然而事实上，我的生活充满了辛劳与忧虑；可以说，在我75年的生命中，从未有过一个月是真正安逸的。我就像一块不断被滚动的石头，不得不一次次重新将其扶起。我的生平记录将会证明我所说的一切。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各种要求实在太多了。

“我真正的幸福在于诗歌的创作与沉思。可是，我的外部处境却不断地干扰、限制并阻碍着我！如果我能少参与一些公共事务，多过些独居的生活，我会更幸福，作为诗人也能取得更大的成就。但在我写出《戈茨》和《维特》之后不久，就有位智者说过这样的话……”

有人为我证实过——“如果你为了世界而做些什么，那必定会有人设法阻止你再次这么做。”

“广为人知的名声、较高的社会地位都是好事。但即便拥有如此高的地位和名声，我仍不得不对别人的意见保持沉默，以免冒犯他们。如果这样却无法了解别人的想法，而别人又无法知道我的想法，那未免太糟糕了。”

*****

2月25日，星期三——今天，歌德给我看了两首非常出色的诗。这两首诗在主题上都具有很高的道德性，但其表达方式却极为自然真实，以至于会被世人视为不道德的作品。正因如此，他才将它们藏起来，不打算发表。

“如果智慧与高尚的修养能成为所有人的财富，”他说，“那么诗人就能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始终保持真诚，而不必担心说出最真实的想法会招致非议。但实际上，诗人必须始终把握好尺度，牢记自己的作品会落入各种不同的人手中，因此必须小心，避免因过于坦诚而冒犯大多数善良的人。”时间真是奇怪的东西——它是个反复无常的暴君，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标准来评判人们的一言一行。我们无法像古希腊人那样自由地表达观点；1820年的英国人也无法接受莎士比亚同时代人所认可的东西；所以现在才需要所谓的“家族版莎士比亚”。

“那么，”我说，“形式也很重要吧。这两首诗中，以古人风格和韵律写成的那首，显然更……”

它的冒犯性远低于另一首作品。虽然其中有些部分可能会让人不悦，但整首诗所展现出的宏伟与庄严气息，让我们仿佛听到古老的歌声，仿佛被带回了希腊英雄的时代。而另一首作品则采用阿里奥斯托的风格与韵律，其冒犯性要大得多。它以现代的语言描述着当代的事件，因此那些大胆的表述显得尤为激进。

“你说得对，”他说，“不同的诗歌形式能够创造出神秘而震撼的效果。如果把我的罗马风格哀歌改写成拜伦《唐璜》那样的韵律与风格，那整首诗就会变得不堪入目。”

法国的报纸被拿了过来。刚刚结束的昂古莱姆公爵在西班牙的军事行动让歌德极为感兴趣。“我必须赞扬波旁王朝的这一举措，”他说，“在他们取得军队控制权之前，他们其实并未真正掌握王位，而现在这一目标已经实现。士兵们会忠诚地回到自己的国王身边，因为他们从自己的胜利以及西班牙军队的失败中明白了服从一个人与服从许多人之间的区别。这支军队依然保持着昔日的荣耀，证明了自己具备勇气，即便没有拿破仑也能取得胜利。”

随后，歌德的思绪回到了历史中，他谈了很多关于七年战争期间普鲁士军队的情况。由于腓特烈大帝让他们习惯了不断的胜利，他们变得过于自负，最终因为过度自信而输掉了许多战役。他能够记住所有最细微的细节，我真为他的出色记忆力感到钦佩。

“我有很大的优势，”他说，“因为我出生在那些改变世界格局的重大事件发生的时代，而在我漫长的生命中，这样的事件也不断发生；因此，我可以算是七年战争的历史见证人。”

多年的战争、美洲从英格兰独立的过程、法国大革命，以及拿破仑时代的种种事件，还有那位英雄的陨落及其后续的发展。因此，我获得了那些现在出生、不得不从他们无法理解的书中学习这一切的人所无法拥有的成果与见解。

“未来几年会发生什么，我无法预测；但我担心我们很快无法得到安宁。这个世界注定不会满足于现状；掌权者不可能不滥用权力；而民众也不可能仅仅因为期望逐步改善状况就满足于现状。如果我们能完善人性，或许就能实现完美的社会状态；但现实是，情况总会不断波动——总有一方要受苦，另一方则能安逸生活，嫉妒与自私会像恶鬼一样持续作祟，党派之争也将永无止境。”

“最合理的做法是，每个人都应遵循自己与生俱来、经过学习而确定的职业道路，同时不要妨碍他人做同样的事。让鞋匠继续做鞋匠的工作，让农民继续耕种土地，让国王学会如何治理国家——因为这也是需要学习的技能，不懂的人就不应该插手。”

谈到法国的报纸时，歌德说：“自由主义者可以发言，因为他们讲得通时我们愿意听；但那些掌握着行政权力的保皇主义者则不适合说话——他们应该采取行动。他们可以派遣军队、处决或绞死人，这没问题；但通过出版物攻击观点、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就不符合他们的身份了。如果有个由国王组成的公众群体，他们或许还可以说话。”

“至于我自己，”他继续说道，“我一直都是保皇主义者。我任由别人胡言乱语，自己则按认为正确的做法行事。我明白自己的道路，也知道……”

那是我自己的责任。如果是我个人犯了错，我还可以弥补它；但如果是与三四个其他人一起犯的错，那就根本无法弥补了，因为人数众多，意见也各不相同。

今天歌德的情绪非常好。他给我看了冯·施皮格尔夫人的相册，他在上面写了一些非常优美的诗篇。相册中为他预留了两个年份的位置，他很高兴终于能够履行那个旧日的承诺。读完《致冯·施皮格尔夫人之诗》后，我翻阅着相册中的页面，发现上面有许多知名人士的名字。紧接着的那一页上有一首蒂德格写的诗，其风格与他的《乌拉尼亚》如出一辙。“当时我心情很好，差点就在那些诗下面再写些诗句，”歌德说，“不过我很庆幸没有这么做。毕竟，我曾经因为轻率的言辞而让好人反感，破坏了自己最优秀作品的意境。”

“不过，”歌德继续说道，“我确实因为蒂德格的《乌拉尼亚》而受了不少困扰。因为有一段时间，到处都在唱、到处都在朗诵这首《乌拉尼亚》。无论走到哪里，桌上都有《乌拉尼亚》。‘乌拉尼亚’与‘不朽’成了所有谈话的主题。我绝不会放弃相信来世存在的幸福，事实上，我会像洛伦佐·德·美第奇那样说：那些不期望有来世的人，其实已经死了。不过，这类难以理解的事情太过遥远，不适合作为日常思考的主题。那些相信不朽的人，就让他们在沉默中享受自己的幸福吧，他们没必要为此炫耀。”蒂德格的《乌拉尼亚》让我意识到，虔诚与高贵一样，也有其贵族阶层。我遇到过一些愚蠢的女人，她们以与蒂德格一样相信不朽为荣，我还不得不忍受她们关于这个话题的诸多刁难。当我说如果人生结束后我们还能拥有另一个生命，我会很高兴时，她们就很不满，因为我希望以后不要再遇到那些相信不朽的人。

我该如何受苦啊！那些虔诚的人会围在我身边，说：“我们说得对吧？我们不是早就预言过了吗？事情不正是如我们所说那样发生的吗？”即便在来世，也仍会有无尽的烦恼。

“这种对永生概念的执着，”他继续说道，“只适合那些无所事事的有地位的人，尤其是女士们。而一个有能力的人，有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每天都要努力奋斗、创造价值，自然会把来世的事情抛在脑后，专注于眼前的生活。对于那些在世间未能取得成功的人来说，思考永生的问题也有好处；我敢打赌，如果善良的蒂德格能拥有更好的命运，他的想法也会更积极一些。”

*****

11月9日，星期二——今晚我与歌德在一起。我们谈论了克洛普斯托克和赫尔德；听他阐述这两位人物的优点，我感到非常有趣。

“没有那些伟大的先驱者，”歌德说，“我们的文学就不可能发展到今天的水平。他们出现时还远远落后于时代，不得不拖着时代向前发展；但现在时代已经远远超越了他们，那些曾经如此重要的人物，如今已不再能起到任何作用。如今，如果还有年轻人以克洛普斯托克和赫尔德为榜样，那他肯定会被远远甩在后面。”

我们还讨论了克洛普斯托克的《弥赛亚》及其颂诗，分析了它们的优点与缺点。我们一致认为，他缺乏观察和理解现实世界的能力，也无力塑造人物形象；因此，他缺少史诗诗人及戏剧诗人——或者可以说，所有诗人所必需的素质。

“我想到一首诗，”歌德说，“诗中德国的缪斯与英国的缪斯赛跑；事实上，想象一下那幅画面——两个女孩互相追逐，甩动双腿，扬起尘土，就会明白，善良的克洛普斯托克所描述的场景肯定并非他亲眼所见，否则他不可能犯下这样的错误。”

我问他年轻时对克洛普斯托克的看法如何。“我十分敬仰他，”歌德说，“以我特有的虔诚之心对待他，把他当作自己的叔叔。我尊重他的一切成就，从未想过要质疑或挑剔它们。我让他的优秀品质影响着我，至于其他方面，则走自己的路。”

我们又谈到了赫尔德，我问歌德他认为赫尔德的作品中哪一部最好。“《人类历史观念》无疑是最出色的，”歌德回答道，“后来他开始从消极的角度看待事物，就不再那么令人满意了。”

“考虑到赫尔德的影响力如此之大，”我说，“我不明白他为何在某些问题上会缺乏判断力。比如，在德国文学发展的那个时期，他竟然毫无赞赏之意地退回《戈茨·冯·贝里欣根》的手稿，还加上嘲讽的言辞，我实在无法原谅他。他显然完全没有能力理解某些事物。”

“没错，赫尔德在这方面确实很不幸，”歌德回答道，“而且，”他活泼地补充道，“如果他的灵魂出现在这次谈话中，也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

“另一方面，”我说，“我必须赞扬梅尔克，是他劝你出版《戈茨》的。”

“他确实是个古怪却又重要的人，”歌德说道。“‘把这件事打印出来吧，’他说，‘它没什么价值，但还是要打印出来。’他不想让我对它做任何改动，他的看法是正确的；因为那样改了虽然会有所不同，但并不会更好。”

11月24日，星期三——今晚在去剧院之前，我去看了歌德，发现他身体状况良好，心情愉快。他询问了在这里的那些英国年轻人。我告诉他，我打算与杜兰先生一起朗读普鲁塔克的德文译本。这便让谈话转向了罗马史和希腊史；歌德是这样说的：

“罗马史已经不再适合我们了。我们已变得过于富有同情心，因此凯撒的胜利令我们感到不适。我们对希腊的历史也兴趣不大。当这个民族联合起来对抗外敌时，确实很伟大、很光荣；但各城邦之间的分裂以及他们之间永无止境的战争，尤其是希腊人彼此争斗的场景，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此外，我们这个时代的史实同样极为重要；莱比锡战役和滑铁卢战役的重要性如此之高，以至于马拉松战役及其他类似战役逐渐被人们遗忘。我们的英雄们也丝毫不逊于古时的英雄们；法国的布吕歇尔和威灵顿元帅，完全可以与古代的任何英雄相媲美。”

接着我们谈到了法国的近代文学，以及法国人对德国作品日益增长的兴趣。

“法国人应该好好研究并翻译我们的作家作品，”歌德说，“因为他们在形式和主题上都有所局限，只能望而却步。我们德国人或许会在形式上有些欠缺，但在内容方面则优于他们。科策布和伊夫兰德的戏剧作品在主题上极为丰富，足以……”

应在所有资源被耗尽之前很久就将其摘取下来。不过，尤其是我们的哲学理念很受他们欢迎；因为每一种理念都能为革命目标服务。

“法国人富有理解力与机智，但却缺乏坚实的基础与虔诚之心。对法国人来说，凡是能服务于当下、有助于自己党派的事情都是正确的。因此他们赞美我们，并非出于对我们优点的认可，而只是因为他们可以利用我们的观点来加强自己的党派。”

接着我们谈到了本国的文学，以及一些最年轻的诗人所面临的障碍。

“我们的大多数年轻诗人，”歌德说，“唯一的缺点就是他们的主观性不够突出，无法从客观事物中找到创作素材。充其量，他们只能找到与自己相似、符合自身主观性的材料；但若是面对那些与主观性相悖的材料，仅仅因为其具有诗意就试图加以运用，这种想法是他们绝不会有的。”

“不过，正如我所说，如果我们能有那些经过深入学习且拥有丰富人生阅历的杰出人物，至少对于我们的年轻抒情诗人而言，情况或许还会好一些。”

1825年

1月10日，周一——鉴于歌德对英国人极为感兴趣，他希望我能向他介绍目前在这里的年轻英国人。

等待了几分钟后，歌德走了进来，热情地向我们致意。他对H先生说道：“我想可以用德语与您交谈吧，因为……”

“听说您已经很精通我们的语言了。”H先生礼貌地回应了几句，歌德便请我们入座。

H先生的举止与风度想必给歌德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对这位陌生人的友善与温和展现出了真正的魅力。“您能来这里学习德语真是明智之举，”他说，“因为在这里，您不仅能快速轻松地掌握这门语言，还能了解构成这门语言的基础——我们的土壤、气候、生活方式、风俗习惯以及社会结构，然后把这些知识带回英国。”

H先生回答说：“如今人们对德语的兴趣非常高，几乎每个家境良好的英国年轻人都在学习德语。”

歌德幽默地说道：“不过，在这方面，我们德国人比你们的国家早了半个世纪。五十年来我一直致力于研究英语及英国文学，因此对你们的作家、生活方式以及国家的治理方式都非常熟悉。如果我去了英国，也不会感到陌生。”

“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说，你们的年轻人应该来向我们学习我们的语言；因为我们的文学作品本身就值得关注，而且没人能否认，那些精通德语的人完全可以不必再学习其他语言。至于法语，我不会说；它只是用于日常交流的语言，在旅行时非常有用，因为大家都懂它，这样我们就无需借助翻译就能与他人沟通。至于希腊语、拉丁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我们有非常出色的德语译本，可以让我们阅读这些国家的优秀作品，因此，除非有特殊需求，否则没必要花费大量时间去学习那些语言。德国人的天性就是尊重其他民族创造的一切，并能适应外来文化的特点。再加上我们语言的极大灵活性，使得德语译本既准确又完整。不可否认，一般来说，有了好的译本，就能取得很好的效果。腓特烈大帝虽然不懂拉丁语，但他通过法语译本阅读西塞罗的作品，所得收益与我们直接阅读原文的人并无二致。”

接着，他把话题转到戏剧上，询问H先生是否经常去看戏。“每天晚上都去，”他回答道，“这样有助于我更好地理解那种语言。”

“真是有趣，”歌德说，“听觉以及理解能力通常会先于表达能力发展起来；所以一个人很快就能理解所听到的一切，但却无法完全表达出来。”

“我每天都能体会到这一点，”H先生说，“我能够很好地理解自己听到或读到的内容，甚至能察觉到德语中是否有不正确的表达方式。但当我试图开口说话时，却说不出流畅的话，也无法如愿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在宫廷里的轻松交谈、与女士们的玩笑、舞会上的闲聊之类的事情上，我还算做得不错。但是，如果我尝试……”

“对于任何重要话题发表意见，或者说出些独特而深刻的见解，我实在做不来。”

“别因此气馁，”歌德说，“因为用母语表达如此非凡的内容本来就十分困难。”

接着他问H先生读过哪些德国文学作品。“我读过《埃格蒙特》，”H先生回答道，“读起来非常有趣，以至于我读了三遍。托尔夸托·塔索的作品也让我受益匪浅。现在我正在读《浮士德》，不过觉得有点难懂。”

听到这番话，歌德笑了起来。“真的，”他说，“我本不建议你去读《浮士德》。那是一部极其复杂的作品，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范围。但既然你是自愿去读的，没有征求我的建议，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吧。《浮士德》中的角色极为奇特，很少有人能理解他的内心世界。至于梅菲斯特这个角色，由于他的讽刺性格，再加上他对世界的深刻了解，也很难理解。不过你会逐渐明白其中的奥妙的。而塔索的作品则更贴近人类的普遍情感，其结构也便于理解。”

“不过，”H先生说，“在德国，人们也认为塔索的作品很难懂，听到我说自己在读它，大家都很惊讶。”

“要理解塔索的作品，”歌德回答说，“首先得不再是个孩子，还得有过良好的社交经历。一个出身良好、头脑聪明且心思细腻的年轻人，再加上通过与上层社会中有才华的人交往所获得的修养，就不会觉得塔索的作品难以理解了。”

谈到《埃格蒙特》时，他说：“我是在1775年——也就是五十年前——写下《埃格蒙特》的。我严格依据历史事实进行创作，力求尽可能做到准确。十年后，当我在罗马时，从报纸上得知，书中描述的尼德兰地区的革命场景竟然真的发生了。由此我意识到，世界始终如一，我的作品中也必定蕴含着某种生命力。”

在这样的对话中，看戏的时间到了。我们起身，歌德以友好的态度向我们道别。

在回家的路上，我问H先生他对歌德的看法如何。“我从未见过如此一个人，”他说，“他虽然温和可亲，却拥有如此高的尊严。无论他如何谦逊，他始终都是那位伟大的诗人。”

里默教授被请进来了，雷因拜恩告辞后，里默便与我们坐在一起。谈话依旧围绕塞尔维亚爱情诗的创作动机展开。里默对这一主题很熟悉，他指出，根据上述目录，不仅可以创作出新的诗歌，而且德国人早已使用过同样的创作动机，却不知道这些动机在塞尔维亚也曾被运用过。他提到了一些自己创作的诗歌，我也提到了我在阅读歌德作品时想到的几首诗。

“世界始终如一，各种情境都会重复出现；不同的民族有着相似的生活方式、情感体验，那么为什么诗人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创作呢？生活的情境本就相同，那么诗歌的情境又为何要有所不同呢？”歌德说道。

“正是这种生活和情感上的相似性，”里默说，“让我们能够理解其他国家的诗歌。如果并非如此，我们就永远无法明白外国诗歌的内容了。”

“因此，”我说，“我总是对那些自以为诗人创作并非源自生活而是来自书本的人感到惊讶。他们总说：‘他这里借鉴了某样东西，那里又借鉴了另一样。’比如，如果他们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发现某些内容也出现在古人的作品中，他们就会认为莎士比亚一定是从古人那里抄袭来的。在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有这样一段情节：看到一个美丽的姑娘后，她的父母为有这样的女儿而高兴，而那个年轻人则打算将她带回家作为自己的新娘。因为荷马的作品里也有类似的内容，所以莎士比亚肯定是从荷马那里抄来的。真是奇怪！好像非得去那么麻烦地寻找这些内容，而不是每天都能亲眼见到、亲身感受并表达出来似的。”“啊，没错，”歌德说，“这实在很荒谬。”

“拜伦勋爵也是如此，”我说，“他把《浮士德》拆解开来，还以为自己在这里找到了某样东西，在那里又找到了别的东西。”

“拜伦勋爵所引用的那些精彩之处，”歌德说，“我甚至从未读过，更不用说在写《浮士德》时想到过它们了。不过拜伦勋爵仅作为诗人而言还算出色；一旦开始思考，他就变得像孩子一样。他无法抵御本国同胞那些愚蠢的攻击，本应更强烈地反对他们。他应该说：‘凡是有的都是我的，无论我是从书本上还是从生活中获得它，那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是否正确地运用了它。’沃尔特·斯科特使用了我《埃格蒙特》中的某个场景，他有权这么做；而且因为他处理得很好，所以值得称赞。他还在自己的某部小说中模仿了我笔下的米妮翁这个角色，但是否同样明智则是另一个问题了。拜伦勋爵所创造的恶魔其实是对梅菲斯特的延续，这也很合理。如果他出于追求原创性的冲动而偏离原作模式，那他的作品肯定会更糟糕。所以，我的梅菲斯特唱莎士比亚的歌，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既然已有现成的文字恰好符合我的需求，我又何必费力去自己创作呢？如果我的《浮士德》序言类似《约伯记》的开头，那也完全合乎逻辑，我理应受到赞扬而非指责。”

歌德心情极好。他叫人拿来一瓶酒，为我们和里默倒上，而他自己则喝马里恩巴德矿泉水。他似乎打算在今晚与里默一起仔细审阅他自传的后续手稿，或许是为了在表达方式上做一些改进。“让埃克曼也留下来听听吧，”歌德说道；听到这话我非常高兴。随后他将手稿交给里默，里默便开始阅读，从1795年讲起。

那个夏天，我就已经多次阅读并思考过那些尚未发表的记录，内容一直延续到最近的时间。但现在能在歌德面前听别人朗读这些内容，真是另一种享受。里默特别注重表达方式，我不得不佩服他的高超技巧以及丰富的词汇运用能力。而在歌德心中，他所描述的那段人生岁月仿佛又重现了——他沉浸在回忆之中，每提到某个具体人物或事件，就会用口头讲述的细节来补充书面文字。那真是个美好的夜晚！他们谈到了当时最杰出的人物，但话题总是回到席勒身上，因为从1795年到1800年，席勒与这段历史紧密相连。戏剧是他们共同努力的成果，歌德最优秀的作品也诞生于这一时期：《威廉·迈斯特》已完成，《赫尔曼与多萝西娅》也已构思并撰写完成；塞利尼为《霍伦》杂志翻译作品；两人还为席勒的《诗人年鉴》共同创作了《克塞尼恩》。每天都有新的话题出现。今晚我们就这些话题进行了讨论，歌德也有充分的机会分享那些有趣的故事。

“《赫尔曼与多萝西娅》”他说，“几乎是我所有长篇诗作中唯一仍让我满意的作品；每次阅读它都会让我充满兴趣。我最喜欢它的拉丁文译本——在那个版本中，它显得更为高贵，仿佛回归了其原本的形式。”

《威廉·迈斯特》常常成为人们讨论的话题。“席勒指责我在作品中加入了本不属于小说的悲剧元素。然而我们都知道，他是错的。他在写给我的信中表达了许多关于《威廉·迈斯特》的重要观点。但这部作品实在是一部难以理解的杰作；我自己也几乎找不到解读它的钥匙。人们总试图寻找一个核心主题，但那很困难，而且也不正确。我认为，将丰富多彩的生活呈现在我们眼前就足够了，无需刻意追求某种主题，因为那种主题终究只是为智力层面而存在的。但如果非得找的话，或许可以在弗雷德里克在结尾时对主人公说的话中找到答案——‘在我看来，你就像基什的儿子扫罗，他出去寻找父亲的驴群，却意外找到了一个王国。’只要记住这一点即可；因为实际上，整部作品似乎只是在表达：尽管那个人犯下了种种错误，但在更高力量的引导下，他最终还是达到了幸福的彼岸。”

接着我们谈到了过去五十年间德国中产阶级所达到的高文化水平，歌德认为这一成就应归功于赫尔德和维兰德，而非莱辛。“莱辛”他说，“拥有极其卓越的智慧，只有同样伟大的人才能真正从他那里学到东西。对于能力稍逊的人而言，他则是危险的。”他还提到过一位以莱辛为榜样成长的记者，这位记者在上个世纪末确实发挥了一定的作用，但其行为远称不上高尚，因为他远远比不上他的那位伟大前辈。

“整个上德意志地区，”他说，“在风格方面都得益于维兰德。它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而正确表达自己的能力更是不容忽视的。”

谈到《讽刺诗集》时，他特别称赞了席勒的作品，认为那些作品尖锐而富有讽刺力，而自己的作品则显得天真且平凡。

“席勒所写的《黄道十二宫》，”他说，“我总是怀着钦佩的心情来阅读。这些讽刺诗对当时德国文学产生的积极影响简直难以估量。”这次他还提到了许多那些被讽刺的对象，不过他们的名字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直到1800年底，我们一直阅读并讨论着这份手稿，期间歌德还不断提出各种意见。之后，他把文件放到一边，在我们坐着的桌子一端准备了些简单的晚餐。我们一起吃了饭，但歌德却一口也没吃；事实上，我从未见过他在晚上进食。他与我们坐在一起，为我们倒满酒，吹熄蜡烛，然后用充满智慧的谈话与我们交流。他对席勒的记忆极为清晰，以至于晚上的谈话几乎都是围绕席勒展开的。

里默谈到了席勒的外貌。“他的体态、在街上的行走方式以及所有的动作，”他说，“都显得高贵威严；只有他的眼睛较为柔和。”

“没错，”歌德说，“他的一切都显得高贵而庄严，只有眼睛是柔和的。他的才华也与他的外表一样——他敢于大胆地处理复杂的主题，从不同角度对其进行探讨。但他似乎只看到事物的表面而已；内心则十分平静。”

从作品内部进行完善并非他的强项。他的才华较为零散，因此始终无法做出决定，也难以完成作品。他常常在排练前才更改某些部分。

“而且，由于他过于大胆地着手创作，却没有足够重视情节的合理性。我记得，当他想让《泰尔》中的格塞尔突然从树上摘下苹果，并让男孩将其射中时，我遇到了很大麻烦。这完全违背了我的创作理念，于是我劝他至少为这种野蛮行为设定一些动机，比如让男孩向格塞尔夸耀自己父亲的技艺，声称自己能在百步之外射中树上的苹果。起初，席勒坚决不同意，但最终还是接受了我的建议并照做了。而我则因为过分注重情节的合理性，导致自己的作品无法搬上舞台。我的《欧仁妮》全是由一系列情节构成的，这样的作品是无法在舞台上成功的。”

“席勒的天赋确实适合戏剧创作。他每写一部作品，水平就提高一些，作品也愈发完美；但奇怪的是，从《强盗们》那部作品开始，他就对恐怖元素产生了某种偏好，这种偏好甚至在他事业巅峰时期也从未消失。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在我的《埃格蒙特》中宣判场景里，席勒原本想让阿尔瓦以蒙面、披着斗篷的形象出现在背景中，以此来展现他对埃格蒙特实施报复的贪婪与恶意。然而我提出了反对意见，阻止了这一设计。他真是个奇特而伟大的人。”

“每周他都在变得不一样，也更加成熟；每次见到他，我都觉得他在学识和判断力方面有所进步。他的信件是我所拥有的关于他的最珍贵的纪念，同时也是他最优秀的作品之一。我将他的最后一封信保存了下来。”

“那是件珍贵的遗物，属于我的珍宝之一。”他站起身来，取来了那件物品。“请看，读一读吧，”他说着，将它交给了我。

那是一封写得非常精美的信，字迹雄健有力。信中是对歌德所写的《拉莫的侄子》的评述，这些评述展现了当时的法国文学水平，歌德曾把它们交给席勒过目。我大声把信的内容读给了里默听。

“你看，”歌德说，“他的判断多么准确且一致，而且他的字迹也完全没有丝毫的弱点。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在生命力最旺盛的时候离开了我们。这封信的日期是1805年4月24日，而席勒则是在5月9日去世的。”

我们轮流查看那封信，对其清晰的文笔和优美的字迹都感到十分满意。歌德还说了许多充满深情回忆的话来怀念他的朋友，直到快11点时，我们才离开。

*****

10月15日，星期三——今晚，我发现歌德的情绪非常好，有幸听到他说的许多重要见解。我们谈论了当下文学的状况，歌德是这样说的：

“那些从事研究与写作的人缺乏品格，”他说，“这就是我们当下文学所有弊病的根源。

“尤其是在批评领域，这种缺陷会给世界带来危害，因为它要么传播虚假的东西而非真相，要么用糟糕的真相让我们失去本应更好的美好事物。”

“直到最近，世人还相信着卢克雷蒂娅与穆基乌斯·斯卡埃沃拉这样的英雄事迹，并因这些信念而感到鼓舞与振奋。然而现在，历史批判学派出现了，他们声称这些人根本不存在，只不过是罗马人凭其卓越的想象力编造出来的虚构故事罢了。面对如此可悲的真相，我们该怎么办呢？如果罗马人能有足够的智慧创造出这样的故事，那我们至少也应拥有足够的勇气去相信它们。”

“直到最近，我一直为13世纪的一件伟大事件而自豪：当时皇帝腓特烈二世与教皇发生争执，德国北部面临着各种敌对势力的攻击。亚洲的军队甚至已经深入西里西亚，但利格尼茨公爵以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击退了他们。随后这些敌人转向摩拉维亚，却又被施特恩贝格伯爵击败。正因如此，这些英勇的人在我心中一直被视为德国民族的伟大救星。然而现在，历史批判学派却称这些英雄的牺牲毫无意义，因为那些亚洲军队本来就会撤退，而且会主动返回。就这样，一件伟大的民族历史事实被破坏殆尽，这在我看来实在令人憎恶。”

在谈到历史批判学派之后，歌德又谈到了另一类追求真理与文学的人。

“要不是通过科学研究来检验他们，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人们其实是多么卑微，他们对真正崇高的目标又是多么漠不关心，”他说。“我发现，大多数人只会在能够以此谋生时才关心科学，即便错误能给他们带来生计，他们也会对其顶礼膜拜。”

“在文学领域情况也并无不同。在那里，崇高的目标、对真实与美好事物的真诚热爱以及传播这些价值的愿望，都是极为罕见的。一个人之所以包容另一个人，只是因为对方也包容他而已。”

作为交换，他们才会容忍他人。真正的伟大在他们眼中是可憎的；他们宁愿将这种伟大从世界上驱逐出去，这样只有他们自己才能在世间占据重要地位。大众就是如此，而那些出类拔萃的人也并无不同。

“——他拥有卓越的才华与广博的学识，本可以为自己的国家做出巨大贡献。但由于缺乏高尚的品格，世界便无法享受到他的成就，而他本人也失去了国家的尊敬。”

“我们需要像莱辛那样的人。他之所以伟大，不正是因为他拥有坚定的品格吗？虽然有很多人同样聪明且富有学识，但又有谁具备这样的品格呢？”

“许多人虽充满才智与知识，却也满心虚荣；为了在目光短浅的众人面前显露自己的智慧，他们毫无羞耻之心，也没有任何底线——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神圣的。”

“因此，热纳莉夫人指责伏尔泰的放荡行为与亵渎行为是完全正确的。尽管这些人都很聪明，但世界并未从中受益；他们的行为根本没有任何价值。相反，它们还造成了极大的危害，因为它们混淆了人们的认知，剥夺了人们应有的指引。”

“归根结底，我们究竟知道多少？凭借所有的智慧，我们又能走多远呢？”

“人并非为了解决宇宙中的问题而诞生，而是为了找出问题的根源，然后将自己限制在可理解的范围内。”

“人类的能力不足以衡量宇宙的运作规律；以人类的狭隘视角试图用理性来解释外部世界，不过是徒劳之举罢了。人类的理性与神的理性是两码事。”

“如果我们赋予人类自由，那么上帝的全知也就不复存在了；因为如果神明知道我会如何行事，那我就必须如此行事。我提及这一点，只是为了说明我们其实知之甚少，同时也想表明，最好不要去探究神圣的奥秘。”

“此外，我们只应阐述那些能够造福世界的崇高理念，其余的则应藏在心中，它们会像隐匿的太阳所散发出的柔和光芒一样，照亮我们的行为。”

12月25日，星期日——“最近我注意到一些现象，想告诉你们。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产生结果。但正确且明智的做法并不总能带来好的结果，反之亦然；很多时候情况恰恰相反。不久前，我在与书商的交易中犯了一个错误，为此感到懊悔。但现在形势已经发生变化，如果我没有犯那个错误，反而会犯下更严重的错误。生活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正因如此，那些明白这一道理的人才能以极大的自由与勇气去行动。”

这番话让我大为震惊，因为对我来说这很新奇。

随后我将话题转向他的某些作品，谈到了《亚历克西斯与多拉》这首挽歌。

“在这首诗里，”歌德说，“人们批评其激烈而充满激情的结尾，希望挽歌能以平和的方式结束，不必出现那种嫉妒的情绪；但我认为他们不对。嫉妒显然是故事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如果不将其呈现出来，这首诗就会不完整。我自己就认识一个年轻人……”

在他对那位容易赢得芳心的少女充满热情的爱恋之中，他呼喊道：“可她不会也对别人做出和对我一样的事吧？”我完全同意歌德的看法，同时提到了这首挽歌中的独特之处——在如此有限的篇幅与简短的文字中，所有情节都被描绘得极为清晰，仿佛让我们能够看到故事中人物的整个生活及其所处的环境。“您所描述的情景，”我说，“简直就像出自真实经历一般真实。”歌德说：“我很高兴您有这样的感觉。不过，真正具备洞察现实本质能力的人其实很少；大多数人更喜欢那些他们一无所知的奇异国度与情境，因为这样他们的想象力才能得到培养。”还有些人则完全执着于现实，由于缺乏诗意，他们的要求也过于苛刻。例如，在这首挽歌中，就有人希望我给亚历克西斯安排一个仆人来帮他搬东西，他们根本没意识到，这样一来，情境中所有富有诗意与田园风味的元素都会被破坏掉。”从《亚历克西斯与多拉》的话题，谈话又转向了《威廉·迈斯特》。歌德说：“这世上有些奇怪的评论家，他们指责我让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总是与不良之人为伍；但实际上，正是由于我把这些所谓的‘不良之人’视为一个容器，用来表达我对美好社会的种种见解，才使得作品具有了诗意的结构，而且内容也更为丰富多样。相反，如果我用所谓的‘良好社会’来描绘美好社会的话，那就没人会去读这本书了。在《威廉·迈斯特》那些看似琐碎的情节背后，总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意义，只需要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以及对世界的了解罢了。”

以及从细微之处洞察宏大之处的理解力。对于那些缺乏这种能力的人，只要将作品中的场景视为现实生活即可。

歌德随后给我看了一本非常有趣的英文著作，书中用铜版画的形式呈现了莎士比亚的所有作品。每一页上有六幅小插图，每幅图对应一部作品，并在下方配有诗句，这样就能让读者直观地了解每部作品的精髓与重要情节。所有这些不朽的悲剧与喜剧便如同面具游行一般，在人们脑海中依次闪过。

“透过这些小插图来看，真是令人震撼，”歌德说，“我们由此才能感受到莎士比亚作品所蕴含的无限丰富与伟大。人类生活中的一切情感与主题，他都曾加以描绘与表达！而且他做这一切时是如此轻松自如！”

“但我们无法真正谈论莎士比亚——任何描述都是不够的。我在《威廉·迈斯特》中提及过他，但那也谈不上什么。他并非戏剧诗人，从未考虑过舞台表演；对于他那伟大的心灵而言，舞台实在太过狭小，甚至整个可见的世界都显得过于狭窄。”

“他的才华实在过于出众、力量过于强大。一个富有创造力的作家，若不想被彻底摧毁，一年之内也不应阅读超过一部他的戏剧。我通过创作《戈茨》和《埃格蒙特》来摆脱他的影响，这是正确的做法；拜伦也没有过分崇拜他，而是走自己的道路，这也是明智之举。有多少优秀的德国人因为他和卡尔德隆而毁掉了自己啊！”

“莎士比亚把金苹果放在银盘里送给我们。的确，通过研究他的作品我们可以得到那些银盘，但遗憾的是，盘子里装的却只有土豆而已。”

我笑了，对这个精彩的比喻感到十分欣喜。

接着，歌德为我朗读了泽尔特写来的一封信。信中描述了在柏林上演的《麦克白》演出情况：那里的音乐无法与这部作品所蕴含的宏大意境及人物性格相匹配，而泽尔特也在信中通过各种描述表达了这一点。经过歌德的朗读，这封信的效果更加凸显了，他还不时停下来与我一起欣赏其中某些精彩段落。

“《麦克白》是莎士比亚最出色的剧本，也是他在舞台艺术方面表现最为出色的作品。”歌德说，“不过，若想了解他未经束缚的思想，那就去读一读《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吧，他在那部作品中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了《伊利亚特》中的素材。”

谈话随后转向了拜伦——与莎士比亚那种纯真开朗的风格相比，拜伦显得相形见绌；此外，他那些充满否定意味的作品也常常让他招致非议。

“如果拜伦勋爵有机会通过一系列有力的议会演讲来宣泄内心中的种种矛盾，那么作为诗人，他本可以更加纯粹。”歌德说，“但他几乎从不参加议会辩论，因此将所有对国家的怨恨都藏在心中，而要摆脱这些情绪，他别无选择，只能用诗歌的形式将其表达出来。因此，我觉得可以将拜伦的许多否定性作品视为‘被压抑的议会演讲’，这样的称呼倒也不为过。”

接着我们谈到了当时颇负盛名的德国现代诗人普拉滕，他的否定倾向同样遭到了批评。“我们不得不承认，”歌德说，“他拥有许多优秀的品质，但他缺乏‘爱’——他既不爱自己的读者，也不爱其他诗人，甚至不爱自己。所以，我们可以用那句格言来形容他。”

使徒曾说：“即便我能用人类或天使的语言来表达，但若没有爱，那我就如同发响的铜管或叮当作响的钹罢了。”我最近读了普拉滕的诗作，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拥有非凡的才华。但正如我所说，他缺乏爱，因此永远无法达到应有的艺术效果。人们会敬畏他，那些也想像他一样消极处世却没有他那样天赋的人，会把他当作偶像。

*****

1827年

1月18日，星期四晚上——谈话的主题完全转向了席勒。歌德说道：“席勒真正的创作天赋在于对理想的追求；可以说，在德国乃至其他任何文学领域中，都无人能与他相媲美。他几乎拥有拜伦勋爵所拥有的一切，但在对世界的理解方面，拜伦勋爵更胜一筹。我希望席勒能活到看到拜伦勋爵的作品，真想知道他对如此志趣相投的人会有什么看法。在席勒在世时，拜伦有发表过什么作品吗？”

我无法确定。歌德拿出《对话词典》，查看了关于拜伦的那篇文章，边看边快速做着笔记。显然，拜伦在1807年之前并未发表过任何作品，因此席勒也不可能见过他的作品。

“在席勒的所有作品中，都贯穿着自由的理念；不过随着他文化素养的提高以及个人性格的转变，这一理念也发生了变化。年轻时的他关注的是物质上的自由，这种自由影响了他的诗歌创作；而晚年时，他则追求的是理想中的自由。”

“自由真是奇怪的东西，只要每个人能够满足自己的需求，那么拥有多少自由其实都够了。我们拥有再多无法使用的自由，又有什么用呢？”

看看这个房间，还有下一个房间——透过敞开的门，你可以看到我的床。这两个房间的面积都不大，而那些必要的家具、书籍、手稿以及艺术品更是让空间显得更加狭窄；不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整个冬天我都住在这些房间里，几乎没怎么进过前面的客厅。既然没有必要使用那些宽敞的房间以及自由穿梭于各房间之间的权利，那我还要那宽敞的房屋作何用呢？

“如果一个人有足够的自由来保持健康的生活状态并从事自己的工作，那他就已经足够幸福了；其实，每个人都能轻易获得这样的自由。不过，我们只有在满足某些条件的情况下才能真正获得自由。当公民遵守上帝为他的身份所设定的准则时，他与贵族一样自由；而贵族只要遵循宫廷中的些许礼仪，也会觉得自己与君主平等。自由并不在于拒绝承认有比自己更高贵的人或事物，而在于尊重那些高于自己的人或事物；因为通过尊重它们，我们就能提升自我，同时也能表明我们内心拥有更高的境界，因而有资格与它们处于同等地位。”

“在旅行途中，我常常遇到来自德国北部的商人，他们以为只要粗鲁地坐在我旁边用餐，就能与我平起平坐。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是那样的人；但如果他们懂得如何尊重我、正确对待我，或许就能成为那样的人了。”

“席勒在年轻时之所以会为这种身体上的自由而苦恼，部分原因在于他自身的性格，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在军校里所受到的种种束缚。后来，当他获得了足够的身体自由之后，他又转向了理想世界；我几乎可以说，正是这种理想主义害死了他，因为它让他对自己的身体提出了超出其承受能力的要求。”

大公在席勒来到这里时，便为他规定了每年1000美元的津贴；如果他因疾病而无法工作，还愿意再给他双倍的报酬。但席勒拒绝了这一提议，也从未使用过这笔钱。他说：“我有才华，必须靠自己努力。”不过，由于近年来家庭人口增多，他不得不每年创作两部戏剧来维持生计；为此，即便身体不适，他也仍坚持写作，甚至连续数日、数周不停地工作。他希望自己的才华能随时为他服务。他从不饮酒，生活极为节制；但在身体虚弱的时候，他不得不借助酒来激发自己的创造力。这个习惯损害了他的健康，同时也影响了他的创作质量。那些自作聪明的人在他作品中找到的缺陷，其实都源于此。他们所说的那些“有问题的段落”，其实都是他在体力不支、无法找到正确思路时写出来的，我称之为“病态段落”。我非常尊重“绝对命令”的理念，也知道它能够带来许多好处；但绝不能将其滥用，因为那样做的话，这种关于理想自由的观念肯定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在这些有趣的谈话以及关于拜伦勋爵和其他著名德国作家的讨论中——席勒曾表示他最喜欢科策布，因为至少科策布能创作出有价值的作品——夜晚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歌德把那本小说交给了我，让我可以在家里仔细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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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1日，星期三——与歌德共进晚餐。他谈了很多关于亚历山大·冯·洪堡的事，言语中充满敬意。他已经开始阅读洪堡关于古巴和哥伦比亚的著作，而洪堡关于在巴拿马地峡开辟通道的设想似乎也很有价值。

他对此事格外感兴趣。歌德说：“洪堡特凭借其对相关领域的深刻了解，提出了其他方案——通过利用流入墨西哥湾的某些水道，或许能够比在巴拿马实现更好的目标。不过，这一切都还属于未来之事，需要富有进取心的人来推动。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们能成功开凿出这样一条运河，让各种吨位和大小的船只都能从墨西哥湾航行到太平洋，那么无论是对文明社会还是未开化民族，都会带来无数好处。不过，我怀疑美国是否会放过将这项工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机会。可以预见，这个极度倾向于西方的年轻国家，再过三四十年就会占领并开发落基山以那片广阔的土地。此外，沿着太平洋沿岸，那些大自然早已形成的天然良港，也会逐渐出现重要的商业城镇，从而促进中国、东印度群岛与美国之间的交流。在这种情况下，不仅有必要，而且几乎是必须的，要建立一种比目前绕合恩角航行那种繁琐、艰难且成本高昂的方式更快捷的沟通渠道，以便商船和军舰在北美的东西两岸之间往来。因此，我再次强调，美国绝对有必要开辟从墨西哥湾到太平洋的通道；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做到。”

“但愿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可惜我无法如愿。我还想看到另一件大事——多瑙河与莱茵河的交汇。不过，这个工程规模实在巨大，考虑到德国的现有资源，我对其能否完成表示怀疑。最后，我还希望看到英国能在苏伊士地峡上建成一条运河。”

要是我能活着看到这三部伟大的作品该多好啊！为了这个目的，再多活五十年也绝对值得。

*****

5月3日，星期四——斯塔普费尔对歌德戏剧作品的出色译本，曾在去年被《巴黎环球报》的J.J.安培先生予以高度评价。他的评价同样精彩绝伦，这让歌德极为满意，他经常翻阅这些译本，并表达了自己深深的感激之情。

“安培的观点非常高瞻远瞩，”歌德说道。

“当德国评论家在类似场合从哲学角度出发来分析某部文学作品时，他们所谓的‘阐释’其实只有他们自己学派中的哲学家才能理解，而对其他人来说则更加晦涩难懂。而安培则截然不同，他非常务实且通俗易懂。他像一个精通自己专业的人一样，能够揭示作品与创作者之间的关系，并将不同的文学作品视为诗人生命中不同阶段的产物。”

“他深入研究了我的人生历程以及我的心境变化，能够洞察那些我未曾表达出来的东西，也就是那些只能从字里行间体会到的含义。他准确地指出，在我在魏玛度过的最初十年里，我几乎什么都没做；是绝望驱使我前往意大利；在那里，出于重新找回创作乐趣的愿望，我选择了塔索的历史题材，试图通过处理这个有趣的主题来摆脱那些痛苦而烦人的记忆。”

我对在魏玛的生活的回忆。因此，他非常高兴地将塔索称为“更高境界的维特”。

“至于《浮士德》，他的评论同样精彩绝伦——他不仅指出了主人公那种忧郁、不满的奋斗精神，还注意到了梅菲斯特的轻蔑与尖刻讽刺。”

出于这种赞赏之情，歌德也经常谈到安培先生。我们对他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们试图想象他的外貌，即便无法做到，至少也认为只有中年人才能理解生活与诗歌之间的相互作用。因此，当几天前安培先生来到魏玛时，发现他其实只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子，我们感到极为惊讶；而在进一步的交流中，当他告诉我们《Globe》杂志的所有撰稿人——那些我们一直钦佩其智慧、节制以及高尚素养的人——其实都和他一样是年轻人时，我们更是震惊不已。

“我完全可以理解，”我说，“一个人虽然年轻，却仍能创造出重要的作品——比如梅里美，他在二十岁时就写出了优秀的作品；但如此年轻就能拥有如此全面的视野和深刻的洞察力，从而做出像《Globe》杂志的那些人士那样成熟的判断，这对我来说真是前所未有。”

“对你来说，在你的‘异乡’，”歌德回应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而我们这些身处德国中部的人，也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才能获得一点智慧。我们的生活极其孤独且悲惨！从那些所谓的‘普通人’那里，我们几乎得不到任何文化熏陶。我们的才智之士分散在德国各地：有的在维也纳，有的在柏林，有的在柯尼斯堡，还有的在波恩……”

杜塞尔多夫——各城市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一百英里，因此人与人之间的直接接触以及思想交流几乎可以视为罕见之事。当像亚历山大·冯·洪堡这样的人来到这里时，他能在短短一天之内就让我更接近我所追求、所需了解的东西，这远远超过了我多年来独自努力所能取得的成果。

“但现在想象一下巴黎这样的城市：一个伟大王国的所有杰出人才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通过日常的交流、竞争与相互激励来共同进步；来自世界各地的自然与艺术杰作每天都可供人们欣赏。想象一下这座世界性的都市吧——每走过一座桥或穿过一个广场，都会让人想起一些重大的历史事件，而街道的每个角落都与某些历史事件相关联。此外，不要想象的是一个沉闷无趣的时代的巴黎，而是19世纪的巴黎，在那三个世代中，莫里哀、伏尔泰、狄德罗之类的人物不断创造着智慧的结晶，这种才华密度在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都是绝无仅有的。这样你就会明白，像安培这样在如此丰富的文化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早在24岁时就能取得非凡的成就。”

“你刚才说，”歌德说道，“你完全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人在20岁时就能写出与梅里美相当优秀的作品。我对此没有异议；总体而言，我也同意你的观点：对于年轻人来说，出色的创作能力比良好的判断力更容易获得。但在德国，像梅里美那样年轻的人，最好不要试图创作出像《克拉拉·加祖尔》那样成熟的作品。诚然，席勒在创作《强盗们》、《爱情与阴谋》以及《费斯科》时也还很年轻，但说实话，这三部作品更多体现的是非凡的才华，而非……”

作者具备成熟的修养。不过，这并非席勒的过错，而是其所在国家文化水平的体现，也是我们在独自前行时都会面临的巨大困难。

“另一方面，再看看贝朗热吧。他出身贫寒，是穷裁缝的后代；曾经是个穷困的印刷学徒，后来在某个机构担任职务，薪水微薄；他从未上过古典学校或大学；然而他的歌曲却充满成熟的修养，洋溢着机智与精妙的讽刺手法，其艺术表现力极为出色，语言运用也极为娴熟，因此他不仅受到法国的推崇，更是整个文明欧洲的敬仰对象。”

“但是，试想一下，如果贝朗热不是出生在巴黎这座世界大都市，而是在耶拿或魏玛这样的地方，作为穷裁缝的儿子长大，以同样艰难的方式在那种小地方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那么，请问，在这样的土壤和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这个人会结出怎样的果实呢？”

“因此，我的好朋友，我再次强调：如果想要让才华迅速而顺利地发展，关键在于一个国家必须拥有高度的智慧与良好的文化素养。”

“我们钦佩古希腊人的悲剧作品；但要想正确理解这一点，我们更应该钦佩的是那些让这些作品得以诞生的时代与国家，而非具体的作家个人；因为尽管每部作品都有些许差异，也因为有些诗人似乎比其他诗人更为出色、更为完善，但总体而言，所有作品中都贯穿着一种共同的特质。”

“那就是宏伟、完美、健全、人性化的完美境界，高尚的智慧、崇高的思想、纯粹而敏锐的直觉，以及一切……”

还有其他各种可以列举的特质。但当我们发现这些特质不仅存在于流传至今的戏剧作品中，也存在于抒情诗与史诗作品、哲学家、演说家以及历史学家的著作中；同时在流传至今的造型艺术作品中也有同样程度的体现时，我们就必须相信：这些特质并非仅属于个别人物，而是整个民族乃至整个时代的共同特质。

“再以伯恩斯为例吧。他之所以伟大，不正是因为他前辈们的歌曲早已流传在人们口中——可以说，那些歌曲在他出生时就已经存在了；他在成长过程中始终生活在这些歌曲的氛围之中，而这些优秀作品的卓越品质深深影响了他，为他进一步创作提供了坚实的基础吗？同样，他之所以伟大，还因为他自己的歌曲很快就能得到同胞们的喜爱；农夫和捆草工人们在田间劳作时会唱起他的歌，而在酒馆里，他的朋友们也会用歌声欢迎他。显然，这样做确实能取得成效。”

“另一方面，我们德国人则显得多么可怜！在我年轻时，有多少我们古老的歌曲——它们与苏格兰的歌曲一样重要——真正流传在人们中间呢？是赫尔德及其后继者开始收集这些歌曲，使它们免于被遗忘；之后，这些歌曲至少被刊印出来，存放在图书馆里。最近，布格尔和福斯又创作了多少歌曲！谁能说它们的价值比伟大的伯恩斯的歌曲更低，或者更不受欢迎呢？但是，有哪一首歌真正能在人们口中流传，成为人们用来表达情感的方式呢？这些歌曲只是被写下来并刊印出来，然后就留在图书馆里，这完全符合德国诗人的普遍命运。至于我自己的歌曲，又有多少能够流传下来呢？也许会有某个女孩在钢琴前演唱其中的一首，但在真正的普通民众中间，这些歌曲根本无人传唱。真是令人感慨啊。”

我真得记住那些意大利渔民为我吟诵塔索诗篇的时光吗？

“我们德国人属于过去的时代。虽然经过一个世纪的努力，我们的文化水平确实有所提升，但还要再过几个世纪，我们的民族才能像希腊人那样懂得欣赏美，才能被优美的歌曲所打动，到那时人们才会说：‘他们早已不再是野蛮人了。’”

12月16日，星期二——今天我在歌德的书房里与他单独共进晚餐。我们谈论了各种文学话题。

“德国人”他说，“永远无法摆脱庸俗的本性。他们现在还在为一些同时出现在席勒和我的作品中的诗句争论不休，还觉得弄清楚哪些属于席勒、哪些属于我很重要；仿佛通过这样的研究就能获得什么好处似的——仿佛这些诗句的存在本身还不够重要一样。像席勒和我这样的朋友，多年来彼此亲近，有着相同的兴趣爱好，日常交往频繁，彼此之间还有相互的责任，我们如此深入地了解对方，以至于几乎无法判断某段文字究竟属于谁。

“我们一起创作过许多对句；有时是我提出想法，由席勒来写诗；有时则相反；有时他写一行，我写另一行。谁的、谁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有彻头彻尾的庸俗之人才会在这种问题上斤斤计较。”

“类似的情况”我说，“在文学界也经常发生，比如有人会怀疑某个著名作家的原创性，试图追溯他所学知识的来源。”

“那太荒谬了，”歌德说，“我们还不如去询问一个强壮的人，他吃了哪些牛、羊、猪，而这些动物又是如何让他变得强壮的。”

“我们确实天生就具备某些能力，但我们的成长离不开外界的种种影响。我们会从这些影响中汲取对自己有用的东西。我深受希腊人和法国人的影响，也极其感激莎士比亚、斯特恩和戈德史密斯；不过，这样说不代表我就已经揭示了自己文化的来源——那既是一项无止境的任务，也是没有必要的。重要的是拥有一颗热爱真理的心，无论在何处都能接受真理。”

“此外，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如此之久，成千上万的杰出人物在数千年来不断思考与创造，因此几乎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可以被发现或表达出来。就连我的色彩理论也并非完全新颖——柏拉图、达·芬奇以及许多其他杰出人物早已以不同的形式发现了同样的道理。我的贡献在于我也发现了它，再次将其阐述出来，并努力将真理带回这个混乱的世界。”

“真理必须被反复强调，因为错误也在我们中间不断传播，不仅来自个人，也来自大众。在期刊、百科全书、学校和大学里，到处都是错误的观点，而且由于人们觉得错误观点拥有绝大多数人的支持，所以它们很容易占据上风。”

“人们常常同时传授真理与错误，却坚持后者。不久前，我在一本英文百科全书中看到了关于蓝色起源的论述：先是达·芬奇的正确观点，接着便是牛顿的错误观点，还附有‘应遵循这一观点因为它已被普遍接受’之类的说明。”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惊讶地笑了起来。“每一支蜡烛，”我说，“厨房里冒出的每一缕带有色光的烟雾，只要其背后有暗色物体，还有每天的晨雾，当它们出现在某个固定的光源前时，都会让我明白蓝色的起源，从而理解天空为何是蓝色的。牛顿主义者们所说的‘空气具有吸收其他颜色、却只反射蓝色’的观点，我完全无法理解；而且我也看不出这种理论能带来什么好处或乐趣——因为在这种理论下，所有的思考都会停止，所有可靠的观察结果也会消失不见。”

“我那善良天真的朋友，”歌德说，“这些人根本不在乎思考与观察。只要他们能有一些可以当作流行观点来使用的词语，他们就心满意足了。正如我的梅菲斯特所说的那样：‘首先，要牢记词语，这样你就能通过安全的通道进入确定的殿堂；因为当观念开始失效时，词语就能派上用场了。’”

歌德边笑边背诵着这段文字，看上去心情非常好。“幸好，”他说，“这些内容都已经被记录下来了。只要我还有话要对那些错误的学说以及传播它们的人说，我就会继续写作下去。”

“现在，在自然科学领域里出现了一些非常优秀的人才，”他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我很高兴能看到他们。有些人一开始表现不错，但后来就走错了方向；他们过度的主观性使他们误入歧途。还有些人则过分看重事实，收集了无数的事实，但却无法以此证明任何东西。总的来说，缺乏具有创新精神的头脑。”

“要深入到现象的本质，掌握那些导致现象出现的细节。”短暂的打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但当我们再次独处时，话题又回到了诗歌上。我告诉歌德，最近我又开始研究他的那些短诗，尤其仔细研究了其中两首：那首关于孩子与老人的民谣，以及《幸福的夫妇》。

“我自己也相当看重这两首诗，”歌德说，“尽管德国的读者至今还未能充分理解它们的价值。”

“在那首民谣中，”我说，“通过各种诗歌手法和技巧，一个极为丰富的主题被浓缩在有限的篇幅之内。我特别赞赏的是，诗人让老人向孩子们讲述从过去到现在的经历，而其余的内容则在我们眼前逐步展现出来。”

“在把它写下来之前，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构思这首民谣，”歌德说，“其中蕴含着多年的思考，我经历了三四次修改才让它呈现出现在的样子。”

“至于《幸福的夫妇》这首诗，”歌德继续说道，“它同样充满了丰富的意象；整幅画面以及人间生活的种种场景都呈现在眼前，而整个场景都被如春日般美好的阳光所照亮。”

“我一直很喜欢那首诗，”歌德说，“很高兴你对其如此感兴趣。以双重洗礼作为结尾，我觉得相当不错。”

接着我们谈到了《市民将军》这部作品。我提到，最近我与一位英国人一起阅读了这部作品，我们俩都强烈希望看到它被搬上舞台。“就作品的精神内涵而言，”我说，“它毫无过时的之处；而在戏剧结构的细节处理上，每一个环节似乎都是为舞台表演而设计的。”

“在那个时代，这确实是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歌德说，“它为我们带来了许多愉快的夜晚。演员的表演也非常出色，他们对角色的理解极为深刻，因此对话进行得十分流畅。马尔科姆饰演的梅尔滕堪称完美。”

“施纳普斯这个角色，”我说，“同样表现得很出色。事实上，我觉得在所有剧目中，没有比这更精彩或更值得称道的角色了。这个角色，以及整个作品，都具备剧场表演所要求的那种清晰度与真实感。他背着背包出现，逐一拿出各种物品，给梅尔滕戴上假胡子，自己则戴上自由帽、穿上制服、拿起剑——这一场景堪称最精彩的片段之一。”“这一场景，在我们的舞台上向来都很成功，”歌德说，“因为那个背包里的物品确实有历史依据。我在沿着法国边境旅行时发现了它，当时那些流亡者经过这里，其中有人可能丢失或丢弃了它。背包里的物品与作品中的描述完全一致。我便是根据这些实物来创作这一场景的，而那个背包及其附属物品也一直被用来演出，这让我们的演员们非常高兴。”

关于是否还能以有趣且有效的方式演绎《市民将军》，一度成了我们谈话的主题。

歌德接着询问我在法国文学方面的学习进展，我告诉他，我仍然会不时阅读伏尔泰的作品，这位伟大作家的才华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愉悦。

“我对他的了解仍然很少，”我说，“我只读他那些写给特定人物的短诗，那些诗我反复研读，根本无法放下。”

“的确，”歌德说，“由伏尔泰这样的天才所写的作品都是优秀的，尽管我无法原谅他作品中的那些粗俗之处。但你把这么多时间花在那些写给特定人物的短诗上，这是正确的；它们无疑属于他最迷人的作品之一。每一行都充满思想，清晰、明快且优美。”

“从这些诗中，”我说，“我们可以看出他与世界上所有权贵们的关系，同时也能感受到他自身的卓越地位——他似乎觉得自己与最尊贵的人平起平坐，而且我们从未见过有任何权威能够让他那自由的思想哪怕有一刻陷入困境。”

“没错，”歌德说，“他的举止就像一个有身份的人。尽管他如此自由大胆，却始终遵守着严格的礼仪规范，这或许更能说明问题。在这方面，奥地利皇后就是很好的例证；她多次向我保证，伏尔泰的那些诗中没有任何越界之处。”

“阁下是否还记得那首短诗？在诗中，他向后来成为瑞典女王的普鲁士公主表达了美好的爱意，还说自己梦想能获得王室地位。”

“那是他最出色的作品之一，”歌德说着便朗诵起了那些诗句——

“我爱您，公主，而且敢于向您表露心意；
众神与我的觉醒并未夺走我的一切，
我失去的只是我的王国而已。”

“真是美妙极了！没有哪位诗人的才华能像伏尔泰那样始终得以充分发挥。我记得有一则轶事：他曾去拜访过夏特莱夫人一段时间。就在他准备离开、马车已停在门口时，他收到了一群住在附近修道院里的年轻女孩的来信，她们希望在修道院院长的生日上演出《尤利乌斯·凯撒之死》，并请求他为这部作品撰写序言。这个请求实在难以拒绝，于是伏尔泰立刻取来纸笔，站在壁炉架上写下了那篇序言。那是一首大约二十行的诗，构思精巧、完成度极高，非常适合这个场合，简而言之，堪称一流之作。”

“我非常想读一读，”我说。

“我怀疑，”歌德说，“你的藏书中是否会有它。这首诗是最近才被发现的。实际上，伏尔泰写了数百首这样的诗，其中许多可能仍散落在私人手中。”

“我最近在拜伦勋爵的作品中找到了一段文字，”我说，“从中可以欣喜地看出，就连拜伦也对伏尔泰怀有极高的敬意。从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是多么喜欢阅读、研究伏尔泰的作品，并加以运用。”

“拜伦很清楚该去哪里寻找这些作品，”歌德说，“他足够聪明，不会错过这一宝贵的知识源泉。”

随后，谈话完全转向了拜伦及其几部作品，歌德也借此机会重复了许多他之前的观点。

对那位伟大天才的钦佩之情。

“对于您所说的关于拜伦的一切，”我说，“我由衷地表示赞同；不过，无论那位诗人作为天才有多么杰出，我都很怀疑他的作品能否真正为人类文化带来益处。”

“在这一点上我必须反对您的观点，”歌德说，“拜伦的胆识与雄伟气概无疑有助于文化的发展。我们不应总是只追求那些纯粹而道德的东西。只要我们能够认识到，一切伟大的事物都会促进文化的进步。”

*****

2月12日，星期四——歌德为我朗诵了他最近创作的、极为高尚的诗作《没有任何存在会消亡于虚无》。

“我写这首诗，”他说，“是为了反驳我之前的那些诗句——‘因为若要继续存在，一切终究都会消亡于虚无’等等。那些诗句实在愚蠢至极，我柏林的朋友们在那次自然哲学家聚会上还将它们用金色字体刻出来，这让我十分恼火。”

谈话随后转向了伟大的数学家拉格朗日，歌德高度赞扬了他的优秀品格。

“他是个好人，”他说，“正因如此，他才堪称伟大人物。因为当一个好人拥有天赋时，他总会以道德的方式为世界的救赎而努力，无论是作为诗人、哲学家、艺术家，还是以其他任何方式。”

“我很高兴，”歌德继续说道，“你昨天有机会更深入地了解库德雷。在公共场合中他话不多，但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他拥有多么出色的头脑与品格。起初他面临许多反对，但现在他已经克服了这一切，赢得了宫廷的充分信任与青睐。库德雷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出色的建筑师之一。他支持我，我也支持他，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要是我能在50年前就认识他该多好！”

接着我们谈到了歌德自身的建筑知识。我说他肯定在意大利学到了很多东西。

“意大利让我明白了认真与伟大的意义，”他说，“但却没有教会我实际技能。在魏玛建造城堡的经历对我的帮助最大。我不得不亲自参与其中，甚至还要绘制结构图。相比那些专业人士，我有一定的优势，因为我的理念更为卓越。”

我们还谈到了策尔特。

“我有他的一封信，”歌德说，“他在信中抱怨说，他的女学生之一把《弥赛亚》这首清唱剧的演绎搞砸了，她的演唱过于软弱且充满感伤。软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征。我的推测是，这是德国试图摆脱法国文化影响的后果。画家、自然哲学家、雕塑家、音乐家、诗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显得软弱无力，普通人也是如此。”

“但我仍不放弃希望，”我说，“希望能看到为《浮士德》创作的合适音乐。”
“那根本不可能！”歌德说。“剧中难免会出现一些可怕而令人反感的场景，而那种风格并不符合当时的审美标准。音乐应该像《唐璜》里的那样。莫扎特才适合为《浮士德》作曲。梅耶贝尔或许有这个能力，但他绝不会去碰这类作品——他太专注于意大利的剧院事务了。”
之后——我记不清是在什么情况下了——歌德说了以下这段话：
“所有伟大而精湛的作品都只属于少数人。历史上有一些大臣，即便面临国王与民众的双重反对，仍能独自实现自己的宏伟计划。别以为理性能够流行起来；情感与冲动或许可以流行，但理性永远只是少数杰出人物的专属财富。”
12月6日，星期日——今天晚饭后，歌德为我朗读了《浮士德》第二幕的第一场。效果极为出色，让我非常满意。我们再次置身于浮士德的书房中，梅菲斯特发现一切都与他离开时毫无变化。他从挂钩上取下浮士德的那件旧长袍，顿时有无数飞蛾和昆虫从长袍中飞出。根据梅菲斯特的指示，这些昆虫会落在特定的地方，于是那个场景便清晰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梅菲斯特穿上了那件长袍，而浮士德则躲在帘子后面，处于瘫痪状态，打算再次扮演医生的角色。他拉响了铃铛，那可怕的声响在古老的修道院大厅里回荡，以至于门都震开了，墙壁也在颤抖。仆人冲了进来，发现浮士德的座位上坐着梅菲斯特——他虽认不出对方，但却对他心怀敬意。在回答仆人的询问时，梅菲斯特告知了瓦格纳的消息：瓦格纳现已成为著名人物，正在等待主人的归来。据说他现在……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待在实验室里，试图创造出一个“小人”。仆人离开后，那个单身汉走了进来——他就是多年前我们所见过的那个羞涩的年轻学生，那时梅菲斯特（穿着浮士德的服装）曾取笑过他。如今他已经长大成人，自负心极强，就连梅菲斯特也拿他没办法，只能不断把椅子挪得越来越远，最后才开口说话。

歌德把这一段完整地读完了。我对他那充满创造力的青春活力以及整个故事的连贯性感到十分满意。“因为这个构思其实很古老了，”歌德说，“我早在五十年前就有了这个想法，相关的素材也积累得越来越多，现在要做的就是筛选出有用的部分并舍弃其余的。第二部分的构思确实如我所说那么古老；不过，直到现在我的世界观才更加清晰，这或许反而是件好事。我就像一个在年轻时拥有许多银币和铜币的人，他在一生中不断将这些钱兑换成更值钱的物品，最终，他年轻时的财富便以纯金的形式呈现在他面前。”

我们谈到了那个单身汉的性格。“他难道不是为了象征某一类理想的哲学家吗？”我问道。

“不，”歌德说，“他体现的是年轻人特有的傲慢态度，而在我们为自由而战的那些年里，我们就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事实上，每个人在年轻时都认为世界是从自己开始的，一切存在都是为了自己。”

“在东方，确实有这样一个人：他每天早上都会把人们聚集在自己周围，直到命令太阳升起才会开始工作。但他很聪明，不会在太阳真正即将升起之前就下达命令。”

歌德沉思了片刻，随后开口说道：“人到老年后，对世间事物的看法会与年轻时不同。因此我不禁认为，那些想要戏弄人类的恶魔，会在他们中间设置一些如此诱人的人物——让人人人争相追求，却又高不可及。于是他们创造了拉斐尔，他的思想与行为都堪称完美；有一些杰出的追随者试图超越他，但无人能及。同样地，他们在音乐领域创造了莫扎特，让他成为无法企及的存在；在诗歌领域则创造了莎士比亚。我知道有人会对这种观点提出异议，但我所说的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卓越品质。拿破仑也是如此，他也是无法超越的。俄罗斯人能够保持克制，不去攻打君士坦丁堡，这确实很了不起；但在拿破仑身上也能看到类似的特质，因为他也有着不去攻打罗马的克制力。”

这个主题涉及的内容实在繁多。我暗自思忖，恶魔们对歌德也是怀着类似的目的——因为他实在是一个既诱人又高不可及的存在。

12月16日，星期三——今天晚饭后，歌德为我朗读了《浮士德》第二幕的第二场。在这一场中，梅菲斯特拜访了正试图通过化学方法创造人类的瓦格纳。实验成功了，那个小生命以发光的形态出现在玻璃瓶中，立刻开始活动起来。它拒绝回答瓦格纳关于那些难以理解的问题；推理并非它的职责，它只想行动。它首先找上了我们的主人公浮士德——由于身体瘫痪，浮士德需要更高的帮助。作为能够清晰洞察当下的一切的存在，这个小生命看穿了正在沉睡的浮士德的灵魂，而浮士德则沉浸在美梦中，看见莱达在美丽的湖边沐浴，周围有天鹅相伴。小生命通过描述这个梦……

这幅画面真是迷人至极。梅菲斯特却看不出这一点，而小人则用他那“北方人的特质”来嘲笑梅菲斯特。

“一般来说，”歌德说，“你会发现梅菲斯特在小人面前处于劣势——小人在智力上与梅菲斯特不相上下，而在追求美好与从事有益活动方面则远远胜过他。梅菲斯特称小人为‘表亲’；因为像这样的灵体，尚未被完全的人性所束缚、所限制，所以被归类为恶魔的一类，因此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

“当然，”我说，“梅菲斯特在这里确实处于从属地位；但我还是觉得他或许对小人的诞生有着隐秘的影响。我们以前就见过他以这种形象出现；事实上，在《海伦娜》中，他总是以暗中操纵一切的角色的身份出现。如此一来，他在整体上又显得高人一等，而在这种崇高的姿态下，他自然可以容忍一些细节上的不足。”

“你对这一角色的理解非常准确，”歌德说，“事实上，我曾考虑过是否应该让梅菲斯特在前往瓦格纳那里时说些诗句，因为那时小人还处于形成阶段，这样就能表达出他的作用，并让读者明白这一点。”

“那样做也没坏处，”我说。“不过，梅菲斯特在场景结尾所说的话已经暗示了这一点——”

Am Ende hangen wir doch ab
Von Creaturen die wir machten.

归根结底，我们还是依赖于
我们所创造的生物。

“没错，”歌德说，“对于那些细心的人而言，这些内容已经足够了；不过我还会再考虑一些补充的诗句。”

“但是，”我说，“那些结尾的文字实在精彩绝伦，很难完全理解其深意。”

“我觉得，”歌德说，“我已经给人们留下了思考的空间。一个有六个儿子的父亲，无论他怎么做，都是失败者。那些将许多人提拔到高位上的国王和大臣们，也能从自己的经历中得到启示。”

浮士德关于勒达的梦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认为这是这部作品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觉得很奇妙，”我说，“这样一部作品的各个部分是如何相互关联、彼此完善的！通过勒达的梦，海伦娜的故事才有了坚实的基础。在那里，我们不断看到天鹅以及天鹅所生的孩子的意象；而在这里，则直接描述了相关情节。当后来提到海伦娜时，有了这样的背景作为铺垫，一切显得更加清晰完美！”

歌德认为我说得对，也很高兴我能注意到这一点。

“由此可见，”他说，“在这些早期的章节中，古典风格与浪漫风格始终交织在一起，就像处于一个高地上，两种诗歌形式在此展现出来并相互平衡，从而让我们能够逐步走向‘海伦娜’这一主题。”

“法国人现在也开始正确地看待这些问题了，”歌德继续说道，“他们认为古典风格与浪漫风格同样优秀。关键在于要明智地运用这两种风格，并做到出类拔萃。”

在这两件事上都可以表现得荒谬可笑，这样一来，两者就都变得毫无价值了。我认为这样的看法相当合理，或许能让我们暂时满足。

*****

1830年3月14日，星期日——今晚在歌德家中。他向我展示了那些从大卫那里得到的珍宝，它们现在已经被整理好了。几天前我就见过他在忙着打开这些箱子。那些刻有法国著名年轻诗人肖像的石膏浮雕，被他一一摆放在桌上。这次，他再次谈到了大卫的非凡才华——无论在构思还是创作方面都极为出色。他还向我展示了一些最新的作品，这些都是通过大卫作为礼物送给他的，来自浪漫主义派中最杰出的人士。我看到了圣维夫、巴朗什、维克多·雨果、巴尔扎克、阿尔弗雷德·德·维尼、朱尔·雅南等人的作品。

“大卫送的这些礼物让我过上了愉快的日子，”他说，“这些年轻的诗人已经让我忙了一整周，他们带给我的全新感受让我的生活充满活力。我会为这些珍贵的肖像画和书籍单独编制目录，并在我的艺术收藏和图书馆中为它们安排特别的位置。”

从歌德的神情可以看出，法国年轻诗人们对他的敬意让他感到无比欣喜。

随后，他朗读了埃米尔·德尚的《研究集》中的部分内容。他对《科林斯的新娘》的译本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其翻译既忠实又十分出色。

“我有一份这首诗的意大利语译本手稿，”他说，“那份译本甚至保留了原诗的韵律。”

《科林斯的新娘》促使歌德谈起了他的其他民谣作品。“在很大程度上，这些作品要归功于席勒，”他说，“是他激励我创作它们，因为他总希望为《Horen》杂志带来新的作品。这些作品早已在我脑海中存在多年，它们如同美好的意象、美丽的梦境般在我心中浮现又消失，与它们相伴让我感到快乐。我不情愿地决定放弃这些长久以来给予我慰藉的奇妙幻想，将它们用贫乏而不完美的文字表达出来。当把它们写在纸上时，我心中充满了悲伤，感觉自己仿佛要与一位挚友永别。”

“还有些时候，”歌德继续说道，“我的诗歌创作则完全不同。它们并非源于某种预感或暗示，而是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迫使我立刻将其写下来。在这种恍如梦游的状态下，我常常发现面前只有一张纸，等全部内容写完后才发现已经没有空间再继续写了。我拥有过许多写满内容的纸张，但它们却一册接一册地丢失了，我很遗憾无法再展示这些诗歌创作的成果。”

随后，谈话转到了法国文学以及一些杰出天才所代表的现代超浪漫主义倾向上。歌德认为，这场仍处于萌芽阶段的诗歌革命虽然会对文学发展大有裨益，但却会对参与其中的个体作家造成不利影响。

“在任何革命中，极端现象都是不可避免的，”他说。“在政治革命中，人们起初往往只希望消除种种弊端；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已经深陷血腥与恐怖之中。法国的文学革命也是如此，起初他们只是希望有更自由的表现形式；然而他们不会就此止步，而是要同时摒弃传统的内容与形式。他们开始认为表现高尚情感与行为是乏味的，转而试图描绘各种令人厌恶的事物。希腊神话中的美好主题被魔鬼、女巫和吸血鬼所取代，古代的英雄们则让位给了杂技演员和船奴。这很有趣！这也很有效果！但一旦公众尝过了这种‘调味’过的作品并习惯之后，就会越来越渴望更多这样的东西。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如果想获得认可、出名，又足够有勇气走自己的路，就不得不迎合当下的口味——甚至要在恐怖与骇人之处超越前人。但在追求表面效果的过程中，所有深入的研究，以及人才与人格的逐步、全面发展，都会被完全忽视。而这，正是对才华最大的伤害，尽管从整体上来看，文学或许会因这种趋势而受益。”

“但是，”我补充道，“那种破坏个人才能的尝试，怎可能对整个文学界有益呢？”

“我所描述的那些极端现象和不良风气，”歌德回答说，“会逐渐消失；但最终仍会有一个巨大的好处——除了更自由的表现形式之外，还会出现更丰富、更多元的题材，再也不会有任何来自广阔世界和复杂生活的主题因为被认为‘不具诗意’而被排除在外。我把当前的文学时代比作一场剧烈的发烧，它本身并非好事，也无法让人满意，但健康的恢复却是其带来的良好结果。”

如今常常构成诗歌主题的内容，将来只会作为一种实用的手段出现；而那些纯粹而高尚的东西，虽然目前被暂时抛弃了，但很快又会以更强烈的热情被重新追求。

“令我惊讶的是，”我说，“就连您最喜爱的作家之一梅里美，也选择了这条极端的浪漫主义道路，通过《古兹拉》中那些恐怖的主题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梅里美处理这些主题的方式与他的同僚们截然不同，”歌德回答道。“这些诗作确实包含了许多恐怖的元素，比如墓地、夜晚的十字路口、鬼魂和吸血鬼之类的；但这些令人反感的主题并不会影响诗歌本身的价值。相反，他是以一种客观的距离来看待这些主题的，甚至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他像一位艺术家那样去创作，把尝试这类题材当作一种乐趣。正如我之前所说，他完全舍弃了自我，甚至彻底摒弃了法国人的特质，以至于起初人们还以为《古兹拉》中的那些诗篇是真正的伊利里亚民间诗作，他想要欺骗别人几乎就要得逞了。”

“梅里美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歌德继续说道。“实际上，要客观地处理某个主题，往往需要比人们想象中更多的力量与天赋。拜伦勋爵也是如此，尽管他有着鲜明的个性，但有时也能完全舍弃自我，这一点可以从他的一些戏剧作品中看出来，尤其是《马里诺·法利埃罗》。在这篇文章中，人们完全会忘记这是拜伦勋爵，甚至是英国人写的作品。我们仿佛完全置身于威尼斯，处于故事发生的那个时代。剧中人物完全是按照他们自身的处境来说话的，没有任何诗人的主观情感、想法或观点。就是这样。”

应该如此吧。至于那些爱夸大其词的法国年轻浪漫主义作家，就没法这么说啦。我读过的他们的诗、小说、戏剧作品，全都带有作者个人的风格特征，而且这些作品始终让我记住：它们是巴黎人——也就是法国人——所写的。即便在描写外国题材时，他们依然停留在法国和巴黎的背景下，完全沉浸在当代的各种愿望、需求、冲突与思潮之中。

“贝朗热也是，”我试探着补充道，“他只不过表达了大都市的状况以及他自己的内心世界罢了。”

“那可是个了不起的人，”歌德说，“他的表现力与内在品质都极为出色。他拥有一个重要人物的全部特质。贝朗热是个天资极佳的人，根基稳固，完全由自身成长而来，且与自我高度和谐。他从不考虑‘什么符合时代潮流？什么能产生效果？什么能取悦他人？别人都在做什么？’之类的问题，然后去模仿别人。他总是从自己本性的核心出发进行创作，从不操心公众或某个派别会期待什么。当然，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他确实会受到人们情绪、愿望和需求的影响；但那反而让他更加坚定地相信自己的本性与人民的本性是相一致的，也从未让他写出违背自己内心的作品。”

“你知道的，总体而言我并不喜欢所谓的政治诗，但像贝朗热所创作的那种诗，我还是可以接受的。他的作品里没有任何凭空捏造的内容，也没有任何纯粹虚构的情节；他从不随意创作，相反，总是选择最深刻、最重要的主题。他对拿破仑的深切敬仰，以及对那些伟大战争事迹的回忆……”

在他的领导下，那些歌曲为那些处于压迫之中的法国人带来了慰藉；他对神职人员统治的憎恶，以及对耶稣会势力可能卷土重来的恐惧——这些情感都让人不由得对他产生深深的同情。他在处理各种主题时表现得何等娴熟！在表达观点之前，他总会先在心中把每个主题仔细思考清楚。而一旦一切准备就绪，他的作品中便展现出无尽的机智、幽默、讽刺与风趣，同时还有真诚、纯真与优雅。他的歌曲每年都让数百万人感到快乐；即便是对普通劳动者来说，这些歌曲也能轻松地从他们口中唱出，而且其艺术水准远高于寻常作品，使得人们在聆听这些美妙的歌曲后，会不自觉地认为自己是更优秀、更高尚的人。还能要求什么更多呢？总的来说，对于一位诗人来说，还有比这更高的赞誉吗？

“他确实非常出色！”我回答道，“您知道我多年来一直很喜欢他，听到您这样评价他，我该有多高兴啊。不过如果非要说哪首歌我最喜欢的话，我觉得他的爱情诗比政治诗更让我满意，因为政治诗中的那些典故和隐喻往往不太容易理解。”

“那正是你的问题所在，”歌德说，“那些政治诗本来就不是为你而写的；不过你可以去问法国人，他们会告诉你那些诗的优点所在。此外，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政治诗也只不过是一个民族的代言人而已，在大多数情况下则只是某个政党的代言人罢了。不过，当一首政治诗足够优秀时，它就会受到这个民族和这个政党的热烈追捧。再者，政治诗终究只是特定时代背景下的产物，而时代是会变化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诗歌因所反映的主题而拥有的价值也会随之消失。至于贝朗热，他的创作其实并不困难——巴黎就是法国，他笔下所描绘的正是法国所有重要的利益。”

那些人聚集在首都，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也有属于自己的声音。此外，在他的大部分政治诗作中，他绝不能被视为某个政党的代言人；相反，他所批判的事物大多关乎全人类及整个国家的利益，因此他几乎总被视作人民的声音。而在我们德国，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我们没有一座城市，甚至没有一块土地，能够让我们明确地说——“这就是德国！”如果在维也纳询问，得到的回答是“这是奥地利！”而在柏林，则是“这是普鲁士！”就在16年前，当我们试图摆脱法国的统治时，整个德国都团结在一起。那时，政治诗人本可以产生广泛的影响；但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必要！那种普遍的危机感以及耻辱感如同恶魔一般笼罩着整个民族；诗人本可以点燃的激情早已自行燃烧起来。不过，我并不否认阿恩特、克尔纳和吕克特确实产生过一些影响。

“有人指责你，”我不太谨慎地说道，“因为在那个重要的时期你没有拿起武器，或者至少没有以诗人的身份参与斗争。”

“好了，我的好朋友，让我们不要谈这个了，”歌德回应道。“这是个荒谬的世界，它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只能让它按自己的方式行事。没有仇恨，我怎么可能拿起武器？而没有青春，我又怎么可能心怀仇恨？如果在我20岁时遇到那样的紧急情况，我肯定不会是最后一个挺身而出的人；但那时我已经六十多岁了。

“再说，我们不可能都以同样的方式为国家效力，每个人都会尽自己所能，按照上帝赋予的能力去行事。我已辛勤工作了半个世纪。可以说，在那些大自然指定给我作为日常任务的事情上，我从未有过片刻的休息或放松，始终在努力、探索并付诸行动。”

我会尽我所能去做到更多。如果每个人都能这样评价自己，那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事实上，”我试图缓和气氛地说，“你不应该为这样的指责而烦恼，反而应该感到荣幸。因为这恰恰说明，世人对你的评价极高，他们希望那个为祖国发展做出最多贡献的人能够最终完成一切事业！”

“我不会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歌德回答道。“那句话背后隐藏的恶意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我觉得那是一种新的形式，用来表达人们多年来一直对我怀有的仇恨，他们试图暗中伤害我。我很清楚，自己让很多人反感；他们都希望除掉我；既然无法破坏我的才华，就便企图破坏我的品格。现在有人说我骄傲，现在又说我有自负之心，还有人说我嫉妒那些有天赋的年轻人，现在又说我很沉迷于享乐，现在又说我没有基督教信仰，现在又说我不爱自己的祖国和亲爱的德国人。你们已经认识我多年了，应该明白这些话的价值何在。但如果你想了解我所遭受的苦难，那就读一读我的《西尼恩》，从我的回应中就能明白，人们是如何一次次试图毁掉我的生活的。”

“德国作家就是德国的殉道者！没错，朋友，事实就是如此！我自己也几乎没什么可抱怨的——其他人情况更糟；在英格兰和法国也是如此。莫里哀又经历了什么？卢梭和伏尔泰呢？拜伦也因恶语中伤而被赶出英格兰，要不是早逝让他摆脱了那些庸人和他们的仇恨，他恐怕会逃到世界的尽头去。”

“倘若只有心胸狭窄的民众才会迫害高尚的人，那还好！但实际上，每一个有才华的人都会去迫害另一个有才华的人；普拉滕诋毁海涅，海涅也诋毁普拉滕，双方都试图让对方变得可憎。而这个世界本足够宽广，可以让所有人共同生活；每个人的才华之中都存在着一个对手，这个对手足以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创作军歌，然后坐在房间里——那才是我的职责！如果在夜间听到敌军营地的马匹在嘶鸣时还在那里创作军歌，那固然不错；但那并非我的生活方式，也不是我该做的事，那是西奥多·克尔纳的职责。他的战歌与他十分相配。而对于我来说，由于我不是好战之人，也没有好战的心态，战歌只会是一副根本不适合我的面具。”

“在我的诗歌中，我从未刻意伪装过什么。我从未写过任何我没有经历过、也没有被某种情感驱使而创作出来的东西。只有在我真正爱上某人时，我才会创作爱情诗。如果我不恨人，又怎可能写出仇恨之歌呢？说实话，我并不恨法国人，虽然我感谢上帝让我们摆脱了他们的统治。对于我而言，只有文明与野蛮才重要，我又怎能去恨一个地球上最为文明的民族呢？我的许多文化素养其实都源自他们。”

“总而言之，”歌德继续说道，“民族仇恨是一种特殊的现象。在文化水平最低的地方，这种仇恨往往最为强烈和激烈。但也存在一种境界，在那种境界中，这种仇恨会完全消失，人们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超越民族界限，将邻国的兴衰视为自己的兴衰。这种文化境界与我的天性相符，早在六十岁之前，我就已经在这种境界中变得更为坚强了。”

*****

1832年3月11日，星期日。谈话的主题是那些生活在基督之前的伟大人物，包括中国人、印度人、波斯人和希腊人；有人指出，神的力量在他们身上与在《旧约》中的某些犹太伟人身上一样发挥着作用。接着我们讨论了：上帝在多大程度上影响着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的杰出人物？

歌德说：“听人们这么说，几乎会让人以为他们认为自远古时代以来上帝就不再发声了，人类现在必须完全依靠自己，设法在没有上帝及其无形庇佑的情况下生存下去。在宗教和道德问题上，人们仍然承认有神的力量在起作用，但在科学和艺术领域，则认为这些只是世俗的产物，是人类能力的体现而已。”

【插图：歌德绘制的席勒在耶拿的花园住宅】

“只要有人试图用人类的意志和力量创造出能与莫扎特、拉斐尔或莎士比亚的作品相媲美的作品，那就试试看吧。我很清楚，这三位伟大的艺术家并非唯一的存在，在艺术的各个领域中都有无数杰出的天才，他们创作出的作品同样出色。但如果他们真能做到与那些大师们相媲美，那他们就超越了普通人的本性，其天赋也就与那些大师们一样神圣了。”

“归根结底，这一切的意义何在？上帝在创造了世界之后的那六天里并没有停止工作，相反，他依然像最初一样持续不断地活动着。如果他没有在物质基础上建立一个供灵魂们成长的世界这一计划的话，那么用简单的元素构成这个庞大的世界，并让它年复一年地存在于阳光之下，对他来说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活动罢了。因此，他现在仍在不断作用于更高层次的存在，以吸引那些较低层次的存在。”

歌德沉默不语。但我将他那些伟大而美好的话语珍藏在心中。

三月初——歌德在餐桌上提到，卡尔·冯·施皮格尔男爵来拜访过他，而且他对此感到非常满意。

“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歌德说，“从他的举止风度中就能立刻看出他是贵族出身。他无法掩饰自己的贵族血统，就如同没人能否认他的卓越智慧一样；因为出身与智慧一旦赋予某人，就会留下一种任何伪装都无法掩盖的印记。就像美貌一样，这些也是让人一接触就能感受到其高贵本质的力量。”

几天后——我们谈到了希腊人关于命运的悲剧性观念。

“那种观念已不再适合我们的思维方式，”歌德说，“它已经过时了，而且也与我们的宗教观念相矛盾。如果现代诗人将这样的古老观念引入戏剧中，那总会显得刻意做作。那是一种早已过时的装束，就像罗马的长袍一样，已不再适合我们了。

“对我们现代人来说，最好能像拿破仑那样说：‘政治就是命运。’但我们要谨防像当今的一些文人那样，把政治说成是诗歌。”

或者，那应该成为诗人创作的合适主题。英国诗人汤姆森写过一首关于四季的佳作，但却写了一首关于自由的糟糕作品。这并非因为诗人缺乏诗歌天赋，而是因为主题本身缺乏诗意。

“如果诗人想要从事政治活动，他就必须加入某个政党；一旦那样做了，他作为诗人的身份就毁了。他必须放弃自由的精神与公正的观点，戴上偏执与盲目仇恨的帽子。”

“作为一个人和公民，诗人会热爱自己的祖国；但他的诗歌创作所依托的，是那些美好、崇高且优雅的事物——这些事物并不局限于某个特定的地区或国家，他可以在任何地方发现它们并加以塑造。在这方面，他就像鹰一样，能够自由地俯瞰整个国家，对于它要捕猎的兔子是在普鲁士还是萨克森，它并不在乎。”

“那么，什么是爱国？什么是爱国的行为呢？如果诗人一生都在与有害的偏见作斗争，摒弃狭隘的观点，启迪人们的思想，净化他们的品味，提升他们的情感与思想，那他还能做什么更好的事呢？他还能如何表现得更加爱国呢？

“对诗人提出如此忘恩负义且不切实际的要求，就好比要求一个团的长通过参与政治改革来表现自己的爱国心，从而忽视自己的本职工作。团长的祖国就是他的部队，他只要在与其职责相关的事务上尽力而为，把全部的心思和精力投入到手下的士兵身上，努力训练他们，让他们在祖国面临危难时能够履行职责，这样才是真正的爱国者。”

【插图：耶拿的护城河，歌德所绘】

“我视一切笨拙的行为为罪恶，尤其是处理国家事务时的笨拙行为——那只会给成千上万的人带来灾难。”

“你知道，总体而言我并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我；但这些话还是会传到我的耳中。我很清楚，尽管我一生都在努力工作，但在某些人眼里，我的所有努力都毫无价值，只因为我不愿参与政党活动。为了取悦这些人，我就不得不加入雅各宾派俱乐部，去宣扬杀戮与暴力。不过，关于这个糟糕的话题就不再多说了，免得我在谴责愚蠢之事时变得不明智。”

他同样批评了乌兰德那备受他人推崇的政治立场。

“要记住，”他说，“政客会吞噬诗人。对于诗人这种心思细腻的人来说，成为议员、每天面对各种纷争与动荡实在不适合。他的歌声将会停止，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惋惜的事。施瓦本有很多受过良好教育、心怀善意、能力出众且口才出众的人，他们可以成为议员，但像乌兰德这样的诗人却只有一个。”

*****

歌德最后一位作为客人接待的陌生人，是冯·阿尼姆夫人的长子；他留下的最后文字，是一些写在这位年轻朋友相册里的诗句。

*****

歌德去世后的第二天早晨，我强烈地想要再看看他留在人间的遗容。他忠实的仆人弗雷德里克为我打开了……

我看到了他安息的房间。他仰卧着，仿佛正在沉睡；他那高贵而庄严的面容上流露出深深的宁静与安详。他那宽阔的额头上似乎还蕴藏着某种思绪。我希望能得到一缕他的头发，但出于敬畏之情，我没有这么做。他的身体赤裸着，只用一块白布覆盖着；在尸体旁放着大块的冰块，以便尽可能保持其新鲜状态。弗雷德里克掀开白布，我被他那完美的肢体所震撼。他的胸膛强壮、宽阔且呈拱形；手臂和大腿丰满，肌肉线条柔和；双脚优雅，形状极为完美。整个身体上没有任何肥胖或消瘦的痕迹。一位完美无瑕的男子就那样美丽地躺在我面前；这一景象让我欣喜若狂，一时忘记了那不朽的灵魂早已离开了这里。我把手放在他的心脏上——那里一片寂静——随后转过身去，让压抑的泪水流出来。

[插图：耶拿附近的萨勒山谷景色，由歌德绘制]

致威廉·冯·洪堡及其妻子的信件
译者：路易斯·H·格雷博士
歌德致卡罗琳·冯·洪堡

1804年1月25日

有多少个时刻，我怀着真挚而强烈的思念想着你；几乎每次，我都会惊叹于那些身处异地的人竟然会约定每月互相写一封信的荒谬想法。距离使得我们无法关心那些与我们息息相关的小事；我们又该如何向对方倾诉日常的喜怒哀乐呢？

当说话的人不得不等待对方的回应时，那些意想不到的情况就会突然出现，瞬间毁掉我们精心制定的计划，让我们不知该从何处继续下去。

这一次，为了回忆过去的一切，也为了预想未来会发生的事，我打算给你写一封长信，让我们的交流能够再次延续下去。

与此同时，你遭受了沉重的损失，关于这点我就不再多说了。我相信，大自然为人类设计的种种方法，一定能够帮助你缓解这些痛苦，将来也会如此；因为只有这些方法才能弥补它们所造成的伤害。

费尔诺已经来到我们这里了。他表现得非常勇敢且状态良好，不过一场不幸的发烧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由于他做事认真，而且本性诚实，所以我们在一起度过了美好、充实而愉快的时光。

里默现在和我哥哥住在一起，希望他们能相处融洽。

席勒依旧如往常一样进步神速。他的《泰尔》这部作品规划得极为出色，就我所见，其执行方式也堪称一流。

而我自己，则因为耶拿的那些人，尤其是《通用文学报》的老板们所表现出的欺诈行为，不得不亲自为这个过时的机构工作。为此，我浪费了近四个月的时间——并非因为我做了太多工作，而是因为所有事情都得由我来处理。

所有需要完成的事情都需要时间；因此，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我甚至无法为您献上哪怕一首小诗。

与此同时，生活中也有许多有趣的事情发生。哈勒大学的沃尔夫教授在我们这里待了两周；约翰内斯·冯·穆勒也在此地；而斯塔埃尔夫人则在这里住了四周。

费尔诺带来的已故卡尔斯滕斯的画作让我非常欣喜，因为通过这些画作，我才第一次了解到他那罕见的艺术天赋。可惜，由于种种原因，他的才华未能得到充分发展，最终甚至在他尚未成熟之时就夭折了。

哈克特画的几幅大尺寸作品也已送达，作为对现实的精准再现，几乎再完美不过了。

至于我的研究与爱好，我不知道是否曾向您提起过我收藏的现代青铜及铜质奖章——这些奖章的年代从15世纪后半叶一直延续到近代。

我在修订切利尼的相关作品时偶然发现了这些奖章；因为在北方，我们只能得到些零碎的信息，所以我觉得只有借助各个时代的原始奖章，才能大致了解造型艺术的发展状况。凭借努力、机遇以及好运，我已经成功收集到了相当数量的珍贵奖章。请允许我提出几个委托创作或希望得到的作品。

1. 想要得到据称由梅尔坎德蒂所拥有的几枚古老奖章。[24]

2. 至于从英诺森十三世开始的教皇奖章，我拥有哈梅拉尼所制作的克莱门特十一世奖章的精美样本。

3. 关于向梅尔坎德蒂订购奖章的事，我强烈建议您和洪堡都去委托他制作；必须承认，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从长远来看，或许能取得一些成果；但如果失败了，不仅会损失金钱，还会带来麻烦。

*****

歌德致威廉·冯·洪堡

1804年7月30日

几个月前，我给您的夫人写了那封信。她最近来过这里，我有幸与她交谈过；据我所知，她已安全抵达巴黎并顺利交付了物品。希望不久之后，她就能在那里见到您亲爱的兄弟——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像从死里复活一样回到了我们身边。您2月25日寄来的珍贵信件也及时安全地送到了我手中。回想起这段时间里我一直没有给您消息，我不禁感慨自己经历了多少复杂的情绪。

席勒的《泰尔》早已完成，目前正在舞台上上演。这是一部极为出色的作品，展现了他卓越的戏剧才华，自然也引起了极大的反响。您很快就能看到它，因为它已经在印刷中了。

我决定尝试将我的《贝里欣根的戈茨》改编成适合舞台表演的形式。这其实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这部作品的风格本身就不适合舞台演出；就像佩内洛普一样，我也一直在不断尝试对它进行修改。

已经有一年了；在这段时间里我学到了很多，不过恐怕还没有完全实现最初的目标。我希望在大约六周后将其呈现出来，席勒肯定会与您谈论此事的。

您有没有看过今年出版的《耶拿文学报》？其中是否有什么内容引起了您的兴趣？

非常感谢您为我提供的关于那位即兴表演者的宝贵信息。我是否可以大胆地在《文学报》的广告版面上使用这些信息呢？我会根据公众的需求对内容进行适当调整——毕竟他们并不需要知道所有细节。如果您能偶尔从您丰富的观察中为我提供一些此类信息，那将让我们倍感欣喜。

自从雅格曼去世后，费尔诺得到了公爵夫人的图书馆的职位，他对那里的工作贡献巨大，不仅为公爵夫人及其社交圈带来了益处，还让意大利文学得以蓬勃发展，促进了各种有趣的阅读与讨论活动。

总的来说，自从那个叫博蒂格的家伙被赶走后，魏玛简直就像天堂一样；我们的学校也发展得非常好。沃斯的长子获得了教授职位，他继承了父亲对古代文化的深厚兴趣，尤其是在语言方面——而这恰恰是古典文学教师最重要的素质。

里默在我家也表现得很好，我对儿子的进步相当满意。必须承认，他更感兴趣的是学科内容而非表达方式。

斯塔埃尔夫人原本打算在这里度过部分夏日时光，但因父亲去世而不得不取消这个计划。她带着施莱格尔从柏林出发，两人一同身处科佩特，很可能会在冬季前往意大利。亲爱的朋友，这样的行程无疑会比许多其他旅行更令你愉快。

非常感谢您寄来品达诗集的译本，它们为里默和我带来了极大的乐趣。

希望您能出面将附上的备忘录交给梅尔坎德蒂，并或许亲自与他商讨此事。在您的帮助下，或许能找到有人今后继续关注这件事务。如果我们的老赞助人能得到这样的公开感谢，那当然再好不过了——从艺术角度而言，这同样值得重视。不过必须承认，从如此遥远的距离下下订单始终是一项冒险之举，因此恳请您给予协助。

最重要的是，梅尔坎德蒂的收费应适中。他为自己所出售的阿尔菲耶里作品要价三皮亚斯特，据说该作品的规模与他的加尔瓦尼作品相当。如果他对于大法官勋章也要求更高的价格，而实际上该勋章的尺寸并不比前者更大，那么额外的费用应该不会太多。如果价格相对合理的话，我相信能够为他争取到两百名订购者。正如备忘录中所提到的，通过这枚勋章，他将在德国获得比其他任何作品都更高的知名度，这对他计划出版的那部关于上个世纪杰出人物的作品集来说无疑具有重大意义。请原谅我给您本已繁重的任务又增添了这项工作，但还请您尽力处理此事，尽量减少来回通信的次数。

因此，在他对那份备忘录的回复中，梅尔坎德蒂应该会接受我们的提议。现在的信件寄送速度慢得令人无法忍受：从佛罗伦萨寄到这里的信件需要二十天甚至更长时间。

您对我的《亲生女儿》感到满意，这让我非常欣慰。虽然有时我会对那些不在身边的朋友保持沉默，但我仍然渴望通过自己默默努力创作出的作品与他们重新建立联系。遗憾的是，我已经放弃了这个计划，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次开始创作。

您看过我今年在年刊上发表的二十首抒情诗了吗？其中有一些应该不会让您失望。请不必一一回复，尽快给我写信吧。请向我讲述关于各种土地、国家、人物以及语言的种种见闻，那些内容实在很有启发性且能激发我的思考。另外，请及时告知我您和您爱妻的健康状况。

魏玛，1804年7月30日。

*****

歌德致威廉·冯·洪堡

1812年8月31日。

亲爱的朋友，特普利茨依旧如它的本性那样，不利于我们见面。这一不便对我来说更为棘手，因为在您离开卡尔斯巴德之后，我仔细思考了您在身边的价值，希望能继续与我们见面。尤其令我遗憾的是，您关于语言如何在全球传播的精彩论述未能完整呈现出来，尽管其中大部分内容仍留在我心中。如果您愿意的话……

为了给我一个真正的友谊证明，请您费心为我绘制这样一幅抽象的地图吧。我将会根据它为自己绘制一张半球形地图，然后将其添加到莱萨日的地图集中。由于我一年中有很大一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国外，因此我愈发需要一本内容详尽、便于查阅的旅行参考书。在宫廷顾问迈耶的帮助下，艺术史与绘画史的内容正在被记录在布雷多夫的表格旁。在很多情况下，您所绘制的地图能够帮助我回忆起相关内容，成为我阅读时的指南。

我很希望与您详细讨论柏林的情况，以及根据您之前的准备和建议，那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伟大的城市总是蕴含着整个帝国的风貌，尽管这些风貌会因夸张而变得扭曲，甚至变成讽刺画，但它们依然以浓缩的形式向人们展现出一个国家的面貌。

国务顾问兰格曼的善意与精力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这两周来一直用富有启发性的谈话让我受益匪浅，无论是言语还是行动，都重新激发了我放弃许多事情的勇气。能够通过一个真正充满活力的人的视角来重新认识整个世界，实在是一件令人振奋的事；因为德国人很少懂得如何从细节入手来展现事物，更不用说从整体上加以呈现了。

在这里，我能很自然地联想到您告诉我的信息——我们的朋友沃尔夫对尼布尔的著作并不满意，尽管他本应有充分的理由对其表示满意。不过我对此并不担心，因为我非常欣赏沃尔夫在工作与行动时的表现，但我从未见过他对当前的事务抱有同情心，在这方面，他确实是个典型的德国人。此外，他完全……

他自视过高，不愿再接受教导，也不愿去发现他人知识上的缺陷。他有自己独特的思维方式，又怎能认识到他人观点的优点呢？而他所拥有的那些卓越才能，恰恰会激发并维持那种反对与排斥的态度。

至于我这个外行，尼布尔的第一卷著作让我受益匪浅，希望第二卷能让我对他更加感激。我非常好奇他对于“土地法”这一概念的阐述。我们从小就听说过它，但却从未真正理解其内涵。能听到一位学识渊博且富有创见的人就此主题发表见解，实在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在如今这个需要以更自由、更无偏见的态度来审视国家与民族的法律以及各种民事关系的时代。显然，懂得的东西越少，忘记的也越多，这样反而是件好事。我从不喜欢卷入当下的争论之中，但也不能放弃对此类争论发出轻蔑一笑的乐趣。希望随信附上的这小页文字能为您带来一丝微笑。

请代我向您的妻子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同时也向科纳一家问好。如果那位年轻人又有新作品问世，还请立即寄给我。这次，如果能收到一篇在1月30日公爵夫人生日那天发表的较长文章，我会非常高兴。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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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致威廉·冯·洪堡

魏玛，1813年2月8日

我由衷地感谢您，您如此迅速且完美地履行了您的承诺。您绘制的精美草图为我开启了探索各种知识的新途径。如今我已无法再自行收集资料了；但当这些资料以如此集中的形式呈现在我面前时，我便能轻松填补知识上的空白，并发现与我已有知识相关的种种关联，这真让我欣喜不已。

一旦三月份我有几周时间可以在耶拿静下心来，我就会着手处理这项工作——在您已完成初步工作之后，这其实只不过是一种消遣罢了。贝尔图赫已经为我打印了一些带有棕色调的欧洲地图。其中一张将铺在大型绘图板上，然后为地图的边界上色。之后我会用小纸条标出主要语言，尽可能再标出各种方言；贝尔图赫也愿意将这样的地图刻印出来，毕竟在他的工厂里有各种艺术家，完成这项工作并非难事。因此，请您尽快将后续内容寄给我。目前，两半球的地图已经准备就绪，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标注语言。我由衷祝愿您翻译埃斯库罗斯的作品能够取得成功——这项工作愈发复杂精妙了。我很高兴您没有因为海德堡的“独眼巨人”及其党羽的威胁而放弃这项有益的工作。此刻，他们正威胁要处决我们的朋友沃尔夫，而他绝非弱者；只因他也敢登上他们从海神那里得到的“翻译之岛”，并带来一部可读性极高的阿里斯托芬作品。经上说：“在主里死去的人有福了”，但那些因自负而发疯的人则更为幸运。

我们的朋友维兰德属于第一种人——他在主里死去，没有经历太多痛苦，便进入了众神与英雄的世界。

多么出色的才能与精神、学识与常识、接受能力与多才多艺啊！再加上勤奋与毅力，便能成就有价值之事——这正是那榜样所展现给我们的。倘若每个人都能如此运用自己的天赋与时间，那该会有多少惊人的事情发生啊！

我像往常一样度过了这个冬天，忙于工作，不过身体状况还算不错，因此时间过得很快，也有所收获。11月和12月时，由于为期待已久的伊夫兰德的演出做准备，我的计划被打乱了；伊夫兰德直到年底才到来，而他的演出准备工作也让我十分开心。1月和2月则有四个人生日，每到这时就需要发挥我们的创造力或协作能力；于是许多时间就这样被浪费掉了，虽然这是出于自愿，但却毫无成果。

在此期间，我怀着愉悦与真正的兴趣，努力在现存的文物中寻找那些有记载的古代艺术品的踪迹。菲洛斯特拉图斯的作品再次成为我的研究重点。至于雕像方面，我认为我已经找到了奥林匹斯山的宙斯雕像的线索——关于这座雕像已有许多初步的研究成果；同时我也找到了萨摩斯的赫拉雕像、波利克勒特斯的持矛者雕像，尤其是米隆创作的牛雕像以及驮着欧罗巴的公牛雕像的线索。迈耶所著的古代艺术史为我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灵感，他的观点总是很有根据，无论是质疑还是认同。

就先写到这里吧，希望不久后能再次收到您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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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致威廉·冯·洪堡

滕施泰特，1816年9月1日。亲爱朋友，您用毕生精力创作的这部伟大作品，此刻送到我手中真是恰到好处。我现在身处滕施泰特，这是一座位于图林根地区的乡村度假小镇，想必您也有所耳闻。自我的朋友迈耶离开后，我已在这里独自度过了五周时间。

起初，我粗略地阅读了作品的引言以及正文部分，这让我受益匪浅；而如今，当我第二次能够仔细品读其中的细节与整体内容时，我再也无法不对这份礼物表示感谢了。

因为，尽管我们会怀着敬意去了解古今一切值得称颂的美好事物，但像这样如奇迹般诞生的古老巨作依然令我们惊叹不已，我们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以一种至少与其相称的态度来面对它。在这样的时刻，无疑可以看到所有艺术作品的精髓，或者用更温和的说法，那就是最高水准的典范。我们现在能够轻松理解它，全靠您的帮助；我必须衷心感谢您的付出，尽管这些努力本身就已经带来了回报。

对我来说，这部戏剧一直是最值得深思的作品之一，多亏了您的帮助，它才比其他作品更早为人们所了解。不过，此刻看来，这部作品的精妙之处愈发令人惊叹——过去、现在与未来如此完美地交织在一起，以至于读者自己仿佛也能洞悉一切，变得如同上帝一般。归根结底，这正是所有诗歌在最高级与最普通层面的胜利体现。

不过，如果我们能看出诗人是如何运用一切手段来创作出如此伟大的作品，那便……

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出足够的赞美之情。史诗、抒情诗与戏剧性的表达方式如此巧妙地交织在一起，虽不具强制力，却能激发我们对于那些残酷命运的同情！而那些简短的教诲性话语，作为合唱部分出现时更是恰到好处！这一切都值得最高的赞誉。

请原谅我将猫头鹰作为谢礼带到雅典来。我真的可以永远这样继续下去，告诉你们那些你们早已熟知的事情。但我再次惊讶地发现：除了那个将邪恶不断延续下去的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外，每个角色都有其独特的个性，因此每个人都可以独立构成一首完整的诗，而无需再回来继续为我们讲述她们的故事。在每一首优秀的诗作中，都应当包含整个诗歌的精髓；而这部作品正是如此。

您在引言中关于同义词的论述真是宝贵至极；但愿我们那些语言纯粹主义者也能领会其中的道理！不过，我们可不想让那些可悲的错误破坏了如此高尚的艺术作品——德国人正在从根基上败坏他们的语言，这种恶行要过三十年才会被人察觉。

不过，我最亲爱的朋友，感谢您为我们带来的这份恩惠。您的《阿伽门农》将永远陪伴着我。

我无法评判它的节奏优劣，但我相信自己能够感受到它的美妙之处。我们那位才华横溢、富有创意的朋友沃尔夫——虽然他在遇到反对意见时会变得固执己见——他曾与我共度数日，他对您精心创作的作品给予了极高的评价。看看海德堡的那些人会如何表现，也会很有启发意义。

在你前往巴黎之前，让我跟你说几句话吧，同时代我向你的妻子问好。这个夏天我多么希望能见到你啊——因为眼下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光是考虑该推进哪些事务以及如何推进就需数日时间。幸运的是，目前并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必须坚决拒绝的，尽管并非所有事情都能按照我的意愿来处理。而正是这种复杂的情况，只能通过当面交谈来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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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致威廉·冯·洪堡

魏玛，1823年6月22日

亲爱的、尊敬的朋友，您的来信恰好在我正处于一个特殊时刻时寄到，这让它显得格外重要：席勒的书信刚刚被收集起来，我正从第一封开始仔细阅读，从中发现了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些美好而富有成效的时光留下的动人痕迹。1794年6月13日的第一封信中便有邀请您参加《Horen》杂志活动的内容；此后我们的书信往来不断，每读一封信，我对席勒非凡才华的钦佩之情，以及对他对我们成长历程所起作用的欣喜之情就愈发强烈。他的书信堪称无价之宝，您也拥有大量这样的珍品；正因有了这些书信，我们才能取得如此显著的进步，所以我们必须再次阅读它们，以免在日益复杂的现实环境中退步。

我最亲爱的朋友，请您想象一下，在我经过深思熟虑后，正打算诚挚地建议您在十月底左右来访的时候，您的来信对我来说意味着多么大的惊喜。如果命运不另有安排的话，您……

他必定会找到我，还有所有对你来说重要的人，他们都会聚集在这里。我们可以安静地交流心事，同时享受社交活动带来的乐趣。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欣赏席勒的书信——你也可以带来那些多年前的信件，这样我们就能从往昔的美好时光中获得慰藉与启发。里默向你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他身体健康，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持久且互惠互利的。宫廷顾问迈耶已前往威斯巴登，可惜他的健康状况不佳。

《论艺术与古物》和《自然科学》的两期新刊即将问世，这些都是我冬季辛勤工作的成果。幸运的是，这些刊物经过精心准备，因此尽管我遇到了种种困难，再加上大公夫人后来生病，这一切都没有造成任何阻碍——那些状况让我们所有人，尤其是正在康复中的我，都感到恐惧和忧虑。

请代我向你的妻子致以最亲切的问候。其实无需多言，您肯定会被我们优雅的宫廷热烈欢迎。在我的家中，孩子们和孙辈们会面带喜悦迎接您；而我们的挚友们也会按照我们的意愿聚在一起。如果您在此期间有消息要传给我，请务必寄到这里的地址，这样我才能最快收到。

现在，我再次向您亲爱的妻子致以最美好的祝福，愿好运能让我再次与她相聚。请原谅我写信时有些心不在焉，那是因为我正在收拾行李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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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致威廉·冯·洪堡

1826年10月22日。

尊敬的友人，您寄来的来信与包裹真是令人欣喜的礼物，它们充分体现了您对我的持续关怀与友好情意。不过，我希望能收到关于您身体健康状况的同样确切的消息。就我自己而言，倒没什么可抱怨的；虽然不再能用于远洋航行，但这艘船或许仍可充当近海航船使用。

整个夏天我都待在家里，专心致志地修改自己的作品。我最亲爱的朋友，您应该还记得那部原本计划作为《浮士德》第二部内容的戏剧《海伦娜》。从席勒本世纪初的来信中可以看出，我曾向他展示过这部作品的初稿，而他也是出于真正的友谊，建议我继续完成它。这个构思其实很早就有，其灵感源自“木偶戏”的传统——即浮士德强迫梅菲斯特为他打造特洛伊的海伦作为新娘。我不时地继续创作这部作品，但直到时间成熟后才得以完成，因为它的故事跨度长达三千年，从特洛伊的陷落一直延续到米索隆吉的陷落。因此，从更广义上来说，这也可以被视为一种“时间统一性”；而按照通常的理解，地点与动作的统一性也同样得到了精心处理。这部作品以以下标题出版：

《海伦娜：古典-浪漫主义幻想剧》《浮士德》的插曲》。

这些标题或许并不能说明太多，但我希望它们足以让您更清楚地了解我即将于复活节推出的这部作品的第一部分。

接下来，我更加自信地询问：您是否还记得我在完成《赫尔曼与多萝西娅》之后就构思过的一部长篇史诗？那部作品讲述的是在一场现代狩猎中老虎与狮子之间的故事。当时您劝我不要继续发展这个想法，于是我就放弃了它；现在，在翻阅旧文件时，我又找回了那个情节，实在忍不住要用散文形式将其写出来——因为这样它就可以被视为一则故事，而通过这个故事，便可以展现大量精彩的内容。

最近，有一本描述世俗之人活跃生活的书送到了我的住处，让我读后十分愉悦——那是魏玛的伯恩哈德公爵的日记，他于1825年4月离开根特，直到不久前才回到我们这里。这本日记是连续不断记录下来的；由于他的身份、思维方式以及行事风格使他能够进入上流社会，同时他又能与中产阶级相处融洽，甚至不轻视最卑微的人，因此读者可以很轻松地了解各种不同的情境。至少对我来说，能够直接了解这些情境非常重要。

不过，我必须向您保证，您寄来的那个大纲对里默和我来说都极具价值，它为语言学和哲学方面的讨论提供了极好的机会。我并非厌恶印度文学，而是对其心存畏惧——因为它会将我的想象力引向那些无形且扭曲的事物，而我必须比以往更加警惕这些事物。但如果这是来自一位挚友的推荐，那我当然会欣然接受，因为这能让我有机会与他探讨他感兴趣的话题，而这些话题无疑都是非常重要的。

最后，我只想说，我正在努力将《威廉·迈斯特的漫游》中那些零散的章节整合在一起。

分为两卷。在从事这项工作的过程中，没有什么比迎接那位流浪者中的领袖、您极为尊敬的兄弟来到我们家中，并直接了解他不懈的奋斗历程更让我高兴的了；同时，我也衷心祝愿您亲爱的妻子在那些高远的地方寻求治疗时能够取得最好的效果。

愿我们永远怀着最真挚的同情之情，歌德。

*****

歌德致威廉·冯·洪堡

1830年10月19日

亲爱而尊贵的朋友，在这些日子里，我何尝没有多次到您身边寻求慰藉，再次阅读您那些精彩的来信，并从中获得力量！

正如里斯本的地震几乎瞬间就影响了最偏远的湖泊与泉水一样，我们同样也受到了那次西方灾难的直接影响，就像四十年前那样。

在这样的时刻，能够阅读您那些无价的来信，该是多么令人欣慰的事啊——您自己也会体会到的，并且一定会予以表达的。通过鲜明的对比，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我们彼此承诺要共同推动文化发展的时代，那时，我们与那位伟大而高尚的朋友一起，努力探寻具体的真理，尽最大努力去追寻世间一切美好而崇高的事物，以此来滋养我们渴望成长的心灵，让这个需要充实内容的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现在，您正在为您的最新作品《歌德意大利游记评述》奠定基础，这真是无比美好而令人赞叹啊。

愿那肥沃的土壤能助你理解我以及我在那段艰难岁月里的努力；愿你能够用心且充满关爱地去探究我那些看似偶然或缺乏连贯性的行为，将其归结为某种精神上的必然性以及个人特质的体现。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适合当面探讨的主题。我实在无法用文字来描述自己是如何从你的文字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又是如何得到许多事物的阐释；同时，我也再次被促使去思考人类身上那些始终未能解开的谜团，甚至是关于人类自身的谜团；并认真思考那些存在于个体身上的各种特质之间的内在联系——尽管这些特质之间存在一定的矛盾，但它们依然相互交织、紧密相连。

在这里，我最想谈的是我与造型艺术之间的关系，而你对此也给予了值得感谢的关注。令人惊叹的是，人类总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去追求那些自己无法实现的目标，而恰恰通过这一过程，他们才能在真正的成就上取得进步。

不过，为了避免这封拖延已久的信再继续延迟下去，我就此结束吧。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在表达上述感受的同时，我再次阅读了你的来信，从其中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让我有了新的思考，也让我强烈地回忆起那些虽然身体上不在一处，但心灵却紧密相连的时光——那时我们虽已年迈，却仍能以年轻时的热情与快乐去享受那些美好的日子。

如今，我的儿子已经陪伴了我六个月[32]，一起体验着那个无价半岛上的奇妙景象：大自然与岁月以极其复杂的方式创造与毁灭，艺术作品也在不断诞生与消亡，人类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也在其中交织变化。

他乘轮船从莱戈尔诺前往那不勒斯，或许现在仍在那里。这一决定带来了极大的好处。他在那里遇到了扎恩教授，在这位学者的指导下，无论在地面之上还是之下，他都感到如鱼得水。

既然你，我最亲爱的朋友，也在逐渐习惯于口述文字，那么请在闲暇时经常给我寄来一些温馨的文字，这样我就能时不时地更真切地感受到我们在这个地球上长久以来所拥有的这份友谊。我实在不愿结束这次交流；我有太多话想说，但此刻我只想为此刻照耀着你和你尊敬的兄弟的那颗幸运之星祈福。愿这一切美好的开端能够持续下去，让你们和我们所有人都能从中获得幸福！

永别了！

魏玛，1830年10月19日。J. W. 冯·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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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致威廉·冯·洪堡

魏玛，1831年12月1日。

尊敬的朋友，通过新闻报道，我已经得知那狂暴的波罗的海海浪对我最亲爱的朋友的性格产生了如此积极的影响，我为此欣喜若狂，并对那些常常造成破坏的海水表达了最高的敬意。您寄来的贺信为这些好消息提供了最有力的证明，因此我能够安心地从我的隐居处眺望被雪覆盖的修道院花园。

我可以想象，我最亲爱的朋友正身处那座有四座塔楼的城堡中，周围空间宽敞，他俯瞰着被冬季笼罩的广阔大地，同时仍以坚定的决心去处理那些极为复杂的任务。

总的来说，可以说，对大自然中那些重要规律的领悟确实迫使我们不断深入探究到最细微的层面，就如同动脉的末端与与之相连的神经相连接一样。尤其可以说，我其实常常比你想象的更接近你；因为与里默的对话往往围绕某个词、它的词源、演变、关联以及特殊性展开。

我非常感激你的兄弟——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与我们进行了数小时坦诚而友好的交谈。虽然我无法理解他的地质学理论，也无法按照这些理论进行实际研究，但我还是以真诚的同情与钦佩之心看到：那些我无法认同的观点在他那里却具有逻辑上的连贯性，并与他庞大的知识体系融为一体，而这一切又因他高尚的品格而得以维系。

如果允许我以一贯的直率来表达的话，我最尊敬的朋友，我必须承认：到了晚年，对我来说，一切愈发具有历史色彩。无论某件事发生在遥远的过去、陌生的地方，还是就在我身边，都已经不再重要了；甚至我自己也似乎越来越偏向于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待一切。每当晚上有人为我朗读普鲁塔克的著作时，如果我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讲述自己的生平，我会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请原谅我这样的表达！人到老年就会变得话多，而既然我要口述文字，这种天性就很容易表现出来。

我最好的一面。
关于我的《浮士德》，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在一段格外幸福的时刻，我突然想到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你们真是诗人，那就用你们的灵感来证明吧。”
通过某种复杂的心理机制——或许值得进一步研究——我相信自己已经创造出了一种作品形式，这种形式让我能够有意识地创作出自己仍认可的作品——尽管或许再也无法完全沉浸在这种创作状态中了——而亚里士多德及其他散文家们则可能会将这种行为视为一种疯狂。创作中的困难在于，《浮士德》的第二部分——你们可能已经读过其中的一些印刷版本——其目标和内涵已经被人们思考了五十年，只是随着各种情节的浮现而以零散的形式被逐步完善，但整体依然不完整。
《浮士德》的第二部分比第一部分更需要读者的理解力，因此有必要为读者做好铺垫，尽管他们仍需自行填补一些空白。为了保持历史与艺术上的完整性，我不得不继续填补这些空白，直到最后我觉得应该宣布：“请封住那条流淌的渠道吧，让草地彻底被水淹没吧。”
现在，我必须鼓起勇气将那些印刷版与未印刷版并置在一起的文本封存起来，以免自己又忍不住想要继续完善它。同时，我也遗憾无法像诗人那样将其分享给我的挚友们。

我不会把M. Soret翻译并附有补遗的《植物变形记》寄给您，除非某些关于我生活状况的说明能够赢得您的友谊。近来，我越来越深入地研究这些自然现象；它们促使我继续在原来的领域里工作，最终也让我决定留在那里。我们以后再看看在那里该做些什么吧，其余的就交给未来吧——说实话，我们给未来施加的任务已经比应有的要重多了。

让我们时不时地互相确认彼此依然存在。

G.

歌德致威廉·冯·洪堡

魏玛，1832年3月17日。

经过一段漫长的停顿之后，我在此继续写作，不过只是出于即兴的冲动而已。古人说，动物是通过其器官来学习的；我补充一点：人类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们还有优势，可以反过来教导自己的器官。

对于每一个行为，乃至每一项才能而言，都存在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倾向，这种倾向会自动发挥作用，无形中带来必要的先天条件；然而正因如此，它的运作往往缺乏条理，尽管它自身包含着规律，但最终仍可能陷入毫无目标、没有方向的境地。一个人越早意识到某种技艺或艺术能够帮助他更好地发挥自身的天赋，他就越幸运。此外，从外部获得的东西并不会损害他与生俱来的个性。最优秀的天才，就是那种能够将一切吸收到自己内部、懂得如何……

为了使一切都能适应变化，同时绝不损害那些最根本的本质——也就是所谓的品格——从而让这些因素真正提升那种品质，并尽可能全面地赋予其力量。

此时，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种种关系便显现出来了。想象一下，某人拥有创作重要乐曲的才华；此时，意识与无意识就如同经线与纬线一般相互关联，这是我非常喜欢用的一个比喻。通过练习、教学、反思、失败、进步、阻碍以及再次反思，人的各种能力会在无意识中将后天习得的与先天固有的要素结合起来，进而形成一种令人惊叹的统一整体。这一概括可以作为对你问题的快速回应，同时也解释了随信附上的那些内容。

自从我年轻时首次清晰地构想出《浮士德》的框架以来，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尽管当时整个故事的内容还并不完整。一直以来，我都把自己的目标牢记在心，只对那些特别感兴趣的部分进行详细阐述，因此第二部分中仍存在一些空白，需要通过某种共同的线索将其与其余部分联系起来。必须承认，要凭借决心与品格来实现那些本应属于主动型天性的特质，确实面临着巨大困难。不过，在经过如此多年的不断思考之后，如果仍然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话，那也未免太糟糕了。我并不担心无法区分哪些内容是较早创作的，哪些是后来添加的；这一点，就留给未来的读者们去仔细探讨吧。

毫无疑问，能够将这些严肃的作品献给我的挚友们，并与他们分享，我会感到无比快乐。

在世时，我曾试图与那些分散在各处、彼此不甚熟悉的朋友们取得联系并收到他们的回复。但实际上，这个时代实在荒谬至极，我深信自己长期为构建这种特殊的结构所付出的努力终将得不到回报；这些努力最终只会像废墟一样被抛弃，很快就会被时间的沙丘所掩埋。无论从理论还是实践层面来看，这个世界都充满了混乱，而我最迫切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充实自己内心所拥有的东西，提炼出属于自己的独特之处——想必您这位尊贵的朋友也在自己的领地里做着同样的事情吧。

那么，请您也跟我讲讲您的研究情况吧。如您所知，里默也在从事类似的研究，我们晚间的谈话常常围绕这一领域展开。请原谅我这封迟寄的信！尽管我已经退休，但几乎没有任何时间可以用来探究生命的奥秘。

歌德与泽尔特的书信往来
译者：弗朗西斯·H·金

第512封信
魏玛，1803年7月28日

我在心中常常想起您，可惜却从未以文字形式表达过。今天就写几行字，作为随信附上的那页纸的补充吧。关于莫扎特的传记，我至今仍未听到任何消息，但我会去打听一下，同时也会了解一下那位作者的情况。您那位美丽的王后在旅行途中给许多人带来了欢乐，而最开心的莫过于我的母亲了；在她晚年时，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高兴的了。

请坦诚地告诉我《私生女》这部作品的演出情况，不必顾虑我的感受。我打算删减其中一些显得冗长的场景，因为即便表演得再好，那些场景也难免显得过长。不知您能否为我简要说明一下音乐会指挥的职责？至少要讲清楚我们这类人需要了解的内容，以便能够对这样的指挥做出评价，必要时还能指导他。玛拉夫人周二在劳赫施泰特演唱了歌剧，具体情况我还不知道。对于通过冯·沃尔佐根先生寄给我的那些歌曲，我谨以我个人以及我们朋友的名义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现在并非考虑创作它们的时候。我希望尽快将我的歌曲的草稿寄给您，恳请您在它们正式出版之前保密。

附录：

现在您手中已有《墨西拿的新娘》的印刷版。通过诗人在序言中所表达的意图，您就能更清楚地理解他的创作理念，以及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认同他的观点。我会根据您的来信写下自己对这一主题的思考，我们只需几句话就能达成共识。

[插图：K. F. ZELTER, E. A. Seemann]

在希腊悲剧中，有四种形式的合唱队，它们代表着不同的时代。在第一种形式中，在那些歌颂神明与英雄、描绘家谱、伟大事迹以及可怕命运的歌声之间，会有几个人物出现，将观众的思绪带回过去。在埃斯库罗斯的《底比斯的七人》中可以找到类似例子。这就是戏剧艺术的起源，即古老的风格。第二种风格中，合唱队成为作品中的核心角色，如同在《复仇女神》和《恳求者》中所表现的那样。我认为这属于宏伟的风格——合唱队具有独立性，所有情节都围绕它展开；可以说这是戏剧艺术的“共和时期”，因为统治者和神明只是配角而已。在第三种风格中，合唱队则处于次要地位，情节的重点转移到了家族以及剧中代表这些家族的成员身上，他们与其他人的命运只有松散的联系。此时，合唱队处于从属地位，而王子和英雄们则以其独特的辉煌形象占据主导地位。我认为这就是优美的风格。索福克勒斯的作品就属于这种风格。因为此时，观众只能被迫旁观而已。

英雄们与命运抗争，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他们的特殊本质或普通本性；于是，合唱团便选择以旁观者的身份出现，充当一名得力且受欢迎的观察者。在第四个阶段，剧情越来越局限于个人利益范畴，而合唱团则常常被视为一种繁琐的习俗、一种固有的惯例。它已变得毫无必要，因此作为诗歌作品的一部分时，它只会带来麻烦与干扰——比如被要求去守护那些与它无关的秘密之类的。欧里庇得斯的作品中就有不少这样的例子，我在这里可以提到《海伦》和《陶里斯的伊菲革涅亚》。

从这些可以看出，若要重新塑造合唱团的形象，就必须借鉴前两个阶段的风格；而实现这一目标的方法，就是创作一些篇幅很短的清唱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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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封信

魏玛，1805年6月1日。

自从上次给您写信以来，我几乎没过过什么愉快的日子。我原以为自己会死去，结果却失去了一个朋友，同时也失去了自我的一半。我真想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但由于年龄的关系，这根本不可能实现。我每天只是着眼于眼前的事，做好手头该做的事，而不去考虑后果。

不过，每当人们遭遇损失与不幸时，总会试图找点乐子，因此有人迫切地请求我为我们的剧院，以及其他各方，通过舞台表演来缅怀那位逝者。关于这件事，我不再多说，只是想表示我并不反对，现在我只想问您是否愿意帮助我。

关于此事，首先，请您告诉我您是否愿意将您所创作的那首圣歌——“人活着”等等——提供给我，我在《音乐评论》第27期上读到过这首作品。另外，也请您考虑是否能够创作一些风格庄重的乐曲，或者挑选一些已经存在的乐曲交给我——我稍后会说明这些乐曲的风格要求——作为创作新作品的基石。一旦得知您对此事的真实意见，我就会向您提供更多细节。

您那些关于管弦乐队组织的精彩短文，我一直搁置着没有处理，因为其中包含了对我们现状的某种讽刺意味。

现在赖夏德希望将这些文章发表在《音乐评论》上。我再次找出来仔细阅读后，觉得实在不能让《文学报》的“智力版”失去这些文章。我们这里的一些状况已经发生了变化，毕竟，一个人总有权批评那些他并未试图阻止的事情。

哈勒的枢密顾问沃尔夫目前正在这里。要是我能希望今年也能在这里见到您该多好！您能否在七月底前往劳赫施泰特，以便亲自协助准备和演出上述作品呢？

请仔细考虑一下，只要告诉我这是可行的，我们就能想办法实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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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封信

魏玛，1808年10月30日。

艺术界如今已变得如此糟糕，以至于年轻人根本无法看清自己的位置。人们总是到各处寻找灵感，却从不去其源头；即便他们偶然发现了灵感之源，也找不到通往它的道路。正因如此，那些天赋异禀的年轻诗人让我感到绝望——他们虽然拥有非凡的才华，却几乎无法创作出令我满意的作品。维尔纳、奥赫伦施莱格、阿尼姆、布伦塔诺等人仍在努力从事艺术创作，但他们的一切作品都缺乏形式与特色。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明白：自然与艺术最崇高且唯一的使命，就是创造形式与细节，让每一样事物都能成为独立而重要的存在。任由自己的天赋随性发挥，那根本算不上艺术。

可悲的是，那种追求幽默风格的人，由于缺乏内在的准则与规范，迟早会堕落为忧郁与暴躁之人。我们在让·保罗的作品中（可参阅《女士杂志》上他最新的作品），以及在戈雷斯的作品中（可参阅他的《写作范例》），已经见识到了最糟糕的例子。此外，总有一些人喜欢并推崇这类作品，因为大众总是愿意欣赏那些试图吸引他们注意的人。

如果您有十五分钟的空闲时间，能否为我粗略地描绘一下我们这些年轻音乐家们的错误之处？我希望将它们与画家的错误相对照；因为人们应该彻底放弃对这类事物的兴趣，厌恶这一切，不再去考虑如何提升他人的水平，而是把剩下的时间用于自己的创作上。不过，即便我这么表达自己的不满，我还是会像那些脾气好的爱逞强的人一样立刻自相矛盾——我请求您至少在复活节之前继续关注埃伯韦因，因为到那时我会把他送到您那里去。

他又来了。他对您充满了信心，也极为尊敬您的机构，但遗憾的是，这对年轻人来说意义并不大。他们仍然暗自认为，用自己那些愚蠢的方法也能创造出非凡的成就。许多人虽然明白自己有目标要实现，却更愿意通过迂回曲折的道路来达到它。

这个月里，报纸上不断有关于我们的报道，这让我们倍感欣慰。能够亲临这些活动真是非常值得的。我也因此受到了这种特殊氛围带来的积极影响。法国皇帝对我极为友善，两位皇帝都授予我勋章和绶带，我们怀着谦逊的心情对此表示感谢。请原谅我没有再为您写下更多关于最新事件的消息。您在阅读报纸时一定好奇，地球上那些权势显赫之人怎么会一路来到魏玛，甚至抵达耶拿战场。我实在忍不住要附上一幅精美的版画给您——那座神庙所在的位置，正是拿破仑在这次行军中到达的最东北端。当您来访时，我会带您到那个有手持手杖的小人正在划分世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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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封信

魏玛，1811年2月28日。

我在某处读到过，伦敦协会那位著名的第一秘书奥尔登堡，在开始阅读信件之前，总会先准备好笔、墨水和纸张，然后在读完信后立即写下回复。这样一来，他就能从容应对大量的来信。要是我也能效仿他就好了。

若是拥有美德的话，现在就没人会抱怨我沉默不语了。不过，你刚刚寄来的那封亲笔信让我产生了回复的愿望——它让我想起了我们那个夏天度过的美好时光，因此我决定写下这些文字，即便不能在读完信后立即动笔，至少也会在第二天早上醒来后立刻书写。

我想，善良的潘多拉回到家中后应该会稍微放慢节奏吧。托普利茨的生活环境实在太过适宜从事这类工作，而你也一直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因此任何干扰都难免会让她暂停下来。不过不必担心，目前这项工作已经取得了不少进展，等到合适的时机，剩下的部分很可能会自然而然地完成。

我无法责怪你拒绝为《浮士德》创作音乐。我的提议其实考虑得并不周全，就像这项任务本身一样。它完全可以再等一年再处理；因为我为《坚定的王子》所付出的努力已经耗尽了我从事这类工作时的热情。不过，这部作品的结果确实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它给我以及其他人带来了极大的愉悦。要创作出一部几乎诞生于两百年前、为完全不同的气候、风俗、宗教和文化背景而写的作品，并让它在新观众眼中显得新颖有趣，实在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因为在舞台上，没有什么比陈旧且毫无吸引力的东西更不合时宜的了。

至于我的著作，首先你会收到第十三卷。你没有忽视《色彩理论》这一点真是太好了；而且你逐步学习的方式也会产生良好的效果。我很清楚，我所采用的处理方式虽然很自然，但却与常规方法大相径庭，我无法要求每个人都能立刻理解并领会其优点。数学家们……

他们都是愚蠢的人，根本不明白我的工作究竟意味着什么，实在不得不忽略他们的傲慢态度。我非常好奇，谁会是第一个理解这个问题并诚实地表达自己看法的人；因为并非所有人都是盲目或心怀恶意的。不过，现在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一直秘而不宣的真相：数学对思维的训练极其片面且狭隘。伏尔泰曾大胆地说过：“我一直注意到，几何学只是让思维保持原来的状态而已。”富兰克林也明确表达了对数学家们社交素养的厌恶，认为他们那种琐碎而矛盾的性格令人难以忍受。

至于那些真正的牛顿主义者，他们的情况就和1806年10月的普鲁士人一样。那些普鲁士人以为自己在战术上取得了胜利，但实际上早已在战略上被击败了。一旦他们睁开眼睛，就会惊觉我已经到了瑙姆堡和莱比锡，而他们还停留在魏玛和布兰肯海姆附近。那场战斗早就输了，这场战斗也是如此。牛顿理论早已被彻底摧毁，而这些人却仍认为自己的对手很可鄙。请原谅我的自夸；我并不为此感到羞愧，就像那些人也不为自己的狭隘而羞愧一样。我在与库格尔琴打交道时经历了类似的情况，以前也与很多人有过类似经历。我原以为自己给了他最美好的赞美——因为那幅画和相框确实做得相当不错——可现在他却因为一个表面上的礼貌举动而生气，其实这种礼貌是绝不能忽视的，因为如果我们忽略它，很多人的感情都会受到伤害。我在这些事情上缺乏礼仪，常常因此惹人不满，现在我又用我的拘谨来打扰一些优秀的人。亲爱的朋友，永远别试图改掉旧毛病；否则你要么会陷入新的毛病，要么人们会把你新养成的“美德”视为缺点；无论你如何表现，都无法让自己或他人满意。

与此同时，我很高兴自己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我希望与这位杰出的人保持良好的关系。

至于那尊古代公牛像，我建议将其仔细装入坚固的箱子里，然后寄给我以便查看。在古代，这类物品往往有仿制品，而真品与仿品的价值差异很大。用任何普通的青铜器来交换它都是不划算的，因为这类物品几乎从没有仿制品，而那些现存的仿制品，因其相似与不同之处而更具趣味性。我目前能提出的报价如下：我拥有从15世纪中叶至今的众多精美奖章，其中大部分为青铜制。收集这些奖章的目的是为了让业余爱好者和专家们了解造型艺术的演变过程，而这种演变始终体现在奖章上。在我的收藏中有一些非常漂亮且珍贵的仿制品，因此我完全可以整理出一组极具教育意义的奖章作为赠礼。对于那些目前还没有此类收藏的艺术爱好者来说，这些奖章可以为他们打下良好的收藏基础，也会激励他们继续收集下去。此外，这样的收藏就像一套希腊和罗马硬币一样，能够带来许多有趣的观察机会；事实上，它还能补充硬币所呈现的信息，让我们的认知延伸到现代。我还想说，如果我希望在上述交易中做到收支平衡的话，那尊公牛像必须是非常完美的。

最近几天，有一件令人非常开心的事发生：奥地利皇后送了我一个精美的金制鼻烟盒，盒子上饰有钻石花环，上面还刻着“路易莎”三个字。我知道您也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因为这种出人意料且令人愉悦的好运可不多见。

第665封信

魏玛，1812年12月3日。

您来信中告诉我您的家族所遭遇的巨大灾难，这让我极为难过，几乎令我崩溃；因为这封信是在我正深入思考人生意义之时收到的。多亏了您，我才得以重新振作起来。在死亡的严峻考验面前，您展现出了纯金般的品质。当一个人的心灵与灵魂如此紧密相连时，他的品格该有多么美好啊！而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的才华，又该有多么出色呢？

至于那件善行或恶行本身，我实在无话可说。当一个人被生活的重负压垮时，他值得同情，而非指责。韦瑟尔清楚地表明，这种既属于自然现象又非自然现象的“疾病”的种种症状确实存在于我身上。我非常清楚，当时我需要付出多大的决心和努力才能从死亡的深渊中逃脱，后来又经历了多少次险境才得以幸存，恢复健康更是艰难至极。所有水手和渔民的故事都是如此：暴风雨之夜过后，他们终于回到岸边，浑身湿透的人会把自己弄干，而第二天当阳光再次照耀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时，“大海又会开始寻找新的受害者”。

当我们看到整个世界，尤其是年轻一代，都沉溺于欲望与激情之中，而且他们身上最美好、最高尚的东西也被时代的愚蠢行为所扭曲、破坏；当我们看到本应引导他们走向救赎的事物反而成了导致他们毁灭的原因——更不用说外界给他们带来的种种压力了——那么我们就不会再对人们因愤怒而对自己和他人做出的恶行感到惊讶了。我相信自己有能力再写一部《韦瑟尔》。

这让人毛骨悚然，甚至比第一次更甚。让我再补充一点：大多数自认为有优点的年轻人，总会对自己提出过高的要求。然而，他们其实是被周围的环境所逼迫才这样做的。我认识好几个人属于这种类型，他们注定会走向毁灭，即便有人能让他们明白自己的真正优势所在，也根本无法帮助他们。没人意识到，理性、勇气和意志力其实是赋予我们用来避免作恶，同时也要避免过度行善的。

感谢您对我自传中的内容提出的意见。此前我就已经听到过很多关于这些内容的正面评价。但您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深入探讨问题本质的人。

很高兴我对父亲的描述能让您留下好印象。我不否认，我实在受够了那些德国资产阶级——比如洛伦兹·斯塔克之流，不管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以一种荒谬的方式表现自己的学究气，用种种手段阻碍他人善良的愿望，从而毁掉那些人的幸福，同时也破坏他人的生活。在接下来的两卷书中，我父亲的形象将会得到更完整的展现；如果他和他的儿子之间能够建立起一丝相互理解，那么他们俩就能避免许多痛苦。但事实并非如此，人生本就是如此。最周全的旅行计划也会被最愚蠢的意外打乱，而一个人在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的时候，反而能走得更远。

请您继续发表您的意见吧；因为我需要按照主题的要求慢慢来，还有很多内容没写出来（正因如此，许多读者变得不耐烦了，他们希望一次性看到全部内容，就像一盘煮熟烤好的食物一样，这样他们就能尽快读完，然后第二天再去找更好的或更差的读物）。

在别的酒馆或餐馆里随意喝杯酒罢了。但我，正如我所说，仍会埋伏不动，以便在适当时机让我的骑兵和步兵冲向前去。因此，能知道您这位经验丰富的元帅对先锋部队有何见解，对我而言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至今我还没有读到过任何关于这部作品的评论；等接下来的两卷出版后，我会把它们全部读一遍。多年来我一直注意到，那些本应、也愿意在公开场合谈论我的人，无论其意图是好是坏，似乎总是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我几乎从未遇到过不迟早露出维斯帕先那种冷酷面容的批评者。

如果您能偶尔寄来《里纳尔多》这本书，给我一个惊喜的话，我将视之为莫大的恩惠。

只有通过您，我才能与音乐保持联系。我们这里简直毫无歌声与音乐可言。那些老套的歌剧，以及为小型剧院量身打造、间隔很长时间才上演的新作品，根本无法带来慰藉。不过，我也很高兴宫廷和城里的人能够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有某种娱乐方式。从这方面来看，大城市里的居民算是幸运的，因为其他地方许多重要的东西都会被吸引到那里去。

您对阿尔菲耶里进行了尖锐的批评。他与其说值得欣赏，不如说令人反感。他的作品其实反映了他的人生经历。他折磨着读者和听众，就如同他自己作为作家时所受的折磨一样。他具有真正的贵族气质，因而极度崇尚贵族制度。他厌恶暴政，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有暴虐的倾向；命运最终给了他应有的惩罚——让他遭到平民的制裁。当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时，他那典型的贵族与宫廷式性格就显得极为可笑。

与其用其他方式来奖赏自己的贡献，不如为自己授予骑士头衔。他难道就不能更明确地表明这些形式主义在他的本性中根深蒂固吗？同样地，我必须同意你对卢梭的《皮格马利翁》的看法。这部作品无疑属于那些荒谬至极的作品之列，它恰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严重弊病——在那个时代，国家与习俗、艺术与天赋都被某种无名的东西搅得混为一团，而那种东西被称作“自然”；没错，它们确实被如此搅合在了一起。我希望我的下一本书能够揭示这一现象的真相；因为我也曾受到这种“流行病”的影响，而它也对我个人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否则我现在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以其他方式成长。

现在我必须回答你关于第一个瓦尔普吉斯之夜的问题。情况如下：在历史学家中，有一些人——他们确实是值得尊敬的人——试图为每一个传说、每一项传统找到现实依据，无论这些传说和传统多么奇幻荒谬，他们总认为在童话的外表之下必定存在事实的内核。

我们之所以能拥有许多优秀的成果，多亏了这种研究方法。因为要深入探讨这些问题，就需要渊博的知识；没错，还需要智慧、机敏以及想象力，才能将诗歌转化为散文。在这个案例中，有一位德国古物研究者试图为“女巫与恶魔在哈茨山脉出没”的传说寻找历史依据，从而为这一早已为德国人所熟知的传说奠定坚实的基础。据他说，那些德国的异教祭司和先民们，在被赶出他们的圣林、基督教被迫强加给民众之后，便在春天伊始带着他们的忠实追随者前往哈茨山脉那些人迹罕至的荒野之地；在那里，他们按照自己的传统……

按照他们的习俗，他们会向无形的天地之神献上祈祷与祭品。为了防止被间谍或武装的异教徒盯上，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让队伍中的一部分人伪装起来，以此让那些迷信的对手不敢靠近，从而在“魔鬼”的伪装下安心地进行对上帝的虔诚崇拜。

我在某处读到过这个解释，但记不起作者是谁了；这个想法让我很感兴趣，于是便将这段传奇故事改写成了一个诗意的寓言。

*****

第433封信

魏玛，1824年10月30日

我一直希望你能受邀去旅行，因为那样我就能收到你的来信了。当然，我深信在热闹非凡的柏林，没人会记得给远方的人写信。而一次充满危险与挑战的旅程，正好能让我的这位好友有机会写出一些极具特色且有趣的描述；一个拥挤的家庭聚会则能为创作一篇短篇故事提供素材，这样的故事肯定能在任何英国小说中出现。至于我，则会从自己平静的生活里讲述几件小事作为回应。

首先，这次我在家的生活相当顺利；不过我们不必夸耀，只需继续低调而谦逊地生活下去即可。

兰格曼应该已经把我寄给他的东西转交给你了。《维特》的序诗是我最近重新找出来并仔细阅读的，之后我又读了那首哀歌……

它与整体风格十分协调；只是我未能感受到您那动听的旋律所带来的直接影响，不过这种影响逐渐在我内心深处显现出来。

我现在也在完成关于自然科学的那一部分内容，由于种种原因，这项工作今年被耽搁了。同时，我还在整理1794年至1805年间与席勒的通信。能够揭示两位朋友之间的亲密关系，以及他们如何通过彼此倾诉心声来促进对方的成长，这对德国人来说无疑是一大福音，甚至可以说对全人类都是如此。从事这项工作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我正在重新认识曾经的自己。不过，最具有启发性的是看到这样两个人：他们本可以互相帮助实现自己的目标，却因为过度的内心活动以及外界的干扰而浪费时间，最终无法取得与其能力、天赋和目标相称的成果。这样的内容将会极具教育意义，因为每个有思考能力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慰藉。

此外，它还有助于展现那个时代所呈现的各种景象。如果您一年前认为导致我生病的因素，现在却成了我健康状况良好的原因，那么一切都会顺利进行，您也会不时给我带来好消息。

为了能尽快收到您的来信，我想告诉您：如果您能为我简要而生动地描述一下康尼斯塔特的戏剧表演情况，我会非常高兴。当然，从他们正在演出的剧目、排练的内容，以及报纸上的相关报道和评论中，我也能大致了解一些情况；但无论如何，您的描述都会进一步完善我的认知。应您的建议，那位建筑师给我寄来了一个设计图，我觉得非常不错，因为通过它我可以清楚地看到……

我知道那家剧院位于一个大型住宅区里。这样的环境想必会让那里显得十分宜人且充满欢乐气息；将一排排座位安排得适当，也能方便那些希望被他人看见的同时又能看到舞台的观众。这些我早已知晓，而您只需寥寥数笔，就能帮助我勾勒出最生动的画面。

来自伦敦的J·A·斯图姆普夫，他是国王的竖琴制造师，此刻正要离开我。他出生于鲁尔地区，幼年时就被送到英格兰，在那里他如今作为一名技艺精湛的工匠工作着。他体格健壮，相貌出众，令人赏心悦目；同时，他对我们的语言与文学也怀有强烈的爱国情感。通过席勒和我，他认识到了世间的一切美好事物，看到我们的文学作品逐渐被人们了解和欣赏，他感到非常高兴。他真是个非凡的人物。

我们那响亮的钟声正在宣告宗教改革纪念日的到来。那钟声如此动听，实在让人无法无动于衷。主啊，请让我们坚守在你的教诲之中，并指引我们前行的道路。

脚注：

[脚注1：《晨报》，1815年，第113期，5月12日。]

[脚注2：（《亨利四世》，第二部，第四幕，第四场。）]

[脚注3：此处所指的作品为A·W·施莱格尔所翻译的九卷本著作，该译本于1797年至1810年间出版；此后（从1826年起），在蒂克指导下又补充了那些缺失的戏剧作品。]

[脚注4：在魏玛的阿马利亚共济会分会发表的演讲。]

1813年2月。]

[脚注5：经纽约麦克米伦公司许可。]

[脚注6：经纽约麦克米伦公司以及伦敦的G. Bell & Sons公司许可。]

[脚注7：无需多言，“demon”一词源自希腊语，其中并无邪恶之意。——译者注]

[脚注8：这是埃克曼所著第一本书中的第一天，也是他在这本书中首次开口说话，与索雷特的情况不同。——译者注]

[脚注9：“Gelegenheitsgedicht”意为“应景诗”，通常指为生日、婚礼等特殊场合而创作的诗歌。但正如歌德本人所解释的，他扩大了这一词的含义。由于英语中的“occasional”往往仅表示“偶尔发生的事情”，因此“应景诗”这一表述并不恰当，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词可用才如此称呼。读者应将其理解为因某种特殊事件而创作的诗歌。——译者注]

[脚注10：歌德的《东西方集》，该书共分为十二个部分，其中一部分名为《忧郁之书》。——译者注]

[脚注11：《Die Aufgeregten》是一部未完成的戏剧作品，属于歌德的创作。——译者注]

[脚注12：德语短语“Freund des Bestehenden”意为“现状的支持者”。由于缺乏更合适的表达方式，上文将其译为“当权者的朋友”。实际上，这一短语指的是“坚持现状的人”，而歌德的批评者们则用它来指代“进步派的敌人”。——译者注]

[脚注13：《诗歌与真理》，这是歌德自传的标题。——译者注]

[脚注14：此处指的无疑是《变形与蜕变》。由于这首诗直到1824年1月才发表，歌德很可能并未见到它，因此这一表述才不准确。——译者注]

[脚注15：无需多言，这是歌德与席勒共同创作的讽刺短诗集的名称。——译者注]

[脚注16：《自然之女》。——译者注]

[脚注17：参见第185页，其中有关于将“自然”一词用于形容人的相关论述。——译者注]

[脚注18：这些戏剧旨在模仿莎士比亚的风格；歌德的意思是，通过创作这些戏剧，他得以摆脱莎士比亚的影响，就如同通过创作《维特》而摆脱自杀的念头一样。——译者注]

[脚注19：此处无疑指的是埃克曼的出生地——黑森地区。——译者注]

[脚注20：这首诗的标题仅为《民谣》，开头为“哦，善良的人啊！你就在这里！”——译者注]

[脚注21：需要记住的是，这段话是在《魔鬼罗伯特》问世之前说的，该作品于1831年11月首次在巴黎上演。——译者注]

[脚注22：B 即《浮士德》第二部分的第二幕，这一幕直到歌德去世后才完整出版。——译者注]

[脚注23：在原书中，这段对话紧接在1831年12月21日的那段对话之后，而整本书的开头则有这样的说明：“以下内容是我在那些事件发生之后不久，凭记忆记下来的。”——译者注]

[脚注24：罗马的一位杰出雕版师。]

[脚注25：乔瓦尼·哈梅拉尼在1675年至1705年间担任教皇的雕版师。]

[脚注26：C. A.博蒂格辞去了魏玛中学的校长职务，前往德累斯顿；而歌德的忠实年轻崇拜者海因里希·沃斯（1779–1822）则来到了这所中学。]

[脚注27：曼海姆的一些文职官员委托歌德筹集一笔资金，用于为冯·达尔贝格伯爵建造纪念碑，但这个计划最终并未实现。]

[脚注28：西奥多·克尔纳（1791–1813），当时是维也纳的剧作家，由于威廉与克里斯蒂安·G·克尔纳的友谊，他与洪堡家族关系密切。]

[脚注29：J. H.沃斯，尽管他对埃斯库罗斯作品的翻译直到1826年才出版。]

[脚注30：洪堡对埃斯库罗斯所著《阿伽门农》的翻译作品。]

[脚注31：沃斯和他的儿子。]

[脚注32：奥古斯特于1830年3月前往意大利，就在这封信写成后的八天便在那里去世。]

[脚注33：席勒于1805年5月9日去世。]

[脚注34：出自卡尔德隆之手。]

[脚注35：泽尔特的长子自杀身亡。]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19世纪与20世纪德国经典文学》第02卷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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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4. 不得将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从该作品中删除，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的文件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其他文件中移除这些条款。

1.E.5. 在未显著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也未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的情况下，不得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再分发该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

1.E.6. 可以将该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允许他人访问该作品，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或费用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此类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内容。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针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收取合理的费用，用于提供副本、访问权限或进行分发：

• 您需按照自己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版税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收到作品后的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款项。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该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相关费用。

• 您必须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款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方面的书面许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该项目的管理方，同时也是“古腾堡™”商标的持有者。如需联系该基金会，请按照下文第3节中的说明进行操作。

1.F.
1.F.1. 为打造古腾堡™作品集，古腾堡项目的志愿者与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他们会对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进行版权状况调查、转录并校对。尽管如此，古腾堡™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作为“古腾堡™”商标的持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古腾堡™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证条款或违约行为所造成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持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为您承担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机构或个人可以选择提供一份替代副本，而非退款。

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提供该作品的人或机构可以选择再给您一次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机会，以此代替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要求书面退款，而无需再给予任何弥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段中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是“按现状”提供给您的，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所有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基本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获得许可的作品的数量，从而让更多人能够使用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不过，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在我们尚未满足某些州规定的申请条件的情况下，我们不会也不得在这些州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款。

我们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网站上的页面，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使用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了解新发布的电子书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