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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白夜及其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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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白夜及其他故事》
作者: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译者:康斯坦斯·加内特
发布日期:2011年5月5日 [电子书编号#36034]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36034
致谢:由Jan-Fabian Humann、Carol Ann Brown以及http://www.pgdp.net上的在线分布式校对团队共同制作。本文件是由互联网档案馆/美国图书馆慷慨提供的图片转换而成的。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白夜及其他故事》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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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及其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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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集
第十卷:白夜及其他故事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著,康斯坦斯·加内特从俄文翻译
纽约:麦克米伦出版社,19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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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地:英国

目录

页码

白夜1
地下笔记——
第一部分:地下世界 50
第二部分:关于湿雪 81
一颗脆弱的心 156
一棵圣诞树与一场婚礼 200
波尔宗科夫 208
一个小英雄 223
普罗哈尔钦先生 258

白夜
一个来自梦想家日记的感伤故事

第一个夜晚

那是个美妙的夜晚,亲爱的读者,只有在我们年轻时才有可能遇到的夜晚。天空繁星点点,明亮得让人不禁思考:那些脾气暴躁、反复无常的人能否在这样的天空下生活?这也是一个属于年轻人的问题,非常幼稚的问题,但愿上帝能让你更频繁地想到这个问题!……说到那些脾气暴躁、反复无常的人,我不禁想起那天自己的心境。从清晨开始,我就一直被某种情绪所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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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奇怪的沮丧感。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孤独,仿佛所有人都正在抛弃我、离开我。当然,有人会问“所有人”指的是谁。尽管我在圣彼得堡已经住了将近八年,却几乎没有熟人。但我需要熟人做什么呢?我其实已经熟悉了整个圣彼得堡的景象;正因如此,当整个城市的人都搬去避暑别墅时,我就觉得他们都在离我而去。我害怕被独自留下,于是整整三天都在城里徘徊,心情极度低落,不知该做些什么。无论我是在涅夫斯基大街上行走,还是去花园里,又或是沿着河岸闲逛,都见不到那些我一年到头总在同一个地方能遇到的面孔。他们当然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们。我非常了解他们,几乎把他们的面容都记在心里了;他们高兴时我会感到开心,而他们心情低落时我也会难过。我甚至和一位老人建立了友谊,我每天都在丰塔纳河畔的同一时间遇见他。他总是面带严肃、若有所思的神情,不停地自言自语,同时挥动着自己的左臂,右手则握着一根带有金色手柄的粗长拐杖。他甚至会注意到我,并对我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如果我不在约定的时间出现在丰塔纳河畔的同一个地方,他肯定会感到失望。因此,我们几乎都会互相致意,尤其是在双方心情都好的时候。前几天,我们两天没见面,第三天再次相遇时,我们还真的碰了碰帽子,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劲,便放下手,彼此交换了一个感兴趣的眼神。我也熟悉那些房子。当我走过时,它们似乎都会从街道上的每扇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着我,仿佛在说:“早上好!你怎么样?感谢上帝,我一切都好,五月份还要加盖一层楼呢。”或者“你呢?明天我就要重新装修房子了。”又或者“我差点被烧毁,真是吓死了。”等等。在这些房子中,有一些是我特别喜欢的,有些则是我的好朋友;其中有一栋房子打算在今年夏天请建筑师来改造。我会每天都特意去看看改造工作是否顺利。但愿不会出问题!不过,我永远忘不了那栋浅粉色的漂亮小房子的故事。那真是一栋迷人的小砖房,它以友善的目光看着我,同时又以傲慢的态度看待那些外观丑陋的邻居们。每次经过它时,我的心里都会充满喜悦。上周,我再次走在那条街上,抬头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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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我听到一声哀怨的呼喊:“他们把我的颜色涂成了黄色!”那些恶棍!那些野蛮人!他们什么都不放过,无论是柱子还是檐口,我那可怜的小朋友现在变得像金丝雀一样黄。这真让我气得不行。直到今天,我还是没有勇气去看看我那被染成天朝颜色的可怜朋友。

现在,读者您应该明白,我究竟是如何了解整个圣彼得堡的了。

我之前已经说过,在弄清楚自己不安的原因之前,我整整担心了三天。在街上时,我也觉得心神不宁——这个人走了,那个人也走了,那另一个人又去哪儿了呢?在家里,我也感觉不对劲。有两个晚上,我一直苦思冥想,试图找出问题所在,为什么会在那里感到如此不适。我仔细查看那些脏兮兮的绿色墙壁、布满蜘蛛网的天花板——玛特罗娜还特意鼓励蜘蛛网继续生长呢。我检查了所有的家具,逐一查看每把椅子,想知道问题是否出在那里(因为如果有一把椅子的位置与昨天不同,我就觉得自己不对劲了)。我也看了看窗户,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我的状况丝毫没有改善!我甚至想到叫来玛特罗娜,想以长辈的身份告诫她关于蜘蛛网以及整体卫生问题,可她只是惊讶地盯着我,一言不发地走开了,于是那些蜘蛛网至今仍挂在原处。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终于明白问题所在。哎!原来他们都在悄悄离开,前往他们的夏宫去了!请原谅我用词如此俗气,我现在实在没心情讲究措辞……因为圣彼得堡里的一切要么已经离开,要么就要去度假了;那些穿着体面、看起来有尊严的绅士们,一旦坐上出租车,在我眼里立刻就变成了那些完成日常事务后,正赶回家中、前往夏宫的户主们;所有的过路人也都带着一种特别的氛围,仿佛在向遇到的每个人表明:“先生们,我们只是暂时在这里,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回夏宫了。”如果有雪般洁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户,然后有个漂亮女孩的脑袋探出来,向卖花的人搭话——我立刻就会觉得,那些花并不是为了欣赏而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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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闷热的城市住宅里,有鲜花和春天的气息,但他们很快就要搬到乡下去了,可以带着鲜花一起走。此外,我在这种独特的调查方法上取得了很大进展,能够准确判断出每个人究竟住在哪座夏季别墅里。卡梅尼岛和阿普特卡尔斯基岛上的居民,或是彼得霍夫路上的那些人,他们的举止极为优雅,穿着时髦的夏装,还乘坐漂亮的马车前往城里。而那些去帕尔戈洛沃以及更远地方的游客,第一眼看上去就给人以稳重得体的印象;至于去克列斯托夫斯基岛的人,则可以从他们那抑制不住的欢快神情中辨认出来。如果我偶然遇到一队人马,他们手握缰绳,懒洋洋地跟在满载着各种家具、桌椅、沙发以及各类家用物品的马车后面,车上往往还有个年迈的厨娘坐在最上面,像守护珍宝一样看护着主人的财产;或者看到满载着家当的船只沿着涅瓦河或丰坦卡河驶向黑河或各岛屿——在我眼中,这些马车和船只的数量仿佛增加了十倍、百倍。我觉得一切都在忙碌着、移动着,大家都成群结队地前往夏季别墅。似乎圣彼得堡即将变成一片荒野,最终我为自己没有地方度假、也没有理由离开而感到羞愧、沮丧和难过。我愿意随随便便哪辆马车一起离开,或者跟着任何一位看起来体面的绅士乘车离开,但没有人——绝对没有人——邀请我;他们好像把我给忘了,仿佛我真的只是他们的陌生人!我常常去散步,像往常一样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直到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门处。立刻,我感到心情轻松起来,穿过城门后,走在开垦过的田野和草地间,毫无疲倦之感,只觉得仿佛有一重负担从灵魂上卸了下来。所有经过的人都会用友善的目光看着我,似乎在向我打招呼,他们看起来都很高兴。他们每个人都抽着雪茄。我从未有过如此愉悦的感觉。就好像我突然来到了意大利——对于像我这样在城市高墙之间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半病态的都市人来说,大自然的魅力实在太过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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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圣彼得堡周边的自然风光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人之处:每当春天来临,大自然便使出全部力量,运用上天赋予它的所有力量,长出新叶,披上花饰,显得绚丽多彩……不知为何,这总会让我想起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孩——人们有时会对她心生怜悯,有时则会怀着同情与爱意看待她,而有时则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然而就在某一瞬间,她仿佛凭空变得无比美丽动人,让人惊叹不已。人们不禁会问:是何种力量让那双忧郁的眼睛焕发出如此光芒?是什么让那苍白的脸颊泛起血色?是什么为那娇美的面容注入了激情?又是什么让她的胸膛起伏不定?究竟是什么让这个可怜女孩的脸上突然出现力量、生机与美丽,让她露出如此迷人的微笑,发出如此灿烂的笑声?你会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那个人,猜测着……但这一刻很快就会过去,第二天你或许又会看到她那忧郁的神情、苍白的脸庞、羞怯的动作,甚至还有懊悔的神情,以及因那转瞬即逝的美好而产生的痛苦与遗憾……你会为这份短暂的美丽如此快地消逝而悲伤,因为它如此虚幻地出现过,让你甚至来不及去爱上她……

不过,我的夜晚还是比白天要好!事情是这样的:我很晚才回到城里,当时已经十点了,我正朝着住处走去。我走的路线沿着运河堤岸,那个时间那里根本不会有人。的确,我住的地点在城里的偏僻地带。我一边走一边唱歌,因为当我快乐的时候,就会像所有没有朋友或熟人可以分享喜悦的人一样,自顾自地哼唱着。突然,我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有个女人靠在运河的栏杆上,双肘搭在栏杆上,似乎正在专注地注视着运河里浑浊的水面。她戴着一顶非常漂亮的黄色帽子,还披着一件俏皮的小黑斗篷。“她是个女孩,而且肯定是深色皮肤吧。”我这样想。她似乎没有听到我的脚步声,即使我屏住呼吸、心跳加速地从她身边经过,她也没有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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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我想,“她一定是全神贯注在某件事上。”突然间,我像被冻住了一样停住了脚步。我听到一阵压抑的抽泣声。没错!我没有听错,那个女孩正在哭泣,一分钟后,我又听到了接连不断的抽泣声。天哪!我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我对女人一向胆小,但此刻实在是个关键时刻……我转过身,朝她走了一步,要不是知道在每一本俄罗斯小说里都有人这么称呼女士,我肯定会喊出“夫人!”这个词来。正是这个念头让我止住了动作。就在我苦思着该说些什么时,那个女孩恢复了意识,环顾四周,惊慌地低下头,然后从我身边沿着路堤溜走了。我立刻跟了上去;但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意图,便离开路堤,穿过马路,继续在人行道上行走。我不敢追过去。我的心就像被困住的鸟儿一样狂跳不已。就在这时,一个机会出现了。

在同一侧的人行道上,离那个女孩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位穿着晚礼服的绅士,年纪看上去相当成熟,但举止却并不优雅;他摇摇晃晃的,小心翼翼地靠在墙上。那个女孩像箭一样飞快地跑开了,那种急促的姿态是所有不想让别人在晚上送她们回家的姑娘都会有的。毫无疑问,如果不是我的好运促使那位摇摇晃晃的绅士采取行动的话,他是不会去追赶她的。

突然,那位绅士一言不发地立刻追了上去。那个女孩跑得飞快,但那位摇摇晃晃的绅士还是逐渐追上了她。女孩发出一声尖叫……我真庆幸当时右手正好握着一根结实的棍子。转眼间我就到了马路的另一边;而那个烦人的绅士也立刻明白了形势,抓住那根棍子,一声不吭地退了回去。直到我们离他很远之后,他才用相当激烈的言辞指责我的行为。不过他的话几乎传不到我们耳边。

“把你的手臂给我,”我对那个女孩说,“这样他就不敢再打扰我们了。”

她一言不发地挽住了我的胳膊,身体仍然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着。哦,那个烦人的绅士!那一刻我真是无比感激他!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非常迷人,皮肤黝黑——我的猜测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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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黑色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不知是因最近的恐惧,还是曾经的悲伤。不过,她的嘴角已浮现出一丝微笑。她也偷看了我一眼,脸微微泛红,然后低下头去。“看吧,你为什么要把我赶走呢?如果我还在这里,就不会发生任何事了……”
“可我并不认识你;我以为你也是……”
“现在你认识我了?”
“有一点!比如,你为什么在发抖?”
“哦,你一下子就猜对了!”我高兴地回答,因为我的姑娘很聪明,而聪明与美貌相结合,真是再好不过了。“没错,你第一眼就猜出了我这种人的性格。没错,我对女人很害羞,也会变得紧张,我不否认这一点,就像刚才那位先生让你害怕时一样。我现在也很紧张。这就像一场梦,我甚至在睡梦中也没想过自己会和某个女人交谈。”
“真的吗?……”
“是的;如果我的手臂在发抖,那是因为它从未被你这样漂亮的小手握过。我对女人完全陌生,也就是说,我不习惯和她们相处。你看,我是个孤独的人……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和她们交谈。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蠢话!请坦白地告诉我吧;我事先保证,我不会轻易生气……”
“不,没什么,恰恰相反。如果你坚持要我坦白说,那我告诉你,女人喜欢这种害羞的性格;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其实我也喜欢这样,而且在回家之前我不会把你赶走的。”
“那样一来,”我激动得气喘吁吁地说,“我就会不再害羞了,而这样一来,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机会?什么机会——什么的机会啊?那可不好。”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但在这种时刻,怎么可能没有欲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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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被人喜欢,是吗?”
“嗯,没错;但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友善一点吧。想想我的处境吧!我26岁了,却从未见过任何人。我要怎么才能说得得体、恰到好处呢?把一切都坦白地告诉你,你会觉得更好……当内心充满情感时,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保持沉默。算了……相信我,从来没有过任何女人,绝对没有!也没有任何熟人!我每天都在梦想着终能遇见某个人。哦,要是你知道我曾经多少次陷入这样的爱情幻想就好了……”
“怎么会?和谁?”
“其实不是和任何人,而是和一个理想中的形象,就是我在梦中幻想的那个人。我在梦里会编造各种浪漫的故事。啊,你不了解我!当然,我确实见过两三个女人,但她们都是房东之流……不过,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好几次想过主动去和街上某个独处的女士说话,当然要小心翼翼、恭敬且充满热情地跟她说话;告诉她我因孤独而痛苦,恳求她不要把我赶走;说我没有机会认识任何女人;让她明白,对于我这样一个不幸的人来说,拒绝他如此谦卑的请求实在是一种责任。实际上,我所要求的不过是她能说两句充满同情的话,不要一见我就拒绝我;能信任我,听我说完;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嘲笑我,鼓励我,只要说两句话就好,哪怕之后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但你正在笑,不过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的原因……”
“别生气,我只是笑你与自己为敌罢了。如果你尝试一下,也许真的能成功,哪怕是在街上;越简单越好……没有哪个善良的女人,除非她很愚蠢,或者正为某事烦恼,否则是不会不说那两句你如此谦卑地请求的话就把你赶走的……不过我在说什么呢?她肯定会认为你是个疯子。我这是以自己的经历来推测的,其实我对别人的生活并不太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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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谢谢您,”我喊道,“您根本不知道您为我做了什么!”
“我很高兴!不过请告诉我,您是怎么知道我就是那种……嗯,您认为值得您关心和友爱的人呢?其实,我并不是您所说的那种房东吧?是什么让您决定来找我的?”
“是什么让我来的呢?……因为您当时是独自一人,而那个男人太无礼了;而且还是晚上。您得承认,这是我的责任……”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之前,在那边——您本来就打算来找我的。”
“那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敢……您知道吗,今天我过得很开心。我边走边唱歌,还去了乡下,从来没这么快乐过。也许只是我的幻想罢了……请原谅我提起这件事;我以为您在哭,而我……实在不忍心听到那声音……它让我的心很痛……哦,天哪!我当然会为您担心啊……对您怀有兄弟般的同情也没什么错吧……对不起,我说的是‘同情’……总之,您应该不会因为我一时冲动而来找您而生气吧?”
“够了,别再说了,”女孩低下头,握住我的手说道,“是我不好,才提起这件事的;不过我很高兴没有看错您……不过我现在要回家了,再走两步就到那儿了……再见,谢谢您!”
“您不会是说……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吧?这不会就是结局了吧?”
“您看,”女孩笑着说,“一开始您只是想说几句话而已,现在却……不过,我还是不说了……也许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明天还会再来这里,”我说。“哦,请原谅我,我又开始提要求了……”
“是的,您真没耐心……简直就是在强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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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说,听我说!”我打断她。“如果我再说点别的,还请原谅我……
其实,我明天一定会再来这里。我是个爱做梦的人,现实生活如此匮乏,以至于像现在这样的时刻在我看来极为珍贵,所以我总会在梦中再次体验这些时刻。我会整夜、整整一周、整整一年都梦见你。我一定会明天再来这里,就在同一个时间,回忆今天的美好时光。这个地方已经对我而言很特别了。在彼得堡,我已经有了两三个这样的地方。我曾经也为某些回忆而落泪……就像为你一样……谁知道呢,也许十分钟前你也在为某个回忆而哭泣吧……不过,请原谅我,我又忘记自己是谁了;也许你也曾在这里体验过特别的幸福……”
“很好,”女孩说,“也许我明天也会在十点钟来这里。看来我无法阻止你……事实上,我必须来这里;别以为我是在和你约定见面,我提前告诉你,我只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要来。不过……好吧,我就直说了,如果你真的来了,我并不反对。首先,也可能会发生像今天那样的不愉快的事情,但那没关系……总之,我只是想见你,跟你说几句话而已。不过,请不要误会我!别以为我会轻易地与人约定见面……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则我不会这么做的……但那就当作是我的秘密吧!先达成一个约定吧……”
“约定!快说,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我什么都愿意接受,随时准备面对一切。”我高兴地叫道。“我保证会乖乖听话、尊重你……你了解我的……”
“正因为了解你,我才请你明天再来。”女孩笑着说,“我非常了解你。不过,你必须遵守一个条件:首先(请乖乖照我说的做——你看,我是实话实说的),你不能爱上我……我向你保证,那是不可能的。我愿意和你做朋友,这是我的手……但请你千万不要爱上我!”
“我发誓!”我握住她的手,大声说道。
“安静点,别发誓了。我知道你很容易激动。请不要因为我这么说而对我有坏印象。如果你知道的话……其实我也没有人可以倾诉心事,也没有人可以寻求建议。当然,人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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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上找个顾问吧;但你是个例外。我认识你,仿佛我们已做了二十年的朋友……你不会欺骗我,对吧?……”
“你会明白的……只是,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熬过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好好睡吧。晚安,记住,我已经信任你了。不过你刚才说得真好:‘毕竟,人不可能为所有的感受负责,哪怕是兄弟般的同情心也不行!’你知道吗,你说得如此动听,让我立刻想到可以把你当作倾诉对象。”
“看在上帝的份上,那就告诉我吧……但是什么事呢?”
“等到明天再说吧。现在,这还是个秘密。这样对你更好,会增添些浪漫的气息。也许明天我会告诉你,也许不会……我会先和你多聊一会儿,让我们更了解彼此……”
“哦,是的,明天我会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呢?就好像有奇迹发生了一样……天哪,我在哪儿?快告诉我,你难道不高兴自己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立刻生气并把我赶走吗?短短两分钟,你就让我获得了永恒的幸福。是的,幸福;谁知道呢,也许你已经让我重新接纳了自己,解开了我的疑虑!……也许这样的时刻真的会出现……不过明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知道一切的……”
“好吧,我同意了,你可以开始了……”
“同意。”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然后我们就分开了。我整夜都在徘徊,无法下定决心回家。我太幸福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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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夜晚

“嗯,你活下来了!”她说着,握住了我的双手。
“我已经在那儿待了两个小时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一整天都处于怎样的状态。”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还是先谈正事吧。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不是像昨天那样说些废话。我跟你说,我们以后必须更理智一些。昨晚我仔细思考过了这个问题。”
“具体来说——我们该在哪些方面更加理智呢?我已经准备好承担自己的责任了;不过说实话,这辈子再也没有比现在更理智的事情发生了。”
“真的吗?首先,我希望你不要那样紧紧握住我的手;其次,我得告诉你,今天我花了很多时间思考你的事,心里充满了疑虑。”
“那结果如何呢?”
“结果如何?归根结底,我们得重新开始。因为今天我得出的结论是:我其实根本不认识你;昨晚我的行为就像个小孩子,像个小女孩一样。当然,问题出在我的心太软了——也就是,像人们分析自己的行为时通常会做的那样,我只看到了自己的优点。所以为了纠正这个错误,我决定彻底了解你的所有情况。可是既然没人能告诉我这些信息,那就只能由你自己把一切都告诉我了。那么,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快点,开始吧——把你的全部经历都告诉我。”
“我的经历!”我惊慌地叫道。“我的经历!可谁告诉你有我的经历了?我根本没有经历……”
“那如果你没有经历,又是如何生活的呢?”她笑着打断我。
“完全没有经历!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我一直独自生活,完全是一个人——孤身一人,极其孤独。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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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孤独呢?”
“但到底有多孤独?你是说你从未见过任何人吗?”
“哦,不,我当然会见到人;但我仍然很孤独。”
“那你从不和任何人说话吗?”
“严格来说,确实没有人和我交谈。”
“那你是谁?请解释一下!等等,我猜你和我一样,也有祖母吧。她是个盲人,从不让我离开,以至于我几乎忘了如何说话;两年前我搞了些恶作剧,她发现无法再管住我,于是把我叫过来,把我的裙子固定在她的衣服上,从那以后我们就这样一起坐好几天;尽管她是盲人,还是会织袜子,我就坐在她旁边,为她缝纫或朗读——真是奇怪的习惯,这两年来我一直被固定在她身边……”
“天哪!多可怜啊!不过,我没有那样的祖母。”
“那如果你没有,为什么还待在家里呢?……”
“听着,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想,当然想!”
“从最严格的意义上来说?”
“绝对是严格意义上的。”
“好吧,那我就是一个‘典型’人物!”
“典型?什么类型的典型?”女孩笑着问道,仿佛已经有一整年没机会笑了似的。“是啊,和你聊天真有趣。来,这里有座位,我们坐下吧。这里没人经过,没人会听到我们说话的——那就开始讲你的故事吧。你告诉我也没用,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故事,只是你在隐瞒而已。首先,什么是‘典型’人物呢?”
“典型人物?那就是独一无二、荒谬可笑的人!”我被她天真的笑声感染了,这样回答道。“就是一种性格特征。听着,你知道‘典型’是什么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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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家?”
“梦想家!没错,我想我确实是个梦想家。我自己也是个梦想家。有时候,当我坐在祖母身边时,各种念头就会涌上心头。一旦开始做梦,人的想象力就会失控——我会嫁给一位中国王子呢!……不过,有时候做梦也是件好事!不过,天知道啦!尤其是当还有其他事情需要考虑的时候。”女孩这次的语气相当严肃。
“太好了!如果你曾经嫁给过中国皇帝,那你一定会理解我的。来,听我说……不过等一下,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终于问出来了!你之前可真不着急知道啊!”
“哦,天哪!我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样也挺开心的……”
“我叫纳斯滕卡。”
“纳斯滕卡!没有别的名字了吗?”
“没有别的了!难道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吗,你这个贪心的人?”
“不够?恰恰相反,这已经足够了,纳斯滕卡;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是属于我的纳斯滕卡的话,那你真是个善良的女孩。”
“没错!那么?”
“好吧,纳斯滕卡,现在我来讲讲这个荒谬的故事吧。”我坐在她旁边,摆出一副极其认真的姿态,仿佛在朗读手稿一般说道:“纳斯滕卡,虽然你可能不知道,但圣彼得堡有一些奇怪的角落。似乎只有照耀着所有圣彼得堡人的阳光无法照进那些地方,而有一缕专为那些角落准备的阳光,为一切事物带来不同的光芒。在这些角落里,亲爱的纳斯滕卡,人们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与我们周围的生活截然不同,或许那种生活存在于某个未知的世界里,而非我们这个严肃又过于严肃的时代里。嗯,那种生活是纯粹的幻想与炽热的理想相结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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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些极其平凡、无聊至极的东西罢了,更不用说还极其粗俗了。”
“天哪!这是什么开场白啊?我听到的是什么?”
“听着,纳斯滕卡。(我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厌倦叫你纳斯滕卡。)让我告诉你,在那些偏僻的角落里住着一些奇怪的人——梦想家。如果要用准确的定义来形容的话,梦想家其实并非人类,而是一种介于人类与动物之间的存在。他们大多会躲在某个难以接近的角落里,仿佛是在躲避阳光;一旦进入那个角落,他们就会像蜗牛一样逐渐适应那里的环境,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很像那种既是动物又是房子的奇特生物——龟。你猜为什么他们如此钟爱自己那四面总是被涂成绿色的墙壁呢?那些墙壁又脏又阴暗,还弥漫着难闻的烟草味。为什么当这位荒谬的家伙有少数几个熟人来访时(而他最终还是把所有的朋友都赶走了),他就会显得如此尴尬,面容变色,满心困惑,就好像他刚刚在自己的房间里犯了什么罪一样;就好像他在伪造钞票,或者打算写诗寄给某本杂志,同时附上一封匿名信,声称真正的诗人已经去世,而他的朋友则认为有责任发表他的作品。纳斯滕卡,告诉我,为什么这两位朋友之间很难进行交谈呢?为什么没有笑声?为什么这个平时喜欢欢笑、喜欢说有趣的话、喜欢谈论女性以及其他愉快话题的人,此刻却说不出话来呢?还有,这位很可能是第一次来拜访的朋友——因为几乎不可能有第二次,他也不会再来了——尽管他可能有些聪明才智,但为何还是会如此困惑、语无伦次呢?他看着主人低垂的脸庞,而主人则经过种种努力试图缓和气氛、让谈话变得轻松些,试图展现自己对上流社会的了解,也试图谈论女性,以此来取悦这个像离水之鱼般误闯此地的可怜人,但却毫无成效。为什么这位先生会突然想起某件根本不存在的急事,立刻抓起帽子匆匆离开,挣脱主人试图挽留他的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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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否应该表达自己的歉意,从而挽回失去的地位呢?为什么那个朋友在离开时还会发笑,还发誓再也不来看这个古怪的家伙了?其实那个古怪的家伙是个非常好的人。可与此同时,他又忍不住在心里想象:在他们交谈时,那个家伙的表情就像一只被孩子们捉住、粗暴对待、惊恐万分、遭受各种侮辱的可怜小猫——它最终绝望地躲到黑暗中的椅子下面,只能慢慢竖起毛发、吐口水,用两只爪子清洗自己受辱的脸庞;过很久之后,它还会愤怒地看待生活与大自然,甚至还会厌恶主人留给它的残羹剩饭。

“听着,”纳斯滕卡打断了我。她一直惊讶地听着我的讲述,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么荒谬的问题。我只知道,这件事肯定是一字不差地发生在你身上的。”

“当然了,”我一脸严肃地回答。

“既然没有疑问,那就继续讲吧,”纳斯滕卡说,“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事情的结局。”

“你想知道,纳斯滕卡,我们的主人公——也就是我,因为整个故事的主角其实就是我本人——在那个角落里做了什么吗?你想知道为什么因为朋友的突然到访,我会如此慌乱一整天吗?你想知道为什么当房门打开时我会如此震惊,为什么会脸红,为什么无法接待来访者,又为什么会被自己的好客之心压垮吗?”

“没错,就是这些,”纳斯滕卡回答,“重点就在这里。你描述得真好,不过能不能不要描述得那么精彩呢?你说起来就好像是在读书一样。”

“纳斯滕卡,”我用严厉而庄重的声音回答,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声,“亲爱的纳斯滕卡,我知道我描述得很好,但是,请原谅,我不知道还能怎么描述。此刻,亲爱的纳斯滕卡,我就像所罗门王的神灵一样——在他被封存在七重封印下的棺材里千年之后,那些封印终于被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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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纳斯滕卡,经过如此漫长的分离后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因为我早就认识你了,纳斯滕卡,因为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而那显然就是你,命运注定我们此刻要相遇。此刻,我脑海中的千百个阀门同时打开了,我必须让话语如江河般倾泻而出,否则就会窒息。所以请你不要打断我,纳斯滕卡,耐心且顺从地听我说,否则我就不再说话了。”

“不,不,不会的。请继续说吧!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我会继续的。我的朋友纳斯滕卡,每天都有那么一个小时是我特别喜欢的。那时,几乎所有的公务、工作与责任都已完成,大家都急着回家吃晚饭、休息,路上大家都在思考与夜晚以及闲暇时间相关的一些愉快的事情。在那个时刻,我们的主人公——请允许我用第三人称来讲述这个故事,因为用第一人称讲述的话会让人感到非常羞愧——他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但他也跟着其他人一起走着。然而,一种奇异的愉悦感让他那张苍白而略显疲惫的脸庞焕发出光彩。他并非漠然地看着逐渐消失在寒冷的彼得堡天空中的暮光。其实我这么说是在撒谎:他并没有真正去看它,而是仿佛毫无意识地看到了它,因为他可能太累了,或者正想着其他更有趣的事情,几乎没空留意周围的一切。他很高兴,因为从现在开始,他就不用再处理那些令他烦恼的事务了,就像放学后可以自由玩耍的小学生一样快乐。看看他吧,纳斯滕卡,你会立刻发现那种喜悦的情绪已经影响了他脆弱的神经和过度兴奋的想象力。你看,他正在想着什么……你以为是在想晚餐吗?还是在想夜晚的事?他到底在看什么呢?是在看那位风度翩翩的绅士吗?他正对着坐着骏马的马车经过的女士优雅地鞠躬。不,纳斯滕卡,那些琐事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他现在拥有属于自己的精彩生活;他突然变得富有起来,难怪渐暗的夕阳会在他面前绽放出如此绚丽的余晖,激起他心中无数美好的感受。现在他几乎注意不到道路上的细节,而平时这些细节总会引起他的注意。现在,‘幻想之神’(如果你读过朱可夫斯基的作品的话,亲爱的纳斯滕卡)已经用她神奇的手编织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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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经线在上面编织出充满魔力的奇妙图案——谁知道呢,也许是她那神奇的双手将他带到了第七层水晶天国,远离了他原本行走的那片坚硬的花岗岩地面。现在试图阻止他吧,突然问他此刻站在哪里、正穿过哪些街道——他很可能什么都不会记得,既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出于恼怒,他肯定会编造一些谎言来掩饰自己的处境。正因如此,当一位端庄的老妇人礼貌地在他面前拦住他并询问路线时,他会惊叫起来,惊恐地四处张望。他面带怒容继续前行,几乎没注意到还有不少路人微笑着回头看他,还有一个小女孩因为害怕而让他让路,同时大声笑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那充满沉思的微笑和手势。然而,幻想的力量将那位老妇人、那些好奇的过路人以及那个欢笑的小女孩,还有那些在丰坦卡河上乘船度夜的农民们(假设此时我们的主人公正在运河旁行走)一起卷入其中,像飞虫落入蜘蛛网一般,被随意地编织进这幅画面之中。直到那个怪人回到自己舒适的居所,有了新的素材供自己思考,坐下来吃完晚餐之后,他才恢复清醒。这时,一直忧心忡忡的玛特罗娜会收拾好桌子,把烟斗递给他。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吃过饭了,尽管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房间里一片黑暗;他的心灵充满悲伤与空虚;整个幻想的世界在他周围崩塌,无声无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一场梦一样。他自己也记不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梦。不过,一种模糊的感觉在他的心中微微涌动,让他感到心痛;某种新的欲望诱惑着他的想象力,悄然唤起了无数新的幻象。小房间里一片寂静;孤独与闲暇滋长了他的想象力,它就像老玛特罗娜在厨房里静静地煮咖啡时的水一样,微微冒着热气。接着,想象力又会突然活跃起来,他随手拿起的书还没翻到第三页就从他手中滑落。他的想象力再次被激发,一个新的世界、一种新的迷人生活展现在他面前。又一个新梦——新的幸福!又一股细腻而迷人的“毒药”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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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而言,这就是现实生活!在他那腐朽的眼中,你我以及纳斯滕卡都过着如此迟缓、枯燥、无趣的生活;在他眼里,我们都对自己的命运充满不满,被生活折磨得筋疲力尽!的确,乍一看,一切都是如此冷漠、阴郁,仿佛大家都心怀不悦……真可怜啊!我们的梦想家这样想。他这么想也难怪!看看这些神奇的幻象吧——它们以如此迷人的方式、如此随意又自由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幅幅生动的画面,而画面中最显眼的人物自然就是他本人,我们的梦想家。看看那些丰富多彩的冒险经历,还有那些无穷无尽的奇妙梦境。你或许会问他在梦些什么。何必问呢?他梦到的可是方方面面的事情……有诗人最初无人赏识、后来却获得荣誉的经历;有与霍夫曼的友谊、《圣巴多罗买之夜》的故事;有戴安娜·弗农;有在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攻占喀山时扮演英雄的经历;有克拉拉·莫布雷、埃菲·迪恩斯;有主教们召开的会议以及胡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场景;有《魔鬼罗伯特》中死人复活的情节(你还记得那首曲子吗?它让人联想到教堂的墓地!);还有米娜和布伦达;有别列津纳战役;有在V.D.伯爵夫人家中朗诵诗歌的场景;有丹东;有克利奥帕特拉与她的情人们;还有科洛姆纳的那间小房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还有一个在冬夜倾听自己倾诉的可爱之人,她会像你现在听我讲话一样,微微张开嘴巴和眼睛……不,纳斯滕卡,对于这个贪图享乐的懒汉来说,这世上究竟有什么值得我们如此渴望的呢?他认为这是一种可怜又糟糕的生活,却没有意识到,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有那样悲惨的时刻,为了度过那一天,他愿意放弃自己所有幻想中的岁月,而且不仅仅是为了快乐与幸福,即便在那种悲伤、懊悔和极度痛苦的时刻,他也不在乎。不过,目前这种威胁还尚未降临——他什么都不想要,因为他超越了一切欲望,因为他拥有一切,因为他已心满意足,因为他是自己生活的创造者,可以随时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创造生活。而你知道,这个奇幻的仙境世界是如此轻易、如此自然地被创造出来的!仿佛它并非幻想而已!事实上,有时他会相信,这一切并非出于情感的驱使,并非幻觉,也非想象的产物,而是真实存在的!纳斯滕卡,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人们会屏住呼吸呢?究竟是怎样的魔法,又是怎样的难以理解的任性,让人的脉搏加速跳动,让梦想家的眼泪流下来,而他的脸色则变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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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润的脸颊泛着红光,他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之中。为何那些不眠的夜晚会如同转瞬即逝一般,在无尽的欢乐与幸福中度过?当黎明在窗边洒下玫瑰色的光芒,晨光将阴暗的房间照得明亮起来时,我们的梦想家却已疲惫不堪,他躺在床上,因极度兴奋而入睡,心中则充满着甜蜜的痛苦。没错,纳斯滕卡,人们总是自欺欺人,不知不觉地以为真正的激情正在激荡着自己的灵魂;他们还以为自己那些虚幻的梦境中存在着真实可感的东西!但这真的是幻想吗?比如爱情,它所带来的无尽喜悦与折磨都存在于他的心中……只要看看他,你就会明白!亲爱的纳斯滕卡,看着他,你会相信他从未在那些狂喜的梦境中见过他所爱的那个人吗?难道他只是在她诱人的幻象中见过她而已,而这份感情其实只不过是个梦罢了?他们肯定曾经手牵着手一起度过了许多年——只有他们两个人,抛开一切世俗的束缚,将彼此的生命紧密相连。当分离的时刻来临时,她一定会在他的怀抱中哭泣悲伤,不顾外面肆虐的暴风雨,也不管风是如何吹走她黑色睫毛上的泪水。所有这些难道都是梦吗?还有那个花园,荒凉、被遗弃,长满了苔藓,他们曾经在那里快乐地散步,满怀希望、悲伤地相爱,如此长久、如此深沉地相爱。还有那座奇怪的祖宅,她在那里与忧郁的老丈夫一起度过了许多孤独而悲伤的岁月,那个男人总是沉默寡言、脾气暴躁,让他们感到恐惧,于是他们就像孩子一样,互相隐藏着自己的爱情。他们经历了多少痛苦,承受了多少恐惧的折磨,他们的爱情是多么纯真、多么美好啊!而那些人又是多么恶毒啊!天哪!他后来肯定在远离故乡的地方,陌生的天空下,那片炎热的南方,那座永恒的城市里再次遇见了她。在音乐声中,在华丽的舞会上,站在阳台上,周围环绕着桃金娘和玫瑰花,她认出他后立刻摘下面具,低声说:“我自由了”,然后颤抖着投入他的怀抱。他们紧紧相拥,瞬间忘记了所有的悲伤、分离以及所有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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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阴暗的房子、那个老人,还有那片荒凉的花园,都在那遥远的土地上……还有那个她用最后一次充满激情的吻离开他怀抱的地方——那时她的双手因痛苦与绝望而变得麻木不堪……哦,纳斯滕卡,你不得不承认:当有个陌生的男人,一个强壮而高瘦的家伙,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乐天派,打开你的门,若无其事地喊道:“我亲爱的孩子,我刚从帕夫洛夫斯克过来。”时,人肯定会惊慌失措、面红耳赤,就像那个偷了邻居花园里的苹果还塞在口袋里的少年一样。天哪!老伯爵已经去世了,无比幸福的时刻即将来临——而人们却从帕夫洛夫斯克赶来了!

说完这番悲惨的倾诉后,我可怜地停了下来。我记得自己很想强迫自己笑出来,因为我已经感觉到有个邪恶的恶魔在我内心作祟,喉咙里像有块东西堵着,下巴也开始抽搐,眼睛也越来越湿润。

我原以为纳斯滕卡会听到我的话后,立刻发出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声;可我现在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不该把心中长久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感受说出来,那些感受本可以像读一篇书面记录那样被讲述出来。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对自己做出了评判,但现在还是忍不住要倾诉出来,希望有人能理解我。但令我惊讶的是,她竟保持沉默,等了一会儿后,轻轻握住我的手,带着一丝担忧问道:

“你不会一辈子都过这样的生活吧?”

“一辈子都是如此,纳斯滕卡,”我回答道,“一辈子都是这样,而且我觉得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不,那样不行,”她不安地说,“绝不能这样。也许,我会一辈子都陪在祖母身边吧。你知道,那样生活可不好。”

“我知道,纳斯滕卡,我真的知道!”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喊道。

“现在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最美好的时光!现在我更加痛苦地意识到,是上帝派了你这个善良的天使来告诉我这一切,让我明白这一点。现在我坐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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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你交谈真是奇怪——我实在难以想象未来,因为未来依旧只有孤独,依旧是这种毫无意义、令人厌烦的生活。既然在现实中能与你在一起如此幸福,那我还有什么好幻想的呢?哦,亲爱的姑娘,愿你得到祝福,因为你没有一开始就拒绝我,让我至少有两个夜晚能够活得像个人样。

“不,不行!”纳斯滕卡哭喊着,眼中噙满泪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绝不能这样分开!两个夜晚算什么啊?”

“哦,纳斯滕卡,你知道你让我重新找回自我了吗?你现在明白了吧,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看轻自己了。也许,我不会再为自己的罪恶而悲伤了——因为那样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罪恶。请不要以为我在夸大其词,求你了,纳斯滕卡,千万别这么想。因为有时我会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因为那时我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开始真实的生活,因为我似乎已经失去了对现实的一切感知与直觉。最终,我甚至会诅咒自己;在那些疯狂的夜晚过后,我会有一些清醒的时刻,而那些时刻真是可怕至极!与此同时,你能听到周围人群的喧嚣声,能看到那些活在现实中的人们;他们的生活并非如梦境般虚幻,而是不断更新、永远年轻,没有一刻是重复的。而幻想则毫无生气,单调乏味,容易受惊吓,不过是阴影与观念的奴隶,是遮住太阳的第一片云朵的奴隶,它让那颗如此热爱阳光的彼得堡之心陷入忧郁之中——而在忧郁中,幻想又算得了什么?人们会感觉到,这种无穷无尽的幻想终究会因不断的消耗而变得疲惫不堪,因为人正在逐渐长大,不再认同过去的理想,那些理想早已破碎成碎片。如果不存在另一种生活,那就只能从这些碎片中重建新的生活。而此时,灵魂却渴望着别的东西!梦想家徒劳地翻找着旧日的梦想,仿佛要在余烬中寻找火花,试图将其点燃,用重燃的火焰温暖冰冷的心,让那些曾经令他心动、让他热血沸腾、让他流泪、让他如此沉醉的美好回忆再次浮现。纳斯滕卡,你知道我现在所处的境地吗?你知道我现在不得不去庆祝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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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属于我自己的回忆的纪念日,那些曾经如此美好的事物的纪念日——其实它们根本就不存在于现实之中。设立这些纪念日,只是为了缅怀那些愚蠢而虚幻的梦想罢了。因为那些梦想已经不复存在了,我也再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换取它们的了;你知道,就连梦想也不是白来的!你知道吗?我现在喜欢在某些特定的日子里,去回忆那些让我曾经感到幸福的场所。我喜欢让现在的自己与那不可改变的过去相协调,我常常像影子一样,在圣彼得堡的街道和小巷中徘徊,无目标、悲伤且沮丧。那些回忆真是令人难过啊!比如,记得就在一年前,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时刻,在这条人行道上,我也曾像今天一样孤独、沮丧地徘徊着。人们会想起那时自己的梦想是多么悲伤,虽然过去并没有更好,但人们却觉得好像它曾经更好一些,生活也更加平静,没有现在这些困扰着自己的黑暗念头,也没有那种让人日夜不得安宁的良心谴责。人们会问自己,自己的梦想都到哪儿去了?然后摇摇头,感叹岁月过得真快!接着又会问自己,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你把最美好的时光埋在哪里了?你真的活过吗?看看吧,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冷清了。再过几年,就会迎来孤独的岁月;之后就是拄着拐杖、颤抖着的老年,再往后则是痛苦与荒凉。你那幻想的世界将会变得苍白,你的梦想也会逐渐消逝,像树上的黄叶一样飘落……哦,纳斯滕卡!你知道,如果独自一人,彻底孤立无援,甚至连后悔的事情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绝对什么都没有……因为你失去的一切,其实都是毫无价值的,不过是愚蠢而微不足道的虚无罢了,只有梦想而已!

“好了,别再伤害我的感情了,”纳斯滕卡说着,擦去顺着脸颊流下的泪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俩会在一起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会分开。听着,我是个单纯的女孩,没受过多少教育,虽然祖母为我请过老师,但实际上我能理解你。因为你所描述的那些事情,我自己也经历过,当时祖母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当然,我不可能像你那样把那些事情描述得那么好,因为我没受过教育。”她胆怯地补充道,因为她仍然怀着一种敬畏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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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的口才实在糟糕,文风也高傲不堪;不过我很高兴你对我如此坦诚。现在我已彻底了解你们所有人了。你知道吗?我也想把我的经历毫无隐瞒地告诉你们,之后你们一定要给我一些建议。你是个非常聪明的人,能答应给我建议吗?”
“啊,纳斯滕卡,”我喊道,“虽然我从未给过建议,更谈不上什么明智的建议,但现在我觉得,如果我们一直这样下去的话,那一定会很明智的,我们每个人都能给对方很多有用的建议!那么,我可爱的纳斯滕卡,你想要什么样的建议呢?请坦白告诉我吧;此刻我心情愉悦又开心,充满勇气且理智,找些话来说并不难。”
“不,不!”纳斯滕卡笑着打断我,“我不仅想要明智的建议,还想要充满兄弟情谊的建议,就好像你一直都喜欢我一样!”
“同意,纳斯滕卡,同意!”我高兴地叫道,“就算我二十年来一直喜欢你,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喜欢你了。”
“把你的手给我,”纳斯滕卡说。
“给你,”我说着便将手递给了她。
“那我们就开始讲述我的故事吧!”

纳斯滕卡的故事

“我的故事有一半你已经知道了——也就是说,你知道我有个年迈的祖母……”
“如果另一半也这么简短的话……”我笑着打断她。
“安静点,听我说。首先,你必须答应不打断我,否则我可能会把事情搞混的!来,安静地听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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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年老的祖母。因为父母已经去世,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就被送到了她身边。想必祖母曾经很富有,因为她总回忆起那些美好的日子。她教我法语,后来又为我请了老师。我十五岁那年(现在我十七岁了),我们就不再上课了。就在那时,我开始惹麻烦了;具体做了什么我就不说了,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有一天早上,祖母把我叫到跟前,说因为她看不见,无法照顾我了;她用别针把我的裙子固定在她的裙子上,还说如果我不再做个好孩子的话,我们就得一直这样坐着过一辈子。起初,我根本无法离开她:我必须在她旁边工作、读书、学习。有一次我试图欺骗她,让费克拉代替我坐那儿。费克拉是我们的清洁工,她是聋子。费克拉代替我坐下了;当时祖母正躺在扶手椅上睡觉,我就去附近找朋友玩了。结果当然出了麻烦。我不在的时候祖母醒了,问了一些问题;她以为我还乖乖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费克拉看到祖母在问她什么,但听不懂是在问什么,不知该怎么办,便解开别针逃走了……”

说到这里,纳斯滕卡停了下来,开始大笑。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立刻就停止了笑。

“我跟你说,不要嘲笑祖母。我笑是因为这很有趣……既然祖母是这样,我又能怎么办呢?不过我还是挺喜欢她的。唉,那次我确实被抓到了。我不得不立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之后就更不能动弹了。”

“哦,我忘了告诉你,我们的房子其实是属于祖母的;那是一栋有三扇窗户的小木屋,和祖母一样古老,还有一个小阁楼。嗯,现在有个新房客搬进了我们的阁楼里。”

“那么你们以前有个老房客?”我随口问道。

“没错,”纳斯滕卡回答,“而且他比你懂得守口如瓶。实际上,他几乎从不说话。他是个又哑又瞎又跛的老人,最终因为无法继续生活而去世了。于是我们不得不另找房客,因为没有房客我们就没法生活——房租加上祖母的养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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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在那儿。不过,幸运的是,新来的房客是个年轻人,是个外乡人。由于他没有为租金讨价还价,祖母便接纳了他。后来她才问我:‘纳斯滕卡,告诉我,我们的房客长什么样?是年轻还是年老?’我不想说谎,于是告诉祖母他既不算年轻,也不算年老。‘那他长得好看吗?’祖母又问。我还是不想说谎,便回答:‘是的,他长得挺好看的,祖母。’祖母则说:‘唉,真麻烦,真是麻烦!我告诉你,孙女,你可千万别对他太好。现在是什么世道啊!居然要找个这么差劲的房客,而且还得长得好看;以前可完全不是这样!’祖母总是怀念过去——那时她更年轻,阳光也更温暖,奶油也不会那么容易变酸——总是想着过去的事!我就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心里想:为什么祖母要这么建议我?为什么要问我房客是否年轻又英俊呢?不过我只是这么想而已,接着又开始数针脚,继续织袜子,把这件事彻底忘了。一天早上,房客来拜访我们,他要求在房间里贴壁纸。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祖母很健谈,她说:‘纳斯滕卡,去我的卧室把计算器拿过来。’我立刻跳了起来,不知为何,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还忘了自己还坐在那里被别针固定着。我没有悄悄解开别针以免房客看到,反而跳了起来,导致祖母的椅子也动了起来。当我发现房客已经知道了一切时,我更加羞愧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被枪击中一般,随后突然哭了起来——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羞愧和痛苦,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祖母喊道:‘你还等什么?’我哭得更厉害了。当房客看到我因为他的缘故而感到羞愧时,他立刻鞠躬离开了!从那以后,只要走廊里有任何声音,我都觉得好像要死了。‘是房客来了,’我不停地想着;为了以防万一,我会偷偷解开别针。但结果总不是他,他再也没有来过。两周过去了,房客通过菲奥克拉传话来说,他有好多法文书,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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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都是不错的书,我完全可以读一读。那么,祖母难道不希望我读一读,这样我就不会无聊了吗?祖母感激地同意了,但一直询问那些书是否属于道德教育类的书籍;因为如果那些书内容不道德的话,那就绝对不行了,人会从书中学到邪恶的东西。

“那我应该学到什么呢,祖母?书里写了些什么呢?”

“啊,”她说道,“书里描述的是年轻人如何引诱品行端正的少女;他们以结婚为借口,把少女从父母家中带走;之后又抛弃这些不幸的少女,让她们以极其悲惨的方式死去。我读过很多书,”祖母继续说,“那些书的描述都非常生动,让人忍不住整夜偷偷地阅读。所以,纳斯滕卡,你千万别读那些书。” “他寄来了哪些书呢?”

“全是沃尔特·斯科特的小说,祖母。”

“沃尔特·斯科特的小说!等等,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诡计呢?说不定他会在书里夹了情书吧?”

“没有的,祖母,里面没有情书。”

“那好吧,至少封面下面应该没有吧。”

“没有的,祖母,封面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就好。”

于是我们开始阅读沃尔特·斯科特的作品,大约一个月后,我们就读完了近一半。之后他不断给我们寄来更多的书,还有普希金的作品。最终,我已离不开书本,也不再幻想能嫁给中国王子会有多美好了。

就在那时,有一天我在楼梯上偶然遇到了我们的房客。祖母让我去拿点东西。他停了下来,我也脸红了,他也脸红了。不过他笑了笑,向我问好,还询问了祖母的情况,然后问道:“那你读那些书了吗?”我回答说已经读了。“那你最喜欢哪本呢?”他问。我说:“《艾凡赫》和普希金的作品最好。”至此,我们的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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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我在楼梯上又遇到了他。那次不是祖母让我去的,我是想为自己买点东西。当时已经两点多了,那个租客通常都在这个时候回家。他说道:“下午好。”我也回了声“下午好”。“整天都和祖母待在一起,你不觉得无聊吗?”他这么一问,我脸红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既感到羞愧,又觉得被冒犯了——大概是因为其他人也开始问我类似的问题了。我本想不回答就离开,但却没有力气这么做。“听着,”他说,“你是个好女孩。请原谅我这样跟你说话,但我向你保证,我和你的祖母一样希望你过得好。你就没有可以去拜访的朋友吗?”我告诉他我没有朋友,以前只有马申卡一个朋友,可她已经去了普斯科夫。“听着,”他说,“你想和我一起去看戏吗?”“去看戏?那祖母怎么办?”“但你得在祖母不知情的情况下去。”他说。“不行,”我说,“我不想欺骗祖母。再见。”“好吧,再见,”他回答道,再也没说什么。直到晚饭后,他才来找我们;他和祖母聊了很久,问她是否曾经外出过、是否有熟人,然后突然说:“我今晚在剧院订了座位,他们要演《塞维利亚的理发师》。我的朋友们本来打算去,但后来放弃了,所以票就留在我这儿了。”“《塞维利亚的理发师》?”祖母叫道,“那是以前常演的那部剧吧?”“没错,就是那个理发师的故事,”他说,同时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顿时面红耳赤,心也因紧张而剧烈跳动起来。“当然,我知道这部剧,”祖母说,“以前我还在私人演出中扮演过罗西娜的角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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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今天不想去吗?”房客问道,“不然我的票就白花了。”
“当然要去了,”祖母说,“为什么不去呢?而且我的纳斯滕卡从来没去过剧院。”
“天哪,多开心啊!我们立刻做好准备,穿上最好的衣服,然后出发了。虽然祖母是盲人,但她还是想听听音乐;此外,她是个善良的老人,她最关心的就是让我开心,不然我们根本不会主动去的。”
“关于《塞维利亚的理发师》给我的印象,我就不说了;但那个晚上,房客一直用那么友善的眼神看着我,说话也那么温和,我立刻明白,他早上提出让我单独和他一起去,其实是想考验我。真是太开心了!我怀着无比自豪和快乐的心情上床睡觉,心跳得飞快,甚至有点发烧,整晚都在想着《塞维利亚的理发师》。”
“我原以为之后他会越来越常来看我们,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几乎完全不再来了,每个月只来一次,而且只是为了邀请我们去看戏。我们又去了两次。但我一点也不高兴,因为我觉得他只是出于同情才这么做——毕竟祖母对我太不好了,仅此而已。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变得越来越坐立不安,既不能静坐,也不能读书或工作;有时我会故意逗祖母生气,有时又会哭泣。最后,我变得消瘦不堪,差点生病。歌剧季结束了,房客也彻底不再来看我们了;每次我们在楼梯上相遇时——当然总是在同一个地方——他都会默默地、严肃地鞠躬,好像不想说话似的,然后走向前门,而我则站在楼梯中央,脸红得像樱桃一样,因为一见到他,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部。”
“现在,一切都接近尾声了。就在一年前的五月,房客来找我们,告诉祖母他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必须回莫斯科待一年。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几乎瘫坐在椅子上;祖母并没有注意到什么。他告诉我们他要离开后,便鞠躬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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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怎么办呢?我反复思考、忧心忡忡,最终下定了决心。第二天他就要离开,于是我决定在那天晚上祖母上床睡觉后了结一切。事情果然如我所愿。我把所有的衣服以及所需的所有物品都装进包裹里,手握着那个包裹,几乎像死人一般走上楼去找我们的房客。我想我在楼梯上呆了大约一个小时。当我打开他的门时,他看到我后惊叫起来——他以为我是鬼魂,立刻赶过来给我水喝,因为我几乎站不起来。我的心跳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头都疼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我恢复一些后,我先把包裹放在他的床上,然后坐在旁边,双手掩面,泪流满面。我想他立刻就明白了一切,他用如此悲伤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心如刀绞。

‘听着,’他开口说道,‘听着,纳斯滕卡,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是个穷人,一无所有,甚至连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如果我娶了你,我们怎么生活呢?’

我们谈了很久,但最后我彻底慌了神,我说我不能再和祖母一起生活了,我要离开她,不想被她束缚,如果他愿意,我就去莫斯科,因为没有他我就活不下去。羞耻、自尊和爱情在我心中同时涌现,我几乎要崩溃了,因为我太害怕遭到拒绝。

他沉默地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听着,我亲爱的纳斯滕卡,听着;我向你保证,如果将来我有能力结婚,你一定会让我幸福。我向你保证,现在只有你才能让我幸福。听着,我要去莫斯科,大概会待一年时间,希望能在那里安定下来。等我回来,如果你还爱我,我发誓我们会幸福。现在还不行,我没有能力,也没有权利做出任何承诺。不过,我再说一次,就算不是在一年内,也总会有的那一天的;当然,前提是你不会选择别人,因为我不能也不敢用任何承诺来束缚你。’

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第二天他就离开了。我们约定不对祖母说一个字——这是他的愿望。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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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已经快讲完了。才过了一年而已。他来了,他已经在这里三天了……
“然后呢?”我急切地问道,想尽快知道结局。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出现!”纳斯滕卡回答道,似乎在鼓起全部勇气。“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或迹象。”
她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开始痛哭起来。听到她的哭声,我的心也跟着疼痛起来。我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纳斯滕卡,”我用温柔的声音说道,“求你不要哭了!你怎么知道的?也许他还没来呢……”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纳斯滕卡重复道。“他就在这里,我确信这一点。那天晚上,他离开之前,我们达成了协议:当我们把所有事情都谈妥之后,就会一起来到这条堤岸上散步。当时是十点钟,我们坐在这个长椅上。那时我并没有哭,听他说话让我感到很幸福……他说一旦回来就会立刻来找我们,如果我不拒绝的话,我们就把这一切告诉祖母。现在他确实在这里,但我还是看不到他!”
她又哭了起来。
“天哪,我难道就不能做点什么来安慰你吗?”我绝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大声问道。“纳斯滕卡,让我去见他吧!”
“那有可能吗?”她突然抬起头问道。
“不,当然不可能,”我站起来说,“不过我可以帮你写封信。”
“不行,那是不可能的,我做不到,”她坚决地回答,低着头,不愿看着我。
“为什么不可能呢?”我坚持自己的想法。
“可是,纳斯滕卡,这取决于信的内容;信有很多种类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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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啊,纳斯滕卡,我是对的;相信我吧,我不会给你任何坏建议的。一切都可以解决!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现在为什么还不继续呢?”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那样做就好像是在强迫他一样……”
“啊,我善良的小纳斯滕卡,”我几乎忍不住露出微笑,“不,你完全有权利这么做,因为他已经向你许下承诺了。而且,从种种迹象来看,他是个感情细腻的人,他的表现也非常好。”我越说越激动,完全被自己的逻辑和信念所说服。“他是怎么做的呢?他用自己的承诺来约束自己:他说如果结婚的话,只会娶你一个人;他还给你充分的自由,让你可以立刻拒绝他……在这种情况下,你完全有权利迈出第一步——如果你想让他放弃那个承诺的话……”
“那你要怎么写这封信呢?”
“写什么?”
“就是这封信啊。”
“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写:‘亲爱的先生……’”
“真的非得从‘亲爱的先生’开始吗?”
“当然要这样写!不过,我也不太确定,也许……”
“那接下来呢?”
“‘亲爱的先生——我很抱歉……’不过,没必要道歉,事实本身就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直接写道:‘我给您写信是为了表达我的心情。请原谅我的急切,这一年来我一直怀揣希望而快乐着;现在无法再忍受一天的疑虑,这能怪我吗?既然您来了,也许您已经改变了主意。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封信就是想告诉您,我并不怨恨您,也不责怪您。我之所以不责怪您,是因为我无法控制您的心,这就是我的命运!‘您是个正直的人,您一定不会因为这些急切的话语而生气或不满。请记住,这些话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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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孤身一人,没有可以指引她的人,也没有人能给她建议,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不过,请原谅我——哪怕只有一瞬间,我也产生了疑虑。您是不可能去侮辱那个如此深爱过您、至今仍深爱着您的人的。”
“没错,正是我在想的!”纳斯滕卡叫道,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哦,您解决了我的难题:是上帝派您来帮助我的!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为什么?就因为上帝派了我来吗?”我看着她那欢欣的面容,愉快地回答道,“当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啊,纳斯滕卡!人们会感谢那些与自己同在世上的人;而我则感谢您与我相遇,让我能够一辈子都记得您!”
“好了,够了!现在我告诉您:我们当时约定,一旦他到了,就会通过我认识的一些单纯善良、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人留下信件来通知我;如果无法写信的话——因为信件并不总能传达所有信息——那他就会在到达的当天十点钟来到我们约定的见面地点。我知道他已经到了,但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信件。我早上根本无法离开祖母。明天把我的信交给那些我告诉过您的善良的人吧,他们会把信转交给他,如果有回信,您就在明天十点钟带过来。”
“可是信啊!您得先写下信才行!所以也许一切都要等到后天了。”
“信……”纳斯滕卡有些困惑地说,“信……但是……”
但她没有说下去。起初,她把小脸转向另一边,脸红得像玫瑰花一样,突然,我手中出现了一封显然早已写好、已经封好的信。一段熟悉而美好的回忆在我脑海中浮现。
“R,o—Ro;s,i—si;n,a—na,”我开始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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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西娜!”我们同时轻声呼唤着;我几乎要高兴地拥抱她,而她则露出只有她才有的红晕,含着泪笑了起来,那些泪水如同珍珠般挂在她的黑色睫毛上。“好了,够了!现在该告别了,”她快速说道,“这是信,还有你要把信送到的地址。再见了,希望我们能再次相见!明天见!”她热情地握住我的双手,点了点头,然后像箭一样沿着小街飞奔而去。我久久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离去。“明天见!明天见!”这句话在她从我视线中消失后仍在我耳边回响。

第三夜

今天是阴雨绵绵的一天,没有一丝阳光,就像我记忆中的那个黑暗时代。各种奇怪的念头、阴郁的情绪笼罩着我;许多对我来说仍然模糊不清的问题不断涌入我的脑海——而我似乎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解决它们。这一切根本不是我能解决的!

今天我们不会见面了。昨天我们告别时,天空中开始聚集乌云,雾气也升了起来。我说明天会是个糟糕的日子;她没有回答,她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愿说话;对她来说,那天是晴朗明媚的,没有任何云朵能遮蔽她的幸福。“如果下雨的话,我们就见不到了,”她说,“我就不会来了。”我原以为她不会注意到今天的雨,可她还是没有出现。昨天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也是第三个白色之夜……

可是,欢乐与幸福能让一个人如此开心啊!心灵里充满了爱意,让人渴望倾吐出全部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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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希望一切都是欢乐的,处处充满笑声。那种快乐真是具有感染力啊!昨天,她的言语中充满了温柔,心中对我也满是善意……她是那么体贴、友好,还如此用心地试图给我勇气!哦,幸福的娇媚啊!而我……却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真,以为她真的……但是,天哪,我怎么会这么想呢?既然一切早已属于别人,没有一样是属于我的;其实,她对我的温柔、她的担忧、她的爱……没错,就是对我的爱,也不过是因为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另一个男人,所以才想让我也分享她的幸福罢了。当他没有出现,我们白白等待时,她便面露愁容,变得胆怯而沮丧。她的动作、言语不再那么轻快、俏皮、欢乐;奇怪的是,她反而更加关心我了,仿佛本能地想要把我当作自己渴望得到却无法如愿的东西来给予我。我的纳斯滕卡如此沮丧,我想她终于意识到我爱她了,也为我这份可怜的爱情感到难过。所以,当我们不快乐时,就会更强烈地感受到别人的不幸;情感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集中了……我满心期待地去见她,急不可耐。我完全没有预感到自己会像现在这样难过,觉得一切不会有个好结局。她脸上洋溢着喜悦,正在等待一个答复。那个答复就是他本人——他将会应她的召唤而来。她比我早到了整整一小时。起初,她对一切都咯咯笑,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报以笑声。我开始说话,但又陷入了沉默。“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她说,“为什么看到你就这么开心?为什么今天这么喜欢你?”“为什么?”我问道,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因为我知道你并没有爱上我。你知道,换作其他男人,早就开始缠着我、让我烦恼,整天唉声叹气、郁郁寡欢,而你却这么好!”然后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疼得我差点叫出来。她笑了。“天哪,你真是个好朋友!”一分钟后,她严肃地说。“是上帝把你送到我身边的。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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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才问我?你真是毫不在意啊!你到底有多在乎我呢!等我们结婚后,我们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甚至比兄妹还要亲密;我会像关心他那样关心你……”
那一刻我感到无比悲伤,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丝笑意。
“你很不安吧,”我说,“你害怕了,以为他不会来了。”
“哦,天哪!”她回答道,“如果我不那么幸福的话,听到你缺乏信心、还责备我,我一定会哭的。不过,你让我认真思考了,有很多事情需要考虑。不过我稍后再想吧,现在我承认你是对的。是的,我现在状态不太正常,满心都是焦虑,感觉一切都轻飘飘的。不过好了,别再谈感情的事了……”
这时我们听到了脚步声,在黑暗中看到有人正朝我们走来。我们俩都吓了一跳,她差点叫出声来;我松开了她的手,似乎想要离开。但我们错了,那不是他。
“你怕什么?为什么放开我的手?”她说着,又把我的手握在手里。“来吧,怎么了?我们一起迎接他吧;我要让他看看我们是多么相爱。”
“我们有多相爱啊!”我喊道。(“哦,纳斯滕卡,纳斯滕卡,”我想,“你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少含义啊!在某些时刻,过度的爱会让心灵变得冰冷,灵魂变得沉重。你的手是冰冷的,而我的手则像火一样灼热。纳斯滕卡,你是多么盲目啊!……哦,幸福的人有时真是让人难以忍受!但我实在无法生你的气!”)
最终,我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
“听着,纳斯滕卡!”我喊道。“你知道我一整天都是怎样的吗?”
“怎么样的?快告诉我!为什么一直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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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纳斯滕卡,当我完成了你交代的所有任务,把信送过去,又去见了你的好朋友之后……我就回家睡觉了。”
“就这些吗?”她笑着打断我。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我强忍着情绪回答,因为泪水已经涌上了眼眶。“我在约定时间前一小时醒来,但实际上却仿佛根本没有睡着。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来是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你,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仿佛从那时起就有一种感觉会永远留在我心中;仿佛那一分钟会永远持续下去,仿佛我的整个生活都停滞不前了……醒来时,我觉得好像有一段很久以前就听过的、早已被遗忘却又极其动听的旋律又回到了我耳边。它似乎一直在我心中回响,直到现在才显现出来……”
“天哪,”纳斯滕卡打断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点也听不懂。”
“啊,纳斯滕卡,我只是想把那种奇怪的感觉传达给你……”我用充满渴望的声音说道,其中还隐含着一丝希望,尽管那希望极为微弱。
“别说了,安静点!”她说。转眼间,这个狡黠的女孩就猜到了我的心思。她突然变得异常话多、活泼又爱调皮;她抓住我的胳膊,笑着,想让我也笑起来。而我说的每一句混乱的话都会引发她一阵阵响亮的笑声……我开始生气了,因为她突然开始调情。
“你知道吗,”她说道,“你不喜欢我,这让我有点难过。人类的本性真是难以理解!不过,高冷先生,你不能因为我太单纯而责怪我;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无论我脑子里冒出什么愚蠢的想法。”
“听!我觉得已经十一点了,”这时,远处塔楼上传来了缓慢的钟声。她立刻停止了笑声,开始数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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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十一点了。”她终于用胆怯而不确定的声音说道。
我立刻后悔自己吓到了她,让她去数时间,也责怪自己的恶意冲动;我为她感到难过,却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自己的过错。
我开始安慰她,试图找出他没来的原因,提出各种理由和证据。在那一刻,没有比她更容易受骗的人了;事实上,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欣然接受任何安慰,只要能找到一点借口,他们就会欣喜若狂。
“其实这真是荒谬的,”我开始说道,对自己的推理感到满意,“他根本不可能来;纳斯滕卡,你把我搞糊涂了,连时间都记不清了……你想想:他很可能还没收到那封信;就算他收到了,也可能无法马上过来,得等明天才能回复。明天天一亮我就去取信,然后立刻告诉你。你知道的,有成千上万种可能性;也许信寄到的时候他不在家,现在可能还没看呢!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知道的。”
“是的,是的!”纳斯滕卡说。“我没想到这一点。当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吧?”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不过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烦人的杂音。“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她说,“明天一早就去,如果有消息就立刻告诉我。你知道我住哪儿,对吧?”
接着她又开始重复自己的住址。
突然间,她变得如此温柔、如此关心我。她似乎在认真听我说话;但当我问她问题时,她就沉默不语,显得很困惑,还把头转开。我看着她的眼睛——没错,她在哭。
“你怎么能这样?真是小孩子气!来吧,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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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试图微笑,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的下巴仍在颤抖,胸口也依然起伏不定。
“我一直在想着你,”沉默片刻后她说,“你如此善良,我要是感觉不到的话,那才叫奇怪呢。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比较你们俩。为什么他不是你呢?为什么他不像你呢?虽然我比爱你更爱他,但他并不如你优秀。”
我没有回答。她似乎期待我能说点什么。
“当然,也许是我还没有完全了解他。你知道的,我一直有点害怕他;他总是那么严肃,那么骄傲。不过我知道他只是表面如此,他的心里其实比我的更温柔……我记得我带着孩子去找他时,他是如何看着我的——你还记得吗?但我太尊重他了,这难道不说明我们并非平等吗?”
“不,纳斯滕卡,不是这样的,”我回答道,“这说明你爱他胜过世界上的一切,甚至胜过爱自己。”
“是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纳斯滕卡天真地回答。“可是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现在说的不是他,而是普遍的情况;这些想法早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了。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兄弟一样相处呢?为什么即使是最善良的人也总是对别人隐瞒些什么,有所保留?既然知道自己的话并非无的放矢,为什么就不能直接说出心里的话呢?现在看来,每个人看起来都比实际更冷漠,好像大家都害怕因为过于轻易地表露情感而伤害到自己的感情。”
“哦,纳斯滕卡,你说得对;但其中有很多原因的,”我打断她,此刻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感。
“不,不!”她满怀深情地回答,“比如你,你就不一样!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受;但在我看来,你……此刻……似乎正在为我牺牲着什么,”她胆怯地补充道,同时匆匆看了我一眼。“请原谅我这么说,你知道的,我只是个单纯的女孩。我对生活了解得很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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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本想说些话的,”她用带着某种隐秘情感的颤抖声音说道,同时试图微笑,“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感激,我真的……哦,愿上帝赐予你幸福!你之前说的关于那个幻想家的事根本不是真的——我的意思是,那并不适用于你。你现在正在康复中,已经变成了一个与之前描述完全不同的人。如果你将来爱上某个人,愿上帝让你和她一起幸福!我不会为她祈求什么,因为她和你在一起就会幸福。我知道,我自己也是女人,所以请相信我所说的话。”
她停止了说话,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也因感动而无法开口。几分钟过去了。
“是的,显然他今晚不会来了,”她终于抬起头来说,“已经很晚了。”
“他明天会来的,”我用最坚定、最有说服力的语气说道。
“嗯,”她不再显得沮丧,“我现在明白了,他确实要等到明天才能来。好了,再见了,明天见吧。如果下雨的话,我可能就不会来了。但后天,我一定会来。无论如何我都会来,你一定要在这里等着我,我想见你,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当我们分开时,她递给我手,真诚地看着我说:“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对吧?”
哦,纳斯滕卡,纳斯滕卡!要是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孤独该多好啊!九点一到,我就再也待不住家里了,不顾天气状况立刻穿好衣服出门。我坐在我们常坐的那个地方。我去了她住的街道,但在距离她家门只有两步远的时候,我感到羞愧,于是没有看他们的窗户就转身回去了。我回到家时,心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落。真是潮湿又阴沉的一天!如果天气好的话,我可能会整晚都在外面走动……
但是明天,明天!明天她就会把一切都告诉我。不过今天还是没有收到信。不过这也意料之中吧。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一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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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

天哪,一切终究还是结束了!以这样的方式结束……我九点钟到达时,她已经在那儿了。从远处我就看到了她——她依旧像第一次那样站着,双肘撑在栏杆上,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的靠近。

“纳斯滕卡!”我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向她呼喊。她立刻转过身来。

“怎么样?”她问,“快点!”

我困惑地看着她。

“那么,信呢?你把信带来了吗?”她紧紧抓住栏杆,重复着这个问题。

“不,没有信。”我最终说道。“他还没来找过你吗?”她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了很久。我摧毁了她最后的希望。

“愿上帝与他同在,”她终于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如果他真的这样抛弃我,愿上帝与他同在。”

她低下头,又试图抬头看我,却做不到。好几分钟里,她都在与自己的情绪作斗争。突然,她转过身去,双肘再次撑在栏杆上,放声大哭起来。

“哦,不要这样!”我开口道,但看到她的样子,我便没勇气继续说下去了。我又该对她说什么呢?

“别试图安慰我,”她说,“别提起他,也别告诉我他会回来,别说我他没有如此残忍、如此无情地抛弃我。为什么——为什么呢?我的那封不幸的信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呢?”

这时,抽泣声淹没了她的声音。看着她,我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哦,这真是太残忍了!”她再次开口,“连一句话都没有!他至少应该写明他不想要我了,他拒绝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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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三天没收到他的一封信!他多么容易就伤害、侮辱一个可怜又无助的女孩啊,而她唯一的过错就是爱他!哦,这三天里我受了多少苦啊!天哪!一想到是我第一个去找他,向他卑躬屈膝、哭泣,恳求他给予一点关爱……可之后呢?“听着,”她转向我说,黑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不是这样的!不可能是这样,太不正常了。要么是你弄错了,要么是我错了;也许他还没收到那封信?也许他仍然对此一无所知?怎么会有人——你自己判断一下吧,看在上帝的份上,给我解释一下,我实在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对我如此粗暴无情?一句话都没有!就连世上最卑微的生物都还受到过更多的怜悯。也许他听说了什么,也许有人跟他提起过我,”她急切地转向我问:“你怎么看?”
“听着,纳斯滕卡,明天我会以你的名义去找他。”
“真的?”
“我会问他一切事情,把一切都告诉他。”
“真的吗?”
“你写封信吧。不要拒绝,纳斯滕卡,千万别拒绝!我会让他尊重你的行为,他会知道一切的,如果——”
“不,我的朋友,不行,”她打断了我。“够了!我不会再说一个字了——够了!我不认识他了,我也不再爱他了。我会……忘记他。”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冷静点,冷静点!坐下来吧,纳斯滕卡,”我说着让她坐在椅子上。
“我已经冷静了。不用麻烦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眼泪而已,很快就会干的。你以为我会自杀,跳进河里去吗?”
我的心充满了痛苦:我试图说话,但却说不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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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她握住我的手说道,“告诉我:你不会这么做吧?你不会抛弃那个主动来找你的女孩,不会用无耻的言语嘲笑她那脆弱而愚蠢的心吧?你会照顾她的,对吧?你会明白她是孤独的,不知道如何照顾自己,无法抗拒对你的爱,那不是她的错,真的不是她的错——她什么都没做……哦,天哪!”
“纳斯滕卡!”我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大声喊道。“纳斯滕卡,你在折磨我!你在伤害我的心,你简直要杀了我,纳斯滕卡!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我必须说出来,把心中涌动的情感表达出来!”
说着,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握住我的手,惊讶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她最终问道。
“听着,”我坚定地说,“纳斯滕卡,听我说!我现在要对你说的都是胡话,都是不可能的,都是愚蠢至极的!我知道这永远不可能实现,但我实在无法保持沉默。看在你现在所受的苦楚的份上,我请求你先原谅我!”
“怎么了?到底是什么事?”她擦干眼泪,专注地看着我,惊愕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不可能的,但我爱你,纳斯滕卡!就是这么简单!现在一切都说了,”我挥了挥手说道,“现在你就知道还能不能像刚才那样继续和我说话,能不能听我说完我要说的话了……”
“那又怎样?”纳斯滕卡打断我,“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爱我,只是我一直以为你只是非常喜欢我而已……哦,天哪!”
“起初只是喜欢而已,纳斯滕卡,但现在——我现在的情况和你当初带着包裹去找他时一样。甚至比你还糟糕,因为那个人并不像你那样在乎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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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对我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但是请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不是问目的,而是为什么你会……如此突然地……哦,天哪,我说的都是废话!可是你……”
纳斯滕卡困惑地住了口。她的脸颊涨得通红,低下了头。
“该怎么办呢,纳斯滕卡,我该怎么做?都是我的错。我滥用了你的……不,不,不是我的错,纳斯滕卡;我能感觉到,我也知道,因为我的心告诉我我是对的,我不可能伤害你,不可能让你伤心!我曾经是你的朋友,现在依然是你的朋友,我没有辜负过你的信任。看,我的眼泪正在流下来,纳斯滕卡。就让它们流吧——它们不会伤害任何人。它们总会干的,纳斯滕卡。”
“坐下吧,坐下。”她让我坐在椅子上。“哦,我的上帝!”
“不,纳斯滕卡,我不会坐下的;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你不要再见到我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然后离开。我只是想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喜欢你。我本应该保守这个秘密的。我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刻用我的自私来打扰你。不!但现在我实在控制不住了;是你自己提起的,这是你的错,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你不能把我从你身边赶走……”
“不,不,我不会赶走你的,绝对不会!”纳斯滕卡尽力掩饰着自己的困惑,可怜的孩子。
“你不赶走我?不!其实我自己也想离开你。我会走的,但在此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当你在这里哭泣时,我无法坐视不管,当你流泪、因被抛弃而痛苦不堪时——纳斯滕卡,我会把这一切都说出来。我对你的爱如此之深,纳斯滕卡,深到难以形容!而因为我无法用这份爱来帮助你,我的心仿佛要碎了,我……我必须说出来,纳斯滕卡,我必须说!”
“是的,是的!请告诉我,和我谈谈吧。”纳斯滕卡做出难以形容的手势说道。
“也许你觉得我这样跟你说话很奇怪,但是……请说吧!之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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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斯滕卡,你是在为我难过,对吧?你真的是在为我难过,我亲爱的小朋友!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挽回,说出口的话也无法收回。不是吗?现在你明白了吧。这就是一切的起点。好了,现在没关系了,只要听我说。当你坐下来哭泣时,我在心里想(哦,让我告诉你我当时在想什么!),我觉得……当然那是不可能的,纳斯滕卡),我觉得你……不知怎的……已经不再爱他了。然后——我觉得昨天和前天,纳斯滕卡——那时我一定能够让你爱上我;你知道的,你自己也说过,纳斯滕卡,你几乎爱我。那么接下来呢?嗯,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全部了;剩下的就只有如果你爱我会怎样而已,没有别的了!听着,我的朋友——无论怎样你都是我的朋友——我当然是个贫穷、卑微的人,没什么了不起的;但那不是重点(纳斯滕卡,我似乎说不清楚自己的意思,我好困惑),我只是想爱你,我会如此深爱着你,以至于即使你仍然爱着他,即使你继续爱着那个我不知道是谁的男人,你也绝不会觉得我的爱是你的负担。你会时刻感受到,有一颗充满感激的心在你身边跳动,一颗为你而准备好的温暖的心……哦,纳斯滕卡,纳斯滕卡!你对我做了什么?”
“别哭,我不想看你哭,”纳斯滕卡迅速从座位上站起来说道。“来吧,站起来,跟我一起走,不要哭,不要哭,”她用手帕擦着眼泪说,“我们现在就走吧;也许我会告诉你一些事情……如果他现在抛弃了我,如果他忘记了我,尽管我仍然爱着他(我不想欺骗你)……但是听着,回答我。假如我爱上了你,也就是说,只要我……哦,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一想到我嘲笑你的爱情,一想到我夸奖你没有爱上我,我就觉得自己有多么伤害了你。天哪!我怎么就没预见到这一点呢?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呢?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会告诉你的。”
“听着,纳斯滕卡,你知道吗?我要离开,就这么办。我只是在折磨你。你现在因为嘲笑我而感到懊悔,而我还不让你们继续痛苦下去……当然是我的错,纳斯滕卡,再见了!”
“请留下来,听我说:你能等一会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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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怎么做?”
“我爱他;但我一定会克服的,我必须克服,我绝不能不克服;我正在努力克服,我能感觉到……谁知道呢?也许今天一切就会结束,因为我恨他,因为他一直嘲笑我,而你却一直和我一起哭泣,因为你没有像他那样拒绝我,因为你爱我,而他从未爱过我,事实上,我自己也爱你……是的,我爱你!我像你爱我那样爱你;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你自己也听过了——我爱你是因为你比他好,因为你比他高尚,因为……”
这个可怜的女孩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说不出话来;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然后又靠在我的胸前,痛哭不已。我试图安慰她、劝慰她,但她还是止不住哭泣;她不断握着我的手,抽泣着说:“等等,再等一会儿就好啦!我有话想对你说……你不要以为这些眼泪——没什么的,只是软弱而已,等这一切过去再说吧。”……最后她终于停止了哭泣,擦干眼泪,我们继续前行。我想说话,但她仍然请求我再等等。我们沉默不语……最后她鼓起勇气开始说话。
“事情是这样的,”她用微弱而颤抖的声音说道,不过那声音中却有一种能刺痛我心灵的温柔力量,“请不要以为我这么轻浮、这么善变,不要以为我可以那么快就忘记或改变心意。我已经爱了他整整一年,我以神明起誓,我从未有过哪怕一瞬间的背叛行为……他鄙视我,嘲笑我——愿神宽恕他!但他侮辱了我,伤害了我的心灵。我……我不爱他,因为我只能够爱上那些高尚、理解我、慷慨的人;因为我也是那样的人,而他根本配不上我——好了,关于他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他还不如后来打破我的期望,让我看到他的真面目呢……算了,一切都结束了!但是谁知道呢,亲爱的朋友,”她继续握着我的手,“谁知道呢,也许我的那份爱其实是一种错误的感情,一种错觉——也许它源于调皮或无聊,因为祖母对我管得太严了?也许我应该去爱另一个男人,而不是他,一个会怜悯我、……的人。不过,咱们就不要再谈这个了,”纳斯滕卡因情绪激动而气喘吁吁地打断了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尽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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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他(不,曾经爱过他)。如果即便如此你还是坚持说……如果你觉得自己的爱足够强烈,足以让我的心中的旧感情消失——如果你能同情我——如果你不想让我孤苦无依、毫无希望、得不到安慰——如果你愿意像现在这样永远爱我——我向你发誓,我会心怀感激……我的爱终将配得上你的爱……你愿意握住我的手吗?”
“纳斯滕卡!”我哭得气喘吁吁,“纳斯滕卡,哦,纳斯滕卡!”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地说,“该说的都说了,对吧?你幸福,我也幸福。别再提这件事了,求你了……说点别的吧,看在上帝的份上。”
“是的,纳斯滕卡,没错!别再谈这个了,我现在很幸福。是的,纳斯滕卡,让我们聊点别的吧,快点谈谈吧。我准备好了。”
我们不知该说些什么:我们又笑又哭,说着无数毫无意义、语无伦次的话;有时我们在人行道上行走,突然又转身过马路;有时又停下来,回到路堤上;我们就像小孩子一样。
“我现在是独自生活,纳斯滕卡,”我开口道,“但明天就不一样了!你当然知道,纳斯滕卡,我很穷,只有1200卢布,不过那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奶奶还有养老金,所以她不会成为负担。我们必须带上奶奶。”
“当然要带上奶奶。不过还有玛特罗娜。”
“对,还有菲奥克拉!”
“玛特罗娜是个好女人,但她有个缺点:她没有想象力,纳斯滕卡,完全没有;不过那也没关系。”
“没关系——她们可以一起住;只要你明天就搬来和我们住。”
“搬到你那儿?怎么行?好吧,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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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从我们这里租个房间吧。我们楼顶有个空房间。之前有个老妇人住在那儿,不过她已经走了;我知道奶奶希望有个年轻人住进来。我问她:‘为什么要找个年轻人呢?’她说:‘哦,因为我年纪大了;不过纳斯滕卡,你可别以为我是想让他当你丈夫。’所以我猜她就是有这个意思。”
“哦,纳斯滕卡!”
我们俩都笑了。
“好了,够了,够了。那你住在哪里?我忘了。”
“在那边,靠近X桥,巴兰尼科夫大楼那里。”
“就是那栋大房子吗?”
“对,就是那栋大房子。”
“哦,我知道,那是一栋不错的房子;不过你最好还是尽快搬过来住在我们这儿。”
“明天吧,纳斯滕卡,明天就搬。我在那儿还有点房租没付,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能拿到工资了。”
“你知道吗,我也许会去教书;我自己先学点东西,然后再去教书。”
“太好了!我很快也会得到奖金的。”
“这样,明天你就成为我的房客了。”
“然后我们一起去看《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因为他们很快又要上演这部剧了。”
“嗯,我们会去的,”纳斯滕卡说,“不过还是先看看别的戏吧,别看《塞维利亚的理发师》了。”
“好吧,那就看别的戏。当然那样更好,我之前没考虑到……”
我们就这样聊着,仿佛处于一种迷醉的状态,好像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什么。过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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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在同一个地方停下,聊了很久;之后又继续前行,天知道我们去了哪里;泪水与笑声交替出现。突然间,纳斯滕卡想回家,我不敢耽搁她,却想送她到家。我们出发后,十五分钟就回到了原来的河岸边。这时她会叹息,眼里又会泛起泪水;我则因担忧而浑身发冷……但她会握住我的手,逼着我像以前一样继续走路、说话、闲聊。

“是时候回家了,应该已经很晚了。”纳斯滕卡最终说道,“我们不能再这么孩子气了。”

“是的,纳斯滕卡,只是我今晚睡不着,我不会回家的。”

“我想我也不会睡着,只要送我到家就好。”

“那当然!”

“不过这次我们真的必须到家了。”

“我们必须的,一定要。”

“说好了哦?因为总得有人回家啊!”

“说好了!”我笑着回答。

“那走吧!”

“走吧!看看天空吧,纳斯滕卡。看啊!明天会是美好的一天,天空多蓝,月亮多亮!看,现在有朵黄色的云遮住了它,快看!不,它已经过去了。再看啊!”

但纳斯滕卡没有看那朵云,她静静地站着,仿佛变成了石头一般。一分钟后,她胆怯地紧紧依偎在我身边。她的手在我的手中颤抖着,我看着她。她更加紧地贴着我。

这时,有个年轻人从我们身边经过。他突然停下来,仔细地看着我们,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我的心开始剧烈跳动。

“那是谁,纳斯滕卡?”我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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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她低声回答,紧紧依偎着我,愈发靠近,身体也愈发颤抖……我几乎站不稳了。
“纳斯滕卡,纳斯滕卡!原来是你!”我听到背后有声音,与此同时,那个年轻人朝我们走了几步。
天哪,她叫得多么厉害啊!她多么激动啊!她立刻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冲向他!我站在那里,心如刀绞。可她刚把双手交给他,刚扑进他的怀抱,就立刻又转向我,转眼间又来到我身边。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用双臂环住我的脖子,给了我一个温暖而温柔的吻。然后,她一言不发地又跑回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拉着他离开。
我久久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最终,他们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清晨

我的夜晚在清晨中结束。那天天气潮湿,雨点不停地敲打着窗玻璃;房间里一片昏暗,外面也是灰蒙蒙的。我头痛欲裂,头晕目眩,四肢也开始发热。
“先生,有封给您的信,是邮递员送来的。”女管家弯下腰对我说。
“信?谁寄的?”我从椅子上跳起来问道。
“我不知道,先生,您自己看看吧——也许上面会写着寄件人是谁。”
我拆开了信封。竟是她寄来的!
****
“哦,请原谅我,原谅我吧!我跪下来恳求您原谅我!我欺骗了您,也欺骗了自己。那只是个梦,一场幻觉罢了……我的心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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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原谅我吧,今天就原谅我吧!
“不要责怪我,因为我对你丝毫没有改变。我曾经说过会爱你,现在我依然爱你,甚至比以前更爱了。哦,上帝啊!要是我能同时爱上你们俩该多好啊!唉,要是他能成为你该多好啊!”
“唉,要是他能成为你就好了。”这句话在我脑海中回响着。我记得你的话,纳斯滕卡!
“天知道我现在会为你做些什么!我知道你很伤心、很沮丧。我伤害了你,但你知道,当一个人真心相爱时,过错很快就会被遗忘。而你也爱我。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的爱!这份爱会像一场美梦一样留在我的记忆中,即使醒来后仍久久不散;我会永远记住那一刻——你像对待兄弟一样向我敞开心扉,如此慷慨地接纳我那破碎的心,愿意照顾它、呵护它、治愈它……如果你能原谅我,那么关于你的记忆将会被永恒的感激之情所升华,这种感情永远不会从我的灵魂中消失……我会珍视那份记忆:我会忠于它,不会背叛它,也不会背叛自己的心——因为它太过坚定。昨天,它就立刻回到了它原本属于的那个人身边。
“我们还会再见面,你会来到我们身边,不会离开我们,你会永远是我朋友、我的兄弟。当你见到我时,你会把你的手给我……对吧?你会把你的手给我,你已经原谅我了,对不对?你还是像以前一样爱我吧?
“哦,请爱我吧,不要抛弃我,因为此刻我如此深爱着你,因为我值得你的爱,因为我一定会配得上它……亲爱的!
下周我就要和他结婚了。他重新爱上了我,从未忘记过我。你不会因为我写关于他的话而生气吧。但我希望能和他一起来看你,你一定会喜欢他的,对吧?
“请原谅我,记住我,继续爱我吧,
你的纳斯滕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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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封信,很长时间都止不住泪水。最终,信从手中滑落,我掩住了脸。

“亲爱的!我说,亲爱的——”玛特罗娜开口道。

“怎么了,玛特罗娜?”

“我已经把天花板上的蜘蛛网都清掉了,你现在可以举办婚礼或聚会了。”

我看着玛特罗娜。她依然是个健康、年轻的老人,但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象出她眼神无光、面容布满皱纹、身体弯曲、衰老不堪的模样……我也不明白为何会想象自己的房间也像玛特罗娜一样变得陈旧。墙壁和地板都失去了色彩,一切看起来都很昏暗;蜘蛛网比以往更加厚密。不知为何,当我望向窗外时,我觉得对面的房子也变得陈旧而昏暗,柱子上的灰泥正在剥落,檐口出现裂缝并变黑,原本鲜艳的深黄色墙壁上也出现了斑驳痕迹。

要么是阳光暂时从云层中透出又被雨幕遮住,眼前的一切又恢复了昏暗;要么就是我未来的景象如此凄凉而可怕地呈现在我面前——15年后,我还是那样孤独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而玛特罗娜也丝毫没有变得更聪明些。

但是,要我对你心怀怨恨吗,纳斯滕卡?要我让你的幸福生活蒙上阴影吗?要我用尖刻的责备让你的内心痛苦,用隐秘的悔恨毒害你的心灵,让你在幸福的时刻仍感到痛苦吗?要我毁掉你与他一起走向圣坛时别在发间的那些娇嫩花朵吗……哦,绝不可能!愿你的天空永远晴朗,愿你的笑容永远灿烂无忧,愿你能因给予另一个孤独而感恩的心那份幸福而得到祝福!

我的上帝啊,仅仅一瞬间的幸福而已!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说,这难道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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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地下笔记
一部小说

第一部分:地下世界

我是个有病的人……也是个心怀怨恨的人。我长得也不好看。我觉得自己的肝脏出了问题,但实际上我对自己的病情一无所知,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我从不去看医生,过去从未如此做过,尽管我其实很尊重医学和医生。另外,我极其迷信,不过这种迷信程度还不至于到完全拒绝看医生的地步(我的教育程度足够高,本不该迷信的,但我还是迷信了)。不,我之所以拒绝看医生,完全是出于怨恨。你可能无法理解这一点。不过我自己倒是明白的。当然,我无法解释自己究竟在怨恨谁——我很清楚,不看医生并不能“报复”那些医生;我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做只会伤害到自己,而不会伤害到别人。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因为怨恨才不看医生的。我的肝脏不好,那就让它继续恶化吧!

[1] 当然,这篇日记的作者以及日记本身都是虚构的。不过,考虑到我们社会形成的背景,像日记作者这样的人不仅可能存在,而且确实一定存在于我们的社会中。我试图以比通常更清晰的方式向公众展现近代历史中的某个人物形象。他是仍在世的一代人的代表。在这段名为“地下世界”的文字中,这个人物介绍了自己以及自己的观点,试图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以及为何注定要出现在我们中间。在第二段文字中,则加入了这个人物关于其人生中某些事件的真实笔记。——作者注。

我已经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二十年。现在我四十岁了。我曾经在政府部门工作,但现在不再如此了。我曾是个心怀怨恨的官员,行为粗鲁,还以这种态度为乐。我不收受贿赂,所以至少得从别的地方找点补偿吧。(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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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笑话实在糟糕,但我不会把它删掉。我当初写下它时,以为它会显得非常机智;可现在我意识到自己只是想以一种卑劣的方式炫耀自己,所以我绝不会故意去删掉它!
每当有请愿者来到我坐着的桌子前询问信息时,我就会对他们怒目而视;一旦成功让他们不高兴,我就会感到极大的快感。我几乎总能做到这一点——他们大多都是胆小的人,毕竟他们就是请愿者嘛。不过在那些傲慢的人当中,有那么一名官员是我特别无法忍受的。他根本不肯谦逊,还用剑发出令人作呕的响声。为了那把剑,我和他争斗了十八个月,最终我赢了,他才停止了那种行为。不过那都是我年轻时的事了。
但是,各位先生,你们知道我怀恨在心背后的真正原因吗?其实,最让我痛苦的是:即便在最为愤怒的时候,我心里也始终明白,自己并非一个心怀怨恨的人,甚至也算不上是个愤世嫉俗的人,我只不过是在随意吓唬些小鸟,以此取乐罢了。我或许会怒气冲冲,但只要有人给我一个玩偶,或者递给我一杯加了糖的茶,也许我就能平静下来。我甚至可能会真心感动,不过之后大概又会因羞愧而咬牙切齿,整夜难以入眠。这就是我的性格。
我刚才说自己是個心怀怨恨的官员,那是在撒谎。我那样做只是出于恶意,不过是拿那些请愿者和官员们来取乐罢了,实际上我永远也不可能变得心怀怨恨。我时刻都能感觉到自己内心存在着许多与怨恨截然相反的东西。那些相反的情绪在我体内不断涌动。我知道它们一生都在我体内,渴望找到出口,但我就是不让它们出来,故意阻止它们释放出来。它们折磨着我,让我感到羞愧,甚至让我痛苦不堪——它们真是让我恶心至极!现在,各位先生,你们该不会以为我现在正在为某事懊悔,正在请求你们的原谅吧?我敢肯定你们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向你们保证,就算你们这么想,我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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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仅无法变得心怀怨恨,甚至连如何成为某种人都不懂:既不能心怀怨恨,也不能善良;既不能做恶棍,也不能做诚实的人;既不能成为英雄,也不能沦为卑微的生物。如今,我就在自己的角落里度过一生,用那种愚蠢又无用的安慰来自我嘲弄——聪明人根本不可能有所作为,只有愚人才能成就什么。没错,在19世纪,一个人理应是个毫无个性的人;而那些有个性、积极进取的人,其实都是局限性极强的人。这是我四十年来一直持有的信念。我现在已经四十岁了,你们知道,四十年可是一段漫长的岁月,属于极度衰老的年纪了。活过四十岁简直就是无礼、粗俗且不道德的行为。谁会活过四十岁呢?请诚实地回答我。我会告诉你们是谁:那就是愚人和无用之辈。我当面告诉所有的老人,所有这些德高望重的长者!我也向全世界宣告这一点!我有权这么说,因为我自己也会活到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等等,让我喘口气……

先生们,你们大概以为我是想逗你们开心吧。但你们又错了。我绝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爱开玩笑的人。不过,因为这些无聊的谈话让我很恼火(我觉得你们也一样),所以你们才问我到底是谁——我的回答是:我是一名法庭陪审员。我从事这份工作只是为了有东西吃而已(仅此原因)。去年,有个远亲在遗嘱中留给我六千卢布,于是我就立刻辞去了工作,定居在这个角落里。我以前就住在这里,现在则彻底安顿下来了。我的房间位于城郊,条件极其糟糕。我的仆人是个乡下老妇人,因为愚蠢而脾气恶劣,而且身上总是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有人告诉我,圣彼得堡的气候对我不利,以我微薄的收入来说,在那里生活成本非常高。这些事情,我比那些自以为聪明的顾问和监督者更清楚……但我还是要留在圣彼得堡,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不走的原因是……唉!其实,我走不走根本无所谓。

那么,一个正派的人最乐意谈论什么呢?答案就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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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那我就谈谈我自己吧。

II

先生们,不管你们愿听与否,我现在都要告诉你们,为什么我甚至无法变成一只昆虫。我郑重地告诉你们,我曾经多次试图变成昆虫,但却连那点能力都没有。我发誓,先生们,过度清醒其实是一种疾病——一种极其严重的疾病。对于人类的日常需求而言,拥有普通人的意识就足够了,也就是我们这个不幸的19世纪那些受过教育的人所拥有的意识的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就够了,尤其是那些不幸生活在彼得堡的人——那是全地球上最讲究理论、最刻意规划的城市。(城市也有刻意规划的,也有非刻意规划的。)比如说,拥有那些所谓“行动派”人物所拥有的那种意识就足够了。我敢打赌,你们会认为我写这些话只是为了装腔作势,想拿行动派们开涮;而且还会觉得我是在故作姿态,像军官一样挥舞着剑。但是,先生们,有谁会以自己的疾病为荣,甚至以此炫耀呢?虽然实际上每个人都在这么做;人们都以自己的疾病为荣,而我或许比任何人都更甚。我们就不要争论这个了;我的观点本来就是荒谬的。但我仍然坚信,过多的意识,实际上各种形式的意识,都是一种疾病。我坚持这个观点。不过,我们也先暂且不谈这个了。请告诉我:为什么偏偏在我最能够感受到一切“美好事物”的细腻之处的时刻,我会做出如此丑陋的行为呢?简而言之,就是那些也许所有人都会犯下的行为,却偏偏在我最清楚自己不应该这么做的时候发生。我对善良以及一切“美好事物”的认知越深刻,我就越深陷泥潭,也越容易彻底沉沦其中。但最关键的是,这一切似乎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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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似乎是偶然发生的,却又仿佛注定如此。它就好像是我最正常的状态,根本算不上什么疾病或堕落,因此我内心所有想要与这种“堕落”抗争的念头都消失了。最终,我几乎相信——或许真的相信了——这或许就是我的正常状态。但起初,在那段挣扎的日子里,我承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啊!我不认为其他人也会经历同样的事情,于是我将这个关于自己的事实当作秘密隐藏起来。我感到羞愧(也许现在依然如此):在那些令人作呕的圣彼得堡的夜晚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时,我会暗自感到一种隐秘的、卑劣的快感,因为我清楚地知道那天我又做了一件令人厌恶的事,而且那些行为已经无法挽回。我内心不断自我谴责,不断地折磨自己,直到那种痛苦最终变成了一种可耻的、令人愉悦的感觉,最终甚至变成了真正的快乐!没错,就是快乐!我坚持这么说。我之所以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我一直想知道其他人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感受。我来解释一下:这种快乐其实源于对自身堕落的极度清醒认知;源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尽头,虽然情况很糟糕,但却无可奈何;无法逃脱,也无法变成另一个人;即便还有时间和机会去改变,也很可能不会愿意这么做;或者即使愿意,也根本不会采取行动,因为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改变的。

最糟糕的是,这一切其实都符合那种过度敏锐的意识所遵循的规律,以及由这些规律带来的惯性,因此人们不仅无法改变现状,甚至连任何行动都无法采取。所以,由于这种极度敏锐的意识,一个人成为恶人也就无可厚非了——不过这对那些已经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恶人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安慰呢?不过够了……

唉,我说了这么多废话,可到底解释了什么呢?这种快乐要如何解释呢?但我一定会解释清楚的!我会弄清楚其中的真相!这就是我拿起笔的原因……

比如说,我有着很强的自尊心。我就像座头鲸或侏儒一样多疑且容易生气。但我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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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会想,如果有人打我的脸,或许我反而会感到高兴。说真的,即便在那种情况下,我可能也能从中找到一种特殊的乐趣——当然是绝望带来的乐趣;而在绝望之中,最强烈的快乐便会出现,尤其是当一个人深刻意识到自己处境的绝望之时。而一旦被人打脸,那种被碾成碎片的痛苦感简直会让人不堪重负。最糟糕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事情的结果都是:在所有事情上,错的始终都是我。最屈辱的是,这并非因为我自己的过错,而是所谓的“自然法则”所致。首先,我该受责备,因为比我周围的人更聪明。(我一直认为自己比周围的人聪明,有时候甚至为此感到羞愧。无论如何,我一生都在回避别人的目光,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最后,我该受责备,因为即便我有宽宏大量的胸怀,也会因为意识到它的无用而遭受更多痛苦。我肯定永远无法通过宽宏大量来做任何事——既无法原谅,因为攻击我的人可能是出于自然法则才这么做的,而人无法原谅自然法则;也无法忘记,因为即便那是自然法则导致的,那依然是一种侮辱。最后,即便我不想表现得宽宏大量,反而想要报复那个攻击我的人,我也无法报复任何人,因为就算有能力,我也绝不会下定决心去做任何事。我为什么不会下定决心呢?关于这一点,我想说几句话。

III

对于那些懂得如何报复、能够为自己辩护的人来说,他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假设他们被复仇的欲望所驱使,那么那一刻,他们的整个内心就只剩下这种欲望了。这样的家伙只会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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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一头怒气冲冲、双角低垂的公牛一样直冲目标而去,唯有墙壁才能阻止他。(顺便说一句:面对墙壁时,这类人——也就是那些“直接行动”的人——真的会感到困惑。对他们而言,墙壁并非逃避的手段,不像我们这些只会思考却从不付诸行动的人那样;墙壁也不是让他们绕道的借口,虽然我们通常很乐意接受这样的借口,但实际上并不真正相信它。不,他们是真心感到困惑的。对他们来说,墙壁有一种令人安心、带来道德上的慰藉、具有终结性的意味——或许甚至还带点神秘色彩……不过关于墙壁的事稍后再谈。)

我觉得,这样的直接行动的人才是真正的正常人,正是大自然母亲在将他带到世间时所期望看到的模样。我非常羡慕这样的人,羡慕得脸都绿了。他很愚蠢。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但也许正常人就该是愚蠢的,谁知道呢?事实上,这或许是很美好的事。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这一猜测让我更加确信:以正常人的对立面为例,也就是那些意识极为敏锐的人,他们当然不是由大自然孕育而成的,而是通过某种“人工制造”的方式产生的(先生们,这几乎可以说是神秘主义了,但我也有这样的怀疑)。这类人为人制造出来的人,在面对自己的对立面时,有时会如此困惑,以至于凭借着那过度的意识,他们真的会认为自己只是只老鼠而非人类。它或许是一只意识极其敏锐的老鼠,但它终究还是老鼠,而对方则是人类,因此种种原因……最糟糕的是,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只老鼠;没人强迫他这么想,而这正是关键所在。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只老鼠的实际表现吧。假设它也感受到了侮辱(它几乎总是会感到被侮辱),并且也想报复。它心中的怨恨甚至可能比那些属于“自然与真理之人”的人还要强烈。它想要把怨恨发泄在攻击者身上的那种卑劣欲望,或许比前者更为恶劣。因为后者由于天生的愚蠢,会将报复视为纯粹的正义;而那只老鼠则因为其过度的意识,根本不相信这种报复的正义性。最后说到报复行为本身,除了那一种根本性的恶劣之外,这只不幸的老鼠还会制造出许多其他的恶劣因素,比如各种疑问和困惑,一个问题之下又衍生出无数未解之谜,以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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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避免地,周围会形成一种致命的混乱局面——一种由它的疑虑、情绪,以及那些站在一旁充当法官和仲裁者的人们对它投掷的轻蔑所构成的恶臭混合物。这些人一边嘲笑它,直到笑得肚子疼为止。当然,它唯一能做的就是用爪子一挥把这一切都甩开,然后带着一种自己都不信的假装的轻蔑笑容,羞愧地爬回自己的鼠穴里。在那个肮脏、恶臭的地下居所里,这只受到侮辱、屈辱和嘲弄的老鼠很快就会陷入冷漠、恶毒且永恒的怨恨之中。四十年来,它会记住自己所受到的每一处伤害,哪怕是最微小、最耻辱的细节;每次都会自行添加更多更加耻辱的细节,用想象来折磨自己。它会为自己的幻想感到羞愧,但却仍会不断回忆起那些事情,反复思考每一个细节,编造出各种针对自己的荒谬故事,假装那些事情真的可能发生,而且绝不原谅任何人。也许它也会开始报复,但只是以一些琐碎的方式,偷偷摸摸地从背后进行,既不相信自己有报复的资格,也不相信自己的报复能够成功,因为它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努力报复,所承受的痛苦都会比被报复的人多上百倍,而那个人恐怕连一丝痛感都不会有。临死时,它会再次回忆起所有这些事情,那些多年来积累起来的怨恨……但正是那种半绝望半希望的冰冷状态,那种因为悲伤而主动将自己埋葬在地下四十年的状态,那种明明意识到却又心存疑虑的绝望感,那种无法满足的欲望所带来的痛苦,那种不断摇摆不定、刚下定决心又立刻后悔的状态——正蕴含着我所说的那种奇特的快感。这种快感极为微妙,难以分析,那些心智较为局限的人,或是神经过于坚强的人,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任何一点。“也许,”你会笑着补充道,“那些从未挨过耳光的人也理解不了吧。”这样一来,你就是在暗示我,或许我也曾有过被扇耳光的经历,所以才像懂行的人一样说话。我敢打赌你是在这么想。不过请放心,各位先生,我并没有被扇过耳光,虽然你们怎么想对我来说完全无所谓。也许,我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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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后悔,这辈子打人的次数实在太少了。不过够了……关于这个令你如此感兴趣的话题,就不再多说了。我会继续平静地谈论那些神经过于坚强、无法理解某种更高雅的享受方式的人。在某些情况下,这些家伙会像公牛一样大声吼叫,虽然这或许能让他们显得很了不起,但正如我之前所说,一旦面对不可能的事情,他们立刻就会屈服。所谓“不可能的事情”,指的就是那堵石墙!什么石墙?当然是自然法则、自然科学和数学的推论啊。比如,一旦他们向你证明你是从猴子进化来的,那再怎么怒目而视也是无用的,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当他们向你证明,实际上你自己的一滴脂肪都比十万个同类更珍贵,而且这一结论就是所有所谓美德、义务以及各种偏见和幻想的最终答案时,你也只能接受它,因为二加二等于四本就是数学定律。试着去反驳它吧。

“我发誓,他们一定会对你大喊大叫,抗议也是没用的——这就是二加二等于四的事实!自然不会征求你的同意,它与你的愿望毫无关系。无论你是否喜欢它的法则,都不得不接受它的本来面目,以及它所带来的所有结论。墙就是墙……诸如此类。”

天哪!可我为什么要关心自然法则和算术呢?既然我讨厌那些法则,也讨厌二加二等于四这个事实,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真的没有力量推倒那堵墙,那当然无法用头去撞破它,但我不会仅仅因为它是石墙且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就选择接受它。

仿佛那堵石墙真的能带来安慰,仿佛它真的包含着某种可以让人接受的道理,只因为它和二加二等于四一样是真理。哦,真是荒谬至极!与其勉强接受那些让自己厌恶的不可能之事和石墙,不如彻底理解一切,认清所有的不可能与障碍;通过最合乎逻辑的推理,得出最令人反感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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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是:即便面对石墙,某种程度上也是自己该受责备;不过很明显,其实你根本无需承担责任。于是你只能默默地咬紧牙关,陷入一种奢侈的懒散状态,苦苦思索着——其实根本没有人可以让你去怨恨,你没有,也许永远也不会有值得你发怒的对象。这一切都不过是诡计、把戏罢了,简直一团糟,既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在作祟。但尽管存在种种不确定性与诡计,你内心依然会感到痛苦;而你越不清楚状况,这种痛苦就越是剧烈。

IV

“哈,哈,哈!接下来你一定会从牙痛中找到乐趣的吧!”你大笑着说道。
“嗯?就算在牙痛时也有乐趣啊,”我回答道。我自己就牙痛了一个月,确实能体会到那种乐趣。当然,人们不会默默地怨恨,而是会呻吟;但这些并非真诚的呻吟,而是充满恶意的呻吟,而这种恶意正是关键所在。患者的愉悦感就体现在这些呻吟之中;如果他从中感受不到乐趣,就不会呻吟了。先生们,这是个很好的例子,我会进一步阐述它。这些呻吟首先体现了你所承受的痛苦毫无目标可言,而这让人的意识感到极为羞辱;它们也体现了你对大自然那套规则的全然蔑视——当然你会轻蔑地唾弃它们,但却仍要为此受苦,而大自然却毫不受影响。这些呻吟还体现出一种意识:你没有敌人可以惩罚,只有痛苦;尽管有各种可能的方法,你仍然完全受制于自己的牙齿;如果有人愿意,你的牙痛就会停止,如果不愿意,它还会继续折磨你三个月;最后,如果你依然倔强地反抗,那么唯一能让自己稍感安慰的,就是拼命捶打自己或用拳头猛击墙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唉,这些来自未知之人的侮辱与嘲弄,最终会转化为一种乐趣,有时甚至能达到极度愉悦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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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们,我问你们:请试着去聆听19世纪那些受过教育的人在牙痛发作后的第二三天所发出的呻吟声。那时他们开始呻吟,但已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并非仅仅因为牙痛,也不同于普通农民的呻吟;他们可是受到现代文明影响的人,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与土地和民族传统脱节”的人。他们的呻吟声极其恶劣、令人作呕,且会持续数日数夜。当然,他们自己也明白,这样的呻吟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只是在白白折磨自己和他人;他们知道,那些听他们呻吟的人以及他们的家人都对此感到厌恶,根本不会相信他们的话,而且内心也明白,他们本可以以更简单的方式呻吟,无需那些夸张的举动,他们这么做只是出于坏心眼或恶意而已。然而,正是在这些自我认知与耻辱之中,才存在着一种令人愉悦的感觉。仿佛他们在说:“我在困扰你们,我在伤害你们的感情,我让屋里的每个人都无法入睡。那好吧,你们也一起保持清醒吧,感受我每时每刻的痛苦。我现在已不再是你们心目中的英雄,而只是一个卑鄙的骗子。那就这样吧!我很高兴你们看穿了我。听到我这种可恶的呻吟声对你们来说很糟糕,那就让它继续糟糕下去吧……”先生们,你们现在还是不明白吗?看来,要想理解这种愉悦感的种种复杂之处,我们的认知和意识还需要进一步发展。你们在笑?很好。先生们,我的玩笑当然很糟糕,显得生硬且缺乏自信。但那是因为我不尊重自己。一个有洞察力的人怎么可能尊重自己呢?

V

那么,一个试图从自身的屈辱感中寻找乐趣的人,怎么可能还有丝毫的自我尊重呢?我这么说并非出于某种矫情的悔意。事实上,我永远也无法忍受说出“爸爸,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么做了”这样的话,不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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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这么说——恰恰相反,也许正是因为我太能这么做了,而且还是以一种极其恶劣的方式!仿佛是故意的,我总是会在自己毫无过错的情况下陷入麻烦。那才是最糟糕的部分。同时,我虽然真心感到难过并懊悔,会流下眼泪,当然也会自欺欺人,尽管我其实并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当时心里只有一种厌恶的感觉……因为对于这种事,甚至连自然法则都无法责怪,尽管在我的一生中,自然法则一直都在不断地冒犯着我。回想起那些事实在令人作呕,即便在那时也是如此。当然,大约一分钟后,我就会愤怒地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谎言,是令人反感的谎言,是装出来的谎言,也就是那些所谓的懊悔、情感以及改过自新的誓言。你们可能会问,我为什么要为这种荒唐的事操心:答案很简单,因为双手交叉坐着实在很无聊,所以才开始编造各种故事。就是这么回事。先生们,仔细观察一下自己,就会明白这一点。我为自己编造冒险经历,虚构生活,只为能有某种生活方式。这种事发生过多少次呢?比如,有时我会无缘无故地故意生气;当然,自己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生气的,只是在装模作样,但最终还是真的生气了。我一生都有玩这种把戏的冲动,最终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还有两次,实际上是我试图去恋爱。先生们,我向你们保证,我也确实遭受了痛苦。在我内心深处,对这种痛苦并无信念,只有些许的嘲弄之情,但我确实经历了痛苦,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痛苦;我会嫉妒得发狂……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无聊,先生们,全是因为无聊;惰性战胜了我。你们知道,意识的直接结果就是惰性,也就是双手交叉坐着的状态。我已经提到过这一点。我再重复一次,强调一下:所有“直接”行动的人之所以能够行动,只是因为他们愚蠢且思维受限。要如何解释呢?我来告诉你们:由于他们的局限性,他们会把次要的原因当作主要原因,这样就能比其他人更快、更轻易地让自己相信自己找到了行动的可靠基础,从而让心灵得到安宁,而这才是最重要的。要知道,要开始行动,首先必须让心灵完全平静,不能有任何疑虑。可是,我要如何让自己的心灵平静下来呢?我应该以什么作为行动的基础呢?我的根基在哪里呢?我又该去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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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哪儿获得它们呢?我习惯于进行反思,因此在我看来,每一个初始原因都会引出另一个更根本的原因,如此无限循环下去。这正是各种意识与反思的本质。这显然也是自然法则的体现。那么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呢?还是一样的道理。记得我刚才提到了复仇的话题吧。(我相信你们并没有真正理解我的意思。)我说,一个人会选择复仇,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做是正义的。因此他找到了一个初始原因,也就是正义。这样一来,他就会心安理得地实施复仇,因为他坚信自己正在做一件公正而诚实的事。但在我看来,其中并无正义可言,也不存在任何美德;所以如果我试图复仇,那也只是出于怨恨而已。当然,怨恨可以战胜一切,包括我所有的疑虑,因此它可以充当初始原因的角色——因为它本身并非真正的原因。但如果连怨恨都没有呢?(你们知道,我刚才就是从这一点谈起的。)由于那些该死的意识法则,我内心的愤怒也会逐渐消散。仔细想想,那个“目标”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你的理由也会烟消云散,罪犯根本找不到,错误也就不再算是错误,而变成了一种幻象,就像牙痛一样,没人需要为此负责。于是,就只剩下一种解决办法——用尽全力去捶打墙壁。因为找不到根本原因,人们只好放弃。试着让自己被情感所驱使,盲目地行动,不加思考,没有初始原因,至少暂时忽略掉意识;无论是仇恨还是爱,只要能避免坐视不管就行。最迟后天,你就会开始厌恶自己,因为自己明明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结果就是:泡沫与惰性罢了。哦,各位先生,也许我之所以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只是因为这一生中我从来没能开始或完成任何事情。没错,我是个爱闲聊的人,一个无害却又令人厌烦的闲聊者,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但如果每个聪明人的唯一使命就是闲聊,也就是故意把水从筛子里倒出来,那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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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要是我因为懒惰而什么都不做的话!天哪,那时我真该尊重自己啊。我应该尊重自己,因为至少我还具备懒惰的能力;这样,我身上至少还有一项优点,可以让我对自己有信心。问题:他是什么人?答案:一个懒汉;能听到别人这么说自己该有多好啊!那意味着我有明确的身份,意味着关于我也有值得称道之处。“懒汉”——唉,那其实也是一种职业、一种使命。别开玩笑,事实就是如此。那样一来,我就有资格成为最优秀的“俱乐部”的成员,而我的职责就是不断尊重自己。我认识一位绅士,他一生都以自己是拉菲酒的鉴赏家为荣。他认为这是自己的优点,从未怀疑过自己。他去世时,不仅心境平静,而且充满自豪感,而他确实是对的。那么,我应该为自己选择一种职业——做一个懒汉,同时还是个贪吃的人,不过不是那种普通的懒汉,而是一个对一切美好事物都怀有喜爱之情的人。你觉得怎么样?我早就幻想过这样的生活了。到了四十岁,那些“美好的事物”依然在我心中占据重要地位。但那是四十岁时的想法;哦,要是那时就好了!我会为自己找到与之相称的活动方式,也就是为一切“美好的事物”干杯。我会抓住每一个机会,往杯中倒上泪水,然后为一切“美好的事物”一饮而尽。我会把一切都变成美好的事物;即便面对最肮脏、最糟糕的东西,我也会从中寻找美好之处。我会像湿海绵一样不停地流泪。比如,有艺术家画出了一幅堪称杰作的画作,我立刻会为这位艺术家干杯,因为我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如果有作家写了《随你心意》这样的作品,我也会为“任何你喜欢的人”干杯,因为我同样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我有权因为这样做而获得尊重。我会追究那些不尊重我的人的责任。我会安心地生活,体面地死去——真是迷人极了!到那时,我的肚子一定会变得很圆,下巴也会变得很突出,鼻子则会呈现出红宝石般的颜色,这样,每个人看到我都会说:“这可真是个有价值的人!这才是真正可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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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们怎么说吧,在这个消极的时代,能听到这样的评价实在令人愉快。

VII

但这些都是美好的幻想罢了。哦,请告诉我,是谁最先提出这种观点的?是谁首先宣称:人类之所以会做坏事,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自己的利益;而一旦他们获得启迪,一旦看清自己真正的利益所在,他们就会立刻停止做坏事,变得善良高尚——因为有了觉悟并理解了自己的真正利益之后,他们就会明白只有行善才能带来好处,别的都没有意义。我们都知道,没有人能够自觉地违背自己的利益行事,因此,可以说,出于必然性,他们就会开始行善。哦,真是天真啊!哦,多么纯洁无邪的孩子啊!可是,数千年来,究竟有哪一刻是人类完全出于自身利益而行事的呢?那些无数的事实又该如何解释呢?那些事实表明,人们明明完全了解自己的真正利益,却依然选择忽视它们,义无反顾地走上另一条充满危险的道路,他们并非受到任何强迫,只是单纯不喜欢走寻常路,于是固执地、故意地选择一条艰难而荒谬的道路,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所以,我觉得,这种固执与反常对他们来说,比任何利益都更令人愉悦……利益!什么是利益呢?你敢准确界定一下人类的利益究竟是什么吗?如果有时候,一个人的利益竟然可能,甚至必须包括那些对他自己有害而非有利的事情,那又会怎样呢?如果真有这种情况,那么整个理论就彻底站不住脚了。你觉得,会有这样的情况吗?你们在笑吧,先生们,但请回答我:人类的利益真的已经被完整地列举出来了吗?难道就没有一些利益根本无法被纳入任何分类之中吗?据我所知,你们所列出的所有人类利益,其实都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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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统计数字与政治经济公式的平均值。人类的优势包括繁荣、财富、自由、和平等等。因此,在你们看来,当然也是在我看来,任何公然且明确地反对这一切的人,都应该是蒙昧主义者或彻底的疯子,对吧?但令人惊讶的是:为什么所有这些统计学家、智者以及热爱人类的人在计算人类的优势时,总会忽略掉某一种优势呢?他们甚至没有以应有的方式来考虑它,而整个计算结果却依赖于它。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他们只需把这一优势纳入清单之中即可。但问题在于,这种特殊的优势根本无法被归类,也不在任何清单之上。比如,我有个朋友……唉!先生们,他当然是你们的朋友了;事实上,没有一个人不是他的朋友!每当他准备做某件事时,他总会优雅而清晰地向你解释自己应当如何按照理性与真理的法则行事。此外,他还会满怀热情地与你谈论人类真正的利益;他会用讽刺的语气批评那些既不了解自身利益、也不明白美德真正意义的短视愚人;而在十五分钟内,即便没有任何外部刺激,仅仅因为内心某种比所有利益都更强大的力量,他就会采取完全相反的行动——也就是违背自己刚才所说的主张,违背理性法则,违背自身的利益,实际上就是违背一切……我警告你们,我的朋友是个性格复杂的人,因此很难将他作为个体来责备。事实上,先生们,似乎真的存在某种对几乎所有人来说都比其最大优势更为重要的东西;或者(为了不显得不合逻辑),存在着一种最有益的优势(也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那种被忽略的优势),它比其他所有优势都更为重要、更有益处,为了得到它,人们甚至愿意违背一切法则——也就是违背理性、荣誉、和平与繁荣,实际上就是违背所有那些美好而有用的事物,只要能获得那种对他们来说最为重要的优势即可。“没错,但那终究还是优势啊”,你们可能会反驳。不过请允许我把问题说清楚,这并非在玩文字游戏。关键在于,这种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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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优势在于:它打破了我们所有的分类体系,不断摧毁那些为人类利益而由人类自己构建的各种制度。事实上,它颠覆了一切。但在向你们阐述这一优势之前,我愿意先表明自己的立场——因此我敢断言,所有那些旨在向人类解释其真正利益、从而让人们在追求这些利益的过程中变得善良高贵的美好理论,在我看来都不过是逻辑上的练习罢了!没错,仅仅是逻辑练习而已。因为,按照那种认为人类可以通过追求自身利益来实现复兴的理论,其实就如同巴克尔所说的那样:文明会使人变得更加温和,因而也 menos嗜血,更不适合战争。从逻辑上讲,他的论点似乎确实如此。但人类如此偏爱各种体系与抽象推论,以至于他们愿意故意歪曲事实,甚至否认感官所呈现的证据,只为了维护自己的逻辑。我举这个例子,是因为它是最典型的例子。看看周围吧:鲜血正在大量流淌,而且是以一种看似很“愉快”的方式,就像香槟酒一样。再看看巴克尔所生活的整个19世纪,还有拿破仑——无论是伟大的那位还是现在的那位。再看看北美这个所谓的“永恒的联盟”,还有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的那场闹剧……那么,文明究竟让我们变得多么温和了呢?文明给人类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让人们的感官体验更加多样化——除此之外,别无他益。而随着这种多样性的发展,人们反而可能会从杀戮中获得乐趣。事实上,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最文明的绅士们往往也是最残忍的杀手,阿提拉和斯滕卡·拉津都比不上他们;如果他们没有阿提拉和斯滕卡·拉津那么显眼,那只是因为他们太常见了,太过普通,我们已经习以为常了。无论如何,文明至少让人类变得更加卑鄙、更加令人厌恶地嗜血。过去,人们认为杀戮是一种正义的行为,可以心安理得地消灭那些他们认为该消灭的人。现在,我们虽然认为杀戮是可憎的,但却仍然从事这种可憎的行为,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热衷于此。哪一种更糟糕?请你们自己判断吧。据说克利奥帕特拉(恕我举一个罗马历史上的例子)喜欢在奴隶女孩的胸前插金针,并从中获得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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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们的尖叫声和挣扎中便可看出。你会说那是在相对野蛮的时代;现在也是野蛮的时代,因为即便在如今,人们仍然会用针刺人;虽然人类现在比野蛮时代看得更清楚了,但仍然远未学会按照理性与科学的指引行事。不过你坚信,一旦人类摆脱某些旧有的坏习惯,一旦常识与科学彻底重塑了人性并使其走向正常轨道,他们就一定会学会正确行事。你相信到那时人类就会不再故意犯错,可以说,他们将不得不避免将自己的意志与自身利益相违背。不仅如此,你还认为科学本身会告诉人类——尽管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多余的奢侈——人类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任性或自主意志,人类本身就像钢琴键或风琴的音栓一样,此外还有所谓的自然法则;因此人类的所有行为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而是由自然法则自动决定的。这样一来,我们只需发现这些自然法则,人类就无需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生活也会变得极为轻松。当然,那时所有人的行为都会根据这些法则以数学方式被记录下来,就像108,000以内的对数表一样,并被编入索引中;或者更好的是,会有类似百科辞典的著作问世,其中的一切都会被清晰地计算和解释,这样世界上就再不会有任何意外或冒险事件了。到那时——这就是你所说的——新的经济关系将会建立起来,这一切都是经过精确的数学计算而确定的,这样一来,所有可能的问题都会瞬间消失,因为每一个问题都会有相应的答案。然后“水晶宫”将会建成。然后……事实上,那将是美好的时代。当然,无法保证(这是我的看法)那种时代不会极其无聊(因为当一切都已被计算和记录下来时,人们还做什么呢?),但另一方面,一切都会变得异常理性。当然,无聊可能会让人做出各种事。正是无聊让人们用金针刺人,但那些都不重要了。糟糕的是(这又是我的看法),我敢说到那时人们还会感激那些金针。人类很愚蠢,你知道的,极其愚蠢;或者说他其实并不愚蠢,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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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感恩,居然在整个人类世界中都找不到像他那样的人。就我而言,如果突然之间,在一切都很繁荣的时候,有个面容卑劣、或者说充满反动与讽刺意味的家伙出现,双臂交叉在胸前,对我们所有人说:“各位先生,我们何不彻底推翻这一切,把理性主义抛到九霄云外,把那些对数也一并扔掉,这样我们就能再次按照自己愚蠢的意愿来生活了!”那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令人恼火的是,他肯定能找到追随者——这就是人的本性。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极其愚蠢的理由,简直不值一提:那就是,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是谁,人都更愿意按自己的意愿行事,而非听从理智或利益的指引。人可以选择违背自身利益的事情,有时候甚至确实应该这么做(这是我的看法)。人自己自由自在的选择,无论多么疯狂的任性,或是有时被激发到极点的幻想——正是这种我们忽视了的“最有利的好处”,它无法被归类,所有的体系与理论都在它面前土崩瓦解。那些自作聪明的人怎么知道人需要的是正常、有道德的选择呢?是什么让他们认为人必须做出理性上最有利的选择呢?人真正想要的,不过是独立的选择,无论这种独立会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它会将人引向何方。至于选择,唉,只有魔鬼才知道那是怎样的选择……

VIII

“哈!哈!哈!但你知道,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选择,随你怎么说吧,”你可能会笑着插话。“科学已经成功分析了人类,我们现在就知道,所谓的选择以及所谓的意志自由,其实只不过是——”

请等一下,各位先生,我本来就想从这里开始讲。我承认,我当时有点害怕。我本来想说,只有魔鬼才知道选择取决于什么,也许那反而是件好事,但我又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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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的教学……让我重新振作起来。而你现在也开始了这方面的探索。的确,如果有一天真的能找到一个公式来解释我们所有的欲望与任性——也就是说明这些欲望的成因、它们遵循的规律、它们的发展过程、在不同情况下它们的目标等等,那真就是一个真正的数学公式了。到那时,人类很可能会立刻不再有欲望,事实上,他们肯定会的。因为谁还会愿意按照规则来做出选择呢?此外,人类也会立刻从人变成某种机械装置之类的东西;因为没有欲望、没有自由意志、没有选择能力的人,不就只是机器中的某个部件罢了吗?你怎么看?让我们来算一算可能性吧——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嗯!”你这样想。“我们的选择往往是因为对自身利益的错误理解而做出的。有时我们会选择一些完全荒谬的东西,因为在愚蠢的想法中,我们会认为那些荒谬的做法才是获得所谓利益的最好方式。但一旦所有这些都能在纸上得到解释和计算(这完全是可能的,因为认为人类永远无法理解某些自然法则的想法实在荒谬至极),那么所谓的欲望就肯定不会再存在了。因为如果欲望与理性发生冲突,我们就会用理性而非欲望来决策,因为不可能在拥有理性的同时还让自己的欲望变得毫无意义,从而故意违背理性、伤害自己。而所有的选择和推理其实都是可以计算出来的——因为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我们所谓自由意志的规律——所以,开个玩笑的话,也许有一天真的会有这样的表格出现,让我们能够按照它来做出选择。比如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计算并证明我之所以对某人表现出厌恶,是因为我实在忍不住要那样做,而且必须以那种方式行事,那我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呢?尤其是当我已经受过教育、获得了学位之后。那样的话,我就能够提前30年规划好自己的一生。简而言之,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那我们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明白这一点。实际上,我们应该不断提醒自己:在特定的时间和环境下,自然不会征求我们的同意;我们必须接受它的本来面目,而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改变它。如果我们真的渴望有这样的公式和规则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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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就算用化学方法来处理,也无可奈何——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否则它仍会在不经我们同意的情况下被接受……”
“没错,但我就说到这里吧!各位先生,请原谅我过于哲学化了;这是四十年来生活在地下所导致的吧!请允许我放纵一下自己的幻想。各位先生,理性确实是一件很棒的东西,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理性终究只是理性而已,它只能满足人类本性中的理性层面,而意志则是整个人生的体现,也就是包括理性以及所有冲动在内的整个人类生活的体现。虽然在这种表现形式下,我们的生活往往毫无价值,但它终究是生命,而不仅仅是计算平方根而已。就我而言,我自然希望活下去,从而充分发挥自己作为人的所有能力,而不仅仅是我理性的能力,也就是我全部生命能力的二十分之一而已。理性知道什么呢?理性只知道自己已经学会的东西(也许有些东西它永远也学不会;这当然算不上什么安慰,但为何不坦白说出来呢?)。而人性则是作为一个整体在起作用,无论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地,即便出了问题,生命依然存在。各位先生,我猜你们现在正以同情的眼光看着我;你们会再次告诉我,一个开明且成熟的人,简而言之,就是未来的人,是不可能故意渴望对自己不利的事情的,而且这一点可以用数学来证明。我完全同意,确实可以用数学来证明。但我还是要重复一百次:只有一种情况,仅此一种,人可以有意识地、刻意地渴望那些对自己有害、极其愚蠢的事情——仅仅是为了拥有为自己渴望哪怕是最愚蠢之事的权利,而不必受限于只能渴望合理事物的义务。当然,这种极其愚蠢的行为,我们的这种任性,实际上可能会比世间任何其他事物都更有利于我们,尤其是在某些情况下。即便它给我们带来明显的伤害,且与我们基于理性得出的关于自身利益的结论相矛盾,它仍然可能更有益处——因为在任何情况下,它都能保护我们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我们的个性、我们的独特性。有些人认为,这确实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当然,如果人们能做出明智的选择,那么这种选择就可以与理性相一致;尤其是当这种选择不被滥用、保持在适当范围之内时。那样做是有益的,有时甚至值得赞扬。但很多时候,甚至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的选择都是与理性背道而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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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知道吗,那种行为有时候也是有利可图的,甚至堪称值得赞扬的。各位先生,假设人并非愚蠢之辈吧。(其实,我们不得不这么假设——因为如果人真是愚蠢的,那谁才是聪明人呢?)但倘若他并非愚蠢,那他便是极其忘恩负义的!简直忘恩负义到了极点。事实上,我认为对人类最准确的定义就是“忘恩负义的两足动物”。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那并非他最严重的缺陷;他最严重的缺陷在于其永恒的道德堕落,从洪荒时代一直持续到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时期。这种道德堕落导致了他们缺乏理智;因为人们早已认识到,缺乏理智无非就是道德堕落的后果。试想一下人类历史吧——你会看到什么?那算是一场壮观的景象吗?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那倒也算壮观。以罗德岛巨像为例,它确实很有价值。阿纳耶夫斯基先生也提到过,有人认为那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它是大自然的杰作。人类的服饰有多么丰富多彩呢?也许确实如此:只要看看各个时代、各个民族的各种军装和便装,那就已经很值得研究了;而要是去研究他们的裸体形象,那恐怕任何历史学家都难以完成这项工作。人类的生活是否单调呢?也许也是单调的:无非就是不断的战斗;他们现在在战斗,过去也在战斗,将来还会继续战斗——你得承认,这实在太过单调了。总之,关于世界历史,人们可以说任何事情——任何能进入最混乱想象力的内容。唯一不能说的就是:人类历史是理性的。这个说法简直让人无法接受。事实上,奇怪的事情不断发生:生活中总会有那些道德高尚、理性十足的人出现,他们是智者,也是热爱人类的人,他们致力于以尽可能道德且理性的方式度过一生,可以说是为他人树立榜样,以此证明在这个世界上是有可能以道德且理性的方式生活的。然而我们都知道,这些人迟早会违背自己的原则,耍一些奇怪的把戏,而且往往是极其不体面的把戏。那么我现在问你们:既然人类具有如此奇怪的特质,我们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呢?给他们一切世俗的幸福吧,让他们沉浸在幸福的海洋中,让表面只有幸福的泡沫;给予他们经济上的富足,让他们除了睡觉、吃蛋糕以及繁衍后代之外别无他事。即便如此,他们依然会因为极度的忘恩负义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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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恶意,人类会对你使出各种恶劣的诡计。他们甚至愿意冒险,故意选择最愚蠢、最不切实际的东西,只为在这一切合理的秩序中注入那些致命的幻想元素。他们执意要保留自己的幻想与愚蠢行为,只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仿佛这有多重要似的——人类终究还是人类,而非钢琴键;因为自然法则几乎能完全控制人类,以至于人们很快只能根据日历来决定自己的欲望。不仅如此:即便人类真的只是钢琴键,即便自然科学和数学能够证明这一点,他们也不会变得理智,反而会出于忘恩负义的心理,故意做出一些反常的行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找不到办法,他们就会制造混乱与灾难,制造各种痛苦,只为达成目的!他们会诅咒这个世界,而只有人类才有能力诅咒(这是人类的特权,也是人类与其他动物的根本区别);也许仅仅通过诅咒,他们就能实现自己的目标——也就是让自己相信自己是人类而非钢琴键!如果你说这一切都可以被计算出来、列成表格——包括混乱、黑暗与诅咒——那么只要能提前计算出这一切,一切问题就能得到解决,理性也会重新占据上风。但那样一来,人类就会故意发疯,以此摆脱理性,达到自己的目的!我相信这一点,我敢为此负责,因为人类的全部行为似乎就是为了不断向自己证明:自己是人类而非钢琴键!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哪怕要靠食人来实现!既然如此,我们怎能不庆幸这种状况尚未发生,因为人们的欲望仍然取决于某些我们尚不知晓的因素呢?你可能会对我大喊大叫(如果你愿意这么做的话),说没人能干涉我的自由意志,他们所关心的只是让我的意志自然而然地与我的正常利益、与自然法则及算术规律相一致。天哪,先生们,当一切都变成“二加二等于四”这样的简单计算时,还剩下什么自由意志可言呢?二加二等于四,但这与我的意志毫无关系。难道自由意志就是这个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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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X

先生们,我是在开玩笑的。我知道自己的笑话并不精彩,但你们也知道,并非所有事情都能当作玩笑来看待。也许我的玩笑有些不合时宜吧。先生们,我被一些问题所困扰,请为我解答它们。比如,你们想要改变人们的旧习惯,用科学和常识来重塑他们的意志。但你们怎么知道,不仅这种做法是可能的,而且也是可取的呢?又是什么让你们认为人类的倾向需要被改造呢?简而言之,你们怎么知道这样的改造会对人类有益呢?再深入一点说,为什么你们如此确信:不违背理性与逻辑所揭示的人类真正利益的做法,必定总是对人类有益的,而且应该成为全人类的准则呢?要知道,这终究只是你们的假设而已。它或许是逻辑的法则,但并非人性的法则。先生们,也许你们认为我疯了?请允许我为自己辩护。我承认,人类本质上是一种具有创造力的动物,注定要自觉地追求目标、从事各种创造活动——也就是说,要不断开辟新的道路,无论这些道路通向何方。但他有时会偏离正轨,或许是因为他注定要创造道路;也或许是因为,无论那些“务实”的人有多愚蠢,他们有时也会想到:道路几乎总能通向某个地方,而到达的目的地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那些有志向的人不会厌恶创造活动,从而避免陷入那种致命的懒惰之中——众所周知,懒惰是一切恶习的根源。人类喜欢创造道路、进行创造,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但为什么他们也会对破坏和混乱怀有如此强烈的渴望呢?请告诉我!关于这一点,我也想说几句话。难道他们之所以喜欢混乱与破坏(不可否认,他们有时确实如此),是因为他们本能地害怕实现自己的目标、完成自己正在建造的东西吗?谁知道呢,也许他们只是远远地欣赏那座建筑,根本不会亲近它;也许他们只喜欢建造它,却不想住在里面,等它建好后就留给蚂蚁、羊群之类的“家畜”使用吧。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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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的品味截然不同。它们建造出了那种永恒存在的奇妙结构——蚁丘。正是在蚁丘的基础上,这个值得尊敬的物种开始了它们的存在,而很可能也将在蚁丘中走向终结,这充分体现了它们的毅力与智慧。然而人类却是轻浮且矛盾的生物,或许就像下棋的人一样,他们更享受游戏的过程而非结局。谁知道呢(无法确定),也许人类在世上追求的唯一目标,就在于这种不断追求的过程,换句话说,就是生活本身,而非那个必须以公式形式表达出来的目标——就像“二加二等于四”那样。先生们,这样的确定性并非生命,而是死亡的开始。无论如何,人类一直都害怕这种数学上的确定性,我现在也同样害怕它。即便人类一心只追求那种数学上的确定性,他们也会跨越海洋、牺牲生命去追寻,但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他们其实很害怕最终真的找到它。他们觉得一旦找到了,就再也没有什么可追求的了。工人们完成工作后至少还能得到报酬,然后去酒馆,之后又被带到警察局——这样就能有一周的时间有事可做。但人类又能去哪儿呢?无论如何,当他们获得那些目标时,总会显得有些尴尬。他们喜欢追求的过程,却不太愿意真正得到它,这当然非常荒谬。事实上,人类是一种可笑的生物;这一切似乎都带有一种戏谑的意味。不过,数学上的确定性终究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二加二等于四”在我看来简直就是一种傲慢的表现。它就像一个叉着腰、挡住你的去路并吐口水的狂妄之徒。我承认“二加二等于四”是一件好事,但如果要公平对待一切的话,“二加二等于五”有时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那你为何如此坚定、如此自信地认为,只有正常且积极的事物——也就是那些有助于福祉的东西——才对人类有益呢?在关乎利益的问题上,理性难道不会出错吗?也许人类除了幸福之外还喜欢别的东西吧?也许他们同样喜欢痛苦?也许痛苦对他们来说和幸福一样有益?事实上,人类有时会极其热烈地热爱痛苦,这是事实。无需借助历史来证明这一点,只要问问自己:如果你是个男人,而且有过生活经历的话,就会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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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个人而言,只关心幸福似乎是一种缺乏教养的表现。无论好坏,有时候破坏东西也会带来愉悦感。我既不支持痛苦,也不支持幸福。我所追求的是……自己的任性,以及在必要时能得到这种任性的满足。例如,在杂技表演中,痛苦是毫无存在的必要的;我知道这一点。在“水晶宫”里,痛苦更是不可想象的——痛苦意味着怀疑与否定,如果连“水晶宫”都存在疑问的话,那它还有什么意义呢?然而我觉得人类永远不会放弃真正的痛苦,也就是破坏与混乱。因为痛苦才是意识的唯一起源。虽然我一开始就说意识是人类最大的不幸,但我知道人类依然珍视它,绝不会为了任何满足而放弃它。比如,意识远远比“二加二等于四”要重要得多。一旦有了数学上的确定性,就再也没有什么可做或可理解的了,只能封闭自己的五感,陷入沉思之中。而如果坚持保持意识,即便得到同样的结果,至少还可以偶尔鞭策自己,这样至少能让生活变得有趣些。尽管这是一种反动的行为,但体罚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你相信有一座永远不会被摧毁的水晶宫——在那座宫殿里,人们既不能吐舌头,也不能偷偷做出怪脸。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害怕这座宫殿:它是用水晶制成的,永远无法被摧毁,人们甚至不能偷偷对它做出奇怪的表情。你看,如果那不是宫殿,而只是一间鸡舍,我或许会为了不被淋湿而悄悄溜进去,但我绝不会因为它让我保持干燥就称其为宫殿。你笑着说,在那种情况下,鸡舍和豪宅没什么两样。我回答说,如果只是为了躲避雨水而生活的话,那确实如此。但如果我认为生活的目的不止于此,那么还是应该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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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那是我的选择,我的渴望。只有当你改变了我的偏好时,你才能消除它。那就改变吧,用别的东西来吸引我,给我另一个理想。但在此之前,我绝不会把鸡舍当作宫殿。水晶宫殿或许只是虚幻的梦想,也许它违背了自然法则,是我自己愚蠢地、凭着那一代人陈旧而不合理的习惯所臆造出来的。但它是否违背自然法则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它存在于我的渴望之中,或者说只要我的渴望还存在,它就依然存在。也许你又在笑了吧?尽管笑吧;我愿意忍受任何嘲笑,也不愿在饥饿时假装满足。反正我知道,我不会因为某种事物符合自然法则、确实存在就因此放弃自己的追求。我绝不会接受那种有贫民公寓、租期长达千年、或许还挂着牙医招牌的建筑作为我渴望的象征。摧毁我的渴望,消灭我的理想,给我展示更好的东西,我会跟随你。你或许会说这不值得你费心;但那样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同样的回答。我们是在认真讨论问题;但如果你不愿理睬我,那我就不再与你为伍,回到我的地下洞穴中去。不过,只要我还活着、还有渴望,我宁愿手被砍掉,也不会为这样的建筑搬一块砖!别提醒我,我之所以拒绝水晶宫殿,仅仅是因为无法对着它吐舌头。我并不是因为喜欢吐舌头才这么做的。也许我真正反感的是,在你们所有的建筑中,没有一座是让人无法吐舌头的。相反,如果能有办法让我彻底失去吐舌头的欲望,我甚至愿意为此割掉自己的舌头。事情无法如此安排,人们只能满足于普通公寓,这不是我的错。那为什么我要有这样的渴望呢?难道我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为了最终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全都是骗局吗?我不相信会是这样。不过你知道吗:我坚信,我们这些生活在地下的人应该被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虽然我们可以坐在地下四十年而不说话,但一旦来到阳光下,就会不停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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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总而言之,各位先生,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
宁可保持清醒的惰态!那么,为地下生活喝彩吧!虽然我发自内心地嫉妒那些正常人,但我可不想处在他们现在的境地(尽管我仍会继续嫉妒他们)。不,无论如何,地下生活更有优势。至少在那里,人们可以……哦,可我现在又在说谎了!我撒谎是因为我知道,真正好的并非地下生活,而是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我渴望得到它,却找不到它!该死的地下生活!

我还想告诉你们一件更好的事:那就是,如果我真的相信自己刚才所写的一切的话。我向各位发誓,我所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其实都并不相信。也许我表面上相信,但实际上心里明白自己正在像个骗子一样撒谎。

“那你为什么还要写下这些?”你们会问我。
“我真该把你们关在地下四十年,让你们无所事事,然后再到你们的地窖里去,看看你们进展到了哪一步!一个人怎么可能被剥夺一切活动四十年呢?”
“那不是很可耻、很丢脸吗?”你们或许会轻蔑地摇着头说。“你渴望生活,却试图用复杂的逻辑来解决生活中的问题。你的言论既固执又无礼,同时又让人感到恐惧!你说着胡话却还自以为不错;你说着无礼的话,却又不断为此道歉。你声称自己无所畏惧,却又试图赢得我们的好感。你宣称自己在咬牙切齿,却又试图用机智的话语来逗我们开心。你知道自己的俏皮话其实并不好笑,但却显然对它们的‘文学价值’颇为满意。也许你确实经历过痛苦,但却不尊重自己的苦难。你或许有真诚的心,但却没有谦逊的态度;出于最微小的虚荣心,你就将自己的真诚暴露在公众面前,使其蒙羞。你无疑是想表达些什么,但由于恐惧而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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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根本没有勇气说出口,只有懦弱的胆大妄为罢了。你自诩有觉悟,但实际上并不清楚自己的立场——因为尽管你的头脑在运转,但你的心却黑暗而腐朽;没有纯洁的心灵,就不可能有完整而真实的觉悟。你真是烦人至极,还如此固执己见、面目可憎!全是谎言,全是谎言!

当然,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我编造的。那也是从地下世界传来的。四十年来,我一直通过地板下的缝隙听你说话。那些都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实在想不出别的内容了。所以我才能把它们牢记在心,并以文学的形式表达出来……

但你真的会这么轻信,以为我会把这些都打印出来让你也读吗?还有另一个问题:我为什么称你们为“先生们”,为什么要把你们当作真正的读者来称呼呢?我打算坦白的那些事,是绝不会被打印出来或让别人阅读的。反正我也没有足够的决心这么做,也不觉得有必要这么做。不过,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想要不惜一切代价实现它。让我解释一下。

每个人都有些回忆是不愿告诉所有人的,只愿意告诉朋友。还有些事情,他们甚至不愿向朋友透露,只愿意独自秘密地藏在心里。但更有一些事情,连自己都不敢承认,每个正派的人心中都藏着不少这样的秘密。他越正派,这类秘密就越多。总之,直到最近我才决定回忆起一些早年的经历。一直以来,我都避免去回想它们,甚至会感到不安。现在,我不仅开始回忆这些经历,还决定把它们写下来,我想试试看,是否真的能够对自己完全坦诚,而不畏惧全部的真相。顺便提一下,海涅认为真正的自传几乎是不可能的,人总是会对自己撒谎。他认为卢梭在《忏悔录》中肯定也对自己撒了谎,甚至是出于虚荣心而故意撒谎的。我同意海涅的观点;我完全理解,有时候人们会因为虚荣心而把自己犯下的罪行归咎于自己,我也确实能想象那种虚荣心。不过,海涅评价的是那些向公众公开忏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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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为自己而写。我想要明确声明:如果我以仿佛在对读者讲话的方式写作,那只是因为那样写对我来说更轻松而已。那不过是一种形式罢了——一种空洞的形式,因为我永远不会有读者。这一点我已经说清楚了……

在记录笔记时,我不想受到任何限制。我不会尝试使用任何系统或方法,只会按照记忆把事情记下来。

不过,也许会有人抓住这句话来问我:如果你真的不指望有读者,那为什么还要给自己定下这样的规矩——比如不使用任何系统或方法,只按记忆记录事物等等?为什么要解释呢?为什么要道歉呢?

我的回答就是:这其中其实有着复杂的心理因素。也许我只是个胆小鬼吧。又或许是我故意想象自己面前有读者,这样写作时就能显得更庄重一些。原因可能有成千上万种。那么,我写作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呢?如果不是为了公众的利益,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些事情记在心里,而不把它们写下来呢?

没错,但把它们写在纸上会更有说服力。这样能让我更好地自我批评并改进写作风格。此外,写作或许还能让我获得某种解脱。比如今天,我就被一段遥远的回忆所困扰。几天前它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就像一首挥之不去的烦人乐曲一样一直萦绕着我。但我必须想办法摆脱它。我有成百上千这样的回忆,但有时其中某个回忆会格外突出,让我倍感压抑。不知为何,我觉得只要把它写下来就能摆脱它。为什么不试试呢?

另外,我也很无聊,总是无事可做。写作可以算是一种工作。人们说,工作能使人变得善良诚实。反正,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机会。

今天正在下雪,雪是黄色的,颜色很暗淡。昨天也在下雪,几天前也是。我想,正是这种湿雪让我想起了那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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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如今无法摆脱的。那就让它成为一个关于飘雪的故事吧。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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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湿雪

当那些黑暗的错误将我束缚时,
我那充满激情的劝诫之言
终于让你从沉睡中苏醒;
你在痛苦中挣扎着,
用诅咒的语气回忆起
曾经笼罩着你的罪恶。
当你那沉睡的良知在回忆的煎熬下不安起来时,
你便揭露了我到来之前
你生活的丑陋真相。
突然间,我看到你病倒了,
哭泣着,试图隐藏自己痛苦的面容,
因那些不堪回首的耻辱而感到厌恶、疯狂与恐惧。
——涅克拉索夫(朱丽叶·索斯基斯译)

I

那时我只有二十四岁。我的生活依旧阴暗、混乱,就像野人一般孤独。我没有交朋友,也尽量避免与人交谈,愈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办公室工作时,我从不对任何人看一眼,而且很清楚,我的同事们不仅认为我是个怪人,甚至——我一直这么觉得——他们还对我怀有某种厌恶之情。有时我会想,为什么除了我之外,没人觉得别人会以厌恶的眼光看待自己呢?有个职员的脸布满麻子,看起来极其丑陋,简直像个恶棍。我想,我根本不敢直视那样一张难看的脸。还有一个人,他的旧制服脏得可怕,靠近他时会有难闻的气味。然而,这些人都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衣着、容貌或行为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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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以任何方式审视过自己。他们俩都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以厌恶的目光看待;如果他们想到了,也不会在意——只要上司不那样看他们就行。现在我明白了,由于我极度的虚荣心以及为自己设定的过高标准,我常常对自己充满强烈的不满,甚至近乎厌恶,因此便将同样的情绪投射到每一个人身上。例如,我讨厌自己的脸:我觉得它很丑陋,甚至怀疑自己的表情中带有卑劣的意味。所以每天去办公室时,我都尽量表现得独立一些,装出一副高傲的表情,以免被人认为卑躬屈膝。“我的脸或许很丑,”我想,“但至少要显得高贵、有神韵,而且最重要的是,要显得极其聪明。”但我确信,我的面容根本不可能展现出这些特质。最糟糕的是,我觉得自己的脸看起来很愚蠢,如果能显得聪明一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事实上,就算脸看起来卑劣,只要能被认为极其聪明,我也愿意接受。当然,我讨厌所有的同事,鄙视他们所有人,但同时我又似乎害怕他们。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们比自己还要优秀。不知为何,我会突然在鄙视他们和认为他们比自己优越之间摇摆不定。一个有教养、正派的人,如果不给自己设定极高的标准,就不会变得虚荣,也就不会在某些时刻鄙视甚至厌恶自己。但无论我是鄙视他们还是认为他们更优秀,每次见到别人时我几乎都会低下头。我甚至试过能否直视某人的目光,结果总是我第一个低下头。这让我忧心忡忡。我还极度害怕出洋相,因此在一切外在表现上都非常拘泥于传统。我喜欢遵循常规,极度恐惧自己有任何古怪之处。但我怎么可能做到呢?像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一样,我过于敏感了。他们全都很愚蠢,彼此之间也毫无差别,就像一群羊罢了。也许在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自己是个懦夫和奴隶,而我之所以这么想,只是因为我的思维更为成熟而已。但实际上,我确实就是个懦夫和奴隶。我说这话时毫无羞愧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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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时代的每一个“正派人”都必定是懦夫和奴隶。那是他们的常态。我深信不疑——他们就是为这种状态而存在的。并非仅仅因为某些偶然的情况,而是永远如此,无论何时,一个“正派人”都注定是懦夫和奴隶。这是全天下所有“正派人”的自然法则。如果有人偶尔表现出勇敢,也不必为此感到欣慰或得意,因为在其他情况下他还是会屈服的。事情总是这样,不可避免地以同样的方式结束。只有驴子和骡子才是真正的勇敢者,而且也只是在被逼到绝境时才会如此。根本没必要去注意它们,因为它们实在无关紧要。

那时还有另一件事让我忧心: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存在,我与任何人都不相似。“我孤身一人,而他们却有很多人,”我这样想着,反复思索。

由此可见,我当时还只是个年轻人。

不过有时情况也会完全相反。有时候去上班实在令人厌恶,甚至常常生病才回家。但突然之间,无缘无故地,我会陷入怀疑与冷漠的状态(对我来说,一切都是分阶段发生的),我会嘲笑自己的狭隘与挑剔,还会责备自己过于浪漫。有时我不愿与任何人交谈,而有时则不仅愿意说话,甚至还想和他们交朋友。我所有的挑剔都会毫无理由地消失不见。谁知道呢,也许我从来就没有过那些挑剔,只不过是受书本影响而已。至今我仍未给出答案。有一次,我真的和他们成了朋友,去他们家做客,一起玩游戏、喝伏特加,谈论升职的事……不过这里先容我稍作偏离主题。

总的来说,我们俄罗斯人从来就没有那种愚蠢的、超脱现实的“浪漫主义者”——比如德国人,尤其是法国人——他们对任何事情都毫无反应;即便发生地震,整个法国都在街垒上阵亡,他们依然会保持原样,甚至连装出改变的样子的礼貌都没有,直到死去的那一刻还会继续唱着那些超脱现实的歌曲,因为他们就是傻瓜。我们则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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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俄罗斯,没有愚人,这是众所周知的。这正是我们与外国不同的地方。因此,那种超验的特质在我们这里并不存在其纯粹的形式。认为它们存在,只是因为当时那些“现实主义”的记者和评论家们总是寻找类似科斯坦佐格洛斯或彼得·伊万诺维奇这样的人,并愚蠢地将其视为我们的理想典范;他们诋毁了我们的浪漫主义者,把他们当作与德国或法国的那种超验主义者一样的人。实际上,我们“浪漫主义者”的特点与欧洲的那种超验主义者截然相反,任何欧洲的标准都无法适用于他们。(请允许我使用“浪漫主义者”这个词——这是一个过时但备受尊重的词,它曾经发挥过重要作用,而且大家都很熟悉它。)我们浪漫主义者的特点是:能够理解一切、洞察一切,而且往往能比最现实的人看得更清楚;他们拒绝接受任何人或任何事物,但同时也不会轻视任何事物;出于策略考虑,他们会做出让步;他们从不忽视任何实用的目标(比如由政府提供的免费住所、养老金、勋章等),即便在充满热情地创作抒情诗的时候也会始终牢记这些目标;同时,他们还会将“美好与善良”牢牢守护在心中,直至生命终结;此外,他们也会像用棉花包裹珍贵的珠宝一样保护自己,只为维护“美好与善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浪漫主义者”是心胸极为宽广的人,也是所有骗子中最厉害的一个……事实上,我可以根据经验来证明这一点。当然,前提是他是聪明的。不过我还在说什么呢!浪漫主义者本来就是聪明的,我只是想说,虽然我们也有一些愚蠢的浪漫主义者,但他们并不算数,他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他们青春年少时就变成了德国人,为了更舒适地保护自己的“珍贵珠宝”,便选择去别的地方定居——最好是魏玛或黑森林那里。例如,我就真心厌恶自己的公务工作,但我并没有公然滥用职权,只因为我自己也在从事这份工作并且能从中获得薪水。不管怎样,我确实没有公然滥用职权。我们的浪漫主义者宁愿发疯——不过这种情况极为罕见——也不愿公然滥用职权,除非他还有别的职业规划;而且他们永远不会被解雇。最多,如果他们真的疯掉了,人们只会把他当作“西班牙国王”送进精神病院而已。不过,只有那些皮肤白皙的人才会发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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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思想在俄罗斯。无数“浪漫主义者”在日后得以在官场中获得相当高的地位。他们的多面性实在令人惊叹!而且他们还拥有体验各种矛盾情感的惊人能力!即使在那些日子里,这个想法也让我感到安慰,现在我依然持同样的观点。正因如此,我们当中才有那么多“心胸宽广的人”,即便身处极度堕落的境地也从不放弃自己的理想;虽然他们从不为理想付出任何努力,虽然他们是十足的盗贼与恶棍,但他们仍会满怀深情地珍视最初的理想,内心极其诚实。没错,只有在我们中间,最不可救药的恶棍也能保持绝对的诚实,同时依旧是个恶棍。我再说一次,我们的那些“浪漫主义者”常常会变成极为狡诈的家伙(我用“狡诈的家伙”这个词是出于亲昵),但他们会突然展现出惊人的现实感与实用知识,让那些困惑不已的上司以及普通民众只能惊叹不已。

他们的多面性实在令人吃惊,天知道将来还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未来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这可真是难得的素材啊!我这么说并非出于愚蠢或自大的爱国情绪。但我确信你们又在以为我在开玩笑。或者恰恰相反,你们认为我真的这么想。不管怎样,各位先生,我会把这两种观点都视为一种荣誉与恩惠。请原谅我的离题之谈。

当然,我并没有与同伴们保持友好的关系,很快便与他们发生了争执。由于年轻且缺乏经验,我甚至不再向他们低头,仿佛要断绝一切联系。不过这种情况只发生过一次。通常情况下,我一直都是独自一人。起初,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家里阅读。我试图通过外界的印象来压制内心不断涌动的各种情绪。而我唯一能用的外部手段就是阅读。当然,阅读确实很有帮助——它能激发我的情绪,给我带来快乐与痛苦。但有时它也会让我感到极度厌烦。尽管如此,人们还是渴望有所行动,于是我立刻陷入了各种卑劣、肮脏的恶习之中。由于持续的、病态的易怒,我的欲望变得异常强烈且痛苦不堪。我会出现歇斯底里的冲动,伴随着泪水与抽搐。除了阅读之外,我没有任何别的办法,也就是说,我周围没有任何值得我尊重或吸引我的东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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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深陷抑郁之中;我极度渴望与众不同、追求反差,于是便沉溺于恶习之中。我讲这些并非为了为自己辩解……不!我在撒谎。我确实想为自己辩解。先生们,我只是出于自身考虑才这么说而已。我不想撒谎,我也发过誓不会撒谎。

于是,我在夜晚独自一人、偷偷摸摸地沉溺于那些肮脏的恶习中,羞耻感始终伴随着我,即便在最令人作呕的时刻也是如此,那种羞耻感几乎让我想要诅咒自己。那时,我的灵魂里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地下世界”。我极其害怕被人看见、被人认出来。我会去各种偏僻的地方。有一晚,当我经过一家酒馆时,透过亮着的窗户,我看到几名男子正在用台球杆打架,其中一人还被扔出了窗外。换作平时,我肯定会感到非常厌恶,但当时我的心情特殊,反而羡慕那个被扔出窗外的男人——我如此羡慕他,甚至走进了酒馆,进入了台球室。“也许,”我想,“我也可以打一架,那样他们也会把我扔出窗外。”

我并没有喝醉——但又能怎么办呢?抑郁会让一个人陷入如此极端的疯狂状态吗?不过什么也没发生。看来我连被扔出窗外的资格都没有,于是我只好空手而归。

从一开始,就有个警官让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我站在台球桌旁,因为不知情而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想过去,便抓住我的肩膀,二话不说——既没有警告,也没有解释——就把我从原来的位置移到另一个地方,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我本可以忍受被打,但我无法原谅他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移动我。

天知道,我有多希望来一场真正的争吵——一场更体面、更具“文学性”的争吵。我被当作一只苍蝇一样对待。那个警官身高超过六英尺,而我只是个瘦小的家伙。但争吵其实掌握在我手中,我只要提出抗议,就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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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扔出窗外。但我改变了主意,选择愤然撤退。我满心困惑与不安地直接从酒馆回家,第二天晚上又带着同样的恶念出门了,这次更加鬼祟、卑微且痛苦,简直就像含着眼泪一样——但我还是又出去了。不过别以为我是出于懦弱才逃离那个军官的:我本质上从来都不是懦夫,只是在行动上总是表现得像懦夫罢了。别急着嘲笑我——我保证可以解释一切。唉,要是那个军官是那种愿意决斗的人该多好!但他不是,他属于那种(可惜早已绝迹的)喜欢用棍棒打架,或者像果戈里的皮罗戈夫中尉那样求助于警察的绅士们。他们从不进行决斗,而且认为与我这样的平民决斗是极其不得体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决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是某种自由主义且法国式的做法。不过他们倒是很乐意欺负人,尤其是那些身高超过六英尺的人。我离开并非因为懦弱,而是因为极度的虚荣心。我并不怕他那六英尺的高个儿,也不怕被痛打一顿然后被扔出窗外;我敢保证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只是缺乏道德上的勇气。我害怕的是,在场的所有人,从那个傲慢的警官到那些穿着油腻领子、满脸粉刺的卑微职员,都会嘲笑我,而且当我开始用文雅的语言向他们抗议时,他们也不会理解我。因为在我们这里,谈论“荣誉”——不,是“尊严”(point d’honneur)——时只能用文雅的语言,不能用普通语言来提及它。我深信(尽管我很有浪漫主义情怀,但现实感依然存在!),他们肯定会笑得前仰后合,而那个警官也不会只是简单地打我,也就是说,不会不侮辱我就打我,反而会用膝盖顶我的背,把我踢到台球桌旁,或许到那时才会可怜我,把我扔出窗外。当然,这种琐碎的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结束。后来我在街上经常遇到那个警官,并仔细观察他。我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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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我,我想应该没有吧;我是从一些迹象判断出来的。但我却用怨恨与憎恶的目光盯着他,如此持续了……好几年!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怨恨愈发深重。起初,我开始暗中打听关于那名军官的情报。由于我不认识任何人,这实在很困难。但有一天,当我远远地跟着他时,听到有人在街上呼喊他的姓氏——仿佛我与他有着某种联系一般——于是我就知道了他的姓氏。还有一次,我跟踪他到了他的公寓,花十戈比从看门人那里打听到了他的住处、所在楼层、是独自居住还是与他人同住等等——实际上,能从看门人那里得到的信息全都知道了。一天早晨,尽管我从未动过笔写东西,但我突然想到可以以小说的形式来讽刺那名军官,揭露他的恶行。我兴致勃勃地写了这部小说。我确实揭露了他的恶行,甚至还加以夸大;起初我把他的姓氏改得很容易被认出来,但后来又改变了,然后将故事寄给了《家庭笔记》杂志。不过当时这种形式的抨击并不流行,我的故事也就没有被刊登。这让我非常苦恼。

有时,我简直会被怨恨冲昏头脑。最终,我决定向那个敌人发起决斗挑战。我给他写了一封极为出色且富有魅力的信,恳求他向我道歉,同时含蓄地暗示如果他拒绝的话就会进行决斗。那封信写得如此巧妙,以至于如果那个军官还有丝毫对美好事物的理解力,他肯定会立刻向我表示友好。那该有多好啊!我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他可以用自己的更高地位来保护我,而我则可以用自己的文化素养来提升他的思想,还有……我的理念,各种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只是想想看,那已经是他侮辱我两年之后的事了,尽管我在信中竭力掩饰并解释这种时代错位的问题,但我的挑战依然显得荒谬可笑。不过,感谢上帝(直到今天,我仍含泪感激全能的上帝),我没有把那封信寄给他。一想到如果真的寄出去了会发生什么,我就不寒而栗。

最终,我以一种最简单的方式,凭借着天才的灵感报了仇!一个绝妙的主意突然出现在我脑海中。有时候在节假日,我会在下午四点左右沿着涅夫斯基大街的阳光充足的一侧散步。虽然那与其说是散步,不如说是一连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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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痛苦、屈辱与怨恨;但毫无疑问,这正是我想要的。我总是像鳗鱼一样卑微地扭动着身体,不断为将军们、卫兵军官们以及女士们让路。每当这时,我的心就会剧烈地抽痛,一想到自己那糟糕的装束、那可怜又卑微的模样,我的后背就会发烫。这简直就是一种折磨,是一种持续不断的、难以忍受的屈辱感——我仿佛只是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眼中的苍蝇,一只肮脏、令人作呕的苍蝇。当然,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更聪明、更优秀、情感也更细腻,但却始终要为别人让路,还要遭受他们的侮辱和伤害。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自我折磨,为何要去涅夫斯基大街。我只是觉得一有机会就会被吸引到那里去。从那时起,我就开始体验到第一章中所说的那种快感。在与那位军官发生关系之后,我更加渴望去那里了:因为正是在涅夫斯基大街上,我才能最频繁地见到他,也能欣赏他。他也主要在节假日才去那里。他也会为将军们和地位高贵的人让路,也会像鳗鱼一样在他们之间扭动身体;但对于像我这样穿着较差的人,或者甚至穿得比我更好的人,他则直接从他们身边走过,仿佛面前只有空地一般,绝不会让路。看着他,我满心怨恨……却还是不得不为他让路。让我恼火的是,即便在街上,我也无法与他平起平坐。“为什么你总是第一个让路?”我常常在狂怒中自问,有时甚至在凌晨三点醒来。 “为什么是你要让路而不是他?又没有什么规定,也没有成文的法律。像有教养的人见面时那样,双方各让一半不就得了吗?这样彼此就能互相尊重地通行。”但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我总是要让路,而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为他让路。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如果我遇到他却不让路呢?如果我故意不让路,哪怕因此撞到他,那会怎么样呢?”这个大胆的想法深深地吸引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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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让我无法安宁。我不断做着关于它的噩梦,于是我故意更频繁地去涅夫斯基大街,以便更清晰地想象自己要如何行动。我感到非常兴奋——这个计划在我看来越来越可行了。“当然,我不会真的推他,”我心想,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我只是不会避开他,而是直接撞上他,不会用太大的力气,只是互相顶一下——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他会怎么推我,我就怎么推他。”最终我彻底下定了决心。不过准备工作花费了很长时间。首先,实施计划时我需要看起来体面一些,因此我得考虑自己的穿着。“万一出现什么紧急情况,比如发生什么丑闻(而那里的公众可都是些身份显赫的人:伯爵夫人会去那儿,D王子也会去,整个文坛人士都在那儿),那我必须穿得体面些;那样才能赢得尊重,也能让我们在社会中处于平等的地位。”

为此,我提前支取了一些工资,然后在丘尔金那里买了一副黑色手套和一顶像样的帽子。在我看来,黑色手套比最初考虑的柠檬色手套更为庄重、更符合礼仪。“那种颜色太花哨了,看起来就像是在刻意引人注目,”所以我没有选择柠檬色的手套。我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带白色骨饰的漂亮衬衫,唯一让我犹豫的是外套。那件外套本身质量不错,能保暖,但它过于臃肿,而且还有浣熊毛制成的领子,实在显得很俗气。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更换领子,换成像军官那样的海狸毛领子。为此,我开始去戈斯季尼市场,经过几次尝试后,终于找到了一块便宜的德国海狸毛料。虽然这种德国海狸毛料用不了多久就会变破旧,看起来很糟糕,但起初看起来却非常好,而我只需要用它一次而已。我问了价格,但还是太贵了。经过仔细考虑后,我决定卖掉那个浣熊毛领子。剩下的钱——对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打算向我的上司安东·安东诺维奇·谢托奇金借钱。他是个低调的人,但很严肃且明智。他从不借钱给任何人,不过我刚入职时,有位重要人物特别向他推荐了我,才让我有了这份工作。我非常担心,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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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安东·安东尼奇的行为实在恶劣又可耻。我有两三个晚上都无法入睡。事实上,那段时间我睡眠很差,还发着烧;心里总是感到一阵阵的不安,或是突然出现剧烈的跳动感!安东·安东尼奇起初很惊讶,接着面露怒容,然后开始思考,最终还是把钱借给了我,同时要求我写一份书面承诺,承诺两周后从工资中偿还他所借的款项。

这样,一切终于准备就绪了。那只漂亮的海狸取代了那只相貌丑陋的浣熊,我也逐渐开始着手行动。绝不能凭冲动行事,必须有条不紊地逐步实施计划。但我必须承认,经过多次尝试后,我开始感到绝望:我们似乎根本不可能相遇。我做好了所有准备,也下定了决心——看起来我们马上就要见面了——可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又再次让开了道路,而他则毫无察觉地从我身边走过。接近他时,我甚至祈祷上帝能赐予我勇气。有一次我彻底下定决心,但最终还是在距离他六英寸的时候失去了勇气,结果跌倒在他脚下。他则非常冷静地从我身上跨过,而我则像球一样飞到了一边。那天晚上我又病倒了,发烧且神志不清。

然而,一切最终以最幸福的方式结束了。前一天晚上,我决定放弃那个致命的计划,彻底放弃一切。为此,我最后一次来到了涅夫斯基大街,想看看要如何放弃这一切。突然,在距离敌人三步远的地方,我意外地下定了决心——我闭上眼睛,我们便肩并肩地迎面向冲!我没有退缩半步,与他平等地擦肩而过!他甚至没有回头,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但我确信他只是在装模作样。直到今天我仍然坚信这一点!当然,最后吃亏的是我——他更强壮,但这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我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保持了尊严,没有退让一步,还在公众面前与他处于平等的地位。回到家后,我觉得自己已经为一切报了仇。我欣喜若狂,唱起了意大利歌剧中的咏叹调。当然,我不会告诉你们三天后发生的事情;如果你们读过我的第一章,就应该能猜到结果了。那位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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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被调走了;我已经十四年没有见过他了。那个可爱的家伙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正走向谁呢?

II

不过,我那些放纵的日子终究会结束,之后我总会感到非常难受。随之而来的是懊悔——我试图摆脱这种感觉,但实在难受至极。渐渐地,我也习惯了这一切。我习惯了一切,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主动选择忍受它们。但我有一个能化解一切的方法——那就是在“美好与善良”的世界里寻求庇护,当然,是在梦中。我是个十足的梦游者,会连续三个月躲在角落里做梦。相信我,在那些时刻,我完全不像那个因为心神不安而给自己的大衣戴上德国海狸领子的绅士。我突然变成了英雄。即便我的六英尺高的副官来找我,我也不会承认他的存在。那时我甚至无法想象他的样子。我的梦想是什么,又是如何从中获得满足感的——现在很难说,但在当时,我确实对此很满意。其实,直到现在,我在某种程度上仍然对此感到满意。在一段放纵的生活之后,梦境显得格外甜蜜而生动;它们伴随着懊悔、泪水、诅咒以及狂喜。有时我会陷入极度愉悦的状态,幸福得连一丝讽刺的情绪都没有,我发誓。我有信念、有希望、有爱。在那种时候,我盲目地相信,通过某种奇迹或外部机遇,这一切都会突然出现,变得广阔起来;会有适合的活动——有益的、善良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已经准备就绪的活动(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活动,但重要的是它已经为我准备好了)——展现在我面前——然后我就能骑着白马,头戴月桂冠,走出黑暗,迎来光明。我无法想象自己处于比这更低的地位,正因如此,我在现实中也心安理得地处于最底层。要么成为英雄,要么在泥潭中挣扎——中间没有别的选择。这就是我的毁灭,因为在泥潭中时,我会安慰自己:其他时候我可是英雄啊,而英雄是需要披上斗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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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些污秽之物:对普通人来说,弄脏自己是一种耻辱;但英雄则过于高尚,不会被彻底玷污,因此他们可以允许自己陷入污秽之中。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我沉溺于放纵生活的时期,就在我处于最糟糕的状态时,那些“美好与善良”的意象仍会出现。它们时而出现,仿佛在提醒我它们的存在,但却无法消除我的放纵行为。相反,这种对比似乎还为我的放纵增添了趣味,就像一种开胃的调味料。那种“调味料”由种种矛盾与痛苦、痛苦的内心剖析以及各种折磨构成,这些都为我的放纵生活增添了某种趣味,甚至赋予其意义——实际上,它完全起到了开胃调味料的作用。其中蕴含着某种深刻的含义。我绝不可能屈从于那种简单、庸俗、直接的放荡行为,忍受其中的种种肮脏之事。那么,究竟是什么吸引了我,让我在夜晚走上街头呢?不,我有属于自己的高尚方式来摆脱这一切。

哦,主啊,在那些梦境中,我在那些“飞向美好与善良”的时刻,感受到了多么深厚的慈爱啊!尽管那是一种幻想中的爱情,虽然现实中从未应用于任何人身上,但那种爱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事后人们甚至不再有将其付诸现实的冲动——因为那本就是多余的。然而,一切都在一种慵懒而迷人的过渡中顺利地进入了艺术的领域,也就是那些美好的生活形态,这些形态大多借鉴自诗人及小说家们的作品,然后被加以改造以适应各种需求。例如,我能够战胜所有人;当然,所有人都已沦为尘土,不得不承认我的优越性,而我则宽恕了他们所有人。我是一名诗人,也是一位高尚的绅士;我会坠入爱河,获得无数财富,随即将它们奉献给人类;同时,我会在众人面前坦白自己的可耻行为——当然,那些行为并非仅仅可耻,其中还包含许多“美好与善良”的元素,有点像《曼弗雷德》中的风格。所有人都会亲吻我并流泪(如果他们不这么做的话,那可真是愚蠢至极),而我则会赤脚、挨饿地传播新思想,与那些蒙昧主义者进行一场胜利的战斗。接着,乐队会演奏进行曲,宣布大赦,教皇也会同意从罗马迁往巴西;之后,还会为所有人举办一场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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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莫湖畔的博尔盖塞别墅里发生的那些事,其实科莫湖是被挪到了罗马附近才发生的。接着就是一些发生在灌木丛中的场景,诸如此类——好像你对此一无所知似的?你会说,在我已亲自倾诉了所有心事之后,还把这一切公之于众,实在是庸俗且可鄙的行为。但为什么这就不可鄙呢?你们能想象我会为这些事感到羞愧,觉得它们比你们生活中的任何事情都更愚蠢吗?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其中一些幻想其实写得相当不错……并非所有事情都发生在科莫湖畔。不过你们说得对——这确实很庸俗、很可鄙。最可鄙的是,我现在还在试图向你们为自己辩解;而比这更可鄙的是,我此刻还要说出这样的话。但够了,否则永远没个尽头:每一步都会比上一步更加可鄙……

我永远无法忍受连续三个月沉浸在幻想之中而不产生想要融入社会的强烈欲望。所谓“融入社会”,意思就是去拜访办公室里的上司安东·安东诺维奇·谢托奇金。他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固定熟人,现在想来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我只有在那种幻想达到极致、觉得必须立刻与同伴们以及全人类相拥的时候才会去见他;而为此,我至少需要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不过我必须在星期二去拜访他——那是他休息的日子;所以我总是要刻意安排自己渴望与人类相拥的时刻,让它恰好落在星期二。

安东·安东诺维奇住在五角区一栋楼的四楼,那里有四间面积较小的房间,一间比另一间更小,整体看起来十分简陋破旧。他有两个女儿,还有她们的姑妈,负责倒茶。两个女儿一个13岁,另一个14岁,她们都有短鼻子,因为我总听到她们窃窃私语、咯咯笑,所以我非常害怕她们。屋主通常会和一位灰头土脸的绅士一起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那位绅士通常是我们办公室或其他部门的同事。我在那儿从未见过超过两三个访客,而且总是同一批人。他们谈论的是消费税、参议院里的业务、工资、晋升机会、阁下的事务,以及各种最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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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悦他,诸如此类。我有足够的耐心,能像傻子一样坐在那些人旁边长达四小时,听着他们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敢开口。我变得昏昏沉沉的,好几次都感到自己在出汗,仿佛被某种力量所束缚;但这种感觉其实挺愉快的,对我也有好处。回到家后,我暂时搁置了想要拥抱全人类的愿望。

不过,我还有另一个熟人,名叫西莫诺夫,他是我的老同学。在圣彼得堡时,我确实有不少同学,但我并不与他们来往,甚至在街上见到他们时也不再打招呼了。我想,我之所以转到现在的部门,只是为了避开他们,切断与那段令人厌恶的童年时光的一切联系。该死的学校,还有那些痛苦的岁月!简而言之,我一离开学校就与同学们断绝了联系。还有两三个人,我在街上会向他们点头致意。其中之一就是西莫诺夫,他在学校里并不出众,性格安静平和;但我发现他有着一定的独立性,甚至还算诚实。我觉得他应该并不特别愚蠢。曾经有那么几次,我和他一起度过了些难忘的时光,但那些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就突然变得阴云密布。显然,他对这些回忆感到不适,而且恐怕一直担心我会再次用那种语气与他交谈。我怀疑他对我有反感,但我还是继续去见他,因为并不完全确定他的真实想法。

有一次,我实在无法忍受孤独,又知道今天是星期四,安东·安东尼奇的家门会关闭,于是便想到了西莫诺夫。爬上他家四层楼的楼梯时,我在想这个人肯定不喜欢我,去见他是个错误。但就像往常一样,这样的念头似乎故意要把我置于尴尬的境地,于是我还是走了进去。距离我上次见到西莫诺夫已经快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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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身边发现了两位旧日同学。他们似乎正在讨论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们几乎没注意到我的到来,这很奇怪,因为我已经多年没有见过他们了。显然,他们把我当作毫无价值的存在。即使在学校时,尽管他们都讨厌我,也从未这样对待过我。当然,我知道他们现在一定因为我事业上毫无成就,还因为我的穿着邋遢而看不起我——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是我无能且渺小的表现。但我没料到他们会如此轻视我。西莫诺夫对我的出现感到十分惊讶,过去也是如此,他总是对我出现感到意外。这一切让我很不安:我坐下来,心情十分糟糕,开始倾听他们的谈话。

他们正在热烈而认真地讨论第二天要为他们的战友兹韦尔科夫举办的告别晚宴。兹韦尔科夫是一名军官,即将被派往遥远的省份。他也是和我一起在学校的。到了高年级后,我开始特别讨厌他。低年级时,他只是个可爱又爱玩闹的男孩,大家都喜欢他。不过,即便在低年级时,我也因为他是个可爱又爱玩闹的男孩而讨厌他。他学习一直很差,而且情况越来越糟;不过由于他有很强的求知欲,最终还是拿到了不错的毕业证书。在学校的最后一年,他得到了一处拥有两百名农奴的庄园,由于我们几乎都很穷,所以他便在我们面前摆出傲慢的态度。他极其粗俗,但同时又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即便在傲慢的时候也是如此。尽管我们都有些肤浅、荒谬且虚假的荣誉感与尊严观念,但几乎所有人都对他阿谀奉承,而他越是傲慢,大家就越恭顺。他们这么做并非出于利益考虑,而仅仅是因为他天生条件优越。此外,在我们中间,人们普遍认为兹韦尔科夫在交际技巧方面堪称专家。这一点尤其让我愤怒。我讨厌他那种傲慢自信的语气,讨厌他对自己那些往往极其愚蠢的俏皮话的自我欣赏,虽然他说话很大胆;我讨厌他那张英俊却愚蠢的脸(不过我愿意用我那聪明的脸来交换他的脸),还有那种在“四十年代”流行的随性军人作风。我讨厌他谈论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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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妄想将来能征服所有女人(在获得军官军衔之前,他不敢对女人下手,而且急切地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还吹嘘自己会不断与人决斗。我记得,我向来沉默寡言,但有一次,在他与同学们闲聊关于自己未来与女性的关系时,我突然冲着他发起了攻击——他那时就像在阳光下欢闹的小狗一样,宣称自己绝不会让领地里的任何一个村姑逃过他的眼睛,那可是他的“领主权利”;如果农民们敢反抗,他就把他们全部鞭打,并加倍征收他们的税金,那些长满胡子的混蛋。那些卑贱的家伙们纷纷鼓掌,但我之所以攻击他,并不是因为同情那些女孩和她的父亲们,而只是因为他们竟然为这样的家伙鼓掌。那次我赢了,不过虽然兹韦尔科夫很愚蠢,但他机灵又无耻,只是笑着把这件事揭过去了,因此我的胜利并不彻底——笑柄反而在他那边。之后他又好几次赢了我,但都是出于玩笑或随意的态度,并没有恶意。我则始终愤怒而轻蔑地保持沉默,不愿回答他。我们离开学校后,他开始向我示好;我没有拒绝,因为这让我感到受宠若惊,但我们很快就分开了,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后来我听说他以中尉的身份在军营里风生水起,过着奢侈的生活。接着还有其他传言——关于他在军队中的出色表现。那时他已经开始在街上故意刁难我,我怀疑他是害怕因为与我这种无足轻重的人打招呼而损害自己的形象。有一次我在剧院的第三层包厢里看到了他,那时他已经有了肩章。他不停地扭来扭去,试图讨好一位老将军的女儿们。三年时间过去,他已变得相当出众,尽管依然还算英俊潇洒。可以看出,等到三十岁时他就会变得肥胖。原来,我的同学们打算在他离开时为他举办一场晚宴。这三年里他们一直跟随着他,不过私下里他们并不认为自己与他处于平等的地位,我对此深信不疑。

在西蒙诺夫的两位访客中,有一位是费尔菲奇金,一个俄罗斯化的德国人——一个长着猴子脸的小个子,是个十足的笨蛋,总是嘲笑别人,从我们小学时期起就是我的死敌——一个粗俗、无耻、趾高气扬的家伙,还装出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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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着对个人荣誉的敏感意识,不过实际上他是个卑鄙的胆小鬼。他是那些出于利益考虑而崇拜兹韦尔科夫的人之一,还经常向他借钱。西蒙诺夫的另一位访客特鲁多柳博夫则是个毫无特别之处的人——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正在军队服役,面容冷峻,还算诚实,但他极度追求各种成功,满脑子想的都是升职的事。他与兹韦尔科夫有某种远亲关系,虽然这听起来很愚蠢,却让他在我们中间显得有些重要。他始终认为我毫无价值;他对我的态度虽不算礼貌,但也还算可以接受。

“嗯,每人七卢布的话,我们三个人就有二十一卢布,应该够请一顿不错的饭了。当然,兹韦尔科夫是不会付钱的。”西蒙诺夫说道。

“那当然,毕竟是我们请他啊。”西蒙诺夫决定道。

“你能想象吗?”费尔菲奇金傲慢又急切地打断道,就像某个自大的仆人在夸耀自己主人的勋章一样,“你能想象兹韦尔科夫会让我们独自付钱吗?他或许会出于礼貌接受,但一定会点六瓶香槟。”

“我们四个人需要六瓶吗?”特鲁多柳博夫只注意到那六瓶酒,问道。

“那就我们三个人,再加上兹韦尔科夫,总共二十一卢布,明天五点在巴黎酒店见。”负责安排事宜的西蒙诺夫最终如此决定。

“二十一卢布?!”我有些激动地问道,装出一副被冒犯的样子,“如果把我也算进去的话,就不是二十一卢布,而是二十八卢布了。”

在我看来,如此突然且出人意料地被邀请实属一种恩惠,他们一定会立刻被我折服,然后用尊敬的目光看着我。

“你也想加入吗?”西蒙诺夫问道,脸上看不出任何高兴的神情,似乎还在刻意避开我的视线。他其实已经把我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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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竟如此了解我,这真让我恼火至极。
“为什么不行?我想我也是他的老同学啊。你把我排除在外,这让我很伤心。”我再次怒不可遏地说。
“那我们要去哪儿找你呢?”费尔菲奇金粗声问道。
“你和兹维尔科夫从来就不合得来。”特鲁多柳博夫皱着眉头补充道。
但我已经牢牢抓住这个念头,绝不放弃。
“在我看来,没人有资格对此发表意见。”我声音颤抖地反驳道,仿佛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也许正因为我一直和他关系不好,所以现在才希望他能来吧。”
“哦,用这种委婉的说法也骗不了你……”特鲁多柳博夫嘲笑道。
“我们会把你的名字记下来。”西蒙诺夫对我说道,“明天五点,在巴黎酒店。”
“那钱呢?”费尔菲奇金压低声音对西蒙诺夫说,同时指了指我,但他很快就住了口,因为就连西蒙诺夫也觉得尴尬。
“那样就行了。”特鲁多柳博夫站起身来,“如果他这么想来的话,那就让他来吧。”
“但这是我们朋友之间的私事啊。”费尔菲奇金生气地说,同时也拿起了帽子。“这不是正式聚会。”
“也许我们根本就不想要他来……”
他们离开了。费尔菲奇金出门时甚至没有跟我打招呼,特鲁多柳博夫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只剩下我和西蒙诺夫两人,他显得既苦恼又困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请我坐下。
“嗯……好吧,那就明天吧。你现在能支付会费吗?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他尴尬地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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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立刻涨得通红,这时我才想起自己早就欠西蒙诺夫15卢布了——其实我一直都记得这笔钱,只是从未偿还过。

“西蒙诺夫,您应该明白,我来到这里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我忘了这件事,真是非常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那不重要。你可以在明天饭后再付钱。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而已……请不要这样……”

他话未说完,便更加烦躁地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还用脚后跟不停地敲打着地面。

两分钟沉默之后,我问道:“我是不是耽误您的时间了?”

“哦!”他一惊,说道,“说实话,是的。我得去见一个人……就在附近。”他带着歉意和些许尴尬的语气补充道。

“天哪,您为什么不早说?”我抓起帽子,以一种出人意料的大方态度说道,这完全是我自己也没预料到的表现。

“就在附近……不到两步的距离。”西蒙诺夫重复道,以一种与他性格极不相称的急切姿态陪我走到前门。“那么,明天五点,准时见。”他在我下楼时喊道。他显然很高兴能摆脱我,而我则怒火中烧。

“我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去见他们?”我边走边咬牙切齿地想着,“那个叫兹韦尔科夫的混蛋、猪猡!当然,我还是不要去了;当然,我应该直接对他们发个消息。我没有任何约束。明天我会让西蒙诺夫把信寄过去……”

但真正让我愤怒的是,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去,而且一定要去;我的行为越没礼貌、越不得体,我就越会去。

而阻碍我去的还有一个实际问题:我没有钱。我只有9卢布,其中7卢布得用来支付仆人阿波罗的月薪。这就是我给他的一切报酬了——剩下的他就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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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的性格来看,不付钱给他是不可能的。不过关于那个家伙,关于我生活中的那个麻烦制造者,我改天再谈吧。不过我知道自己应该去,而且不应该付他工资。那晚我做了许多可怕的梦。这也难怪——整个晚上我都被在学校度过的那些痛苦时光的回忆所困扰,无法摆脱它们。我是被远亲送到那所学校的,我依赖他们,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了——他们把我送到那儿时,我还是个孤苦无依、沉默寡言的男孩,早已被他们的责备击垮,内心充满疑虑,对每个人都抱有极度的不信任。我的同学们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就用恶毒而无情的嘲讽来对待我。但我无法忍受他们的讥讽,也不会像他们那样轻易屈服于他们。从一开始我就恨他们,因为胆怯、受伤以及过度的自尊心,我选择与所有人保持距离。他们的粗俗行为让我反感至极。他们对我那张脸、我笨拙的身形冷笑不已;可他们自己的脸又有多愚蠢啊。在我们学校里,男孩子们的面容似乎会变得越来越丑陋、越来越愚蠢。有多少相貌出众的男孩来到我们这里!可没过几年,他们就变得令人厌恶了。即便在16岁时,我也对他们感到十分失望;那时我就已经注意到他们思想的狭隘、他们所追求的东西的愚蠢,以及他们的游戏和谈话方式。他们对那些重要的事物毫无理解力,对那些引人注目、值得关注的事物也毫无兴趣,因此我觉得他们比自己低劣。推动我这样想的并非受伤害的虚荣心,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不要再用那些陈腐至极的话来敷衍我,比如“我只不过是个空想家”,而他们那时候就已经懂得如何生活了。他们什么都不懂,对现实生活毫无概念,我发誓,这正是让我对他们极为愤怒的原因。相反,对于那些最明显、最真实的现实,他们却以极其愚蠢的态度来接受,甚至那时就已经习惯于崇拜成功。对于一切公正但被压迫、被轻视的事物,他们都会无情且可耻地嘲笑。他们以智力作为衡量标准;即便在16岁时,他们已经在谈论如何获得优厚的待遇了。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他们的愚蠢,以及他们在童年和少年时期所处的不良环境所致。他们极其堕落。当然,其中也有很多是表面上的表现,是故作冷漠罢了;当然,其中也有一些属于青春期的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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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堕落之中,他们仍保持着一种清新感;但那种清新感其实并不吸引人,反而显得有些轻浮。我极其厌恶他们,尽管或许我自己比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更糟糕。他们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但那时我已经不再渴望他们的喜爱了,相反,我始终希望看到他们蒙羞。为了逃避他们的嘲笑,我刻意努力学习,力求取得最好的成绩。这让他们印象深刻。渐渐地,他们都意识到我已经读过他们根本读不懂的书籍,也理解了一些他们从未听说过的知识。他们对我的行为持野蛮而讽刺的态度,但在道德层面上却受到了触动,尤其是当老师们也开始注意到我时。嘲笑停止了,但敌意依然存在,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冷漠而紧张,且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下去。最终我再也无法忍受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渴望与人交往、拥有朋友。我试图与一些同学建立友好的关系,但无论怎样,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总是很紧张,很快就会结束。确实,我曾经有过一个朋友。但我内心本就是个暴君,想要对他施加无限制的控制;我试图让他鄙视周围的一切,要求他与那些人彻底断绝关系。我用强烈的感情吓唬他,使他泪流满面、陷入歇斯底里。他是个单纯而忠诚的人,但当他完全为我付出时,我立刻就开始厌恶他并排斥他——仿佛我需要他只是为了战胜他、征服他而已。但我无法征服所有人;我的朋友也和他们完全不同,实际上他是个罕见的例外。离开学校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原本注定要承担的特殊职责,以此切断一切联系,诅咒过去,摆脱过去的束缚……天知道,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为何还要前往西莫诺夫那里!次日清晨,我兴奋地从床上跳起来,仿佛一切马上就要发生似的。我相信自己的生活即将迎来某种根本性的变化,而且那一天必然会到来。也许因为这种事情太过罕见,所以无论多微不足道的外界事件,总让我觉得生活中即将有重大变化发生。不过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了办公室,但提前两小时偷偷溜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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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准备吧。我觉得,最要紧的莫过于不要第一个到达,否则他们会以为我是因为能去而欣喜若狂。但有成千上万这样的问题需要考虑,它们让我心烦意乱、不知所措。我又亲自把靴子擦了一遍;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迫使阿波罗每天擦两次靴子,因为他认为那已经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我从走廊上偷来了清洁靴子的刷子,小心翼翼地避免被他发现,生怕遭到他的轻视。接着,我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衣服,觉得所有衣物都显得陈旧、破烂不堪。我实在太邋遢了。我的制服或许还算整洁,但我总不能穿着它去吃饭。最糟糕的是,我的裤子上有个巨大的黄色污渍。我有种预感,那个污渍会让我失去九成的尊严。不过我也知道,这么想未免太愚蠢了。“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我马上就要面对真正的事情了。”我这样想着,心情愈发沉重。其实那时我就很清楚,自己正在极度夸大事实。但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无法控制自己,身体已经因为紧张而颤抖起来。我绝望地想象着,那个“混蛋”兹韦尔科夫会以多么冷淡、轻蔑的态度对待我;那个愚蠢至极的特鲁多柳博夫会用多么无知又不可动摇的轻视目光看着我;那个无耻的费尔菲奇金会为了讨好兹韦尔科夫而对我冷笑;西莫诺夫则会全盘接受这一切,因我为自己的虚荣与懦弱而鄙视我——而最糟糕的是,这一切都会显得如此卑劣、毫无文采、平凡无奇。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本不去。但那是最不可能做到的:一旦我下定决心要做某事,就好像被逼着非做不可一样。以后我肯定会嘲笑自己:“你搞砸了,你真的搞砸了!”相反,我却渴望向那些“庸人”证明,我绝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没有骨气的人。更何况,即便在恐惧感最强烈的时候,我仍然梦想着能够战胜他们,掌控他们,让他们变得和我一样——哪怕只是因为我的“高尚思想与卓越智慧”。他们就会抛弃兹韦尔科夫,他会独自坐在一旁,沉默且羞愧,而我则可以打败他。也许之后我们就能和解,为永恒的友谊干杯;但对我来说最痛苦、最屈辱的是,那时我就已经清楚地知道,其实我根本不需要这些,我也不真的想打败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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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征服他们,吸引他们的注意,其实我根本不在乎结果如何,即便真的成功了也一样。哦,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快点过去啊!在极度痛苦中,我走到窗边,打开活动窗格,望向被大雪笼罩的黑暗世界。终于,我那破旧的小钟发出了五点的声音。我抓起帽子,尽量不去看阿波罗——他一整天都在等待着他的月薪,却因为愚蠢而不愿第一个提起这件事。我从他和门之间溜过去,坐上一辆高级雪橇,用我仅有的半卢布乘车前往巴黎酒店。

四

前一天我还以为自己会第一个到达。但问题并不在于谁先到。他们不仅不在那儿,我甚至很难找到我们的房间。桌子都还没摆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经过一番询问后,我才从服务员那里得知,晚餐的时间不是五点,而是六点。在自助餐厅也得到了同样的答复。我实在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下去了。现在才五点二十五分而已。如果他们改变了晚餐时间,至少应该告诉我——这就是邮递员的职责所在,而不是让我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甚至在服务员面前也是如此。我坐下来,仆人开始摆桌子;有他在场,我感到更加羞愧。快六点时,他们才拿来蜡烛,尽管房间里已经点着灯了。不过,当我到达时,服务员却没想到要立刻把蜡烛拿进来。隔壁房间里,有两个面容阴沉、怒气冲冲的人正在两张不同的桌子旁默默用餐。更远的房间里则充满了嘈杂声,甚至还有喊叫声;可以听到一群人的笑声,以及法语中那些刺耳的尖叫声:原来还有女士们在用餐。真是令人作呕。我很少经历过这么不愉快的时刻,以至于当他们六点准时一起出现时,我欣喜若狂,仿佛他们是来救我的人一般,甚至忘记了本该表现出怨恨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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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维尔科夫走在他们最前面,显然他是领头人。他和所有人都在笑,但看到我后,兹维尔科夫立刻挺直了身子,故意以一种略带轻浮的姿态走向我。他以友好但不过分友好的方式与我握手,那是一种类似将军般的谨慎礼貌,仿佛在握手的同时也在试图避开什么。我原本以为他一进来就会像往常那样发出尖细的笑声,然后开始讲那些无聊的笑话和俏皮话。从昨天起我就一直在为这些做准备,却没料到他会表现出如此居高临下的态度,如此官腔十足的礼貌。原来他在各方面都自认为比我高出一等!如果他只是想用那种官腔来侮辱我,那也没关系——我总会有办法报复他。但要是他真的并非有意冒犯,而是真心认为自己比我优越,只能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呢?这个念头让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听到你想加入我们,我真是很惊讶,”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这倒是挺新鲜的。“我们似乎从未见过面。你总是回避我们,其实没必要这样。我们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可怕。不管怎样,很高兴能再次与你相识。”说完,他便漫不经心地转身把帽子放在窗边。

“你等了很久吗?”特鲁多柳博夫问道。

“我按照您昨天的指示,五点钟就到了,”我大声回答,心中满是怒火,几乎要爆发出来。

“你没告诉他我们改了时间吗?”特鲁多柳博夫对西蒙诺夫说。

“没有,我忘了,”后者回答,毫无歉意之意,甚至都没跟我道个歉,就去安排开胃菜了。

“这么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小时?哦,可怜的家伙!”兹维尔科夫讽刺地叫道,在他看来这肯定非常有趣。那个混蛋费尔菲奇金也跟着发出恶劣的窃笑,就像小狗在叫一样。在他看来,我的处境也极其可笑且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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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本不好笑!”我越发恼火地对费尔菲奇金喊道,“这不是我的错,是别人的错。他们没告诉我,这简直……太荒谬了。”
“不仅荒谬,还有别的问题,”特鲁多柳博夫天真地站在我这边,低声说道,“你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不够严厉。那纯粹就是无礼行为——当然,是无心的。西莫诺夫怎么可能……唉!”
“如果有人对我使这种诡计,”费尔菲奇金说,“我一定会……”
“但你应该为自己点些东西,”兹维尔科夫打断他,“或者直接要求吃晚饭,不必等我们。”
“你们总该承认,我可以不经过你们的允许就这么做吧,”我厉声说道,“如果我等待,那只是因为……”
“先生们,我们坐下吧,”西莫诺夫进来后说道,“一切都准备好了;香槟的质量很好,冰得恰到好处……你们看,我不知道你们的地址,要去哪儿找你们呢?”他突然转向我,但似乎又避免与我对视。显然他对我有意见,肯定是昨天发生的那件事导致的。
大家都坐下了,我也跟着坐下。那是张圆桌,特鲁多柳博夫坐在我左边,西莫诺夫坐在我右边。兹维尔科夫坐在对面,费尔菲奇金则坐在他和特鲁多柳博夫之间。
“请问,您是在政府机关工作吗?”兹维尔科夫继续问我。看到我显得尴尬,他便觉得应该友善对待我,让我振作起来。
“他是想让我把瓶子扔向他脑袋吗?”我怒气冲冲地想。身处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很容易就变得烦躁。
“在N——机关工作,”我盯着盘子,生硬地回答。
“那您的办公条件好吗?说说看,您为什么离开原来的工作?”
“因为我想要离开原来的工作,”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比他还慢吞吞地回答道。费尔菲奇金则开始发牢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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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笑声响起。西莫诺夫用讽刺的目光看着我。特鲁多柳博夫停止了进食,开始好奇地打量我。兹维尔科夫面露痛苦之色,但他试图掩饰起来。“那报酬呢?”“什么报酬?”“我的意思是,你的薪水是多少?”“你为什么要盘问我?不过我还是立刻告诉了他我的薪水。我的脸立刻变得通红。”“那可不算多啊,”兹维尔科夫傲慢地说道。“对,凭那样的薪水可没法去咖啡馆吃饭,”费尔菲奇金无礼地补充道。“在我看来,那简直太少了,”特鲁多柳博夫严肃地说。兹维尔科夫则带着一丝恶意,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目光打量着我及我的穿着:“哎呀,别让他再脸红了,”费尔菲奇金嘲笑道。“先生,我告诉您,我并没有脸红,”我终于开口说道,“听到没有?我是在自己付钱在这里吃饭的,不是靠别人的钱——请记住这一点,费尔菲奇金先生。”“什么?这里不都是自己付钱吃饭吗?你该不会……”费尔菲奇金气得满脸通红,怒视着我。“没错,”我回答道,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我觉得还是谈点更有意义的事情吧。”“你是想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智吧?”“不必费心了,这里可不适合这么做。”“你为什么这么喋喋不休呢,先生?你在办公室里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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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各位,真的够了!”兹维尔科夫威严地喊道。
“真是愚蠢至极!”西莫诺夫低声抱怨。
“确实很愚蠢。我们是一群朋友,聚在这里为一位同志举办告别晚宴,你们却还要争吵不休。”特鲁多柳博夫粗鲁地只对我一个人说,“你是自己主动加入我们的,所以别破坏整体的和谐氛围。”
“够了,够了!”兹维尔科夫叫道,“请停止吧,各位,这样很不得体。不如让我来讲讲前天我差点结婚的事……”接着他便开始讲述自己两天前差点结婚的荒诞故事。不过故事里根本没有提到婚礼本身,反而充斥着将军、上校以及各种贵族角色,而兹维尔科夫则仿佛是其中的领袖人物。大家都发出赞许的笑声,费尔菲奇金甚至尖叫起来。
没人理睬我,我只能坐那儿,感到无比屈辱。
“天哪,这些人根本不适合我!”我心想,“我在他们面前出尽了洋相!我居然让费尔菲奇金太过分了。那些混蛋以为让我和他们坐在一起是一种荣誉,其实那是他们的荣幸,而不是我的!我变得越來越瘦了!我的衣服!哦,该死的裤子!兹维尔科夫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膝盖上的黄色污渍……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我必须立刻起身,拿起帽子,一声不吭地离开……带着蔑视离开!明天我可以向他们发起挑战。这些混蛋!我才不在乎那七卢布呢。去他的!我现在就走!”
当然,我还是留了下来。在沮丧之下,我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雪利酒和拉菲酒。由于不习惯喝酒,我很快就受到影响。随着酒精的作用,我的怒气也越来越强。我真想以最恶劣的方式侮辱他们,然后离开。我想趁机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让他们说:“他虽然愚蠢,但很聪明。”唉,去他们的吧!我用迷糊的眼神傲慢地打量着他们,但他们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我。他们依旧吵闹、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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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维尔科夫一直在说话。我开始听他讲。他讲述了一位热情洋溢的女子,最终他成功让那女子表白了爱意(当然,他是在撒谎),还说他在这件事上得到了他的密友——一名拥有三千名农奴的轻骑兵团军官科利亚王子的帮助。
“可是,那个拥有三千名农奴的科利亚,今晚却没出现来为你送行。”我突然打断了他。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你已经喝醉了。”特鲁多柳博夫终于注意到我,用轻蔑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兹维尔科夫则一言不发地打量着我,仿佛我是一只昆虫。我低下了头。西莫诺夫急忙给酒杯里倒满香槟。
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举起了酒杯。“祝您健康,愿您旅途顺利!”他对兹维尔科夫说道,“为了过去的时光,为了我们的未来,万岁!”
他们都一饮而尽,然后围在兹维尔科夫身边亲吻他。我没有动,手中的酒杯依然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
“怎么,你不打算喝吗?”特鲁多柳博夫失去耐心,威胁地转向我。
“我想单独发表一点意见……之后再喝,特鲁多柳博夫先生。”
“卑鄙的混蛋!”西莫诺夫低声骂道。我坐直身子,紧紧握住酒杯,准备说点什么特别的话,尽管我自己也不清楚具体要说什么。
“安静!”费尔菲奇金喊道,“现在该展示一下智慧了!”
兹维尔科夫非常严肃地等待着,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兹维尔科夫中尉先生,”我开口说道,“请允许我告诉您,我讨厌套话、喜欢说套话的人以及那些穿紧身衣的男人……这是第一点,还有第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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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骚动出现了。
“第二点:我厌恶下流的行为以及说下流话的人,尤其是那些说下流话的人!第三点:我崇尚正义、真理和诚实。”我几乎机械地继续说着,因为我自己也开始感到恐惧,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说话。“我喜欢思考,兹维尔科夫先生;我喜欢真正的同志情谊,那种平等的同志情谊,而不是……嗯……我喜欢……不过,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也为兹维尔科夫先生干杯!去勾引切尔克斯女孩,枪杀祖国的敌人,还有……为兹维尔科夫先生干杯!”
兹维尔科夫从座位上站起来,向我鞠躬说道:“我非常感激您。”他显然被激怒了,脸色变得苍白。
“该死的家伙!”特鲁多柳博夫怒吼着,用拳头猛击桌子。
“哼,他活该被揍一顿!”费尔菲奇金尖叫道。
“我们应该把他赶出去。”西蒙诺夫低声说道。
“各位先生,不要出声,也不要有任何动作!”兹维尔科夫严肃地喊道,试图平息众人的愤怒。“谢谢大家,但我可以亲自让他知道,我有多重视他的话。”
“费尔菲奇金先生,明天你必须为刚才的话付出代价!”我庄重地转向费尔菲奇金说道。
“你想决斗吗?当然可以。”他回答道。不过,我向他发起挑战的样子实在荒谬可笑,而且与我的外表极不相称,以至于包括费尔菲奇金在内的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对,当然要放过他!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特鲁多柳博夫厌恶地说。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让他加入我们。”西蒙诺夫再次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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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正是往他们头上扔瓶子的时候。”我这样想着。我拿起瓶子……给自己的杯子倒酒……“不,我还是坐到最后吧,”我继续想,“如果我离开的话,你们会高兴的。但没有什么能让我离开。我会故意一直坐在这里喝酒,以此表明我根本不在乎你们。我会继续坐在这里喝酒,因为这是家酒馆,而且我已经付了入场费。我会坐在这里喝酒,因为在我眼里,你们不过是些没有生命的棋子罢了。我会坐在这里喝酒……如果想唱的话就唱,没错,我有权利唱歌……哼!”但我并没有唱歌。我只是尽量不去看他们中的任何人,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急切地等待着他们先开口。可惜,他们根本没有理我!那一刻,我是多么希望能与他们和解啊!八点钟到了,最后九点也到了。他们从桌子旁移到沙发上。兹维尔科夫躺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圆桌上。有人把酒端了过来。实际上,是他自己点了三瓶酒。当然,我没有被邀请加入他们。他们都围坐在他身边,几乎是以一种崇敬的态度听他讲话。显然,他们很喜欢他。“为什么呢?”我疑惑不已。他们不时陷入醉意之中,互相亲吻。他们谈论着高加索地区、真正的激情是什么、军队中的舒适职位,还有那个名叫波达尔热夫斯基的轻骑兵的收入——其实他们谁也不认识这个人。他们还夸赞着某位公主的美丽与优雅,可他们从来没见过那位公主;接着又谈到莎士比亚的不朽名声。我轻蔑地笑了笑,然后在房间的另一侧来回走动,从桌子走到炉子,再回来。我竭力向他们表明我不需要他们,却还故意用靴子发出响声,用鞋跟敲打地面。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他们根本没注意我。我从八点一直走到十一点,都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动,从桌子走到炉子,再回来。“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没人能阻止我。”进来的服务员不时停下来看着我。因为频繁转身,我有些头晕目眩;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在那三个小时里,我三次被汗水浸透,然后又变干。有时候,我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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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剧烈的痛苦袭来——一想到十年、二十年、四十年会过去,即便过了四十年,我仍会怀着厌恶与羞愧回忆起生命中那些最肮脏、最可笑、最可怕的时刻,我就心如刀绞。没有人能比这更无耻地自我贬低了,我完全明白这一点,可我还是不停地在桌子与炉子之间来回踱步。“唉,要是你们知道我能有怎样的想法和情感,知道我有多‘有教养’就好了!”我有时会这样想,心里对着那些坐在沙发上的敌人说道。但那些敌人表现得好像我根本不在房间里一样。只有一次——仅仅一次——当兹维尔科夫谈论莎士比亚时,他们转向了我,而我立刻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声。那笑声如此做作且令人作呕,以至于他们立刻停止了谈话,沉默而严肃地注视着我在这间屋子里来回走动,完全不理会我。但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效果:他们什么也没说,两分钟后又不再注意我了。时间到了十一点。

“朋友们,”兹维尔科夫从沙发上站起来喊道,“我们该走了!”

“当然,当然。”其他人也同意了。我猛地转向兹维尔科夫。我感到极度烦躁和疲惫,甚至想割断自己的喉咙来结束这一切。我处于发烧状态,汗水浸湿了我的头发,粘在额头和太阳穴上。

“兹维尔科夫,请原谅我,”我突然坚定地说。“费尔菲奇金,还有你们所有人,我都侮辱了你们!”

“哈!决斗可不是你这种人能做的,老头儿。”费尔菲奇金恶毒地嘶声道。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阵剧痛。

“不,我害怕的不是决斗,费尔菲奇金!我愿意在明天我们和解之后与你决斗。事实上,我坚持要这么做,你无法拒绝。我要让你知道我并不害怕决斗。你先开枪,我会朝空中射击。”

“他只是在自我安慰罢了。”西莫诺夫说。

“他完全是胡言乱语。”特鲁多柳博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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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请让我们过去吧。你们为何阻拦我们?你们想要什么?”
兹维尔科夫轻蔑地回答。
他们全都面红耳赤,双眼发亮——显然喝多了酒。
“兹维尔科夫,我请求你的友谊;我确实侮辱了你,但是……”
“侮辱?你侮辱了我?先生,你要明白,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你都不可能侮辱到我。”
“对你来说这就够了。让开!”特鲁多柳博夫说道。
“奥林匹亚是我的,朋友们,这是既定事实!”兹维尔科夫喊道。
“我们不会质疑你的权利,不会的。”其他人笑着回答。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仿佛被羞辱了一般。那群人吵吵嚷嚷地离开了房间。
特鲁多柳博夫开始唱起一首愚蠢的歌。西莫诺夫则留下来付钱给服务员。我突然走向他。
“西莫诺夫!把六卢布给我!”我决绝地说。
他惊讶地看着我,眼神空洞。他也是醉了。
“你不会是说要和我们一起走吧?”
“是的。”
“我没有钱。”他冷冷地说,然后带着轻蔑的笑声离开了房间。
我紧紧抓住他的外套。这简直就像一场噩梦。
“西莫诺夫,我看到你有钱。为什么拒绝我?我是个恶棍吗?千万别拒绝我:如果你知道,如果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请求的话!我的整个未来、所有的计划都取决于此!”
西莫诺夫掏出钱来,几乎要扔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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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去吧,如果你没羞耻心的话!”他冷酷地说道,随即追了上去。
我暂时独自一人。周围一片混乱:散落的晚餐残渣、地板上破碎的酒杯、洒出的酒液、烟头,还有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心中充满痛苦与绝望,而服务员则目睹了一切,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
“我要去那儿!”我喊道,“要么他们全都跪下来请求与我为友,要么我就给兹维尔科夫一记耳光!”

V

“原来如此,终于要面对现实生活了,”我边冲下楼梯边喃喃自语。“这与教皇离开罗马前往巴西完全不同,也与科莫湖上的舞会截然不同!”“如果你现在还嘲笑这一切,那你就是个混蛋。”我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没关系!”我对自己说,“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们已不见踪影,但这并不重要——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台阶旁站着一名独自驾驶雪橇的人,他穿着粗糙的农民外套,身上沾满了仍在飘落的、湿漉漉且似乎还带着温度的雪。天气很热,空气中也弥漫着蒸汽。那匹毛茸茸的小马也浑身是雪,不停地咳嗽着,我记得很清楚。我冲向那辆简陋的雪橇,但刚要跨上去时,想起西蒙诺夫刚刚给了我六卢布,我便瘫倒在地,像袋子一样跌进了雪橇里。
“不,我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来弥补这一切,”我喊道,“要么我一定要弥补它,要么就在今晚死去。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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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发了。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他们绝不会跪下来乞求我的友谊。那不过是幻想罢了——廉价的、令人作呕的幻想,不过是科莫湖上的又一个谎言而已。所以我一定要扇Zverkov一耳光!这是我的责任。就这么定了,我马上就飞过去给他一巴掌!快点!”
司机拉紧了缰绳。
“我一进去就会揍他。在动手之前,需要说几句话作为开场白吗?不用。我就直接进去揍他。他们都会坐在客厅里,而他则和Olympia一起坐在沙发上。那个该死的Olympia!有一次她嘲笑我的样子,还拒绝了我。我要扯掉Olympia的头发,揪住Zverkov的耳朵!不,先揪一只耳朵,然后把他拖着绕着房间转圈。也许他们都会开始打我,把我赶出去。很有可能吧。不过没关系!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先揍他一顿;主动权在我手里,按照荣誉法则,这就够了:他会被打上耻辱的烙印,任何打击都无法抹去那一巴掌的痕迹,只有通过决斗才能解决。他不得不战斗。让他们现在就打我吧,那些忘恩负义的混蛋!Trudolyubov会打我最狠,他那么强壮;Ferfitchkin肯定会从侧面抓住我,扯我的头发。但没关系!这就是我想要的。那些蠢货最终一定会明白这一切的悲剧性!当他们把我拖到门口时,我会对他们喊,其实他们根本不值得我浪费一根手指头。快点,司机,快点!”我对着司机大喊。司机立刻发动了马车,我则继续大声叫嚷。
“我们将在黎明时分战斗,这是确定的。我已经不再去办公室了。Ferfitchkin刚才还拿这事开玩笑。可是我在哪儿能弄到手枪呢?胡说!我可以预支工资来买手枪。至于火药和子弹?那是副手的事。可怎么可能在黎明之前搞定这一切呢?我又去哪儿找副手呢?我没有朋友。胡说!”我越说越激动。“没关系!街上遇到的第一个人肯定可以当我の副手,就像他会把溺水的人从水中救出来一样。各种奇怪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就算我明天请求主任亲自当我的副手,出于骑士精神,他也会同意的,而且会保守秘密!Anton Antonit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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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就在那一刻,我的计划有多么荒谬可笑,以及这件事的另一面,都在我的想象中显得无比清晰生动,甚至比地球上任何人都更清楚。但是……
“快开车吧,司机,快点,你这混蛋,赶紧开!”
“唉,先生!”那个苦工回答道。
一阵寒意突然袭来。直接回家不是更好吗?天哪!我昨天为什么要主动参加这场晚宴呢?但不行,那是不可能的。而我还要在餐桌和炉子之间来回走动三个小时?不,必须由他们来为我的这些奔波付出代价!他们必须弥补这份耻辱!继续开车吧!
要是他们把我抓起来怎么办?他们不敢的!他们会害怕引发丑闻的。要是兹维尔科夫如此傲慢,拒绝决斗呢?他肯定会决斗的;到那时我就让他们看看……明天他出发时,我会出现在驿站,抓住他的腿,在他上马车时扯下他的外套。我会咬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他。“看看你们能把一个绝望的人逼到什么地步!”
他可能会打我的头,他们也可能从背后袭击我。我会向周围的人喊道:“看看这个年轻人,他让我往他脸上吐口水之后,现在又要去勾引切尔克斯女孩了!”
当然,那样一来一切就都结束了!那个机构将会从地球上消失。我会被捕,接受审判,被开除公职,被关进监狱,甚至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没关系!十五年后,当我出狱后,我会以乞丐的身份、穿着破烂的衣服去找他。我会在某个小镇找到他。他应该已经结婚了,生活幸福,还有个成年女儿……我会对他说:“看啊,怪物,看看我凹陷的脸颊和破烂的衣服!我失去了一切——我的事业、我的幸福、艺术、科学,还有我爱的女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这里有手枪。我来这儿是为了用枪结束自己的生命……然后……原谅你。”接着我会朝空中开枪,之后他就再也不会听到我的消息了……”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尽管当时我很清楚,这一切都出自普希金的《西尔维奥》和莱蒙托夫的《化装舞会》中的情节。突然间,我感到无比羞愧,羞愧得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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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马,从雪橇上下来,站在街道中央的雪地里一动不动。车夫惊讶地望着我,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办呢?我无法继续前进——那样做显然很愚蠢;但我也不能让事情保持原样,因为那样看起来……天哪,我怎么能就此罢休呢?在遭受了那样的侮辱之后!“不!”我喊道,重新跳进雪橇里。“这是命中注定的!是命运!继续赶路吧!”由于心急如焚,我打了车夫的后颈一下。“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打我?”农夫大声叫道,但他还是驱使马匹继续前进。湿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我顾不得这些,解开了衣服的扣子。我忘记了其他一切,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动手了,而且惊恐地意识到这一刻马上就要到来,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它。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在雪夜中昏暗地闪烁着,就像葬礼上的火炬。雪堆积在我的大衣下、外套下、领巾下,然后在那里融化。我没有再把自己裹起来——反正一切都完了。终于我们到了。我几乎昏厥般地跳下车,跑上台阶,开始敲门、踢门。我感到极其虚弱,尤其是双腿和膝盖。门很快就被打开了,似乎他们早就知道我会来。事实上,西莫诺夫已经提醒过他们,可能会有另一位绅士前来,所以这里需要提前通知并采取一定的预防措施。那是一家很久以前就被警方取缔的“帽店”。白天它确实是一家商店,但到了晚上,如果有介绍人,就可以出于其他目的进入那里。我快步穿过昏暗的店铺,走进那间熟悉的客厅,那里只有一支蜡烛亮着。我惊讶地站在那里:里面没有人。“他们在哪儿?”我问某人。不过,他们当然已经分开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带着愚蠢笑容的人,就是之前见过我的那个“女老板”。一分钟后,另一扇门打开了,又有人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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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然不顾周围的一切,只是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想我还在自言自语。我感觉自己仿佛从死亡线上被救了出来,对此我满心欢喜——我本应该给她一记耳光的,我绝对应该那样做的!但现在他们不在这里了……一切都消失了,变了样!我环顾四周,还无法认清自己的处境。我机械地望着进来的那个女孩:看到一张年轻、面色苍白的面孔,浓黑的眉毛,以及那双严肃而充满疑惑的眼睛,立刻就吸引了我;如果她当时在微笑的话,我一定会讨厌她。我开始更专注地注视着她,似乎是在努力看清她的样子。我的思绪还未完全清醒。她的脸上有一种单纯而善良的气质,但同时也有一种奇怪的严肃感。我确信这正是阻碍她在这里存在的因素,而那些蠢货们却没人注意到她。不过,虽然她身材高挑、体格健壮,但称得上美人则有些勉强。她的穿着非常简单。我心里涌起一阵厌恶感。我直接走向了她。

我偶然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张憔悴不堪的脸让我觉得极其恶心——脸色苍白、神情愤怒、显得十分凄惨,头发也乱糟糟的。“没关系,我很高兴,”我想,“能让她觉得我令人厌恶,我挺喜欢的。”

VI

……在屏风后面的某个地方,有一座钟开始发出喘息般的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压迫着,又好像有人正在扼住它的喉咙。在持续了异常长时间的喘息声之后,接着是一声尖锐、刺耳且出奇地急促的钟声——仿佛有人突然向前冲了过来。那是两点钟的钟声。我醒了,其实我并非真的睡着,只是处于半清醒状态。

那个狭窄、拥挤且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几乎一片漆黑,到处都是巨大的衣柜、成堆的纸板箱以及各种杂物。桌子上燃烧的蜡烛即将熄灭,只有偶尔才会闪现出一丝微弱的光亮。再过几分钟,这里就会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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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便恢复了意识;所有的事情立刻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毫不费力,仿佛它们一直潜伏着,准备再次袭击我。事实上,即便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似乎也有某样东西始终留在我的记忆中,无法被遗忘,而我的梦境也在它的笼罩下显得十分阴郁。但奇怪的是,醒来后,那些那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都仿佛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好像我早已将那些事情抛诸脑后一般。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头顶盘旋,不断唤醒我、刺激我,让我坐立不安。痛苦与怨恨再次在心中涌起,寻找发泄的出口。突然,我看到身旁有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正好奇而执着地注视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冷漠而疏离,仿佛与世隔绝一般,让我感到压力巨大。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入我的脑海,如同一种可怕的感觉,就像走进潮湿发霉的地窖时所感受到的那样。那双眼睛有些不自然,直到此刻才开始注视我。我还想起,在那两个小时里,我从未对那个女人说过一句话,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说话;实际上,沉默反而让我感到满足。现在,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令人作呕的念头——那种如同蜘蛛般可恶的邪恶,它在没有爱的情况下,以极其卑劣且无耻的方式开始,而真正的爱本应在此达到顶点。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很长时间,但她始终没有移开视线,表情也毫无变化,最终让我感到很不自在。

“你叫什么名字?”我突然问道,想结束这种状况。

“莉莎。”她几乎是用耳语回答的,但语气一点也不温柔,随后便把目光移开了。

我保持沉默。

“天气真糟糕!雪……真是恶心!”我几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沮丧地把胳膊垫在头下,望着天花板。

她没有回答。这真是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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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住在圣彼得堡吗?”一分钟后,我几乎带着怒气问道,同时微微将头转向她。
“不是。”
“那你来自哪里?”
“里加。”她不情愿地回答。
“你是德国人吗?”
“不是,是俄罗斯人。”
“你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吗?”
“哪里?”
“在这所房子里?”
“两周了。”
她的言语越来越断断续续。蜡烛熄灭了,我再也看不清她的脸。
“你有父母吗?”
“有……没有……我有父母。”
“他们在哪儿?”
“在里加。”
“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哦,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那他们属于哪个阶层呢?”
“是商人。”
“你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吗?”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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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大了?”
“二十岁。”
“为什么离开他们?”
“哦,没什么原因。”
这个回答的意思是:“别来烦我;我感到难受又难过。”
我们陷入了沉默。
天知道我为何没有离开。我感到自己越来越难受、越发沮丧。前一天发生的一切画面不由自主地、混乱地在我脑海中闪过。我突然想起了那天早上,当时我满心忧虑,正匆匆赶往办公室的情景。
“我昨天看到他们抬出一口棺材,差点把棺材弄掉,”我突然大声说出来。其实我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无意间说出了口。
“一口棺材?”
“是的,在海马克特街;他们正从地窖里把棺材抬出来。”
“从地窖里?”
“不是地窖,而是地下室。哦,你知道的……在房子的底层……那是个名声不好的地方。到处都很脏……有蛋壳、垃圾……还有难闻的气味。真是恶心至极。”
一片寂静。
“今天真不适合下葬啊,”我开口说道,只是为了打破沉默。
“哪里不好了?”
“雪太大,天气又潮湿。”(我打了个哈欠。)
“没关系啦,”她沉默片刻后突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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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太可怕了。”(我又打了个哈欠。)“那些掘墓人肯定因为被雪水浸湿而咒骂不已。坟墓里肯定也有水。”
“为什么坟墓里会有水?”她带着好奇问道,但语气比之前更加严厉和生硬。
我突然感到被激怒了。
“因为坟墓底部至少有一英尺深的水。在沃尔科沃墓地,根本不可能挖出干爽的坟墓。”
“为什么?”
“因为那里全是水,简直就是一片沼泽地。所以他们只能把尸体埋在水中。我自己就见过很多次……”
(其实我从未见过那种情况,也从未去过沃尔科沃,只是听说过相关故事而已。)
“你是说,你不在乎自己会如何死去吗?”
“但我为什么要死呢?”她仿佛在为自己辩护般回答。
“总有一天你会死的,而且会像那个死去的女人一样死去。她也是个和你一样的女孩,死于肺结核。”
“那种女人应该会在医院里死的……”(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她用了“那种女人”而不是“女孩”。)
“她欠她老板的钱,”我越说越生气,“尽管患有肺结核,她还是坚持为老板赚钱直到最后。一些在那里干活的人把她的故事讲给士兵们听,他们肯定认识她。他们还在笑,还打算去酒馆为她举杯纪念。”
这些话很多都是我编造的。接着是一片寂静,极其沉重的寂静。她一动不动。
“那在医院里死去就更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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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都一样吗?而且,我为什么要死?”她恼怒地补充道。
“如果不是现在,那就是稍后。”
“为什么是稍后?”
“唉,因为你现在还年轻、漂亮、充满活力,所以能卖个好价钱。但再过一年,你就完全不一样了——你会被抛弃。”
“一年后?”
“不管怎样,一年后你的价值就会下降。”我继续恶毒地说,“你会从这里转到条件更差的住处,再过一年又会换到更差的地方,七年之后,你可能会住在海马克特区的地下室里。那还算幸运的。要是你得了什么病,比如肺病,或者受凉什么的,情况会更糟。以你的生活状况,想要康复可不容易。一旦生病,很可能就治不好了,那样你就会死。”
“哦,那我就去死吧。”她报复性地回答,同时迅速做出了动作。
“不过,人还是会感到惋惜的。”
“为谁惋惜?”
“为生命惋惜。”
一片寂静。
“你订婚了吗?嗯?”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哦,我不是在审问你。这跟我无关。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当然,你可能也有自己的烦恼。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觉得可惜罢了。”
“为谁可惜?”
“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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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她几乎听不见地低语着,又微微动了一下。这立刻激怒了我。什么!我对她如此温柔,而她却……“你以为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我什么都没想。”“问题就在这里——你不思考。趁还有时间,赶紧醒悟吧。现在还来得及。你还年轻,长得也漂亮;你可以去恋爱、结婚、获得幸福……”“并非所有已婚女性都幸福,”她用最初那种粗鲁急躁的语气反驳道。“当然不是,但无论如何,那总比这里的生活好得多,好上无数倍。而且,有了爱情,即便没有幸福也能活下去。即使处于悲伤之中,生活也是美好的;无论怎样生活,生活都是美好的。但在这里,只有……肮脏与污秽。唉!”我厌恶地转过身去;我不再冷静地思考,而是开始真心实意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渴望能阐述那些我在心中深思已久的理念。突然间,某种情绪在我心中燃烧起来,有个目标出现在我面前。“别管我在这儿的事,我不是你的榜样。也许,我比你还糟糕。不过我来这儿的时候是喝醉了,”我急忙为自己辩解。“再说,男人不可能成为女人的榜样,那是两回事。我可以自我堕落、玷污自己,但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我来去自由,仅此而已。我可以摆脱这一切,变成另一个人。但你从一开始就是奴隶。没错,就是奴隶!你放弃了一切,包括所有的自由。如果之后你想挣脱枷锁,那是不可能的:你会越陷越深。这是一种该死的束缚。我知道这一点。我不想再说了,也许你不会明白,但告诉我:你肯定欠你老板娘钱吧?看吧,”我继续说道,尽管她没有回答,只是全神贯注地静静听着,“这就是对你的束缚!你永远无法买回自由。他们会确保这一点。这就像把灵魂卖给魔鬼一样……而且……也许我也很不幸——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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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是为了痛苦而故意在泥潭中打滚的?你知道,人们常常因悲伤而酗酒;也许我也是因为悲伤才来到这里的。告诉我,这里有什么好呢?你和我……刚刚才相聚,却一直没说一句话,直到后来你才开始像野兽一样盯着我,我也同样如此盯着你。这就是爱情吗?人与人的相处就该是这样吗?真是可怕至极!”
“是的!”她立刻急切地回答。
她如此迅速地答应,真让我震惊不已。看来之前她盯着我看的时候,脑子里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原来她也能有这样的想法啊!“该死,这真有趣,我们之间还有相似之处呢!”我几乎要搓手了。的确,要操控这样一个年轻的灵魂很容易!最吸引我的,还是能够运用自己的权力。
她把头凑近我,在黑暗中,我觉得她似乎是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也许她在仔细打量我。我真希望自己能看到她的眼睛。我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来这里?”我用一种带有权威感的口吻问道。
“哦,我不知道。”
“不过,住在你父亲的家里该有多好啊!那里温暖又自由,你还有属于自己的家。”
“但如果那里比这里更糟糕呢?”
“我得用对语气,”我立刻想到。“靠感情用事是行不通的。”但那只是瞬间的念头罢了。我发誓,我真的对她很感兴趣。再说,我当时已经筋疲力尽,情绪也很低落。而狡猾往往与情感相伴而生。
“谁会否认呢!”我赶紧回答。“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相信一定有人冤枉了你,你其实是受害者而非加害者。当然,我对你的经历一无所知,但像你这样的姑娘,不可能自愿来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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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这样的女孩?”她轻声说道,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是听到了。
该死,我这是在讨好她。真是糟糕透顶。不过也许这反而是件好事……她沉默不语。
“听着,莉莎,让我来告诉你我的经历吧。如果我从小就有家的话,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我经常这么想。无论家里的情况有多糟糕,他们终究是你的父母,而不是敌人或陌生人。至少每年一次,他们都会表达对你的爱意。反正,你知道自己是在家里。而我则是在没有家的环境中长大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变得如此……无情。”
我又等待了一会儿。“也许她不明白吧,”我想,“而且,这确实很荒谬——简直就是在说教。”
“如果我是个父亲,有个女儿的话,我相信我会更爱自己的女儿,而不是儿子们。”我试图用这种方式间接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好像在谈论别的事情,以此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得承认,我脸红了。
“为什么呢?”她问道。
啊!原来她在听啊!
“我不知道,莉莎。我认识一位父亲,他是个严厉而严肃的人,但却会跪下来亲吻女儿的手和脚,他对女儿的爱简直无以复加。当女儿在聚会上跳舞时,他会连续站五个小时,一直注视着她。他完全为女儿着迷:我明白那种心情!女儿晚上累得睡着后,他会醒来亲吻她,还在她身上画十字架。他总是穿着破旧的衣服,对其他人很吝啬,但会花尽最后的钱给她买昂贵的礼物,而当女儿对他送的礼物感到满意时,他就会非常开心。父亲总是比母亲更爱自己的女儿。有些女孩在家里能过得很幸福!我觉得自己永远都不应该让女儿结婚。”
“那接下来呢?”她微笑着问。
“我会吃醋的,真的会。一想到她要亲吻别的男人,一想到她会爱上一个陌生人而不是自己的父亲,就让人难以忍受。当然,这都是无稽之谈,所有的父亲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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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合理了。不过我觉得,在让她结婚之前,我应该忧心忡忡到死;我应该挑出她所有追求者的缺点。但最终还是应该让她嫁给自己所爱的人。你知道的,对父亲来说,女儿所爱的那个人往往是最糟糕的选擇。向来都是如此,很多家庭矛盾都是因此产生的。

“有些人宁愿把女儿卖掉,也不愿让她们体面地结婚。”

啊,原来如此!

“莉莎,这种事只会在那些既没有爱也没有上帝的该死家庭里发生,”我热情地反驳道,“没有爱的地方,也就没有理智可言。确实有这样的家庭,但我说的不是它们。如果你这么说,那说明你自己的家里肯定也有过邪恶的行为。真的,你一定很不幸吧。哼!……那种事情大多是因为贫穷造成的。”

“那贵族家庭就更好了吗?就算在穷人当中,诚实的人也能幸福地生活。”

“嗯……也许吧。还有,莉莎,男人总是喜欢计较自己的烦恼,却不会去计算自己的快乐。如果他们能好好计算的话,就会发现每个人的命运里都有足够的幸福。如果家庭一切顺利,有上帝的庇佑,丈夫又是个好人,爱你、珍惜你,永远不离开你,那这样的家庭里就有幸福!有时候,即使身处悲伤之中也有幸福;其实悲伤无处不在。如果你结婚了,自己就会明白的。不过想想和所爱的人共度的最初几年吧:那其中的幸福啊,真是难以形容!这其实是很平常的事。在那些初期,甚至和丈夫的争吵也能以美好的方式解决。有些女人因为爱丈夫而故意和他吵架。我确实认识这样一个女人:她似乎在说,正因为爱他,所以要折磨他,让他体会痛苦。你知道,出于爱,人们是可以故意折磨一个人的。女人尤其容易这样想,她们会觉得自己‘会这么深爱他,以后也会如此重视他,所以现在稍微折磨他一下也没关系’。”

家里所有人都因你而高兴,你也会过得幸福、快乐、安宁且体面……不过也有一些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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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吃醋的。如果他去了别的地方——我认识这样一个女人,她无法控制自己,总会在夜里偷偷跑出去,想弄清楚他在哪儿,是否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真是可惜。那个女人自己也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内心充满痛苦,但她还是爱着他——一切都是因为爱。吵架后能够和好,承认自己的错误或原谅对方,那该有多美好啊!他们立刻就会变得非常幸福——仿佛重新相识、再次结婚一般;仿佛他们的爱情又重新开始了。如果夫妻之间彼此相爱,那就没必要让别人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矛盾,都不应该叫自己的母亲来评判或散布彼此的坏话。他们自己就是最好的裁判。爱情是一种神圣的奥秘,无论发生什么,都应隐藏起来,这样它才会更加神圣、更加美好。他们会更尊重彼此,而尊重是建立一切关系的基础。既然曾经有过爱情,既然是因为爱而结婚的,那为什么爱情就要消失呢?当然可以留住它!很难有无法留住爱情的情况。如果丈夫善良且诚实,那爱情又怎么会不长久呢?的确,婚姻初期的爱情会过去,但之后会有更美好的爱情出现。那时,他们的灵魂将会合二为一,拥有彼此的一切,之间再无秘密。一旦有了孩子,只要还有爱与勇气,那些最艰难的时刻也会显得幸福无比。即使是辛苦的工作也会变成快乐,为了孩子可以放弃自己的食物,那也是一种幸福。孩子们以后会因此而爱你;你其实是在为他们的未来做准备。随着孩子们的成长,你会觉得自己是他们的好榜样、好支撑;即使你去世后,孩子们也会一直保留着你的思想和情感,因为他们是从你那里得到的,他们会长得和你很像。所以,这其实是一项重大的责任。这怎会不让父母更加亲近呢?有人说生孩子是一种考验。谁说的?那是天赐的幸福啊!莉莎,你喜欢小孩子吗?我非常喜欢他们。你知道的——一个红扑扑的小男孩趴在你的怀里,哪有丈夫的心不会被触动呢,看到妻子在喂自己的孩子!那个胖乎乎、红扑扑的小婴儿,到处爬来爬去,小手小脚圆圆的,指甲小小的,小到看着都让人发笑;那双眼睛仿佛什么都懂似的。它吸奶的时候还会用小手紧紧抓住你的胸口,玩耍。当它的父亲过来时,孩子就会从你的怀里挣脱出来,回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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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笑着,仿佛觉得那很有趣,然后又继续吸奶。
当宝宝长出小牙时,它会咬母亲的乳房,同时用那双小眼睛侧目看着母亲,好像在说:“看,我在咬呢!”当丈夫、妻子和孩子在一起时,不就是幸福吗?为了这样的时刻,人们可以原谅很多事情。
“没错,莉莎,先学会好好生活,才能去指责别人!”
“得通过图画来打动人心,”我心想,尽管我说话时是真心实意的,但立刻就脸红了。
“要是她突然大笑起来怎么办?”这个念头让我怒火中烧。演讲快结束时,我确实非常激动,而此刻我的虚荣心也受到了伤害。四周一片寂静。我差点推了她一下。
“你为什么——”她开口又停住了。但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同的颤抖,不再像以前那样生硬、冷漠,而是带着一丝柔软与羞愧,那种羞愧让我也感到了羞愧和内疚。
“什么?”我充满好奇地问道。
“因为你……”
“什么?”
“因为你说话的方式就像在读书一样。”她的声音里又带上了讽刺的意味。
这句话让我心痛不已。这并非我所期望的。我没有意识到她是在用讽刺来掩饰自己的感情,其实,对于那些心灵纯洁的人来说,当他们的隐私被粗暴地侵犯时,讽刺往往是他们最后的防御手段;他们的自尊心让他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放弃,也不愿在你面前表露真实情感。我本应该从她那种小心翼翼地使用讽刺的态度中猜到真相,但她最终还是费了很大劲才说出口。可我没有猜到,于是一种邪恶的感觉占据了我。
“等等!”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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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I

“哦,安静点,莉扎!你怎么能说自己就像一本书呢?这种说法甚至让我这个外人都会感到恶心。虽然我不觉得自己是外人,因为这确实触动了我的心……难道你本人在这里却不会感到恶心吗?显然,习惯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天知道习惯会对一个人产生什么影响。你真的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变老、永远保持美丽,而且他们会永远把你留在这里吗?更不用说这里的生活有多么令人厌恶了……不过让我告诉你关于你现在生活的真相:虽然你现在还年轻、漂亮、有灵魂、有感情,但刚才我一清醒过来,就立刻觉得和你在一起很恶心!只有喝醉了的人才会来到这里。但如果你在别的地方,过正常人的生活,我或许会更加被你吸引,甚至爱上你,只要能看到你一眼就会很高兴,更不用说听到你说话了;我会守在你的门口,跪下来求你,把你当作我的未婚妻,觉得能得到你的青睐是一种荣幸。我绝不敢对你有任何不纯洁的念头。但在这里,你知道的,我只要吹声口哨,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跟我走。我不会考虑你的意愿,只考虑自己的。最卑微的工人也会为自己工作,但他不会完全沦为奴隶;而且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能重获自由。但你什么时候才能自由呢?想想你看舍弃了什么吧?你在让什么成为奴隶呢?是你的灵魂,还有你的身体;你在出卖自己无权处置的灵魂!你把爱情献出去,却要任由每个酒鬼践踏!爱情啊!你知道的,它就像无价的钻石,是少女的珍宝——为了得到那份爱情,人甚至愿意付出灵魂、面对死亡。可现在的你的爱情值多少呢?你们全都被人卖掉了,身体和灵魂一起,既然没有爱情也能得到一切,那就没必要再为爱情而奋斗了。你知道,对一个女孩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侮辱了,明白吗?当然,我听说他们会安慰你们这些可怜的傻瓜,让你们在这里有自己的恋人。但你知道那不过是闹剧,是假象,只是在嘲笑你们,而你们却上当了!你以为那个所谓的恋人真的爱你吗?我不相信。既然他知道你可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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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时都可能把你叫走吧?如果他真那么做,那他就是个卑鄙的家伙!他会尊重你吗?你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他只会嘲笑你、掠夺你的东西——这就是他所谓的“爱”!如果他不打你,那你已经很幸运了。很可能他还是会打你的。如果你还有胆量的话,就去问他是否愿意娶你吧。就算他不朝你吐口水或揍你,也会当面嘲笑你——其实他自己也根本不值一文。仔细想想,你究竟为了什么毁了自己的生活?就为了那些给你的咖啡和丰盛的饭菜吗?但他们这么喂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个诚实的女孩是绝不会吃下那些食物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吃的都是些什么。你在这里负债累累,而且显然会一直负债下去,直到这里的客人开始看不起你为止。那很快就会发生,别指望自己的年轻就能改变什么——在这里,一切都会以极快的速度消逝。你会被赶出去的。而且不只是被赶出去而已;在那之前,她就会开始不停地烦扰你、责骂你、辱骂你,就好像你不是为了她而牺牲健康、放弃青春与灵魂,反而好像是你毁了她、让她陷入贫困、剥夺了她的东西一样。别指望会有人站在你这边:其他同伴也会为了讨好她而攻击你,因为这里所有人都处于奴役状态,早就失去了良知与同情心。他们已经变得极其卑劣,世上没有比他们的辱骂更恶劣、更令人厌恶、更侮辱人的事了。你在这里毫无条件地付出了一切——青春、健康、美貌以及希望。22岁时,你看起来就会像35岁的女人;如果你不生病的话,那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赶紧向上帝祈祷吧!你现在或许觉得日子过得轻松,没什么工作可做,但实际上,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辛苦、更可怕的工作了。光是泪水就足以让人心力交瘁。当他们把你赶出去时,你甚至不敢说一句话,只能像自己有错一样离开。你会换到另一家,然后再换到第三家,之后又去别的地方,最终会流落到海马克特。在那里,你处处都会遭到殴打;那里的人就是这么“友善”的,他们不知道如何在不殴打你的情况下与人相处。你不相信那里有多恶劣吗?那就自己去看看吧,亲眼见识一下。有一次新年那天,我在一扇门前看到一个女人。因为他们觉得好玩,想让她尝尝寒冷的滋味,所以把她赶了出去,还把门关上了。九点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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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衣衫不整,半裸着身体,浑身是伤。她的脸上涂着粉,但有一只眼睛青了,鼻子和牙齿还在流血——显然是被某个出租车司机打了一顿。她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条咸鱼,不停地哭泣,抱怨自己的命运,还用那条鱼敲打着石阶。出租车司机和醉醺醺的士兵们则围在门口嘲笑她。你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变成那样吗?我也很不愿相信,但谁知道呢?也许十年前、八年前,那个拿着咸鱼的女人还是个纯洁无瑕的少女,天真烂漫,对世事一无所知,听到任何话都会脸红。也许她和你一样,骄傲又容易生气,与众不同;也许她看起来就像女王一样,知道那个应该爱她、她也应该爱的男人会给她带来幸福。看看她最终变成了什么样子吧!如果在她用那条鱼敲打肮脏的石阶、醉醺醺且衣衫不整的那一刻,她想起了在父亲家度过的那些纯真的日子——那时她还在上学,邻居家的男孩会在路上等她,承诺会一辈子爱她,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他们还发誓要永远相爱,等长大后立刻结婚!不,莉莎,如果你能像那个女人一样,在某个角落或地窖里因肺结核早些死去,那倒算是幸运的。你说要在医院里死?如果他们愿意收留你,那还算幸运,但要是你还对这里的老板有用的话呢?肺结核是一种奇怪的疾病,它不像发烧那样。病人会一直抱有希望,直到最后一刻还声称自己没事,其实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而这正符合你那个老板的心意。别怀疑,事情就是如此:你已经卖掉了自己的灵魂,而且还欠着钱,所以不敢说一句话。但当你快要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抛弃你,都會远离你,因为那时你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此外,他们还会责备你占地方,死得太慢。无论你怎么恳求,也得不到一滴水,只会遭到辱骂:“你这个讨厌的贱人,什么时候才会离开?你的呻吟声让我们无法入睡,把那些绅士们都弄恶心了。”没错,我自己也听过这样的话。他们会把你扔到地窖里最肮脏的角落——潮湿又黑暗的地方。独自躺在那里时,你会想些什么呢?当你死后,会有一些陌生的人不耐烦地为你整理遗体,没人会为你祝福,没人会为你叹息,他们只想尽快摆脱你;他们会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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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会把你带到坟墓里,就像今天他们对待那个可怜女人一样,然后人们在酒馆里为你举行纪念仪式。在坟墓里,有冰雹、污秽和湿雪——没必要为他们你而费心……“把她放下来吧,瓦努哈;这正是她的命运——就算在这里,她还是那么自以为是,那个贱人。快把绳子剪断,混蛋!”“这样就行了。”“真的吗?可她现在侧躺着!她毕竟也是个活人啊!不过算了,把土撒在她身上吧。”他们不会愿意浪费时间为你争吵的。他们会尽快把那些湿漉漉的蓝色黏土撒掉,然后去酒馆……这样,你在人世间的记忆也就到此为止了;其他女人还有孩子可以去祭拜,还有父亲、丈夫。而你呢,既没有眼泪,也没有叹息,更无人怀念;整个世界上都不会有人来找你,你的名字也会从地球上消失——就好像你从未存在过,从未出生过一样!无论你在夜晚如何敲打棺盖,无论你如何呼喊:“好心人,请让我出来,让我在阳光下生活吧!我的人生根本不算人生;我的生命就像洗碗布一样被丢弃了;它被浪费在干草市场的酒馆里了;请让我出来,好心人,让我再次活在这个世界上吧!”我激动得喉咙发紧,突然停下来,惊恐地坐起身来,心悸不已地倾听着。我有理由感到不安。一段时间以来,我就感觉到自己正在撕裂她的灵魂、伤害她的心,而且越是这样,我就越渴望尽快、有效地实现自己的目的。这是对我技巧的考验,但这也不仅仅是游戏而已……我知道自己的说话方式很生硬、做作,甚至可以说是书生气的;实际上,我只能“像书本上那样”说话。但这并没有让我担心:我知道,我觉得自己会被理解,这种书生气反而可能有所帮助。但现在,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我却突然陷入了恐慌。我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场景!她面朝下躺着,把脸埋在枕头里,双手紧紧抓住枕头。她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她年轻的身体不停地颤抖,好像在抽搐。压抑的啜泣声从她胸中传出,接着便变成了激烈的哭泣和哀号,然后她更加紧紧地贴在枕头上: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痛苦和泪水。她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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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枕头咬自己的手,直到流血为止(我后来看到了);或者把手指插入自己凌乱的头发中,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屏住呼吸、紧咬着牙齿。我开始说些话,恳求她冷静下来,但觉得自己不敢这么做;突然间,我感到一阵寒意,几乎陷入恐惧之中,开始在黑暗中摸索,急忙穿好衣服准备离开。天色很暗,尽管我尽力了,还是无法迅速穿好衣服。突然,我找到了一盒火柴和一个点着蜡烛的烛台。房间一亮起来,莉莎立刻坐起身来,面容扭曲,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微笑,茫然地望着我。我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渐渐恢复理智,冲动地朝我伸出手,想要抓住我,却又不敢,最终缓缓低下头。

“莉莎,亲爱的,是我错了……请原谅我,亲爱的。”我开口说道,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让我觉得我说错了话,于是便停止了说话。

“这是我的地址,莉莎,来找我吧。”

“我会来的。”她坚定地回答,头依然低着。

“但现在我要走了,再见了……期待我们再次相见。”

我站起身来,她也跟着站起来,突然满脸通红,浑身一颤,抓起椅子上的一条披肩,将其裹在脖子上。她这么做的时候又露出了那种病态的微笑,脸更红了,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感到非常难受,急于离开——想消失不见。

“等一下。”她在门口的走廊里突然说道,用手按住我的外套,阻止我离开。她急忙放下蜡烛,然后跑开了;显然她想到了什么,或者想给我看些什么。她跑开时脸色通红,眼睛闪闪发亮,嘴角带着微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情愿地等待着:一分钟后,她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似乎在为某事请求原谅。事实上,那已经不是前一天晚上的那个样子了:不再阴郁、多疑且固执。现在她的目光充满恳求,柔和而充满信任,带着温柔与胆怯。就像孩子们看着他们非常喜爱的人时的眼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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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在请求她帮忙。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生机,既能表达爱意,也能流露出怨恨之情。她没有作任何解释,仿佛作为“更高层次的存在”的我应该无需解释就能明白一切似的,只是把一张纸递给了我。那一刻,她的脸上洋溢着天真而近乎孩子气的得意笑容。我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封来自某个医科学生或类似人的信——内容华丽夸张,但却充满敬意,是一封情书。我现在已记不起那些文字了,但我清楚地记得,在那些华丽的辞藻之下,蕴含着真挚的情感,那是无法伪装出来的。读完之后,我对上她那充满期待、带着孩子气的不耐目光。她紧紧盯着我的脸,急切地等待着我的反应。她简短而急促地,带着喜悦与自豪向我解释说:她去了某户人家的舞会,那是一家人“非常好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刚到这里不久,所有事情都是最近才发生的……她还没决定是否要留下,等还清债务后就会离开……在那个舞会上,有个学生整晚都和她跳舞。他和她交谈过,原来他小时候在里加时就认识她,他们一起玩耍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认识她的父母,不过关于这些事他一无所知,根本没有任何怀疑!舞会后的第二天(三天前),他就通过和她一起去舞会的朋友把那封信寄给了她……嗯,就这些了。”说完后,她羞涩地低下了那双明亮的眼睛。这个可怜的女孩把那封学生的信当作珍贵的宝物保存着,她特意跑来取回这唯一的“宝物”,因为她不想让我在不知道自己也曾被真诚地爱过、也曾受到尊重对待的情况下离开。毫无疑问,那封信最终只会被她珍藏起来,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我确信,她会终生将其视为宝贵的财富,作为自己的骄傲与慰藉。而在此刻,她想起了那封信,带着天真的自豪感把它拿过来,希望我能看到,也希望我也能对她有好感。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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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么渴望离开啊……尽管雪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我还是步行回了家。我筋疲力尽、心碎不已,满心困惑。但在这些困惑之下,真相已然显现——那个令人厌恶的真相。

八

不过,过了好一阵子我才愿意承认那个真相。经过数小时沉闷的睡眠后醒来,立刻回想起前一天发生的一切,我对自己昨晚对莉莎表现出的多愁善感、那些“惊恐与怜悯的呼喊”感到十分惊讶。“居然会犯下如此女人气的歇斯底里行为,真是可笑!”我这样想。那我为什么要把地址给她呢?就算她来了又怎样?随她去吧,没关系的……但显然,那现在并非最重要的事情:我必须尽快、不惜一切代价在兹韦尔科夫和西莫诺夫面前挽回自己的声誉,这才是当务之急。那天早上我忙得不可开交,甚至完全忘记了莉莎的事。首先,我得立刻偿还前一天向西莫诺夫借的钱。于是我决定采取一个极端的办法:直接向安东·安东尼奇借款15卢布。幸运的是,那天早上他心情很好,我一开口他就立刻把钱给了我。我高兴极了,一边洋洋得意地签下借条,一边随口告诉他:“前天晚上我在巴黎酒店和一些朋友一起聚会,我们在为一位同志举办送别派对,其实他是我儿时的朋友,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极其放荡、被宠坏至极的人。当然,他出身良好,家境优渥,事业有成;他风趣迷人,简直就是个洛夫莱斯式的男人,你懂的。我们喝了半打酒,然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我说这些话时轻松自然,毫无拘束,还显得颇为得意。

回到家后,我立刻给西莫诺夫写了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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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每当我回想起自己信中那充满绅士风度、友善且坦诚的措辞时,仍会为之赞叹不已。我以得体的方式、良好的教养,而且最重要的是,完全没有多余的言辞,为自己所犯下的过错道歉。如果允许我为自己辩解的话,我会声称自己完全不习惯喝酒,所以才在他们到来之前、五点到六点间在巴黎酒店等候他们时喝了一杯酒就醉了。我特别请求西莫诺夫原谅我,并请他将我的解释转达给其他人,尤其是兹维尔科夫——我“仿佛在梦中”记得自己曾侮辱过他。我还说,本想亲自去拜访他们所有人,但头很痛,而且也没那个脸面。我尤其满意的是自己文风中所流露出的那种轻松、近乎漫不经心的态度(当然这仍在礼貌的范围内),这种态度比任何辩解都更能让他们明白:我对“昨晚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有着相当独立的看法;我并不像朋友们可能想象的那样崩溃不堪,相反,我只是以一个有自尊的绅士应有的态度来看待这一切。“对于年轻英雄的过去,不应有任何指责!”重读那封信时,我由衷地赞叹道:“这简直有一种贵族式的风趣!”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个有见识、有教养的人!换作别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脱身,但我却成功解决了问题,而且依旧开心如常——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当今这个时代的有教养、有学识的人”。其实,也许一切都是因为昨天的酒吧。嗯……不,不是酒的缘故。五点到六点间等候他们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喝。我欺骗了西莫诺夫,而且是无耻地欺骗;不过现在我并不觉得羞愧……算了,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摆脱了那段糟糕的经历。我在信里放了六卢布,把信封好,让阿波罗带给西莫诺夫。得知信里有钱后,阿波罗变得更加恭敬,同意帮忙送信。傍晚时分,我出去散步。由于昨天的缘故,我的头仍然很痛,还有点头晕。但随着夜幕降临,暮色越来越浓,我的感受以及随之而来的思绪也变得越来越混乱。在我的内心深处,仍有某种东西没有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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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并未因此而消逝,它以极度沮丧的形式表现出来。我大多时间都在拥挤的商业街上游荡,沿着梅什昌斯基街、萨多维街以及尤苏波夫花园行走。我一直很喜欢在黄昏时分漫步在这些街道上,那时有各种各样从工作中归来的劳动者,他们脸上都带着焦虑的神情。我喜欢的就是那种喧闹的氛围,那种朴实的景象。但这一次,街道上的拥挤让我比以往更加烦躁。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找不到原因,似乎总有某种东西在内心不断涌起,令人痛苦不堪,且无法平息。我心情糟糕地回到了家中,仿佛有什么罪恶压在我的良心上。

莉莎要来的念头一直让我忧心忡忡。在我对昨天的种种回忆中,为何只有这件事会如此折磨我呢?其他的一切到傍晚时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我把它们都抛到脑后,对自己写给西莫诺夫的信也相当满意。但唯独这件事让我不满意。似乎只有莉莎才会让我担心。“如果她来了怎么办?”我不停地想着,“唉,没关系,让她来吧!可是,要是她看到我现在的居住环境,那可太糟糕了。昨天在她眼里我还是个英雄,可现在……唉!我竟然让自己变得这么糟糕,房间简直像乞丐的窝一样。我还穿着这样的衣服出去吃饭!我的美国皮沙发里的填充物都露出来了。我的睡袍破破烂烂的,根本遮不住身体。她会看到这一切,还会见到阿波罗。那个混蛋肯定会侮辱她。他会故意找她的茬来刁难我。而我,当然会像往常一样惊慌失措,开始在她面前卑躬屈膝,拉紧睡袍,强颜欢笑,说谎话。哦,真是恶劣至极!不过最糟糕的还不是这些行为本身!还有更可怕、更令人厌恶的东西!没错,更恶劣!还要再次戴上那副虚伪的谎言面具!”……

想到这里,我顿时怒火中烧。“为什么说我不诚实?我昨晚说的是真心话。我记得当时心里确实有真实的感情。我只是想激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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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充满了崇高的情感……她的哭泣是件好事,会有好的效果的。”
然而我仍无法安心。整个晚上,即便已经回到家,即便过了九点钟,想到莉莎根本不可能来了,她依然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更糟糕的是,她的形象总是以同样的样子浮现在我的眼前。昨晚发生的一切中,有那么一幕清晰地呈现在我的想象中:我划亮火柴的那一刻,看到了她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以及那充满痛苦的表情。那时她的笑容是多么可怜、多么不自然、多么扭曲啊!可当时我并不知道,十五年后,我仍会在想象中看到莉莎,看到她脸上那副可怜又扭曲的笑容。
第二天,我又试图将这一切视为神经过度紧张导致的荒谬现象,认为都是夸大其词罢了。我一直清楚自己的这个弱点,有时甚至为此感到恐惧。“我总是把一切都夸大,这就是我的错误所在,”我每小时都这样告诉自己。不过,所有思考最终还是回到同一个结论上:“莉莎很可能会真的来。”我如此不安,有时甚至会怒不可遏:“她一定会来的!”我在房间里来回奔跑,大声喊道:“就算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她一定会找到我!这些纯真心灵的浪漫主义真是可恶至极——哦,真是愚蠢至极!”
但说到这里,我停住了,心中充满困惑。我想,其实只需要很少的言语,只需一点点那种田园诗般的氛围(哪怕是那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虚假的田园诗氛围),就足以让一个人的整个人生按照我的意愿来改变。那才是真正的纯真啊!那是未经雕琢的纯净之心!
有时我会想到去找她,把一切都告诉她,请求她不要来找我。但这个念头让我怒火中烧,我觉得如果当时莉莎就在我身边,我一定会毁掉那个“该死的”莉莎。我一定会侮辱她、朝她吐口水、把她赶走、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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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过去了,又过了一天、一天;她始终没有出现,我渐渐平静下来。九点钟之后,我变得格外大胆和愉快,有时甚至会做些美好的梦:比如,我成了莉莎的救星,就因为她来到我身边,而我与她交谈……我培养她、教育她。最终,我发现她爱我,而且爱得极为深沉。我假装不明白(不过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装作不明白,也许只是为了制造效果吧)。最后,她满面困惑、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地扑到我脚下,说我是她的救星,她爱我胜过世上的一切。我很惊讶,但……“莉莎,”我说,“你能想象吗?其实我一直都注意到了你的爱,我全都看在眼里,也猜到了,但我不敢先主动接近你,因为我对你有影响力,担心你会出于感激而勉强回应我的爱,试图在你心中唤起或许本不存在的感情,而我不希望那样做……因为那会是专制的行为……也是不礼貌的。(简而言之,我开始用乔治·桑那种难以理解的欧洲式高雅措辞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但现在,你属于我了,你是我的创造物,你纯洁、善良,是我高贵的妻子。‘请勇敢而自由地进入我的家,成为这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于是我们开始一起生活,一起去国外旅行,诸如此类。事实上,后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情节很庸俗,甚至开始嘲笑自己。另外,他们不会让她出去的,“那个贱人!”我心想。他们不太允许她们外出,尤其是在晚上(不知为何,我觉得她会是在晚上来,而且恰好是七点钟)。虽然她说过自己还不完全是奴隶,还享有一些权利;不过,唉!该死,她一定会来的,肯定会的!幸好那时阿波罗用他的粗鲁行为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他真的让我忍无可忍!他是我生活的祸根,是上天赐予我的诅咒。多年来我们一直争吵不断,我恨他。天哪,我真是太恨他了!我想我这辈子从未像恨他那样恨过任何人,尤其是在某些时刻。他是个年长且威严的人,偶尔也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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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裁缝。但不知为何,他极其厌恶我,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态度看不起我。其实,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只要看看他那金色的、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看看他梳在额头上并涂了向日葵油的那一小撮头发,还有那张呈V形、显得极为傲慢的嘴唇,就足以让人觉得自己正面对着一个从不怀疑自己的人。他是个极端的守旧主义者,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固执的守旧者;同时,他又有着只有马其顿的亚历山大才有的虚荣心。他对自己外套上的每一个纽扣、手指上的每一根指甲都极为痴迷——简直爱得发狂,而且他的表情也充分体现了这一点!他对我的态度简直就是个暴君:几乎不跟我说话,即便偶尔看我一眼,也会用一种充满自信且充满讽刺意味的眼神看着我,这常常让我怒不可遏。他做事情时总好像是在施予我莫大的恩惠,但实际上他几乎什么都没为我做过,也根本不认为有义务为我做任何事。毫无疑问,他把我视为世上最愚蠢的人,而他“没有把我赶走”,只是因为可以每月从我这里拿到工资罢了。为了摆脱他而承受的种种痛苦,我的罪过应该被宽恕吧。我的仇恨之深,有时甚至会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让我陷入疯狂。我最讨厌的就是他的口齿不清的问题——他的舌头可能有点太长了,所以他总是说话含糊不清,而且似乎还为此感到自豪,以为这能增添他的尊严。他说话时语速缓慢、节奏均匀,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地面。当他躲在隔间里独自诵读诗篇时,更是让我抓狂不已。为了阻止他这样做,我经历了无数次斗争!不过他非常喜欢在晚上用那种缓慢而平稳、仿佛在为死者诵经般的声音来朗读诗篇。有趣的是,他最终也是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人生:他靠为死者诵经来谋生,同时还捕鼠并制作墨水。但那时我根本无法摆脱他,他仿佛已经与我的生活融为了一体。此外,也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同意离开我。我无法住在有家具的公寓里——我的居所就是我的私人空间,是我的避风港,是我藏身于世外之地的地方。不知为何,阿波罗在我看来也是那个公寓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七年来我一直无法把他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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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拖欠他的工资两三天是绝对不可能的。他肯定会大吵大闹,我根本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但在那些日子里,我对所有人都感到极度厌烦,于是便下定决心,要找个理由、出于某种目的来惩罚阿波罗恩,暂时不给他应得的工资。其实,过去两年里我就一直打算这么做,只是想让他知道不要对我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也让他明白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扣住他的工资。我决定不告诉他这件事,也确实保持沉默,就是为了打击他的傲气,迫使他先开口谈起工资的事。然后我会从抽屉里拿出那七卢布,让他看到我确实特意存了这笔钱,但我就是不会付给他,因为我“想这么做”,因为“我是主人,由我来决定”,因为他一直对我无礼、态度恶劣;不过如果他以恭敬的态度请求的话,我或许会心软并把钱给他,否则他可能还得再等两周、三周,甚至一个月……

尽管我很生气,但他还是占了上风。我没能坚持四天。他总是用同样的方式开始——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他也试过这样的手段(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一切,对他的卑鄙手段了如指掌)。他会先用极其严厉的目光盯着我,一次就能持续好几分钟,尤其是在见到我或从我房间出来时。如果我装作没注意到他的目光,他仍会保持沉默,继续折磨我。突然间,毫无缘由地,他会悄无声息地走进我的房间,那时我正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或读书,他会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脚交叉着,用极其轻蔑的目光盯着我。如果我立刻问他想要什么,他不会回答,只是继续盯着我几秒钟,然后会紧闭嘴唇,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故意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两小时后,他又会再次出现,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有一次,我气得甚至没有问他想要什么,只是猛地抬起头,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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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视着他。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两分钟;最后,他从容而庄重地转身,又离开了,一去就是两小时。如果这一切仍无法让我屈服,我还是坚持反抗的话,他就会开始看着我叹息——长长的、深深的叹息,仿佛在衡量我道德沦丧的程度。当然,最终他还是彻底得逞了:我怒吼着、尖叫着,但还是不得不按他的要求行事。这次,他那惯常的凝视手段还没开始,我就已经失去了耐心,怒气冲冲地朝他扑过去。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事情让我烦透了。“站住!”我疯狂地喊道,而他则慢慢地、静静地背着手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站住!回来,我命令你!”我的叫声一定大得离谱,因为他转过身来,甚至有些惊讶地看着我。然而他仍然一言不发,这更让我恼火。“你竟敢未经允许就那样看着我?回答我!”他平静地看了我半分钟后,又开始转身。“站住!”我冲向他大喊,“别动!快回答:你来这里到底想看什么?”“如果您有命令要下,我理当执行。”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用缓慢而平稳的语调回答,同时抬起眉毛,冷静地将头从一侧转到另一侧,整个过程显得极为镇定,这让我更加愤怒。“我不是在问这个,你这个折磨人的家伙!”我怒不可遏地叫道,“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来这里:因为我没给你工资,而你又太骄傲,不肯低头请求,所以你就用你那些愚蠢的凝视来惩罚我,让我心烦意乱——你根本不知道这有多愚蠢——愚蠢至极!”……他本想再次转身离开,但我抓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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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我对他喊道,“钱在这儿,你看到了吧?就在这里。”(我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钱来)“七卢布全在这儿了,但你休想得到它,除非你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来请求我的原谅。听见没有?”
“那不可能,”他带着极其不自然的自信回答道。
“一定会这样,”我说,“我以名誉担保,一定如此!”
“而我根本没什么好请求你原谅的,”他继续说道,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喊叫,“而且,你还称我为‘折磨人的人’,我可以随时以侮辱罪将你告上警察局。”
“去吧,马上把我叫来!”我怒吼道,“立刻,就现在,这一秒之内!你终究还是个折磨人的人!一个折磨人的人!”
但他只是看着我,然后转身离开,不顾我大声的呼喊,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甚至没有回头。
“要不是莉莎,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在心里想。等了一分钟后,我带着庄重而严肃的神情走到他的屏风后面,尽管我的心跳得又快又剧烈。
“阿波罗,”我喘着气,却仍努力保持平静地轻声说道,“立刻,一刻也不耽搁地去把警察叫来。”
此时他已坐在桌前,戴上眼镜,开始缝纫。但听到我的命令后,他竟放声大笑起来。
“立刻,就现在!快去,否则你根本想象不到会发生什么。”
“你肯定是疯了,”他甚至没有抬头,依旧用那种故意含糊的语调一边穿针一边说道,“谁听说过有人会主动叫警察来抓自己呢?至于害怕——你完全是多此一举,因为什么都不会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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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开!”我尖叫着,抓住他的肩膀。我简直想立刻揍他一顿。
但就在那时,我并未注意到通道上的门正缓缓打开,有个人走了进来,他停下脚步,困惑地盯着我们看。我羞愧得几乎昏过去,赶紧跑回自己的房间。在那里,我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头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地站着。
两分钟后,我听到阿波罗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个女人在找你。”他用一种异常严厉的目光看着我,然后退到一边,让莉莎进来。他没有离开,而是以嘲讽的眼神盯着我们。
“快走开!”我绝望地命令道。就在这时,我的钟开始发出嗡嗡声,最终敲响了七下。

IX
“大胆地走进我的房子,
成为这里合法的女主人。”

我站在她面前,心如刀绞,满心困惑,甚至觉得恶心。我想自己还露出了微笑,同时竭力用那件破旧的睡袍遮住自己——这正是不久前我在沮丧时所想象的场景。阿波罗在我们面前站了几分钟后就离开了,但这并没有让我安心下来。更糟糕的是,她也同样陷入困惑之中,实际上比我所预想的还要严重。当然,那是因为她看到了我。
“坐下吧。”我机械地说着,把椅子搬到桌子旁,然后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立刻乖乖坐下,睁大眼睛看着我,显然期望我能立刻给她些什么。这种天真的期待让我怒火中烧,但我还是强忍住了。
她本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表现得若无其事,可她却……我隐约觉得,必须让她为这一切付出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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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你让我陷入了尴尬的境地,”我结结巴巴地开口,知道这样的开场方式很不对。“不,不要胡想什么,”看到她脸色突然变红,我急忙喊道,“我并不为自己的贫穷而羞愧……相反,我以自己的贫穷为荣。我虽然穷,但很有尊严……人可以既穷又保持尊严。”我低声说道,“不过……你要喝茶吗?”
“不用了,”她回答。
“等一下。”
我立刻跳起来,跑向阿波罗。我必须想办法离开这个房间。
“阿波罗,”我急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把一直握在手中的七卢布扔在他面前,“这是你的工钱,你看,我把钱给你了;作为交换,你必须来救我:从餐厅给我拿些茶和十几块面包来。如果你不去,就会让我陷入绝境!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这可是关乎一切的事!你也许在胡思乱想……但你根本不了解那个女人!”
阿波罗已经坐下来继续工作,还戴上了眼镜。他先是用斜眼瞥了那笔钱一眼,既没说话也没放下针线;然后,他完全无视我,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继续忙于处理他那根还没穿线的针。我像拿破仑那样双臂交叉,站在他面前等待了三分钟。我的太阳穴上满是汗珠,脸色也很苍白。不过,谢天谢地,他看着我时似乎被我的处境打动了。他穿好线后,故意从座位上站起来,故意把椅子往后推,故意摘下眼镜,故意数了数那些钱,最后侧过头问我:“要我拿一整份吗?”然后故意走出了房间。当我回到莉莎身边时,我突然想到:或许应该就着睡衣逃走,不管去哪儿都行,让事情顺其自然吧。我又坐了下来。她不安地看着我。我们沉默了几分钟。
“我要杀了他!”我突然大喊一声,用拳头猛击桌子,结果墨水从墨水瓶里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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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说什么!”她惊叫起来。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我尖叫着,疯狂地捶打着桌子,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如此狂怒是多么愚蠢。“莉莎,你不知道那个折磨我的人对我意味着什么。他就是我的折磨者……他现在去拿些饼干了;他……”
突然间,我哭了起来。那是歇斯底里的发作。在哭泣中,我感到无比羞愧,却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很害怕。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慌忙地问我。
“水,给我水,那边有!”我用微弱的声音喃喃道,尽管内心明白其实没有水、不用用微弱的声音说话也完全没问题。但我这么做只是为了维持表面形象,因为那确实是一次真正的情绪爆发。
她困惑地看着我,把水递给了我。这时阿波罗送来了茶。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这杯平凡无奇的茶在我看来显得极其低俗且微不足道,我的脸立刻涨得通红。莉莎则忧心忡忡地望着阿波罗。他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就离开了。
“莉莎,你鄙视我吗?”我盯着她问道,急切地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很困惑,不知该回答什么。
“喝你的茶吧。”我生气地对她说。其实是我自己在生气,但当然,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还是她。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怨恨,我觉得自己简直可以杀了她。为了报复她,我暗下决心再也不跟她说话。“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我想。
我们沉默了五分钟。茶还放在桌上,我们都没有去碰它。我故意不先开口,就是为了让她更加尴尬;让她独自开口实在太尴尬了。
她几次用忧郁而困惑的眼神看着我。我则固执地保持沉默。当然,真正受苦的还是我,因为我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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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知自己那愚蠢又恶毒的行径有多么可恶,但却依然无法控制自己。
“我想要……彻底离开那里,”她开口说道,试图打破沉默,但可怜的姑娘,她根本就不该在如此愚蠢的时刻,对我这个同样愚蠢的男人说这种话。看到她如此缺乏分寸、毫无必要地直截了当,我的心充满了怜悯。然而,某种可怕的情绪立刻扼杀了我的同情心,甚至让我更加愤怒。我根本不在乎会发生什么。
又过了五分钟。
“也许我挡了你的路吧,”她胆怯地、几乎听不见地开口,然后站了起来。
但当我看到她这种试图维护尊严的举动时,我顿时怒火中烧,立刻爆发了。
“请告诉我,你为什么来找我?”我气喘吁吁地问道,完全不顾话语之间的逻辑关系。我只想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甚至都不去考虑如何开头。“你为什么来?回答我!”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声喊道。“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来。因为你当时听了我那些多愁善感的话,所以现在你又变得软弱起来,渴望那些美好的情感了。那你最好知道,当时我是在嘲笑你,现在也是。你为什么发抖?没错,我就是在嘲笑你!之前在晚餐时,那些比我先来的家伙侮辱了我。我来找你,本想揍其中一个军官,但没成功,找不到他;所以我得找个人来发泄怒气,找回属于自己的尊严;你出现了,于是我就把怒气发在你身上,还嘲笑你。我曾经受到羞辱,所以就想羞辱别人;我被当作废物对待,所以就想展示自己的力量……就是这么回事,而你却以为我是特意来救你的。是吗?你真的这么想?”
我知道她可能不会完全理解这一切,但我也知道她一定能明白其中的要点。事实上,她确实明白了。她的脸色变得像手帕一样苍白,试图说些什么,嘴唇艰难地动着;但她最终像被斧头砍倒了一样坐倒在椅子上。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听着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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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双眼瞪得大大的,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着。我那些充满讽刺的话语彻底击垮了她……“是为了救你!”我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她面前来回踱步,“但从什么灾难中救你呢?也许我自己比你还糟糕。当初我对你训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东西扔到我脸上呢?‘那你自己来这里干什么?就是为了给我们讲道吗?’那时我想要的只是权力、享乐,我想让你流下眼泪,让你感到屈辱、陷入疯狂——那就是我当时想要的!当然,我没能坚持下去,因为我是个卑鄙的家伙,我很害怕,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愚蠢地把我的地址给了你。之后,在回家之前,我一直因为那个地址而诅咒你,因为我对你说过那些谎言而恨你了。因为我只喜欢玩弄文字,只喜欢幻想,但你知道吗?我真正想要的其实是让你们所有人都下地狱。那就是我想要的。我想要安宁;没错,只要能得到安宁,我愿意立刻用整个世界来交换。是让世界毁灭,还是让我没有茶喝?我说,只要我能一直有茶喝,世界就算毁灭也没关系。你知道吗?不管怎样,我知道自己是个混蛋、无赖、自私又懒惰的人。过去三天里,一想到你会来,我就一直害怕不已。而这三天里最让我担心的是:我曾经在你面前装作英雄,现在你却会看到我穿着破烂不堪的睡衣,显得如此可怜又可憎。我刚才说我不以自己的贫穷为耻,但现在你应该知道,我其实很为此感到羞愧;我对此的羞愧感超过了一切,甚至超过了被当成小偷的恐惧,因为我太虚荣了,仿佛皮肤都被剥掉了,连风吹在身上都会让我痛苦。现在你应该明白,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让我以这种可怜的模样出现,就像一只愤怒的野狗一样冲向阿波罗。曾经的英雄,现在却像一只肮脏、蓬头垢面的牧羊犬一样对待自己的仆人,而那个仆人还在嘲笑他!我也不会原谅你,因为我刚才忍不住在你面前流泪,就像一个愚蠢又可耻的女人一样!至于我现在向你坦白的一切,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没错——你必须为这一切付出代价,因为你出现了,因为我是个混蛋,因为我是世上所有卑鄙、愚蠢、荒谬又充满嫉妒的家伙中最恶劣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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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不比我好到哪儿去,可不知为何,他从来不会感到困惑;而我却总是被那些人侮辱,这就是我的命运!你连这些话都听不懂,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何必在乎你,或者你在那儿会不会走向毁灭呢?明白吗?说了这些话之后,我会多么恨你啊,因为你竟然在这里听着。毕竟,一个人一生中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能这么表达自己的心声,结果却还要发疯似的哭闹……你还想要什么?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为什么还站在那里看着我?为什么要让我担心?为什么不离开呢?

但就在这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我习惯于从书本上获取一切信息,习惯于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按照自己事先在梦中构想的样子来想象,因此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种奇怪的状况。实际情况是:莉莎虽然被我羞辱和伤害了,但她所理解的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她从这一切中明白了,如果一个女人真的付出了真挚的爱,那么她首先会明白的是——我自己其实也很不幸。她脸上先露出恐惧和受伤的表情,接着便是一脸悲伤与困惑。当我开始称自己为混蛋、卑鄙之徒,同时泪水也流了下来时(整个过程中我都一直在哭泣),她的整个脸都抽搐着。她差点站起来阻止我;等我停止说话后,她并没有理会我“你为什么还在这儿,为什么不离开?”的喊声,只是意识到我说出这些话一定非常痛苦。此外,她实在太伤心了,那个可怜的女孩觉得自己远远比不上我,又怎可能生气或怨恨呢?她突然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从椅子上跳起来,伸出双手向我靠近,尽管仍然很胆怯,不敢动弹……此时,我的心中也充满了厌恶。接着,她突然冲到我身边,抱住我,放声大哭。我也无法控制自己,像以前从未有过的那样痛哭起来。

“他们不让我……我做不到善良!”我勉强说出这句话,然后走到沙发上,面朝下趴在那里,持续哭了十五分钟,完全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她走到我身边,抱住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但问题在于,这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而(我正在写下这个令人厌恶的真相)我面朝下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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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埋在那个难看的皮枕头里,躺在沙发上。渐渐地,我感觉到一种遥远而难以抗拒的情绪——此刻要是抬起头直视莉莎的脸,未免太过尴尬。我为何会感到羞愧?我不知道,但确实很羞愧。在我过度紧张的脑海中,还浮现出一个念头:我们的角色已经完全互换,现在她是女主角,而我则成了像四天前那个夜晚她曾经那样被压迫、受屈辱的人……所有这些想法都在我面朝下躺在沙发上的那几分钟里涌现出来。

天哪!那时我肯定不是在嫉妒她吧。直到今天我都无法确定,而当时自然更不可能理解自己的感受。我离不开支配和欺压别人的感觉,但是……任何道理都解释不了这种情绪,所以再怎么思考也是无用的。不过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抬起了头;迟早都得这么做……直到今天我仍然坚信,正是因为羞于直视她,另一种情感才突然在我心中燃起——一种掌控与占有的欲望。我的眼中闪烁着激情,紧紧握住她的双手。那一刻,我既恨她,又对她充满渴望!这两种情感彼此强化着对方。这几乎就像是一种报复行为。起初,她脸上露出惊讶甚至恐惧的表情,但只有一瞬间而已。随后,她热情而热烈地拥抱了我。

十五分钟后,我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隔一会儿就走到屏风前,从缝隙中窥视莉莎。她坐在地上,头靠在床上,显然是在哭泣。但她并没有离开,这让我很恼火。这次她全明白了——我终于侮辱了她,不过……没必要再描述下去了。她意识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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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激情的爆发其实不过是报复,是一种新的羞辱。在我原本就毫无理由的仇恨之上,现在又多了一种出于嫉妒的个人仇恨……虽然我不敢肯定她完全理解了这一切;但她肯定明白我是个卑鄙的人,更糟糕的是,我根本无法爱她。
我知道会有人说这简直不可思议——但像我那样心胸狭隘又愚蠢的人,确实不可思议。另外,我竟然不懂得去爱她,或者至少不懂得珍惜她的爱,这也真是奇怪。为什么奇怪呢?首先,那时我已经没有能力去爱了,因为我再说一次:对我来说,爱就意味着欺压他人、显示自己的道德优越感。我这辈子从未想象过其他形式的爱情,如今甚至认为,爱情其实就是让对方自愿屈服于我的支配之下。
即便在那些幻想中,我也只把爱情视为一种斗争。我总是以仇恨开始,以对对方的道德压制结束,之后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那个被征服的人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毕竟我已经把自己腐蚀得如此之深,与“现实生活”脱节到如此地步,以至于竟然会责备她,因为她来找我听“高尚的言辞”而让她蒙羞;我甚至没有想到,她来找我并非为了听那些高尚的言辞,而是为了爱我——因为对女人来说,一切的改过自新、从种种困境中解脱出来以及道德上的重生,都包含在爱情之中,而且只能以那种形式体现出来。
不过,当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从屏风缝隙里窥视她时,其实并没有那么恨她。我只是因为她在这里而感到无比压抑,希望她能离开,希望拥有“宁静”,能独自待在我的幻想世界中。现实生活的新鲜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几分钟过去了,她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意识。我竟厚着脸皮轻轻敲了敲屏风,似乎想提醒她……她猛地惊醒,立刻跑过去拿她的手帕、帽子和外套,好像要逃离我一样……两分钟后,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用疲惫的眼神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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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我勉强挤出一丝恶意的笑容,只是为了维持表面形象,随即转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
“再见,”她说着朝门口走去。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掰开她的手指,把某样东西塞进她的手里,然后又合上她的手指。接着我立刻转身,匆忙跑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不想再看到她……
其实我刚才真想撒谎——说这是无心之失,因为我当时愚蠢至极,失去了理智才那么做的。但我不想撒谎,所以就直截了当地说:我是出于恶意才掰开她的手把钱塞进去的……当我在房间里来回奔跑,而她则坐在屏风后面时,我就有了这个念头。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虽然我故意做了那件残忍的事,但那并非出于真心,而是源于我邪恶的头脑。这种残忍行为完全是人为制造的,是书本影响的产物,我甚至无法坚持下去一分钟——先是逃走以避免见到她,随后又因羞愧和绝望而追着莉莎而去。我打开走廊里的门,开始倾听。
“莉莎!莉莎!”我在楼梯上呼喊,但声音很轻,没有勇气大声叫喊。
没有回应,但我仿佛听到她在楼梯下方走动的脚步声。
“莉莎!”我更大声地呼喊。
还是没有回应。就在那时,我听到外面的玻璃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然后猛地被关上,声音在楼梯间回荡。
她已经走了。我犹豫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感到无比压抑。
我站在桌子旁,望着她刚才坐过的椅子,茫然地望着前方。过了一分钟,我突然惊觉:就在桌子正前方,我看到了……简而言之,我看到了一张皱巴巴的蓝色五卢布纸币,正是我刚才塞进她手里的那张。就是那张纸币,不可能是别的,因为公寓里没有别的纸币。看来她已经设法把它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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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冲进另一个角落的那一刻,她的手还放在桌子上。唉!我本就该预料到她会那么做。我真的能预料到吗?不,我太自私了,如此缺乏对同类的尊重,甚至无法想象她会那样做。我实在无法忍受。一分钟后,我像疯子一样冲去穿衣服,随便抓了件衣服就追了出去。等我跑到街上时,她应该还没跑出两百步远。那是个寂静的夜晚,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几乎呈垂直状态,把人行道和空荡荡的街道都覆盖得像铺了层枕头。街上没有人,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街灯发出凄凉而无用的微光。我跑了两百步来到十字路口,然后停了下来。她去了哪里?我为什么要追她?为什么?为了在她面前跪下,痛苦地哭泣,亲吻她的脚,恳求她的原谅!我渴望那样做,我的心仿佛要被撕裂成碎片,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冷漠地回忆起那一分钟。但是——那样做又有何意义呢?我在想:也许从明天开始,就应该恨她,就因为今天我亲吻了她的脚?我要给她幸福吗?那天我不是已经第一百次认清了自己的价值吗?我不应该折磨她吗?我站在雪中,凝视着昏暗的黑暗,思考着这些问题。后来在家里,我用幻想来压抑心中剧烈的痛苦,幻想着:“或许这样更好吧?让她永远怀恨在心不是更好吗?仇恨——那是一种净化,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觉悟!明天我就会玷污她的灵魂,耗尽她的心力,而现在,这种屈辱感将永远存在于她的心中,无论等待她的将是多么令人厌恶的处境,这种屈辱感都会提升并净化她……通过仇恨……嗯!也许,还有通过宽恕……不过,这些真的能让她的生活更轻松些吗?”其实,我也想问自己一个无聊的问题:究竟什么更好——廉价的幸福还是崇高的苦难?嗯,到底哪个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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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我坐在家中,心灵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崩溃了。我从未经历过如此的折磨与悔恨,但当我冲出住所时,难道还会有一丝犹豫,想要半路折返吗?我再也没有见过莉扎,也再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我还想补充一点:尽管痛苦得几乎要生病,但我后来还是长时间地喜欢着“怨恨与仇恨也能带来好处”这句话。

*****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这一切依然是一段极其糟糕的回忆。我现在有许多不堪回首的记忆,但是……或许我应该在这里结束我的“笔记”了吧?我觉得自己当初开始写这些笔记是个错误,而且在整个写作过程中我一直都感到羞愧;这与其说是一部文学作品,不如说是一种自我惩罚。毕竟,详细讲述自己是如何因为道德败坏、所处的环境不佳、与现实生活脱节,以及在那个封闭的世界里充满怨恨而毁掉了自己的人生,肯定不会有什么趣味可言。小说需要英雄,而反英雄的所有特质在这里全都集中体现了出来,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与现实生活脱节,我们都是残缺不全的人,或多或少都是如此。我们与现实生活相去甚远,以至于立刻会对现实生活产生厌恶感,因而无法忍受被提醒它。事实上,我们几乎把现实生活视为一种负担,一种艰难的工作,而且我们都私下认为书本中的世界更好。那我们为何有时会烦躁不安呢?为何会变得反常,追求别的东西呢?我们根本不了解自己。如果我们那些任性的愿望得以实现,情况只会更糟。试想,给我们中的任何人多一点独立性,解开我们的束缚,扩大我们的活动范围,减少对我们的控制,那么……我向你们保证……我们会立刻请求再次被控制。我知道你们很可能会因此生我的气,开始大喊大叫、跺脚发怒。你们会说,只代表你自己,以及你在那个封闭世界里的苦难,别敢用“我们所有人”来概括——请原谅,先生们,我并不是在用“我们所有人”来为自己辩解。至于我自己,我只是把你们不敢做到极致的事情做到了极端而已,而且,你们还把自己的懦弱当作理智,从自我欺骗中获得安慰。所以,也许,我身上其实还有更多的生命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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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栋楼的同一层、同一间公寓里,住着两个年轻人,他们是同僚——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涅费杰维奇和瓦西亚·舒姆科夫……作者当然觉得有必要向读者解释,为何一个人的全名会被完整写出,而另一个人的名字却被缩写,至少这样不会显得不妥或过于随意。但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需要解释并描述他们在机构中的职位、年龄、职责,甚至他们的性格特点;由于有很多作家都是从这些内容开始写的,所以这篇故事的作者为了与众不同(或者有人会说,完全是因为他那无止境的虚荣心),决定直接从情节展开讲起。在完成这段引言后,他便开始了叙述。

新年前夜快六点时,舒姆科夫回到了家。正躺在床上的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醒来,半闭着眼睛看着他的朋友。他看到瓦西亚穿着自己最漂亮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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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衫的前面非常干净。这自然引起了他的注意。“瓦西亚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呢?而且他也没在家吃饭!”与此同时,舒姆科夫点起了蜡烛,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立刻猜到他的朋友是想故意把他弄醒。事实上,瓦西亚确实清了两次嗓子,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他不小心让正在炉子旁的角落里填充的烟斗从手中滑落了。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暗自笑了起来。

“瓦西亚,别装了!”他说。

“阿尔卡沙,你还没睡吗?”

“我实在说不准;我觉得自己应该还没睡。”

“哦,阿尔卡沙!你怎么样了,亲爱的孩子?哎呀,兄弟!兄弟啊!……你不知道我有什么事要告诉你!”

“我当然不知道,过来吧。”

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这样,瓦西亚立刻走向他,却完全没有想到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会背叛他。后者巧妙地抓住他的双臂,将他翻过身来,按住他,开始所谓的“掐死”他。显然,这种行为让心情愉快的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十分满意。

“抓到你了!”他叫道。“抓到你了!”

“阿尔卡沙,阿尔卡沙,你在干什么?放我走吧。看在上帝的份上,放我走吧,我的外套要皱坏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你要外套做什么?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把自己交到我手里?告诉我,你去哪儿了?你在哪儿吃的饭?”

“阿尔卡沙,看在上帝的份上,放我走吧!”

“你在哪儿吃的饭?”

“嗯,我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啊。”

“那就快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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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首先让我先走。”
“不行,不告诉你,我绝不会放你走!”
“阿尔卡沙!阿尔卡沙!你明白吗?我做不到——这根本不可能!”瓦西亚无助地挣扎着,试图从朋友强有力的手中逃脱,“你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说的!”
“什么——不能说的事?”……
“就是那种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会失去尊严的事情;那根本不可能,只会显得很可笑。而这不是件可笑的事,而是非常重要的事。”
“哟,他居然说这是重要的事!真是个新主意!你这么说我只是为了逗我笑而已,我不是想要什么重要的事;否则你就不是我的真正朋友了。你自称是我的朋友吗?嗯?”
“阿尔卡沙,我真的做不到!”
“好吧,我不想听了……”
“阿尔卡沙!”瓦西亚躺在床上,竭力让自己的话语显得庄重一些,“阿尔卡沙!如果你愿意,我就告诉你;只是……”
“只是什么?……”
“我订婚了!”
阿卡迪·伊万诺维奇二话不说,就像抱婴儿一样把瓦西亚抱起来——尽管瓦西亚并不矮,反而又高又瘦。他开始在房间里上下抱着瓦西亚,假装要哄他入睡。
“我要给你穿上襁褓啦,新郎官。”他不停地说着。但看到瓦西亚一动不动、也不出声,他立刻改变了主意,意识到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于是把他放在房间中央,以最真诚友好的方式亲了他的脸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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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西亚,你没生气吧?”
“阿尔卡沙,听我说……”
“哎,今天可是除夕夜啊。”
“哦,我没事;可你为什么这么疯疯癫癫的,这么粗心大意?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阿尔卡沙,这根本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
“哦,那你没生气吗?”
“哦,我没事。我怎么会生谁的气呢!但你伤害了我,明白吗?”
“可我怎么伤害你了?以什么方式?”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满心欢喜地来找你,想把我的心事倾诉给你,告诉你我的幸福……”
“什么幸福?你怎么不说话呢?……”
“哦,我要结婚了!”瓦西亚恼怒地回答,因为他确实有点生气了。
“你!你要结婚了!你是认真的吗?”阿尔卡沙大声叫道。“不,不可能……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么说,眼泪还流下来了……瓦西亚,我的小瓦西亚,不要这样,我的儿子!这是真的吗?”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立刻冲过去再次拥抱他。
“你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吧?”瓦西亚说。“你当然很善良,你是我的朋友,这我知道。我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来找你,可突然之间却不得不以一种不体面的方式把心中的喜悦全部表达出来……你明白的,阿尔卡沙,”瓦西亚半笑着继续说道,“这样一来反而显得很滑稽;那一刻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我绝不能让这件事被轻视……而且,如果你问我她的名字,我发誓,宁愿被你杀掉也不会告诉你。”
“可是,瓦西亚,你为什么不说呢!你早该告诉我这一切的,那样我就不会犯傻了!”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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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绝望。
“够了,真的够了!当然,事情就是如此……你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吗?就因为我心地善良。让我苦恼的是,我无法如愿以偿地告诉你,让你开心快乐,好好地把我的秘密告诉你,引导你了解我的想法……阿卡沙,我真的非常爱你,我觉得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结婚,甚至都不会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感情极为丰富的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听到瓦西亚的话后又哭又笑。瓦西亚也是。两人立刻相拥在一起,忘记了过去的种种。
“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吧,瓦西亚!我真是震惊极了,兄弟,简直不敢相信;这简直就像晴天霹雳啊!胡说,兄弟,你是编造的,绝对是编造的,你在撒谎!”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叫道,他确实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瓦西亚的脸,但看到瓦西亚脸上充满决心、想要尽快结婚的坚定表情后,便扑到床上,兴奋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床都摇晃起来。
“瓦西亚,坐这儿吧。”他最终坐在床上说道。
“兄弟,我真的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他们满怀喜悦地互相望着对方。
“她是谁,瓦西亚?”
“是阿尔捷米耶夫家的人……”瓦西亚激动得声音颤抖着回答。
“不是吗?”
“嗯,一开始我确实跟你说过他们的事,但后来就不再说了,你也没注意到什么。啊,阿卡沙,如果你知道要瞒着你有多难就好了;我害怕,不敢开口!我担心一切会出错,而且你知道,我当时已经爱上她了,阿卡沙!天哪!问题就在这儿,”他因激动而不断停顿,“一年前她有个追求者,但他突然被派往别的地方;我认识他——他是个好人,愿上帝保佑他!可他根本没再写信,就消失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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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等待,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四个月前,他突然结婚回来了,却再也没踏进过他们家的大门!那房子又破又脏!而且他们没有人为他们出头。那个可怜的女孩哭个不停,而我则爱上了她……其实,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爱上她了!我开始安慰她,还经常去她那儿……唉,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是她渐渐爱上了我;一周前,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了起来,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其实,就是我爱上她了,所有的一切!‘我也愿意爱你,瓦西里·彼得罗维奇,只是我是个穷女孩,别取笑我;我不敢去爱任何人。’唉,兄弟,你明白的吧?你懂吗?……于是我们当场订婚了。我不停地思考,然后对她说:‘我们要怎么告诉你母亲呢?’她说:‘那很困难,先等等吧;她很害怕,现在可能不会同意让你娶我;她也在不停地哭。’今天,我没告诉她就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母亲。莉赞卡跪在她面前,我也跟着跪下……最后,她同意让我们在一起。阿尔卡沙,亲爱的朋友!我们会一起生活的。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
“瓦西亚,无论我怎么看,我都无法相信。我真的不信,我发誓。我一直觉得……听着,你怎么可能已经订婚了呢?……我怎么之前都不知道呢?你知道吗,瓦西亚,我现在要告诉你实话。我自己也打算结婚,但现在既然你要结婚了,那也挺好的!祝你幸福吧!”
“兄弟,我现在心里轻松极了,灵魂中也充满了甜蜜……”瓦西亚说着,兴奋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你难道没有同样的感受吗?当然,我们会很穷,但我们会幸福;你知道,这不是幻想,我们的幸福不是童话,我们真的会幸福!”
“瓦西亚,瓦西亚,听我说!”
“什么?”瓦西亚站在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面前问道。
“我有个想法,但我实在不敢跟你说……请原谅我,帮我消除疑虑。你们靠什么生活呢?你知道,我当然为你即将结婚而高兴,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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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可是——你们要靠什么生活呢?
“嗯?”
“哦,天哪!阿卡沙,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瓦西亚惊讶地望着涅费杰维奇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连她的老母亲,在我把情况详细解释给她听之后,也没想到这一点。你最好去问问他们靠什么生活吧!他们三个人一年只有五百卢布:那是父亲去世后他们唯一的收入来源,也就是养老金。她和她的老母亲以及弟弟的学费也是用这笔钱支付的——他们就是靠这些生活的!其实,资本家反而是你和我啊!有时候我的收入甚至能达到七百卢布。”
“喂,瓦西亚,不好意思,我真的……你知道的,我只是在考虑如何避免出错而已。你说七百卢布是什么意思?其实只有三百卢布罢了……”
“三百卢布!那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呢?你忘了他了吗?”
“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可那是不稳定的,兄弟;那可不像三百卢布那样稳定,每一卢布都是可以信赖的收入。当然,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尊重他、理解他,尽管他远远高于我们;而且,我真的很喜欢他,因为他喜欢你,还会因为你工作而给你报酬,虽然他不一定直接付钱给你,而是让职员来为你工作——不过你会同意的,对吧,瓦西亚……让我告诉你,我说的不是胡话。我承认,在整个圣彼得堡都找不到像你这样的书写风格,这一点我愿意承认。”涅费杰维奇充满热情地总结道。“但是,但愿不会这样!你可能会让他不高兴,可能无法让他满意,你在他那里的工作可能会停止,他可能会找别的职员——实际上,各种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你知道的,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今天还在这里,明天就可能离开……”
“唉,阿卡沙,说不定现在屋顶就会掉下来呢。”
“哦,当然,我没什么意思啦。”
“但是,请听我说完——你知道的,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放弃我……不,听我说完!听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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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总是按时完成所有任务;你知道他有多好心吧,阿卡沙,他今天还给了我五十卢布呢!”
“真的吗,瓦西娅?那是给你的奖励?”
“没错,那是他自掏腰包给的。他说:‘兄弟,你已经五个月没有钱了,如果需要的话就拿去吧;谢谢你,我对你很满意。’……真的!他说:‘你可不是白为我工作的。’他确实这么说了。这让我感动得流下了眼泪,阿卡沙。天哪,真是的!”
“瓦西娅,你把那些文件抄完了吗?……”
“还没有……还没抄完。”
“瓦西娅!我的天使!你在干什么呢?”
“听着,阿卡沙,没关系,还有两天才需要那些文件,我有足够的时间……”
“你怎么还没做完?”
“没事的,没事的。你看起来那么担心,让我心里很难受!你总是这样催我!他则不停地喊着:哦,哦,哦!!!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当然会把它写完的……”
“要是你没写完怎么办?”阿卡迪跳起来喊道,“他今天还送了你礼物!而且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唉,唉,唉!……”
“没事的,没事的,”舒姆科夫叫道,“我马上就坐下来开始写。”
“你怎么能放下不写呢,瓦西娅?”
“哦,阿卡沙!我怎么可能坐下来工作呢?我现在的状态根本不适合工作。在办公室里时,我都无法安静地坐着,心脏跳得厉害极了……哦!现在我就整夜都在写,明天晚上也继续写,后天晚上也一样——我一定会写完的。”
“还有多少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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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不要妨碍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打扰我;闭上嘴吧。”
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坐下,随后又想站起来,但想起自己可能会打断对方,便又不得不坐下来。他因激动而无法安静下来:显然这个消息让他极为不安,最初的喜悦之情也尚未消退。他瞥了舒姆科夫一眼;后者也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然后皱起眉头(仿佛自己的全部精力以及工作的成败都取决于此),将目光固定在文件上。
看来他也还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不断更换笔,坐立不安,重新整理物品,试图继续工作,但手却在颤抖,根本无法动弹。
“阿尔卡沙,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你的事了,”他突然喊道,好像刚想起来似的。
“是吗?”阿尔卡沙问道,“我正想问你这件事呢。结果如何?”
“嗯,稍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当然,这是我的错,我完全忘了——本打算写完四页后再说,但我一直想着你和他们。我真的写不下去,兄弟,我满脑子都是你……”
瓦西娅笑了。
一阵沉默之后。
“唉!这支笔真糟糕!”舒姆科夫恼怒地把它扔在桌上,又拿了一支。
“瓦西娅!听我说!就一句话……”
“那就快说吧,就这一次。”
“你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吗?”
“啊,兄弟!”瓦西娅皱起了眉头,仿佛世界上没有比这样的问题更可怕的了。“很多,多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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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我有个主意——”
“什么?”
“哦,算了,别说了,继续写吧。”
“为什么?什么?”
“已经六点了,瓦西亚。”
这时,涅费杰维奇微笑着,狡黠地向瓦西亚眨了眨眼,不过他有些胆怯,不知道瓦西亚会作何反应。
“那么,到底是什么主意?”瓦西亚放下笔,直视着他的脸,因激动而脸色苍白。
“你知道吗?”
“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是什么?”
“我告诉你吧,你现在太激动了,根本无法好好工作……停下,停下!我想到了,听我说,”涅费杰维奇高兴地从床上跳起来,阻止瓦西亚说话,竭力避免他提出任何反对意见,“首先你得冷静下来,振作起来,对吧?”
“阿尔卡沙,阿尔卡沙!”瓦西亚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会整夜工作,真的!”
“当然,你肯定不会在早上之前睡觉。”
“我不会睡觉,绝对不会。”
“不行,那样不行:你必须睡觉,五点就要上床。我八点会叫你。明天是节假日,你可以一整天都坐着写作……然后是晚上——不过你还有多少工作要做?”
“是的,快看!”
瓦西亚因激动和紧张而浑身发抖,他拿出手稿:“快看!”
“兄弟,我觉得这些工作并不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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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朋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呢,”瓦西亚说道。他胆怯地望着涅费杰维奇,仿佛自己是否该离开的决定全取决于对方。
“还要多少?”
“两个签名。”
“那又怎样?听着,我们总有时间完成这件事的,相信我!”
“阿尔卡沙!”
“瓦西亚,听我说!今晚是除夕夜,大家都在家里和家人团聚。只有你和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哦,瓦西亚!”
涅费杰维奇紧紧抱住瓦西亚,用他那如狮子般的双臂将他拥在怀中。
“阿尔卡沙,就这么定了。”
“瓦西亚,孩子,我只是想说这个。你看,瓦西亚——听我说,笨蛋,听我说啊……”
阿尔卡季张着嘴,因为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瓦西亚抓住他的肩膀,凝视着他的脸,似乎想要替他说话。
“好吧,”他终于开口了。
“今天就带我去见他们吧。”
“阿尔卡迪,我们一起去那儿喝茶吧。听着,我们甚至不会留下来过新年,会早点回来,”瓦西亚充满热情地喊道。
“也就是说,我们就去两个小时,不多也不少……”
“然后就分开,直到我完成任务为止……”
“瓦西亚,孩子!”
“阿尔卡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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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后,阿尔卡季穿上了他最好的衣服。瓦西亚则只是简单地梳了梳头发,因为他实在太匆忙赶路,以至于还没来得及换裤子。

他们匆匆走出家门,两人都显得非常高兴。他们的目的地是从圣彼得堡方向前往科洛姆纳。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步伐坚定而有力,从他的走路姿态就能看出,他为朋友的好运感到无比开心,而瓦西亚也显得愈发幸福快乐。瓦西亚则迈着较短的步子跟在后面,不过他的举止依然十分庄重。事实上,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以前从未见过他如此精神抖擞的样子。此刻,他对瓦西亚的敬意更甚了。而瓦西亚身上的那个缺陷——读者可能还不知道,瓦西亚有轻微的畸形——向来都会让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这个心肠善良的人产生怜悯之情,此刻这种怜悯之情更加深厚了,因为瓦西亚完全值得这样的关怀。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几乎要高兴得流泪了,但他还是强忍住了。

“你要去哪儿?瓦西亚,这边更近啊!”看到瓦西亚朝沃兹涅先斯基的方向走去,他喊道。

“闭嘴吧,阿尔卡沙。”

“真的更近,瓦西亚。”

“你知道吗,阿尔卡沙?”瓦西亚用充满喜悦的声音神秘地说道,“我打算给莉赞卡买点小礼物。”

“什么礼物?”

“就在这条街的拐角处,有一家勒鲁夫女士开的店,那可是一家很棒的商店。”

“嗯。”

“一顶帽子,亲爱的,一顶帽子!今天我看到了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帽子。我问过了,据说那是《曼侬·莱斯科》风格的款式——真是漂亮极了。还有樱桃色的丝带,如果价格不贵的话……阿尔卡沙,就算贵一点也没关系……”

“我觉得你比任何诗人都出色,瓦西亚。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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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跑着前进,两分钟后便进了商店。迎接他们的是一位有着卷发、黑眼睛的法国女人。她一看到顾客们,立刻变得和他们一样开心快乐,甚至可以说更开心。瓦西亚高兴得简直想亲吻勒鲁夫人……
“阿尔卡沙,”他低声说道,同时随意地扫了一眼大桌上那些摆放在小木架上的精美物品,“多漂亮的玩意儿啊!那是什么?这个呢?比如说,那个小甜点,你看到了吗?”瓦西亚指着远处的一顶可爱的帽子低声说道,不过那并非他真正想要购买的——因为他早就从远处看中了另一顶更为出色的帽子,正站在桌子的另一端。他注视着那顶帽子的眼神,仿佛生怕有人会偷走它,又好像那顶帽子会突然长出翅膀飞走,不让他得到它。
“看,”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指着其中一顶说,“我觉得那顶更好。”
“嗯,阿尔卡沙,你的眼光真好;我开始佩服你的品味了,”瓦西亚心怀温柔地与阿尔卡沙周旋着说,“你的帽子很可爱,不过请跟我来。”
“还有比这更好的吗,兄弟?”
“看,这边。”
“那个吗?”阿尔卡季犹豫地问。
但当瓦西亚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时,他从架子上取下了那顶帽子——它仿佛很高兴终于落入如此好的顾客手中。听到帽子上的丝带、褶边和蕾丝发出的沙沙声后,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的胸膛里迸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就连勒鲁夫人也保持着她在品味方面的卓越地位,虽然因高傲而保持沉默,但她还是向瓦西亚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她的目光、手势和笑容都在告诉瓦西亚:“没错,你选得很好,值得拥有即将到来的幸福。”
“它一直羞涩地隐藏着自己的美丽,”瓦西亚将心中的喜爱之情倾注在这顶可爱的帽子上,“你是故意躲起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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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小淘气!”他亲了亲它——其实是指它周围的空气,因为他不敢触碰自己的宝贝。
“真正的价值与美德就该如此退场。”阿尔卡季兴致勃勃地说道,他模仿着那天早上读过的漫画报纸上的语气来说话。“那么,瓦西亚?”
“好极了,阿尔卡沙!你今天真机智。我敢说你会大放异彩的,就像女人们说的那样。勒鲁夫人,勒鲁夫人!”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亲爱的勒鲁夫人。”
勒鲁夫人看着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露出居高临下的微笑。“您绝对想不到我此刻有多么喜欢您……请允许我亲您一下……”于是瓦西亚亲了亲店主。
在面对这样一个疯子时,她确实需要用尽所有的尊严来维持自己的形象。不过我觉得,勒鲁夫人以那种与生俱来的、自然的礼貌与优雅来回应瓦西亚的热情,同样十分得体。她原谅了他,而且处理得如此巧妙、如此优雅,真不知道她怎么能对瓦西亚生气呢?
“勒鲁夫人,多少钱?”
“五卢布银币。”她回答道,同时重新露出微笑。
“那这个呢,勒鲁夫人?”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指着自己选中的商品问道。
“那个要八卢布。”
“看吧,您看!来吧,勒鲁夫人,告诉我哪个更漂亮、更优雅、更有魅力,哪个最适合您?”
“第二个更华丽,但您选的那个更可爱。”
“那我们就选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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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鲁夫人取来一张非常精致的纸,将其固定好,而包裹着帽子的纸张看起来甚至比单纯的纸张还要轻。瓦西亚小心翼翼地接过它,几乎屏住呼吸,向勒鲁夫人鞠躬,又说了些极为礼貌的话,随后便离开了店铺。

“我是个适合陪伴女士的人,生来就是为陪伴女士而存在的。”瓦西亚轻声笑着,同时避开那些他怀疑会毁掉他心爱帽子的过路人。

“听着,阿尔卡季,兄弟,”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声音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与无尽的深情。“阿尔卡季,我太幸福了,真的非常幸福!”

“瓦西亚!我真为你高兴,亲爱的孩子!”

“不,阿尔卡沙,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对我有着无以限量的关爱,但你此刻的感受肯定还不及我十分之一。我的心已经满得不能再满了!阿尔卡沙,我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我能感觉到,也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这种幸福会降临到我头上呢?”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啜泣。“我到底做了什么才配得到它?告诉我吧。看看周围有多少人,多少泪水,多少悲伤,还有那没有节假日的辛苦生活,而我,却能得到那样一个女孩的喜爱……不过你马上就能见到她,你会明白她那高尚的心意的。我出身卑微,现在虽然有职位,也有自己的收入——我的薪水。我天生就有身体缺陷,有点畸形。可她还是爱我本来的样子。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今天真是太好了,他对人如此友善、体贴又慷慨;他平时很少和我说话,但这次他走到我面前,问道:‘嗯,瓦西亚,假期过得怎么样啊?’他笑了起来。‘其实,大人,我还有工作要做。’但我还是鼓起勇气说:‘也许我也能过得不错吧,大人。’我真的这么说了。他立刻给了我钱,还对我说了几句话。兄弟,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我真的哭了,而他似乎也被打动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说:‘瓦西亚,永远保持你现在这种心情吧。’”

瓦西亚停顿了一下。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转过头去,他也用拳头擦去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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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还有……”瓦西亚继续说道,“我从未跟你说过这件事,阿尔卡季……阿尔卡季,你的关爱让我如此幸福,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不,不要说话了,阿尔卡季,让我握握你的手,让我……感……谢……你……”瓦西亚又一次没能说完话。

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很想扑进瓦西亚的怀里,但就在他们过马路时,几乎就在耳边听到有人喊道:“喂!那边!”他们吓得又惊又慌地跑到了人行道上。

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顿时松了口气。他把瓦西亚的感激之情归因于当时的特殊状况。他感到懊恼,觉得自己至今为瓦西亚做的实在太少了。当瓦西亚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向他道谢时,他甚至有些羞愧。不过,他们还有整整一辈子的时间,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也终于能安心下来。

阿特米耶夫一家已经完全放弃了等他们的希望,证据就是他们已经开始喝茶了!看来,有时候老年人比年轻人更有远见,即便那些年轻人如此出众也是如此。

莉赞卡坚决地认为:“他不会来的,妈妈,我心里觉得他不会来了。”而她的母亲则相反,她坚信“他一定会来,不会缺席的,他会赶过来的,新年前夜他不可能还在办公室工作”。当莉赞卡打开门时,她根本没料到会见到他们,她气喘吁吁地迎接他们,心脏像被抓住的鸟儿一样剧烈跳动,脸庞红得像樱桃——她长得确实很像樱桃。天哪,这真是太意外了!她嘴里发出一声欢快的“哦!”“骗子!我亲爱的!”她叫道,同时抱住了瓦西亚的脖子。但请想象她的惊讶与困惑:就在瓦西亚身后,似乎想躲在他背后的人,正是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不得不承认,他在女性面前显得很笨拙,实际上非常尴尬,有一次甚至还发生了些……不过那件事以后再说吧。不过,你们得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其实没什么好笑的,他站在门口,穿着长靴和外套,还戴着一顶带有耳罩的帽子,他本想赶紧把帽子摘下来,可是他的脖子上缠着一条黄色的针织围巾,而且那条围巾在后面打了个结。他必须尽快解开这些东西,以便以更好的形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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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谁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出色。而瓦西亚,那个令人厌烦又难以忍受的瓦西亚——当然,他依旧是那个可爱的瓦西亚,可现在却变得残忍又不可理喻。“看吧,”他喊道,“莉赞卡,我带来了我的阿尔卡季。你觉得他怎么样?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拥抱他吧,亲吻他吧,莉赞卡,先给他一个吻;等以后你更了解他之后,再把吻收回去也来得及。”那么,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该怎么办呢?而他那时才刚刚解开围巾的一半而已。我真的有时会为瓦西亚过度的热情感到羞愧;这当然是善良的体现,但是……实在有些尴尬,不太好啊!最终两人一起进去了……母亲见到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后欣喜若狂,“她早就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但她没说下去。一声欢快的“哦!”在房间里回荡,打断了她的话。天哪!莉赞卡正站在那顶突然展现在她眼前的帽子前;她双手合十,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哦,天哪!为什么勒鲁夫人没有一顶更漂亮的帽子呢?唉,哪里还能找到比这更漂亮的帽子呢?那简直是一流的。真的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恋人们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真是让我愤怒,甚至还有点伤心。读者,你自己看看吧,还有什么能比这顶可爱的小帽子更美呢?快来看看吧……不过,算了,我的责备其实没必要;他们现在都已经同意我的看法了;那只是暂时的失常行为,是情感的冲动罢了;我愿意原谅他们……不过你们还是得看看……请原谅我,亲爱的读者,我还在谈论那顶帽子:它是由薄纱制成的,轻如羽毛,有一条宽大的樱桃色丝带,丝带上还镶有蕾丝,丝带穿过薄纱与褶边之间;在帽子的后部还有两条长长的丝带,它们会垂到脖子后面一点的位置……只要把帽子稍微向后倾斜一点就可以了。快来看看吧……我问你们,那样之后……不过我看你们并没有看……你们觉得那没什么重要。你们的目光正盯着别的地方……你们正在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涌现出的两行大泪珠,那些泪珠像珍珠一样,在睫毛上颤动了一会儿,然后便落在了勒鲁夫人这件艺术杰作所用的精美薄纱上……我又感到恼火了,那两行眼泪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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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本算不上是对那顶帽子的赞美……不,依我看来,这样的礼物应当冷静地赠送,唯有如此才能真正领略其价值。亲爱的读者,我必须承认,我完全站在那顶帽子这边。

他们坐了下来——瓦西娅与莉赞卡坐在一起,而那位老妇人则与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坐在一起。他们开始交谈,我很高兴地说,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表现得相当出色。其实,真没料到他会这样。在聊了几句关于瓦西娅的话之后,他便巧妙地将话题转向了他的资助人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他的谈吐极为精彩,以至于这个话题一个小时都还没聊完。你真该看看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是如何巧妙而机敏地提及那些直接或间接影响到瓦西娅的、与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相关的种种特点的。那位老妇人被深深吸引了,她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她特意把瓦西娅叫到一边,对他说,他的朋友是个极其优秀且迷人的年轻人,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非常严肃、稳重的年轻人。瓦西娅高兴得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想起了那个严肃的阿尔卡季曾经把他按在床上折磨了他十五分钟的事。随后,那位老妇人示意瓦西娅安静而谨慎地跟着她进入另一个房间。不得不承认,她对待莉赞卡有些不公平:她对自己女儿很不公平,当然是出于真心,她偷偷地让瓦西娅看莉赞卡准备在新年时送给他的礼物。那是一个用珠子和金线绣制的精美纸盒,设计十分精致:一面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鹿,正快速奔跑着,做工极为精良!另一面则是一位著名将军的肖像,也画得极为逼真。我实在无法形容瓦西娅当时的兴奋之情。与此同时,客厅里的人也没有浪费时间。莉赞卡立刻走向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她握住他的手,为他表达了感谢,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立刻明白她是在感谢他照顾她的宝贝瓦西娅。莉赞卡确实深受感动:她听说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是她未婚夫的真挚朋友,他如此爱护他、关心他,处处给予他有益的建议,因此她实在忍不住要向他表示感谢,心中充满感激,同时希望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能像喜欢瓦西娅那样喜欢她。接着,她开始询问瓦西娅是否注意自己的健康状况,还对他性格中的冲动以及缺乏对人的了解和实际经验表示了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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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她说自己会悉心照料他,照顾他的生活,爱护他。最后,她希望阿卡迪·伊万诺维奇不要离开他们,而是和他们一起生活。“我们三个人要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她以极其天真的热情喊道。但该离开了。他们当然试图挽留他们,但瓦西亚断然表示这是不可能的。阿卡迪·伊万诺维奇也这么说。人们自然询问了原因,结果立刻得知: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有急事要交给瓦西亚处理,那些任务极为重要且紧迫,必须在次日早上之前完成,而目前这些任务不仅尚未完成,甚至已经被完全搁置了。妈妈听到这个消息后叹了口气,莉赞卡则吓坏了,急忙催促瓦西亚离开。尽管匆忙,那个最后的吻却丝毫没有减少其温暖与热烈。最终他们分开了,两位朋友便踏上了回家的路。一到街上,他们立刻开始互相倾诉自己的感受。他们能不这样吗?事实上,阿卡迪·伊万诺维奇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莉赞卡。而他又能把这份感情托付给谁呢?当然是瓦西亚——那个幸福的男人。于是他便把一切都告诉了瓦西亚。瓦西亚开心地笑了,非常高兴,甚至还说这正是让他们成为更亲密朋友的理由。“你猜到我的心情了,瓦西亚,”阿卡迪·伊万诺维奇说。“是的,我像爱你一样爱她;她也会成为我的守护天使,就像你的守护天使一样,因为你的幸福会照耀到我身上,让我也能享受那份温暖。她也会为我操持家务,瓦西亚;我的幸福将掌握在她的手中。就让她像为你那样为我操持家务吧。没错,对你来说是朋友,对她来说也是朋友;现在对我来说,你们是不可分割的,只不过我会拥有两个像你这样的人,而不是一个……”阿卡迪在情感澎湃之际停了下来,而瓦西亚则被朋友的話深深打动了。事实上,他从未期望过阿卡迪会有这样的举动。通常情况下,阿卡迪·伊万诺维奇并不擅长说话,也不喜欢幻想,可此刻他却陷入了最生动、最美好的幻想之中。“我会如何保护并珍惜你们俩呢?”他又开口说道。“首先,瓦西亚,我会成为你所有孩子的教父,每一个孩子都是;其次,瓦西亚,我们得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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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啊。我们得买些家具,再找处住处,这样你、她和我就都能有自己的小空间了。瓦西亚,你知道吗?我明天会去到处看看那些招租广告。三间……不,两间就够了,没必要更多。我真的觉得,瓦西亚,今天早上我说的是胡话——钱是足够的;因为我一看到她的眼睛,就立刻意识到我们有足够的钱过日子了。这一切都会为她准备的。哦,我们会多么努力地工作啊!现在,瓦西亚,我们或许可以花二十五卢布来租房子。住处才是最重要的,兄弟。要是房间好一点的话……人就会立刻开心起来,梦想也会变得美好起来。而且,莉赞卡会为我们俩管理钱财,一分钱都不会浪费的。你觉得我会去餐馆吃饭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绝对不会的。另外,因为我们工作认真,还会得到奖励——哦!我们会像在田地里劳作的牛一样努力工作……想象一下吧,”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的声音因愉悦而变得柔和,“突然之间,就得到了二十五或三十卢布……只要有多余的钱,就能买顶帽子、一条围巾或者一双袜子。她必须为我织条围巾;看看我现在的围巾多难看,那讨厌的黄色东西,今天可把我害惨了!而你呢,瓦西亚,当时给我引见她的时候,你戴的围巾可漂亮了……不过现在先别管这个了。还有,所有的银器都由我来出钱。我一定要送你点小礼物——那可是我的荣幸,也能满足我的虚荣心……我的奖金肯定不会少;你以为他们会给斯科罗霍多夫吗?不用担心,那些钱不会落到那个人的口袋里。我会给你买银勺,还有好刀——不是银制的刀,而是真正质量上乘的刀;再买一件马甲,当然是给我自己的。我当然会当伴郎。不过现在,兄弟,你得继续努力,必须坚持下去。今天、明天,甚至整晚,我都会拿着棍子监督你,逼你干活。快点完成吧,兄弟。之后我们可以一起度过夜晚,再次享受快乐时光;我们可以去玩彩票。哦,那多有趣啊!唉,真糟糕,我无法帮你。我真想把一切都写下来帮你……为什么我们的字迹不一样呢?”
“是的,”瓦西亚回答道。“没错,我得抓紧时间。估计已经十一点了,我们得赶快……开始工作吧!”说着,瓦西亚时而微笑,时而又试图用热情的回应打断朋友的倾诉,简而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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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表现得极为热情,但突然间就变得沉默不语,几乎要沿着街道跑掉了。似乎有什么沉重的念头突然让他那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顿时显得十分沮丧。

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感到非常不安;他急切地提问,却几乎得不到瓦西亚的回应,瓦西亚只是简单说上一两句话,有时还会发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感叹。

“喂,你到底怎么了,瓦西亚?”他终于喊道,几乎跟不上瓦西亚的步伐。“你怎么能这么不安呢?”

“哦,兄弟,别再闲聊了!”瓦西亚恼怒地回答。“别沮丧了,瓦西亚——来吧,”阿尔卡季插话道,“我以前见过你在更短的时间内写出更多内容!怎么了?你本来就有这个天赋啊!紧急情况下你也能快速写作;他们又不会立刻把你的稿子印出来。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只是你现在太紧张、心神不宁,所以写起来不太顺利而已。”

瓦西亚没有回答,只是自言自语了几句,两人都忧心忡忡地跑回了家。

瓦西亚立刻坐下来继续写作。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则安静地待着,悄无声息地脱掉衣服上床,目光一直盯着瓦西亚……他心中涌起一阵恐慌……“他到底怎么了?”他看着瓦西亚越来越苍白的脸、那双发热的眼睛,以及他每一个动作中流露出的焦虑,心想:“他的手在颤抖……真蠢!我怎么没建议他先睡几个小时,等情绪平复下来再说呢?”瓦西亚刚写完一页,便抬起头随意看了阿尔卡季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写作。

“听着,瓦西亚,”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突然说道,“现在最好还是睡一会儿吧?你看,你简直像发烧了一样。”

瓦西亚恼怒地瞥了阿尔卡季一眼,几乎要发怒了,但也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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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瓦西亚,你会生病了的。”
瓦西亚立刻改变了主意。“阿卡迪,喝杯茶怎么样?”他问道。
“为什么?有什么好处?”
“那样会让我感觉好一些。我并不困,也不打算睡觉!我还要继续写作。不过现在我想要休息一下,喝杯茶,这样最糟糕的时刻就过去了。”
“太好了,瓦西亚兄弟,真是不错!我本来也想这么做的。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不过玛夫拉不会起床的,她什么都不会被吵醒的……”
“没错。”
“不过那也没关系,”阿卡迪·伊万诺维奇说着从床上跳了起来,“我会亲自去烧水壶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阿卡迪·伊万诺维奇跑进厨房开始准备烧水壶;与此同时,瓦西亚则继续写作。此外,阿卡迪·伊万诺维奇还穿好衣服,去面包店买些东西,好让瓦西亚有东西吃以度过夜晚。十五分钟后,水壶已经被放到桌上了。
他们开始喝茶,但谈话渐渐少了下去。瓦西亚似乎仍然心事重重。
“明天,”他终于开口说道,好像刚想到这件事似的,“我得去接受新年的祝福……”
“你根本不必去。”
“哦,不,兄弟,我必须去。”瓦西亚说。
“我会帮你在所有地方签收访客登记簿的……你怎么能不去呢?你明天还要工作。就像我说的,你今晚必须一直工作到凌晨五点,然后再去睡觉。否则明天你就没法工作了。我会准时在八点叫醒你。”
“不过你帮我签字真的没问题吗?”瓦西亚半信半疑地问。
“当然没问题啊,谁都会这么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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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害怕。”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和其他人在一起倒还好,可是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他对我一直很好,阿卡夏,要是他发现那不是我的签名——”
“发现?你真是个傻瓜,瓦西亚!他怎么可能注意到呢?……听我说,我完全可以模仿你的签名,还能做出一模一样的笔迹,真的可以。胡说些什么!谁会注意呢?”
瓦西亚没有回答,只是匆匆喝光了杯中的酒。然后他怀疑地摇了摇头。
“瓦西亚,亲爱的孩子!啊,要是我们能成功该多好啊!瓦西亚,你怎么了?你吓到我了!你知道吗,我现在不会去睡觉的,绝对不睡!快告诉我,还有多少酒?”
瓦西亚看了阿卡迪一眼,阿卡迪顿时心如坠冰,说不出话来。
“瓦西亚,怎么了?你在想什么?为什么那样看我?”
“阿卡迪,明天我真的得去向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道贺新年。”
“那就去吧!”阿卡迪睁大眼睛,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喂,瓦西亚,快一点写吧;我是为你好,真的!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自己也说过,他最喜欢你字迹的地方就在于它的清晰易读。斯科罗佩林在乎的也是这一点——字迹必须清晰工整,像抄写本一样,这样他就可以把那张纸拿回家让孩子们抄写;那个笨蛋买不起抄写本!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总是反复强调:‘要清晰,一定要清晰!’……怎么了?瓦西亚,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了……你这种沮丧的情绪让我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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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的,真的没事,”瓦西亚说道,然后又靠回椅子里,仿佛要晕过去似的。阿尔卡季很担心。
“要喝点水吗?瓦西亚!瓦西亚!”
“不用了,不用了,”瓦西亚按住自己的手说,“我没事,只是觉得难过,说不出原因。还是聊点别的吧,让我把这件事忘掉。”
“看在上帝的份上,冷静点吧,瓦西亚。你一定能完成它的,我保证。就算完不成又怎样?你说得好像那是什么罪过一样!”
“阿尔卡季,”瓦西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的朋友,这让阿尔卡季十分害怕,因为瓦西亚以前从未这么激动过……“如果我还是像以前那样独自一人……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告诉你,向你倾诉……但何必让你担心呢?你看,阿尔卡季,有些人被赋予了很多,而我就只能做点小事而已。如果期望你能表达感激之情……而你却做不到的话……”
“瓦西亚,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从来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瓦西亚轻声继续说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但如果我无法表达出所有的感受,那就好像……好像我真的忘恩负义了,这让我痛苦不堪。”
“接下来怎么办?难道感激之情就仅仅意味着按时完成那份工作吗?好好想想你在说什么吧,瓦西亚。这就是感激之情的全部表现吗?”
瓦西亚立刻沉默下来,睁大眼睛看着阿尔卡季,似乎他那出人意料的辩解已经解开了他所有的疑虑。他甚至露出了微笑,但很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忧郁的表情。阿尔卡季以为这个微笑意味着他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而那之后的表情则表明他决心要做得更好,因此他感到非常安心。
“好了,阿尔卡沙兄弟,你醒醒吧,多照看一下我;要是我睡着了可就糟了。我现在就开始工作……阿尔卡沙?”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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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没什么,我只是……我的意思是……”
瓦西亚安静下来,不再说话。阿尔卡季则上了床。两人都没有提及他们的朋友阿特米耶夫一家。也许他们都觉得自己也有点责任,不该在那个时候出去游玩。阿尔卡季很快便睡着了,心里仍为瓦西亚担忧。令他惊讶的是,他竟然在早上八点准时醒来。瓦西亚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笔,脸色苍白、显得十分疲惫;蜡烛已经燃尽了。玛夫拉则在厨房里忙着准备茶水。
“瓦西亚,瓦西亚!”阿尔卡季惊慌地叫道,“你什么时候睡着的?”
瓦西亚睁开眼睛,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哦!”他喊道,“我一定是睡着了……”
他立刻检查那些文件——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墨水污渍或蜡烛留下的痕迹。
“我想我大概是六点左右睡着的吧,”瓦西亚说。“夜里真冷啊!我们喝点茶吧,然后我再继续工作……”
“你感觉好些了吗?”
“是的,我现在没事了。”
“祝你有个愉快的新年,瓦西亚兄弟。”
“你也一样,亲爱的弟弟。”
他们拥抱在一起。瓦西亚的下巴在颤抖,眼睛也含着泪水。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沉默不语,心中感到难过。他们匆匆喝完了茶。
“阿尔卡季,我决定了,我要亲自去找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
“可他不会注意到的……”
“但我的良心实在过不去,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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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知道,你坐在这里都是为了他;你如此劳累也是为了他。”
“够了!”
“兄弟,你知道吗?我打算去看看……”
“去看谁?”瓦西亚问道。
“阿尔捷米耶夫一家。我会把你的新年祝福以及我自己的祝福带给他们。”
“亲爱的朋友!那我就留在这儿吧。我觉得你的主意不错,我会继续工作,不会浪费时间。等一下,我写张便条。”
“好的,兄弟,慢慢来,时间还多着呢。我还得洗漱、刮脸,还要整理我最漂亮的外套。好了,瓦西亚,我们会过得幸福快乐的。抱抱我吧,瓦西亚。”
“啊,要是可以的话就好了,兄弟……”
“舒姆科夫先生住在这里吗?”他们听到楼梯上有孩子的声音。
“是的,亲爱的,就在这里。”玛夫拉说着,领着来访者进去。
“那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瓦西亚从桌子旁跳起来,冲向门口,“佩廷卡,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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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瓦西里·彼得罗维奇,我很荣幸能为您送上新年的祝福。”一个十岁、有着卷曲黑发的漂亮男孩说道。“姐姐和妈妈都向您问好,姐姐还让我代她亲您一下。”

瓦西亚把那个男孩抱起来,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那嘴唇和莉赞卡的一模一样。“阿卡迪,也亲他一下吧。”他把佩佳交给阿卡迪,而佩佳甚至还没碰到地面,就已被接到了阿卡迪·伊万诺维奇强有力的怀抱中。

“亲爱的,想吃点早餐吗?”

“谢谢您,我们已经吃过了。我们今天起得很早,其他人都已经去教堂了。姐姐花了两个小时给我卷头发、抹发油,还帮我洗澡、修补裤子——因为昨天我和萨什卡在街上玩雪球游戏时把裤子弄破了。然后她帮我打扮好,让我来见您,还亲了我好几下。她说:‘去找瓦西亚,祝他新年快乐,问问他们过得好不好,昨晚睡得怎么样……’哦,对了,还要问问您昨天说的那件事是否已经完成了……我全都记下来了。”男孩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念了起来。“是的,他们很担心呢。”

“一定会完成的!我保证一定会完成!”

“还有别的东西……哦,我忘了。姐姐还寄了张小纸条和一份礼物,我差点就忘了!”

“天哪!你这个小宝贝,它在哪儿?在这儿啊!快看,哥哥,看看她写了什么。真是可爱极了!你知道吗,昨天我看见有个适合我的纸盒,不过还没做好。所以她就说:‘我先寄给你一缕我的头发,剩下的以后再寄。’快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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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欣喜若狂,给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看了一缕浓密的黑发,然后热情地亲吻了它,将其放入胸前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瓦西亚,我会为你准备一个装着那缕头发的小盒子。”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最终坚定地说。

“我们还要吃热小牛肉,明天再吃脑髓。妈妈想做蛋糕……不过我们就不吃小米粥了。”男孩思考片刻后,继续列举着他心目中的美好事物。

“哦!多可爱的男孩啊!”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叫道。“瓦西亚,你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男孩喝完茶,从瓦西亚那里得到一张纸条和无数个吻,然后像以前一样开心快乐地离开了。

“好了,兄弟,”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高兴地说道,“你看,一切多美好啊!一切都很顺利,不要沮丧,不要忧虑。继续努力吧,瓦西亚,一定要完成它。我两点钟就会回家,我会先去看看他们,然后再去找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

“好吧,再见了,兄弟……哦!要是能……很好,那你去吧,”瓦西亚说,“那样我就真的不去找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了。”

“再见。”

“等等,兄弟,留下来,告诉他们……随你认为合适的吧。亲吻她……之后把一切都详细告诉我。”

“得了吧——我当然都知道了。这份幸福让他心烦意乱,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从昨天起他就不再正常了,还没从昨天的兴奋中恢复过来。好了,事情已经决定了。现在试着平静下来吧,瓦西亚。再见,再见!”

最终,两位朋友分开了。整个上午,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都心事重重,满脑子都是瓦西亚的事。他了解自己性格脆弱、容易紧张的毛病。“没错,这份幸福让他心烦意乱,我当时就在场,”他自言自语道。“说实话,他也让我感到很沮丧,那个家伙总能把任何事情搞成悲剧!真是个疯狂的家伙!哦,我必须救他!我一定要救他!”阿尔卡季说着,却并未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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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实是把一个小问题夸大成了严重的问题,而实际上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直到11点钟,他才来到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家的门房处,在那张写满各种签名和涂鸦的纸上,加上自己那平凡的名字。当他看到自己的名字上方就是瓦西亚·舒姆科夫的签名时,他惊讶极了!这让他大为震惊。“他到底怎么了?”他想。原本充满希望的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此刻却心情低落。肯定会有麻烦,但会以何种形式出现呢?怀着忧虑的心情,他来到了阿特米耶夫家;从一开始他就显得心不在焉,与莉赞卡聊了一会儿后便含着泪离开了;他真的很担心瓦西亚。他跑着回家,然后在涅瓦河畔遇到了瓦西亚本人。瓦西亚也显得很不安。“你要去哪儿?”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问道。瓦西亚像犯了罪一样停了下来。“哦,没什么,兄弟,我只是想出去走走而已。”“你实在受不了了,所以才去阿特米耶夫家?哦,瓦西亚,瓦西亚!你为什么要去找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瓦西亚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说:“阿尔卡季,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好了,瓦西亚。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冷静点吧。从昨天开始你就一直很焦虑、心神不宁。想想看,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大家都很喜欢你,都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的工作进展得也不错,你一定能完成它的。我知道你一定在胡思乱想,对某些事情感到担忧……”“不,没事的,真的没事……”“瓦西亚,你还记得吗?以前你也曾经有过同样的情况;还记得你升职时,因为高兴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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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居然如此拼命,以至于毁掉了一周的成果?你现在不也是这样吗?”
“是的,没错,阿尔卡季;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根本不是那样。”
“怎么不同了?那项工作很可能根本不紧急,而你却在折磨自己……”
“没什么,真的没事。我没事的,别担心。好了,我们走吧!”
“你要回家,而不是去找他们?”
“是的,兄弟,我怎有脸再去那儿呢?……我改变主意了。只是没有你在我身边,我实在无法独自待下去;现在你和我一起回来,我就可以继续写作了。我们走吧!”
他们一边走,一边沉默了一会儿。瓦西娅显得很急躁。
“为什么不问我关于他们的情况呢?”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问道。
“哦,对!那么,阿尔卡沙,他们怎么样了?”
“瓦西娅,你不像平常的样子。”
“哦,我没事的,我真的没事。把一切都告诉我吧,阿尔卡沙,”瓦西娅用恳求的语气说道,似乎不想再听进一步的解释。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叹了口气。看着瓦西娅,他完全不知所措。
他讲述的关于他们朋友们的情况让瓦西娅振作起来,甚至变得话多了起来。他们一起吃了晚饭。莉赞卡的母亲给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的口袋里塞满了小蛋糕,朋友们吃着蛋糕,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饭后,瓦西娅说要小睡一会儿,以便能整夜不睡地工作。实际上,他确实躺下了。早上,有个他无法拒绝的人邀请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去喝茶。朋友们就此分开。阿尔卡季承诺会尽快回来,如果可能的话,八点之前就回来。这三小时的分离对他来说仿佛过了三年那么长。终于,他得以离开,赶回瓦西娅身边。当他走进房间时,发现里面一片漆黑。瓦西娅不在家。他询问了玛夫拉,玛夫拉说瓦西娅一直在写作,根本没有睡觉,之后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小时前则出门了,说半小时后就会回来;“等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进来时,告诉他,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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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人,”他说,“玛夫拉最后告诉他,‘我出去散步了’,而他重复了这个命令三四次。”
“他现在在阿尔捷米耶夫家吧,”阿卡季·伊万诺维奇想,然后摇了摇头。
一分钟后,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只是已经完成了工作而已,”他想,“就是这么简单;他等不及了,所以就跑过去了。但不对!他应该会等我……让我们看看他那儿的情况吧。”
他点上一支蜡烛,跑到瓦西亚的书桌前:工作已经取得了进展,看来差不多没什么事情可做了。阿卡季·伊万诺维奇正打算进一步查看时,瓦西亚自己走了进来……
“哦,你在这里?”他惊愕地叫道。
阿卡季·伊万诺维奇沉默不语。他不敢询问瓦西亚。瓦西亚也低着头,继续整理着文件,同样保持沉默。最终,他们的目光相遇了。瓦西亚的眼神充满恳求、哀求,显得如此痛苦,阿卡季看到后不禁颤抖起来。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瓦西亚,我亲爱的孩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喊道,冲过去将瓦西亚紧紧抱在怀里。“解释给我听,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也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沮丧。你到底怎么了,我可怜的孩子?告诉我一切,什么都不要隐瞒。肯定不只是这件事吧……”
瓦西亚紧紧抱着他,说不出话来,几乎无法呼吸。
“别这样,瓦西亚,求你了!如果你不完成它,那该怎么办?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告诉我你的烦恼。你看,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哦,天哪!”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抓住手边的一切,似乎在试图为瓦西亚找到解决办法。“明天我会代替你去找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我会请求他——恳求他再给你一天时间。我会把一切都向他解释清楚,只要能让你安心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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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不要这样!”瓦西亚大声喊道,脸色变得像墙一样苍白,几乎站不稳。
“瓦西亚!瓦西亚!”
瓦西亚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的嘴唇在颤抖,试图说些什么,却只能紧紧握住阿尔卡季的手,一言不发。他的手很冷。阿尔卡季站在他面前,心中充满忧虑与痛苦。瓦西亚再次抬起眼睛。
“瓦西亚,愿上帝保佑你,瓦西亚!你让我心如刀绞,我亲爱的孩子,我的朋友。”
泪水从瓦西亚的眼中涌出,他扑进阿尔卡季的怀里。
“我欺骗了你,阿尔卡季,”他说,“我真的欺骗了你。请原谅我,原谅我吧!我辜负了你的友谊……”
“怎么了,瓦西亚?发生什么事了?”阿尔卡季十分担心地问道。
“看!”
瓦西亚绝望地从抽屉里拿出六份厚厚的手稿,它们和他之前抄写的那个手稿很相似。
“这是什么?”
“这是我必须在后天之前完成的工作。可我连四分之一都没做完!别问我是怎么做到的,”瓦西亚继续说道,立刻讲起了让他如此痛苦的事情。“阿尔卡季,亲爱的朋友,我自己也不明白当时是怎么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我浪费了三周时间什么都没做。我一直……一直去见她……我的心很痛,被那种不确定性折磨着……我无法写作,甚至都没考虑过这件事。直到现在,幸福即将来临,我才恢复理智。”
“瓦西亚,”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坚定地说,“我会救你的。我明白了一切。这是个严重的问题,但我一定会救你。听我说!明天我就去找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不要摇头,听我说!我会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让我来处理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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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解释吧……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我会告诉他你有多难过,有多担心。”
“你知道你现在正在把我逼死吗?”瓦西娅惊恐万分地说道。
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的脸色变得苍白,但他立刻控制住自己,笑了起来。
“就这些吗?真的就这些?”他说,“我发誓,瓦西娅,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吗?听我说!我看得出我让你伤心了。你知道我理解你,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们毕竟已经一起生活五年了,感谢上帝!你是个善良、心肠柔软的人,但也很软弱,实在过于软弱了。就连莉扎维塔·米卡洛夫娜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且你还是个爱做梦的人,这也很糟糕;情况可能会越来越糟的,兄弟。我告诉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比如,你希望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因为你的婚事而欣喜若狂,甚至可能高兴得举办一场舞会……够了,够了!你又在皱眉了。你看,只要我说一句话,你就会因为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而生气。那我就不再提他了。你知道,我和你一样尊重他。但无论你怎么争辩,都无法改变我的想法——你希望在自己结婚时,世界上没有人不开心……没错,兄弟,你必须承认,你希望像我这样的挚友能突然得到十万卢布的财富,希望世界上所有的敌人都能无缘无故地和解,这样他们就能在街上相拥庆祝,然后或许还会来这里拜访你。瓦西娅,我亲爱的孩子,我不是在开玩笑;这是事实。你很久以前就用各种方式跟我表达过同样的想法。因为你幸福,所以你想让所有人,绝对所有人,立刻都幸福起来。独自幸福会让你感到痛苦和不安。所以你想要尽一切努力让自己配得上那份幸福,也许还想做点什么了不起的事来安抚自己的良心。哦!我明白,一旦在你本应表现出热情、能力……或者用你的话来说,本应表达感激之情的时候出了差错,你会多么自责啊。一想到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看到你没有达到他对你的期望时会皱眉甚至生气,你就很难受。一想到可能会从那个你视为恩人的人那里听到责备的话语,你就很难受——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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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种时刻!当你心中充满喜悦,却不知该把感激之情倾注在谁身上……对吧?没错,就是那样,对不对?”阿卡迪·伊万诺维奇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瓦西亚深情地望着他的朋友,嘴角露出微笑,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那么,听我说吧,”阿卡迪·伊万诺维奇重新开口,语气中充满了希望,“你没必要失去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的青睐……对吧,亲爱的孩子?这还有疑问吗?既然如此,”阿卡迪站起身来,“那我愿意为你牺牲自己。明天我就去找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你别反对我。你把失败看得太严重了,瓦西亚。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是个宽宏大量且仁慈的人,而且他和你不一样。他会听取我们两人的意见,帮我们解决麻烦的,兄弟瓦西亚。现在,你平静些了吗?”

瓦西亚含着泪水握住朋友的手。“好了,好了,阿卡迪,”他说,“事情已经决定了。反正我还没说完,那就没关系;如果我还没说完,那也没关系,你不必去了。我会亲自把一切都告诉他。我现在平静多了,完全冷静了;只是你千万别去……不过,听我说……”

“瓦西亚,我亲爱的孩子,”阿卡迪·伊万诺维奇高兴地叫道,“从你的话里我就猜到了。我很高兴你改变了主意,恢复了理智。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记住这一点。我知道你担心我会去和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谈话——但我不会说一个字,绝对不会。你会亲自去告诉他。你看,你明天就可以去……哦,还是不要去了吧,你继续在这里工作吧。我会去了解这项工作的紧急程度,看看是否必须按时完成,如果你不能按时完成会怎么样。然后我会立刻回来找你。看吧,还有希望的;如果工作并不紧急,也许就没问题了。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可能早就忘了,那样一切就都解决了。”

瓦西亚怀疑地摇了摇头。但他那充满感激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朋友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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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我真的太虚弱、太累了,”他叹息着说,“我不想再想这件事了。我们聊点别的吧。我现在也不打算写了;你知道吗,我往往只能写两页短文才能结束一个段落。听着……我一直想问你,你究竟是怎么如此了解我的?”
瓦西娅的泪水滴在阿尔卡季的手上。
“如果你知道,瓦西娅,我有多么喜欢你,你就不会这么问了——对吧!”
“是的,阿尔卡季,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喜欢我。是的,阿尔卡季,你知道吗?你的爱甚至让我痛苦不堪。你知道吗?很多时候,尤其是在床上想起你的时候(因为我每次入睡时都会想起你),我都会流泪,心也会因为这个念头而剧烈跳动……因为一想到你如此喜欢我,而我却无能为力来安慰你、回报你,我就难受极了。”
“你看,瓦西娅,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你现在多难过啊,”阿尔卡季说。此刻他的心也感到疼痛,他想起了前一天在街上的那一幕。
“胡说,你想让我冷静下来,但我从来没这么平静过,也没这么开心过!你知道吗……听着,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我怕会伤害到你……你总是责备我、生我的气;我好害怕……看,我现在都在颤抖,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你看,这就是我想说的。我感觉自己好像以前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对!直到昨天我才开始理解别人。我以前从未真正感受或体会过任何事物,兄弟。我的心……是那么冷漠……听着,怎么会这样呢?我从来没有为世界上任何人做过任何好事,因为我做不到——我甚至连看起来都不可爱……可是大家都对我很好!首先就是你: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只是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而已。”
“安静点,瓦西娅!”
“哦,阿尔卡沙!……没事的,”瓦西娅打断了他,因为泪水而几乎说不出话来。“昨天我跟你谈过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的事。你也知道他有多严厉,就连你也曾被他训斥过;然而昨天他还是愿意跟我开玩笑,以此来表示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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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深情与善良,他总是谨慎地对所有人隐藏起来……”
“来吧,瓦西亚,这正说明你值得拥有好运。”
“哦,阿尔卡沙!我多么希望这一切能快点结束啊……不,我会毁掉自己的好运的!我有这种感觉!哦,不行,千万别那样做,”瓦西亚看到阿尔卡迪盯着桌上那堆亟待处理的文件,便补充道,“那些没什么,不过是写满字的纸张罢了……都是废话!那件事已经解决了……今天我去找过他们了,阿尔卡迪;但我没有进去。我感到沮丧又难过,只是站在门口。她在弹钢琴,我听着。你看,阿尔卡迪,”他压低声音继续说,“我不敢进去。”
“我说,瓦西亚——你怎么了?你的眼神好奇怪。”
“哦,没什么,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双腿在发抖,因为昨晚没睡好。是的!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发绿。就在这里,这里——”他指着心脏。接着他就昏倒了。当他恢复意识时,阿尔卡迪试图采取强制措施,想让他去睡觉。但瓦西亚根本不肯同意。他流着泪,不停地搓手,还想继续写作,坚决要完成那两页的内容。为了避免刺激他,阿尔卡迪让他继续坐下来工作。
“你知道吗,”瓦西亚坐定后说道,“我有个主意了?还有希望。”他对阿尔卡迪微笑,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希望的光芒。“后天我会把已经写好的部分拿给他。至于剩下的部分,我就编个谎话。我会说那些内容被烧掉了,或者被水浸坏了,又或者我弄丢了……其实我并没有完成它;我无法撒谎。我会解释的,你知道吗?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我会告诉他我为什么做不到。我也会告诉他我的感情;他最近也结婚了,他会理解我的。当然,我会以恭敬、安静的方式去做这一切;他会看到我的眼泪,会被感动的……”
“没错,你当然要去,去向他解释……不过没必要流泪!流泪有什么用呢?真的,瓦西亚,你真把我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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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会去的,我一定会去。但现在让我先写完,阿卡沙,让我继续写!我并没有打扰任何人,就让我写吧!”
阿尔卡季倒在床上。他对瓦西亚毫无信任可言。“瓦西亚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要为什么而道歉?怎么道歉?那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瓦西亚没有履行自己的义务,他觉得自己心怀愧疚,觉得自己对命运不忠,他被幸福冲昏了头脑,认为自己不配拥有幸福;实际上,他只是想找借口来发泄情绪而已,而且他至今仍未从前一天发生的意外中恢复过来——就是这么一回事。”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这样想着。“我必须救他,让他重新找回自我。否则他会自毁的。”他反复思考后决定,第二天立刻去找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把一切都告诉他。
瓦西亚仍坐在那里写作。疲惫不堪的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躺下来继续思考,直到天亮才醒来。
“该死!又这样!”他看着仍在写作的瓦西亚喊道。阿尔卡季冲过去,把他拉起来,强行让他上床。瓦西亚面带微笑,眼睛因困倦而渐渐闭合,几乎说不出话来。“我想睡觉,”他说,“你知道吗,阿尔卡季,我有个主意:我要把这件事写完。我让笔写得更快了!我实在无法再坐下了,八点时叫醒我吧。”说完,他就睡着了,睡得非常沉。
“玛夫拉,”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对端茶进来的玛夫拉说,“他要求一小时后再叫醒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叫醒他!如果可以的话,让他睡上十个小时。明白了吗?”
“明白了,先生。”
“别准备晚餐,也别拿木柴进来,更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否则对你没好处。如果他找我,就说我去办公室了——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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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谢谢您,先生;让他继续睡吧。我很高兴我的仆人们能睡个好觉,我也会好好照看他们的东西。至于那个被打碎的杯子,您责怪了我,其实不是我干的,是那个可怜的丫头打碎的,我本应该好好看住她的。‘哼,你这个讨厌的家伙!’我这么说着。”
“安静点,别出声!”
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跟着玛夫拉来到厨房,要了钥匙后将她锁在那里。随后他前往办公室。途中他在思考该如何去见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以及这样做是否合适、会不会显得冒昧。他胆怯地走进办公室,小心翼翼地询问大人是否在办公室;得到大人不在且不会来的答复后,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立刻想到去他的公寓,但又谨慎地想到:如果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没来办公室,那他肯定正在家里忙。于是他决定留下来。时间对他来说仿佛永无止境。他间接地询问了交给舒姆科夫的任务,但没人知道具体情况。只知道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确实会派他去做一些特殊任务,但具体是什么任务——没人能说清楚。终于到了三点钟,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急着回家,冲了出去。在门厅里,他遇到了一名职员,那人告诉他瓦西里·彼得罗维奇·舒姆科夫大约在一点钟来过,还问过他是否在这里,以及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是否来过。听到这个消息,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立刻拿起雪橇,惊慌失措地赶回家。
舒姆科夫就在家里。他情绪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看到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后,他立刻控制住自己,沉思片刻,然后赶紧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一言不发地坐下来处理文件。他似乎在回避朋友的提问,似乎对这些问题感到困扰,还在独自思考着什么计划,并决定隐藏自己的决定,因为他不能再指望朋友的支持了。这让阿尔卡季心痛不已,心中充满了痛苦与压抑。他坐在床上,翻动着手中仅有的那本书,同时密切注视着可怜的瓦西亚。但瓦西亚依然固执地保持沉默,继续写作,头也不抬。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阿尔卡季的痛苦达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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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11点钟时,瓦西亚抬起头,用那种空洞而呆滞的目光望着阿尔卡季。阿尔卡季等待着。两三分钟过去了,瓦西亚仍然没有说话。

“瓦西亚!”阿尔卡季喊道。

瓦西亚没有回应。

“瓦西亚!”他再次呼喊,从床上跳起来,“瓦西亚,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边说边跑向瓦西亚。

瓦西亚抬起眼睛,再次用那种空洞而呆滞的目光看着他。

“他陷入恍惚状态了!”阿尔卡季惊恐万分,浑身发抖。他抓来一瓶水,把瓦西亚扶起来,往他头上倒了一些水,湿润他的太阳穴,还用自己的手揉他的手——这时瓦西亚才恢复意识。“瓦西亚,瓦西亚!”阿尔卡季哭着,无法抑制泪水。“瓦西亚,救救自己吧,醒过来啊!……”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抱着他。瓦西亚的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表情;他不停地揉着额头,好像害怕自己的脑袋会裂开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最终说道,“我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好了,没事的,真的没事!别难过了,阿尔卡季,不要伤心了。”他用那双悲伤而疲惫的眼睛看着他,“何必这么担心呢?来吧!”

“你是在安慰我吗?”阿尔卡季心如刀绞地叫道。“瓦西亚,”他最后说,“躺下来小睡一会儿吧,好吗?不要白白消耗体力!这样之后你就能更好地工作了。”

“是的,没错,”瓦西亚说,“我当然要躺下来,很好。你看,我本来打算做完的,但现在改变了主意,嗯……”

阿尔卡季便把他领到床上。

“听着,瓦西亚,”他坚定地说,“我们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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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瓦西亚说着,用无力地挥了挥手,然后翻到了另一边。
“来吧,瓦西亚,下定决心吧。我不想伤害你。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我知道,你不下定决心是不会睡着的。”
“随你便吧,随你便吧。”瓦西亚神秘地重复道。
“他总会屈服的。”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想。
“听我说,瓦西亚,记住我的话,明天我就会决定你的命运!我在说什么啊,命运?你把我吓坏了,所以我才用你自己的话来说。命运?简直是一派胡言!你不想失去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的青睐——或者说是他的喜爱。不!你不会失去的,等着瞧吧。我——”
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瓦西亚打断了他。他坐起身来,双臂环住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够了,”他用微弱的声音说,“够了!别再提这件事了!”说完,他又把脸转向墙壁。
“天哪!”阿尔卡季想,“他到底怎么了?他完全陷入绝望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啊?他只会自毁前程。”
阿尔卡季绝望地看着他。
“如果他生病了,也许会好一些。疾病或许能让他摆脱烦恼,那也许是解决这一切的最佳办法。可我在说些什么蠢话啊。哦,上帝啊!”
与此同时,瓦西亚似乎睡着了。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松了一口气。“这是个好迹象,”他想。他决定整夜都坐在他身边。但瓦西亚仍然不安分,他在床上不停地扭动身体,偶尔睁开眼睛。最终,疲惫使他彻底入睡了。大约凌晨两点时,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也靠在桌子上,渐渐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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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奇怪而烦躁的梦。他一直以为自己并没有睡着,瓦西亚仍然躺在床上。但奇怪的是,他觉得瓦西亚是在装模作样,正在欺骗他——瓦西亚正悄悄起身,用眼角偷看着他,然后慢慢走向书桌。阿卡迪感到心如刀绞,看到瓦西亚不信任自己、躲着他,他既恼怒又悲伤、倍感压抑。他试图抓住瓦西亚,呼喊他,把他带回床上。然而瓦西亚却在他的怀里尖叫,而他看到的则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他睁开眼睛醒来时,瓦西亚正坐在他对面的桌子前写作。

阿卡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官,他望向床边——瓦西亚不在那里。仍处于梦境影响中的他惊慌地跳了起来。瓦西亚却毫无动静,继续写着。突然,阿卡迪惊恐地发现,瓦西亚正在用干笔在纸上书写,翻动着完全空白的页面,急匆匆地填满纸张,仿佛在以最高效的方式完成工作。“不,这不是出神状态,”阿卡迪·伊万诺维奇想,全身开始颤抖。“瓦西亚,瓦西亚,和我说话吧!”他抓住瓦西亚的肩膀大声喊道。但瓦西亚没有说话,依旧用干笔在纸上乱写。

“终于让笔写得更快了,”他头也不抬地对阿卡迪说。

阿卡迪抓住他的手,夺走了笔。

瓦西亚发出一声呻吟,放下手,抬起眼睛看向阿卡迪。随后,他露出痛苦而疲惫的神情,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似乎想要摆脱压在身上的沉重负担。接着,他仿佛陷入沉思,缓缓地将头低垂在胸前。

“瓦西亚,瓦西亚!”阿卡迪绝望地呼喊着。“瓦西亚!”

一分钟后,瓦西亚看着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里噙满泪水,苍白而温和的脸上流露出无尽的痛苦。他低声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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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到底是什么?”阿尔卡季弯下身来问他。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瓦西亚低声说道,“为什么?我做了什么?”
“瓦西亚,到底怎么了?你在怕什么?告诉我!”阿尔卡季绝望地搓着手喊道。
“他们为什么要让我去当兵?”瓦西亚直视着朋友的脸问,“为什么?我做了什么?”
阿尔卡季惊恐得毛骨悚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站在那里,几乎要昏过去了。
一分钟后,他才勉强镇定下来。“没什么,只是暂时的而已。”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且颤抖着,急忙穿上外出用的衣服。他打算立刻去找医生。
突然,瓦西亚叫住了他。阿尔卡季冲过去,像母亲失去孩子般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阿尔卡季,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听懂了吗?这是我的问题,我必须独自承担。”
“到底是什么——醒醒吧,瓦西亚,振作起来!”
瓦西亚叹了口气,泪水缓缓从脸颊流下。
“为什么要杀她?她又有什么错?”他用痛苦而悲切的声音喃喃道,“罪在我,都是我的错!”
他沉默了一会儿。
“再见了,我的爱人!再见了!”他摇着头低声说道。阿尔卡季立刻回过神来,想要立刻去找医生。“我们走吧,时间到了。”瓦西亚被阿尔卡季的举动带动,说道,“兄弟,我们走吧,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带路吧。”他停顿了一下,用忧郁而不信任的眼神看着阿尔卡季。
“瓦西亚,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跟着我!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失去理智,抓起帽子就要跑去找医生。瓦西亚立刻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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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静而温顺,但眼中却闪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阿尔卡季转过身,从桌上抓起一把打开的弹簧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可怜的家伙,然后冲出了公寓。

当时是八点钟,房间里早已是白昼。他没有找到任何人。他四处奔走了一个小时。那些他从楼门看门人那里得到的医生地址上的医生们,要么去上班了,要么有私事要处理,全都不在家。只有一名医生还在接诊病人。这名医生详细询问了那个报告说涅费杰维奇来过的人,问他是谁、从哪里来、出了什么事,最后表示自己无法前往,因为有太多工作要做,而且这种病人应该被送到医院去。

阿尔卡季筋疲力尽、心神不宁,对事态的发展感到极为震惊,他诅咒着世上所有的医生,惊慌失措地赶回家去,担心瓦西亚的安危。他冲进公寓,玛夫拉却若无其事地继续擦地板、劈木头,准备生火。他走进房间,发现瓦西亚的踪迹全无,显然他已经出去了。

“往哪儿走了?去哪儿了?那个可怜的家伙会去哪儿呢?”阿尔卡季惊恐万分地想着。他开始询问玛夫拉,但她什么都不知道,既没看见也没听到他离开,愿上帝保佑他!涅费杰维奇赶去了阿尔捷米耶夫家。

不知为何,他觉得瓦西亚一定在那里。当他到达时已经十点了。他们没有预料到他会来,什么也不知道,也没听到任何消息。他惊恐又痛苦地站在他们面前,询问瓦西亚在哪里。孩子的母亲双腿一软,倒在了沙发上。莉赞卡惊恐得发抖,开始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他能说什么呢?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尽力编造了一个谎言,当然没人相信,于是便逃走了,留下他们满心忧虑。他急忙赶回自己的部门,生怕迟到,同时告诉他们会立即采取行动。途中他想到瓦西亚可能在尤利安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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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马斯塔科维奇那里。这可能性最大:阿卡迪首先想到的就是那里,甚至比阿尔捷米耶夫家还要先考虑。当他开车经过那位大人物的办公室门口时,他曾想过停下来,但立刻又让司机继续往前开。他决定试着弄清楚办公室里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他不在那儿,那就去见那位大人物,表面上是为了汇报瓦西亚的情况。总得有人知道这件事才行。一进等候室,他就被一群同事围住了,他们大多都是和他地位相当的年轻人。他们齐声问他瓦西亚出了什么事。同时,他们都告诉他瓦西亚已经疯了,以为自己会因为玩忽职守而被送去当兵作为惩罚。阿卡迪·伊万诺维奇试图一一回答他们的问题,但实际上并没有给任何人明确的答复,而是冲进了内室。途中他得知瓦西亚在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的私人房间里,大家都在那里,埃斯佩尔·伊万诺维奇也进去了。他在路上被拦住了。一位资深职员问他是谁、来干什么。他没有分辨对方身份,只简单说了几句关于瓦西亚的话,就直接进了房间。他从里面听到了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的声音。“你要去哪儿?”有人在门口问他。阿卡迪·伊万诺维奇几乎要绝望了;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但透过敞开的门,他看到了可怜的瓦西亚。他推开门,挤进了房间。所有人看起来都很困惑,因为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显然非常生气。那些地位较高的人围在他身边议论纷纷,却无法做出决定。不远处站着瓦西亚。看到他的那一刻,阿卡迪的心沉了下去。瓦西亚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头昂着,身体僵硬地挺立着,就像新兵面对长官一样,双脚并拢,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他直视着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的脸。阿卡迪很快就被注意到了,有个知道他们住在一起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位大人物。阿卡迪被带到了他面前。他试图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瞥了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一眼,看到对方脸上流露出真正的同情之色后,便像孩子一样开始颤抖、哭泣。他甚至更进一步,抓住那位大人物的手,用泪水打湿它,以至于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不得不赶紧把手抽回来,一边挥动着手一边说:“来吧,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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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过来吧!我看你是个心肠好的人。”阿尔卡季哭着,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在他看来,他们都是他亲爱的瓦西亚的兄弟,都在为他担忧、哭泣。“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怎么会这样?”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问道。“是什么让他发疯的?”“感——感激之情!”这是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唯一能说出的话。在场所有人都惊讶地听到他的回答,他们觉得一个人会因为感激而发疯,实在不可思议。阿尔卡季尽力解释着。“天哪!真是太可惜了!”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最终说道,“而且交给他的任务既不重要,也毫不紧急,根本不值得他为此自杀!好了,把他带走吧!”……这时,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再次转向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开始继续询问他。“他请求,”他指着瓦西亚说,“不要让某个女孩知道这件事。她是谁?我猜是他的未婚妻吧?”阿尔卡季开始解释。与此同时,瓦西亚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仿佛正在竭力回忆起某件此刻极为重要的事情。他不时露出痛苦的表情,希望有人能提醒他忘记的事情。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阿尔卡季。突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用左腿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尽可能快地走了三步,右脚靴子还发出像士兵们听从命令前进时那样的声响。所有人都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有个身体缺陷,身材矮小又虚弱,不适合服兵役,大人。”他突然说道。听到这话,在场每个人的心中都感到一阵痛楚,尽管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性格坚强,但眼泪还是从他眼中流了出来。“把他带走吧。”他挥了挥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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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瓦西亚低声说道。他转身向左,走出了房间。所有关心他命运的人也都跟着他出去了。阿尔卡季挤在众人后面跟了出去。他们让瓦西亚在等候室里坐下,等待那辆被派来送他去医院的马车。他静静地坐着,显得极为焦虑。他对每一个认得的人点头,似乎在道别。他每隔一会儿就望向门口,准备在有人通知他该出发时立刻动身。人们围在他周围,都摇头叹息。许多人被他那突然为人所知的经历深深打动了。有些人讨论他的病情,另一些人则表达对他的同情与高度评价,称他是个安静、谦逊的年轻人,前途无量;人们还讲述了他为学习所做的努力、他对知识的渴望以及自我提升的奋斗历程。“他是靠自己的努力从卑微的处境中崛起的。”有人这样说道。他们还满怀感情地谈论着那位大人对他的喜爱。有些人则试图解释为什么瓦西亚会认为自己因为没完成工作而被征召入伍。他们说,这个可怜的家伙原本属于必须服兵役的群体,多亏了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的帮忙,他才得以获得一级学历——因为尤利安看出了他的才华、温顺的性格以及难得的温和性情。实际上,关于这件事有各种各样的看法和说法。瓦西亚的一个个子很矮的同事显得格外痛苦。他年纪不算小,大概三十岁左右。他的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还露出奇怪的笑容,也许是因为那些丑闻或可怕的场景既令旁观者恐惧,又让他们感到一丝快意。他在围绕瓦西亚的人群中不停地跑来跑去,由于个子太矮,他不得不踮起脚尖去碰每个人的纽扣——也就是那些他认为有资格让他这么做的人的纽扣——同时不断说自己知道事情的真相,这并非那么简单,而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能不进一步调查;然后他又踮起脚尖,在某人的耳边低语几句,再点点头,接着继续跑来跑去。最后,一切终于结束了。门卫出现了,医院的一名工作人员走到瓦西亚面前,告诉他该出发了。瓦西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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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忙跳起来,跟著他们一起离开,同时四处张望。他在寻找着某个人。“瓦西亚,瓦西亚!”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哭喊著。瓦西亚停了下来,阿尔卡季挤到他身边。两人紧紧相拥,这是他们最后的拥抱。看到他们这样真是令人难过。究竟是怎样的灾难让他们流下眼泪?他们在为谁哭泣?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为什么他们无法理解彼此呢?

“来,拿着吧!好好保管它。”舒姆科夫把一张纸塞进阿尔卡季手中。“他们会从我这儿拿走的。以后再把它带给我……一定要好好保管它……”瓦西亚没能说完,因为有人叫他了。他急忙跑下楼去,向每个人点头道别。他的脸上满是绝望。最后,他被送上了马车,离开了。阿尔卡季赶紧打开那张纸——那是莉莎的一缕黑发,瓦西亚一直都带着它。阿尔卡季的眼泪夺眶而出:哦,可怜的莉莎!

办公时间结束后,他去了阿特米耶夫家。那里发生了什么就不用多说了!就连小佩佳也明白不了亲爱的瓦西亚到底遭遇了什么,他躲在角落里,用小手捂住脸,尽情地哭泣着。阿尔卡季回到家时已经天色昏暗。当他走到涅瓦河边时,他站了一会儿,抬头望向河对岸被冰雪覆盖的远方。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红色,雾蒙蒙的地平线上仍闪烁着微光……夜幕降临,涅瓦河宽阔的河面被冰雪覆盖,阳光下闪烁着无数冰晶的光芒。气温低至零下20度。马匹和行人的周围弥漫着冰冷的蒸汽。稍有声响,空气中的水汽就会震动,河两岸的屋顶上不断有烟柱升起,像巨人一样飘浮在寒冷的天空中,这些烟柱时而交织,时而分开,仿佛新的建筑正在旧建筑之上崛起,一座新的城市正在空中形成……整个世界,所有的居民,无论强弱,他们的居所,无论是穷人的庇护所,还是权贵们的豪华宫殿,似乎都在眼前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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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暮色四合的时刻,一切宛如仙境般的奇妙景象,就像一场梦——而这场梦终究会像雾气一般消散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可怜的瓦西亚那孤独的朋友心中涌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顿时惊动了,此刻他的心脏仿佛被一股强烈的情绪所充斥,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强烈感受。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了一切的缘由,也懂得了为什么可怜的瓦西亚会因为无法承受这份幸福而发疯。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双眼焕发出光芒,脸色变得苍白,仿佛看到了某种新的东西。

他变得忧郁沮丧,失去了所有的快乐。他不再喜欢原来的住处,于是另找了间房子。他不想再去拜访阿尔捷米耶夫一家,实际上他也做不到。两年后,他在教堂里遇到了莉赞卡。那时她已经结婚了,身边跟着一位抱着婴儿的奶妈。他们互相打了招呼,很长一段时间都避免提及过去的事。莉扎说,感谢上帝,她很幸福,生活也不错,她的丈夫是个善良的人,她也深爱着他……但突然间,她在说话时眼里充满了泪水,声音也变了调,她转过身去,低头跪在教堂的地板上,试图隐藏自己的悲伤。

圣诞树与婚礼
一个故事

前几天我看见了一场婚礼……不过,还是先讲讲圣诞树吧。那场婚礼很不错,我很喜欢;但另一件事更有趣。我不知道为何在看到那场婚礼时,我会想到那棵圣诞树。事情是这样的:就在五年前的除夕夜,我受邀参加一个儿童聚会。举办这次聚会的人是个很有名且精于商业的人,他人脉广泛,认识很多人,还有许多计划,因此可以认为这次聚会只是个借口,让家长们聚在一起,以一种轻松随意的方式讨论各种有趣的话题。而我是个外人,没有什么有趣的内容可说,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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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我独自度过了时光。现场还有另一位男士,我觉得他并非什么显要人物,也没有显赫的家世,和他一样,只是偶然来到这场家庭聚会中。他是我最先注意到的人。他身材高大、瘦长,神情严肃,穿着也十分得体。不过可以看出,他根本没心情享受欢乐与聚会的气氛;每当他躲到角落里时,就会停止微笑,紧锁着浓黑的眉头。除了主人之外,他在场没有一个熟人。显然他感到极为无聊,但却强装出非常开心、尽情享受的样子。后来我得知,他是来自外省的绅士,因为在圣彼得堡有件棘手且复杂的公务要处理,所以才带着介绍信来找我们的主人。我们的主人出于礼貌才邀请他参加孩子的聚会,但并非真心喜欢他。他没有参与打牌,也没人给他提供雪茄,大家都避免与他交谈,显然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因此,那位绅士整个晚上都只能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胡须,好让双手有事可做。他的胡须确实很漂亮,但他抚摸得如此认真,以至于看上去仿佛是胡须先存在的,而那位绅士只是为了抚摸它们才出现在那里的。

除了这位以这种方式协助主人举办家庭聚会的男士(他还有五个胖乎乎、养得很好的儿子)之外,还有另一位男士吸引了我的注意。不过他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的人——他是个有地位的人物,名叫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从第一眼看来,就能看出他是一位尊贵的客人,他与主人的关系,就如同主人与那位不停抚摸胡须的绅士的关系一样。主人和女主人对他极尽恭维之能事,处处为他服务,劝他喝酒,奉承他,还把其他客人带过来让他认识,但却从不把他介绍给其他人。当主人谈到这次聚会时,我说他很少有过如此愉快的夜晚,这时我注意到他眼中闪烁着泪光。在这样一位高贵人物的面前,我感到有些害怕,于是,在欣赏完孩子们之后,我便走进了一间几乎空无一人的小客厅,坐在几乎占满房间一半空间的花架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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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孩子都非常可爱,他们坚决不愿意以“大人”为榜样,无论保姆和母亲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转眼间,他们就把圣诞树上所有的糖果都吃光了,还没等弄清楚哪些玩具该拿什么,就已经把一半的玩具弄坏了。其中最惹人喜爱的是一个黑眼睛、卷头发的男孩,他一直试图用木枪向我射击。不过,更吸引我注意力的还是他的妹妹——一个11岁的女孩,她文静、忧郁,脸色苍白,有一双大而迷人的眼睛,简直就像小丘比特一样美丽。孩子们 somehow伤害了她的感情,于是她就离开他们,来到我所在的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里,独自在角落里玩她的洋娃娃。来宾们恭敬地指出了她的父亲,那是个富有的承包商,还有人低声说已经为她的嫁妆准备了30万卢布。我转过头去,看向那些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人,目光落在了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身上。他双手背在背后,头微微偏向一侧,正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些人的闲聊。后来,我不禁佩服主人夫妇在分配儿童礼物时的明智之处:那个已经拥有30万卢布作为嫁妆的小女孩得到了最昂贵的洋娃娃;接着,其他礼物的价值则根据这些孩子的父母的社会地位依次降低;最后,那个地位最低的孩子——一个10岁的瘦弱、满脸雀斑、红头发的男孩,什么也没得到,只有一本关于自然奇观和虔诚之情的故事书,书中甚至没有插图或木刻。他是这家人中贫穷寡妇的儿子,也是孩子们的保姆,是个受压迫且胆怯的小男孩。他穿着一件质量较差的棉布短外套。拿到书后,他在其他玩具旁徘徊了很久;他很想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但却不敢,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我喜欢观察孩子们。他们初次独立面对生活的样子实在有趣极了。我注意到,那个红头发的男孩被其他孩子那些昂贵的玩具深深吸引了,尤其是那个戏剧道具,他显然很想参与其中,于是他决定牺牲自己的尊严。他微笑着开始和其他孩子一起玩,把自己的苹果让给了那个口袋里已经装满各种零食的胖脸男孩,甚至还主动背着另一个男孩,只为了能继续玩那个戏剧道具,尽管这显得有些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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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钟后,那个男孩又猛地捶了他一下。那孩子不敢哭出声来。接着,他的母亲——那位家庭教师出现了,她让他不要打扰其他孩子的游戏。男孩便回到了那个有小女孩的房间。小女孩允许他加入她,两人便开始兴致勃勃地为那个昂贵的玩偶穿衣。我在常春藤棚屋里坐了半个多小时,听着那个红发男孩与那个拥有三十万嫁妆的美丽女孩的闲聊声,而她们正在照料着玩偶。这时,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突然走进了房间。他利用孩子们争吵后造成的混乱局面,悄悄离开了客厅。不久前我还看到他正热情地与那位未来继承人的父亲交谈,向他介绍不同服务部门之间的优劣。现在他站在那里犹豫不决,似乎在用手指头计算着什么。“三百……三百,”他低声说道,“十一……十二……十三”,以此类推。“十六——五年!假设利率是4%的话,五乘以十二等于六十;没错,再加上六年后,大概会有四百吧。对!……不过那家伙不会一直保持4%的利率,他可能会拿到8%甚至10%。好吧,至少也有五百吧……这是确定的;再稍微多一点作为额外收益吧。嗯!……”他的犹豫终于结束了,他擤了擤鼻子,正要离开房间时,突然瞥见了那个小女孩,于是停了下来。他没有看到我躲在绿植后面。我觉得他非常激动,要么是因为他的计算影响了他的想象力,要么就是别的原因,因为他不停地搓着手,几乎无法站稳。当他又一次坚定地看向那位未来继承人时,他的兴奋达到了顶点。他正要向前走去,但先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像是有负罪感似的踮着脚尖朝孩子们走去。他面带微笑地走过去,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那孩子没料到会这样,吓得叫了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可爱的孩子?”他低声问道,同时环顾四周并轻拍着女孩的脸颊。“我们在玩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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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和他一起?”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斜眼看着那个男孩。“亲爱的,你最好去客厅里吧。”他对男孩说道。
男孩睁大眼睛看着他,一言不发。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再次弯下身来看着小女孩。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呀?是洋娃娃吗,亲爱的孩子?”他问道。
“是的,是洋娃娃。”女孩皱着眉头,有些害羞地回答。
“洋娃娃……那你知道你的洋娃娃是用什么做的吗?”
“我不知道……”女孩低声回答,低下了头。
“它是用破布做成的,宝贝。男孩,你还是去客厅里和你的玩伴们一起玩吧。”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严厉地看着男孩。男孩和女孩都皱起了眉头,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他们不想分开。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给你这个洋娃娃吗?”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的声音越来越轻柔。
“我不知道。”
“因为这一周来你一直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这时,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愈发激动,用极其温柔的语气问道,声音因情绪与急切而几乎听不见——“等我去看你的爸爸妈妈时,你还会爱我吗,亲爱的小女孩?”
说着,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试图再次亲吻“亲爱的小女孩”,但那个红头发的男孩看到小女孩快要哭出来,便紧紧抓住她的手,出于同情开始抽泣起来。
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真的生气了。“走开,离开这里,快走!”他对男孩说,“去客厅里,和你们的玩伴们在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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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不必这样,真的不必!你走开吧,”小女孩说道,“别打扰他,让他一个人待着。”她几乎要哭出来了。这时,门口有声音传来。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立刻站起身来,显得十分惊慌。而那个红头发的男孩则比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更害怕;他丢下小女孩,沿着墙壁悄悄溜出客厅,进入了餐厅。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也跟着进了餐厅。他的脸红得像龙虾一样,照了照镜子后,似乎为自己感到羞愧。也许他是为自己的冲动和鲁莽而懊恼不已。或许是因为他最初被自己的计划深深吸引,以至于尽管他本应保持严肃与庄重,却还是决定表现得像个孩子一样,直接去接近自己心仪的人——尽管至少在五年之内她都不可能成为他的心上人。我跟着这位尊贵的先生进入餐厅,目睹了一幕奇怪的景象:气得满脸通红的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正在吓唬那个红头发的男孩,而男孩则惊恐万分,不知该往哪儿逃。 “走开!你在这里干什么?快走,你这个坏小子!你是想偷这里的果子吗?快离开,你这个淘气鬼!回去和你那些玩伴在一起吧!”惊慌失措的男孩试图爬到桌子下面。于是,那个追他的男人怒气冲冲地拿出自己那块大手帕,开始在桌子下面抽打那个男孩,而男孩则一动不动地躲在那里。需要指出的是,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有点胖。他是个身材魁梧、脸庞红润的男人,肚子很大,腿也很粗,简直就是个圆滚滚的“完美身材”。他满头大汗,喘不过气来,脸色也极其苍白。最终,由于愤怒——或许还有嫉妒——他几乎僵硬住了。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转过身来,尽管他一向很镇定,此刻却显得极为尴尬。就在这时,我们的主人从另一扇门走了进来。男孩从桌子下面爬出来,擦了擦手肘和膝盖。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急忙把手里拿着的那块手帕凑到鼻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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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主人有些困惑地看着我们三人;但作为一个对生活有所了解、并以严肃态度看待问题的人,他立刻抓住机会,想单独与这位访客交谈。“来,这就是那个男孩,”他指着那个红头发的男孩说,“我正是为了他才恳请您帮忙的。”
“啊!”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几乎还没缓过神来。
“他是我孩子们家庭教师的儿子,”主人以请求的语气说道,“那是个可怜的女人,是一位正直公务员的遗孀;所以……所以,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如果可能的话……”
“哦,不,不行!”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急忙回答,“不,请原谅,菲利普·阿列克谢耶维奇,这根本不可能。我已经打听过了,没有空缺职位;就算有空缺,也有二十个申请者,他们的资格都比他强得多……我很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真遗憾,”主人说,“他是个安静、守规矩的男孩。”
“在我看来,他可是个大淘气,”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紧张地撇了撇嘴回答,“快走吧,孩子,还站在那儿干什么?去和你的小伙伴们玩吧。”他对那孩子说道。
这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一只眼睛瞥了我一眼。我也忍不住,当面笑了出来。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立刻转过身去,用足以让我听到的声音问那个陌生的年轻人是谁。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走出了房间。后来我看到,当主人与他交谈时,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仍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尽情大笑之后,我回到了客厅。那里,那位大人物被各家各户的父母们围着,包括主人和女主人,他正热情地对一位刚刚被介绍给他的女士说着什么。那位女士正牵着那个不久前在客厅里与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发生冲突的小女孩的手。此刻,他正在极力夸赞这个可爱孩子的美貌、才华、优雅以及迷人的举止。显然,他是在试图讨好那位母亲的欢心。那位母亲几乎要流下喜悦的泪水来听他说话。孩子的父亲则面带微笑。我们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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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很满意,我也很高兴。事实上,所有的宾客都感到由衷的欣慰;就连孩子们的游戏也被控制着,以免妨碍谈话——整个气氛充满了敬意。后来我听到那个可爱孩子的母亲极为感动,用精心挑选的言辞请求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能给予他们这份殊荣,让他与他们结识。我听到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欣然接受了邀请,之后宾客们便各自散去,但都以极其得体的方式互相称赞着这位承包商、他的妻子、他的小女儿,尤其是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本人。

“那位先生结婚了吗?”我几乎是大声地问站在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旁边的一个熟人。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向我投来充满敌意的目光。

“没有!”我的熟人回答道,显然因为我故意制造的尴尬局面而感到十分恼火……

*****

最近我经过一座教堂,看到许多坐着马车的人。我听到人们在谈论那场婚礼。那天天气阴沉,还下起了雨夹雪。我挤过门口的人群,看到了新郎。他是个身材圆胖、体态丰腴的男人,穿着极为华丽的衣服。他忙得团团转,不断发号施令。终于有消息传开,说新娘要来了。我再次挤过人群,看到了一位美得惊人的姑娘,她似乎还不到适婚年龄。不过她的脸色苍白,神情忧郁,看起来心事重重;我甚至觉得她的眼睛因为刚刚哭泣而变红了。她脸上每一处轮廓都显得十分严谨,这为她的美貌增添了一种庄重与严肃感。但在这种严厉与庄重、忧郁之下,仍能看出一种天真的稚气——那种难以形容的纯真、柔弱与年轻,仿佛在无声地恳求怜悯。

人们说她只有十六岁。我仔细看了看新郎,突然认出他就是五年未见的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我再看向她……天哪!我开始拼命地挤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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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教堂。我听到人群中有人说,新娘是个继承人,她的嫁妆有五十万……还有价值连城的嫁妆品。

“不过,这倒真是笔不错的买卖!”我一边走上街道,一边这么想。

波尔宗科夫:一个故事

我开始仔细观察那个男人。即便从外表上看,他也有某种奇特之处,足以让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进而引发一阵无法抑制的笑声。我就是如此。我得说,那个小个子的目光极其活跃,或许是因为他对所有注视他的目光都极为敏感,以至于他几乎凭本能就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于是立刻转向观察者,焦急地分析对方的表情。他不停地转动身体,看起来简直就像一个会跳舞的玩偶。真奇怪!尽管他几乎以小丑的身份为生,随时可能遭受各种嘲笑,但从他所处的环境来看,他似乎很害怕被人嘲笑。那些自愿当小丑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但我立刻意识到,这个奇怪的家伙、这个可笑的男人绝非职业小丑。他身上仍有一种绅士风度。他的不安与忧虑其实反而是对他有利的表现。在我看来,他愿意为他人服务,更多是出于善良的心肠,而非功利考虑。他任由别人当面以最无礼的方式嘲笑他,但同时——我敢发誓——一想到听众们竟如此残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发笑,而不是因为他的言行,而是针对他整个人、他的内心、他的头脑、他的外貌、他的整个身体,他就感到心痛不已。我深信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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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荒谬之处;然而这种抗议情绪立刻就在他心中消失了,尽管它总会以各种方式再次出现。我确信,这一切都源于他那颗善良的心,而非害怕被赶走或无法向别人借钱。这位先生总是借钱,也就是说,他以乞讨的形式向别人要钱——在用自己的钱款取悦他人之后,他便觉得自己有资格向他们借钱。可是,天哪!他借钱时的样子真是糟糕至极!他请求借款时的表情更是令人难以置信!我简直无法想象,在那个小个子男人那张布满皱纹、棱角分明的脸上,竟能同时出现如此多不同的表情,承载着如此多种多样的情感,还有那些极其可怕的面部表情。羞愧、傲慢、因脸红而产生的烦躁、愤怒、对失败的恐惧、为敢于打扰他人而请求原谅、对自己尊严的维护,以及更深切的自我卑微感——所有这些情绪都在他的脸上飞速掠过。整整六年时间,他一直以这种方式在世间挣扎,却始终无法在需要借钱的关键时刻保持恰当的态度!不用说,他永远不可能变得冷酷无情或彻底卑微——他的心太敏感、太充满激情了!事实上,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诚实、最正直的人之一,只是有个小缺点:为了帮助他人,他会毫无怨言地、无私地做任何卑微的事。简而言之,他就是所谓“穷光蛋”的典型代表。最荒谬的是,他的穿着与其他人并无二致,既不差也不好,甚至还算整洁,甚至有些讲究,他还试图维持自己的体面和尊严。这种外在的平等与内在的不平等,他对自己的不安以及持续的自我贬低——这一切都显得极为矛盾,让人既想笑又想同情他。如果他真心相信(尽管经验告诉他有时也会这么想),那些人都是世界上最好脾气的人,他们只是在看一些有趣的东西,而不是在嘲笑他丧失尊严,那么他一定会立刻脱下外套,把里面朝外穿,然后穿着那样衣服在街上走,既给别人带来欢乐,也让自己开心。但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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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远也无法实现那个目标。另一个特点是:这个古怪的家伙很骄傲,不过在风险不大的时候,他也会偶尔表现出慷慨的一面。真有意思的是,他有时会不惜牺牲自己,以勇敢甚至近乎英雄主义的方式,来对付那些让他怒不可遏的客人。但那只是偶尔而已……简而言之,他完全符合“殉道者”的定义,但却是最无用的,因而也是最可笑的殉道者。

客人们正在热烈讨论着。突然,我看到我们的那位古怪朋友跳上椅子,大声呼喊,想要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听着,”主人低声对我说,“他有时候会讲一些非常有趣的故事……你感兴趣吗?”

我点点头,挤进了人群中。一个衣着考究的绅士跳上椅子并大声喊叫的景象确实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些不认识这个古怪家伙的人面面相觑,而其他人则哄堂大笑。

“我认识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他!”那个古怪家伙从高处喊道,“各位先生,请允许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我可以讲一个关于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的精彩故事!我知道一个极其有趣的故事!”

“快讲吧,奥西普·米哈利奇,快讲。”

“讲吧。”

“听着。”

“听啊,听啊。”

“我开始讲了;不过,各位先生,这是个相当特别的故事……”

“很好,很好。”

“这是个有趣的故事。”

“非常好,太棒了,快继续吧!”

“这是关于您这位卑微之人的私生活中的一个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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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为何还要费心宣布这是个喜剧呢?”
“而且还有点悲剧色彩!”
“诶?!!”
“简而言之,各位先生,现在我将为大家讲述一个会让你们乐在其中的故事——也正是这个故事,让我结识了如此有趣又有益的朋友们……”
“别玩双关语了!”
“就是那个故事。”
“快点结束开场白吧。那个有价值的 story啊。”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金发年轻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似乎无意间拿出了钱包而非手帕。
“各位先生,听完这个故事后,我希望你们中有很多人能取代我的位置。最后,也是因为这个故事,我至今仍未结婚。”
“结婚!有妻子了!波尔尊科夫居然想结婚了!!”
“我承认,我很想见见波尔尊科夫夫人。”
“请告诉我那位未来波尔尊科夫夫人的名字吧。”一个年轻人走上前问道。
“好了,各位先生,第一章开始吧。就在六年前,春天,3月31日——请记住这个日期,各位先生——在那一天的前夕……”
“4月1日的前夜!”一个卷发青年叫道。
“你的猜测真是快得惊人。当时已是傍晚,N镇上渐渐陷入暮色,月亮即将升起……一切都很符合那种氛围。就在暮色渐浓的时候,我也偷偷地离开了我那简陋的住处——当然,先向我那已经去世的、行为极为古板的祖母告辞了。请原谅我使用这么一种时髦的表达方式,这是我最后一次从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那里听到的。不过我的祖母确实很古板:又瞎又哑又聋,愚蠢至极……我承认,当时我浑身发抖,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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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为成就伟业做好了准备;当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抓住我的脖子时,我的心跳得像小猫一样快。”
“打扰一下,波尔尊科夫先生。”
“您有什么事?”
“请用更简单的方式说明吧,不用费太大劲了!”
“好吧,”奥西普·米哈利奇有些惊讶地说道,“我去了费多谢·尼古拉伊奇的房子里——那是他买的房子。如您所知,费多谢·尼古拉伊奇并非普通的同事,而是一个部门的负责人。我被通报后立刻被带进了书房。我现在还能想象出来:房间里很暗,几乎一片漆黑,而且也没有人点蜡烛。这时,费多谢·尼古拉伊奇走了进来。于是,就只有我们俩待在黑暗中……”
“发生了什么事?”一名军官问道。
“您觉得呢?”波尔尊科夫立刻转过身来,面容扭曲地对着那个卷发青年问道。“唉,各位,其实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是件平常的事罢了:我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纸……而他也是拿出一卷纸。”
“纸币吗?”
“对,就是纸币,然后我们就互相交换了。”
“我敢打赌,这背后肯定有行贿的意味。”一位穿着得体、头发剪得很短的年轻绅士说道。
“行贿!”波尔尊科夫立刻反驳道。
“‘哦,但愿我能成为自由主义者,就像我见过的许多人那样!’如果您也在地方上任职时,不借助祖国的力量来取暖的话……因为正如一位作家所说:‘即使是我们故乡的烟雾,对我们来说也是甜美的。’女士们,先生们,俄罗斯是我们的母亲,我们是她的孩子,所以我们会吮吸她的乳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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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哄笑声响起。
“各位先生,你们能相信吗?我从来没收过贿赂!”波尔宗科夫说着,怀疑地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一阵阵响亮的笑声淹没了他的话音。
“真的如此,各位先生……”
但他停了下来,依然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每一个人;也许——谁知道呢?——就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比在场的那些所谓正直的人还要诚实……无论如何,直到大家的笑声完全平息后,他脸上的严肃表情才消失。
“那么,”等一切恢复安静后,波尔宗科夫继续说道,“虽然我从未收过贿赂,但那次我还是犯了错;我把一笔贿赂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那是从一个收受贿赂的人那里得到的……其实,我手里有一些文件,如果我把它们交给某个人,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就会遇到麻烦。”
“那么他是从你这里买下那些文件的?”
“没错。”
“他给了你很多钱吗?”
“他给的金额,足以让现在很多人为了得到好处而出卖自己的良心……只要他们能因此得到什么好处的话。可当我把钱放进口袋时,我感觉自己好像被烫伤了一样。我真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各位先生——我当时简直生不如死,嘴唇颤抖,双腿发抖;唉,这都是我的错,完全是我的错。我内心充满愧疚,甚至愿意向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请求宽恕。”
“那他怎么样了?他原谅你了吗?”
“但我并没有请求他的宽恕……我只是说说自己的感受而已。你知道的,我是个心肠脆弱的人。我看到他正直视着我的脸,他说:‘奥西普·米哈伊洛维奇,你就不怕上帝吗?’唉,我还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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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吗?出于礼貌,我把头偏向一边,举起双手。‘我怎么会不敬畏上帝呢,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但我这么说只是出于礼貌罢了……我简直想钻进地里去。 “毕竟您是我们家的老朋友了,可以说就像儿子一样——谁知道上天还会为我们安排什么啊,奥西普·米哈伊洛维奇?可现在您却要告发我——一想到这个我就……那我还怎么看待人类呢,奥西普·米哈伊洛维奇?”没错,先生们,他真的训斥了我一顿!“来吧,”他说,“您告诉我,那之后我还该怎么看待人类呢,奥西普·米哈伊洛维奇。”我在心里想:他该怎么想呢?你们知道吗,我的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声音也在颤抖。深知自己有多软弱,我立刻抓起帽子。“您要去哪儿,奥西普·米哈伊洛维奇?在这种日子的前夜,您总不至于还心怀恶意吧?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啊……”“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我说,“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事实上,先生们,我彻底崩溃了,就像糖棒一样融化了。而我口袋里的那些钞票,似乎也在喊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该死的窃贼!”它们仿佛有百斤重……(要是有百斤重该多好啊!)……“我看,”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说,“您已经悔改了……您知道明天就是……”“埃及的圣玛丽亚节……”“好了,别哭了,”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说,“够了:您犯了错,现在也悔改了!来吧,也许我能让您重新回到正道上……”他说,“也许,我那卑微的守护神们”(没错,就是“守护神”,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那个混蛋)“能温暖您那颗冷漠的心……我不是说冷漠,而是犯错的心……”他抓住我的胳膊,带我走进他的家人中间。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我浑身发抖!我在想,我该用怎样的眼神面对他们——你们知道的,先生们……呃,我该说什么呢?情况变得相当棘手了。”

“不是波尔尊科夫夫人吗?”

“是玛利亚·费多西耶夫娜,只是她并没有机会承受您给她的那个名字,她没能获得那份荣耀。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说得对,其实在那之前六个月,家里确实把我当作儿子一样对待;当时还有个名叫米哈伊洛·马克西莫维奇·德维加廖夫的退役军官还活着。但上帝让他去世了,他也一直拖延处理自己的事务,直到死亡替他解决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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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
“唉,没关系,各位先生,请原谅我,那只是口误罢了。虽然那个双关语很糟糕,但也没关系——真正糟糕的是后来发生的事:可以说,我除了面临被那混蛋开枪打死的命运之外,别无出路,因为他根本不愿让我进他的房子(他生活得极为奢华,因为他一直都懂得如何为自己积累财富),不过也许他确实认为我就是他的儿子吧。”
“啊哈!”
“没错,就是那样!于是,在费多西·尼古拉伊奇那里,他们开始对我冷淡对待。我注意到了这些,但选择保持沉默;但不幸的是(或者也许该说幸运的是!),有个骑兵军官像雪片般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小镇上。他的任务是为军队购买马匹,以骑兵的方式行事,但他却牢牢地驻扎在费多西·尼古拉伊奇的家里,仿佛要围攻那所房子一样!我按照自己的习惯,用迂回的方式试图与他沟通:我说了这说那,问他我究竟做了什么才会受到这样的对待,还说自己几乎就像他的儿子一样,希望他能表现得更像一个父亲……他开始回答我了。而一旦他开口说话,那就简直像一部长达十二章的史诗,你只能乖乖听着,垂涎三尺,欣喜若狂。不过那些话根本毫无道理可言,根本无法理解其含义。你会像个傻瓜一样困惑不已——他把你弄得一头雾水,像鳗鱼一样扭来扭去,逃避你的追问。那真是一种特殊的‘天赋’,一种真正的天赋——即便与自己无关,也会让人感到恐惧。我尝试了各种方法,四处奔走。我带了女歌手的歌,送了她糖果,还想着要说些有趣的话。我也试着叹息、呻吟,说‘我的心好痛,因为爱情而痛苦’。我还试图流泪,试图向他秘密解释。人真是愚蠢啊……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岁了……一点都没意识到!我使出了浑身解数,但还是失败了。我得到的只有嘲笑和讥讽。我怒不可遏,气得喘不过气来。于是我悄悄离开,再也不愿踏进那所房子。经过深思熟虑后,我决定告发他。当然,那是很卑鄙的行为——我承认,我其实是想出卖一个朋友。我有大量的材料,非常有力的材料——那可是一笔大买卖。把它们换成现金后,我能得到1500卢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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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原来那就是贿赂!”
“是的,先生,那就是贿赂——而且应该是收受贿赂的人来支付它——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可以向您保证!好了,我继续说吧:他把我强行拉进他们喝茶的房间,那时我几乎已经奄奄一息了。他们见到我时,似乎很生气,不过也不算真正生气,只是感到受伤——伤得极其严重……他们看起来心碎极了,完全崩溃了。但与此同时,他们的脸上又浮现出一种尊严的神情,表情严肃,带着一种父亲般的慈爱……就像浪子回到了父母身边一样!他们让我坐下一起喝茶,但其实没必要那样做: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有个水壶在不停地沸腾,双脚则冰冷如冰。我感到无比羞愧、胆怯。他的妻子玛丽亚·福米尼什娜从一开始就用很随意的语气跟我说话。
‘孩子,你怎么变得这么瘦了?’
‘我身体不太好,玛丽亚·福米尼什娜,’我说。我的声音颤抖不已。
然后,突然间——那老妇人肯定一直在等待机会来挖苦我——她说道:
‘看来你的良心很不安吧,奥西普·米哈利奇,亲爱的!我们父女间的款待对你来说简直是一种责备!你是因为我流的眼泪而受到惩罚的。’
“没错,她真的这么说了——她还有脸这么说。对她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她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她只是坐在那儿倒茶而已。要是在市场上,我敢打赌,她的叫喊声会比那些卖鱼的女人还要响亮……她就是那种女人。后来,更糟糕的是,女儿玛丽亚·费多西耶夫娜也进来了,她看起来很天真无邪,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通红,好像哭过一样。我当场就傻掉了。不过后来才知道,那些眼泪其实是为了那个骑兵军官而流的。他已经准备回家了,彻底离开了;因为你知道,他早就该走了——我在这里顺便提一下这件事吧;并不是说他的假期刚好结束,而是……直到后来,这对慈爱的父母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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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能怎么办呢?只能把这件事保密——毕竟又多了一个家庭成员!
“唉,我实在没办法——一看到她,我就完蛋了。我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帽子,想立刻起身离开。但那根本不可能,他们把我的帽子拿走了……我得承认,我确实考虑过不戴帽子就离开。‘好吧!’我这么想——但不行,他们把门锁上了。接着就是各种玩笑、眨眼示意以及些小动作。我尴尬得不知所措,说了些蠢话,还胡言乱语,谈论爱情之类的事情。那个迷人的姑娘坐在钢琴前,带着受伤的表情唱起了那首关于骑在剑上的轻骑兵的歌——这彻底让我崩溃了!
‘好了,’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说,‘一切都忘了,过来投入我的怀抱吧!’
我立刻倒在他身上,脸贴在他的马甲上。
‘我的恩人!您简直就是我的父亲!’我说着,流下了大量的眼泪。天哪,求您怜悯我们吧,场面真是混乱不堪!他哭了,他的妻子也哭了,玛申卡也哭了……还有那个金发女孩,她也哭了……这还不够:那些年幼的孩子也从各个角落里跑出来(看来上帝已经给他们装满了‘箭袋’),他们也跟着哭泣……如此多的泪水,如此强烈的情绪,如此大的喜悦!他们找到了那个迷失的孩子,就像士兵回到了家中一样。之后我们喝了点酒,玩了些游戏,还有‘我肚子疼’——‘在哪儿疼?’——‘在心里’——‘是谁让你这么疼的?’那个迷人的姑娘脸红了。我和那位老人喝了一些酒——他们彻底征服了我。
我头晕目眩地回到祖母身边。一路上都在笑;我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了整整两个小时。我叫醒了祖母,告诉她我的幸福。
‘可那个坏蛋有没有给你钱?’
‘有啊,奶奶,真的有,亲爱的——我们终于得到了很多好运:只要张开手就能得到它。’
我叫醒了索弗龙。
‘索弗龙,’我说,‘帮我脱掉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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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弗隆帮我脱掉了靴子。
‘来吧,索弗隆,现在来祝贺我吧,亲我一下!我要结婚了,我的孩子,我真的要结婚了。你明天可以尽情喝醉,尽情狂欢,亲爱的朋友——你的主人要结婚了。’
我的心里充满了欢乐与笑声。我渐渐要入睡了,但有什么东西又让我醒来。我坐下来思考:明天是4月1日,一个充满欢乐的日子——我该做些什么呢?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于是,先生们,我从床上起来,点上一支蜡烛,像原来那样坐在书桌前。我兴奋得简直无法自控——你们知道,当一个人完全被情绪冲昏头脑时是什么样子吧?亲爱的朋友们,我简直乐不可支。你们看我这个人吧:别人从你这儿拿走什么,你就再给他们点别的,还说‘这个也拿去吧’。他们打你的脸,而你却高兴地把整个后背都献给他们。然后他们就像用面包引诱狗一样试图诱惑你,你就用自己愚蠢的双手拥抱他们,全心全意地亲吻他们。看,我现在正在做什么啊,先生们!你们在笑,在窃窃私语——我看得见!等我把我的故事讲完之后,你们就会开始嘲笑我,攻击我,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是谁在驱使我这么做呢?是谁站在我背后低声对我说‘继续说,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可我还是继续说下去,试图让你们满意,就好像你们是我的兄弟,我最亲爱的朋友们一样……唉!”
四周逐渐响起的笑声最终完全盖过了他的声音,他似乎真的陷入了某种狂喜的状态。他停顿了几分钟,目光在众人之间游移,然后突然,仿佛被旋风卷走一般,他挥了挥手,自己也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自己的处境很有趣,接着又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先生们,我整晚几乎没睡。我整晚都在写东西:因为我想出了一个计策。唉,先生们,一想到那个计策我就觉得羞愧。如果这一切都在夜里发生的话,或许还不算太糟——我可能会喝醉,犯错,说些蠢话——但事实并非如此!天一亮我就醒了,根本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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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的心情依旧如初。我穿好衣服,洗了脸,把头发弄成卷曲状并抹上发油,穿上新买的礼服外套,然后立刻去和费多西·尼古拉伊奇一起过节日。我把之前写好的那个玩笑话放在帽子里。他再次热情地迎接我,邀请我到他身边。但我却装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心里想着前一天晚上想好的那个玩笑。我后退了一步,说道:‘不,费多西·尼古拉伊奇,请您先读一读这封信吧。’说着,我把信连同每日的汇报一起交给了他。你们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吗?原来上面写着:‘基于种种原因,上述的奥西普·米哈利奇请求被解雇。’在申请书的下方,我还签上了自己的全名!想想看,这真是绝妙的主意!今天是4月1日,所以我故意装作仍然心怀怨恨,声称自己夜里改变了主意,变得脾气暴躁,比以前更加生气,仿佛在说:‘我亲爱的恩人,我既不想认识您,也不想认识您的女儿。昨天我已经把钱放进了口袋,现在我有保障了——所以这就是我要求调职、希望被解雇的申请。我可不想在费多西·尼古拉伊奇这样的上司手下工作。我想要转到别的部门去,也许到时再告诉他们。’我假装成一个十足的恶棍,想吓唬他们。这真是个不错的吓唬他们的办法,对吧?先生们,这真是妙极了,不是吗?其实从前一天开始,我的心就已经对他们软了下来,所以我想给他们一家来点小玩笑——逗逗费多西·尼古拉伊奇那颗慈父般的心。他一拿到我的信并打开它,脸色立刻变了。‘奥西普·米哈利奇,这是什么意思?’而我则像个傻瓜一样说道:‘4月1日啊!祝您有个愉快的节日,费多西·尼古拉伊奇!’就像那些躲在祖母的扶手椅后面,突然大声对着她的耳朵喊‘哎哟’来吓唬她的愚蠢小学生一样。是的……先生们,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羞愧,我不想再说了。” “胡说!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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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别胡说了!快告诉我们吧!”四周响起了这样的呼声。
“亲爱的朋友们,当时一片喧哗声,大家都惊呆了!还有‘你这个调皮鬼,坏蛋’之类的叫骂声,我可把他们吓坏了——而他们又那么友善,让我感到羞愧,不明白像我这样的罪人怎会玷污如此神圣的地方。”
“唉,我的孩子,”母亲轻声说道,“你把我吓坏了,我的腿还在发抖,几乎站不起来!我像疯了一样跑去找玛莎:‘玛莎卡,我们该怎么办啊!看看你的朋友变成了什么样子!’我对你太不公平了,亲爱的孩子。请原谅我这个老妇人吧,我被蒙骗了。我想,他昨晚回家时已经很晚了,也许他会觉得我们是故意叫他回来的,想抓住他。一想到这里我就毛骨悚然!够了,玛莎卡,别再对我眨眼了——奥西普·米哈利奇可不是陌生人!我是你的母亲,不可能说任何坏话的!感谢上帝,我已经45岁了,不是20岁啦。”
“唉,先生们,我差点当场跪在她脚下。又是眼泪,又是亲吻。还有人开始开玩笑。费多西·尼古拉伊奇也想捉弄我们,他说那只火鸟用钻石般的喙叼着信飞走了!他也试图哄骗我们——我们难道没笑吗?难道没感动吗?哼!提起这些事我就觉得羞愧。”
“好了,亲爱的朋友们,结局已经不远了。一天过去,两天、三天,一周过去了;我正式与她订婚了。婚戒也订好了,结婚日期也确定了,只是他们暂时不想公开这件事——想等检查员来访之后再说。我急切地盼着检查员的到来,因为我的幸福就取决于他。在兴奋和喜悦中,费多西·尼古拉伊奇把所有工作都推给了我:整理账目、编写报告、核对账本、平衡总数。我发现一切都非常混乱——到处都是疏漏和不规范之处。我想,我必须为岳父尽最大努力!而他一直生病,情况似乎一天比一天糟糕。事实上,我自己也变得瘦得像把扫帚一样,担心自己会崩溃。不过,我还是出色地完成了所有工作,及时把一切都整理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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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们派人来找我。我立刻赶了过去——会出什么事呢?
我看到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他的头上缠着用醋浸过的布条,他面带愁容,不停地叹息和呻吟。
‘我亲爱的孩子,我的儿子,’他说,‘如果我死了,那我该把你们交给谁呢?’
他的妻子带着所有的孩子跟了进来;玛申卡在哭泣,我也流下了眼泪。
‘哦,不,’他说,‘上帝会宽恕我的,他不会因为我的过错而惩罚你们。’
然后他让大家都离开,让我在他们走后把门关上,于是我们就单独相处了。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情?’
‘唉,我亲爱的孩子,即便在临终之际,我也无法得到安宁。我现在很困难。’
‘怎么会这样?’我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几乎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得用自己的钱去补缴国库的欠款。为了公众的利益,我什么都不在乎,孩子!我也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请不要往坏处想。那些诽谤者把我的名声搞坏了,这让我很难过……你误会了,我的头发是因为悲伤才变白的。检查员马上就要来了,马特维耶夫还欠七千卢布,我得为此负责……还有谁能帮我们呢?这责任终究要由我来承担,我到底是怎么疏忽的?我们又怎么能从马特维耶夫那里拿到钱呢?他本来就已经够困难的了,我怎么能让他陷入更糟糕的境地呢?’
‘天哪!’我想,‘多么公正的人啊!多么善良的心啊!’
‘而且,我也不想拿走我女儿的嫁妆钱,那笔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那是神圣的。的确,我自己有一些钱,但都已经借给了朋友——怎么可能短时间内把钱都拿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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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跪在他面前,喊道:‘我的恩人啊!我犯了错,伤害了您;那些诽谤者诬陷了您,请不要让我心碎,把钱还给我吧!’”
“他看着我,眼里含着泪水。‘这正是我对你所期望的,我的孩子。起来吧!当初是为了我女儿的眼泪才原谅你的——现在我的心也完全原谅你了!你治愈了我的伤痛,我会永远祝福你!’”
“先生们,当他为我祝福之后,我立刻赶回家。我把钱拿了出来:‘父亲,钱在这儿,我只花了五十卢布。’”
“‘那就好,’他说,‘但现在连小事都很重要;时间不多了,写一份几天前的报告,说明你当时缺钱,所以先借了五十卢布。我会向当局说明你已经提前拿到了这笔钱。’”
“先生们,你们觉得怎么样?我确实写了那份报告!”
“那后来呢?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如何了?”
“先生们,我一写出那份报告,事情就这样结束了。第二天一早,一个盖有政府印章的信封送到了我手上。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什么?是解雇我的命令!也就是说,要我交出工作成果、提交账目,然后离开这里!”
“怎么会这样?”
“我就是这么大声喊出来的:‘怎么会这样?’先生们,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原以为没有别的原因——但实际上,检查员已经来到了城里。我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无缘无故的,’我想。于是我立刻赶去找费多西·尼古拉伊奇。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你什么意思?’他反问。”
“‘我被解雇了啊。’”
“‘解雇?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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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看看这个!”
“那又怎样?”
“可我并没有要求收到它啊!”
“不,您是要求过的——您在4月1日提交了申请。”(我从未把那封信拿回去!)
“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真的是您吗?”
“是我啊,怎么了?”
“我的天哪!”
“很抱歉,先生。您这么早就决定退休,实在令人遗憾。年轻人应该继续服役,而您最近似乎有点心神不宁了。至于您的品行,不必担心——我会处理的!您的表现一直都很出色!”
“可那只是个玩笑而已,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我不是认真的,我只是把信交给您,希望您能像父亲一样……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真是个奇怪的玩笑,先生!怎么能拿这种文件开玩笑呢?因为这样的玩笑,有时候会让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呢。好了,再见吧。我现在很忙——有检查员要来,工作才是最重要的;您可以休息,但我们必须继续工作。不过我会为您办理品行证明的——哦,还有一件事:我刚从马特维耶夫那里买了一栋房子,一两天后我们就搬进去。所以恐怕在新家就见不到您了。祝您一路顺风!”
我跑回了家。
“我们迷路了,奶奶!”
她伤心地哭泣着。这时,我看到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的仆人拿着一张纸条和一个鸟笼过来了,鸟笼里有一只椋鸟。我真心实意地把那只椋鸟送给了她。纸条上只有“4月1日”几个字,没有别的内容。各位,你们觉得这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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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后来啊!我曾经见过费多西·尼古拉耶维奇一次,本想当面告诉他,他是个无赖。”
“然后呢?”
“可是,先生们,我实在下不了手。”

小英雄
一个故事

那时我快十一岁了,七月份时,我被送到莫斯科附近的一个村庄,和一位名叫T的亲戚一起过假期。他的家里挤满了客人,大概有五十人,甚至更多……我不记得了,也没去数过。屋里充满了喧闹与欢乐的气氛,仿佛永远都是假期,永远不会结束。看来我们的主人决心要尽快花光他所有的财富,而事实上,不久前他就真的做到了这一点——把所有的钱都花得一干二净。

不断有新客人到来。莫斯科就在附近,所以那些离开的人只是为其他人腾出空间,而这场永无止境的假期依旧持续着。各种庆祝活动接连不断,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人们会到周边地区去骑马、去森林或河边游玩、野餐、在户外用餐;还会在房子的大露台上聚餐,那里有三排美丽的鲜花,它们的香气弥漫在清新的夜风中。华丽的灯光让那些本来就漂亮的姑娘们显得更加迷人,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当天的喜悦之情,眼睛闪闪发光,彼此间还互相交谈着,发出阵阵笑声。还有舞蹈、音乐和歌唱;如果天气阴沉,就会举办活人画表演、猜字游戏、谚语比赛,甚至还会举办私人戏剧演出。那儿还有善于交谈的人、讲故事的人以及机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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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人站在最前面,十分显眼。当然,流言蜚语也不断出现——没有这些流言,世界就无法运转,数百万人会像苍蝇一样因无聊而死去。但那时我只有十一岁,满脑子都是别的兴趣,要么没注意到那些人,就算注意到了,也看不全。直到后来,一些事情才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那幼稚的眼光只能看到景象中光明的一面,以及整体的热闹与繁华——这一切都是我第一次见到和听到,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最初的几天里,我完全不知所措,头脑一片混乱。

我一直提到自己的年龄,显然,我只是个孩子而已。那些漂亮的女士们抚摸我时,根本没考虑过我的年龄。但奇怪的是,一种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感觉已经占据了我;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低语着,而在此之前我的内心对此一无所知、毫无概念。不知为何,那种感觉突然开始让我心悸不已,我的脸也常常因为羞愧而发红。有时我会感到尴尬,甚至怨恨自己还处于童年阶段所享有的种种特权。有时我又会被一种奇妙的感觉所淹没,于是便躲到某个角落里,想独自静一静,似乎在努力回忆些什么——那些我原本以为记得很清楚的东西,如今却突然忘记了;没有它们,我就无法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也无法继续生存下去。

最后,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向所有人隐瞒着什么。但我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因为作为一个小男孩,我一想到这件事就会羞愧得想哭。很快,在这纷乱的周围环境中,我感到了孤独。虽然还有其他孩子,但他们要么比我大很多,要么比我小很多;而且我也没心情和他们相处。当然,如果我没有处于这种特殊的环境中,也就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在那些迷人女士们眼里,我仍然只是那个他们喜欢抚摸、可以当作小玩偶来逗弄的小不点。其中有个特别迷人的女人,她有着浓密华丽的头发,是我从未见过、可能也永远不会再见到的那种发型。她似乎下定决心要一直缠着我。我感到困惑不已,而她则因为总能引发我们周围的笑声而感到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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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爱对我搞那些疯狂又调皮的恶作剧,而这显然让她乐此不疲。在学校里,她的同学们大概都给她起了个绰号,叫“爱捉弄人的人”。她长得极为漂亮,那种美貌让人从第一眼起就无法移开视线。她与那些普通、端庄、皮肤如绒毛般柔软的少女们,或是牧师的女儿们截然不同。她的身高不算高,体态略显丰满,但五官却十分柔和、精致、线条优美。她的脸上总带着一种敏捷的神情,整个人仿佛充满活力,就像火焰一般明亮、迅速且充满生机。她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仿佛会闪烁出火花,宛如钻石一般闪耀。就算有再黑的双眼,我也不会愿意用它们来换取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因为她的蓝眼睛比任何安达卢西亚人的眼睛都要美丽。事实上,我的金发女郎完全足以与那位被著名诗人歌颂过的深色头发的女子相媲美——那位诗人在一首优美的诗中发誓,愿意不惜折断自己的骨头,只为了能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位女神的衣袖。此外,我的这位迷人女子还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总是咯咯笑个不停,像个孩子一样顽皮,尽管她已经结婚五年了。她的嘴角始终挂着笑容,就像清晨的玫瑰花,随着第一缕阳光的到来,绽放出芬芳的红色花蕾,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我记得我到达的第二天,有人正在举办私人戏剧表演。客厅里挤满了人,没有一张空座位。因为我来得稍晚,只好站着观看演出。不过,那有趣的戏剧让我越来越想靠近一些,不知不觉中我就走到了最前排,最后靠在一张扶手椅的靠背上,而那把椅子上正坐着一位女士。那就是我的金发女神,不过我们当时还不认识。我注视着她那令人惊叹的肩膀——丰满且洁白如牛奶。不过,对我来说,无论是欣赏女人的美丽肩膀,还是看前排那位年长女士头上戴着带彩色丝带的帽子,其实都无关紧要。在我的金发女神旁边坐着一位已过青春期的单身女士,据我后来观察,这类人总是喜欢待在年轻漂亮的妇女身边,挑选那些不会冷落年轻人的女性。不过这并不是重点,关键在于,这位女士注意到了我专注的目光,便弯下身子对身边的朋友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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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耳边低语了些什么。那位金发女子立刻转过身来,我记得在昏暗的光线中,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由于没有准备好面对这样的目光,我就像被烫到了一样吓了一跳。那位美人微笑了。
“你喜欢他们的表演吗?”她问道,用一种既羞涩又带点嘲弄的表情看着我的脸。
“喜欢。”我回答道,仍然充满惊奇地注视着她,这显然让她很开心。
“那你为什么还站着?会累的吧。找不到座位吗?”
“问题就在这儿,我找不到。”我回答道,心里满是对自己处境的烦恼,却没注意到她那双闪亮的眼睛,反而为能找到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好人而感到高兴。“我到处都看了,但所有的椅子都被占满了。”我补充道,仿佛在抱怨椅子都被占用的情况。
“过来吧。”她迅速说道,总是立刻执行自己的决定,其实也是立刻实施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疯狂念头。“过来,坐在我的膝盖上。”
“坐在你的膝盖上?”我重复道,十分惊讶。我之前已经说过,我开始厌恶童年的特权,并为此感到羞愧。而这位女士,似乎是在取笑我,她的行为比其他人更过分。此外,我一直是个害羞胆小的男孩,最近对女性更是格外羞怯。
“没错,就坐在我的膝盖上。你为什么不想坐呢?”她坚持着,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简直是在咯咯笑,不知道是在笑自己的怪行为,还是在笑我的窘迫。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我脸红了,慌乱中四处张望,试图找到逃跑的机会;但她看出了我的意图,立刻抓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然后突然、出人意料地用她那双顽皮而温暖的手握住我的手,开始捏我的手指,疼得我不得不竭力忍住不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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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出了极其荒谬的怪脸。更让我震惊、困惑,甚至感到恐惧的是,竟然有如此愚蠢又恶毒的女人,会无缘无故地在众人面前对男孩说胡话,还捏他们的手指。我的沮丧表情大概暴露了我的困惑,因为那个调皮的女孩对着我大笑,仿佛疯了一般,同时还不停地用力捏我的手指。她非常享受这种恶作剧带来的乐趣,一心想要让一个可怜的男孩陷入混乱与尴尬之中。我的处境实在绝望——首先,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周围的几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有的露出惊讶的表情,有的则哈哈大笑,他们立刻就明白那个漂亮女孩在搞什么恶作剧。我也很想尖叫,因为她因为我不出声而愈发用力地拧我的手指;但我像斯巴达人一样决心忍受痛苦,生怕哭出来会引起更大的骚动,那是我无法承受的。在极度绝望中,我终于开始与她搏斗,用尽全力试图抽回手,但她的力气远远超过我。最后我实在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尖叫——这正是她所等待的!她立刻放开了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离开,就好像不是她在搞恶作剧,而是别人干的。就像那些学生一样,一旦老师转过身去,他们就会捉弄身边的同学,捏弱小孩子的手,推他们或用肘部撞他们,然后立刻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学习,从而惹恼老师,让老师像鹰一样冲过来惩罚他们。不过幸运的是,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我们主人的精彩表演吸引了,他正在扮演某部喜剧中的主角。大家都开始鼓掌,趁著喧闹声,我悄悄溜到房间的最远处,躲在柱子后面,惊恐地望着那个恶毒女孩所在的地方。她仍在笑,手里还拿着手帕捂着嘴。过了好一会儿,她还不停地四处张望,寻找我的身影,大概是在后悔我们之间的愚蠢争斗这么快就结束了,同时又在盘算着下一个要对我使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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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我们相识的开始,从那个晚上起,她就再也没让我安静过。她毫无怜悯之心地折磨我,成了我的暴君与折磨者。她拿我开玩笑的荒谬之处在于:她假装深爱着我,却在众人面前取笑我。对于我这样一个天性单纯的人而言,这一切实在令人厌烦至极,常常让我几乎落泪;有时我甚至处于如此艰难的境地,差点就要与这个背信弃义的“仰慕者”打起来。我的天真困惑与绝望痛苦似乎反而激起了她进一步折磨我的欲望;她毫不留情,而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摆脱她。那些总是伴随着我们的笑声,以及她那擅长引发的欢笑,都促使她继续搞恶作剧。不过最终,人们开始觉得她的玩笑有些过火了。事实上,现在回想起来,她对我这样的孩子确实太过放肆了。但那就是她的性格——她在各方面都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后来我听说,她的丈夫是个身材矮小、肥胖且脸色通红的人,虽然非常富有,但似乎总是忙于公务,他对她的宠溺程度超过了任何人。他总是忙个不停,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待上两个小时。他每天都会开车去莫斯科,有时一天甚至去两次,而且总是声称是出于工作需要。很难找到比他那张风趣而又始终保持着礼貌的面容更生动的了。他不仅极度深爱着自己的妻子,简直就像崇拜神明一般。他从不约束她。她有很多男女朋友。首先,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她;其次,这个头脑简单的姑娘在选择朋友时并不挑剔,尽管她的性格其实比我所描述的要成熟得多。在所有的朋友中,她最喜欢的还是那位与我们同行的远亲少女。她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温柔而微妙的感情,这种感情往往源于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的相遇——一方更为深刻、纯粹和严谨,而另一方则以高尚的谦逊和慷慨的自我批评态度向对方让步,意识到对方的优秀之处,并将这份友谊视为一种幸福。于是,这类人物之间的关系便充满了那种温柔而高贵的微妙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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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是无限的宽容,另一方则是爱与尊重——那种近乎敬畏的尊重,甚至会让人担心自己给这位备受珍视的朋友带来不好的印象;同时,人们还怀着渴望与这份友谊更亲近的急切心情,努力在生活的每一步都靠近那位朋友的心。这两位朋友年龄相仿,但他们在方方面面都有巨大差异——首先就是外貌。M夫人同样非常美丽,但她的美中有一种独特之处,使她从众多美丽女性中脱颖而出;她的面容总能立刻赢得所有人的喜爱,或者更确切地说,能激发每一个见到她的人内心深处那种慷慨而高尚的善意。真是有这样令人愉悦的面容啊。在她身边,每个人似乎都会变得更好、更自由、更热情;然而,她那双充满激情与活力的大眼睛却流露出胆怯与不安的神情,仿佛随时都在害怕着什么可怕的事情。这种奇怪的胆怯有时会让她那温和柔美的面容显得十分忧郁,让人联想到意大利圣母像上的宁静面容,看着她,人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悲伤,仿佛自己也遇到了什么麻烦。她那苍白而纤细的面容上,虽然线条优美得无可挑剔,但却隐含着某种无声的悲伤,偶尔还会浮现出童年时的纯真神情,仿佛在诉说着过去那些充满信任与简单幸福的时光。她那温柔却又犹豫不决的微笑,让人对她产生难以言喻的同情心,让每个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充满温暖而强烈的关切之情,即便身处远方,也会为她出面帮忙,甚至让陌生人也能感受到与她之间的亲密感。不过,这位可爱的女子看起来沉默寡言、拘谨内向,但实际上,只要有人需要同情,她一定会给予最细致的关怀与爱护。生活中有一些女人就像慈悲的修女一般,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瞒住她们,至少那些心灵的伤痛是无法隐藏的。任何正在受苦的人都可以勇敢地、满怀希望地走向她们,不必担心成为负担,因为很少有人能理解某些女人心中所拥有的那份无尽的耐心、怜悯与宽容。在这些纯洁的心灵中,蕴藏着无尽的同情、安慰与希望,尽管她们自己往往也饱受痛苦——因为深爱之人必然会经历许多悲伤——但她们的伤痛总是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因为深深的悲伤往往都是默默无闻、不为人知的。她们不会因为伤痛的深度、肮脏或恶臭而气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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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来到他们身边的人都值得得到帮助;他们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成为英雄……M夫人身材高挑、柔韧而优雅,但体型较为瘦弱。她的动作总是显得有些不规律:有时缓慢、流畅,甚至带着庄重感;有时则显得急躁得像小孩子一样。与此同时,她的举止中还有一种羞怯的谦逊,一种颤抖且无助的感觉,尽管她既不渴望也不需要保护。

我之前已经提到过,那个阴险的女人的恶劣嘲弄让我感到羞愧、震惊,更让我心痛不已。不过,还有另一个奇怪又愚蠢的原因,我将其隐藏起来,一想到它就浑身发抖,仿佛面对着一具骷髅。每当独自一人,身处那个蓝眼睛的坏女人那双充满窥探意味的眼睛无法触及的黑暗角落时,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会因困惑、羞耻和恐惧而几乎喘不过气来——简而言之,我恋爱了。这或许很荒谬,根本不可能发生。但是,为什么在周围所有的面孔中,只有她的脸能吸引我的注意呢?为什么只有她是我愿意用目光追随的人,尽管那时我根本没兴趣去观察女士们或与她们结识?

这种情况最常发生在天气恶劣、我们都被困在室内的夜晚。那时,我独自一人躲在大客厅的某个角落里,茫然地望着四周,找不到任何事情可做。因为除了那些爱取笑我的女士们之外,几乎没人会和我说话,这样的夜晚让我感到无比无聊。于是我会注视着周围的人,倾听他们的谈话——不过我往往一个字也听不懂。就在那时,M夫人那温和的眼神、温柔的微笑以及美丽的面容(因为她正是我倾心的对象),不知为何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种奇妙而模糊、却又无比甜蜜的感觉便留在了我的心中。很多时候,我会连续几个小时都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我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聆听她那富有韵律、银铃般悦耳却又略显低沉的声音。但奇怪的是,经过这一切观察之后,我除了感受到那种甜蜜而羞怯的情绪外,还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仿佛我正站在某个谜团的边缘。

没有什么比在M夫人面前遭到嘲笑更让我痛苦的了。我觉得,这种嘲弄和戏弄简直是一种羞辱。而当大家都因为我而大笑时,M夫人有时也会无奈地加入其中,这让我更加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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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之下,我总是挣脱折磨我的人,逃到楼上,一整天都独自待在那里,不敢再出现在客厅里。那时我还不明白自己的羞愧与不安为何而来;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我几乎没跟M夫人说过两句话,其实也不敢开口。然而有一天晚上,在经历了一天难以忍受的痛苦之后,我和其他人一起从外面回来。我疲惫不堪,便穿过花园回家。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我看到了M夫人。她独自坐着,似乎是故意选择了这个地方;她低着头,机械地摆弄着手帕。她沉浸在思绪中,直到我走到她面前才听到我的声音。注意到我后,她迅速从座位上站起,转过身来,我看见她急忙用手帕擦眼泪——她在哭泣。擦干眼泪后,她对我微笑,然后和我一起走回房子里。我不记得我们聊了什么;但她总以各种借口让我离开,让我去摘花,或者去看看另一条小路上有谁经过。每当我离开她时,她又会立刻用手帕捂住眼睛,擦去那些不断从心中涌出、从她那可怜的眼睛里流下的泪水。我意识到,自己频繁被她打发走,实在给她带来了麻烦。事实上,她也知道我注意到了这一切,但却无法控制自己,这让我更加心疼她了。那一刻,我对自己感到无比愤怒,几乎陷入绝望;我诅咒自己的笨拙与无能,同时又不知道该如何体面地离开她,而不暴露我已经注意到她的痛苦。于是我只能悲伤而困惑地陪在她身边,几乎处于恐慌状态,完全不知所措,找不到任何话来延续我们那寥寥无几的对话。这次相遇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整个晚上我都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偷偷观察着M夫人,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不过有两次她发现我在偷看她,第二次时,她注意到我后对我笑了笑。那是那天晚上她唯一一次微笑。她脸上的悲伤神情依然未散,脸色也变得十分苍白。整个晚上,她都在和一个脾气恶劣、爱争吵的老妇人交谈。因为那个女人喜欢窥探他人隐私、说人坏话,所以没人喜欢她,但大家都害怕她,因此不得不对她保持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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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钟时,M夫人的丈夫来了。在此之前,我一直密切注视着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那忧郁的面容;而当她的丈夫突然出现时,我看见她吓了一跳,她那苍白的脸立刻变得像手帕一样白。这一变化如此明显,以至于其他人也注意到了。我听到了一些零碎的对话,由此推测M夫人并不快乐;他们说她的丈夫嫉妒心极强,但并非出于爱情,而是出于虚荣心。他首先是个欧洲人,一个现代人,喜欢尝试最新的观念,并以此为傲。从外表上看,他是个高个子、黑头发、体格魁梧的男人,留着欧式胡须,脸色红润且自满,牙齿洁白如糖,举止也极为绅士。人们称他为聪明人。在某些圈子里,人们就是用这个词来形容那种靠剥削他人来发财的人——他们什么都不做,也不想做任何事,由于长期懒惰和无所事事,他们的心早已变成了一块脂肪。这类人总是声称自己因为一些极其复杂且不利的状况而无法有所作为,这些状况“阻碍了他们的天赋”,“看到他们的才华被浪费真是可惜”。这是他们常用的借口,也是他们的口号,这些养尊处优的胖子们随时都会用到这句话,久而久之,我们就觉得这不过是虚伪的谎言罢了。不过,也有些人虽然找不到事情可做——其实他们从来就不去寻找——却试图让别人相信他们的心里并没有脂肪,相反,那里充满了某种深邃的东西,当然,就连最出色的外科医生也很难确定那究竟是什么——当然是礼貌啦。这类人之所以能在社会中立足,是因为他们的所有本能都指向粗俗的嘲讽、短视的指责以及极度的自负。既然他们除了指出别人的错误和弱点之外无事可做,而且他们的心肠就跟牡蛎一样恶劣,那么凭借这种自我保护的能力,他们就能相当顺利地与人相处。他们对此极为自豪。例如,他们几乎坚信整个世界都欠他们些什么;这个世界就像他们珍藏的牡蛎一样属于他们;除了他们自己,其他人都是傻瓜;每个人就像橙子或海绵一样,只要他们想获取汁液就可以挤压他们;他们是到处为王的人,而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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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状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他们都是极其聪明且品行高尚的人。由于他们极度自负,根本不愿承认自己有任何缺点。他们就像那种天生的骗子——像塔尔图夫和福斯塔夫那样,是彻头彻尾的恶棍,以至于最终他们竟相信自己就该如此生活,认为一辈子都活在欺骗之中才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不断向别人宣称自己是诚实的人,久而久之便真的相信了自己是诚实的,甚至把自己的欺诈行为当作诚实的表现。他们永远无法在良心的驱使下进行自我反省,也无法做到坦诚的自我批评;因为他们太过自大。他们那无价的自我、他们的“巴力”与“摩洛”,以及他们那庞大的自我意识,始终占据着他们生活的中心位置。对他们来说,整个世界不过是一面华丽的镜子,供这个“小神”不断欣赏自己,而看不到自己身后的一切。因此,他们才会以如此负面的视角看待世间万物。他们对任何事情都有现成的说辞——更妙的是,他们总能说出最时髦的言辞。正是这些人推动了时尚的发展,他们在每个角落宣扬那些他们认为能带来成功的观念。他们拥有敏锐的嗅觉,能够迅速察觉到哪些言辞很时髦,然后抢先将其据为己有,让人以为这些言辞就是他们首创的。他们还有许多套话,用来表达对人类的深切同情,定义所谓最正确、最理性的慈善方式,同时不断抨击浪漫主义,也就是一切美好而真实的东西——而这些事物的每一部分都比他们这类人要珍贵得多。但他们太过粗俗,无法理解那些间接、曲折且不完整的真理,因此会拒绝一切不成熟、仍在发展变化中的事物。那些养尊处优的人一生都在享乐中度过,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做,也不明白各种工作有多么艰难。如果你因为粗鲁的行为触犯了他们的自尊心,那可就麻烦了——他们永远不会原谅你,会一直记在心里,并乐于报复。总而言之,我的主人公不过是一个巨大的、膨胀不堪的袋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句子、时髦的言辞以及各种各样的标签罢了。

不过,M.M.却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非常出色:他机智过人,擅长交谈和讲故事,周围总是围着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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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客厅里都是如此。那天晚上,他格外成功地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掌控了整个谈话的节奏,状态极佳,心情愉悦,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而M夫人则一直显得病恹恹的,面容如此悲伤,以至于我总觉得她的长睫毛上随时都会滴下泪水。正如我所说,这一切都让我深受触动,也让我充满疑惑。我带着一种奇怪的好奇心离开了,整夜都在梦见M夫人,尽管在此之前我很少做梦。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叫去参加一场需要我参与的活人剧排练。这些活人剧、戏剧表演以及舞蹈活动都安排在五天后的同一个晚上——也就是主人家小女儿的生日。这场几乎算是即兴组织的演出还邀请了来自莫斯科及周边别墅的另外一百位客人,因此场面十分热闹喧嚣。排练,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戏服的检查,之所以定在这么早的时间,是因为我们的负责人——一位著名的艺术家,也是主人的朋友——出于对主人的喜爱而同意负责安排这些表演并指导我们进行排练。由于时间紧迫,他急于赶回莫斯科购买所需的物品,为这场庆典做好最后准备。我和M夫人一起出演了一个场景,那是中世纪的生活场景,名为“城堡里的夫人与她的侍从”。

在排练时见到M夫人,我感到无比困惑。我一直觉得她一定能立刻从我的眼神中读出自前一天以来我心中所有的想法、疑虑和猜测。我还觉得自己似乎该为她的悲伤负责,因为前一天我看到了她的泪水,妨碍了她继续哀伤,所以她不得不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把我当作一个令人不快的见证者,以及那个知晓她秘密却未被原谅的人。不过幸运的是,一切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根本没人注意到我。我想她根本没有心思顾及我或排练的事,她心不在焉,情绪低落,显然正为某种巨大的忧虑所困扰。我的戏份一结束,我就赶紧跑去换衣服,十分钟后便走到阳台上的花园里。几乎与此同时,M夫人也从另一扇门走了出来,紧接着,她那自满的丈夫也从那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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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他刚把一群女士们领进去,便将她们交给了那位得力的随从。夫妻俩的相遇显然是出乎意料的。M夫人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慌乱起来,她不耐烦的动作中流露出些许恼怒。而那个之前还在漫不经心地点着口哨、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胡须的丈夫,在见到妻子后立刻皱起了眉头,用一种充满审问意味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她。

“你要去花园吗?”他看到她手中的阳伞和书后问道。

“不,是去小树林里。”她微微脸红着回答。

“一个人去?”

“和他一起。”M夫人指着我说道。“我每天早上都是独自散步的。”她用一种犹豫不决的声音补充道,就像人们说第一个谎言时那样。

“哼……我刚刚把那群人也都带到了那儿。他们都在花棚里聚在一起为N送行。你知道的,他就要离开了……敖德萨出了点问题。你的表妹”(他指的是那个美丽的女子)“又哭又笑,根本没法让她平静下来。不过她说你因为某件事生N的气,所以才不愿意去送他。当然,这是胡说八道吧?”

“她在笑呢。”M夫人走下阳台的台阶说道。

“原来这就是你每天的随从啊。”M先生苦笑着,用放大镜看着我。

“小子!”我被他的放大镜和嘲讽激怒了,于是当面大笑起来,一口气跳下了阳台的三级台阶。

“真是一次愉快的散步啊。”M先生喃喃道,然后便离开了。

当然,一旦M夫人向我丈夫示意让我过去,我就立刻加入了她。她的样子就好像一小时前就邀请过我一样,仿佛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一直都陪着她散步。但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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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此困惑、如此尴尬,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才选择用那个小谎言来掩饰呢?她为什么不干脆说自己是独自前往呢?我不知道该如何看着她,只能满心疑惑地开始偷偷观察她的脸庞。但就和一小时前排练时一样,她既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也没有回应我无声的疑问。同样的焦虑,只是更加强烈和明显,体现在她的表情、她的不安以及她的行走方式上。她显得很着急,走得越来越快,还不停地紧张地望着通往花园方向的每条小路。而我也在等待着什么。突然,我们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原来是一群骑马的绅士淑女正在护送N先生——就是那个突然离开我们的男人。在那些女士中,有我那可爱的“折磨人者”,M.M.曾经告诉我们她正在哭泣。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却像孩子一样笑着,骑在一匹漂亮的栗色马上飞快地前进着。当N先生走到我们面前时,他摘下了帽子,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对M.M.说一句话。很快,那支队伍就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我瞥了M.M.一眼,几乎要惊叫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泪水从眼中涌出。我们的目光偶然相遇,M.M.立刻面红耳赤,转过头去,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安与恼怒之色。显然,我又挡住了她的去路,情况甚至比上次更糟糕,但这我该如何脱身呢?似乎猜到了我的困境,M.M.打开了手中的书,面带红晕,显然试图不去看我,装作刚刚才意识到似的说道:“啊!这是第二部分。我弄错了,请把第一部分拿过来。”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的任务已经结束,显然已经被直接解雇了。我拿着她的书跑开了,再也没有回来。那天早上,第一部分仍然静静地放在桌子上……但我已不再是我自己,心中充满了恐惧。我竭力避免与M.M.见面,却又充满好奇地注视着M.M.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仿佛她身上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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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别去打扰他了。我不明白自己那荒谬的好奇心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只记得,那天早上所看到的一切让我感到十分困惑。不过,那一天才刚刚开始,对我来说却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天的晚餐时间很早。我们计划傍晚去邻近的村庄观看那里正在举办的节日庆典,因此必须及时做好准备。在过去的三天里,我一直梦想着这次出行,期待着各种美好的体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阳台上聚在一起喝咖啡。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其他人后面,躲在第三排椅子后面。出于好奇,我还是想看看,但又非常担心被M夫人发现。幸运的是,我离那位美丽的姑娘并不远。那天,她身上发生了某种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她看起来比以往更加美丽动人。我不知道这是如何、为何发生的,但这种事情在女性身上其实并不少见。此时,还有一位新客人也在场,那是一个高个子、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是我们那位美丽姑娘的追求者,显然他是专程从莫斯科赶来的,似乎是为了取代N。有传言说N也深爱着同一位女士。至于这位新来的客人,他其实早就和莎士比亚戏剧《无事生非》中的贝内迪克特与贝阿特丽斯有着类似的关系。总之,那天那位美丽的姑娘正处于最佳状态。她的谈吐和玩笑充满优雅,天真无邪,毫无防备,她以优雅的自信接受着众人的赞美,因此始终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周围总是围着一群惊讶又钦佩的听众,她从未如此迷人过。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令人惊叹且富有诱惑力,大家都认真倾听,没有一句话、一个玩笑或一句俏皮话被遗漏。我想,没人能预料到她会拥有如此高的品味、如此出色的才华和机智。通常情况下,她的优点会被那些愚蠢的任性行为、孩子气的恶作剧所掩盖,这些行为几乎近乎滑稽可笑;人们很少注意到这些,即便注意到了也很难相信。所以,如今她非凡的才华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不过,至少从M夫人的丈夫所扮演的角色来看,还有另一个特殊且微妙的因素促成了她的成功。那个疯子大胆地尝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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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疑会让几乎所有人感到满意,至少所有年轻人都会满意——他们出于种种原因,很可能是那些在她们看来至关重要的理由,对他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她不断用机智的言辞、嘲讽和挖苦来攻击他,那种攻击看似温和,实则能精准击中目标,让受害者无从反击,只能白白耗费力气,最终陷入愤怒与绝望之中。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整个过程并非即兴之举,而是事先策划好的。这场激烈的交锋其实早在晚餐时就开始了。我称其为“激烈的交锋”,是因为M先生并不愿意轻易认输。他不得不运用自己所有的冷静、机智以及难得的应变能力,才能避免彻底蒙羞。整个过程中,所有在场的人都在不停地大笑。对M先生来说,那天与前一天截然不同。可以明显看出,M夫人多次试图阻止她那个不谨慎的朋友,因为那个朋友显然试图以最荒谬可笑的方式来描绘那个善妒的丈夫——从各种迹象来看,很可能是以“蓝胡子”的形象来表现的,这也是我记忆中的情况,同时也是我后来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我以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被卷入了这场冲突,完全出乎意料。更不幸的是,当时我正站在容易被看到的地方,毫无戒心,甚至忘记了长期以来一直遵守的防范措施。突然间,我就成了M先生的死敌和情敌,一个深爱着他妻子的人,而那个女人则发誓说自己有证据,声称就在那天早上她在灌木丛中看到了……但还没等她说完,我就在了最关键时刻插话了。那一刻简直是被精心设计的,一切都是为了引向那荒谬的结局,而她的发言也充满了讽刺意味,引得众人爆发出一阵阵笑声。虽然当时我就意识到,我所扮演的角色并非整场戏中最糟糕的,但我还是感到极度困惑、恼怒和恐慌,满心痛苦与绝望,羞愧与泪水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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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过两排椅子,走上前,对着那个折磨我的人,用因泪水与愤怒而颤抖的声音喊道:“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在所有女士面前公开说出如此恶毒的谎言?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在这么多男人面前……他们会怎么说呢?像你这样的大姑娘,已经结婚了……”但我无法继续说下去,因为现场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掌声。我的举动引发了极大的骚动——我天真的行为、流下的眼泪,尤其是我似乎在为M.M.辩护这一事实,都引来了阵阵狂笑,直到现在一想到那些事我还是会忍不住发笑。我陷入极度混乱之中,惊恐万分,羞愧难当,于是用手捂住脸,冲了出去,还撞倒了正从门口进来的仆人手中的托盘,然后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拿出挂在门外的钥匙,把自己锁在里面。这样做很明智,因为外面立刻有一群漂亮的女士围了上来。我听到她们银铃般的笑声、不停的唠叨声以及悦耳的嗓音;她们就像燕子一样同时叽叽喳喳地叫着。她们每一个人都恳求我打开门,哪怕只一会儿;她们发誓不会伤害我,只是想用吻淹没我。但是……还有比这更可怕的威胁吗?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把脸埋在枕头里,既不开门也不回应。那些女士们持续敲门很久,但我却像十一岁的男孩那样固执得听不见任何声音。可我现在能怎么办呢?一切都暴露无遗了,所有我曾经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的东西全都暴露出来了!永恒的耻辱降临到了我头上!不过,的确我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会害怕,想要隐藏什么;但我确实害怕着什么,一想到那件事会被发现就吓得浑身发抖。直到那一刻,我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光荣还是可耻,值得赞扬还是应受谴责。而在此刻的痛苦与困境中,我终于明白那其实是荒谬且可耻的。同时,我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结论是错误的、不人道的、粗鄙的;但我已被击垮,意识仿佛也被压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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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陷入极度混乱之中,无法反抗那个判决,也无法对其提出任何批评。我的头脑一片混沌,只觉得自己的心遭到了残酷无情的伤害,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我感到愤怒,但那种愤慨与仇恨却是前所未有的——因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悲伤、屈辱与伤害,而且确实如此,毫无夸张之处。我那最初纯真无瑕的情感在孩提时代就被如此粗暴地践踏;我最初的纯洁与羞涩如此快地遭到揭露与侮辱;而我最初那些或许真实而美好的感受也遭到了严重破坏。当然,那些迫害我的人并不知道、也猜不透我所承受的痛苦。有一个我一直未能分析清楚的原因,某种程度上也是让我恐惧的原因,它也导致了这一切。我绝望而痛苦地躺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身体时而发烫,时而颤抖。有两个问题一直折磨着我:第一,那个可怜的美丽女孩究竟看到了什么?实际上,那天早上她在M夫人和我之间的灌木丛中能看到什么呢?第二,我现在要如何面对M夫人,才不会因羞愧和绝望而当场死去?终于,院子里传来的巨大声响将我从半昏迷状态中唤醒。我起身走到窗边,只见整个院子挤满了马车、马匹以及忙碌的仆人们。看来他们都要出发了——有些绅士已经上了马,其他人则正在登上马车……这时我想起了去村里的节日庆典的事,心中渐渐充满了不安。我开始急切地在院子里寻找我的小马,但那里根本没有小马,显然他们已经忘记了我。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立刻冲下楼去,不再考虑那些令人不快的会面或最近的耻辱……等待我的却是可怕的消息:所有的马车里都没有空位可以给我坐;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所有座位都被占满了,我不得不让出位置给别人。面对这一新的打击,我站在台阶上,悲伤地看着那一排排马车,里面没有一点属于我的空间,还有那些穿着华丽的女士们,她们的马儿不停地打着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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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位先生迟到了。他们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才出发。他的马站在门口,不停地用嘴咬缰绳,用蹄子刨地,随时都会突然惊跳起来。两名马夫正小心翼翼地牵着它的缰绳,其他人则都忧心忡忡地站在离它一定距离的地方。

发生了一件极其麻烦的事情,导致我无法同行。除了有新客人到来,占满了所有座位之外,还有两匹马生病了,其中一匹就是我的小马。不过受影响的并非只有我:看来,那位我之前提到过的脸色苍白的年轻客人也没有马可用。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主人不得不采取极端措施——把他那匹性情暴躁、尚未受过训练的烈马提供给他,同时为了让自己心安,还声称那匹马根本无法骑乘,而且他们早就打算因为它的凶猛性格而把它卖掉,只要能找到买主的话。

然而,尽管主人如此警告,那位客人仍宣称自己是个出色的骑手,无论如何也愿意骑上任何马匹,绝不放弃出行。主人没有再说话,但我觉得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狡黠而含糊的微笑。他等待着那位对自己骑术极为自信的先生,自己则没有上马,不耐烦地搓着手,不断朝门口张望;那两名牵着烈马的马夫似乎也有类似的心情,他们因能在这群人面前负责照看这样一匹随时可能无缘无故伤人的马而自豪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在他们充满期待、紧盯着即将出现的那位大胆客人的眼睛里,也闪烁着与主人相似的狡黠笑容。那匹马本身也表现得好像与主人和马夫们是一伙的——它趾高气扬,仿佛知道自己正被数十双好奇的眼睛注视着,还为自己的凶恶名声而自豪,就像某些无可救药的恶棍为自己的犯罪行为而骄傲一样。它似乎在挑战那个敢于试图约束它自由的人。

最终,那个大胆的男子出现了。因为让大家都在等待而感到内疚,他急忙戴上手套,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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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不斜视地向前冲,跑下台阶,直到伸手去抓住那匹等候着的马的鬃毛时才抬起眼睛。然而,马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同时惊恐的围观者们也发出了尖叫声,这让他立刻慌了神。年轻人后退几步,困惑地望着那匹凶猛的马——它全身颤抖,愤怒地打着响鼻,血红的双眼充满凶狠之色,不断用后腿站立,前腿高高扬起,似乎想要飞向空中,把那两个马夫一起卷走。有那么一会儿,年轻人完全不知所措;随后,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红晕,抬起头看向那些惊恐的女子们。“真是匹好马!”他自言自语道,“我觉得骑它一定很有趣……不过……我想我还是不骑了吧。”说完,他露出友善而宽厚的笑容,转向主人。

“但我敢保证,你是个出色的骑手。”那匹难以接近的马的主人高兴地回答,还热情地、甚至感激地握住了年轻人的手。“因为从一开始你就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多么可怕的畜生。”他庄重地补充道。“你相信我吗?尽管我在轻骑兵部队服役了23年,却因为有那匹畜生,每次骑上它都会被摔下来三次。坦克雷德,这里没人适合你!你的骑手恐怕得是伊利亚·穆罗梅茨那种人物吧,他现在肯定正坐在卡帕查罗沃村里,等着看你掉牙呢。快把他带走吧,他已经把大家都吓坏了。把他带出来纯属浪费时间。”他满意地搓着手说道。

需要指出的是,坦克雷德对主人毫无用处,只是白白吃着玉米而已。此外,那位老轻骑兵因为花了巨额金钱购买这匹毫无价值的马——仅仅因为它的外表好看——而失去了自己擅长驯马的名声。不过现在,既然坦克雷德让他重新赢得了名声,还让另一个骑手无法使用,他自然又获得了新的荣誉。

“那你不骑了吗?”那个金发美女叫道,她特别希望自己的骑士能在这次活动中陪伴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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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不会害怕吧?”
“我当然害怕了。”年轻人回答道。
“你是认真的吗?”
“难道你想让我摔断脖子吗?”
“那就快点上我的马吧,别害怕,它很温顺的。我们不会耽误他们的,他们马上就能换好马鞍!我会试着用你的马鞍。坦克雷德总不能一直这么难伺候吧。”
话音刚落,那个疯女人就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我们面前。
“如果你觉得坦克雷德会允许你那破旧的马鞍套在他身上,那你就太不了解他了!再说,我可不想让你摔断脖子,那太可惜了!”主人说道。此时他内心十分得意,便故作粗鲁地说话,他认为这样才符合一个豪爽的军人形象,而且还能吸引女士们的注意。这是他最喜欢的做派,也是我们都很熟悉的他的习惯。
“喂,胆小鬼,不想试试看吗?你那么想出发不是吗?”那位勇敢的女骑士说着,挑衅地指着坦克雷德,因为我竟敢与她对视,所以她不发几句刻薄的话是不会放过我的,这样她就不用白白下马了。
“我看你也不是那种人……我们都知道你是个英雄,害怕才是可耻的;尤其是当有那么多人在看着你的时候,你这个漂亮的少年。”她又瞥了眼离入口最近的马车里的夫人,补充道。
当那位美丽的女战士打算让坦克雷德骑上她的马时,我的心中充满了仇恨与复仇的欲望……但我实在无法形容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挑战时的感受。当我看到她看向那位夫人时,眼前一片黑暗。有那么一瞬间,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但那只是瞬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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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片刻的时间,就像一道火光闪过;也许那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怒火骤然燃烧起来,心中充满斗志,渴望让所有的敌人陷入混乱,当着所有人的面报复他们,让他们见识一下我究竟是何等人物。又或许,是某种奇迹,或是中世纪历史中的某些因素——这些我此前一无所知——在我混乱的脑海中涌现出各种画面:骑士比武、英勇的骑士、美丽的女子、刀剑相交的声音、人群的呼喊与掌声,还有那颗受惊的心发出的恐惧叫声。这种声音比胜利与名声更能打动高傲的灵魂。我不知道当时我脑子里出现的都是这些浪漫的幻想,还是只是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的预兆罢了。无论如何,我觉得自己的时刻到了。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一下子冲下台阶,来到坦克雷德身边的。我大声而骄傲地喊道:“你以为我会害怕吗?”我激动得几乎看不清东西,呼吸急促,脸颊发红,泪水几乎要流出来。“好吧,你就等着瞧吧!”我抓住坦克雷德的鬃毛,趁他们还没来得及阻止我,就跨上了马背。但就在那时,坦克雷德猛地抬起头,向前一冲,挣脱了那些惊呆了的马夫的手,像飓风一般飞奔而去,所有人都惊恐地叫了起来。天知道我是在马全速奔跑时如何把另一条腿也跨上马的,我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没有松开缰绳的。坦克雷德带着我冲过了栅栏门,然后向右急转,不顾道路,沿着围栏飞奔。就在那时,我听到身后有五十个人的呼喊声,那声音在我狂跳的心中回荡,让我感到无比的骄傲和愉悦,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段疯狂的童年时光。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我的头部,让我昏头转向,恐惧也被抛到九霄云外。我简直失去了理智。现在回想起来,那次举动确实有几分骑士的风范。不过,我的“骑士壮举”很快就结束了,否则后果会很糟糕。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逃脱的。我知道如何骑马,因为有人教过我。但我的小马更像是只羊,而非一匹适合骑乘的马。毫无疑问,我本应该被甩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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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坦克雷德有时间的话,他肯定会把我甩下去的。但在疾驰了五十步之后,他突然被路上的一块巨石吓到了,于是立刻掉头跑回。他猛地转身,以极快的速度继续奔跑。至今我仍不明白:为何我没有从马背上被抛出去,也没有像球一样飞出二十英尺远,更没有粉身碎骨;而坦克雷德在如此突然的转向中也没有伤到自己的腿。他冲回大门,疯狂地摇晃着头,像喝醉了一样左右乱跳,双腿胡乱挥动,每次跳跃都试图把我从背上甩下来,仿佛有一只老虎扑在他身上,用牙齿和爪子抓他的背。

再过一会儿,我恐怕就要被甩下去了;我正在坠落之中。但几位绅士立刻赶来救我。其中两人挡住了通往开阔地的道路,另外两人则骑马靠近坦克雷德,他们的马几乎要压到我的腿上,两人同时抓住了他的缰绳。几秒钟后,我们就回到了台阶旁。

他们把我从马上抱下来,我脸色苍白,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像风中的小草一样颤抖着;坦克雷德也是如此——他站在那里,马蹄仿佛深深陷入地面,整个身体向后仰,红色的鼻孔里喷出炽热的呼吸,全身不停地抽搐着,显然因为一个孩子竟敢如此放肆而感到极度愤怒和羞愧。周围到处都是困惑、惊讶和惊恐的叫声。

就在那时,我的目光碰到了M夫人的眼睛。她看起来脸色苍白且十分不安。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瞬间——我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就像被火点燃了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被自己的情绪弄得不知所措,于是胆怯地低下头。但我的目光被注意到了,被捕捉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M夫人。由于猝不及防地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她也因为某种天真的、不由自主的情绪而脸红起来,试图用笑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当然,从外面看,这一切都非常荒谬。但就在那时,一个极其天真又出乎意料的情况让我免于被所有人嘲笑,同时也为整件事增添了特别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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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险啊。那个引发了一切闹剧的可爱“迫害者”,一直以来都是我无法调和的敌人,此刻却突然冲上来拥抱我、亲吻我。当我敢于接受她的挑战,接过她抛给我的“挑战书”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之前还以为我会因为害怕而放弃的。当我骑着坦克雷德离开时,她几乎要被恐惧和自责折磨死了;而现在,一切都已经结束,尤其是当她看到我看向M夫人时的表情,以及我那困惑的神情和突然泛红的脸庞时,她那颗轻浮的心中涌现出了某种隐秘而特殊的含义——她被我的“骑士精神”深深打动了,既感动又欣喜,还为我感到骄傲,于是冲上来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她抬起那张看似严肃、天真无邪的小脸,脸上有两滴晶莹的泪珠在闪烁,她用一种从未有人听过的严肃认真的语气,指着我说:“先生们,这可是很严肃的事,请不要笑!”她没有注意到,周围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仿佛被她的热情所吸引。她那出人意料的行为、认真的表情、天真的性格,还有那双总是喜欢笑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所透露出的意外情感,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仿佛被她的表情、急促而有力的话语和动作所震撼。似乎没人能移开视线,生怕错过她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热情表情。就连我们的主人也脸红得像郁金香一样,后来有人说他承认,自己“羞愧地”爱上了这位迷人的客人整整一分钟。当然,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骑士,成了英雄。

“德·洛尔格!托根堡!”人群中响起了这样的呼喊声。

接着是掌声。

“为年轻一代喝彩!”主人说道。

“但他必须和我们一起走,他一定要和我们在一起,”那位美人说,“我们会给他找个位置,一定要给他找个地方。他就坐在我旁边,坐在我的膝盖上……不,不对!那是错的!……”她笑着纠正自己,无法抑制因我们初次相遇而产生的喜悦之情。不过,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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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温柔地抚摸着我的手,竭力安抚我,不让我生气。“当然了,当然。”几个人同时说道,“他必须离开,他已经赢得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这件事很快便解决了。那个曾经让我结识那位金发美人的女仆,立刻被所有年轻人围住,他们恳求她留在家里,把位置让给我。她只好勉强同意,脸上带着微笑,心中却充满怒火。她的保护人——也就是我曾经的敌人、现在的朋友——在她骑着马离开时叫住了她,像孩子一样笑着说,她很羡慕她,自己也很想留在家里,因为马上就要下雨了,我们都会被淋湿的。她的预言果然没错,不到一小时就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的行程就此取消。我们不得不在村里的茅屋里躲上几个小时,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才在雨后的潮湿雾气中返回家中。我开始有点发烧。就在我准备出发的时候,M夫人走到我身边,惊讶地发现我的脖子没有遮盖,外套下面也没有穿别的衣服。我回答说没时间拿外套。她拿出别针,把我的衬衫领子扣起来,又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红色纱巾,帮我围在脖子上,以免我喉咙发炎。她动作如此之快,以至于我甚至来不及向她道谢。但回到家后,我发现她正在小客厅里,和那位金发美人与那位因拒绝骑坦克雷德而因骑术出色而受到赞誉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在一起。我走上前去想要感谢她并归还那条围巾。然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我感到有些羞愧。我只想赶紧上楼,独自好好思考一下。我的心中充满了各种感受。当我归还围巾时,像往常一样,我的脸红到了耳根。“我打赌他肯定想留着这条围巾。”那个年轻人笑着说,“看得出他很舍不得你的围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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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没错!”那位美丽的女士插话道,“真是个可爱的男孩!哦!”她显然很恼火,摇着头,但在M夫人严肃的目光注视下立刻住了口——M夫人不想让这种玩笑太过分。我赶紧离开那里。

“唉,你真是个孩子啊,”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跟到另一个房间,亲热地握住我的双手说道,“如果你那么想要那块手帕,根本就不该把它还回去。你应该说把它掉在某处了,这样问题就解决了。真是个笨蛋!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真是个有趣的男孩!”她用手指轻敲我的下巴,看着我脸红得像罂粟花一样大笑。

“现在我是你的朋友了,知道吗?我们之间的敌意已经结束了,对吧?是还是不是?”

我笑了笑,一言不发地握紧她的手指。

“哦,你怎么会这么……脸色这么苍白,还在发抖?是着凉了吗?”

“是的,我感觉不舒服。”

“啊,可怜的家伙!这是过度兴奋造成的。你知道吗?你最好直接去睡觉,不用再坐下来吃晚饭,明天早上就会好起来的。来吧。”

她带我上楼,对我关怀备至。她让我自己脱衣服,然后跑下楼去给我拿茶,等我躺到床上后又亲自把茶端上来。她还给我拿来了温暖的被子。她对我的悉心照料让我深受感动;或许也是因为一整天的劳累和紧张情绪所致。当我向她道晚安时,我紧紧拥抱了她,仿佛她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一天里的种种情绪又涌上心头;依偎在她怀里时,我几乎要流泪了。她注意到了我过于激动的状态,我想她自己也有点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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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个非常好的男孩,”她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说,“请不要生我的气。你不会的,对吧?”事实上,我们成了最亲密、最真诚的朋友。我醒来的时候还比较早,但阳光已经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我从床上跳起来,感觉自己精力充沛、身体强健,仿佛前一天根本没有发烧过;此刻,我感到无比快乐。回想起前一天,我觉得如果能再次像前一晚那样拥抱我的新朋友——那位金发美女,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取这份幸福;不过现在还太早,大家都还在睡觉。我迅速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来到花园里,然后进入树林。我走向树叶最茂密的地方,那里树木的香气最为浓郁,阳光也能最明亮地照射进来,仿佛在为能够穿透浓密的树荫而欢欣鼓舞。那真是个美好的早晨。我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树林的尽头,来到了莫斯克瓦河畔。河流在山下约两百步处流淌着。河的对岸,人们正在割草。每当割草机挥动一次,我就能看到一排排锋利的镰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随后又像小蛇一样消失不见;我还看到割下的草被整齐地堆放在一边,形成一条条笔直的线条。我不知道自己沉思了多久。终于,我被一阵马嘶声和急促的蹄声从幻想中唤醒——那声音来自离我二十步远的那条通往庄园的小路。我不知道是自己听到骑手停下来的声音后才察觉到的,还是这个声音早就存在耳边却未能让我从梦中醒来。出于好奇,我走进了树林,没走几步就听到了急促但音量很低的谈话声。我小心翼翼地拨开小路两旁的树枝,走近一些,立刻又惊愕地退了回来。我瞥见了那件熟悉的白色连衣裙,还有如音乐般悦耳的女性嗓音。那是M夫人。她站在一名骑马的男子旁边,那个男子从马背上弯下身子,正急匆匆地和她交谈。令我惊讶的是,我认出他竟是N——就是前一天离开的那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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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先生一直非常忙碌。不过当时人们都说他要去俄罗斯南部的某个地方,因此当他这么早就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还是与M夫人单独在一起时,我实在非常惊讶。她显得极为激动不安,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脸颊上还挂着泪珠。那个年轻人握着她的手,弯下身去亲吻她的手。我是在他们即将分开的时候遇到他们的。他们似乎很匆忙。最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的信封,交给M夫人,然后用一只手臂搂住她,依旧没有下马,便给了她一个漫长而热烈的吻。一分钟后,他策马飞驰而过,就像一支箭一样。M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满心惆怅地转身回家。但走了几步后,她似乎突然回过神来,急忙穿过灌木丛,继续向前走去。我跟在她后面,对所看到的一切感到困惑不已。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因为恐惧而如此。我的头脑一片混乱,思绪也完全乱了套;但我记得,不知为何,我感到非常难过。透过绿色的树叶,我偶尔能看到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我机械地跟着她,始终没有失去她的踪影,尽管一想到她可能会注意到我,我就浑身发抖。最后,她走到了通往房子的小路上。等了半分钟后,我也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然而,当我看到小路上的红色沙地上有个密封的包裹时,我真是大吃一惊——我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十分钟前交给M夫人的那个包裹。我把它捡了起来。信封的两面都是空白的,上面没有地址。信封并不大,但却很厚实,显然里面装着三张或更多的便条纸。这个信封到底意味着什么?毫无疑问,它能够解开整个谜团。也许里面写着N在短暂而仓促的会面中几乎无法表达的所有话。他甚至都没有下马……他是出于匆忙,还是害怕在告别时刻欺骗自己——只有上帝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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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下来,没有走上小路,而是把信封扔在路面上最显眼的地方,然后一直盯着它,以为M夫人会注意到丢失了东西而回来寻找。但等了四分钟后,我实在忍不住了,又把信封捡起来放进口袋,接着去追上M夫人。我在花园里的大道上遇到了她。她正快步朝房子走去,虽然心事重重,目光却盯着地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前把信封交给她吗?那样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了一切,目睹了所有事情。我一旦开口就会暴露自己。而且我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她呢?她又会如何看我呢?我一直期待着她能发现丢失的东西并折返,那样我就可以趁机把信封扔到路上,让她找到它。但是没有!我们正在接近房子,她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不幸的是,那天大家都起得很早,因为在前一晚的尝试失败后,他们又安排了新的计划,而我对此一无所知。大家都在准备出发,正在阳台上吃早餐。我等了十分钟,以免被人看到我和M夫人在一起,然后绕过花园,从另一侧在很久之后才接近房子。她双臂交叉,站在阳台上来回走动,脸色苍白,显得十分焦虑,显然在竭力压抑着那种从她的眼神、步伐以及每一个动作中都能明显看出的痛苦与绝望。有时她会走下阳台的台阶,在花坛间走几步,急切地、甚至有些不顾一切地在道路的沙地上和阳台的地板上寻找着什么。毫无疑问,她已经发现了丢失的东西,而且认为信一定是掉在了房子附近的某个地方——没错,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有人注意到她脸色苍白、情绪不安,其他人也说了同样的话。她被各种关于她健康状况的询问和慰问所包围。她不得不微笑、开玩笑,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她不时地看着站在露台尽头与两位女士交谈的丈夫,而这个可怜的女人又再次感受到了和他初次到来那天的那种颤抖与尴尬。我把手伸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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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紧紧藏在口袋里,站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祈求命运能让M夫人注意到我。我渴望能让她开心起来,哪怕只是通过一个眼神来缓解她的焦虑,或是偷偷地跟她说句话。但当她偶然看向我时,我便立刻低下头去。我看到了她的痛苦,而且我没有看错。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她的秘密。我所知道的,只有我所看到的以及刚才所描述的那些事情。也许,这件事并不像乍看之下那么简单。也许那个吻是告别之吻,也许那是对她为维护自己的安宁与荣誉而做出的牺牲所给予的微不足道的补偿。N要离开了,他或许会永远离开她。就连我手中拿着的那封信——谁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又怎能判断呢?谁又有资格谴责呢?不过,毫无疑问,如果她的秘密突然被揭露,那对她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我至今仍记得那一刻她的表情,那绝对是极度痛苦的表情。想到再过一刻钟,甚至一分钟,一切就可能被发现,那封信可能就会被别人找到、拿走;信上没有地址,它可能会被打开,然后……接着会发生什么呢?还有比等待她的那种折磨更可怕的吗?她在那些即将成为她审判者的人中间走来走去。再过一分钟,他们脸上友善的笑容就会变成威胁与无情。她会在那些脸上看到嘲笑、恶意以及冰冷的轻蔑,之后她的生活将陷入永恒的黑暗,再也没有光明可言……是的,那时我并不像现在这样明白一切。我只能有些模糊的猜测和不安,以及因想到她的危险而感到的心痛,而这些我都无法完全理解。不过,无论她的秘密中隐藏着什么,如果真的需要赎罪的话,那么我所目睹的那些痛苦时刻已经足以作为赎罪了,而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时刻。不过,很快就有消息宣布该出发了。立刻,大家都忙碌起来,到处都是欢声笑语。两分钟后,露台上就空无一人了。M夫人拒绝加入大家,最终承认自己身体不适。不过,谢天谢地,其他人都出发了,大家都很着急,没人有时间再去关心她、询问她或给她建议。只有几个人留在家里。她的丈夫对她说了几句话,她回答说自己马上就会好起来,他不必担心,也没有必要为她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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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躺下,于是便独自走进花园……和我一起……在这里,她看了我一眼。真是幸运至极!我欣喜若狂,片刻之后我们就出发了。她沿着之前从灌木丛中返回时走过的那条小路前行,本能地记着来时的路线,目光低垂,专注地环顾四周,却不对我作答,或许已经忘记了我正走在她身旁。但当我们走到我捡到信的那处,小路也到了尽头时,M夫人突然停了下来,用一种因痛苦而变得微弱的声音说她感觉更不舒服了,要回家去。可当她走到花园的围栏旁时,又停了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她的嘴角浮现出绝望的微笑,彻底疲惫不堪、心灰意冷之下,她决定接受最坏的结果,一言不发地转身原路返回,甚至都忘了告诉我她的决定。我的心被同情之情撕裂,不知该怎么做。我们来到了一个小时前我听到马蹄声和他们谈话声的地方——那里有一棵遮阴的榆树,旁边有一块用巨石凿成的长椅,上面长满了常春藤、野茉莉和蔷薇;整个树林里还有许多小桥、凉亭、洞穴之类的奇妙景观。M夫人坐在长椅上,无意识地望着眼前美丽的景色。片刻之后,她打开书,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既不阅读也不翻页,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当时大约是九点半,太阳已经高高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中,仿佛要在自己的光芒中融化。割草的人早已远去,从我们这边的河边几乎看不清他们的身影;一望无际的割过草的草地连绵不断,偶尔有微风送来他们的香气。那些“不播种也不收割”、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地飞翔的生灵发出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似乎在那一刻,每一朵花、每一株草都在散发着芬芳,向它们的创造者诉说着:“父亲,我真是幸福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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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瞥了那可怜的女人一眼——在这一切欢乐的氛围中,只有她仿佛已死去一般。两行泪水静静地挂在她的睫毛上,那是痛苦悲伤从心底涌出的泪水。我有能力安慰她那颗痛苦的心,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何迈出第一步。我十分苦恼,无数次想要走向她,但每次我的脸都会变得通红。突然,我灵机一动,找到了办法,顿时有了主意。“要我为您摘一束花吗?”我用欢快的声音问道。M夫人立刻抬起头,专注地看着我。“嗯,好啊。”她最终用微弱的声音说道,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随即又把目光转向书本。 “不然过不久这里就要修剪草坪了,就再也没有花儿了。”我急切地开始行动起来。很快,我就摘了一束花——虽然很简陋,甚至觉得拿进屋里都有点不好意思。但在采摘和编织花朵的过程中,我的心却感到无比轻松。我把狗牙根和野茉莉插在靠近座位的地方,因为我知道不远处有一片尚未成熟的黑麦田。我跑过去采摘矢车菊,把它们与高高的黑麦穗混在一起,挑选出最漂亮、颜色最金黄的那些。附近还有成片的勿忘我,我的花束几乎已经完成了。在更远的草地上,有深蓝色的风铃草和野玫瑰,我跑到河边去摘黄色的睡莲。最后,我回到原处,还走进树林里,摘了一些翠绿色的枫叶,用来装饰花束。幸运的是,我在茂密的草丛中发现了一整株三色堇,旁边还有散发着香气的紫罗兰,那些小花上还挂着露珠。花束终于做好了。我用细长的草将花束绑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在花束中央,用花朵遮住它,不过只要稍加留意,还是能轻易发现那封信。我把花束送给了M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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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中,我觉得那封信太显眼了,于是又把它藏得更深一些。越靠近目标,我就越把信塞进花丛里;最后,当我到达现场时,我赶紧把信深深地塞进花束中央,这样从外面就完全看不到了。我的脸颊简直要烧起来了。我真想用手捂住脸立刻跑开,但她只是瞥了一眼我的花束,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些花是我采摘的。她几乎没看就机械地伸手接过我的礼物,然后立刻把它放在座位上,好像我就是特意把礼物交给她的那样,接着又低头看书,似乎陷入了沉思。面对这样的状况,我差点哭出来。“要是我能把花束放到她身边该多好,”我想,“要是她没有忘记它就好了!”我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躺下,用右臂垫在头下,闭上眼睛,装作昏昏欲睡的样子。但我一直注视着她,等待着时机。

十分钟过去了,我觉得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幸运的是,有个机会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金色蜜蜂被微风带了过来,对我来说真是幸运之神相助。那只蜜蜂先是在我头上飞来飞去,然后飞向了M夫人。她试着赶走它,但蜜蜂却越来越执着。最后,M夫人拿起我的花束,在我面前挥动。就在那一瞬间,信从花丛中掉了出来,落在了摊开的书上。我吓了一跳。M夫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先看着那封信,又看看自己手中的花束,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突然,她的脸红了,她惊慌地看了我一眼。但我立刻察觉到她的动作,便紧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那一刻,我绝不愿意直视她的脸。我的心像被某个村里的男孩抓住的鸟儿一样剧烈地跳动着。我不记得自己闭着眼睛躺了多久,大概两三分钟吧。最后,我终于敢睁开眼睛。M夫人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那封信,从她红润的脸颊、含泪而明亮的眼睛以及因喜悦而颤抖的五官中,我能猜到信里一定写着令人幸福的内容,她所有的痛苦都如烟消云散了。一种既痛苦又甜蜜的感觉折磨着我的心,我实在难以继续装睡下去……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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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远处传来了声音——
“M夫人!娜塔莉!娜塔莉!”
M夫人没有回答,但她迅速从座位上站起,走到我身边,俯下身来。我能感觉到她在直视我的脸。我的睫毛微微颤抖,但我强忍着没有睁开眼睛。我试图让呼吸更加平稳、安静,但我的心跳得如此剧烈,几乎让我无法呼吸。她灼热的呼吸烫着我的脸颊;她凑近我的脸,似乎想确认什么。最后,一个吻落在了我放在胸前的手上,同时还有泪水落下。
“娜塔莉!娜塔莉!你在哪儿?”我们又听到了声音,这次已经很近了。
“马上来,”M夫人用她那柔和如银的声音说道,声音因泪水而哽咽、颤抖,低到只有我能听到,“马上来!”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心终于失控了,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我的脸庞。紧接着,一个炽热的吻烫到了我的嘴唇。我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声。我睁开了眼睛,但立刻又有那块纱巾遮住了我的眼睛,好像她是想为我遮挡阳光。片刻之后,她就离开了。我只能听到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独自一人……
我摘下她的纱巾,狂喜地亲吻着它;有那么一会儿,我几乎要疯掉了……我几乎无法呼吸,用手肘撑在草地上,无意识地望着周围的斜坡,那些斜坡上分布着玉米田;还有那条蜿蜒流淌的河流,一直延伸到视线所能及的最远处,其间是点缀在阳光照耀下的山丘和村庄;还有那些深蓝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森林,它们仿佛在燃烧的天空边缘冒着烟。这幅宁静而美好的景象渐渐让我的心平静下来。我感到更加轻松,呼吸也更加顺畅了,但我的整个心灵却充满了无声的、甜蜜的渴望,就好像有一层面纱从我的眼前被揭开了,让我预感到了什么。我那颗因期待而微微颤抖的心,正胆怯而又欣喜地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探索着……突然,我的胸口开始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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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刺穿了它,泪水——甜美的泪水——从我的眼中涌出。我用手掩住脸,像小草般颤抖着,任由自己陷入第一次内心觉醒与领悟之中,第一次模糊地认识到自己的本性。从那一刻起,我的童年便结束了。
****
两小时后我回到家时,却找不到M夫人。由于某种意外,她已与丈夫一起回到了莫斯科。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普罗哈尔钦先生
一个故事

在乌斯季尼亚·费奥多罗夫娜的公寓最阴暗、最简陋的角落里,住着塞米翁·伊万诺维奇·普罗哈尔钦,他是个心肠善良的老人,从不喝酒。由于普罗哈尔钦在单位中的职位很低,所得薪水也与他的职务完全相称,因此乌斯季尼亚·费奥多罗夫娜每月只能从他那里得到五卢布的房租。有人说她收留他有自己的原因;但不管怎样,尽管有那么多人的诋毁,普罗哈尔钦终究还是成了她最喜欢的房客——当然,这是从品德良好的角度而言的。需要指出的是,乌斯季尼亚·费奥多罗夫娜是个非常正派的女人,但她特别喜欢吃肉和喝咖啡,很难坚持斋戒。她把房间租给了其他几名房客,他们支付的租金是塞米翁·伊万诺维奇的两倍,不过这些人并非安分的房客,反而都是那些嘲笑她女性化举止以及她无助处境的人,因此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极低。要不是因为他们付了租金,她根本不会愿意让他们住下来,更不愿在公寓里见到他们。从那位因酗酒而失去一只眼睛的退休职员被安葬在沃尔科沃的那天起,塞米翁·伊万诺维奇就成了她最喜欢的房客。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失去另一只眼睛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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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行为英勇;由于他的勇敢,一条腿也断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赢得了乌斯季尼娅·费奥多罗夫娜全部的善意,而且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如果他不是最终以极其可怜的方式酗酒而死的话,很可能会继续作为她的忠实追随者和马屁精生活多年。这一切都发生在佩斯基,当时乌斯季尼娅·费奥多罗夫娜只有三个房客。当她搬到新公寓并开始大规模出租房屋,接待大约十几位新房客后,普罗哈尔钦是唯一还留在那里的人。

至于普罗哈尔钦是否有某些无可救药的缺点,还是他的同伴们都有问题,从一开始双方似乎就存在误解。需要指出的是,乌斯季尼娅·费奥多罗夫娜的所有新房客无一例外地相处得像兄弟一样;他们中有些人还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每个人都轮流在纸牌游戏中把钱输给其他人;他们都喜欢在欢乐的时刻一起享受所谓“热闹的生活时光”;他们还喜欢讨论一些高尚的话题。虽然最终很少能避免争执,但由于所有人都没有偏见,整体和谐关系并未因此受到任何影响。在这些房客中,最出众的是马克·伊万诺维奇,他是个聪明且博学的人;其次是奥普列瓦涅夫;再就是普雷波洛文科,他也是个善良谦逊的人;还有个叫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的人,他的目标是进入贵族社会;此外还有抄写员奥凯亚诺夫,他曾几乎从谢苗·伊万诺维奇手中夺走最受宠的地位;还有另一个抄写员叫苏德宾;以及平民坎塔列夫,等等。但对这些人来说,谢苗·伊万诺维奇仿佛不属于他们中的一员。当然,没人想伤害他,因为从一开始大家都认可普罗哈尔钦的为人,用马克·伊万诺维奇的话来说,他是个善良无害的人,虽然不算世故,但值得信赖,也不是个马屁精,当然也有缺点;不过他之所以有时不快乐,只是因为缺乏想象力而已。更何况,普罗哈尔钦虽然缺乏想象力,但无论从外貌还是举止来看(那些爱嘲笑别人的人总喜欢挑这些毛病),他也绝不可能给人留下特别好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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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与他为敌。马克·伊万诺维奇是个聪明人,他正式承担起为谢苗·伊万诺维奇辩护的任务,并用颇为华丽的语言宣称普罗哈尔钦是个年长且值得尊敬的人,早已过了追求浪漫的年纪。因此,如果谢苗·伊万诺维奇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那完全是他的错。

他们首先注意到的是谢苗·伊万诺维奇极其吝啬的特点。这一点很快就被大家看出了,因为谢苗·伊万诺维奇绝不会把茶壶借给别人,哪怕只是片刻;而这也实在不公平,因为他自己几乎从不喝茶,需要喝点什么的时候,通常会喝一些用野花和某些草药泡制的饮品,而且他总是备有大量这类饮品。他的饮食也与其他房客截然不同。例如,他从不享用乌斯季尼亚·费奥多罗夫娜每天为其他寄宿者准备的晚餐。那顿晚餐的价格是半卢布,而谢苗·伊万诺维奇只支付25戈比,而且从不超过这个数额。所以他要么吃一碗汤配馅饼,要么吃一份牛肉;不过更多时候他既不吃汤也不吃牛肉,而是适量地吃些白面包、洋葱、凝乳、咸黄瓜之类的东西,这些要便宜得多。只有当实在受不了时,他才会再吃那半卢布的晚餐……

在这里,传记作者承认,如果不是因为这些细节能够展现这个故事主人公的一个特点,他是绝不会提及如此现实且低俗的细节的——因为这些细节确实令人震惊且可能冒犯那些喜欢英雄式形象的人。实际上,普罗哈尔钦并不穷到无法保证自己有规律地吃到足够的食物,尽管他有时会装作很穷的样子。他之所以如此行事,完全是为了满足自己奇怪的癖好,以及出于节俭和过分谨慎的考虑。不过,这一切在后面会解释得更清楚。但我们不会为了描述谢苗·伊万诺维奇的所有怪癖而让读者感到厌烦,比如就不会详细描述他的穿着打扮;事实上,如果不是乌斯季尼亚·费奥多罗夫娜亲自提到过,我们甚至都不会提及谢苗·伊万诺维奇从来不愿意把衣物送去清洗,就算偶尔去洗,也是极为罕见,以至于人们可能会完全忘记还有衣物需要清洗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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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谢苗·伊万诺维奇的传闻有很多。根据房东太太的说法,“谢苗·伊万诺维奇,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那可怜的人啊,二十年来一直躲在自己的角落里,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在他有生之世,他从来不用袜子、手帕之类的东西。”此外,乌斯季尼娅·费奥多罗夫娜还亲眼看到,由于屏风破旧不堪,那个可怜的人有时甚至没有东西来遮盖裸露的皮肤。

这些就是谢苗·伊万诺维奇去世后流传的传闻。但在他生前,哪怕是那些与他关系不错的人,若擅自闯入他的私人空间——哪怕是通过破旧的屏风缝隙——他也会忍无可忍。他是个沉默寡言、难以相处的人,而且身体也不好。他不喜欢别人给他提建议,也不喜欢那些自作主张的人。如果有人嘲笑他或未经允许就给他出主意,他就会立刻与对方发生冲突,让对方蒙羞,然后解决问题。“你只是个小孩,笨蛋,没资格给人出主意,所以你就管好你自己的事吧。你最好还是数一数自己袜子上的针脚吧!”

谢苗·伊万诺维奇是个朴实的人,从不使用正式的称呼方式。他也无法忍受那些了解他性格的人出于好玩而不断向他提问,比如他的小箱子里装了什么……谢苗·伊万诺维奇确实有一个小箱子,它放在床下,被他视若珍宝般保护着。虽然大家都知道箱子里只有些旧破布、两三双破靴子以及各种杂物,但普罗哈尔钦先生却非常看重自己的财产。有一次,甚至有人听到他对自己那虽旧但依然完好的锁表示不满,还说想换一把带有特殊弹簧和各种复杂装置的德国制锁。有一次,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因为年轻气盛而说了些极其粗俗无礼的话,声称谢苗·伊万诺维奇很可能在箱子里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留给自己后代。在场的所有人都对齐诺维的言论感到震惊。起初,普罗哈尔钦先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回应这种粗鄙的想法。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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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里说着些语无伦次的话,过了一会儿大家才明白:谢苗·伊万诺维奇是在责备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过去犯下的某些恶劣行为。接着他们又意识到,谢苗·伊万诺维奇是在预言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永远无法进入贵族社会,而且他欠衣服钱的那位裁缝一定会揍他——肯定会的——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付款了。最后,谢苗·伊万诺维奇还说:“你这个小混蛋,你想加入轻骑兵部队,但你是做不到的,我告诉你,你会出洋相的。而且我告诉你,等你的上司知道这件事后,就会让你去做抄写员,那样你就完蛋了!听见没,小混蛋?”随后谢苗·伊万诺维奇安静了下来,但躺了五个小时后,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他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又开始不停地责骂和辱骂那个年轻人,起初是对着自己说,后来则是对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说。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到了晚上,当马尔克·伊万诺维奇和普列波洛文科泡好茶并邀请奥凯阿诺夫一起喝时,谢苗·伊万诺维奇从床上起来,故意加入他们,拿出自己那十五或二十戈比,以突然想喝茶为借口,开始长篇大论地讲述自己的处境,说自己是个穷人,纯粹就是个穷人,像他这样的穷人根本没有什么可以挽救的。普罗哈尔钦也承认自己很穷,他说只是因为这个话题被提起了;前天他还打算向那个无耻的家伙借一卢布,但现在不敢借了,生怕那个小混蛋会炫耀,事实就是如此。他的工资少得连饭都买不起,而且,正如大家所见,作为一个穷人,他每个月都要给住在特维尔的嫂子寄五卢布,如果不寄的话,他的嫂子就会死;而如果依赖他的嫂子死了,他自己早就能买一套新衣服了……谢苗·伊万诺维奇就这样一直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的贫穷、嫂子以及金钱的问题,反复强调着同样的内容,试图让听众记住,直到他自己也混乱不堪,再次陷入沉默。直到三天后,当大家都已经忘记了他,也没人再想着要攻击他时,他才补充说,等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加入了轻骑兵部队,那个无耻的家伙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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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战争中失去了腿,之后便拄着木腿出现,说道:“谢苗·伊万诺维奇,好心的朋友,请给我点吃的吧!”但谢苗·伊万诺维奇既不给他食物,也不看他这个无礼的家伙。他只能自己想办法应付了。这一切自然显得十分有趣,同时又让人觉得好笑至极。大家无需多想,便一起决定进一步调查此事,出于好奇心,他们决定集体向谢苗·伊万诺维奇发起攻击。而普罗哈尔钦先生自从和他们住在一起后,也总是喜欢打探他们的各种情况,提出各种问题,大概是出于他自己的私心。于是,双方之间便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建立了联系。为了建立关系,谢苗·伊万诺维奇总是使出他那套独特而又巧妙的手段,读者已经有所了解。他会在喝茶的时间从床上起来,如果看到其他人聚在一起泡茶,他就会以一个安静、理智且友善的人的身份走过去,像往常一样拿出他应得的20戈比,然后表示想加入他们。这时,那些年轻人会互相使眼色,以此表明他们正在联合起来对付谢苗·伊万诺维奇,接着开始交谈,起初谈话内容还算得体有礼。随后,其中比较机智的人就会无缘无故地开始讲述一些消息,而这些消息往往都是完全虚假且难以置信的。比如,他会说有人听到那位大人那天对德米德·瓦西里耶维奇说,他认为已婚的职员比未婚的更可靠,也更适合获得晋升机会,因为他们更加稳重,而且婚姻还能提升他们的能力;因此,他——也就是说话的人——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更有利于获得晋升,正竭尽全力尽快与某个名叫费夫罗尼娅·普罗科菲耶夫娜的人结婚。或者他会说,有人多次指出他的某些同事完全没有社交礼仪,举止粗鲁,因此无法取悦上流社会的女士们;所以,为了消除这一缺陷,应该从他们的工资中扣掉一部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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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人们开始讨论各种荒谬的传言:比如要租用场所让这些人学习舞蹈,从而学会绅士风度、礼貌待人、尊重长辈、拥有坚强的意志力、善良感恩的心以及各种优秀的品质。还有人说,打算让一些职员——从年纪最大的人开始——接受各种方面的考核,以提高他们的文化水平;这样一来,各种真相就会暴露出来,某些人就不得不摊牌了。总之,有成千上万类似的荒谬传言被人们议论着。由于大家都相信这些传言,因此都表现出兴趣,不断提问,并将其应用到自己身上;有些人则装出一副沮丧的样子,摇着头向别人寻求建议,问如果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显然,像普罗哈尔钦那样不那么轻信且头脑清醒的人,也会被如此普遍流传的传言所迷惑。此外,从种种迹象来看,可以肯定的是谢苗·伊万诺维奇极其愚蠢,很难理解任何新奇的想法;每听到新事物时,他总要先仔细思考、消化,试图弄清楚其含义,经过一番挣扎后或许才能理解它,即便如此,也是以一种只有他自己才有的独特方式……

就这样,谢苗·伊万诺维奇身上开始显现出一些奇特且出乎意料的特质……各种闲言碎语随之而来,最终以各种附加信息的形式传到了办公室里。更令人震惊的是,一向没什么变化的普罗哈尔钦突然间,无缘无故地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他的面容显得不安,眼神胆怯,带着恐惧和怀疑的神情。他走路时小心翼翼,时刻保持警觉,为了进一步强化自己新出现的性格特征,他还产生了探究真相的欲望。他对真相的热爱甚至达到了极点,以至于有两次亲自去询问德米德·瓦西里耶维奇,那些每天源源不断地传来的奇怪传言是否可信。我们在这里不提及谢苗·伊万诺维奇的这些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只是出于对他声誉的考虑。正因如此,人们开始认为他是个厌世且漠不关心他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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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开始发现,西蒙·伊万诺维奇身上有许多不可思议之处。他们的判断并非完全错误,因为不止一次有人看到他完全忘乎所以地坐在那里,张着嘴,笔悬在半空,仿佛被冻住或石化了一般,与其说他是个有理智的人,倒不如说他更像一个理性存在的影子。有时,那些无辜地正望着他的绅士们,一旦瞥见他那呆滞无神、充满疑惑的眼神,就会吓得浑身发抖,于是会在重要文件上弄出污渍或写上一些完全不合适的字句。西蒙·伊万诺维奇的这种行为让所有有教养的人感到尴尬和恼火……终于,当某个晴朗的早晨,办公室里传出传言说普罗哈尔钦先生竟然把德米德·瓦西里耶维奇吓跑了——因为他在走廊里遇到西蒙·伊万诺维奇时,对方的行为实在怪异至极,以至于迫使上级不得不退避——西蒙·伊万诺维奇终于也听说了自己的行为。听到这个消息后,他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穿过桌椅,走到入口处,亲手取下外套穿上,然后离开,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无法确定他是出于惊恐还是其他原因才这么做,但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办公室,都一时找不到他的踪迹……
我们不会仅仅将西蒙·伊万诺维奇的命运归咎于他的古怪性格,不过必须告诉读者,我们的主人公是个极为内向的人,不习惯社交。在结识新房客之前,他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以沉默寡言甚至略带神秘感著称。他在佩斯基居住期间,一直躺在屏风后的床上,既不说话也不与任何人来往。他的两位老房客也是如此:他们也是些神秘的人,同样在屏风后面度过了十五年时光。那些幸福而宁静的日日夜夜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过去,一切都在平静中延续着。由于周围的一切都如此和谐,无论是西蒙·伊万诺维奇还是乌斯季尼亚·费奥多罗夫娜,都记不清究竟是何时命运让他们相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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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有十年,也许二十年,甚至二十五年吧,”她有时会对新租客们说,“自从他和我住在一起以来,那个可怜的家伙,愿上帝保佑他!”因此,对于我们故事中的主人公来说,由于他根本不习惯社交生活,当一年前,这个原本正派谦逊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一群喧闹吵闹的年轻人中间时,他自然会感到十分惊讶——那些人都是他在办公室的同事,也是他的新室友。

谢苗·伊万诺维奇的失踪在公寓里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其一,他是大家最喜欢的住客;其二,由房东保管着的他的护照似乎被不小心弄丢了。乌斯季尼亚·费奥多罗夫娜像往常一样,在这种关键时刻大发雷霆。她花了两天时间不停地责骂那些租客,声称是他们把她的住客赶走的,那些心怀恶意的人害了他;第三天,她命令他们所有人出去寻找那个逃亡者,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找回来,不管他是死是活。傍晚时分,苏德宾首先回来报告说已经找到了线索,他自己在托尔库奇市场和其他地方见过那个逃亡者,还跟踪过他、与他保持很近的距离,但却不敢和他说话;当时他正和一群人在弯巷里看一场房屋火灾。半小时后,奥凯亚诺夫和坎塔列夫也来了,他们的叙述与苏德宾的说法完全一致;他们同样一直跟在那个逃亡者附近,距离他不过十步之遥,但也不敢和他说话,不过他们都注意到谢苗·伊万诺维奇是与一个醉醺醺的流浪汉一起行走的。其他租客也都回来了,经过仔细讨论后,他们认为普罗哈尔钦应该离这里不远,很快就会回来;但他们也表示早就知道他会和一个醉醺醺的流浪汉在一起。那个醉汉是个极其恶劣的人,既傲慢又卑躬屈膝,显然他是以某种方式控制了谢苗·伊万诺维奇。他在谢苗·伊万诺维奇失踪前一周,和雷姆涅夫一起出现了,他在公寓里待了一段时间,告诉他们自己是为了正义而受苦,以前曾在外省服役,有个检查员来查他们,他和他的同伙们也是为了正义而受苦,之后他就来到了圣彼得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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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波尔菲里·格里戈里耶维奇面前,解释说自己是因为有人收买才进入那个部门的;但由于命运的残酷捉弄,他又被赶出了那里。后来由于机构重组,那个部门本身也不复存在了。而他之所以没有被列入新的职员名单,既是因为他根本无法胜任公务,也因为他有其他与工作毫无关系的长处——这一切再加上他对正义的渴望,当然还有敌人的诡计。讲完自己的经历后,齐莫维金不止一次地亲吻着他那阴郁且胡子拉碴的朋友雷姆涅夫,然后依次向在场的所有人鞠躬,连女仆阿芙多季娅也没忘,称他们都是自己的恩人。他自称是个不配得到帮助、麻烦又卑鄙无耻的蠢人,希望好心人能体谅他的困境与单纯。在恳求他们的庇护之后,齐莫维金展现出了另一面,变得非常开心,还亲吻了乌斯季尼娅·费奥多罗夫娜的手,尽管她谦虚地表示自己的手很粗糙,不像淑女的手;到了傍晚,他还承诺要为大家表演一段出色的角色舞蹈来展示自己的才能。但第二天,他的到访就以悲惨的结局告终。要么是因为他的舞蹈表演太过夸张,要么正如乌斯季尼娅·费奥多罗夫娜所说,他“以某种方式侮辱了她,把她当作普通女人对待,而实际上她与雅罗斯拉夫·伊里奇关系很好,要是愿意的话,早就可以成为军官的妻子了”。于是齐莫维金不得不第二天就离开。他离开后又回来,却再次被羞辱地赶走,之后又试图讨好谢苗·伊万诺维奇,还顺带抢走了他的新裤子,现在看来,他似乎把谢苗·伊万诺维奇引入了歧途。房东太太一得知谢苗·伊万诺维奇安然无恙,也就没必要再寻找他的护照了,于是立刻停止了悲伤,心情也平静下来。与此同时,一些房客决定给这个逃亡者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他们拆开了普罗哈尔钦床上的门闩,移开了床前的屏风,稍微弄乱了床铺,拿出那个著名的盒子,把它放在床脚;然后在床上放了一个“嫂子”——其实是用房东太太的旧头巾、帽子和斗篷做成的假人,模仿得如此逼真,简直可以以假乱真。做完这些后,他们便等待着谢苗·伊万诺维奇回来,打算告诉他他的“嫂子”其实只是个假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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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从乡下赶来,就躲在屏风后面,真可怜!
但他们还是不停地等待着。
在等待期间,马克·伊万诺维奇已经把半个月的工资输给了普雷波洛文科和坎塔列夫;奥凯阿诺夫因为在玩“碰鼻子”和“三张牌”的游戏而鼻子又红又肿;女仆阿芙多季娅几乎要因为寒冷而睡不着觉,还两次起身去拿木柴生火;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则每隔一会儿就出去看看谢苗·伊万诺维奇是否来了,他的衣服都湿透了。然而仍然没有任何人的踪迹——既没有谢苗·伊万诺维奇,也没有那个醉醺醺的乞丐。最后,大家都去睡觉了,只留下嫂子留在屏风后面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直到四点钟时,才听到门口有敲门声,那声音大得足以补偿那些等待者们所经历的所有烦恼。来的人正是谢苗·伊万诺维奇,也就是普罗哈尔钦先生,但他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惊叫起来,根本没注意到嫂子。那个男人已经失去了意识。是一个浑身湿透、衣衫破烂的出租车司机把他抬进来的。房东询问这个可怜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司机回答说:“我敢肯定,他并没有喝醉,一滴酒都没喝;不过可能是晕倒了,或者犯了某种病,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们开始检查他,为了方便起见,把他靠在炉子上,结果发现他确实不是因为醉酒,也没有受到任何撞击,而是有其他问题——谢苗·伊万诺维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抽搐着,眼神茫然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而那些人都穿着睡衣。接着他们开始询问司机是从哪里找到他的。“啊,是从科洛姆纳那边找来的,”司机回答道。“天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算不上贵族,但都是些开朗、爱开玩笑的绅士们。他们把他交给我时,他就是这个样子;不知道他们是打过架,还是犯了什么病,反正他们都是不错的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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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苗·伊万诺维奇被两三个强壮的家伙抬起来,放在床上。当他躺到床上后,感觉到嫂子就在身边,又看到自己的脚正放在那个珍贵的箱子上,他立刻大声尖叫起来,几乎蹲坐在地上,全身颤抖不已。他用双手和身体在床上尽可能地腾出空间,同时用一种既颤抖却又异常坚定的眼神看着在场的人,似乎在表明:他宁愿死,也不会放弃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财产中的一丁点儿……

谢苗·伊万诺维奇在屏风后面躺了两三天,与外界以及一切无谓的烦恼隔绝开来。当然,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已经忘记了他;时间依旧如常流逝,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天又一天。病人的大脑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但他安静地躺着,没有呻吟或抱怨;相反,他保持沉默,控制着自己,就像野兔听到猎人靠近时紧贴地面一样。有时,公寓里会陷入长时间的寂静,这说明房客们都去上班了。谢苗·伊万诺维奇醒来后,可以通过听厨房里的动静来缓解内心的压抑——房东娘正在那里忙碌着;或者听到阿芙多季娅穿着破旧的拖鞋,一边叹息一边打扫、擦拭各个房间。这样的时光就这样缓缓流逝,令人昏昏欲睡、疲惫不堪,就像水从储物柜里滴进厨房的盆子里发出的规律声响一样。最终,房客们会一个接一个或成群结队地回来,谢苗·伊万诺维奇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抱怨天气、说肚子饿、吵闹、抽烟、争吵,还有他们准备喝茶时的喧闹声。谢苗·伊万诺维奇试图起身加入他们,因为他也有权参加喝茶的时间;但他很快又陷入了昏睡状态,梦见自己已经坐在茶桌旁和他们一起喝茶、聊天很久了,而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则趁机在谈话中引入了一些关于嫂子以及各种正直之人与其之间关系的话题。这时,谢苗·伊万诺维奇急于为自己辩护并回应,但所有人嘴里都说着同样的话——“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提到了”——从而打断了他的一切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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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伊万诺维奇别无选择,只能再次幻想今天是月初,他正在办公室里领取工资。他解开绕在楼梯上的纸条,迅速环顾四周,然后尽快从自己应得的工资中拿出一半藏进靴子里。就在楼梯上,他完全不顾自己其实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这一事实,决定回家后把应付的房租交给房东娘子,再买些生活必需品;然后若无其事地、无意间地向可能关心此事的人表明自己的工资已经被扣掉,现在已没有钱寄给嫂子了;接着他会以同情的语气谈论自己的嫂子,第二天、后天继续说她的状况,十天后再随便提一句她的贫穷,好让同伴们不会忘记。做出这个决定后,他注意到安德烈·叶菲莫维奇——那个永远沉默寡言、光头的小个子男人,就坐在离西蒙·伊万诺维奇所在房间三间之远的办公室里,二十年来从未跟他说过一句话——此刻也站在楼梯上,正在数他的银卢布。西蒙·伊万诺维奇摇着头对他说:“钱!”“没有钱就没有粥。”他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随后走下楼梯,在门口时又说:“而且我还有七个孩子,先生。”那个光头小个子男人似乎也没意识到自己只是个幻影而非真实存在,他将手举到离地面约三十英寸的高度,上下挥动,低声说长子正在上学;接着他愤怒地瞥了西蒙·伊万诺维奇一眼,好像自己成为七个孩子的父亲是普罗哈尔钦的错似的,随即把旧帽子拉下来遮住眼睛,甩了甩外套便向左转身消失了。西蒙·伊万诺维奇吓坏了,尽管他坚信自己与这七个孩子挤在同一屋檐下的情况毫无关系,但似乎除了他自己之外,真的没人该为此负责。他惊慌失措地开始奔跑,因为他觉得那个光头男人又回来了,正在追他,想要搜查他并拿走他所有的工资,坚持认为孩子数量绝对是七个,同时坚决否认任何嫂子有权向西蒙·伊万诺维奇索要任何东西。普罗哈尔钦拼命奔跑,喘着粗气……在他旁边也有一个人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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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人挤在一起,他们都在自己那件破旧的小外套口袋里晃动着钱币;最后所有人都跑过来了,消防车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大群人几乎用肩膀把他抬到了那栋着火的房子前——就是他上次与那个醉醺醺的乞丐一起看到的那栋房子。那个醉醺醺的乞丐——也就是齐莫维金先生——此刻也在那里,他见到谢苗·伊万诺维奇后立刻大惊小怪起来,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带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就像当时一样,周围全是喧闹声,成群结队的人挤满了两座桥之间的丰坦卡河岸,以及周围的街道和小巷;同样,谢苗·伊万诺维奇和那个醉汉一起被挤在围栏后面,周围全是从街上、托尔库奇市场以及周围的房屋、酒馆和餐馆里赶来的看热闹的人,他们仿佛被夹在巨大的木料场里一般。谢苗·伊万诺维奇看到了这一切,感觉和当时一样;在狂热与混乱中,各种奇怪的身影在他眼前闪过。他记得其中的一些人。其中有一个男人给所有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有七英尺高,胡子有半码长,在火灾发生时站在谢苗·伊万诺维奇的背后,不断给他鼓励,当时我们的主人公感到一种狂喜的情绪,还用力跺脚,似乎想要为消防员们的英勇表现鼓掌——因为他站在高处,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动作。还有那个强壮的年轻人,当时我们的主人公试图翻过围栏去救人,就是他被那个年轻人推上去的。他还瞥见了那个面容憔悴的老人,老人穿着破旧的睡袍,腰间系着布条,火灾发生时他正在一家小店里为房客购买糖和烟草,现在他手里拿着牛奶罐和一夸脱的壶,正穿过人群朝那栋房子走去,他的妻子和女儿就在那里,还有13.5卢布,都放在床底的角落里。不过最清晰的还是那个可怜又邪恶的女人——他在生病期间不止一次梦见过她——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穿着破旧的皮鞋和破布衣服,背着一根拐杖和一个柳条篮子。她的喊声比消防员和人群的喊声还要响亮,她挥舞着拐杖和双臂,声称是自己的孩子把她赶出来的,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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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他损失了两枚铜币。孩子们和那些铜币混作一团,乱成一团糟,根本无法理清状况;人们试图理解却徒劳无功,最终只能困惑地离开。但那个女人仍不罢休,她不停地哭泣、喊叫、挥舞着手臂,似乎既没有注意到人群把她带到火堆旁这一事实,也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更不用说那些陌生人的不幸遭遇,以及开始纷纷落在附近人群身上的火花和红热的炭块了。最后,普罗哈尔钦感到一阵恐惧袭来——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绝非意外,自己不可能安然脱身。事实上,在他附近的柴堆上有个农民,穿着破烂的短上衣,头发和胡子都被烧焦了,他正在煽动所有人反对谢苗·伊万诺维奇。人群越来越靠近,那个农民大声喊叫,普罗哈尔钦惊恐万分,突然意识到这个农民就是五年前被他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欺骗过的马车夫——当时他从侧门溜走,不付钱就跑了,跑得就像在滚烫的砖块上赤脚行走一样。绝望中的普罗哈尔钦试图说话、尖叫,但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那些愤怒的人群像一条条五颜六色的蛇一样缠绕着他,将他扼杀、压垮。他使出全力,终于醒了过来。这时他发现自己着火了,整个房间都在燃烧,他的屏风也在燃烧,整个公寓都在燃烧,乌斯季尼亚·费奥多罗夫娜和她的房客们也在燃烧,他的床、枕头、被子、箱子,最后还有他珍贵的床垫也在燃烧。谢苗·伊万诺维奇跳起来,抓住床垫并拖着它逃跑。但当我们的主人公光着脚、只穿衬衫冲进房东的房间时,他被抓住了,紧紧按住,然后被胜利地带回屏风后面——而那屏风并没有着火,看来着火的反而是谢苗·伊万诺维奇的脑袋——之后他又被逼回床上。这就好比某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脾气暴躁的木偶师,把那个惹麻烦、打伤其他木偶、向魔鬼出卖灵魂的木偶收进旅行箱里,直到下一次表演时,它才会和魔鬼、黑人、小丑以及凯特琳娜小姐和她幸运的恋人——船长一起待在那个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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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无论老少,所有人都围在了谢苗·伊万诺维奇身边,排成一排站在他的床边,满怀期待地注视着这位病人。此时他已恢复意识,但出于羞愧或其他原因,开始把被子拉过头顶,显然是想躲在被子下,避开那些同情他的朋友们的目光。最后,马尔克·伊万诺维奇率先打破了沉默。作为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以非常友善的语气劝说谢苗·伊万诺维奇要保持冷静,生病实在是一件糟糕又可耻的事,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他必须康复后回到办公室去工作。马尔克·伊万诺维奇还开了个小玩笑,说目前还没有为残疾人设定固定的薪水,而且他认为这类人在职场中的地位会很低,他们的职业状况根本无法带来什么好处。显然,大家都真心关心谢苗·伊万诺维奇的处境,对他充满同情。然而,谢苗·伊万诺维奇却以令人难以理解的粗鲁态度,坚持躺在床上保持沉默,还固执地把被子越拉越高。马尔克·伊万诺维奇不愿放弃,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再次用极其温和的话语劝说谢苗·伊万诺维奇,因为他知道这才是对待病人的正确方式。但谢苗·伊万诺维奇根本不领情,反而带着极度不信任的神情低声嘟囔着,同时用敌视的目光左右扫视,仿佛要用眼神将那些同情他的人烧成灰烬。再这样下去也没用了。马尔克·伊万诺维奇失去了耐心,看到对方已经极为愤怒且坚决要固执己见,便毫不客气地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是时候起床了,继续躺着毫无意义,整天大喊着房子着火了、嫂子们怎么样了、醉汉们如何了等等,这些行为既愚蠢又不得体,还会让人蒙羞。如果谢苗·伊万诺维奇不想睡觉,就不应该妨碍别人,请他好好考虑一下。这番话起了作用,谢苗·伊万诺维奇立刻转向说话的人,用沙哑的声音但坚定的语气说道:“闭上你的嘴,小混蛋!你这个爱闲聊的家伙,满口脏话!听见没有,年轻的蠢货?你以为自己是王子吗?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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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样的侮辱,马克·伊万诺维奇怒火中烧,但意识到自己必须与一个疯子打交道,便宽宏大量地压下了怒气,试图用羞辱的方式让他恢复理智,然而这也未能如愿——谢苗·伊万诺维奇立刻表示,无论马克·伊万诺维奇写多少诗,他都不会允许别人拿他开玩笑。接着是两分钟的沉默;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马克·伊万诺维奇用清晰、恰当且坚定的语言宣布:谢苗·伊万诺维奇应该明白自己身处绅士之中,“您应该知道该如何对待绅士。”马克·伊万诺维奇有时能言辞犀利,也喜欢给听众留下深刻印象,但由于多年沉默的习惯,谢苗·伊万诺维奇说话和行事总是显得有些急躁;此外,当他偶尔开始说长句时,越说下去每个词似乎都会引出另一个词,那个词又引出第三个词,如此循环往复,他的话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语序混乱不堪。正因如此,原本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的谢苗·伊万诺维奇有时也会说出一些荒谬至极的话。“你在撒谎!”他现在说道,“你这个笨蛋,无赖!你迟早会陷入困境——不得不去乞讨,你这个煽动叛乱的家伙,你这个懒汉!接招吧,诗人!”“哎呀,您又在胡言乱语了吧,谢苗·伊万诺维奇?”“我告诉你,”谢苗·伊万诺维奇回答道,“傻瓜会胡言乱语,醉汉会胡言乱语,狗也会胡言乱语,但聪明人会理智行事。我告诉你,你根本不懂自己的处境,你这个懒汉,你这个受过教育的‘绅士’,你这个书生!看,你会被火烧死,却还不会察觉到自己的头正在烧掉。你觉得怎么样?”“什么……您的意思是……您说要把我的头烧掉?谢苗·伊万诺维奇?”马克·伊万诺维奇不再说话,因为大家都清楚谢苗·伊万诺维奇已经神志不清,处于疯狂状态。不过房东娘实在忍不住插话,说弯巷里的房子就是因为一个光头女人而被烧毁的;那里住着一个光头女人,她点了蜡烛,从而引发了火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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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里什么都不会发生,而公寓里则一切正常。
“可是听着,谢苗·伊万诺维奇!”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失去耐心,打断女房东的话,“你这个老糊涂、老蠢货、傻瓜——他们是在拿你的嫂子或舞蹈考试的事来取笑你吗?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告诉你吧,”我们的主人公从床上坐起来,怒火中竭力与那些同情他的朋友们抗争,“谁是傻瓜?你们才是傻瓜,狗也是傻瓜,还有那些爱开玩笑的家伙们。但我可不会为了取悦你们而开玩笑,听见没有?我不是你们的仆人。”
谢苗·伊万诺维奇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却无力地倒回床上。那些同情他的朋友们则困惑地站在那里,因为他们现在明白谢苗·伊万诺维奇到底怎么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突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那个醉醺醺的乞丐——也就是齐莫维金先生——胆怯地探进头来,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四处嗅着。似乎大家都在等他,立刻有人向他招手让他快过来。齐莫维金非常高兴,立刻急匆匆地走到谢苗·伊万诺维奇的床边。
显然,齐莫维金整夜都在忙碌着做着什么事情。他的右脸被绷带包着;肿胀的眼皮因为不断流泪而湿漉漉的,外套和所有衣服都破烂不堪,而衣服的左侧则沾满了极其脏的东西,很可能是水坑里的泥浆。他腋下还夹着某人的小提琴,显然是打算拿去卖掉。看来他们请他来帮忙真是选对了人,因为他一看情况,立刻对那个犯错的人说道:“你在想什么?快起来,森卡。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这么做?理智一点,如果你继续闹腾,我就把你从床上拖出来。别闹了!”
这番简短而有力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当他们听到谢苗·伊万诺维奇听到这些话后的反应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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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眼前这个人,他惊慌失措,陷入极度混乱与恐惧之中,几乎无法低声说出那句不可避免的抗议之语。
“走开,你这个混蛋!”他说,“你是个卑鄙的家伙——你是个小偷!听见没有?明白吗?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我亲爱的绅士,真正的混蛋。”
“不,小伙子,”齐莫维金镇定自若地回答,“你错了,你这个聪明的家伙,典型的普罗哈尔钦。”他模仿着谢苗·伊万诺维奇的语气继续说道,同时开心地环顾四周。“别闹了!规矩点,森卡,否则我就告发你,把一切都告诉他们,明白吗?”
显然谢苗·伊万诺维奇听懂了,因为听到这番话后他立刻惊动了,开始绝望地四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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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莫维金先生对效果很满意,本想继续说下去,但马尔克·伊万诺维奇制止了他的热情。等到谢苗·伊万诺维奇再次安静下来后,马尔克·伊万诺维奇便开始耐心地、详细地向这位心神不宁的病人阐述:他现在所怀有的那些想法,首先是没有用的,其次,不仅没用,还有害;事实上,与其说是有害,不如说完全是道德上的错误行为。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谢苗·伊万诺维奇不仅是个坏榜样,还把大家都引向了诱惑之中。

大家都期望这次谈话能取得理想的效果。此时,谢苗·伊万诺维奇已经相当平静,回答问题时也很有条理。随后便展开了一场平静的讨论。他们以友善的态度向他询问他到底在害怕什么。谢苗·伊万诺维奇给出了回答,但他的回答毫无意义。他们问他问题,他也回答他们。双方又各说了一些话,然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激烈的争论中,因为突然出现了一个如此奇怪且难以理解的话题,让他们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观点。争论最终导致了不耐烦,不耐烦又引发了争吵,争吵甚至演变成了哭泣。最后,马尔克·伊万诺维奇气得口吐白沫地离开,声称自己从未见过这么愚蠢的人。奥普列瓦涅夫厌恶地吐了口唾沫,奥凯亚诺夫感到害怕,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则流下了眼泪,而乌斯季尼亚·费奥多罗夫娜则哭喊着,说她的房客要离开他们了,而且已经疯掉了;那个可怜的人没有护照,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要死了,而她则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将会被到处驱赶。实际上,他们最终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种下的“种子”已经产生了百倍的结果——这片土壤实在太过“肥沃”,在他们的陪伴下,谢苗·伊万诺维奇彻底耗尽了理智,而且这种状况是无法挽回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因为他们虽然看到谢苗·伊万诺维奇很害怕,但这些富有同情心的朋友们也同样害怕。

“什么?”马尔克·伊万诺维奇叫道,“你们到底在怕什么?你们为什么要发疯?谁会在乎你啊,我的好先生?你有资格害怕吗?你算什么人?你什么都不是,先生,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而已。你何必大惊小怪呢?街上有个女人被车撞了,难道你也要被车撞吗?有个醉汉没看住自己的口袋,但这算什么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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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非得剪掉你的衣尾呢?房子烧毁了,就要砍下人的头,是吗?就是这么回事吧,先生?”
“你……你这个笨蛋!”谢苗·伊万诺维奇低声骂道,“就算把你的鼻子割下来,你也会把它和面包一起吃掉,根本不会在意。”
“我也许是个花花公子,”马尔克·伊万诺维奇大声喊道,根本没听进去,“我可能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但我结婚不需要通过考试,也不需要学习跳舞;我脚下的地面很稳固,先生。喂,好心人,难道你的地方不够大吗?还是说地面要塌下来了?”
“他们不会问你的,对吧?只要把人关起来,事情就结束了?”
“结束?原来如此?你现在又有什么主意了?”
“他们把那个醉汉赶走了啊。”
“没错;但那只是个醉汉,而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
“是的,我是男人。有那么一天,然后就没了。”
“没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办公室啊!那个办公场所!”
“唉,你这个糊涂虫,当然需要办公室啊。”
“确实需要,我告诉你;今天需要,明天也需要,但后天就不需要了。你没听说发生了什么吗?”
“他们会给你发这一年的工资的,你这个多疑又缺乏信心的人。因为你的年龄问题,他们会给你安排别的工作。”
“工资?可要是我把工资都花光了怎么办?要是小偷来抢走我的钱怎么办?而且我还有嫂子,听见没有?有个嫂子!你这个混蛋……”
“有嫂子!你可是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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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我就是男人。但你是个有学问的绅士,同时也是个傻瓜,听见没有?你简直就是个冲撞者——一个十足的冲撞者!我就是这么看的!我说的不是你的笑话,而是有些工作会突然被取消的。德米德——听见没?德米德·瓦西里耶维奇说那个职位就要被取消了……”
“啊,别提你的德米德了!你这个罪人,你明明知道……”
“转眼间你就没工作了,到时候就只能尽力应付罢了。”
“你简直是在胡言乱语,肯定是脑子坏了!老实告诉我们,你到底做了什么?如果做了错事就承认吧!羞愧也没用!你疯了吗,好心人?”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大家都喊道,绝望地搓着手,而女房东则紧紧抱住马尔克·伊万诺维奇,生怕他会把谢苗·伊万诺维奇撕成碎片。
“你这个异教徒,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你这个聪明人!”齐莫维金恳求他。“森卡,你不是那种容易生气的人,你是个有礼貌、讨人喜欢的人。你单纯又善良……听见没?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心地善良。而我呢,只是个粗人、傻瓜,还是个乞丐;不过好心人并没有抛弃我,他们还尊重我,我感谢他们和女房东。看,我向他们鞠躬;看,我在偿还欠你们的钱,女房东!”说着,齐莫维金以一种学究式的姿态向地面深深鞠躬。
之后,谢苗·伊万诺维奇还想继续说话,但这次没人让他继续,大家都出来劝他,安慰他,最终让谢苗·伊万诺维奇感到极度羞愧。最后,他用微弱的声音请求有机会解释一下。
“好吧,”他说,“我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人,我安静、善良、忠诚且专一;直到最后一滴血,你们都明白的……听见没,你这个小混蛋,自大的家伙?……虽然那份工作还在继续,但我很穷。就算他们把工作拿走了又怎样?听见没,你自大的家伙?闭嘴,试着理解一下吧!他们就会把工作拿走,仅此而已……事情就是这样,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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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不再继续下去了……你明白吗?我只能去乞讨度日,听见了吗?”
“森卡!”齐莫维金疯狂地喊道,他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闹。“你在煽动叛乱!我会告发你的!你在说些什么?你是谁?你是叛徒吗,你这个蠢货?这种吵闹又愚蠢的人根本不配拥有任何身份。但你究竟是谁?”
“唉,就是那样啊。”
“什么?”
“就是如此。”
“你是什么意思?”
“嗯,我是自由的,他也是自由的,可这里却有人躺着胡思乱想……”
“什么?”
“要是他们说我在煽动叛乱怎么办?”
“煽动叛乱?森卡,你真是个叛徒!”
“等等,”普罗哈尔钦先生挥着手,试图平息日益激烈的骚动,“我不是那个意思。请试着理解我,你们这些蠢货。我是个守法的人。今天我守法,明天也守法,可突然之间他们就把我赶出去,还说我煽动叛乱。”
“你在说些什么?”马尔克·伊万诺维奇终于怒不可遏,从坐着的椅子上跳起来,冲到床边,因愤怒而浑身颤抖。“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们这些蠢货!你们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难道世界上只有你们一个人吗?世界是为你而存在的吗?你是拿破仑吗?你究竟是谁?你是拿破仑吗?告诉我,你是拿破仑吗?”
但普罗哈尔钦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并非因为他因为自称拿破仑而感到羞愧,害怕承担这样的责任——不,他已无法再争辩或说出任何话来……他的病情已经到了危急阶段。细小的泪珠从他眼中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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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从他那双闪烁着狂热光芒的灰色眼睛里流出了泪水。他用因疾病而变得瘦骨嶙峋的双手捂住发烫的脑袋,坐起身来,哭着说自己极其贫穷,是个愚蠢又无知的倒霉人,恳求好心人原谅他、照顾他、保护他,给他食物和饮水,不要让他陷入困境。谢苗·伊万诺维奇还说了许多类似的话。在说着这些话时,他惊恐地环顾四周,仿佛担心天花板会掉下来或地板会塌陷似的。看到这个可怜的人,大家都心软了,产生了怜悯之情。女房东也像农妇一样为他的悲惨处境而哭泣,亲自把他扶回床上。马克·伊万诺维奇意识到再提拿破仑的事情毫无意义,便立刻变得友善起来,主动帮助她。其他人则建议喝覆盆子茶,说这种茶能立刻见效,而且病人一定会喜欢;但齐莫维金却反对他们的意见,认为没有什么比喝点洋甘菊茶更好的了。至于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他心地善良,因为自己用各种荒谬的话吓到了谢苗·伊万诺维奇而感到懊悔不已,从病人最后的话语中得知他确实很穷且需要帮助,于是便开始为他说情,暂时让公寓里的租客们出钱帮忙。大家都在叹息、哀伤,都为这个人感到难过,但同时也奇怪:一个人怎么会如此惊慌失措呢?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如果他有个好工作、有妻子和孩子,那倒还可以理解;如果因为他犯了什么罪而被送上法庭,那也是可以接受的。但他其实是个毫不起眼的人,除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德国锁之外一无所有;二十多年来他一直躲在家里,什么都不说,对世界和麻烦事一无所知,只是攒着一点钱。现在,仅仅因为一句无聊的话,他就彻底慌了神,一想到自己可能会面临困难就惊恐万分……而他从未想过其实每个人都在经历艰难的时刻!奥克亚诺夫后来说:“如果他能明白我们所有人都在吃苦,那么他就会保持冷静,不再胡闹,想办法忍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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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人们谈论的只有谢苗·伊万诺维奇。他们去找他,询问他的情况,试图安慰他;但到了晚上,他的状况已经愈发严重。这个可怜的人开始神志不清、发高烧,最终陷入昏迷,以至于他们几乎要考虑请医生来。房客们一致决定轮流照看谢苗·伊万诺维奇、安抚他,一旦有异常情况就立刻叫醒其他人。为了保持清醒,他们开始玩牌,把那个整天待在公寓里并请求留宿的醉汉朋友安排在病人旁边。由于游戏是赊着玩的,而且毫无趣味可言,他们很快就感到厌烦了。他们停止了游戏,接着又为某事争吵起来,然后开始大声喧哗,最后各自散开,继续愤怒地叫嚷和争执。由于大家都心情糟糕,便不再想保持清醒,于是都去睡觉了。很快,公寓里就变得像空仓库一样安静,再加上天气极其寒冷,更显得寂静无比。最后一个入睡的是奥克亚诺夫。他事后说:“在半睡半醒之间,我仿佛看到天亮前有两个人在我身边交谈。”奥克亚诺夫称自己认出了齐莫维金,而齐莫维金则开始唤醒他身边的老朋友雷姆涅夫,两人低声交谈了很久;之后齐莫维金离开,还能听到他在试图打开通往厨房的门。房东娘后来表示,钥匙当时放在她的枕头下,当晚就不见了。最后——奥克亚诺夫作证说——他仿佛听到他们走到屏风后面,对着病人点燃了一支蜡烛,“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我又睡着了,后来和其他人一样醒来时,听到屏风后面传来足以惊动死人的尖叫声,很多人还觉得当时有一支蜡烛熄灭了。顿时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吓呆了;他们冲向发出尖声的地方,但那时却发生了打斗,有人大喊大叫、辱骂对方。他们点起灯来,发现齐莫维金和雷姆涅夫正在打架,互相辱骂对方。当灯光照到他们身上时,其中一人喊道:‘不是我,是这个恶棍!’而另一个就是齐莫维金,他则喊道:‘别碰我,我什么都没做!我随时可以发誓!’他们俩看起来简直不像正常人;但一开始没人有精力去管他们,因为那个病人已经不在屏风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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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立刻将双方分开并把他们拖走,然后发现普罗哈尔钦先生正躺在床下;他肯定是在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把被子和枕头也拖到了身后,因此床上只剩下又旧又油腻的床垫——他从来不用床单。他们把谢苗·伊万诺维奇拉出来,让他躺在床垫上,但很快便意识到没必要再为他操心了,因为他已经死了:他的双臂僵硬,身体似乎已经支离破碎。他们站在他身旁,他仍然微微颤抖着,试图用双手做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像那些刚被刽子手砍下头颅、还带着余温的人那样眨动着眼睛。

最终,他的身体越来越僵硬,最后的微弱抽搐也消失了。普罗哈尔钦带着自己的善行与罪孽离开了人世。至于谢苗·伊万诺维奇究竟是受到了什么惊吓,是否如雷姆涅夫后来所说只是做了个梦,又或是发生了别的什么意外——没人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当时那个主管出现在公寓里,宣布谢苗·伊万诺维奇因煽动叛乱、不服从命令以及酗酒而被解雇;或者有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女人自称是谢苗·伊万诺维奇的嫂子进来;又或者谢苗·伊万诺维奇刚刚收到了两百卢布的奖赏;又或者房子着火了,谢苗·伊万诺维奇的脑袋真的被烧焦了——在所有这些情况下,他很可能都不会有丝毫动作。当最初的震惊渐渐消退,在场所有人都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变得异常激动,开始大声猜测和议论;乌斯季尼亚·费奥多罗夫娜则从他的床下拿出箱子,在床垫里以及谢苗·伊万诺维奇的靴子里慌乱地翻找;与此同时,他们还在盘问雷姆涅夫和齐莫维金。而一直以来最为安静、谦逊且缺乏主见的房客奥克亚诺夫,突然振作起来,展现出了自己隐藏的才能——他拿起帽子,在一片混乱中溜出了公寓。就在这个原本宁静的公寓里陷入极度混乱和无序之时,门突然打开了,一位相貌堂堂、神情严肃的绅士如同雪片般降临在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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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带不悦之色,他身后是雅罗斯拉夫·伊里奇,再往后则是他的下属以及那些负责在此类场合到场的官员们。而在他们所有人背后,则是显得极为尴尬的奥克亚诺夫先生。那位面容严肃、举止得体的绅士直接走向谢苗·伊万诺维奇,仔细检查了他一番,露出苦笑,耸了耸肩,然后说了大家都已知道的事实——那人已经死了。他还补充说,一两天前也有一位备受尊敬的贵族在睡梦中突然去世。接着,那位面容得体但表情不悦的绅士便离开,声称他们白白打扰了他,随后便走了。他的位置立刻被雅罗斯拉夫·伊里奇取代——他询问了几个人,巧妙地拿走了房东娘正试图打开的箱子,把靴子放回原处,同时指出那些靴子都已破洞不堪,无法使用;他还要求把枕头放回去,叫来奥克亚诺夫,要出那把在醉汉口袋里找到的箱子钥匙,然后在相关官员在场的情况下,正式打开了谢苗·伊万诺维奇的财物。里面的东西都被拿了出来:两块破布、一双袜子、半块手帕、一顶旧帽子、几颗纽扣、一些旧鞋底,还有一双靴子的鞋面——总之就是各种零碎物品、废料和垃圾,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那个德国制造的锁。他们叫来奥克亚诺夫,严厉地盘问他;但奥克亚诺夫愿意发誓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又检查了枕头,发现它极其脏污,但其他方面则与其他枕头并无不同。他们开始检查床垫,正准备将其掀开,却暂时停了下来。就在这时,突然有个重物“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们弯下腰,看到地上有一个纸卷,而纸卷里还有十几卢布。“哎呀!”雅罗斯拉夫·伊里奇指着床垫上的一个裂口说道,那里有毛发和填充物露出来。他们仔细检查那个裂口,发现它是用刀刚割出来的,长度约有半码;他们把手伸进裂口,掏出一把厨房刀,很可能是割开床垫后匆忙塞进去的。还没等雅罗斯拉夫·伊里奇把刀从裂口中拔出来并再次喊出“哎呀!”,又有一个装钱的纸卷掉了出来,紧接着是一枚半卢布、一枚四分之一卢布,还有一些零钱,还有一枚老式的五戈比硬币——所有这些都被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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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意识到,用剪刀把整个床垫剪开倒也不错。于是他们去拿了剪刀。与此同时,摇曳的烛光照亮了这一幕——对于旁观者来说,这景象肯定极为奇特。大约有十几名房客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围在床边,他们全都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衣衫不整,看上去困倦不堪,就像刚上床睡觉时那样。有些人脸色苍白,有些人的额头上还有汗珠;有些人浑身发抖,还有些人显得发烧似的。女房东则惊呆了,她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叠,等待着雅罗斯拉夫·伊里奇的决定。从上方的炉子上,女仆阿芙多季娅以及女房东最喜欢的猫的脑袋也探出头来,充满恐惧地注视着这一切。破碎的屏风散落在地上,打开的箱子里露出里面那些令人不悦的物品,被褥和枕头也被扔得到处都是,上面沾满了床垫上的绒毛。在三脚木桌上,则堆着一堆越来越多的银币和其他硬币,闪闪发光。只有谢苗·伊万诺维奇仍保持镇定,他平静地躺在床上,似乎并未预感到自己即将遭遇不幸。当剪刀被拿过来后,雅罗斯拉夫·伊里奇的助手为了方便操作,不耐烦地摇晃床垫,试图将其从躺卧者身后挪开。谢苗·伊万诺维奇以一贯的礼貌稍微挪开了些位置,侧过身去,背对着搜查人员;第二次摇晃时,他转过脸来,最终彻底让开了位置。当床架上的最后一块板子也被移开后,他突然以头朝下的姿势坠了下去,只能看到两条瘦骨嶙峋、呈蓝色的腿,像烧焦的树木的树枝一样向上伸着。由于这是普罗哈尔钦先生当天早上第二次把头伸到床下,这立刻引起了人们的怀疑。以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为首的一些房客也爬到床下,想看看那里是否也藏着什么。但他们白白地撞到了彼此的头上。雅罗斯拉夫·伊里奇大声命令他们立刻把谢苗·伊万诺维奇从那个糟糕的姿势中解救出来,于是两个比较理智的人各自抓住他的双腿,把这位毫无戒心的资本家拖到了光线充足的地方,让他平躺在床上。与此同时,毛发和绒毛四处飞舞,银币的堆量也在不断增加——天哪,数量实在太多了!有珍贵的银卢布,有厚实的1.5卢布硬币,还有漂亮的0.5卢布硬币,以及普通的0.25卢布硬币、20戈比硬币,甚至还有那些价值不高的旧硬币,10戈比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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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戈比银币——全都用不同的纸片仔细地包好,排列得极为有序;还有一些奇特的硬币,两个某种类型的计数器、一枚拿破仑金币,以及一枚极为罕见的、种类不明的硬币……有些卢布币年代极为久远,是伊丽莎白时代的磨损严重的硬币,还有德国克朗币、彼得大帝和凯瑟琳大帝时期的硬币;例如,有一些现已极为罕见的15戈比旧币,上面有孔可以用来做耳环,虽然已经严重磨损,但仍然保留着应有的点数……甚至还有铜币,不过那些都已发绿且锈迹斑斑……他们只找到一张红色纸币,再也没有别的了。最后,当彻底搜查完毕,且反复摇晃床垫盒都没有听到任何响声后,他们把所有的钱都放在桌上,开始清点。乍一看,人们很可能会误以为那是一百万,因为数量实在庞大。但实际上并非一百万,不过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正好是2497卢布半。如果前一天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能凑到这笔钱的话,或许就能达到2500卢布了。他们拿走了那些钱,给死者的棺材盖上印章,听完了房东太太的抱怨,还告诉她应该何时何地去申报死者欠她的那点债务。并从相关人员那里取得了收据。这时,有人提到了死者的嫂子,但他们认为嫂子不过是虚构的人物,是西蒙·伊万诺维奇那异常丰富的想象力所创造出来的产物——他们认为这个想法毫无用处,还会损害普罗哈尔钦先生的名声,于是便放弃了这个念头。最初的震惊过后,当房客们恢复过来,意识到他们已故的同伴是个怎样的人之后,大家都安静下来,彼此之间充满猜疑地互相看着。有些人似乎对西蒙·伊万诺维奇的行为感到非常不满,甚至觉得受到了侮辱。真是笔巨大的财富啊!原来他就是这样积攒钱的!马克·伊万诺维奇保持镇定,试图解释西蒙·伊万诺维奇为何会突然惊慌失措,但没人听他的。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则若有所思,奥克亚诺夫喝了一点酒,其他人则显得颇为沮丧,而那个鼻子像麻雀喙一样的矮个子男人坎塔列夫,在仔细打包好所有箱子并用绳子捆好后,于当晚离开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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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些袋子。他冷冷地向那些好奇的人解释说,现在时世艰难,这里的费用他根本负担不起。女房东不停地哭泣,为谢苗·伊万诺维奇哀叹,同时诅咒他利用了她孤苦无依的处境。有人问为什么死者不把钱存进银行。“他太单纯了,善良的人啊,他没有足够的想象力。”马克·伊万诺维奇回答道。“没错,您也太单纯了,善良的女士。”奥凯亚诺夫补充道。“二十年来,那男人一直住在您的公寓里,结果却因为一根羽毛就倒下了——而您则一直在煮卷心菜汤,根本没有时间注意到这件事……啊,善良的女士!”“哦,可怜的人啊,”女房东继续说道,“还用得着银行吗?如果他把钱拿给我,对我说:‘乌斯季纽什卡,可怜的人啊,这是我所有的钱了,请收下它,让我在有生之年内能有个地方住下来。’那么,以圣像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会照顾他,给他食物、水,悉心照料他。啊,这个罪人!啊,这个骗子!他欺骗了我,坑骗了我,一个可怜又孤独的女人!”他们再次走到床边。谢苗·伊万诺维奇现在躺得端正,穿着他最好的衣服——其实那也是他唯一的西装。他的下巴被一条系得有些笨拙的领带遮住,虽然已经洗过、刷过,但还没有完全刮干净,因为公寓里没有剃刀;唯一一把属于齐诺维·普罗科菲耶维奇的剃刀,一年前就已经变钝了,后来被卖到了托尔库奇市场;其他人则去理发店剃须。他们还没来得及收拾混乱的场面。破碎的屏风依旧摆在那儿,暴露出谢苗·伊万诺维奇的居所,仿佛在象征着死亡会揭开我们所有秘密、诡计和阴谋的面纱。床垫里的填充物散落一地。整个房间突然变得如此寂静,诗人很可能会将其比作被风暴摧毁的燕子巢穴——雏鸟和它们的母亲都死了,那些由绒毛、羽毛构成的温暖小床也散落在四周……不过,谢苗·伊万诺维奇看起来更像一只自大的、爱偷东西的老麻雀。他现在十分安静,似乎在装作毫无过错的样子,好像与那些无耻、没有良知的行为毫无关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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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此不道德地欺骗这些善良的人。他根本不顾那些失去亲人和受伤的妇人们的哭泣声。相反,他就像一个精明而冷酷的资本家,即便身处棺材之中也不愿浪费一分一秒,似乎一直在思考着什么投机计划。他的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嘴唇紧闭,那副模样是谢苗·伊万诺维奇在世时绝不可能有的。他似乎变得更加狡猾了,右眼也诡异地眯了起来。谢苗·伊万诺维奇似乎想说些什么,想要传达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或解释,而且必须立刻说出来,因为情况十分复杂,刻不容缓……仿佛他们能够听到他的声音一样。

“怎么了?够了,听见没有,你这个愚蠢的女人!别哭了!去睡觉吧,我的好女人,听见了吗?我已经死了,没必要再大惊小怪了。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呢?躺在这里其实挺好的……不过我不是那个意思,听见了吗?你是个好女人,真正的好女人。明白吗?我现在已经死了,但是——也许不会这样——假如我还没死,假如我能站起来,你会怎么样呢?”

本书由英国理查德·克莱父子有限公司印刷,地址为:斯坦福德街东南1区布伦瑞克街以及萨福克郡邦盖。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系列
由康斯坦斯·加内特从俄语翻译而来。

《卡拉马佐夫兄弟》
《白痴》
《被诅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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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
《死屋》
《受辱与受伤的人》
《青涩的青春》
《永恒的丈夫》等
《赌徒》等
《白色之夜》等
《诚实的窃贼》等(短篇)
《家庭的朋友》(正在创作中)

伊万·屠格涅夫的小说集
由康斯坦斯·加内特从俄语翻译。

《鲁丁》
《上流社会之家》
《前夕》
《父与子》
《烟雾》
《处女地》(两卷本)
《运动员素描》(两卷本)
《童话与散文诗》
《春天的急流》
《草原上的生活》等
《一个多余之人的日记》等
《一个绝望的人》等
《犹太人》等

纽约:麦克米伦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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誊写者备注:

康斯坦斯·加内特所翻译的小说列表已被从书的前面移到了后面。在用于分隔单词中的音节时,省略号中的空格已被去掉,例如“sus...pic...ion”。古旧的拼写方式则被保留了下来。其他改动会在文字下方以虚线标出。将鼠标悬停在相应单词上,即可查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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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腾堡电子书《白夜及其他故事》内容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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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位于美国,但只要删除所有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标识,我们并不有权阻止您复制、分发、表演、展示该作品或基于其创作衍生作品。当然,我们希望您能遵守本协议的条款,通过自由分享古腾堡计划的作品来支持其推动电子作品免费获取的宗旨,从而让“古腾堡计划”这一名称继续与这些作品联系在一起。如果您在免费与他人分享这些作品时,保持其原有的格式并附上完整的古腾堡许可证,就能轻松满足本协议的各项要求。

1.D. 您所在国家的版权法也规定了您可以使用该作品的权限。大多数国家的版权法都在不断变化中。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下载、复制、展示、表演、分发该作品或基于其创作衍生作品之前,除了遵守本协议的条款外,还需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对于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的作品,该基金会不对其版权状况作任何声明。

1.E. 除非您已删除所有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标识:

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的作品(即任何标有“古腾堡计划”字样或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时,都必须明确标注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的链接或直接访问路径: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在本电子书中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或通过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相关许可条款,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该作品。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本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Page 305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附有表明该作品已获得版权所有者许可的声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此类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与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将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从该作品中删除,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或其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中移除这些条款。

1.E.5. 在未显著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也未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的情况下,不得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再分发此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

1.E.6. 可以将此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使其可被访问,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或费用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该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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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副本的提供、访问或分发收取合理的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该版税实际上应支付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款项捐给该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收到作品后的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款项。同时,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该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相关费用。

• 您还需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才是该计划的管理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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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联系相关方,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方式操作。

1.F.

1.F.1. 在创建Gutenberg™作品集的过程中,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用于识别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对其开展版权调查、进行文字转录以及校对工作。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或是会导致您的设备无法读取或受到损害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害、成本或费用(包括法律费用)而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害,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为您承担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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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获取该作品,以此替代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无需再给予解决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条所述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特定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所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所有责任、成本及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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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赠,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她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所收藏的书籍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赠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沃奇恩广场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赠,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存在、并能被最广泛的设备所读取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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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相关法律。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赠。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无法也不会在那些尚未满足相关要求的州寻求捐赠,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赠者所提供的捐款。

我们欢迎国际上的捐赠,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提供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工作人员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网站上的页面,以了解最新的捐赠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赠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赠。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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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使用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了解新发布的电子书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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