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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弗兰肯斯坦；或现代普罗米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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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弗兰肯斯坦；或现代普罗米修斯》
作者：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雪莱
发布日期：2012年11月23日 [电子书编号#41445]
最近更新时间：2024年10月23日
语言：英语
最初出版地：英国，Lackington, Hughes, Harding, Mavor, & Jones出版社，1818年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41445
制作人员：Greg Weeks、Mary Meehan以及http://www.pgdp.net上的在线校对团队；修订者：Richard Tonsing。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开始部分 ***

《弗兰肯斯坦》；
或，
《现代普罗米修斯》。

共三卷。
第一卷。

造物主啊，我曾恳求你用我的泥土塑造我成为人类吗？我曾请求你将我从黑暗中拯救出来吗？——
《失乐园》

伦敦：
为拉克ington、休斯、哈丁、马沃尔与琼斯印刷，
芬斯伯里广场。
1818年。

献给
《政治正义》、《凯勒布·威廉姆斯》等作品的作者威廉·戈德温。
这些书卷
由作者谨此题献。

前言。
达尔文以及德国的一些生理学学者认为，这部小说所基于的事件并非不可能发生。我当然不会认真相信这种设想；不过，既然将其作为一部幻想作品的基石，我也并非只是在编造一系列超自然的恐怖故事。推动故事发展的这一事件，没有那些纯粹的鬼怪或魔法故事所具有的缺陷。它之所以引人入胜，是因为其中展现了种种新颖的场景；即便从现实角度来看它是不可能的，但它仍为想象力提供了契机，使得人们能够更全面、更深刻地描绘人类的情感，这远比普通现实事件所能带来的效果要好。

因此，我努力保持人性基本原则的真实性，同时也不惜对这些原则的组合进行创新。《伊利亚特》、希腊的悲剧诗作、莎士比亚的《暴风雨》与《仲夏夜之梦》，尤其是弥尔顿的《失乐园》，都遵循了这一原则。即便是那些只为寻求娱乐而创作的普通小说家，也可以大胆地运用这一规则——正是通过运用这一规则，才诞生了许多展现人类情感的精彩作品，它们堪称诗歌中的杰作。

我创作这个故事的灵感源自一次偶然的谈话。起初，我写作是为了寻求乐趣，同时也是为了锻炼自己尚未被发掘的思维能力。随着创作的深入，其他动机也加入了进来。对于作品中人物性格所蕴含的道德倾向可能给读者带来的影响，我自然十分在意；不过，我主要关心的还是避免现代小说中那些消极的影响，同时展现家庭亲情的美妙以及普遍美德的崇高。

那些由人物性格与情节自然而然产生的观点……

英雄绝不能被视为始终存在于我的信念之中；同样，也不应从接下来的文字中推断出任何可能损害某种哲学理论的结论。对作者而言，另一个有趣之处在于：这个故事的创作始于故事主要发生的那个壮丽的地区，而那个地方所代表的社会状况实在令人惋惜。1816年的夏天，我在日内瓦附近度过。那时天气寒冷多雨，每到夜晚，我们就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偶尔会读一些偶然弄到的德国鬼故事来消遣。这些故事激发了我们模仿的欲望。另外两位朋友（其中一位所写的作品肯定比我能写出的任何作品都更受读者欢迎），以及我自己，决定各自根据某种超自然现象来创作一个故事。然而，天气突然变得晴朗起来，那两位朋友便离开我，去阿尔卑斯山间旅行了，他们被那里的壮丽景色所吸引，完全忘记了那些关于鬼怪的幻想。以下这个故事是唯一完成的作品。

弗兰肯斯坦；
或，现代的普罗米修斯。

第一封信

致英格兰的萨维尔夫人，
圣彼得堡，17年12月11日。

——

听到您所担忧的那项事业并未遭遇任何灾难，您一定会很高兴吧。我昨天抵达这里，首要的任务就是向亲爱的妹妹报平安，并告诉她我对这项事业的成功越来越有信心了。

我现在已身处伦敦以北很远的地方。当我在圣彼得堡的街道上行走时，能感受到北方寒冷的微风拂过我的脸颊，这让我精神振奋，满心欢喜。您能理解这种感觉吗？这股从我所前往的地区吹来的风，让我提前感受到了那里的严寒气候。在它的激励下，我的幻想愈发热烈而生动。我试图说服自己极地是冰冻与荒凉之地，但在我的想象中，那里却是美丽与欢乐的所在。玛格丽特，那里的太阳永远高悬天际，它的光轮始终贴近地平线，散发出永恒的光辉。在那里——如果您允许的话，妹妹，我会相信那些先前的航海家们的描述——冰雪早已消失，我们可以乘着平静的海洋，抵达一片比地球上所有已知地区都更加神奇美丽的土地。那里的物产与景象或许是无与伦比的，就如同那些未被探索的地域中的天体现象一样。在一片永恒光明之地，还有什么不可能出现的呢？我或许能在那里发现那种吸引指南针指针的神奇力量，还能进行各种天文观测，而只需这次航行，就能让那些看似异常的现象变得合理起来。我可以亲眼目睹从未有人到过的地域，踏上人类未曾踏足的土地，从而满足我强烈的好奇心。这些就是吸引我的理由，它们足以消除我对危险或死亡的恐惧，让我以孩子乘坐小船去度假时的那份喜悦，开始这段艰难的航行。

朋友们，我正踏上一次探索故乡河流的旅程。不过，即便所有这些猜测都是错误的，我也无法否认自己将为全人类带来无可估量的好处——要么是找到通往那些国家的通道，目前要到达那些地方需要数月时间；要么就是揭开磁力的秘密，而这一点只有通过像我这样的探险才能实现。这些思考消除了我写信之初的焦虑，我的心中充满了热情，仿佛要升上天堂一般；因为没有什么比坚定的目标更能让心灵平静下来——那是灵魂可以聚焦其智慧之眼的焦点。这次探险一直是我年少时的梦想。我热切地阅读着那些关于试图通过极地周边海域抵达北太平洋的航行记录。你们应该还记得，我那位善良的叔叔托马斯所拥有的全部藏书，就是关于各种探索性航行的记载。虽然我的教育受到了忽视，但我却极其热爱读书。那些书籍成了我日夜研读的对象，对它们的熟悉更让我加深了童年的遗憾——因为我得知父亲临终前的遗命禁止叔叔让我从事航海事业。当我第一次阅读那些令我的灵魂着迷、将其提升到天堂境界的诗作时，这些幻想便消失了。我也成了一名诗人，曾在自己创造的“天堂”中生活了一年；我想象着自己也能在供奉着荷马与莎士比亚名字的殿堂里占有一席之地。你们都很清楚我遭遇的失败，以及我承受了多大的失望。但就在那时，我继承了表兄的财产，我的思绪又回到了从前的方向上。自从我决定从事这项事业以来，已经过去了六年。我现在仍能记得自己开始投身于这项伟大事业的那个时刻。我首先让自己适应艰苦的环境。我跟随捕鲸人多次前往北海；我自愿忍受寒冷、饥饿、口渴和睡眠不足；白天时，我常常比普通水手更加努力地工作，而夜晚则用来研究数学、医学理论以及物理学的相关领域。

这是一门能让航海冒险家获得最大实际利益的学问。我曾两次以水手身份在格陵兰岛的捕鲸船上工作，表现极为出色。当船长授予我船上的第二高级职位，并恳请我继续留任时，我确实感到十分自豪——他如此看重我的贡献。

亲爱的玛格丽特，我难道不配去实现一些伟大的目标吗？我的人生本可以过得安逸奢华，但我却选择了荣耀，而非财富带来的种种诱惑。唉，但愿能有鼓励我的声音给出肯定的答复！我的勇气与决心十分坚定，但希望却时常动摇，心情也常常低落。我即将踏上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途中将会面临各种考验，需要我全力以赴；我不仅要鼓舞他人的士气，有时还得在他们士气低落时支撑自己的意志。

现在正是前往俄罗斯旅行的最佳时机。人们乘坐雪橇在雪地上飞驰，那种感觉很愉快，依我看，比英国的马车要舒适得多。只要穿上毛皮衣服，寒冷就不会太过严重——这正是我所选择的穿着方式。因为在甲板上行走与长时间静坐不动之间有着巨大差别，后者会让血液在血管中凝固。我可不想在圣彼得堡与阿尔汉格尔斯克之间的路上丧命。

我将在两三周后动身前往阿尔汉格尔斯克，打算在那里租一艘船——只要支付船主的保险费就能轻松做到。此外，我还会从那些熟悉捕鲸工作的人中招募足够数量的水手。我打算六月份才出发，那我又何时能回来呢？啊，亲爱的妹妹，我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呢？如果成功了，或许要过许多个月，甚至几年才能与你相见；如果失败了，要么很快就能再见到你，要么就永远见不到了。

再见了，我亲爱的、出色的玛格丽特。愿上天赐福于你，也请拯救我，让我能够一次次表达对你所有爱与关怀的感激之情。

你深爱的兄弟，
R. 沃尔顿。

第二封信

致英格兰的萨维尔夫人，
17年3月28日，阿奇安杰尔。

在这里，被冰雪包围着，时间过得真是缓慢；不过，我的计划又向前推进了一步。我已经租好了船只，正在招募水手——那些已经被我聘用的水手们似乎都是值得信赖的人，而且他们无疑拥有无畏的勇气。

但我仍有一个需求始终无法得到满足：那就是缺少一个可以与我分享心事的人。玛格丽特，我现在深感缺乏朋友的痛苦。当我因成功而兴奋时，没有人能与我一同分享这份喜悦；而当我遭遇挫折时，也无人能安慰我。虽然我会把想法写在纸上，但那终究不是表达情感的好方式。我渴望有一个能够理解我、能与我对视的人相伴。亲爱的妹妹，你或许会认为我过于浪漫，但我确实深切地感受到缺乏朋友的痛苦。我身边没有那样的人——既温柔又勇敢，既有渊博的学识又有宽广的胸怀，而且兴趣爱好也与我相近，能够为我提出的计划提出意见或加以改进。这样的朋友定能弥补我这些缺点！我在行动上过于急切，也难以忍受困难。但更糟糕的是，我是个自学者：在我生命中的前十四年里，我只是在外头疯玩，只读过托马斯叔叔写的航海书籍。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必须学习更多语言，而不仅仅是母语。现在我已二十八岁，实际上却比许多十五岁的学生还要文盲。的确，我思考得更多，幻想也更为宏大，但这些幻想缺乏条理（用画家的话来说）。我非常需要一个足够理智、不会因为我过于浪漫而鄙视我，同时又足够关心我、愿意帮助我调整心态的朋友。

唉，这些抱怨毫无用处；在茫茫大海中我肯定找不到朋友，就连在阿尔汉格尔斯克，也在商人和水手们中间找不到。然而，有些与人性中的丑恶品质无关的情感，依然在这颗坚硬的心中跳动着。比如我的副手，他是个极其勇敢且富有进取心的人，极度渴望荣耀。他是英国人，在民族与职业偏见的影响下，尽管缺乏教养，却仍保留着人类最高尚的品德。我最初是在一艘捕鲸船上认识他的；发现他在这座城市里无事可做后，我便轻易地让他来协助我开展事业。船长性格极为温和，以友善和宽松的纪律著称。他天性如此善良，以至于不愿参与打猎——这是这里人们最喜爱的、几乎也是唯一的娱乐方式——因为他无法忍受流血的行为。此外，他还极为慷慨。几年前，他爱上了一位家境一般的俄罗斯少女；当他积攒了相当一笔战利品后，那女孩的父亲同意了这门婚事。在婚礼之前，他见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一次，只见她泪流满面，扑倒在他脚下，恳求他放过她，同时承认自己爱的是另一个人，但那人很穷，她的父亲绝不会同意这段婚姻。我这位慷慨的朋友安慰了她，得知她恋人的名字后立刻放弃了追求。他原本打算用那些钱买个农场，余生都在那里度过，但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竞争者，还把自己的战利品也用来购买牲畜，然后亲自去请求那女孩的父亲同意她与恋人结婚。但老人坚决拒绝了，认为自己有义务帮助我的朋友；当发现老人态度坚决后，他就离开了自己的国家，直到听到前女友终于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结婚的消息才回来。“真是个高尚的人啊！”你一定会这样感叹。的确如此，但他一生都在船上度过，除了绳索和帆布之外，几乎不懂其他事物。

不过，不要以为因为我稍有抱怨，或者能够想象出某种或许永远无法实现的安慰，我就会动摇自己的决心。我的决心如同命运一般坚定；我的航行只是因为天气原因而暂时推迟，一旦条件允许，我就会立即出发。这个冬天极其严寒，但春天看来会很不错。

这个季节实在算得上是异常早的，因此我或许可以比预期更早启程。我不会轻率行事；你很了解我，知道只要涉及他人的安全，我一定会谨慎行事、周全考虑。

我实在无法形容即将踏上这段旅程时的心情。那种既兴奋又恐惧的复杂情绪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我要前往人迹未至的地区，去那片“雾与雪覆盖的土地”；但我不会伤害任何信天翁，所以不必为我的安危担心。

在穿越茫茫大海、从非洲或美洲的最南端返回之后，还能再见到你吗？我不敢奢望能实现这样的愿望，却又不愿面对相反的结果。请随时给我写信：也许在我最需要精神支撑的时候，就能收到你的来信（尽管可能性很小）。我非常深爱着你。如果再也听不到我的消息，请务必怀着深情记得我。

你深爱的兄弟，
罗伯特·沃尔顿

第三封信

致英格兰的萨维尔夫人，17年7月7日。

亲爱的妹妹：

我匆匆写几行字告诉你，我安然无恙，航行也进展顺利。这封信将会随一艘正从阿尔汉格尔斯克返程的商船送达英格兰；而我则没那么幸运，或许还要多年才能回到故乡。不过我的心情很好：我的船员们十分勇敢，而且意志坚定；那些不断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浮冰虽然预示着前方道路的危险，却似乎并没有让他们感到恐惧。我们已经到达了很高的纬度，但此时正是盛夏，虽然气温不如英格兰，不过从南方吹来的强风让我们更快地接近我渴望抵达的彼岸，这种温暖让我感到意外且舒适。

迄今为止，我们并未遇到什么值得记载在信中的事情。一两场猛烈的风暴以及一根桅杆的折断，都是经验丰富的航海家们几乎不会特意记录下来的小插曲罢了。只要在接下来的航行中不再发生更糟糕的事情，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再见了，亲爱的玛格丽特。请放心，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我不会轻率地去面对危险。我会保持冷静、坚持到底，并且谨慎行事。

代我向我在英格兰的所有朋友问好。

你深爱的，
R. W.

第四封信

致英格兰的萨维尔夫人，17年8月5日。

我们遭遇了如此离奇的意外，以至于我实在无法不将其记录下来——尽管在这些信件送到您手中之前，您很可能会先见到我。

上周一（7月31日），我们几乎被冰层包围，冰块从四面八方将船只围住，几乎让它没有可以漂浮的空间。我们的处境相当危险，尤其是周围还弥漫着浓重的雾气。于是我们停止了航行，希望天气状况能有所改变。

大约两点钟时，雾气散去了，我们看到四周是一片片广阔而形状不规则的冰原，似乎没有尽头。我的一些同伴开始抱怨，我也开始忧心忡忡，就在这时，一个奇怪的景象吸引了我们的注意，让我们不再为自身的处境担忧。我们看到一辆低矮的马车，固定在雪橇上，由狗拉着，正朝北方行驶，距离我们有半英里远。马车上坐着一个看似人类的人形生物，但体型极为庞大，他正在驱赶那些狗。我们用望远镜观察着那个人的行进情况，直到他消失在远处起伏的冰面之中。

这一景象让我们惊叹不已。据我们所知，我们距离任何陆地都有数百英里之远；但这个出现的人影似乎表明，实际距离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远。不过，由于被冰层包围，我们根本无法追踪他的去向，尽管我们已经非常仔细地观察过了。

这件事发生大约两小时后，我们听到海浪的声音；入夜前，冰层破裂了，我们的船终于得以解脱。不过，我们还是继续停泊到早上，生怕在黑暗中遇到那些巨大的冰块。

冰层破裂后，那些东西在海上漂浮。我趁机休息了几个小时。然而到了早晨，天一亮，我就上了甲板，发现所有的水手都聚集在船的一侧，似乎正在与海中的某人交谈。原来那是一辆雪橇，和我们之前见过的那种一样，是在夜间随着一大块冰块漂向我们的。雪橇上只有一只狗还活着，而里面还有一个人，水手们正在劝他上船。他与那个似乎来自未被发现的岛屿的野人不同，是个欧洲人。当我出现在甲板上时，船长说：“这是我们的船长，他不会让你们在茫茫大海中丧命的。”看到我后，那个陌生人用英语跟我搭话，虽然带有外国口音。“在我上你们的船之前，”他说，“能否请您告诉我你们要去哪儿？”听到这样一个问题出自一个即将面临毁灭的人之口，我真是惊讶不已——我原以为我的船对他来说才是最宝贵的东西，是他绝不会放弃的。不过我还是回答说，我们正在前往北极的探险途中。听到这个答复后，他似乎很满意，便同意上船。天哪！玛格丽特，如果你能看到那个为求生存而屈服的人，你一定会惊得目瞪口呆。他的四肢几乎冻僵了，身体也因为疲劳和痛苦而极度消瘦。我从未见过状况如此糟糕的人。我们试图把他抬进舱室，但他一离开新鲜空气就昏倒了。于是我们又把他带回甲板，用白兰地给他擦拭身体，并让他喝下少量酒液，这才让他恢复了一些意识。一旦他有生命迹象，我们就用毯子把他包起来，放在厨房炉子的旁边。渐渐地，他恢复了体力，还喝了一点汤，这让他状况大为好转。过了两天，他才能够说话；我常常担心他的痛苦已经使他丧失了理智。等他稍微恢复一些后，我就把他带到自己的舱室里，尽我所能照顾他。我从未见过比他更有趣的人。

那个人的双眼通常带着野性甚至疯狂的神情；但有时，如果有人对他表现出善意，或为他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整个面容就会仿佛被一缕仁慈与温和的光芒照亮，我从未见过有如此景象。不过他大多时候都显得忧郁而绝望，有时还会咬紧牙关，似乎无法忍受压在身上的重重苦难。

当我的客人稍有恢复后，我费了很大劲才阻止那些想要向他提出无数问题的人，因为我不想让他在这种身心都需要完全休息的情况下，再被他们无谓的好奇心所困扰。不过有一次，那位中尉问他为何要乘坐如此奇怪的交通工具在冰面上长途跋涉。

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极为阴郁，回答说：“为了寻找那个从我这里逃走的人。”

“那你追赶的那个人也是用同样的方式行进的吗？”

“是的。”

“那么我想我们可能已经见到他了；因为在接你上来之前的那天，我们看到有一些狗拉着雪橇，上面还有一个人，正在冰面上行进。”

这引起了那个陌生人的兴趣，他开始询问关于那个被他称为“恶魔”的人所走路线的种种细节。不久之后，当他独自与我在一起时，他说：“显然，我引起了你以及这些好心人的好奇心，但你很体谅人，没有继续追问。”

“当然了；如果我出于好奇去打扰你，那确实是非常无礼且不人道的行为。”

“然而你却把我从一种极其危险的状况中救了出来，还仁慈地让我重获生命。”

此后不久，他又问我是否认为冰层破裂已经毁掉了另一辆雪橇。我回答说无法确定，因为冰层直到接近午夜才破裂，而……

也许在那时之前，那名旅行者就已经抵达了安全的地方；不过这一点我无从判断。从那以后，他似乎非常渴望上甲板去寻找之前出现过的那辆雪橇；但我劝他留在船舱里，因为他身体太过虚弱，无法承受恶劣的天气环境。不过我已承诺会有人照看他，一旦有新的物体出现在视野中，就会立即通知他。以上就是我目前所记录的关于这件奇怪事件的日记。那名陌生人的健康状况正在逐渐好转，但他十分沉默，每当有除我之外的人进入他的船舱时，他都会显得不安。不过他的举止极为温和友善，因此尽管水手们与他几乎没怎么交流，却都对他表示出兴趣。就我个人而言，我已经开始把他当作兄弟一样看待；而他持续不断的深切悲伤也让我充满同情与怜悯。在他境况较好的时候，他必定是个高贵的人，即便如今身处困境，依然如此迷人且友善。我在一封信中说过，亲爱的玛格丽特，在茫茫大海上我找不到朋友；然而我现在找到了这样一个人——在苦难尚未击垮他的心灵之前，我真希望他能成为我心中的兄弟。如果还有新的情况发生，我会继续记录下关于这名陌生人的日记。

8月13日，
17年。
我对这位客人的喜爱与日俱增。他既让我感到钦佩，又让我产生强烈的怜悯之情。看到如此高贵的人被苦难摧毁，我怎能不感到极度悲痛呢？他如此温和，却又如此睿智；他的思维极为敏捷，讲话时虽然用词极为考究，但表达却极为流畅且富有感染力。

他现已从疾病中恢复得很好，时常待在甲板上，似乎在等待那辆先于他而来的雪橇。尽管心境不佳，但他并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反而对周围人的事情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向我提出了许多关于我计划的问题，我也如实地向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他对我的坦诚显得很满意，还提出了一些对我的计划有用的修改意见。他的举止中没有丝毫迂腐之处，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出于对身边人福祉的本能关怀。他常常陷入忧郁之中，这时就会独自坐着，试图克服自己性格中的阴郁与不合群之处。这些情绪波动就像太阳前的云朵一样很快就会消散，不过他的沮丧情绪却始终存在。我努力赢得他的信任，相信自己已经做到了。有一天，我向他表达了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希望能找到一位能够体谅我、用建议指引我的朋友。我说：“我不属于那种会因别人的建议而生气的人。我是自学的，或许过于依赖自己的能力了。因此，我希望我的同伴能比我更聪明、更有经验，从而给予我支持和鼓励；而且我也不认为找不到真正的朋友是不可能的。”
“我同意你的看法，”那个陌生人回答道，“友谊不仅是值得追求的，也是可以获得的。我曾经有过一位朋友，他是人类中最高尚的人，因此我有资格对友谊发表意见。你还有希望，还有整个世界在前方，没有理由绝望。而我——我已经失去了一切，无法重新开始生活。”
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平静而深沉的悲伤，这让我深受触动。但他随后便沉默了，然后回到了自己的舱室里。
即便心灵已受创伤，也没有人能比他更深刻地感受到大自然的美好。繁星点点的夜空、大海，以及这些奇妙之地所呈现的一切景象，似乎依然具有将他的灵魂从尘世中提升起来的力量。这样的人拥有双重生命：他可能会遭受痛苦，被失望所压倒；但当他独处时，就会像一个拥有光环的天使，没有任何悲伤或愚蠢的东西能够接近他。

你会嘲笑我对于这位神秘旅人的热忱吗？
如果你会的话，那想必你已经失去了曾经作为你独特魅力的纯真。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对我表达出的热情报以微笑吧——因为我每天都能找到新的理由来继续表达这份热情。

17年8月19日
昨天，那个陌生人对我说：“沃尔顿船长，您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出，我遭受了极其严重的不幸。我曾经决定让这些痛苦的记忆随我一同消逝；但您让我改变了主意。您和我一样追求知识与智慧；我真心希望，实现您的愿望不会像给我的命运那样带来伤害。我不知道讲述自己的不幸会对您有什么帮助，但如果您愿意的话，请听我说说吧。我相信，其中发生的那些奇异事件能帮助您更深入地了解自然，从而提升您的见识与理解力。您将会听到一些您原本认为不可能存在的事物与事件；但我毫不怀疑，我的故事中所描述的种种，其实都有其真实性。”

不难想象，他的这番话让我非常高兴；但我实在不忍心让他再通过讲述自己的不幸来加重自己的悲伤。我非常渴望听到他承诺要讲的故事，一方面是出于好奇，另一方面则是希望能尽自己所能改善他的命运。我在回复中表达了这些感受。
“谢谢您的同情，”他回答道，“但那毫无用处；我的命运已经接近尾声了。我只等待着最后一件事发生，之后就能安息了。我明白您的心情，”他继续说道，显然察觉到我想打断他，“但朋友，如果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的话，那您就错了——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改变我的命运。听听我的经历吧，您就会明白，我的命运是多么不可更改的。”

他告诉我，他会在第二天我闲暇时开始讲述他的故事。这个承诺让我表达了最诚挚的感谢。每到晚上没有其他事情要做的时候，我都会尽力用他自己的话来记录下他白天所讲的内容。如果当时有事情要做，至少也会记下一些要点。这份手稿无疑会带给你极大的乐趣；而对于我来说，既然了解他，又能亲耳听到他的讲述，将来阅读它时该有多么有趣、多么感慨啊！

弗兰肯斯坦；
或，
现代普罗米修斯。

第一章

我出生在日内瓦，我的家族是那个共和国中最显赫的家族之一。我的祖先多年来一直担任顾问和官员职务，而我的父亲也以高尚的品德和卓越的才能担任过多项公职。由于他的正直以及对公共事务的不懈努力，所有认识他的人都非常尊敬他。他年轻时始终忙于处理国家事务，直到晚年才考虑结婚，希望为这个国家生下能够继承他的美德与名声的子孙。

他的婚姻经历足以体现他的性格，因此我不得不将其讲述出来。他的一位密友是一名商人，原本家境殷实，却因种种不幸而陷入贫困。这名名叫博福特的人性格傲慢且固执，无法忍受在自己曾经显赫辉煌的故乡里过着贫穷落魄的生活。在以最体面的方式还清债务后，他带着女儿搬到了卢塞恩镇，在那里默默无闻地过着悲惨的生活。我的父亲以真挚的友谊对待博福特，对他在这种不幸情况下被迫离开感到十分痛心。同时，他也为失去这位朋友而难过，于是决定去找他，试图用自己的信誉和帮助让他重新开始生活。

博福特采取了有效的措施来隐藏自己的行踪，以至于过了十个月，我的父亲才找到他的住处。得知这一消息后，他欣喜若狂，立刻赶往那所位于罗伊斯河附近一条普通街道上的房子。然而当他进去时，迎接他的只有苦难与绝望。博福特在财产损失后仅剩下少量钱财，这些钱勉强够他维持几个月的生活，而他则希望能在某个商行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在这段时间里，他无所事事，每当有时间思考时，悲伤就会愈发强烈。最终，这种悲伤彻底控制了他的心神，三个月后，他便卧床不起，无法再做任何事情。

他的女儿以无比的温柔照料着他；但她绝望地看到，他们为数不多的积蓄正在迅速减少，而且也没有其他谋生途径。不过卡罗琳·博福特拥有非凡的智慧，她的勇气在困境中支撑着她。她找些简单的工作做，还编草绳，想尽各种办法赚取仅够维持生计的微薄收入。

几个月就这样过去了。她父亲的病情越来越重，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照顾他，生活来源也愈发匮乏。第十个月时，她的父亲在她怀里去世了，留下她成为孤儿和乞丐。这一打击让她彻底崩溃，她跪在博福特的棺材旁痛哭不已，就在这时我的父亲走进了房间。他如同守护神一般出现在这个可怜的女孩身边，她便将自己托付给他照顾。在安葬完朋友之后，他带她去了日内瓦，将她交由一位亲戚抚养。两年后，卡罗琳成了他的妻子。

当我父亲成为丈夫和父亲后，他发现自己的时间都被新身份带来的责任所占据，于是辞去了许多公职，专心致力于子女的教育。我是他们的长子，也是他所有心血的继承者。没有谁能拥有比我的父母更慈爱的父母了。他们的始终关心着我的成长与健康，尤其是在我多年来仍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时。但在继续讲述之前，我必须先记下我四岁时发生的一件事。

我父亲有个妹妹，他非常疼爱她。她很早就嫁给了一位意大利绅士。婚后不久，她就随丈夫回到了故乡，因此有几年时间我父亲几乎与她没有联系。就在我提到的那个时期，她去世了。几个月后，我父亲收到了她丈夫的来信，信中说他打算再娶一位意大利女士，并请求我父亲照顾他已故妹妹的唯一孩子——小伊丽莎白。“我希望您能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来抚养，”信中写道，“她母亲的财产会归她所有，相关文件我会交给您保管。请考虑一下这个提议，然后决定是亲自抚养您的侄女，还是让她由继母抚养。”

我父亲毫不犹豫地立刻动身前往意大利，以便陪伴年幼的伊丽莎白前往她未来的家。我常常听母亲说，那时伊丽莎白是她见过的最美丽的孩子，而且早已展现出温柔体贴的性格特点。这些迹象，再加上想要尽可能紧密地建立家庭情感联系的愿望，促使母亲决定将伊丽莎白视为我的未来妻子；这一决定她从未后悔过。从那以后，伊丽莎白·拉文扎就成了我的玩伴，随着我们渐渐长大，她便成了我的朋友。她性格温顺、脾气良好，却又像夏日的昆虫一样活泼可爱。虽然她充满活力，但情感却十分深厚，性格也异常温柔。没有人比她更懂得享受自由，同时也没有人能比她更优雅地接受约束与任性。她的想象力极为丰富，但专注力也很强。她的外表与内心十分相称：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虽然像鸟儿的眼睛一样明亮，却带着迷人的柔和气息。她的身材轻盈纤细，尽管能够承受巨大的疲劳，看上去却像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人。虽然我钦佩她的聪慧与想象力，但我更喜欢像照顾心爱的宠物一样照顾她；我从未见过如此优雅的外表与智慧结合在一起，却又如此不矫揉造作的人。所有人都喜爱伊丽莎白。如果仆人们有什么请求，总是通过她来提出。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分歧或争执；因为尽管我们的性格差异很大，但这些差异反而让彼此更加和谐。我比她更为冷静、理智，但脾气却没有那么温和。我的专注力更持久，但在专注时也不会那么严厉。我喜欢探究现实世界中的各种事物，而她则热衷于追寻诗人笔下的幻想世界。对我来说，世界是一个有待探索的秘密；而对她而言，世界则是一片空白，她试图用自己的想象为它增添色彩。我的兄弟们都比我小很多，不过我在同学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弥补这一缺点的朋友——亨利·克莱瓦尔。他是日内瓦一位商人的儿子，也是我父亲的挚友。他是个极具天赋和想象力的人。我记得，九岁时他就写了一篇童话故事，那故事让人又喜又惊。

在所有的同伴中，他最喜欢的读物便是那些关于骑士精神与浪漫故事的书籍。我还记得，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们常常根据这些书中的内容来排演戏剧，剧中的主要角色有奥兰多、罗宾汉、阿马迪斯以及圣乔治。没有哪个少年能拥有比我更幸福的童年了：父母十分溺爱我，同伴们也都很友善。我们的学习从不受强迫，而且总会有明确的目标激励着我们努力前进。正是这样的方式，而非竞争，促使我们勤奋学习。伊丽莎白学习绘画，并不是为了不让同伴们超过她，而是出于想要让姑妈满意、亲手绘制出自己喜爱的场景的愿望。我们学习拉丁语和英语，是为了能够阅读用这两种语言写成的作品。由于没有通过惩罚让学习变得令人厌恶，我们反而热爱学习，而其他孩子所认为的苦差事，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乐趣。也许我们阅读的书籍数量或掌握语言的速度不如那些采用传统方法接受教育的人，但我们所学的知识却更加深刻地刻在了我们的记忆中。

在描述我们的家庭生活时，我也把亨利·克勒瓦尔包括在内，因为他一直与我们在一起。他和我一起上学，通常下午都会待在我们家里。由于他是独生子女，家里没有玩伴，他的父亲很高兴他能在我们这里找到伙伴。每当克勒瓦尔不在时，我们就感觉不那么快乐了。

我喜欢回忆那些在灾难尚未玷污我的心智、尚未将我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美好憧憬变成悲观狭隘的自我反思之前的童年时光。不过，在描绘我的早年生活时，我必须记下那些逐渐导致我后来陷入苦难的事件——因为当我试图解释那种后来主宰了我命运的激情的起源时，我发现它就像一条山间小河，源自卑微且几乎被遗忘的源头；但随着水流的不断壮大，它便变成了一股洪流，冲走了我所有的希望与欢乐。

自然哲学正是决定我命运的神奇力量；因此，在这篇叙述中，我想要讲述那些促使我偏爱这门科学的原因。13岁时，我们一行人去托农附近的温泉度假，恶劣的天气迫使我们在旅店里多待了一天。就在那家旅店里，我偶然发现了一本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的著作。我起初并无兴趣地翻开它，但他试图阐述的理论以及他所描述的奇妙现象很快便将我的态度转变为热情。我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新的光芒，我欣喜若狂地立刻将这一发现告诉了父亲。在此，我不禁想指出：教师们其实有很多机会引导学生关注有用的知识，但他们却完全忽视了这一点。父亲只是随便看了下书名页，便说：“啊！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亲爱的维克多，别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那不过是些无用的废话罢了。”如果父亲没有这么说，而是花些功夫向我解释阿格里帕的理论早已被彻底否定，现代科学体系已经出现，而且其效力远远超过古代科学——因为古代科学的理论纯属幻想，而现代科学则基于现实且具有实际应用价值——的话，那我肯定会抛弃阿格里帕的理论，凭借着已被点燃的想象力，去研究由现代发现所催生的更为合理的化学理论。甚至有可能，我的思想发展就不会受到那种导致我毁灭的致命影响。然而，父亲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我的书，并不能说明他真的了解书中的内容；于是我继续以极大的热情阅读下去。回到家后，我首先做的就是设法弄到这位作者的所有著作，之后又去找帕拉塞尔苏斯和阿尔贝图斯·马格努斯的著作。我兴致勃勃地阅读着这些作家那些奇特的见解；在我看来，它们简直就是只有少数人才知晓的珍宝。虽然我常常想把这些宝贵的知识分享给父亲，但他对阿格里帕的负面评价总是让我望而却步。于是，我在严格保密的承诺下将我的发现告诉了伊丽莎白，但她对此并不感兴趣，只能让我独自继续学习。

在18世纪出现一位阿尔贝图斯·马格努斯的弟子，这似乎很奇怪；但我的家族并不重视科学，我也从未听过日内瓦学校里的任何讲座。因此，我的幻想并未受到现实的干扰；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对哲人石与长生不老药的探索之中。不过，后者更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财富不过是次要的东西；而如果我能消除人类身上的疾病，让人类免于非暴力死亡之外的任何伤害，那该有多么荣耀啊！

这些并非我唯一的幻想。召唤鬼魂或恶魔也是我所喜爱的作家们经常提到的能力，我极其渴望实现这一点；虽然我的咒语总是无效，但我认为那是由于自己的经验不足和错误，而非导师们缺乏技巧或不够认真。

那些每天发生在我们眼前的自然现象也未能逃过我的观察。蒸馏以及蒸汽的奇妙作用——这些我的喜爱作家们完全不了解的现象——让我惊叹不已；而最让我震惊的，还是我见到的一位常来拜访我们的绅士所使用的空气泵所进行的实验。

早期哲学家们在这些以及其他一些问题上的无知，降低了他们在我心中的地位；但在有其他理论取代他们的位置之前，我还无法完全抛弃他们。

大约十五岁时，我们搬到了贝尔里夫附近的家中，那时我们目睹了一场极其猛烈可怕的雷暴。风暴从汝拉山脉背后袭来，雷声从天地的各个方向同时响起，响度大得惊人。在风暴持续期间，我一直怀着好奇与兴奋的心情观察着它的进展。当我站在门口时，突然看到一道火焰从距离我们房屋约二十码远的一棵古老而美丽的橡树中喷出；当那耀眼的光芒消失后，那棵橡树也不见了，只剩下一根焦黑的树桩。第二天早上我们再去查看时，发现那棵树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被摧毁了——它并非被撕裂而成的。

那棵树被毁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几条细薄的木条。我从未见过如此彻底被摧毁的景象。
这棵树的毁灭让我极为震惊；于是我急切地询问父亲雷电的成因与本质。他回答说：“是电。”同时还解释了电的各种作用。他制作了一个小型发电装置，并演示了一些实验；他还做了一个风筝，用导线和绳索将云层中的电引下来。
这一事件彻底击垮了那些长期以来在我心中占据主导地位的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阿尔贝图斯·马格努斯以及帕拉塞尔苏斯。但由于某种原因，我并不想开始学习任何现代科学体系；而这种不愿学习的态度也是由以下情况造成的。
父亲希望我能去听一些关于自然哲学的讲座，我欣然同意了。但由于某些意外，直到课程快结束时我才得以参加这些讲座。因此，最后那几堂课对我来说完全无法理解。教授滔滔不绝地谈论着钾和硼、硫酸盐和氧化物之类的概念，而我根本无法理解这些术语的含义；于是我对自然哲学这门学科产生了厌恶感，尽管我仍然喜欢阅读普林尼和布丰的作品——在我看来，这两位作家的作品同样有趣且富有价值。
在那个年纪，我主要学习的是数学以及与数学相关的各种学科。我还忙于学习语言：拉丁语我已经很熟悉了，开始可以不借助词典来阅读一些简单的希腊文作品。此外，我还能完全理解英语和德语。这就是我17岁时的成就清单；可以想象，我的时间几乎都用来掌握和深化这些不同领域的知识了。
另外，当我成为弟弟们的老师后，又多了一项任务。欧内斯特比我小六岁，是我最主要的学生。他从小身体就不好，所以伊丽莎白和我一直照顾着他。他的性格温和，但……

他无法承受任何严厉的对待。威廉是我们家最年幼的成员，还是个婴儿，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家伙；他那明亮的蓝眼睛、有酒窝的脸颊以及讨人喜欢的举止，让人产生无比的怜爱之情。
我们的家庭氛围如此美好，关怀与痛苦似乎永远都被驱逐出了这个家。父亲负责指导我们的学习，母亲则与我们一同享受欢乐时光。我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家中从未有过命令的声音；唯有相互间的关爱让我们愿意满足对方的每一个愿望。

第二章

我十七岁时，父母决定让我去因戈尔施塔特大学读书。此前我一直就读于日内瓦的学校，但父亲认为，为了让我完成学业，我有必要了解不同于故乡的风俗习惯。因此，我出发的时间被定得较早；然而，在那个日子到来之前，我生命中的第一场灾难便发生了——这仿佛是我日后苦难的预兆。

伊丽莎白患上了猩红热，但病情并不严重，很快便康复了。在她生病期间，有许多人劝说我的母亲不要去探望她。起初，母亲听从了我们的劝告；但当得知她最疼爱的女儿正在康复时，她就再也无法拒绝去陪伴她了，于是早在感染风险消除之前就进入了她的病房。这一轻率的举动带来了致命的后果。第三天，母亲也病倒了，她的发烧症状十分严重，看护者们也都认为情况很不妙。在临终之际，这位令人钦佩的女子依然保持着坚强与善良。她握住我和伊丽莎白的手说：“孩子们，我对你们未来幸福的最大期望，就是看到你们能够结合在一起。现在，这份期望将成为你父亲的慰藉。伊丽莎白，我的宝贝，你必须代替我照顾你的表弟妹们。唉！我很遗憾要离开你们；尽管我曾经如此幸福、如此被爱着，但要离开你们所有人，难道不很难吗？但这些都不是我该想的；我会努力平静地接受死亡，并抱有在另一个世界与你们重逢的希望。”

她平静地离开了人世，即便在死神面前，她的面容仍流露出慈爱之情。无需描述那些因这无法弥补的灾难而失去至亲之人心中的痛苦——那种灵魂上的空虚感，以及脸上所展现出的绝望神情。要让心灵相信，那个我们每天都能见到、似乎与我们融为一体的人已经永远离去，那个我们熟悉且珍视的声音已永远消失，这需要很长的时间。

那些不过是最初几天的短暂感受罢了；而当时间证明那些痛苦的真实性时，真正的悲伤才会开始。可是，有谁没有经历过那种残酷的离别呢？我又何必去描述所有人都已经经历、也必将经历的悲伤呢？最终，悲伤反而变成了一种自我放纵，而非必要的情绪；嘴角的微笑虽可能被视为不敬之举，却依然存在。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但我们仍有责任要履行；我们必须像其他人一样继续生活，学会为自己感到幸运，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有被命运夺走。

由于这些变故而推迟的因戈尔施塔特之行，现在又重新提上了日程。我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几周的缓冲时间。这段时光过得十分艰难：母亲的去世以及我即将离开的事实让我们心情低落，但伊丽莎白努力为我们的小家庭带来欢乐。自从她的姑妈去世后，她变得更加坚强有力。她决心以最严谨的态度履行自己的职责，她觉得让叔叔和表兄弟们幸福这一至关重要的责任就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安慰我，逗乐叔叔，教导我的兄弟们；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迷人——她始终致力于为他人创造幸福，完全忘记了自己。

我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我已经向所有朋友道别，只有克勒瓦尔例外，他在最后那个晚上与我们在一起。他非常遗憾无法与我同行，因为他的父亲不愿让他离开，希望他能成为自己的商业伙伴，毕竟他坚信在日常商业活动中知识是多余的。亨利则有着敏锐的头脑，他不想无所事事，也很乐意成为父亲的合伙人，但他认为一个人完全可以同时成为优秀的商人并拥有深厚的学识。

我们坐到很晚，听着他的抱怨，为未来做了许多安排。第二天一早，我便离开了。伊丽莎白的眼中流出了泪水，这些泪水一部分是因为我离开而感到的悲伤，另一部分则是因为她想到，如果三个月前出发的话，母亲本可以为我送上祝福的。

我坐上那辆即将带我离开的马车，陷入深深的忧郁之中。过去，我一直与友善的伙伴们在一起，彼此互相给予快乐，可如今我却孤身一人。在即将前往的大学里，我必须自己结交朋友，自己保护自己。迄今为止，我的生活一直十分隐蔽、安于家庭生活；这也让我对陌生人充满厌恶之情。启程时，我就是这么想的；但随着旅程的推进，我的心情和希望也逐渐好转。我渴望获得知识。在家时，我就常常觉得，年轻时不该一直待在一个地方，而应该走进社会，与其他人一起生活。现在，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后悔的话未免太愚蠢了。

在前往因戈尔施塔特的漫长而疲惫的旅途中，我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这些思考，还有许多其他想法。终于，我看到了那座城市高耸的白色尖塔。我下了车，被带到自己的住所，可以随心所欲地度过夜晚。

第二天早上，我递交了介绍信，还去拜访了一些重要的教授，其中包括自然哲学教授克雷姆佩先生。他礼貌地接待了我，并询问了我关于自然哲学各领域学习进展的情况。当然，我战战兢兢地提到了我所读过的为数不多的相关著作。教授惊讶地问道：“你真的把时间花在研究这种无稽之谈上吗？”

我肯定地回答了。克雷姆佩先生热情地继续说道：“你把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浪费在这些书上，简直就是彻底的浪费。你的记忆里充满了那些早已过时的理论和无用的名词。天哪！你究竟生活在怎样的荒漠之地，以至于没有人愿意告诉你，那些你如此热衷学习的观念其实已经存在了上千年，而且早已陈腐过时？在这个充满智慧与科学的时代，我真没想到还会遇到这样的人。”

他是阿尔贝图斯·马格努斯与帕拉塞尔苏斯的弟子。 “亲爱的先生，您必须从零开始学习。”说着，他退到一边，写下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几本关于自然哲学的书籍，让他让我去弄来，然后便让我离开。他还提到，下周一开始他会讲授有关自然哲学的课程，而他的同事瓦尔德曼则会在他缺席的那些日子里负责讲授化学课。我回到家中时并不失望，因为我一直认为那些被教授严厉批评的学者们毫无用处；不过我也没什么兴趣去研读他推荐的那些书。克雷姆佩先生是个身材矮胖的人，声音粗哑，面容也令人反感；因此，这位老师并没有让我对他所传授的学说产生好感。此外，我也对现代自然哲学的用途嗤之以鼻。当年，那些科学大师们追求的是永生与力量；尽管这些目标难以实现，但却很宏伟。可现在情况变了——那些探索者们的野心似乎仅限于摧毁那些构成我对科学兴趣基础的幻想。我不得不放弃那些无比美好的幻想，去面对那些毫无价值的现实。这就是我在最初两三天几乎独自度过的时光中的思考。但随着新的一周到来，我想起了克雷姆佩先生告诉我的关于讲座的信息。虽然我并不愿意去听那个自大的家伙在讲台上发表高论，但我还是想起了他所说的关于瓦尔德曼的事，因为我至今还未见过他，因为他一直不在城里。出于好奇，也因为闲着没事，我走进了教室，不久后瓦尔德曼也进来了。这位教授与他的同事截然不同。他看上去大约五十岁左右，面容上流露出极大的友善；两鬓有一些灰白的头发，但后脑的头发则近乎黑色。他身材矮小，但站姿十分挺拔；他的声音则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他在讲座开始时回顾了化学的发展史以及历代学者所做出的各种贡献。

他热情地提到了那些最杰出的发现者们的名字。接着，他简要介绍了这门科学目前的状况，并解释了许多基本术语。在进行了几项预备实验之后，他以对现代化学的颂扬作为结尾，那些话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门科学的古代学者们，”他说，“只会许下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却什么也做不成。而现代的学者们则不轻易许下承诺；他们知道金属是无法被转化的，‘长生不老药’也不过是幻想而已。但是，这些哲学家们，他们的双手似乎只适合摆弄泥土，眼睛则总是盯着显微镜或熔炉，他们确实创造了奇迹。他们能够深入自然的深处，揭示自然在隐秘处的运作规律。他们还能探索天空的奥秘，了解血液的循环方式以及我们所呼吸的空气的本质。他们获得了近乎无限的新能力：能够控制天上的雷电，模拟地震，甚至用影子来模仿那个看不见的世界。”我对这位教授及其演讲感到非常满意，当晚就去拜访了他。他在私下的举止比公开场合更加温和可亲；因为在演讲时他身上有一种庄严的气质，而在家中则显得极为友善亲切。他认真地听我讲述了自己的学习经历，听到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和帕拉塞尔苏斯的名字时露出了微笑，但并没有像克伦佩先生那样表现出轻蔑的态度。他说：“这些人正是现代哲学家们得以掌握大部分知识基础的功臣。他们为我们留下了更简单的任务——为那些他们已经帮助揭示出来的事实赋予新的名称，并将其分类整理。无论天才们的努力方向有多么错误，最终几乎总能给人类带来好处。”我听着他毫无傲慢或做作地说的这些话，然后补充说，他的演讲消除了我对现代化学家的偏见。同时，我也请求他就我应该阅读哪些书籍给出建议。“我很高兴能有一个弟子，”瓦尔德曼先生说，“如果你的勤奋能与你的能力相匹配，那我毫不怀疑你会取得成功。化学”

那是自然哲学中进步最为显著、也最有可能继续取得进展的领域；正因如此，我选择将其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不过，我也没有忽视其他科学领域。如果一个人只专注于人类知识的这一部分，那他只能成为一个很糟糕的化学家。如果你真的想成为真正的科学家，而不仅仅是个普通的实验者，那我建议你去研究自然哲学的各个领域，包括数学。”接着，他带我进入他的实验室，向我解释各种仪器的用途，告诉我应该购置哪些设备，并承诺等我在这门学科上取得足够大的进步、不会损坏这些仪器的机制后，就可以使用它们。他还给了我所需书籍的清单，随后我便告辞了。就这样，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的一天结束了——它决定了我未来的命运。

第三章

从那天起，自然哲学，尤其是从最广泛的意义上而言的化学，几乎成了我唯一的追求。我热切地阅读那些由现代学者们撰写的、充满智慧与洞察力的著作。我参加各种讲座，努力与大学里的科学界人士建立联系；在克雷姆佩先生身上，我也发现了许多合理的见解和宝贵的知识，虽然他的相貌和举止令人反感，但这并不影响这些知识的价值。在瓦尔德曼先生那里，我找到了一位真正的朋友。他从不固执己见，他的教导充满坦诚与友善，完全没有任何迂腐之气。或许正是由于这个人的友善性格，我才更倾向于研究他所擅长的那门自然哲学，而非出于对这门学科本身的热爱。不过，这种心态仅存在于我探索知识的初期阶段；随着我对这门学科了解得越来越深入，我就愈发纯粹地为它本身而奋斗。起初，我的努力还只是出于责任与决心，但后来却变得如此热情执着，以至于当我还在实验室里工作时，晨光就已经出现了。

由于我如此专注地学习，我的进步自然十分迅速。我的热情令学生们惊叹不已，而我的造诣则让老师们也感到佩服。克雷姆佩教授常常带着狡黠的微笑问我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的著作进展如何，而瓦尔德曼先生则对我取得的进步表示由衷的欣喜。两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在此期间我从未去过日内瓦，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些我希望能够实现的发现之中。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科学的魅力。在其他学科中，人们只能达到前人已经达到的水平，再无更多可知之事；但在科学研究中，却总有新的发现和惊喜。一个具备中等智力且能专心致志地研究某门学科的人，必然会在这门学科上取得极高的造诣。而我，因为始终专注于某个目标并全身心投入其中，所以进步极为迅速，两年后便在化学领域取得了一些成果。

那些研究成果让我在大学里赢得了极高的尊敬与钦佩。当我学到足够多的自然哲学理论与实践知识后，发现因戈尔施塔特的任何一位教授的课程都已无法让我有进一步的进步，于是我打算回到朋友们和故乡去。然而，一件意外的事情让我的行程不得不延长。

特别引起我兴趣的现象之一，就是人体结构——实际上，任何有生命的动物也是如此。我常常自问：生命的根源究竟何在？这是个大胆的问题，也一直被视为一个谜团；不过，倘若没有胆怯或疏忽阻碍我们的探索，我们本可以了解许多事情。我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决定今后更加专注于与生理学相关的自然哲学领域。若非怀着近乎超自然的热情，我对这项研究的投入恐怕会变得极其痛苦，甚至难以忍受。要探究生命的起源，首先就必须研究死亡。我开始学习解剖学，但这还不够；我还必须观察人体的自然腐朽过程。在我的教育过程中，父亲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让我接触到任何超自然的恐怖事物。我不记得自己曾因迷信故事而感到恐惧，也不曾害怕鬼魂的出现。黑暗对我而言毫无影响；对我来说，教堂的墓地只不过是那些失去生命的躯体的安息之地——它们曾经是美丽与力量的象征，如今却成了虫子的食物。现在，我不得不去研究这种腐朽的过程，不得不在地窖和停尸房里日夜不停地观察。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最令人类敏感的心灵难以承受的事物上。我目睹了人类美好的体态如何逐渐衰败；看到生命的繁华之后便是死亡的腐朽；看到虫子如何继承了眼睛和大脑的奇妙构造。我不断分析着从生命到死亡、再从死亡到生命这一过程中的一切细节，直到在这片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光——那道光如此明亮而神奇，却又如此简单，以至于让我为之震撼不已。

我所看到的前景令人惊叹——在如此众多致力于同一领域研究的天才之中，竟只有我一人有幸发现如此惊人的秘密。请记住，我并非在记录一个疯子的幻觉。太阳在天上照耀，就如同我现在所宣称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一样确定。或许有什么奇迹促成了这一切，但这一发现的各个阶段都是清晰且合理的。经过无数日夜的艰苦努力，我终于找到了生命与万物产生的原因；不仅如此，我还能够让无生命的物质焕发生机。最初，我对这一发现感到震惊，但很快便转为喜悦与狂喜。经过如此漫长的艰辛努力，最终能立刻达到自己的目标，这真是对我所有努力的最好回报。然而，这一发现实在太过重大，以至于我通往它的所有路径都被抹去了，我只能看到结果而已。自世界诞生以来，最聪明的人们一直追求的东西，现在终于落入了我的手中。不过，并非像魔法般的一切瞬间展现在我面前：我所获得的知识更多是用来指引我继续探索的方向，而非直接让我看到已经实现的目标。我就像那个与死者一同下葬的阿拉伯人，仅凭一缕微弱且看似毫无用处的光，就找到了通往生路的途径。朋友，从你的热切神情以及眼中的惊奇与希望中，我能看出你渴望知道我所掌握的秘密；但那是不可能的。请耐心听完我的故事，你就会明白为何我不能告诉你这个秘密。我不会像当年那样鲁莽冲动地引导你走向毁灭与痛苦。即便不能从我的教诲中学习，至少也可以从我的例子中明白：获取知识是多么危险的事情，那些认为自己的家乡就是整个世界的人，要比那些试图超越自身本性的人幸福得多。当我发现自己手中拥有如此惊人的力量时，我花了很长时间来考虑该如何运用它。虽然我有能力让无生命的物质焕发生机，但要为它创造一个载体……

要创造出一个拥有复杂纤维、肌肉和血管结构的生命体，依然是一项极其困难且需要巨大努力的工作。起初，我不确定自己应该尝试创造一个与自己相似的生命体，还是结构更为简单的生命体；但最初的成功让我的想象力变得无比高涨，让我不再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赋予人类这样复杂而神奇的生物以生命。目前我所拥有的材料似乎远远不足以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但我坚信自己最终一定能成功。我做好了面对无数挫折的准备——我的努力可能会不断受挫，最终作品也可能不完美；不过，考虑到科学和机械技术每天都在进步，我还是抱有希望，认为目前的尝试至少能为未来的成功奠定基础。我也不会因为计划的庞大与复杂就认为它不可行。带着这样的信念，我开始了创造人类的工作。由于各个部件的精细程度严重影响了工作效率，我改变了最初的计划，决定创造一个体型巨大的生命体——也就是身高约八英尺，各部位比例也相应较大。在做出这个决定并花费数月时间成功收集和准备所需材料之后，我便开始了行动。

没人能想象，在最初成功的兴奋之下，究竟有多少种情感推动着我前进。在我看来，生死仿佛是两道必须突破的界限，只有突破它们，才能将光明带入这个黑暗的世界。新的物种会将我视为它们的创造者与起源；许多优秀而幸福的生命也将因我而诞生。没有哪位父亲能像我一样完全获得子女的感激之情。基于这些思考，我觉得如果我能让无生命的物质焕发生机，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尽管现在看来这几乎不可能），我或许能够让那些看似已走向腐朽的生命重新获得生机。

这些想法支撑着我的意志，让我以不懈的热情继续这项工作。由于长时间的研究，我的脸色变得苍白，身体也因长期封闭而变得消瘦。有时，就在即将成功的时刻，我还是会失败；但我依然坚守着希望，相信第二天或下一个小时就能实现目标。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那就是我始终坚守的希望；而月亮则默默注视着我午夜时的辛勤工作。

我怀着难以抑制的急切心情，不断追寻大自然的秘密所在。谁能想象我那些可怕的行为——在坟墓中那些污秽不堪的地方捣鼓，或是折磨活生生的动物来让死寂的泥土恢复生机？如今，我的四肢仍在颤抖，双眼也因回忆而模糊不清；但那种无法抗拒、近乎疯狂的冲动仍驱使我继续前进。似乎除了这一追求之外，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与感觉。那不过是一时的恍惚罢了，一旦那些异常的刺激消失，我立刻又恢复了原来的行为习惯。我从停尸房里收集骨头，用亵渎的手指去探究人体内部的奥秘。在房子顶层的那个孤零零的房间里——实际上更像是一个牢房，与其他房间之间有走廊和楼梯隔开——我进行着那些肮脏的实验。为了仔细观察实验细节，我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解剖室和屠宰场为我提供了许多实验材料；虽然我的人性常常因厌恶而让我想要放弃这项工作，但那种日益强烈的冲动仍驱使我继续完成它。在这段时间里，夏天悄然过去，而我则全身心地投入在这项事业中。那是个美丽的季节，田野里结出了丰硕的果实，葡萄藤也结出了茂盛的葡萄；但我却对大自然的美好毫无感知。正是那种让我忽视周围景象的情绪，也让我忘记了那些远在千里之外、许久未见的朋友们。我知道自己的沉默会让他们担忧，我也记得父亲的话：“我知道，只要你对自己满意，就会怀着深情想起我们，我们也会定期收到你的消息。如果你不再与我们通信，还请原谅我，因为我会认为这是你忽视了其他责任的表现。”因此我很清楚父亲的感受，但我无法将注意力从这项令人厌恶的工作上移开——它已经牢牢控制了我的想象力。我几乎想把所有与情感相关的事情都推迟到那个占据了我全部注意力的目标完成后再说。那时我觉得，如果父亲将我的疏忽归咎于我的恶习或过错，那未免有失公正；但现在我确信，他的看法是正确的。

我意识到自己终究难逃责备。一个完美的人应当始终保持内心平静，绝不让激情或短暂的欲望扰乱自己的安宁。我认为追求知识也不例外。如果某种学习活动会削弱人的情感，破坏人对那些纯粹、无杂质的美好事物的享受能力，那么这种学习显然是不合适的，也就是说，它不符合人类心性的要求。倘若人们始终遵守这一准则，不让任何事物干扰自己内心的宁静，希腊就不会被征服，凯撒也不会毁掉自己的国家，美洲的发现也会更加缓慢，墨西哥和秘鲁的帝国也就不会覆灭。

但我忘了，我正在讲述最有趣的部分时却在说教；你们的眼神提醒我继续讲下去。

父亲在信中并未责备我，只是因为我长时间沉默不语，他才比以往更仔细地询问我的近况。在我的辛勤工作中，冬去春来，夏又来临——那些曾经让我无比愉悦的景象，如今我却全然无暇欣赏，因为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那年，当我的工作即将完成时，树叶已经枯萎；现在，每一天都更清楚地显示出我所取得的成就。然而，焦虑情绪抑制了我的热情，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注定要从事苦役或其它有害工作的奴隶，而非一个专注于自己热爱工作的艺术家。每晚我都被低烧所困扰，神经也变得极为紧张；由于我一直以来身体健康，还一直以自己的坚强神经为傲，因此我对这种病痛尤为懊恼。但我相信，只要稍加锻炼、找点乐子，这些症状就会消失；等我完成作品后，我一定会做到这两点。

第四章

那是一个阴沉的十一月夜晚，我目睹了自己辛勤努力的成果。怀着近乎痛苦的焦虑，我收集起身边的各种工具，试图为躺在我脚边的那个毫无生气的物体注入生命的气息。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雨点凄厉地敲打着窗玻璃，我的蜡烛也几乎燃尽了。在微弱的光线中，我看到那个生物那双暗黄色的眼睛睁开了；它呼吸困难，四肢不停地抽搐着。

我该如何描述此刻的心情呢？又该如何描绘那个我历经无数艰辛才创造出来的可怜生物呢？它的四肢比例协调，我还将它的五官选得十分美丽。美丽！——天哪！它那黄色的皮肤几乎无法遮盖下面的肌肉和血管；它的头发乌黑亮泽且柔顺；牙齿则洁白如珍珠。然而，这些美好的特征与它那水汪汪的眼睛形成了更为可怕的对比——那双眼睛的颜色几乎与它眼窝里的淡白色相同，再加上它那苍白的肤色以及笔直的黑色嘴唇，更显得令人毛骨悚然。

生活中的种种变故并不像人性的情感那样多变。我花了近两年的时间，只为给一个没有生命的躯体注入生命。为此，我放弃了休息与健康。我对这一目标的渴望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但如今，当一切完成后，梦想中的美好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厌恶。我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创造出的这个生物的模样，于是冲出房间，在卧室里来回踱步，久久无法入睡。

最终，之前的烦躁被疲惫所取代，我穿着衣服倒在床上，试图暂时忘却一切。但这是徒劳的：虽然我睡着了，却被各种可怕的梦境所困扰。我仿佛看到健康容颜的伊丽莎白在因戈尔施塔特的街道上行走。我欣喜若狂，立刻拥抱了她；但当我第一次亲吻她的嘴唇时，那些嘴唇立刻变成了死一般的青色；她的容貌也发生了变化，我以为自己抱着的竟是我已故母亲的尸体，她的身体被寿衣包裹着。

我看到了那些在法兰绒布料褶皱中爬行的腐虫。我惊恐地从睡梦中醒来：额头上满是冷汗，牙齿不停地打颤，四肢也剧烈抽搐着。在透过百叶窗透进来的昏黄月光下，我看到了那个可恶的家伙——我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他掀开了床帘，那双堪称眼睛的东西正盯着我。他的下巴张开，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声音，脸颊上还挂着诡异的笑容。他或许想说话，但我听不见；他伸出一只手，似乎想阻止我，但我还是逃了出来，冲下楼梯。我躲进了所住房子的庭院里，在那里度过了整个夜晚，焦躁不安地来回走动，仔细倾听着每一个声音，生怕那是那只我亲手创造的恶魔般的怪物即将出现的信号。

哦！没有哪个凡人能承受那样恐怖的面容。就算是一具被赋予生命的木乃伊，也不可能比那个家伙更可怕。我在它尚未完全成形时就见过它，那时它已经很丑陋了；但当它的肌肉和关节能够活动之后，其模样简直连但丁都无法想象。

我度过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夜晚。有时我的心跳得如此之快且剧烈，以至于我能感觉到每一根动脉都在跳动；有时则因为极度虚弱而几乎倒在地上。在这恐惧之外，我还感受到了深深的失望：曾经给我带来愉悦与安宁的梦境，现在却变成了地狱；这种变化如此之快，如此彻底！

终于，阴沉潮湿的早晨到来了。在我疲惫不堪、双眼酸痛的情况下，我看到了因戈尔施塔特的教堂，以及它那白色的尖塔和显示着六点钟时间的时钟。看门人打开了那个夜晚曾是我避难所的庭院大门，我走出了院子，快步在街上徘徊，仿佛想要避开那个我担心会在每个转角出现的可恶家伙。我不敢回到自己居住的公寓，尽管天空下着倾盆大雨，我还是不得不继续前行。

我继续以这种方式行走着，试图通过身体运动来缓解心中的重负。我穿行在街道上，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中充满恐惧，心跳加速；我步履蹒跚地向前走，不敢回头张望。

就像一个在孤寂的道路上行走的人，满心恐惧与不安，一旦转身便继续前进，再也不愿回头——因为他知道有个可怕的怪物正紧随其后。

就这样走着，我终于来到了那家通常有各种马车停靠的客栈前。不知为何，我在那里停了下来，盯着从街道另一端朝我驶来的马车看了一会儿。随着马车越来越近，我发现那是瑞士的马车。它在我站立的地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后，我看到了亨利·克勒瓦尔。他一见到我，立刻冲了出来。“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他喊道，“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正好在我下车的时刻出现，真是幸运极了！”

见到克勒瓦尔，我的喜悦无以言表。他的出现让我想起了父亲、伊丽莎白，以及那些令我怀念不已的家乡景象。我握住他的手，顿时忘却了所有的恐惧与不幸；几个月来，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平静与快乐。于是，我以最热情的方式欢迎这位朋友，我们一起走向我的学院。克勒瓦尔继续谈论着我们共同的朋友，以及他自己能够来到因戈尔施塔特这一幸事。“你可以想象，”他说，“要说服我父亲，让他明白商人并不一定非得只懂记账，这有多困难。事实上，直到最后他仍然不相信，他对我的再三恳求总是给出和《韦克菲尔德的牧师》里那个荷兰老师一样的回答：‘我没有希腊语也能每年赚一万里弗罗林，没有希腊语我也能吃得很好。’不过，他还是很疼爱我的。”

他终于克服了对学习的厌恶，允许我踏上探索知识之地的旅程。”
“能见到你真是让我无比高兴；不过请告诉我，你是如何离开我的父亲、兄弟们以及伊丽莎白的？”
“他们都很好，也很幸福，只是因为很少收到你的消息而有些担忧。顺便说一句，我打算亲自跟你讲讲他们的情况。——但是，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他突然停下脚步，直视着我的脸说道，“我之前没注意到你看起来病得很重；如此消瘦、面色苍白，仿佛已经好几个晚上没合眼了。”
“你说得对；最近我一直忙于某项工作，没有给自己足够的休息时间，如你所见。但我真心希望，所有这些工作现在都已经结束了，我终于可以自由了。”
我浑身发抖；我实在无法忍受去回想，更不敢提及前一晚发生的事情。我快步行走，不久我们就到了我的学院。这时我想到，那个被我留在公寓里的怪物可能还活着，仍在那里活动。我害怕见到那个怪物，但更担心亨利会看到它。于是我请求他在楼梯下稍等片刻，自己则冲向自己的房间。我的手已经放在门锁上，才想起自己还应该先确认一下情况。我停了下来，一阵寒意袭来。我用力推开门——就像孩子们担心门外有鬼魂在等着他们时那样——但里面什么也没有。我胆怯地走了进去：公寓里空无一人，我的卧室里也没有那个可怕的怪物。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有这么大的好运；但当确认敌人确实已经逃走后，我高兴得拍手叫好，然后跑去找克勒瓦尔。我们进了我的房间，仆人很快送来了早餐；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不只是喜悦之情让我如此激动，我的皮肤因为过度敏感而发麻，脉搏也跳得飞快。我无法在同一个地方多待一会儿，不停地跳跃、拍手、大声笑起来。克勒瓦尔起初以为我如此兴奋是因为他来了而高兴，但仔细观察后……

他仔细地注视着我，发现我的眼中有一种他无法解释的狂野神情；而我那响亮、失控且毫无怜悯心的笑声，让他又惊又怕。
“亲爱的维克多，”他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要那样笑。你病得很重！这一切的起因是什么？”
“别问我，”我叫道，双手捂住眼睛，因为我仿佛看到那个可怕的幽灵正溜进房间里；“他可以告诉你——哦，救救我！救救我！”我以为那只怪物要抓住我了，于是拼命挣扎，最终昏倒过去。
可怜的克莱瓦尔！他当时该有多难过啊？他原本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这次重逢，可一切却变成了痛苦的回忆。但我并没有目睹他的悲伤，因为我已经失去了意识，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
这就是神经性发热的开始，它让我卧床数月。在那段时间里，亨利是我唯一的照顾者。后来我才知道，由于知道我父亲年纪已大，不适合长途旅行，也知道我的病情会让伊丽莎白多么痛苦，所以他隐瞒了我病情的严重程度，免得他们再承受更多悲伤。他知道，没有比他更体贴、更尽心的照顾者了；而且，由于坚信我会康复，他毫不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他们，而非带来伤害。
但实际上我的病情确实很严重，只有朋友无微不至的照料才能让我恢复健康。那个我赋予生命的怪物的形象一直浮现在我眼前，我不停地胡言乱语地谈论着他。显然，我的话让亨利很惊讶：起初他以为这只是我混乱的想象力在作祟，但我不断重复同一个话题，让他相信我的病症确实是由某种异常而可怕的事件引起的。
经过漫长的时间，再加上多次复发，我的朋友虽然一直很担心、很伤心，但我最终还是康复了。我记得，当我第一次能够以愉悦的心情观察外界事物时，我发现落叶已经消失了，新的嫩芽正在萌发。

来自遮蔽我窗户的那些树木。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春天，这样的季节极大地促进了我的康复。我心中也重新涌起了喜悦与柔情；忧郁感消失了，不久之后，我就又变得像患病之前那样快乐了。
“亲爱的克勒瓦尔，”我喊道，“你对我真是太好了，实在太善良了。整个冬天，你并没有按照自己的承诺去学习，而是一直守在我的病床旁。我该如何报答你呢？我为给自己带来的失望而深感懊悔，但请你原谅我吧。”
“只要你不要过于沮丧，尽快康复，那就是最好的报答了。既然你现在心情这么好，那我就可以跟你谈一件事了，可以吗？”
我浑身发抖。只有一件事？那会是什么呢？他会不会是在暗示那个我甚至不敢去想的人呢？
“冷静点，”克勒瓦尔看到我脸色变化后说道，“如果你会因此不安，我就不提了。不过，如果你能亲笔写封信给他们，你的父亲和表弟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他们几乎不知道你病得有多重，对你长时间不联系也感到担忧。”
“就这些吗？亲爱的亨利。你怎么会认为我首先想到的不会是那些我深爱的、值得我关爱的挚友呢？”
“如果这就是你现在的状态，朋友，那你或许会很高兴收到一封已经在这里放了好几天的信吧。我想那是你表弟寄来的。”

第五章

克勒瓦尔随后将以下信件交到我手中。

“致V·弗兰肯斯坦：
“亲爱的表弟，
“我实在无法形容我们所有人因你的健康状况而感到的担忧。我们不禁认为，你的朋友克勒瓦尔正在隐瞒你病情的严重程度——因为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看到过你的笔迹了；这段时间里你一直不得不让亨利代笔写信。维克多，你肯定病得很重吧？这让我们所有人都极为难过，简直就像你亲爱的母亲去世后那样。我叔叔几乎相信你确实病得很重，差点就决定动身前往因戈尔施塔特。克勒瓦尔总是说你的病情正在好转；我衷心希望你能尽快用自己的笔迹证实这一消息。因为，维克多，我们真的为此非常痛苦。请消除我们的忧虑，那样我们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你父亲的身体健康状况非常好，比起去年冬天来，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欧内斯特的情况也有了很大改善，你几乎认不出他来了：他现在快十六岁了，不再有几年前的那种病态模样，变得强壮而活泼。
“昨晚我和我叔叔花了很长时间讨论欧内斯特应该从事什么职业。他小时候一直生病，因此缺乏勤奋学习的习惯；现在既然健康状况良好，他就整天待在户外，要么爬山，要么在湖上划船。所以我建议他成为一名农民——你知道的，表弟，这一直是我最喜欢的方案。农民的生活既健康又快乐，是所有职业中最为有益的。我叔叔则打算让他接受律师培训，希望通过这个职业……”

他或许可以成为一名法官。不过，除了他根本不适合从事这种职业之外，与其成为人们恶习的帮凶甚至同谋——而这正是律师的职责所在——不如务农来养活人们，这样才更有意义。我说过，一个成功的农民所从事的职业，即便没有法官那么光荣，至少也是更为幸福的职业；因为法官总是不得不面对人性中阴暗的一面，这实在是一种不幸。我叔叔微笑着说我应该自己成为一名律师，于是我们便不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现在，我必须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希望你们会喜欢，也许还会觉得有趣。你还记得贾丝汀·莫里茨吗？大概不记得了吧；那我就简短地讲讲她的故事吧。她的母亲莫里茨夫人是个寡妇，有四个孩子，贾丝汀是第三个。这个女孩一直深受父亲的宠爱；但由于某种奇怪的偏见，她的母亲却无法忍受她，在莫里茨先生去世后，对她极为恶劣。我的姑妈注意到了这一点，当贾丝汀十二岁时，便说服她的母亲让她到自己家里居住。我们国家的共和制度造就了比周边那些大君主国更为简单、更为幸福的民风。因此，这里各阶层之间差距较小；下层民众既不那么贫穷，也不那么遭人轻视，他们的举止也更为优雅、更有道德。在日内瓦，仆人的地位与在法国和英国的仆人截然不同。被接纳到我们家的贾丝汀学会了做仆人的本分；而在我们这个幸运的国家，做仆人并不意味着无知或丧失人格尊严。

“说了这些，我想你们应该还记得我这个小故事中的女主角了吧：因为贾丝汀曾经很受你们的喜爱；我记得你们曾经说过，如果你们心情不好，只要看一眼贾丝汀，就能让坏心情消失——原因就和阿里奥斯托所说的安杰莉卡的美貌一样——她看起来是那么真诚而快乐。我的姑妈非常喜欢她，于是决定给予她比最初计划更好的教育。贾丝汀把这份恩情铭记在心，她是世界上最有感恩之心的人：我并不是说她会表达什么感激之情，我从没听到她说过这样的话；但从她的眼神中就能看出，她几乎将自己的保护人视为神明一般崇拜。”

虽然她的性格活泼，而且在很多方面显得不够体贴，但她却对我姑妈的每一个举动都极为关注。她将我姑妈视为完美的典范，努力模仿她的言谈举止，以至于至今她仍常常让我想起我姑妈。

“当我最亲爱的姑妈去世时，大家都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无人注意到可怜的贾斯汀——她一直以无比真诚的关怀照料着病中的姑妈。贾斯汀自己也病得很重，但更多的考验还在后面等着她。

她的兄弟姐妹们一个接一个地去世了；而她的母亲，除了那个被忽视的女儿之外，也失去了所有的孩子。这位母亲的良心备受煎熬，她开始认为那些亲人的死亡是上天对她偏心的惩罚。她是罗马天主教徒，我相信她的神父也认同了她的这种想法。因此，在你前往因戈尔施塔特几个月后，贾斯汀就被悔过的母亲叫回了家。可怜的女孩！离开我们家时她哭了；自从我姑妈去世后，她变得截然不同——悲伤使她的举止变得更加温柔可人，而此前她的性格可是以活泼著称的。在母亲家中生活也无法让她恢复快乐的心情。那位母亲在悔悟的问题上十分摇摆不定：有时她会恳求贾斯汀原谅她的无情，但更多时候却指责贾斯汀导致了她兄弟姐妹的死亡。长期的焦虑最终让莫里茨夫人身体每况愈下，起初这还加剧了她的易怒情绪，但现在她已经永远安息了。她在去年冬天天气转冷之初去世了。贾斯汀又回到了我们身边；我向你保证，我非常疼爱她。她既聪明又温柔，而且极其漂亮；正如我之前所说，她的仪态和表情总让我想起我亲爱的姑妈。

“亲爱的表妹，我还想跟你说说小宝贝威廉的事。真希望你能见到他——同龄人中他个头很高，有一双蓝色的可爱眼睛、浓密的睫毛以及卷曲的头发。当他微笑时，两颊会出现两个小酒窝，因为健康的关系而显得红润可爱。他已经有过一两个‘小妻子’了，但他最喜欢的还是五岁的小女孩路易莎·比隆。”

“亲爱的维克多，我想你一定想听一些关于日内瓦那些有趣的人们的闲话吧。漂亮的曼斯菲尔德小姐已经收到了许多人对她即将与英国青年约翰·墨尔本先生结婚的祝贺。她那相貌平平的妹妹玛农则是在去年秋天嫁给了富有的银行家杜维拉尔先生。你最喜欢的同学路易斯·马努瓦尔，在克莱瓦尔离开日内瓦后遭遇了几次不幸，不过他现在已经振作起来，据说即将与一位活泼可爱的法国女子塔弗尼埃夫人结婚。她是个寡妇，年龄也比马努瓦尔大很多，但却深受众人喜爱，是大家都喜欢的人。”

“亲爱的表弟，我写这封信时心情很好；不过在结束之前，我还是忍不住要关心一下你的健康状况。亲爱的维克多，如果你没有病得太重，就请写信回来，让你的父亲和我们所有人都开心起来；否则——我实在无法想象另一种可能，眼泪已经流出来了。再见了，我最亲爱的表弟。”

“伊丽莎白·拉文扎
17年3月18日，日内瓦”

“亲爱的伊丽莎白！”读完她的来信后我立刻喊道，“我会马上写信，让他们不再忧心忡忡。”我确实写了信，这一过程让我非常疲惫；不过我的康复进程还算顺利。又过了两周，我就能够离开房间了。

康复后的首要任务之一，就是把克莱瓦尔介绍给大学里的各位教授。在这个过程中，我遭受了一些粗暴的对待，这对我心灵所受的创伤来说实在太过分了。从那个致命的夜晚开始，也就是我努力工作的终结、不幸的开始之时起，我就对“自然哲学”这个词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即便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一看到化学仪器，我的神经症状就会再次发作。亨利看出了这一点，于是把所有的实验设备都移开了。他还改变了我的住处，因为他意识到我已变得厌恶那些东西。

那间曾经是我的实验室的房间。但当我去拜访那些教授们时，克莱瓦尔的所有努力都毫无用处。瓦尔德曼先生虽然用温和友善的语气赞扬我在科学领域取得的惊人进步，但实际上却在折磨我。他很快便察觉到我不喜欢这个学科；但由于不明白真正的原因，便将我的反感归咎于谦虚，于是把话题从我的进步转到了科学本身上，显然是想引我开口说话。我能怎么办呢？他本意是想取悦我，却反而折磨了我。我感觉他仿佛在一步步把我面前摆放那些日后会用来让我慢慢死去、遭受残酷折磨的工具。我在他的言语下痛苦不堪，却又不敢表露自己的痛苦。克莱瓦尔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他人的情绪，他以自己对此一窍不通为借口，避开了这个话题，谈话的方向也变得更为宽泛。我由衷地感谢我的朋友，但却没有说话。我看得出他很惊讶，但他从未试图从我这里探听秘密；尽管我对他怀有无比深厚的感情与敬意，但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向他倾诉那些时常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事情——因为担心把细节告诉别人只会让那些记忆更加深刻。克雷姆佩先生则没那么通情达理；以我当时几乎难以忍受的敏感状态而言，他那些直率刻薄的赞美比瓦尔德曼先生的善意称赞更让我痛苦。“该死的家伙！”他叫道，“克莱瓦尔先生，我向您保证，他已经超越了我们所有人。没错，您尽管不信也行，但事实就是如此。一个几年前还像相信福音书一样坚信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学说的人，如今却成了大学的领袖；如果他不尽快被扳下台来，我们所有人都会颜面尽失。——是啊，”他看到我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继续说道，“弗兰肯斯坦先生很谦虚，这对年轻人来说是个很好的品质。您知道的，克莱瓦尔先生，年轻人应该对自己保持谦逊；我年轻时也是这样，但这种态度很快就会消失。”克雷姆佩先生开始自我吹嘘起来，幸运的是，这使谈话从那个让我极为烦恼的话题上转移开了。克莱瓦尔并非自然哲学家，他的想象力太过丰富，无法专注于科学的细节。他的主要研究领域是语言，他试图通过……

在掌握了这些语言之后，他便为回到日内瓦后自我学习创造了条件。在完全掌握希腊语和拉丁语之后，波斯语、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引起了他的兴趣。至于我，闲暇时光一直让我感到厌烦；如今我想要摆脱沉思，也厌恶以前的那些学习内容，能与朋友一起学习让我倍感轻松，从东方学者的作品中，我不仅获得了知识，还找到了慰藉。他们的作品所传达的忧郁之情能抚慰人心，而其中的欢乐之情则能提升我的情绪，这是我在研究其他国家的作家作品时从未体验过的。阅读他们的作品时，生活仿佛就是温暖的阳光与玫瑰园——有美丽女子的微笑与皱眉，还有灼烧自己心灵的火焰。这与希腊和罗马那种充满男子气概与英雄主义的诗歌截然不同。

夏天就在这样的活动中过去了，我原定在秋末返回日内瓦，但由于种种意外，冬天和雪季来临了，道路变得无法通行，我的行程不得不推迟到来年春天。我对这种延迟感到非常痛苦，因为我渴望见到故乡以及我所珍视的朋友们。之所以迟迟不能回去，只是因为不想让克勒瓦尔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独自面对，毕竟他还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不过，那个冬天过得还算愉快；虽然春天来得异常晚，但一旦到来，它的美丽便弥补了迟来的遗憾。五月已经来临，我每天都在等待那封决定出发日期的信，这时亨利提议去因戈尔施塔特周边地区徒步旅行，这样我就可以亲自向这片我长久居住的土地告别。我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我喜欢运动，而克勒瓦尔一直是我在故乡周边散步时的最佳伴侣。

我们在那里度过了两周时间：我的健康状况和精神状态早已恢复，而清新的空气、旅途中的各种趣事以及朋友的交谈更让我的精神愈发振奋。过去，学习使我远离了与他人的交往，变得不合群；但克勒瓦尔唤醒了我内心深处美好的情感，他再次让我学会欣赏大自然的美好以及孩子们欢快的面容。亲爱的朋友啊！你是多么真诚地……

请爱我，努力提升我的心境，让它与你的心境相契合。曾经的自私心态让我变得狭隘，而你的温柔与关爱则温暖并开启了我的心扉；我又变回了那个几年前深受众人喜爱、无忧无虑的快乐之人。幸福之时，大自然的美好总能带给我最愉悦的感受——宁静的天空与翠绿的田野令我欣喜若狂。此时的季节真是美妙极了：灌木丛中绽放着春天的花朵，夏天的花朵也已含苞待放。尽管我一直在试图摆脱那些困扰我的念头，但它们依然如沉重的负担般压着我。亨利为我的快乐而高兴，也真心同情我的感受；他努力逗我开心，同时表达着自己内心的感受。这一次，他的才思实在令人惊叹：他的谈吐充满想象力，常常模仿波斯和阿拉伯作家的风格，创作出充满奇幻与激情的故事。有时他会重复我喜欢的诗篇，或者与我展开辩论，并以惊人的智慧为自己的观点辩护。一个星期天下午，我们回到了学院：农民们正在跳舞，我们遇到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快乐无比。我的心情也极为愉悦，满心都是无尽的欢乐与兴奋。

第六章

回来后，我发现了父亲寄来的以下信件：—

“致V·弗兰肯斯坦：
“亲爱的维克多，
“你一定急切地等待着一封能告知你归期的信吧。起初，我真想只写几行字，简单说明预计你回来的日期。但那样做未免太残忍了，我实在不敢这么做。儿子啊，当你期待着欢快的迎接时，却看到的是泪水与悲伤，那该有多令人震惊呢？维克多，我要如何向你描述我们的不幸呢？分离并不可能让你对我们的喜怒哀乐变得麻木；我又该如何给一个不在身边的孩子带来痛苦呢？我希望能让你做好接受这个噩耗的准备，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此刻你的目光正快速扫过这些文字，试图找到那些能告诉你可怕消息的词句。
“威廉死了！——那个可爱的孩子，他的笑容曾让我的心充满欢乐与温暖，他如此温柔，却又如此活泼！维克多，他是被谋杀的！
“我不想试图安慰你，只会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
“上周四（5月7日），我和我的侄女以及你的两个兄弟一起到普兰帕莱去散步。那天傍晚天气温暖而宁静，我们比平时走得更远。直到天色渐暗时，我们才想到要回去；这时才发现，先走的那两个孩子——威廉和欧内斯特不见了。于是我们便在长椅上休息，等待他们回来。不久欧内斯特来了，他询问我们是否见过他的弟弟。他说他们之前一直在一起玩耍，威廉为了躲起来而跑开了，他四处寻找却找不到他，之后又等了很久，但他始终没有回来。”

“这个消息让我们极为惊慌，我们一直寻找他，直到夜幕降临。伊丽莎白猜测他可能已经回到了家中，但那里并没有他。我们带着火把再次返回，因为一想到我可爱的儿子迷路了，不得不在夜晚的潮湿环境中独自面对危险，我就无法安心。伊丽莎白也痛苦不堪。凌晨五点左右，我发现了我那可爱的儿子——前一天晚上他还健康活泼地玩耍着——此刻却躺在草地上，脸色苍白且一动不动。他的脖子上还有凶手的指纹。”

“他被送回了家，我脸上的痛苦表情让伊丽莎白知道了真相。她迫切地想要看到尸体。起初我试图阻止她，但她坚持要进去，进入房间后迅速检查了受害者的脖子，然后双手合十喊道：‘哦，上帝！我杀死了我亲爱的孩子！’她昏倒了，经过一番努力才恢复意识。醒来后，她只是不停地哭泣和叹息。她告诉我，就在那天晚上，威廉缠着她，要求让她把他母亲的那幅非常珍贵的肖像画给他佩戴。那幅画不见了，毫无疑问，它就是诱使凶手行凶的动机。目前我们还找不到凶手的踪迹，尽管我们仍在不懈地寻找，但这些努力也无法让我的威廉复生。”

“来吧，最亲爱的维克多；只有你才能安慰伊丽莎白。她一直哭泣，还冤枉自己是导致他死亡的罪魁祸首，她的话让我心如刀绞。我们都很不幸，但儿子啊，这难道不是你回来安慰我们的另一个理由吗？你亲爱的母亲啊！唉，维克多！现在我真庆幸她没能活着看到自己最小的宝贝如此残忍、悲惨地死去！”

“来吧，维克多；不要怀着报复凶手的念头，而要以平和与温柔的心态去面对，这样才能治愈我们心中的伤痛，而不是让它继续恶化。朋友啊，走进那间充满悲伤的房子吧，要对那些爱你的人怀有善意与关爱，而不是对敌人怀有仇恨。”

“你深爱着你且满心痛苦的父亲”

“阿尔方斯·弗兰肯斯坦。
17年5月12日，日内瓦。”

克勒瓦尔一直注视着我读信时的表情，看到我最初收到朋友来信时所表现出的喜悦之后，竟出现了绝望的神情，他感到十分惊讶。我把信扔在桌上，双手掩面。

“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亨利看到我痛苦地哭泣，便喊道，“你难道要永远不快乐吗？我的好朋友，发生了什么事？”

我示意他拿起那封信，自己则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克勒瓦尔读到我所遭遇的不幸后，眼里也流出了泪水。

“我无法安慰你，朋友，”他说，“你的灾难已经无法挽回。你打算怎么办？”

“立刻前往日内瓦。亨利，跟我一起去准备马匹吧。”

在行走的过程中，克勒瓦尔试图让我振作起来。他并没有用那些常见的安慰之词，而是以最真诚的同情来安慰我。

“可怜的威廉！”他说，“那个可爱的孩子，现在正与他的天使母亲在一起安眠。他的朋友们都在悲痛哭泣，但他已得到安宁：他不再感受到凶手的伤害；一块土覆盖着他的身体，他不再感到痛苦。他已不再值得同情；真正受苦的是那些幸存者，对他们来说，时间才是唯一的慰藉。那些斯多葛学派的观点——认为死亡并非坏事，认为人在失去挚爱之人后仍应保持坚强——其实并不适用。就连加图也为自己兄弟的尸体而哭泣。”

我们匆匆走在街道上时，克勒瓦尔说了这些话。这些话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后来我在独处时也常常想起它们。

马匹一到，我便急忙跳上马背，向朋友道别。
我的旅程十分忧郁。起初，我希望能快些赶路，因为我渴望去安慰那些悲伤中的亲友；但当我接近故乡时，便放慢了速度。我几乎无法承受心中涌现的种种情绪。我经过了那些我年轻时熟悉的景象，却已有近六年未曾见过它们。这段时间里，一切该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虽然发生了一次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但还有无数细微的变化可能逐渐改变一切——尽管这些变化更为缓慢，却同样可能决定命运。恐惧笼罩着我，我不敢再前进，害怕那些无法名状的灾难，尽管我无法具体描述它们。
我在洛桑度过了两天，始终处于这种痛苦的心境之中。我凝视着湖面：湖水平静无波，四周一片宁静，那些“大自然的宫殿”——雪覆的山峰也丝毫未变。渐渐地，这宁静而美好的景象让我恢复了一些勇气，于是我继续朝日内瓦前进。
道路沿着湖边延伸，越接近故乡，湖面就越窄。我愈发清晰地看到朱拉山脉的黑色山体以及蒙布朗峰的明亮顶峰。我像孩子一样哭泣：“亲爱的群山！我挚爱的湖泊！你们是如何迎接这位流浪者的呢？你们的山顶清澈透明，天空与湖水也都湛蓝而宁静。这是预示着和平，还是在嘲笑我的不幸呢？”
朋友，恐怕我若继续详述这些最初的经历，会显得很冗长乏味；但那确实是相对幸福的时光，我回忆起来仍感到愉悦。我的祖国，我深爱的祖国！只有本土人才能体会再次见到这里的河流、山脉，尤其是那美丽的湖泊时我所感受到的喜悦。
然而，随着我越来越接近家乡，悲伤与恐惧再次将我淹没。夜幕降临，当我看不清那些黑暗的山脉时，心情愈发沮丧。整个景象仿佛是一片黑暗而可怕的景象，我隐约预感到自己注定要成为最悲惨的人。唉！我的预言成真了，只有一点例外而已。

在所有我曾经想象过和害怕过的苦难之中，我根本无法预料到自己将来要承受的痛苦竟有如此之大。当我抵达日内瓦周边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门早已关闭，我不得不在距离城市半里格以东的塞谢龙村过夜。天空十分宁静，由于无法入睡，我决定去看看我可怜的威廉被杀害的地方。由于无法穿过城镇，我只好乘船渡湖才能到达普兰帕莱。在这段短暂的航程中，我看到闪电在蒙布兰山顶上闪烁出美丽的图案。风暴似乎正在迅速逼近；上岸后，我登上了一座小山，以便观察风暴的发展情况。风暴不断逼近，天空变得阴云密布，不久之后我就感觉到雨点开始缓缓落下，但随后雨势便急剧增强。

尽管黑暗与风暴每分钟都在加剧，雷声也在我头顶上轰鸣，我还是继续前行。这种在天空中的“战斗”让我心潮澎湃；我双手合十，大声呼喊：“威廉，亲爱的天使！这就是你的葬礼，这就是你的挽歌！”说着这些话时，我在黑暗中看到一个身影从附近的树丛后悄悄出现。我呆立不动，仔细注视着——我不可能看错。一道闪电照亮了那个身影，让我清楚地看到了它的模样：它那巨大的身躯以及极其丑陋的外表，立刻让我意识到那就是那个我曾经赋予生命的恶徒、那个肮脏的恶魔。它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它就是杀害我的人的凶手吗？（想到这里，我不禁浑身发抖。）

兄弟？这个念头一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就立刻确信它的真实性；我牙齿打颤，不得不靠在树上支撑身体。那个身影从我身边快速掠过，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不可能是人类能杀死那个可爱的孩子——凶手就是他！我毫不怀疑。这个念头本身就足以证明这一事实。我本想追上去，但那是徒劳的，因为又一道闪光让我看到他正悬挂在蒙萨莱夫山的陡峭岩石间，那座山位于普兰帕莱的南面。他很快便到达了山顶，然后消失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雷声停了，但雨仍下个不停，整个场景被浓重的黑暗笼罩着。我在脑海中回想着那些我一直试图遗忘的事情：我创造那个生命的整个过程；我亲手创造的生物出现在我床边并活了过来，随后又离开了。从它获得生命的那晚算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年——这就是它的第一桩罪行吗？唉！我竟然把一个以杀戮和制造痛苦为乐的恶徒放到了这个世界上；他不是杀害了我的兄弟吗？

没人能想象我在那个夜晚所承受的痛苦，我只能湿透又寒冷地待在户外。但我并没有感到天气的恶劣，因为我的脑海里全是邪恶与绝望的场景。我想到自己将那个拥有实施恐怖行为的能力的生物放到了人间，它几乎就像是我自己的吸血鬼，是我从坟墓中释放出来的灵魂，被迫去摧毁我所珍视的一切。

天亮了，我朝着城镇走去。城门是开着的，我急忙赶往父亲的家中。我首先想到的是尽快查明关于凶手的消息，并立即展开追捕。但当我想到自己必须讲述的故事时，便犹豫了。一个由我亲手创造并赋予生命的生物，在午夜时分出现在一座难以攀登的山峰的悬崖间。我还记得在创造它的那一刻我患上的神经性发热，这会让本来就极其不可思议的故事显得更加荒谬可笑。我很清楚，如果让别人来讲述这样的故事……

对我来说，那不过是疯狂的呓语罢了。况且，那种怪异的动物根本无法被追捕到，即便我能说服家人开始尝试追捕它也不行。再说，追捕又有何用呢？谁又能抓住那种能够攀爬上蒙萨莱夫山陡峭岩壁的生物呢？经过这些思考后，我决定保持沉默。

凌晨五点左右，我回到了父亲的家中。我让仆人们不要打扰家人，然后走进书房，等待他们通常起床的时间。

六年过去了，时间如梦般飞逝，只留下一个难以抹去的痕迹。我站在上次离开前往因戈尔施塔特之前与父亲相拥的那个地方。亲爱的、值得尊敬的父母啊！他们依然在我身边。我凝视着壁炉架上挂着的母亲画像。那是应父亲的请求而绘制的历史题材画作，画中的卡罗琳·博福特跪在亡父的棺材旁，满脸绝望之色。她的衣着朴素，面容苍白，但却散发出一种高贵与美丽的气质，让人难以产生怜悯之情。在这幅画的下方，还有威廉的肖像画；看到它时，我不禁流下了眼泪。就在这时，欧内斯特进来了——他听到我回来的消息，便急忙来迎接我。他见到我时既高兴又悲伤：“欢迎你，我最亲爱的维克多，”他说，“唉！真希望你三个月前就回来，那样你就会看到我们大家都很开心。但现在我们都很不幸，恐怕迎接你的将是泪水而非笑容。我们的父亲看起来非常悲伤，这可怕的事件似乎让他再次想起了母亲去世时的痛苦。可怜的伊丽莎白也悲痛欲绝。”说着，欧内斯特也哭了起来。

“请不要这样迎接我，”我说，“试着冷静一点，这样我在久别之后回到父亲家时就不会太过难过。不过，请告诉我，我的父亲是如何承受这些不幸的？还有，我可怜的伊丽莎白怎么样了？”

“她确实需要安慰；她认为自己导致了弟弟的死亡，这让她十分痛苦。不过既然凶手已经被找到了……”

“凶手被发现了！天哪！这怎么可能？谁会试图去追捕他呢？那根本不可能，简直就像想抓住风，或者用稻草来堵住山间的溪流一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当她被发现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非常难过。起初没人愿意相信这件事；即便现在，尽管有那么多证据，伊丽莎白还是不肯相信。毕竟，谁会相信那个如此友善、深爱着全家人的贾斯汀·莫里茨，会突然变得如此邪恶呢？”
“贾斯汀·莫里茨！可怜的女孩，她就是嫌疑人吗？但这太不公平了；大家都明白这一点，肯定没人会相信的，对吧，欧内斯特？”
“起初确实没人相信；但后来出现了一些情况，几乎让我们不得不相信她是凶手。而且她的行为举止也极其反常，这些事实都进一步强化了证据的力度，恐怕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不过她今天就要接受审判，到时你们就会知道一切了。”
他讲述说，在可怜的威廉遇害的消息被发现的那个早晨，贾斯汀生病了，只能卧床不起。几天后，有个仆人偶然检查了她案发当晚穿的衣服，发现她的口袋里有一张我母亲的画像，而那张画被认为正是引诱凶手的诱因。仆人立刻把照片拿给另一个人看，那人没有跟家里人说一句话，就去找了法官。根据他们的证词，贾斯汀被逮捕了。面对指控时，这个可怜的女孩因为极度慌乱，进一步证实了人们的怀疑。
这是个奇怪的故事，但却没有动摇我的信念。我坚定地回答道：“你们都错了，我知道凶手是谁。贾斯汀，可怜又善良的贾斯汀，她是无辜的。”
就在这时，我的父亲进来了。我能看出他脸上满是忧愁，但他仍努力以愉快的表情迎接我。在我们互相表达了悲伤的问候之后，他本想转移话题，不再谈论这件不幸的事，但欧内斯特突然喊道：“天哪，爸爸！维克多说他知道谁是杀害可怜的威廉的凶手。”

“唉，我们也是，”父亲回答道，“因为我宁愿永远一无所知，也不愿发现我所珍视的人竟有如此多的堕落与忘恩负义的行为。”
“亲爱的父亲，您错了；贾丝汀是无辜的。”
“如果她真的无辜，但愿上帝不要让她像有罪者一样受苦。她今天就要接受审判了，我真心希望她能被宣告无罪。”
这番话让我安心下来。我坚信贾丝汀，其实每一个人，都与这起谋杀案无关。因此，我不担心会有什么足以定她罪的旁证出现；怀着这样的信念，我平静下来，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审判的开始，却并不认为会有不好的结果。
不久，伊丽莎白也来了。自从我上次见到她之后，时间已经让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六年前，她还是个漂亮又开朗的女孩，深受大家的喜爱。现在，她已长成一位容貌极为动人的女子。她那宽阔的额头显示出她聪慧过人，性格也极为坦率。她的眼睛是褐色的，透着温和的神情，不过因为最近的苦难而显得有些忧伤。她的头发是浓密的深红褐色，肤色白皙，身材苗条优雅。她以无比热情的态度欢迎我。
“亲爱的表妹，您的到来让我充满希望，”她说，“也许您能找到办法为我家无辜的贾丝汀洗清罪名。唉！如果她被判有罪，还有谁能够幸免于难呢？我坚信她是无辜的，就像我相信自己是无辜的一样。我们的不幸实在难以承受：我们不仅失去了那个可爱的孩子，现在这个我深爱的可怜女孩也要被更残酷的命运夺走。如果她被判有罪，我就再也无法感受到快乐了。但她不会的，我确信她不会的；那样一来，即使我的小威廉已经去世，我也能再次获得幸福。”
“她是无辜的，伊丽莎白，”我说，“这一点一定会得到证明的。不必害怕，只要相信她会被宣告无罪，心里就会开心起来。”
“您真是太好了！其他人都认为她有罪，这让我非常痛苦，因为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看到其他人都……”

“如此严重的偏见让我陷入绝望与无望之中。”
她哭了。
“亲爱的侄女，”父亲说，“擦干眼泪吧。如果她真如你所说的是无辜的，那就相信我们法官的公正，也相信我会竭力避免出现任何偏袒的情况。”

第七章

我们度过了几小时极其痛苦的时光，直到十一点，审判即将开始。我的父亲和其他家人都必须作为证人出席，于是我陪同他们去了法庭。在这段可耻的“正义”表演中，我遭受着难以忍受的折磨。现在要决定的是：我的好奇心与违规行为是否会导致两个无辜生命的死亡——一个是充满纯真与快乐的婴儿，另一个则遭到了极其残忍的杀害，其谋杀手段之恶劣足以让这起罪行永远被人们铭记为恐怖的案例。贾丝汀也是个品行端正的女孩，她具备种种能让生活幸福的特质；可现在，这一切都将在耻辱的坟墓中被抹去，而罪魁祸首正是我！我宁愿承认自己犯下了那些被归咎于贾丝汀的罪行，但我当时并不在场，这样的声明只会被视为疯子的胡言乱语，根本无法为因我而受苦的她洗清罪名。

贾丝汀看上去很平静。她穿着丧服，原本就迷人的面容因为内心的悲痛而显得更加美丽动人。尽管有成千上万的人在注视着她、诅咒着她，但她依然显得充满自信，没有丝毫颤抖；因为她所犯下的所谓罪行所带来的恶劣印象，已经盖过了她美貌本应带来的美好印象。她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显然是强装出来的；由于之前她的慌乱曾被当作有罪的证明，所以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勇敢一些。

当她走进法庭时，她环顾四周，很快便找到了我们所在的位置。看到我们时，她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泪水，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那充满悲伤与深情的目光仿佛在证明她的清白。

审判开始了。她的辩护律师陈述了指控之后，又传唤了几名证人。有许多对不利的证据指向她，对于那些没有像我这样确信她无罪的人来说，这些证据足以让他们动摇。案发当晚她一直在外，清晨时分，有个在市场工作的女人在离被害儿童尸体不远处看到了她。

后来那具尸体被找到了。那名女子问她在那里做什么，但她神情十分怪异，只给出了混乱且难以理解的回答。她大约在八点钟回到家中；当有人询问她当晚在哪里过夜时，她回答说一直在寻找那个孩子，并迫切地询问是否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当看到孩子的尸体后，她陷入了极度恐慌的状态，好几天都无法下床。这时，仆人从她口袋里找出的那幅画被拿了出来；伊丽莎白用颤抖的声音证明，那正是孩子在失踪前一小时她还挂在孩子脖子上的那幅画，顿时法庭上充满了惊恐与愤怒的呼声。

贾斯汀被叫出来为自己辩护。随着审判的进行，她的表情不断变化——惊讶、恐惧和痛苦都清晰地显露在脸上。有时她会强忍泪水，但当被要求陈述时，她便集中精力，用虽然有些不稳定但还能听清的声音说道：“上帝知道我究竟有多无辜。但我并不认为自己的辩解就能让我无罪释放：我只是基于对那些针对我的指控的简单解释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希望自己一直以来表现出的良好品行能让法官们在面对可疑或不确定的情况时给予我公正的判断。”

她接着讲述说，在谋杀案发生的那个晚上，经伊丽莎白允许，她在距离日内瓦约一里格远的谢讷村的一位姑妈家过夜。大约九点钟回来时，她遇到一个男人，问她是否见过那个失踪的孩子。这个消息让她十分惊慌，于是她又花了几个小时去寻找孩子，直到日内瓦的城门关闭，她不得不在一家小屋的谷仓里过夜，因为她不想打扰那些认识她的居民。由于无法休息，她便早早离开那里，继续试图找到我的弟弟。如果她曾去过他尸体所在的地方，那也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当被那个市场女商询问时她显得困惑，这也不足为奇。

由于她整夜未眠，而可怜的威廉的命运仍不明朗。至于那幅画，她也无法给出任何解释。“我知道，”这位不幸的受害者继续说道，“这一情况对我极为不利，甚至可能决定我的命运，但我实在无法解释它；在表明自己一无所知之后，我只能猜测它可能是如何被放进我口袋里的。不过，即便如此，我也毫无头绪。我相信世上没有我的敌人，也绝不会有人狠心到故意毁掉我。是凶手把那幅画放进去的吗？我不认为他有这样的机会；就算有，他为什么要偷走那件珠宝，然后又这么快就把它弄丢呢？”“我将自己的命运交托给法官们来裁决，但我看不到任何希望。我请求允许我询问几位能证明我品行端正的证人；如果他们的证词无法抵消我所谓的罪行，那我必定会被判有罪，尽管我愿意以自己的清白来担保自己的命运。”几名与她相识多年的证人被传唤出庭，他们都对她赞不绝口；但由于害怕以及对她涉嫌犯下的罪行的厌恶，他们不敢出面作证。伊丽莎白看到，就连这最后的依靠——她出色的品德和无可指责的行为表现——也难以帮助被告了。尽管内心十分激动，她还是请求允许她向法庭陈述自己的意见。“我就是那个被杀害的孩子的表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妹妹，因为从他出生之前开始，我就一直和他父母住在一起，接受他们的抚养。因此，我现在站出来或许有些不妥；但当我看到一个人因为那些所谓朋友的懦弱行为而即将丧命时，我希望能够发言，讲述我所知道的关于她的品行。我非常了解被告。我曾和她一起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有时住了五年，有时则接近两年。在这段时间里，她在我看来始终是最善良、最仁慈的人。她在我的姑妈弗兰肯斯坦夫人病重期间，以极大的爱心和细心照料她；之后，在自己母亲患病期间，她的表现也令所有认识她的人赞叹不已。”

她再次住进了我叔叔的家里，在那里深受全家人的喜爱。她对那个现已去世的孩子极为疼爱，对待他就像最慈爱的母亲一样。就我个人而言，我毫不犹豫地宣称：尽管有诸多针对她的证据，但我依然相信她是完全无辜的。她根本没有动机做出那种事；至于作为定罪依据的那件小饰品，如果她真的想要的话，我一定会心甘情愿地送给她——因为我如此看重她、敬重她。

真了不起的伊丽莎白！现场响起了赞许的低语声，但这些声音是出于对她慷慨行为的赞赏，而非为了可怜的贾斯汀——公众的愤怒再次指向了她，指责她极其忘恩负义。伊丽莎白讲话时，贾斯汀自己也哭了，但她没有回答。在整个审判过程中，我内心的焦虑与痛苦达到了极点。我相信她是无辜的，我也知道这一点。那个杀害我兄弟的恶魔，难道还会在它的恶作剧中把无辜的人推向死亡与耻辱吗？我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恐怖的处境；当看到众人的呼声以及法官们的表情已经判定了我那不幸的受害者的罪责时，我痛苦地冲出了法庭。被告所承受的折磨远不及我所受的；她因为有罪而得到支撑，而悔恨的利齿则不断撕扯着我的心，不肯松手。

我度过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夜晚。清晨，我来到法庭；我的嘴唇和喉咙都干得发紧。我不敢问那个决定性的问题；但有人认出了我，官员也猜到了我此行的目的。投票结果已经出来——全是黑色，贾斯汀被判有罪。

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感受。我以前也曾经历过恐惧，也试图用语言来表达那种感觉，但言语根本无法传达我当时所承受的那种令人心碎的绝望。我询问的那个人还说，贾斯汀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在这么明显的案件里，”他说，“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证据，但我还是很高兴有它；事实上，我们的法官们都不愿意仅凭间接证据来判定罪犯的罪责，哪怕那些证据再确凿。”当我回到家时，伊丽莎白急切地询问审判结果。

“我的表妹，”我回答道，“结果正如你所预料的那样；所有的法官都宁愿让十个无辜的人受苦，也不愿让一个有罪的人逃脱。但她已经认罪了。”这对可怜的伊丽莎白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她一直坚信贾斯汀是无辜的。“唉！”她说，“我还要如何再相信人性的善良呢？我曾经视贾斯汀如姐妹般爱护和尊敬，她怎会装出无辜的表情来背信弃义呢？她那双温和的眼睛似乎不可能流露出任何严厉或恶意的神情，可她却犯了谋杀罪。”不久之后，我们得知那名可怜的受害者希望见到我的表妹。我父亲不希望她去，但表示由她自己根据判断和感受来决定。“是的，”伊丽莎白说，“即使她有罪，我也要去；维克多，你也要陪我一起去：我一个人去不了。”一想到要去那里，我就觉得痛苦不堪，但却无法拒绝。我们走进阴暗的监狱房间，看到贾斯汀坐在房间的另一头，身上戴着手铐，头靠在膝盖上。看到我们进来后，她站了起来；当我们单独和她在一起时，她便扑到伊丽莎白的脚下，痛哭不已。我的表妹也哭了。“哦，贾斯汀！”她说，“为什么你要夺走我最后的安慰？我一直相信你是无辜的；虽然那时我很痛苦，但也没有现在这么绝望。” “那你也认为我真是极其邪恶的人吗？你也和我的敌人一起想要毁掉我吗？”她的声音因哭泣而变得断断续续。“起来吧，可怜的姑娘，”伊丽莎白说，“如果你是无辜的，为什么要跪着呢？我不是你的敌人；尽管有种种证据，我还是相信你是无罪的，直到听到你自己承认有罪为止。你说那个消息是假的；请放心，亲爱的贾斯汀，除了你自己的供认之外，没有什么能动摇我对你的信任。” “我确实承认了，但我承认的是谎言。我那样做只是为了获得宽恕；但现在，这个谎言比我所犯的其他所有罪行都更让我痛苦。愿上天原谅我！自从我被定罪以来……”

忏悔神父一直困扰着我；他不断威胁我，让我几乎以为自己真是他所说的那种怪物。他威胁说，如果我继续固执己见，临终时就会遭到绝罚并堕入地狱之火。亲爱的女士，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所有人都视我为注定要遭受耻辱与毁灭的可怜人。我能做什么呢？在绝望之际，我只好承认了谎言；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痛苦。”她哭着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惊恐地想到，亲爱的女士，您会认为您所珍视、深受您姑妈敬重的贾丝汀，以及您深爱的那个人，竟会是会犯下只有魔鬼才会做出的罪行的家伙。亲爱的威廉！我最亲爱的孩子！我很快就能在天堂里再次见到你们，到那时我们都会幸福快乐；这让我在即将面临耻辱与死亡的时候还能得到些安慰。”
“哦，贾丝汀！请原谅我曾一度怀疑你。你为什么要认罪呢？不过不要悲伤，我亲爱的姑娘；我会到处宣扬你的清白，让人们相信你是无辜的。可是你终究还是要死——你，我的伙伴，我的挚友，比姐妹还要亲的人。我实在无法承受如此可怕的灾难。”
“亲爱的伊丽莎白，不要哭泣。你应该用对美好生活的期望来鼓励我，让我从这个充满不公与纷争的世界上解脱出来。请不要让我陷入绝望之中。”
“我会尽力安慰你；但恐怕这种痛苦太过深重，根本无法用安慰来缓解，因为已经没有希望了。愿上天保佑你，我最亲爱的贾丝汀，让你以超脱世俗的胸怀来面对这一切。哦！我多么厌恶这里的种种丑恶与嘲弄啊！一个人被杀害后，另一个人又会立刻被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处死；而那些刽子手，手上还沾着无辜者的鲜血，却自以为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他们把这种行为称为‘报应’。真是可憎的名字！每当听到这个词，我就知道还有比最残暴的暴君所能想象出的更可怕的惩罚在等着我们。不过，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安慰，除非你能为能逃离这样的地狱而感到自豪。唉！但愿我能和我的姑妈以及可爱的威廉一起安息。”

“我逃离了这个令我憎恶的世界，以及那些让我厌恶的人的面孔。”
贾丝汀淡淡地笑了。“亲爱的女士，这叫绝望，而非顺从。我绝不能接受您想要灌输给我的教训。请谈谈别的吧，谈谈能带来安宁而非更多痛苦的事情。”
交谈期间，我躲到了牢房的角落里，试图隐藏内心那可怕的痛苦。绝望！谁敢谈论这个？那个明天就要跨越生死界限的可怜人，并没有像我这样承受着如此深重的痛苦。我咬紧牙关，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呻吟声。贾丝汀吓了一跳。看到是我后，她走过来对我说：“亲爱的先生，您能来看我真是太好了；希望您不会认为我有罪。”
我无法回答。伊丽莎白说：“不，贾丝汀，他比我还相信你的清白；因为即使听到你认罪的消息，他也不相信。”
“我真的非常感谢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对那些善待我的人充满了感激之情。对于我这样的可怜人来说，别人的关爱真是无比珍贵！它几乎消除了我一半的苦难；既然您和您的表妹都承认了我的清白，我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地离世了。”
就这样，这位可怜的受难者试图安慰自己和他人。她确实获得了她所渴望的顺从之心。而我，真正的凶手，却感觉心中有条永不停息的虫子在折磨着我，让一切希望与安慰都无从存在。伊丽莎白也哭了，她很痛苦；但她的痛苦是出于无辜，就像云朵遮住了明亮的月亮，虽会暂时遮掩其光芒，却无法玷污它的光辉。痛苦与绝望已渗透进我的心底；我内心仿佛住着一个地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其熄灭。我们在贾丝汀身边待了好几个小时，伊丽莎白好不容易才离开。“我希望，”她喊道，“能和你一起死去；我实在无法在这个充满痛苦的世界里活下去了。”
贾丝汀强装出愉快的样子，艰难地忍住泪水。她拥抱了伊丽莎白，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他强忍着情绪，说道：“再见了，亲爱的女士，我最爱的伊丽莎白，我唯一的朋友。愿上天赐福于你，保护你；愿这成为你今后所遭受的最后一桩不幸。请活下去，幸福地生活，同时也让别人也能如此。”

我们回去后，伊丽莎白说：“亲爱的维克多，你不知道，既然我相信那个可怜女孩是无辜的，我该有多么安心。如果我对她的信任是错的，我就再也无法获得安宁了。一旦我觉得她有罪，那种痛苦简直让我无法承受。现在，我的心终于轻松多了。无辜的人在受苦，但那个我原以为善良美好的女孩并没有辜负我对她的信任，这让我感到安慰。”

善良的表妹啊！你的想法真是温和而美好，就像你那双可爱的眼睛和声音一样。而我——却是个可怜的人，没人能想象我当时所承受的痛苦。

第一卷完。

弗兰肯斯坦；
或，现代的普罗米修斯。
共三卷。
第二卷。

创造者啊，我曾请求你用泥土塑造我成为人类吗？我曾恳求你将我从黑暗中拯救出来吗？——《失乐园》。

伦敦：
由拉克ington、休斯、哈丁、马沃尔与琼斯在芬斯伯里广场印刷。
1818年。

第一章

对人的心灵而言，最痛苦的莫过于：在一系列接连发生的事件激起了种种情绪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死一般的平静与无为状态，这种状态让灵魂既失去希望，也失去恐惧。贾斯汀死了，她安息了；而我还活着。血液仍在我的血管中流淌，但绝望与悔恨的重压压在我的心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其消除。我无法入睡，像一个恶灵般徘徊不定，因为我犯下了难以形容的可怕罪行，而且（我这样告诉自己），还有更多更恶劣的罪行尚未发生。然而，我的心中却充满着善良与对美德的向往。我怀着美好的意愿开始了人生，渴望能将那些意愿付诸实践，为他人服务。如今一切都毁了：我不再拥有那种能让自我满意地回顾过去、并从中获得新希望的安宁心境，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与负罪感，它们将我推向一个语言无法描述的极度痛苦的地狱。这种心理状态损害了我的健康，而我的健康原本已经从最初的打击中完全恢复了。我避开人群，任何欢乐或满足的声音都让我感到痛苦；唯有孤独才是我的慰藉——那种深沉、黑暗、如同死亡般的孤独。

父亲痛苦地注意到我的性情与习惯发生了变化，试图劝我不要过度悲伤。“维克多，”他说，“你以为我没有痛苦吗？没有人能比我更爱你的兄弟了。”（他说话时眼里含着泪水）“但是，为了不让生还者更加痛苦，我们就不应该表现出过度的悲伤，这不是我们的责任吗？这也是对你自己的责任，因为过度的悲伤会阻碍人的进步与快乐，甚至妨碍人们履行日常的责任，而没有这些责任，人就不适合融入社会。”虽然这些建议很好，但对我而言却完全不适用；如果不是悔恨与其他情感混杂在一起，我本应第一个隐藏自己的悲伤，安慰我的朋友们。现在，我只能……

我用绝望的眼神回应父亲，试图躲开他的视线。
大约在那时，我们搬到了贝尔里夫的家中。这一变化让我格外开心。由于大门总是在十点钟关闭，之后就再也不能留在湖上，因此住在日内瓦的城墙内对我来说实在令人苦恼。现在我终于自由了。常常在全家都入睡后，我会乘船在湖面上度过许多时光。有时我会扬起风帆，任由风将船吹走；有时则划船到湖中央，让船自行漂流，独自沉浸在悲惨的思绪中。当周围一片宁静，而我却是唯一在如此美丽而美好的环境中不安分徘徊的人时——除了偶尔能听到蝙蝠或青蛙发出的刺耳叫声外——我常常想要跳进寂静的湖水中，让水永远将我和我的苦难掩埋。但一想到我深爱的、命运与我不分的伊丽莎白，以及我的父亲和仍在世的兄弟，我就忍住了。我怎么能因为自己的懦弱而抛弃他们，让他们遭受那个我放出的恶徒的伤害呢？
在这样的时刻，我会痛哭流涕，希望自己能恢复平静，从而给他们带来安慰与幸福。但那是不可能的。悔恨摧毁了我所有的希望。我就是那些不可挽回的灾难的制造者，每天都在恐惧着，生怕我创造的那个怪物会再次犯下更严重的罪行。我有种隐约的感觉：一切还没有结束，它还会继续犯下一些极其恶劣的罪行，其严重程度甚至会掩盖过去的记忆。只要还有我所爱的人留在那里，我就永远有理由害怕。我对那个恶徒的憎恨简直无法想象。每当我想到他，就会咬紧牙关，双眼发红，一心想要毁掉那个我如此轻率地赋予生命的家伙。每当回想起他的罪行与恶行，我的仇恨与复仇之心就会失控。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前往安第斯山脉的最高峰，把他推下去。我希望能再次见到他，以便向他发泄所有的愤怒，为威廉和贾斯汀的死报仇。

我们的家成了哀伤之地。最近发生的那些可怕事件严重损害了我父亲的健康。伊丽莎白也悲痛欲绝，她不再享受平常的乐趣；在她看来，任何快乐都是对死者的亵渎；她认为，永恒的悲伤与泪水才是对那些无辜被毁的人应有的祭奠。她已不再是那个年轻时与我一起在湖边漫步、满怀憧憬地谈论未来的人了。她变得严肃起来，常常谈论命运的无常以及人类生活的脆弱。

“亲爱的表弟，”她说，“每当想到贾斯汀·莫里茨的悲惨死讯，我就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看待这个世界及其种种现象了。过去，我在书中或从他人那里听到的关于邪恶与不公的描述，都只是古代的故事或虚构的恶行；至少它们很遥远，更符合理性而非想象。但现在，苦难已经降临到我们身边，人们在我眼中仿佛都是渴望彼此鲜血的怪物。不过我确实有失公正——大家都认为那个可怜的女孩有罪；如果她真能犯下那些罪行，那她肯定是人类中最堕落的人。仅仅为了几件珠宝，就杀害自己恩人兼朋友的儿子，那个从出生起就由她抚养、她视如己出的孩子！我无法接受任何人死去，但这样的家伙显然不配继续生活在人群中。可她是无辜的。我知道，我也感觉她是无辜的；你也是这么想的，这让我更加确信这一点。唉！维克多，当谎言可以如此逼真地伪装成真相时，谁还能确保自己能获得幸福呢？我感觉自己仿佛正走在悬崖边上，成千上万的人正试图把我推入深渊。威廉和贾斯汀被谋杀了，而凶手却逍遥法外，或许还受到尊敬。即便我因为同样的罪行而被判上绞刑，我也不会愿意和这样的恶棍交换位置。”

我听着这些话，心中充满痛苦。实际上，真正的凶手就是我。伊丽莎白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的痛苦，她温柔地握住我的手说：“我亲爱的表弟，你必须冷静下来。这些事件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天知道有多深重；但我还没有你那么绝望。有一种表情……”

你的脸上满是绝望，有时还有复仇的念头，这让我感到恐惧。冷静点吧，亲爱的维克多；我愿意为你的安宁牺牲自己的生命。我们一定会幸福的：在故乡安安静静地生活，不与世俗打交道，还有什么能扰乱我们的平静呢？”说这话时她流下了眼泪，对她自己给予的安慰也心存疑虑；但同时她又露出了微笑，试图驱散我心中潜藏的痛苦。我的父亲则认为，我脸上的悲伤不过是自然情感的夸张表现，因此他认为用适合我喜好的娱乐方式来让我恢复平静才是最好的办法。正因如此，他才搬到了乡下；出于同样的考虑，他现在提议我们一起去沙穆尼克斯山谷游玩。我以前去过那里，但伊丽莎白和欧内斯特从未去过；他们俩都曾多次表达过想要看看那个被描述得如此美妙绝伦的地方的愿望。于是，在朱斯汀去世近两个月后的八月中旬，我们离开了日内瓦，开始了这次旅行。天气异常晴朗；如果我的悲伤真的可以通过某种短暂的消遣来消除的话，那么这次旅行肯定能达到我父亲期望的效果。但实际上，我对眼前的景色还是有些兴趣的；虽然它无法消除我的悲伤，但至少能稍稍安抚我的心绪。第一天，我们乘坐马车出行。早上，我们远远地看到了那些山脉，然后逐渐向它们靠近。我们发现，我们行进所经过的河谷是由阿尔夫河形成的，而这条河谷渐渐地向我们收缩；当太阳落山后，我们看到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和悬崖，还能听到河水在岩石间奔流的声响以及瀑布的轰鸣声。第二天，我们继续骑着骡子前进；随着我们不断向上攀登，山谷显得愈发壮丽惊人。矗立在松树覆盖的山崖上的废弃城堡、奔腾的阿尔夫河，以及零星分布在树林间的小屋，共同构成了一幅极为美丽的景象。而那些白色且闪闪发光的阿尔卑斯山峰则让这一景象更加宏伟壮丽。

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是另一种生物的居所。我们穿过了佩利西耶桥，眼前便是河流形成的峡谷，于是我们开始攀登那座横跨在峡谷上的山峰。不久之后，我们就进入了沙穆尼克斯山谷。这个山谷固然更加壮丽雄伟，但却没有我们刚刚经过的塞尔沃克斯山谷那么美丽宜人。高耸的雪山构成了它的边界，但我们再也看不到任何废墟或肥沃的田野。巨大的冰川逼近道路，我们能听到雪崩坠落的轰鸣声，还能看到雪崩过后留下的烟尘。雄伟壮观的蒙布兰山从周围的尖峰中拔地而起，它那巨大的山体俯瞰着整个山谷。在这段旅程中，我有时会与伊丽莎白在一起，尽力向她展示眼前的各种美景。我常常让骡子落在后面，独自沉浸在沉思之中。有时则催促骡子快走，好忘记他们、忘记这个世界，尤其是忘记自己。当距离较远时，我会下来，躺在草地上，被恐惧与绝望所笼罩。晚上八点，我抵达了沙穆尼克斯。我的父亲和伊丽莎白都非常疲惫；与我们同行的欧内斯特则兴高采烈：唯一让他稍感不安的是南风，以及它似乎预示的第二天将会到来的降雨。我们早早回到住处，但并没有睡觉——至少我没有睡。我在窗边待了好几个小时，注视着蒙布兰山上闪烁的微弱闪电，聆听窗外阿尔夫河的奔流声。

第二章

次日，与向导们的预测相反，天气虽然多云，但还算晴朗。我们参观了阿尔维龙河的源头，然后在山谷中骑行直至傍晚。这些壮丽而令人惊叹的景象给了我最大的慰藉——它们让我摆脱了所有渺小的烦恼；虽然无法消除我的悲伤，但至少让我的心情平静下来。在某种程度上，这些景象也让我暂时忘记了上个月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忧虑。傍晚时分，我疲惫而归，但心情已不再那么糟糕，与家人交谈时也比以往更加愉快。父亲很高兴，伊丽莎白则欣喜若狂。“亲爱的表弟，”她说，“你看，当你快乐时能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幸福啊！请不要再陷入悲伤之中了！”

次日清晨，大雨倾盆而下，浓雾遮住了山峰的顶端。我早早起床，却感到异常忧郁。雨水让我情绪低落，旧日的悲伤感又浮现出来，我十分痛苦。我知道父亲会因这种突然的变化而失望，因此决定先避开他，直到自己能够掩饰那些困扰我的情绪为止。我知道那天我会待在旅店里；由于我已经习惯了风雨和寒冷，便决定独自前往蒙塔纳韦尔山的山顶。我记得初次看到那巨大且不断移动的冰川时，它给我的心灵带来的震撼——那种崇高的喜悦让灵魂仿佛获得了翅膀，得以从黑暗的世界飞向光明与欢乐。大自然中那些可怕而又雄伟的景象总能让我心境变得庄重，让我忘记生活中的琐碎烦恼。我决定独自前往，因为我对这条路非常熟悉，而且有旁人在场会破坏这片景象的独特美感。

山路十分陡峭，但沿途有许多短小的弯道，这有助于人们克服山体的垂直高度。那里是一片极其荒凉的景象：到处都能看到冬季雪崩留下的痕迹，树木被折断后散落在地上，有的完全毁坏，有的则弯曲着，倚靠在山岩上或横跨在其他树木之上。道路……

越往高处走，就会遇到冰雪构成的深谷，石头不断从上方滚落下来。其中有一处尤其危险——哪怕是最轻微的声音，甚至是大声说话，都会引发空气震动，足以对说话者造成伤害。这里的松树并不高大茂盛，但却显得十分阴郁，为整个景象增添了一股肃穆的气息。我俯瞰着下方的山谷：河流中升起了浓重的雾气，这些雾气在对面的山峰周围盘旋，山峰的顶端则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大雨从阴沉的天空倾泻而下，更增添了我所看到的景象带来的忧郁感。唉！为何人类要自夸拥有比动物更敏锐的感觉呢？那只会让动物们显得更加不可或缺罢了。如果我们的冲动仅限于饥饿、口渴和欲望，或许就能获得自由；但现在，我们会被任何风吹动，也会被那些话语或它们所带来的情景所影响。

我们休息时，梦境会破坏睡眠；我们醒来后，一个杂念就会玷污一整天。我们会感受、思考或推理，会欢笑或哭泣，会拥抱悲伤或抛开忧虑——其实都一样，因为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离开的道路始终是自由的。人的昨天永远不可能与明天相同，唯有变化才是永恒的！

当我到达山顶时，已经接近中午了。我在那块可以俯瞰冰原的岩石上坐了一会儿。冰原以及周围的群山都被雾气笼罩着。过了一会儿，微风驱散了雾气，我便开始在冰川上行走。冰面极为不平，如同波涛汹涌的海面一般，时而升高，时而降低，其间还有深深的裂缝。这片冰原的宽度几乎有一里之长，但我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穿过它。对面的山峰是一块光秃秃的垂直岩石。从我所在的位置望去，蒙塔纳韦尔正好位于正对面，距离约一里远；而在它的上方，则耸立着雄伟壮观的蒙布朗山。我站在岩石的凹陷处，凝视着这一幅奇妙而壮观的景象。那片“海洋”，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条巨大的冰河，在群山间蜿蜒流淌，群山的山顶则悬在冰原的上方。那些冰冷的……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闪闪发光的山峰耸立在云层之上。原本充满悲伤的心此刻却涌起了类似喜悦的情绪；我大声呼喊道：“那些游荡的灵魂啊，如果你们真的在四处游荡、不愿安息在狭窄的床铺上，那就请赐予我这份微弱的幸福吧，或者带我离开人间的欢乐，让我成为你们的伴侣。”正说着，我突然看到远处有个身影正以超乎常人的速度朝我走来。他轻松地跨过那些我曾经小心翼翼才能通过的冰缝；随着他越来越近，他的身形似乎也超过了常人的高度。我心中充满不安：眼前一片模糊，身体也感到一阵虚弱；不过山间的寒风很快让我恢复了清醒。当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时，我看到了——那真是可怕至极的景象！原来那就是我创造出来的那个可恶的家伙。我因愤怒与恐惧而颤抖，决心等待他靠近，然后与他展开生死搏斗。他渐渐走近，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痛苦、轻蔑与恶意，而他那骇人的丑陋模样简直让人无法直视。但我几乎没时间去观察这些，愤怒与仇恨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等我恢复意识后，便用充满憎恨与轻蔑的话语向他倾泻而去。“恶魔！”我大喊，“你竟敢接近我？难道你不害怕我会对你这个可恶的家伙进行严厉的报复吗？滚开吧，卑鄙的虫子！或者留下来，让我把你踩成尘土！唉，要是我能通过消灭你这个可恶的家伙，让那些被你残忍杀害的受害者复生该多好！”“我就知道会遭到这样的对待，”那个恶魔说道，“所有人都会厌恶可怜的人；而我，比所有生物都更可怜，自然更值得被厌恶！然而，你——我的创造者，却厌恶并抛弃我这个你的造物，我们之间只有通过其中一方的毁灭才能解除这种束缚。你想杀了我，你怎么能如此肆意玩弄生命呢？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条件，我会让他们和你都平安无事；但如果你拒绝，我就会让死亡的魔爪不断吞噬你那些还活着的同伴的鲜血。”

“可恶的怪物！你真是个恶魔！地狱的折磨都算不上对你罪行的足够惩罚。卑鄙的魔鬼！你竟用你的创造来指责我；那好，让我来熄灭那颗我如此疏忽地赋予你的火花吧。”
我的怒火无以复加；在种种想要摧毁另一个生命的情绪驱使下，我向它扑去。
它轻松地躲开了我，说道：“冷静点！在你将仇恨发泄在我这个忠实的仆人身上之前，请先听我说完。我所受的苦还不够多吗？你还要再增加我的痛苦吗？虽然生活充满痛苦，但它对我而言依然珍贵，我会捍卫它。记住，是你让我变得比你更强大；我的身高比你高，关节也更为灵活。但我不会试图与你对抗。我是你的创造物，只要你也履行你对我的义务，我就会对这位真正的主人保持温和与顺从。哦，弗兰肯斯坦，不要对其他人公平相待，却只压迫我——那个最应该得到你的公正、怜悯与关爱的家伙。记住，我是你的创造物：我本应成为你的亚当，但实际上我只是那个因毫无过错而被你赶出乐园的堕落天使。到处都是幸福，唯独我被永远排除在外。我曾经善良正直，是苦难让我变成了恶魔。请让我幸福起来，那样我就能重新变得善良了。”
“滚开！我不会听你的。我们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关系，我们是敌人。快离开，否则我们就来一决胜负，非得有一个倒下不可。”
“我要怎样才能打动你呢？难道所有的恳求都无法让你看看这个祈求你仁慈与怜悯的创造物吗？相信我，弗兰肯斯坦：我曾经善良，我的灵魂充满爱与人性……可我现在不是孤身一人吗？你，我的创造者，竟然厌恶我；那些根本不欠我什么的人，又怎能给我希望呢？他们只会鄙视和憎恨我。荒凉的山脉和冰冷的冰川才是我的避难所。我已经在这里流浪了许多天；那些冰洞是我唯一的居所，也是人类不会干涉的地方。我欢迎这些阴郁的天空，因为它们比你那些同类更友善。如果人类知道我的存在，他们一定会像你一样对待我。”

他们正在准备消灭我。难道我就不该憎恨那些厌恶我的人吗？我不会与敌人讲和。我如此悲惨，他们也必将与我一同承受这份痛苦。然而，你完全有能力补偿我，让他们免于遭受那场灾难——只要你愿意，那场灾难的破坏力将会大到不仅会吞噬你和你的家人，还会波及成千上万的人。请发发慈悲，不要拒绝我。请听我说完我的故事：听完后，你可以按照你认为应得的待遇来对待我——无论是抛弃我还是怜悯我。但请先听我说。根据人类的法律，即便罪行再恶劣，犯人也仍有机会在被判刑前为自己辩护。弗兰肯斯坦，请听我说。你指责我犯下谋杀罪，却还打算心安理得地毁掉自己创造出的生命。哦，真是人类正义的体现啊！但我并不求你宽恕我——请先听我说完，如果你愿意的话，再毁掉你亲手创造的东西吧。”

“为何你要让我想起那些令我毛骨悚然的事情？那些事情的始作俑者正是我。该死的，可恶的恶魔，你出生的那一天真是该受诅咒！创造你的那双手也该被诅咒（虽然我自己也应该受到诅咒）！你让我陷入了无法形容的痛苦之中，让我根本无力判断自己是否对你公平。快离开吧！让我不再看到你那令人厌恶的模样。”

“这样，我就为你解除这个负担了，我的创造者。”他说着，将那双令人憎恶的手放在我眼前，我立刻用力将其推开。“这样，我就让你不再看到你所厌恶的景象了。不过你仍然可以听我说话，给予我一些怜悯吧。凭着我曾经拥有的美德，我请求你这么做。请听我说完我的故事吧——它很长也很奇怪，而且这里的环境并不适合你那敏感的感官。请到山上的小屋来吧。太阳还高悬在天空中，在它躲进那片雪峰背后、照亮另一个世界之前，你就能听到我的故事，然后做出决定。是否让我永远离开人类世界，过上无害的生活，还是让我成为你们同类的祸害，成为你们迅速毁灭的根源，这由你决定。”

说罢，他带路穿过冰面，我跟在后面。我心里满是思绪，没有回答他；但随着前进，我开始仔细思考他提出的种种理由，最终决定至少要听完他的故事。一部分是出于好奇，而同情心则坚定了我的决心。

此前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杀害我兄弟的凶手，因此急切地想要得到这个猜测是否正确的答案。这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造物主对其所创造的生物应尽的义务——在指责他的恶行之前，我应当先让他幸福。这些念头促使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我们穿过了冰面，登上了对面的岩石上。天气很冷，雨又开始了：我们走进小屋，那个恶魔满脸得意，而我则心情沉重、郁郁寡欢。但我还是同意听他讲述。我坐在那個可恶的家伙点着的火堆旁，他便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第三章

“我很难记起自己最初的生存状态：那段时期的所有经历都显得混乱而模糊不清。各种奇怪的感觉同时袭来，我能够看见、触摸、听见、闻到各种事物；事实上，过了很长时间我才学会区分各种感官的功能。渐渐地，我记得有一道更强烈的光线照射在我的神经上，迫使我闭上眼睛。随后黑暗笼罩了我，让我感到不安；但刚感受到这种黑暗，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光线又照进了我的眼中。我开始行走，我想应该是往下走的；但不久后，我发现自己的感觉发生了巨大变化。以前，周围都是黑暗且不透明的物体，既无法被我触碰，也无法被我看见；但现在我可以自由地四处移动，没有任何我无法克服或避开的障碍。光线对我来说越来越难以忍受；行走时产生的热量也让我疲惫不堪，于是我寻找一个可以遮阴的地方。那就是因戈尔施塔特附近的森林；我在那里的小溪旁躺下，休息以缓解疲劳，直到饥渴感将我折磨得不行。这让我从近乎沉睡的状态中醒来，我吃了一些挂在树上或躺在地上的浆果，用小溪的水解了渴，然后又躺下来，陷入了睡眠。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也感到很冷，身处如此荒凉的环境，我本能地感到一丝恐惧。在离开你的住所之前，因为觉得冷，我就用一些衣服把自己裹起来；但这些衣服根本无法让我免受夜露的侵袭。我是个可怜又无助的可怜人，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只感觉到全身疼痛，于是我坐下来哭泣。

“不久，一道柔和的光线出现在天空中，让我感到一丝愉悦。我立刻站起身来，看到一个发光的身影从树丛中显现出来。我惊奇地注视着它。那个身影缓慢地移动，却为我照亮了前行的道路；于是我又出去寻找浆果。我还是觉得冷，就在一棵树下，我发现了一件巨大的斗篷，便用它把自己裹起来，然后坐在地上。我的脑海中没有任何清晰的念头，一切都很混乱。我能感觉到轻松、饥饿、口渴以及黑暗；无数声音在我耳边回响，四周还有各种气味袭来：我唯一能看到的……”

我能分辨出的只有明亮的月亮，我便愉快地注视着它。
几个昼夜过去了，当我的感官开始能够区分各种事物时，夜色已经大大减弱。我逐渐能够清楚地看到为我提供水源的清澈溪流，以及用枝叶为我遮荫的树木。当我第一次发现那些常常挡住我视线的有翅膀的小动物从喉咙里发出悦耳的声音时，我非常高兴。我也开始更准确地观察周围的事物，了解那片照亮我的光之穹顶的边界。有时我试图模仿鸟儿的歌声，但却做不到；有时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感受，但从我口中发出的那些粗糙而含糊的声音让我再次陷入沉默。
月亮从夜空中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又以更模糊的形态出现，而我仍身处森林中。此时，我的感官已经变得十分敏锐，我的头脑也每天接收着越来越多的信息。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能够看清物体的真实模样；我能区分昆虫与植物，也能逐渐分辨出不同种类的植物。我发现麻雀只会发出刺耳的声音，而乌鸫和画眉的叫声则十分动听。
有一天，因为寒冷的侵袭，我发现了些流浪乞丐留下的火堆，感受到它的温暖后我欣喜若狂。出于兴奋，我把手伸进炽热的余烬中，但很快又因疼痛而缩了回来。我心想：同一件事为何会带来如此截然不同的效果呢？我仔细观察了火堆的构成，发现它是用木头点燃的，这让我很高兴。我赶紧收集了一些树枝，但它们都是湿的，无法燃烧。我为此感到沮丧，便静静地观察火堆的燃烧过程。那些放在靠近热源处的湿木头渐渐变干，然后也开始燃烧起来。我思考着这一现象，通过触摸不同的树枝找到了原因，于是开始大量收集木头，以便把它们弄干，从而拥有充足的火源。当夜晚来临时，我非常担心火堆会被熄灭，于是用干木头和树叶仔细地把火堆盖好，同时把那些湿树枝……

我立刻铺开斗篷，躺在地上，便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已是清晨，我首先想到的是去看看火堆。我揭开覆盖在火堆上的东西，一阵微风立刻让火焰重新燃起。我注意到这一现象后，便用树枝做了一个扇子，在余火即将熄灭时用来为它吹气。当夜晚再次来临时，我发现火堆不仅能提供热量，还能发出光亮；这一发现对我获取食物非常有帮助——那些旅行者留下的内脏经过烤制后，味道比我从树上摘的浆果要好得多。于是我也试着用同样的方法来处理食物，将它们放在炽热的余火上。结果发现，浆果会因此变质，而坚果和根茎则口感更好。
然而食物越来越稀缺，我常常一整天都在徒劳地寻找几颗橡子来充饥。找到食物后，我决定离开目前居住的地方，去一个能更轻松满足我基本需求的地方。在离开之际，我非常惋惜失去那堆偶然得到的火，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重新生起火来。我花了几个小时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但最终不得不放弃一切尝试。我裹紧斗篷，朝着夕阳的方向穿过树林。这样的流浪持续了三天，终于我看到了开阔地带。前一天晚上下了大雪，田野一片雪白，景象十分荒凉，脚下的地面又冷又湿，让我感到十分寒冷。
当时大约是早上七点，我迫切需要食物和住所。终于，我在一处高地上看到了一间小屋，显然那是某个牧羊人为方便而建造的。这对我来说是个新景象，我充满好奇地观察着那间小屋。发现门是开着的，我便走了进去。屋里有个老人正坐在火堆旁准备早餐。听到动静后，他转过身来，看到我后立刻大声尖叫起来，然后离开小屋，以他那虚弱的身躯几乎无法达到的速度穿过田野逃走了。他的模样与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像，他的逃跑行为也让我感到惊讶。不过，那间小屋的外观却让我着迷：这里……

冰雪无法渗透进来，地面十分干燥。对我来说，这里简直就是一处美妙而神圣的避难所——就如同地狱中的恶魔们在火湖中受尽折磨之后所看到的潘达蒙尼乌姆一样。我贪婪地吃掉了牧人留下的早餐残渣，那些食物包括面包、奶酪、牛奶和葡萄酒；不过葡萄酒的味道我并不喜欢。随后，因疲惫不堪，我便躺在一些稻草上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已是中午。在阳光照耀下，地面显得格外温暖，这让我决定继续赶路。我把农夫留下的早餐残渣装进找到的一个袋子里，然后穿过田野，走了几个小时，直到日落时分才来到一个村庄。那里真是奇妙极了！那些小屋、整洁的住宅以及宏伟的房子都让我赞叹不已。花园里的蔬菜，以及一些房屋窗户旁摆放的牛奶和奶酪，更激起了我的食欲。我走进其中一所最好的房子里，但刚踏进门槛，孩子们就开始尖叫，还有妇女昏倒了。整个村庄的人都被惊动了，有些人逃跑，有些人则攻击我。在遭到石块和其他各种武器的袭击后，我只好逃到野外，最后躲进了一间极其简陋的小屋里。与村里的宫殿相比，这间小屋实在糟糕透顶。不过，这间小屋旁边还有一座外观整洁舒适的小屋，但由于之前所经历的可怕事情，我不敢进去。我的避难所是由木头搭建的，但高度很低，我几乎无法坐直。虽然地板是泥土铺成的，但没有放任何木板，不过地面很干燥。尽管风从无数缝隙中吹进来，但这里仍然是个可以躲避冰雪的好地方。

于是我就在这里安顿下来，躺了下来。能找到这样一个避难所，哪怕它再简陋，也能让我免受恶劣天气的侵袭，更不用说避免人类的残忍行为了。

天一亮，我就从藏身之处爬出来，想看看旁边的那间小屋，看看是否可以继续住在那里。那间小屋位于另一间房子的后面，两侧则被猪圈和一片清澈的水池围着。有一处地方是敞开的，我便是从那里爬进去的。现在，我用石头和木头堵住了所有可能被人发现的缝隙。

我偶尔会移动它们以便让光线透进来：我所需要的光亮都是从那个缝隙中照进来的，这就足够了。
“安排好住处后，我在地上铺上干净的稻草，便退了出去；因为我远远地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而且我还清楚地记得前一天晚上的遭遇，所以不敢冒险让他靠近我。不过，我事先已经准备好了当天的食物——一块偷来的粗面包，以及一个杯子，这样就能更方便地饮用流经我住处的清水了。地面略微隆起，因此始终保持干燥，而且由于靠近小屋的烟囱，那里的温度也还算适宜。”
“有了这些准备之后，我决定就住在这个小屋里，直到有某种事情发生改变我的决定为止。与之前那片荒凉的森林、滴雨的树枝以及潮湿的地面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我愉快地吃完了早餐，正打算搬开一块木板去取点水时，忽然听到有脚步声。透过一个小缝隙望去，我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头上顶着一个水桶，正从我住处旁边经过。那女孩很年轻，举止温和，与我后来遇到的农舍主妇或仆人们截然不同。不过她的穿着很简陋，只有一件粗糙的蓝色裙子和外套；她那金色的头发被编成了辫子，但没有任何装饰；她看起来很耐心，但也很悲伤。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水桶里已经装了一些牛奶。她走路时似乎并不觉得负担沉重，这时有个年轻人迎了上来，他的脸上露出更加沮丧的表情。他忧郁地说了几句话，然后从她头上拿过水桶，亲自把它送到小屋里。女孩跟在后面，随后两人就消失了。不久之后，我又看到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些工具，穿过小屋后面的田野；而那个女孩则时而待在屋里，时而待在院子里。”
“仔细观察我的住处后，我发现小屋的一扇窗户曾经占据着房间的一部分，但窗玻璃已经被木头填满了。在其中一扇窗户上有一个极小的缝隙，刚好可以让眼睛看进去。透过这个缝隙，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房间，墙壁被刷成了白色，很干净，但几乎没有家具。在一个角落里，靠近一个小火堆的地方，坐着一个老人，他双手托着头……”

那女孩神情沮丧，正忙于整理小屋；不久，她从抽屉里拿出些东西来，开始忙于处理那些东西。随后她坐在老人身旁，老人则拿起一种乐器开始演奏，发出的声音比画眉鸟或夜莺的歌声还要动听。即便对我这个从未见过美好事物的可怜人来说，这也是令人愉悦的景象。那位老人银白的头发和慈祥的面容让我心生敬意，而女孩温柔的举止则让我产生了爱慕之情。他演奏着一段忧伤而动听的曲子，显然这曲子让他的伴侣流下了眼泪，但老人并未在意，直到她哭声越来越大时，他才发出几声音符。这时，那个美丽的姑娘放下手头的工作，跪在老人脚下。老人将她扶起来，露出充满善意与慈爱的微笑，让我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强烈情绪——那是痛苦与快乐的混合体，是我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无论是饥饿、寒冷、温暖还是食物带来的感觉都无法与之相比。我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情绪，便离开了窗户。

不久之后，那个年轻人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堆木柴。女孩在门口迎接他，帮他卸下重担，然后把一些木柴拿进小屋，放在火上。接着，她和年轻人一起走到小屋的某个角落，年轻人给她看了一个大面包和一块奶酪。她看起来很高兴，便去花园里采了一些根茎类植物，把它们放入水中，再放到火上。之后她继续做自己的工作，而年轻人则走进花园，忙着挖土和拔根茎。大约一个小时后，那个年轻女子也加入了他的行列，两人一起回到了小屋。

与此同时，老人一直处于沉思状态，但当他的同伴们出现后，他的表情变得愉快起来，于是他们坐下来吃饭。饭菜很快就被吃完了。年轻女子又继续整理小屋，老人则倚着年轻人的胳膊，在阳光下走了几分钟。这两位美好的人儿形成的对比实在美得无与伦比：一位年长，有着银白的头发，面容上洋溢着慈爱与友善；另一位则身材娇小优雅，五官极为精致对称，但他的眼神和态度却流露出极度的悲伤与绝望。老人回到小屋中……

年轻人拿着与早上不同的工具，带着我穿过田野。夜幕很快降临了；但令我极为惊讶的是，那些村民们竟然有办法通过使用蜡烛来延长光明时间。我很高兴地发现，太阳的落山并没有结束我观察这些人的乐趣。傍晚时分，那个年轻女孩和她的同伴正在从事一些我无法理解的活动；而老人则再次拿起那件能发出美妙声音的乐器——正是那种声音在早上让我着迷。他一演奏完，年轻人就开始发出单调的声音，既不像老人乐器所发出的和谐音调，也不像鸟儿的歌声。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大声朗读，但当时我还完全不懂文字和字母的知识。这家人在忙碌了一小段时间后便熄灭了灯光，想必是去休息了。

第四章

“我躺在稻草上，却无法入睡。我回想着当天发生的一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这些人的温和举止；我渴望加入他们，却又不敢。我清楚地记得前一天晚上那些野蛮的村民对我所做的种种对待，于是决定：无论今后我认为该采取何种行动，目前都先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小屋里，观察并试图弄清楚他们行为背后的动机。”

“第二天一早，村民们便起床了。年轻女子整理屋子、准备食物；年轻人则吃完第一顿饭后便离开了。”

“这一天的生活与前几天如出一辙。年轻人总是忙于户外工作，而女孩则从事各种家务劳动。那位老人显然已经失明，他便在闲暇时弹奏乐器或沉思。那些年轻的村民对这位年长的同伴充满了爱意与尊敬，他们以温柔的态度为他做着各种体贴的事，而他则用慈祥的微笑回报他们。”

“但他们并不完全幸福。年轻人和他的同伴常常分开，似乎在哭泣。我看不出他们不快乐的原因，但这件事还是深深影响了我。如果如此可爱的人都会痛苦，那我这个有缺陷又孤独的人感到悲伤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是，为什么这些温和的人会不快乐呢？他们拥有令人愉悦的居所（在我看来确实如此），还有各种奢侈品；寒冷时有人生火取暖，饥饿时有美味的饭菜；他们穿着精美的衣服；更重要的是，他们还能享受彼此的陪伴与交谈，每天互相投以充满爱意和善意的目光。他们的泪水意味着什么？它们真的表达了痛苦吗？起初我无法解答这些问题，但通过持续的观察与时间的推移，许多最初令人费解的现象终于得到了解释。”

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我才找到这个友善的家庭之所以不安的原因之一——那就是贫穷。他们所遭受的贫困之苦实在令人痛心。他们的食物完全来自花园里的蔬菜，以及一头奶牛的乳汁，而冬天时那头奶牛的产奶量极低，因为它的主人几乎连养活它的食物都凑不齐。我相信，他们常常饱受饥饿之苦，尤其是那两个年幼的村民；有好几次，他们把食物放在老人面前，自己却什么都不留。

这种善良的行为深深打动了我的心。以前我习惯在夜里偷走他们的一些食物供自己食用，但当我意识到这样做会给他们带来痛苦后，便不再这么做了，而是靠从附近的树林里采集的浆果、坚果和根茎来充饥。

我还找到了另一种帮助他们的方式。我发现那个年轻人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去采集木柴用来生火；于是我在夜里常常拿走他的工具，很快便掌握了使用方法，然后带回家足够几天使用的木柴。

我记得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那个年轻女子早上打开门，看到门外有一大堆木柴时，显得非常惊讶。她大声说了些什么，那个年轻人也加入了她的行列，同样露出惊讶的表情。我很高兴地发现，那天他没有再去森林，而是用来修缮小屋和耕种花园。

渐渐地，我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我发现这些人有一种通过发音来交流经验和情感的方法。我注意到，他们说出的话语有时会在听者的心中和脸上带来愉悦或痛苦、微笑或悲伤的情绪。这确实是一门神奇的学问，我渴望能够了解它。然而，无论我如何尝试，都毫无进展。他们的发音速度很快，而且他们所说的话语与任何可见的事物都没有明显的关联，我无法找到任何线索来解开其中的奥秘。不过，经过不懈的努力……

在月亮几圈绕行于我所在的小屋期间的时间里，我逐渐知道了那些最常被提及的物品的名称：我学会了“火”、“牛奶”、“面包”和“木头”这些词，并会使用它们。我还知道了那些村民的名字。那个年轻人和他的同伴各自都有好几个名字，而老人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父亲”。那个女孩则被称为“姐姐”或“阿加莎”；而那个年轻人则被称为“费利克斯”、“兄弟”或“儿子”。当我了解到每个词所代表的含义，并能够正确发音时，我感到无比高兴。我还辨认出了其他一些单词，不过还无法理解或运用它们，比如“好”、“最亲爱的”、“不幸”。

我就这样度过了那个冬天。那些村民温和的举止与美丽的容貌让我十分喜爱他们：当他们不开心时，我也会感到难过；而当他们高兴时，我也会一同分享他们的喜悦。除了他们之外，我几乎见不到其他人；如果有其他人进入小屋，他们粗鲁的举止只会让我更加欣赏我的朋友们。我能看出，老人常常试图鼓励自己的孩子们，有时还会叫他们放下忧郁。他会用愉快的口吻说话，脸上露出善良的表情，这甚至让我也感到愉悦。阿加莎则恭敬地听着，她的眼睛里有时会充满泪水，但她会努力在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把泪水擦掉；不过，通常在听完父亲的劝告后，她的表情和语气都会变得更加愉快。费利克斯则不然。他总是这群人中最悲伤的，即便以我那不熟练的感知力来看，他也似乎比他的朋友们承受了更多的痛苦。不过，虽然他的表情更为忧伤，但他的声音却比他妹妹的更开朗，尤其是在他对老人说话时。

我可以举出无数这样的例子，虽然都是些小事，但却能体现出这些友善的村民们的性格特点。在贫困和匮乏的环境中，费利克斯仍会开心地把从雪地中冒出来的第一朵小白花送给他的妹妹。清晨，在她醒来之前，他就会清除挡在她去牛奶房路上的积雪，从井里打水，再从外屋取来木柴。令他惊讶的是，那些木柴总是有人默默地补充好。白天，他应该会为附近的农夫干活，因为他经常出门，直到很晚才回来。

他没带木柴来，也没有吃晚饭。其他时候他会在花园里干活；但由于霜冻季节没什么可做的，他就给老人和阿加莎读书。
起初，这些文字让我极为困惑；但渐渐地我发现，他读书时发出的声音与说话时的声音很相似。于是我推测，他在纸上找到了能够理解的语言符号，而我也非常渴望也能理解它们；可是既然连这些符号所代表的声音我都听不懂，又怎么可能理解它们呢？不过，我的这方面能力确实有所提高，但仍不足以进行正常的对话，尽管我已竭尽全力去学习。因为我很快意识到，虽然我很想让村子里的人了解我，但在掌握他们的语言之前还不应该尝试，因为那样做或许能让他们忽略我外貌上的缺陷——毕竟，长期以来的对比也让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状况。
我曾欣赏过村里人完美的容貌——他们的优雅、美丽以及细腻的肌肤；但当我在清澈的池水中看到自己的模样时，却惊恐万分！起初我吓得后退，不敢相信镜子里反映的真的是自己；而当彻底确认自己就是那个怪物时，我便陷入了极度的绝望与羞愧之中。唉！那时我还未能完全意识到这种可怕的外貌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随着天气逐渐变暖，白昼时间变长，积雪也融化了，我看到了光秃秃的树木和黑色的土地。从那以后，费利克斯就更加忙碌了，而即将到来的饥荒的迹象也消失了。后来我发现，他们的食物虽然粗糙，但却很健康，而且他们还有足够的粮食。花园里还长出了几种新的植物，他们开始照料这些植物，随着季节的推移，生活条件也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老人依靠着儿子，每天在中午出门散步，只要没有下雨——据我所知，下雨就是天空倾泻雨水的时候。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但强风很快就能把土地吹干，天气也就变得比以前舒适多了。

我在那间小屋中的生活节奏十分规律。清晨时，我会观察村民们的活动；等他们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后，我就开始睡觉。剩下的时间则用来观察我的“朋友们”。当他们休息时，如果天上有月亮或夜晚有星光，我就会走进树林，为小屋采集食物和燃料。回来后，只要有必要，我就会为他们清理积雪，并做那些我见过费利克斯做过的事。后来我发现，这些看似由无形之手完成的工作让他们极为惊讶；有一两次，我还听到他们在这些时候说出“善良的精灵”“真是奇妙”之类的话，但当时我并不明白这些话的含义。

我的思维变得更加活跃，渴望了解这些可爱生物的动机与情感。我好奇为什么费利克斯看起来如此悲惨，而阿加莎又如此忧伤。（愚蠢的家伙！）我以为自己或许有能力让这些值得同情的人重获幸福。当我睡觉或不在时，那位可敬的盲人父亲、温柔的阿加莎以及出色的费利克斯的形象就会在我脑海中浮现。我把他们视为更高贵的存在，认为他们将决定我未来的命运。我在想象中描绘了无数种自己向他们示好、他们接纳我的场景。我原以为他们会对我感到厌恶，但只要我用温和的态度和友善的话语，就能先赢得他们的好感，进而获得他们的爱。

这些想法让我充满振奋，促使我更加努力地学习语言。我的发音器官虽然粗糙，但却很灵活；虽然我的声音与他们那动听的音调相差甚远，但我还是能够相当轻松地念出自己理解的词语。这就好比驴子和哈巴狗——不过，那只心地善良、尽管举止粗鲁的驴子，理应得到更好的对待，而不是遭到殴打和辱骂。

春天里宜人的雨露与温暖的阳光极大地改变了大地的面貌。那些此前似乎一直躲在洞穴里的人们也分散开来，开始从事各种农业劳动。鸟儿们唱着更欢快的歌谣，树木上也开始抽出新芽。多幸福的地球啊！它曾是众神的居所，而就在不久之前还显得荒凉、潮湿且不适宜居住。我的心情也……

大自然迷人的景色令我心潮澎湃；过去已被我从记忆中抹去，当下宁静祥和，而未来则被希望的明亮光芒与欢乐的期待所点缀。

第五章

“现在，我赶紧进入故事中更动人的部分。我将讲述那些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件，正是这些经历塑造了如今的我。

“春天迅速来临，天气变得晴朗，天空万里无云。令我惊讶的是，原本荒凉阴郁的地方如今开满了最美丽的花朵，绿意盎然。各种迷人的香气与美丽的景象让我的感官得到了极大的愉悦与满足。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当村民们暂时停止劳作——老人弹着吉他，孩子们则聆听他的演奏——我注意到费利克斯的脸色忧郁得难以形容：他频频叹息。有一次，他的父亲暂停了演奏，从他的神情中我能猜到他在询问儿子悲伤的原因。费利克斯用愉快的口吻回答后，老人便继续演奏。这时，有人敲响了门。

“来人是一位骑在马上的女士，旁边还有一名乡下人作为向导。那位女士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蒙着厚厚的黑色面纱。阿加莎问了她一个问题，而那陌生人只是用甜美的嗓音说出了费利克斯的名字。她的声音很动听，但却不同于我的两位朋友的声音。听到这个名字后，费利克斯立刻走向那位女士；她看到他后便揭开了面纱，我看到了那张天使般美丽而动人的脸庞。她的头发是闪亮的乌黑色，精心编成辫子；眼睛颜色较深，但眼神温柔而富有神采；五官比例匀称，肤色极为白皙，两颊还带着可爱的粉红色。

“费利克斯见到她时显得欣喜若狂，脸上的忧郁痕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之情。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脸颊因喜悦而泛红。那一刻，我觉得他和那位陌生女士一样美丽。而她则似乎有着复杂的情绪，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向费利克斯伸出手，费利克斯热情地亲吻了她的手，并称呼她为‘我亲爱的阿拉伯人’。”

她似乎并不理解他的话，但还是微笑了。他扶她下马，然后让她的向导离开，亲自将她领进小屋。他与父亲交谈了几句；那位年轻的陌生人跪在老人面前，想要亲吻他的手，但老人却将她扶起，深情地拥抱了她。

“我很快便意识到，尽管那个陌生人能够发出有意义的声音，似乎也有自己的语言，但无论是村里的居民还是她自己，都无法互相理解对方的语言。他们做了许多我无法理解的手势；不过我看出，她的出现为小屋带来了欢乐，就像阳光驱散晨雾一样消除了他们的悲伤。费利克斯显得格外开心，满面笑容地迎接这位阿拉伯姑娘。一向温柔的阿加莎则亲吻了那位美丽陌生人的手，并指着她的弟弟，做出一些手势，我觉得那些手势的意思是：在 ella到来之前，她的弟弟一直都很悲伤。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很快乐，但我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后来，由于那个陌生人不断重复着某些声音，我意识到她正在努力学习他们的语言；于是我立刻想到，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来达到同样的目的。在第一次课上，她就学会了大约二十个单词，其中大部分都是我之前已经能理解的，不过其他单词也让我受益匪浅。

夜幕降临时，阿加莎和那位阿拉伯姑娘早早地离开了。分别时，费利克斯亲吻了那位陌生人的手，说道：‘晚安，可爱的萨菲。’他自己则坐了很久，继续与父亲交谈；从他不断重复她的名字来看，我猜他们的谈话主题就是这位可爱的客人。我非常渴望能理解他们的话，于是竭尽全力去尝试，但却发现根本不可能。

第二天早上，费利克斯出去工作了；阿加莎完成日常事务后，那位阿拉伯姑娘便坐在老人身边，拿起吉他弹奏出极为动听的曲子，那些音乐让我不禁流下悲伤与喜悦的泪水。她还唱歌，她的歌声韵律优美，时高时低，就像森林中的夜莺一般。”

她演奏完毕后，将吉他交给阿加莎，后者起初拒绝了。阿加莎弹奏了一首简单的曲子，用甜美的嗓音为乐曲伴奏，但那声音与那个陌生人的美妙旋律截然不同。老人似乎被深深吸引了，说了一些话，阿加莎试图把这些话解释给萨菲听，从那些话中可以看出，老人想要表达的是：她的音乐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快乐。

日子依旧平静地度过，唯一的不同是，我朋友们脸上的悲伤已被喜悦取代。萨菲总是欢快快乐；我和她的语言能力进步得很快，两个月后我就能够理解保护者们所说的大部分话语了。

与此同时，黑色的土地上也长出了草木，绿色的河岸上开满了无数美丽的花朵，它们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宛如月光下的星星。太阳变得更加温暖，夜晚也变得晴朗宜人。虽然由于太阳升起得晚、落山得早，我夜间外出的时间大大缩短，但我仍然非常享受这些夜晚的漫步时光；因为我害怕在白天外出，担心会遭遇和我最初进入的那个村庄时一样的事情。

我每天都在努力学习，希望能更快掌握这门语言。我可以自豪地说，我的进步速度比那个阿拉伯人还要快——他几乎不懂什么，说话也含混不清，而我则几乎能理解并模仿所有说出的单词。

在提升语言能力的同时，我也学习了像那个陌生人那样学习的文字知识，这为我打开了一个充满奇妙与乐趣的世界。

费利克斯用来教导萨菲的书是伏尔尼所著的《帝国的废墟》。要不是费利克斯在阅读时为我做了详细的解释，我根本无法理解这本书的内容。他说，他选择这本书是因为它的叙述风格是模仿东方作家的写法。通过这本书，我对历史有了初步的了解，也知道了世界上现存的各个帝国的情况；它还让我了解了这些国家的风俗、政体以及宗教信仰。

地球上的各个国家。我听说过懒惰的亚洲人，听说过希腊人惊人的天赋与思维能力，听说过早期罗马人的战争以及他们卓越的品德——还有他们后来的堕落，以及那个强大帝国的衰落；我还听说过骑士精神、基督教以及国王们的事迹。我听说过美洲大陆的被发现，也为那里原住民的悲惨命运而与萨菲一同哭泣。

这些奇妙的故事让我产生了种种复杂的感受。人类究竟既可以如此强大、如此高尚、如此伟大，又为何会如此邪恶、如此卑劣呢？有时他们看起来像是邪恶力量的化身，而有时却又展现出一切高贵与神圣的特质。成为一个伟大而品德高尚的人，似乎是敏感生物所能获得的最高荣誉；而像历史上许多人那样变得卑鄙邪恶，则是最卑微的境地，甚至比盲目的鼹鼠或无害的蠕虫还要可怜。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去杀害自己的同类，也不明白为何要有法律和政府；但当听到关于罪恶与暴行的细节后，我的惊奇消失了，心中充满了厌恶与反感。

现在，村民们的每一次交谈都为我揭示新的奇妙之事。当我聆听费利克斯给那个阿拉伯人讲的教诲时，人类社会的复杂结构也得以向我解释。我听说了财产分配的情况，有巨大的财富，也有极度的贫困；还有等级、血统以及贵族身份的问题。

这些话让我开始反思自己。我了解到，你们同类最看重的东西，就是高贵的血统与财富的结合。一个人只要拥有其中一样，就能受到尊重；但如果没有这两样，除非在极少数情况下，否则他就会被视作流浪者或奴隶，不得不为少数人的利益而浪费自己的力量。那我又是谁呢？我对自己的起源以及创造者一无所知；我只知道自己没有钱，没有朋友，也没有任何财产。此外，我的外貌极其丑陋可憎，甚至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不过，我比人类更敏捷，能够以粗糙的食物为生；我能更好地承受极端的炎热与寒冷，身高也远超过他们。环顾四周，我看不到也听不到有与我相似的人。

那我究竟是怪物吗？是地球上的污点，让所有人避而远之、拒绝承认我的存在？
“我无法形容这些念头给我带来的痛苦；我试图摆脱它们，但了解得越多，悲伤就越是加剧。唉，要是我能永远待在故乡的森林里，只知道饥饿、口渴和炎热的感觉，该多好啊！”
“知识真是奇怪的东西！一旦占据人的心灵，就会像地衣附着在岩石上一样难以摆脱。有时我真想抛开所有的思绪与情感，但我后来明白，唯有死亡才能消除痛苦——可我既害怕死亡又不懂它。我钦佩美德与善良的品质，也喜爱村子里人们温和的举止与可爱的性格；但我却无法与他们交流，只能偷偷摸摸地接近他们，而这样的方式非但不能满足我想要融入他们群体的愿望，反而让它更加强烈。阿加莎温柔的话语，以及那位迷人阿拉伯人灿烂的笑容，都与我无缘；老人的谆谆教诲，还有我深爱的费利克斯的欢快谈吐，同样不属于我。可怜又不幸的家伙啊！”
“还有更多的教训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我了解到性别之间的差异，知道孩子是如何出生的、如何成长的；父亲如何为婴儿的微笑和稍大些的孩子的活泼举动而欣喜；母亲的所有心血都与这些珍贵的孩子息息相关；年轻人是如何逐渐成长、获得知识的；还有兄弟、姐妹，以及各种将人与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关系。
“可是，我的朋友和亲人都在哪里呢？没有父亲陪伴我度过童年，也没有母亲用微笑和抚爱来关照我；即便有过，那段往事现在也只是一片空白，我什么也记不清了。从我有记忆起，我的身高和体形就一直没变。我从未见过与自己相似的人，也没有人愿意与我交流。我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再次出现，而我只能以呻吟来回应。”

“我很快就会解释这些感受的由来；但现在，请允许我回到那些村民身上。他们的故事在我心中引发了愤怒、喜悦与惊奇等各种情绪，但最终却让我对那些保护者产生了更多的爱与敬意（在一种天真的、略带痛苦的自我欺骗中，我如此称呼他们）。”

第六章

过了些时间，我才得知那些朋友们的身世。他们的经历实在令人难以忘怀——对于我这样毫无经验的人来说，其中每一个细节都显得既有趣又奇妙。

那位老人的名字叫德·莱西。他出身于法国的名门望族，在那里度过了许多年富足的生活，深受上司的尊敬和同僚的喜爱。他的儿子也在为祖国效力，而阿加莎则属于社会中的上层贵族。在我到来之前的几个月里，他们居住在一座名为巴黎的繁华都市中，周围全是朋友，拥有着一切由美德、高雅的品味以及适度的财富所带来的享受。

萨菲的父亲则是导致他们陷入困境的罪魁祸首。他是一名土耳其商人，已在巴黎生活多年。由于某些我无法知晓的原因，他遭到了政府的厌恶。就在萨菲从君士坦丁堡赶来与他团聚的那一天，他被捕并被关进了监狱。他接受了审判，被判处死刑。这一判决显然是不公正的；整个巴黎都为之愤慨，人们认为，导致他获刑的并非他所犯的罪行，而是他的宗教信仰和财富。

费利克斯也出席了审判。听到法庭的判决后，他充满了恐惧与愤怒。他当即立下誓愿要救出那个人，然后开始寻找办法。经过多次试图进入监狱却无果后，他在建筑物的一个无人看管的区域发现了一扇有坚固栅栏的窗户，透过那扇窗户可以看到那个不幸的穆斯林被关在地牢里的情景。他身上戴着镣铐，绝望地等待着残酷的刑罚的执行。费利克斯在夜里来到那扇窗户前，向囚犯表明了自己想要帮助他的意图。那名土耳其人既惊讶又高兴，试图用金钱和奖赏来激励他的救命恩人。费利克斯轻蔑地拒绝了这些提议。然而，当他看到美丽的萨菲能够去探望她的父亲，并通过手势表达出深深的感激之情时……

年轻人无法不承认，那个被俘虏的少女拥有着能充分回报他辛勤努力与冒险行为的珍宝。
“土耳其人很快便察觉到女儿在费利克斯心中留下的印象，于是试图通过承诺一旦他将安全送达某地就将其许配给费利克斯，从而让他更彻底地为自己效力。费利克斯性格过于温和，不愿接受这个提议；但他仍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因为那将是他幸福实现的时刻。”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随着商人逃跑计划的逐步实施，费利克斯收到了那位美丽少女寄来的几封信，这让他更加充满希望。少女通过她父亲的一名懂法语的仆人，用恋人的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意。她在信中衷心感谢费利克斯打算为她的父亲所做的一切，同时也悲叹自己的命运。”
“我有这些信的副本；因为在住在那间小屋期间，我设法弄到了书写工具。这些信经常在费利克斯或阿加莎手中。在我离开之前，我会把它们交给你们，它们能够证明我所说的是真的。不过现在太阳已经西沉，我只能向你们复述一下信中的主要内容。”
“萨菲讲述说，她的母亲是基督徒阿拉伯人，被土耳其人抓去当了奴隶。由于容貌出众，她赢得了萨菲父亲的青睐，两人结为夫妻。这位年轻女孩以充满敬仰的语气谈论她的母亲——她的母亲生来就享有自由，却不得不忍受如今的奴役生活。母亲教导女儿宗教信仰，鼓励她追求更高的智慧境界以及精神上的独立，而这些正是穆罕默德的信徒女性所不能拥有的。这位女士去世后，她的教诲深深烙印在萨菲的心中。一想到要再次回到亚洲，被困在后宫里，只能从事那些与她高尚的志向和心灵气质不相称的琐碎娱乐活动，萨菲就感到厌恶。而能够嫁给一个基督徒，并生活在一个女性可以拥有社会地位的国家里，这对她来说简直如同天堂一般。”

处决那个土耳其人的日子已经确定下来；但在执行前的那个夜晚，他就逃出了监狱，天亮之前就已远离巴黎数里之远。费利克斯以自己、父亲和妹妹的名义弄到了护照。他事先已将计划告知了父亲，父亲也配合这场骗局——他以出行的借口离开家中，与女儿一起藏在巴黎的一个偏僻地方。

费利克斯带领着这些逃亡者穿过法国，来到里昂，再翻越蒙特塞尼山抵达莱戈尔诺。商人决定在那里等待时机，以便进入土耳其的某个地区。

萨菲决定一直陪伴在父亲身边，直到他出发的那一刻。在此之前，那个土耳其人再次承诺会让她与自己的救命恩人结合；费利克斯也留在他们身边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与此同时，他还能与那位阿拉伯人相处，后者对他怀有最纯真、最温柔的感情。他们通过翻译互相交流，有时则用眼神来沟通；萨菲还会为他唱起她家乡的美妙歌曲。

那个土耳其人任由这种亲密关系持续下去，还不断鼓励这对年轻恋人的希望，但实际上他心里另有打算。他厌恶自己的女儿与一个基督徒结合的想法，但又担心如果表现得冷淡会让费利克斯不满——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愿意，仍然可以将费利克斯出卖给他们所处的意大利政权，从而继续控制他。他策划了无数计谋，试图拖延时间，等到不再有必要时再秘密带走自己的女儿。来自巴黎的消息让他的计划更加容易实施了。

法国的政府因为受害者逃脱而极为愤怒，他们不遗余力地想要找到并惩罚那个救命恩人。费利克斯的阴谋很快就被发现了，德·莱西和阿加莎被关进了监狱。这个消息传到费利克斯耳中，让他从享乐的幻想中清醒过来。他那双目失明且年迈的父亲，还有温柔的妹妹，都关在肮脏的地牢里，而他却能享受自由的空气以及他所爱的女人的陪伴。这种想法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他迅速与那个土耳其人达成协议：如果对方……

在费利克斯返回意大利之前，她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逃走。萨菲则应继续留在莱戈尔的修道院里寄居。之后，他离开那位可爱的阿拉伯女子，匆匆赶往巴黎，将自己交由法律制裁，希望能借此救出德·莱西和阿加莎。

“但他没有成功。他们在审判开始前的五个月里一直被关押着；审判的结果使他们失去了财产，还被迫永远流亡国外。”

“他们在德国的一间小屋里找到了一个凄惨的栖身之地，我就是在那里发现他们的。费利克斯很快得知，那个让他和家人遭受如此残酷压迫的背信弃义的土耳其人，在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沦落到穷困无力的地步后，便抛弃了所有的良知与荣誉，带着女儿离开了意大利。他还给费利克斯寄去了一点钱，声称是用来帮助他维持生计的。”

“这些事情让费利克斯心如刀绞，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已是全家中最悲惨的人。他本可以忍受贫穷，如果这种苦难是他美德所得的报应，他甚至会为此感到自豪。但土耳其人的忘恩负义以及失去心爱的萨菲，才是更为痛苦且无法弥补的灾难。而那位阿拉伯女子的出现，则为他的心灵注入了新的生机。”

“当费利克斯失去财富和地位的消息传到莱戈尔后，那个商人命令女儿不要再想她的恋人，而是准备和他一起回到祖国。萨菲那高尚的品格无法接受这样的命令，她试图与父亲理论，但他愤怒地离开了她，再次重申了他的专制命令。”

“几天后，那个土耳其人进入女儿的房间，急匆匆地告诉她，他有理由相信自己在莱戈尔的行踪已被泄露，自己很快就会被交给法国政府。因此，他已租了一艘船，打算几小时后就启程前往君士坦丁堡。他打算把女儿托付给一名可靠的仆人照顾，自己则带着尚未运到莱戈尔的大部分财产随后赶去。”

独自一人时，萨菲在心中决定了自己在这次紧急状况下应采取的行动方案。她极其厌恶在土耳其居住——她的宗教信仰和个人情感都反对这样做。通过父亲留下的一些文件，她得知了心上人被流放的消息，也知道了他目前的居住地。她犹豫了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她带上了一些属于自己的珠宝以及少量现金，还带了一名来自莱戈尔的随从——此人懂土耳其的通用语言——随后便动身前往德国。

她安全地抵达了距离德·莱西的小屋约二十里格的一个小镇，但她的随从却病得很重。萨菲以无比真诚的关怀照料着她，然而那可怜的女孩还是去世了。萨菲从此孤身一人，既不懂当地的语言，也对世俗习俗一无所知。不过，她还是遇到了好心人。那个意大利人曾提到过他们要去的地点；在她随从去世后，他们所住的房子的女主人便尽力确保萨菲能够安全抵达她心上人的小屋。

第七章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那些可爱乡民的故事。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其中所展现出的社会生活图景中，我学会了欣赏他们的美德，同时也厌恶人类的种种恶习。

“那时，我还将犯罪视为一种遥远的邪恶；而仁慈与慷慨则始终存在于我的眼前，激发了我想要参与到那个能够展现如此多美好品质的活跃世界中的愿望。不过，在讲述我的心智成长历程时，我必须提及同年八月初期发生的一件事。

“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前往附近的树林，为那里的人采集食物并带回木柴。我在地上发现了一个皮制手提箱，里面有一些衣物和一些书籍。我立刻拿走了它们，然后带着它们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幸运的是，那些书都是用我在那间小屋里学过的语言写成的，其中包括《失乐园》、一册普鲁塔克的《名人传》以及《维特之烦恼》。拥有这些珍宝让我欣喜若狂；从此以后，每当我的朋友们忙于日常事务时，我就会不断研读这些书籍，锻炼自己的思维能力。

“我实在难以形容这些书籍带给我的影响。它们在我心中引发了无数新的意象与情感，有时让我陷入狂喜之中，但更多时候则使我陷入极度的沮丧之中。在《维特之烦恼》中，除了简单而动人的故事情节之外，书中还探讨了许多观点，为我之前一直不甚了解的事物带来了新的见解，因此它成了我无尽的思考与惊叹之源。书中描述的那种温和、朴实的举止，再加上那些以超越自我为目标的高尚情感，与我在那些人身边所经历的一切，以及我内心深处始终存在的渴望十分契合。不过，在我看来，维特本人比我所见过或想象过的任何人都更为神圣；他的品格毫无虚伪之处，却极为深刻。书中关于死亡与自杀的论述更是让我惊叹不已。”

我并未试图去探讨这个故事的细节，但我更倾向于那位英雄的观点——为他的陨落而流泪，尽管我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原因。
“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将书中的内容与自己的感受和处境联系起来。我发现自己与书中那些人物有相似之处，但同时又有着惊人的不同。我能同情他们、部分理解他们，但我的心智尚未成熟；我既不依赖任何人，也与任何人没有关联。‘我离开的道路是自由的’，没有人会为我の毁灭而悲伤。我的外表丑陋，身材高大——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归宿又在哪里？这些疑问不断涌现，但我却无法解答它们。”
“我所拥有的普鲁塔克的《名人传》记载了古代各共和国的奠基者们的故事。这本书对我产生的影响远远不同于《维特之烦恼》。从维特的描述中，我学到了绝望与忧郁；而普鲁塔克则让我产生了崇高的思想，让我超越自我狭隘的思考范畴，去欣赏和敬爱过去时代的英雄们。书中描述的许多事情超出了我的理解力和经验范围。我对王国、广袤的陆地、壮丽的河流以及无边的大海只有模糊的认识。而我对于城镇以及大规模的人群则一无所知。我的守护者们居住的小屋是我了解人性的唯一场所；但这本书则向我展现了更为宏大、更为激烈的场景。我读到了一些参与公共事务的人，他们或是治理国家，或是屠杀同类。在这种情感的驱使下，我自然会更钦佩那些崇尚和平的立法者，如努马、梭伦和吕库格斯，而非罗慕路斯和忒修斯。我的守护者们所经历的那些故事让这些印象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或许，如果最初接触人类的是一个渴望荣耀与杀戮的年轻士兵，我可能会产生不同的感受。”
“不过，《失乐园》则引发了截然不同且更为深刻的情感。我阅读它的方式，就如同阅读其他我手头上的书籍一样，将其视为一部真正的……”

那些记载着历史的文字唤起了我所有的惊奇与敬畏之情——一个全能的神与他的受造物之间斗争的场景，竟能激起如此强烈的情感。每当发现某些情境与自己的处境相似时，我就会将其与自己的经历联系起来。就像亚当一样，我似乎也是在没有与其他任何生物有联系的情况下被创造出来的；但在其他方面，我的处境却与他截然不同。他是由上帝亲手创造的完美存在，幸福而安康，受到创造者特别的呵护；他可以与更高阶的生物交流并从中获取知识；而我则悲惨、无助且孤独。很多时候，我觉得撒旦才是我处境的最佳象征：因为就像他一样，每当我看到那些受保护之人的幸福生活时，心中就会涌起强烈的嫉妒之情。

“还有另一件事进一步强化了我的这些感受。在我来到那间小屋后不久，我在从你们实验室拿来的那件衣服的口袋里发现了一些纸张。起初我并未在意它们，但如今既然能够辨认出上面的文字，我便开始认真研究起来。那些纸上是你在我被创造之前的四个月里所写的日记。你在其中详细记录了你在研究过程中的每一一步；这些记录中还包含了家里发生的一些事情。你肯定还记得那些纸张吧？它们就在这里。上面记载着与我那可恶的出身有关的一切；那一连串令人作呕的事件的细节都被一一呈现出来；对我那丑陋可憎的外表的描述更是细致入微，用词极其生动，使得我的形象显得更加不堪入目。读着这些文字，我感到无比恶心。‘我获得生命的那一天真是可恨至极！’我痛苦地喊道。‘该死的创造者！为何你要创造出如此可怕的怪物，就连你自己也因厌恶而远离我？上帝出于怜悯，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美丽而迷人的人类；而我的模样则是你形象的肮脏翻版，因为太过相似而显得更加可怕。撒旦还有他的同伙——那些恶魔来欣赏他、鼓励他；而我却孤苦无依，遭人厌恶。’”

“这些都是我在绝望与孤独时刻的思绪；但当我看到那些村民的美德以及他们友善仁慈的品格时，我就说服自己：一旦他们知道我有多么钦佩他们的美德，他们一定会同情我，忽略我的外貌缺陷。毕竟，谁会拒绝一个寻求他们同情与友谊的人呢？无论那人有多么可怕。”

我至少下定决心不绝望，而是要尽一切努力为与他们的面谈做好准备，因为那次面谈将决定我的命运。我又将这次尝试推迟了几个月；因为成功的重要性让我害怕自己会失败。此外，我发现随着日常经验的积累，我的理解力也在不断提升，因此我希望再等几个月，让自己的智慧更加成熟之后再开始这项事业。

与此同时，小屋里也发生了一些变化。萨菲的出现为那里的居民带来了欢乐；而且我发现那里的生活也变得更加富足。费利克斯和阿加莎有更多时间用于娱乐和交谈，他们的工作也有仆人帮忙。他们虽然不算富有，但却很满足、很幸福；他们的心境平静安宁，而我的心境却日益混乱。知识的增长只会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多么可怜的被遗弃者。的确，我还有希望，但每当看到水中的自己或月光下的影子时，那份希望就会消失——那些影像如此脆弱，如此不稳定。

我试图压制这些恐惧，为几个月后即将面临的考验做好准备；有时，我会任由思绪不受理智约束地在幻想的世界中游荡，想象着那些友善可爱的生物能理解我的感受、为我排忧解难；他们天使般的面容会带来安慰的微笑。但那都只是幻想罢了：没有夏娃来抚慰我的悲伤，也没有人与我分享心事；我独自一人。我想起了亚当向造物主祈求的场景，可我的祈求又在哪里呢？他抛弃了我，在心中充满痛苦的同时，我诅咒了他。

秋天就这样过去了。我惊讶且悲伤地看着树叶枯萎飘落，大自然又恢复了当初我第一次见到那片森林和美丽月亮时的荒凉景象。但我并不在意这种凄凉的氛围；我的体格更适合忍受寒冷而非炎热。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花朵、鸟儿以及夏天的一切美好景象；当这些事物离我而去时，我就更加关注那些住在小屋里的人。夏天的离去并没有减少他们的幸福。他们彼此相爱、相互关怀，他们的快乐彼此依存，从未中断过。

周围的伤亡景象让我心痛不已。我越看到他们，就越渴望得到他们的保护与善意；我的心渴望被这些友善的生物所认识、所喜爱：能见到他们充满慈爱的目光转向我，便是我最大的愿望。我不敢想象他们会以轻蔑和恐惧的态度将我拒之门外。那些来到他们家门口的穷人从未被赶走过。的确，我所要求的并非仅仅是食物或休息，而是善意与同情；但我并不认为自己完全不配得到这些。

冬天渐渐来临，自从我醒来以来，季节已经彻底更替了一次。此时，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进入那些保护我的人的小屋上。我构思了许多计划，但最终选定的方案是，在那位盲人老人独自一人在家时再进去。我很快意识到，我自己那怪异的外表正是之前那些人感到恐惧的原因。虽然我的声音很刺耳，但却并无什么可怕之处；因此我觉得，如果在孩子们不在的时候，我能赢得老德·莱西的好感并得到他的帮助，或许就能让那些年轻的保护者接纳我。

一天，阳光照在散落在地上的红叶上，虽没有带来温暖，却带来了欢乐的气氛。萨菲、阿加莎和费利克斯出门去远足了，而老人也按照自己的意愿独自留在了小屋里。孩子们离开后，他拿起吉他，弹奏了几首忧伤而又动听的曲子，那些曲子比我以前听过的还要动听、更加忧伤。起初，他的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神情，但随着音乐的继续，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忧郁起来。最后，他放下吉他，陷入沉思之中。

我的心跳得飞快——这就是决定我希望能否实现的关键时刻。仆人们都去了附近的集市，小屋内外一片寂静：这真是绝佳的机会。然而，当我试图实施计划时，双腿却突然无力，我倒在了地上。我再次站起身来，用尽全部力气搬开了之前用来遮挡藏身之处的木板。新鲜的空气让我恢复了力气，带着重新燃起的决心，我走向了他们小屋的门。

“我敲了敲门。老人问道：‘谁啊？’然后说：‘进来吧。’
“我走了进去，说道：‘请原谅我的打扰，我是一名旅行者，需要稍作休息。如果您允许我在火边多待几分钟，那将对我大有帮助。’
“德·莱西说：‘进来吧，我会尽力满足你的需求。不过很遗憾，我的孩子们都不在家，而且由于我失明了，恐怕很难为你找到食物。’
“‘不必费心了，好心的主人，我有食物；我只需要温暖和休息而已。’
“我坐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我知道每一分钟都十分宝贵，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交谈。这时，老人对我说：
“‘从你的口音来看，陌生人，你应该是我的同乡吧？你是法国人吗？’
“‘不是，但我是在一个法国家庭中长大的，只会说那种语言。我现在打算去寻求一些我深爱着的朋友们的保护，希望他们能接纳我。’
“‘他们是德国人吗？’
“‘不是，他们是法国人。不过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我是个不幸的人，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那些我打算求助的善良人们从未见过我，对我也知之甚少。我满心恐惧，因为如果在那里失败了，我就永远成为世上的流浪者。’
“‘不要绝望。没有朋友确实很不幸，但只要人们没有明显的私心，他们的心中就会充满兄弟般的关爱与善意。所以，请相信自己的希望吧；如果那些朋友是善良而友好的，那就不要绝望。’
“‘他们确实很友善，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但不幸的是，他们对我有偏见。我性格善良，至今为止从未做过任何有害的事，甚至还起到过一些积极作用。但是，命运却……’”

偏见蒙蔽了他们的眼睛，本应看到的是友善与同情，他们却只看到可憎的怪物。”
“那确实很不幸；但如果你真的无过错，难道就不能让他们明白真相吗？”
“我正打算去做这件事，也正是因此才感到如此恐惧。我深爱着这些朋友；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已多月来一直以友善的态度对待他们；但他们却认为我想伤害他们，而我想要克服的正是这种偏见。”
“那些朋友住在哪里？”
“就在附近。”
老人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如果你能毫无保留地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或许我能帮助他们认清真相。我虽然瞎了眼，无法看你的面容，但从你的话语中我能感觉到你是真诚的。我虽贫穷且流亡在外，但能为别人做点什么，我会感到非常高兴。”
“真是位高尚的人！谢谢您，我接受您慷慨的提议。您的善意让我重获希望，我相信在您的帮助下，我就不会被赶出人类社会的怀抱了。”
“天不会允许的！即使你真的有罪，那也只会让你陷入绝望，而不会促使你变得善良。我自己也很不幸，我和我的家人虽然无辜却被判有罪——所以，请想象一下，我怎么会不同情你的遭遇呢？”
“我该如何感谢您呢，我最好也是唯一的恩人？第一次从您口中听到如此友善的话语，我将永远心怀感激。而且您的人道之心让我相信，我即将与那些朋友见面时一定能取得成功。”
“能否告诉我那些朋友的名字和住处？”
我犹豫了。我想，这就是决定性的时刻——它要么让我失去幸福，要么让我永远获得幸福。我试图保持坚定，但却徒劳无功。

那点力量虽足以回应他，却已耗尽了我仅存的力气；我瘫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些年轻保护者的脚步声。我刻不容缓，于是抓住老人的手，大声喊道：‘现在就是时候了！请救救我吧！您和您的家人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朋友。在危难时刻，请不要抛弃我！’
‘天哪！’老人惊呼道，‘您是谁？’
就在这时，小屋的门被打开了，费利克斯、萨菲和阿加莎走了进来。看到我时的惊恐与震惊，简直难以形容。阿加莎昏倒了；萨菲因为无法照顾朋友而冲出了小屋。费利克斯立刻冲过来，用惊人的力量将我从他父亲的怀里扯开——我当时正紧紧抱住他的父亲。他怒不可遏，把我摔在地上，还用棍子猛烈地打我。我本可以像狮子撕咬羚羊一样把他撕成碎片，但内心充满了痛苦，所以我忍住了。眼看他又要动手，我在极度痛苦中离开了小屋，在一片混乱中无人注意地逃回了我的小屋。”

第八章

“该死的，可恶的创造者！我为何要活下去？为何在那一刻没有熄灭你肆意赋予我的生命之火？我不知道；绝望尚未占据我的心，我的心中只有愤怒与复仇的念头。我真想毁掉那间小屋以及里面的居民，沉浸在他们们的尖叫声与痛苦之中。

夜幕降临时，我离开藏身之处，在森林中徘徊。此时，再无需担心被发现，我便发出可怕的嚎叫来发泄内心的痛苦。我就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野兽，摧毁一切阻碍我的东西，以猎鹿般的速度在森林中穿行。哦！那是一个多么悲惨的夜晚啊！冰冷的星星嘲弄地闪烁着，光秃的树木在上方摇曳着枝条；偶尔，鸟儿的歌声会在一片寂静中响起。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在休息或享受着美好时光：而我，却像一个恶魔般内心充满痛苦；由于无人同情我，我便想撕毁周围的树木，制造混乱与破坏，然后坐下来享受这场毁灭带来的快感。

但这种感官上的满足终究是短暂的；过度劳累使我精疲力尽，我倒在潮湿的草地上，陷入极度绝望之中。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愿意怜悯或帮助我；我又怎会对我敌人心存善意呢？不，从那一刻起，我就宣布与整个人类为敌，尤其是与那个创造我、让我陷入这般痛苦境地的家伙为敌。

太阳升起了，我听到人们的声音，知道当天已经不可能回到藏身之处了。于是我躲进茂密的灌木丛中，决定用接下来的时间好好思考自己的处境。

宜人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让我恢复了一些平静；当我回想起在小屋里发生的一切时，我不禁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太过草率了。我的行为确实很愚蠢。显然，我的那些举动……”

我让父亲对我产生了兴趣，而我真是个傻瓜，竟让自己陷入他那些孩子的恐怖威胁之中。我本应该先与老德·莱西熟悉起来，再逐渐让他的其他家人也接受我，这样他们才能为我的到来做好准备。但我并不认为自己的错误已经无法挽回；经过深思熟虑后，我决定回到小屋，去找那位老人，用我的诚意说服他加入我的阵营。

这些想法让我平静下来，下午时我便进入了沉睡状态；但高烧使得我无法做些安宁的梦。前一天发生的可怕场景一直在我眼前回放：那些女人在飞舞，而愤怒的费利克斯则把我从他父亲的脚下扯开。我醒来时已精疲力尽，发现已是夜晚，便悄悄离开藏身之处，去寻找食物。

当饥饿感得到缓解后，我便朝通往那间小屋的熟悉道路走去。那里一片宁静。我悄悄溜进自己的小屋，静静等待着那家人起床的时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越升越高，但那些人依然没有出现。我极其恐惧，担心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小屋里一片黑暗，也听不到任何动静；这种悬而未决的痛苦简直难以形容。

不久，有两个乡下人经过，他们在小屋附近停下，开始激烈地交谈，还做出各种手势，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因为他们说的是当地的语言，与我保护者所说的语言不同。不过没过多久，费利克斯和另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我很惊讶，因为我知道他那天早上并没有离开小屋，于是焦急地等待着，想从他们的谈话中弄清楚这一切的含义。

“你认为，”他的同伴对他说，“你得支付三个月的房租，还要失去花园里的收成吗？我不想占任何不公平的优势，所以请你再考虑几天再做决定。”

“那完全是徒劳的，”费利克斯回答道，“我们再也无法住在你的小屋里了。由于我所经历的那些可怕事情，我父亲的性命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我的妻子和妹妹也永远无法恢复过来了。”

他们的恐惧之情。我恳求你们不要再与我争辩了。请占据你们的住所吧，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费利克斯说这些话时浑身颤抖不已。他和同伴走进小屋，待了几分钟便离开了。此后再也没有见过德·莱西家的任何人。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待在自己的小屋里，陷入极度绝望之中。我的保护者们已经离开，也断绝了我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复仇与仇恨的情绪第一次充斥着我的心，我没有试图控制它们，而是任由自己被这种情绪驱使，一心想着伤害他人乃至死亡。每当想起我的朋友们、德·莱西温和的声音、阿加莎温柔的眼神以及那个阿拉伯女子的绝世美貌，这些念头就会消失，泪水也会稍稍安抚我。但一旦想到他们抛弃了我，愤怒又会重新涌上心头，那种愤怒简直令人发狂；由于无法伤害任何人，我便将怒火发泄在无生命的物体上。夜渐深时，我在小屋周围放置了各种可燃物；在毁掉了花园里的一切后，我急不可耐地等待着月亮沉下去，以便开始行动。
夜更深了，树林里刮起了猛风，迅速驱散了天空中徘徊的云层。那股风如同强大的雪崩一般席卷而来，让我的理智彻底崩溃，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点燃了一根干树枝，怒气冲冲地在小屋周围跳舞，目光始终盯着西边的地平线——月亮几乎就要触及那里了。月亮的半边终于被遮住，我挥动着手中的火把，它立刻沉了下去。随着一声巨大的尖叫，我点燃了事先收集好的稻草、石南和灌木丛。风助长了火焰，小屋很快就被火焰包围，那些火焰用它们分叉且具有破坏力的“舌头”舔舐着小屋。
一旦确定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拯救这座小屋，我便离开现场，前往树林中寻求庇护。
现在，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我该往何处去呢？我决定远离这场灾难的发生地，但对于一个被所有人憎恨和鄙视的人来说，无论去哪个地方都一样可怕。最终，我想到……

我曾想过你。从你的著作中我得知，你就是我的父亲，我的创造者；还有谁比赋予我生命的人更适合作为我求助的对象呢？费利克斯传授给萨菲的学问中自然也包括地理知识，由此我了解了地球上各个国家的相对位置。你曾提到过日内瓦是你故乡的名字，于是我决定前往那里。

“可我要如何找到方向呢？我知道必须向西南方向行进才能到达目的地，但太阳是我唯一的指引。我不知道要经过的那些城镇的名字，也无法向任何人询问信息；但我并没有绝望。虽然我对你只有仇恨之情，但我仍只能指望从你那里获得帮助。无情的创造者啊！你给了我感知能力和情感，却将我抛到世间，让我成为人类嘲笑和厌恶的对象。但我只能向你寻求怜悯与补偿，我决心从你这里获得正义——而这是我试图从其他人类身上得到的、却始终无法实现的。”

“我的旅程十分漫长，所承受的苦难也极为艰辛。我在深秋时离开了长期居住的地区。因为害怕遇到人类，我只在夜间行进。周围的一切都在衰败，太阳也失去了温暖；雨雪不断，巨大的河流都结冰了；大地表面坚硬、寒冷且光秃秃的，我找不到任何遮蔽之处。哦，大地啊！我何曾不诅咒造就我的那个存在！我天性中的温和早已消失，内心充满了怨恨与痛苦。越接近你的居所，我心中的复仇之火就越旺盛。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水面也变得冰冷，但我依然没有停止前进。偶尔有一些事件能为我指明方向，而且我还有那张地图，但我还是经常偏离路线。内心的痛苦让我无法得到片刻安宁：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不再愤怒和痛苦。然而，当我抵达瑞士边境时，太阳重新恢复了温暖，大地也再次变得绿意盎然，这一景象更是加剧了我内心的痛苦与恐惧。”

“我通常在白天休息，只有等到夜幕降临、无人能看见我时才会继续赶路。然而有一天早晨，我发现前方的道路要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于是便在太阳升起后继续前行。那是初春的日子，明媚的阳光与清新的空气让我心情愉悦，那些早已消失的温柔与快乐之情又在我心中复苏了。我对这种新奇的感受感到惊讶，便任由自己沉浸其中；忘却了自己的孤独与丑陋，敢于享受幸福。泪水再次润湿了我的脸颊，我甚至怀着感激之情，抬头望向那给予我欢乐的太阳。

我继续在树林中的小路上前行，直到来到树林的边缘——那里有一条深而急的河流，许多树木的枝条都垂到河面上，树上正长出嫩芽。我停下脚步，不知该往哪走，这时听到了一些声音，于是赶紧躲到一棵柏树的荫下。我刚藏好，就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朝我藏身的地方跑来，她一边笑一边跑，似乎是在和谁嬉戏。她沿着陡峭的河岸继续前进，突然脚下一滑，掉进了急流中。我立刻从藏身之处冲出去，尽管水流很急，我还是费了很大劲才把她救上来并拖到岸上。她已经失去了意识，我竭尽全力试图让她恢复知觉，但就在这时，有个农夫走了过来，很可能就是那个她刚才嬉戏着逃离的人。他看到我后立刻朝我冲过来，从我手中抢过女孩，然后迅速逃进了树林深处。我也跟着追了进去，虽然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但当那个男人看到我靠近时，便用他手中的枪指向我的身体并开了枪。我倒在地上，而那个伤害我的人则更快地逃进了树林里。

这就是我行善的报应吗？我救了一个人的命，作为回报，现在却要承受着伤势带来的剧痛。刚才还存在的善良与温柔之情，此刻已被仇恨与愤怒所取代。在痛苦的驱使下，我发誓要永远憎恨所有人并报复他们。但伤口带来的剧痛让我无法动弹，脉搏也停止了跳动，最终我昏了过去。”

“有几个星期，我在森林中过着痛苦的生活，努力治愈身上的伤势。子弹穿入了我的肩膀，我不知道它是否还留在那里，还是已经穿了过去；无论如何，我都没有办法将其取出。他们对我犯下的这种不公正行为以及他们的忘恩负义，更让我痛苦不堪。我每天都在发誓要复仇——一场彻底的、致命的复仇，只有这样才能弥补我所承受的屈辱与痛苦。”

“几周后，我的伤口痊愈了，于是继续上路。那些艰难困苦已无法再被明媚的阳光或和煦的春风所缓解；所有的欢乐都成了嘲弄，更加凸显出我凄惨的处境，也让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享受快乐。”

“不过，我的苦难即将结束；两个月后，我来到了日内瓦附近。我到达时已是傍晚，便躲在周围的田野里，思考该如何找到你。我疲惫不堪、饥肠辘辘，心情极其糟糕，根本无心享受傍晚的和风，也无心欣赏朱拉山脉背后落日的美景。”

“这时，一阵短暂的睡眠让我暂时从痛苦的思绪中解脱出来，但很快又被一个可爱的孩子的出现打断了——他带着孩童的天真活泼，跑进了我藏身的地方。当我注视着他时，我突然想到：这个孩子没有偏见，而且年纪太小，还不懂得什么是丑陋。如果我能把他带在身边，把他培养成自己的伙伴和朋友，那么在这个人世间，我就不会如此孤独了。”

“受此冲动驱使，我在他经过时抓住了他，把他拉向自己。他一看到我的模样，立刻用手捂住眼睛，发出尖锐的尖叫。我强行把他的手从脸上拿开，说道：‘孩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并不想伤害你，听我说。’他拼命挣扎，喊道：‘放我走！怪物！丑陋的家伙！你想吃掉我，把我撕成碎片——你是个食人魔！放我走，否则……’”

“我会告诉我爸爸的。”
“‘孩子，你再也见不到你的父亲了；你必须跟我走。’
“‘可怕的怪物！放我走吧！我的爸爸是弗兰肯斯坦先生——他会惩罚你的。你不敢留住我。’
“‘弗兰肯斯坦！那么你就属于我的敌人了——那个我发誓要永远报复的人；你将成为我的第一个受害者。’
“那孩子仍在挣扎，还用各种恶毒的言辞辱骂我，这些话让我的心充满绝望：我抓住他的喉咙让他安静下来，不一会儿他就倒在我的脚下死了。
“我凝视着我的受害者，心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与邪恶的快感：我拍手叫道：‘我也能制造毁灭；我的敌人并非不可战胜；他的死亡会给他带来绝望，还有无数其他的痛苦会折磨他、摧毁他。’
“当我注视着那个孩子时，发现他胸前有东西在闪光。我拿起来一看，那是一幅非常美丽的妇女的肖像。尽管我心肠歹毒，但这幅画还是让我心软了，吸引了我的注意。有那么一会儿，我欣喜地凝视着她那双被浓密睫毛环绕的深色眼睛，以及她那可爱的嘴唇；但很快我的怒火又上来了：我想到自己永远无法享受如此美丽的女子所能给予的欢乐；而那个与我有着相似面容的女人，一旦看到我，她那神圣而慈祥的表情一定会变成厌恶和恐惧。
“这样的想法怎能不让我怒火中烧呢？我只奇怪，当时我没有通过呼喊或痛苦来发泄情绪，而是没有冲进人群，试图毁掉他们。
“在我被这些情绪所支配的时候，我离开了作案现场，寻找一个更隐蔽的藏身之处，这时我看见有个女人从我身边经过。她很年轻，虽然没有我手中的那幅画中的女子那么美丽，但长相也很可爱，正值青春健康的美妙时期。我想，她也是那种只对别人微笑而不对我微笑的人吧；她逃不掉的：多亏了费利克斯的教导以及人类那些残忍的法则，我已经学会了如何……”

想要为非作歹。我悄悄接近她，将那幅画像藏在她裙子的褶皱里。
“几天来，我一直徘徊在那些发生过事情的地方；有时渴望见到你，有时又决心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及其种种苦难。最终，我来到了这些山区，在其广袤的峡谷间游荡，心中充满着只有你才能满足的强烈欲望。在你答应满足我的要求之前，我们绝不能分开。我孤身一人，十分凄惨；人们不愿与我为伍；但像我这样丑陋可怕的人，总该有人愿意与我在一起吧。我的伴侣必须与我有相同的处境，拥有同样的缺陷。而那个人，就只能是你——你必须创造出来。”

第九章

那怪物说完后，凝视着我，期待我的回应。但我满心困惑，无法理清思路，从而理解他要求的真正含义。他继续说道：“你必须为我创造一个女性，这样我就能与她共同生活，彼此之间传递对我而言不可或缺的关爱。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一点；我要求你履行这项义务，这是你绝不能拒绝的权利。”

他后半段的话再次激起了我心中的怒火——在他讲述自己在村民们中间平静生活的那段时光时，我的怒火已经消退了。听到这些话后，我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愤怒。“我坚决拒绝！”我回答道，“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别想让我同意。你可以让我变得极其痛苦，但绝不可能让我在自己眼中变得卑鄙。难道我要去创造另一个像你一样的家伙，让我们的邪恶共同毁灭这个世界吗？滚开！我已经回答你了；你可以折磨我，但我永远不会同意。”

“你错了，”那怪物回应道，“与其威胁，我宁愿与你理性交谈。我之所以心怀恶意，是因为我处境悲惨；难道我不是被全人类所厌恶和憎恨的吗？你，我的创造者，想要将我撕成碎片并获得胜利——请记住这一点，然后告诉我，我为何要比人类更怜悯他们呢？如果你能把我推入那些冰裂之中，毁掉你亲手创造的我，你也不会认为那是谋杀吧。当人类如此轻视我时，我怎可能尊重他们？如果他们愿意与我以友善的态度相处，我会满怀感激地给予他们一切好处。但那是不可能的；人类的感官是我们结合的巨大障碍。不过，我绝不会屈服于奴役。我会为所受的伤害报仇：如果无法激发他们的爱意，那我就会让他们感到恐惧——尤其是对你，我的死敌，我的创造者，我发誓要永远仇恨你。小心点吧：我会努力摧毁你，直到让你的内心充满痛苦，让你诅咒自己出生的那一刻。”

说这话时，他充满了恶魔般的愤怒；他的脸扭曲得可怕，人类根本无法直视。不过不久之后，他便平静了下来。

他继续说道：“我本想理智地思考问题。这种激情对我有害；因为你没有意识到，正是你导致了它的过度。如果有什么生物对我怀有善意，我一定会以百倍、千倍的方式回报它；为了那个生物，我甚至愿意与整个物种和解！但现在，我却沉溺于那些无法实现的幸福幻想之中。我所要求的其实很合理、很适度：我只想要一个与我一样丑陋的异性伴侣——虽然得到的满足有限，但那也是我所能得到的全部，足以让我满足。的确，我们会成为与世隔绝的怪物，但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更加彼此依恋。我们的生活不会幸福，但也不会充满痛苦，能让我摆脱现在的苦闷。哦！我的创造者，请让我幸福吧！让我能因您给予我的一丝恩惠而心存感激吧！让我能够获得某种生物的同情吧！请不要拒绝我的请求！”
我被触动了。一想到同意他的请求可能带来的后果，我就不寒而栗；但我也觉得他的论点有一定的道理。他的故事以及他此刻流露出的情感，都表明他是个情感细腻的生物；作为他的创造者，难道我不应该尽我所能让他获得幸福吗？他看出了我态度的转变，于是继续说道：“如果您同意，那么您和任何其他人都将再也见不到我们了。我会前往南美洲的荒野之中。我的食物并非人类的食物，我不会为了填饱肚子而捕杀羊羔或小牛，橡子与浆果就足以为我提供营养。我的伴侣也会和我一样，以同样的食物为生。我们会用干树叶铺床，阳光会像照在人类身上那样照在我们身上，让我们的食物成熟。我所描绘的景象是宁静而美好的，您应该明白，只有出于任性的权力欲和残忍心理，您才会拒绝我。尽管您曾经对我如此无情，但现在我在您的眼中看到了怜悯之情：请让我抓住这个机会，说服您答应我如此热切的愿望吧。”
“您的意思是，”我回答道，“要离开人类的居所，去那些只有野兽作伴的荒野中生活。您既然渴望得到人类的爱与同情，又怎麼能坚持这样做呢？”

流放吗？你会回来，再次寻求他们的怜悯，却只会遭到他们的厌恶；你的邪恶欲望会再度滋生，到那时你就会有一个同伙来帮你实施毁灭行动。但事情未必会如此；请停止争论吧，我绝不会同意的。”
“你的感情真是变幻无常！刚才你还被我的恳求打动了，为何现在又对我提出的抱怨如此冷酷无情？我以我所居住的这片土地，以及创造我的你起誓：有了你给的那个同伙，我就会离开人类居住的地方，去最荒凉的地方生活。我的邪恶欲望将会消失，因为我会得到同情；我的生命也将平静地流逝，在临死之际，我不会诅咒创造我的人。”
他的话对我产生了奇怪的影响。我同情他，有时还想要安慰他；但当我看着他，看到那个会动会说话的肮脏怪物时，我的心就感到恶心，情绪也变成了恐惧与仇恨。我试图压制这些感觉；我觉得既然无法同情他，也就没有权利拒绝给予他那一点点我力所能及的幸福。
“你发誓要不再为害他人，”我说，“但你不是已经表现出足够的恶意，足以让我对你产生怀疑了吗？这难道不也是一种伪装，目的是为你提供更大的报复机会，从而让你更加得逞吗？”
“怎么会这样？我以为已经打动了你的同情心，可你仍然拒绝给予我唯一能软化我的心、让我不再为害他人的东西。如果我没有任何牵绊和情感，那么仇恨与恶习就将成为我的命运；而他人的爱则会消除我犯罪的原因，那样我就只会成为一个无人知晓其存在的人。我的恶习源于我所厌恶的孤独生活；而当我能与同类相处时，美德自然就会出现。我会感受到有情之人的关怀，从而重新融入那些我现在被排除在外的生命与事件之中。”
我停顿了一会儿，思考着他所说的一切以及他所使用的各种论据。我考虑着他所承诺的美德……

他在诞生之初就展现出了那种力量，而后，由于那些保护他的人对他充满厌恶与轻蔑，所有友善的情感都消失了。我在计算时也考虑到了他的力量与威胁：一个能够生活在冰川的洞穴中、在险峻的悬崖间躲藏以逃避追捕的生物，其能力实在强大到难以对付。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我得出结论：为了对他以及我的同类公平起见，我必须满足他的要求。于是我转向他说道：“我同意你的要求，但前提是你必须郑重发誓，一旦我把那个愿意与你一同流亡的女性交到你手中，你就立刻永远离开欧洲以及人类居住的所有地方。”他回答说：“我以太阳和蓝天为誓，如果你答应我的请求，那么只要她们还活着，你就再也不会见到我了。你回去继续你的工作吧，我会怀着无比焦虑的心情注视着他们的动向；不必担心，等你准备好了，我就会出现。”说完，他便离开了，或许是害怕我的想法会改变。我看到他以比鹰还要快的速度下山，很快便消失在冰原的起伏之中。他的故事占据了我一整天的时间；他离开时，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了。我知道自己应该尽快下山，因为很快就会陷入黑暗之中，但我的心很沉重，脚步也很缓慢。在山间的小路上艰难前行，同时还要确保自己不会摔倒，这些事情让我心烦意乱，因为我还在为当天发生的事情而情绪激动。夜已经很深了，我才来到中途的休息处，坐在喷泉旁。星星时隐时现，云层从它们上方掠过；黑色的松树矗立在我面前，地上到处都是断枝残树：那景象极为庄严，引发了我内心复杂的思绪。我痛哭不已，双手紧握，悲叹道：“哦！星星、云朵和风啊，你们都在嘲笑我吧！如果你们真的同情我，那就请消除我的痛苦吧……”

“让我的记忆消失吧，让我变得一无所有；如果不能如此，那就离开吧，把我留在黑暗中。”这些都是疯狂而痛苦的念头。但我实在无法形容，那些永恒闪烁的星星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压力，我时刻聆听着每一阵风声，仿佛那是一种会将我吞噬的可怕力量。在我抵达沙穆尼村之前，天已经亮了；但我那憔悴不堪、怪异模样，根本无法安抚那些整夜忧心忡忡等待我归来的家人的恐惧。第二天，我们回到了日内瓦。我父亲此行的目的是让我转移注意力，恢复我失去的平静，但这一尝试反而适得其反。由于无法解释我所承受的极度痛苦，他便急忙回家，希望家庭生活的宁静与单调能够逐渐缓解我的痛苦，无论这些痛苦源自何方。至于我，对他们的种种安排毫无反应；而我心爱的伊丽莎白的温柔关爱也不足以将我从绝望的深渊中拉出来。我向那个恶魔许下的承诺如同但丁笔下那些地狱里的伪君子的铁制头罩一样，压在我的心头。世间的一切欢乐都如梦般掠过，唯有那个念头才是我眼中的现实。难怪有时我会陷入一种疯狂状态，或者总觉得周围有无数肮脏的动物在不断折磨我，让我发出尖叫和痛苦的呻吟。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我虽然不再对日常生活感兴趣，但至少也恢复了一些平静。第二卷完。

弗兰肯斯坦；
或，现代的普罗米修斯。
共三卷。
第三卷。

创造者啊，我曾请求你用泥土塑造我成为人类吗？我曾恳求你将我从黑暗中拯救出来吗？——《失乐园》。

伦敦：
由拉克ington、休斯、哈丁、马沃尔和琼斯在芬斯伯里广场印刷。
1818年。

第一章

回到日内瓦后，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我却始终无法鼓起勇气重新开始工作。我害怕那个心怀怨恨的恶魔会报复我，同时又难以克服对这项任务的厌恶之情。我发现，若要创作出一个女性形象，就必须再次投入数月的时间进行深入的研究与艰苦的探索。我听说有一位英国哲学家取得了一些对成功至关重要的发现，有时我会考虑征得父亲的同意前往英国学习这些知识；但我总是找各种借口拖延，不愿打破自己目前的平静生活。此前一直不佳的健康状况现已大为好转，而当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不再困扰我时，我的心情也相应地变得愉悦起来。

父亲看到我的变化，十分高兴，他开始思考如何彻底消除我内心深处偶尔出现的忧郁情绪——那些忧郁情绪总会突然出现，让即将到来的阳光也被黑暗所笼罩。每当这时，我就会选择独自一人待在僻静的地方。我会独自乘着小船在湖面上度过一整天，望着云朵，聆听着波浪的拍打声，沉默而无精打采。不过，新鲜的空气和明媚的阳光总能让我恢复一些平静；回到家中后，我也会以更轻松的笑容和更愉悦的心情迎接朋友们的问候。

就在我从一次这样的独处之旅回来之后，父亲把我叫到一边，对我说：

“亲爱的儿子，我很高兴看到你又恢复了往日的乐趣，似乎也渐渐找回了自己。但你仍然不快乐，依然回避与我们的交往。有一段时间，我一直猜测原因所在；但昨天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如果这个想法是正确的，我希望你能坦白告诉我。在这一点上隐瞒不仅毫无用处，还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三倍的痛苦。”

听到这番话，我浑身颤抖不已，父亲则继续说道——

“儿子，我必须承认，我一直期望你能与表妹结婚，这样就能为我们的家庭带来安稳，也能让我在晚年有依靠。你们从幼年时期就彼此亲近，一起学习，性格和兴趣也极为相投。然而人类的见识实在愚昧，我原以为会是实现我计划的最佳助力的人，却可能彻底毁掉它。也许你只把她当作妹妹，并不希望她成为你的妻子；或者，你可能已经遇到了另一个你心爱的人。而由于你觉得有责任照顾表妹，这种矛盾或许会给你带来你现在所感受到的痛苦。”

“亲爱的父亲，请放心。我真心实意地爱着我的表妹。我从未见过像伊丽莎白那样能让我如此钦佩和喜爱的女人。我的未来希望全都寄托在我们俩的婚姻上。”

“亲爱的维克多，听到你对此事的真实想法，我感到无比欣慰，这是我很久以来未曾有过的喜悦。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么无论当前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会幸福。但正是这种忧虑似乎深深困扰着你，我希望能够消除它。所以，请告诉我，你是否反对立即举行婚礼。我们一直很不幸，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让我们失去了应有的安宁生活。你还年轻，而且你有足够的财富，我认为提前结婚不会妨碍你未来的任何计划。不过，请不要以为我想为你指定幸福的道路，或者认为你的拖延会让我感到不安。请坦诚地理解我的话，恳请你以真诚的态度回答我。”

我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话，一时之间无法给出任何答复。我的脑海中涌现出无数念头，试图找到一个答案。唉！对我来说，立刻与表妹结婚的想法简直令人恐惧和绝望。我还有尚未履行的庄严承诺，不敢违背它；如果违背了，我和我亲爱的家人将会面临多少苦难啊！我怎么能带着这样的重担去参加婚礼呢？我必须履行我的承诺。

我决定先让那个怪物与他的伴侣一起离开，然后再享受那段本应带来平静与幸福的婚姻生活。我还记得自己必须要么前往英格兰，要么与那里的哲学家们保持长期通信——他们的知识与发现对我当前的任务而言至关重要。不过，后一种获取所需信息的方式既费时又不可靠；此外，任何改变对我来说都是好事，我甚至很高兴能离开家人，去别的地方生活一两年，体验不同的生活环境与工作内容。在这段时间里，或许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让我能够平安幸福地回到他们身边：我的承诺得以实现，那个怪物也离开了；或者会发生什么意外，将他消灭，从而永远结束我的奴役生活。

这些想法决定了我给父亲的答复。我表示希望去英格兰，但隐瞒了真正的原因，谎称自己只是想在终其一生都待在故乡之前，先去旅行、看看这个世界。我恳切地请求父亲同意，而他也很容易就答应了——因为世上实在没有比他更宽容、更少专横的父母了。我们的计划很快便定了下来：我将前往斯特拉斯堡，克勒瓦尔会在那里与我会合。我们会在荷兰的一些城市稍作停留，主要时间则是在英格兰度过。之后我们会从法国返回，整个旅程预计持续两年时间。

父亲很高兴地想到，等我回到日内瓦后就能立刻与伊丽莎白结合。“这两年时间会过得飞快，”他说，“这也将是阻碍你获得幸福的最后障碍了。我真的希望那一天能快点到来，到那时我们就能团聚在一起，再也没有任何希望或恐惧来扰乱我们的平静生活。”

“我同意你的安排，”我回答道，“到那时，我们都会变得更聪明，也希望会比现在更幸福。”我叹了口气，但父亲好心地没有再追问我的想法。

正是他导致了我的沮丧。他希望新的景象以及旅行的乐趣能够让我恢复平静。我开始为旅程做准备，但有一种恐惧感一直萦绕在我心头，让我充满忧虑与不安。在我离开期间，我的朋友们将不知道敌人的存在，也无法抵御他的攻击——毕竟他很可能会因为我的离去而更加愤怒。但他曾承诺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跟随我；他难道不会陪我去英格兰吗？这样的想法本身固然可怕，但至少能让我安心，因为这意味着我的朋友们是安全的。一想到情况可能恰恰相反，我就痛苦不堪。但在那段被那个怪物控制的时光里，我一直任由自己的冲动支配自己；而此刻的直觉强烈地表明，那个恶魔会跟随我，让我的家人免受他的伤害。

八月底，我启程开始了两年的流亡生活。伊丽莎白同意我离开的理由，只是遗憾自己没有同样的机会去拓展见识、提升智慧。不过，在与我告别时她哭了，恳求我能幸福平安地回来。“我们所有人都依赖着你，”她说，“如果你过得不幸，我们该有多难过啊？”我坐上送我离开的马车，几乎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也不关心周围发生的一切。我只记得自己下令把那些化学仪器也一起带上——因为我决心在国外履行自己的承诺，尽可能以自由之身归来。怀着忧郁的思绪，我经过了许多美丽而壮观的景象，但我的目光却呆滞无神，什么也看不见。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旅途的终点，以及旅途期间需要做的事情。

在无精打采地度过了几天后，我终于抵达了斯特拉斯堡，在那里等待了两天，等待克勒瓦尔的出现。他来了。唉，我们之间的差距真是巨大！他对每一个新景象都充满兴趣；看到夕阳西下时会感到愉悦，而当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开始时，他则更加开心。他为我指出了……

我欣赏着风景中变幻多端的色彩，以及天空的种种景象。“这就是生活的真谛啊！”他喊道，“现在我真正享受到了生活！可是你，我亲爱的弗兰肯斯坦，为何如此沮丧和悲伤呢？”事实上，我满脑子都是忧郁的念头，既没有注意到晚星的降临，也没有看到映照在莱茵河上的金色朝阳。而你，我的朋友，比起听我倾诉心事，倒会更喜欢阅读克莱瓦尔所写的游记——他用充满情感与喜悦的眼光观察着这些美景。而我，这个被诅咒所困扰的可怜人，根本无法享受任何快乐。

我们约定从斯特拉斯堡乘船沿莱茵河而下，前往鹿特丹，再从那里乘船去伦敦。在这段旅程中，我们经过了许多长满柳树的岛屿，还看到了几座美丽的城镇。我们在曼海姆停留了一天，从斯特拉斯堡出发后的第五天，便抵达了美因茨。美因茨以下的莱茵河两岸景色愈发美丽。河水湍急地流淌，蜿蜒在那些虽不高但十分陡峭且形态优美的山丘之间。我们在悬崖边上看到了许多废弃的城堡，周围是高大且难以接近的黑色森林。这一段的莱茵河确实呈现出极为多样的景观：有时能看到崎岖的山丘、俯瞰着深邃悬崖的废弃城堡，以及下方奔流的黑色莱茵河；而在岬角转过之后，又会看到郁郁葱葱的葡萄园、绿色的斜坡、蜿蜒的河流以及人口稠密的城镇。

我们是在葡萄收获的季节出行，随着船只顺流而下，还能听到工人们歌唱的声音。就连我这样心情低落、始终被忧郁情绪所困扰的人，也感到了愉悦。我躺在船底，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仿佛沉浸在久违的宁静之中。如果这些都是我的感受，那亨利的感受又该如何形容呢？他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仙境，享受着人类难得拥有的幸福。“我见过自己祖国中最美丽的景色，”他说，“我去过卢塞恩和乌里湖，那里的雪山几乎垂直地伸向水面，投下黑暗而浓重的阴影，要不是那些绿意盎然的岛屿为景色增添了生机，这里就会显得阴沉而凄凉。我还见过暴风雨中的这些湖泊，狂风卷起了旋涡……”

水啊，它让我得以想象大海洋上的瀑布该是怎样的景象；海浪猛烈地冲击着山脚，正是那里，祭司与他的情人被雪崩吞没，据说在夜风的间隙中，仍能听到他们临终前的呼喊声。我曾见过瓦莱州和沃州的山脉，但维克多，这个地方比所有那些奇景都更让我喜爱。瑞士的山脉固然更为雄伟奇特，但这条神圣河流两岸所散发出的魅力，是我从未见过的。看那座悬在悬崖上的城堡，还有那座几乎隐藏在美丽树木枝叶间的城堡；再看那些从葡萄园中走出来的工人，以及那个半隐在山坳中的村庄。哦，显然，居住并守护着这个地方的灵体，其灵魂与人类的和谐程度，远超过那些居住在冰川之中或隐居在我们国家那些难以到达的高山之顶的灵体。

克莱瓦尔！亲爱的朋友！此刻，能记录下你的话语，细细品味你对这些地方的赞美之词，真是令我欣喜不已。他仿佛是“大自然诗歌的化身”。他那狂野而热情的想象力，被他内心深处的敏感所约束。他的灵魂充满着炽热的情感，他的友谊也极为真挚动人，那种深厚的友情，是那些世俗之人认为只存在于幻想之中的。然而，即便如此，人类之间的情感也难以满足他那渴望知识的心灵。对于其他人而言仅仅是值得欣赏的自然景观，他却以无比的热爱去珍惜它们：

——“那奔腾的瀑布如同一种激情般萦绕在他心头；高耸的岩石、山脉，还有那幽暗深邃的森林，它们的色彩与形态，对他来说是一种渴望、一种情感、一种热爱，无需任何额外的诱惑，也无需从视觉上获取任何乐趣。”

那么，他现在身在何处呢？这位温柔而可爱的灵魂是否已经永远消失了？那个充满各种奇妙想象力的心灵，那个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世界的心灵，它的存在依赖于创造者的人生——它真的消亡了吗？现在它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吗？不，并非如此。

如此，你那由上天造就、美丽动人的容颜虽已凋零，但你的灵魂依然会前来慰藉那些不幸的朋友们。请原谅我这溢于言表的悲伤之情；这些无力的话语只不过是对亨利无与伦比的高尚品质的微弱致敬罢了，但它们至少能安抚我因思念他而充满痛苦的心。我将继续讲述我的故事。

离开科隆后，我们来到了荷兰的平原地带，决定在此歇脚继续前行，因为风向相反，而且河流的水流太过平缓，无法为我们提供帮助。此处的旅程已失去了因美丽风景而带来的乐趣，不过几天后我们就抵达了鹿特丹，随后从那里乘船前往英格兰。12月的某个晴朗早晨，我第一次看到了英国的白色悬崖。泰晤士河沿岸呈现出一番新的景象：那里地势平坦，但十分肥沃，几乎每个城镇都承载着某种传奇故事。我们看到了蒂尔伯里要塞，想起了西班牙舰队；还有格雷夫森德、伍利奇和格林威治——这些地方我甚至在我自己的国家时就听说过。

最终，我们看到了伦敦众多的尖塔，其中圣保罗大教堂高耸入云，还有在英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伦敦塔。

第二章

伦敦是我们目前的停留地；我们决定在这座美丽而著名的城市里多待几个月。克勒瓦尔渴望与当时那些才华横溢的学者们交流，但对我来说，这只是次要目标；我主要关心的是如何获得完成承诺所需的信息，于是立刻利用随身携带的、写给那些最杰出的自然哲学家们的介绍信来取得联系。

如果这次旅行是在我快乐的学习时光里进行的，那一定会带给我无以言表的喜悦。然而，我的生活已被阴影笼罩，我拜访这些人只是为了从他们那里获得有关我所深感兴趣的领域的信息。与人相处让我感到厌烦；独自一人时，我可以让思绪沉浸在天地间的美景之中；亨利的声音能安抚我，让我暂时获得安宁。但那些喧闹而毫无趣味的面孔却让我的心中重新充满绝望。我意识到自己与人类之间存在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而这道障碍是由威廉和贾斯汀的鲜血所铸成的；每当回想起与这两个名字相关的事件，我的灵魂就会充满痛苦。

但在克勒瓦尔身上，我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他充满好奇心，渴望获得经验和知识。他所观察到的各种风俗习惯对他而言都是无尽的学问与乐趣的来源。他总是忙个不停，而唯一能限制他享受乐趣的，就是我那忧郁沮丧的神情。我尽量隐藏自己的情绪，不想让他失去一个开始新生活时应有的快乐，不被任何忧虑或痛苦的回忆所干扰。我常常以有其他事情为由拒绝与他同行，以便能独自一人。此时，我也开始为我的新创作收集素材，这对我而言就像有水滴不断滴落在头上般的折磨。每一个与之相关的念头都会带来极大的痛苦，每一句与此相关的话语都会让我的嘴唇颤抖、心脏悸动。

在伦敦度过数月后，我们收到了一封来自苏格兰的来信，寄信人曾是我们在日内瓦时的访客。他在信中描绘了自己故乡的美丽景色，并询问这些美景是否足以吸引我们继续向北行进，前往他居住的珀斯。克莱瓦尔热切地希望接受这个邀请；而我虽然厌恶社交，但也希望能再次欣赏那些山川河流以及大自然为它所钟爱的地方所创造的种种奇景。我们是在十月初抵达英格兰的，现在已是二月。因此，我们决定再过一个月后就开始向北行进。在这次旅行中，我们并不打算走通往爱丁堡的主路，而是打算游览温莎、牛津、马特洛克以及坎伯兰地区的湖泊，计划在七月底完成这次旅程。我收拾好了我的化学仪器以及收集到的各种材料，决心在苏格兰北部高地的某个偏僻之地完成我的研究工作。我们于3月27日离开伦敦，在温莎停留了几天，漫步于那里美丽的森林之中。对于我们这些喜欢登山的人来说，这真是全新的景象：高大的橡树、众多的野生动物以及成群的雄伟鹿群，全都令我们感到新奇。之后我们前往牛津。一进入这座城市，我们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个半世纪前在这里发生过的种种事件。查理一世就是在这里集结军队的。当整个国家都放弃了他，转而支持议会与自由事业时，这座城市依然忠于他。那位不幸的国王以及他的同伴们——友善的福克兰、傲慢的高尔、他的王后和儿子——让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特别的意义，仿佛他们曾经居住于此一般。古老的历史气息在这里得以延续，我们很高兴能追寻他们的足迹。即便这些情感无法得到真正的满足，这座城市本身的美丽也足以让我们赞叹不已。这里的学院古老而富有诗意；街道极为壮观；而流淌在郁郁葱葱的草地旁的美丽的艾西斯河，则形成了一片宁静的水面，倒映着那些耸立在古树之间的宏伟塔楼、尖顶和圆顶。

我很喜欢这一场景；然而，过去的回忆与对未来的担忧却破坏了我的愉悦心情。我生来就应享有平静的幸福。在年轻时，我从未有过不满的情绪；即便感到厌倦，大自然的美丽景象或人类创造出的杰出作品总能让我的心重新充满兴趣，让我的精神重获活力。但我如今已如一棵被摧毁的树——痛苦已深入我的灵魂。我意识到自己将活下去，继续展现那即将消失的景象：一个令人怜悯、令自己厌恶的、破碎的人性景象。

我们在牛津度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四处游览，试图找到与英国历史上那些激动人心的时刻相关的地点。我们的探索之旅常常因为不断出现的新景致而延长。我们参观了伟大的汉普登的墓地，以及那位爱国者牺牲的战场。有那么一刻，我的灵魂从那些卑微而可怕的恐惧中解放出来，开始思考自由与自我牺牲的崇高理念——这些景象正是这些理念的象征与纪念。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敢于挣脱枷锁，以自由而高尚的心态环顾四周；但铁链早已侵蚀了我的肉体，我又再次陷入绝望与恐惧之中。

我们怀着遗憾离开了牛津，前往马特洛克，那是我们接下来的休息之地。这个村庄周围的景色在很大程度上类似于瑞士的风景，但一切都规模较小，那些绿色的山丘也没有我故乡那些松林覆盖的山峰上常有的远处白色阿尔卑斯山的景象。我们参观了那个奇妙的洞穴，还有那些自然历史博物馆，里面的展品陈列方式与塞尔沃克斯和沙穆尼克斯的博物馆类似。听到亨利提到沙穆尼克斯这个名字时，我顿时浑身发抖，于是赶紧离开马特洛克，因为那个可怕的场景与这里紧密相连。

从德比继续向北行进，我们在坎伯兰和韦斯特莫兰度过了两个月的时间。此时，我几乎可以想象自己身处瑞士的群山之中。山上北部仍残留着的一些雪块、湖泊，以及湍急的溪流，都是我熟悉且珍视的景象。在这里，我们也进行了一些探索。

那些熟人几乎想方设法把我骗入幸福之中。克莱瓦尔所感受到的喜悦远远超过我；在才华横溢的人士相伴下，他的心胸变得更加开阔，他发现自己拥有着比与平庸之人相处时想象中更多的能力与潜力。“我可以在这里度过一生，”他对我说，“在这群山之间，我几乎不会怀念瑞士和莱茵河了。”
但他发现，旅行者的生活虽然充满乐趣，却也伴随着诸多痛苦。他的心情始终处于紧张状态；每当开始享受片刻宁静时，他又不得不放弃这种舒适，去追求新的事物，而一旦得到新事物后，又会为了其他新鲜事而再次离开。
我们刚刚游览了坎伯兰和韦斯特莫兰的各个湖泊，对那里的一些居民产生了好感，与苏格兰朋友的约定日期就到了，于是我们便离开他们继续旅程。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难过。因为我已经违背承诺有一段时间了，担心那个恶魔会因此而失望，进而对我的亲人进行报复。这个念头一直困扰着我，让我无法获得片刻的安宁。我急切地等待着信件；如果信件迟迟未到，我就会陷入极度痛苦之中，被各种恐惧所折磨。而当信件终于送到，看到寄件人是伊丽莎白或我的父亲时，我几乎不敢打开信件来了解自己的命运。有时我会觉得那个恶魔正在跟踪我，可能会通过杀害我的同伴来加速我的灭亡。每当有这样的念头出现时，我就一刻也不离开亨利，像影子一样跟随在他身边，保护他免受那个虚构的敌人的伤害。我感觉自己好像犯下了什么严重的罪行，这种负罪感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其实我是无辜的，但我确实给自己带来了可怕的诅咒，其严重程度不亚于真正的罪行。
我带着疲惫的眼神和心境去了爱丁堡，然而那座城市本可以吸引最不幸的人。克莱瓦尔并不像喜欢牛津那样喜欢爱丁堡，因为他更欣赏牛津的古朴风貌。不过，爱丁堡新城的美丽与规整、那座充满浪漫气息的城堡以及周边令人愉悦的景色——比如亚瑟王座、圣伯纳德山——确实非常迷人。

彭特兰山丘弥补了这一变化带来的不足，让他的心中充满了欢乐与钦佩之情。但我却急于结束这段旅程。我们一周后离开爱丁堡，经过库帕尔、圣安德鲁斯，沿着泰河岸边前行，最终抵达珀斯——我们的朋友正在那里等候我们。但我没有心情与陌生人开玩笑、聊天，也没有兴趣以客人应有的愉快态度去了解他们的感受或计划。于是我告诉克莱瓦尔，我希望独自在苏格兰旅行。“你好好享受吧，”我说，“这里就作为我们约定的见面地点吧。我可能会离开一两个月，但请不要干涉我的行动，让我暂时享受宁静与孤独；等我回来时，希望心情能更加轻松，也更符合你的性格。”亨利试图劝阻我，但见我决心已定，便不再反对。他恳求我经常写信给他。“我宁愿和你一起在孤独中漫游，”他说，“也不愿和这些我不认识的苏格兰人在一起。所以，请尽快回来吧，亲爱的朋友，这样我才能再次有家的感觉，而你不在时我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与朋友分别后，我决定前往苏格兰的某个偏僻之地，在那里独自完成我的工作。我毫不怀疑那个怪物会跟踪我，等我的工作结束后它就会现身，以便接回它的同伴。怀着这样的决心，我穿越了北部高地，最终选定了奥克尼群岛中最偏僻的一个地方作为工作场所。那地方非常适合进行这样的工作——不过是一块岩石而已，其陡峭的岩面不断遭受海浪的冲击。那里的土壤十分贫瘠，几乎只能养活几头可怜的牛，居民们则只能依靠燕麦为生。那里只有五个人，他们瘦骨嶙峋的身体足以说明他们的生活有多么艰苦。至于蔬菜、面包，甚至是淡水，都得从大约五英里外的大陆上获取。整个岛上只有三间简陋的小屋，我到达时其中一间是空着的，我便租下了它。那间小屋只有两个房间，里面满是极度贫困所带来的肮脏景象：屋顶的茅草已经脱落，墙壁也没有粉刷，门也脱臼了。

我让人修理了它，又买了一些家具，然后便住了进去。要不是那些村民们因贫困而麻木了所有感官，这一幕无疑会让他们感到惊讶。实际上，我在这里生活时无人关注，也无人打扰；即便我给他们一些食物和衣物，他们也几乎不会表示感谢——苦难确实会使人连最基本的感知能力也变得迟钝。

在这段时间里，我白天忙于工作；天气允许的话，晚上就会去海边的石滩上，聆听海浪的咆哮声。那景象虽然单调，但却不断变化着。我会想起瑞士：那里的景色与这荒凉可怕的景象截然不同。瑞士的山丘上长满藤蔓，村庄则密集地分布在平原上。美丽的湖泊倒映着蔚蓝而宁静的天空；即便有风搅动，湖面的波动也不过像活泼的婴儿的嬉戏，与浩瀚大海的咆哮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刚到这里时，我就是这样安排自己的日常生活的；但随着工作的进行，它变得越来越可怕、越来越令人厌烦。有时我好几天都不愿走进实验室；而有时则不得不日夜不停地工作以完成任务。这确实是一项极其肮脏的工作。在最初的实验中，一种狂热的冲动让我忽视了工作的恐怖之处；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接下来的步骤上，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正在做的那些可怕的事情。但现在，我是冷静地去做这件事的，每当我看到自己亲手造成的后果时，心里就会感到恶心。

处于这种状况下，从事着最令人厌恶的工作，又身处一片孤寂之中，没有任何事物能让我从眼前的工作中分心，我的精神状态逐渐变得不稳定，变得焦躁不安。我时刻担心会遇到那个迫害我的人。有时我会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生怕看到我如此害怕看到的东西。我也不敢离开其他人的视线，生怕他趁我独自一人时来夺走我的同伴。

与此同时，我仍在继续工作，而且工作已经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我怀着颤抖而又充满希望的心情期待着工作的完成。

我不敢质疑这一点，但它却与一些关于邪恶的隐约预感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心感到无比痛苦。

第三章

某个傍晚，我坐在实验室里。太阳已经落山，月亮刚刚从海平面上升起。光线不足，我无法继续工作，只能闲坐着思考：是暂时停止工作，还是全神贯注地尽快完成手头的工作。就在我坐着的时候，一连串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让我开始思考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三年前，我也曾以同样的方式创造了一个怪物，它的残暴程度无与伦比，让我的心陷入极度痛苦之中，永远充满了懊悔。现在，我又要创造另一个生命体，而我对它的性格一无所知——它可能会比那个怪物更加邪恶，以杀戮和制造苦难为乐。那个怪物发誓要远离人类，隐居在荒漠中；但这个新创造的生物却没有这么做。而且，它很可能会变成有思维、有理性的动物，却可能拒绝遵守创造它之前所立的约定。它们甚至可能会互相憎恨；那个已存在的怪物本身就厌恶自己的丑陋，那么当它以女性的形态出现在眼前时，它会不会更加厌恶呢？它也可能会因为厌恶而转向人类那更美的形象，离开那个怪物，而那个怪物又会再次孤独一人，因被同类抛弃而倍感愤怒。

即便它们离开欧洲，去新世界的荒漠中生活，但那个怪物所渴望的那些情感所带来的第一个结果就是孩子，于是地球上将会出现一群恶魔，它们会让人类的生存变得岌岌可危、充满恐惧。为了自己的利益，我有权将这样的诅咒施加给后代吗？以前，我曾被自己创造的那个怪物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也被它的凶狠威胁吓昏了头脑；但现在，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承诺的邪恶之处。一想到未来的世世代代会把我视为害虫，因为我自私到不惜用整个种族的生存作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的安宁，我就不寒而栗。

我浑身颤抖，心如刀绞。这时，我抬头望去，在月光的照耀下，看到那个怪物正站在窗边。它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

他凝视着我，此时我正坐在那里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没错，他一直跟随我四处游历；他在森林中徘徊，躲在洞穴里，或是藏身于荒凉的荒野之中；现在他来查看我的进展，要求我履行承诺。看着他，我能看出他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恶意与背叛之心。我疯狂地想到自己曾经许下要创造另一个与他相似之人的承诺，于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将我正在制作的那件东西撕成了碎片。那个恶徒看到我毁掉了他赖以获得幸福的生物，便发出恶魔般的绝望与复仇的吼声，然后离开了。

我离开房间，锁上门后，在心中立下庄严的誓言：永远不再继续这项工作。接着，我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周围空无一人，没有人能驱散我心中的阴郁，也无法让我从那些可怕的幻想所带来的压抑感中解脱出来。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仍站在窗边望着大海——海面几乎毫无波动，因为风已经停息，整个大自然都在宁静的月光下休憩。只有几艘渔船点缀在水面上，偶尔有微风带来渔民们互相呼唤的声音。我感受着这份寂静，却并未意识到它的深沉，直到突然听到岸边有划桨的声音，有人在我家附近上了岸。几分钟后，我听到门发出吱嘎声，似乎有人正试图轻轻打开它。我全身颤抖，预感到来人是谁，本想叫醒住在附近小屋里的农民，但却被那种无助感所笼罩——这种感觉在可怕的梦中经常出现，那时你试图逃离即将到来的危险，却动弹不得。不久，我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门打开了，那个令我恐惧的恶徒出现了。他关上门后走向我，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毁掉了你开始创作的东西，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竟敢违背承诺？我承受了无数艰辛与痛苦：我与你一起离开瑞士，沿着莱茵河岸前行……”

柳树岛，以及那些山丘的顶峰之上。我曾在英格兰的荒野中、苏格兰的荒地里居住过数月之久。我承受过难以估量的疲惫、严寒与饥饿；你竟敢摧毁我的希望？”
“滚开！我违背自己的承诺了；我绝不会再创造出一个像你这样既丑陋又邪恶的生物。”
“奴隶，我之前还试图与你对话，但你证明了自己不配得到我的宽容。记住，我有力量；你自以为很可怜，但我可以让你的处境变得如此糟糕，以至于连阳光都会让你厌恶。你是我的创造者，但我是你的主人——服从吧！”
“我软弱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轮到你掌权了。你的威胁无法让我做出邪恶的事，反而让我更加坚定了绝不让你成为我的同伙的决心。我怎可能冷静地让一个以死亡和痛苦为乐的恶魔出现在世上？滚开！我意志坚定，你的言语只会激怒我。”
那怪物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的决心，只能愤怒地咬牙切齿。“难道每个人都能找到伴侣，每只动物都有配偶，而我却要孤独终老吗？我曾经有过感情，却换来的是憎恨与轻蔑。人类，你可以仇恨，但小心点！你的日子将在恐惧与痛苦中度过，很快，毁灭你幸福的灾难就会降临。难道我要在极度痛苦中挣扎时，你还能幸福吗？你可以摧毁我的其他情感，但复仇依然存在——从今往后，复仇比光明和食物还要重要！我或许会死，但首先，你这个暴君和折磨我的人，必须诅咒那注视着你痛苦的太阳。小心点，因为我无所畏惧，所以才如此强大。我会像蛇一样潜伏着，用毒液攻击你。人类，你将会为你所犯下的罪行而后悔。”
“恶魔，住口吧！不要用这些恶毒的话语污染空气。我已经向你表明了我的决心，我可不是会屈服于言语的懦夫。离开我吧，我决不会改变主意。”
“好吧。那我走了；但记住，婚礼之夜我还会出现在你身边。”
我立刻向前冲去，大声喊道：“恶棍！在你签下我的死刑令之前，先确保你自己安全吧。”

我本想抓住他，但他逃脱了我的追捕，匆忙离开了那所房子。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他上了船，船以极快的速度划过水面，很快便消失在波涛之中。四周又恢复了寂静，但他的话仍在我耳边回响。我怒火中烧，想要追上那个破坏我平静生活的凶手，将他推入大海。我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画面，折磨着我。为什么我没有追上去与他决一死战呢？但我还是让他离开了，而他则朝大陆方向去了。一想到下一个可能成为他无情报复牺牲品的人，我就不寒而栗。接着我又想起了他的话——“在你的婚礼之夜，我会与你同在。”原来，那就是我命运的终结时刻。就在那时，我将会死去，从而彻底消除他的怨恨。这个前景并没有让我感到恐惧；然而，一想到我心爱的伊丽莎白——当她发现自己的爱人如此残忍地被夺走时，她会流下多少眼泪，承受多少悲伤——我几个月来第一次流下了眼泪。我决心不在与敌人的斗争中轻易屈服。

夜晚过去了，太阳从海面升起。当狂怒的情绪逐渐转为绝望之时，我的心情也变得平静了一些。我离开了那所充满恐怖气息的房子，走在海边，几乎将这片海滩视为自己与世人之间的不可逾越的障碍；甚至还有这样的愿望：希望能在那片荒凉的岩石上度过余生，虽然生活艰辛，但至少不会再遭受突如其来的痛苦。如果我回去，那也只能是去送死，或者眼睁睁看着我最爱的人死于我自己创造的恶魔之手。

我像一个不安分的幽灵一样在岛上徘徊，与所有我所爱的人隔绝，因分离而痛苦不堪。到了中午，太阳升得更高了，我便躺在草地上，陷入了沉睡。前一整夜我都未入睡，神经极度紧张，眼睛也因为持续注视和痛苦而发炎。这次睡眠让我恢复了精力；醒来后，我再次觉得自己属于人类这一群体，开始思考所发生的一切。

我变得更加镇定了；然而，那个恶魔的话语仍如丧钟般在我耳边回响，它们看似梦境，却又真实得令人窒息。太阳已经沉得很低了，我仍坐在岸边，用燕麦饼填饱日益强烈的饥饿感。这时，我看到一艘渔船在我附近靠岸，其中一名男子给我送来一个包裹，里面装有来自日内瓦的信件，还有一封是克莱瓦尔写的，他恳请我与他会面。他说我们离开瑞士已经快一年了，而法国还未去过。因此他请求我离开这座孤岛，一周后到珀斯与他会面，以便共同规划今后的行动。这封信让我重新振作起来，于是我决定两天后离开这座岛屿。不过，在离开之前还有件事必须完成，一想到这件事我就不寒而栗：我必须收拾我的化学仪器。为此，我必须进入那个曾经发生过我那些可怕行为的房间，还要触碰那些让我感到恶心不已的器具。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我便鼓起勇气，打开了实验室的门。我亲手毁掉的那个半成品的残骸散落在地板上，我几乎觉得自己仿佛毁掉了一个活人的肉体。我稍作休息，然后走进房间。我用颤抖的手将那些仪器搬出房间；但考虑到不应让这些残留物引起村民们的恐惧和怀疑，我便把它们连同大量石头一起放进篮子里，打算当晚就将其扔进海里。与此同时，我则坐在海滩上，继续清理和整理我的化学仪器。自从那个恶魔出现的那个夜晚之后，我的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前，我一直以一种绝望的态度看待自己的承诺，认为无论后果如何都必须履行它；但现在，我感觉仿佛有一层遮蔽我双眼的薄膜被揭开了，我终于能够看清一切。我丝毫没有再继续从事那些工作的念头；虽然我仍然担心着所听到的威胁，但我并没有意识到那其实是一种自愿的行为。

我的办法或许可以避免这一切。我曾在心中下定决心：再创造一个像我最初造出的那个恶魔一样的存在，无异于最卑劣、最残忍的自私行为；因此，我彻底摒弃了所有可能导致不同结论的念头。

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月亮升起了。于是我把篮子放进一艘小船里，驶离岸边大约四英里远。四周一片寂静：有几艘船正往陆地方向返回，但我还是避开了它们。我感觉自己仿佛即将犯下可怕的罪行，因此战战兢兢地避免与任何人接触。有一会儿，原本明亮的月亮突然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我趁黑暗之际将篮子扔进海里；听着篮子沉入水中的声音后，我便离开了那个地方。天空依旧阴云密布，但空气很清新，只是有东北风吹来，带来一丝寒意。这股风让我感到清爽，也带来了愉悦的感觉，于是我决定继续留在海上。我把舵固定好，然后躺在船底。云层遮住了月亮，一切都很昏暗，我只能听到船身划破波浪的声音；那轻柔的声音让我渐渐入睡，不久便进入了熟睡状态。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种状态下过了多久，醒来时发现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风很大，海浪不断威胁着我的小船的安全。我发现风向是东北风，这意味着我已经被吹离了出发的海岸线。我试图改变航向，但很快发现，如果再尝试的话，船里立刻就会进水。在这种情况下，我唯一的办法就是顺风而行。我承认自己感到有些恐惧——我没有指南针，对这一地区的地理情况也知之甚少，太阳也几乎无法为我提供任何指引。我可能会被吹进广阔的大西洋，遭受饥饿的折磨，或者被周围汹涌的海水吞没。我已经在外面待了好几个小时，口渴难耐，而这只是后续痛苦的开始。我抬头望向天空，那里全是随风飘动的云层；再看看大海，它将成为我的坟墓。“恶魔啊，”我喊道，“你的任务已经……”

“实现了！”我想起了伊丽莎白、我的父亲以及克勒瓦尔；于是陷入了一种极其绝望且可怕的幻想之中。即便现在，当那一幕即将永远从我眼前消失时，回想起它仍让我不寒而栗。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随着太阳逐渐沉向地平线，风也渐渐变成了微风，海面也不再有巨浪。但紧接着又出现了汹涌的波涛；我感到恶心，几乎无法握住舵柄。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南方有一片高地。由于数小时的极度疲劳与恐惧，这一突如其来的生机仿佛一股温暖的喜悦之流涌入我的心田，泪水顿时从我的眼中涌出。我们的情感真是变化多端啊！即使在最痛苦的情况下，我们对生命的渴望依然如此强烈！我用衣服的一部分制作了另一面帆，然后急切地朝那片陆地驶去。那里看起来荒凉且多岩石，但随着我越来越接近，便能看出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我在岸边看到了船只，顿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文明人的世界。我仔细观察着陆地的轮廓，最终看到一座尖塔从一个小岬角后面显现出来。由于身体极度虚弱，我决定直接前往那个城镇，因为那里最容易找到食物。幸运的是，我身上还有钱。当我绕过那个岬角时，看到了一个整洁的小镇和一个良好的港口，我欣喜若狂地驶入了港口。正当我忙着固定船只、整理帆具时，有几个人聚集了过来。他们似乎对我的出现感到非常惊讶，但并没有提供任何帮助，反而通过手势和低语交流着——在别的情况下，这些举动可能会让我有些不安。不过我注意到他们在说英语，于是便用英语对他们说：“好心的朋友们，请告诉我这个小镇的名字，还有我所在的位置。”一个声音粗哑的男人回答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也许这里并不符合你的喜好，但我保证，你的住处问题不会由你来决定。”

收到一个陌生人如此无礼的答复，我感到极为惊讶；看到他同伴们愤怒且面带怒容的表情，我也十分不安。“为何要这样粗鲁地回答我？”我反问道，“英国人向来不会以如此恶劣的态度对待陌生人吧。”
“我不知道英国人的习俗是什么，”那人说，“但爱尔兰人的习俗就是厌恶恶人。”
就在这段奇怪的对话持续之际，我发现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他们脸上既带着好奇，又充满愤怒，这让我既恼火又有些害怕。我询问去旅店的路，但没人回答。于是我继续向前走，人群开始发出低语声，他们围住了我。这时，一个相貌凶恶的人走过来，拍了我的肩膀，说：“先生，您得跟我去基尔温先生那里，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
“基尔温先生是谁？我为什么要向他解释？这里不是自由的国家吗？”
“是的，先生，对诚实的人来说当然是自由的。基尔温先生是法官，您需要为昨晚在这里被发现的某位先生的死因作出解释。”
这个答复让我震惊不已，但我很快恢复了镇定。我是无辜的，这一点很容易证明。于是我默默地跟着那人，被带到镇上最豪华的房屋之一。我因疲劳和饥饿而几乎支撑不住，但由于被人群包围着，我觉得最好振作起来，免得身体虚弱被误认为是心虚或有罪。我当时根本没预料到，不久之后就会有一场灾难降临，让我在恐惧与绝望中彻底忘却了对耻辱或死亡的担忧。
我必须在此暂停一下，因为要详细回忆起那些可怕的事件，需要我极大的勇气。

第四章

不久，我就被带到了法官面前。那是一位年长且仁慈的人，举止沉稳温和。不过，他看我的眼神却有些严厉；接着，他转向带我来的人，询问这次案件中有谁愿意作证。

大约有六个人站了出来；法官选中其中一人让他作证。那人称，前一天晚上他和儿子以及姐夫丹尼尔·纽金特一起出去钓鱼，大约十点钟时，他们发现北风越来越猛，于是便返回港口。当时夜色很暗，因为月亮还没有升起；他们没有在港口靠岸，而是按照习惯，在距离港口约两英里处的一条小溪边停了下来。他先带着一部分渔具走在前面，他的同伴们则跟在稍远的地方。当他沿着沙滩行走时，脚撞到了什么东西，结果整个人摔倒在地。他的同伴们立刻赶来帮忙；借着灯笼的光，他们发现他倒在一个显然已经死去的男人身上。他们起初以为那是某个溺水后被海浪冲上岸的尸体，但经过检查后才发现，那人的衣服并没有湿，尸体也并不冰冷。他们立即把尸体抬到附近一位老妇人的小屋中，试图让他苏醒过来，但毫无成功。那似乎是个二十五岁左右的英俊年轻人。显然他是被勒死的，因为除了脖子上有手指留下的痕迹外，没有其他暴力伤害的迹象。

这部分证词丝毫没有引起我的兴趣；但当提到脖子上的手指痕迹时，我想起了我兄弟被杀的事情，顿时变得极为不安；我的四肢开始颤抖，眼前一片模糊，不得不依靠椅子支撑身体。法官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我，显然从我的表现中察觉到了不妙的气息。

那人的儿子证实了他父亲的陈述；但当丹尼尔·纽金特被叫来作证时，他断然声称，在他的同伴摔倒之前，他确实看到离岸不远处有一艘船，船上只有一个人。

根据几颗星星发出的微弱光线来判断，那应该就是我刚刚上岸的那艘船。
有一名妇女作证称，她住在海滩附近，当时正站在自家小屋的门口等待渔民归来。在听到有人发现尸体的消息大约一小时前，她看到有一艘只有一名男子的船从后来发现尸体的那片海岸出发了。
另一名妇女也证实了渔民们将尸体带进她家的说法；尸体并不冰冷。他们把尸体放在床上并为其擦拭身体；丹尼尔则去镇上找药剂师，但那时尸体已经完全没有生命迹象了。
还有几名男子接受了关于我上岸经过的询问；他们一致认为，由于夜里刮起了强劲的北风，我很可能在水上漂泊了数小时，最终不得不回到出发点附近。此外，他们还指出，看起来是我从别的地方带来了尸体；而且由于我似乎并不熟悉这片海岸，很可能是在不知道——镇子与我放置尸体的地方之间的距离的情况下就进入了港口。
基尔温先生听到这些证词后，希望把我带到存放尸体的房间，看看看到尸体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这个主意很可能是因为我描述谋杀方式时表现出的极度不安而产生的。于是，在地方法官和其他几个人的陪同下，我被带到了那家客栈。在这個充满变数的夜晚所发生的种种奇怪巧合让我震惊不已；不过，考虑到在尸体被发现时我确实与岛上的几个人有过交谈，因此我对这件事的后果感到十分平静。
我走进存放尸体的房间，然后被领到棺材前。要如何形容我看到那具尸体时的感受呢？至今仍感到无比恐惧，每当回想起那个可怕的瞬间，就会不寒而栗、痛苦不堪，那种感觉让人联想到认出死者时的痛苦。当看到亨利·克莱瓦尔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时，审判、地方法官和证人们的身影都像梦一样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我喘不过气来。

我喘不过气来，扑到他的身上，大声喊道：“我那邪恶的阴谋是否也夺走了你的人生，我亲爱的亨利？我已经害死了两个人，还有更多人正等待着同样的命运——而你，克勒瓦尔，我的朋友，我的恩人……”
我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痛苦，我在剧烈抽搐中被抬出了房间。随后便出现了高烧。我有两个月的时间一直处于濒死状态；后来我听说，那时我的呓语极其可怕，我自称是威廉、贾斯汀以及克勒瓦尔的凶手。有时我会恳求照料我的人帮助我消灭那个折磨我的怪物；而有时，则会感觉那只怪物的手指正在掐住我的脖子，于是我便会因痛苦和恐惧而大声尖叫。幸运的是，由于我说的是母语，只有柯文先生能听懂我所说的话；而我的手势和凄厉的叫声足以让其他人在场的人感到恐惧。
为什么我没有死去呢？我比历史上任何人都更加痛苦，为何不能陷入遗忘之中得到安息呢？死亡夺走了许多正值青春年华的孩子们，他们本是他们父母唯一的希望；有多少新娘和年轻恋人，前一天还健康快乐，第二天就变成了虫子的食物，沦为坟墓中的腐尸！我究竟是由什么构成的，才能承受如此多的折磨？这些折磨就像不断转动的轮子一样，持续不断地施加痛苦。
但我注定要活下去；两个月后，我仿佛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监狱里，躺在一张破旧的床上，周围全是狱卒、锁链以及地牢里的一切恐怖设施。我记得，那是早晨，我这才清醒过来。我已经忘记了所发生的一切细节，只觉得好像有什么巨大的灾难突然降临到了我头上；但当我环顾四周，看到那些带铁栅栏的窗户以及肮脏的房间时，所有的事情又浮现在我的记忆中，我痛苦地呻吟起来。
这声音惊醒了坐在我旁边椅子上的一个老妇人。她是一名雇来的护士，也是某个狱卒的妻子，她的脸上流露出那种常出现在这类人身上的恶劣特质。她的面容僵硬而粗野，显然是个习惯于目睹苦难却毫无同情心的人。她的言谈举止充分体现了她的本性。

冷漠至极；她用英语同我交谈，那声音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就是在我遭受痛苦时听过的：“先生，您现在好些了吗？”她问道。我用同样的语言，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我想我已经好些了；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没有做梦，那我真后悔还活着，还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与恐惧。”老妇人回答说：“至于您杀的那位先生，我觉得您死了反倒更好，因为您的下场会很惨；等下次审讯时您就会被处决。不过，那不关我的事，我被派来就是照顾您、让您康复的；我会凭着良知履行职责，希望每个人都能如此。”我厌恶地转过身去，不愿再面对这个能对一个刚从死亡边缘被救出来的人说出如此无情话语的女人；但我感到浑身无力，无法思考所发生的一切。我的整个人生仿佛只是一场梦；有时我甚至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因为它从未以现实般的清晰度呈现在我面前。随着眼前景象逐渐清晰，我开始发高烧；四周一片黑暗，没有人在身边用温柔的声音安慰我，也没有温暖的手臂支撑着我。医生来了，开了药方，老妇人也为我准备了药物；但前者显然极为粗心大意，而后者的脸上则充满残忍的表情。除了那个想要得到报酬的刽子手，还有谁会关心一个杀人犯的命运呢？这些是我最初的想法；但很快我就知道，柯温先生其实对我极为友善。他让人在监狱里为我准备最好的房间（尽管那所谓的“最好”也实在糟糕）；他还安排了医生和护士来照顾我。的确，他很少来看我；因为他虽然渴望减轻所有人的痛苦，却不想目睹一个杀人犯的煎熬与疯狂言辞。因此，他偶尔会来看看我是否被忽视了，但他的到访时间很短，间隔也很长。

有一天，当我逐渐康复时，我坐在椅子上，双眼半睁着，脸颊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我被绝望与痛苦所笼罩，常常想着与其继续活在如此悲惨的境地，还不如一死了之。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考虑过是否应该承认自己的罪行，接受法律的惩罚——毕竟我并不像可怜的贾斯汀那样无辜。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房间的门被打开了，柯温先生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流露出同情与怜悯之情；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用法语对我说：“恐怕这个地方会让您感到非常难受吧？我能做些什么来让您舒服些吗？”“谢谢您，但您所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感到舒适了。”“我知道，对于像您这样遭受如此巨大不幸的人来说，陌生人的同情其实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但我希望您能尽快离开这个令人忧郁的地方，因为毫无疑问，很容易就能找到证据来为您洗脱罪名。”“那根本不是我关心的问题。由于一系列离奇的事件，我已变成了最悲惨的人。既然我一直都在遭受迫害和折磨，那么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确实，没有比最近发生的这些离奇事情更不幸、更痛苦的了。您因为一场意外而被抛到了这个以好客著称的地方，随即就被捕并被指控犯有谋杀罪。您首先看到的，就是您朋友的尸体——他被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杀害，仿佛是某个恶魔故意把他放在您的面前一样。”柯温先生说着这些话时，尽管我因回想起自己的苦难而心神不宁，但对他似乎对我了解如此之多的事实还是感到十分惊讶。我的脸上大概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因为柯温先生赶紧说道：“直到您生病一两天后，我才想到检查一下您的衣服，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从而为您寻求帮助。”

我写信诉说了自己的不幸与疾病。我找到了几封信，其中有一封从开头就能看出是您父亲写的。我立刻给日内瓦写了信——我的信寄出后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月。——但您病了，此刻还在发抖：您根本无法承受任何刺激。”

“这种等待比最可怕的灾难还要糟糕千倍：请告诉我又发生了什么死亡事件，我又要为谁的死而悲伤了？”

“您的家人都很好，”柯温先生温和地说，“还有位朋友来探望您了。”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我立刻想到，凶手一定是来嘲笑我的痛苦的，用克莱瓦尔的死来激怒我，让我屈从于他的邪恶欲望。我用手捂住眼睛，痛苦地喊道：

“哦！把他赶走！我不敢看他；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让他进来！”

柯温先生面带忧虑地看着我。他将我的喊声视为我有罪的迹象，便用相当严厉的语气说道：

“年轻人，我原以为您会欢迎您父亲的到来，而不是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厌恶。”

“我的父亲！”我叫道，所有的表情和肌肉都因为喜悦而从痛苦中放松下来。“真的有我父亲来了吗？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可他在哪儿？为什么不等我呢？”

我态度的转变让那位法官既惊讶又高兴；也许他认为我之前的喊声只是暂时的神志不清，于是立刻又恢复了之前的友善态度。他站起身，和我的护士一起离开了房间，不一会儿，我的父亲就进来了。

此时，没有什么比父亲的出现更让我高兴的了。我向他伸出手，大声呼喊着——

“那么，你、伊丽莎白还有欧内斯特都安全吗？”
父亲向我保证他们安然无恙，试图通过谈论这些让我牵肠挂肚的事情来振奋我沮丧的心情；但他很快意识到，监狱里根本不可能有欢乐可言。“儿子，你住的地方真是糟糕透顶！”他望着带锁的窗户以及那间破败的房间，悲伤地说道，“你本是为了寻找幸福而出发的，可似乎总有厄运在追着你。还有可怜的克莱瓦尔——”
听到这位不幸且已被杀害的朋友的名字，我脆弱的心灵实在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于是流下了眼泪。
“唉！是的，父亲，”我回答道，“某种极其可怕的命运正笼罩着我，我必须活下去去完成它，否则的话，我早就死在亨利的灵柩旁了。”
我们不被允许长时间交谈，因为我健康状况不佳，必须采取一切措施来保持平静。柯文先生进来了，他坚持认为我不应因过度劳累而耗尽体力。但对我的父亲来说，他就像我的守护天使一般，我的健康也渐渐恢复了。
随着病痛的消退，一种阴郁而沉重的忧郁感笼罩着我，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驱散它。克莱瓦尔的形象始终浮现在我眼前，他那惨死的模样令人心碎。这些念头一次次让我陷入极度不安之中，让朋友们担心我会再次病倒。
唉！他们为何要让我继续过这种悲惨又令人厌恶的生活呢？显然，这是为了让我完成那个即将到来的命运。很快，哦，很快，死亡就会终结这一切痛苦，让我从这沉重的折磨中解脱出来；在正义得到伸张的同时，我也会安息。那时，死亡的降临似乎还遥远，但这个愿望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我常常一动不动地坐上几个小时，一言不发，希望有某种巨大的变革能将我和那个毁掉我人生的人一起埋葬在废墟之下。
审判的季节临近了。我已经在监狱里待了三个月；虽然身体仍然虚弱，而且随时都有复发的危险，但我还是不得不跋涉近一百英里前往县城，那里正在举行审判。

审判开始了。柯文先生竭尽全力去寻找证人、为我的辩护做准备。由于此案并未被提交到负责判决生死罪的法庭上，我便免于以罪犯的身份公开受审的耻辱。大陪审团驳回了起诉，因为有证据表明，在我朋友尸体被发现的那个时刻，我正在奥克尼群岛上；在我被转移出来两周后，我就被释放出了监狱。

得知我摆脱了刑事指控的困扰，又能再次呼吸新鲜空气、回到故乡，我的父亲欣喜若狂。但我并无同感——对我来说，牢狱之墙与宫殿都同样令人厌恶。生命的甘泉早已被毒害，尽管阳光依旧照耀着我，就像照耀着那些心境愉悦的人一样，但我周围只有浓重的黑暗，唯有那双盯着我的眼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有时那是亨利那双在死亡中痛苦挣扎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珠几乎被眼睑遮住，周围还有长长的黑色睫毛；有时则是我在因戈尔施塔特房间里第一次看到的那只怪物那双浑浊的水汪汪的眼睛。

父亲试图唤起我对亲人的感情。他谈起我很快就能去的日内瓦，谈起伊丽莎白和欧内斯特；但这些话只会让我发出深深的呻吟。的确，有时我会渴望幸福，会怀着忧郁而愉悦的心情想起我亲爱的表妹；或是怀着强烈的思念，渴望再次见到我童年时十分珍视的那片蓝色的湖泊和湍急的罗讷河。但总体而言，我的内心处于一种麻木状态，无论是在监狱里还是在大自然中最美丽的景致中，对我来说都毫无区别；这种状态很少被痛苦与绝望的发作所打破。在这些时刻，我常常试图结束自己所厌恶的人生；必须有人时刻照看我、警惕我，才能防止我做出什么可怕的暴力行为。

我记得离开监狱时，听到有人说道：“他或许没有犯下谋杀罪，但他的良心肯定很不安。”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的心。良心不安！没错，我的良心确实不安。威廉、贾斯汀和克莱瓦尔都是因为我那邪恶的计谋而死的。“那么，”我喊道，“还有谁的死才能让这场悲剧结束呢？啊！父亲，不要留在这里了……”

“这个可恶的国家！带我去一个能让我忘记自我、忘记自己的存在，以及整个世界的地方吧。”父亲轻易地满足了我的愿望。与柯温先生道别后，我们便匆匆赶往都柏林。当那艘船在顺风中离开爱尔兰时，我仿佛卸下了沉重的负担，终于永远离开了那个给我带来无数痛苦的地方。

已是午夜。父亲在船舱里睡觉，而我则躺在甲板上，望着星星，聆听着海浪的拍打声。我呼唤着将爱尔兰从视线中遮住的黑暗，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日内瓦，我的心便因狂喜而剧烈跳动。过去的一切在我眼中如同可怕的梦境一般；然而，我所乘坐的船只、将我从那令人憎恶的爱尔兰海岸吹走的风，还有环绕着我的大海，都强烈地告诉我：我并没有陷入幻觉，我的朋友、最亲爱的伙伴克莱瓦尔，已经成了我和我自己创造的怪物的牺牲品。我在记忆中回溯了自己的一生：与家人一起在日内瓦度过的平静幸福时光、母亲的去世，以及我前往因戈尔施塔特的经历。我想起自己当时那种疯狂的冲动，正是它驱使我创造了那个可怕的敌人，我还记起了他第一次诞生的那个夜晚。我无法继续思考下去，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我痛哭起来。

自从从高烧中康复后，我就习惯每晚服用少量鸦片酊，因为只有通过这种药物，我才能获得维持生命所需的休息。由于各种不幸的回忆而备受煎熬，这次我服用了双倍剂量，很快便进入了沉睡状态。但睡眠并未让我从思绪与痛苦中解脱出来；我的梦里出现了无数令我恐惧的场景。临近清晨时，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感觉有恶魔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脖子，无法挣脱；耳边回荡着呻吟与哭声。一直在照看我的父亲察觉到我的不安，便将我叫醒，并指了指我们正在进入的霍利黑德港。

第五章

我们决定不去伦敦，而是穿越乡村前往朴茨茅斯，再从那里乘船前往勒阿弗尔。我选择这个计划，主要是因为我不想再回到那些曾与心爱的克莱瓦尔一起度过宁静时光的地方。一想到要再次见到那些我们曾经一起拜访过的人，他们很可能会询问有关那件事件的真相，光是回忆起那件事，我就会再次感受到在——那家旅店里看到他毫无生气的遗体时的痛苦。

至于我的父亲，他的愿望和努力仅仅在于让我恢复健康、重获平静的心境。他的关怀与体贴始终如一；而我的悲伤与忧郁则十分顽固，但他从未放弃希望。有时他认为我一定深感因被指控犯下谋杀罪而蒙受的耻辱，于是试图向我证明骄傲是毫无意义的。

“唉！父亲，”我说，“您实在太不了解我了。如果像我这样的卑鄙之人还能感到骄傲，那人类的感情与情感确实会变得卑劣不堪。贾丝汀，可怜又不幸的贾丝汀，她和我一样无辜，却也面临同样的指控；她因此而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杀了她。威廉、贾丝汀还有亨利，他们都死于我的手中。”

在我被囚禁期间，父亲常常听到我这么说。每当我这样自责时，他有时似乎希望得到解释，而有时则认为这是因为我生病时产生的幻觉，只是我在康复后仍记住了这些念头。我避免给出任何解释，对于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始终保持沉默。我觉得人们会认为我疯了，这让我永远无法开口，尽管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吐露那个致命的秘密。

这一次，父亲满脸惊愕地说：“维克多，你是什么意思？你疯了吗？我亲爱的儿子，我恳求你不要再这么说。”

“我并没有发疯，”我激动地喊道，“太阳与天空都目睹了我的所作所为，它们可以为我作证。我就是那些无辜受害者的凶手，他们都是死于我的阴谋之下。为了救他们的命，我愿意一次次地流尽自己的鲜血，但我不行，父亲，我真的无法牺牲全人类。”

这番话让父亲确信我的思想已经混乱，他立刻改变了谈话的主题，试图改变我的思维方式。他竭力想要抹去在爱尔兰发生的那些事情的记忆，从不提起它们，也不允许我谈论自己的不幸遭遇。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平静下来：痛苦依然存在于心中，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语无伦次地谈论自己的罪行；只要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就足够了。通过极大的自我克制，我压制住了那股想要向全世界宣泄的痛苦情绪；我的举止也变得比前往冰原之后更为冷静沉着。

我们于5月8日抵达勒阿弗尔，随即前往巴黎，因为我父亲在那里有些事务要处理，所以我们不得不在那里停留几周。在这座城市里，我收到了伊丽莎白寄来的来信——

“致维克多·弗兰肯斯坦：

“我最亲爱的朋友，

“收到你叔叔从巴黎寄来的信，我真是欣喜若狂。你现在已经不在那么遥远的地方了，希望不出两周就能见到你。我可怜的表弟，你一定遭受了太多痛苦！我想你会比离开日内瓦时更加虚弱。这个冬天对我来说真是极其艰难的，我一直被痛苦所折磨……”

令人焦虑的等待……但我希望能在你的脸上看到平静，也希望发现你的心中并非完全没有安宁与慰藉。
“不过我担心，现在依然存在着一年前让你如此痛苦的情绪，甚至可能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愈发强烈。在你面临如此多的不幸之时，我不想打扰你；但在我叔叔离开之前，他与我的一次谈话让我觉得，在我们见面之前有必要先做一些解释。”
“解释？你或许会这么说——伊丽莎白有什么好解释的？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我的问题就得到了答案，我只需以你亲爱的表妹的身份向你致意即可。但你与我相距遥远，也许你会害怕这样的解释，同时又可能乐于接受它；考虑到这种可能性，我再也不敢拖延写下那些在你不在时我一直想对你说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的话了。”
“维克多，你很清楚，从我们小时候起，我们的结合就是你父母一直期望的事情。我们从小就被这样告知，也被教导要期待这一天的到来。童年时我们是亲密的玩伴，长大后则成了彼此珍视的朋友。但兄妹之间往往只是有着深厚的感情，并不渴望更亲密的关系，我们不也是这样吗？请告诉我，最亲爱的维克多。看在我们共同幸福的份上，请用真诚的答案回答我——你难道不爱别人了吗？”
“你曾经四处游历，在因戈尔施塔特度过了数年时光。朋友啊，我必须承认，去年秋天看到你如此不开心，远离所有人独自生活，我不禁以为你可能会后悔与我们之间的关系，认为自己有责任遵从父母的意愿，尽管他们与你的想法相悖。但那是一种错误的想法。表弟啊，我承认我爱你，在我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你一直是我的挚友和伴侣。但我宣布，除非这是你自愿的选择，否则我们的婚姻只会让我永远痛苦。一想到你现在可能正被种种残酷的现实所压迫，我就忍不住流泪。”

唉，那些不幸或许可以被“荣誉”这个词所压制，从而让那份唯有它才能带给你幸福与快乐的希望破灭。而我，因为对你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反而可能成为你愿望的障碍，让你的痛苦倍增十倍。啊，维克多，请相信，你的表妹兼玩伴对你怀有的爱是如此真挚，绝不会因为这种假设而感到痛苦。请幸福吧，我的朋友；如果你能答应我这个请求，那么就请放心，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打破我的平静。

“不要让这封信扰乱你的心绪；如果它会让你痛苦，那就明天或后天再回复，或者等到你回来时再回也行。我的叔叔会把我对你的健康的消息带给我；如果我们见面时，能看到你因为我的努力而露出一丝微笑，那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伊丽莎白·拉文扎”
“17年5月18日，日内瓦”

这封信让我想起了那些早已被遗忘的事情——那个恶魔的威胁：“我会在你的新婚之夜出现在你身边！”那就是我的命运。在那个夜晚，那个恶魔会用尽一切手段来摧毁我，让我无法获得哪怕一丝能缓解我痛苦的幸福。他决心在那个夜晚通过我的死亡来完成他的罪行。好吧，那就这样吧；到那时一定会有一场激烈的斗争，如果他获胜，我就能得到安宁，而他对我施加的控制也会结束。如果他被击败，我就能重获自由。唉！什么样的自由呢？不过是像那些家人被屠杀、家园被烧毁、土地被毁坏，只能流落街头、无家可归、身无分文、孤苦无依的农民所享有的那种自由罢了。那也会是我的自由，只不过，我还有伊丽莎白——我拥有了一笔财富；唉！但这份财富却被懊悔与罪恶感所抵消，这些情绪会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死亡。

亲爱的伊丽莎白！我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她的信，心中渐渐有了些许柔软的感觉，甚至开始幻想美好的未来。

我梦想着爱情与欢乐；但那颗苹果早已被吃掉，天使伸出的手臂则将我所有的希望都扼杀殆尽。即便如此，我仍愿为让她幸福而死。如果那个怪物真的履行他的威胁，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我还是考虑过，结婚是否会让我的末日提前到来。我的毁灭或许确实会提前几个月发生；但如果折磨我的人怀疑我是受他的威胁才推迟的，他肯定会想出其他、也许更可怕的报复手段。他曾发誓要在我的婚礼之夜与我在一起，但他并不认为这个承诺能约束他在那之前保持平静；仿佛要向我表明他仍未满足于杀戮的欲望一般，他在发出威胁后立刻就杀害了克莱瓦尔。因此我下定决心：只要与表妹立即结合能给她或我父亲带来幸福，那么敌人想要置我于死地的阴谋就绝不能拖延哪怕一小时。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给伊丽莎白写了封信。信中的语气平静而充满深情。“我担心，我亲爱的姑娘，”我写道，“我们在人世间的幸福已经所剩无几了；而我将来所能享受的一切都集中在你身上。请抛开那些无谓的恐惧吧，我愿意把一生以及为获得幸福而付出的努力都献给你。伊丽莎白，我有一个秘密，一个可怕的秘密；一旦告诉你，你会因恐惧而浑身发抖，到那时，你不会对我的悲惨遭遇感到惊讶，只会惊叹于我竟能从这一切中活下来。我会在我们结婚的第二天把这段关于痛苦与恐怖的故事告诉你，因为，我亲爱的表妹，我们之间必须拥有完全的信任。但在那之前，我恳求你不要提及或暗示这件事。这是我最诚挚的请求，我相信你会遵从的。”

在收到伊丽莎白的来信大约一周后，我们回到了日内瓦。表妹以热烈的感情欢迎我；然而当她看到我憔悴的身躯和发热的脸颊时，眼中却含着泪水。我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变得更瘦了，也失去了曾经令我着迷的那种天真的活力；但她的温柔以及充满怜悯的神情，使她成为像我这样不幸之人更合适的伴侣。

我此刻所享有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记忆带来了疯狂；每当回想起过去发生的事，我就陷入真正的疯狂状态：有时我会怒不可遏，满腔怒火；有时则情绪低落。

我感到绝望至极。我既不说话也不看周围，只是静静地坐着，被重重苦难所困扰。唯有伊丽莎白有力量让我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当我的情绪因激情而失控时，她温柔的声音能安抚我；当我陷入麻木状态时，她又能用人间的情感激励我。她会与我一同哭泣，也为我而悲伤。当我的理智恢复后，她便会劝慰我，试图让我学会顺从命运。唉！对于不幸的人来说，顺从命运或许是一种解脱，但对于有罪之人而言，却永远没有安宁可言。悔恨的痛苦会侵蚀那些在极度悲伤中偶尔出现的片刻快乐。

我抵达后不久，父亲便提出要让我立即与表妹结婚。我保持沉默。

“那么，你还有别的牵挂吗？”

“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她。我爱伊丽莎白，满心期待着与她结合的那一天。那就定下日期吧，无论生死，我都会为表妹的幸福而奉献自己。”

“亲爱的维克多，不要这么说。我们确实遭遇了巨大的不幸，但让我们紧紧抓住仅存的一切，把对逝去之人的爱转移到仍在世的人身上吧。我们的圈子虽然很小，但却因亲情和共同的苦难而紧密相连。当时间能减轻你的绝望时，新的、值得珍惜的人或事会出现，取代那些被我们残忍夺走的亲人。”

这就是父亲的教诲。然而，那个威胁的记忆又浮现在我脑海中：既然那个恶魔在犯下种种罪行时表现得如此强大，我几乎认为他是不可战胜的；当他说出“我会在你的婚礼之夜出现”这句话时，我觉得那场灾难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如果失去伊丽莎白能与死亡相抵，那么死亡对我来说也算不了什么恶事。因此，我带着满足甚至愉悦的心情同意了父亲的提议——如果表妹同意的话，十天后就举行婚礼，这样，我就为自己的命运画上了句号。

伟大的上帝啊！只要我能稍微想到那个邪恶对手的险恶用心，我宁愿永远离开故乡，成为一名没有朋友的流浪者……

我本不愿同意这桩悲惨的婚姻。然而，那个怪物仿佛拥有魔法一般，让我看不清他的真实意图；当我以为自己只是在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时，实际上却加速了另一个更珍贵之人的死亡。

随着婚礼日期的临近，不知是出于胆怯还是某种预感，我的心愈发沉重。但我用欢笑来掩饰自己的情绪，这让父亲脸上露出笑容与喜悦，却难以骗过伊丽莎白那双始终敏锐的眼睛。她以平静的心态期待着我们的结合，但内心也带着一丝恐惧——过去的不幸经历让她担心，如今看似确定无疑的幸福很快就会化为泡影，只留下深深的懊悔。

婚礼的各项准备工作陆续展开，人们纷纷前来祝贺，大家都面带微笑。我尽力将内心的焦虑藏起来，表面上认真地配合父亲的计划，尽管那些计划终究只是我悲剧的铺垫罢了。我们在科洛尼附近买了一栋房子，这样既能享受乡村生活的乐趣，又能离日内瓦很近，以便每天见到父亲；为了埃内斯特能继续上学，父亲仍会住在城里。

与此同时，我采取一切预防措施保护自己，以防那个恶魔公然袭击我。我随时携带手枪和匕首，时刻保持警惕以防范任何诡计，这些措施让我获得了更多的安心。事实上，随着婚礼日期的临近，那些威胁似乎越来越像是一种幻想，不值得让我为此烦恼；而我所期望的婚姻幸福则显得愈发确定，因为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人们也不断说这是个绝不会被意外打断的盛事。

伊丽莎白看起来很开心，我平静的态度也大大安抚了她的情绪。但在实现我的愿望与命运的那一天，她却显得忧郁，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或许她也想到了那个可怕的秘密，而我曾承诺要将其揭露出来。

次日，我与她在一起。此时，我的父亲欣喜若狂，在忙碌的筹备工作中，他只注意到了侄女那作为新娘应有的忧郁与不安。

仪式结束后，许多人都聚集到了我父亲家中；不过我们约定，伊丽莎白和我将在埃维昂度过下午和夜晚，第二天早上再返回科洛尼。由于天气良好，风势也适宜，我们决定乘船前往。

那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段能享受幸福时光的岁月。我们快速前行：阳光虽烈，但有顶棚为我们遮挡，让我们能够欣赏沿途的美景——有时在湖的这一侧，我们可以看到蒙萨莱夫山、蒙塔莱格雷河畔的美丽景色，远处则耸立着美丽的蒙布兰克山，还有那些试图与之媲美的群山；有时则沿着对岸望去，可以看到雄伟的朱拉山脉，它以黑暗的面貌阻挡着那些想要离开故土的人，同时也构成了对企图征服它的侵略者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

我握住伊丽莎白的手：“你很悲伤，亲爱的。啊！如果你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以及未来可能还要承受的苦难，你就会努力让我至少在这一天里也能体会到宁静与无忧无虑的快乐。”

“要开心点，亲爱的维克多，”伊丽莎白回答道，“希望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你烦恼。请放心，虽然我的脸上看不出喜悦的表情，但我的心却是满足的。有某种声音在提醒我不要过分依赖眼前的美好前景；但我不会理会这种消极的声音。看看我们前进的速度有多快，那些时而遮住、时而又出现在蒙布兰克山顶上的云朵，让这美景更加迷人。再看看清澈的湖水中游动的无数鱼儿，我们甚至能看清水底的每一块小石子。真是美好的一天啊！大自然显得如此幸福而宁静！”

伊丽莎白试图将我和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些令人忧郁的事情上转移开。但她的情绪起伏不定，时而快乐……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眼中闪过光芒，但很快又被心神不宁与沉思所取代。太阳渐渐沉向天边；我们穿过了德朗斯河，目睹了它流经高处峡谷与低处山谷的景象。这里的阿尔卑斯山更靠近湖泊，我们逐渐接近构成湖泊东侧边界的那片群山。埃维安城的尖顶在周围的树林映衬下闪闪发光，而环绕着它的则是一连串的山峰。此前一直以惊人速度推动我们前行的风，在日落时变成了微风；柔和的空气轻轻拂动水面，当我们靠近岸边时，树木也随之轻轻摇曳，从岸上飘来了令人愉悦的花香与草香。我们上岸时，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之下；当我踏上岸面时，那些忧虑与恐惧又重新浮现，它们很快便将紧紧缠绕着我，永远不放。

第六章

我们登陆时已是八点钟。我们在岸上走了一会儿，欣赏着那转瞬即逝的微光，随后便回到客栈里，凝视着被黑暗笼罩着的山水景色——虽然看不清细节，但依然能辨认出它们的轮廓。

原本从南方吹来的风，此刻在西方变得异常猛烈。月亮已升至天顶，开始下降；云层以比秃鹰飞得还快的速度掠过月亮，遮住了它的光芒。湖面则反射着天上的景象，而不断上涨的波浪更让这一景象显得愈发混乱。突然间，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白天时我还算镇定，但一旦夜色遮住了物体的轮廓，我的心中便充满了恐惧。我忧心忡忡、时刻保持警惕，右手紧握着藏在怀中的手枪；任何声响都会让我惊恐不已。但我决心要拼上性命，绝不放弃战斗，直到自己或对手丧命为止。

伊丽莎白胆怯而担忧地注视着我的不安状态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道：“亲爱的维克多，是什么让你如此不安？你在害怕什么？”

“哦！安静点，亲爱的，”我回答道，“只要熬过今晚，一切都会安全无事。但今晚实在可怕，极其可怕。”

我就这样处于这种状态一个小时，突然间我意识到，这场战斗对我的妻子来说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于是我恳请她先离开，我决定在了解敌人的动向之前不会与她会合。

她离开了我，我继续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检查每一个可能成为敌人藏身之处的角落。但我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开始以为可能是某种幸运的因素阻止了他实施威胁。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尖锐而可怕的响声……

一声尖叫。那声音来自伊丽莎白所待的房间。听到那声尖叫的瞬间，所有的真相都涌入我的脑海，我的双臂无力地垂下，全身每一块肌肉和纤维都停止了活动；我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四肢末端也有刺痛感。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一瞬间；尖叫声再次响起，我立刻冲进了那个房间。

天啊！为何我当时没有死去？为何还要活着来讲述这世上最美好、最纯洁的生命被毁灭的经过？她就躺在那里，毫无生气，身体被扔在床上，头低垂着，苍白而扭曲的面容被头发半遮着。无论我看向何处，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她那没有血色的手臂和松弛的身体，被凶手扔在婚床上。我怎能目睹这一切却还能活下去？唉！生命真是顽强，总是在最令人厌恶的时候紧紧纠缠着人。我只失去了片刻的意识，随后便昏了过去。

当我恢复意识时，发现周围全是旅店里的人；他们脸上都流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但他们的恐惧相比之下简直微不足道，根本无法与我内心的痛苦相提并论。我从他们身边逃出来，来到伊丽莎白的遗体所在之处。她曾是如此鲜活、如此可爱、如此值得珍惜的人。她的姿势已经和我最初见到她时不同了；此刻，她头靠在手臂上，一块手帕盖在她的脸和脖子上，看上去仿佛还在睡觉。我冲向她，紧紧抱住她；但她那死一般的冰冷和无力让我明白，现在我怀中的已不再是那个我曾经深爱着的伊丽莎白。她脖子上有着凶手留下的痕迹，嘴唇也已不再有呼吸。

就在我绝望地伏在她身旁时，我不由得抬起了头。房间的窗户原本是关闭的，看到月光洒进房间时，我感到一阵恐慌。百叶窗被推开了，我怀着难以形容的恐惧，看到窗外有一个极其可怕、令人憎恶的身影。那个怪物脸上挂着笑容，似乎在嘲笑我，还用他那邪恶的手指指向我妻子的尸体。我冲向窗户，从怀里掏出手枪开枪，但他躲开了我，从窗口跳了下去，以闪电般的速度冲进了湖中。

关于那把手枪的报道引得一群人进入房间。我指出了他消失的地方，于是我们乘船沿着他的行踪寻找；我们撒下了网，但毫无收获。几个小时过后，我们失望而归，我的同伴们大多认为那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东西罢了。上岸后，他们开始在周围地区搜寻，队伍分头进入树林和灌木丛中。我没有跟他们一起去，因为我已筋疲力尽：眼前一片模糊，皮肤也因高烧而干裂。我就这样躺在床上，几乎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我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似乎在寻找丢失的东西。终于，我想起父亲一定在焦急地等待着伊丽莎白和我的归来，我必须独自回去。这个念头让我泪流满面，我哭了很久；但我的思绪却飘向各种事情，思考着自己的不幸及其原因。我沉浸在困惑与恐惧之中：威廉的死、贾斯汀的处决、克莱瓦尔被杀，最后还有我的妻子……即便在那时，我也不知道仅存的那些朋友是否还安全，没有遭到那个恶魔的伤害；我的父亲可能此刻正遭受它的折磨，而欧内斯特也可能已经死在了它的脚下。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也让我重新振作起来。我立刻起身，决心尽快返回日内瓦。当时找不到马匹，我只能从湖上回去；不过风势不利，雨下得很大。不过那时还早，我有希望能在夜间到达。我雇了些人划船，自己也拿了一支桨，因为运动总能让我从精神痛苦中解脱出来。然而，此刻我所感受到的极度痛苦以及难以忍受的焦虑，让我根本无法做任何努力。我扔掉了桨，双手托着头，任由各种消极的念头占据我的脑海。当我抬起头时，看到的都是我幸福时光里熟悉的景象，而这些景象，就在前一天，我还曾与那位如今只剩回忆的人一起欣赏过。泪水从我的眼中流下。雨暂时停了，我看到鱼儿像几小时前那样在水中嬉戏；那时伊丽莎白也曾观察过它们。对于人类的心灵而言，没有什么比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更痛苦的了。太阳或许会照耀大地，或者……

乌云可能依旧密布，但对我来说，已没有什么能像前一天那样了。有个恶魔夺走了我未来获得幸福的全部希望：从未有任何人比我更悲惨；如此可怕的事件在人类历史上实属罕见。
但我为何要再细述那次灾难之后发生的事呢？我的人生本就是一部恐怖的故事；我已经经历了最糟糕的处境，现在要讲述的那些事只会让你们感到厌烦。请知道，我的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夺走，只剩下我孤身一人。我的力气也已耗尽，只能简短地讲述一下我那可怕的遭遇的余韵罢了。
我来到了日内瓦。我的父亲和欧内斯特还活着，但听到我所带来的消息后，他便崩溃了。我现在还能看到他——那位高尚而可敬的老人！他的双眼空洞无神，因为它们已经失去了光彩与喜悦；还有他的侄女，那个他视如女儿般疼爱的女孩，在人生暮年时，由于缺乏其他情感寄托，便更加珍惜身边的亲人。那个给这位老人带来痛苦、让他陷入悲惨境地的恶魔真是该受诅咒的！他无法承受周围的一切恐怖，最终因中风在几天后死在了我的怀里。
那我后来怎么样了呢？我不知道；我失去了知觉，周围只有锁链与黑暗。有时，我会梦见自己与年轻时的朋友们一起在鲜花盛开的草地和美丽的山谷中漫步，但醒来后却发现自己仍在地牢里。
随后是漫长的忧郁时光，但渐渐地，我开始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苦难与处境，于是终于从监狱中被释放出来。因为他们认为我疯了，据我所知，我有好几个月都待在单间牢房里。
不过，如果我没有在恢复理智的同时也萌生复仇之心的话，自由对我而言也是毫无意义的。每当回忆起过去的种种不幸，我就会开始思考其根源——那就是我亲手创造的那个怪物，那个我放逐到世间来毁灭我的可恶恶魔。一想到它，我就怒不可遏。

我渴望得到他， fervently祈祷能将他捉在手中，以便对他那该死的脑袋进行严厉的报复。我的仇恨并未仅停留在无用的愿望上；我开始思考抓住他的最佳方法。于是在获释大约一个月后，我前往镇上的刑法官那里，告诉他我有事情要告发——我知道杀害我家人的凶手是谁，希望他能动用一切权力将那名杀人犯抓捕归案。
刑法官认真而友善地听我说：“请放心，先生，我会竭尽全力找出那个恶棍。”
“谢谢您，”我回答道，“那么，请听我陈述的经过吧。这确实是个非常奇怪的故事，要不是其中有一些真实的内容，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也足以让人信服。这个故事太过真实，不可能是梦境，而且我也没有说谎的动机。”我讲话时态度坚定而冷静；我在心中已下定决心要追杀那个毁掉我一生的人，这份决心让我不再痛苦，也让我暂时能够接受现实生活。我简明但清晰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准确标注了日期，从未使用过任何辱骂或感叹的语气。
起初，刑法官似乎完全不相信，但随着我继续讲述，他变得越来越专注、越来越感兴趣。有时我能看到他因恐惧而颤抖，有时则露出既惊讶又毫不怀疑的表情。
当我讲完之后，我说：“这就是我所指控的人，我恳请您动用全部力量将他抓捕并惩处。作为刑法官，这是您的职责；我相信，也希望您作为一个普通人，不会拒绝履行这一职责。”
这番话让刑法官的表情发生了显著变化。他起初只是以一种半信半疑的态度听我讲述那些关于鬼魂和超自然现象的故事，但当被要求采取行动时……

于是，他那怀疑的态度又重新出现了。不过，他还是温和地回答说：“我愿意为你的追捕提供一切帮助；但你所说的那个怪物似乎拥有足以让我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的力量。谁能够追踪到那种能在冰海中穿行、栖息在人类绝不敢涉足的洞穴里的动物呢？此外，自从它犯下罪行以来已经过去了几个月，没人能猜出它去了哪里，现在又住在哪个地方。”
“我毫不怀疑它就藏在我居住的地方附近；如果它真的躲进了阿尔卑斯山，那就可以像猎杀山羊一样将它捕获，当作野兽加以消灭。但我看出了你的想法：你不相信我的叙述，也不打算用应有的惩罚来惩治那个恶徒。”
我说话时，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那位法官被吓住了，他说：“你错了，我会尽力的；如果我有能力抓住那个怪物，我保证他会受到与其罪行相称的惩罚。但根据你描述的它的能力，恐怕这很难实现，即便我们采取了所有必要的措施，你也只能做好失望的准备。”
“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所说的这些也几乎起不了什么作用。我的复仇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不过，虽然我承认这是一种恶习，但我必须承认，它是我灵魂深处最强烈的渴望。一想到那个我放逐到社会中的杀人犯仍然活着，我就怒不可遏。你拒绝了我的正当要求：我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不惜付出生命代价，也要将他彻底消灭。”
我说这些话时，身体因极度激动而颤抖；我的举止显得疯狂至极，无疑还带着那种据说古代殉道者所拥有的傲慢与凶狠。但对于一个心思全在别的东西上的日内瓦法官来说，这种激昂的情绪看起来简直就是疯狂。他试图像护士安抚孩子一样安慰我，还将我的话视为幻觉的产物。

“唉，”我喊道，“你竟如此自以为是，如此无知！住口吧，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愤怒又烦乱地离开那所房子，回去思考别的应对办法。

第七章

此时，我已无法再进行任何自主思考。愤怒驱使我前行；唯有复仇才能赋予我力量与冷静，它让我在原本会陷入疯狂或死亡的境地中仍能保持理智与镇定。

我的第一个决定就是永远离开日内瓦。曾经在我幸福且被珍视的时候，我的祖国对我而言是如此珍贵，但如今身处困境之中，它却变得令人憎恶。我准备了一些钱，还有几件属于我母亲的珠宝，然后离开了。

从此，我的流浪生活开始了，这种生活将一直持续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我走遍了大半个地球，经历了旅行者在沙漠和蛮荒之地常会遭遇的各种艰难险阻。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有许多次，我都在沙地上躺下，祈求一死。但复仇之心让我坚持下去，我不敢死去，不能让那个仇人继续活着。

离开日内瓦后，我首先试图找到一些线索，以便追踪那个邪恶敌人的行踪。然而我的计划并不明确，我在城郊徘徊了数小时，不知该走哪条路。夜幕降临时，我来到了威廉、伊丽莎白以及我父亲的坟墓前。我走进墓地，走向标记着他们坟墓的墓碑。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夜色渐深，即便是对此事毫无兴趣的人，也会被这景象所震撼。似乎有亡灵在周围徘徊，在哀悼者头顶投下看不见的阴影。

起初，这一场景引发的深切悲痛很快就被愤怒与绝望所取代。他们已经死去，而我还活着；杀害他们的凶手也还活着，为了消灭他，我必须继续忍受这疲惫的生活。我跪在草地上，亲吻着大地，用颤抖的嘴唇喊道：“以我跪着的这片神圣的土地为誓，以在我身边徘徊的亡灵为誓，以那永恒而深邃的力量为誓……”

我发誓，我所感受到的痛苦是真实的；以黑夜之名，以掌管黑夜的精灵们之名，我发誓要追捕那个造成这一切苦难的恶魔，直到他或我在战斗中丧命为止。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会保全自己的性命——只为完成这沉重的复仇之愿，我才能再次见到阳光，踏上大地上的绿草，否则这些景象将永远从我的眼前消失。我呼唤那些亡灵的精灵们，以及那些执掌复仇的使者们，希望他们能帮助我、指引我完成使命。让那个该死的恶魔饱受痛苦吧，让他体验如今折磨着我的那种绝望。”

我怀着庄严的心情开始了我的祈愿，那种敬畏之情几乎让我确信，那些被杀害的朋友们的灵魂正在聆听并认可我的决心。然而，当我即将结束祈愿时，愤怒便占据了我的心，使我无法继续说话。

在寂静的夜里，我听到了一声响亮而邪恶的笑声。那笑声在我耳边回荡了很久，群山也回荡着它的声音，我感觉仿佛整个地狱都在用嘲笑和笑声包围着我。在那一刻，我本应陷入疯狂，结束自己悲惨的生命，但我的誓言被听到了，我仍被保留下来，以便实现复仇。笑声渐渐消失了，这时，一个熟悉而又令人憎恶的声音在离我耳边不远的地方低语道：“我很满意，可悲的家伙！你决定活下去，我也很满意。”

我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但那个恶魔却逃脱了我的追捕。突然，满月升起，它的光芒照亮了那个恶魔恐怖而扭曲的身影，而他则以超乎常人的速度逃走了。

我继续追捕他，数月来一直如此。凭借一些微弱的线索，我沿着罗讷河的支流寻找，但毫无结果。蓝色的地中海出现了，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看见那个恶魔在夜间进入了一艘驶往黑海的船只里藏身。我也乘上了那艘船，但他不知如何又逃走了。

在鞑靼和俄罗斯的荒野中，尽管他仍然不断躲避我，但我始终在追踪他的踪迹。有时，那些被这个可怕怪物吓到的农民会告诉我他的行踪；有时，则是他自己，因为害怕……

如果我完全失去一切踪迹，便只能绝望而死，但总会有些痕迹指引着我前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我的头上，我在那片白雪覆盖的平原上看到了他那巨大的脚印。对于那些刚刚步入人生、还不知道什么是忧虑、什么是痛苦的人来说，又怎会理解我所经历过的、以及仍在承受着的痛苦呢？寒冷、饥饿与疲劳，都还算最轻微的折磨；我被某个恶魔诅咒，不得不背负着永恒的地狱之苦。然而，总有善良的灵体陪伴着我、引导着我前行的方向；每当我陷入绝望时，它们总会将我从看似无法克服的困境中解救出来。有时，当因饥饿而筋疲力尽时，荒野中会有人为我准备食物，让我恢复体力、重新振作起来。那些食物虽然很粗糙，不过是当地农民所吃的那种，但我毫不怀疑，那是那些为我提供帮助的灵体所安排的。每当天气晴朗无云、我极度口渴时，天空中就会出现一丝云彩，降下几滴水来让我恢复生机，随后便又消失了。只要有可能，我就会沿着河流前行，但那个恶魔通常会避开河流，因为那里正是当地人聚集的地方。在其他地方，几乎见不到人类；我通常以路上遇到的野生动物为食。我身上还有钱，于是通过分发钱财或带去自己猎杀的猎物来赢得村民们的友谊——我会留出一点食物，送给那些为我提供火源和烹饪工具的人。这样的生活实在令人厌恶，唯有在睡眠中，我才能感受到快乐。哦，幸福的睡眠啊！每当我处于极度痛苦之中时，我就会沉沉睡去，梦境则让我沉浸在愉悦之中。那些守护我的灵体给了我这些快乐的时刻，让我能够有力量继续完成我的朝圣之旅。如果没有这些休息的时间，我早就被种种苦难压垮了。白天，是我对夜晚的希望支撑着我、激励着我：因为在梦中，我能见到我的朋友、妻子以及我挚爱的祖国；我能再次看到父亲慈祥的面容，听到伊丽莎白银铃般的声音，还能看到克莱瓦尔健康年轻的模样。常常，在疲惫不堪之后，我会说服自己这只是在做梦，等到夜晚来临，就能在挚爱之人的怀抱中享受现实生活。我对他们怀着多么强烈的思念啊！我多么渴望能见到他们的身影啊！有时，他们甚至会出现在我清醒的时候，让我坚信他们仍然活着！

那些复仇的念头在我心中燃烧，但最终熄灭了。我继续前行，试图消灭那个恶魔——与其说这是出于我灵魂深处的渴望，不如说这是上天赋予我的使命，或是某种我并未意识到的力量在驱使着我。至于我所追杀之人的真实想法，我无从知晓。有时，他会在树皮上留下文字或刻在石头上，为我指明方向，同时激起我的怒火。“我的统治尚未结束，”其中一处铭文上写着这样一句话，“你还活着，而我的力量依然强大。跟随我吧，我要去北方那永恒的冰原，在那里你将体验寒冷与霜冻带来的痛苦，而我却对此毫无感觉。如果你不拖延太久，就会在这附近找到一只死野兔，吃掉它，恢复体力吧。来吧，我的敌人，我们还要为生存而斗争；在你迎来那一天之前，你必须忍受许多艰难而痛苦的时刻。”

可恶的魔鬼！我再次发誓要报仇，我要让你这个可悲的恶魔遭受折磨直至死亡。除非他或我死去，否则我绝不会停止寻找。到那时，我就能与伊丽莎白以及那些正在为我准备回报的人团聚了，他们一直在为我辛苦的旅程和可怕的考验付出代价。

随着我继续向北方前进，雪越下越大，寒冷程度也高得几乎难以忍受。农民们都躲在屋里，只有少数意志坚强的人才会冒险外出，捕捉那些因饥饿而被迫离开藏身之处来觅食的动物。河流也被冰层覆盖，无法捕捞到鱼，这样一来，我就失去了主要的食物来源。随着我面临的困难日益增加，我的敌人的得意之情也愈发强烈。他留下的其中一条铭文是这样写的：“做好准备吧！你的苦难才刚刚开始：用毛皮包裹自己，准备好食物，因为我们很快就要踏上一段旅程，在那里，你的痛苦将满足我永恒的仇恨。”

这些嘲讽的话语反而让我更加坚定了决心。我发誓一定要实现自己的目标，于是祈求上天的庇佑，以不懈的热情继续穿越广袤的沙漠，直到远处出现海洋，成为地平线的尽头。哦！这与南方的蓝色海洋真是截然不同！那片海洋被冰层覆盖，只能通过其更为荒凉的景象来与陆地区分开来。

坚韧不拔。当希腊人从亚洲的山丘上看到地中海时，他们欢欣若狂，为终于抵达自己辛苦追寻的目标而欢呼雀跃。我却没有哭泣；而是跪下来，满心感激地感谢那位指引我的神灵，让我能够安全地来到这个地方——尽管有敌人的嘲笑，但我仍希望在这里与他相遇并一决高下。在此之前的几周里，我已准备好雪橇和狗群，从而以惊人的速度在冰雪中行进。我不知道那个恶魔是否也拥有同样的优势；但我发现，与以往每天都在追击中落后的情况不同，现在我反而逐渐赶上他了。以至于当我第一次看到大海时，他仅领先我一天的路程，我希望能在他到达海滩之前截住他。于是，我鼓起新的勇气继续前进，两天后便到达了海岸边一个破败的小村庄。我向村民们打听那个恶魔的情况，得到了准确的消息：据说有个巨大的怪物在前一天晚上出现了，他手持枪支和多把手枪，因其可怕的外貌吓得村里的居民四散逃亡。他还抢走了他们的冬季食物，把这些食物装进雪橇里，再牵来一群训练有素的狗来拉雪橇。就在同一晚，令惊恐万分的村民们欣喜又恐惧的是，他朝着没有陆地的方向跨海而去。他们推测，他要么会被冰层破裂所摧毁，要么会被永恒的严寒冻死。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一度陷入绝望——他逃脱了我的追捕，而我必须开始一段穿越冰冷海洋的艰难旅程，那里的寒冷是大多数人都无法长期忍受的，而我这个来自温暖阳光气候的人，更不可能存活下来。然而一想到那个恶魔还能活下去并取得胜利，我的愤怒与复仇之心便再次涌上心头，像汹涌的潮水一般压倒了其他所有情感。稍作休息之后——期间那些亡灵在周围徘徊，激励着我继续努力、复仇——我便准备出发了。我换下了陆地用的雪橇，换上了适合在冰面行进的雪橇，又准备了充足的补给，然后离开了陆地。

我无法估计从那时起过去了多少天；但我一直忍受着痛苦，唯有心中那股“正义的报应必将实现”的信念才能让我坚持下去。巨大的冰山常常阻挡我的去路，我还经常听到地底之海发出的轰鸣声，那声音似乎随时都会将我摧毁。然而冰雪再次降临，让海面上的道路变得可行。根据我所消耗的食物量来推断，我在这次旅程中已经走了三周左右；而不断涌上的希望又常常让我的眼中流下绝望与悲伤的泪水。绝望几乎就要得逞了，我很快就要被这痛苦吞噬；就在那些驮着我的可怜动物们经过艰苦努力终于登上倾斜的冰山顶峰后，有一只因过度疲劳而死去时，我痛苦地望着眼前的广阔景象，突然发现昏暗的平原上有一个黑色的点。我努力看清那是什么，当看到那是一辆雪橇，以及雪橇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我兴奋地叫了起来。哦！希望再次以强烈的力量回到了我的心中！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但我赶紧把它们擦掉，生怕泪水妨碍我看清那个身影；不过那些泪水仍然让我的视线模糊，最终我在情绪的驱使下放声大哭。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我让狗们摆脱掉死去的同伴，给它们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在休息了一个小时之后——虽然这是必要的，但却让我感到无比烦躁——我继续前进。那辆雪橇依然清晰可见，除了有冰岩暂时将其遮挡之外，我再也没有失去它的踪迹。我确实逐渐接近它了；经过将近两天的旅程后，当我发现敌人就在一英里之外时，我的心跳得飞快。然而，就在我几乎要抓住敌人的时候，我的希望突然破灭了，我彻底失去了他的踪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彻底。我能听到地底之海的声音，随着水波的起伏，那种声音变得越来越可怕。我继续前进，但毫无用处。风开始刮起，大海咆哮着，就像地震一样，海水裂开了，出现了裂缝。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这项工作很快便完成了：几分钟后，汹涌的海水就在我与敌人之间翻腾，而我则被困在一片不断缩小的冰块上，这样的处境注定会让我面临可怕的死亡。如此可怕的时光持续了数小时，我的几只狗也死了；就在我几乎要被种种困境压垮时，我看到了停泊在那里的你的船，它给我带来了生存的希望。我从未想过会有船只能航行到这么靠北的地方，这一景象让我震惊不已。我迅速拆毁了部分雪橇来制作桨，经过极大的努力，才得以将我的冰筏朝着你的船的方向移动。我下定决心：即便你们要向南航行，我也宁愿继续面对大海的考验，也不会放弃自己的目标。我希望你能给我一艘船，让我能够继续追杀那个敌人。但你们的航向却是向北的。当我的体力已经耗尽时，你们还是把我接上了船。若非如此，我恐怕早已在重重苦难中死去——因为我的使命仍未完成。哦！引导我找到那个恶魔的守护神，何时才能让我得到渴望已久的安宁？难道我就得死去，而他却能活下去吗？如果真是那样，沃尔顿，请你发誓，他绝不能逃脱；你必须去寻找他，让他为我报仇。不过，我是否敢要求你承担我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艰难险阻呢？不，我并非如此自私。但是，等我死后，如果他再出现，如果复仇之神将他带到你面前，请你发誓，他绝不能活下来——发誓让他无法战胜我所承受的一切苦难，也无法再创造出像我这样的可怜人。他善于言辞，极具说服力；曾经，他的话甚至能影响我的心意，但千万不要信任他。他的灵魂与他的外表一样邪恶，充满背叛与恶魔般的恶意。不要听他的话，呼唤威廉、贾斯汀、克莱瓦尔、伊丽莎白、我的父亲以及可怜的维克托的灵魂，然后用剑刺穿他的心脏。我会在这附近徘徊，指引你将剑刺中他的要害。沃尔顿，继续讲下去吧。

8月26日，17点。
玛格丽特，你已读过这个奇怪而可怕的故事了；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血液因恐惧而凝固了吗？就像现在我的血液一样。有时，他会被突如其来的痛苦所折磨，无法继续讲述下去；有时，他的声音虽断断续续，却仍充满痛苦地吐出那些字句。他那双美丽的眼睛时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时而又陷入深深的悲伤之中，最终变得无比凄惨。有时他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语气，用平静的声音讲述那些最恐怖的事件，完全掩饰住内心的激动；但有时，他的脸会突然变得极其愤怒，他会对迫害他的人发出怒吼。

他的故事看似真实可信，但我必须承认，他给我看过的费利克斯和萨菲的来信，以及我们从船上看到的那个怪物，都让我更加确信他所说的是真的，比起他那些再怎么真诚、逻辑严密的陈述来说。那样的怪物确实存在，我毫不怀疑；但我还是感到震惊与惊叹不已。有时我试图从弗兰肯斯坦那里了解关于他创造的那个生物的更多细节，但他在这一点上始终不肯透露。

“你疯了吗，朋友？”他说，“你那无谓的好奇心会把你引向何方？你想为自己和这个世界创造一个恶魔般的敌人吗？你的问题究竟是为了什么？安静点吧！了解我的苦难就够了，不必再去增加自己的烦恼。”

弗兰肯斯坦发现我在记录他的经历，他要求看看那些笔记，然后亲自在很多地方进行了修改和补充，尤其是为他与敌人之间的对话增添了更多细节。“既然你已经记下了我的叙述，”他说，“我就不想让一个残缺不全的版本流传下去。”

就这样，一周的时间过去了，而我一直在聆听这个想象力所能创造出的最奇怪的故事。我的全部思绪和情感都被对这个客人的关心所占据，而这个故事以及他高尚温和的举止更是加剧了我的这种感情。我希望能安慰他，但我能做到吗？

劝告一个如此悲惨、毫无慰藉希望的人继续活下去？哦，不！他现在所能感受到的唯一快乐，便是让自己破碎的心境平静下来，然后走向死亡。不过，他仍有一丝安慰——那是孤独与疯狂带来的幻想：他相信，在梦中自己能与朋友们交谈，从这种交流中获得慰藉或复仇的动力；他觉得那些并非自己的幻想，而是来自遥远世界的真实存在。这份信念让他的幻想显得庄重而令人着迷，几乎与现实一样震撼人心。

我们的谈话并不总是围绕他的个人经历与不幸展开。在各种文学话题上，他都展现出渊博的知识以及敏锐的洞察力。他的口才极具感染力；每当他讲述一些令人动容的故事，或是试图激发人们的怜悯或爱意时，我总会感动得落泪。在繁荣时期，他必定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啊！即便在如今这般衰败的境地，他依然保持着高尚与神圣的气质。他似乎很清楚自己的价值，也明白自己所遭受的巨大挫折。

“年轻时，”他说，“我觉得自己似乎注定要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我的情感极为深刻，但同时拥有冷静的判断力，这使我能够取得卓越的成就。正是这种对自己天赋价值的信念支撑着我，而其他人则可能因此而陷入绝望；因为我觉得，将那些本可用来帮助他人的才能浪费在无谓的悲伤之中，是一种罪过。当我回想起自己所完成的事业——比如创造出一个有感知力、有理性的生物时，我就不会把自己和那些平庸之辈相提并论。然而，曾经支撑我前进的这份信念，如今却只会让我更加深陷黑暗之中。我所有的幻想与希望都化为乌有；就像那个渴望拥有全能的大天使一样，我被锁在永恒的地狱里。我的想象力十分丰富，分析能力和应用能力也很强；正因如此，我才有了创造人类的想法，并将其付诸实践。即便现在，每当我回想起那段创作尚未完成的时光，仍会充满激情。我在想象中漫步于天堂，时而为自己的能力而欢欣，时而又为这些能力可能带来的后果而激动不已。从孩提时代起，我就怀揣着远大的希望与崇高的抱负；可如今，我却沦落到这般地步！哦，朋友，如果你能了解我曾经的模样，就一定认不出如今这个堕落的我了。”

绝望极少降临我的心头；似乎有崇高的命运在引领着我前进，直到我跌倒，再也无法站起。”
那我是否必须失去这位令人钦佩的人呢？我一直渴望有一位朋友，一个能够体谅并爱我的人。看啊，在这荒凉的海上，我找到了这样一个人；但我担心，只是因为认识到了他的珍贵，才最终失去他。我想要让他重新面对生活，但他却拒绝了这个想法。
“谢谢你，沃尔顿，”他说，“你对我这个可怜人怀有如此善意；但当你谈到新的纽带与新的感情时，你可曾想过，还有谁能取代那些已经离去的人吗？还有谁能够像克勒瓦尔那样对待我？又有哪个女人能替代伊丽莎白？即便没有某种卓越的品质让感情更加深厚，我们童年的伙伴们依然拥有某种力量，影响着我们的心智，这是后来的朋友难以企及的。他们了解我们幼年时的性格，而这些性格无论后来如何改变，都永远不会消失；他们还能更准确地判断我们的行为，了解我们动机的真实与否。兄弟姐妹之间，除非早就有异常表现，否则绝不会怀疑对方会欺骗或不诚实，而其他朋友，无论关系有多亲密，都可能不由自主地产生怀疑。但我所拥有的朋友们，之所以值得珍惜，不仅是因为长期相处形成的习惯，更因为他们自身的优秀品质；无论我身在何处，伊丽莎白那安抚人心的声音以及克勒瓦尔的谈话声，都会一直在我耳边回响。他们已经去世了；在如此孤独的环境中，只有一种情感能让我坚持活下去——那就是完成某项对人类有益的重大事业。但那并非我的命运；我必须去寻找并消灭那个让我诞生的人，只有这样，我在人间的使命才能完成，然后我就可以死去。”

9月2日
我亲爱的妹妹，

我写信给你时，正身处险境之中，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次见到亲爱的英格兰，以及那里的挚友们。我被堆积如山的冰块包围，根本无法逃脱，而这些冰块随时都可能压碎我的船只。那些我说服来与我同行的勇士们正期待着我的帮助，但我却无能为力。我们的处境实在令人恐惧，不过我的勇气与希望仍未离去。我们或许能够活下来；如果不能，我也会遵循塞内卡的教诲，怀着善良的心死去。可是，玛格丽特，你又会作何感想呢？你不会听到我遇难的消息，只会焦急地等待我的归来。岁月流逝，你会陷入绝望，却又被希望所折磨。哦！我亲爱的妹妹，你那充满期望的心所带来的痛苦，对我来说比我的死亡还要可怕。但你还有丈夫和可爱的孩子，你可以幸福下去——愿上天保佑你，让你如此！

我那位不幸的同伴以无比温柔的同情心对待我，他努力给我带来希望，说话时仿佛生命是他极为珍视的东西。他告诉我，曾经有许多航海家尝试穿越这片海域，也遭遇过同样的灾难，尽管如此，他还是让我充满乐观的期待。就连水手们也被他的口才所打动：当他讲话时，他们便不再绝望，他的话激励了他们的斗志，让他们相信那些巨大的冰山不过是小土丘，会在人类的决心面前消失。但这些情绪只是暂时的；每天的等待都会让他们更加恐惧，我甚至担心会因为这种绝望而发生叛变。

9月5日。
刚刚发生了一幕极其有趣的事情，虽然这些信很可能永远无法送到你手中，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记录下来。我们依然被冰山包围，随时都有被压碎的危险。天气极其寒冷，我的许多……

那些不幸的同伴们已经在这片荒凉之地找到了坟墓。弗兰肯斯坦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他的眼中仍闪烁着发热般的光芒，但他已筋疲力尽，一旦被迫进行任何活动，就会立刻再次陷入看似毫无生气的状态。我在上一封信中提到过对叛乱的担忧。今天早上，当我看着朋友那憔悴的面容——他双眼半闭，四肢无力地垂着——时，有六七个水手来找我，他们希望进入船舱。他们进来了，领头的人对我说道：他和他的同伴们是被其他水手选出来作为代表来向我提出要求的，而这个要求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的。我们被冰层困住，很可能永远无法逃脱；但他们担心，如果冰层真的融化，出现通行的道路，我可能会鲁莽地继续航行，把他们带入新的危险之中，而他们本可以成功度过当前的困境。因此，他们希望我能郑重承诺：一旦船只得以解脱，我会立即向南航行。

这番话让我十分困扰。我并没有绝望，也没有想过如果获释就会返回。但是，从道义上讲，甚至从可能性上讲，我真的能拒绝这个要求吗？我在回答之前犹豫不决。这时，原本一直沉默、似乎连起身气力的都没有的弗兰肯斯坦突然振作起来，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脸颊也因短暂的活力而变得红润。他转向那些人说道：“你们到底想什么？你们向船长提出什么要求？难道你们这么容易就放弃自己的决心了吗？你们不是称这次探险为光荣的吗？那它为何光荣呢？并非因为路途平坦如南方的海洋，而是因为其中充满了危险与恐惧；因为在每一个新的状况出现时，都需要你们展现出勇气与毅力；因为危险与死亡无处不在，而你们必须勇敢面对并战胜它们。正因如此，这才是一次光荣的、值得尊敬的冒险。将来，你们将会被视为人类社会的救星，你们的名字将被人们敬仰，因为你们是为荣誉和人类的利益而面对死亡的勇士。而现在，仅仅因为一想到危险，或者说是第一次面临如此严峻的考验，你们就想要退缩了。”

他们会被视为那些没有足够勇气承受寒冷与危险的人；于是，这些可怜的家伙们只能回到温暖的火堆旁。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队长拖入失败的耻辱之中，只为了证明自己是个懦夫。哦！要么成为真正的男人，要么成为超越常人的存在。要坚守自己的目标，像岩石一样坚定。这块冰并非由你们的心所能构成的物质；它是可变的，只要你们决心不屈，它就无法战胜你们。不要带着耻辱的烙印回到家人身边，而应作为经过战斗并取得胜利的英雄归来，他们不会知道什么叫背弃敌人。

他说话时的语气根据不同的情感而变化，眼神中充满崇高的志向与英雄气概，难怪那些人会被打动。他们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我出面让他们退下，仔细思考刚才所说的话：如果他们坚决反对，我就不会再带他们往北走；但我希望经过深思后，他们的勇气能够重新回归。

他们退下了，我转向我的朋友，但他已筋疲力尽，几乎奄奄一息。

这一切将会如何收场，我不知道；但我宁愿死去，也不愿带着耻辱、未能实现目标地回来。不过恐怕这正是我的命运——那些没有荣耀与荣誉观念支撑的人，永远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继续忍受目前的艰难处境。

9月7日

一切都已决定：如果我们没有丧命，我就同意返回。就这样，我的希望被懦弱与优柔寡断给摧毁了；我带着无知与失望回来了。要耐心承受这种不公，需要比我更多的智慧。

9月12日。
那一天已经过去，我即将返回英格兰。我已失去了对有所作为、获得荣耀的希望，也失去了我的朋友。不过，我会尽力把这些痛苦的经历详细地告诉您，亲爱的妹妹。在前往英格兰、走向您的途中，我不会陷入绝望。

9月19日，冰层开始移动，远处传来如雷般的巨响，因为岛屿们正在四处裂开。我们面临着极大的危险；但由于我们只能被动等待，我的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位不幸的客人身上——他的病情愈发严重，已经完全卧床不起。冰层在我们身后破裂，被强劲的力量推向北方；西风随之吹来，11日时，通往南方的通道终于完全畅通了。水手们看到这一情景，意识到自己能够回到故乡，于是爆发出一阵又响又长的欢呼声。正在打瞌睡的弗兰肯斯坦醒来后，询问欢呼的原因。“他们欢呼是因为很快就能回到英格兰了。”我说。“那你真的要回去吗？”“唉！是的，我无法违背他们的要求。我不能违背意愿地把他们带入危险之中，所以我必须回去。”“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回去吧，但我不会。你可以放弃你的计划，但我的使命是上天赋予的，我绝不敢放弃。我虽然虚弱，但那些帮助我实现复仇的力量一定会赐予我足够的力气。”说罢，他试图从床上站起来，但力气实在不够，他又倒下了，昏了过去。过了很久他才恢复过来，我常常以为他已经死了。最终他睁开了眼睛，但呼吸十分困难，也无法说话。外科医生给他服了镇静剂，并命令我们不要打扰他。与此同时，他告诉我，我的朋友恐怕只剩下短短几小时的寿命了。他的末日已经注定，我只能悲伤并保持耐心。我坐在他的床边注视着他，他的双眼紧闭，我以为他在睡觉……

此刻，他用微弱的声音呼唤我，让我靠近些，然后说道：“唉！我所依赖的力量已经消失了；我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死了，而我的敌人、迫害我的那个人可能还活着。沃尔顿，不要以为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还会怀有曾经表达过的那种强烈的仇恨与复仇的欲望——其实，我有理由希望我的对手死去。在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反思自己的过去行为，发现并无可责之处。在一时狂热的冲动之下，我创造了一个有理性的生物，并有责任尽自己所能确保他的幸福与安乐。这是我的职责；但还有更重要的职责需要我去履行。我对其他生物所负有的责任更为重要，因为它们关乎着更多的幸福或痛苦。基于这个考虑，我拒绝为那个生物创造另一个伴侣，而我的决定是正确的。那个生物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邪恶与自私，他毁掉了我的朋友们，还将那些拥有美好感受、幸福与智慧的生物也毁掉了。我不知道这种复仇的欲望何时才会停止。他自己如此悲惨，却还想让别人也陷入痛苦之中，所以他应该死。消灭他的任务本该由我来完成，但我失败了。当初，出于自私和邪恶的动机，我请求你来完成我未竟的任务；现在，我再次提出这个请求，只是因为理智与美德在驱使着我而已。

‘不过，我无法要求你放弃自己的国家与朋友去完成这项任务；而且你现在正要返回英格兰，几乎不可能再见到他了。至于这些问题的考量，以及如何权衡你认为属于自己的职责，就由你自己来决定吧。由于死亡即将来临，我的判断力与思维已经变得混乱不堪。我不敢再要求你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因为我仍有可能被情感所迷惑。

‘让他继续活下去并成为作恶的工具，这让我很不安；在其他方面，此刻——当我即将获得解脱的这一刻——是我多年来唯一快乐的时光。那些已故的亲人的面容在我眼前闪现，我急于投入他们的怀抱。再见了，沃尔顿！在宁静中寻求幸福，避免野心，哪怕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无害的、想在科学领域有所成就的野心也好。不过，我为何要这么说呢？我自己也曾因这样的期望而失望，但也许还有其他人能够成功。”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因体力不支而陷入沉默。大约半小时后，他试图再次开口，却已无力做到；他无力地握住我的手，双眼永远闭上了，嘴角也再没有了那抹温和的微笑。玛格丽特，对于这位杰出人物的过早离世，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能说什么来让你明白我内心的悲伤之深呢？我所能表达的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泪水夺眶而出，我的心被失望的阴云笼罩。不过，我正前往英格兰，或许能在那里找到慰藉。有人打断了我——这些声音预示着什么？此时已是午夜，微风轻拂，甲板上的守卫也几乎没有任何动静。又有了声音，像是人的声音，但更加沙哑；它来自弗兰肯斯坦的遗体所在的舱室。我必须起身去查看一下。晚安，我的妹妹。天哪！刚才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一幕啊！回忆起那情景，我仍感到头晕目眩。我几乎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把这一切详细描述出来；不过，如果没有这最后一场惊心动魄的灾难，我所记录的故事也将是不完整的。我走进舱室，那里躺着我那位命运多舛却又令人钦佩的朋友的遗体。有个身影悬浮在他上方，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它——身材高大的同时，比例却极为扭曲怪异。它俯在棺材上，脸被一绺绺凌乱的头发遮住；但它伸出一只巨大的手，其颜色和质地就像木乃伊的手一样。听到我靠近的声音后，它停止了悲痛与恐惧的呼喊，立刻朝窗户冲去。我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景象，那面容如此令人作呕、如此骇人至极。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努力回想自己对这个毁灭者应尽的义务。我呼唤它停下来。它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我；然后又转向它创造者的尸体，似乎忘了我还在那里，它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是出于某种无法控制的狂怒之情。

“那也是我的受害者！”他喊道，“通过杀害他，我的罪行便告完成；我这段悲惨的人生也就就此结束了！哦，弗兰肯斯坦！如此慷慨又无私的人啊！现在我请求你原谅我又有什么用呢？正是我毁掉了你所珍视的一切，从而让你陷入绝境。唉！他已经死了，无法再回应我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被压抑着；起初，我本想遵从朋友的临终请求，去消灭他的敌人，但此刻，好奇心与同情心交织在一起，让我犹豫不决。我走近那个可怕的怪物，却不敢再抬头看他那张丑陋至极的脸——那种恐怖感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我试图开口说话，但话语却在唇边消逝了。那只怪物继续发出疯狂而语无伦次的自责之言。终于，在他情绪稍缓之际，我下定决心对他说道：“你的忏悔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如果你能在实施那邪恶的报复之前，听从良心的呼唤，感受一下懊悔之情的话，弗兰肯斯坦或许还活着。”
“你在做梦吗？”那怪物问道，“你以为我在那时就已经被痛苦和懊悔折磨得死去活来了吗？他”——他指着尸体继续说道——“在行凶之时所承受的痛苦，远远不及我在实施犯罪过程中所经历的千分之一。是可怕的自私驱使我这么做，而我的心则被懊悔所吞噬。你以为克莱瓦尔发出的呻吟声能让我感到愉悦吗？我的心本应能够感受爱与同情，但当它被痛苦逼得堕入罪恶与仇恨之中时，它所承受的折磨是你根本无法想象的。”
“杀死克莱瓦尔之后，我心碎欲绝地回到了瑞士。我原本同情弗兰肯斯坦，但这种同情很快变成了恐惧；我开始厌恶自己。然而，当我发现，那个既创造了我的存在，又让我遭受无尽痛苦的人，竟还敢期望幸福；当他不断给我带来苦难与绝望的同时，却从那些我永远无法享受的快乐中获取满足时，强烈的嫉妒与愤怒让我产生了无尽的复仇欲望。我想起了自己的威胁，于是决定一定要将其实现。我知道自己正在为自己准备一场致命的折磨，但我只是这种我所憎恶的冲动的奴隶，而非主人。”

但我仍无法违抗命令。可当她死去时——不，那时我并不痛苦。我已经抛开了所有情感，压下了所有悲伤，任由绝望肆意蔓延。从那以后，邪恶便成了我的“善”。在如此逼迫之下，我别无选择，只能让自己的本性去适应这个我自己所选择的处境。实现我那恶魔般的计划成了我无法满足的渴望。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这就是我的最后一个受害者！”

起初，他的悲惨遭遇让我感到同情；但当我想起弗兰肯斯坦所说的他的口才与说服力，再看到朋友那毫无生气的尸体时，愤怒再次在我心中燃起。“卑鄙的家伙！”我说，“你来到这里为自已造成的毁灭而哀号，真是自作自受。你把火把扔进建筑群中，等它们被烧毁后，便坐在废墟中哀叹。虚伪的恶魔！如果你所悼念的那个人还活着，他依然会成为你那可恶报复的牺牲品。你并非出于怜悯，而只是因为你的恶行所害的人已不在你的掌控之中而感到懊恼罢了。”

“哦，不是这样的——并非如此，”那个怪物打断道，“不过，我的行为看起来确实会给你这种印象。但我并不希望得到别人的同情。我永远也找不到任何共鸣。最初，我渴望的是美德之爱，是充满幸福与温情的感情，我希望与他人共享这些。但现在，美德对我来说不过是虚影，幸福与温情则变成了痛苦与厌恶的绝望，我还能向谁寻求同情呢？我愿意独自承受痛苦，直到生命终结；当我死去时，我愿意让憎恶与耻辱伴随我的记忆。曾经，我的幻想中充满了关于美德、名声与享乐的美好憧憬。我曾妄想遇到那些能够原谅我外表缺陷、因我内在的优秀品质而爱我的人。我曾被荣誉与奉献的高尚理念所激励。但现在，罪恶已将我贬低到最卑劣的动物之下。没有任何罪行、恶行、恶意或苦难能与我的相提并论。当我回想起自己犯下的种种可怕罪行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曾经那个心中充满对美好与善良的崇高想象的自己竟会是这样的人。但事实就是如此：堕落的天使终究会变成恶徒。”

恶魔。即便如此，这个上帝与人类的敌人，在其孤独的生活中也有朋友和同伙；而我却孤身一人。
“你称弗兰肯斯坦为朋友，似乎知晓我的罪行以及他的不幸。但他所告诉你的那些细节，根本无法概括我因无谓的欲望而承受的那些痛苦岁月。因为我虽然摧毁了他的希望，却未能满足自己的欲望——那些欲望永远炽热且难以满足；我依然渴望爱情与陪伴，却依旧被拒绝。这难道不公正吗？当全人类都对我犯下罪过时，为何只有我被视为罪犯？你为何不憎恨那个以轻蔑态度将朋友赶出自己家的费利克斯？为何不谴责那个企图杀害自己孩子救星的人？不，他们都是品德高尚、无可挑剔的人！而我，这个可怜又被遗弃的家伙，不过是值得被抛弃、被践踏的废物罢了。每当回想起这种不公，我的血液都会沸腾。
“不过，我确实是个卑鄙的家伙。我杀害了那些可爱又无助的人；我在他们熟睡时扼杀他们，还掐死了那个从未伤害过我或任何其他生物的人。我让我的创造者——那个值得所有人爱戴与敬仰的人——陷入苦难之中，甚至将他逼向毁灭的深渊。他现在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冰冷如死。你恨我，但你的厌恶远远不及我对自己的憎恶。我看着实施这些罪行的双手，想着孕育出这些恶念的心，渴望着那一天——那时，它们将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再也无法困扰我的思绪。
“不必担心我会成为未来灾难的根源。我的计划已经接近完成。无需你或任何人的死亡，就能实现我的目的，完成那必须完成的事；只需要我自己的死亡即可。别以为我会拖延这一牺牲。我会乘着带我来到这里的冰筏离开你的船，前往地球的最北端；我会收集一些材料，将我这副可悲的躯体烧成灰烬，这样它的残骸就不会给那些想要制造出另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的卑鄙之徒带来任何启示。我会死去。我将不再感受到如今折磨我的痛苦，也不会再成为那些无法满足的欲望的牺牲品。那个创造我的人已经死了，而当我……”

够了，只要一想起我们俩，那些记忆就会立刻消失。我再也无法看见太阳或星星，也无法感受到风拂过脸颊的触感。光明、感觉与知觉都将消逝；而我必须在这种状态下寻找幸福。几年前，当这个世界呈现给我的景象首次展现在我眼前时，当我感受到夏日带来的温暖，听到树叶的沙沙声与鸟儿的鸣叫时，这一切对我来说都足以让我悲痛欲绝；而现在，这成了我唯一的慰藉。被罪恶所玷污，又被极度悔恨所折磨，除了死亡，我还能在哪里找到安宁呢？

“再见了！我离开你了，你也是这双眼睛即将看到的最后一个人类。再见了，弗兰肯斯坦！如果你还活着，而且仍怀有报复我的念头，那么最好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实现它，而不是等我死去之后。但事实并非如此；你希望我死去，这样我就不会再造成更多的痛苦了。如果以某种我无法知晓的方式，你仍然没有停止思考与感受，那也一定不是因为你想让我继续受苦。尽管你已遭诅咒，但我的痛苦依然比你的更甚；因为悔恨的痛苦会一直折磨着我，直到死亡将我的伤口永远封闭为止。”

“不过很快，”他带着悲伤而庄严的热情喊道，“我就要死了，我现在所感受的一切也将不复存在。这些痛苦很快就会消失。我将昂首登上我的葬身之火，享受那烈焰带来的煎熬。那火焰的光芒将会熄灭，我的骨灰会被风卷入大海。我的灵魂将安息；即便它还有意识，也肯定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思考。再见了。”

说罢，他从船舱的窗户跳了出去，落在了靠近船只的冰筏上。很快，他就被海浪带走了，消失在黑暗与远方之中。

完。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弗兰肯斯坦；或，现代普罗米修斯》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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