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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魔幻的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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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魔幻的四月》
作者：伊丽莎白·冯·阿尼姆
发布日期：2005年7月29日 [电子书编号#16389]
最新更新时间：2025年9月24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6389
致谢：马内特·罗瑟梅尔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魔幻的四月》开始 ***

魔幻的四月

目录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一章

一切始于二月份的一个下午，地点是伦敦的一家女士俱乐部——那是一家令人不适的俱乐部，也是一个糟糕的下午。从汉普斯特德赶来购物的威尔金斯夫人在这家俱乐部用了午餐，随后她从吸烟室的桌子上拿起《泰晤士报》，无精打采地浏览着报纸上的广告栏，然后看到了这样一则启事：

“致那些喜爱紫藤与阳光的人：地中海沿岸有一座小巧的中世纪意大利城堡，四月份将出租，内设家具齐全。所需仆人也已安排妥当。地址：Z，邮箱1000，《泰晤士报》。”

这就是这个想法的起源；不过，和许多其他情况一样，提出这个想法的人当时并未意识到它的意义。威尔金斯夫人完全没意识到，她的四月份生活已经就此决定了，于是她恼怒又无奈地放下报纸，走到窗边，忧郁地望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中世纪的城堡？哪怕是那些被描述为小巧的城堡，也和她无缘。四月份的地中海海岸、紫藤与阳光？这些美好事物也属于她吗？显然不是，因为它们只属于富人。然而，这则广告是面向那些懂得欣赏这些事物的人发布的，所以，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它也适合她——因为她确实很欣赏它们，比任何人都更甚，只是她从未说出口罢了。

但她很穷。在整个世界上，她仅拥有90英镑，这是她多年来一点一点攒下来的，都是从自己的服装津贴中省下来的。在丈夫的建议下，她才把这笔钱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她父亲每年给她的服装津贴是100英镑，因此威尔金斯夫人的衣着正如她丈夫所要求的那样，十分朴素。

他们偶尔会提起她，但次数极少，因为她实在无足轻重；而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那景象便堪称完美。律师威尔金斯先生提倡节俭，不过他并不把那些影响到食物品质的节俭行为视为节俭，而是称之为糟糕的理财方式。不过，如果那种像飞蛾一样侵蚀威尔金斯夫人衣物并使其损坏的“节俭”行为不存在的话，他肯定会给予高度评价。“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困难时期呢，”他说，“有积蓄的话就会很安心。其实我们俩都需要这样的准备。”从俱乐部的窗户望向沙夫茨伯里大道——这是一家经济型俱乐部，但对她所住的汉普斯特德以及她购物的地方舒尔布雷德商店来说却十分方便。威尔金斯夫人站在那里好一会儿，脑海中浮现出四月的地中海景象、紫藤花，还有富人们令人羡慕的生活条件，而她的双眼则看着那持续下着的浓重雨幕，雨水打在人们匆忙撑开的雨伞上，溅湿了公共汽车。她突然想到，也许这就是梅勒什——也就是威尔金斯先生——一直劝她要准备的那个艰难时刻。或许，用她的积蓄去购买一座中世纪的城堡才是上天一直希望她做的事。当然，只是用一部分积蓄而已，也许只是一小部分。由于那是一座中世纪城堡，很可能已经破旧不堪，而破旧的建筑成本本来就低。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些破旧之处，因为那些本来就存在的破损状况是不需要额外付费的；相反，价格降低了，实际上反而是他们在补贴她。不过，这种想法真是荒谬……她带着一丝烦躁与无奈的神情离开窗户，走回房间门口，打算拿上雨衣和雨伞，挤进拥挤的公共汽车，回家后去舒尔布雷德商店买些鱼饵给梅勒什做晚餐——梅勒什不太能吃鱼，除了三文鱼之外，他只喜欢鱼饵。就在这时，她看到阿布特诺特夫人，她认识这位女士，也知道她住在汉普斯特德，同样是这家俱乐部的会员，此刻正坐在房间中央放着报纸和杂志的桌子旁，全神贯注地阅读《泰晤士报》的头版。威尔金斯夫人从未与阿布特诺特夫人说过话，后者属于某个教会团体，擅长对各种事物进行分析、分类和划分。

威尔金斯夫人负责登记穷人；而她和梅勒什外出时，总是去参加印象派画家的聚会，汉普斯特德就有很多这样的画家。梅勒什有个妹妹，嫁给了其中一位画家，住在希斯地区。因为这层关系，威尔金斯夫人也被卷入了那个对她来说极为陌生的圈子，她渐渐开始害怕绘画作品。她不得不对那些画作发表意见，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只会低声说“真棒”，但觉得这样远远不够。不过没人在意，没人倾听，也没人注意威尔金斯夫人。在聚会上，她这种人根本不会被注意到：她的衣服因过于节俭而显得毫不起眼；她的相貌也不出众；她说话也很犹豫，而且很害羞。威尔金斯夫人意识到自己的种种缺点，心想：如果一个人的衣着、相貌和谈吐都毫无亮点可言，那在聚会上还剩下什么呢？

此外，她总是和威尔金斯在一起——那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相貌英俊的男人。他只要出现在聚会上，就能为场合增添一份高贵的气质。威尔金斯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他的上级合伙人也都对他评价极高。他妹妹的圈子里的人也都很欣赏他。他对艺术和艺术家能给出明智的见解，言简意赅，行事谨慎，从不多说一句话，但也绝不会少说。给人的印象是，他说的每句话都会被仔细记录下来。他如此可靠，以至于那些在聚会上遇到他的人常常会对自己的律师感到不满，经过一番犹豫之后便转而找威尔金斯。

自然而然地，威尔金斯夫人就被忽视了。“她，”他妹妹以一种带有审判意味、决断而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应该待在家里。”但威尔金斯不可能把妻子留在家里。他是一名家庭律师，而这类律师都会带着妻子出席各种场合。工作日里他会带着妻子去参加聚会，周日则带她去教堂。由于他还比较年轻——只有39岁——而且渴望拥有更多的女客户，而目前他的客户数量还不够多，所以他不能错过去教堂的机会。正是在那里，威尔金斯夫人虽然从未说过话，但却逐渐认识了阿巴特诺特夫人。她看到阿巴特诺特夫人把穷人的孩子们安排在教堂的座位上。她总是在唱诗班到达前五分钟，带领着主日学校的孩子们进入教堂，让他们整齐地坐在指定的座位上，然后跪下来进行祈祷。

就在他们刚刚站起来的时候，教堂的门打开了。唱诗班和神职人员们带着即将诵读的祷文与教规走了出来。她的脸上带着忧伤的神情，但显然做事效率很高。这一幕让威尔金斯夫人感到困惑——因为梅勒什曾告诉过她，如果一个人能够高效地工作，就不会感到沮丧；而只要把工作做好，人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得开朗活泼。至于阿巴特诺特夫人，她身上可没有丝毫开朗活泼的气息，尽管她在教导主日学校的孩子时表现得相当熟练。但当威尔金斯夫人从窗户转过身来，在俱乐部里看到她时，发现她根本不是在自动地做事，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泰晤士报》第一页的某个地方，报纸被她牢牢握住，眼睛一动不动。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而她的脸，一如既往地，就像一位耐心而又失望的圣母像。出于一种冲动，威尔金斯夫人——这个既害羞又犹豫不决的人——并没有按照原计划前往衣帽间，然后再去Schoolbred’s店寻找梅勒什说的那种鱼，而是停在桌子旁，坐在了阿巴特诺特夫人正对面。她这辈子还从未和阿巴特诺特夫人说过话。那是一张又长又窄的餐桌，两人因此靠得非常近。然而阿巴特诺特夫人并没有抬头，她依旧用仿佛处于梦境中的眼神，盯着《泰晤士报》上的某一点。威尔金斯夫人观察了她一会儿，试图鼓起勇气和她说话。她想问问她是否看到了那则广告。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问这个问题，但就是想问。真愚蠢，居然无法和她说话。她看起来那么善良，却又如此不开心。为什么两个不幸的人就不能在这段充满尘世的生活中，通过一些简单的对话——真实的、自然的对话，聊聊自己的感受、愿望以及仍抱有的希望——来互相安慰呢？她不禁想到，阿巴特诺特夫人可能也在看同一则广告。她的目光也停留在报纸的同一个位置上。难道她也在想象着那幅景象——色彩、香气、光线，还有海水在炽热的岩石间轻轻拍打的声音？色彩、香气、光线、大海……而不是沙夫茨伯里大道、湿漉漉的公共汽车，还有那些鱼。

在舒尔布雷德公司工作，然后乘地铁去汉普斯特德，再吃晚餐，明天也是同样的安排，后天也是，永远都是如此……
突然，威尔金斯夫人发现自己正俯身坐在桌旁。“您是在读关于那座中世纪城堡和紫藤的资料吗？”她听到自己这样问道。
阿布特诺特夫人当然很惊讶，但她所感到的惊讶远远不及威尔金斯夫人对自己会提出这种问题的惊讶。据她所知，她此前从未见过坐在对面的那个衣着破旧、身材瘦弱、打扮随意的人——那张长满雀斑的小脸，还有那双几乎被压低的雨帽遮住的灰色大眼睛。她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她其实正在阅读关于那座中世纪城堡和紫藤的资料，或者更确切地说，十分钟前就已经读过了，从那以后她就沉浸在幻想之中——关于光线、色彩、香气，以及海水轻轻拍打在炽热岩石上的声音……
“您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她用严肃的声音说道，因为长期与穷人打交道让她变得沉稳而耐心。
威尔金斯夫人脸红了，显得极为羞怯和害怕。“哦，只是因为我 también看到了那些内容，所以我觉得——也许吧——”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阿布特诺特夫人习惯于将人们分类，于是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威尔金斯夫人，思考着如果必须给对方归类的话，应该把她放在哪个类别里才合适。
“我认得您了，”威尔金斯夫人继续说道。像所有害羞的人一样，一旦开始说话，她就会因为自己刚才说的话而越来越害怕，继续说下去。“每个星期天——我都在教堂里见到您——”
“在教堂里？”阿布特诺特夫人重复道。
“而这个关于紫藤的广告真是太神奇了——”
威尔金斯夫人至少已经三十岁了，但她还是中断了话头，像一个尴尬又羞愧的女学生一样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这真是太神奇了，”她继续说道，“可今天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然后，她以一只被囚禁的狗般的目光望着阿布特诺特夫人。
“这可怜的人啊，”一生都在帮助他人、减轻他人痛苦的阿布特诺特夫人想，“需要一些建议。”于是她耐心地准备给出建议。
“如果在教堂里见到我，”她友善而专注地说道，“我想你也住在汉普斯特德吧？”
“哦，是的，”威尔金斯夫人回答道。她低下头，细长的脖子微微下垂，仿佛一想到汉普斯特德就让她感到沮丧，“哦，是的。”
“在哪儿？”阿布特诺特夫人问道。每当需要给出建议时，她总会先收集相关事实。
但威尔金斯夫人只是轻轻地将手放在《泰晤士报》上刊登那则广告的那页上，仿佛那些印刷出来的文字极为珍贵，她只是说：“也许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如此美好。”
“不——我觉得它本来就很美好，”阿布特诺特夫人说道，忘记了那些事实，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你读过那则广告了？”
“是的，”阿布特诺特夫人回答，眼神又变得恍惚起来。
“那不是很棒吗？”威尔金斯夫人轻声说道。
“确实很棒，”阿布特诺特夫人说。她脸上原本焕发的光彩又渐渐消失了，恢复了平静。“非常棒，”她说，“不过，浪费时间去想这类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哦，其实并非如此，”威尔金斯夫人迅速而出人意料地回答道。这一回答很出乎意料，因为这与她的整体形象截然不同——她穿着毫无特色的外套和裙子，帽子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仅仅去思考这些事情本身就很有价值——与汉普斯特德相比，这真是巨大的变化。有时候我觉得——我真的这么认为——只要足够努力去思考，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阿布特诺特夫人耐心地观察着她。如果非得给她归类的话，她应该属于哪一类呢？
“也许，”她稍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说道，“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如果我们真的要成为朋友的话”——她露出了严肃的笑容——“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最好从开头说起。”
“哦，是的——您真好。我是威尔金斯夫人，”威尔金斯夫人说道。“我并不指望，”她面露红晕地补充道，因为阿布特诺特夫人一言不发，“这能对您有什么帮助。有时候，它似乎对我也没什么意义。但是”——她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求帮助——“我就是威尔金斯夫人。”
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在她看来，那是个卑微又不起眼的名字，名字的结尾部分还带着一种戏谑的意味，就像哈巴狗尾巴向上翘起的形状。不过，事实就是如此，她无能为力。她就是威尔金斯夫人，也只能一直这么叫下去；虽然丈夫鼓励她在任何场合都自称梅勒什-威尔金斯夫人，但她只在丈夫能在耳边听到的时候才这么做，因为她觉得“梅勒什”这个姓氏让“威尔金斯”显得更糟糕了，就如同别墅门柱上的“查茨沃思”这个名字会让人更注意到那座别墅一样。
最初，当丈夫建议她在名字后加上“梅勒什”时，她出于上述原因表示反对。过了一会儿——梅勒什向来很谨慎，总是会在开口之前先仔细思考一番——他很不高兴地说：“可我不是什么别墅啊！”同时看着她，仿佛是第一百次希望自己没有娶到一个傻瓜。
当然，他不是别墅，威尔金斯夫人向他保证；她从来没想过他会是别墅；她并没有那个意思……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她解释得越多，梅勒什的希望就越强烈——这种希望对他来说已经很熟悉了，因为他已经结婚两年了，他始终担心自己可能娶到了一个傻瓜。于是他们发生了长时间的争吵，如果那种一方保持沉默、另一方则诚恳道歉的对话也能被称为争吵的话。争论的焦点在于：威尔金斯夫人是否真的想说她的丈夫就是一座别墅。
最后，当这场争吵终于结束时——其实花了很长时间——她想：“既然两人已经在一起两年，没有分开过一天，那任何人都会为任何事争吵吧。我们俩都需要休息一下。”
“我的丈夫，”威尔金斯夫人继续对阿布特诺特夫人说道，试图让自己显得更体面一些，“是一名律师。他——”她试图找到些能形容梅勒什优点的话，最终说道：“他非常英俊。”

“嗯，”阿布特诺特夫人温和地说，“那对你来说一定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吧。”
“为什么？”威尔金斯夫人问道。
“因为，”阿布特诺特夫人略显惊讶地回答。长期与穷人打交道让她习惯了别人会毫无异议地接受她的观点，“因为美貌——也就是英俊的外表——和其他礼物一样，只要被正确地运用起来——”
她的话音渐渐消失了。威尔金斯夫人那双灰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她，阿布特诺特夫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养成了喜欢长篇大论的习惯，总是以保姆般的口吻讲话，因为她的听众们只会附和，不敢打断她，实际上完全受制于她。
但威尔金斯夫人并没有在听；因为就在那时，一个奇怪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画面中有两个人一起坐在一株巨大的紫藤下，那株紫藤攀爬在某棵她不认识的树的枝头。那是她和阿布特诺特夫人——她看到了她们。而在她们身后，阳光照耀下，是古老的灰色墙壁——那是一座中世纪的城堡——她真的看到了它们……
因此，她只是盯着阿布特诺特夫人，根本没听到对方说的任何话。阿布特诺特夫人也盯着威尔金斯夫人，被她脸上的表情所吸引——那份表情因所见景象而充满激动，就像阳光照射下被风吹动的水面一样波光粼粼、微微颤动。此刻，如果她们身处派对上，人们一定会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威尔金斯夫人。
两人彼此对视着：阿布特诺特夫人满脸惊讶且充满疑问，而威尔金斯夫人则像是一个获得了启示的人。当然了，原来可以这样做。她一个人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即便有能力，也不可能独自前往那里；但要是她和阿布特诺特夫人一起的话……
她俯身越过桌子，低声说道：“我们为什么不试着去实现它呢？”
阿布特诺特夫人的眼睛更加瞪大了。“实现它？”她重复道。
“是的，”威尔金斯夫人仍然小心翼翼地说话，似乎生怕被人听到。“不能只是坐在这里说‘多美好啊’，然后就回家去。”

汉普斯特德什么都没做——还是像往常一样回家去，处理晚餐和鱼的问题吧，就像我们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以后也会继续这样做下去。事实上，”威尔金斯夫人说道，她的脸红到了发根，因为她自己所说的话、即将说出口的话让她感到害怕，但她却无法停止，“我觉得这永远没有尽头。根本没有尽头。所以应该有个休息的时间，为了所有人的利益着想。其实，暂时离开去享受一下快乐时光才是无私的表现，因为这样我们回来后会更加愉快。你看，过一段时间后每个人都需要休息。”
“可是——你是什么意思，要得到它？”阿布特诺特夫人问道。
“拿去吧，”威尔金斯夫人说。
“拿去？”
“租下来，或者雇下来，拥有它。”
“可是——你是说我和你一起？”
“没错。我们两个人一起分享。那样成本就只有一半了。你看，你看起来也和我一样渴望拥有它——似乎你也需要休息，需要一些快乐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可我们并不认识彼此啊。”
“但试想一下，如果我们一起出去一个月，那该有多好！我已经为这种时候存了钱，我想你也是，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看看吧——”
“她精神不太正常，”阿布特诺特夫人想，不过她却感到一种奇怪的激动。
“想象一下，能离开一切，去到天堂——”
“她不该说这种话，”阿布特诺特夫人想。“牧师会……”不过她还是感到一阵激动。能休息一下，暂停一切，那确实很棒。
然而，习惯又让她恢复了平静；多年与穷人打交道的经历让她以一种略带同情但又居高临下的态度说道：“但是，你知道的，天堂并不在别的地方。它就在此时此地。我们是这么被告知的。”
她变得非常认真，就像她耐心地帮助和教导穷人时那样。“天堂就在我们内心之中，”她用温柔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们被告知，这是来自最高权威的指示。你肯定知道那些关于‘相似点’的论述吧——”
“哦，当然知道，”威尔金斯夫人不耐烦地打断道。
“天堂与家园的相似之处，”阿布特诺特夫人继续说道，她习惯把话讲完。“天堂就在我们的家中。”
“并非如此，”威尔金斯夫人再次出人意料地说道。
阿布特诺特夫人愣住了，随后温和地说：“哦，但事实就是如此。只要我们愿意，只要我们努力去创造，它就存在。”
“我确实愿意，也确实努力了，但它依然不存在，”威尔金斯夫人说。
这时阿布特诺特夫人沉默了，因为她自己有时也会对“家”的概念产生疑问。她坐下来，不安地看着威尔金斯夫人，愈发觉得有必要给对方一个明确的分类。只要能给威尔金斯夫人一个合适的归类，让她处于正确的位置上，她自己就能重新找回平衡——因为她的平衡感似乎正在逐渐丧失。毕竟，她已经多年没有休假过了，而那则广告让她产生了许多幻想；威尔金斯夫人对此事的兴奋情绪也感染了她。听着威尔金斯夫人急躁而古怪的话语，看着她脸上洋溢的表情，她觉得自己仿佛正从睡梦中被唤醒。
显然，威尔金斯夫人心理失衡了，但阿布特诺特夫人以前也遇到过心理失衡的人——事实上，她经常遇到这类人——而他们根本不会影响她的稳定状态。可这个人却让她感到极度不安，仿佛要脱离上帝、丈夫、家园和责任这些指引她的准则……她不认为威尔金斯夫人是想让威尔金斯先生也一起来，这样就能幸福起来，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她自己也有积蓄，逐步存放在邮政储蓄银行里，但认为她会忘记自己的责任，把钱拿出来用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实在荒谬至极。她绝不可能这么做，绝对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更不会完全忘记贫穷、苦难和疾病。当然，去意大利旅行会非常愉快，但人们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而力量不正是为了帮助人们避免做这些事吗？

对阿布特诺特夫人而言，生命中最重要的四大要素始终如指南针的指针般清晰明确：上帝、丈夫、家庭与责任。经过一段痛苦的时光后，她多年前便以这四大要素作为自己的依靠而进入梦乡，将它们视作枕头一般；她极其害怕从这种简单而安宁的状态中被唤醒。正因如此，她才努力为威尔金斯夫人寻找一个合适的分类，以此让自己的心境更加安定。在听到威尔金斯夫人的话后，她坐立不安，感觉自己越来越失去平衡，于是决定暂时按照牧师在会议上的说法，将她归类为“神经紧张”型。其实她很可能应该被归入“癔症”类别，因为癔症往往只是通往疯狂的过渡状态；但阿布特诺特夫人已经学会不要急于给人们下最终诊断，因为她曾多次发现自己犯了错，而要把他们从错误分类中纠正出来实在非常困难，那种懊悔感也让她痛苦不堪。

“没错，就是神经紧张型。看来她没有固定的工作，也没有什么能让她走出自我世界的事情。”阿布特诺特夫人想。显然，她毫无方向感，只能被各种冲动所左右。“神经紧张”几乎可以确定是她的类型，如果没人帮助她的话，很快就会变成那样。真可怜啊，阿布特诺特夫人想着，她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同时也充满了同情心。由于桌子挡住了视线，她无法看到威尔金斯夫人的双腿，只能看到她那张小巧、充满渴望又略带羞涩的脸，还有那双眼中流露出的孩子般的期待——她似乎坚信那些东西能让自己幸福。不，这样的东西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幸福，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东西罢了。在与弗雷德里克的漫长婚姻生活中——他是她的丈夫，她20岁时嫁给他，现在33岁了——阿布特诺特夫人明白了真正的快乐所在。她现在知道，真正的快乐只存在于为他人服务的日常点滴之中；只有在那里——她不是屡次在失望和挫折中得到安慰吗？——才能找到真正的快乐，那就是在上帝的脚下。

弗雷德里克是个让妻子早早便走向上帝脚下的丈夫。从他到上帝的脚步虽然短暂，但却充满痛苦。回想起來似乎很短，但实际上他们结婚后的第一年都用在了这个过程中，每一步都是挣扎，而且当时她觉得每一步都沾满了心灵的鲜血。

一切都结束了。她早已找到了平静。而弗雷德里克——那个她曾深爱过的未婚夫，那个她曾无比崇拜的年轻丈夫——在她的责任与忍耐清单上已退居第二位，仅次于上帝。他只是个次要的存在，被她的祈祷折磨得苍白无力。多年来，她唯有忘记幸福才能获得快乐。她希望一直保持这种状态，不想让任何事物提醒她那些美好的事物，不想再次陷入渴望与向往之中……

“我真的很想成为朋友，”她诚恳地说，“你能不能来看我，或者让我偶尔去拜访你呢？每当你想聊天时都可以。我把地址给你——”她在手提包里翻找着——“这样你就不会忘记了。”她找到一张名片递了出去。

威尔金斯夫人没有理会那张名片。

“真有趣，”威尔金斯夫人说道，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似的，“我觉得今年四月，我们俩——你和我——会在那座中世纪城堡里见面。”

阿巴特诺特夫人又感到了不安。“真的吗？”她试图在对方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下保持镇定，“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你在事情发生之前，难道从未有过某种预感吗？”威尔金斯夫人问道。

“从来没有，”阿巴特诺特夫人回答。

她试图微笑，试图露出那种充满同情、智慧且宽容的微笑，那是她用来倾听那些可怜人带有偏见的、不完整的观点时的表情。但她没能做到，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当然，”她低声说道，似乎害怕牧师和储蓄银行的人会听到，“那一定会很美好——非常美好——”

“就算那是错的，”威尔金斯夫人说，“也只会持续一个月而已。”

“那……”阿巴特诺特夫人开始说话，她很清楚这种观点是值得批评的；但威尔金斯夫人在她说完之前就打断了她。

“不管怎样，”威尔金斯夫人继续说道，“我觉得一直保持善良直到自己变得痛苦才是不对的。我看你已经善良了很多年，因为你看起来非常不开心。”——阿巴特诺特夫人

她张开嘴想要抗议——“我啊，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为别人做事，尽自己的职责而已。我觉得根本没人真正爱我——哪怕一点点也好……我渴望着别的东西——别的什么……”
她要哭了吗？阿布特诺特夫人感到十分不安，同时也心生同情。她希望她不要哭，不要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哭泣，周围还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威尔金斯夫人则不停地拉扯着口袋里拿不出来的手帕，最终似乎只是用它擦了擦鼻子。她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带着一种既谦卑又害怕的歉意看着阿布特诺特夫人，然后微笑了。
“您能相信吗？”她低声说道，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显然为自己感到极度羞愧，“我这辈子从来没这样跟人说过话。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实在想不通。”
“是那则广告的缘故吧。”阿布特诺特夫人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的，”威尔金斯夫人偷偷地擦了擦眼睛，“而且我们俩都这么——”她又轻轻吸了吸鼻子——“难过。”

第二章

当然，阿布特诺特夫人并不痛苦——她心想，既然上帝在照顾她，她怎会痛苦呢？——但她暂时没有否认这种感受，因为她坚信还有另一个需要她帮助的人；而这次需要的不仅仅是靴子、毯子以及更好的生活条件，更需要的是理解与恰当的言辞来给予帮助。经过尝试了“为他人而活”、“祈祷”以及“将自我完全交托给上帝以获得安宁”等各种表达方式后，她终于找到了最恰当的言辞。然而威尔金斯夫人对此有别的回应，那些话语混乱不堪，至少在目前看来，让人难以回应。最恰当的言辞其实是建议她试着回复那则广告——保持中立，只是出于好奇而已。但让阿布特诺特夫人不安的是，她提出这个建议并非仅仅为了安慰威尔金斯夫人，而是出于自己对那座中世纪城堡的莫名渴望。这实在令人困扰。她向来习惯于直接指挥、给出建议、提供支持——弗雷德里克除外；她早已学会把弗雷德里克交给上帝来照顾。可现在，仅仅因为一则广告，仅仅因为一个说话混乱的陌生人，她就失去了控制，被影响了。这确实很令人不安。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突然产生这种其实属于自我放纵的渴望，毕竟多年来她的心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问问看也没什么坏处，”她低声说道，仿佛牧师、储蓄银行以及所有等待着她帮助的穷人都在聆听并指责她一样。“反正这也不会让我们承担任何责任，”威尔金斯夫人也低声说道，但她的声音在颤抖。两人同时站起身来——阿布特诺特夫人惊讶地发现威尔金斯夫人竟然这么高——然后走到书桌前……

阿布特诺特写信给《泰晤士报》的Z先生，邮箱编号1000，询问相关细节。她要求得到所有信息，但他们真正想要的只是关于租金的详情。两人都认为应该由阿布特诺特夫人来写这封信并处理相关事务——她不仅习惯于有条不紊地处理事情，而且年纪更大，性格也更冷静；她自己也确信自己更明智。威尔金斯夫人也毫不怀疑这一点；阿布特诺特夫人分头发的方式就显示出一种只有智慧才能带来的平静。

不过，尽管阿布特诺特夫人更明智、年纪更大且更冷静，但在她看来，她的这位新朋友才是那个推动一切的人。虽然说话支离破碎，却依然能起到推动作用。除了需要帮助之外，她的性格似乎还有些令人不安之处。她有一种奇怪的感染力，会引导别人跟着她的思路走。而她那容易下结论的思维方式——当然都是错误的结论，比如她认为阿布特诺特夫人很不幸——实在让人不安。

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无论她的性格有多不稳定，阿布特诺特夫人还是感受到了她的兴奋与渴望。当信被投进大厅里的信箱后，便再也无法取回，她和威尔金斯夫人都感到了同样的内疚。

“这恰恰说明，”威尔金斯夫人低声说道，“我们一辈子都表现得太过完美了。一旦做了丈夫不知道的事，就会立刻感到内疚。”

“恐怕我可说不上一直都表现得那么完美，”阿布特诺特夫人温和地反驳道。她对这种又迅速下结论的行为有些不适，因为她自己并未提及任何内疚感。

“哦，但我相信你一直都是善良的——我能看出你的善良，而这正是你不快乐的原因。”

“她不该说这种话，”阿布特诺特夫人想。“我得试着帮她不要这么说。”

她严肃地开口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坚持认为我不快乐。等你更了解我之后，就会发现我其实是快乐的。而且我相信，你并不是真的认为如果一个人能够做到完美，就会不快乐。”

“是的，我愿意。”威尔金斯夫人说道。“我们这种人就是如此。我们已经实现了那种状态，但却并不快乐。有一种痛苦的‘善良’，也有一种快乐的‘善良’——比如在那个中世纪城堡里所拥有的，就是那种快乐的善良。”
“那也是假设我们真的去那儿的话。”阿布特诺特夫人劝道。她觉得有必要让威尔金斯夫人冷静下来。“毕竟，我们只是来询问一下而已。任何人都可以这么做。我觉得很有可能我们会发现那里的条件根本无法接受，而即便条件可以接受，恐怕到明天我们就不想去了。”
“我能想象自己会在那儿的样子。”威尔金斯夫人这样回答。
这一切都让她心神不宁。阿布特诺特夫人一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匆匆赶往一场演讲会，一边心情异常烦躁。她希望自己在对威尔金斯夫人说话时表现得十分冷静、务实且理智，以此掩饰自己的激动之情。但实际上她内心极为波动——既有喜悦，也有愧疚，还有恐惧。虽然她自己并未意识到，但她有着一种刚与恋人秘密相会后女子的所有情绪。当她晚些时候出现在讲台上时，确实看起来就像那样：她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仿佛在躲避着什么，因为她看到的是那些等着听她劝说他们为汉普斯特德穷人提供帮助的人们的面容，而这些人则都认为自己也需要得到帮助。她看上去好像在隐藏着什么不光彩却又令人愉悦的事情。显然，她一贯那种坦率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而恐惧的愉悦感，这种感觉会让那些更世故的人立刻联想到她最近很可能有过一段热烈的恋情。
“美丽啊，美丽啊……”这些词在她站在讲台上向那些人数不多的听众讲述那些悲伤的事情时不断回响在她的耳边。她从未去过意大利。难道她的积蓄真的要用来做这件事吗？虽然她无法认同威尔金斯夫人把宿命论强加到她眼前的未来中的方式——好像她别无选择，好像挣扎或思考都是毫无意义的——但这种观念还是影响了她。威尔金斯夫人的眼神就像预言家一般。阿布特诺特夫人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的；如果威尔金斯夫人真的在那个中世纪城堡里见过她的话，那么她很可能真的经历过一段激烈的爱情关系。

那纯粹是浪费时间。不过，把积攒的财富用来满足自己的享乐——
这笔钱的来源本就不正，但她至少原以为它最终会被用于正当的用途。难道她要偏离它的预定用途——而维持它存在的唯一理由似乎就是这个用途——转而用它来让自己开心吗？
阿布特诺特夫人滔滔不绝地说着，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演讲方式，甚至可以在睡梦中说出这些话。会议结束时，她的眼中闪烁着幻想的光芒，几乎没注意到在场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更不用说有人愿意捐款了。
但牧师注意到了。他很失望。通常情况下，他的好朋友兼支持者阿布特诺特夫人总能取得更好的效果。更奇怪的是，她似乎根本不在乎。
“我真不明白，”他们分别时，他恼怒地对她说，因为他对听众和她本人都很不满，“这些人到底来这儿干什么？似乎没有什么能打动他们。”
“也许他们需要度假吧，”阿布特诺特夫人建议道。牧师觉得这是个既不令人满意又奇怪的回答。
“二月份？”他讽刺地追问道。
“哦，不，要等到四月，”阿布特诺特夫人头也不回地回答。
“真是奇怪，”牧师想。“实在非常奇怪。”于是他回家了，或许对妻子也有些不友善。
那天晚上，阿布特诺特夫人在祈祷中请求指引。她觉得自己应该直接、明确地祈求让那座中世纪城堡被别人夺走，从而解决这一切问题，但她没有勇气这么做。如果她的祈祷得到了回应呢？不行，她不能这么问，不能冒这个险。而且——她几乎要向上帝指出这一点——如果她把现有的积蓄用来度假，很快就能再积攒一笔钱。弗雷德里克会不断给她钱；而当她再次积攒到一笔钱时，她为教会慈善机构捐款的金额就会暂时减少。那样的话，下一笔积蓄的“腐败”问题或许就能通过其最终用途得到解决。
对于阿布特诺特夫人来说，她自己没有钱，只能依靠弗雷德里克的收入生活，而她的积蓄其实也是古老罪恶的产物。弗雷德里克赚钱的方式……

生活成了她生命中持续不断的痛苦来源。他每年都会撰写关于国王情妇的回忆录，这些作品极为受欢迎。历史上有很多国王拥有情妇，而拥有过国王的情妇则更多；因此，在他婚姻的每一年里，他都能出版一本回忆录，即便如此，还有大量关于这些女性的故事等待被记录下来。阿布特诺特夫人无能为力——无论她愿不愿意，都不得不依靠这些钱度日。在《杜巴里》回忆录大获成功后，他还送了她一张极其舒适的沙发，坐垫柔软，看起来十分惬意。但在她看来，让这样的“死去的法国罪人的化身”出现在自己的家中实在是一件可悲的事。

她坚信道德是幸福的基础，而她和弗雷德里克却不得不依靠那些即便经过数个世纪仍难以洗净的罪恶所得来维持生活，这正是她悲伤的隐秘原因之一。那些被记述的女性越是被遗忘，关于她们的书就越受欢迎，弗雷德里克对她的行为也就越放肆；而他给她的所有钱，除了稍微增加一点她的积蓄之外——因为她希望并相信总有一天人们不会再想阅读关于邪恶的故事，到那时弗雷德里克就需要经济支持了——都会用于帮助穷人。由于有杜巴里、蒙泰斯潘、蓬巴杜、尼农·德·朗克洛，甚至还有博学的曼特农等女性的种种恶行作为素材，教区才能繁荣发展。阿布特诺特夫人希望，这些钱能通过帮助穷人这一途径得到净化。

她已无能为力。过去她曾试图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找出正确的处理方式，但就像对待弗雷德里克一样，她觉得这太困难了，于是决定把一切都交给上帝。这些钱从未用于她的房子或服饰上，除了那张舒适的沙发外，她的生活依然简朴。受益的却是穷人——他们的“靴子”里装满了罪恶。但这实在太过艰难了。阿布特诺特夫人四处寻求指引，为此不停地祈祷。或许她应该拒绝接受这些钱，就像避免那些罪恶的源头一样？但那样一来，教区的穷人怎么办呢？她询问了牧师的意见，经过一番含糊其辞、小心翼翼的回应后，最终看来他还是赞成把钱用来帮助穷人的。

至少，在弗雷德里克开始他那成功的写作生涯时，她说服了他——其实他是在他们结婚之后才开始写作的，当时她已经结婚了……

他曾是大英博物馆图书馆里一名无可挑剔的职员——为了不让她蒙羞，他便用化名出版了那些回忆录。汉普斯特德兴致勃勃地阅读着这些书，却不知道它们的作者就住在自己身边。在汉普斯特德，弗雷德里克几乎无人知晓，甚至没人见过他，他也从不参加那里的任何聚会。无论他做什么娱乐活动，都是在伦敦进行的，但他从不提及自己的所作所闻或遇到过的人；他对妻子提起朋友的事时，似乎根本没有任何朋友。只有牧师知道教区资金来自何处，而他告诉阿巴特诺特夫人，认为不提及此事是一种荣誉。至少她的家里没有那些行为放荡的女子，因为弗雷德里克总是在外面工作。他在大英博物馆附近有两间房间，那里就是他进行发掘工作的地方，他每天早上都去那里，直到妻子入睡后很久才回来。有时他根本就不回来，有几次她甚至好几天都见不到他。然后他会突然出现在早餐时间，前一天晚上就用钥匙自己进了屋，显得非常愉快、友善且慷慨，如果她允许的话，他还愿意送她一些东西——他是个满足于现状的人，一个快乐、充满活力且心满意足的人。而她总是很温柔，总是尽力让他的咖啡符合他的喜好。他看起来非常幸福。她常常想，无论人们如何规划生活，它终究还是个谜。总有一些人难以被理解，弗雷德里克就是其中之一。他似乎与原来的弗雷德里克毫无相似之处，也似乎不再需要那些他曾认为非常重要且美好的东西——爱情、家庭、思想上的完全交流、彼此兴趣上的完全融合。在那些试图让他回到他们曾经美好相处的状态的尝试之后——那些尝试让她自己受了极大的伤害，而她所认为的丈夫也变得面目全非——她最终把他当作祈祷的主要对象，除了这些，便完全把他交托给上帝。她太深爱弗雷德里克了，现在只能为他祈祷。他根本不知道，每当他离开家时，她的祝福也会一同跟随他，像一段已逝爱情的回声，环绕着他那曾经可爱的脑袋。她不敢再去想象他过去的模样，也就是在他们恋爱和结婚的那些美好日子里他所呈现的样子。

孩子已经去世了；她一无所有，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照顾。那些穷人便成了她的“孩子”，而上帝则成了她所爱的对象。她有时会问自己，还有比这样的生活更幸福的吗？然而她的面容，尤其是双眼，依然充满悲伤。
“也许等到我们老了……也许等我们俩都年纪很大时……”她会满怀渴望地这样想着。

第三章

那座中世纪城堡的所有者是英国人，名叫布里格斯先生。他当时正在伦敦，他写道，城堡里有足够八个人居住的床位（仆人不算在内），还有三个客厅、城墙、地牢以及电灯。每月的租金为60英镑，仆人们的工资则另算。他还要求得到担保——希望确保能收到后半期的租金，前半期则需提前支付；同时还需要律师、医生或牧师等人的担保，证明他们品行端正。他在信中表现得非常有礼貌，解释说要求担保是惯例，只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

阿巴特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之前并未考虑到需要担保的问题，也从未想过租金会如此之高。她们原本以为每周只需三几尼即可，毕竟那地方又小又旧。结果一个月就要60英镑，这令她们震惊不已。

在阿巴特诺特夫人眼前浮现出无数双靴子——60英镑足以买下那么多双结实的靴子。除此之外，还有仆人们的工资、食物以及往返的火车费用。

至于担保问题，确实是个障碍；似乎不可能在不让计划暴露得过多的情况下提供担保。

两人都觉得——就连一向诚实的阿巴特诺特夫人也被“不完美的解释可以避免许多麻烦和批评”这一想法所吸引——向各自的社交圈宣称自己要去住在意大利的朋友家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个说法在一定程度上是真实的——威尔金斯夫人坚称完全属实，但阿巴特诺特夫人认为并非如此。不过威尔金斯夫人表示，这是让梅勒什保持沉默的唯一办法。

如果她把钱仅仅用来前往意大利，这就会让他愤怒不已；至于如果他知道她是自费租下那座中世纪城堡会怎么说，威尔金斯夫人宁愿不去想。就算那是她自己的钱，而且其中一分钱也从未属于过他，可他还是要花好几天时间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过，”她说，“我想您的丈夫也会一样吧。长久来看，所有的丈夫应该都是如此吧。”

阿布特诺特夫人没有说话，因为她不想让弗雷德里克知道的理由恰恰相反——弗雷德里克会很高兴她能去，根本不会介意；事实上，他会以一种令人伤心的方式来欣赏她的这种自我放纵和享乐主义行为，还会鼓励她好好享受时光，不要急着回家，保持那种冷漠的态度。她觉得，与其被弗雷德里克催促着回去，不如被梅勒什想念。无论出于何种动机，被想念、被需要，总比完全孤独、无人想念和需要要好。

因此她什么也没说，任由威尔金斯夫人自行得出结论。结果，她们俩一整天都觉得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弃那座中世纪城堡；而正是通过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她们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么渴望拥有它。

随后，擅长寻找解决难题方法的阿布特诺特夫人找到了解决办法；与此同时，威尔金斯夫人也想到了如何降低租金的办法。

阿布特诺特夫人的计划很简单，而且非常成功。她亲自带着全部租金去找房东，这笔钱是从她的储蓄银行取出来的——她依旧显得有些鬼祟且充满歉意，好像店员一定能看出这笔钱是用来满足个人享乐需求的——然后，她拿着那六张10英镑的纸币，前往住在布罗姆普顿礼拜堂附近的房东住处，把钱交给他，同时放弃了只支付一半租金的权利。当房东看到她时，看到她散开的头发、柔和的深色眼睛以及端庄的装束，听到她严肃的声音后，便告诉她不必再费心去办理那些担保手续了。

“没关系的，”他说着，随手写了一张租金收据。“请坐吧。今天天气真糟糕，对吧？您会发现那座古老的城堡里有很多……”

“阳光，还有其他一切它所拥有的。你丈夫要走了吗？”
不习惯直截了当交流的阿布特诺特夫人听到这个问题后显得很困扰，开始含糊不清地低语。店主立刻断定她是个寡妇——当然是战争造成的寡妇，因为其他寡妇都年纪大了——而他没猜到这一点真是愚蠢至极。
“哦，对不起，”他说，脸色涨得连金色的头发都变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嗯，嗯，嗯——”
他看了看自己写的收据。“是的，我觉得没问题了，”他说着站起身来把收据递给她。“现在，”他接过她手中的六张钞票，微笑着说道，因为阿布特诺特夫人看起来实在很迷人，“我更富有了，而你也更幸福了。我有钱，你有圣萨尔瓦多。不知道哪个更好。”
“我想你知道答案吧，”阿布特诺特夫人带着甜美的微笑说道。
他笑了笑，为她打开门。这次会面结束真是可惜，他本想邀请她一起吃午饭。她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护士，以及所有那些温暖而令人安心的人或事；同时，她又不是他的母亲或护士，这反而增添了她的魅力。
“希望你会喜欢那个老地方，”他在门口握着她的手说。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她手的温度，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触感；他想，孩子们在黑暗中一定也想握住这样的手。“四月份的时候，那里到处都是鲜花。还有大海。你一定要穿白色的衣服，那样会非常好看。那儿还有几幅你的肖像画呢。”
“肖像画？”
“就是圣母像啦。楼梯上就有一幅和你一模一样的。”
阿布特诺特夫人微笑着道别并感谢他。她毫不费力地就将他归类为艺术家，而且还是个充满激情的人。
她握了握手便离开了，而他希望她不要离开。她走后，他觉得应该要求她提供推荐信，至少这样她才不会认为他不够专业，不过，他宁愿向一位身披光环的圣人索要推荐信，也不愿向那位严肃而温柔的女士求助。
罗斯·阿布特诺特。

那封约定会面的信就放在桌子上。
真是个美丽的名字啊。
那样的困难终于被解决了。不过，另一个问题依然存在——高昂的费用会对她们的积蓄造成巨大负担，尤其是威尔金斯夫人的积蓄。与阿布特诺特夫人相比，威尔金斯夫人的积蓄少得可怜，简直就像鸻鸟的蛋与鸭子的蛋相比一样。不过，威尔金斯夫人得到了某种启示，知道了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被“圣萨尔瓦多”这个美丽而富有宗教意味的名字所吸引，于是决定在《泰晤士报》上刊登广告，寻找另外两位有类似愿望的女士，一起分担费用。这样一来，每人的负担就能从一半降到四分之一。威尔金斯夫人愿意倾尽所有积蓄来参与这次冒险，但她意识到，如果费用超过90英镑6便士，她的处境将会十分糟糕。想象一下，不得不去梅勒什说“我欠钱了”——那已经够糟糕的了。但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积蓄，至少还能因为那些钱是自己的而感到些许安慰。因此，虽然她愿意付出最后一分钱，但她不会轻易投入任何不属于自己的钱。她认为，如果自己的那份租金能降到15英镑，那么她就有足够的资金来支付其他开销。此外，她们还可以在食物方面节省开支——比如从自家树上摘橄榄吃，或者捕鱼。当然，正如她们彼此所说，如果增加共同承担费用的人数，租金就可以降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既然有八张床，她们本可以再找六位女士一起住，但假如把八张床分成四对，安排在四个房间里，那晚上就要和陌生人同处一室，这显然不符合她们的期望。而且，她们觉得人数太多的话，生活可能也不会那么安宁。毕竟，她们去圣萨尔瓦多是为了寻求宁静、休息与快乐，而再多六位女士，尤其是如果她们还进入自己的卧室的话，可能会打扰到这种宁静。不过，当时在英国似乎只有两位女士愿意加入她们，因为她们只收到了两封回复。

“嗯，我们只要两个就行了，”威尔金斯夫人很快恢复了镇定，因为她原本以为会有人争相申请。
“我觉得让她们互相比较一下会更好，”阿布特诺特夫人说。
“你是说那样我们就不用卡罗琳·德斯特夫人了？”
“我可没这么说，”阿布特诺特夫人温和地抗议道。
“我们没必要要她，”威尔金斯夫人说。“再多一个人的话，就能大大减轻我们的租金负担。我们并不一定要两个。”
“但为什么不能要她呢？从她的来信来看，她似乎正符合我们的要求。”
“嗯——从信里看确实如此，”威尔金斯夫人犹豫地说。她觉得自己会非常害怕卡罗琳·德斯特夫人。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由于他们从不涉足上流社会，威尔金斯夫人从未见过任何贵族。
他们面试了卡罗琳·德斯特夫人，也面试了另一位申请人——费舍尔夫人。
卡罗琳·德斯特夫人来到了沙夫茨伯里大道上的那个俱乐部，看起来她满心只有一个愿望：远离所有她曾经认识的人。当她看到那个俱乐部以及阿布特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时，她确信这里正是她想要的所在。她将身处自己钟爱的意大利；不必住在她厌恶的酒店里；不必和那些她不喜欢的朋友住在一起；而且身边都是陌生人，他们绝不会提起她认识的任何人，因为根本不可能遇到这些人。她询问了关于第四位女士的一些问题，对得到的答复很满意。费舍尔夫人住在威尔士亲王台，是个寡妇。她同样不会认识自己的任何朋友。卡罗琳·德斯特夫人甚至不知道威尔士亲王台在哪儿。
“它在伦敦，”阿布特诺特夫人说。
“是吗？”卡罗琳·德斯特夫人问。
这一切看起来都十分理想。
费舍尔夫人因为无法拄着拐杖行走，所以无法来到俱乐部，她在信中这样解释。因此，阿布特诺特夫人和……

威尔金斯夫人去找她了。
“可如果她不能来俱乐部，又怎么去意大利呢？”威尔金斯夫人大声问道。
“我们会从她口中得到答案的。”阿布特诺特夫人说。
在仔细询问后，她们从费舍尔夫人那里得到的回答只是：坐火车和走路是两回事；这一点她们本来就知道了。不过，除了拄着拐杖之外，她似乎是个非常理想的第四位成员——安静、有教养，而且年纪较大。她比她们以及卡罗琳夫人年长许多——卡罗琳夫人告诉她们自己28岁——但还不至于老到思维迟钝。她确实很值得尊敬，尽管她的丈夫11年前就已经去世，但她仍然穿着一套完整的黑色服装。她的家里到处都是维多利亚时代那些著名人物的签名照片，她说自己小时候就认识他们所有人。她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评论家，在他家里，她几乎见过所有在文学和艺术领域有名望的人。卡莱尔曾对她皱过眉；马修·阿诺德则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丁尼生则轻轻拉了拉她的辫子以鼓励她。她兴致勃勃地给她们展示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用拐杖指着照片上的签名。她既没有透露关于自己丈夫的任何信息，也没有询问来访者丈夫的情况；这真是件令人欣慰的事。事实上，她似乎认为她们也是寡妇，因为当被问及第四位女士是谁时，得知那是卡罗琳·德斯特尔夫人后，她便问：“她也是寡妇吗？”当她们解释说她还不是，因为她还没有结婚时，她便友善地表示：“一切都会在适当的时候发生。”
不过，费舍尔夫人显得十分心不在焉——她似乎主要沉浸在那些她曾经认识过的有趣人物以及他们的纪念照片中，整个访谈过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回忆关于卡莱尔、梅雷迪思、马修·阿诺德、丁尼生等人的往事。正是这种心不在焉的态度反而成了她的优点。她说，她只希望能在阳光下安静地坐着，回忆往事。阿布特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也只期望这样的伴侣能安静地坐在阳光下回忆，然后在每周六晚上振作起来，履行自己的职责。她说，费舍尔夫人也非常喜欢花，有一次她和父亲在博克斯山度周末时——

“谁住在博克斯山呢？”威尔金斯夫人打断了费希尔夫人的回忆。她对能遇到一个真正认识那些伟大人物的人感到极为兴奋——这个人不仅认识他们，还见过他们、听过他们的谈话、甚至触碰过他们。费希尔夫人透过眼镜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威尔金斯夫人急于打断费希尔夫人的回忆，生怕阿布特诺特夫人随时会把她带走，那样她就听不到太多内容了，于是她已经多次用一些费希尔夫人认为很愚蠢的问题来打断对方。

“当然是梅雷迪思啊，”费希尔夫人简短地回答。“我记得有一个特别的周末”——她继续说道，“我父亲经常带我去那儿，但我尤其记得那个周末——”

“你认识济慈吗？”威尔金斯夫人急切地问道。

费希尔夫人稍作停顿后，带着一丝冷淡的语气表示自己既不认识济慈也不认识莎士比亚。

“哦，当然了——我真傻！”威尔金斯夫人满脸通红地叫道，“那是因为……”她支支吾吾地继续说，“因为那些不朽的伟人似乎仍然活着，对吧？就好像他们就在这里，随时都会走进房间来——人们就会忘记他们其实已经死了。其实大家都很清楚他们并没有死——至少不像你我这样已经死了。”她向费希尔夫人保证，而费希尔夫人则透过眼镜注视着她。

“前几天我好像真的见到济慈了，”在费希尔夫人透过眼镜的注视下，威尔金斯夫人语无伦次地继续说道，“在汉普斯特德——在那栋房子前的马路对面——你知道的，就是他曾经住过的那栋房子——”

阿布特诺特夫人说他们该走了。

费希尔夫人没有出面阻止她们。

“我真的以为自己见到他了，”威尔金斯夫人坚持说，她试图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话，脸上不断浮现出潮红，由于费希尔夫人透过眼镜紧紧盯着她，她根本无法停止说话。“我相信我真的见到他了——他穿着一件……”

就连阿布特诺特夫人也看着她，用最温和的声音说他们吃午饭要迟到了。

就在这时，费舍尔夫人要求对方提供推荐信。她可不想和那种有幻觉的人一起被关上四周。的确，除了花园和圣萨尔瓦多城堡的城墙外，还有三间客厅，这样她就有机会远离威尔金斯夫人；但要是威尔金斯夫人突然声称自己看到了费舍尔先生，那对费舍尔夫人来说可就麻烦了。费舍尔先生已经死了，就让他继续死去吧。她可不想听到有人说他还在这花园里走动。她真正需要的推荐信，其实只是关于威尔金斯夫人健康状况的证明——她的健康状况是否正常？她是不是一个普通、理智的女人？费舍尔夫人觉得，只要得到一个地址，她就能查明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于是她便要求对方提供推荐信，而她的来访者们似乎都十分惊讶——威尔金斯夫人更是立刻冷静了下来——于是费舍尔夫人补充道：“这是很平常的事。”威尔金斯夫人首先开口了：“可是，我们不是应该向您要推荐信才对吗？”阿布特诺特夫人也认为这种态度才是正确的。毕竟，是他们在接纳费舍尔夫人加入他们的圈子，又不是费舍尔夫人在接纳他们。作为回应，费舍尔夫人拄着拐杖走到书桌前，用坚定的笔迹写下了三个名字，然后递给了威尔金斯夫人。那些名字如此显赫，甚至带有某种庄严的气息，光是看到它们就已经足够了——皇家艺术学院院长、坎特伯雷大主教以及英格兰银行行长……谁敢去打扰这些重要人物，去询问他们的一位女性朋友是否真的如表面那样呢？“他们从我小时候就认识我了，”费舍尔夫人说——似乎从她小时候起，大家都认识她。“我觉得，对于普通正派的女性来说，互相提供推荐信根本没必要，”威尔金斯夫人脱口而出。她觉得自己处于劣势，所以才鼓起勇气说话；因为她很清楚，唯一不会给她带来麻烦的推荐人就是舒尔布雷德，但她对这个人并不放心，因为那完全是基于梅勒什的谎言而已。“我们又不是商人，没必要互相猜疑……”

阿布特诺特夫人带着一种既高贵又温柔的神情说道：“恐怕，推荐信会为我们的假期计划带来一种我们并不希望出现的氛围。因此，我们不会接受您的推荐信，也不会向您提供任何推荐信。我想，您应该也不想加入我们了吧。”说着，她伸出手来道别。

费舍尔夫人则将目光转向阿布特诺特夫人——这位连地铁工作人员都对她充满信任与好感的女性。她觉得，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去意大利，实在是个难得的机会；而且她和这位面容平静的女士一起，肯定能够约束住那个情绪易激动的人。于是，她握住阿布特诺特夫人伸出的手，说道：“好吧，我放弃要求推荐信了。”

两人一起走向肯辛顿高街的火车站时，都不禁觉得这种表达方式实在过于高雅了。就连总是急于找借口为失误辩解的阿布特诺特夫人也认为，费舍尔夫人本可以用别的词来表达；而威尔金斯夫人等到到了火车站，经过在拥挤的人行道上与其他人争夺雨伞后的奔波，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她甚至提议由她们来放弃对费舍尔夫人的要求。“如果真要放弃什么的话，那就让我们来放弃吧。”她急切地说道。

但阿布特诺特夫人还是像往常一样支持着威尔金斯夫人。等上了火车，情绪平静下来后，威尔金斯夫人宣称，在圣萨尔瓦多，费舍尔夫人就能恢复理智了。“我觉得她会在那儿找回自己的平衡。”她的眼睛亮晶晶地说。

这时，阿布特诺特夫人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思考着该如何帮助威尔金斯夫人少看到一些东西；或者至少，如果她非得看的话，也能让她在沉默中观看。

第四章

按照安排，阿布特诺特夫人与威尔金斯夫人将一同出行，于3月31日晚抵达圣萨尔瓦多——旅馆主人告诉了她们如何到达那里，也理解她们不想在4月1日就开始在那里的生活。而卡罗琳女士与费希尔夫人由于彼此还不熟悉，因此在旅途中无需互相应付，直到最后通过一番了解才能知道对方的身份，她们则定于4月2日上午抵达。这样一来，对于这两位尽管共享同等待遇、却仍带有客人身份的人而言，一切都能妥善准备就绪。

3月底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威尔金斯夫人心惊胆战，脸上露出内疚、恐惧与决心的复杂表情，告诉丈夫自己收到了去意大利的邀请，但丈夫根本不信。他当然不会相信——毕竟从来没有人邀请过他的妻子去意大利，也没有这样的先例，他要求看到证据。唯一的证据就是阿布特诺特夫人，威尔金斯夫人最终也找来了她；但那得经过多少恳求、多么激烈的劝说啊！阿布特诺特夫人从未想过自己会不得不面对威尔金斯先生，对他说一些并非事实的话，这让她更加确信自己确实正在逐渐远离上帝。事实上，整个3月都充满了令人不安、焦虑的时刻，那是个令人忐忑的月份。由于多年来的娇生惯养，阿布特诺特夫人的良心变得异常敏感，她无法让自己所做的事与内心所认定的正确标准相吻合，这让她毫无安宁可言。在祈祷时，她的良心会不断干扰她，她在祈求神明指引的同时，还会被一些令她不安的问题困扰，比如：“你难道不是个伪君子吗？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如果那个愿望实现了，你真的不会感到失望吗？”

持续的潮湿恶劣天气也加重了她良心的负担，导致穷人中患病的人数比平时多得多。他们……

支气管炎；他们还发烧了，痛苦似乎永无止境。而她却要花掉宝贵的钱去度假，仅仅为了让自己开心一点。一个女人，只为自己的快乐而付出，而那些可怜的人们……
她无法直视牧师的脸。他不知道，也没人知道她打算做什么，从一开始她就无法面对任何人的目光。她拒绝发表演讲来呼吁大家捐款。既然自己都在为私欲花费这么多钱，又怎能有脸向别人求助呢？即便她告诉弗雷德里克，希望他能给她一些钱以弥补自己的浪费行为，他立刻就给了她一张100英镑的支票，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她的脸涨得通红，弗雷德里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开了视线。对他来说，她能接受一些钱真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她立刻把钱捐给了自己工作的机构，但却因此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之中。
相反，威尔金斯夫人则没有任何疑虑。她坚信，度假是一件非常合理的事情，用自己的辛苦积攒的钱来追求幸福，完全是正确且美好的行为。
“等我们回来后，我们会变得多么愉快啊！”她对阿布特诺特夫人说，试图安慰那位脸色苍白的妇人。
没错，威尔金斯夫人没有疑虑，但她也有担忧；对她来说，三月也是一个充满焦虑的月份，因为威尔金斯先生会每天回到家中吃晚餐，在看似安全的氛围中享用鱼食。
而且，事情总是发生得如此尴尬。真是不可思议，事情怎么会这么棘手。这个月里，威尔金斯夫人一直很小心地只给梅勒什准备他喜欢的食物，精心烹制，结果梅勒什非常满意——确实非常满意，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娶的或许并非如他之前所怀疑的那样是个错误的人，而是个合适的妻子。于是，在这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天——威尔金斯夫人已经下定决心，等到第四个星期天，也就是三月的第五个星期天，她和阿布特诺特夫人出发之前，再把邀请的事告诉梅勒什——在那个星期天，经过一顿烹饪得极为完美的午餐之后，约克郡布丁在他口中融化了，还有杏子馅饼……

一切实在太过完美了，以至于他全都吃光了。梅勒什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抽着雪茄，此时冰雹正猛烈地敲打着窗户，他说：“我在考虑带你去意大利过复活节。”说完便停了下来，等待着她那充满惊讶与感激的反应。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冰雹击打窗户的声音以及火焰的轰鸣声。威尔金斯夫人说不出话来，她简直惊呆了。下个星期天正是她打算向他宣布这个消息的日子，可她甚至还没准备好该用怎样的话语来表达。

威尔金斯先生自战争前就再没出过国，随着一周又一周的风雨天气，他越来越厌恶这种恶劣的天气状况，于是渐渐产生了在复活节时离开英格兰的念头。他的生意做得很好，有能力负担这次旅行。四月的瑞士并不适合旅游，而意大利的复活节则有一种特别的氛围。他决定去意大利；如果不带上妻子，肯定会引人议论，所以必须带上她——而且她也会派上用场，在一个不懂当地语言的国家里，有第二个人帮忙拿东西、照看行李总是很有用的。

他原以为她会表现出极大的感激和兴奋之情，但事实并非如此，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想，她肯定没听到吧，或许正在沉浸在某种愚蠢的白日梦中。她还是这么孩子气，真是遗憾。

他转过头——他们的椅子就在火堆前——看着她。她正直直地盯着火堆，毫无疑问，是火光让她的脸变得通红。

“我在考虑，”他再次开口，用他那清晰而富有教养的嗓音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因为在这种时刻分心实在是不可取的，“带你去意大利过复活节。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是的，她听到了他的话，同时也在思考着这个惊人的巧合——真是极其不可思议——她本来就打算告诉他，她是如何被邀请的——是一位朋友邀请她的，也是为了复活节——复活节是在四月，对吧？她的朋友在那里有一所房子。

事实上，由于恐惧、内疚和惊讶，威尔金斯夫人的言语比平时更加混乱不清了。

那是个糟糕透顶的下午。梅勒什怒不可遏，原本打算给她的惊喜反而成了反噬他的祸根，于是他以极其严厉的态度质问她。他要求她拒绝那个邀请；既然她未经他同意就如此轻率地接受了邀请，那就应该写信取消它。面对她出乎意料的固执态度，他甚至开始怀疑她是否真的收到了去意大利的邀请。他根本不相信这位直到那时他还从未听过的阿布特诺特夫人所说的话；直到那位善良的女士费了很大劲才说服他——她宁愿放弃一切也不愿对威尔金斯先生说半句谎话——并且亲自证实了他妻子的陈述，他才愿意相信他们的话。他不得不相信阿布特诺特夫人。她给他带来的印象，就和她在铁路局官员面前产生的效果一样；她几乎无需多言。但这并没有影响她的良知，她的良知让她明白自己给了他不完整的信息，而且绝不会让她忘记这一点。“你难道看不出，不完整的消息和彻头彻尾的谎言之间有什么区别吗？”她的良知这样问她，“上帝可看不出任何区别。”三月的剩余时间就像一场混乱的噩梦。阿布特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都心碎不已；尽管她们努力不去想，但仍然感到无比内疚。30日上午，当她们终于出发时，心中没有丝毫喜悦，也没有度假的快乐感。“我们太好了——好得过分了，”威尔金斯夫人在维多利亚车站的月台上来回踱步时不停地低语，其实她们本可以提前一小时到达的，“正因如此，我们才觉得自己在做错事。我们被欺负了——我们已经不再是真正的人了。真正的人从来都不会像我们这么好心。哦”——她紧握着瘦弱的双手——“想想看，我们现在应该很开心，毕竟马上就要出发了，可我们却不是这样，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太好心了才毁掉的！我们到底做了什么——我真想知道，”她愤怒地问阿布特诺特夫人，“除了偶尔想独自离开，稍微休息一下之外，我们还做了什么？”阿布特诺特夫人耐心地走着，没有问她所说的“他们”是谁，因为她心里明白。威尔金斯夫人指的是她们的丈夫们。

人们以为弗雷德里克会像梅勒什一样为妻子的离开而愤怒，但实际上弗雷德里克甚至都不知道妻子已经离开了。阿布特诺特夫人向来对他保持沉默，也从未向威尔金斯夫人提起过这件事。弗雷德里克在她的心中占有太重要的位置，她根本无法谈论他。他正忙于完成另一本糟糕透顶的书，过去几周几乎一直不在家，她离开时他也在外面。她何必提前告诉他呢？反正她确信他不会反对她的任何决定，于是只是给他写了一张便条，放在大厅的桌子上，等他回家时再查看。她说自己要去度一个月的假，因为需要休息，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而那位勤快的女仆格拉迪斯会负责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她没有说明要去哪里；也没必要说，因为他不会感兴趣，也不会在乎的。

那天天气恶劣，风大又潮湿；渡轮上的状况也很糟糕，他们都感到非常不适。但经过一番颠簸之后，终于抵达加来，不再感到难受，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正是在那里，他们所做的一切所带来的真正喜悦开始温暖他们麻木的心灵。这种喜悦首先影响了威尔金斯夫人，然后像玫瑰色的火焰一般蔓延到她那脸色苍白的同伴身上。在加来，由于威尔金斯夫人想吃鳎鱼，他们便吃了鳎鱼来恢复体力——而梅勒什则没有吃。在加来时，梅勒什的形象逐渐变得模糊，显得不再重要。那些法国搬运工都不认识他；加来的官员们也根本不在乎梅勒什。在巴黎时，他们没时间去想他，因为火车晚点了，他们才在里昂火车站赶上了去都灵的火车。到了第二天下午，当他们进入意大利时，弗雷德里克、梅勒什、牧师、汉普斯特德、那个俱乐部、舒尔布雷德，所有人和所有事，那种令人痛苦的烦躁感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梦境般的记忆。

第五章

意大利的天气阴沉，这让他们感到意外。他们原本以为会见到明媚的阳光。不过没关系：这可是意大利啊，就连云朵看起来也十分丰满。两人都从未去过那里，便全神贯注地望着窗外。白天时光飞逝，而当夜幕降临时，他们又因即将抵达而兴奋不已。在热那亚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热那亚！想象一下自己真的身处热那亚，看到车站上写着它的名字，就像其他城市一样；在内尔维时雨下得更大，直到接近午夜时，由于火车再次晚点，他们终于到达了梅扎戈，此时雨势大得仿佛有实体一般。但这是意大利，没有什么事情会是坏事。这里的雨也与众不同——是直直地落在伞上的雨，而非那种会从各处吹进来的猛烈阵雨。雨终究停了，而当雨停之后，地上到处都是玫瑰花。

圣萨尔瓦托雷庄园的主人布里格斯先生说过：“你们在梅扎戈下车，然后开车前往。”但他忘记了自己应该知道的道理：意大利的火车有时会晚点。他原以为租客们会在八点钟到达梅扎戈，然后有一系列马车可供选择。结果火车晚了四小时，阿布斯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不得不从车厢里爬下那些像梯子般高的台阶，进入倾盆大雨中。由于双手拿着行李箱，她们的裙子被弄得沾满了脏污的积水。要不是圣萨尔瓦托雷庄园的园丁多梅尼科及时帮忙，她们根本找不到可以用来乘车的马车。所有的普通马车早就回家了。多梅尼科预见到这种情况，便派了他姑妈的马车，由她的儿子——也就是他的表弟来驾驶。他的姑妈和那辆马车住在卡斯塔涅托，那个位于圣萨尔瓦托雷山脚下的村庄。因此，无论火车有多晚到，那辆马车都不会在没有完成送货任务之前就敢回家。

多梅尼科表弟的名字叫贝波，他很快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出现在阿布斯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面前，而这两位夫人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火车开走后，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看不到任何站务员，而且从感觉上来看，他们似乎不是站在月台上，而是处于铁轨中间。一直在寻找他们的贝波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大声用意大利语跟他们说话。贝波是个相当正派的年轻人，但在黑暗中看起来并不如此，他的帽子还滴着水，遮住了一只眼睛。他们不喜欢他抓取他们行李箱的方式，觉得他不可能是站务员。不过，从他喋喋不休的话语中，他们听出了“圣萨尔瓦多”这个词，于是便不断重复这个词，因为这是他们唯一会说的意大利语。他们急忙跟在他后面，生怕弄丢行李箱，跌跌撞撞地穿过铁轨和积水，最终来到路上那辆高大的马车旁。马车的车篷是竖起的，马则显得若有所思。他们上了车，刚一上车——其实威尔金斯夫人根本算不上是“上车”——马就从沉思中惊醒，立刻开始快速往家赶去；没有贝波，也没有行李箱。贝波追了上去，他的喊声在夜空中回荡，最终及时抓住了马缰绳。他自豪地解释说，这匹马向来如此，它是一匹优秀的马，有优良的血统，由他像照顾自己的儿子一样照料着，女士们不必担心——他注意到她们正紧紧相拥；不过，尽管他说话清晰、声音洪亮且语速飞快，两位女士却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他继续说着话，把行李箱堆在她们周围，坚信她们迟早会明白他的意思，尤其是他还刻意放大声音，并用最简单的手势来解释自己所说的一切，但两位女士依然只是看着他。他同情地注意到，她们的脸色都很苍白，显得十分疲惫，眼睛也很大，充满疲倦的神情。他认为她们是美丽的女士，透过行李箱的缝隙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双眼睛就像圣母玛利亚的眼睛一样。两位女士唯一说的话，就是“圣萨尔瓦多？”她们不时重复这句话，甚至在他坐在马车上时还会轻轻推他，想引起他的注意。

每次他都会大声而充满鼓励地回答：“是的，是的——圣萨尔瓦多。”
“我们当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带我们去那儿，”在行驶了似乎很长时间之后，当他们离开那座沉睡中的小镇的石板路，来到一条蜿蜒的道路上来时，阿布特诺特夫人终于低声说道。他们的左边是一堵矮墙，墙外是一片漆黑的空地，还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右边则是些高耸、陡峭且呈黑色的物体——他们互相低语着，那是岩石，巨大的岩石。
“不——我们不知道，”威尔金斯夫人也这么说，她的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他们感到非常不安。时间这么晚，天色这么暗，道路又如此荒凉。要是车轮脱落了怎么办？要是遇到法西斯分子，或者与法西斯分子为敌的人呢？现在他们后悔没有在热那亚过夜，而是选择在白天继续赶路。
“但那样就是4月1日了，”威尔金斯夫人低声说。
“现在就是4月1日了，”阿布特诺特夫人轻声回应。
“原来如此，”威尔金斯夫人喃喃道。
两人都沉默不语。
贝波在马车上转过身来——这已经是个令人不安的习惯了，因为他的马确实需要有人好好照看——他再次用自己认为清晰明了的方式与他们交流，没有使用任何方言，动作也极为清晰。
他们多么希望小时候母亲能让他们学习意大利语啊。要是现在能说“请坐好，照看好马”该多好。可他们甚至不知道“马”在意大利语里怎么说。如此无知真是可耻。
由于道路在巨大的岩石间蜿蜒曲折，而左边只有那堵矮墙可以防止他们掉进海里，他们也开始用手势示意贝波，向他挥手，指向前方。他们只是希望他能再转过身来，面对他的马而已。但他以为他们是想让他开快一点。于是接下来出现了十分可怕的十分钟，在那段时间里，他自以为是在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为自己的马感到骄傲，因为那匹马的速度很快。他站起身来……

马鞍上，鞭子抽打的声音响起，马儿向前冲去，岩石向他们飞扑而来，小马车摇晃着，手提箱也上下颠动，阿布特诺特夫人和威尔金斯夫人紧紧抓住车厢。就这样，他们一直处于摇晃、颠簸、发出嘈杂声的状态中，直到接近卡斯塔涅托的地方时，道路出现了一个坡度。当马儿走到坡底时——它对这条路了如指掌——突然停了下来，使得车内的所有东西都乱成一团，随后它才以极慢的速度继续前进。

贝波转过身来，接受女士们的赞赏，自豪地笑着夸赞自己的马。

那些美丽的女士们却没有回应他的笑声。她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显得比以往更加大，而在黑夜的背景下，她们的脸庞呈现出乳白色的光泽。

不过至少在上了坡之后，周围有了房屋。岩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房屋；低矮的围墙也不见了，还是房屋；大海也远去了，海浪的声音也消失了，那条孤独的道路终于结束了。当然，到处都没有灯光，也没有人能看到他们经过；然而，当房屋出现后，贝波回头朝女士们喊了一声“卡斯塔涅托”，然后再次站起身来，挥动鞭子，让马儿加速前进。

“我们马上就到了。”阿布特诺特夫人一边紧紧抓住车厢，一边自言自语。

“我们很快就会停下来。”威尔金斯夫人也一边紧紧抓住车厢，一边自言自语。她们没有出声说话，因为鞭子抽打的声音、车轮的响声以及贝波不断驱使马儿发出的嘈杂声已经盖过了任何声音。

她们焦急地注视着，希望能看到圣萨尔瓦多尔的入口。她们原以为，走过一段村庄后，会看到一座中世纪的拱门，然后穿过拱门进入花园，最终停在一扇敞开的、充满欢迎气息的门前，门内会有灯光，还有那些按照广告所说应该在那里等候的仆人们。

然而，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她们向外望去，发现仍然处于村庄的街道上，两侧都是小巧的黑色房屋；而贝波则把缰绳甩到马的背上。

这一次，他似乎完全确信自己不会再往前走了，便从箱子上下来。就在这时，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有个男人和几个半大的男孩出现在马车的两侧，开始拖走那些手提箱。

“不，不行——圣萨尔瓦多，圣萨尔瓦多！”威尔金斯夫人喊道，试图抓住自己能抓到的手提箱。

“对，对——圣萨尔瓦多！”他们一边喊着，一边继续拉扯。

“这不可能是圣萨尔瓦多吧？”威尔金斯夫人转向阿布特诺特夫人，后者则静静地坐着，以一种对待其他小麻烦时的耐心看着自己的手提箱被拿走。她知道，如果那些人是心怀不轨、决心抢走她手提箱的恶人，那她根本无能为力。

“我想确实不是。”她承认道，同时不禁对上帝的安排感到惊奇。她和可怜的威尔金斯夫人历经种种周折、克服重重困难，通过种种诡计与欺骗才来到这里，结果却只是——

她止住了思绪，轻声对威尔金斯夫人说，她们都在上帝的掌控之中；听到这话，威尔金斯夫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离开这里。继续坐在马车里反复呼喊“圣萨尔瓦多”是毫无用的。每当他们这样喊时，声音就越来越弱，而贝波和另一个男人则用更大的声音重复着这些话。要是他们小时候学过意大利语就好了，那样就能说“我们希望被送到门口”。但他们甚至不知道“门”在意大利语里怎么说。这样的无知不仅可鄙，而且显然很危险。不过，现在再懊悔也已经来不及了。继续坐在马车里试图拖延即将发生的事情也是徒劳的。于是她们便下了车。

那两个男人为他们撑开雨伞并递给他们。这让他们稍感安慰，因为他们无法相信，如果那些人是恶人，还会停下来撑伞。接着，那个拿灯笼的男人示意他们跟他走，同时大声快速地说着什么，而贝波则留在了后面。他们应该付钱给他吗？他们想，如果自己即将被抢劫甚至杀害的话，当然是不必付钱的。况且，他也没有……

他们终究被带到了圣萨尔瓦多尔。显然，他们应该是在别的地方。而且，那人丝毫没有要报酬的意愿；他让他们在夜色中离开，毫无异议。他们不禁认为，这是个不好的征兆。他什么都没要，因为很快他就会得到很多东西。

他们来到一段台阶前。道路在一座教堂和一段下行的台阶处突然终止了。那人为他们照亮台阶，好让他们能看清路。

“圣萨尔瓦多尔？”威尔金斯夫人再次轻声问道，然后才踏上台阶。当然，现在再提这个已经没用了，但她实在无法在完全寂静中走下台阶。她确信，绝不会有什么中世纪城堡建在台阶的底部。

然而，那回荡的呼喊声又出现了——“是的，是的——圣萨尔瓦多尔。”

她们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提起裙子，仿佛以后还会需要用到它们一样，似乎永远都用不完裙子似的。

台阶的尽头是一条陡峭的小路，小路中央铺着平坦的石板。在湿滑的石板上，她们经常滑倒，而那个拿着灯笼的人则大声快速地说话，为她们撑着裙子。他的方式很礼貌。

“也许，”威尔金斯夫人低声对阿布特诺特夫人说，“一切终究还是没事的。”

“我们都在上帝的庇护之下。”阿布特诺特夫人又说。威尔金斯夫人还是感到害怕。

她们走到了小路的尽头，灯笼的光照在一片空地上，三面是房屋，第四面则是大海，海水缓缓地在卵石上拍打着。

“圣萨尔瓦多尔，”那人用灯笼指向水中一个像手臂般环绕着水面的黑色轮廓。

她们努力睁大眼睛。她们看到了那个黑色轮廓，而在其顶部有一点光亮。

“圣萨尔瓦多尔？”两人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因为那些行李箱在哪里？为什么她们要被迫离开飞机？

“是的，是的——圣萨尔瓦多尔。”

他们沿着似乎是码头一样的地方前行，就在水边。这里甚至没有矮墙——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那个拿着灯笼的人把他们推下水去。不过他并没有那么做。威尔金斯夫人注意到这一情况后，再次对阿布特诺特夫人说，也许一切都没问题；这次阿布特诺特夫人也开始觉得如此，便不再提及“上帝之手”的事了。

灯笼的光芒在潮湿的码头路面上跳动着。在左侧的黑暗中，显然在码头的尽头，有一盏红灯。他们来到一扇有厚重铁门的拱门前。拿灯笼的人推开了大门。这次他们不是往下走，而是往上走，楼梯的顶端有一条蜿蜒在花丛中的小路。虽然看不见那些花，但显然整个地方都开满了花。

这时威尔金斯夫人意识到，那只苍蝇之所以没有把他们带到门口，可能是因为那里没有道路，只有小径。这也解释了行李箱为何会消失。她开始相信，等他们走到顶端时，行李箱就会在那里等着他们。看来，圣萨尔瓦多尔确实位于山顶上，就像一座中世纪城堡应有的位置一样。在道路的转弯处，他们看到头顶上方有灯光，距离更近了，亮度也更高了——那正是他们在码头上看到的灯光。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阿布特诺特夫人，后者也认为这很可能是真的。

威尔金斯夫人再次开口，这次的语气充满了希望，她指着天空中略显不那么黑暗的背景上的黑色轮廓说道：“圣萨尔瓦多尔？”这一次，得到的回答同样令人安心且充满鼓励：“是的，就是圣萨尔瓦多尔。”

他们穿过一座小桥，桥下似乎是峡谷，之后来到一片平坦的地方，两边长满长草，还有更多的花。他们能感觉到湿漉漉的草叶触碰到他们的袜子，而那些看不见的花则遍布四周。接着，他们又穿过树林，沿着一条曲折的小路继续前进，一路上都能闻到那些看不见的花的香味。温暖的雨水让这一切更加芬芳。他们在这甜美的黑暗中越走越高，而码头上的红灯则越来越远地落在他们下方。

小路绕过了一个看似小半岛的另一侧；码头和那盏红灯都消失了；在他们左侧的空地上，有遥远的灯光。

“梅扎戈，”那男人说着，用灯笼照亮四周的灯光。
“是的，是的，”他们回答道，因为他们已经学会了说“是的，是的”。于是，那男人用一连串客气的言辞祝贺他们意大利语说得如此好——其实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因为那人就是多梅尼科，圣萨尔瓦托雷庄园里那位勤勉能干的园丁，是这个地方的支柱，机智过人、才华横溢、口才出众且彬彬有礼、聪慧异常的多梅尼科。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这一点而已。在黑暗中，甚至有时在光线下，他那刀刃般锋利的黝黑面容以及敏捷如豹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宛如一个邪恶之人。

他们继续沿着平坦的小路前行，右边有一堵高墙般的黑色建筑耸立着。随后小路又向上延伸，两旁是藤架，带香味的植物垂下，雨滴从上面滴落下来。灯笼的光芒在百合花上闪烁。接着是一段历经数世纪磨损的古老台阶，再是一扇铁门，他们终于进入了里面。不过他们仍在攀登一段蜿蜒的石阶，两侧是如同地牢般的古老墙壁，顶部则是拱形屋顶。

顶端有一扇铁门，透过门缝透出强烈的电光。
“看，”多梅尼科轻快地跑上最后几级台阶，推开了门。
他们终于到了——这里就是圣萨尔瓦托雷庄园！他们的行李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而且他们也没有被杀害。他们严肃地望着彼此苍白的脸庞和眨动的眼睛。这是多么美好、令人惊叹的时刻啊！他们终于来到了这座中世纪的城堡里，脚下的就是城堡的石块。

威尔金斯夫人搂住阿布特诺特夫人的脖子，亲了她一下。
“在这所房子里，首先要做的事，”她轻声而庄严地说，“就是接吻。”
“亲爱的洛蒂，”阿布特诺特夫人说道。
“亲爱的罗斯，”威尔金斯夫人说着，眼中满是喜悦。
多梅尼科很高兴。他喜欢看美丽的女士们接吻。他向她们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欢迎致辞，然后她们便手挽手站在一起。

他们互相扶持着，因为实在太累了，微笑着对他眨眼，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威尔金斯夫人醒来后，在床上躺了几分钟才起身打开百叶窗。透过窗户，她会看到怎样的景象呢？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世界，还是一片雨幕笼罩的景象？不过无论怎样，那都一定很美吧。

她所处的房间很小，墙壁是光洁的白色，地面是石质的，家具也颇为陈旧。房间里有两张铁制床铺，床身涂成黑色，并绘有美丽的花朵图案。她躺在床上，迟迟不愿面对去窗边的那一刻，就像舍不得拆开一封珍贵的信件一样。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自从很久以前在汉普斯特德入睡后，她就再也没给手表上发条了。屋子里一片寂静，想必现在还很早，但她却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很长时间——感到无比疲惫，却又十分满足。她双臂环抱着头，想着自己有多幸福，嘴角露出愉悦的微笑。独自一人在床上，真是美好的感觉。整整五年了，她再也没有在没有梅勒什陪伴的情况下睡过觉；这间凉爽宽敞的房间，让人可以自由活动，想怎么拉被子、调整枕头姿势都行，简直就像发现了全新的快乐。

威尔金斯夫人很想立刻起身打开百叶窗，但此刻的感受实在太过美好。她满足地叹了口气，继续躺在床上，环顾着四周，打量着属于自己的小房间。这间房间完全由她自己出资购买，是她通过节俭努力得来的成果。如果愿意，她可以锁上门，不让任何人进来。这间房间如此特别，与她以前住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却又如此令人愉悦。它就像一间小牢房。除了两张床之外，整个房间给人一种宁静而简朴的感觉。“而这间房的名字，”她微笑着想，“就是‘宁静’。”

嗯，这真是美妙极了。她躺在那里，想着自己有多幸福，但窗外的景色更为动人。她立刻跳起来，穿上拖鞋——石地上只铺着一块小地毯——跑向窗户，推开了百叶窗。

“哦！”威尔金斯夫人叫了起来。

意大利四月的所有美景都汇聚在了她的脚下。阳光倾泻在她身上。大海静静地躺在阳光下，几乎没有任何波动。海湾对岸，那些色彩各异的美丽山峦也在光芒中静卧着；而在她窗户下方，那片开满花朵的草坡上，有一棵高大的柏树，它如同一把黑色的巨剑，刺破了山峦与大海所呈现的柔和蓝色、紫色与玫瑰色。

她凝视着这一切。如此美丽的景象，而她却能亲眼目睹；如此美好的感受，而她却能真切体会。她的脸庞沐浴在阳光下。迷人的香气飘进窗户，轻抚着她。微风轻轻拂动她的头发。在海湾远处，一群几乎静止不动的渔船，就像一群白色的鸟儿，漂浮在宁静的海面上。真是美极了……真幸运，没有在此之前死去……能够看到、感受到这一切……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嘴唇微微张开。幸福？多么平凡的词啊。可要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她仿佛无法将自己束缚在体内，仿佛自己的心灵太过渺小，无法承载如此多的喜悦，仿佛整个人都被光芒所笼罩。能感受到如此纯粹的幸福真是不可思议——因为她此刻什么无私的事都没有做，也不会去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按照她所认识的人的标准，她至少应该感到些许不安才对。可她却毫无不安之感。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真奇怪，在家里时她明明那么善良，好得令人难以置信，却总是感到痛苦不堪。那时，各种痛苦、烦恼和沮丧一直伴随着她，而她却始终保持着无私的态度。现在，她抛下了所有的善良，就像丢弃了一堆被雨水浸湿的衣服，只剩下喜悦。她已失去了所有的善良，却因此而欢欣鼓舞。她赤裸着，却乐在其中。而在汉普斯特德那昏暗潮湿的地方，梅勒什正在生气。

她试图想象梅勒什的样子，想象他正在吃早餐，心里想着关于她的坏话；结果，梅勒什的形象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

它变成了玫瑰色，又变成了柔和的紫色，接着变成了迷人的蓝色；它变得无形态，又呈现出彩虹般的色彩。实际上，梅勒什在颤抖了一分钟后，便消失在了光芒之中。

“唉，”威尔金斯夫人凝视着他，心想：无法再看到梅勒什的模样，真是不可思议。她曾经对他的一举一动、每一丝表情都了如指掌，可现在却再也看不清他的真面目了。她只能看到他化作了美丽，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了一体。感恩节的祷文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不禁为上帝创造了她、保护了她，以及赐予她生活中的种种恩惠而感恩，尤其是为祂那无价的慈爱而感恩。她大声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而此时，梅勒什正在愤怒地穿上靴子，准备走出那湿漉漉的街道，他心里正想着关于她的种种怨恨之事。

她开始穿衣服，挑选干净的白衣来迎接这个夏日的一天，打开行李箱，整理自己那可爱的小房间。她动作敏捷而坚定，修长的身体挺得笔直，平时因为紧张和恐惧而紧皱的小脸也变得平滑起来。今天早上之前发生的一切、她所经历的一切、所担忧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她所有的忧虑都像梅勒什的形象一样，化作了色彩与光芒。她还注意到了多年来未曾留意过的事物——当她在镜子前梳头时，她发现了自己的头发，心想：“哇，多漂亮啊。”多年来，她都忘了自己还有头发这回事，晚上把头发编起来，早上再拆开，就像系鞋带或解鞋带那样匆匆忙忙、毫不在意。但现在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头发，她在镜子前用手指绕着头发玩，为它的美丽而高兴。梅勒什肯定也看不到它，因为他从未提起过这件事。等回到家后，她一定要让他注意到这一点。“梅勒什，”她会说，“看看我的头发吧。你有这么一头像蜂蜜般卷曲的头发，难道不高兴吗？”她笑了。她以前从未对梅勒什说过这样的话，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很好笑。可为什么以前不说呢？哦，因为她曾经害怕他。害怕别人真是奇怪，尤其是害怕自己的丈夫——毕竟在丈夫睡着、呼吸不顺畅的时候，就能看到他最真实的一面。

准备就绪后，她打开房门，打算去看看前一天晚上被昏昏欲睡的女仆关在对面牢房里的罗丝是否已经醒来。她会向罗丝道早安，然后跑下去，站在那棵柏树旁，直到早餐准备好为止。早餐过后，在为卡罗琳夫人及费舍尔夫人准备好一切之前，她甚至不会往窗外看一眼。那天有太多事情要做——布置房间、安排一切；她绝不能让罗丝独自处理这些事。她们要让两位女士的到来变得无比美好，为她们准备一幅充满鲜花的小房间的迷人景象。她记得自己曾不想让卡罗琳夫人来；居然会因为觉得对方会害羞而想把她拒之门外！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又不会那么缺乏自信、会害羞的。再说，这算什么理由呢？她可不能因此就自夸自己善良。她还记得自己也不想让费舍尔夫人来，因为那女人看起来太高傲了。真是可笑，为了这种小事而烦恼，还把它们看得如此重要。

圣萨尔瓦多尔的卧室和两间客厅都在顶层，从那里可以通往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的北端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圣萨尔瓦多尔各处都有小花园，分布在不同的楼层上。这扇窗户正对着的花园位于围墙的最高处，只能通过楼下相应的宽敞大厅才能进入。当威尔金斯夫人走出自己的房间时，这扇窗户大开着，窗外阳光照耀下，有一棵开满花的犹大树。周围没有人的踪迹，也没有任何声音。石地上摆放着几盆天南星，桌子上则插着一束色彩鲜艳的旱金莲。空间宽敞、花团锦簇、寂静无声，尽头的巨大窗户通向花园，而犹大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美丽。对于正在前往阿布特诺特夫人处的威尔金斯夫人来说，这一切简直好得令人难以置信。她真的要在这里住上整整一个月吗？到目前为止，她总是只能偶遇美景，偶尔捕捉到一些美好的瞬间——比如汉普斯特德田野里晴朗日子里的雏菊丛，或是烟囱之间的一抹夕阳余晖。她从未去过真正美丽至极的地方，甚至连一座古老的宅邸都没去过；至于房间里摆满鲜花，对她而言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有时春天时，她会在舒尔布雷德店里买六朵郁金香。

她无法抗拒它们，心里明白如果梅勒什知道这些东西的代价，一定会认为这种行为不可原谅；不过那些东西很快就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至于那棵“犹大之树”，她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以一种仿佛看到了天国景象般的专注神情望着它。

阿布特诺特夫人从房间里出来时，发现她就那样站在大厅中央出神地望着。

“她现在又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呢？”阿布特诺特夫人想。

“我们都在上帝的掌控之中。”威尔金斯夫人转过身来，充满信念地对她说。

“哦！”阿布特诺特夫人立刻回应道，刚才出门时还满脸笑容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阿布特诺特夫人醒来时感到无比安心、轻松，她不想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没能摆脱寻求庇护的需要。她甚至没有梦见弗雷德里克。多年来，她第一次没有做那种关于他与自己在一起、两人心意相通的噩梦，也没有那种痛苦的醒来体验。她像婴儿一样睡得很香，醒来时充满信心；在晨祷时，她只想说“谢谢”。听到自己终究还是在上帝的掌控之下，让她感到不安。

“希望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吧？”她焦急地问道。

威尔金斯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真有趣，”她说着亲了她一下。

“有什么好笑的？”阿布特诺特夫人问道，看到威尔金斯夫人笑了，她的脸色也恢复了平静。

“我们啊，就是如此。这一切真是太奇妙了。能身处这样的境遇，真是既有趣又可爱。我想，当我们最终到达人们常说的天堂时，也不会觉得它有比这更美的了。”

阿布特诺特夫人再次露出安心的微笑。“真是神圣啊，”她说。

“你一生中曾经这么幸福过吗？”威尔金斯夫人抓住她的手臂问道。

“不，”阿布特诺特夫人说。她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从未有过，就连与弗雷德里克相恋的最初时光里也没有。因为在那种所谓的幸福中，痛苦始终如影随形，随时可能用疑虑来折磨人，甚至会因为过度的爱而带来痛苦；而这里的幸福则是与周围环境完全和谐的简单幸福，是一种无需任何要求、只需接受、只需呼吸、只需存在的幸福。

“我们过去仔细看看那棵树吧，”威尔金斯夫人说。“我觉得那不可能是普通的树。”

于是她们手挽手沿着走廊走去。她们的丈夫们根本认不出她们来，因为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如此年轻的热情。她们一起站在敞开的窗前，当她们的目光欣赏完那株美丽的粉色花朵后，又转向花园里的其他美景时，她们看到卡罗琳夫人正坐在花园东边的矮墙上，凝视着海湾，双脚浸泡在百合花丛中。

她们惊呆了。惊讶之余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手挽手静静地站着，低头望着她。

她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光着头。在伦敦的那天，当她的帽子遮住鼻子、皮草盖到耳朵时，他们根本没意识到她竟如此美丽。他们只觉得她与其他俱乐部里的妇女不同，其他妇女也是这么想的，所有服务员经过她坐着的那个角落时也会侧目看她几眼，但他们从未想过她会如此漂亮。她实在美极了。她的一切都恰到好处：金色的头发极为明亮，漂亮的灰色眼睛十分迷人，黑色的睫毛浓密，白色的肌肤洁白无瑕，红色的嘴唇鲜艳夺目。她极其纤细——就像一根细线般苗条，不过在薄薄的连衣裙下，该有曲线的地方还是有些曲线。她正凝视着海湾，在蔚蓝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双脚悬在百合花的叶子和花朵之间，似乎根本不在乎那些花朵会不会被压弯或弄伤。

“她那样坐在阳光下，应该会头疼吧，”阿布特诺特夫人最终低声说道。

“她应该戴顶帽子，”威尔金斯夫人低声说。

“她正在踩在百合花上。”

“但那些衣服既是她的，也是我们的。”
“只有四分之一而已。”
卡罗琳夫人转过头来，抬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她惊讶地发现，他们比那天在俱乐部里看起来年轻多了，也远没有那么缺乏魅力。事实上，如果有人穿着不合适的衣服还能算有魅力的话，那他们确实还算挺有魅力的。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他们，在半秒之内就观察到了他们的每一个细节，随后她微笑着挥手，说道：“早上好。”她立刻意识到，从他们的穿着来看，根本不可能引起她的兴趣。她并非有意这么想，只是对漂亮的衣服以及它们给人们带来的束缚有着强烈的反感——根据她的经验，一旦有了漂亮衣服，它们就会掌控住人，逼着人到处展示，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你并不是带着衣服去参加派对的，而是衣服带着你去。认为一个穿得漂亮的女人会弄坏自己的衣服，那完全是错误的；其实是衣服在磨损女人——日日夜夜都拖着她们到处跑。难怪男人能更长久地保持年轻。光是新裤子可无法让他们兴奋起来。她实在无法想象，就算是最新的裤子也会如此固执地控制人。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杂乱的画面，但她选择使用自己喜欢的那些画面。当她离开墙壁走向窗户时，想到自己将要和一群穿着五年前那种款式裙子的人共度整整一个月，她觉得这倒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
“我昨天早上才到这里，”她抬头微笑着说。她真是迷人极了，什么都有，甚至连酒窝都有。
“真遗憾，”阿布特诺特夫人微笑着回应，“因为我们本来打算为您挑选最漂亮的房间呢。”
“哦，不过我已经选好了，”卡罗琳夫人说。“至少，我觉得这是最漂亮的房间了。它有两个方向可以欣赏风景——我喜欢那种能从两个方向欣赏风景的房间，您不也喜欢吗？向西可以看到大海，向北则能看到那棵树。”
“我们还打算用鲜花把房间装饰得更漂亮些，”威尔金斯夫人说。
“哦，那是多梅尼科做的。我一到这里就让他这么做了。他是园丁，非常出色。”

“当然，能够独立自主，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是件好事。”阿布特诺特夫人略带犹豫地说，“这样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没错，那样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卡罗琳夫人同意道。
“不过，也不应该过于独立，”威尔金斯夫人说，“以至于不让别人有机会表现出对你的善意。”
一直注视着阿布特诺特夫人的卡罗琳夫人，此刻把目光转向了威尔金斯夫人。在那个奇怪的俱乐部里，她对威尔金斯夫人只有模糊的印象——因为当时都是另一个人在说话，而她给威尔金斯夫人的印象是那种非常害羞、笨拙的人，最好别去理会她。她甚至没能好好道别，只能尴尬地、面红耳赤地匆匆告别。因此，现在她有些惊讶地看着威尔金斯夫人；而当威尔金斯夫人用极其真诚的目光注视着她，满怀诚挚地说道：“我之前没意识到你这么漂亮”时，她更是惊讶不已。
她盯着威尔金斯夫人。通常没人会这么直接、明确地夸奖她。虽然经过28年的生活，她早已习惯了各种赞美，但被一个女人如此直白地夸奖，还是让她感到意外。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她说。
“你真是可爱极了，”威尔金斯夫人说，“真的非常可爱。”
“希望你能好好利用这份美貌。”阿布特诺特夫人愉快地说。
这时卡罗琳夫人又看向阿布特诺特夫人。“哦，是的，”她说，“我当然会好好利用它。从记事起我就一直在这么做。”
“因为，”阿布特诺特夫人微笑着，竖起食指警告道，“这种美好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
于是卡罗琳夫人开始担心这两个人是不是很特别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会觉得无聊至极。没有什么比那些坚持要表现独特、缠着她不放、让自己等待的人更让人厌烦的了。至于那个欣赏她的人——如果她一直跟着她看的话，那也实在烦人。她希望在这个假期里彻底摆脱过去的一切，享受完全不同的体验。被人欣赏、被人纠缠，那根本算不上是不同，只是重复而已；至于那些特别的人，要是和她们一起被困在一座为中世纪人而建的陡峭山丘上的城堡里，那就更糟糕了。

她担心，限制他们自由进出并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宁。或许她应该少给予他们一些鼓励。那天在俱乐部里，他们看起来都是如此胆小——就连那个黑色的家伙——她都记不起它的名字了——以至于她觉得可以很友善地对待它们。可现在，它们立刻就放下了戒心。在这里，它们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胆小的迹象了。如果它们在初次接触时就如此迅速地放下防备，那么如果不加以约束，它们很快就会开始纠缠她，到那时，她关于在阳光下安静地度过三十天、让羽毛重新变得光滑、不用与人交谈、不用被人服侍、不被打扰、只是从过度劳累中恢复过来的梦想也就破灭了。

此外，还有费希尔夫人。她也需要被约束。卡罗琳夫人比原定时间提前两天出发，原因有二：其一，她希望先于其他人到达，以便挑选自己喜欢的房间；其二，她认为否则就不得不与费希尔夫人同行。她不想和费希尔夫人一起旅行，也不想和她同时抵达。她实在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和费希尔夫人有任何瓜葛。

但不幸的是，费希尔夫人也急于先赶到圣萨尔瓦多，挑选自己喜欢的房间，于是她们最终还是一起出行了。早在加莱时，她们就开始怀疑这一点；在巴黎时，她们感到担忧；在莫丹时，她们确定了这一事实；在梅扎戈时，她们试图隐瞒，分别乘坐两辆马车前往卡斯塔涅托，一路上两辆马车的车头几乎紧贴着车尾。但当道路在教堂和台阶处突然终止时，再也无法逃避现实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困境，她们别无选择，只能合在一起。

由于费希尔夫人带着手杖，所有事情都得由卡罗琳夫人来处理。当情况变得明朗后，她在马车上解释说，费希尔夫人的意图虽然积极，但她的手杖阻碍了这些意图的实现。两位马车夫告诉卡罗琳夫人，得找些年轻人把行李搬到城堡里去，于是她去寻找合适的人选，而费希尔夫人则因为手杖的缘故只能留在马车上。费希尔夫人会说意大利语，不过据她所说，只会但丁时代的那种意大利语，马修·阿诺德

她小时候常和她一起读书，而她认为那些内容可能超出了男孩们的理解能力。因此，擅长说普通意大利语的卡罗琳夫人显然就是那个应该去处理这些事情的人。“我全靠您了，”费舍尔夫人稳稳地坐在那里说道，“请您把我当作一个拿着拐杖的老妇人吧。”于是，卡罗琳夫人不得不慢慢地陪着费舍尔夫人行走，就像对待自己的祖母一样。费舍尔夫人不时得意地说道：“这是我的拐杖。”当他们在那些有座椅的弯道处休息时，本想快点走到顶端的卡罗琳夫人因为费舍尔夫人的拐杖而不得不留下来。这时，费舍尔夫人便给她讲起自己曾经和丁尼生一起走过这样一条曲折小路的事。“他的诗真是美妙极了，对吧？”卡罗琳夫人心不在焉地问道。“我说的可是阿尔弗雷德·丁尼生啊，”费舍尔夫人转过头，透过眼镜看了她一会儿。“是吗？”卡罗琳夫人问。“我说的是阿尔弗雷德啊，”费舍尔夫人继续说道，“那也是一条类似这样的小路。当然没有桉树，但其他方面都很像。在其中一个弯道处，他转过身来对我说——我现在还能想象出他转过身来对我说话的样子——”没错，必须得制止费舍尔夫人了。窗边的那两个人也是。她最好立刻开始行动。她后悔自己从墙上下来。她本只需挥挥手，等待他们下来到花园里来找她就行了。于是她无视了阿巴特诺特的话，抬起食指，用极其冷淡的语气说道——至少她是试图让语气显得冷淡些——她觉得他们应该要去吃早餐了，而她已经吃过了；但命运就是如此，无论她多么努力地用冷淡的语气说话，话语听起来却依然温暖而友善。那是因为她拥有令人愉悦的嗓音，这完全得益于她独特的嗓音结构。

她的喉咙和上颚，这些与她的情绪毫无关系。因此，没人会认为她是在故意冷落别人。这实在令人厌烦至极。而当她用冷漠的眼神注视他人时，那眼神其实一点也不冷漠——因为她那原本就十分动人的眼睛，还拥有又长又柔软的深色睫毛，为它们更增添了魅力。这样的眼睛不可能流露出冷漠的神情，目光只会被那些柔软的睫毛所遮挡，以至于被注视的人只会觉得自己正受到温柔而细腻的关照。而一旦她心情不好或真的生气了——在这个世界上，谁不会偶尔如此呢？——她看起来只会显得十分可怜，于是大家都会赶紧去安慰她，甚至会试图用亲吻来表达关心。这不仅令人厌烦，简直让人发疯。大自然注定要让她看起来、听起来都像天使一样。她若表现出不悦或粗鲁的态度，就一定会被完全误解。

“我在房间里吃了早餐，”她尽量装出冷淡的语气说道，“也许稍后会再见到你。”

说完，她点点头，回到之前坐在墙边的地方，脚边则是美丽而清凉的百合花。

第七章

他们的目光充满钦佩地追随着她。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被忽视了。当然，得知她已经抢先一步，他们将无法有幸为她做准备，也无法看到她初次见到这一切时的表情，这确实令人失望。不过还有费希尔夫人，他们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费希尔夫人身上，观察她的表情；只不过和其他人一样，他们更希望看到卡罗琳夫人的表情。

既然卡罗琳夫人提到了早餐，那他们最好先去吃早餐吧，因为那天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时间再继续欣赏风景——还有仆人们需要询问，房子也需要仔细检查，最后还要为费希尔夫人的房间做好准备并加以装饰。

他们欢快地向卡罗琳夫人挥手，但她似乎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们转过身，发现前一晚的那位女仆正穿着带绳底布鞋，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

她是弗朗西斯卡，那位年长的女仆，据所说已经为主人服务多年了，有她在的话就无需再清点物品了。她向他们道早安，祝他们睡得好，然后告诉他们楼下的餐厅里已经备好了早餐，如果他们愿意跟她走，她会带路。

弗朗西斯卡用许多话表达了这个简单的意思，但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还是跟着她走了，因为至少很清楚他们必须跟随她。他们下楼，穿过宽敞的走廊——和上面的走廊类似，只是尽头是玻璃门而非通向花园的窗户——随后被领进了餐厅。坐在餐桌主位上吃早餐的，正是费希尔夫人。

这次她们都发出了惊呼。就连阿布特诺特夫人也发出了惊呼，不过她的叫声只是“哦”。威尔金斯夫人的惊呼则更为激烈：“哎呀，这简直就像有人把我们嘴里的面包抢走了似的！”费希尔夫人说道：“您好。因为拄着拐杖，我无法起身。”说着，她将手伸过桌子去。对方走上前与她握手。“我们之前并不知道您在这里，”阿布特诺特夫人说。“是的，”费希尔夫人一边继续吃早餐一边回答，“我确实在这里。”她镇定自若地剥开了鸡蛋的壳。“真是令人失望，”威尔金斯夫人说，“我们本来打算好好欢迎您的。”费希尔夫人想起来了——就是这个人，她曾短暂地瞥了对方一眼，当时对方来到威尔士亲王台时声称自己见过济慈。她必须小心对待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约束她。于是她无视了威尔金斯夫人，面无表情、神情平静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鸡蛋，严肃地说：“是的，我昨天和卡罗琳夫人一起到的。”威尔金斯夫人仍装作没被忽视的样子，说道：“真是糟糕，现在没人可以帮忙准备东西了。我感到很沮丧，就好像就在我要开心地吞下面包的时候，它却被夺走了似的。”费希尔夫人问阿布特诺特夫人：“您要坐哪儿？”显然她指的是阿布特诺特夫人；在她看来，把面包作比较实在是很不愉快的事。“哦，谢谢——”阿布特诺特夫人说着，便突然坐在了她旁边。那里只有两个座位，分别位于费希尔夫人两侧。于是阿布特诺特夫人坐在其中一个位置上，而威尔金斯夫人则坐在另一个位置上，与她相对。费希尔夫人坐在桌子的头端，咖啡和茶就摆在她周围。当然，大家都在平等地分享圣萨尔瓦多咖啡，但阿布特诺特夫人暗想，其实找到这种咖啡、负责采购的人，以及决定邀请这位女士前来的人，都是她和洛蒂。

费舍尔夫人走了进来。没有她们在，她不禁想到，费舍尔夫人或许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从道德层面来讲，费舍尔夫人只是位客人而已。这场聚会上并没有女主人，但即便有女主人，那也不会是费舍尔夫人或卡罗琳夫人，而会是她自己或是洛蒂。阿布特诺特夫人坐下时便有了这样的感觉。费舍尔夫人则将罗斯金握过的那只手悬在面前的锅子上，问道：“要茶还是咖啡？”当费舍尔夫人轻轻敲击旁边桌子上的小铃铛时，阿布特诺特夫人更是确信了自己的想法——看来费舍尔夫人从小就习惯使用那个铃铛和那张桌子。弗朗西斯卡出现后，费舍尔夫人用但丁式的语言让她再拿些牛奶来。阿布特诺特夫人觉得费舍尔夫人身上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奇特气场；如果自己不是如此幸福的话，或许会对此感到不满。威尔金斯夫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这只会让她那爱胡思乱想的头脑联想到杜鹃鸟。要是她还像上次见到费舍尔夫人时那样紧张害羞的话，她肯定会开始毫无条理、失控地、糟糕地谈论杜鹃鸟。但幸福消除了她的羞怯——她非常平静，能够控制自己的谈话内容，不必惊恐地听着自己说出那些一开始根本没打算说的话。她显得十分自在，完全自然。因为无法为费舍尔夫人准备欢迎仪式而感到的失望立刻消失了——在天堂里，根本不可能一直处于失望之中。她也不介意由费舍尔夫人来充当女主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天堂里，什么都不必在意。于是，她和阿布特诺特夫人更乐意地坐下来，分别坐在费舍尔夫人的两侧。阳光从海湾对面的两扇朝东的窗户照进房间，整个房间都被阳光照亮。还有一扇门通向花园，花园里到处都是美丽的花朵，尤其是翠菊。翠菊那细腻而迷人的香气从门缝中飘进来，萦绕在威尔金斯夫人愉悦的鼻尖。在伦敦，她根本买不起翠菊。她偶尔会走进商店，询问价格，只为有个借口摘一束闻一闻，其实她很清楚，三朵花的价格大概要一先令，实在贵得离谱。可在这里，翠菊随处可见——从每个角落冒出来，铺满了玫瑰花坛。想象一下——可以随意采摘翠菊的场景。

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抱一大把。阳光洒满整个房间，她穿着夏装，而今天才4月1日而已！
“我想你应该明白吧，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天堂。”她说道，以一种如同天使般的亲昵姿态微笑着看着费舍尔夫人。
“她们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费舍尔夫人想，“而且也远没有那么相貌平平。”她沉思了一会儿，完全没有注意到威尔金斯夫人的兴奋情绪，回想起那天在威尔士亲王台，那些年轻女子坚决拒绝参与任何推荐或介绍的事情。
当然，没有什么能够影响到她；无论别人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她在体面与尊严的根基上站得极为稳固。在她背后，那三个她曾经推荐的显赫姓氏如同一排巨大的支撑物般矗立着，而这些并非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支持力量。就算那些年轻女子——她没有理由相信花园里的那个真的是卡罗琳·德斯特夫人，只是有人告诉她她是而已——就算她们都是布朗宁所说的那种人——她还记得他那种有趣又迷人的表达方式——过夜的飞鸟，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让她们随心所欲地过夜吧。毕竟，她已经65岁了。无论如何，这种情况也只会持续四周，之后她就再也不用见到她们了。与此同时，还有许多地方可以让她安静地坐着回忆往事。此外，还有她自己的客厅，那是一间非常漂亮的房间，所有的家具和画作都是蜂蜜色的，窗户正对着热那亚的海面，还有一扇门通向城墙。房子里有两间这样的客厅，她已经向那个漂亮的卡罗琳夫人解释过了——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她确实很漂亮；丁尼生一定会喜欢带她去山丘上散步的——她似乎想独占那间蜂蜜色的客厅，因为她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避风港，因为她有拐杖。
“没人想看到一个老妇人到处蹒跚行走，”她说。“我宁愿独自待在这里，或者坐在这些便利的城墙上。”
她的卧室也很不错；从那里可以看到两个方向：一边是海湾对面的晨光——她喜欢晨光——另一边则是花园。整栋房子里只有两间这样的卧室，能同时看到两个方向的景色。

卡罗琳夫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那些房间显然最为宽敞。每个房间里都有两张床，她和卡罗琳夫人立刻让人把多余的床搬到了另外两个房间里。这样一来，空间和舒适度都大大提升了。实际上，卡罗琳夫人把自己的房间改成了一个兼具卧室与客厅功能的场所——她把大客厅里的沙发拿走了，留下了写字台以及最舒适的椅子。不过她自己并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她有自己的客厅，里面已经配备了所有必要的物品。起初，卡罗琳夫人打算把整个大客厅据为己有，因为楼下的餐厅在两餐之间完全可以供另外两人使用，而且那是个非常舒适的房间，配有漂亮的椅子。但她不喜欢那个大客厅的布局——那是塔楼里的圆形房间，厚重的墙壁上开着狭长的窗户，天花板呈圆顶状且有肋条，看起来就像一把撑开的伞，而且光线有些昏暗。毫无疑问，卡罗琳夫人很羡慕那个蜜黄色的房间；如果费希尔夫人不够坚决的话，她很可能就会住进那里去。那未免太荒谬了。“希望您的房间够舒适吧，”阿布特诺特夫人微笑着试图让费希尔夫人明白：虽然她算不上真正的客人，但更谈不上是主人，“” “当然了，”费希尔夫人说，“您还要喝点咖啡吗？”“不用了，谢谢。您呢？”“我也不用了，谢谢。我的卧室里原本有两张床，显得过于拥挤，所以我让人把其中一张搬走了，现在方便多了。”“哦，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我的房间里也有两张床啊！”威尔金斯夫人恍然大悟；从看到那第二张床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它实在是不合时宜的物品。“我没有给出任何指示，”费希尔夫人对阿布特诺特夫人说，“我只是让弗朗西斯卡把那张床搬走而已。”“我的房间里也有两张床，”阿布特诺特夫人说。“那第二张床应该是卡罗琳夫人的吧。她也让人把她的床搬走了，”费希尔夫人说。“一个房间的床的数量超过居住人数，未免有些愚蠢。”

“可我们这儿也没有丈夫啊，”威尔金斯夫人说，“如果没丈夫可以睡在床上，那多准备一张床又有何用呢？难道就不能把那些床也拿走吗？”
“床是不能一间间地搬走的，”费舍尔夫人冷冷地说，“它们总得放在某个地方。”
在费舍尔夫人看来，威尔金斯夫人的话实在是不合时宜。她一开口就说些本不该说的话。在费舍尔夫人所处的圈子里，从来都不鼓励谈论丈夫之类的话题。在80年代，也就是她最鼎盛的时期，丈夫们被视为罪恶的唯一真正障碍，因此必须被严肃对待。至于床，即便非得提及，也得格外谨慎；人们会保持得体的礼貌，绝不会将床与丈夫放在一起谈论。
她比以往更加明显地转向阿布特诺特夫人：“让我再给您倒点咖啡吧。”
“不用了，谢谢。您呢？还要一些吗？”
“确实不用了。我早餐从来只喝两杯咖啡。您想要个橙子吗？”
“不用了，谢谢。您要吗？”
“不，我早餐不吃水果。那是美国的习惯，我现在年纪大了，不适合再采用这种习惯了。您已经吃饱了吗？”
“是的。您呢？”
费舍尔夫人停顿了一下才回答。这是习惯吗？用同样的问题来回应简单的问题，这算是一种习惯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必须改掉，因为谁也不可能和有这种习惯的人一起舒适地生活四周。
她看了一眼阿布特诺特夫人，对方散开的头发和柔和的眉宇让她安心下来。不，那只是偶然，而非习惯造成的。她很难想象阿布特诺特夫人会有什么令人厌烦的习惯。想到这里，她觉得阿布特诺特夫人会是可怜的卡莱尔多么好的妻子啊——远远比那个讨厌又聪明的简要好得多。她一定能安抚卡莱尔。
“那我们走吧？”她提议道。
“让我来扶您起来吧，”阿布特诺特夫人体贴地说道。

“哦，谢谢——我完全能应付得来。只是有时候我的拐杖会妨碍我而已……”
费舍尔夫人很轻松地站了起来；阿布特诺特夫人白白在她身边忙来忙去。
“我要吃一个这么漂亮的橙子，”威尔金斯夫人说着，没有动，而是伸手去拿那个装满橙子的黑色碗。
“罗丝，你怎么能抗拒得了呢？来，拿这一个吧，多漂亮的橙子啊……”她递过一个很大的橙子。
“不，我得去处理我的事情了，”阿布特诺特夫人说着朝门口走去。“请原谅我离开您，好吗？”她礼貌地对费舍尔夫人说。
费舍尔夫人也朝门口走去；她动作很轻松，几乎可以称得上迅速，她的拐杖丝毫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困扰。她可不想和威尔金斯夫人单独待在一起。
“您希望几点吃午餐呢？”阿布特诺特夫人问道，试图保持自己的身份——至少算是客人，而非主人。
“午餐时间，”费舍尔夫人说，“是十二点半。”
“那我们就十二点半吃吧，”阿布特诺特夫人说。“我会告诉厨师的。这会很有难度，”她微笑着继续说道，“不过我带了一本小词典……”
“厨师知道的，”费舍尔夫人说。
“哦？”阿布特诺特夫人问。
“卡罗琳夫人已经告诉她了，”费舍尔夫人说。
“哦？”阿布特诺特夫人又问。
“是的。卡罗琳夫人说的意大利语是厨师们能理解的。因为有了拐杖，我无法进入厨房。就算我能进去，恐怕也没人能听懂我说的话。”
“但是——”阿布特诺特夫人开口道。
“不过这真是太好了，”威尔金斯夫人从桌旁接话道，对她和罗丝的生活如此简化感到欣喜不已。“其实我们俩在这里根本没什么事可做，只要开心就好。你绝对想不到，”她说着，头转向费舍尔夫人，双手各拿着一块橙子，“情况有多糟糕……”

“罗丝，我们多年来一直如此辛苦地工作，现在真是需要好好休息了。”费舍尔夫人没有回答她，直接走出了房间，她自言自语道：“必须得让她收敛一点。”

第八章

此时，威尔金斯夫人和阿布特诺特夫人没有其他事务要处理，便沿着破旧的石阶漫步，穿过凉亭，进入下方的花园。威尔金斯夫人对看似若有所思的阿布特诺特夫人说：“你难道不明白吗？如果让别人来负责订购，我们就能轻松多了。”阿布特诺特夫人表示她明白，但仍然认为把一切都交给别人处理实在很愚蠢。“我喜欢把事情从自己手中交出去，”威尔金斯夫人说。“可我们已经找到了圣萨尔瓦多，费舍尔夫人却表现得好像那地方只属于她一样，这实在很愚蠢。”威尔金斯夫人平静地回答：“真正愚蠢的是斤斤计较。我觉得，以失去自由为代价来获得权力，根本毫无意义。”阿布特诺特夫人没有回应，原因有二：其一，她被一向语无伦次、情绪激动的洛蒂此刻惊人的冷静所震撼；其二，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美丽。石阶两侧开满了紫藤花，她这才明白前一天晚上是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她的脸庞——那是紫藤花。紫藤花与阳光……她想起了广告上的描述。这里确实到处都是这样的美景。紫藤花因生命力旺盛而枝叶繁茂，花朵繁多；在凉亭的尽头，阳光照耀着鲜红色的天竺葵、成片的金鱼草，还有色彩绚丽得仿佛要燃烧起来的万寿菊，以及红色和粉色的金鱼草，它们都以鲜艳夺目的色彩相互竞争。这些绚丽的植物背后，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一直延伸到海边，每块梯田都像一个小果园，橄榄树之间种着葡萄藤，还有无花果树、桃树和樱桃树。樱桃树和桃树……

树木上开满了花——美丽的白色与深玫瑰色花朵，在摇曳的橄榄枝间点缀其间；无花果的叶子大到足以让人闻到无花果的香气，葡萄藤的芽才刚刚开始萌发。在这些树下，还有蓝紫色鸢尾花、薰衣草丛，以及灰色的仙人掌。草地上长满了蒲公英和雏菊，最下方则是大海。仿佛各种颜色都被随意地洒落在各处，堆积成堆，或如河流般流淌——海螺似乎就是从台阶的两侧被“倒”下来的。而在英格兰只有花坛里才会生长的那些高贵花卉，比如蓝色的大鸢尾花和薰衣草，也被蒲公英、雏菊以及野葱的白色花朵所环绕，却因此显得更加绚丽夺目。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凝视着这令人愉悦的景象。不，费舍尔夫人做什么都无关紧要了——在这如此美好的地方，一切都无关紧要。阿布特诺特夫人的不安感消失了。在眼前这温暖而明亮的景象中，她感受到的是上帝的另一种面貌，如此美好，怎会有人感到不安呢？要是弗雷德里克也能在这里，和他一起欣赏这一切该多好啊！就像他们刚成为恋人时那样，他也能看到她所看到的，爱上她所爱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

“在天堂里可不能叹气，”威尔金斯夫人说，“没人会这样做的。”

“我在想，人们多么希望能与所爱的人分享这一切啊，”阿布特诺特夫人说。

“在天堂里可不能有这样的渴望，”威尔金斯夫人说，“在那里，人应该是完整的。这里就是天堂，对吧，罗丝？看看，所有的东西都融为一体——蒲公英和鸢尾花，平凡的与高贵的，我和费舍尔夫人——大家都被接纳，彼此交融，而且都显得如此快乐。”

“费舍尔夫人看起来并不快乐——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阿布特诺特夫人微笑着说。

“她很快就会快乐的，你会看到的。”

阿布特诺特夫人则认为，过了某个年龄之后，人就不会再开始做任何事了。

威尔金斯夫人说，她确信无论多么年长、多么坚强的人，都无法抵抗完美之美的诱惑。用不了几天，或许只有几个小时，他们就会看到费舍尔夫人变得无比活泼欢快。“我非常确定，”威尔金斯夫人说，“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天堂。一旦费舍尔夫人意识到自己身处此处，她肯定会发生变化的。你会看到的——她不会再那么僵硬，而是会变得柔软，能够灵活活动。说不定，我们还会渐渐喜欢上她呢。”一想到费舍尔夫人会变得如此活泼，而她之前看起来总是那么固执不变，阿巴特诺特夫人不禁笑了起来。她对洛蒂那种随意谈论天堂的方式也并不介意，因为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早晨，宽容是理所当然的。再说，这本来就是个不错的借口罢了。卡罗琳夫人则仍坐在早餐前所在的那处墙边，听到笑声后便探出头来，看到她们站在下方的小路上，心想幸好她们在下面笑，没有上来打扰自己。她向来不喜欢笑话，尤其是在早上，更讨厌那些近在耳边的笑声。她希望那些人正要出去散步，而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她们的笑声越来越大，究竟有什么好笑的呢？她面带严肃的表情看着她们的头顶，因为一想到要和这些爱笑的人共度一个月，实在是一件令人苦恼的事。她们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立刻转过头来向上看。那些女人真是过分友善啊……她避开她们的微笑与挥手，但又不能躲开而不掉进百合花丛中。她既不微笑也不挥手回应，而是将目光转向远处的山峦，仔细观察着她们，直到那两人厌倦了挥手，沿着小路离开，转过拐角消失不见。这次，她们俩确实注意到了自己遭到了冷遇，至少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如果我们不在天堂的话，”威尔金斯夫人平静地说，“我会认为我们被怠慢了，但既然在天堂里没人会怠慢别人，所以我们肯定不是这样。”

“也许她不快乐吧，”阿布特诺特夫人说道。
“不管她怎么了，在这里她一定能克服的，”威尔金斯夫人坚定地说。
“我们一定要试着帮助她，”阿布特诺特夫人说。
“哦，但在天堂里没人会去帮助别人。那种事早就不存在了。不必刻意去帮助，顺其自然就好。”
阿布特诺特夫人不愿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既不在这里，也不在今天。她知道，如果牧师听到洛蒂的话，一定会认为那是轻浮甚至亵渎神明的话。从这里看去，他显得非常老——一个极其年迈的牧师。
她们离开小路，沿着橄榄树种植的梯田往下走，一直走到下方：那里有温暖的海洋，在岩石间轻轻拍打着。有一棵松树生长在水边，她们便坐在树下。几码外，有一艘渔船静静地停在那里，船身呈绿色。海浪在她们脚边泛起阵阵涟漪。
她们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树荫之外的明亮光线。松针以及岩石间生长的百里香散发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偶尔还能闻到背后阳光照耀下的鸢尾花散发出的甜香。不久，威尔金斯夫人脱掉了鞋子和袜子，让双脚浸泡在水中。看了她一会儿后，阿布特诺特夫人也跟着做了同样的事。此时，她们的幸福达到了极致。她们的丈夫根本认不出她们来了。她们不再交谈，也不再提及天堂的事。她们仿佛已经完全沉浸在当下的快乐之中。
与此同时，卡罗琳夫人则在自己的房间里思考着自己的处境。墙顶上的花园确实很美，但它的位置使其容易受到干扰——因为大厅和餐厅都有门直接通向那个花园。卡罗琳夫人想，或许可以设法让那个花园只属于自己。费希尔夫人拥有满是鲜花的城墙以及一座瞭望塔，还占有了房子里最漂亮的房间。原来的人还有许多地方可去——她至少还见过另外两座小花园，而城堡所在的这座山本身也是一个花园，有小径和座椅。为什么不能把这个地方完全留给她呢？她很喜欢这里，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这里有犹大树和伞形松，还有翠菊和百合花，还有开始泛出粉色的柽柳……

那里有便于坐下的低矮围墙，从三面都可以欣赏到绝美的景色——东边是海湾与山脉，北边则是小港口清澈的绿水上对岸的村庄，还有散布着白色房屋和橙子林的小山丘；西边则是连接圣萨尔瓦托雷与大陆的那条狭长陆地，再往外就是开阔的海面以及热那亚以外的海岸线，一直延伸至法国那片蔚蓝的远方。没错，她会说她想独享这一切。如果每个人都能有自己的专属座位，那当然再合理不过了。对她来说，能够独自一人、不被打扰地待着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人应该也会喜欢这样的吧。何必挤在一起呢？在英格兰时，就因为有那么多亲戚和朋友——哦，实在太多了！——不断缠着她，已经够烦的了。既然已经成功逃离他们四周了，又何必继续和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挤在一起呢？

她点了一支烟，开始感到安心起来。那两个人出去散步了，费舍尔夫人也不见踪影。真是令人愉快啊。就在她深呼吸、感到安心之时，有人从玻璃门走了出来。不会是费舍尔夫人吧？她肯定不想和她坐在一起吧。费舍尔夫人已经有自己的领地了，既然已经得到了，就应该好好守住它。如果不这么做，只想要拥有那个地方以及自己的客厅，还想要在这个花园里安家，那就太麻烦了。

不，那不是费舍尔夫人，而是厨师。

她皱起了眉头。难道还得继续吩咐食物的事情吗？那两个女人总该有人来处理这件事吧。

那个厨师在厨房里越来越焦急地等待着，看着时间越来越接近午餐时间，而她仍然不知道午餐会是什么。最后，她去找费舍尔夫人，但费舍尔夫人立刻让她离开。于是她在房子里四处寻找能告诉她该做什么菜的女主人，却找不到任何人。最后，在总是知道每个人所在位置的弗朗西斯卡的指引下，她来到了卡罗琳夫人面前。

多梅尼科安排了这位厨师。她叫科斯坦扎，是他某个在广场上开餐厅的表弟的妹妹。在没有其他工作的时候，她会帮哥哥做饭，而且精通各种复杂的意大利菜肴，就像卡斯塔涅托的工人们所知道的那些菜肴一样。

中午时分，餐厅里挤满了人；而梅扎戈的居民们每到周日也会过来用餐，他们都很喜欢吃饭。她是个五十岁的单身女人，没有赘肉，头发花白，动作敏捷，话也多。在她看来，卡罗琳夫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美丽；多梅尼科也是这么认为的；帮助多梅尼科的乔塞夫也是，而且他还是多梅尼科的侄子；帮助弗朗西斯卡的安吉拉也是，而且她是多梅尼科的侄女；就连弗朗西斯卡自己也是如此。只有多梅尼科和弗朗西斯卡这两个人见过那两位女士，他们觉得最后来的两位女士非常美丽，但与最先来的那位美丽的年轻女士相比，她们简直就像蜡烛之于新装的电灯，又像卧室里的旧桶之于主人上次来访时所打造的崭新浴室。

卡罗琳夫人对厨师怒目而视。不过，这种怒容通常会立刻转变为一种专注而优雅的神情。科斯坦扎则举起双手，大声宣称眼前的人简直就是圣母玛利亚的化身。

卡罗琳夫人怒气冲冲地问她想要什么，科斯坦扎听到她那美妙的嗓音后，高兴得把头偏向一边。她等了一会儿，希望那美妙的歌声能继续下去，因为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音符，然后说她需要一些指示——她已经去找过那位小姐的母亲了，但毫无结果。

“她不是我的母亲！”卡罗琳夫人愤怒地拒绝道；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悲伤的孤儿的哀号。

科斯坦扎表示同情。她解释说，自己也没有母亲。卡罗琳夫人立刻打断她，说她的母亲还活着，就在伦敦。

科斯坦扎感谢上帝和圣人们，因为这位年轻女士还没有经历过没有母亲的痛苦。不幸总是很快降临到人身上，想必这位年轻女士应该已经有丈夫了吧。

“没有。”卡罗琳夫人冷冷地说。比起早上的笑话，她更讨厌结婚这件事。所有人总是试图逼她结婚——她的亲戚、朋友，还有所有的晚报。反正她终究只能嫁给一个人而已；但从大家的说法来看，尤其是那些想成为她丈夫的人，似乎觉得她可以嫁给至少十几个人似的。

她那轻柔而可怜的“不”声让站在她身边的科斯坦扎充满了同情。“可怜的小家伙，”科斯坦扎说道，甚至想要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要抱有希望，还有时间。”
“吃午餐的话，”卡罗琳夫人冷冷地说，她很惊讶自己居然会被别人拍肩——毕竟她是特意来到这个偏僻隐蔽的地方的，就是为了避开那些令人厌烦的事情，自然也不想再经历这种被拍肩的待遇。“我们将会——”
科斯坦扎立刻变得公事公办起来，她提出了各种建议，这些建议听起来都很不错，但价格却高得惊人。
卡罗琳夫人并不知道这些食物那么贵，于是立刻同意了。那些食物听起来确实很棒：有各种各样的新鲜蔬菜和水果，还有大量的黄油、奶油以及数不清的鸡蛋。最后，科斯坦扎热情地表示，在所有为她工作过的女士们中，她最喜欢英国的女士们——事实上，她非常喜欢她们，因为她们知道该点什么，不会吝啬，也不会欺负穷人。
听到这话，卡罗琳夫人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奢侈了，于是立刻取消了奶油的要求。
科斯坦扎的脸色沉了下来，因为她有个表亲养了奶牛，原本打算用那些奶牛的奶来制作奶油。
“也许我们还是不要鸡肉吧，”卡罗琳夫人说。
科斯坦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因为她在餐厅工作的哥哥在后院养了鸡，而且有很多鸡已经可以宰杀了。
“在我与其他女士商量之前，也先别点草莓，”卡罗琳夫人说道。她想起今天才4月1日，住在汉普斯特德的人可能很穷——事实上，他们肯定很穷，不然为什么要住在汉普斯特德呢？“这里的主妇又不是我。”
“是那个老太太吗？”科斯坦扎问道，脸色显得十分沮丧。
“不是，”卡罗琳夫人回答。
“那另外两位女士中的哪一位呢？”
“也不是，”卡罗琳夫人说。

科斯坦扎又露出了笑容，因为这位年轻女士正在和她开玩笑、逗她开心。她用友善的意大利语这样告诉科斯坦扎，脸上也洋溢着真诚的喜悦。

“我从不开玩笑的。”卡罗琳夫人简短地说，“你最好离开吧，否则12点半之前午餐肯定准备不好。”

这番简短的话语听起来却十分温柔，科斯坦扎觉得仿佛自己受到了美好的赞美，于是忘掉了对奶油和鸡肉的失望，满心感激地微笑着离开了。

“这样可不行，”卡罗琳夫人想，“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当管家，也不会这么做。”她把科斯坦扎叫了回来。科斯坦扎立刻跑了过来，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那样呼唤，她感到非常开心。

“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的午餐，”卡罗琳夫人用那种生气时才会出现的严肃表情说道，“晚餐也安排好了，但从现在开始，你要去向其他女士那里接受指令。我不会再下命令了。”

让她继续发号施令的想法实在荒谬至极。她在家里从来不会发号施令，也没人会要求她做任何事。仅仅因为她会说意大利语，就让她承担这种烦人的工作，实在可笑。如果费希尔夫人拒绝的话，那就让那些本来就该负责的人来发号施令吧。当然，费希尔夫人才是最适合担任这个角色的人——她看起来就像个称职的管家，穿着也是管家的装束，发型也是如此。

在以一种看似严厉实则温柔的方式宣布了最终决定之后，她还做了个表示让科斯坦扎离开的手势，那手势仿佛带着祝福般的亲切感。然而，科斯坦扎却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满脸喜悦地望着她，这实在让人恼火。

“哦，快走开！”卡罗琳夫人突然用英语喊道，显得十分不耐烦。

那天早上，她的卧室里有一只苍蝇，就在科斯坦扎进来的时候飞到了那儿。虽然只有一只，但因为它一直盘旋在她的脸上，实在令人厌烦。那只苍蝇似乎决心要落在她的脸上，而她则坚决不让它得逞。它的固执程度简直不可思议。它吵醒了她……

它不让她再次入睡。她试图击打它，但它却毫不费力地躲开了，甚至显得毫无反应，结果她只伤到了自己。它立刻又回来了，发出响亮的嗡鸣声，落在她的脸颊上。她再次尝试击打它，结果又伤到了自己，而它则优雅地躲开了她的攻击。她失去了耐心，坐起身来，等待着机会将其击毙。最终，她怒气冲冲地用尽全力去攻击它，仿佛它是个故意想要折磨她的敌人；但它依旧轻松地躲过她的攻击，转眼间就又出现了。它总能成功飞到她的脸上，而且无论被赶走多少次都毫不在意。正因如此，她才这么早穿好衣服出门。弗朗西斯卡早就被要求在床上铺上网，因为她可不想再遭受两次这样的困扰。人们就像苍蝇一样，她也希望有网可以将它们挡在外面。她用言语和皱眉来攻击它们，但就像苍蝇一样，它们总能从她的攻击中逃脱，毫发无损。更糟糕的是，它们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她曾试图攻击它们。至少苍蝇还会暂时离开一会儿。而对于人类来说，摆脱他们的唯一办法就是自己离开。今年四月，疲惫不堪的她就是这么做的；而如今来到这里，深入了解圣萨尔瓦多尔的日常生活后，看来这里同样不会让她安宁。从伦敦看去，这里似乎没有任何细节，圣萨尔瓦多尔看上去只是一片空旷、毫无生气的空白地带。然而，仅仅过了24小时，她就发现这里其实并非如此，她仍需像以前一样不断与之周旋。费舍尔夫人几乎一整天都缠着她，今天早上更是连10分钟的空闲时间都没有。当然，科斯坦扎因为要做饭而不得不离开，但她刚走，多梅尼科就来了。他来浇水、给植物绑绳子，这本来是他的职责所在，但他却过度浇水，还将那些本就挺直的植物也绑了起来。不过，至少他还是个男人，所以没那么烦人，她以微笑回应了他的问候；于是多梅尼科便忘记了家人、妻子、母亲以及所有责任，只想亲吻那位年轻女士的脚。

不幸的是，他无法那样做，但他可以在工作时说话，而他确实一直在说——说得很多，倾吐着各种信息，还用生动的手势来解释自己的话，以至于他不得不放下浇水壶，从而推迟了浇水的结束时间。卡罗琳夫人起初还能忍受，但很快就再也受不了了。由于他正忙于自己的工作，她又不能命令他停止，于是还是得由她亲自去处理。她离开墙壁，走到花园的另一边，那里有一个木制的小棚子，里面有一些舒适的低矮藤椅。她只是想把其中一把椅子转过来，让它的背面朝向多梅尼科，正面则面对大海，朝向热那亚。这要求其实很简单，本以为她应该可以不受打扰地这么做。然而，那个时刻关注着她一举一动的多梅尼科看到她走向那些椅子后，立刻追了过去，拿过一把椅子，还询问该把椅子放在哪里。她难道永远都摆脱不了被人服侍、被人安排舒适环境、被人询问想要把东西放在哪里、还要道谢的处境吗？她对多梅尼科态度冷淡，多梅尼科立刻断定是阳光让她头疼了，于是跑进去给她拿来了遮阳伞、靠垫和脚凳。他的动作娴熟又周到，真是大自然造就的绅士。她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她实在无法对多梅尼科不友善。如果对方是其他人，她早就起身进屋去了。多梅尼科很聪明，也极其能干。她很快就意识到，实际上是他掌管着整个家，所有事情都是他处理的。而且他的举止极为得体，无疑是个迷人的人。只是她实在太渴望能安静一会儿。要是能在这一个月里不被打扰，或许她终究还能有所作为。她保持闭眼状态，因为这样他就会以为她想睡觉，然后离开。看到她闭着眼睛的模样，多梅尼科那浪漫的意大利式心灵为之融化——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实在美极了。他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而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了，于是又睁开了眼睛。

不，他就在那儿，盯着她看。就连他也在看她。根本无法躲避别人的注视。

“我头疼，”她说着，又把眼睛闭上了。

“是太阳的缘故，”多梅尼科说，“而且你还坐在墙边，没戴帽子。”

“我想睡觉。”

“好的，小姐，”他同情地说，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她松了口气，睁开了眼睛。玻璃门轻轻关上的声音让她明白，他不仅已经离开，还把她留在了花园里，这样就不会有人打扰她了。也许现在她可以独自待到午餐时间。

这真是奇怪，世界上没人会比她更惊讶了，但她想要思考。以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所有那些不会带来太多不便的事情，她都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尝试过或做过，但从来没想过要思考。她来到圣萨尔瓦多，只是想在那里躺上四周，沐浴在阳光下，远离父母和朋友，沉浸在遗忘之中，只有需要进食时才会醒来。可刚到那儿几个小时，这种奇怪的新愿望就出现了。

前一天晚上，天上有美丽的星星。晚饭后，她走到花园顶端，留下费舍尔夫人独自享用坚果和葡萄酒。她坐在长满百合花的墙边，望着夜空，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仿佛只是一阵毫无意义的喧嚣。

她非常惊讶。她知道星星和黑暗确实能引发特殊的情绪，因为她在别人身上见过这种情况，但自己却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一阵毫无意义的喧嚣。她还能正常吗？她这样想着。长期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充满喧嚣，但那似乎都是因为有某种意义；的确是如此喧嚣，以至于她觉得必须暂时远离那种喧嚣，否则就会彻底、甚至永久地听不见声音。但如果那只是毫无意义的喧嚣呢？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疑问。这让她感到孤独。她想独处，但不想感到孤独。那是两码事；那种孤独会让人内心感到极度痛苦。

最令人恐惧的事情。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参加那么多派对；而最近，就连派对似乎也再不能提供绝对的安全感了。难道孤独与周围环境无关，而只与个人面对这些环境的方式有关吗？也许，她想，自己还是去睡觉吧。她的身体状况肯定不好。她上了床；清晨，赶走苍蝇、吃完早餐后再次来到花园时，那种感觉又出现了——而且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她又一次产生了那种令人厌恶的疑虑：自己至今的生活不仅喧闹，而且空虚无意义。如果真是这样，如果她生命中的头二十八年——最美好的时光——全都浪费在毫无意义的喧嚣之中，那她最好停下来环顾四周，像那些无聊小说里说的那样，暂停片刻好好思考。她没有多少个这样的二十八年可浪费了。再过两年，她就会变得很像费舍尔夫人；再过两年……她移开了视线。如果母亲知道的话，一定会担心。母亲非常宠爱她。父亲也会担心，因为他同样很疼爱她。大家都很宠爱她。而当她固执地坚持要去意大利，和从广告上找来的那些奇怪的人一起待上整整一个月，甚至拒绝带上自己的女仆时，朋友们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那个名叫“斯克拉普”的可怜女孩已经过度劳累，有些神经紧张了。母亲对她离开感到十分难过。这种行为实在奇怪，显然是失望的表现。大家都认为她快要精神崩溃了。如果她能看到自己心爱的斯克拉普——那个比任何其他人的女儿都可爱、让她引以为傲、承载着她所有美好希望的人——正坐在那里，凝视着空荡荡的地中海，思考着自己未来的三组二十八年生活，她一定会非常痛苦。独自离开已经够糟糕了，思考则更糟。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去思考，只会带来麻烦，不会有任何好处。对美的思考只会带来犹豫、抗拒以及种种不快。而此刻，如果她能看到斯克拉普，就会发现她正在认真地思考着这些事情。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直到四十岁左右，人们才会开始思考这类问题。

第九章

费舍尔夫人为自己选定的两间客厅中，有一间确实非常迷人且富有特色。早餐过后，她走进那间房间，满意地打量着四周，为它能成为自己的空间而高兴。房间里铺着瓷砖，墙壁呈淡蜂蜜色，家具则采用琥珀色材质，书架上摆满了书籍，许多书的封面为象牙色或柠檬色。房间还有一扇大窗户，可以俯瞰面向热那亚的海面；此外还有一扇玻璃门，透过它她可以走到城墙上，沿着那些别致迷人的瞭望塔行走——那座塔本身也设有座椅和书桌。在塔的另一端，城墙尽头有一个大理石座位，从那里可以眺望西边的海湾以及斯佩齐亚湾的入口处。从南边望去，在这两片海域之间还有另一座山丘，它比小半岛尽头的圣萨尔瓦多山还要高，山顶上有一座规模较小且无人居住的城堡，其圆顶在其余一切都被阴影笼罩时依然能沐浴在夕阳的光辉之中。没错，她在这里的生活十分舒适；此外，城墙周围还有一些容器——费舍尔夫人没有仔细观察它们的性质，但看起来像是小石槽，或许是小型石棺——周围种满了鲜花。

她想着，如果没有一扇通往墙外的玻璃门破坏了这里的私密性，让这里不再只属于她一人，那么这些城墙简直就是她散步的理想之地——在她不太需要拐杖的时候，她可以在上面轻轻踱步；或者先在大理石座位上放个垫子，然后坐下来休息。可惜的是，那扇玻璃门的存在破坏了这里的私密性，也毁掉了她对这片空间的独享感。那扇门通向那个圆形的客厅，她和卡罗琳夫人都认为那个房间太暗了，所以没有选择它。那个房间很可能会被汉普斯特德来的女士们占用，而她担心她们不会只待在房间里，还会通过玻璃门出来，闯入她的私人空间。那样一来，这些城墙就毁了——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那些地方随时可能被闯入；即便没有真正被闯入，也难免会被房间内的人看到。如果知道自己正被监视，没人能保持完全的安心。她所想要的，也是她理所应当拥有的，就是隐私。她并不想打扰别人，那他们又为何要打扰她呢？等她与同伴们更加熟悉之后，如果觉得有必要，她随时可以放弃自己的隐私，但她怀疑那三个人中是否有人会发展到让她觉得有必要这么做的地步。

费舍尔夫人想，除了过去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的。过去比现在优越，这实在令人惊叹。她在伦敦的朋友们都是与她同龄的可靠之人，他们了解和她一样的过去，可以和她一起谈论这些往事，像她一样将过去与此刻的喧嚣生活作比较。在回忆那些伟大人物的同时，他们暂时会忘记那些琐碎而无意义的年轻人——尽管有战争在，但这类人似乎仍然大量存在于世界上。她离开那些友善、健谈的伙伴们，并不是为了在意大利和三个阅历不足、属于不同世代的人聊天，而只是为了避开伦敦四月的恶劣天气。她对那些来到威尔士亲王露台的两个人说过，她在圣萨尔瓦多只想独自坐在阳光下回忆往事。他们知道这一点，因为她已经告诉过他们了。这一点表达得很清楚，他们也理解了。因此，她有权期望他们待在圆形客厅里，不要出来打扰她。

但他们会这么做吗？这个疑问毁了她一上午的好心情。直到接近午餐时间，她才想到一个万全的办法：她叫来弗朗西斯卡，用缓慢而庄重的意大利语让她把圆形客厅的玻璃门上的百叶窗关上。然后，她和弗朗西斯卡一起走进那个变得无比昏暗的房间。不过费舍尔夫人告诉弗朗西斯卡，正因为如此昏暗，房间里才会保持凉爽宜人。而且墙上还有许多狭长的窗户可以透进光线，就算这些窗户无法让光线进入，那也与她无关。于是她指示把一个陈列柜放在门的里面，这样就能阻止别人出去。

接着，她叫来多梅尼科，让他把其中一个摆满鲜花的石棺移到门的外侧。这样就能阻止有人进入。“没人”多梅尼科犹豫着说，“能够使用那扇门。”费舍尔夫人坚定地回答：“也没人会想这么做。”随后她回到自己的起居室，从一张可以直视那些防御工事的椅子上，心满意足地注视着那些现已完全被她掌控的防御设施。她平静地想着，住在这里比住在酒店里便宜得多；如果能避开其他人，那就更加舒适了。她每周要为这些极为舒适的房间支付3英镑，相当于每天8先令，这已经包括了所有的费用——防御工事、瞭望塔等等。在国外，还有哪里能以如此低的成本享受如此好的生活条件，还能随心所欲地洗澡呢？当然，她还不知道食物会花费多少，但她会要求在食物方面做到既讲究又优质。只要供应商认真对待，这两者是完全兼容的。由于汇率有利，仆人们的工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此她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食物费用。如果发现有人浪费，她会建议他们每人每周交一笔合理的钱给卡罗琳夫人，用来支付各项开支，未用完的钱则退还，如果超出了预算，那就由供应商来承担损失。费舍尔夫人很富有，也有与她的年龄相称的对舒适生活的追求，但她不喜欢浪费金钱。她非常富有，如果愿意的话，本可以住在伦敦的豪华地段，乘坐劳斯莱斯车往返。但她没有这样的愿望。要打理豪宅和劳斯莱斯车需要更多的精力，而真正的舒适生活并不需要那么多精力。拥有这样的财产会带来各种烦恼，最后还要面对各种账单。而在威尔士亲王露台的宁静环境中，她可以享受廉价却实实在在的舒适生活，不必担心那些贪婪的仆人或慈善机构的人来骚扰她，而且道路尽头还有出租车站。她的年度开支很低。这座房子是继承来的，是死亡为她准备的。她在餐厅里走在父亲留下的土耳其风格地毯上，以墙上那座精美的黑色大理石时钟来安排一天的时间。

那是她童年时就记得的壁炉架；她的墙上挂满了那些已故的杰出朋友送给她和父亲的照片，照片下方还有他们亲笔写的字。窗户则一直被深红色的窗帘遮着，除此之外，那里还摆放着那些让她初次学习水生生物知识的鱼缸——那些鱼至今仍在水中缓缓游动，正是她年轻时的那些金鱼。
那些还是原来的金鱼吗？她不知道。也许，就像鲤鱼一样，它们比所有人都活得久。又或许，随着岁月流逝，它们躲在底部的海草丛中，不时更换自己的身份。有时，在独自用餐时凝视着那些鱼，她会思考：它们究竟是不是当初卡尔莱尔在和她父亲激烈争吵时出现的那些金鱼呢？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卡尔莱尔怒气冲冲地走到鱼缸前，用拳头猛击玻璃，把鱼们吓跑了，同时大喊：“哦，你们这些聋子！哦，你们这些幸运的聋子！你们根本听不见你们主人说的那些愚蠢至极的话，对吧？”大概就是类似这样的话吧。
亲爱的、心灵高尚的卡尔莱尔。如此自然的表达，如此真挚的真诚，如此真正的伟大。虽然有时显得粗犷——没错，无疑有时会如此——但在客厅里却显得极为震撼，实在令人赞叹。现在还有谁能与他相提并论呢？还有谁能在提起他的同时提及其他人呢？她的父亲，没有人比他更有才华，他曾说：“托马斯是不朽的。”而这一代人，这群平庸之辈，却只是发出些微弱的质疑声，或者更糟糕的是，根本不屑于发声，甚至——简直难以置信，但确实有人这样告诉她——连他的作品都不读。费舍尔夫人也不读他的作品，不过那情况有所不同。她肯定读过他的作品，当然读过。当时有个叫泰菲尔斯德罗克的裁缝——她很清楚地记得这个人。卡尔莱尔给他起这样的名字真是恰到好处。没错，她肯定读过他的作品，只不过有些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钟声响起。沉浸在回忆中的费舍尔夫人忘记了时间，她赶紧回到卧室去洗手、整理头发。她不想迟到，给别人树立坏榜样，也不想找不到自己的座位。

餐桌的首位已经就座。实在无法信任年轻一代的礼仪；尤其是威尔金斯夫人那种作风。不过，她却是第一个来到餐厅的人。弗朗西斯卡穿着白色围裙，端着一盘热气腾腾、闪闪发亮的通心粉准备好了，但却没人愿意吃它。费希尔夫人坐下来，面容严肃。“给我上菜吧。”她对弗朗西斯卡说，而后者似乎更愿意等待其他人。弗朗西斯卡还是给她上了菜。在这些人当中，她最不喜欢费希尔夫人，实际上她根本就不喜欢她。她是四位女士中唯一一个还没有微笑的人。的确，她年纪大了，也不漂亮，因此确实没有理由微笑，但善良的女士们无论如何都会微笑——她们微笑并非因为自己快乐，而是为了让别人开心。弗朗西斯卡认为，这四位女士中的这位肯定不是善良的人；于是她闷闷不乐地将通心粉递给她，完全藏不住自己的情绪。通心粉煮得很好，但费希尔夫人从来就不喜欢通心粉，尤其是这种细长的形状。她觉得很难吃——它很滑，总从叉子上滑落，让她觉得自己很丢脸，因为明明已经把通心粉送进嘴里了，可它的两端还露在外面。每次吃通心粉时，她都会想起费希尔先生。在他们婚姻期间，他的行为就像通心粉一样：总是滑来滑去，让她感到难堪。而当她终于以为已经把他“解决”了之后，总会有一些残余的部分仍然存在。弗朗西斯卡站在一旁，忧郁地观察着费希尔夫人处理通心粉的方式；当看到她最终拿起刀将通心粉切成小块时，她的忧郁感更加强烈了。费希尔夫人真的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来处理这些通心粉。她知道用刀来切通心粉是不合适的，但终究会失去耐心。在伦敦，她的餐桌上绝不允许出现通心粉。除了觉得它麻烦之外，她其实也不喜欢它，她会告诉卡罗琳夫人不要再点这道菜了。费希尔夫人想，要掌握正确的处理方法，需要多年的练习，还需要在意大利生活多年才行。布朗宁处理通心粉的手艺真是棒极了。她记得有一天，他随她父亲一起来吃午饭时……

还有一盘这种食物被点出来，作为对他与意大利之间联系的赞美。真是奇妙，吃它的过程如此简单——无需在盘子里翻找，也不会从叉子上滑落，更不会有残渣残留——只需一挖、一搅、一送入口中，另一位“诗人”便得到了滋养。

“要我去叫那位小姐吗？”弗朗西斯卡问道，她实在看不下去了，看着有人用刀切美味的通心粉。

费舍尔夫人艰难地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她知道午餐时间是十二点半，”她说，“大家都清楚这一点。”

“也许她正在睡觉吧，”弗朗西斯卡说，“其他女士们住得比较远，但这位并不远。”

“那就再敲一次钟吧，”费舍尔夫人说。

真没礼貌，她想；简直太没礼貌了。这里又不是酒店，总该讲究些礼仪吧。她得说，阿布特诺特夫人让她很惊讶，因为那夫人看起来并不像会迟到的人。卡罗琳夫人也是如此——不管她还有什么缺点，至少看起来友善而有礼貌。至于另一个女人，她自然不抱任何期望。

弗朗西斯卡取来钟，走到花园里，一边走一边敲钟，渐渐靠近卡罗琳夫人。卡罗琳夫人仍坐在低矮的椅子上，等她敲完钟后，才转过头来，用极其甜美的声音说着一些听起来像是音乐、实则却是辱骂的话语。

弗朗西斯卡没有意识到那些话其实是辱骂；既然听起来那么动听，她怎么可能认出来呢？而且她的脸上还带着微笑，因为看到这位年轻女士时，她忍不住要笑。她告诉对方，通心粉快要凉了。

“我如果不来吃饭，那是因为我不想来，”那个恼怒的女人说道，“以后别再来打扰我了。”

“她生病了吗？”弗朗西斯卡问道，虽然心怀同情，但还是忍不住微笑。

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头发。就像纯净的亚麻纤维，宛如北方少女的秀发。这样的小脑袋上只有祝福才会降临，最神圣的圣徒的光环也适合戴在这样一个小脑袋上。

那个女人闭上眼睛，拒绝回答。这样做很不明智，因为这反而让弗朗西斯卡更加确信她身体不适，于是她急忙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费舍尔夫人。而费舍尔夫人因为无法……

她解释说，由于自己拄着拐杖，无法亲自出门，所以派了另外两人去。那两人此时气喘吁吁、满口借口地赶来了，而她则继续享用下一道菜——那是一份做得非常精致的煎蛋卷，两端还点缀着新鲜的青豆，看起来十分美味。“帮我端过来吧。”她对弗朗西斯卡说，可后者又表现出愿意等待其他人的态度。

“哦，为什么他们就不让我安静一会儿呢？——哦，为什么他们就不让我一个人待着？”当听到草地上又有脚步声传来时，斯克拉普这样想着，她知道又有人过来了。这次她紧紧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想进屋吃午饭，那就不必进去啊。这里又不是私人住宅，她也没必要对那个烦人的女主人尽什么义务。实际上，圣萨尔瓦多就像一家酒店，她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是否进食，就像在真正的酒店里一样。

但不幸的斯克拉普根本无法安静地坐着、闭上眼睛，因为她总是忍不住想要抚摸别人——这种欲望她再熟悉不过了。就连厨师也曾抚摸过她。现在，有一只温柔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她太熟悉这种手了，同时也非常害怕它。

“恐怕你身体不太好。”一个并非费希尔夫人的声音说道，那肯定是这里的某位主人的声音。

“我头疼。”斯克拉普低声说道。也许这么说最好；也许这是获得安宁的最快方法。

“我很抱歉。”阿布特诺特夫人轻声说道，因为正是她在轻轻抚摸她的额头。

“而我呢？”斯克拉普心想，“我还以为来到这里就能摆脱母亲们的纠缠呢。”

“你不觉得喝点茶会对你有好处吗？”阿布特诺特夫人温柔地问道。

喝茶？这个想法让斯克拉普感到厌恶。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还要在中午喝茶……
“不，”她低声回答。

“我觉得对她来说最合适的做法，”另一个声音说道，“就是让她安静下来。”斯克拉普觉得这很明智，于是微微抬起一只眼睛的睫毛，想看看是谁在说话。原来是那个有雀斑的人。那么，那个手放在她额头上的，就是另一个人了。斯克拉普对那个有雀斑的人多了几分好感。

“可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你头痛却无人帮忙，”阿布特诺特夫人说。“来一杯浓黑咖啡怎么样？”

斯克拉普没有再说话。她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地等待着，直到阿布特诺特夫人把手拿开。毕竟，她不可能一整天都站在那儿；等对方离开时，还得把那只手带走。

“我觉得，”那个有雀斑的人说，“她想要的只是安静而已。”

也许是她拉了拉那只手的人的袖子，因为那只手终于从斯克拉普的额头上移开了。经过一分钟的沉默——在这期间，显然有人一直在注视着她——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了。

“卡罗琳夫人头痛，”阿布特诺特夫人重新走进餐厅，坐在费希尔夫人旁边说道。“我怎么劝她喝点茶或黑咖啡都不行。你知道阿司匹林在意大利语里叫什么吗？”

“治疗头痛的真正良方，”费希尔夫人坚定地说，“是蓖麻油。”

“可她并没有头痛啊，”威尔金斯夫人说。

“卡莱尔，”费希尔夫人说道。她已经吃完了煎蛋，便利用等待下一道菜的时间继续聊天，“曾经饱受头痛之苦，他一直用蓖麻油作为治疗方法。他吃的量几乎太多了，我记得他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称它为‘悲伤之油’。我父亲说，那段时间他的整个生活态度、整个哲学观念都受到了影响。但那是因为他摄入的剂量太大了。卡罗琳夫人只需要服用一剂而已。持续服用蓖麻油是错误的。”

“你知道它在意大利语里叫什么吗？”阿布特诺特夫人问。

“唉，恐怕我不知道。不过她应该知道，你可以去问她。”

“可她并没有头痛啊，”威尔金斯夫人重复道，她正费力地吃着通心粉。“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而已。”两人都看着她。此时，费舍尔夫人脑海中浮现出“铲子”这个词，与威尔金斯夫人的行为联系在了一起。“那她为什么要说自己头痛呢？”阿布特诺特夫人问道。“因为她还试图保持礼貌罢了。等这地方对她的影响更大了，她就不会再试图保持礼貌了——到那时她就真的会那样做了，自然而然地。”阿布特诺特夫人微笑着向费舍尔夫人解释道。费舍尔夫人则耐心地等待着下一道菜，但由于威尔金斯夫人一直不停地吃通心粉，这道菜现在肯定已经凉得没法吃了。阿布特诺特夫人继续说：“你看，洛蒂对这个地方有种自己的看法……”但费舍尔夫人根本不想听威尔金斯夫人的任何看法。“我真不知道，”她打断道，严厉地盯着威尔金斯夫人，“你凭什么认为卡罗琳夫人没有说真话？”“我不是猜测——我是知道的，”威尔金斯夫人说。“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费舍尔夫人冷冷地问道。此时，弗朗西斯卡又主动给威尔金斯夫人添了一次通心粉，而威尔金斯夫人还在继续吃着。费舍尔夫人实在不想再回应这种愚蠢的言论，于是她猛地敲了敲身边的小铃铛——尽管弗朗西斯卡就站在餐具柜旁——然后说道：“快给我上菜吧。”而弗朗西斯卡，显然是故意的，又给她端来了通心粉。

第10章

进入或离开圣萨尔瓦多庄园的顶层花园，只能通过餐厅和大厅那两扇并排的玻璃门。那些想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逃离花园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因为途中总会遇到有人。那个花园很小，呈长方形，根本无法藏身。那里有的树——犹大树、柽柳、伞松——都生长在靠近低矮护墙的地方。玫瑰丛也起不到任何遮蔽作用；只要向左右稍动一步，想要隐蔽的人就会被发现。只有西北角有个小突起，从主墙延伸出来，像是一个小凸起或环状结构，想必在过去的年代里是用来监视的，因为在那里可以真正做到隐蔽，因为它与房屋之间有一丛茂密的杜鹃花。

斯克拉普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在看后，便起身把椅子搬到了那个地方，然后像那些为作恶而潜行的窃贼一样，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溜走了。东北角也有类似的突起，不过从那里看到的景色更为美丽，因为可以看见海湾以及梅扎戈后面的美丽山脉，但那里却毫无遮蔽，附近也没有灌木丛。于是她决定坐在西北角的那个突起上。她坐下来，把头靠在垫子上，双脚舒适地搭在护墙上，从下面广场上的村民看来，她的双脚就像两只白色的鸽子。她以为这样就能安全无虞了。

费舍尔夫人顺着香烟的味道找到了她。粗心的斯克拉普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费舍尔夫人自己不抽烟，因此能更清楚地闻到别人的烟味。午饭后，她从餐厅出来到花园里喝咖啡时，立刻就闻到了那种浓重的烟味。她让弗朗西斯卡把咖啡放在玻璃门外屋子的阴凉处，而威尔金斯夫人看到有人把桌子搬到那儿时，便非常客气地提醒了她。

费舍尔夫人笨拙地以为卡罗琳夫人想独自一人，于是她礼貌地回应说花园是大家共用的。于是她便走进花园，立刻发现卡罗琳夫人正在抽烟。她暗自想：“这些现代年轻女子……”接着便开始寻找她；既然午餐已经结束，那根手杖也就不再像饭前那样妨碍她的行动了——正如布朗宁曾经说过的那样。没错，肯定是布朗宁说的吧？她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被逗乐了。现在则没人能再逗乐她了，费舍尔夫人想着，径直走向那丛杜鹃花。这个世界变得如此无趣，完全失去了幽默感。也许这些人还有自己的笑话——事实上她知道他们确实有，因为《庞奇》杂志仍在出版；但那些笑话已大不如前了。萨克雷以他独特的风格，定会把这一代人批得体无完肤。他们当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多么需要那支犀利的笔所带来的启迪。至少据她所知，他们甚至不再尊重萨克雷了。唉，她虽无法让这个世界拥有眼睛去看见、耳朵去聆听、心灵去理解，但她可以，也一定会以卡罗琳夫人的形象，给这个世界一剂真正的良药。“我听说你身体不适，”她说道，站在狭窄的入口处，用一种决心要为这个看似沉睡的人做好事的严肃表情俯视着斯克拉普。费舍尔夫人的声音很低沉，很像男人的声音，因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有些奇怪的男性气概会笼罩住女人。斯克拉普试图装作睡着的样子，但如果她真的睡着了，香烟就不会还握在她的手指中，而应该掉在地上。她忘了这一点，但费舍尔夫人没有忘记。她走进那个小空间，坐在靠墙而建的狭窄石凳上。她可以坐一会儿，直到寒冷开始侵袭身体为止。她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无疑是个漂亮的女人，如果在法林福德的话，肯定能取得成功。真是奇怪，就连最伟大的人也会轻易被外表所打动。她亲眼见过丁尼生如何远离所有人——简直就是背对着他们。

一群杰出人物聚集在一起向她表示敬意，而她则与一个无人知晓的年轻人一同走到窗边。那个年轻人是偶然被带到那里的，他唯一的优点——如果那算优点的话——就是美貌。美貌！到处都是，让人眼花缭乱。可以说，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在这段时间里，美貌似乎真的能随心所欲地支配男人，就连丈夫也不例外。费舍尔先生的生活中也曾有过类似的事情……

“想必旅途让你很疲惫吧，”她用低沉的嗓音说道，“你需要一些简单的药物来调理身体。我会问问多梅尼科，村里有没有蓖麻油这种东西。”

斯克拉普睁开眼睛，直视着费舍尔夫人。

“啊，”费舍尔夫人说，“我就知道你没睡着。如果你睡着了，香烟就会掉到地上了。”

斯克拉普把香烟扔到了栏杆外。

“真浪费，”费舍尔夫人说，“我不喜欢女人抽烟，但更讨厌浪费。”

“面对这样的人该怎么办呢？”斯克拉普自问道，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费舍尔夫人，那眼神在她看来充满愤慨，但在费舍尔夫人眼中却显得十分可爱且顺从。

“现在你会听我的建议了吧，”费舍尔夫人感动地说，“不要忽视这可能会发展成疾病的问题。你知道，我们现在在意大利，必须小心行事。你首先应该去睡觉。”

“我从不睡觉，”斯克拉普断然回答；那声音听起来既动人又充满孤独感，就像多年前某位演员在《荒凉屋》的戏剧版中扮演可怜的乔时所说的话——“我一直在不停地前进。”费舍尔夫人当时还是个女孩，她把头靠在前排红色天鹅绒栏杆上，放声大哭。

斯克拉普的嗓音真是美妙极了。自从她开始公开演出以来，凭借这副嗓音，她取得了智慧与机智所能带来的一切成就，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令人难以忘怀。以她那样的嗓音条件，本应成为一名歌手，但在各种音乐形式中，斯克拉普都发不出声音，唯有说话的声音除外。那声音真是迷人至极，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她的面容如此美丽，肤色也极为动人，以至于没有哪个男人能不被她吸引。

看到她时，他们的眼中并不会燃起强烈的兴趣之火；但一旦听到她的声音，那火焰便会立刻在他们的眼中燃烧起来。无论是有教养还是无教养的人，年长还是年轻，是否吸引人，属于她那个阶层的人还是列车员、将军或普通士兵——在战争期间，她经历了许多令人困惑的事情——主教们也是如此，园丁们也是。在她周围，总是发生着各种惊人的事情：有益的也有有害的，富有的也有贫穷的，聪明的也有愚蠢的。无论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们的婚姻持续了多久、多么稳固，当他们看到她时，眼中都会燃起那团火焰；而听到她的声音后，那火焰便始终留在那里。斯克拉普已经受够了这种眼神。它只会带来麻烦。起初，她还挺喜欢这种感觉的。她感到兴奋、自豪。似乎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出错，走到哪里都会受到赞扬、倾听、宠爱和崇拜，回到家后也只会得到最宽容、最热烈的喜爱——真是无比愉快啊。而且这还很容易做到。不需要任何准备，无需努力，也不需要学习什么。她不必费心，只要出现，然后说点什么就行了。但渐渐地，她周围发生了许多事情。原来，她还是得付出努力，因为她惊讶且愤怒地发现，自己必须保护自己。那种眼神，那种充满欲望的眼神，意味着会有人试图抓住她。那些人中，有些比较谦逊，尤其是年轻人，但他们都会根据自己的能力去试图抓住她。原本充满自信、昂首阔步走进这个世界的她，开始变得多疑，继而厌恶，最终选择远离他们，甚至感到愤怒。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不属于自己，根本不是自己的东西，而被视为一种属于所有人的美好事物。真是男人……后来，她卷入了各种莫名其妙的争吵中，被人奇怪地厌恶着。真是女人……当战争爆发时，她和其他人一样投身其中，这彻底毁了她。真是将军们……战争终结了斯克拉普的生活。它夺走了那个让她感到安全、她本想嫁的人，也让她对爱情产生了厌恶之情。从那以后，她就心怀怨恨。她在生活的甜蜜之中苦苦挣扎，就像一只被困在蜂蜜里的黄蜂。她拼命试图挣脱出来。

她的翅膀。超越其他女人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快乐；她也不想要那些烦人的男人。既然已经有了男人，那还要他们做什么呢？他们只会跟她谈论爱情之类的事情，而这种话题过不了多久就会显得多么愚蠢又令人厌烦。这就好比一个有正常食欲的健康人却只能吃糖一样。爱情、爱情……光是听到这个词就让她想揍人。“我为什么要爱你？为什么？”每当有人试图向她求婚时，她总会惊讶地这样问。但她从未得到过真正的答案，只有更多荒谬的回答。深深的愤世嫉俗笼罩着这个不幸的女孩。她的内心因失望而变得冰冷，而她那优雅迷人的外表却依然让世界更加美好。她的未来会怎样呢？经过这样的准备之后，她已无力面对未来。她什么都不适合做；她把所有时间都浪费在保持美丽上。将来当她不再美丽时，又会怎样呢？斯克拉普不知道会怎样，甚至不敢去想。虽然她已经厌倦了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但至少她还习惯于这种状态，因为她从未体验过别的生活；而变得无人注意、逐渐衰败、变得丑陋不堪，那恐怕是最痛苦的。一旦开始，那将是一段漫长的岁月！斯克拉普想，想象一下，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糟糕的状态。想象一下，变老的时间是年轻时的两三倍。真愚蠢，一切都是愚蠢的。她什么都不想做，还有成千上万件事情是她不想做的。逃避、沉默、隐身，如果可能的话，甚至失去意识——这些就是她此刻所渴望的；可即便在这里，她也无法得到片刻的安宁，那个荒谬的女人还非要装模作样，只为了行使权力，迫使她上床，还强迫她喝那种可怕的蓖麻油，就因为她自以为生病了。“我相信，”费舍尔夫人说道。她感觉到石头传来的寒意，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下去了，“你会做出理智的选择的。你的母亲一定会希望如此——你有母亲吗？”斯克拉普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有母亲吗？如果说有人有母亲的话，那一定是斯克拉普。她从没想过会有人从未听说过她的母亲。她可是贵族中的贵族——正如斯克拉普所知道的那样，贵族之中还有更高级别的贵族——而且还在宫廷中担任过要职。

她的父亲在那个时代也曾极为显赫。可惜，他的辉煌时代已经过去了——因为在战争中他犯了一些严重的错误，再加上年纪已大；即便如此，他依然是个非常有名的人。能遇到一个从未听说过她的经历、或者至少还没有将她的遭遇与那些事情联系起来的人，真是令人安心，无比宁静啊。

她开始喜欢上费希尔夫人了。也许那些贵族们也对她一无所知吧。当初她第一次给他们写信并署名时，用的是那个在英伦历史上反复出现的姓氏“德斯特”——因为这个姓氏的拥有者总是会杀人，所以这个名字总让人联想到血腥的往事。她原以为他们一定会知道她是谁；而在沙夫茨伯里大道上的会面时，她更确信他们确实知道，因为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要求她提供推荐信。

斯克拉普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如果在圣萨尔瓦多没人听说过她，如果她能整整一个月都摆脱与自己相关的所有事物，真正忘记那些烦扰与嘈杂，那么或许她终究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她或许能够真正思考，理清思路，得出某个结论。

“我在这里想要做的，”她说道，身体前倾，双手抱住膝盖，抬头看着坐得比她高的费希尔夫人，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因为她很高兴费希尔夫人对她一无所知，“就是得出一个结论。仅此而已。这要求并不高，对吧？就只是这样。”

她凝视着费希尔夫人，觉得几乎任何结论都行；重要的是要抓住什么，牢牢握住它，不再随波逐流。

费希尔夫人用那双小眼睛打量着她。“我觉得，”她说，“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子应该想要的是丈夫和孩子。”

“嗯，那也是我会考虑的事情之一，”斯克拉普友善地回答。

“但我觉得那算不上是一个结论。”

“那么与此同时，”费希尔夫人站起身来，因为石头的寒冷已经透进来了，“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再为这些考虑和结论而烦恼了。我向你保证，女人的头脑并不是用来思考的。我应该去睡觉，好好休息。”

“我很好，”斯克拉普说。
“那为什么还要发消息说自己生病了？”
“我没有发。”
“那我白费力气跑过来一趟了。”
“不过，与其发现我生病了，不如直接来发现我没事，不是吗？”斯克拉普微笑着问道。
就连费舍尔夫人也被她的笑容打动了。
“唉，你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她宽容地说，“可惜你不是五十年前出生的。我的朋友们一定会喜欢看看你的。”
“我很高兴自己不是五十年前出生的，”斯克拉普说，“我不喜欢被人注视。”
“荒谬，”费舍尔夫人又变得严厉起来，“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孩，不就是用来被注视的吗？还有别的用处吗？我保证，如果我的朋友们看了你，那你肯定会遇到一些非常重要的人。”
“我不喜欢那些非常重要的人，”斯克拉普皱着眉头说。最近还发生过一件奇怪的事——那些权贵们……
“我讨厌的，”费舍尔夫人冷冷地说，“就是现代年轻女孩的做派。在我看来，那种愚蠢的行为实在可悲至极。”说完，她拄着拐杖，踩着碎石走开了。
“没关系，”斯克拉普自言自语道，又恢复到舒适的姿势——头靠在垫子上，脚搭在栏杆上。只要人们离开，她根本不在乎他们为什么离开。
“你不觉得亲爱的斯克拉普有点，只是有点，古怪了吗？”在斯克拉普这次前往圣萨尔瓦多之前不久，她的母亲这样问她的父亲。她对斯克拉普那些奇怪的言行，以及她总是试图躲开别人、只和年纪很小的男孩们在一起的行为感到不安——这显然是年龄增长的迹象。
“嗯？什么？古怪？随她去吧。长得这么漂亮的女人，想做什么都行啊，”她的父亲满不在乎地回答。
“我确实任由她这么做，”她的母亲温顺地说；其实，就算她不这么做，又能有什么区别呢？

费舍尔夫人后悔自己为卡罗琳夫人操心了。她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私人起居室，手中的手杖重重地敲打着石质地板，力度与她的情绪十分匹配。这些做作的行为真是愚蠢至极，她实在无法忍受。这一代的年轻人无法独立做事或独立生活，于是便试图通过贬低一切显而易见的好事物、赞扬一切看似糟糕却与众不同的东西来获得“聪明”的名声。费舍尔夫人想：简直就是猴子罢了。在她的起居室里，她又看到了更多“猴子”——或者用她此刻的心情来看，数量更多，因为阿布特诺特夫人正安静地喝着咖啡；而在那张她已视为神圣的写字桌前，威尔金斯夫人正拿着笔写作——那支笔是她特意从威尔士亲王大道上带回来的，只供她自己使用。“这里真是个令人愉悦的地方，对吧？”阿布特诺特夫人热情地说道，“我们刚刚发现它。” “我正在给梅勒什写信，”威尔金斯夫人也同样热情地回答道——在费舍尔夫人看来，她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在给谁写信，而且显然也知道那个叫梅勒什的人是谁。“他一定会想知道我已经安全到达这里了，”威尔金斯夫人说道，周围的环境让她充满了乐观情绪。

第十一章

圣萨尔瓦多到处弥漫着的芬芳气息，本身就足以带来和谐的氛围。这些香气从墙上的花丛中飘进客厅，与室内花朵散发的香气相融合；威尔金斯夫人觉得，仿佛那些香气还在以神圣的吻相互致意。在如此美好的氛围中，谁还会生气呢？谁还会像伦敦那些老派的人那样贪婪、自私呢？

然而，费希尔夫人似乎恰恰具备这三种特质。这里的美丽如此之多，多到足以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因此试图独占其中一部分似乎是徒劳无益的。但费希尔夫人却试图这么做，她划定了属于自己的领地。

威尔金斯夫人相信，过一两天，在这种宁静非凡的环境中，费希尔夫人终究会克服这种心态的。不过显然，她现在还远远没有做到这一点。她站在那里，用一种似乎充满怒意的表情看着她和罗斯。

“你不喜欢我们待在这里，”威尔金斯夫人站起身来，立刻以她一贯的方式直截了当地问道，“为什么？”

“我原以为，”费希尔夫人拄着拐杖说道，“你应该能看出这是我的房间吧。”

“你是说因为那些照片？”威尔金斯夫人问。

阿布特诺特夫人脸色微红，显得有些惊讶，也站了起来。

“还有那张便条纸，”费舍尔夫人说。“上面有我在伦敦的地址。还有那支笔——”她指了指，那支笔还在威尔金斯夫人的手里。“那是你的。我很抱歉，”威尔金斯夫人说着，把笔放在桌上。她还微笑着补充说，那只笔刚刚还写着一些非常友善的话呢。

“可是为什么呢？”阿布特诺特夫人问道。她实在无法轻易接受费舍尔夫人的安排，至少得挣扎一番。“我们为什么不能待在这里呢？这里可是客厅啊。”

“还有另一个客厅，”费舍尔夫人说。“你和你的朋友不可能同时待在两个房间里。如果我不想打扰你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我就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来打扰我在我的房间里了。”

“可是为什么——”阿布特诺特夫人又开口了。

“这很正常，”威尔金斯夫人打断道，因为罗丝看起来很固执。她转向费舍尔夫人，说虽然与朋友分享东西很愉快，但她能理解费舍尔夫人仍然保持着威尔士亲王大道式的处世态度，暂时还不愿意这样做，不过过一段时间后她就会改变想法的。“很快你就会希望我们也能一起使用东西了，”威尔金斯夫人安慰道。“如果你知道我没有笔，说不定还会让我用你的笔呢。”

这番话让费舍尔夫人深受感动，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个来自汉普斯特德的年轻女子如此自信地认为她很快就会改变，这种态度比她第一次发现费舍尔先生并非表面那般人时还要让她感动。显然必须约束一下威尔金斯夫人。但该怎么做呢？她似乎有一种难以动摇的倔强。比如此刻，她正面带微笑，神情轻松，仿佛根本没有说任何无礼的话。她会知道自己被约束了吗？如果她没有意识到，如果她太固执而感觉不到的话，那该怎么办呢？除了避开她之外，别无他法——也就是回到自己专用的客厅里去。

“我是个老妇人，”费舍尔夫人说，“我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因为拄着拐杖，我行动不便，所以只能坐着。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像在伦敦时说的那样，安静地待着，不被打扰呢？如果整天都有人进进出出，喋喋不休地……”

“如果让门敞开着，那就意味着你违背了约定——也就是我应该保持安静的约定。”
“可我们根本没那个意思——”阿布特诺特夫人开口说道，但又被威尔金斯夫人打断了。
“我们很高兴你能住进这个房间，只要这能让你开心就行。”威尔金斯夫人说，“我们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要不是你邀请我们，我们是不会进来的。我想，”她愉快地低头看着费舍尔夫人，继续说道，“你很快就会邀请我们的吧。”说完，她拿起自己的信，握住阿布特诺特夫人的手，带她朝门口走去。
阿布特诺特夫人不想离开。她是个极其温和的女人，却怀有一种奇怪的、显然不合基督徒准则的念头——想要留下来争辩一番。当然，她并没有真的要采取任何激烈的行动，只是想耐心地和费舍尔夫人讲道理而已。但她觉得总得说点什么，不能让自己像被老师抓到犯错的学生那样被轻易打发走。
然而，威尔金斯夫人还是坚定地拉着她走出了门。罗丝再次惊叹于洛蒂的冷静与平和的性情——在英格兰时，洛蒂可是个情绪多变的人。自从她们来到意大利后，似乎洛蒂才显得更成熟一些。她显然非常幸福，甚至可以说是无比快乐。难道幸福真的能让人如此无忧无虑、如此明智吗？罗丝自己也很幸福，但远远没有那么快乐。显然不是，因为她不仅想和费舍尔夫人争辩，还渴望着别的东西，某种比这个美丽的地方更重要的东西——她想要弗雷德里克。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身处如此完美的环境中，而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把他带到这里，与他分享这份美好。她想要弗雷德里克，无比渴望他。啊，要是能有弗雷德里克就好了……
“真可怜的老太太，”威尔金斯夫人轻声关上通往费舍尔夫人所在房间的门，说道，“在这种日子里还来捣乱。”
“她真是个粗鲁的老太太，”阿布特诺特夫人说。
“她会改的。很抱歉我们偏偏选了她的房间来坐。”
“那可是最漂亮的房间了，”阿布特诺特夫人说，“而且又不是她的。”
“哦，还有很多别的地方啊，她又那么可怜。就让她住那个房间吧。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威尔金斯夫人说她要去村里找一下邮局的位置，好把信寄给梅勒什，罗丝也会一起去。
“我一直在想着梅勒什，”她们一前一后沿着前一天晚上在雨中攀登过的那条狭窄的曲折小路行走时，威尔金斯夫人说道。她走在前面，阿布特诺特夫人自然地跟在后面。在英格兰，情况则恰恰相反——洛蒂胆小又犹豫不决，除非突然冲动起来，否则总是尽量跟在冷静理智的罗丝身后。
“我一直在想着梅勒什，”威尔金斯夫人回头重复道，似乎罗丝没听到她的話。
“是吗？”罗丝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厌恶，因为她与梅勒什的经历实在不值得让她去回忆。她欺骗过梅勒什，因此不喜欢他。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才是自己不喜欢他的原因，反而觉得是他身上似乎没有任何属于上帝的优雅品质。不过她立刻责备自己这种想法有多么错误、多么傲慢。毫无疑问，洛蒂的丈夫远远比她更接近上帝。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喜欢他。
“我真是个卑鄙的家伙，”威尔金斯夫人说。
“什么？”阿布特诺特夫人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离开这里，把他留在那个糟糕的地方，而自己却在天堂享乐。他本来打算带我去意大利过复活节呢。我告诉过你了吗？”
“没有，”阿布特诺特夫人说；事实上，她一直避免谈论丈夫的话题。每当洛蒂开始提及这些事，她就会迅速转移话题。在她看来，无论是谈话还是生活中，提到一个丈夫就会引出另一个丈夫，所以她不能、也不愿谈论弗雷德里克。除了他就在那儿这一事实外，她从未提起过他。至于梅勒什，因为他的阻挠行为才不得不提，但她也尽量不让关于他的话题超出必要的范围。
“嗯，他确实这么做了，”威尔金斯夫人说。“他以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我吓坏了。想象一下——就在我打算亲自去那里的时候。”

她在小路上停了下来，抬头看着罗丝。“是的，”罗丝说道，试图想出别的话题来聊。“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自己是个坏人了。他计划和我一起去意大利度假，而我却打算独自去，把他留在家里。我觉得，”她继续说道，目光紧盯着罗丝的脸，“梅勒什完全有理由生气和伤心。”阿布特诺特夫人感到十分惊讶——洛蒂在她的注视下，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变得如此无私，这让她难以置信。洛蒂简直就像一位圣人一般。就在今天早上，当她们把脚伸进海里时，洛蒂还称梅勒什不过是虚幻的存在，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人罢了。可到了吃午饭的时候，洛蒂就已经能够认真地给他写信了，而且还是长篇大论地写。而现在，仅仅几分钟之后，她就宣称梅勒什完全有理由生她的气、伤心，而她自己则是个——用词虽然奇怪，但确实表达了真正的悔意——坏人。罗丝惊讶地望着她。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恐怕很快她的头上就会出现光环了；其实那不过是阳光透过树梢照在她的金色头发上而已。洛蒂似乎被一种强烈的渴望所驱使：想要去爱别人、与所有人成为朋友，追求纯粹的善良。而罗丝自己的经历则是，要达到善良的状态其实非常困难且充满痛苦。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做到；事实上，根本不可能真正达到那种状态，或者就算有那么一瞬间达到了，也只是一瞬而已。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沿着这条道路前进，而且一路上都会充满疑虑。而洛蒂却能轻松地前进。罗丝想，洛蒂显然并没有摆脱她的冲动性格，只是让这种冲动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罢了。她现在正以极快的速度变成一位圣人。真的可以如此迅速地达到善良吗？难道不会产生同样激烈的反应吗？“我不应该这么肯定，”罗丝小心翼翼地说，低头看着洛蒂明亮的眼睛——小路很陡，所以洛蒂在她的下方，“我不应该这么快就下定论。” “但我已经确定了，而且我已经写信告诉他了。”

罗丝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就在今天早上——”她开口道。
“一切都在这儿了。”洛蒂打断她，轻敲着信封，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什么？全部？”
“你是说关于那则广告以及我的积蓄被花掉的事吗？哦，不，还没有。等他来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
“等他来了？”罗丝重复道。
“我已邀请他来和我们一起住。”
罗丝只能继续盯着看。
“这是我至少能做的。而且——看看这个。”洛蒂挥了挥手。
“不分享真是太糟糕了。我之前离开他真是太过分了，但据我所知，没有哪只狗会像我这样自私，如果不试着说服梅勒什也来享受这一切的话。让他也能从我的积蓄中得到一些乐趣，这是最起码的礼貌。毕竟，他多年来一直照顾着我、供养着我。人不应该这么小气。”
“可是……你觉得他会来吗？”
“哦，我希望他会来。”洛蒂非常认真地说，还补充道：“可怜的家伙。”
听到这话，罗丝觉得想坐下来。梅勒什是可怜的家伙？就是那个几个小时前还只是个虚幻存在的人？小路转弯处有个座位，罗丝便走过去坐了下来。她想喘口气，争取点时间。如果有时间的话，或许还能赶上动作敏捷的洛蒂，在她做出可能会后悔的决定之前阻止她。
梅勒什会在圣萨尔瓦多尔？就是那个洛蒂最近费尽心思想要逃离的人？
“我在这里看到他了。”洛蒂仿佛在回应她的想法般说道。
罗丝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因为每次洛蒂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说“我看到了”的时候，她所说的话都会成真。那么，威尔金斯先生也会很快成真了吧。
“我希望，”罗丝焦急地说，“我能明白你的意思。”
“不用试了。”洛蒂微笑着说。
“但我必须试试，因为我爱你。”
“亲爱的罗丝，”洛蒂迅速弯下身亲了她一下。

“你真快，”罗丝说。“我根本跟不上你的节奏，无法保持联系。弗雷德里克就是这么回事——”她话没说完，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

“我们来到这里的初衷，”见洛蒂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继续说道，“就是为了逃离，对吧？嗯，我们确实逃出来了。可才过了一天，你就想给那些人写信——”

她停住了。

“就是我们想要远离的那些人，”洛蒂接完她的话。“没错。这听起来简直荒谬至极。但我现在如此快乐，感觉好极了，内心充满温暖。这个地方——它让我满心都是爱意。”

她满怀惊喜地望着罗丝。

罗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觉得这对威尔金斯先生也会有同样的效果吗？”

洛蒂笑了。“我不知道，”她说。“但即便没有，也有足够的爱意可以惠及五十个像他那样的人。重要的是要有满满的爱意。我觉得，至少在这里我不觉得谁来表达爱意很重要，只要有人去爱就好。在家里时，我是个吝啬的人，总是斤斤计较。我对‘正义’有着奇怪的执念，好像正义真的很重要似的，好像正义能与报复区分开来一样。其实只有爱才是有意义的。在家里，除非梅勒什也同样深爱着我，做到绝对公平，否则我是不会爱他的。他不爱我，所以我也不爱他，那房子里真是冷冰冰的……”

罗丝什么也没说。她被洛蒂的表现弄糊涂了。圣萨尔瓦多给这位正在快速成长的朋友带来的一个奇怪变化，就是她开始能够随意使用粗俗的词汇。在汉普斯特德时，她是绝不会这样做的。在那里，“野兽”和“狗”这样的词都太过粗俗了。在言语方面，洛蒂也彻底放开了自我。

可是罗丝多么希望自己也能给丈夫写信，告诉他“过来吧”。无论梅勒什有多么傲慢——在罗丝看来他确实很傲慢——他们的关系都比她的要健康、自然得多。洛蒂可以给梅勒什写信，而且会得到回复。但她却无法给弗雷德里克写信，因为她太清楚了……

她知道他不会回复的。至少，他可能会回信——但那只会是一封草率潦草的信，足以看出他做这件事时有多么厌烦，还会敷衍地感谢她的来信。但那样反而比毫无回复更糟糕；因为他那熟悉的笔迹，还有写在信封上的她的名字，都让她心如刀绞。这些景象让她立刻想起了他们刚在一起时彼此写的那些信，那些充满分离之苦、充满爱意与思念的信。现在，当她看到一封看似同样的信寄到手中，打开后却只有这样几行字：

亲爱的罗斯——谢谢你的来信。很高兴你过得愉快。不必急着回来。如果需要钱的话就告诉我。
这里一切都很顺利。——你的，弗雷德里克。

——不，她实在无法忍受。

“我想今天就不跟你一起去村子了，”她说，抬起头看着洛蒂，眼神突然变得黯淡。“我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好吧，”洛蒂立刻快步沿着小路离开，“但别想太久，”她回头喊道，“马上写信邀请他吧。”

“邀请谁？”罗斯惊讶地问。

“你的丈夫啊。”

第十二章

在晚餐时，这是四个人第一次一起围坐在餐厅的餐桌旁。斯克拉普出现了。她准时出现，穿着一件常被形容为极为迷人的茶袍。这件茶袍确实美极了，让威尔金斯夫人看得目不转睛——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对面那道迷人的身影上。那是一件粉红色的衣服，紧紧贴在斯克拉普身上，仿佛连衣服也爱着她一般。

“多漂亮的裙子啊！”威尔金斯夫人兴奋地叫道。

“什么——这破旧的东西？”斯克拉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似乎在确认自己穿的是哪件。“我穿它已经有一百年了。”说完，她又继续喝汤。

“穿成这样肯定会觉得冷吧？”费希尔夫人尖声说道，因为那件衣服几乎暴露了斯克拉普的全身——比如她的双臂，即便有衣服遮盖，布料也如此薄，依然能看见她的肌肤。

“我？哦，不会的。”斯克拉普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喝汤。

“你可不能着凉啊，”阿布特诺特夫人说，她觉得这样的美丽绝不能受到任何损害。“太阳一落山，这里的气温就会下降很多。”

“我一点也不冷，”斯克拉普一边说，一边继续吃汤。

“你看起来好像里面什么都没穿似的，”费希尔夫人说。

“没错，至少几乎没穿什么。”斯克拉普喝完汤后回答。

“真是太不小心了，”费希尔夫人说，“而且非常不得体。”

斯克拉普盯着她看。

费希尔夫人来吃晚饭时对卡罗琳夫人还挺友善的。至少她没有闯进卡罗琳夫人的房间，也没有坐在她的餐桌旁写字。

她用笔写着什么。费舍尔夫人原以为她应该懂得如何举止得体。但现在看来她并不懂，因为像那样穿着——不，是没穿衣服就来参加宴会，这算得上是得体的行为吗？这样的行为不仅极其不得体，而且非常缺乏考虑，因为那个没礼貌的人肯定会着凉，然后把病菌传染给在场的所有人。费舍尔夫人非常讨厌别人着凉，因为那总是愚蠢行为的后果；而那些病菌又会传到她身上，可她根本没做任何该受这种待遇的事。

“真是个笨蛋，”费舍尔夫人严厉地想着卡罗琳夫人，“脑子里除了虚荣心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这里又没有男人，”威尔金斯夫人说，“那怎么就不合规矩了呢？你有没有注意到？”她问费舍尔夫人，而费舍尔夫人则装作没听见。“没有男人的话，要做出不合规矩的行为有多难啊？”

费舍尔夫人既没有回答她，也没有看她；不过斯克拉普看了她一眼，那笑容在其他人的脸上或许只是淡淡的微笑而已。但从远处透过金鱼草丛看去，那却是最美丽的、带着酒窝的短暂微笑。

斯克拉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威尔金斯夫人，觉得她的脸庞充满生气，就像被光影掠过的玉米田。斯克拉普注意到，她和那个皮肤黝黑的女人都换了衣服，只不过换成了丝绸背心而已。斯克拉普想，要是花点心思好好打扮一下，她们也能穿得体面些。当然，穿上背心后，她们的样子实在糟糕至极。费舍尔夫人穿什么其实并不重要；事实上，除了羽毛和白鼬皮之外，她穿什么都行。但这两位还很年轻，也相当迷人，确实有漂亮的容貌。如果她们能好好利用自己的优势，生活将会截然不同。不过——斯克拉普突然感到无聊，便转移了注意力，心不在焉地吃着吐司。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你努力展现自我，最终招来的也只会是一群想要占你便宜的人罢了。

“我度过了最美好的一天，”威尔金斯夫人眼睛闪闪发亮地开口道。

斯克拉普低下头。“哦，”她想，“她又要开始夸夸其谈了。”

“好像还有人会关心她的日子似的，”费舍尔夫人也低下头，这么想着。

事实上，每当威尔金斯夫人说话时，费希尔夫人总会故意低下眼睛，以此表示自己的不满。看来，低头才是最安全的做法——因为谁也猜不透这个难以控制的女人接下来会说什么。比如她刚才说的关于男人的那些话，也是对她说的，那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费希尔夫人想，还是不要猜测为妙。虽然她的目光低垂，但还是看到卡罗琳夫人伸手去拿基安蒂酒瓶，再次给自己倒酒。她已经这么做过一次了，而那个男人才刚刚离开房间。费希尔夫人注意到，派对上另一位值得尊敬的人——阿布特诺特夫人也在注意着这一幕。她希望并相信阿布特诺特夫人是个正派且心怀善意的人。的确，她也闯入了她的客厅，但肯定是被另一个人拖来的；费希尔夫人对阿布特诺特夫人并无意见，甚至觉得她只喝水的做法很好。确实如此。至于那个长满雀斑的女人，她也会适量饮酒——一顿饭喝一杯而已。她已经65岁了，其实完全可以，甚至应该喝两杯才对。

“那东西，”她对卡罗琳夫人说，打断了威尔金斯夫人正在讲述的关于自己美好一天的事情，同时指了指酒杯，“对你非常有害。”

然而卡罗琳夫人似乎没听到，因为她仍然端着酒杯，手肘搭在桌上，继续听威尔金斯夫人讲话。她到底在说什么呢？她是邀请了什么人来住吗？一个男人？

费希尔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显然那是个男人，因为她用“他”来称呼那个人。

突然间，也是第一次——不过这非常重要——费希尔夫人直接对威尔金斯夫人说了话。她已经65岁了，根本不在乎自己一个月要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但如果让女人和男人混在一起，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她可不想被人当作笑柄。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用自己的存在来认可那种在过去被称为放荡行为的东西。在伦敦的会面中并没有提到男人的事；如果提到了，她当然会拒绝前来。

“他叫什么名字？”费希尔夫人突然插话问道。

威尔金斯夫人略带惊讶地转向她，说道：“威尔金斯。”
“威尔金斯？”
“没错。”
“你的名字？”
“还有他的。”
“是亲戚吗？”
“不是血亲。”
“那是什么关系？”
“丈夫。”
费舍尔夫人再次低下头。她无法与威尔金斯夫人交谈。她所说的话有些奇怪……“丈夫”。好像还有别的丈夫似的。总是给一切加上那种不恰当的意味。为什么就不能说“我的丈夫”呢？此外，费舍尔夫人自己也说不清原因，却把汉普斯特德的那些年轻女子都当成了寡妇。在面试时根本没提到她们的丈夫，而她认为，如果她们真的有丈夫的话，那样做是不自然的。既然丈夫不算亲戚，那算什么呢？“不是血亲”——这种说法真是荒谬。其实，丈夫才是最重要的亲戚啊。她清楚地记得《圣经》里的话——不，不是《鲁斯金》，而是《圣经》上说，男人应当离开父母，只与妻子在一起；这说明通过婚姻，妻子与男人的关系甚至比血亲还要亲密。如果丈夫的父母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那么妻子的父母对妻子来说就更不重要了。她自己因为结婚时父母已经去世，所以没能离开他们与费舍尔先生在一起，但如果他们还在的话，她肯定会离开他们的。确实算不上血亲。真是愚蠢的说法。
晚餐非常美味，一道道佳肴接连而上。科斯坦扎决定在第一周里随心所欲地处理奶油和鸡蛋的问题，等最后需要付账时再看看情况如何。根据她的经验，英国人不太喜欢谈论账单，他们不善言辞，也容易轻信他人。再说，这里谁才是女主人呢？既然没有明确的主人，科斯坦扎就想，不如自己来当女主人吧。于是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安排晚餐，结果晚餐确实很美味。

不过，那四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谈话中，吃着食物时甚至没有注意到它有多美味。就连在这类事情上一向冷静的费舍尔夫人也没察觉到。对她来说，那些美味的菜肴简直就像不存在一样；这足以说明她当时有多心烦意乱。

让她心烦意乱的，就是威尔金斯夫人。她足以让任何人心烦意乱。而卡罗琳夫人无疑也在鼓励她，而卡罗琳夫人自己则显然受到了基安蒂葡萄酒的影响。

费舍尔夫人很高兴当时没有男人在场，因为如果有男人在的话，他们肯定会被卡罗琳夫人迷得神魂颠倒。她正是那种能扰乱男人心智的年轻女子；费舍尔夫人当时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许是因为基安蒂葡萄酒暂时增强了她的魅力，但她确实极其迷人。费舍尔夫人最讨厌的事情，莫过于看着那些原本理智、聪明的男人——他们刚才还在认真地讨论重要话题——仅仅因为有个愚蠢又轻浮的美女出现，就变得愚蠢又傻笑不已——她确实见过他们那样做。就连那位伟大的智慧政治家格莱斯顿先生，他曾一度严肃地将手放在她的头上，费舍尔夫人觉得，一旦他看到卡罗琳夫人不再说正经话，而是开始胡闹，他也一定会停止理智的谈话。

“你明白的，”威尔金斯夫人说道——这是她开头说话时常用的一个愚蠢的技巧；每次听到这话，费舍尔夫人都想说：“对不起，我不明白，我听不见”——但何必麻烦呢？“你明白的，”威尔金斯夫人说着，身体倾向卡罗琳夫人，“我们在伦敦的时候不是约好了吗？如果谁想的话，就可以各自邀请一位客人。现在我就这么做了。”

“我不记得有这个约定，”费舍尔夫人说，目光盯着自己的盘子。

“哦，当然有啊——对吧，罗斯？”

“是的，我记得，”卡罗琳夫人说。“只是我觉得，怎么会有人想要这么做呢？人们本来就是想远离自己的朋友啊。”

“还有自己的丈夫们。”

又是那种不得体的复数用法。费舍尔夫人想，这实在太过分了。阿布特诺特夫人显然也这么认为，因为她……

脸都变红了。
“还有家庭的关爱，”卡罗琳夫人说道——还是说那是基安蒂酒在说话？肯定是基安蒂酒的功劳吧。
“而缺乏家庭的关爱呢？”威尔金斯夫人说道——她这番话真是把她的家庭生活与真实性格暴露得一清二楚。
“那也没那么糟糕，”卡罗琳夫人说。“我愿意选择那样。那样至少还有个地方住。”
“哦，不，那太可怕了，”威尔金斯夫人叫道。“简直就像没穿衣服一样。”
“可我喜欢那样，”卡罗琳夫人说。
“真的吗——”费舍尔夫人说道。
“能摆脱那些东西，真是美妙的感觉，”卡罗琳夫人说着，显然只是在跟威尔金斯夫人交谈，根本没注意另外两人。
“哦，但在寒风中什么都没穿，而且知道永远也不会有衣服穿，只会越来越冷，最终因此死去——和与一个不爱你的人一起生活就是这种感觉。”
费舍尔夫人想，这些话真是……威尔金斯夫人根本没有任何借口，她完全是凭空编造出来的。从阿巴特诺特夫人的表情来看，她也完全同意费舍尔夫人的看法；她显得坐立不安。
“但他不是这样吗？”卡罗琳夫人问道——她和威尔金斯夫人一样毫无顾忌地直言不讳。
“梅勒什？他可没有表现出那种样子。”
“真有趣，”卡罗琳夫人低声说道。
“真的吗——”费舍尔夫人说道。
“我可不觉得有趣。我当时很痛苦。现在既然来了这里，我就只能看着自己继续痛苦下去。就是这么痛苦。至于梅勒什……”
“你是说他不值得。”
“真的吗——”费舍尔夫人说道。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的意思是，我突然好起来了。”
卡罗琳夫人用手指缓缓转动着酒杯的杯脚，仔细端详着对面那张亮着灯光的脸。

“现在我好了，但我不能坐在这里独自沾沾自喜。把他排除在外，我无法感到快乐，必须与他人分享。我完全理解那位‘幸运的少女’的感受。”
“什么是‘幸运的少女’？”斯克拉普问道。
“真的——”费希尔夫人说道，这次的语气极为严肃，卡罗琳夫人立刻转向她。
“我需要知道吗？”她问。“我不懂自然史，那听起来像是一种鸟的名字吧。”
“那是一首诗。”费希尔夫人冷冷地回答。
“哦。”斯克拉普说。
“我可以借给你。”威尔金斯夫人说道，脸上露出笑容。
“不用了。”斯克拉普拒绝。
“至于这首诗的作者，”费希尔夫人冰冷地说，“虽然他或许并非人们所期望的那种人，但他经常出现在我父亲的餐桌上。”
“真无聊，”斯克拉普说。“妈妈总是这样——邀请作家来家里。我讨厌作家。如果他们不写书的话，我就不会那么讨厌他们了。继续讲关于梅勒什的事吧。”她转向威尔金斯夫人。
“真的——”费希尔夫人又开口了。
“那些空床啊，”威尔金斯夫人说。
“什么空床？”斯克拉普问。
“就是这房子里的那些床。当然，每张床上都应该有人住才对。有八张床，却只有四个人。如此贪婪，把一切都据为己有，真是糟糕透顶。我希望罗斯也能邀请她的丈夫出来。你和费希尔夫人没有丈夫，但为什么不让朋友也享受一下美好时光呢？”
罗斯咬住了嘴唇。她的脸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又变白。她希望洛蒂能安静点。突然变成圣人并想要爱护所有人固然很好，但没必要这么没礼貌吧？罗斯觉得自己所有敏感的地方都被触动了。希望洛蒂能安静点……
而费希尔夫人则用比对待卡罗琳夫人对“幸运的少女”一无所知时更冷漠的态度说道：“这房子里只有一间空卧室而已。”

“只有一个？”威尔金斯夫人惊讶地重复道，“那其他的人都在哪儿呢？”
“就是我们啊。”费希尔夫人说。
“但我们并不在所有的卧室里。至少应该有六间卧室才对。这样还多出两间，而房东告诉过我们这里有八张床——对吧，罗斯？”
“一共有六间卧室。”费希尔夫人说道。她和卡罗琳夫人刚到时就已经把房子彻底搜查过了，想找出最舒适的地方住。她们都知道有六间卧室，其中两间非常小：一间里，弗朗西斯卡只能和一把椅子以及一个五斗柜挤在一起睡觉；另一间布置得类似，但却是空的。
威尔金斯夫人和阿布特诺特夫人几乎没怎么看过房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外面欣赏风景。在最初商谈圣萨尔瓦多尔的事务时，她们心绪不宁、注意力不集中，便误以为房东所说的八张床就等同于八间卧室——其实并非如此。确实有八张床，但其中四张在威尔金斯夫人和阿布特诺特夫人的房间里。
“一共有六间卧室。”费希尔夫人再次强调。“我们有四间，弗朗西斯卡占一间，第六间则是空的。”
“这么说来，”斯克拉普说，“就算我们很愿意帮忙，也没办法了。真是幸运啊。”
“那也就是说，只能容纳一个人了？”威尔金斯夫人环顾着三张脸问道。
“没错——而他已经住在那儿了。”斯克拉普回答。
威尔金斯夫人愣住了。关于床的问题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当初邀请梅勒什来的时候，她本打算让他住在那四间空房间里之一。既然这里有这么多房间，也有足够的仆人，他们就没必要像在自己那间只有两名仆人的小房子里那样同住一间房。即使是那种普遍的、令她心潮澎湃的爱，也不应该被考验。要想让婚姻生活顺利，就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自我牺牲精神。平静的心态、坚定的信念也是必不可少的。她相信自己会越来越喜欢梅勒什，而他也不会那么介意她了。

如果晚上不必与他同处一室，如果早上还能见到那些彼此之间毫无芥蒂、不会因为窗户或洗衣问题而产生矛盾，也不会因某件看似不公平的事而心生怨恨的朋友们，那该多好啊。她觉得，自己的幸福以及与所有人成为朋友的能力，都是因为获得了新的自由与平静。那么，与梅勒什共度一个夜晚之后，还能有那样的自由与平静吗？早上时，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对他充满纯粹的善意吗？毕竟，她才在“天堂”里待了不久。也许她还没来得及彻底适应这种平静的生活状态呢。就在那天早上，醒来后能独自一人、随心所欲地整理床铺，真是无比快乐的事！

弗朗西斯卡不得不轻轻推了她一下——她太过入神了，甚至没有注意到布丁的存在。

“如果，”威尔金斯夫人心不在焉地给自己盛食物时想，“我与梅勒什同住一个房间，那我可能会失去现在对他的所有好感。而如果把他安排在另一间空房间里，就能避免费希尔夫人和卡罗琳夫人给别人特殊待遇。虽然她们现在似乎并不想这么做，但在这个地方，随时都可能有人想要让别人开心，可因为有梅勒什在，她们就做不到了。”

“真是个难题啊，”她皱着眉头说道。

“什么难题？”斯克拉普问道。

“不知道该把梅勒什安排在哪儿。”

斯克拉普愣住了：“难道一个房间不够给他住吗？”

“哦，当然够。但那样一来，就没有任何空间留给其他人了——那些你可能想邀请来的人。”

“我不会想邀请别人的。”斯克拉普说。

“那你呢？”威尔金斯夫人问费希尔夫人。“当然，罗斯不算在内。她肯定愿意和丈夫同住一个房间，这一点从她的表情上就能看出来。”

“真的吗？”费希尔夫人问。

“真的什么？”威尔金斯夫人满怀希望地望着她，因为她以为这次对方会说出有用的建议。

并非如此。它只是单独存在着，和以前一样，只不过是霜而已。
不过，费舍尔夫人还是坚持要把这件事说清楚。“我真的要这么理解吗？”她问道，“你打算把那间空房留作你家人的专用房间？”
“他不是我的家人，”威尔金斯夫人说，“他是我的丈夫。你明白的——”
“我什么都不明白，”费舍尔夫人这次忍不住打断她——这简直是个无法忍受的把戏。“最多我只能听到一些话，而且也是极不情愿地听到。”
但威尔金斯夫人却像费舍尔夫人所担心的那样，对责备毫不在意，立刻又重复起那些烦人的话来，还长篇大论地谈论着她口中那个叫梅勒什的人应该睡在哪个地方。
梅勒什——费舍尔夫人想起自己那个时代那些名叫托马斯、约翰、阿尔弗雷德、罗伯特的人，那些平凡的名字后来都变得很了不起，她觉得给一个人取名为梅勒什实在是一种做作的行为——显然就是威尔金斯夫人的丈夫，所以他的住处自然也就确定了。何必还要讨论呢？她自己似乎已经预见到他的到来，所以在威尔金斯夫人的房间里多准备了一张床。生活中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讨论的，直接行动即可。与丈夫相关的大多数事情也不需要讨论；而整桌人坐在一起讨论丈夫该睡在哪里，实在有失体面。丈夫的睡眠方式和地点应该只有他们的妻子才知道。有时候连妻子也不知道，那样的话婚姻生活就不会那么幸福；但这些事情同样也不需要被提及，这样才能保持体面。至少在她那个时代是这样。非得去讨论威尔金斯先生是否应该和威尔金斯夫人同睡，以及他应该同睡还是不该同睡的理由，实在既无趣又不得体。
如果不是因为卡罗琳夫人，她或许能够恢复秩序并改变话题。卡罗琳夫人鼓励威尔金斯夫人，还像威尔金斯夫人一样毫无保留地参与讨论。毫无疑问，这次她是受到了基安蒂酒的影响，但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就是如此。而且，卡罗琳夫人显然支持让威尔金斯先生独自使用那间空房。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说，任何其他安排都是不可行的，那种做法“太野蛮了”。

费舍尔夫人很想问：她从来不读《圣经》吗？那他们俩不就会成为一体了吗？显然，也应该住在一个房间里吧。不过费舍尔夫人并没有追问。她甚至不想向一个未婚女子提及这类经文。

不过，她有一个办法可以让威尔金斯先生安分守己，从而解决这个问题：她可以说自己打算邀请一位朋友来。这是她的权利，大家都这么认为。除了礼节问题之外，威尔金斯夫人想要独占那间空房实在太过分了——毕竟她自己的房间里就有丈夫所需的一切。也许她真的会邀请某人来——不是正式邀请，而是建议对方过来。比如凯特·拉姆利。凯特完全有能力前来并承担自己的费用；而且她和费舍尔夫人年纪相仿，认识费舍尔夫人所认识的大多数人。当然，凯特一直都处于边缘地位，只有大型聚会才会邀请她，小型聚会则不会，她依然属于边缘人物。有些人永远无法摆脱这种边缘地位，凯特就是其中之一。不过，这类人往往更愿意陪伴在别人身边，因为他们心存感激。

没错，她确实可以考虑凯特。那个可怜的人从未结婚过，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结婚的，而且她的经济状况也还不错——虽然不算十分宽裕，但足以支付自己的费用，同时还能心存感激。没错，凯特就是解决办法。如果凯特能来，费舍尔夫人想到，威尔金斯一家的问题就能得到解决，威尔金斯夫人也就不能再独占过多的房间了。此外，费舍尔夫人也能避免精神上的孤立。她希望两餐之间有物理上的隔离，但却讨厌那种精神上的孤立。她担心，和这三个思想古怪的年轻女子在一起的话，自己肯定会陷入那种孤立状态。就连阿布特诺特夫人，因为与威尔金斯夫人是朋友，也必然会有同样的古怪想法。而凯特则可以成为她的依靠。凯特不会打扰她的起居室，因为她很通情达理，会在用餐时陪伴在她身边。

费舍尔夫人暂时没有说话；但后来在客厅里，当大家都围坐在火炉旁时——她发现自己的起居室里没有壁炉，所以只要天气还凉爽，她就不得不在那些时间里待在那里。

另一个房间——此时，弗朗西斯卡正在分发咖啡，卡罗琳夫人则让烟雾弥漫着整个空间。威尔金斯夫人看起来既安心又高兴，她说：“既然没人真正想要那个房间，也不会使用它，那如果梅勒什能得到它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他当然应该得到它，”卡罗琳夫人说。
接着费希尔夫人开口了。
“我有个朋友，”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顿时其他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凯特·卢姆利，”费希尔夫人说。
没人说话。
“也许，”费希尔夫人继续对卡罗琳夫人说，“您认识她吧？”
不，卡罗琳夫人并不认识凯特·卢姆利。费希尔夫人没有询问其他人是否认识她，因为她确信他们谁也不认识，于是继续说道：“我希望邀请她和我一起住。”
一片寂静。
这时斯克拉普转向威尔金斯夫人说：“那么，梅勒什的问题就解决了。”
“威尔金斯先生的问题也解决了，”费希尔夫人说，“不过我实在不明白，本来就该以唯一正确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看来您要面对麻烦了，”卡罗琳夫人再次对威尔金斯夫人说。“除非……”她补充道，“他来不了。”
但威尔金斯夫人的眉头紧锁——毕竟，谁知道她在天堂里是否还稳定呢？——她只能有些不安地回答：“我在这里看到他了。”

第十三章

那些看似平静无事的日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悄然流逝。仆人们观察着那四位女士，觉得她们几乎毫无生气可言。在仆人们看来，圣萨尔瓦多尔仿佛处于沉睡状态——没人来喝茶，那些女士们也不去别的地方喝茶。其他地方的住户则活跃得多：他们有各种活动，会使用船只、外出游玩，还会订购贝波做的飞机模型；梅扎戈的人也会过来过夜；房子里总是充满人声，有时甚至还会喝香槟。生活丰富多彩，充满趣味。但这里呢？究竟是怎么回事？仆人们甚至没有受到任何责备，只能独自待着，只能打哈欠。

更令人费解的是，这里完全没有绅士的身影。绅士们怎会远离如此美丽的姑娘们呢？毕竟，就算减去那位年长的女士，剩下的三位年轻女士也足以吸引绅士们的注意。此外，每位女士都似乎希望长时间独处，这一点也让仆人们感到困惑。结果就是，除了用餐时间外，房子里一片死寂。因为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这里简直就像整个冬天一样空无一物。那位年长的女士独自坐在房间里；那位黑眼睛的女士则独自四处闲逛，多梅尼科说，他在执行任务时偶尔会在岩石间遇见她；那位极其美丽的白肤女子则独自躺在花园高处的椅子上；另一位虽然没那么美丽，但依然很漂亮的姑娘则独自上山，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每天，太阳缓缓绕着房子移动，到了傍晚便消失在海中，而这里依旧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仆人们只能继续打哈欠。

那四位访客，无论他们是坐着——那是费舍尔夫人——还是躺着——那是卡罗琳夫人——或是闲逛着——那是阿布特诺特夫人——又或是独自上山去——那是威尔金斯夫人——其实都远非毫无反应。她们的头脑异常活跃。即使在夜晚，她们的思维也依然忙碌，所做的梦也是清晰、敏捷的，与家乡那些沉重的梦境截然不同。圣萨尔瓦多特有的氛围让除当地人之外的人全都变得思维活跃。而当地人则一如既往，无论周围有多么美丽的景色，无论季节如何变化，他们依然只想着自己习惯的事物。他们年复一年地目睹着花园里四月里那令人惊叹的景象，但长期的习惯让他们对此视而不见。他们对这一切就像多梅尼科那只在阳光下睡觉的狗一样毫无察觉。

那些访客却不可能视而不见——在经历了潮湿阴郁的三月之后，来到这里，空气如此宁静得仿佛停止了呼吸，光线如此金黄，以至于最普通的事物也显得格外美丽。置身于那种温和的温暖与宜人的香气之中，古老的灰色城堡作为背景，远处则是佩鲁吉尼画作中那种宁静美丽的山丘，这种对比实在令人惊叹。就连一生都沉浸在美貌之中的卡罗琳夫人，虽然见多识广，也感受到了这份奇妙。那年是个特别美好的春天，在圣萨尔瓦多的所有月份中，如果天气好的话，四月是最棒的。五月天气酷热，万物枯萎；三月则多变，阳光虽明媚却可能带来严寒；而四月则如恩赐般温柔地降临，若是好天气的话，其美丽程度足以让人不由得心潮澎湃、深受触动。

正如我们所见，威尔金斯夫人立刻被这种美景所打动。可以说，她立刻脱下所有衣物，毫无犹豫地投入这美好的景象之中，发出欢欣的呼喊。

阿布特诺特夫人也受到了触动，但方式有所不同。她有一些奇怪的感觉——稍后会加以描述。

费舍尔夫人年纪较大，内心更为封闭，抵抗力也更强；但她同样也有些奇怪的感觉，这些感觉也会在后面被描述出来。

卡罗琳夫人早已对美丽的住宅与宜人的气候十分熟悉，因此这些事物已无法再给她带来同样的惊喜，不过她的反应速度仍几乎与威尔金斯夫人相当。那个地方也立刻对她产生了影响，而她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一部分影响：从第一个晚上开始，它就让她忍不住去思考，仿佛在用一种“良知”的方式影响着她。那种“良知”似乎不断强烈地提醒着她——卡罗琳夫人不愿承认这个说法，但这个念头却一直萦绕在她心头——那就是她很俗气。俗气？她？简直难以置信。她必须好好想想这个问题。第一次共进晚餐后的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满心懊悔，后悔前一天晚上对威尔金斯夫人如此多话。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现在，威尔金斯夫人肯定会试图黏着她，不想和她分开；一想到要和对方形影不离地相处四周，她的精神就感到极度疲惫。毫无疑问，得到鼓励的威尔金斯夫人会潜伏在花园里，等她出门时出来迎接她，还会用愉快的问候打招呼。她是多么讨厌这种愉快的问候——其实，她讨厌任何形式的问候。她前一天晚上真不该鼓励威尔金斯夫人。鼓励只会带来灾难。不鼓励已经够糟糕的了，因为通常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似乎就已经够麻烦的了，而主动去鼓励则无异于自寻死路。究竟是什么让她这么做的呢？现在她不得不浪费所有宝贵的时间——那些用来思考、理清自己思绪的宝贵时间——来试图摆脱威尔金斯夫人。她极其小心地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行走，生怕踩到石子发出声响，然后悄悄地离开，回到自己的角落里。但花园里空无一人。根本不需要摆脱谁，既看不到威尔金斯夫人，也看不到其他人。整个花园都属于她自己。除了多梅尼科，他偶尔会过来，给植物浇水，尤其是那些离她最近的植物。过了很久，她仍在努力思考那些总是刚想明白就被抛开的念头，其间还因疲惫而入睡。当她感到饥饿并查看手表时，发现已经三点多了，她才意识到竟然没人费心来叫醒她。

于是她便去吃午饭了。斯克拉普不禁想到，如果真有人因此而心烦意乱的话，那肯定就是她自己了。
唉，可真是有趣又新鲜啊。现在她终于可以不受干扰地思考了。能够暂时忘记一切，真是美妙极了。
不过她还是饿了；而威尔金斯夫人在前一晚表现得如此友善之后，至少应该告诉她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吧。事实上，她确实太过友善了——对梅勒什的住宿安排考虑得极为周到，甚至希望让他住进客房之类的。她通常并不关心这类事情，实际上从来都不感兴趣；因此斯克拉普觉得，威尔金斯夫人几乎是特意讨好她的。而作为回报，威尔金斯夫人甚至都懒得关心她是否有午饭吃。
幸运的是，虽然她很饿，但她并不介意错过一顿饭。生活中到处都是饭局，它们占据了人们大量的时间；而费舍尔夫人恐怕就是那种喜欢在餐桌上逗留的人。她已经和费舍尔夫人共进过两次晚餐，每次都很难让她离开，她会慢慢地剥开无数颗坚果，慢慢地喝着那似乎永远喝不完的葡萄酒。或许养成错过午饭的习惯倒也不错，反正给她送茶来很容易，而且她每天只需要在房间里吃早餐，只需一次坐在餐厅的餐桌旁忍受那些坚果罢了。
斯克拉普把头舒服地埋在靠垫里，双脚交叉放在低矮的栏杆上，继续沉思。她像整个早上那样反复对自己说：现在我要开始思考了。但是，由于她一生中从未真正思考过什么，所以这实在很困难。人的注意力实在难以集中，思维也总是容易偏离主题。她试图先回顾自己的过去，为思考未来做准备，同时试图找到“庸俗”这个令人不安的词的相关依据，可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根本没在想这些，而是不知不觉地转而想到了威尔金斯先生。
嗯，威尔金斯先生倒是很容易让人去思考，尽管他的形象并不令人愉快。她对他的到来感到忧虑。因为不仅多了一个人在队伍里实在是一件极其无聊且出乎意料的事情，而且那还是一个她确信威尔金斯先生属于的那种人。她很害怕——她的恐惧……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种单调乏味、毫无变化的生活状况——他或许会想一直缠着她不放。威尔金斯夫人显然还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而且她也不可能去考虑这种事情；至少，如果那样做的话，她就会变得太过愚蠢而无法继续生活下去。她试图希望威尔金斯先生能成为这一糟糕规律中的例外。如果真是那样，她一定会对他感激不尽，甚至可能会真的喜欢上他。但是——她心存疑虑。假如他一直缠着她，导致她不得不离开自己那美丽的花园；假如威尔金斯夫人那张总是闪烁着光芒的脸庞上的光彩消失殆尽……斯克拉普觉得，她尤其不愿意看到威尔金斯夫人的脸出现这种情况。不过，她这辈子从未遇到过任何一位能够理解她其实根本不想要自己丈夫的妻子。她倒是遇到过一些同样不想要自己丈夫的妻子，但一旦她们认为别人想要她们的丈夫，就会立刻怒不可遏；而当看到那些人围在斯克拉普身边时，她们就更确信斯克拉普是在试图勾引他们。试图勾引他们！一想到这些情况，她就感到极度厌烦，于是立刻又睡着了。醒来后，她继续和威尔金斯先生在一起。斯克拉普想，如果威尔金斯先生不是例外，而是按照常规行事的话，威尔金斯夫人能理解吗？还是说这只会破坏她的假期呢？她看起来很聪明，但在这种事情上真的能这么聪明吗？她似乎能够理解别人的内心，但在涉及威尔金斯先生的问题上，她还能做到吗？经验丰富的斯克拉普满心疑虑。她在栏杆上挪动双脚，把垫子整理整齐。也许，在到来之前的那些日子里，她最好试着向威尔金斯夫人解释一下——用一种比较含糊、笼统的方式——自己对这类事情的态度。她还可以向她说明自己为何特别讨厌别人的丈夫，以及自己多么渴望至少在这一个月里能远离他们。不过，斯克拉普对此也心存疑虑。这样的谈话意味着某种亲密关系，意味着要与威尔金斯夫人建立友谊；而一旦开始这样的关系，面对其中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如果威尔金斯先生表现得十分狡猾——毕竟，一旦有人下定决心，就会变得非常狡猾——那么他最终还是有可能得逞的。

走进顶层的花园后，威尔金斯夫人很可能会以为自己被接纳了，而她——斯克拉普——才是那个欺骗别人的人。欺骗者！至于威尔金斯先生……妻子们真是可怜至极。
四点三十分时，她听到杜鹃花丛那边有盘子的声音。是在给她送茶吗？不，那些声音并没有靠近，而是在房子附近停了下来。茶应该会在花园里，就在她的花园里。斯克拉普觉得至少应该先问问她是否介意被打扰吧。大家都知道她就坐在那儿。也许会有人把茶送到她的角落里去。不，没人送任何东西来。
唉，她实在太饿了，今天不得不和其他人一起喝茶，不过以后她会严格命令弗朗西斯卡不要这样。她站起身来，以那种缓慢而优雅的步伐朝茶桌走去——这又是她众多迷人之处之一。她不仅感到非常饥饿，还想再和威尔金斯夫人谈谈。尽管前一天晚上两人关系有所缓和，但威尔金斯夫人并没有对她动手动脚，一整天都让她自由活动。当然，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晚餐时还穿了件丝绸毛衣，但她并没有动手动脚。这真是件好事。斯克拉普满心期待地走向茶桌，可当她看到茶桌时，却发现只有费希尔夫人和阿布特诺特夫人在那里。
费希尔夫人正在倒茶，而阿布特诺特夫人则递给费希尔夫人马卡龙。每次费希尔夫人递给阿布特诺特夫人什么——杯子、牛奶或糖——阿布特诺特夫人就会递给她马卡龙，而且是以一种奇怪的执着态度，近乎固执地强塞给她。这算是一种游戏吗？斯克拉普坐下来，拿了一个马卡龙。
“威尔金斯夫人在哪里？”斯克拉普问道。她们不知道。至少，在斯克拉普询问后，阿布特诺特夫人并不知道；听到这个名字时，费希尔夫人的脸上露出毫不在意的表情。看来从早餐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威尔金斯夫人了。阿布特诺特夫人认为她可能是去野餐了。斯克拉普很想念她。她默默地吃着那些巨大的马卡龙——这是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好、最大的马卡龙。没有威尔金斯夫人的茶会显得很无趣；而阿布特诺特夫人身上则带着那种典型的母性气息，总想抚摸别人……

让对方感到非常舒适，哄着对方进食——哄那个已经吃得过量的女人进食——这似乎一直伴随着斯克拉普的一生。人们就不能让她安静一会儿吗？她完全能够自己决定想吃什么、吃多少。她试图用简短的回应来打消阿布特诺特夫人的热情，但毫无用处。她的冷漠并不明显，就像斯克拉普所有的负面情绪一样，都被她那令人难以接近的美丽外表所掩盖了。

费舍尔夫人端坐着，没有理会他们俩。她度过了一个奇怪的日子，心里有些担忧。因为三个人中没人来吃午饭，也没人费心告诉她他们不会来了；而阿布特诺特夫人则表现得十分古怪，直到卡罗琳夫人加入他们，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费舍尔夫人本不想讨厌阿布特诺特夫人，因为她那散开的头发和温和的表情看起来很端庄、很有女人味，但她的某些习惯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她总是立刻重复别人提出的食物或饮料的提议，仿佛要把这些提议再抛回给对方，这显然不是人们所期望的。 “还要点茶吗？”这个问题本应只需要“是”或“否”作为回答，但阿布特诺特夫人却坚持使用前一天早餐时用的那种方式，在“是”或“否”的回答后面再加上“您要吗？”今天早上吃早餐时她又这么做了，现在喝茶时也是——这两顿饭都是费舍尔夫人负责准备和倒茶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费舍尔夫人不明白。

不过，这并不是让她担忧的原因，这只是附带的问题而已。真正让她烦恼的是，那天她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只是不停地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走动。这一天真是白白浪费掉了，而她是多么厌恶浪费啊。她试着读书，也试着给凯特·卢姆利写信，但都失败了——只读了几行字，写了几行内容，然后就又起身走到阳台上去凝视大海。

其实没必要给凯特·卢姆利写信，还有足够的时间。就让其他人以为她一定会来吧。那样更好。这样威尔金斯先生就不会再待在那个备用房间里，而会回到他该待的地方。凯特可以保留下来，作为备选。有凯特作为备选，就和凯特实际在场一样有效。

关于凯特，还有一些特点可能是她实际身上并不存在的。比如，如果费舍尔夫人变得坐立不安的话，她肯定不希望凯特看到这一幕。那种坐立不安的状态实在缺乏尊严，来回踱步的样子更是如此。不过，她连那些已故的伟大朋友的著作中的任何一句话都读不懂，甚至连曾在意大利生活过的布朗宁的作品也不行，还有拉斯金的作品——她曾带着那本书回到原处重新阅读；就连那本关于德国皇帝家庭生活的有趣书籍，她也无法读下去，不得不放下书去凝视大海。

阅读非常重要；正确地锻炼和开发心智是至关重要的责任。如果一直来回踱步，又怎么可能读书呢？这种坐立不安的状态真是奇怪。她会不会生病了呢？不，她感觉自己很好，甚至好得异常，她可以很快地进进出出——实际上就是不停地踱步——而且还不需要拄拐杖。她想，自己竟然无法安静地坐着，这真是奇怪，她透过斯佩齐亚湾对岸岬角上闪烁的紫色风信子，皱起了眉头；平时走路如此缓慢、还极度依赖拐杖的她，怎么会突然开始快速踱步呢？

她觉得，找个人聊聊这件事会很有意思。不是跟凯特——而是跟一个陌生人。凯特只会看着她，然后提议喝杯茶。凯特总是建议喝茶。而且，凯特的脸很平。至于威尔金斯夫人——虽然她很烦人，话多又无礼，但或许能够理解她的状况，甚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她实在无法向威尔金斯夫人倾诉。她是那种绝不会让人吐露心声的人，因为尊严不允许这样做。向威尔金斯夫人倾诉？绝对不行。

而阿布特诺特夫人，在喝茶时悉心照料着那个爱捣乱的斯克拉普时，也觉得自己度过了一个奇怪的日子。和费舍尔夫人的日子一样，这一天也很忙碌，但与费舍尔夫人不同的是，她的忙碌仅限于思维方面，身体则完全静止不动，而思维却异常活跃。多年来，她一直刻意避免有时间去思考。她的生活是有规律的……

那个教区让她无法让回忆与欲望侵入内心。那天，那里人很多。她心情低落地回去喝茶，明明周围的一切都应该让她开心，可却只会让她更加沮丧。可是，她怎么能独自快乐呢？又怎有人能独自享受、欣赏，真正体会到美好呢？除了洛蒂。洛蒂似乎可以做到。早餐后她就独自下山去了，显然很开心，因为她没有提议让罗丝也一起去，而且边走还边唱歌。

罗丝则独自度过了这一天，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直直地望着前方。她所看到的，是龙舌兰那灰色的叶片，以及高高的茎上生长的淡色鸢尾花——那些花生长在她发现的那个偏僻之地。在那些灰色叶子和蓝色花朵之间，她还能看到大海。她发现的那处地方是个隐蔽的角落，阳光照射下的石块上长满了百里香，几乎没人会来到这里。那里远离房屋，不在任何小路上，位于海角的尽头。她静坐不动，过了一会儿，蜥蜴从她脚边掠过；一些像雀鸟一样的小动物起初被吓跑了，但后来又回来，在她周围的灌木丛中飞来飞去，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样。真是美极了。可如果没有人在身边，没有愿意与自己相伴、属于自己的那个人，没有可以告诉对方“看”的人，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人们不是会说“看——亲爱的”吗？没错，人们会这样称呼心爱的人，只要对所爱之人说出这句甜言蜜语，就能让人感到幸福。

她静静地坐着，直视前方。奇怪的是，在这个地方她不想祈祷。那个在家里总是不断祈祷的人，在这里却完全无法祈祷。第一天早上，她起床后只是简短地向上天表达了一下感谢，然后就立刻走到窗边去看外面的景象——她把那句感谢的话随意地说出口，就像扔出一个球一样，之后便不再去想它了。那天早上，想起这件事后，她羞愧地决定跪下来祈祷；不过也许决心反而不利于祈祷，因为她根本想不出该说些什么。至于睡前祷告，那两个晚上她一句也没说。她忘记了。她一心沉浸在其他思绪中，以至于忘记了祷告；而一旦躺到床上，她马上就睡着了，在那些明亮而短暂的梦境中飘荡，根本来不及伸展身体。

她究竟怎么了？为何要放弃祈祷这个依靠？她甚至难以记起那些穷人，甚至忘记还有穷人这种存在。当然，节日是美好的，大家都认为它们很美好，但它们真的应该完全掩盖现实、将其毁得一干二净吗？或许忘记那些穷人是健康的；那样一来，她就会更愿意回到他们身边。但忘记祈祷绝非健康之举，更不用说对一切漠不关心了。

罗丝并不在乎。她知道自己不在乎。更糟糕的是，她知道自己甚至不在乎自己不在乎这件事。在这里，她对那些曾经让她的生活充满欢乐的事物也变得漠不关心。唉，要是她能为自己所处的美好新环境而高兴，至少有这点可以抵消这种冷漠与放任的态度——但她做不到。她没有工作，也不再祈祷，内心空虚无比。

那天，洛蒂又毁了她的一天，就像前一天一样——洛蒂邀请她的丈夫，还建议她也邀请自己的丈夫。前一天，洛蒂又把弗雷德里克的事情抛到她的脑海中，之后就离开她，让她整个下午都独自面对自己的思绪。从那以后，她的脑海里全是弗雷德里克。在汉普斯特德时，他只会在她的梦中出现，而在这里，他不再出现在梦中，反而白天也和她在一起。那天早上，当她努力不去想他时，洛蒂在离开前问她是否已经写信邀请他了，于是弗雷德里克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让她无法将其忘掉。

她要怎么邀请他呢？他们已经分开这么久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几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而且，他也不会来。他为什么要来呢？他根本不在乎和她在一起。他们能聊些什么呢？他们之间存在着他的事业与她的宗教信仰之间的障碍。她无法接受他的生活方式，因为她坚信纯洁以及个人行为对他人的影响所带来的责任；而她知道，他起初是对她的宗教信仰感到反感，后来则只是觉得无聊。他让她离开了，放弃了她；他不再在乎，只是漠然地接受她的宗教信仰，视其为既定事实。

在圣萨尔瓦多四月清澈的阳光下，罗丝的头脑愈发清醒，她终于看清了真相——无论是她的宗教信仰还是她本人，都让他感到厌烦。

当然，当她第一次在那个早晨看到这一幕时，她并不喜欢它；她极其厌恶它，以至于有那么一阵子，意大利的所有美景都仿佛被遮蔽了。那该怎么办呢？她无法放弃对善良的信仰、无法接受邪恶的存在——毕竟，依靠通奸所得来生活，无论那些人多么高贵显赫，那都是邪恶的行径。此外，如果她真的那样做了，如果她牺牲自己所有的过去、自己的成长经历以及过去十年的努力，她还会不会觉得他那么令人厌烦呢？罗丝深信，一旦让某人彻底感到厌烦，就几乎不可能再让他不再厌烦了。一旦让人厌烦，那就永远是令人厌烦的人——至少对最初感到厌烦的那个人来说是这样。于是，她用迷蒙的双眼望向大海，心想还是坚守自己的信仰吧。那样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她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的错误之处。可是，她渴望拥有某种实实在在的东西，渴望去爱某个有生命的东西，某个可以紧紧抱在心口、可以看见、可以触摸、可以为之付出努力的东西。要是她可怜的孩子没有死去的话……孩子们是不会厌烦一个人的，他们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长大并看穿一个人的真面目。也许，一个人的孩子永远也看穿不了自己的真面目；也许，无论孩子长多大、胡子有多长，对父母来说，自己永远都是特别的人，与众不同的人，而最珍贵的是，这样的时刻永远不会再出现。她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大海，心中充满了对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的强烈渴望。罗丝身材苗条，性格也极为内敛，但她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就是一种想要拥抱着什么的感觉。圣萨尔瓦多让她有了这种想要拥抱别人的冲动。她想把他们拥入怀中，给予安慰与保护，用轻柔的抚摸和爱的低语来安抚他们那可爱的脑袋。弗雷德里克，弗雷德里克的孩子——让他们来到她身边，靠在她身上吧，因为他们不快乐，因为他们受到了伤害……如果他们受伤了，他们就会需要她；如果他们不快乐，他们就会愿意接受她的爱。不过，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来了；但也许弗雷德里克——总有一天，当他年老疲惫的时候……这就是阿布特诺特夫人第一天独自在圣萨尔瓦多时的所思所感。她沮丧地回去喝茶，这种沮丧感是她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圣萨尔瓦多夺走了她精心构筑的幸福假象，却没有给她任何补偿。没错——它确实如此。

怀着对交换的渴望，怀着这种痛苦与思念，还有那种难以名状的胸中情绪；但那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她本已学会保持平衡，无论何时都能保持友善，即便在那个沮丧的下午，她也无法忍受费希尔夫人擅自充当茶会主持人的行为。
本以为这样小事不会影响到她，但实际上却如此。她的性格正在改变吗？她不仅会再次陷入对弗雷德里克的渴望之中，还会变成一个为琐事争斗的人吗？茶会结束后，当费希尔夫人和卡罗琳夫人再次离开——显然没人需要她——她比以往更加沮丧，外界的繁华、大自然的美好与丰饶，与她内心空虚的现状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时洛蒂回来了，准备吃晚饭。她的脸上有更多雀斑，浑身散发着一整天所积累的阳光气息，她谈笑风生，毫无顾忌，行为也不够明智；而原本在茶会上很安静的卡罗琳夫人也变得活跃起来，费希尔夫人则不那么显眼了。罗斯也渐渐恢复了一些精神，因为洛蒂描述着她那一天的快乐时光，而那一天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只不过是漫长而炎热的一次散步以及一些三明治而已。突然，洛蒂看到了罗斯，问道：“信寄出了吗？”
罗斯脸红了。真是没礼貌……
“哪封信？”斯克拉普好奇地问。她的双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双手上，因为现在只能尽可能舒适地等待，直到费希尔夫人打开信为止。
“是在问她这里的丈夫。”洛蒂说。
费希尔夫人抬起头。又一个丈夫？难道这样的丈夫永远都不会有尽头吗？看来她也不是寡妇；不过她的丈夫肯定是个正派、体面的人，从事着正当的工作。她对威尔金斯先生几乎不抱希望，甚至都没去打听过他的职业。
“寄出去了吗？”见罗斯没有回答，洛蒂继续追问。
“没有。”罗斯说。
“哦，那明天吧。”洛蒂说。

罗丝想再次拒绝这件事。换作洛蒂的话，她一定会这么做，而且还会详细说明自己的理由。但她可不能把自己翻个底朝天，让所有人都能看个清楚。洛蒂见过那么多事情，怎么就没看出弗雷德里克给她心灵带来的伤痛，反而对此保持沉默呢？

“你的丈夫是谁？”费舍尔夫人一边小心翼翼地用饼干夹起另一颗坚果，一边问道。

“还能有谁呢？”罗丝立刻回答道，费舍尔夫人的话让她顿时感到恼火，“当然是阿布特诺特先生啊！”

“我的意思是，阿布特诺特先生究竟是谁？”

罗丝的脸色立刻变得通红，稍作停顿后说道：“我的丈夫。”

费舍尔夫人自然怒不可遏。她实在无法相信，这个有着整洁头发、温柔声音的人也会如此无礼。

第十四章

第一周，紫藤的花开始凋谢，犹大树和桃树上的花朵也纷纷落下，为地面铺上了一层玫瑰色的花瓣。接着，所有的风信子都消失了，鸢尾花也变得稀少起来。就在这些植物逐渐消失的同时，重瓣山龙眼玫瑰绽放了，而那些大型夏季玫瑰则绚丽地开在墙壁和棚架上。“幸运黄”就是其中一种非常美丽的玫瑰。不久之后，柽柳和石竹达到了最佳状态，百合花也长得最高了。到周末时，无花果树已经能够提供阴凉，橄榄树间也开满了梅花，娇小的魏格利亚花穿着鲜粉色的“衣服”绽放出来，岩石上则开满了厚叶的星形花朵，有的呈鲜艳的紫色，有的则是淡雅的柠檬色。

同样在周末时，威尔金斯先生也到了——正如他妻子所预料的那样。他似乎很乐意接受她的建议，因为他没有等待写信回复，而是直接发了电报。这显然说明他非常急切。斯克拉普想，这表明他确实渴望与她重聚。看到妻子幸福的表情，又知道她希望梅勒什能好好享受假期，她心想：如果他还要为别人操心，那可真是愚蠢至极。“如果他不对她好，”斯克拉普想，“那就把他扔到城墙上去！”因为到了周末时，她和威尔金斯夫人已经互称卡罗琳和洛蒂，成了朋友。

威尔金斯夫人一直都愿意交朋友，但斯克拉普却努力避免这样做。她试图保持谨慎，但对威尔金斯夫人来说，做到这一点实在很难。由于威尔金斯夫人毫无保留、极为热情，斯克拉普很快也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戒心，变得同样毫无保留。而一旦斯克拉普放开自我，就没人能比她更毫无保留了。

洛蒂唯一的缺点就是她几乎总在别的地方。根本抓不到她，也无法让她留下来交谈。事后看来，斯克拉普担心她会抢走什么的想法实在荒谬——她根本不会那么做。只有在晚餐时以及晚餐之后才能真正见到她。一整天里她都像隐身一般，直到傍晚才会回来，那时她看起来美极了：头发上沾满苔藓，雀斑也比以往更明显了。也许她是在利用梅勒什到来之前的时间去做那些想做的事，之后则打算以整洁、最漂亮的装束与他在一起。

斯克拉普忍不住注视着她，对她如此幸福的状态感到好奇——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中还能如此快乐，实在不可思议。圣萨尔瓦多很美，天气也极为宜人；但对斯克拉普来说，风景和天气永远不够，对于那些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回到汉普斯特德继续生活的人来说，它们又怎可能足够呢？

此外，梅勒什即将到来，而洛蒂不久前正是为了逃避他才离开的。虽然人们会觉得应该分享些什么，做出一些慷慨的举动，但斯克拉普所知道的那些慷慨之举并没有让任何人真正开心。没人愿意成为别人慷慨行为的对象，而且那总是需要付出努力的。不过，她不得不承认洛蒂完全没有这样的努力——她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毫不费力，显然她就是非常幸福。

威尔金斯夫人也是如此。她之前还担心自己是否还有足够的时间变得平静，以便在全天候与梅勒什相处时依然保持平静，但到了周末，这些疑虑已经消失了。她觉得现在没有什么能够动摇她了。她已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她已牢牢扎根于“天堂”之中。无论梅勒什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离开这个“天堂”，也不会有一刻起身去生气。相反，她会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两人一起坐在光芒之中，嘲笑自己在汉普斯特德时对他的恐惧，以及那种恐惧让自己变得多么虚伪。不过他其实并不需要太多劝说——过一两天后，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来到这里，被那令人愉悦的微风带着而来。威尔金斯夫人想，他会穿着星星般的服饰坐在那里。在她脑海中，除了各种杂念之外，偶尔还会浮现出一些美丽的诗句。想到这一幕，她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梅勒什，那位戴着高帽、穿着黑色外套、堪称体面家族律师的人，身上还饰有星星图案。她深情地笑了起来，几乎带着一种母性的自豪感，觉得他穿上如此华丽的衣服会显得多么出色。“可怜的家伙，”她温柔地自言自语道。接着又说：“他需要好好透透气。”那是在这一周的前半段。到了后半段，威尔金斯先生即将抵达时，她甚至不再试图说服自己要保持镇定，不再认为那种氛围会影响自己，也不再去留意它，而是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可以说，她不仅对自己这么说，也对卡罗琳夫人这么讲——她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天赐美腿”。与费舍尔夫人所认为的得体做法截然不同——当然，这也符合威尔金斯夫人的性格；还能指望她怎么做呢？——她并没有去梅扎戈迎接丈夫，而只是走到贝波的马车会将他和行李送到卡斯塔涅托街的那个地方。费舍尔夫人不喜欢威尔金斯先生的到来，她认为任何能娶到威尔金斯夫人的人肯定都是性格轻率之人，但无论丈夫性格如何，都应当以恰当的方式迎接他。费舍尔先生在婚姻生活中从来都没有被忽视过，他从未在车站无人迎接，也从未有过没人送别的时候。这些礼节与关怀能够巩固婚姻关系，让丈夫感受到妻子始终会在自己身边。始终陪伴在丈夫身边，才是妻子最重要的职责。如果妻子忽视了这一原则，费舍尔先生会变成什么样，她宁愿不去想。反正他的处境已经够糟糕的了；尽管人们努力弥补，婚姻生活似乎还是存在一些漏洞。但威尔金斯夫人根本不费心，她只是边唱歌边下山——费舍尔夫人能听到她的歌声——然后像拿一根别针一样轻松地接走了自己的丈夫。另外三个人还躺在床上，因为离起床的时间还很早，他们听到她在蜿蜒的小路上经过他们的窗户，去迎接乘早班火车而来的威尔金斯先生。斯克拉普微笑着，罗斯则叹了口气，费舍尔夫人则按响铃铛，让弗朗西斯卡把早餐送到她的房间。那天，出于一种共同的本能，三个人都在房间里吃早餐，试图躲避开风头。斯克拉普向来都是在床上吃早餐的，但她也有同样的避嫌本能，吃早餐时她就计划着整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也许，那天并没有像其他日子那样迫切需要洗澡。斯克拉普估计，那天梅勒什应该会有机会洗澡。他肯定想洗个澡，而在圣萨尔瓦多里洗澡可是一件麻烦事——如果浴室里有热水的话，那简直就是一场冒险，而且需要很多时间。整个工作人员都得参与进来：多梅尼科和男孩朱塞佩要设法让炉子燃烧起来，当炉火过旺时就要控制它，一旦有熄灭的迹象就得用风箱为它助燃，炉子熄灭后则要重新点燃；弗朗西斯卡则紧张地守在水龙头旁调节水流大小，因为水开得太大会立刻变冷，而水流量不足则会导致炉子爆炸，进而使房子被水淹没；科斯坦扎和安吉拉则不停地从厨房搬来一桶桶热水，以补充水龙头提供的水量。

这个浴缸是最近安装的，它既是仆人们引以为傲的东西，也让他们感到害怕。它的结构非常复杂，没人能完全弄懂它的工作原理。墙上挂着长长的操作说明，里面反复出现“危险”这个词。费舍尔夫人一到浴室看到这个词后，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要求用海绵洗澡。当其他人了解到使用这个浴缸的难度，以及仆人们多么不愿意让他们单独使用那个炉子，弗朗西斯卡如何坚决不肯离开，一直背对着水龙头监视着，其余仆人们又如何焦急地守在门外，直到沐浴者安全出来之后，他们也都要求在房间里用海绵洗澡。

不过威尔金斯先生是男人，他当然会想要洗个热水澡。斯克拉普估计，洗澡会让他忙上好一阵子。之后他会开始整理行李，经过一晚上的火车旅行后，他很可能会一直睡到傍晚。这样，那一整天他都有事情做，不会来打扰他们，直到晚餐时间。

因此，斯克拉普认为那天自己在花园里应该会很安全。她像往常一样在早餐后起床，慢慢地穿衣服，同时侧耳倾听威尔金斯先生到来的声音，听到他的行李被搬到走廊另一头的洛蒂的房间里，听到他用礼貌的声音先问洛蒂：“我需要给这个人什么东西吗？”紧接着又问：“我可以洗个热水澡吗？”洛蒂则开心地告诉他，不需要给那个人任何东西，因为他只是园丁，当然可以洗澡。

洗个热水澡吧。不久之后，走廊里便充满了各种熟悉的声响：搬运木头的声音、倒水的声音、脚步声，还有人们的喊叫声——总之，就是准备洗澡时的种种声音。斯克拉普穿好衣服后，便站在窗边等待，直到听到威尔金斯先生走进浴室。等他安全进入浴室后，她就会悄悄溜出去，到花园里继续思考自己人生的意义。她的探索工作仍在继续。她不再那么频繁地打瞌睡了，也开始认同“庸俗”这个词确实适合用来形容自己的过去。同时，她也担心自己的未来会一片黑暗。

好了——她又听到威尔金斯先生那有教养的声音了。洛蒂的房门打开了，他正从里面出来，朝浴室走去。“就在那儿，你能看到一群人。”洛蒂的声音回答道——依然是愉快的声音，斯克拉普很高兴地注意到这一点。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而洛蒂的脚步声似乎是往楼下走的。接着，浴室门口似乎发生了短暂的争执——与其说是争执，不如说是一方大声喊叫，另一方则坚决要独自洗澡。

威尔金斯先生不懂意大利语，所以“pericoloso”这个词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就算他看到了，也不会明白其含义。他当然没有注意墙上的那些字。他牢牢地关上门，不让仆人们进来，还挡住了试图强行进来的多梅尼科。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锁上门开始洗澡。在简单地为洗澡做准备的同时，他也在思考这些外国人的奇怪行为：无论男女，他们似乎都想在他洗澡时待在他身边。他在芬兰听说过，那种情况下不仅有女性在场，她们还会为洗澡的人擦洗身体。不过他没听说过意大利也有这种情况，因为意大利似乎更文明一些——也许是因为人们更愿意去意大利，而不是芬兰。

威尔金斯先生客观地思考着这个问题，仔细权衡了意大利和芬兰的“文明程度”。之后，他便走进浴室，关上了水龙头。当然，他是要关水龙头的——这是人之常情。但是，用红色字体印着的说明中有一段话，指出只要炉子里还有火，就不应该关掉水龙头。

火必须一直燃着——虽然不会烧得太旺，但总得保持燃烧状态——直到火完全熄灭为止；否则，正如说明书上所写的那样，炉子就会爆炸。威尔金斯先生走进浴缸，关上了水龙头，结果炉子果然爆炸了，一切都和说明书上的描述一致。幸运的是，爆炸仅发生在炉子内部，但声响极其巨大。威尔金斯先生立刻从浴缸里跳出来，冲向门口，正是多年训练养成的本能让他在奔跑时还抓起了毛巾。

斯克拉普在走出门前的走廊上听到爆炸声。“天哪，”她想起说明书上的内容，心想，“威尔金斯先生出事啦！”于是她朝楼梯口跑去，想叫仆人们过来。就在这时，威尔金斯先生也拿着毛巾跑了出来，两人迎面相遇。“该死的浴缸！”威尔金斯先生喊道，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失控，但他显然非常慌乱。

这时，威尔金斯先生用毛巾遮住身体，只有肩膀和双腿露在外面；而卡罗琳·德斯特夫人则出现在他面前——为了见到她，他才强压下对妻子的怒气，来到意大利。洛蒂在信中已经告诉他，除了她和阿布特诺特夫人之外，圣萨尔瓦多还有另外两位女士。威尔金斯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再难出现的机会。洛蒂只是简单地说：“这里还有两位女士，费舍尔夫人和卡罗琳·德斯特夫人。”但这已经足够了。他了解德罗伊特维奇家族的一切：他们的财富、人脉关系、在历史上的地位，以及他们若愿意的话，完全有能力再雇用一名律师，让更多的律师为他们服务。有些人会为不同的事务分别聘请不同的律师，而德罗伊特维奇家族的事务肯定很复杂。他还听说过——因为他认为了解这些信息是他的职责所在，而且听到之后还要记住——他们独生女的美貌。即便德罗伊特维奇家族本身不需要他的服务，他们的daughter也可能会需要。美貌常常会让人陷入各种状况，而建议则永远都是有益的。就算他们所有人——无论是父母、女儿还是那些出色的儿子们——都不需要他的专业服务，能结识这样一位人物显然也是非常有价值的。这会为他打开新的机会，带来无限可能。他可以继续……

他在汉普斯特德已住了多年，却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机会。妻子来信后，他立刻发电报并开始收拾行李。这是件正事，他绝不会在生意上浪费时间，也不会因为不够友善而错失机会。他以极其友善的态度对待妻子，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友善才是明智之举。此外，他确实心情很好——真的非常愉快。这一次，洛蒂真的在帮助他。离开贝波的飞机后，他深情地吻了她，还担心她一定起了个大早；他对陡峭的上坡路毫无怨言，愉快地跟她讲述了自己的行程，被要求时也乖乖地欣赏着眼前的景色。他早已计划好第一天的安排：刮脸、洗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小睡一会儿，然后就是午餐以及与卡罗琳夫人的见面。

在火车上，他仔细斟酌着问候的话语——要表达出见到这位全世界都知晓其名的人时的欣喜之情，但当然要措辞得体；要稍微提及她尊贵的父母以及家族在英国历史中所扮演的角色，同样要讲究分寸；还要说一两句关于她哥哥温奇科姆勋爵的事，他在上次战争中获得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那段经历足以让每个英国人自豪不已——他可以选择是否加上这句话。这样，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重要转折点也就即将到来。

可现在他到了这里……不，这太可怕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他只裹着一条毛巾，腿上还有水珠，而对方则发出了那样的惊呼。他立刻就认出那位女士就是卡罗琳夫人——听到那声惊呼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威尔金斯先生很少使用那个词，而且绝不会在女士或客户面前使用。至于那条毛巾——他为什么要来呢？为什么不在汉普斯特德继续住下去呢？这种耻辱是他永远无法忘怀的。

不过，威尔金斯先生没有考虑到斯克拉普的存在。当她第一次看到他时，她立刻皱起脸，极力忍住笑意，好不容易才压住笑声，然后恢复面容。

“又这么严肃了。”她镇定自若地说，仿佛他身上还穿着衣服一般，“您好。”真是高明的处事方式。威尔金斯先生简直要崇拜她了——这种优雅的漠视，显然是贵族血统的体现。满怀感激之情，他握住她伸来的手，也说了句“您好”。仅仅重复这些常规的问候语，似乎就神奇地让一切恢复了正常。他感到无比宽慰，握手、行礼这些举动如此自然，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只裹着一条毛巾，职业素养也立刻回来了。他忘记了自己的模样，但却没有忘记眼前的人就是卡罗琳·德斯特夫人，他专程从意大利赶来就是为了见她；他也没有忘记，正是对着她的脸——那张美丽而重要的脸——他才说出了那些可怕的言语。他必须立刻请求她的原谅。对一位女士说出那样的话——对任何一位女士都可以，但偏偏是对她……“恐怕我用了不可原谅的言辞，”威尔金斯先生非常诚恳地开口，态度极为正式，仿佛他身上还穿着衣服一样。“我觉得那样做很合适。”斯克拉普说道，她早已习惯了各种责备。听到这个回答，威尔金斯先生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她并没有生气。又是贵族血统啊。只有贵族才能有如此宽容、如此善解人意的态度。“我正在交谈的，应该就是卡罗琳·德斯特夫人吧？”他问道，声音比平时更加刻意地保持礼貌，因为他必须克制住内心的喜悦、宽慰以及因得到原谅而产生的兴奋情绪。“没错，”斯克拉普说，她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并非有意对威尔金斯先生微笑，但他的样子实在有趣——再加上他的声音，完全不顾及自己身上只裹着一条毛巾的事实，说话时就像在教堂里一样正式。“请允许我自我介绍，”威尔金斯先生以客厅里的正式礼仪说道，“我叫梅勒什-威尔金斯。”说着，他本能地再次伸出了手。“我想也许就是她吧，”斯克拉普说着，再次与他握手，又一次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正准备展示自己在火车上准备的那些漂亮的装饰品，由于看不见自己，他并未意识到自己已经赤身裸体。就在这时，仆人们冲上楼梯，与此同时，费舍尔夫人也出现在客厅的门口。这一切发生得极为迅速，那些在厨房里的仆人以及正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费舍尔夫人，根本来不及在听到响声后赶到现场。仆人们听到那可怕的响声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立即冲进浴室试图堵住漏水处，根本没注意到平台上那个裹着毛巾的人。而费舍尔夫人则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她走出房间想要询问，却站在门框上动弹不得。这样的场景足以让任何人惊呆——卡罗琳夫人正在与一个显然若是穿着衣服的话就会是威尔金斯夫人丈夫的人握手，两人还像平常一样交谈着……这时，斯克拉普注意到了费舍尔夫人。她立刻转向费舍尔夫人，优雅地说：“请允许我介绍梅勒什-威尔金斯先生。他刚刚到。这位，”她又转向威尔金斯先生，“就是费舍尔夫人。”威尔金斯先生非常有礼貌，立刻按照惯例行事：他先向门口的那位年长女士鞠躬，然后走到她面前，湿脚留下了一串脚印，最后礼貌地伸出手来。“很高兴，”威尔金斯先生用他那经过精心控制的嗓音说道，“能见到我妻子的朋友。”斯克拉普则悄悄溜进了花园里。

第15章

这件奇事带来的奇怪影响是：那天晚上他们共进晚餐时，费舍尔夫人和卡罗琳夫人都有一种与威尔金斯先生之间存在某种秘密默契的感觉。他对她们的态度与其他男人不同——如果是在他平常的穿着状态下见到他，他的态度肯定不会如此。仿佛冰层已被打破，她们立刻感到与他亲近且宽容起来；几乎就像护士对待病人或小孩洗澡时的那种感觉。她们已经熟悉了威尔金斯先生的双腿。

费舍尔夫人那天早上在震惊之下对他说了什么，已无从知晓；但当她提到他的状况后，威尔金斯先生的回应如此得体、道歉如此诚恳，以至于她最终为他感到难过，同时也完全消气了。毕竟那只是个意外，没人能避免意外发生。而当她在下次晚餐时看到他衣着整洁、仪表光鲜、头发整齐时，她又有了那种与他存在秘密默契的感觉，此外，还因为他的外表而产生了一种近乎个人化的自豪感——既然他穿得这么好，那么他说的每一句话也自然值得尊重。费舍尔夫人毫不怀疑，作为伴侣，男人显然比女人更出色。威尔金斯先生的出现以及他的谈吐立刻将这顿晚餐的氛围从普通的聚会提升到了文明社交活动的水平。他像男人一样谈论有趣的话题，虽然对卡罗琳夫人极为礼貌，但在与她交谈时也丝毫没有变得愚蠢或轻浮。他对费舍尔夫人同样十分礼貌；当第一次在餐桌上谈到政治话题时，他认真倾听她想要表达的意见，并给予应有的重视。看来他对劳合·乔治的看法也与她相似。

在文学方面，他同样造诣颇高。事实上，他们之间还有真正的交谈，而且他也很喜欢吃坚果。他究竟是怎么娶了威尔金斯太太的，实在是个谜。

洛蒂则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她原以为梅勒什至少需要两天时间才会发展到这一步，但“圣萨尔瓦多”的魔力显然立刻就发挥了作用。他不只是在用餐时很友善——因为她一直都看到他在与其他人共进晚餐时也很友善——而且一整天都十分友善，甚至在她梳头时还夸赞她的容貌，并亲了她。亲了她！而且那既不是早安之吻，也不是晚安之吻。

既然如此，她决定把关于自己存款的真相，以及罗丝其实并非他的女主人这件事，推迟到第二天再告诉他。破坏这样的美好氛围实在可惜。她本打算等他休息过后立刻把真相说出来，但破坏梅勒什如此美好的心情似乎实在太可惜了。让他再多享受一会儿这种愉悦的心情吧。一旦他彻底沉浸在这种幸福之中，就不会再介意任何事了。

“圣萨尔瓦多”带来的即时效果让她脸上洋溢着喜悦。就连她从花园回来时听说的那件糟糕的事，也未能动摇他。显然，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假期而已。当初他想亲自带她去意大利时，她真是太混蛋了。不过，现在的安排其实要好得多，尽管这并非她有什么功劳。她谈笑风生，心中已没有一丝对他的恐惧，甚至当她因为他太过干净而说可以在他身上吃饭时，斯克拉普笑了，梅勒什也笑了。要是在家里，他肯定会介意的，前提是家里还有她敢这么说。

那是一个成功的夜晚。每当斯克拉普看到威尔金斯先生时，都会想起他浑身湿透、裹着浴巾的样子，于是心生怜爱之情。费舍尔夫人对他极为满意。在威尔金斯先生看来，罗丝是一位端庄得体的女主人，安静而高贵，他很欣赏她放弃坐在餐桌主位的权利——这当然也是对费舍尔夫人年龄的一种优雅尊重。威尔金斯先生认为，阿布特诺特夫人天生就比较内敛，她是三位女士中最内敛的一个。晚餐前，他在客厅里与她单独相处过片刻，用恰当的话语表达了对她邀请他加入聚会这一善意的感激之情，而她也……

她一直很害羞。大概吧。她脸红了，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在表示歉意，随后其他人就进来了。晚餐时她话最少。当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会更了解她，他相信那会是一件愉快的事。与此同时，卡罗琳夫人比威尔金斯先生想象中的还要出色——她优雅地回应着他的话语，也在各餐之间巧妙地处理各种事务；费舍尔夫人正是他在整个职业生涯中一直希望遇到的那种老太太；而洛蒂不仅进步巨大，而且显然与卡罗琳夫人相处得非常好——威尔金斯先生知道如何用法语与她交流。白天时，一想到自己与卡罗琳夫人交谈时竟忘了自己还未穿好衣服，他就十分苦恼，最终给她写了一封充满歉意的信，恳请她原谅他这种不可思议的疏忽行为。她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回复道：“别担心。”于是他听从了她的建议，不再为此烦恼。结果就是，他现在非常开心。那天晚上睡觉前，他捏了捏妻子的耳朵。她很惊讶。这些亲昵举动……此外，第二天早上威尔金斯先生并没有故态复萌，尽管那是第二周的第一天，也是发薪日，但他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状态。发薪日的到来促使洛蒂终于开口坦白，其实她本想再拖延一段时间才这么做。她并不害怕，什么都不敢怕，但梅勒什的情绪如此好——何必现在就破坏它呢？然而，早餐后不久，科斯坦扎拿着一堆脏兮兮的小纸片出现了，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些数字。她先敲了敲费舍尔夫人的门，被赶走了；又敲了敲卡罗琳夫人的门，同样被赶走；再敲罗丝的门，因为罗丝出去了所以没人应答。于是她拦住了正在给梅勒什参观房子的洛蒂，指着那些纸片，快速而大声地说话，还不断耸肩，继续指着那些纸片。洛蒂这才想起已经过去了一周，还没有人支付任何款项，是时候结算了。“这位好心的女士想要什么吗？”威尔金斯先生温和地问道。

“钱，”洛蒂说。
“钱？”
“是家务开支的账单啊。”
“嗯，那与你无关。”威尔金斯先生平静地说道。
“哦，不，我有关——”
于是她立刻承认了。
梅勒什的反应真是令人惊叹。人们会以为，他对这笔钱的唯一想法就是用来支付这些开支。他没有像在家里那样盘问她，而是全盘接受了她所说的一切，包括那些谎言。当她说完“我觉得你完全有理由生气，但我希望你不要生气，能原谅我”之后，他只是问道：“还有比这样的假期更美好的吗？”
这时，她挽住他的胳膊，紧紧握着，说道：“哦，梅勒什，你真是太好了！”她的脸上洋溢着为他对自己的赞赏而感到的自豪。他能如此迅速地适应这种氛围，立刻变得如此友善，这无疑表明他与美好事物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他天生就属于这个宁静美好的地方。她之前对他的评价实在错了——他本就是个善良的人。他能不计较她离开家之前说的那些可怕的谎言，甚至不加以置评，真是不可思议。不过，这也并不奇怪，因为他毕竟身处天堂。在天堂里，没人会在意那些陈年旧事，人们甚至不必费心去原谅或忘记，因为大家都太过幸福了。她满怀感激地紧紧握着他的胳膊；而他虽然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应她的动作。威尔金斯先生一向冷静，很少有主动施加压力的念头。
与此同时，科斯坦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得到威尔金斯一家的重视，便又去找费希尔夫人。至少费希尔夫人懂意大利语，而且在仆人们看来，她显然是因为年龄和外貌的原因而被视为需要承担费用的人选。当费希尔夫人正在最后整理妆容——她正准备戴上帽子、面纱、羽毛围巾和手套，去下层花园散步，这其实是她抵达此地后的第一次散步——时，科斯坦扎向她解释说，如果不能得到钱来支付上周的账单，卡斯塔涅托的商店们……

拒绝为本周的食品费用提供赊账。他们甚至连赊账都不愿意给，科斯坦扎如此说道。她一直花费很多钱，急于偿还欠亲人们的款项，同时也想知道那些女伴们对当天的餐食有何看法。很快就要到早餐时间了，可没有肉、没有鱼、没有鸡蛋，怎么可能有早餐呢？

费舍尔夫人拿出账单，看了看总金额。这一数字让她大为震惊，而账单上所显示的奢侈开支更令她感到恐惧。于是她坐到书桌前，仔细研究这笔账目。

科斯坦扎度过了极其糟糕的半小时。她没想到英国人会如此斤斤计较。而那个在厨房里被称为“老妇人”的女人，意大利语说得非常好，而且态度极其固执，这让科斯坦扎为她感到羞愧——因为这种行为根本不是高贵的英国人会有的表现。她逐一核对每一项开支，不断追问，直到得到解释为止。

但根本没有什么解释，只说科斯坦扎享受了一周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时光，这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

由于得不到任何解释，科斯坦扎哭了。一想到从现在开始自己必须在监视和猜疑之下做饭，她就觉得无比痛苦。而当她的亲人们发现他们收到的订单上的金额被大幅削减时，他们会怎么说呢？他们肯定会说她没有影响力，会鄙视她。

科斯坦扎继续哭泣，但费舍尔夫人却毫不动摇。她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带着《地狱篇》中那种充满威严的语调告诉科斯坦扎：她不会在下周之前支付任何费用，而在那之前，食品的质量仍要和以前一样好，只不过价格只需原来的四分之一。

科斯坦扎只能摊手无策。

“下周，”费舍尔夫人依旧冷静地继续说道，“如果她发现情况确实如此，就会支付全部费用。否则——”她停顿了一下，因为她自己也不清楚否则会怎么做。但她那冷漠、威严且充满威胁的表情让科斯坦扎胆怯了起来。

随后，费舍尔夫人打发走科斯坦扎，便去找卡罗琳夫人投诉。她原以为卡罗琳夫人会……

卡罗琳负责点餐，因此也该承担费用，但如今看来，自从他们到达这里后，厨师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实在是非常可耻的行为。斯克拉普不在她的卧室里，不过费舍尔夫人打开门时发现，那个房间仍弥漫着她的香气——因为她怀疑斯克拉普就在房间里，只是装作没听到敲门声而已。“真有香味啊，”费舍尔夫人说着又把门关上了；她希望卡莱尔能有机会与这位年轻女子单独谈谈五分钟。不过——也许就连他也不行吧……她下楼到花园里去找她，在走廊上遇到了威尔金斯先生。他戴着帽子，正在点燃雪茄。尽管费舍尔夫人对威尔金斯先生颇为宽容，而且经过前一天早上的相遇后，两人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近乎神秘的联系，但她还是无法忍受屋里有雪茄的味道。在户外的话她还能忍受，但既然户外空间那么大，就没必要在室内继续这个习惯。就连费舍尔先生——按理说他是个习惯顽固的人——在结婚后不久也改掉了这个习惯。然而，威尔金斯先生一看到她，立刻摘下帽子，把雪茄扔掉了。他把雪茄扔进了一个装满天南星的大罐子里。费舍尔夫人知道男人们很看重自己刚点着的雪茄，因此对威尔金斯先生这种迅速且诚恳的道歉方式印象深刻。不过，那支雪茄并没有掉进水里，而是卡在了天南星丛中，继续独自燃烧着，看起来十分怪异。 “你打算去哪儿，我漂亮的……”威尔金斯先生开口说道，朝费舍尔夫人走去，但及时止住了话头。难道是晨间的兴致让他用童谣中的用语来称呼费舍尔夫人吗？他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会说出那种话。真是奇怪。在这种时刻，究竟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呢？他对费舍尔夫人怀有极大的敬意，绝不会用“漂亮的女仆”之类的称呼来侮辱她。他希望与她保持良好的关系。她是个有身份的女人，而且很可能还有财产。早餐时他们的相处非常愉快，他也对她与一些知名人士之间的亲密关系感到惊讶。当然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士啦；但在经历了种种压力之后，能和他们聊聊真是令人安心。

他姐夫在汉普斯特德荒原上举办的格鲁吉亚风格派对。在他看来，他和那位女士相处得相当融洽。她已经表现出想要成为他的客户的种种迹象。他绝不会冒犯她。不过，由于出路狭窄，他感到有些为难。不过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您要出门吗？”他非常有礼貌地问道，随时准备在她确认他的猜测后陪她一起出去。

“我想去找卡罗琳夫人。”费舍尔夫人说着，朝通往上层花园的玻璃门走去。

“这倒是个不错的任务。”威尔金斯先生说道，“我可以帮忙寻找吗？请允许我——”他说着便为她打开了门。

“她通常坐在那边的灌木丛后面的角落里。”费舍尔夫人说。

“不过我觉得这算不上什么不错的任务。她的账单一直拖欠未付，实在该好好训斥她一顿了。”

“卡罗琳夫人？”威尔金斯先生无法理解这种态度，“请问卡罗琳夫人跟这里的账单有什么关系呢？”

“家务事是由她负责的，既然我们都是共同承担这些费用的人，那她理应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

“但是——卡罗琳夫人要负责这里的活动？而参加这些活动的还有我的妻子？夫人，您真是让我无话可说。您难道不知道她是德罗伊特维奇家族的人吗？”

“哦，原来是这样。”费舍尔夫人说着，踩着碎石朝那个隐蔽的角落走去，“嗯，这就解释得通了。那个叫德罗伊特维奇的人在战争期间把他的部门搞得一团糟，那简直就是一场全国性的丑闻，属于挪用公共资金的行为。”

“但我向您保证，不可能指望德罗伊特维奇家族的人来处理这种事情……”威尔金斯先生诚恳地说道。

“德罗伊特维奇家族的人根本不重要。该做的事就得做。我可不想为了那些德罗伊特维奇家族的人而浪费自己的钱。”

真是个固执的老太太。或许并不像他期望的那么容易打交道。不过她确实很富有。只有拥有巨额财富的人，才会如此对待德罗伊特维奇家族的人。洛蒂在被询问时对自身的情况含糊其辞，只是简单描述了一下自己的状况而已。

那房子简直就像一座陵墓，里面有金鱼在游来游去；不过现在他确信她的家境远比看上去要好得多。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自己此刻没有来找她，因为他实在不想目睹卡罗琳·德斯特夫人被责骂的场面。然而，他又低估了斯克拉普。当她在第一天早上就看到威尔金斯先生发现了她的藏身之处时，她的脸上只流露出天使般的表情。费舍尔夫人一坐下，她就立刻把脚从栏杆上移开，认真听着费舍尔夫人关于自己没有钱肆意挥霍的讲话，但随后她从背后拿出一个垫子递给费舍尔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坐在这个上面吧，”斯克拉普说着递过去，“这样会更舒服些。”威尔金斯先生立刻上前帮忙把垫子拿开。“哦，谢谢，”费舍尔夫人说道，但话又被打断了。威尔金斯先生小心翼翼地把垫子放在略微隆起的费舍尔夫人与栏杆之间的空隙里，费舍尔夫人又一次说了声“谢谢”，但话还是被打断了。此外，卡罗琳夫人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用一副专注的天使般的表情看着她，听着她的话。在威尔金斯先生看来，要责骂一个长得如此美丽且如此安静的人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他很高兴地看到，费舍尔夫人也逐渐觉得难以继续责骂下去了，她的严厉态度渐渐消失，最后只能无力地说：“你本应该告诉我你没有这么做。”“我不知道您会这么想，”那美妙的声音说道。“我现在想知道，”费舍尔夫人说，“你打算在这里的剩余时间里做些什么？”“什么都不做，”斯克拉普微笑着回答。“什么都不做？你是说——”“如果两位女士允许的话，”威尔金斯先生以最温和的专业态度插话道，“我有个建议”——两人都看着他，想起初次见到他时的情景，便对他多了几分宽容——“我建议你们不要因为家务事而破坏这美好的假期。”“没错，”费舍尔夫人说，“这正是我想要避免的。”

“最明智了，”威尔金斯先生说。“那为什么不这样呢？”他继续说道，“给那位厨师——顺便说一句，她可是个出色的厨师——一定的每日津贴吧。”威尔金斯知道用拉丁语该怎么表达这个意思——“并且告诉她，用这笔钱她必须为您准备食物，而且要做得尽善尽美。这很容易算出来。比如，以一家普通酒店的收费为基准，再减半，甚至再四分之一下就行了。”

“那刚刚过去的这一周呢？”费希尔夫人问道。“第一周那些高昂的账单怎么办？”

“那些就当作我送给圣萨尔瓦多尔的礼物吧，”斯克拉普说。她不希望洛蒂的积蓄被削减到超出她所能承受的程度。

一阵沉默。费希尔夫人的脚下仿佛没了立足之地。

“当然，如果您愿意把钱挥霍掉的话……”她最终说道，虽然不赞同，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而威尔金斯则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贵族阶层的优秀品质。比如，他们不愿为金钱操心、行事大方的态度——这不仅是人们所钦佩的，或许更是最重要的品质；同时，对于职业阶层来说，这种态度也极为有用。遇到这样的人时，应当以热情的态度加以鼓励。费希尔夫人却没有表现出热情。她接受了礼物——由此威尔金斯推断，她的财富意味着她愿意亲近他人——但她接受得并不情愿。礼物就是礼物，不应该对此表示不满，他这么认为。如果卡罗琳夫人乐意送给他妻子和费希尔夫人一周的食品，那他们就应该优雅地接受。不应该拒绝礼物。

于是，威尔金斯代表妻子表达了她的想法，并对卡罗琳夫人说——带点轻松的语气，因为接受礼物时就应该如此，这样才能避免让赠送者尴尬——既然如此，自从他妻子到来后，卡罗琳夫人就一直扮演着主人的角色。接着，他几乎带着愉悦的心情转向费希尔夫人，指出她和他的妻子现在应该一起给卡罗琳夫人写一封表示感谢的信。

“就叫《柯林斯信》吧，”威尔金斯说，他懂得文学上的规范。“我觉得用‘柯林斯信’来称呼这样的信件比‘食宿费’或‘生活费用’更合适。我们就这么叫它吧。”

斯克拉普微笑着递出了她的香烟盒。费希尔夫人也不由得心情缓和下来。多亏了威尔金斯先生，总会有办法避免浪费的。

威尔金斯，她同样厌恶浪费，也讨厌为此付出代价；而且他还想出了处理家务的办法。有那么一刻，她以为如果在她的短暂假期里，大家都因为自己的冷漠（卡罗琳夫人），或是不会说意大利语（另外两人）而强迫她做家务，那她终究还是得找凯特·卢姆利来帮忙。凯特能胜任这份工作——她们一起学过意大利语，只要凯特愿意做，就允许她来帮忙。

不过威尔金斯的方法要好得多。他真是个出色的人。对于寻求有益且愉快的陪伴而言，没有比聪明且年纪不太小的男人更合适的了。当她处理完前来此处要处理的事务后，表示打算在午餐前散散步时，威尔金斯并没有像她所认识的那些男人那样留在卡罗琳夫人身边——她担心那些男人会这么做——而是请求获准与她一同散步；显然，他更喜欢交谈而非面对面相处。他是个理智、友善的人，聪明又博学，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她真的很高兴自己前几天没有给凯特写信。她还需要凯特做什么呢？她已经找到了更好的伴侣。

不过威尔金斯并不是因为费舍尔夫人的谈吐才陪她一起走的，而是因为当她起身时他也跟着起身，本想送她离开，但卡罗琳夫人却再次把脚搭在栏杆上，头靠在垫子上闭上了眼睛。德罗伊特威奇家的女儿想要睡觉了。他留下来也无法阻止她。

第16章

第二周开始了，一切都很和谐。威尔金斯先生的到来并没有打破这种和谐——尽管有三个人担心会出问题，而第四个人则因为对圣萨尔瓦多神效的坚定信念而不必担心。他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决心要取悦大家，而且确实做到了。他对妻子极为友善，不仅在公共场合如此，私下里也是如此；如果他不想这么做的话，是绝不会这么做的。他真的很感激她，也很喜欢她，因为她让他结识了卡罗琳夫人，因此他真心喜欢上了她。同时他也感到自豪，因为他觉得卡罗琳夫人肯定有着超出他想象的优秀品质，才会与她如此亲密且充满感情。他越是把她当作真正善良的人来对待，洛蒂就越是变得善良起来，而他也会受到影响而变得更加友善；于是他们便陷入了一个良性循环之中。

对他来说，梅勒什简直就像在宠爱她一样。通常情况下，梅勒什并不怎么宠人，因为他生性冷静；但由于洛蒂认为圣萨尔瓦多的影响，他在第二周时有时会依次捏她的两只耳朵，而不仅仅是一只。洛蒂对这种迅速发展的亲密关系感到惊讶，不禁想：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到了第三周，当她的耳朵被捏完之后，他会怎么做呢？

他在使用洗手台时也格外小心，真心不想占用小卧室太多的空间。洛蒂也立刻做出反应，更不想给他添麻烦。于是，这个房间就成了他们互相体谅、彼此关爱的场所，每次这样的互动都让他们更加喜欢对方。他再也没有在浴室里洗澡，尽管浴室已经修好并准备好了，但他还是每天早起去海边洗澡，尽管天气很冷。

那些寒冷的夜晚让水变得冰冷，他便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去游泳，之后上岸吃早餐时还会搓手，正如他告诉费舍尔夫人那样，觉得自己已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洛蒂所坚信的圣萨尔瓦多那神奇氛围的强大影响力显然得到了验证；而罗斯原本认为令人担忧、斯克拉普则形容为冷酷无情的威尔金斯先生，也明显发生了变化。因此，罗斯和斯克拉普都开始觉得，洛蒂的坚持或许并非毫无道理，圣萨尔瓦多确实能净化人的品格。她们更倾向于这样认为，因为她们自己也感受到了内心的变化：第二周时，她们的内心变得更加清澈——斯克拉普的思绪中出现了许多美好的念头，都是关于父母和亲人的美好回忆，同时她也意识到自己从某种力量——是命运吗？还是天意？总之就是某种力量——那里获得了巨大的恩惠，但却因为自己的错误而未能享受幸福；至于罗斯，虽然她的心中依然充满渴望，但她渐渐明白，仅仅被动地渴望是没有用的，她必须想办法停止这种渴望，或者至少给它一个机会——尽管可能性很小，但总归是个机会——通过给弗雷德里克写信，请他过来，从而让这份渴望得到平息。罗斯想，如果威尔金斯先生都能改变，那弗雷德里克为什么不能呢？如果那个地方也能对他产生影响，让他们能够稍微理解彼此，甚至成为朋友，那该有多好啊。此前，罗斯的性格一直处于逐渐松懈和崩解的状态，但现在她开始觉得，自己过去对他所持有的固执态度以及过度专注于善行之举其实很愚蠢，甚至是错误的。他是她的丈夫，而她却把他吓跑了。她把宝贵的爱情也吓走了，这显然是不对的。洛蒂那天说的没错，除了爱情之外，什么都不重要。如果没有以爱情为基础，那么一切似乎都没有多大意义。但是，一旦被吓跑，爱情还能回来吗？也许可以，因为那种美好，那种幸福的气息，似乎就像一种神圣的力量，由洛蒂和圣萨尔瓦多共同营造出来，弥漫在周围。不过，她首先得把他带到那里去，而如果不写信告诉他她在哪儿，他是绝对不可能到那儿来的。

她会写信的。她必须写信；因为只要她写了，他至少还有机会出现，而如果不写的话，那显然就没有任何希望了。而且，一旦身处这如此美好、一切如此温柔、亲切又甜蜜的地方，她就更容易向他倾诉，尝试解释，请求一些不同的东西——至少希望他们未来的生活能有所改变，而不是继续处于分离的空白状态，不是那种冰冷、毫无希望的状态，只有信仰的空洞与行为的荒凉。毕竟，世界上有一个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与之交谈、照顾、相爱、关心的人，其价值远超过所有在讲台上的演讲以及那些主席们的恭维话。它甚至比所有的祈祷都更有价值——罗斯忍不住会这么想。这些想法并非像斯克拉普那样属于理智层面的思考，因为他完全没有渴望之情，而是发自内心的感受。它们蕴藏在心底；正因如此，罗斯才会感到心痛，觉得无比孤独。而当她的勇气像大多数日子里那样消失，似乎无法给弗雷德里克写信时，她就会看向威尔金斯先生，从而重新获得力量。他就在那儿，变了个人似的。每晚他都会走进那个狭小又不舒适的房间，而洛蒂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个房间的存在；到了早上，他又会从那里出来，洛蒂也会出来，他们俩依然像进去时那样心无杂念、彼此友善。洛蒂告诉过她，他在家里对任何一点小错误都极为苛刻，可经历了那次浴缸里的灾难之后，他的心灵却依然完好无损，就像沙得拉、米煞和亚伯尼歌从火中出来时身体毫发无损一样。这个地方正在发生奇迹。如果奇迹能发生在威尔金斯先生身上，为什么不能发生在弗雷德里克身上呢？她迅速站起身来。没错，她要写信。她马上就要去给他写信。但是，要是……她停了下来。要是他不回信呢？要是他根本就不回复呢？于是她又坐下来，继续思考了一会儿。罗斯在第二周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犹豫不决中度过。接着还有费舍尔夫人。第二周里，她的焦躁感愈发强烈，简直到了连私人客厅都没有的意义的地步，因为她已经无法坐下了，连十分钟都坐不住。

费舍尔夫人实在无法安静地坐着。随着第二周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愈发坐立不安，还有一种令她担忧的奇怪感觉——仿佛有新的生命正在萌发。她熟悉这种感觉，因为小时候在那些春意格外急促的时节，丁香花和紫丁香似乎能在一夜之间绽放，但时隔五十多年后又出现这种感觉实在奇怪。她本想向别人诉说这种感受，却又觉得羞愧——以她的年纪出现这种感觉实在太荒谬了。然而，这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频繁，费舍尔夫人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开始发芽了。

她努力压制着这种不合时宜的感觉。真的要发芽吗？她听说过有些干枯的树枝、纯粹的死木能突然长出新叶，但那只是传说而已。她可不在传说里。她很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以她的年纪，应该保持尊严，绝不能有这种“长出新叶”的想法；可那种感觉却一直存在——仿佛随时都会冒出绿叶来。

费舍尔夫人非常困扰。有很多事情是她最讨厌的，其中之一就是那些自以为还年轻而行为举止像年轻人的人。当然，他们只是幻想而已，只是在欺骗自己；但这样的结果实在糟糕。她自己是按照正常的方式变老的——平稳而坚定，没有中断，也没有迟来的“回光返照”或突然的恢复。如果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要被误导，出现某种不合适的“复苏”，那该有多丢脸啊。

事实上，她很庆幸第二周凯特·卢姆利不在那儿。如果她的行为出现异常，让凯特看到的话，那可太尴尬了。凯特认识她一辈子了。费舍尔夫人觉得在陌生人面前或许还能稍微放松一点，但在老朋友面前就做不到那样了。费舍尔夫人想，希望自己正在阅读的那本书能让她集中注意力——可那副表情是从哪儿来的呢？老朋友总是不断将一个人与过去的自己作比较。一旦人有所进步，他们就会感到惊讶，然后回过头去，期望人在五十岁之后就不再有任何变化，一直保持原样。

费舍尔夫人继续逐行阅读着书页，可书中的一字一句都未能进入她的意识。她想，这真是愚蠢至极。

朋友之间如此相处，无异于将人推向早逝的命运。无论年龄多大，人都应该继续成长——当然，要保有尊严。费舍尔夫人并不反对成长，反对变得更为成熟，因为只要还活着，就意味着还没有死去。显然，对她而言，成长、变化与成熟就是生命本身。她所厌恶的，是停止成长、退回到幼稚的状态；她会极其反感这种状况，而她觉得自己正濒临这种境地。这自然让她感到非常不安，只有不断活动才能让她分心。她越来越坐立难安，再也无法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于是愈发频繁地、毫无目的地在花园里来回走动，这让斯克拉普十分惊讶，尤其是当她发现费舍尔夫人所做的不过是凝视片刻风景、摘掉玫瑰丛上的一些枯叶，然后又离开而已。在威尔金斯先生的交谈中，她能暂时得到慰藉，但他虽然会尽可能陪伴在她身边，却并非时刻都在，因为他需要合理分配时间来照顾三位女士。当他不在时，她就不得不独自面对自己的思绪，尽力应对。也许正是圣萨尔瓦多那过度的光线与色彩，才让其他地方显得昏暗无比；威尔士亲王大道也确实像是一个黑暗狭窄的地方，她必须回到那里——一条又黑又窄的街道，她的房子也同样又黑又窄，里面没有任何有生机或年轻的东西。那些金鱼根本算不上有生命，顶多算是半死不活的状态，更谈不上年轻。除了它们之外，就只有那些仆人们，也都是些老气横秋的人。老气横秋的人……费舍尔夫人的思绪停住了，被这个奇怪的表述给吸引了。它从何而来？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表达呢？也许是威尔金斯夫人说的，那种轻浮、近乎俚语的表达方式。或许真的是她自己听到的，然后不知不觉就模仿用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既严重又令人厌恶。那个愚蠢的家伙竟然能够渗透进费舍尔夫人的脑海中，占据她的个性——尽管她和聪明的丈夫之间看似和谐，但她的个性仍然与她自己的个性截然不同，远远偏离了她所理解与喜欢的东西，还用那些糟糕的用语来影响她，实在令人不安。在她的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

费舍尔夫人从未想过这样的念头。在她的一生中，她从来没把女仆们或其他人视为“破旧不堪的东西”。她的女仆们并非如此，她们都是非常体面、整洁的女性，每周六晚上还能使用浴室。当然，她们年纪大了，但她自己、她的房子、她的家具，甚至是她的金鱼也都是年老的。它们本就该一起变老，但“年老”与“破旧不堪”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

罗斯金说的没错：恶劣的言谈会败坏良好的举止。不过，真的是罗斯金说的吗？仔细想想，她也不确定了；不过如果真是他说的，那也符合他的风格。无论如何，这话确实是正确的。光是听着威尔金斯夫人在用餐时说的那些恶劣话语——她并不想听，也试图避开，但显然还是听到了——那些既粗俗又无礼且亵渎神明的言语，而且总是遭到卡罗琳夫人的嘲笑，这样的言谈显然属于恶劣的范畴，正在破坏她自身的礼仪修养。不久之后，她可能不仅会这么想，还会说出来。那该有多可怕啊！如果她的行为恶化就是以这种不礼貌的言语形式表现出来的话，费舍尔夫人担心自己根本无法保持冷静。

此时，费舍尔夫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希望有人能理解她的奇怪感受并与之交谈。然而，除了威尔金斯夫人本人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够理解她。威尔金斯夫人一定会理解的，费舍尔夫人确信，她一定能立刻明白她的感受。但这是不可能的，这就好比向导致自己生病的细菌寻求保护一样可笑。

于是，她继续默默承受着这些情绪，这些情绪驱使她频繁地出现在花园里，这一举动最终引起了斯克拉普的注意。斯克拉普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有些疑惑。直到一天早上，威尔金斯先生在为斯克拉普整理坐垫时——他已将每天协助卡罗琳夫人入座视为自己的特权——才询问她费舍尔夫人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那时，费舍尔夫人正站在东边的栏杆旁，用手遮住眼睛，仔细观察着远处梅扎戈的白色房屋。

他们能透过杜鹃花的枝叶看到她。
“我不知道，”斯克拉普说。
“我想她是一位女士吧，”威尔金斯先生说，“这样的女士应该不会有什么烦心事吧？”
“我想也是，”斯克拉普微笑着说。
“如果她真有烦心事，而她的不安表现也确实如此的话，我非常乐意为她提供一些建议。”
“我相信您一定会很友善的。”
“当然，她有自己的法律顾问，但他不在现场。而我就在这里。而且，一位在场的律师——”威尔金斯试图让与卡罗琳夫人的对话显得轻松些，因为他知道与年轻女士交谈时必须保持轻松的态度，“相当于两个律师——我们就不继续说那句老话了，就说伦敦吧。”
“您应该去问问她。”
“问她是否需要帮助？您觉得这样合适吗？不过，询问一位女士是否有烦心事，会不会有点——有点过于敏感了呢？”
“也许如果您去和她谈谈，她会告诉您的。我觉得做费舍尔夫人一定很孤单吧。”
“您真是体贴又周到，”威尔金斯说道。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个外国人，那样就能恭敬地亲吻她的手，然后离开，为费舍尔夫人排解孤独。
斯克拉普总是能为威尔金斯想出各种离开她的办法。每天早上，她都会想出不同的方法，让他在为她整理好靠垫后满意地离开。她允许他整理靠垫，因为在第一个晚上的头五分钟里，她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担心他会紧紧盯着她、充满崇拜地注视她的担忧是毫无根据的。威尔金斯并非那样的人。她本能地感觉到，他根本不会那样做；就算他真的想那样做，也不敢对她这么做。他满心都是尊重。
她只需抬一下眼皮，就能指挥他为自己做些什么。他唯一关心的就是服从她的命令。只要他能不那么崇拜她，她就已经愿意喜欢他了，而事实上她确实喜欢他。她没有忘记他第一天穿着浴巾时那副无助的模样。

他让她感到开心，对洛蒂也很友善。的确，当他不在时她最喜欢他，不过通常情况下，当别人不在时她也会最喜欢那个人。显然，他是那种在她所经历过的男人中极为罕见的类型——从不会以掠夺的视角看待女人。这种特质为她们之间的关系带来了极大的舒适与简单。从这个角度看，威尔金斯先生简直堪称完美；他独一无二且无比珍贵。每当她想起他，或许会想些他有些乏味的方面，但这时她就会想起这一点，然后轻声说：“可他真是块宝啊。”事实上，威尔金斯先生在圣萨尔瓦多逗留期间的唯一目标就是成为这样的“宝”。无论如何，那三位非他妻子身份的女士都必须喜欢他、信任他。这样，一旦她们的生活中出现麻烦——而哪有生活不会早晚会遇到麻烦呢？——她们就会想起他是多么可靠、多么体谅人，于是向他寻求建议。那些心事重重的淑女正是他所需要的。他认为卡罗琳夫人目前并无心事，但她如此美丽——这一点显而易见——想必过去有过不少烦恼，将来也还会继续有。过去他不在身边，希望将来能陪在她们身边。至于从职业角度而言地位第二的费舍尔夫人，她的表现也相当不错。几乎可以肯定她也有心事。他一直在仔细观察她，这一点几乎是可以确定的。至于第三位，阿布特诺特夫人，到目前为止他进展最慢，因为她非常内向安静。但这种内向、避免与他人接触、喜欢独处的性格，难道不能说明她也有烦恼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正是适合她的人选。他会努力接近她，陪伴她，鼓励她向他倾诉自己的心事。据洛蒂所说，阿布特诺特是英国博物馆的职员——目前并无什么重要职务，但威尔金斯先生认为了解各种人的情况是自己的职责所在。而且还有晋升的可能。如果阿布特诺特得到晋升，那可就很有价值了。至于洛蒂，她真是迷人极了。她确实具备他在追求她时所认为的所有优点，而这些优点似乎只是暂时被隐藏起来了而已。现在，卡罗琳夫人对她的喜爱甚至钦佩，进一步印证了他最初的印象。

卡罗琳·德斯特夫人绝对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错的人。她对世事的了解，以及始终与最优秀的人为伍的经历，都确保了她不会出错。显然，洛蒂就是他婚前所认为的那样的女人——她很有价值。她帮助他结识了卡罗琳夫人和费舍尔夫人，这对从事他这份职业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大助力。一个聪明又迷人的妻子能给男人带来极大的帮助。为什么她之前不那么迷人呢？为何现在才突然变得如此美丽？

威尔金斯先生也开始相信，圣萨尔瓦多这个地方确实有些特别之处，因为洛蒂几乎立刻就告诉他如此。这里能让人的心境变得开阔，激发出潜藏的潜能。他对妻子越来越满意，甚至为之着迷；同时，他对与另外两人的关系进展也感到十分满意，还期望能与第三位较为内敛的人建立更好的关系。威尔金斯先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有过如此愉快的假期。唯一可能需要改进的，就是人们称呼他的方式——没人叫他梅勒什-威尔金斯。尽管他曾向卡罗琳夫人自我介绍时用的是梅勒什-威尔金斯这个名字，但想起当时的情形后，他有点尴尬。不过这毕竟是小问题，不值得担心。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的社交圈里，为他担心实在是愚蠢的行为。他甚至都不在乎这次假期的花费，他决定不仅要承担自己的费用，还要支付妻子的费用，最后再送给她一笔钱，让她保持原来的生活水平。一想到自己正在为她准备一个美好的惊喜，他就对妻子更加充满了爱意。

事实上，威尔金斯先生一开始是刻意按照计划来表现自己的，但后来则自然而然地继续如此做了，甚至无需刻意努力。与此同时，第二周那些美丽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它们的美貌丝毫不逊于第一周。每当空气流动时，村后山坡上盛开的豆花丛的香气就会飘到圣萨尔瓦多。在第二周的花园里，那些长在曲折小路边缘草地里的水仙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长且呈玫瑰色的野剑兰。花坛里则开满了白色和粉红色的花朵，它们散发出甜美的芳香，让整个地方都充满愉悦的气息。还有几株没人注意到的灌木，也突然绽放出了美丽的花朵。

那是一株散发着香气的紫色丁香花丛。如此繁杂的春日与夏日景象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只有住在那些花园里的人才能理解。仿佛所有的花朵都同时绽放了——那些在英格兰需要六个月时间才能依次开花的植物，此刻却全都集中在了一个月之内。有一天，威尔金斯夫人还在山上的一个阴凉角落里发现了报春花；当她把它们拿到圣萨尔瓦多尔的天竺葵和金盏花旁时，那些报春花看起来显得十分羞涩。

第17章

第三周的第一天，罗丝给弗雷德里克写了信。为了防止自己再次犹豫而迟迟不寄出信件，她把信交给了多梅尼科去寄；因为如果现在不写，就再也没有时间了。在圣萨尔瓦多度过的半个月已经过去一半。即便弗雷德里克立刻动身，要收到这封信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他还要收拾行李、办理护照，而且他也不急着过来，至少需要五天时间才能到达。

写完信后，罗丝后悔自己这么做了。他不会来的，也不会费心回复。就算他回复了，也只会编造一些谎言，说自己太忙没时间过来；这样一来，给她带来的只有比以前更深的痛苦罢了。

人闲下来就会做这种事。试图让弗雷德里克出现，其实不过是无所事事的结果罢了。她真希望自己从未来度假。她要度假干什么？工作才是她的救星，只有工作才能保护人，让人保持坚定，坚守自己的价值观。在汉普斯特德的家里，她一直忙于工作，因此能够忘掉弗雷德里克，后来想起他时，也只是带着那种对已故恋人的淡淡忧伤而已。可现在，在这个悠闲的地方，她又回到了多年前好不容易才摆脱的那种糟糕状态。就算弗雷德里克真的来了，也只会让她烦扰他而已。她刚到圣萨尔瓦多不久就意识到，这正是他不愿靠近她的原因。既然已经分开这么久，她又怎么能保证不会让他厌烦呢？她只能像个结巴的傻瓜一样站在他面前，所有的智慧都化为无用。

更何况，这种处境真是绝望至极——简直就像是在恳求对方：“请再等等吧。”

一点点就好——请不要着急——我想我应该不会让人觉得无聊吧。
罗丝每天都在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放过弗雷德里克。洛蒂每晚都会问她是否已经寄出信件，当终于得到肯定的答复时，她高兴地抱住了罗丝。
“现在我们一定会非常幸福！”充满热情的洛蒂说道。
但罗丝却并不这么认为，她的表情越来越显得心事重重。威尔金斯先生想弄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便戴着巴拿马帽在阳光下闲逛，偶尔与她偶遇。
第一次见面时，威尔金斯先生礼貌地举起帽子说：“我不知道您也喜欢这个地方。”然后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下午，她又选择了另一个地方；可还没待上半小时，威尔金斯先生就摇着拐杖出现了。
“看来我们总是在散步时相遇啊，”威尔金斯先生友善地说，然后也在她身边坐下。
威尔金斯先生非常友善，罗丝意识到自己在汉普斯特德时误解了他。这才是真正的他——就像在圣萨尔瓦多那温暖的阳光下成熟的水果一样。不过罗丝还是希望独自一人。尽管如此，她还是感激他让她明白：虽然她可能会让弗雷德里克感到无聊，但并非所有人都会如此；如果真是那样，他就不会每次都陪她聊天，直到该进屋的时间。的确，弗雷德里克让她觉得无聊，但那总比自己让他觉得无聊要好得多。因为那样的话，她的虚荣心就会受到严重伤害。如今，由于无法祈祷，罗丝被各种弱点所困扰：虚荣、敏感、易怒、好斗——这些陌生的“恶魔”占据了她空虚的心灵。她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难道圣萨尔瓦多真的会有相反的效果？让威尔金斯先生成熟的阳光，却让她变得暴躁起来？
第二天早上，为了确保能独处，她在威尔金斯先生还和费舍尔夫人一起享用早餐的时候，独自去了第一天她和洛蒂坐过的那个水边的岩石旁。弗雷德里克现在应该已经收到她的信了。如果他像威尔金斯先生那样的话，今天她或许会收到他的电报。

她试图用嘲笑来压制那种荒谬的希望。可是——如果威尔金斯先生会发电报，弗雷德里克为什么不会呢？看来，圣萨尔瓦多尔的魔力甚至存在于便条纸之上。洛蒂从未想过自己会收到电报，可午饭时间她进来时，电报果然在那里。要是午饭后再回去时也能收到一封属于自己的电报，那该有多好啊……罗丝紧紧地双手抱住膝盖。她是多么渴望再次对某个人来说很重要——不是在讲台上重要，也不是作为组织中的重要人物重要，而是以一种私人的方式，只对另一个人重要，完全私下地，不让其他人知道或注意到。在这个挤满人的世界里，这要求似乎并不过分：能拥有那样一个人，千万人中仅有一个人，只属于自己。一个需要自己、会想起自己、渴望见到自己的人——哦，真是太渴望被珍视了！整个上午，她都坐在海边的松树下。没有人靠近她。漫长的时光缓缓流逝，显得格外漫长。但她不愿在午饭前离开，想给电报一些时间送到……那天，在洛蒂的劝说下，斯克拉普也觉得她已经坐得太久了，于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洛蒂和三明治一起上山，一直待到傍晚。威尔金斯先生本想和他们一起去，但在卡罗琳夫人的建议下留下来陪伴费舍尔夫人，以慰藉她的孤独。虽然他在十一点左右离开去寻找阿巴特诺特夫人，好也让费舍尔夫人有片刻的陪伴，从而公平地照顾这两位孤独的女士，但他很快又回来，擦着额头继续陪费舍尔夫人，因为这次阿巴特诺特夫人成功躲起来了。他进来时还发现有一封寄给她的电报。可惜他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们要打开它吗？”他问费舍尔夫人。“不用，”费舍尔夫人说。“可能需要回复。”“我不赞成擅自翻看别人的信件。”“擅自翻看！亲爱的女士——”威尔金斯先生震惊了。居然会用这样的词。他非常尊敬费舍尔夫人，但有时确实觉得她有点难以理解。他确信她喜欢他，而且在他看来，她已经快要成为……

他担心她会是个任性又爱保密的顾客。而她确实很保密——尽管他已用了一整周的时间来耐心安抚她，可她仍没有透露出究竟是什么事情让她如此忧心。

“可怜的人啊，”当被问及是否可以帮忙了解费舍尔夫人的烦恼时，洛蒂说道，“她没有得到爱情。”

“爱情？”威尔金斯先生惊讶地重复道，“可是，亲爱的，在她这个年纪——”

“任何形式的爱情都行。”洛蒂说。

就在那天早上，他还询问过妻子，因为他现在很重视她的意见。他想知道阿巴特诺特夫人到底怎么了，因为尽管他已经尽力让她敞开心扉，可她依然保持着沉默。

“她是想念自己的丈夫。”洛蒂说。

“啊，”威尔金斯先生顿时明白了阿巴特诺特夫人那种羞涩而含蓄的忧郁之情。他补充道：“这很正常。”

洛蒂微笑着对他说：“人都是这样的。”

威尔金斯先生也微笑着问她：“真的吗？”

洛蒂继续微笑着回答：“当然。”

威尔金斯先生对她很是满意，虽然此时还早，还不适合表达过多的关爱，但他还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

12点30分之前，罗丝缓缓走过凉亭，穿过两侧种着山茶花的旧石阶。她刚来的时候，那些从石阶上流下的山茶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形状各异的灌木——粉色、白色、红色、条纹状……她逐一触摸、闻一闻，不想这么快就失望。只要她自己还没亲眼看到，只要大厅里的桌子除了那盆花之外还是空的，她仍然可以抱有希望，仍然可以想象着有电报正放在桌上等着她。不过，正如站在门口等待她的威尔金斯先生所说，山茶花是没有气味的，因为他懂得园艺知识。

听到他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抬起头。

“有封电报是给你的。”威尔金斯先生说。

她张大嘴巴，凝视着他。
“我到处都在找你，但都没有找到——”
当然了。她早就知道了。她一直都这么认为。那一瞬间，青春的光芒再次照亮了罗丝。她飞快地跑上台阶，脸色红得如同她刚才抚摸过的山茶花一般，随即进入大厅，在威尔金斯先生说完话之前就拆开了那封电报。
如果事情真能这样发展的话——那该多好啊——简直没有尽头了——她和弗雷德里克——他们终于又要——在一起了——
“希望没有坏消息吧？”跟在她后面的威尔金斯先生问道。因为当她读完电报后，她就站在那里盯着它，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很想看看她的脸色是如何慢慢变白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威尔金斯先生，似乎在努力回忆起他。
“哦，不。恰恰相反——”
她勉强笑了笑。“有客人要来拜访。”说着，她把电报递给他；等他接过电报后，她便朝餐厅走去，嘴里还说着午餐已经准备好了之类的话。
威尔金斯先生读了那封电报。电报是那天早上从梅扎戈寄来的，内容如下：
“我在去罗马的途中经过这里。今天下午可以去拜访您吗？”
托马斯·布里格斯。
为什么这样的电报会让这位迷人的女士脸色苍白呢？她读电报时的苍白程度实在惊人，让威尔金斯先生确信她受到了打击。
“托马斯·布里格斯是谁？”他跟着她走进餐厅，问道。
她茫然地看着他。“他是谁……？”她重复着这个问题，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
“托马斯·布里格斯。”
“哦，对了。他是这所房子的主人。他人很好。他今天下午就会过来。”
此时，托马斯·布里格斯正沿着梅扎戈和卡斯塔涅托之间的道路快步走来，他真心希望自己能尽快到达……

那位深色眼睛的女子明白，他想要的只是见到她而已，根本不是想看看他的房子是否还在那里。他认为，一个有教养的人不会去打扰房客。但从那天起，他就一直想着她——罗丝·阿布特诺特。多美的名字啊！她本人也极为美丽：温柔、纯洁，有着母性般的特质；不过她毕竟不是他的母亲，就算想成为也不可能，因为父母是唯一不可能比自己年轻的存在。而且，他正好经过那儿，不进去看看她是否过得舒适似乎有些荒谬。他渴望能在自己的家里见到她，希望看到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用自己的杯子喝水，使用自己的所有物品。她会不会把那个红色的锦缎靠垫放在客厅里，放在她那黑色的秀发后面呢？她的头发和白皙的肌肤在那种背景下一定会显得非常漂亮。她有没有看到楼梯上的那幅自己的肖像画呢？他想知道她是否喜欢它。他会向她解释的。如果她不画画，而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相关的兴趣，那她或许就不会注意到眉毛的轮廓以及脸颊上的微微凹陷……他让苍蝇在卡斯塔涅托等着，然后穿过广场。孩子们和狗们都在向他打招呼，它们都认识他，会突然从不知哪儿冒出来。他快步沿着蜿蜒的小路前行——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活泼年轻人。他拉动那条古老的链条，让门铃响起，然后礼貌地站在敞开的门旁，等待进入的许可。看到他后，弗朗西斯卡立刻扬起了所有的部位——眉毛、眼睑、双手——并热情地向他保证一切都很正常，她也在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当然了，”布里格斯打断她说道，“没人会怀疑的。”他还请她把他的名片交给她的女主人。“哪位女主人？”弗朗西斯卡问道。“哪位女主人？”“一共有四位呢，”弗朗西斯卡说，她察觉到房客们有些不对劲，因为她的主人看起来很惊讶；而她则感到高兴，因为生活本就乏味，一些意外状况至少能让生活变得有趣一点。“四位？”他惊讶地重复道。“那就把名片交给她们所有人吧，”他恢复镇定后说道，因为他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在伞松的遮蔽下，顶层的花园里有人正在喝咖啡。只有费舍尔夫人和威尔金斯先生在喝咖啡，因为阿巴特诺特夫人午餐时什么也没吃，全程保持沉默，之后便立刻离开了。弗朗西斯卡拿着他的名片走进花园时，她的主人则站在楼梯旁，仔细端详着那幅由一位不知名的早期意大利画家所画的圣母像——这幅画是他从奥尔维耶托买来的，画中的女子与他租客长得很像。相似度实在惊人。当然，那天在伦敦的租客戴着帽子，但他很确定她的头发就是那样垂在额前的。那双眼神，既严肃又温柔，也完全一样。一想到自己将永远拥有她的肖像，他便感到无比欣喜。

听到脚步声后，他抬起头——她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白色的衣服，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看到他这么快就出现，她十分惊讶。她原以为他会是在下午茶时间才来，所以打算独自待在户外。

他满怀兴趣地注视着她下楼的过程。再过一会儿，她就会走到那幅肖像的面前了。

“真是不可思议，”布里格斯说道。

“您好，”罗丝说，只是想礼貌地表示欢迎而已。其实她并不欢迎他。她觉得，来到这里的应该是弗雷德里克，而不是他——那份电报让她心如刀绞，因为她渴望的是弗雷德里克能来做这件事，取代他的位置。

“请站稳一会儿——”

她立刻照做了。

“没错——真是惊人。您介意摘下帽子吗？”

罗丝惊讶地照做了。

“是的——我就知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还有，您注意到没有——”

他开始用手指快速地在画像上比划，测量着，同时将目光在画像和她之间来回移动。

罗丝的惊讶渐渐变成了笑容，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您是来把我和我原来的样子作比较的吗？”她问道。

“你没看出来他们有多相像吗？”
“我没想到自己看起来这么严肃。”
“你现在没那么严肃。刚才可很严肃呢。哦，对了——”他突然注意到她伸出的手，便笑着与她握手，脸顿时红了——那是他的习惯，会让他的金发根部也显得通红。
弗朗西斯卡回来了。“费舍尔夫人会很高兴见到他的。”她说。
“费舍尔夫人是谁？”他问罗斯。
“和你同住这所房子的四个人之一。”
“原来你们一共有四个人？”
“是的。我和朋友一起住的话，负担不起这笔费用。”
“哦，天哪……”布里格斯困惑地开口，因为他更希望罗斯·阿巴特诺特——这么漂亮的名字——不必为任何事情操心，能一直以客人身份留在圣萨尔瓦多雷。
“费舍尔夫人正在楼上的花园里喝咖啡，”罗斯说，“我带你去见她，再把你介绍给她。”
“我不想去。你戴着帽子，看来是要出去散步吧。我能一起去吗？我非常希望由你带我参观一下。”
“但费舍尔夫人正在等你呢。”
“她不会等吗？”
“会的，”罗斯微笑着回答，那笑容正是第一天就让他着迷的。“我觉得她会一直等到喝茶的时间。”
“你会说意大利语吗？”
“不会，”罗斯说，“为什么？”
于是他转向弗朗西斯卡，用流利的意大利语迅速告诉她，让她回到楼上的花园里，告诉费舍尔夫人他遇到了老朋友阿巴特诺特夫人，现在要和她一起出去散步，稍后会再去找她。
等弗朗西斯卡离开后，他问罗斯：“你会邀请我一起喝茶吗？”
“当然。这是你的房子啊。”
“不是的，这是你的房子。”
“那周一见吧，”她微笑着说。

“快带我去看看所有的景色吧，”他急切地说；就连自卑的罗斯也明显感觉到，自己并没有让布里格斯先生感到厌烦。

第18章

他们度过了非常愉快的散步时光，常常在温暖且充满百里香香气的角落里休息。如果说有什么能帮助罗丝从早上的失望中恢复过来，那一定是布里格斯先生的陪伴与交谈。他确实帮助了她恢复心情，其过程与洛蒂与她丈夫的经历如出一辙——布里格斯越觉得罗丝迷人，她就越显得迷人。

布里格斯是个不会掩饰感情的人，只要有机会，他从不浪费时间。他们还没走到有灯塔的岬角尽头，布里格斯就请求她带他去看看灯塔，因为他知道通往灯塔的路足够宽，两人可以并排行走，而且路面相当平坦。之后，他才告诉她自己在伦敦时对她留下的印象。

即便是最虔诚、最冷静的女性也希望知道自己给别人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尤其是那些与性格或优点无关的印象。因此罗丝很高兴。高兴之下，她露出了微笑。微笑使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迷人，脸颊泛起红晕，眼睛也焕发出光彩。她发现自己说出的话既有趣又引人发笑。她想，如果弗雷德里克现在在这里听的话，或许就会明白她其实并非那么无趣的人——因为有个英俊、年轻且显然很聪明的男人，他看起来就很聪明，她也希望他是真的聪明，那样这份赞美就更加有意义了——而他显然很乐意整个下午都和她聊天。

的确，布里格斯先生显得非常感兴趣。他想了解她自到达那里以来的所有经历。他问她是否看过房子里的这东西那东西，最喜欢什么，住的是哪个房间，是否舒适，弗朗西斯卡的表现如何，多梅尼科是否照顾得好，以及她是否喜欢使用那些东西。

那间黄色的客厅——阳光充足，还能看到热那亚的景色。罗丝为自己几乎没注意到房子里的任何细节而感到羞愧，他所说的那些有趣或美丽的东西，她其实也只见过很少一部分。她满脑子都是弗雷德里克，似乎一直在圣萨尔瓦多过着盲目生活，半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她还不如待在汉普斯特德荒野上苦苦思念罢了。不，其实并非如此；尽管心中充满思念，但她始终明白自己至少身处美丽的中心地带；正是这份美，以及想要分享这份美的渴望，才让她开始陷入思念之中。

不过，布里格斯太过活泼可爱，让她此刻无暇再去想弗雷德里克。她对他的问题予以肯定回答，称赞了那些仆人，也夸赞了那间黄色的客厅，却没告诉他自己只进去过一次，而且还被赶了出来。她还说自己对艺术和珍品几乎一无所知，但希望如果有人能向她讲解，她就能了解更多。她说自从抵达这里后，每天都待在户外，因为户外的一切都如此奇妙，与她所见过的任何事物都不同。

布里格斯与她并肩走在那些暂时还属于他们两人的小路上，感受着家庭生活带来的温暖与幸福。他是个孤儿，也是独生子，性格温和亲切。他很希望有个妹妹来疼爱，也想好好照顾自己的母亲。此时他开始考虑结婚的事了——虽然他曾与多位恋人相处得很愉快，但按照常理，这些人最终都会变成他的挚友。但他喜欢孩子，觉得如果不想等大儿子二十岁时自己已经太老，或许现在是时候安定下来了。最近，圣萨尔瓦多给他一种荒凉的感觉。他觉得在屋里行走时仿佛能听到回声，内心十分孤独，以至于今年宁愿放弃春天的时光。这座地方需要一个妻子，需要那份温暖与美丽——因为他心目中的妻子必定是美丽而善良的。他对自己已经如此深爱着这个虚幻的妻子而感到好笑。

他沿着通往灯塔的小路前行，与那位名字动听的女子日益亲近。他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向她倾诉自己的一切——过去的经历以及未来的愿望。想到这种信任关系发展得如此之快，他不禁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笑？”她微笑着问他。

“因为这感觉就像回家一样。”他说道。

“但对你来说，来到这里就是回家了啊。”

“我的意思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家——回到自己的家人身边。我从来没有过家人，是个孤儿。”

“哦，是吗？”罗丝充满同情地问道。“希望你没有当太久孤儿。不——我是说，希望你当了很久孤儿。唉，我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很难过。”

他又笑了起来。“哦，我已经习惯了。我没有亲人，没有兄弟姐妹。”

“那你是独生子女吧？”她敏锐地说道。

“是的。而你身上有种特质，正好符合我对家人的想象。”

她被逗乐了。

“真温馨啊，”他看着她，试图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如果你看到我在汉普斯特德的房子，就不会这么想了。”她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间简陋而冷清的住所，里面没有任何舒适的东西，只有那张被忽视的杜巴里沙发。弗雷德里克会避开那里也就不足为奇了，她一时清醒地想到。他的家庭根本谈不上温馨。

“我觉得，无论你住在哪里，都会和你的性格如出一辙。”他说。

“你不会打算说圣萨尔瓦多也像我吧？”

“我当然这么认为。你总该承认它很美吧？”

他还说了好几句类似的话。她很享受这次散步，自从恋爱时期以来，她还从未有过如此愉快的散步体验。

回来喝茶时，她带着布里格斯先生一同前来。威尔金斯先生注意到，她现在的样子与之前大不相同。威尔金斯先生心里想着：麻烦来了，麻烦来了，同时还不停地搓着双手。

他能预见到自己很快就会被叫去提供意见。一方面有阿布特诺特，另一方面则有布里格斯。麻烦正在酝酿之中，迟早会爆发。但为什么布里格斯的电报会让她如此震惊呢？如果她是因为过度高兴而脸色苍白的话，那麻烦确实比他想象的要近得多。可现在她的脸色并不苍白，反而更像她名字所代表的那种模样了。唉，他就是那个擅长处理麻烦的人。当然，他很遗憾人们要卷入这些麻烦之中，但既然已经身在其中，那他就是他们可以依靠的人了。

威尔金斯先生被这些想法激励着，因为他非常重视自己的事业，于是他以主人翁的态度接待布里格斯，既因为他是圣萨尔瓦多临时所有权的共同拥有者，也可能成为解决难题的帮手，他还热情地向布里格斯介绍这个地方的种种特点，带他到栏杆边，让他欣赏海对岸的梅扎戈。

费舍尔夫人也很友善。这是这位年轻人的家，他是个有财产的人。她喜欢有财产的人，也喜欢那些拥有财产的人。而且，这么年轻就有财产，似乎还有一种特别的优点。当然是继承来的；而继承显然比通过努力获得更为体面，它意味着有父亲的存在。在如今大多数人似乎既没有父亲也不需要父亲的时代，她也很喜欢这一点。

因此，这顿饭过得十分愉快，大家都很友善、开心。布里格斯认为费舍尔夫人是一位可爱的老太太，并且用行动表达了这种看法；于是，魔法再次发挥了作用，她真的变成了一位可爱的老太太。她对他展现出一种温和的态度，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意味——实际上，在茶会结束之前，她就已经用“我亲爱的孩子”这样的称呼来称呼他了。

这对费舍尔夫人来说真是奇怪的用语。很难相信她在生活中曾经使用过这样的称呼。罗斯感到惊讶：原来人们真的是这么善良的。她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对他们产生误解呢？她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费舍尔夫人的这一面，现在开始怀疑，那些只有她所知道的费舍尔夫人的另一面，或许其实都是因为她自己那些固执又惹人厌的行为所导致的。很可能就是如此。那样的话，她以前该有多可怕啊。当看到费舍尔夫人在遇到令她满意的人时立刻变得如此友善时，她感到非常懊悔；而当费舍尔夫人……

这时，她笑了起来。从那笑声带给她的震惊中，她意识到这声音完全是陌生的——此前她自己以及在场的其他人从未听过费舍尔夫人笑过。这真是他们所有人品性的写照！因为自从他们到来后，其他人或多或少都笑过，唯有费舍尔夫人从未笑过。显然，既然她现在能如此开心，那说明以前她一定并不快乐。除了洛蒂之外，没人关心过她是否快乐。没错，洛蒂是在意的，也希望她能幸福；但洛蒂似乎对费舍尔夫人产生了不良影响，至于罗斯本人，和她相处不到五分钟就会忍不住想要激怒她、与她作对。

她真是糟糕至极，行为实在不可原谅。她的悔意体现在对费舍尔夫人的羞涩而恭敬的关怀之中，这让敏锐的布里格斯觉得她更加像天使一般，甚至一时希望自己也能变成老妇人，这样就能得到罗斯·阿巴特诺特的这般对待了。他想，看来她能做出的温柔举动永远没有尽头。就算要吃药，甚至是极其难吃的药，只要是由罗斯·阿巴特诺特亲手喂给他，他也不在乎。

她感觉到他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正盯着自己——因为他被晒伤了，所以眼睛显得更加明亮——眼中还闪烁着光芒。她微笑着问他正在想什么。

但他实在无法告诉她，只是说：“改天吧。”

威尔金斯先生听到这话，又在心里搓手，心想：“麻烦啊，麻烦……唉，我可就是他们的救星啊。”

“我相信，”费舍尔夫人温和地说，“你心里的想法我们一定能知道。”

“我当然会，”布里格斯说，“一周之内我就会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们。”

“那你就得找一个非常可靠的人来听这些秘密了，”费舍尔夫人善意地说——她真希望自己有个这样的儿子。“作为回报，”她继续说道，“我想我也会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们的。”

“啊，不行，”威尔金斯先生试图适应这种轻松的玩笑语气，说道，“我必须抗议。我真的必须拒绝。我先认识费舍尔夫人，而且我们是老朋友了。我认识费舍尔夫人已经十天了，而你，布里格斯，还根本不认识她。”

“我认识她。我有权先知道她的秘密。也就是说，”他优雅地鞠躬补充道，“如果她真有什么秘密的话——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
“哦，我当然有啊！”费舍尔夫人想到那些绿叶，立刻叫了起来。她会这么激动实在令人惊讶，而她还能如此开心地表达出来，更是不可思议。罗丝只能惊奇地看着她。
“那我就设法把那些秘密弄出来吧，”布里格斯同样开心地说。
“其实没必要费那么大劲，”费舍尔夫人说，“我的难题是防止那些秘密泄露出去。”
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洛蒂会说出来的。威尔金斯先生戴上他为这种场合准备的单片眼镜，仔细观察着费舍尔夫人。罗丝也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费舍尔夫人看起来非常开心，尽管罗丝不太明白原因。她的笑容有些犹豫，因为看到费舍尔夫人如此开心实属罕见，甚至有些令人生畏，需要时间来适应。
费舍尔夫人心里想着：如果告诉他们自己那种奇怪又令人兴奋的感受——觉得自己仿佛要从花蕾中长出来——他们一定会很惊讶。他们会认为她是个极其愚蠢的老妇人，两天前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个想法，用马修·阿诺德的话来说，她已经不再那么抗拒它了。虽然外表与内在感觉保持一致当然是最好的，但假如做不到呢？总不能什么都完美吧——与其处处都显得老迈，不如在某些方面保持年轻不是更好吗？等回到威尔士亲王大道上的那个“棺材”里后，再慢慢变老也不迟。
不过，如果没有布里格斯的出现，费舍尔夫人很可能还会继续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其他人只知道她是个严厉的人。突然放松下来，尤其是对那三个年轻女子如此，实在超出了她的尊严所能承受的范围。但如今有了布里格斯这个陌生人，他立刻就喜欢上了她，这种喜爱程度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正是布里格斯的到来以及他对这样一位祖母的真挚欣赏——布里格斯渴望拥有这样的家庭生活——让费舍尔夫人终于走出了自己的壳。正如洛蒂所预料的那样，她现在变得开心、友善且慈祥。

半小时后，洛蒂从野餐处回来。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她便走进上层花园，希望能再找到茶水。她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因为费舍尔夫人正在大笑。洛蒂想：“她终于打破了自己的束缚。”她动作敏捷、性格冲动，而且根本不考虑礼节，立刻弯下腰，在费舍尔夫人的椅背上亲了她一下。

“天哪！”费舍尔夫人猛地惊叫起来，因为自从费舍尔先生在世时，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做过，而且当时也只是轻轻一吻而已。那是一个真正的吻，它在费舍尔夫人的脸颊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奇妙而温柔的甜蜜感。

当她看清是谁亲了她之后，脸上顿时泛起了红晕。是威尔金斯夫人亲了她，而且那个吻显得如此充满爱意……即便她想这么做，但在布里格斯先生在场的情况下，她也无法再恢复那种严厉的态度，继续责备对方；不过她也不想那样做了。难道威尔金斯夫人真的喜欢她——一直以来都喜欢她，而她自己却一直很讨厌她？费舍尔夫人心中的坚冰渐渐融化了，有一丝温暖的感觉流了进来。有人这么年轻，还愿意亲她……她满脸通红，看着那个奇怪的女人——显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她在丈夫的介绍下与布里格斯先生握手，然后立刻开始与他亲切交谈，就好像认识他一辈子一样。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啊……既然她这么奇怪，人们或许会误解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肯定想喝点茶吧？”布里格斯热情地对洛蒂说。他觉得她很可爱——尽管有雀斑，野餐后也有些凌乱。他希望自己能有个这样的妹妹……

“茶已经凉了，”他摸了摸茶壶说道，“我会让弗朗西斯卡为你重新泡一杯的……”

他话没说完就脸红了。“我是不是太失礼了？”他笑着，环顾四周。

“很正常，很正常，”威尔金斯先生安慰他。

“那我这就去告诉弗朗西斯卡。”罗丝说着站了起来。

“不，不要走，”布里格斯说，“请留下来。”他双手捂住嘴，大声呼喊：“弗朗西斯卡！”她立刻跑了过来。以他们的经验来看，还从未有过任何召唤能让她如此迅速地回应。

“那是她主人的声音，”威尔金斯先生说道，他认为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快去泡点新茶，”布里格斯用意大利语命令道，“快一点——”随后他想起自己的行为，又脸红了，请求大家的原谅。

“很正常，非常正常，”威尔金斯先生安慰他。

接着，布里格斯再次向洛蒂解释了他已经讲过两次的内容——一次是对罗斯，一次是对另外两人——他说自己正前往罗马，打算在梅扎戈稍作停留，看看他们是否安顿得好，然后第二天再继续旅程，晚上则在梅扎戈的酒店过夜。

“那多荒谬啊，”洛蒂说，“你当然应该留在这里。这是你的房子。还有凯特·卢姆利的房间呢，”她转向费希尔夫人补充道，“您不介意让布里格斯先生用那个房间一晚吧？您知道的，凯特·卢姆利现在不在那儿。”她又转向布里格斯，笑着说。

费希尔夫人也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她知道，换作其他时候，这种话会让她觉得极其不得体，但此刻她却觉得很好笑。

“确实如此，”她向布里格斯保证，凯特·卢姆利确实不在那个房间里。幸运的是，凯特·卢姆利的体型实在过于庞大，而那个房间又实在太过狭窄。凯特·卢姆利或许能进去，但也仅此而已。一旦进去，她就会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很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那个房间完全由布里格斯先生使用，她希望他不会做出去住酒店这种荒谬的事——毕竟他是这所房子的主人啊。

罗斯惊讶地睁大眼睛听着这些话。费希尔夫人边说边大笑，洛蒂也笑个不停。最后，洛蒂弯下身，再次亲了她——一连亲了好几下。

“所以，我亲爱的孩子，”费希尔夫人说，“你必须留在这里，给我们带来许多欢乐。”

“确实如此，”威尔金斯先生也由衷地附和道。

“非常多啊，”费舍尔夫人重复道，看上去就像一位非常高兴的母亲。
“请吧，”罗丝在布里格斯向她投来询问的目光时说道。
“你们真是太好了，”他满脸笑容地说，“我真希望可以成为这里的客人。这真是种全新的体验。还有三位如此美好的人……”他话未说完，便环顾四周。“我说，”他问道，“难道我不应该再有一位女主人吗？弗朗西斯卡说她有四位女伴呢。”
“没错，还有卡罗琳夫人，”洛蒂说。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先问问她是否也邀请我呢？”
“哦，但她肯定——”洛蒂刚要开口。
“布里格斯，德罗伊特威奇家的女儿不可能缺乏好客的心肠的，”威尔金斯先生说道。
“德罗伊特威奇家的女儿……”布里格斯重复着这句话，但立刻停住了，因为就在门口处，站着德罗伊特威奇家的女儿本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正从昏暗的门口走向夕阳照耀下的地方的人，正是他一生中从未见过、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完美美人。

第十九章

当她开口说话时……可怜的布里格斯还有什么机会呢？他彻底完了。威尔金斯先生介绍他时，斯克拉普只说了句“您好”，但这已经足够了——它让布里格斯崩溃了。他从一个开朗、健谈、充满活力与友善的年轻人，变成了沉默寡言、神情严肃的人，太阳穴上还出现了细小的汗珠。他变得笨手笨脚，递杯子时弄掉了茶匙，处理马卡龙时也出错，导致其中一个滚到了地上。他的目光一刻也无法从那张迷人的脸上移开；当威尔金斯先生试图为他解释情况——因为他自己根本说不清楚——并告诉卡罗琳夫人，布里格斯就是正在前往罗马途中却在梅扎戈下车的圣萨尔瓦多尔的主人，另外三位女士邀请他在实际上属于他自己的房子里过夜，而不是酒店，而布里格斯只是在等待她的同意时，威尔金斯先生用清晰流畅的语言向卡罗琳夫人说明了整个情况，布里格斯则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斯克拉普心中充满了深深的忧郁。那种病态的征兆已然显现，而且极为熟悉，她知道如果布里格斯继续留在这里，她的疗养计划恐怕就要结束了。这时，凯特·卢姆利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凯特。“那该多好啊，”她对布里格斯微微一笑说道——出于礼貌，她至少得笑一下，但哪怕是微微一笑也会露出酒窝，而布里格斯的目光则更加专注了——“我只是想知道还有没有空位。” “有的，”洛蒂说，“有凯特·卢姆利的房间。” “我以为，”斯克拉普对费舍尔夫人说，而在布里格斯听来，仿佛自己以前从未听过音乐一样，“你的朋友应该马上就会到。”

“哦，不，”费舍尔夫人说道，语气出奇地平静，斯克拉普心想。
“卢姆利小姐，”威尔金斯先生说，“还是应该称她为夫人呢？”他询问费舍尔夫人。
“从来没人娶过凯特，”费舍尔夫人满不在乎地回答。
“确实如此。卡罗琳夫人，卢姆利小姐今天无论如何都不会来了。而布里格斯先生——恕我直言——不得不在明天继续他的旅程，因此他的到来不会妨碍卢姆利小姐的行程。”
“那当然，我也加入邀请的行列吧，”斯克拉普以最热情的态度说道，这让布里格斯感到无比欣喜。
布里格斯结结巴巴地说了些什么，脸涨得通红。斯克拉普想：“哦”，然后转过头去；但这反而让布里格斯看到了她的侧脸。如果还有比斯克拉普的正面更可爱的话，那一定是她的侧脸了。
唉，不过只是这一个下午和晚上而已。他肯定会在清晨就离开。到罗马需要好几个小时的时间。要是他一直待到夜班火车出发的话，那就糟了。她觉得前往罗马的直达列车应该是夜间行驶的。为什么凯特·卢姆利还没到呢？她早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但现在才想起自己两周前就应该收到邀请了。她到底怎么了？这个男人一旦被接纳进来，就会来伦敦找她，还会出现在她可能去的地方。以她经验丰富的眼光来看，这家伙显然是个极其固执的追求者。
“如果，”威尔金斯先生看着布里格斯的表情以及他突然的沉默，心想，“这个年轻人和阿巴特诺特夫人之间真有什么暧昧关系的话，那现在可就有麻烦了。这种麻烦与我之前担心的那种不同——在那种情况下，阿巴特诺特会扮演主导角色，实际上是提出请求的一方。但即便这种麻烦并不属于公开意义上的丑闻，依然需要帮助和建议。布里格斯会被自己的欲望以及她的美貌所驱使，试图得到德罗伊特威奇家的女儿。而她自然会拒绝他。被冷落的阿巴特诺特夫人会心烦意乱，表现出来。等他回来时，会发现妻子泪流满面。当他询问原因时，只会遭到冷漠的回应。届时可能会出现更多麻烦，而他们就会来找我寻求建议。洛蒂说阿巴特诺特夫人需要她的丈夫，那她错了。阿巴特诺特夫人需要的……”

阿布特诺特想要的是布里格斯，而看起来她似乎无法得到他。唉，那我就来处理这件事吧。”
“布里格斯先生，您的东西在哪儿呢？”费舍尔夫人用充满母性关怀的嗓音问道，“不是应该把它们拿过来吗？太阳马上就要沉到海里了，太阳消失后带来的四月特有的湿润气息也开始弥漫在花园里。”
布里格斯愣了一下。“我的东西？”他重复道，“哦，对——我得去把它们取回来。它们在梅扎戈。我会让多梅尼科去拿。我的马车就在村子里，他可以坐车回去。我会去告诉他。”
他站了起来。他在跟谁说话呢？表面上看是在跟费舍尔夫人说话，但他的目光却盯着斯克拉普，而斯克拉普一言不发，也不看任何人。
随后，他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实在对不起——我总是忘记——我会亲自下去把它们取回来。”
“我们可以派多梅尼科去啊，”罗丝说道。听到她温柔的声音，他转过了头。
啊，那是他的朋友，那位名字动听的女士——可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怎么变了这么多！是光线渐暗的缘故，让她显得如此面色苍白、五官模糊、黯淡无光，简直就像个幽灵？当然，那是个漂亮的幽灵，而且还有个动听的名字，但终究只是个幽灵而已。
他又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回到斯克拉普身上，完全忘记了罗丝·阿布特诺特的存在。在即将实现梦想的这一刻，他怎么可能还去关心其他人或其他事情呢？
布里格斯从未想过，也从未期望过会有像他梦中所想象的那样美丽的人存在。直到现在，他甚至从未见过与那种美丽相近的人。他见过许多漂亮的女人、迷人的女人，也懂得如何欣赏她们，但他从未见过真正如女神般美丽的人。他曾经想：“如果我真的见到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我一定会死掉。”而现在，虽然他遇到了在他看来极为美丽的女人，但他并没有死去，反而几乎无法处理自己的事务了。
其他人不得不为他安排一切。通过询问，他们得知他的行李放在梅扎戈的车站寄存处，于是便派人去叫多梅尼科。在除斯克拉普之外的所有人的催促下，布里格斯……

在她的劝说下，他才愿意给她必要的指示，告诉她如何回到飞艇里并取回自己的物品。看到布里格斯如此崩溃，实在令人难过。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就连罗斯也不例外。“天哪，”费舍尔夫人想，“一张漂亮的脸蛋就能把一个迷人的男人变成白痴，真是让人无法忍受。”感觉到空气越来越冷，又看到布里格斯那副痴迷的样子，她便进去安排好他的房间，此刻她后悔自己逼迫那个可怜的男孩留下。她暂时忘记了卡罗琳夫人那张令人不快的脸，因为威尔金斯先生并没有受到任何负面影响。可怜的男孩，这么可爱，却只能独自一人。的确，她不能指责卡罗琳夫人没有让他独处，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他，但那也没什么用。男人就像愚蠢的飞蛾一样，尽管在其他方面很聪明，却还是会围绕着那张美丽的脸庞打转。她见过这样的情景，也经常目睹这种事情。经过布里格斯身边时，她几乎要像母亲一样伸手抚摸他那白皙的脑袋。可怜的男孩。随后，斯克拉普抽完烟后也起身进了屋。她觉得没必要为了满足布里格斯的窥视欲望而继续坐在那里。她本想多待一会儿，到杜鹃花丛后面的角落里，欣赏日落的景象，看着村子里一盏盏亮起的灯光，感受夜晚的清新气息，但如果那样做的话，布里格斯肯定会跟着她进去。那种熟悉的专制行为又开始了。她原本期待的宁静与自由时光又被打破了——也许就此结束了，因为谁知道他明天会不会离开呢？他可能会被凯特·卢姆利赶出房子，但也没什么能阻止他在村里租间房子，然后每天过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这种专制行为！而她的性格如此糟糕，以至于甚至无法皱起眉头来斥责他，否则就会被人误解。斯克拉普喜欢在角落里度过这样的夜晚，她对破坏她美好时光的布里格斯感到愤怒，于是她转身背对着花园和他，一言不发地朝房子走去。但当布里格斯意识到她的意图后，立刻站起身来，抢走了那些并不妨碍她离开的椅子，还踢开了那个并不在她路上的脚凳。

她走在一边，快步走向那扇大开的门，试图将其撑开，然后跟着她一起走了进去，沿着走廊与她并行而行。布里格斯先生该怎么办呢？毕竟这是他的走廊，她无法阻止他在那里行走。

“希望你在这里能过得舒服些。”他边走边说，目光始终离不开她，结果撞到了好几样本可以避开的物品——书架的角落、一个古老的雕花柜子，还有放着花的桌子，水都洒了出来。“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我会把他们活活剥皮。”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布里格斯先生到底该怎么办呢？她当然可以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假装生病，不去吃晚饭；但那样做又太屈从于这种……专制的行为了。

“我确实很舒服。”斯克拉普说道。

“要是我早知道你会来就好了……”他开口道。

“这真是个很棒的老房子。”斯克拉普尽力让自己听起来冷漠而高傲，但几乎没成功。

厨房也在这一层，当他们经过半开着的厨房门时，仆人们看到了他们。他们用眼神互相交流着想法，这些想法可以用“啊哈”和“哦呵”这样的简单符号来表示——这些符号代表着他们对不可避免之事的认可、预知，以及完全的理解与赞同。

“你要上楼去吗？”布里格斯在她停在楼梯口时问道。

“是的。”

“你打算在哪个房间休息？客厅，还是那个黄色的小房间？”

“在我的自己房间里。”

那么他就不可能跟她一起上楼了，只能等着她再出来。

他很想问她自己的房间是哪间——听到她称他房子里的任何一间房为自己的房间，他就兴奋不已，这样他就能想象她在那间房间里的样子了。他也很想知道，有没有可能那间房间正是他的房间，那样一来……

心中充满着惊奇，但他不敢表露出来。他以后会从别人那里得知真相——无论是弗朗西斯卡还是其他人。
“那我在晚餐前就见不到你了？”
“晚餐是八点。”斯克拉普含糊地回答，然后上楼去了。
他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经过了圣母像、罗斯·阿布特诺特的肖像画，而那个他曾认为极为可爱的深色眼睛女子，在她经过时似乎变得苍白起来，变得微不足道。
她转过楼梯的拐角，夕阳透过西边的窗户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显得光彩照人。
她消失了，太阳也落山了，楼梯上一片黑暗与空旷。
他一直听着，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试图从关门的声音判断她进入了哪个房间，随后又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徘徊，最终又回到了顶层的花园里。
斯克拉普从窗户里看到了他。她看到洛蒂和罗斯坐在栏杆上，那正是她也想坐的地方；她还看到威尔金斯先生正在和布里格斯交谈，显然是在给他讲述花园中央那棵夹竹桃树的故事。
布里格斯耐心地听着，她觉得他的耐心相当不错，毕竟那是他的夹竹桃树，也是他父亲的故事。她知道威尔金斯先生是通过手势来讲述这个故事的。多梅尼科在她刚到时就把这个故事告诉了她，他也把故事讲给了费舍尔夫人，费舍尔夫人又把故事告诉了威尔金斯先生。费舍尔夫人非常喜欢这个故事，还经常提起它。故事是关于一根樱桃木手杖的：布里格斯的父亲把那根手杖插在那个地方，然后对当时担任园丁的多梅尼科的父亲说：“我们就在这里种上一棵夹竹桃吧。”布里格斯的父亲把那根手杖留在那里，作为给多梅尼科父亲的提醒。过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没人记得了——那根手杖开始发芽，最终长成了一棵夹竹桃树。
可怜的布里格斯先生就那样站在那里，耐心地听着这个他从小就耳熟能详的故事。
也许他在想别的什么事情吧。她担心他确实是这么想的。真是不幸，极其不幸啊，那种想要掌控并吞噬他人的念头。要是能让他们改变主意就好了……

让他们能更独立地生活。为什么布里格斯先生不能像洛蒂那样呢？洛蒂从不向别人索取任何东西，她自己就很完整，同时也尊重他人的完整性。人们喜欢和洛蒂在一起——和她在一起时，人既自由又能获得友谊。布里格斯先生看起来也很不错，她想，只要他不要那么过分地喜欢她，自己或许会喜欢上他。

斯克拉普感到忧郁。因为她被关在卧室里，午后的阳光照进房间，使得里面十分闷热，而她却无法到凉爽的花园里去，这一切都是因为布里格斯先生。她怒气冲冲地想：这简直就是难以忍受的暴政！她绝不会忍受下去；她还是要出去，等威尔金斯先生——那个真是个好人——把布里格斯先生按住，让他继续谈论夹竹桃的事情时，她就从前门逃出去，躲在曲折小路的树荫下。没人能看到她，也没人会想到去那里找她。

她抓起一件外套，因为她不打算马上回来，也许连晚餐也不会回去吃——如果因为她而挨饿，那都是布里格斯的错。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自己仍然安全后，便偷偷溜了出去，来到曲折小路旁的树木下，坐在每个弯道处为那些气喘吁吁的人准备的座椅上。

“啊，真是太好了。”斯克拉普松了一口气。这里多么凉爽，空气也如此清新。透过松树，她可以看到小港口平静的湖面，以及对岸房屋里透出的灯光。周围是一片绿色的暮色，草地上点缀着玫瑰粉色的剑兰和白色的雏菊。

“啊，真是美好极了。一切如此宁静，没有一片叶子或一根茎在动。唯一的声音就是远处山丘上狗的叫声，或是下面广场上小餐馆的门打开时传来的嘈杂声，不过门一关，声音立刻就消失了。”

她愉快地深吸了一口气。啊，真是——

然而她的呼吸突然停住了。那是什么声音？

她向前倾身，全神贯注地倾听，身体也变得紧张起来。

有脚步声。在曲折的小路上。是布里格斯，他发现她了。

她应该逃跑吗？
不——脚步声是往这边来的，不是往下。是村里的人吧。也许是安杰洛，带着食物来了。
她又放松了下来。但那脚步声并非安杰洛的脚步声，那个动作敏捷、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不会走得这么慢且小心翼翼，还会不断停下来。
“肯定是不习惯走山路的人。”斯克拉普想。
她根本没想过要回到房子里去。在人生中，除了爱情之外，她什么都不怕。对于德罗伊特威奇家的女儿来说，强盗或杀人犯并不可怕；只有当他们不再以强盗或杀人的身份出现，反而试图追求她的爱时，她才会害怕。
下一刻，脚步声转过了她所在小路的拐角，停了下来。
“他在喘气吧。”斯克拉普想，没有回头看。
由于从脚步声判断，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而他仍然没有动，于是她转过头，惊讶地看到了最近在伦敦经常见到的人——那位以写有趣回忆录而闻名的作家费迪南德·阿伦德尔先生。
她瞪大了眼睛。被跟踪这件事已经无法让她感到惊讶了，但让他找到了她的藏身之处，这倒让她很吃惊。她的母亲曾承诺过不会告诉任何人。
“你？”她感到被背叛了，“在这里？”
他走到她面前，摘下帽子。帽子下的额头因为攀爬而湿漉漉的。他看起来既羞愧又恳求，就像一只有罪却依然忠诚的狗。
“请原谅我，”他说。“德罗伊特威奇夫人告诉我你在哪儿，而我正好在去罗马的路上经过，所以就决定在梅扎戈停下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可是——我母亲不是告诉过你我在休息治疗吗？”
“是的，她这么说了。这也是我今天之前没有打扰你的原因。我以为你可能会一整天都在睡觉，现在才醒来吃饭。”

“可是——”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借口可找，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斯克拉普想：“这都是因为母亲坚持要请作家来吃午饭，而我又外表看起来比实际更友善罢了。”
她对费迪南德·阿伦德尔很友善；她喜欢他——或者至少不讨厌他。他看起来是个开朗、单纯的人，眼神也像只可爱的狗。虽然很明显他很欣赏她，但在伦敦时他并没有采取任何过激行为。在伦敦时，他只是个性格温和、无害的人，能带来愉快的谈话氛围，让午饭时间更加愉快。现在看来，他也是那种会采取过激行动的人。居然敢跟踪她到外面去——真是胆大包天。没人敢这么做。也许她的母亲把地址给他，是因为觉得他完全无害，认为他或许能帮上忙，还能送她回家。
不管怎样，他总不至于像布里格斯那样给她带来麻烦。布里格斯因为迷恋她而会变得鲁莽，什么事都敢做，甚至会在公共场合失去理智。她可以想象布里格斯会用绳梯爬上来，在她窗下整夜唱歌——那肯定既麻烦又令人不适。而阿伦德尔显然没有那种鲁莽的资本。他活得太久、生活得太安逸了。她确信他不会唱歌，也不想唱。他至少有四十岁了。一个四十岁的人，能吃多少顿美餐呢？如果他一直坐在那里写作，而不是锻炼身体，那他自然就会变成像阿伦德尔那样的模样——适合交谈而非冒险的体格。
看到布里格斯时感到忧郁的斯克拉普，看到阿伦德尔后则变得豁达起来。他就在这里，她必须在晚餐过后才能把他打发走。他总得先吃点东西吧。
既然如此，她最好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以优雅的态度对待他——反正这也是不可避免的。此外，他还可以暂时让她远离布里格斯。至少她认识费迪南德·阿伦德尔，可以从他那里得到关于母亲和朋友的消息，这些谈话能在晚餐时为她筑起一道屏障，挡住另一个人的接近。而且只不过是一顿饭而已，他又不可能吃掉她。

于是她准备以友善的态度对待他。“我八点钟就要吃饭了，”她说，完全无视他刚才的话，“你也必须上来一起吃饭。坐下来，凉快凉快，然后告诉我大家都怎么样了。”
“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就在这种旅行途中？”他边说边擦了擦额头，然后在她身旁坐下。
他觉得她美得不可思议。只要能看她一小时，听听她的声音，就足以弥补他此行的辛苦与恐惧。
“当然可以。我想你应该把裤子忘在村子里了，打算坐夜车从梅扎戈继续出发吧。”
“或者留在梅扎戈的酒店里，明天再出发。不过，请告诉我关于你自己的事吧，”他凝视着她那可爱的侧脸说道，“伦敦真是无聊又空虚极了。德罗伊特维奇夫人说你在这里和一些人在一起，但她并不认识那些人。希望他们对你很好吧？你看起来——嗯，好像你的治疗已经达到了应有的效果。”
“他们确实很友善，”斯克拉普说，“是我通过一则广告认识他们的。”
“一则广告？”
“我发现，这是结交朋友的好方法。比起过去认识的任何人，我更喜欢他们中的某个人。”
“真的吗？是谁啊？”
“等你见到他们后就会猜到了。请告诉我关于母亲的事。你上次什么时候见到她？我们约定过，除非有特别的事情，否则就不互相写信。我想要度过一个完全平静的月份。”
“现在我来了，打断了你。我真为自己这么做而感到羞愧，同时也为无法避免这件事而懊悔。”
“哦，但是，”斯克拉普赶紧说道，因为他知道，此刻正在上面等待着她的，就是那个深爱着她的布里格斯，“我真的很高兴见到你。请继续告诉我关于母亲的事吧。”

第20章

斯克拉普对她的母亲了解得太多，以至于阿伦德尔不得不编造各种故事来应付她。只要能和她待在一起，看看她、听听她说话，他愿意讲述任何她想听的事情。但实际上，他对德罗伊特威奇一家及其朋友知之甚少——除了在那些有文学活动举办的盛大聚会上与他们见面，以及在午餐会和晚宴上逗他们开心之外，他几乎不了解他们。在他们面前，他始终只是阿伦德尔先生；没人叫他费迪南德。他所知道的，也仅仅是晚报和俱乐部常客们所流传的那些闲话而已。不过他很擅长编造故事；一旦自己的第一手知识用尽，为了回答她的疑问并让她继续留在自己身边，他就会开始编造。把他不断想出的有趣故事安到别人身上，假装那是他们的经历，其实很容易做到。斯克拉普因为思念父母而心怀渴望，他越来越感兴趣于阿伦德尔逐渐告诉他的那些消息。

起初都是些普通的消息：他在这里见过她的母亲，在那里也见过她。她说自己过得很好，还说了这样那样的话。但渐渐地，德罗伊特威奇夫人所说的话变得有趣起来。

“妈妈真的这么说了？”斯克拉普惊讶地打断道。

不久之后，德罗伊特威奇夫人不仅会说有趣的话，还会做出有趣的事来。

“妈妈真的做了那样的事？”斯克拉普睁大眼睛问道。

阿伦德尔越做越起劲。他把最近想出的一些最有趣的故事安到了德罗伊特威奇夫人身上，还有那些已经发生或可能发生的有趣事情——因为他几乎可以想象出任何事情。

斯克拉普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与对母亲的骄傲之情。真是太有趣了——妈妈真是个可爱的人。她真是位老好人啊。

她真的会那样做吗？真是可爱极了。她真的说了那些话吗——能想到这点，她真是太好了。劳埃德·乔治当时是什么表情呢？
她笑个不停，非常想拥抱自己的母亲。时间飞逝，天色渐渐暗下来，阿伦德尔先生仍在逗她开心。直到八点差一刻，她才突然想起该吃晚饭了。
“哦，天哪！”她惊呼着跳了起来。
“是啊，已经很晚了。”阿伦德尔说。
“我得赶紧去叫女仆过来。我得快一点，否则肯定来不及了——”
说完，她就像一只年轻敏捷的鹿一样迅速跑开了。
阿伦德尔跟在后面。他不想太晚到达，所以不得不慢慢走。幸运的是，他已接近山顶，弗朗西斯卡从凉亭里下来引导他进屋。她带他找到可以洗漱的地方后，便让他待在空荡的客厅里，靠燃烧的木火降温。
他尽量远离火源，站在窗户的深凹处，眺望着远处梅扎戈的灯光。客厅的门敞开着，整个房子一片寂静，大家都在房间里穿衣服准备晚餐。布里格斯正在房间里扔掉一条又一条坏掉的领带；斯克拉普则急忙穿上黑色连衣裙，她觉得这样布里格斯就看不清她了；费舍尔夫人正在系蕾丝披肩，那件披肩每晚都会把她的日常服装变成晚装，上面还有罗斯金送给她的结婚胸针——两朵珍珠百合用蓝色珐琅丝带绑在一起，丝带上用金色字母写着“Esto perpetua”；威尔金斯先生则坐在床边，为妻子梳头发——到了这第三周，他的表现已经越来越亲密了；而妻子则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帮他把纽扣扣在干净的衬衫上。罗丝则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窗边思考着今天的事情。
罗丝很清楚布里格斯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她对此有疑问的话，洛蒂会在她们一起喝茶后坐在墙边时，用坦率的言辞帮她解惑。洛蒂就是……

她为圣萨尔瓦多多了些爱情而高兴，哪怕那只是单方面的爱也好。她说，等罗斯的丈夫来了之后，既然费舍尔夫人最终也心软了——罗斯对这种说法表示反对，洛蒂则称这是济慈笔下的描写——世上就再没有比圣萨尔瓦多更充满幸福的地方了。

“你的丈夫，”洛蒂晃着脚说，“可能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如果他立刻动身的话，也许明天晚上就能到。在我们都满血复活地回家之前，还有几天的美好时光。我觉得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再是原来的样子了——如果卡罗琳最终喜欢上布里格斯那个年轻人，我一点也不会惊讶。这里的气氛就是这样，人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上这里的人。”

罗斯坐在窗边思考着这些事情。洛蒂的乐观态度……不过威尔金斯先生已经证明了她的观点是对的；再看看费舍尔夫人吧。要是弗雷德里克也能有这样的结局该多好啊！对于罗斯来说，午餐和下午茶之间她暂时不再去想弗雷德里克，但到了下午茶和晚餐之间，她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想念他。

那段短暂的倾慕时光真是有趣又令人愉快，不过一旦卡罗琳出现，这一切自然就无法继续下去了。罗斯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她和其他人一样，都能看到卡罗琳夫人那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美丽。然而，赞美与欣赏带来的感觉真是温暖，让人觉得自己真的值得拥有它们，让人变得如此与众不同、如此光彩照人。它们似乎能唤醒那些原本未被察觉的能力。她确信，在午餐和下午茶之间，自己是个非常有趣的女人，而且也很漂亮。她非常确定自己很美；从布里格斯先生的眼神中，她能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就像在镜子中看到的一样。有那么一小会儿，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冬日房间里被炉火点燃而重新活跃起来的苍蝇。只要一想起那段时光，她仍然会感到兴奋不已。能有这么一段时间有个仰慕者，真是有趣极了。难怪人们喜欢仰慕者——他们似乎能以某种奇妙的方式让人焕发生机。

虽然一切都已经结束，但她依然沉浸在那种愉悦之中，感觉更加振奋、更加乐观，大概就像洛蒂一直以来的状态那样，这已经是她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感受了。尽管她知道布里格斯先生不会再见到她，但她还是精心打扮自己，因为她喜欢看到自己能变得多么漂亮；几乎……

她将一朵深红色的山茶花别在耳边的头发上。她让那朵花留在那里一会儿，它看起来美得近乎诱人，颜色也与她的嘴唇如出一辙。不过，她很快又微笑着、叹了口气把花取下来，放回适合花朵生长的地方——水中。她不能这么傻，她想。要为那些可怜的人着想。不久后她就会再次回到他们身边，到那时把山茶花别在耳边又有什么意义呢？简直荒谬至极。

但有一件事她是决心要做的：回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和弗雷德里克谈一谈。如果他不来圣萨尔瓦多，那她就会这么做——这是她首先要做的事。其实很久以前她就该这么做了，可每次试图这么做时，都会因为太过喜欢他、害怕自己的脆弱心灵会再次受到伤害而退缩。但现在，就算他想尽办法伤害她，她也要和他把事情说清楚。其实他从来不是故意要伤害她的；她知道他并非有意如此，也知道他常常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造成了伤害。罗丝想，对于一个写书的人来说，弗雷德里克的想象力似乎实在不足。不管怎样，她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来，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一定要和他谈一谈。这种孤独的生活，她已经受够了。为什么她就不能幸福呢？究竟为什么——她脸上露出叛逆的表情——她就不应该被爱，也不应该有爱的权利呢？

她看了看小钟，距离晚餐还有十分钟。厌倦了待在卧室里，她打算去费舍尔夫人的房间，那个时间那里应该没人，她可以看着月亮从海面升起。

她怀着这个念头走进空无一人的上层大厅，但在走的过程中，客厅敞开的门透出的灯光吸引了她。

那里看起来真美好。火焰改变了整个房间的氛围。白天时那间又暗又丑的房间，在灯光的照耀下变得焕然一新——就像她被那份温暖所改变一样。不，她不能这么傻；她要为那些可怜的人着想。一想到他们，她立刻就会恢复清醒。

她偷偷往里看去。火光与鲜花交织在一起，窗外则是夜色中的蓝色窗帘。真是美丽极了，多么美好的地方啊。

圣萨尔瓦多就在那儿。桌子上那朵美丽的紫丁香——她一定要去把脸埋在花丛中……
但她终究没能走到紫丁香跟前。她朝它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最角落里正望着窗外的人影，那是弗雷德里克。
罗斯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仿佛让心脏停止了跳动。
“弗雷德里克，过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也没有回头。她继续注视着他。奇迹发生了，他真的来了。
她屏住呼吸站着。原来他是需要她的，才会立刻赶来。他也一定在思念着她吧……
原本似乎已经停止跳动的 corazón现在却剧烈地跳动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弗雷德里克确实爱她——他一定爱她，否则为何会来呢？也许是她的离去让他想起了她，渴望见到她……现在，她决心要和他在一起的愿望就要实现了——简直太容易了……
她的思绪无法继续下去，脑海一片混乱，无法思考。她只能看见、感受。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这简直是个奇迹。上帝能创造奇迹，而这次也是上帝的作为。上帝可以——上帝可以——
她的思绪再次混乱起来，然后中断了。
“弗雷德里克——”她试图开口，但发不出任何声音，或者就算有声音，也被火焰的噼啪声给盖过了。
她必须再靠近一些。她开始慢慢地向他挪动。
他没有动，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她越靠越近，火焰依旧噼啪作响，而他仍然毫无反应。
她停了下来，喘不过气来。她很害怕。要是他——
可是他已经来了，他真的来了。
她继续向前，越来越接近他，她的心跳得如此之快，她以为他一定能听到。他难道感觉不到吗？他难道不知道吗？
“弗雷德里克，”她低声说道，声音几乎听不见，因为心跳得太厉害了。
他立刻转过身来。

“罗斯！”他惊呼道，目光呆滞地望着她。
但她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因为她的双臂环抱着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脸，嘴唇贴近他的耳朵轻声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来——在我的心中，我一直都相信你会来的——”

第21章

弗雷德里克绝不是那种会故意伤害任何人的男人；更何况，他此刻完全糊涂了。他的妻子不仅出现在这里——偏偏是这个世界上的这个地方——还像多年前那样紧紧抱住他，低声诉说爱意，欢迎他的归来。如果她真的欢迎他，那必定是早就期待着他的到来。尽管这一切很奇怪，但这是目前唯一清晰明了的事情——还有她脸颊贴在他脸上的柔软触感，以及那早已被遗忘的甜美气息。

弗雷德里克十分困惑。但他并非会故意伤害他人的人，于是也拥住了她，接着吻了她。起初，他的吻还比较温柔，渐渐地便变得和她的吻一样温柔，甚至更加温柔，仿佛从未停止过一般。

他虽然困惑，却依然能够吻人。这样做似乎自然而然，让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岁，而罗丝依旧是那个二十岁的罗丝，是他曾经深爱的那个女孩。在那时，她还没有开始用所谓的“正确标准”来衡量他的行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很融洽。可后来，她变得冷漠、刻板，越来越难以接近，真是令人惋惜至极。那些日子里，他根本无法接近她；她不愿意，也不明白他的心意。她总是把一切都归咎于“上帝的视角”——在上帝看来，他的行为是不对的。她那张痛苦的脸——无论她的原则如何，都无法让她幸福——那张因努力保持耐心而扭曲的小脸，最终让他再也无法忍受，于是他尽量远离她。她本就不该是那个保守派牧师的女儿——真是个狭隘的家伙；她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成长环境。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何会在这里，为何又会成为他的罗丝，这些他都无法理解。与此同时，在那之前……

明白了，他仍然可以亲吻她。事实上，他根本停不下来；现在反而是他开始低语，在她那散发着甜美气息的秀发间轻声诉说爱意，那种感觉让他心痒难耐，就像记忆中那样。当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她的双臂柔软地环绕着他的脖子时，他感受到一种美妙的温暖感——起初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安全感。没错，就是安全感。现在不必再为自己的身材感到羞愧，也不必用玩笑来掩饰，以此让别人觉得他不在意；不必再为上坡时出汗而尴尬，也不用再想象自己在美丽年轻女子眼中的模样——觉得自己多么老气、多么可笑，因为无法抗拒她们。罗丝根本不在乎这些。有她在身边，他就安全了。对她来说，他依然是曾经的恋人；她永远不会注意到或在意岁月给他带来的那些变化，而且这些变化还会继续出现。因此，弗雷德里克愈发热情地亲吻妻子，仅仅是将她拥在怀中的感觉就让他忘记了其他一切。比如，当眼前有这样一位甜蜜的妻子，用脸颊贴着他的脸，用最动人的话语表达对他的爱意以及对他的思念之情时，他怎么可能还记得卡罗琳夫人呢？哪怕在恋爱的时刻，也会有短暂的清醒时刻，他那一刻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巨大魅力，远远超过那些身处别处的美丽女人，但他的回忆也就仅此而已了。斯克拉普就像一场梦，在晨光到来之前便消失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的？”罗丝把嘴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问道。她不愿放开他，甚至不想让他开口说话。“昨天早上。”弗雷德里克紧抱着她回答道，他同样不愿放开她。“哦——那就是立刻开始的啊。”罗丝说道。这话有些含糊，但弗雷德里克说：“没错，就是立刻。”然后他亲吻了她的脖子。

“我的信怎么这么快就送到你手里了？”罗丝轻声说道，她因过度幸福而闭上了双眼。
“不是吗？”弗雷德里克回答，他也不由得想闭上眼睛。原来真有封信啊。毫无疑问，很快他就能得到答案了。而此刻，能再次将罗丝拥在心中，真是奇妙又甜蜜至极——经过这么多年之后还能如此。他甚至懒得去猜测什么了。哦，这些年来他一直很幸福，因为他天生就不可能不快乐；况且，生活中还有那么多值得追求的东西：那么多朋友，那么多的成功，还有那么多愿意帮助他忘记那个已经变了样、冷漠无情、可怜的小妻子的妇女们。那个妻子不愿花他的钱，对他写的书感到厌恶，渐渐与他疏远。每当他试图与她谈心时，她总是固执地问他，他认为自己所写的一切在上帝眼中会是什么样子。“没有人，”她曾经说过，“应该写出上帝不愿意阅读的书。这就是考验，弗雷德里克。”他当时狂笑起来，冲出屋子，远离她那张严肃的小脸——远离她那可怜又严肃的小脸……
但眼前的罗丝就是他的青春，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那是充满幻想与希望的岁月。在他开始写回忆录之前，他们一起做过多少梦想啊！他们一起规划未来，一起欢笑，一起相爱。他们曾在诗歌的怀抱中生活过一段时间。快乐的白天过后是快乐的夜晚，她紧紧依偎在他的心上，早晨醒来时她依然在他怀里，因为他们沉浸在幸福的睡梦中几乎不会动弹。能够因为她的触碰、因为她脸庞贴着他的感觉而让这一切重现，真是太奇妙了——她竟能让他重获青春。
“亲爱的——亲爱的，”他满怀回忆地低语着，此刻也紧紧抱住了她。
“亲爱的丈夫，”她轻声说道——那是何等的幸福啊……
布里格斯在钟声响起前几分钟进来，本以为卡罗琳夫人会在那儿，因此他非常惊讶。他原以为罗丝·阿巴特诺特是个寡妇，现在依然这么认为，所以才如此震惊。

“哎呀，真见鬼了，”布里格斯清晰地想着。窗外的景象让他震惊不已，一时之间他甚至忘记了自身的困惑。他满脸通红地大声说道：“哦，对不起——”然后站在那里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应该再回到自己的卧室去。如果他什么都不说，他们就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但当他道歉时，罗丝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试图回忆什么；弗雷德里克也看了他一眼，起初似乎并没有认出他来。布里格斯觉得他们似乎并不在意，也没有感到尴尬。他不可能是她的兄弟——因为没有哪个兄弟能让女人露出那样的表情。情况实在很尴尬。既然他们不在意，他却很困扰。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此失态，他心里很难受。“这是你的朋友吗？”过了一会儿，弗雷德里克终于开口问罗丝。罗丝并没有试图介绍站在他们面前的年轻人，而是继续用一种充满善意却又若有所思的眼神注视着他。“他是布里格斯先生，”罗丝认出了他，“这是我丈夫。”布里格斯在握手的同时，还来得及想到：自己本来是寡妇，却有丈夫，真是不可思议。很快卡罗琳夫人就要来了，他再也无法思考，只能呆呆地盯着门。紧接着，一大群人陆续走进来——首先是费舍尔夫人，她穿着漂亮的晚礼服，戴着胸针，看起来非常优雅。看到布里格斯后，她立刻露出了微笑，态度也很友善；但当她看到那个陌生人时，表情又变得僵硬起来。接着是威尔金斯先生，他比世上任何男人都更整洁、更讲究穿着。然后是威尔金斯夫人，她边走边匆忙地整理着衣服。之后就没人进来了。卡罗琳夫人迟到了。她在哪儿？她听到钟声了吗？难道不应该再敲一次钟吗？也许她根本不会来吃晚饭了……布里格斯浑身发冷。

“介绍一下他吧。”费德里克在费舍尔夫人进来时说道，同时轻触了罗丝的肘部。
“这是我丈夫。”罗丝说着，握住他的手，脸上洋溢着美丽的笑容。
“看来，”费舍尔夫人想，“这应该就是最后一个‘丈夫’了，除非卡罗琳夫人还能从袖子里变出一个来。”不过她还是友善地接待了他，因为他看起来确实像个真正的丈夫，完全不像那些冒充丈夫的人。她还说，想必他是来在月底时送妻子回家的，而且现在家里人就全齐了。“这样啊，”她微笑着对布里格斯说，“我们总算能物有所值了。”
布里格斯不由自主地笑了，因为他意识到有人在跟他开玩笑，但他没听清她的话，也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门口，整个人都集中在那里。
轮到威尔金斯先生被介绍时，他表现得极为热情，还称费德里克为“先生”。
“哎呀，先生，”威尔金斯先生热情地说，“我们终于见面了！”他握住费德里克的手，那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只有彼此心照不宣才能理解的意味——因为阿巴特诺特还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麻烦。他直视着费德里克的眼睛，用眼神传达出自己的忠诚、正直与可靠，简直就是个值得信赖的朋友。威尔金斯注意到阿巴特诺特夫人脸色通红，他以前从未见过她这么脸红过。“嗯，我就是他们的男人了。”他想。
洛蒂则热情地与他打招呼，还用双手握住他的手。“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她一边笑着对罗丝说，一边让费德里克握住她的双手。
“你跟她说了什么？”费德里克问道，想找点话来说。他们如此热情地欢迎他，让他有些困惑。显然，不止罗丝，其他人也在期待他的到来。
那个皮肤白皙、性格友善的年轻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见到他时显得格外高兴。她为什么要这么高兴呢？

“这地方真是美极了，”弗雷德里克困惑地说道，这是他首先想到的话。
“这是一处充满爱的地方，”那位金发年轻女子认真地说；这让他更加困惑了。
接着，他听到老妇人说的那句话后，困惑达到了极点——老妇人说：“我们不打算等了。卡罗琳夫人总是迟到。”直到听到她的名字，他才真正记起卡罗琳夫人，而一想到她，他就更加混乱不堪。
他像在梦中一样走进餐厅。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见卡罗琳夫人，而且也告诉过她这一点。他甚至还愚蠢地告诉她——虽然这是事实，但实在愚蠢至极——自己其实是忍不住才来的。她并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她以为他的名字叫阿伦德尔。伦敦的每个人也都认为他的名字是阿伦德尔。他长期使用这个名字，甚至几乎以为那就是自己的真名。自从她在花园的长椅上离开他之后，他便又遇到了罗斯，两人热烈地相拥，他也因此忘记了卡罗琳夫人。如果卡罗琳夫人迟到是因为疲惫或厌烦而根本不来吃晚饭的话，那可真是幸运至极。那样他就可以——不，他做不到。一想到要如此懦弱地逃走，他的脸就变得更红了，毕竟他本来就是个容易脸红的人。不，他不能在饭后离开，然后赶火车去罗马；除非罗斯和他一起走。但即便如此，那也算是逃避吧。不，他做不到。
当他们进入餐厅时，费希尔夫人走到桌子的头端——这里是费希尔夫人的家吗？他自问。他什么都不知道。而罗斯则因为曾经反抗过费希尔夫人，所以选择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反正没人能从桌子的外观判断出哪边是上边、哪边是下边。弗雷德里克被带到她旁边的座位上。他心想，要是能和罗斯单独待五分钟该多好，那样他就可以向她提问了……
不过，很可能他根本不会问她任何问题，只会继续亲吻她。
他环顾四周。那个金发年轻女子正在让那个名叫布里格斯的男人去坐在费希尔夫人旁边——那么，这里真的是费希尔夫人的家吗？

是那个年轻女子，而不是费希尔夫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而那年轻女子则坐在罗丝的另一侧，这样她就与弗雷德里克相对而坐，同时也在那个说“我们到了”的和蔼男子的旁边——因为显然他们确实已经到了。在弗雷德里克与布里格斯之间还有一把空椅子：那是卡罗琳夫人的座位。卡罗琳夫人对弗雷德里克生活中有罗丝这件事的了解程度，就如同罗丝对弗雷德里克生活中有卡罗琳夫人这件事的了解程度一样。他们各自会怎么想呢？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不过，他确实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妻子与他和解了——突然间，不可思议地，莫名其妙地，却又仿佛是命中注定一般。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这种状况让他觉得无法应对，只能任由事情发展。弗雷德里克默默地喝着汤，而他对面那个年轻女子那双大而富有表现力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其中流露出越来越强烈的探究之情。他可以看出，那是一双非常聪明且迷人的眼睛，除了充满善意的探究之外，还透露出其他情感。也许她认为他应该开口说话——但如果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就不会这么想了。布里格斯也没有说话，他看起来很不安。布里格斯怎么了？罗丝也没说话，不过那也很正常，她本来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她脸上的表情真是美极了。等卡罗琳夫人进来后，这种表情还能保持多久呢？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懂。不过，费希尔夫人左边的那个和蔼男子话可多了，多到足以让所有人都能听到。那家伙真该去当牧师，像他这样的嗓音最适合站在讲坛上，六个月之内就能升为主教了。他正在向布里格斯解释——为什么布里格斯会在座位上坐来坐去呢？——他一定是和阿巴特诺特乘同一班火车来的。当布里格斯沉默不语、似乎表示不同意时，他就开始用长而清晰的句子向布里格斯证明自己的观点。弗雷德里克低声问罗丝：“那个声音很大的男人是谁？”而对面的年轻女子，她的听觉似乎像野兽一样敏锐，回答说：“他是我的丈夫。”弗雷德里克微笑着说道：“按照常理，你就不应该坐在他旁边。” “但我愿意，我喜欢坐在他旁边。来这儿之前我不喜欢这样。”

弗雷德里克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应，只好只是微微一笑。
“就是这个地方了，”她说着，朝他点头。“在这里就能明白很多事情。在来到这里之前，你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明白多少。”
“我真心希望如此，”弗雷德里克满怀热忱地说。
汤被端走了，鱼则被端了上来。坐在空椅子另一边的布里格斯显得比以往更加不安。布里格斯怎么了？他不喜欢鱼吗？
弗雷德里克想知道，如果自己处在布里格斯的处境中，他会如何坐立不安。他不停地擦拭着胡子，不敢抬头看盘子里的食物，但这就是他所能表现出的情绪了。
虽然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对面年轻女子那如探照灯般扫视他的目光；他也知道罗丝也在看着他，但她的目光充满怜爱与美好，仿佛在祝福他。等卡罗琳夫人来了之后，她们还会这样看着他多久呢？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无谓地擦了第二十次胡子，手也有些颤抖。对面的年轻女子注意到了他的手在颤抖，于是继续用目光注视着他。为什么她会一直这样看着他呢？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布里格斯突然站了起来。布里格斯又怎么了？哦——对了，她来了。
弗雷德里克也擦了擦胡子，站了起来。现在，他要面对这一切了。真是荒谬又不可思议的处境。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只能随波逐流——在卡罗琳夫人面前出丑，成为一个十足的蠢货、骗子，甚至还是个卑鄙的家伙，因为她很可能会认为他在花园里是在嘲笑她。而他面对罗丝时又会是什么样子呢？当卡罗琳夫人把他介绍给罗丝，说他是自己邀请来共进晚餐的朋友时……只有上帝才知道会怎样。
因此，在灾难来临之前，他最后一次擦了擦胡子。
但他忘了斯克拉普的存在。

那位干练而经验丰富的年轻女子坐进了布里格斯为她准备的椅子上。洛蒂急切地靠过去，还没等其他人开口，她就说道：“卡罗琳，你想想看，罗斯的丈夫来得可真快啊！”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神情，伸出手来，像天使般微笑着说道：“而我却在你们到来的第一个晚上就迟到了。”她是德罗伊特威奇家的千金……

第22章

那天晚上是满月之夜。花园宛如一个魔法般的地方，所有的花朵都呈现出白色——百合、水仙、橙花、白蔷薇、白粉花、白玫瑰……这些花朵清晰可见，就如同白天一样；而那些有颜色的花朵，则只以香气的形式存在。

晚餐过后，三位年轻女子坐在花园尽头的矮墙上。罗丝与其他人稍有距离，她们一起注视着那轮巨大的月亮，它正缓缓移动着，经过一百年前雪莱度过最后几个月的地方。海面随着月光的移动而泛起涟漪，星星闪烁着微光。群山呈现出朦胧的蓝色轮廓，从那些小屋中透出点点灯光。花园里的植物静静地矗立着，丝毫没有因微风而动。透过玻璃门，餐厅里点着蜡烛的餐桌以及那些美丽的鲜花——那晚有金盏花和万寿菊——仿佛是一个充满色彩的魔法洞穴。围坐在餐桌旁的三个男人，在这宁静而凉爽的夜晚，看起来格外生动。

费舍尔夫人则去了客厅生火。斯克拉普和洛蒂仰望着天空，几乎不说话，只是轻声交谈。罗丝也一言不发，她的脸同样仰向天空，凝视着那棵在星空映衬下显得格外美丽的松树。斯克拉普和洛蒂不时地将目光转向罗丝——因为罗丝实在太美了。在那一刻，即便在所有著名的美人之中，她依然是最美的。没有人能够让她黯然失色，那个夜晚，她的光彩实在太过耀眼。

洛蒂凑近斯克拉普的耳边，低声说道：“我爱你。”斯克拉普点点头，轻声回应：“是的。”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只要看看罗斯，就能知道这里就是爱的所在。
“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它了，”洛蒂轻声说道。
斯克拉普沉默不语。
“能够继续去爱别人，真是件美好的事，”过了一会儿，洛蒂又轻声说。此时她们俩都在注视着罗斯那张仰起的脸，“也许你能告诉我，这世上还有什么事物能创造出如此奇迹。”
但斯克拉普无法回答她；即便能回答，现在也不是争论的时机。这是属于——
她站起身来。爱，无处不在。根本无法逃避它。她来到这里本是为了远离它，可这里的人无不处于爱情的不同阶段之中。就连费希尔夫人似乎也受到了爱情之翼上那些羽毛的触碰，晚餐时的样子也变了——因为布里格斯先生不肯吃饭而满心担忧，她转向他时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母性的温柔。
斯克拉普抬头望着那棵在星空中静立着的松树。美让人产生爱意，而爱则让人变得美丽……
她用披肩紧紧裹住自己，试图将自己与外界隔开。她不想变得多愁善感。但在这里实在难以做到——这美妙的夜晚从各个缝隙中渗入，不管人们愿不愿意，都会带来强烈的情绪——那些难以掌控的情绪，关于死亡、时间与虚度的种种思考；既美好又令人绝望，既令人欣喜又充满恐惧，还有那种令人心碎的渴望。她觉得自己渺小而又无比孤独，毫无防护之力。出于本能，她又把披肩拉得更紧了。
她试图用这条雪纺披肩来保护自己，免受那些永恒事物的影响。
“我想，”洛蒂轻声说，“在你看来，罗斯的丈夫不过是个普通、善良的中年男人罢了。”
斯克拉普将目光从星星上移开，盯着洛蒂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集中注意力。
“就是个脸有点红、身材有点圆的男人而已，”洛蒂轻声说道。
斯克拉普低下头。
“他不是那样的人，”洛蒂轻声说。“罗斯看穿了这一切。那些都只是表面现象而已。因为她爱他，所以她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永远的爱。
斯克拉普站起身来，用围巾紧紧裹住自己，然后走到自己的角落里，独自坐在墙边，望着对面的大海——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海面上有遥远的暗影，那便是法国。
没错，爱确实能创造奇迹——阿伦德尔先生，她还无法立刻习惯他的另一个名字——简直就是爱的化身；但爱也会带来相反的后果，它并不总能把人变成圣徒或天使，这一点她很清楚。有时候，它甚至会带来糟糕的结果。在她的人生中，爱被过度地运用在了她身上。如果爱能放过她，或者至少适度一些、少出现些，或许她就能成为一个善良、宽厚、仁慈的人。可因为这种洛蒂总在谈论的爱，她究竟成了什么样子呢？斯克拉普试图找到一个恰当的形容：她是个被宠坏的、尖酸刻薄的、多疑又自私的寡妇。
餐厅的玻璃门打开了，三个男人走出了餐厅，走进花园。威尔金斯先生的声音在他们前面响起，看来是他一直在说话，另外两人则一言不发。
也许她还是应该回到洛蒂和罗斯身边去吧；要是被布里格斯先生发现并逼进那个死胡同，那就太麻烦了。她不情愿地站起身来，因为她认为布里格斯先生强迫她这样四处移动，不让她待在自己想坐的地方，这种行为实在不可原谅。她从杜鹃花丛中走出来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充满怨恨的、面容阴郁的人，希望自己看起来也能像内心那样阴郁严厉，那样就能让布里格斯先生感到厌恶，从而摆脱他。但她知道，无论怎么努力，自己都不可能看起来那样。吃饭时，他喝酒时手会颤抖，和她说话时脸会变得通红，然后又变得苍白。费舍尔夫人的眼神则充满恳求，仿佛在祈求不要让她的独子受到伤害。
斯克拉普皱着眉头离开自己的角落，心想：一个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出来的人，怎会如此行事呢？以他的年轻、英俊以及聪明才智，他本应该有更好的前途。他确实很聪明。每次费舍尔夫人让他转过身来回答她的问题时，她都会仔细观察他，确信他很有头脑。而且他还有品格，他身上有一种高尚的气质。

他的头部，尤其是额头，显得高贵而善良。更令人遗憾的是，他竟会被外表所迷惑，浪费自己的精力与心神，只为了一个女人。倘若他能看穿她的一切伪装，就能摆脱这种困扰，而她也可以继续在这个美好的夜晚独自安坐。

在杜鹃花丛后面，她遇到了正匆匆赶来的弗雷德里克。“我决心先找到你，”他说，“然后再去找罗斯。”他接着快速补充道：“我想亲吻你的鞋子。”

“真的吗？”斯克拉普微笑着问。“那我就得去换双新鞋了。现在的这双实在不够好。”

她对弗雷德里克充满了好感。至少他不会再胡来。那些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的举动已经结束了。他是个不错的男人，讨人喜欢。现在她确实喜欢上他了。显然他曾陷入某种困境，而洛蒂及时阻止她在晚餐时说些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话，她对此很感激。不过，无论他之前经历了什么，现在他已经脱离了那种状况；他和罗斯的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光彩。

“从现在开始，我会永远爱你。”弗雷德里克说。

斯克拉普笑了。“真的吗？”她问。

“以前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的美貌。现在我喜欢你，是因为你不仅美丽如梦，而且品行高尚，堪比男子。”

斯克拉普笑了起来。“是吗？”她带着一丝愉悦说道。

“那个冲动的年轻女子，”弗雷德里克继续说，“在关键时刻脱口而出说我就是罗斯的丈夫，而你的表现简直就像一个男人对待朋友那样。”

“是吗？”斯克拉普问道，她那迷人的酒窝更加明显了。

“能成为女人却拥有男人的忠诚，这是最稀有、最珍贵的品质。”弗雷德里克说。

“真的吗？”斯克拉普略带惆怅地微笑着。这些确实是美好的赞美之词。要是她真能那样就好了……

“而且我还想亲吻你的鞋子。”

“这样不会惹麻烦吧？”她伸出手问道。

他接过它，迅速亲了一下，然后又匆匆离开。“愿上帝保佑你，”他边走边说。
“你的行李呢？”斯克拉普在他身后喊道。
“哦，天哪——”弗雷德里克停顿了一下，“它在车站里。”
“我会让人去取的。”
他消失在灌木丛中。她则进屋去安排此事；就这样，多梅尼科在那个晚上第二次踏上了前往梅扎戈的路，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在为这对夫妇的幸福做好一切安排后，她又慢慢地回到花园里，心中满是思绪。爱情似乎给所有人带来了幸福，唯独没有给她自己。那里的每个人都被不同形式的爱情所笼罩，只有她例外。可怜的布里格斯先生则陷入了最不堪的那种爱情之中。可怜的布里格斯先生……他真是个棘手的问题，而他第二天就要离开，她担心这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当她走到其他人身边时，阿伦德尔先生——她总是忘记他其实并不是阿伦德尔先生——已经挽着罗丝的手离开了，很可能是去花园更僻静的地方。毫无疑问，他们之间有好多话要说；他们之间曾经出了点问题，但现在又解决了。洛蒂会说，是圣萨尔瓦多在施展它的幸福魔法。她完全相信这种魔法的力量。就连她在那儿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唯一会空手而归的人，就是布里格斯先生了。
可怜的布里格斯先生……当她看到那群人时，他看起来如此快乐、如此年轻，简直不像是会不开心的人。作为这个地方的主人，作为他们能享受这一切的人，他却应该是唯一一个无法获得幸福而离开的人，这实在不合常理。
斯克拉普感到十分愧疚。她在他的家里度过了多么美好的日子啊！躺在他的花园里，欣赏他的花朵，享受他的美景，使用他的物品，过得舒适又惬意——实际上是在恢复健康。她度过了人生中最悠闲、最平静、最充实的时光，而这一切都归功于他。哦，她知道自己每周只付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钱，这与她所获得的利益相比实在不成比例，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她能拥有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啊。

会遇到洛蒂吗？否则她和洛蒂永远也不会见面，也永远不会认识她。内疚感如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斯克拉普的心。一股强烈的感激之情涌上她的心头。她立刻走向布里格斯。“我欠你太多了，”她说。突然意识到自己欠了他这么多，又为下午和晚餐时的粗鲁行为感到羞愧。当然，他并不知道她当时有多粗鲁。当然，她那恶劣的内心总是被外表的伪装所掩盖，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就是个粗鲁的人，多年来一直对所有人都很刻薄。斯克拉普想，只要有一双敏锐的眼睛，就能看穿她的真面目——一个被宠坏、尖酸、多疑又自私的寡妇。“所以我真的欠你太多了，”斯克拉普诚恳地说，走到布里格斯面前，心中充满愧意。布里格斯惊讶地看着她：“你欠我？”他说，“可是应该是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看到她出现在自己的花园里……那里没有任何白色的花朵能比她更美丽、更动人。“求你了，”斯克拉普更加诚恳地说，“请把所有杂念都抛开，只考虑事实吧。你并不欠我什么，怎么可能欠呢？”“我不欠你什么？”布里格斯重复道，“可是我可是把第一次见到你的机会都归功于你啊……”“哦，看在上帝的份上，”斯克拉普恳求道，“请表现得正常一点吧。不必这么谦逊，你没必要这样。你比我厉害五十倍呢。”“真不明智，”也在场的威尔金斯先生想着，而洛蒂则坐在墙边。他对卡罗琳夫人如此鼓励布里格斯感到惊讶、担忧，甚至震惊。“真是非常不明智，”威尔金斯先生摇着头想。威尔金斯先生认为，布里格斯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拒绝他。对布里格斯来说，任何折中的办法都是没有用的，友善的言辞只会被这个不幸的年轻人误解。德罗伊特威奇家的女儿不可能真的想要鼓励他，那根本是不可能的。布里格斯固然不错，但他终究还是布里格斯而已；光是他的名字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大概卡罗琳夫人并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与面容所带来的影响力，以及它们如何让那些本很普通的言辞显得充满鼓励之意。不过，那些言辞其实并不普通；他担心她并未充分思考过它们。的确，她需要一位顾问——像他这样睿智且客观的劝告者。此刻，她就站在布里格斯面前，几乎要向他伸出双手。当然，应该感谢布里格斯，因为他们在他家度过了极为愉快的假期，但也不应过分感谢，而且也不该只有卡罗琳夫人一个人来表达感激之情。那天晚上，他就在考虑第二天在他离开时集体向他表达感激之情；但他不该在月光下的花园里，被这位他明显深爱的女士如此感谢。因此，威尔金斯先生想用机智的手段帮助卡罗琳夫人摆脱这种局面，便热情地说道：“布里格斯，您确实值得感谢。请允许我再加上我和我妻子的感激之情，与卡罗琳夫人的一起表达出来。我们本应在晚餐时提议向您致谢的，您本应该被举杯庆祝的。”然而布里格斯根本没理他，只是继续注视着卡罗琳夫人，仿佛她是他生平见过的第一个女人。威尔金斯先生注意到，卡罗琳夫人也同样没有理会他，她也一直盯着布里格斯，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真是极其不明智的行为。另一方面，洛蒂却过分注意着他，趁卡罗琳夫人需要特别支持和保护之际，从墙边走下来，挽住他的胳膊，试图把他拉走。“我有话要对你说，梅勒什，”洛蒂说着站了起来。“稍后吧，”威尔金斯先生摆手示意她先别过来。“不，就是现在，”洛蒂坚持道，然后把他拉走了。他极不情愿地跟着走了。绝不能给布里格斯任何机会——哪怕一寸都不行。“好吧，到底是什么事？”当她带他朝房子走去时，他不耐烦地问道。卡罗琳夫人不该被那样丢下，让她遭受困扰。

“哦，但她并没有啊，”洛蒂向他保证，仿佛他真的说出了那句话似的——其实他根本没这么说。“卡罗琳完全没事的。”
“根本不是没事。那个年轻的布里格斯——”
“他当然没事。你还能指望怎样？我们进屋去吧，那里有火，还有费舍尔夫人。她现在是一个人。”
“我做不到，”威尔金斯先生试图后退，“不能让卡罗琳夫人独自留在花园里。”
“别傻了，梅勒什——她并不孤单。而且，我有话要告诉你。”
“那就说吧。”
“在屋里说。”
威尔金斯先生越走越不情愿，最终被带得离卡罗琳夫人越来越远。他现在信任自己的妻子，但这次他认为她正在犯一个严重的错误。客厅里，费舍尔夫人正坐在火炉旁，对威尔金斯先生来说，与其待在户外面对月光和花园，不如待在室内，尤其是如果他能把卡罗琳夫人也带进去的话。不过，他还是极不情愿地走了进去。
费舍尔夫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什么也没做，只是凝视着火焰。灯的位置很适合阅读，但她并没有读书。在那个夜晚，她觉得那些已经去世的朋友们实在不值得再读他们的信件了——他们总是重复着同样的话，再也讲不出什么新东西了。毫无疑问，他们曾经比现在的人更伟大，但他们有个巨大的缺点：他们已经死了。无法再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东西；而对于活人来说，又有什么不可以期待的呢？她渴望的是活着的人，那些正在成长的人——那些已经成熟、定型的人让她感到厌倦。她在想，要是自己能有个儿子就好了——像布里格斯先生那样的儿子，一个可爱的男孩，能够不断成长、充满活力、充满爱心，照顾她、爱她……
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威尔金斯夫人的心微微一痛。“可怜的老妇人，”她想，顿时感受到了岁月的孤独，那种在这个世界上不再受欢迎、只能勉强生存的孤独，以及那个没有孩子的老妇人的彻底孤独。

那个没能交到朋友的人……看来，人们只有成对出现时才能真正快乐——任何形式的伴侣都行，不一定是恋人，也可以是朋友、母子或兄弟姐妹。那费舍尔夫人的另一半又会在哪里呢？威尔金斯夫人觉得或许应该再亲她一次。今天下午的亲吻非常成功；她很清楚这一点，立刻就能感受到费舍尔夫人的反应。于是她走过去，弯下腰亲了她一下，然后开心地说：“我们进来了——”这确实显而易见。这次，费舍尔夫人真的抬起手，将自己的脸颊贴在威尔金斯夫人的脸上——那个充满感情、有着温暖血液的活生生的生命体。这么做时，她觉得自己与这个奇怪的女人在一起很安全，相信自己这种习惯于做与众不同之事的人也会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举动，而不会因为惊讶而让她难堪。威尔金斯夫人一点也不惊讶，反而很高兴。“我想我就是她另一半吧，”她心里想着，“肯定是我，我会很快和费舍尔夫人成为好朋友的！”她抬起头时，脸上满是笑容。圣萨尔瓦多带来的变化真是不可思议。她和费舍尔夫人……她们很快就会成为好朋友了。“其他人呢？”费舍尔夫人问道。“谢谢您——亲爱的，”当威尔金斯夫人给费舍尔夫人脚下放了一个脚凳时，她补充道。显然，费舍尔夫人的腿很短，需要脚凳。威尔金斯夫人想：“看来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给费舍尔夫人拿脚凳……”她挺直身子说：“那些玫瑰花已经到下面的花园里去了——我想它们是在做爱吧。”“玫瑰花？”“那就算弗雷德里克斯一家吧。他们已经完全融为一体，无法区分了。”“亲爱的，为什么不叫阿布特诺特一家呢？”威尔金斯先生问。“好吧，梅勒什——那就叫阿布特诺特一家吧。还有卡罗琳一家……”威尔金斯先生和费舍尔夫人都吓了一跳。通常总能控制自己的威尔金斯先生，这次比费舍尔夫人更震惊，而且自从他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对妻子感到生气。

“真的——”他愤慨地开口道。
“好吧，梅勒什——那就选布里格斯一家吧。”
“布里格斯一家！”威尔金斯先生顿时怒不可遏；因为这对他而言，无异于对所有德斯特尔人——无论是已死的、活着的，还是尚未出生因而仍无害的德斯特尔人——的极大侮辱。“真的——”
“很抱歉，梅勒什，”威尔金斯夫人装出一副温顺的样子说，“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喜欢？你简直疯了！他们今天之前从来没见过面啊。”
“没错。但正因如此，他们现在才能在一起。”
“在一起！”威尔金斯先生只能重复着这句荒谬的话。
“很抱歉，梅勒什，”威尔金斯夫人再次说道，“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但是——”
她的灰眼睛闪烁着光芒，脸上洋溢着那种让罗丝在初次见面时大为惊讶的坚定与光彩。
“担心也没用，”她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挣扎了。因为——”
她停了下来，先看了看那张惊慌而严肃的脸，又看了看另一张，笑容与光芒在她脸上跳跃着。
“我就知道他们会是布里格斯一家。”威尔金斯夫人说完。

那周，圣萨尔瓦多尔的丁香花开了，所有的金合欢也开了花。直到有一天，花园里充满了新的香气，那些娇弱的树木——紫藤的美妙后继者——在摇曳的枝叶间挂满了花朵。那周，躺在金合欢树下，透过树枝仰望那些在蓝天映衬下微微颤动的嫩叶与白色花朵，微风一吹便散发出阵阵芳香，真是无比幸福。的确，整个花园渐渐被白色所覆盖，香气也越来越浓烈。有依然生机勃勃的百合花，还有白色、粉色和白色的班克西亚玫瑰，以及丁香花和茉莉花，最后则是金合欢那令人陶醉的芬芳。到了5月1日，所有人都离开了，即便之后……

他们走到了山底，穿过铁门进入村庄，依然能闻到金合欢的香味。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魔法之月》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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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

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发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她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后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基本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的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该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网站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从而让更多人能够使用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相关法律。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性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无法也不会在那些尚未满足相关要求的州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提供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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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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