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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罗伯特·奥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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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罗伯特·奥兰治
作者:约翰·奥利弗·霍布斯
发布日期:2009年2月4日 [电子书编号#27997]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27997
制作团队:Colin Bell以及http://www.pgdp.net上的在线分布式校对团队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罗伯特·奥兰治》开始 ***

罗伯特·奥兰治——作为《罗伯特·奥兰治,议员传》的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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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徒学校》续集

作者:约翰·奥利弗·霍布斯

伦敦:T.费舍尔·昂温出版社,帕特诺斯特广场,1904年

(保留所有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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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869年10月最初的几周里的一个下午,风、尘土与雨在街道上互相争斗着占据上风。这时,一辆采用老式设计、依靠笨重的弹簧驱动、由一对灰马牵引的黄色小马车停在了圣詹姆斯广场上加罗勋爵的宅邸前。宅邸里的时钟敲响了四下,两名仆人推开了大门,随后出现了一位年轻女士:她穿着紫色丝绸裙子,外罩一件绣有金色花纹的黑色布料外套,头戴一顶饰有羽毛的紫色帽子。她稍作停留,欣赏着窗台上摆放的灌木,以及为灰色的墙壁增添色彩的深红色藤蔓;还打量了一下马鞍、马车夫的制服以及马夫的靴子。之后,她走进马车,下达了命令:“去卡尔顿俱乐部。”马夫坐回自己的位置,那些训练有素的马儿便开始以平稳的速度向帕尔莫尔方向前进。

萨拉-路易丝-塔蒂亚娜-瓦莱丽·德·特雷弗雷尔夫人是加罗第九代勋爵的独生女。自母亲去世后,她就成了勋爵家的女主人,也是他最亲密的伴侣。她本质上是个情感丰富的女人,不过外表上看却显得有些梦幻、浪漫,甚至带有某种超凡的气质。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如同切割过的蓝宝石一般明亮,仿佛总含着泪水。她的嘴唇线条略显不规则,但却有着比雕塑般的严肃更动人的红润色彩。此刻她没有戴手套,她那细长的手指与鼻子一样,都呈现出精致的尖形。她的肤色则是吉普赛人特有的红色和棕色。她经常在脖子上佩戴一串金珠,这与她脸颊上的暖色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长长的珍珠耳环在特定光线下会映出她黑色、浓密且按照当时时尚风格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所投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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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情而又精于算计,专横却又容易受控制,慷慨却又多疑,自私却又能展现出无私的熱情——她代表了那种人们常常能认出却很少能理解的女性形象。
十月的那个下午,她心事重重。其中就包括两天前通过邮件收到的一封求婚信,发信人是一位极为富有的贵族——马什尔公爵。但萨拉有着野心,而非功利之心;她渴望权力。不幸的是,权力与这位求婚者那值得尊敬的品格实在难以相提并论。
“我必须告诉爸爸,”她自言自语道,“这绝对不行。”
她陷入了沉思;当她的表情从烦躁转为忧郁与多愁善感时,显然她暂时放下了与马什尔公爵结婚的念头。偶尔,她脸上会露出羞涩的微笑,显得十分天真可爱。然而突然间,她的睫毛会下垂,她会叹息一声,似乎被某些不愉快的回忆所困扰,陷入一种既忧郁又神秘的情绪之中。她静静地坐着,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世界中,既不顾及周围的车马,也不理会那些在她经过时鞠躬致意的熟人。在城里时,她习惯于去卡尔顿俱乐部接父亲,然后在他喝茶之前带他到公园里散一会儿步。今天,当马车停在俱乐部门口时,他已经在台阶上等候了。他微笑着立刻走到萨拉夫人身边,像往常一样坐在她旁边的角落里,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与克制。通常在这些出行途中,他要么打瞌睡,要么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些想法,或者哼唱几首他喜欢的歌曲,比如《去告诉奥古斯塔吧,温柔的少年》、《蒂莫西斯呼喊着复仇》以及《她戴着玫瑰花环》。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做这些事,而是注视着车窗上女儿的倒影。他有一头白发,留着染过的胡子,下唇下方还有一个小小的、同样染成深黑色的帝王胡须。尽管有一些人工修饰,但他看起来依然英俊、敏感,或许只是过于温和了些。在他那圆润的脸上,唯一显出决断力的,就是下巴上的那道裂痕——而他的其他面部特征都是弯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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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夸张的程度简直近乎滑稽可笑。他的眼睛、眉毛、鼻孔和胡子,全都用一系列半圆形来描绘;再加上苍白的肤色和卷曲的头发,整体给人的感觉相当普通,甚至有些乏味。他一生都生活在这样一群人中间——对他们而言,任何不符合自然规律的事物都是不可接受的;他们始终遵循着与自然法则相悖的标准。他一直努力保持基督教绅士的理想形象,但实际上,基督教在他们看来更多是一种良好的礼仪规范,而非真正的信仰;而那些理想也不过是种族偏见罢了,而非灵魂的追求。他出身良好、教养优良,学识也还算不错,但他终究只是个平庸之人,既不会有多么出色,也不会有什么尊严可言。作为父亲的次子,他在伊顿和牛津度过了那些无所事事的岁月,还游历过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试图争取在梅特福德获得一个席位,但未能如愿;他也曾考虑过成为律师。但在四十三岁时,由于母亲家族的影响,他成为了女王的侍从官——这一职位他一直担任到六个月后兄长去世为止。从此,他的宫廷生涯便结束了。由于心脏虚弱以及天生不愿承担责任,他决定过上乡下贵族的生活。他回到自己的庄园,独自生活,除了与管家之外不与任何人来往。直到有一次,他在欧洲旅行时初次遇见并爱上的一位俄罗斯女士恰好来到附近做客。作为俄罗斯王子兼大使的女儿,她认为自己比加罗勋爵的地位更高,因此在她得知加罗成为伯爵之后,便认为有理由主动追求他们的幸福。婚礼很快便安排好了;这段婚姻虽然并非总是一帆风顺,但也算成功。他们生了一个孩子——萨拉-路易丝-塔蒂亚娜-瓦莱丽。九天后,伯爵夫人便去世了。加罗勋爵是个思想高尚却缺乏深厚情感的人,他在悼念妻子时所表现出的那种温和、冷静且礼貌的态度,其实与他最初对妻子魅力的印象如出一辙。她曾经是个美丽而高尚的女孩,后来则变成一个迷人却又任性的女人;她去世时,内心充满了矛盾的情绪——如果她没有那么早就死去的话,恐怕会因为自身的性格缺陷而陷入痛苦之中。当加罗看着女儿的脸庞时,或许会被更深的感情所触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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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与已故的塔蒂亚娜越来越相像,他的心中充满了忧虑。难道她也像她的母亲一样,拥有那种甜美却又带来灾难的恋爱天赋吗?他自己也从未成为妻子全心奉献的对象。在孩子出生之前,她送给他一枚绿宝石戒指,声称那是她在世上最珍视的东西。那并非他送给她的礼物,而是属于她父亲使馆里一名年轻随员的所有物。感情让加罗勋爵明白了一些道理:他不再追问,按照自己的命令将那枚珠宝戴在她的手上,然后与她一同下葬。随着她的埋葬,他对她早年恋情的任何嫉妒也一并被埋葬了。他曾真心实意地爱着她,为她的美貌与成就而自豪,了解她的美德,尊重她纯洁的心灵;她是他唯一想娶的女人。他并不后悔他们的婚姻,事实上,根本不可能后悔。但她始终是个外人,一个陌生人。两人常常惊讶地揣测着对方的心思。真正的爱情应当建立在完美的理解之上;一旦开始用惊奇的目光注视对方,那种不安感就会逐渐滋生。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克服的好奇心。她认为他是英国人,自给自足;而他则觉得她是外国人,还有点迷信。这种无形的指责持续不断,令人烦躁,随时可能升级为激烈的责备。萨拉继承了那种惊讶的情绪,但同时也懂得如何理解它。她热烈地崇拜着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母亲,同时也深爱着那个她非常熟悉的父亲。在与勋爵交换了一个充满爱意的目光后,她开始戴上手套。在扣手套纽扣时,她说:“你见到他了吗?”“没有,”他回答道,“不过,不管怎样,我觉得他今天应该会避开我。”“为什么?”“出于礼貌的考虑吧。亨利·马什尔是个心思极为细腻的人,他从不会犯任何错误。”萨拉微笑着掩饰了自己的脸红。“我不是指马什尔,”她说,“我当时想到的是罗伯特·奥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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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奥兰治?”加罗勋爵惊讶地叫道。
“是的,亲爱的爸爸。他不是经常和怀特勋爵一起出现在卡尔顿酒店吗?在我看来,他是个有前途的人,而且长得也很帅。我们真应该邀请他来吃晚饭。”
几分钟后,伯爵才得以对这个如此出乎意料的建议发表意见——更何况此时讨论这个话题实在不合时宜。他的女儿难道没有认真考虑过与马什尔公爵结为同盟的可能性吗?她怎能在思考如此重要的事情时,还去谈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呢?
“马什尔公爵认识他吗?”他最终问道。
“希望如此吧。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不过那些人太盲目了。”
“亲爱的,英国人是贵族阶层,他们不会容忍那些出身可疑、背景不明的人。我们有霍华德家族、塔尔博特家族、普莱特家族——更不用说德库尔西家族和克利夫顿家族了——让法国流亡者混入我们中间,未免太过荒谬。”
“我多么讨厌上流社会啊!”萨拉激动地喊道,“我多么厌恶那些被野心、财富和傲慢与普通人隔离开来的阶层!我现在唯一的幸福就是独处。”
“亲爱的萨拉,你的母亲也曾有过——或者至少是这么认为的——想要远离人群、独自生活的愿望。婚后,她脆弱的健康状况让她害怕社交。”
“有时候,上流社会简直就像野兽的巢穴!”
“不过,亲爱的,以你的年纪,你必须学会与周围的人相处。”
“我要在那个让我害怕死亡的地方怎么生活呢?”
“你该不该屈服于这种情绪呢?那不是把幻想当成了现实吗?年轻人常会这样,而你虽然还年轻,但也已经二十二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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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内心矛盾,”萨拉说,“当一个人内心矛盾时,嘴上就会说出矛盾的话。我喜欢自己的优势,却又厌恶它们。我希望别人认为我高傲独特,却又谴责自己心胸狭隘的野心。诸如此类。”
“恐怕,”加罗勋爵严肃地说,“你的思绪被某个问题困扰着,而你很快——非常快,我亲爱的孩子——就必须回答它。”
“爸爸,我做不到。”
“你总该满足我的请求,至少在反对那些可能最理想的事情之前先考虑一下吧。”
“也许那很理想,但这样做对吗?”
“当然对,”父亲恼怒地重复道。“嫁给一个像马什尔那样有地位、有财富、有品格且各方面都出众的人,怎么可能不对呢?那样你就能拥有独立的地位,你的利益与你的尊严一样能够得到保障。没有比他的求婚更美好、更令人欣慰的了。我是为了你的幸福才克制自己的自私心理。我不想与你分离,但我必须为你的未来着想。”
他语气坚定,从他长篇大论的内容来看,萨拉明白这个话题早已让他十分在意。她当即下定决心不会让他失望;不过,预见到他即将得到满足,她还是故意拖延时间。
“我不爱他,”她说。
“在婚姻中,不需要刻骨铭心的爱情,只需要深厚的感情即可。”
“深厚的感情!”她惊呼道。“我对某些朋友确实有这样的感情——至少有一两个。比如罗伯特·奥兰治。”
“又是那个人?为什么总提起他?”
“他很有趣,很有魅力。至于出身,谁会去反复提及邻居的家族背景呢?我觉得他的家族和我们的一样优秀。他的姓氏是德·豪塞。没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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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当我们真的像真正的德·豪塞家族的人一样吧。那样做只会让我们显得可笑而已!”
“我恳请你避免性格中的这些缺陷。今天,我甚至可以指责你轻浮。亲爱的萨拉,马什尔可不是那种会等着别人回复的人。”
“我身体不舒服,”萨拉几乎要哭出来了,“有时候,我宁愿放弃世间所有的幸福,可过一会儿,那些曾经让我开心的事物又会变成令人难以忍受的烦恼!”
“既然经验告诉我们,快乐与痛苦都是短暂的,那我们又何必太在意自己的任性呢?”他谨慎地回答道。
“任性!”萨拉说,“没错,你说得对。我的头脑会感到疲惫、厌烦和沮丧,但灵魂却永远不会厌倦——永远不会疲倦。可怜的灵魂啊!它拥有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父亲忧心地看着她情绪变得多愁善感,他认为这种情绪有违英国人的作风,而且难以控制。
“为什么我会这么无精打采,无法对任何事物或人产生兴趣呢?”她继续说道,“我并没有生病,但却几乎没有力气去为自己的倦怠感到难过。”
“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手放在她的袖子上。“这样够暖和了吗?秋天天气多变,希望你多加小心。”
她望向窗外,看着那些灰暗、沉重且密不透风的云朵,它们掠过天空时,让一切变得昏暗不堪。
“我希望下雨!我喜欢在下雨的时候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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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奇怪的念头,”她父亲说,“不过,无论多么怪异的品味,都能为生活增添魅力;而激情——”他特意强调了这个词,又重复了一遍,“激情只会毁掉一切。”
“至少,马什尔似乎两者都没有!”
“嗯,人总得有个起点,也总会在某个时刻做出改变。他很欣赏你、尊重你,亲爱的,所以我们没理由质疑他的判断。”
萨拉耸了耸肩,把目光从那些仍停在街道上的、载满病患或老年妇女的马车上移开。
“有些人被激情驱使,而少数人则被美德引领。马什尔向我求婚,只是因为他有责任从自己的人选中挑选妻子罢了。我对此并不抱任何幻想,我想他也是。当然,我们谈过爱情和柏拉图式的关系,但最终这些话题都让人感到厌烦了!”
“我可不认为你公平。公爵夫人给我寄来了非常友善的信。”
“那个老暴君!她想要一个晚上能和她一起玩牌、早上能帮她喂孔雀的儿媳。她已经受够可怜的威尔明顿小姐了。真是个老暴君!”
“她希望尽快知道婚礼的日期。我真希望能告诉她具体日子,我多么希望这件事能尽快定下来啊。”
“亲爱的爸爸,”她带着迷人的微笑说道,“看来你很想摆脱我呢。我今晚就给他写信。”
“那又能有什么用呢?”
“能做出最明智的决定。”
“那也意味着最幸福的结果吗?”他忧心忡忡地问。
“希望对你和他来说是这样。至于我——我怎么可能同时既幸福又明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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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活极为孤独。周围人们生活的轻浮态度、亲戚们毫无意义的追求,以及他们对那些构成人与人之间真正差异的内在品质的忽视,都让这颗缺乏宗教信仰、却依然渴望某种精神寄托的心感到烦恼、痛苦与羞愧。她的父亲虽然对社会伦理中的“对与错”有清晰的认识,但在阐述自己的理论时过于拘泥于形式,无法让那些渴望美德的人产生共鸣——这样的美德要么能激发人的热情,要么就会被彻底摒弃。功利主义、为最多数人带来最大幸福的理念,那些看似合理的家庭准则,以及上层阶级用来提升民众地位的小计划,从逻辑上来说根本无法吸引这个充满怀疑、性格叛逆的女孩。在她看来,仅仅做到有用就意味着变得爱管闲事且愚蠢可笑。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英雄,否则毫无意义。她可以想象自己成为贫穷的克莱尔修女,却无法想象自己成为那种将时间合理分配在走访社区和参加舞会之间、在追求合适对象与拯救庸俗灵魂之间来回奔波的贵族小姐。她知道马什尔有姐妹和表亲也在做这些事,而且还被视为榜样。难怪一想到自己的观点必然会与他相冲突,她就会脸色苍白、忧心忡忡。

“我不可能同时既聪明又幸福。”她重复道。

就在这时,正朝着海德公园角行驶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加罗勋爵向外望去,发现马车夫是听从了一位骑马疾驰而来的绅士的指示才停下的。

“一定是雷卡奇吧,”伯爵说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喜欢骑马的人,骑术却这么差。”

“他现在到底想要什么?”萨拉略显脸红地问道,“我没想到他还在城里。”

此时,那个追上来的人已经到了他们面前——他是个英俊的男人,留着红棕色的胡子,拥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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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匹马简直就是一头狂野的野兽!”他大声喊道。但还没等他解释自己的来意,那匹几乎属于纯种、极为出色的马便继续飞奔而去,显然决心立刻赶到某个它想去的地方。

“真是不可思议!”加罗勋爵说道,“简直难以置信!”

“可它和他长得真像啊,”他的女儿说。

“还因为我们,茶会都迟到了。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他们到达圣詹姆斯广场时,正好是五点零五分。太阳以细长的黄色光线形式沉落,在树木上方闪耀着光芒;那些树木虽然已失去光泽,但尚未落叶。灰色的、带硫磺味的云朵在蓝色的天空中成群漂浮。这一天充满了变化——但对萨拉来说,这不过是时间平常的流逝罢了,她的情绪也同样多变。

“唉,真是太糟糕了!”勋爵说道,“他们可以随便怎么评价雷卡奇,但我认为他是个笨蛋。那匹马可是匹高贵的马,极其出色。他根本驾驭不了它。我希望他能把那匹马卖掉。”

“他绝不会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有人干巴巴地回答,“可怜的雷卡奇是个聪明的傻瓜——他太自私了,所以才会犯错。”

此刻的萨拉只是在机械地说话——每当她与那些自己喜爱或尊敬的人在一起,却在思想和情感上与他们隔绝时,她总是这样。出发时那种疲惫感又回来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进房子,走上长长的楼梯来到客厅。那里的茶具已经摆好,水壶下的火焰微微跳动,深粉色的瓷杯则放在银质托盘上。然而,这温馨而熟悉的场景却无法抚慰她那颗痛苦且心神不宁的心。她想,如果自己是男人,或许可以通过不停地工作、追求远大抱负或取得成就来寻求慰藉。而这种无休止的倒茶、客套的交谈,以及强颜欢笑的场面,实在让她难以忍受。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充满不耐烦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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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紧随其后的加罗勋爵问道。
“生活,”她回答,“就是生活!唯有它才是最重要的。”
“你不快乐吗?”
“不,但我有能力变得快乐——这是一种可怕的能力。我们别再谈这个了。我必须与永恒结合,才能得到安宁。”
“唉,”她的父亲说道,他觉得自己有权利抱怨:“我那可怜的叔叔常说,如果女人值得拥有幸福,她们就能更好地承受它。可很少有女人能做到这一点——这是我经常想到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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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萨拉为加罗勋爵准备了茶,还剪下了他晚餐前总会阅读的《两界杂志》上的文章。之后,她便悄悄溜到另一间房间去——在那里,她可以弹钢琴、写信、沉浸在小说世界中,或是静静地沉思,而不用担心被打扰。然而那天下午,当她走进那间房间时,那里原本宁静的氛围却变得凄凉不堪。一种可怕的悲伤如冰冷的寒风般席卷了她的心脏;不知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还是因为过去几小时的种种刺激,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脸颊也涨得通红,最终陷入了激烈的哭泣之中。她头顶天花板上绘着的那些面带微笑的仙女们,以及她们不断飘落的玫瑰花瓣(那是一组非常可爱的形象,本应带来欢乐),都无法缓解她的痛苦。她哭了好久,几乎要陷入歇斯底里状态时,门开了,她最亲密的女性朋友——菲茨·雷维斯子爵夫人进来了。这位迷人的女子是个寡妇,有着两条长长的亚麻色卷发、娇美的身材,还有天使般的笑容。她满怀深情地拥抱了亲爱的萨拉,装作没有注意到萨拉肿胀的眼皮。对菲茨·雷维斯来说,萨拉就像一个绝望的人对温和之人的那种迷恋。年轻女子的大胆、聪慧与任性既激发了萨拉的温柔与虔诚,也让她更加珍惜这种关系。她们聊了十五分钟,话题包括她们曾经去过的秋日旅行、将来还要去的旅行,以及那些无论如何都不愿去的旅行。“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凯茨比的家,”菲茨·雷维斯说,“总体来说,那是一段相当安静、幸福的时光。我有几位客人来访,不过有一个人特别出色——她是个外国人,实际上是一位大公夫人。她的父亲选择了非正式的婚姻方式。我很高兴英格兰没有这种非正式的婚姻制度。我不想显得刻薄,但那种婚姻方式实在有些不妥当。帕弗莱特夫人简直完美无缺,而她的丈夫则是个糟糕透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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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什么?”萨拉心不在焉地问道。
“哦,各种各样的事。最后他自杀了。而现在——她要嫁给我的一个朋友。”
“他是谁?”
“我以前从未跟你说过他的事,”彭塞说,“但今天我实在难过极了,还是让你知道吧。他算是一种兄弟,甚至比兄弟还要亲近。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人们很少见到他,因为他从不关心这些事。不过,命运让我们走到了一起。”
她用双手捂住自己苍白的脸。
“我要如何放弃他呢?”她问,“我要怎么承受这一切?我变得如此不开心。前几天我问儿子,我离开家时他都做些什么。他说:‘我去捡栗子,还会感到孤单。’我问女儿,她则说:‘我会一直哭,直到你回来。’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啊。我就像我可怜的莉莲一样。而你,萨拉,如果你也能这么痛苦的话,就会更像那个男孩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萨拉问。
“《新约》里那段精彩的文字——我常常想起它!在经历了所有的痛苦与分离之后,西门彼得对门徒们说:‘我去钓鱼。’他又回到了主最初召唤他时的那份工作中。真是勇气可嘉!”
“继续讲吧,”萨拉说,“请继续!”
“当然,我的心一直过分依赖着那个人,而这往往会造成伤害。我希望能摆脱痛苦,享受生活。好像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幸福似的!不,这个世界其实是一所学校,用来磨炼灵魂,为来世做好准备。我必须忘记我的朋友。”
“胡说!”
“这会非常困难。我曾经那么关注他的生活。虽然我没有向他或别人提起过他,但我经常向上帝提起他。现在——情况有点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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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小傻瓜,”萨拉说,“你有一颗如水晶般纯净的心。对你来说,没有什么事情会是尴尬的。”
“我的心,”彭塞带着一丝怨恨说道,“和其他人的心一样危险、一样邪恶!你是故意误解我的。我随时都喜欢祈祷,因为祈祷能给予我帮助,还能让我暂时远离现实世界。哦,什么时候所有的思绪才能被控制住呢?”
“听我说!”萨拉说,“如果人类身上有如此迷人的特质,以至于能吸引全能的上帝从天上降临到他们中间,为他们而惨死,那难道不能指望他们——谁敢说他们不应该这么做呢?——作为凡人,也能发现彼此身上那些能激发最深厚感情的特质吗?我实在无法忍受你的宗教——完全无法忍受。”
“你太刻薄了,我不会再跟你说下去了,”彭塞回答道。不过,对于萨拉的观点,她倒也并非毫无感激之情。
“让我来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吧,”她的朋友激烈地说。“我从不对神祈祷,因为我根本说不出祷词,但我也深爱着一个人。每当我听到他的名字,我就几乎要晕过去;见到他时,我则仿佛要沉入地下。看到他的笔迹,我会从头冷到脚,浑身发抖,心脏疼痛得仿佛要裂开一般。我渴望与他在一起,但当真正和他在一起时,我却无话可说。我只能逃走,独自承受痛苦。他是我一整天都在思念的人:睡前最后一个念头,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我想要不停地哭泣。我试着读书,却一个字也记不住。我最喜欢玩耍,因为那样我几乎可以想象他在倾听。但当我停止玩耍并环顾四周时,却发现自己身处空荡荡的房间里。真是可怕。我呼唤他的名字,却无人回应;我轻声细语地呼喊,依然没有回应。我扑倒在地,大声说:‘请想着我!你必须想着我!’这是一种极大的折磨和绝望。也许这也是一种疯狂。但这就是我表达爱的方式。我想在活着的时候好好生活。如果我能确定他只爱我一个人,我想那种喜悦会让我死去。爱情啊!可怜的小天使,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有时候,它其实是一种诅咒。”
面对这番话,彭塞就像暴风中的小花一样颤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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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你说出了一些没人会说的話——一些本不该说出口的话。你得安静些。如果一开始就如此情绪化,结婚后你是不会幸福的!”
“我绝不嫁给那个人,”萨拉痛苦地说,“我要嫁给马什尔。”
菲茨·雷维斯夫人那张精致的脸上无法掩饰她听到这番话时的惊恐与不安。她皱起眉头,咬住嘴唇,靠回椅子里。她心想,究竟是怎样的命运降临到了这个可怜的女孩身上?她还正常吗?她还是原来的自己吗?彭塞想到萨拉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便稍感宽慰——毕竟,当人们因为压力或情绪而变得过于坦率或过于自然时,通常都会陷入这种状态。
“那只是幻想罢了。幻想是我与生俱来的,”萨拉说,“你不必担心。”
“可是……你对马什尔到底有什么感觉呢?”彭塞轻声问道。
“我只是不太想完全讨厌他而已。我会成为一个好妻子。既然我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做到。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永远都不会怀疑你的诚信,萨拉。那个男人真的完全不可能了吗?”
“完全不可能了。”
“但也许他确实爱你吧。”
“哦,不,他并不爱我。他或许觉得我有点有趣、挺有意思的,但仅此而已。我立刻就看出他的心属于另一个女人。”
“我想,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能知道一个男人的心是否真的属于某个人了,”彭塞叹了口气说道。
“没错,毫无疑问。你会感觉到,他一直在默默地、冷酷地把你和那个出色的女人作比较。我真羡慕你,彭塞;至少你还曾被莱昂内尔深爱着。而我——从来没有人爱过我,只有一次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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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谁?”
“他是个俄罗斯人,长得非常英俊,还是个天才。可是啊,那时我还太小,无法理解他。他去世后,我哭了半天七夜,之后就再也没有流过泪。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情。”
“那另一个人……现在那个,我认识吗?”
“我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也许等到我们都老了……他死了……或者我也快死了的时候吧……”
“哦,别这么说!”彭塞惊呼道,“不要这样!你这样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不,我只是在好好利用自己仅有的优点罢了。我并没有什么优点——除了这一点。而他是个男人,是我们所有朋友中唯一真正的男人——也是我最不尊重的人。如果有女人能得到他的爱,那她该有多幸福啊!为了这样的男人,我愿意工作、挨饿,甚至牺牲生命。如果他爱我,我想我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女人,像匈牙利的圣伊丽莎白那样。但显然,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只是这样——”她看着镜子,用戴着黑色珍珠戒指的白色手指指着自己的倒影。“我就是这样一个虚荣又懒惰的傻瓜,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当然,你除外,可怜的宝贝。”
“为什么你不继续弹奏音乐呢?你的演奏真是美妙极了,大家都这么说。那是表达情感的好方式。至于语言方面——为什么每天不花一小时学习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德语和法语呢?那样一天就能省下四小时的时间!”
“哼!”萨拉说,“我没有人在面前演奏的话,就没法弹奏。至于语言,我无法独自说话。而阅读——我也无法在书本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全部生活。”
“但是,亲爱的萨拉,应该为别人而活啊。”
“我想为自己而活。我只有一个永远陪伴我的人——那就是我自己。我想承受属于自己的痛苦,享受属于自己的快乐。为别人而活简直荒谬至极。我讨厌那些二手的情感,它们既陈腐又无趣。不过,彭塞,你还没有告诉我你那位朋友的姓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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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彭塞简单地说,“明天你就会在婚讯上看到他的名字。他就是罗伯特·奥兰治。”
萨拉愣了一会儿。接着,她颈间佩戴的金珠链突然断了,那些闪亮的饰物散落一地。
“天哪!”萨拉惊恐地跪倒在地,发出可怕的笑声。彭塞也跪了下来,两人一起把散落的项链捡起来。“天哪!我从来没这么惊讶过——真的从未有过;可我又想不出自己为何会如此惊讶。他非常英俊,任何女人都会喜欢他。”
“真奇怪,”彭塞若有所思地说。
萨拉开始清点那些珠子,生怕有颗丢失了。不过所有的珠子都在,她便把它们用手帕包好。
“彭塞,”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还是会把他的名字告诉你吧,因为你一直对我很坦诚。我所爱的人是博克拉克·雷卡奇。”说出这个谎言时,她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博克拉克!”彭塞惊讶地叫道,“原来还有希望啊!一定有的!博克拉克……他当然已经和阿格尼斯·卡里隆订婚了。不过,还是……”
谈话渐渐停止了。加罗勋爵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声音,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见他们不再交谈,他便走了进来。
“我的小女儿一直在闷闷不乐,”他说,“我很高兴你叫我来……真的非常高兴。还有萨拉,亲爱的……”
“是的,爸爸。”
“你有没有问过彭塞,我们在怀特勋爵家共进晚餐时,她为我们唱的那首非常动听的歌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那个晚上吧?”
但萨拉发出一声哀号,便逃走了。彭塞瞥见了她从他们身边冲过、痛苦地呻吟着回到自己房间的那张惨白的脸。
“这太糟糕了,”加罗勋爵极为恼火地说,“简直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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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此,”菲茨·雷威斯夫人严肃地回答道。“我想……”
她本想说希望马什尔与德·特雷弗雷尔的联姻尚未决定。但领主的神情中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冷硬,这让她不敢再提及这个话题。他送她到马车上,以宫廷式的礼仪向她道别,并用一种再明确不过的眼神向她表明:那桩已经安排好的婚事,既然完全符合天意,就一定会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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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与此同时,雷卡奇勋爵直到来到格拉夫顿街才得以控制住马匹。那匹马自行停在了那扇一半是玻璃、一半是桃花心木制成的门前,门口有个马夫正站在那里,显然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一看到那匹马和它的骑手,马夫立刻走上前,抓住缰绳,协助主人下马。年轻人一旦站到地上,便用鞭子狠狠地抽打那匹马,以发泄怒气。随后他告诉仆人自己打算步行回家,面带阴沉的表情,目送着那匹“狂暴的野兽”被牵走。除了他自己,没人有资格骑那匹马。

他现在进入的房子,曾是汉普夏家族三代人的宅邸。但由于当时的主人瞧不上它——那位年轻的公爵夫人想要在皮卡迪利拥有一座意大利式的别墅,或在帕克巷有一座法国式的城堡——所以这栋房子的租约就被卖给了一个由新兴政客组成的团体,这个团体在当时被称为“米拉弗洛里安派”。

在赫西·贝伦维尔爵士的回忆录中,我们可以读到这样的描述:这本回忆录是出于恶意而编写的,仅限私人传阅。“这个小团体最初是以‘联合盟约’的名义出现的,那是一个由我兄弟雷卡奇勋爵创立的宗教团体。不过,他在组建执行委员会时选择了些胆小且不可靠的人选。他试图讨好那些心怀怨恨的人,而非忠诚的人。他认为忠诚的人总是很宽容,但那些心怀怨恨的人则需要更多的关注。他的这一做法让那些最热情和支持他的人也感到失望。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他试图从激进党人中拉拢一些心怀报复的人。经过五个月的徒劳努力后,他终于因为焦虑而宣布要彻底改革这个团体,使其成为一个完全非宗派的组织。他自称是一名道德哲学家。他再次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再次举起旗帜,再次吸引了一小群热心者,人们期望上帝的敌人会被赶尽杀绝。他邀请自己以前的秘书——一名罗马天主教徒——加入这个新团体,但他明确表示奥兰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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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是个杰出的人物,但绝算不上是该组织的核心成员。米拉弗洛雷主义——我想这是迪斯雷利出于讽刺与同情而给它起的绰号——的具体教义并未明确界定,不过这个名称逐渐与那些诗人所向往、英雄们努力实现、而愚昧之人却会破坏的道德准则、治理理念以及艺术理想联系在了一起。各种信仰背景的人士都认可这一理念的合理性:有些人是因为该俱乐部发展得不错,许多人则是因为它还没有变得人满为患,还有少数人则是因为他们的观点与该俱乐部的领袖迪斯雷利的意见完全一致。他们默默地开展活动,不在下议院里,而是在其外部——举办讲座、撰写书籍、创办报纸、召开会议,并试图赢得那些富有、闲散、有野心或拥有贵族头衔的女性的支持。他们的兴趣范围、工作方式以及自负程度似乎都没有尽头。从成功的标准来看,这个俱乐部对学者和文学家们几乎没有任何帮助;它只不过是一个用于聚餐饮用的场所而已。不过,它确实促进了年轻保守党核心成员之间的友好关系,也让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根本不可能相遇的人得以相聚。虽然其中那些最显眼、最为人熟知的人来自英格兰的顶级贵族家庭,但普通成员则主要是出身良好、教养优良的年轻人——他们是神职人员的儿子、乡绅或商人的后代,都属于所谓的中产阶级,因为他们既不属于文明社会的初始阶段,也不属于其衰败后的糟糕状态。

显然,贝伦维尔的这些话稍微提前预示了我们的故事情节,因为在我们所描述的那个时代,“联盟组织”仍然按照最初的计划勉强维持着运作。奥兰治尚未被邀请加入该组织,雷卡奇勋爵也还没有宣称自己是一名道德哲学家。

那个下午,勋爵从街道走进了一个狭窄的门厅,门厅的红色墙壁上挂着沉重的青铜吊灯,吊灯两端的蜡烛为墙壁增添了灯光。从那里,他进入了一个铺着大理石的地面的方形内厅,厅内的座椅都是雕刻而成的,这些座椅原本属于诺森伯兰郡一座古老小教堂的唱诗班用座。他在那儿停了下来,因为他的注意力立刻被站在橡木楼梯底部、正认真交谈的四五个人吸引住了。其实这本身并不算什么异常现象,因为从很久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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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班普顿伯爵与年轻的索汉姆教区长心情愉悦,便命令将茶点送到建筑物的那个区域。过去,那些地位显赫的人士总喜欢聚集在那里,或随意地坐在已故神职人员的雕像旁,或舒适地倚靠在位于房间中央的蓝色天鹅绒长椅上。
这次聚会中,最显要的人物当属爱德华·乌尔韦瑟爵士和尼格尔·布拉德温,他们都是私人秘书。两人都暗自认为,自己的特殊才能在对方手中本可以得到更好的展现。乌尔韦瑟一生致力于农业问题研究,隶属于战争事务大臣的麾下;而布拉德温则把心思放在东方,现在则利用国家资源来了解本国的国内政策。由于屡次受挫而心灰意冷,又因不得不处理那些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事务而变得愤世嫉俗,他们心中只剩下一种坚定的决心:要充分利用这种持续的不满情绪。
当他们加入雷卡奇勋爵的委员会后,他们觉得自己又处于一个糟糕的处境之中。那些能力平庸的人,无论是以个人身份还是以团体形式出现,都会回避采取简单的措施,而是试图通过让他人显得多余来凸显自己的重要性。雷卡奇勋爵的“特殊才能”或许就体现在这方面——虽然他从不放过机会任用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但他的嫉妒心使得这些人既无法为他效力,也无法为自己发挥最大潜能。这种做法最终只会自取灭亡。
在乌尔韦瑟和布拉德温不远处,执行委员会中最年轻的成员兰德尔·哈切特正靠在柱子上。他为自己所拥有的殊荣而自豪,却又不敢真正理解其中的缘由(因为他的商业头脑让他怀疑,自己的地位更多是得益于某种微妙的暗示,而非真正的才能)。这位显要人物试图窥探那些同事们从不允许他知道的秘密。有时,他会带着厌倦的情绪与下属们在一起,听着他们那些毫无根据的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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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忘记了那些至关重要的公共利益——而忽视这些利益正是他在委员会中的首要职责。在这位先生旁边还有另外两人:《哨兵报》的编辑哈特利·彭伯勒,以及作为他的客人的查尔斯·奥默尔勋爵。当雷卡奇勋爵走进来并表现出想要加入谈话的意图时,他们似乎通过默契选择了无视他的存在。他转向大厅的门卫,低声给了他一些指示,然后怒气冲冲地走向另一边的图书馆。“喂!”奥默尔叫道,“那是雷卡奇啊。”“我知道,”兰德尔·哈切特说。“你为什么不和他说话?”奥默尔问。“因为,”布拉德温说,“我们聪明的哈切特可没那么自信,以至于敢对一个已经过气的主席保持礼貌!”除了哈切特本人外,没人笑,因为大家都觉得鼓励布拉德温这种古怪的幽默感是不明智的。“我本会和雷卡奇说话的,”乌尔韦瑟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说道,“但自从他在选举时抛弃了奥兰治之后,我就再也没对他有过好感了。”“最近还有其他几位老朋友也被他抛弃了!”布拉德温不怀好意地补充道。“我不是在说我自己,”乌尔韦瑟说,“但奥兰治曾经非常信任那个人;我只想说明一点:过去每当雷卡奇做出正确的事或说出正确的话时,那都是奥兰治的功劳。是他让雷卡奇的演讲中不再有无端的预言,让他的玩笑中不再有粗鲁的言辞。我向您保证,那可是巨大的贡献啊!”“没错,”兰德尔·哈切特说,“因为对于政治生涯而言,没有什么比华丽的即兴发言或激昂的演说更致命的了。政治家的话语,就像肉类的选择一样,必须经过慎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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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拥有太多通往成功的秘诀了,”布拉德温说,“真奇怪你自己怎么没当上总统。”
“雷卡奇把我们都骗了,”乌尔韦瑟说道。
“绝非如此,”布拉德温反驳道。“从一开始我就认为他高估了自己。他那友善的态度、那敞亮的笑容!那些不想还钱的人总是会对债权人微笑的。”
“我早就预见到这一切了,”彭伯勒说。“我说过:‘一旦雷卡奇掌握大权,他就会欺骗我们所有人。’他装作没有野心,声称更喜欢道德层面的学问而非不道德的政治手段。我可不信那些向公众发表长篇演说,却又在简短的便条中告诉朋友们自己更喜欢钓鱼而非处理国家事务的政客们!现在只有一个人能拯救这个社会。”
布拉德温、哈切特和乌尔韦瑟都抬起头,脸上带着谦逊而否定的微笑。
“是谁?”哈切特低头问道。
“罗伯特·奥兰治,”彭伯勒回答。
“也许吧,”哈切特犹豫片刻后答道,“也许,奥兰治……假以时日吧。”
“你不喜欢他吗?”彭伯勒问。
“喜欢他!”哈切特翻着白眼回答,“他简直就是天使!”
“他称他为天使,好像自己也希望成为天使一样,”布拉德温说,“我太了解这些自以为慷慨的对手了!”
乌尔韦瑟咬着上唇站着。
“奥兰治,”他最终开口道,“哦,奥兰治已经出现了。但他不可能走得更远。当然,他赢得了那次选举,但那是迪齐搞的鬼。迪齐就是魔鬼!而且,他仍然忠于雷卡奇,以他所谓的聪明才智来看,这显然是软弱的表现。”
听到这里,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一切的查尔斯·奥默尔直视着说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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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尊重那种我们所有人都需要用来欺骗自己的自由,”他说,“雷卡奇也有不少优点。”
“但是,”彭伯勒说,“他没有道德力量,也没有想象力。他仅凭别人的举止来判断他人,这很愚蠢。他以为所有对他礼貌的人都会信任他。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得不辞职了。”
“你不是认真的吧?”奥默尔说。
“我是认真的,”彭伯勒继续道,“现在正是他离开的最佳时机。再过一个月,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整个联盟就会崩溃。如果他继续留下来,就只能随船一起沉没。不过现在看来情况还算稳定——大家都只看到表面现象:委员会里有很多有影响力的人物,前景也看似光明。他可以以健康不佳或结婚为由暂时退出,其实有无数绝佳的理由可以让他暂时离开。世人会称赞他的机智。至于其他人,那些已经失去幻想的人会失去理智,那些纯粹出于私心的人则可能会失去职位,但那些善于周旋的人总能保住自己的位置。所以,关键就在于掌握这种周旋的艺术。”
“但你忘了,雷卡奇即将与卡里隆小姐结婚,”奥默尔说,“卡里隆小姐总会建议他选择安全的道路。”
“那当然,”布拉德温说,“但那桩婚事背后有太多人为的安排!我知道这段婚约是怎么形成的——她和雷卡奇的姑妈关系很好,雷卡奇也在各种得体的场合与她交往,但他从未提出过求婚。后来,他的姑妈邀请她去阿尔莫斯,她在那儿住了两个月,可他仍然没有表白。她的父亲不耐烦了,命令她回家。第二天,她红着眼睛来到餐桌前,宣布要离开。行李已经打包好,她去最后看一眼那片美丽的花园。雷卡奇跟在后面,命运也与他同在。他开口说话了,而她则给父亲发了电报:‘被扣留了,有要事,稍后会写信。’不,对他来说真正合适的人选是萨拉·德·特雷弗雷尔夫人。”
乌尔韦瑟把舌头顶在脸颊上。
“萨拉夫人有着比‘手牵着手’这样的美好关系更崇高的命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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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布拉德温带着神秘的意味说道。
“是的,”乌尔韦瑟回答,“马什尔公爵对萨拉小姐的喜爱与日俱增。他在与我首领共进晚餐时出现的那种慌乱神情,让我觉得他的欣赏之情正在演变成爱情。我非常希望这门婚事能够成行。”
“至于那件事,”哈切特说,“她的父亲和公爵前天晚上在布鲁克斯家见过面,但他们之间并没有交谈。看样子他们并不打算很快结为盟友。”
“世界上还有比她更漂亮的女人呢,”奥默勒说道。
“我从未见过她,”彭伯勒说。
“大眼睛,小脑袋,脾气还极坏,”布拉德温说,“不过她也有不少优点——从来没有哪个年轻女子有这么多优点!有一句老话是这么说的:‘那些跟着新娘的人,并不都是新郎的朋友。’”
乌尔韦瑟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马什尔才是适合我们的人选,”他说,“我们可以利用马什尔来达到目的。”
“不过,”彭伯勒说,“我更看好奥兰治。”
“喂,”布拉德温叫道,“小心点。雷卡奇又来了。他到底是怎么从我们身边经过的?”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孤独的身影正沿着宽阔的楼梯往下走。那个不受欢迎的领袖沉默着,脸上带着轻蔑的表情,既不左顾也不右盼,直接穿过大厅,走到了街上。
“原来只是个孤苦的乞丐罢了,”布拉德温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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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天晚上,雷卡奇正在家中与奥兰治共进晚餐,后者的婚礼将于次日 在阿尔贝里安大使馆举行。这位年轻人心情不佳,因为他自己也即将结婚,而他对自身处境的忧虑便化作了一连串沉闷的独白——他思考着终身与某位女性结合所带来的风险、牺牲、责任以及种种麻烦。至于雷卡奇,他曾深爱过一位女士,但并未爱到愿意放弃其他所有人、只爱她的地步。他心事重重地走向阿尔莫斯宅邸,咒骂着布拉德温与乌尔韦瑟的厚颜无耻,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出了明智的选择,决定与品行端正的卡里隆小姐订婚;同时,他还为关于萨拉·德·特雷弗雷尔与马什尔公爵的传闻而略感忧愁,也对罗伯特·奥兰治在帕弗莱特夫人问题上的固执感到不满。他承认帕弗莱特夫人确实极为美丽、年轻,而且还很富有。对于像罗伯特这样充满幻想、浪漫且情感强烈的男人来说,她确实很迷人。但是,两个如此理想主义、情感如此浓烈的人结婚后会怎样呢?毫无疑问,他们能够承受那些不可避免的失望——因为人性本就追求感官享受,根本不会在意各种心理偏见——以及家庭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挫折。在这样的考验下,罗伯特与帕弗莱特夫人的忠诚很难不动摇,他们的爱情梦想也会变得不再完美,而是充满悲伤、忧郁与绝望,难以忍受且难以压抑。雷卡奇的哲学中并无超验主义色彩:他将人分为两类——那些会读但无法忍受但丁作品的人,以及那些根本读不懂但丁作品的人。他坦率地将自己归入后者,这种坦诚甚至让那些认为他在多数事情上都是伪君子的人也感到惊讶,同时也觉得可取。世俗的束缚日益加重,他的野心也被许多无谓且令人沮丧的想法所玷污。他常常思考生命的短暂以及……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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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尽力充分利用自己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美好事物:美食、美酒、金钱、豪华的住宅以及各种娱乐活动。他在这些方面投入了大量的热情。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能看出罗伯特那更为高尚的精神世界中有很多值得钦佩——或许甚至值得羡慕——的地方。他担心,就像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常常会担心的那样,女人的陪伴会对如此自律的人产生不良影响。

“他对女人一无所知——真的什么都不懂,”他对自己说。“他没有经验,还把她们看得太严肃了。”

虽然他承认自己的想法并不合理,但一想到奥兰治会有妻子和孩子,他还是感到有些震惊。这与他所追求的自律生活理念背道而驰,也打破了他精心规划起来的理想生活模式——这些计划并非为他自己,而是为他的朋友。他认为,罗伯特生来就应该成为榜样,激励那些因上帝的恩典而被召唤去从事相对宽松职业的人。雷卡奇因为罗伯特而陷入了许多良心的挣扎;他以失望的目光看待罗伯特,原本以为罗伯特最终会认真地成为耶稣会士,并在远东以殉道者的身份死去。在他看来,那本该是充满骑士精神、极为感人且非凡的人生结局。难道现在他会因为一张迷人的脸庞和家庭琐事而变得不成熟吗?他能保持自己的品格吗?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对那些世俗且自我放纵的朋友们施加同样的影响力了。那些自我放纵的人总是要求那些试图影响他们的人做出极大的牺牲——而罗伯特显然更适合与唯物主义者打交道,而非正义之士。普西结婚了,凯布尔也结婚了,但没人因此看轻他们。就连明智的胡克也结婚了,而且他们都是神职人员。雷卡奇称他们为牧师。但纽曼没有结婚。尽管雷卡奇在很大程度上无法认同纽曼的观点,但他坚信纽曼才是他们中的领袖人物。还有另一个原因:对于那些敏感、内敛且心思专注的人来说,爱情的力量所带来的危险,是那些性情冲动、心胸开阔且缺乏思考能力的人所无法体会的。雷卡奇很清楚,他自己也是一个过于自私的人,绝不会让对任何一个人的感情妨碍自己的灵魂与上帝之间的联系。当必须在一个人类与自己的利益之间做出选择时——无论是世俗的利益还是永恒的利益——他根本不需要自我约束。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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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年轻,对任何人都会产生过度的喜爱之情;他有喜好与厌恶、钦佩与偏爱,也有嫉妒心,对于女性美则有着明确的审美标准。但他不会因为过度宽容而犯错。生活中那些富有想象力与幻想色彩的方面——其实没人能完全没有这些特质——一旦他全身心投入自己唯一感兴趣的事情——即自己的事业时,就会立刻变成残酷的现实。对他而言,结婚似乎是一种必须履行的义务。作为长子,他是伯爵爵位及庞大财产的继承人,他希望过上体面、舒适且有益的生活。他的妻子应是他的伴侣,而非陷阱;应是他孩子的母亲,而非他生命中的全部。然而罗伯特的情况却截然不同——他拥有强烈的热情与执着。雷卡奇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人,已经观察了他的朋友数月,察觉到那种对一切思想、情绪和倾向施加的严格约束所带来的毁灭性影响。他很享受这一幕:那是一场精彩的斗争——年轻、充满活力、理智且永不疲倦的人性,与一个充满温柔却不得不持续处于斗争状态的纯真灵魂之间的激烈较量。在观看这一切时,雷卡奇心中既有敬畏,也有怜悯与恐惧;当他看到那些超出个人经历范围却又并非完全无法共情的无声绝望时,他那颗被称作“心脏”的冷漠之躯也会为之动容。他知道,并非所有人都会以这种方式去恋爱,但人性总是充满惊喜,而他作为研究他人生活的人,早已习惯了各种新发现,无论是他们的痛苦、反常行为还是性格特点,都难以让他感到惊讶。不过他坚信,最终罗伯特一定能战胜那种不幸的迷恋;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屈服于理性,他认为,一个坚强独立的人不可能长期被单纯的迷恋所束缚。

“他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健康呢?”雷卡奇坚持问道,“这么长时间不睡觉、禁食又过度工作,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他一刻也不休息,还害怕沉思。”

怀着对这位他所信任的人的担忧,以及对那个试图干扰他纯洁心灵的女人的敌意,他来到了阿尔莫斯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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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的百叶窗只拉下了一部分。他能看到里面的仆人们正在布置餐桌——桌上摆着两套餐具,精美的玻璃器皿、鲜花、旧银器以及闪亮的锦缎在点燃的蜡烛的黄色光线下显得格外漂亮。墙上挂着几幅盖恩斯伯勒和雷诺兹画的家族肖像画,还有一幅霍尔拜因和范戴克的画作,画作下方有灯光照明,使得它们在暗蓝色的墙壁上若隐若现。那个镶有未经加工的绿松石的著名壁炉也映入眼帘,还有放满塞夫尔瓷器及金制餐具的餐具柜。雷卡吉为这些财物感到无比自豪,但看到它们如此暴露在旁人的目光之下,他的尊严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他用钥匙打开了宅门,斥责仆人们的粗心大意,大发雷霆。随后他穿过大厅,进入另一间漂亮的房间,从那里可走下楼梯进入花园,欣赏日落美景。奥兰治就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望着那些比海鸥的翅膀还要灰暗的云朵——那些云朵就像被驱赶的灵魂一样在天空中飞过。

当门被打开时,奥兰治转过身来。雷卡吉走进去后,看到了他那张苍白而坚定的脸庞,脸上带着一丝骄傲,神情难以捉摸——那正是他曾经的秘书。罗伯特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举止从容而坚定。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倔强的光芒,留着浓密的黑色胡须,面容轮廓分明;他完全没有虚荣心,也不想给别人留下什么印象,这一切都表明他属于那种更有可能赢得男性信任而非女性好感的类型。

两位年轻人互相问候,但彼此之间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原来你在这里!”雷卡吉说着坐了下来。“很抱歉我迟到了。其实我看见老加罗和萨拉·德·特雷弗雷尔一起在公园里乘车,于是突然想到邀请他们今晚和我们一起用餐。我赶紧追他们的马车,可是我的那匹马——普鲁托:你应该认识它吧——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以至于我根本无法和他们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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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你怎么样?看起来不太健康啊。也许你很高兴我们俩单独在一起吧。不过萨拉是个善良的女孩,充满同情心。她也是个好朋友——正是适合你妻子的那种朋友。我考虑过这一点。”

罗伯特重新回到窗边,凝视着天空。但他试图寻找那些此刻充斥在他心中、萦绕在脑海里的种种问题的答案,却一无所获。对他自己而言,过去一年的挣扎在很大程度上是潜意识中的行为。他就像一个病人,不知道自己病情的严重性,日复一日地与死亡抗争,却从不考虑这场斗争的艰难,也不关心医生们的担忧。他全身心投入学习与工作之中;他既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不是情欲旺盛的人。虽然心中始终怀有痛苦,但他以男子汉的坚忍承受着这一切,没有抱怨,也没有绝望。对他来说,爱情意味着对整个生活的理想化——包括现实生活中的行动以及灵魂深处的体验。爱情让世界变得美好,照亮了每一个黑暗的角落,解答了所有纷乱的疑虑。由于这种纯粹精神层面的情感,他渐渐失去了对那个女人真实存在的感知。的确,他总是将她想象成一位容貌秀丽、身材娇小、面容如水妖般美丽的女子——高贵、神秘、难以捉摸。然而,每当他真正与她相处时,她似乎比他们分开时还要遥远。他们在订婚那天交换的吻,就像时间从一小时过渡到下一小时那样奇怪、难以定义且虚幻。在接吻之前有时间,在接吻之后也有时间,但这种转变如此迅速,又如此不易被察觉,以至于尽管他们的生命被卷入了人类情感的狂潮之中,但她依然通过直觉更紧密地属于他,甚至比他将她这个真实的女人拥在怀中时还要如此。一生的道德修养,以及那种对他人宽容但对自身极为严格的自律,让他能够控制自己的冲动与欲望。即便情况已经发生变化,他也难以轻易或自愿地放松这种控制。他的灵魂不愿放弃那些虽甜蜜却如同亵渎神圣思想般的特权。他试图用理性说服自己,也试图承认这些顾虑的愚蠢之处,但它们依然存在。苦行是一种值得推崇的品质,它需要经过漫长而痛苦的过程才能获得,过程中充满了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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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些令人羞愧的泪水,但一旦真正得到某样东西,失去它就会比争取它更加艰难。于是,这个年轻人陷入了困境:当理智与偏见如此对立时,无论哪一方获胜都意味着永恒的遗憾。也许他并非第一个在婚礼前夕不愿用恋人之间那种微妙而近乎超凡的温柔,去换取夫妻间亲密无间的关系的人。前者蕴含着某种虚幻、精致且不真实的东西,是一种看不见却如我们无法看见的风、只能听到的旋律般强大的纽带;而后者则要求人们付出最强烈的感情与最坚定的勇气,其结果往往是不可挽回的痛苦与持续的煎熬,或许具有所有人类悲剧的壮丽与神圣婚姻的尊严;但至少对罗伯特来说,它不可能像那种默默影响人心的爱那样美好。他感到自己身上、周围的一切——肉体、灵魂、空气以及整个世界——都被悔恨的阴影笼罩着。他内心深处那股狂热的天性开始苏醒——那些长期被压抑的、苍白而狂暴的情绪此刻因有望获得更多恋爱自由而蠢蠢欲动。他怀疑自己或许已经爱得太过深沉、太过热烈,这种疑虑在他的良心中激起波澜,让他的心备受折磨,因为对他而言,思考是避难所,而情感则是一种苦难。雷克奇从房间的角落里注视着罗伯特,对这种沉默感到不耐烦,怀着残忍而嫉妒的好奇心,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罗伯特是否正在祈祷?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愤怒驱使他想要撕开那张平静的面孔,将其中的思绪暴露出来。为何无论如何都无法了解他人的内心呢?在那些出于礼节而与未婚妻共度的、表面上平静平常的半小时里,同样的谜团常常困扰着他。她同样隐藏在面纱之后,过着他永远无法介入的生活。在这种状况下,陪伴是多么孤独,婚姻又该是多么凄凉啊!他实在无法抗拒用粗俗的讽刺来打破朋友这份孤独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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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他问道,“你饿了吗?”
“不,”罗伯特回答,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剧烈的震动,它们再也无法打扰到他了;“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各种各样的事情。”
雷卡奇因不满而脸色苍白。
“我也在思考,”他回答道,“不过偶尔能想到一些词句罢了。”
说完,他以自己还没准备好吃晚饭为由,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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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顿晚餐的筹备过程中,主人倾注了所有的烹饪知识与心血,因此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奥兰治发现自己正坐在那幅著名的《阿尔莫斯领主埃德温的画像》对面——画中的贵族身着华丽的服饰,躺在溪流旁的草地上,背景是森林景观、初升的太阳,远处还有一名侍从牵着两匹马。罗伯特仔细观察了这幅画的每一个细节,并将它们牢牢记在心中。那位战士的盾牌上刻着“Magica sympathia”这样的铭文,他那双肥大的白手、天鹅绒长裤、钢制胸甲以及硬质蕾丝领口,都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还发现雷卡奇与那位祖先有几分相似之处:两人都留着尖尖的红胡子,皮肤白皙,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狂暴而梦幻的气息。

“你得吃点野鸡吧,”领主最终说道,“你什么都没吃。至于那瓶勃艮第葡萄酒,可真是独一无二。那是法国皇帝送给母亲的礼物。当时人们还把他当作一个冒险家,而她的族人对他很友善。他始终没有忘记这份恩情。他是个非常正派的人。我曾在杜伊勒里宫与他共进晚餐——我之前提到过这件事吗?”

罗伯特回答说,他好像听说过这件事。

“嗯,”他的朋友继续说道,“我本可以享受那次经历的,但那时我心情很低落;那些无聊的谈话、军乐以及香槟酒更让我的情绪愈发糟糕。不过,这些真的重要吗?之后我的心情依然很糟糕。”

那天下午,他瞥见了萨拉·德·特雷弗雷尔——她因激动而面红耳赤,眼神明亮,微笑中充满柔情,这让他重新唤起了对那位年轻女士的温柔之情。此外,得知她已被那位谨慎、富有且地位显赫的马什尔公爵选为新娘的消息,也让领主意识到,或许自己在她初次参加社交活动时没有争取到她,是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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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担心自己错失了机会。这种想法虽然暂时降低了他的自尊心,却让萨拉处于一个危险的地位——她将会成为公爵夫人,一位尊贵的公爵夫人。可怜的萨拉啊!
“她看起来美极了,”他惊叹道,“她肯定想得到他。不过她曾经也喜欢过我。我说的是萨拉·德·特雷弗雷尔。马什尔根本算不上什么有价值的人选。谁能想到他会看上像萨拉这样活泼聪慧的女孩呢?”
以前他总是称萨拉为那个聪明的小恶魔,但罗伯特对这一新的形容并不感到惊讶。
“聪明绝顶!”勋爵重复道,“你不同意吗?”
“当然同意。她是伦敦最聪明的女孩。”
“可是她没心没肺的,”勋爵悲伤地说,“她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这一点我不同意。当然,她性格古怪,有点狂野。”
“真是难以捉摸。而且还有亚洲人的特质!”
“没错。再猛烈的风也无法改变一根一英寸粗的树枝的棱角。你可以折断它,但却无法改变它的形状。人的种族特性也是如此。那个女孩任性又浪漫。如果她没有爱情作为支撑,对他们俩来说都会很糟糕。我觉得她完全有能力付出深厚的感情。”
“她确实喜欢过我,”勋爵强调着,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她真的喜欢过我。但我不会鼓励这段关系。那时我还没想过结婚。她的古怪性格也让我保持谨慎。我无法相信她。她说话的方式就像戏剧里的演员。我觉得她不适合我。不过本质上,她的想法和我一样,似乎也理解我的尴尬。最糟糕的是——也许我错了。”
“我怀疑这一点。总的来说,你可以肯定你的直觉是正确的。”
“不过还是有些不安。我被她吸引,而当我决定结束这段关系时,我们的友谊就变得十分紧张。但并没有彻底破裂。今天我在她脸上看到的某些东西让我确信,我们的友谊并未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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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说话时,仆人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地址显然是萨拉那笔粗犷而带点倔强的字迹。雷卡奇天生有些迷信,他在拆开封条之前脸色变了,甚至犹豫不决。这种巧合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也似乎带有某种预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怀着难以抑制的喜悦读起了那封信。

“西区圣詹姆斯广场20a号,
亲爱的博克勒克——明天下午两点,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吗?爸爸邀请了一位朋友——一个极其无聊又讨厌的人,他已经五年没来过英国了。你认识他吗?皮尔斯·哈丁爵士。但我需要有人鼓励我。你会吗?
真诚的,
S. L. V. 德·特雷弗雷尔。
附言:听到你和艾格尼丝的关系如此美好,我真是很高兴。请一直善待她,好吗?

他一生都在努力理解女人——她们话语的含义、眼神的真正含义,以及她们的动机。他通过阅读法国小说来积累经验,又通过各种友谊来修正自己的认知,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永远无法知道女人的真实想法。但事实依旧——他是个笨蛋,每当他感到困惑时,原因总是一样的:那个女人究竟有多受他的魅力影响?考虑到男女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再加上他自己作为领袖的地位,他实在没有理由去追求那些他并不觉得有吸引力或有用处的女人。何必破坏她的机会呢?何必让她对普通的男人感到不满呢?如果是在平常情况下,萨拉在经过几个月的冷淡之后才写信邀请他共进午餐,他一定会以一种庄重的态度拒绝,认为保持现状才是明智之举。但这次情况不同了。未来的马什尔公爵夫人可是位重要人物。他对所有地位高贵的人向来充满敬意——他们代表着权力与传统,而且还能发挥一定的影响力,在必要时引入新的传统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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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可以以此为依据。像萨拉·德·特雷弗雷尔这样一位获得了新荣誉的朋友,让他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当他想起她年轻、英俊、充满热情且冲动的一面时,他的愉悦便升华为真正的激情。他告诉自己,自己一直都喜欢这个女孩;有数百次,他都因自己在对待她时的矛盾心理而感到苦恼。如果有人问他现在认为自己的责任是什么,他会说,当她展现出主动追求的意愿时,他绝不能退缩。但事情还不止于此——他是个爱冒险的人,而且野心勃勃。

“这很奇怪,”他第二次读着萨拉的信时说道,“真的很奇怪。不过没必要瞒着你,因为信里什么都没有。”他把信交给朋友,自己则愉快地吃饭,而奥兰治则低头看着信的内容。他内心渴望的是能独自一人。他努力让自己不假装感兴趣,而是真心实意地倾听雷卡奇的话,这一努力取得了成功。他确实抛开了自己的思绪,以一种决心自我牺牲的认真态度,仔细聆听同伴说的每一句话。精神的胜利会带来荣耀,但身体却要承受疲惫、伤痕与痛苦。虽然他很累,但他还是再次认真阅读了萨拉的信。那一年里,她给奥兰治写过几封信——内容涉及书籍、新画作以及新音乐。有一次,她还送给他一首自己创作的歌曲,称“希望永远不再听到它”。那首歌很伤感,他将其收好,当时还在想她是否真的对雷卡奇勋爵怀有不幸的感情。但读完那晚的信后,他打消了最初的顾虑。女人不会用那种语气去写信给她们所爱的或曾经爱过的男人……哪怕只是稍微喜欢一点而已。他把信还给主人,并这样评论道:

“你知道,女人就像你的影子:你逃跑,她就跟着你;你追她,她就躲开你。这是一句老话。只要她不爱上那个男人,这话就是对的。而一旦她爱上了那个男人——嗯,那时她就不再是影子了,而会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那根本算不上回答。如果你此刻能读懂她的心思和全部想法,你会看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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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快乐,”罗伯特说,“不满。”
雷卡奇拿起那张小纸条,将其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太好了,”他说,“因为我的心里也有同样的感受。我希望能表达出自己对艾格尼丝的感受——她满足了我天性中审美方面的需求。但还有另一面……而萨拉比她更接近那一面。请注意,我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的责任。有些事情是即便面临巨大代价也必须去做的。我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必须遵守自己的决定。”
罗伯特仔细地看着他的朋友,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那些迟早会显现出来的情感。
“不过,那种古老的、令人不安的感情依然存在于我心中,”雷卡奇继续说道,“我的神经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你根本无法察觉到这些,因为你并不了解。”
毫无疑问,皇帝赐饮的勃艮第葡萄酒让他变得更为健谈。他把椅子拉近桌子,低声诉说着自己内心的孤独与痛苦。他与卡里隆小姐的婚约并非一段愉快的经历。
“而婚姻,”他说,“将会成为这些难以忍受的日子里的最后考验。以我目前的心理状态来看,那将会是极其糟糕的。艾格尼丝非常善良且尽责,但她并不了解我内心深处的情感——那些一直存在、也永远会存在的感情。那些美好的回忆不断萦绕在我心头,虽然它们很悲伤。”
“面对命运和现实,我们该怎么办呢?”罗伯特问道,“必须正视这个问题。你到底想不想娶卡里隆小姐?”
“我想,又不想,”雷卡奇固执地回答。“但我无法忽视现实情况。从一开始,我就处于劣势。我知道自己被期望要娶她,也知道从各方面来看这都是一段不错的婚事。不过,每个女孩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完美、虔诚、贤惠且聪慧的。我觉得,我对艾格尼丝表现出的冷漠,或许是因为我过于尊重她了。她似乎太过遥远了——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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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生活中的正常磨损罢了。而那些可以被称为“热情恋人”的人,则不会那么拘谨。我认为那种暴烈的忠诚根本一文不值。而且,我自认为对生活与爱情还略知一二。”
“我觉得,”奥兰治说,“你更懂的是生理学而已。”
雷卡吉不安地笑了起来。
“你还是保持着中世纪的观念!”他说。“也许我羡慕你吧。我也说不准。我觉得自己并不羡慕任何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那你想说什么呢?”
“唉,人总得思考啊。你看,从某种意义上说,萨拉很适合我。我不怕她。不过妻子可是神圣的象征。与其爱上自己的妻子,还不如去挑战十诫呢。我说,永远不要和你打算娶的女人发生亲密关系,那样只会带来灾难。因为总有一天她会好奇你为什么变了。不,妻子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你可以与之相处数日乃至数周却依然保持冷漠关系的人。”
此时他们正在抽烟,烟草似乎让他平静下来。他闭上嘴唇,一边往空中吐出烟圈来消磨时间。下次开口时,他提议去剧院看看。他已经为新上演的滑稽剧《蓝色公主》订好了包厢。
“那戏一定会很精彩,能让我们心情愉悦的。”他说。
奥兰治可没心情看戏,但雷卡吉明显的痛苦似乎需要一些新的娱乐方式。他们离开房子时,街道上弥漫着深紫色的雾气,灯光和过往的马车发出的微弱光芒在雾中若隐若现。头顶上的天空只是一片朦胧的雾气;空气中充满了大城市里生活的种种情绪——挣扎、残酷、混乱、痛苦以及不断的躁动——空气潮湿而闷热;车辆的喧闹声——虽然响亮,但还不至于像暴风雨那样可怕——打破了夜晚的宁静;各种年龄、各种身份的行人像乌鸦一样在人行道上穿梭,还有满载着男女的车辆——这一切都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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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朝圣之旅,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寻求快乐。罗伯特觉得,就算付出整个宇宙的财富,他也要换来一点时间来思考自己的爱情。然而,这份深厚的感情却给他带来了痛苦、悲伤与困惑;它的甜蜜如同飞蛾一般飞入他的心中,随即被烧毁——虽被烧毁却无人将其埋葬;它的幸福违背他的意愿而美化了他的生活;它的美丽则因无情的残酷而消逝。那么,还剩下什么呢?只有一种心境——对自身无法抑制的渴望的无奈接受。而现在,在他即将结婚的前夜——这场他从未想象过、更未曾期望过的婚姻——他甚至没有闲暇透过欣慰的泪水,去看看自己命运的彻底转变:曾经如此可怕,如今却如此美好。

剧院里挤满了人,当那两位年轻人走进他们的包厢时,闹剧正处于第二幕的开头。舞台上是一片月光下的橙树林,一名穿着华丽薄纱的漂亮女孩在竖琴的伴奏下,大声宣告着她对那位手势不停的吟游诗人的永恒忠诚。两位表演者都非常受欢迎,那首重复了三次的二重唱——

“爱情啊,我会永远爱你,
‘永远’其实并不算长;
爱情啊,即便在黑暗阴郁的日子里,
这也将是我唯一的歌谣。”

在面带微笑、心情愉悦且深信不疑的观众面前反复响起。雷克奇之所以会来到这种娱乐场所,只是为了出风头,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舞台,便将望远镜转向了观众席。

“真的,城里人真多,”他说,“我想他们很多人都是来参加豪康伯格的婚礼的。看那个老克里德斯顿——快看他。你见过这么讨厌的家伙吗?嘿!我觉得米莉·沃菲尔德应该也在附近吧。她简直瘦得像根骨头。米歇尔马什夫人倒是越来越漂亮了——真不可思议,这些衣着朴素的女孩在城里待上一个月或两个月后,就能让容貌变得如此出众。她当初作为新娘的时候真是丑陋至极——简直没法看。奥默勒现在正在和她说话。他今天下午还在国会大厦。他开始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了。我实在受不了他。事实上,我真不明白我所在小组里的那些人。有时候他们反而太过客气了,甚至有点奴颜婢膝。然后他们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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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起来好像想用牙齿咬断我的脊椎。他们闷闷不乐,成群地低语着,还窃笑不已。我受够了,必须除掉他们。天哪!那是画家大卫·雷恩斯啊。我原以为他还在埃姆斯伯里,为卡里隆一家画艾格尼丝的肖像呢。那幅画肯定还没完成。她今天早上在信里明确写道:“我不能再继续写了,因为得趁光线好的时候给雷恩斯先生做模特。”信在哪儿呢?肯定是落在早餐桌上了。不管怎样,她是这么说的。我会示意雷恩斯过来,他不是坏人。

此时幕布已经落下,灯光也亮到了最大亮度。奥兰治顺着雷卡吉的目光看去,在最后排的座位上看到一个身高约九英尺三英寸的壮汉,他面容紧张不安,留着浓密的胡须和黑色的头发。他身体前倾,因为他前面的座位此刻是空的;他的双手紧握在一起,目光则盯着舞台帷幕。最终,雷卡吉坚定的目光起了作用——那人动了动,朝包厢这边看了一眼,随后在雷卡吉的示意下离开了座位。两分钟后,奥兰治听到有人敲门。

“很好,”雷卡吉说道,雷恩斯走进来后,“坐到奥兰治的位置上吧。他对这出戏以及其中的任何事情都毫不在意。他明天就要结婚了。你认识罗伯特·奥兰治吧?你应该为他画幅肖像——有前途的圣奥古斯丁。我的责任、我的书,还有……还有,夫人,我的妻子。”

皇帝的酒确实没有白喝。雷恩斯很会说话,有时甚至极为出色,而且常常能提出独到的见解。凭借着高度敏感的人所具有的敏锐度,他将谈话引向了更为客观的话题。他说卡里隆小姐的肖像尚未完成,但立刻就转开了话题。对奥兰治来说本是个考验耐心的夜晚,结果却比开始时好多了。雷卡吉勋爵邀请雷恩斯一同回家。起初,这位艺术家似乎并不愿意接受这个邀请。他似乎也有许多事情需要独自静下心来思考。不过,他的犹豫很快消失了——罗伯特脸上那种不同寻常、令人不安且充满预兆的神情触动了他天性中的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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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来的,”他说。
在前往阿尔穆斯宅邸的途中,他一直逗着雷卡奇开心。
奥兰治从未觉得有必要开口说话。他可以沉溺于幻想,屏住呼吸,回忆起自己曾经被爱过、也爱过别人,明天就能再见到她——明天一早,之后就再没有那些令人心碎的告别与分离了。他出人意料地大声说道:“我爱你……我爱你。”那两个正聊得兴起的男人并没有听到他的话。但他自己却听清了自己的声音,仿佛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一般。
“你该吃点东西吧,”雷卡奇说,“来个朗姆酒煎蛋怎么样?”
“不!不行,我吃不下。”
不过他还是坐到了桌旁,看着他们吃饭。他们先谈论了滑稽剧,接着又谈到女演员、服装以及舞蹈。
“俄罗斯才是适合跳舞的地方,”雷卡奇说,“我向你保证。在圣彼得堡有个舞者……她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好像是某某-埃夫斯基。因为我喜欢她,有个家伙甚至因此自杀了。真是个愚蠢的家伙。我知道是谁为她画了肖像——一个叫卡罗卢斯-杜兰的法国人。我觉得他前途无量。你对法国艺术有什么看法?”
雷恩曾在巴黎学习过,对这位艺术家很熟悉。他们谈论着当年的艺术展览以及最近一次画作拍卖的行情。
“老加罗有一些不错的画作,”雷卡奇说。“我愿意出高价买下他的吉兰达约的画作。你知道那幅画吗?还有那位伟大的丁托列托的作品呢?有很多人因为自身的身份而不得不支持艺术,但实际上并不真正欣赏它。加罗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的女儿萨拉女士则有些天赋,她是个音乐家。你听过她演奏吧,罗伯特?”
“听过。”
就在这时,罗伯特注意到壁炉架上有一封寄给他的信。那是布里吉特寄来的。他脸色变得苍白,拿着那封用简短文字写好的小信封,退到了房间的另一个角落。过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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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打破那个封印。看到她的字迹,他便感到一种痛苦——那种痛苦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也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这种心痛、恐惧与爱意交织在一起的感受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如此强烈,以至于整个生活之网都为之震动,各种情感彼此混杂,到处都是痛苦、黑暗、自我牺牲,还有那令人恐惧的、难以理解的神秘力量。最终,他打开了那封信。

“我亲爱的,”信的开头这样写道,“我永远无法表达出所有想说的话,因为当我和你在一起时,我会忘记一切,只注视着你的脸庞;而当我离开你时,我又会忘记你的面容,于是渴望再次见到你,以便能更清晰地记住你。不去频繁地想起你实在很难。但我经历了太多悲伤,这世上的一切——除了你之外——都让我感到痛苦。我知道我们并非生来就是为了幸福,那么,是不是我们自己偷走了幸福呢?如果幸福是一种礼物的话,我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我无法说出口任何快乐的话语:这种氛围实在奇怪,让我感到害怕。亲爱的罗伯特,我现在很害怕,也很不安,但明天当我们见面时,你会给我勇气。到那时,既然我们不会再分开,我就不必再像现在这样忧心忡忡了。你的布里吉特。”

雷卡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真的希望你能试试这道朗姆酒煎蛋卷,味道棒极了。”

奥兰治笑了笑,然后离开了房间。雷恩斯说他长着一张很有力量的脸。

“没错。他性格坚强,绝不会欺骗别人。但他却时刻都在自欺欺人——每天都是如此。”

“怎么个自欺欺人法?”雷恩斯问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雷卡奇说,“他其实是个非常不错的人!我真希望自己能阻止这场婚姻。”

“为什么?”

“我并不是在贬低帕弗莱特夫人。她是个高贵的女人,而且非常美丽。她也很聪明,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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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过,对于奥兰治那样身份的人而言,我并不太赞成安排恋爱对象。他们从来都不会回复——永远都不会。”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艺术家回答道,“因为我认为,恋爱关系——即便最终会变成一场错误——也是任何男人所能遇到的最美好的事情。”
之后他们讨论了装订工艺。雷卡奇勋爵是这一领域的第一位业余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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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次日清晨五点,罗伯特正在写信。海德公园的大门一打开,他便立刻走了出去。那些关于构成幸福之要素的熟悉观念,既无法说服人,也无法激发人的想象力——尽管他的想象力极为丰富,但除了纯粹的艺术天赋之外,它还具有分析性与预见性。然而,自我怀疑与激情毫无关系。在激情可能带来的诸多痛苦中,这种或许是人类最糟糕的苦难,却绝不会随之出现。恋爱中的男人和女人可能会不信任一切事物与生物,但他们自己的情感,就像风暴一样,会通过其造成的破坏来证明自身的力量。在如此强烈的感情驱使下,罗伯特感受到了清晨空气中那清新的甜蜜气息,那时空气还未被白日的喧嚣所污染。那种因持续思考任何主题——无论是崇高的还是平凡的——而产生的忧郁感也消失了。公园里只有几名上班的人以及一些急于锻炼的跑步者,那些高大的树木依然保持着夏日的美丽;广阔的灰色草地上还挂着露水;空气中弥漫着秋天的柔和与朦胧,却没有阴郁的气息。爱情的喜悦与青春的本能让他无法抗拒大自然的魅力。罗伯特只记得今天是他的结婚日:每一次心跳、每一秒的时间都在让他更接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他从未让幸福与泪水占据自己的心灵,他也不属于那些自以为是的年轻绅士们——那些“对我们那些浅薄的信念半信半疑的人,他们从未真正感受过什么,也从未下定决心……他们犹豫不决,虚度光阴,最终失去今天所赢得的一切”。这种对英雄主义的看法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而且他在身心上都太过坚强,不可能假装拥有那种品质。对一个人的人生影响最深的两件事,就是宗教信仰的有无,以及是否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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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只有这些事物才能深入灵魂,构成所谓的“永恒氛围”。天主教信仰不会忽视人类情感中的任何可能性,也不会排斥人类理想主义中的任何追求方式;因此,真正信奉它的人心中会充满一种难以被那些用自己所偏爱的堕落标准来评判他人品格的冷酷批评者所理解的清新感。罗伯特此刻正在想着新娘的面容:她那完美的嘴唇曲线、蓝宝石般的眼睛、漂亮的手、金色的头发,还有那些被别人挑剔的鼻子——不过在他看来,那鼻子其实非常迷人。他想知道他们见面时她会说些什么,会是什么样子。她会脸色苍白吗?会感到害怕吗?以往每次相见之后都不得不告别,这总让他感到痛苦。尽管他有很强的自我控制能力,但他始终无法确保自己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或不会投去过长的目光。他告诉自己,正是她的纯真让他在灾难面前得以幸免。她毫无畏惧地表达自己的爱意——带着如此温柔且充满信任的态度——以至于他最艰难的挣扎都是在独处时发生的,而在她面前则从未有过这样的困扰。只有当远离她那平静的影响时,他才不得不忍受那种焦躁、不安、痛苦与绝望(伯顿不是在他的《解剖》一书中总结过整个状况及所有症状吗?)。现在,这些考验——即便有幽默感也无法让它们不再成为考验——终于结束了。那些因过度行走、骑马、工作、吸烟,以及思考与睡眠不足而带来的痛苦——实际上,就是试图压制一切令人着迷的想法或强烈情感的种种烦扰——都将不复存在了。当他回到阿尔莫斯宅邸时,雷卡奇已经穿好了作为“伴郎”的正式服装。他对罗伯特的婚礼感到异常的兴奋。他抛开了平时容易产生的倦怠、无聊和沮丧情绪,至少在那天,用他自己的仆人的话来说,他是“紧张又激动不已的”。“我会想念游泳、拳击、击剑以及手枪训练,”他抱怨道,指的是奥兰治擅长而他自己只是被动参与的那些娱乐活动。“他们结婚后几乎总会放弃这些事情。”他真正害怕失去的是昔日秘书给予他的道德支持和关爱——而这些正是自私之人所无法拥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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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自然需要时间才能被人们所理解,但一旦认识到它的价值,它就会展现出无比的坚韧。婚礼仪式定于八点开始,之后宾客们将在阿尔穆斯宅邸用早餐,随后新郎新娘将乘邮车前往南安普顿,再继续前往法国北部的米拉弗洛雷斯。两位年轻人一同驾车前往阿尔贝里安大使馆附设的小教堂。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雷卡奇却透过眼睑仔细观察着朋友身上的每一处装扮。他暗自思考着这些装束是否妥当——毕竟奥兰治并未征求过他的意见。那座教堂又小又灰,气氛沉闷;祭坛上的鲜花(由大人送来)全是白色的,它们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教堂。

“这些花真漂亮,”雷卡奇说道,“品味也极佳。墙上的一些古老画作也非常出色,尤其是那个青铜十字架,十有八九是真正的十一世纪作品。事后我会去问问那位老人家。他人很好,拉丁语也说得很棒。听他诵读《福音书》简直是一种艺术享受。前几天早上我进去看了看,算是先熟悉一下那里的环境。天哪!他们来了。”

彭塞·菲茨·雷维斯首先出现——她身着淡紫色丝绸礼服,显得极为优雅,身边还有她的儿子。从儿子脸上流露出的不安神情可以看出,他本能地感受到了母亲所表现出的满足感。接着是泽乌伊尔男爵,他挽着布里吉特的手跟在后面。男爵的表情十分严肃,与这欢乐的氛围格格不入。布里吉特的脸色苍白得如同祭坛上的百合花一般;她虽然没那么美丽,但却比平时更加空灵。那天,她身上有一种脆弱、透明、缺乏实感的气质,这是罗伯特以前从未注意到的。难道过去一年里的种种压力已经让她那娇弱的身体不堪重负了吗?她看起来也很孩子气,不够成熟。当奥兰治与她见面时,她立刻握住他的手,紧紧不放,同时用一种令人心疼的惊奇目光注视着其他人——仿佛她已经因生活中的种种经历而承受了太多,再也无法继续下去。她的眼睛似乎比罗伯特常用来形容她的蓝宝石还要深邃:他告诉自己,这是由于她苍白的脸庞造成的强烈对比效果。不过很明显,当时她并没有受到任何主导性思想的支配。她的神经和感官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近乎冷漠,直到有某种触碰或声音引发反应,才会让她的整个身心都随之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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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生命的奥秘。她给出了自己的答复,签了名,然后在罗伯特的搀扶下走出了教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当他们驾车离开教堂时,她的脸微微泛红,又带着一种新的羞怯感退到了角落里。她曾投去一瞥充满爱意与信任的目光,握住他的手,将它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片刻。但他们俩都没有说话。其实,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早在很久以前在尚博尔初次相遇之时,他们的心灵就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性别、年龄、成长经历、成就以及教育背景上的差异,并不会影响——也不可能影响——那种基于道德品质相似性而非观点相似性的相互理解。同一块大理石可以由同一双手雕刻出多种形状:有的可能是怪诞的雕像,有的则是十字架;有的可能是追逐的女神像,有的则是墓穴中的天使像,但它们都具有相同的质地、光泽、触感与色彩。婚姻最多只能为连接这两个人的奇妙精神纽带增添一些粗浅的象征意义罢了。尽管他们在日常生活中的事务处理上都很务实,但却不愿让那些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微妙情感变得具体化。在他们看来,有些想法就像声音一样难以捉摸;正如音乐一旦通过机械装置呈现出来就不再具有神圣性一样,人类灵魂的奥秘一旦被揭示、分类和制度化,也就变成了某种令人尴尬的生理现象而已。这种特殊的性格特质既不现代,也不罕见。人们可以将其称为苦行主义、多愁善感、癔症或神经质;但拥有这种脆弱性格的人通常具备非凡的忍耐力与意志力,这绝非那些生活在所谓“肮脏”世界中、却不愿为了天堂的种种享受而放弃一切的普通人的特质。马车的车轮继续转动着——快如沙漏中的沙粒,却又毫无声响。为什么道路如此短暂?为何他们不能永远这样平静幸福地生活下去,无需任何东西,也不追求任何东西,无处可去?这些都是愚蠢的问题和渴望……不过,幸福其实就在于能够怀着平静的心态去表达愿望,同时相信有更智慧的力量会引导这些愿望实现。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其他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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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轻的恋人们既没有注意到房屋,也没有注意到街道。对于那些总是因欲望或环境所迫而不得不牺牲自我的人来说,能够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愉悦感实在无比强烈且令人陶醉。如此新奇的体验让布里吉特的脸庞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们那双重意识中既有自我牺牲的悲怆,也有满足自我的兴奋。这样的时刻不会持续太久,而当一个人的思维习惯与这种奢侈感相悖时,这样的时刻就会更加短暂。布里吉特深深地叹了口气,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刻意结束的那一分钟,竟是她生命中最甜蜜的时刻。

“彭塞,”她说,“她对我真好。昨晚她把怀特宅邸里的房间让给了我,旁边还有一个小更衣室。你注意到她的裙子了吗?她很希望你会喜欢它。”

“她看起来不错,”罗伯特说,“雷卡奇也很棒吧?”

由于破坏了这完美的时刻,他们又变回了普通人,在这个充满完美欢乐却显得陌生的世界上,他们反而感觉更加自在。布里吉特真实的美丽重新显现出来。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她那被带白色羽毛的帽子遮住一半的金色头发。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崭新的婚戒,同时也能感受到罗伯特的欣赏之情。

“我真高兴,”她说道,“你喜欢我的手。因为我已经永远把它交给了你。如果你将来感到疲惫、沮丧、不开心或孤独,需要我的话,我会来到你身边。”

“但你现在会一直和我在一起吧。”

“是的,”她回答,“是的,罗伯特,永远都会。”

他们已经来到了阿尔莫斯宅邸。她那有着弓形脚背的小脚,看起来实在过于纤细,似乎不适合走在人行道上。罗伯特感觉到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因为他的手臂也在颤抖。他们一起跨进了门槛,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了。

“从教堂回来时,他居然一次都没吻过她!”男仆惊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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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马车夫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不赞成接吻,”他说,“在我看来,接吻没什么意义。接吻是男孩和女孩做的事——不是男人和妻子该做的。”
泽乌伊尔男爵无法与他们一同用早餐,但彭塞、雷卡奇以及大卫·雷恩斯(因为他极具娱乐性,所以前一天晚上被特别邀请而来)则尽到了朋友的责任:他们兴致勃勃地交谈,过量进食,还表现出人们认为在这种场合应该有的欢乐情绪。彭塞大胆地提到了那位“伴郎”即将结婚的事,还怀着微弱的希望说:“亲爱的艾格尼丝能像亲爱的布里吉特一样幸福。”雷卡奇面露不悦,而雷恩斯则开始咳嗽。这是整个谈话中唯一不愉快的时刻,不过除了奥兰治之外,在场的其他人很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奥兰治日后却常常想起它。终于,出发的时间到了。彭塞流着泪亲吻了布里吉特的双颊,深情地凝视着她那双忧郁的眼睛,然后用那种难以形容的温柔将她轻柔地拥入怀中——那种温柔既出自本能又毫无预谋,是已婚妇女对年轻新娘才会表现出的关怀。罗伯特把妻子送进马车,随后下达了“前往滑铁卢”的命令,马儿们开始前进,人们还向他们抛洒米粒和拖鞋。
“她们即将第一次步入这个世界,”雷恩斯感叹道。
接着,彭塞也被扶进马车,准备回家。临别时,她说:“我们还会再见的,午餐时在萨拉家见吧。”
于是两人便独自留下了。由于都被这种悲伤的氛围影响了,他们决定抽根烟。
“给罗伯特解释一下,”他们回到餐厅时,男爵说道,“解释一下那种爱情。你是个艺术家啊。”
“唉,那不是我的风格,”对方强颜欢笑地回答,“不过,个人魅力确实有多种表现形式。”
“这种类型很有趣,”雷卡奇说,“虽然当然有点过于理想化了。奥兰治是个浪漫又谨慎的人——他几乎什么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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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世俗生活而言,几乎没有什么事情不会带来厌恶与悔恨。我说的明白吗?”
“完全明白,”雷内斯说。“这关乎一个人的性格。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在某种放弃一切的冲动之下选择成为神职人员。”
“那样的话,以他的天赋而言,他的事业道路就只能就此终结了。真难以预料这段婚姻会如何发展。他深陷爱河,也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过度的道德痛苦从长远来看会产生腐蚀作用。”
“我可不这么认为。”
“至少我是这么看的。其实,很多正派的人只要能找到合自己心意的女人以及美酒,就能过得不错。当然,我只是尽可能简化地描述这种情况而已。但奥兰治不同。”
“也没那么不同——只不过程度或经历有所不同罢了。目前,他在爱情的痛苦与生活的快乐之间摇摆不定。你把他比作圣奥古斯丁,但圣奥古斯丁从未认为世俗的幸福只是幻觉,他更清楚这一点。他说:‘不要相信它,而要追求那永恒的幸福。’就我个人而言,我会心怀感激地接受自己所能得到的幸福。‘人世间的生活不全是考验吗?’也许如此,但学会欣赏幸福也是一种本事。我们那些最优秀的人往往只专注于剖析苦难。”
“看得出你思考了很多,”雷卡奇说道。
艺术家迅速向他投去一个友善的目光。
“我不过是装作傻瓜罢了,”他说,“我羡慕奥兰治。他将知道一些我现在永远无法知晓的事情。我还没有做到与自己的想法相一致。我并不感到后悔——我不信奉后悔这种东西,那是给那些半心半意的人准备的。不过,虽然我不悲伤,但也不特别快乐。在我看来,介于多愁善感与豪爽之间的态度既不道德又可笑。所以,我是个有感官的理想主义者。有时候我会讨厌生活,为什么呢?因为生活是邪恶的吗?当然不是;而是因为我们从早到晚都在对生活说谎,写关于它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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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来有点沮丧,”雷卡奇勋爵说道。“不过,顺便问一下,那幅肖像画进展如何了?我弟弟赫西会画画,他总是说阿格尼斯无法被画出来。你觉得她真的无法被画出来吗?”
“不,”雷恩斯回答,“绝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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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当雷卡奇问雷恩斯是否认为卡里永小姐“难以描绘”时,这位艺术家顿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情绪波动。这种情绪虽很快便消失了,但却留下了痛苦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痛苦愈发剧烈。他去国家美术馆参观、去裁缝店、在俱乐部查看地图,但这些都无法缓解他那难以名状的痛苦。他自己内心的虚伪让他备受折磨。他付出了如此多的努力,思考了如此多的问题,阅读了如此多的书籍;他能够为自己思想和行为中的每一个细节找到科学的解释,以至于生活的乐趣已被彻底破坏。他在面对痛苦或快乐时都失去了保持自然状态的能力。他知道所有的答案,却不知道那些困扰年轻人的问题。他从未对任何事物感到过好奇。好奇——智慧的美丽使者——并未向他透露任何秘密。从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起,确定的答案就一直伴随着他。小时候,他曾欣赏过一束粉红色的玫瑰。“把它们放在脏水里,寿命可以延长一倍,”保姆说道,“用清水浇玫瑰真是浪费!”这句话虽然看似微不足道,却在他记忆中成了第一个真理——实际上就是“逻各斯”,所有其他真理都由此产生。如今他已经三十九岁了,完成了大量作品,作为一名肖像画家享有盛誉。他的技术水平堪称独一无二。但他所缺乏的,正是所有伟大艺术所具备的那种神秘感,而这种神秘感本质上存在于生活中。他的一个朋友说:“雷恩斯一天能工作十六个小时,他的能量全都来自外界,他唯一付出的就是全神贯注的注意力。”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确实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但这种投入是经过精心策划、刻意控制的,并非真正的自我放弃或忘我。他对卡里永小姐的欣赏也是如此。在仔细考量了她的魅力、身材、容貌、青春、智慧以及优雅之后,他认定她在很多方面都是出类拔萃的。与她相处时,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幸福——她是如此理智、清醒且纯真无邪。一段时间内,他对她的态度始终是一种兄弟般的喜爱,这部分是出于意志力,更多则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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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其他女性的关系则没有那么克制。但情况正在发生变化。生活中的某些力量正给他带来复杂的、充满威胁的处境。难道男人身上真的存在着难以预测的因素吗?

“现在得务实一点,”他对自己说。他已经两周没见到母亲了。她住在肯辛顿广场。“我真得去看看母亲!”出租车飞快地行驶着,不久便到了那栋灰色的小房子前。大卫用钥匙打开门,冲上楼去,进入那间以白色和绿色为装饰的客厅——壁炉架上摆着鲜花,还有许多装在羊皮纸封套里的书籍。天花板上挂着一盏青铜灯,其灯罩覆盖着紫色丝绸,散发的光线宛如山区的黎明之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张棋盘,上面的棋子显示出一场未完成的对局。在雷内斯夫人常坐的那把雕花扶手椅前,放着一个天鹅绒脚凳,由于有人长时间坐在上面,脚凳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凹陷。她的工具篮用蓝色缎子包裹,配有金属配件,就放在壁炉旁的凳子上,位置和往常一样。墙上挂着几幅古老的英国版画,窗户之间则有一件奇彭代尔风格的柜子,里面摆满了伍斯特瓷器和克朗德比瓷器。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毫无波澜,那种平静似乎能安抚大卫烦躁的心灵。他在钢琴前坐下,满怀激情地演奏起瓦格纳《特里斯坦》中的片段——那是他在慕尼黑首次观看这部作品时的情景。“天哪!”他想,“多么伟大的天才!多么动人的灵魂!多么美妙的乐句!”突然,门开了,阿格尼斯·卡里隆走了进来。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认出了背对着光线的雷内斯。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退缩,同时又感到一种奇怪的愉悦与恐惧交织的情绪。他通常冷漠而疲惫的面容此刻露出了克制却显而易见的喜悦之情。她脸红了,但并非出于怨恨,不过她假装在处理围巾时有些困难,从而避开了他伸出的手。

“我刚才去拜访了你的母亲,”她说,“我原以为你正在去罗马的路上呢。”

她的嘴唇红润饱满,脸颊呈粉红色,喉咙和眉毛则是白色的。她的举止虽然谦逊,但既不害羞也不自我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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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被她的高挑身材以及极其纤细的体态所震撼。她戴着一顶带有长羽毛的盖恩斯伯勒式帽子,穿着黑色礼服,领口则是古老的威尼斯式设计。她来自乡下,她的出现带来了一股清新气息。

“你为什么来城里?”他突然问道。

“家里太无聊了。”

“那嫁妆呢?”

“嫁妆?”她第一次抬起眼睛看着他。

“据说试穿婚纱会带来厄运。”他继续说道,试图通过不断提醒自己她与雷卡奇勋爵的婚期已经确定来缓解内心的痛苦。

“我从不去想这些运气的事。”她回答道。

“我昨晚在剧院遇到了雷卡奇,今天还和他一起吃了午饭。”雷恩斯说。

“我很高兴你们是朋友。我希望你能喜欢他。”

“他肯定觉得我疯了。政客们总是把艺术家视为疯子。”

“不过博克拉克被认为很有文化素养。我讨厌那个词。他对艺术很感兴趣。”

“当然——不过是把艺术当作投资手段、教育工具,或是闲聊时的话题罢了。”

“你太苛刻了。不过我喜欢听你说话。”

她希望他的话语能淹没心中那些歌声、耳边的低语,以及那些越来越近的疑虑——对自己、对雷卡奇的疑虑。她已经被灌输了各种知识,却什么也没发现。爱情本身也以一套残酷的责任准则的形式出现在她面前。最近,她一直沉浸在对责任问题的思考中,几乎到了入迷的程度。这让她让雷卡奇感到厌烦,也让自己因过度纠结于这个无聊的话题而筋疲力尽。而生活中许多事情的真相正在逐渐浮现在她面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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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质上,她是个风尘女子。她的面容蕴含着与生俱来的诗意,就如同花朵从周围的土壤中汲取一切精华,只为向阳光绽放,绝不浪费任何养分。她最初的抱负就是嫁给一位国会议员,通过自己的祈祷与建议,帮助他顺利迈向唐宁街的政坛之路。她接受过严格的教育,即便天性善良,也无法消除那种对任何失职行为的愤慨——因为传统中的家训和格言早已将“责任”视为一种至关重要的准则。早起、控制情绪、偿还债务、体谅他人、趁白天工作、及时修补衣物……在她的观念里,这些都是必须履行的义务,甚至是神的命令。大卫那冲动又自我放纵的性格让她感到无比悲伤与沮丧。她无法理解那些情绪上的急剧变化、混乱的思维方式,以及那些暴躁易怒的性情——这些都是那些以自传形式创作作品的艺术家所具有的特点。在雷恩身上,始终存在着两种不同的特质:一种是行动派的大卫,另一种则是善于观察、批评,并以寓言形式再现那些动人场景的大卫。阿格尼斯并不了解这种创意天才身上的常见现象;当她的朋友以新的形象出现、激发自己的想象力时,她就会像面对实验化学中的神奇把戏的孩子一样惊恐不已。他不时会表达一些令她震惊的观点。有一次,她恳求他画一幅“宗教题材”的画,但他拒绝了。一种深深的失望感笼罩着她的心灵。然而,即使她试图为这种失望找到原因,也总是选择保持沉默。她不愿去思考,只能痛苦地压抑那些已然浮现的疑问。她对雷恩的感情是一种极为真挚的情感,这种情感有时会在冷漠的本性中生根发芽,其力量源自哲学,而浪漫的情怀虽然美好,却无法赋予这样的力量。浪漫或许能为生活增添些许奇妙的乐趣,但面对现实的重负时,人们需要的是冷静的思维——这种思维在爱情诗中听起来会显得格外乏味,当然也与那些能引发强烈情感的东西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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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通常被视为有趣的行为。阿格尼斯并非一见钟情于雷恩斯,而是逐渐被吸引的,而且这违背了她的理智判断。她觉得他性格不稳定、行为做作;但另一方面,她又欣赏他的英俊外表、才华、谈吐以及他那双充满活力的眼睛。她告诉自己很担心他的灵魂状况,但在人群中时,她还是会留意他的宽肩和英俊的面容。他们的友谊就是如此,她已经认识他两年了。她的第一个社交季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她不得不拒绝几位她父亲十分看中的求婚者,其中有一位还是大执事。她在肯萨尔格林为穷人举办的演出上遇到了一位患有肺病的小提琴手,她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感。他们之间从未说过一句爱意之语。他曾一两次到她在切斯特广场的姑妈家拜访,他们一起演奏过科雷利的奏鸣曲。她的姑妈带她去了布莱顿,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位年轻小提琴手的消息,直到有传言称他在圣莫里茨酗酒至死。阿格尼斯为他祈祷了许多次。后来又有传言传来,说之前的消息完全错误——他娶了一个非常漂亮且家境富裕的女孩,正在戛纳建造别墅。阿格尼斯觉得自己能听到这个消息真是件好事。第二年,她与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议员订婚了。她并没有爱上他,但却比所有朋友都更喜欢他。她感到心境平静,也终于有了存在的价值。后来,她又听说了关于另一个女人的故事,再之前还有另一个女人。那些故事都是真实的,而且内容并不美好。主教不得不支持女儿,因为她拒绝以未婚夫所认为的“理智合理”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他犯了罪,也为此感到懊悔,而且真心想要改过自新。但阿格尼斯依然坚持自己的立场,尽管在退回他所有迷人的信件、戒指以及照片的那天,她可能从未像那时那样深爱过他。那是一段艰难的时光。她被派往国外,在罗马度过了那个冬天,期间她研读古代历史、参观教堂,赢得了许多人的钦佩。雷恩斯夫人和大卫也在罗马。三人在一位品行端正的侯爵夫人家中相遇,成为了朋友。卡里隆小姐的姑妈是个有钱的未婚女士,却被一位业余的古董珠宝鉴赏家的迷人言辞所吸引。以未婚妻的身份,她觉得很难继续照顾自己的侄女,于是便与一位寡居的朋友在一起,欣然接受了对方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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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艾格尼丝应该去巴黎拜访雷恩斯夫人。主教认为这个计划没有任何障碍。他曾与已故的阿奇博尔德·雷恩斯一起在牛津学习,那是个性格古怪但心胸高远的人。雷恩斯夫人是休斯-德鲁蒙德将军的女儿。大家都很了解休斯-德鲁蒙德一家,他们确实是非常好的人。主教希望艾格尼丝能玩得开心,尽量不给这位善良的朋友带来麻烦,然后精神饱满地回家。他忘了戴维的事——也许其他人也没提到他。当听到有传言说这名艺术家也会同行时,主教很不高兴。他的习惯如何?前途如何?他的艺术天赋是否足以让他有望成为皇家学院院士并拥有自己的工作室?他画的画是什么风格的?那些画作是否有高尚的意境?能否提升并净化人的心灵?它们能否制成适合挂在墙上的版画呢?问题层出不穷。戴维在主教的宫殿里度过了一个周末,表现极为出色,以至于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有如此出色的能力。他在英国人的家庭环境中感到有些不自在,也有点恼火。不过主教还是满意的。艾格尼丝则欣喜若狂,因无意识的激情而容光焕发,比以往更加美丽。戴维很喜欢大教堂里的礼拜仪式,也喜欢宁静的星期天下午,卡里隆博士在讲坛上的真诚态度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次访问非常成功。离开之前,他请求艾格尼丝“有空时”给他写信。这个年轻人几乎尝试过所有方式,就是没有尝试与这位美丽的女孩建立柏拉图式的友谊。他觉得在艾格尼丝·卡里隆身上找到了那种既纯洁又富有魅力的特质,正是这种特质让这样的尝试如此吸引人。他们定期通信,但好几个月都没有再见面。当他回来时,已经对柏拉图式的关系、书信往来以及理智化的交流感到厌倦,极度渴望见到她的面容,却发现她已经与雷卡吉勋爵订婚了。自然终究会报复人。他从她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一丝得意,也有一丝深深的责备。她坚称自己非常幸福,但这些话背后似乎藏着这样的话——“你毁了我们的生活。”不过她的态度始终如一,总是充满同情心、优雅且情感细腻。在信件中,她在署名时写道:“你深爱的艾格尼丝·卡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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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想在这光线下为你画像啊!”他突然说道,“那是我最喜欢的裙子。别经常穿它。”这番话在调情的语境中本算得上温柔的表白,但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却意味更深,而女孩的女性直觉告诉她,他们“友谊”中的危险界限已经到达了。他看到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她转过头去,强忍着那些比任何言语都更痛苦的思绪。

“你以前从不说这种话,”她最终开口道,“为什么现在要说?”

“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他回答,“但我是个异教徒。我试图把我的异教信仰留给自己,而把你视为唯一值得展现‘最好一面’的人。你或许能理解吧。无论如何,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可怕的错误。那是一种错误的立场,我无法再维持下去。现在我甚至不想再维持下去了。那时只是出于虚荣心罢了,指的是我在宫殿里的那段时光。我读过很多关于灵魂的美丽而虚幻的文字,以为自己已达到极高的境界。当然,确实如此——因为没有什么比真实的人类之爱更高尚、更纯粹了。但我并不愿将其称为爱情。于是我去了国外,给你写了大量‘文学作品’。而雷卡奇一直在这里,明智地请求你嫁给他。而你也明智地接受了他的求婚。”

艾格尼丝静静地坐着,低着头,冷漠、沉默,充满戒备。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她既没有生活的阅历,也没有足以让她理解的想象力。但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爱着她,而且很不开心。她知道雷卡奇从未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感情。可她不是已经向雷卡奇许下承诺了吗?那个承诺难道不能更改吗?雷恩斯现在说出真相,是不是为时已晚?真的太晚了么?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海中涌现。她脱下手套,露出纤细白皙的双手,凝视着自己那枚蓝宝石订婚戒指。

“软弱的人会屈服于命运,”雷恩斯说,“坚强的人则能创造自己的命运。我们如何看待自己,决定了我们的命运。如果我认为自己是个卑微的人,那我无疑会表现得像个卑微的人。不过,”他带着讽刺的微笑补充道,“放弃偏见永远都不晚。我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我打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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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格兰的那些年里……我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再见面了。不必回答我,因为你没什么可说的。你一直都那么善良、迷人且始终如一。你从未欺骗过我,也从未欺骗过自己。”
她打断了他:“希望不会吧。哦,希望我从未欺骗过自己——或是你。”
“我曾经很感激你的友谊,”他说,“但现在已无法再心存感激了。”
艾格尼丝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叨着些关于“时间”的话。已经很晚了么?
“是的,”雷恩斯回答,“太晚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为什么我父亲尽管前途无量,却选择成为绘画老师?他告诉我,他为了学习绘画付出了太多努力,却依然无法画画,也不可能学会画画,因此他决定将自己的知识用于教导学徒们。在他看来,误入错误的职业道路是一件极其糟糕的事。现在我觉得,我们中的一个人——或许是我们两个人,你和我,都在做更糟糕的事。我们在故意把幸福抛到一边。”
“我不这么认为,”艾格尼丝用颤抖的声音说,“还有责任啊,你知道的;我觉得责任比幸福更重要。”
“你真的这么确定吗?”
“哦,当然!”
“我羡慕你。我甚至不明白你所说的责任是什么意思。在我看来,那不过是虚假情感的另一种表现罢了。”
“请不要打乱我的想法,”她恳求道,“不要说这些话。它们让我痛苦不堪。我无法承受怀疑和困惑。人必须有一些固定的行为准则。”
“但如果那些准则是荒谬的、反复无常的、不真诚的呢?”
“我无法争论。我不聪明,也不会改变自己的观点。我不敢这么做,那样我会恨你的。”
“你是传统规则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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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吧。毕竟,那样总比成为比自己更强大的意志的奴隶要安全些。在经历了这么几个月幸福愉快的友谊之后,你为何还要来扰乱我的生活呢?”
“真的有那么幸福吗?阿格尼斯,他们真的幸福吗?”
她犹豫了一下。
“嗯,”她最终说道,“相对来说,是的。”
“确实如此。善良的女人总会把我们引向坏女人。”
“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说得太多了吧。以后一定会自责的。我每次交谈后都会重新审视自己的想法,那些话语总会以各种不同的含义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推了推帽子,用手按住因紧张而紧绷的额头。
“我不想因为任何原则上的变化而改变自我,”她继续说道,“也不想从自己的责任中分心去追求其他事物。恐怕我听起来很无情又古怪,你大概不会再喜欢我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言辞依然清晰。“但人必须了解自己的内心——必须如此。你不了解自己的内心,这才是问题所在,大卫。”
她以前从未叫过他的名字,此刻她那刻意表现出的严厉语气,几乎让人觉得像是在告别。
“也许我们互相帮助过,”她继续说道,“无论如何,你教会了我如何看待事物。你很聪明,很有创意。而我则相当平凡,从没有过新的或令人惊讶的想法。我学得越多,就越依赖那些常规的方式。你曾经称我为理想的资产阶级女性,你说得对。”
“并非完全如此,”雷恩斯说,“你想得太多了。”
“是你教会我的。我以前从不思考别人或各种观念,只是不加批判地接受它们。”
“批判的疯狂已经侵入你的内心,”他说,“那是世上最糟糕、最具破坏性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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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它,我怎可能接受你作为我的朋友呢?”她问道。
“你让我困惑不已。我试图理解你。以前从未有人让我如此困惑。可以肯定的是,以后也再没人能让我有同样的困惑了。”
她含泪凝视着他,目光中既有反抗,也有责备、决心,还有一丝残忍,如同水下的铁一般。他向她走去。他那充满情感的天性或许能够对他所认为的她的“理智”发起最后的攻击——而且这种攻击并非毫无意义。任何恳求或威胁都无法改变她已决定的态度——那就是要信守对雷卡奇勋爵的承诺。不过,或许可以劝她坦诚地考虑一下,勋爵的真正幸福在多大程度上与这件事相关。然而就在这时,雷内斯夫人走了进来。看到儿子时,她微微惊呼了一声。接着她亲吻了艾格尼丝,然后坐下来,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们俩,眼神中既有悲伤,也有嫉妒。
她的生活和思维方式很简单,但却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是一位出色的语言学家、优秀的音乐家,也是个非常聪明的伴侣。对于那些她无法理解的事情,她至少会选择相信。大卫和她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争执。但她凭直觉感觉到,艾格尼丝·卡里隆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的生活、工作以及他的整个性格。她无法责怪她,因为她并不清楚儿子与这位年轻女子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关系。不过,她极其厌恶调情行为。在她看来,在所有关于艺术、诗歌、风景之类的谈话和通信背后,其实隐藏着强烈的感情色彩。因此,她对艾格尼丝露出带着保留的微笑,似乎不确定是否有理由为她的到访而高兴。然而,当看到大卫的目光后,她的表情立刻变得友善起来。
“看到雷内斯先生在这里,我真是很惊讶。”艾格尼丝说。
“我也很惊讶。”年长的女子回答道。
三人都不说话了。大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寻找着那些他并不需要的东西,同时提出一些他并不希望得到解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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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希望这些能引起他母亲的兴趣,但他的兴致很快便消失了。谈话变得琐碎而荒谬。
“你住在哪里?”雷恩斯夫人问道。
“我和彭塞·菲茨·雷维斯在一起,”艾格尼丝说,“她坐马车去购物了,她会把东西送过来给我。”
这时,有马车到访的消息传来。大卫与艾格尼丝一起下楼,帮她进了马车。他一言不发。雷恩斯夫人从窗户里注视着他们,严肃地点头道别。当大卫回到她身边时,发现她正安静地阅读特罗洛普的最新小说。正是这些美好之处让他最为喜爱她。接下来一个小时里,他在她的书桌前写信。然后他开口了——
“我要去东方,”他说,“我需要换换环境。大概要六个月的时间。”
“但你一定会很享受的!”
“那你呢?你会做什么?”
“我过一天算一天,亲爱的。我已经很满足了。”
“这次旅行并非一时兴起,我早就考虑过了,”他说。
雷恩斯夫人的头发已经变白,那张长长的脸庞也显得苍白无力。当她情绪激动时,只会表现出一种苍白的面容,仿佛有一层面纱将她与常人隔开。
“必须离开英格兰,”雷恩斯继续说道,“必须远离自我。”
“那你的自我现在在哪儿?”她问道,不敢看他。
“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他突然回答,“就是那个女孩。”
“你爱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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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想我是知道的吧。哦!如果我能完全真诚地对待她的话,我一定会爱上她的。但我知道的是——我无法想象她嫁给那个叫雷卡奇的人。所以,我必须离开。”
“恐怕她是个爱调情的人——一个很会调情的人,我亲爱的孩子。”
“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个真正的女人。别再谈论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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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萨拉整个上午都躺在床上痛哭不已。她写给马什尔公爵的信就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她不时拿起那封信,反复翻看,再次流下泪水,同时责备自己的优柔寡断。她努力不去想罗伯特·奥兰治的事,决心永远将他从脑海中抹去。到了该穿衣服去用午餐的时候,她的情绪稍有好转——因为在雷卡奇勋爵和彭塞面前掩饰真实情感的念头,激发了她天性中的恶作剧欲望。欺骗旁人不仅是一门高深的艺术,更是永远不会让人失去兴趣的智力游戏。她并非虚伪之人;在她看来,谎言通常是笨拙且可憎的行径。即便在最清楚自己擅长欺骗他人的时候,她也从未对这种行为有过好感。她希望自己的内心能像一本敞开的书,让朋友们一览无余。她认为,如果所有人都能知道她其实是在运用一种高超的技巧,每当有旁人在场时就会表演出完美的喜剧,那该有多好。然而,孤独而艰难的童年经历,以及始终感觉自己是个异类的事实,让她明白了:在缺乏共鸣的情况下,坦诚只会带来痛苦。每天,只有那种让良心承受最沉重负担的苦涩快感才是真实的快乐。当一天结束时,如果她能说:“我骗过了他们所有人:他们以为我很幸福,其实并非如此;他们以为雷卡奇让我开心,其实他并没有;他们以为我喜欢这些无聊的晚宴和舞会,其实我厌恶它们。”那么一种兴奋感——如同在折磨中依然歌唱的灵魂所拥有的自豪感——便会充满她的整个身心。所有坚强且善于思考的年轻人都有这种伪装的天性。对年轻的心灵而言,这个世界似乎被一群年长、多疑、充满敌意的守护者所掌控,他们时刻准备着阻止或破坏一切崇高的追求与热烈的渴望。似乎有一场针对幸福的巨大阴谋——那些枯萎、沉闷的智者与那些仍受春天魔力影响的、充满欢乐、勇气、美丽与活力的灵魂相对立。可怜的萨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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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逃离城镇,进入乡间,骑上马,在暴风雨中飞驰。邻居们将她比作骑在扫帚上的女巫,他们摇着头,预感到加罗勋爵的未来将会充满痛苦。然而今天,这位年轻女士露出了最端庄的表情,以一种仿佛从未体会过悲伤、也从未被狂风所影响的态度接待着客人。皮尔斯·哈丁爵士是最后一个到达的。他是个体格粗壮、面色阴沉的人,总是带着一副固执的笑容,那双黄色的眼睛仿佛是因为饮食丰盛而非命运的捉弄而变得忧郁起来。

“你一点都没变啊,”他带着些许怨恨地看着加罗勋爵说道。

“唉,”勋爵回答道,“在我这个年纪,十一年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过你看起来白头发更多了。你一直躲在哪里呢?我觉得你离开英格兰真是愚蠢至极。格莱斯顿前几天还说:‘哈丁向来如此自以为是。’我问他:‘他说得对吧?’他答道:‘当然,而这正是他的缺点所在。他总是对的,谁受得了呢?’世界就是这样,根本不懂得欣赏真相。”

雷卡奇对那些老人感到十分厌烦,便站在彭塞的椅子旁,以便能观察萨拉并试图得到她的目光。当她微微对他微笑时——无论是出于友情还是嘲弄——他顿时感到一股热流涌遍全身。他告诉自己,她是个危险的女人,一个最终能够得逞的女人。虽然她还是个女孩,而且尽管有种种缺点,却依然非常纯真,但这反而让她的魅力更加阴险。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绸连衣裙,衣服简洁地贴合着她的胸膛和肩膀,从腰部开始则呈优雅的褶皱状垂下。她脸颊和喉咙上温暖的橄榄色肌肤,在白色蕾丝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深邃;她的黑发比平时更高地盘起,用一把大红宝石发梳固定着,随着她的动作,发梳会反射出火光。雷卡奇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尴尬。他无法与她交谈,每当她对他说话时,他就觉得说不出话来。虽然心神不宁,但他并不难过,努力让自己的谈话保持连贯性;然而,他的思绪却越来越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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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的声音更为动听,仿佛拥有某种令人安心的魔力。当他试图清醒过来时,那种感觉就像是从梦中醒来一样痛苦。“你今天早上参加了婚礼吗?”她轻声问道。“不……我真是个傻瓜!是的,当然了。你是说罗伯特的婚礼吧?”她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道:“没错,就是罗伯特的婚礼。”这时,午餐的时间到了——分隔餐厅与加罗勋爵书房的那扇滑动门被推开了。他们一起走了进去,彭塞和萨拉走在最前面。“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加罗勋爵在他们背后低声说道,指的是菲茨·雷维斯夫人。他边说边叹气,因为他始终觉得萨拉的美貌中隐藏着什么不可取之处。那天,她的上唇微微上翘,而他早已将那视为一种危险信号。她接下来会做什么呢?当他坐在餐桌旁,看到她的睫毛朝向雷卡奇时,他对她未来的种种期望顿时被不安的情绪所笼罩。“现在你的得力助手都是谁?”在凝视了对面的雷卡奇片刻之后,哈丁突然问道。“我们的得力助手?”加罗勋爵支支吾吾地回答。“他们不都是些投机取巧、只为自己谋利的人吗?”“你应该去见见罗伯特·奥兰治,”彭塞说,“迪斯雷利先生很看好罗伯特·奥兰治。”“我从未听说过他,”皮尔斯爵士说道,“他是谁?”“你问得对,”加罗勋爵说,“他自称是德豪塞家族的人——来自他父亲那一方。雷卡奇可以告诉你更多关于他的情况。很多人都很欣赏他,认为如果他能专注于某一政治领域,或许能发挥重要作用。不过我个人可不认为他是个世故的人。”“也许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吧,爸爸。但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其他的世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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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喜欢他。很多女人都喜欢他。”勋爵说道。他被她的打断惹恼了,便以一种带有女性化意味的举动来报复她。“那个英雄,”他说,“今天早上娶了一个身份神秘的女人。以后我们可能就听不到关于他的消息了!”
“亲爱的加罗勋爵,”彭塞说,“他的妻子是我的朋友——她是个非常迷人的人。”
萨拉伸出手,触碰了雷卡奇的胳膊。
“你认为,”她问道,“他的妻子会成为他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吗?”
“谁知道呢?当然,她很有手段,而他则喜欢把一切都处理得尽善尽美。”
“就我个人而言,”哈丁说,“我一直认为,一个人的事业成败更多取决于他的天赋,而非婚姻状况。”
“可是你啊,我亲爱的朋友,”加罗勋爵不耐烦地插话道,“你之所以退出政坛,是因为你的理论在政治领域里根本无法得到体现。”
“请原谅我,”皮尔斯爵士苦笑着说道,“我退出政坛是因为我有完美的妻子,但却没有天赋。因此,我会以特别同情的态度来关注你朋友的成败——因为他的处境似乎与我的恰恰相反。”
“啊!我觉得你真是太无情了,”萨拉惊呼道。“一个男人已经走到奥兰治这样的地步,却可能因为一个女人而一事无成——真是可悲!”
“你说得好像那是一段浪漫的婚姻,是出于爱情而已。”
“当然,”年轻女子轻声说道,“那是一种强烈的激情。”
“唉,不过,”哈丁说道,他其实也欣赏萨拉的魅力,“英国民众极其喜欢爱情故事。他们喜欢那些多情的首相,希望看到他们要么因爱情而结婚,要么在年轻时被更富有的男人抛弃。这类事情能赢得民众的同情。亨利·福克斯之所以能成功,不就是因为他与卡罗琳·伦诺克斯夫人私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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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此,”雷卡奇说,“没错。这确实是个问题。”
“当一个伟人被一张美丽的脸庞所吸引时,那其实是对女性的赞美,”哈丁继续说道,“男人也会被像洛钦瓦尔那样的人所吸引。这种勇气——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称之为愚蠢——同样也体现了无私的精神。所以总体而言,我无法理解你为何反对这位新的奥兰治夫人。”
“你离开太久了,”加罗急切地说,“以至于忘记了我们的偏见。首先,奥兰治本人的出身就有些神秘。据说他是法国人,与法国的贵族有血缘关系;但在英格兰,关于外国血统的谈论越少越好。单是这一点就对他不利了,而奥兰治夫人似乎也是法国人或奥地利人。我们难免会把他们视为外国人,而在政治上,我向来不信任外国人。他们为什么要关心英格兰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的确如此,”哈丁讽刺地说道。
“我说得够清楚了吗?”加罗问道,“我有资格发言。我的妻子就是俄罗斯人。但我并不从事政治工作,而她则是大使的女儿。”
“如果你认为奥兰治如果选择了一位英国女子作为伴侣,他的爱国心就会更强烈些,对吧?”雷卡奇问。
“我得说,如果他选择我们这些纯朴的撒克逊女孩中的某位为妻,那他肯定会更加谨慎行事。”
“那奥兰治夫人结婚之前是谁呢?”哈丁问道。
“是个寡妇——帕弗莱特夫人,”加罗回答。
“帕弗莱特!”哈丁惊呼道,“帕弗莱特夫人!我见过她。她嫁给了雷克瑟姆·帕弗莱特,那是个很特别的人。他曾与阿尔贝里亚的大公查尔斯一起生活多年。人们都以为帕弗莱特夫人是大公的女儿。前几天我在西西里岛又遇到了帕弗莱特。”
“但他已经死了,”彭塞激动地说,“他是自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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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办法啊,”皮尔斯爵士重复道,“我上周见过他,他在纸牌游戏中打败了我。”
“那显然不是同一个人了,”雷卡奇说,“一目了然。”
“雷克瑟姆·帕弗莱特有个妻子;我在马德里的一次晚会上听过她的歌声。她当时和德埃斯卡斯伯爵夫人住在一起,因为她的缘故还发生了争执和决斗。我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人的名字或面容。”
“但这看起来很严重,”雷卡奇说,“你真的明白吗?这是种几乎不敢去想象的事情。也就是说,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这样的婚姻是不合法的。”
两位女士脸色苍白,互相避开视线。
“我的意思随你们怎么理解都行,”哈丁说,“但上周一帕弗莱特还活着。”
“但重婚实在太过低俗了,”加罗勋爵说道,“你一定是弄错了。这太可怕了!”
“确实很可怕!而且还是极其愚蠢的行为——这简直就是没杀死熊就先卖掉它的皮毛。”
菲茨·雷威斯夫人可怜巴巴地望着那三位男子,双手紧握。
“你们难道不明白吗?”她喊道,“如果对帕弗莱特先生的死有丝毫疑问,我们就应该去找他们。总得有人跟踪他们。”
“这件事确实有点荒谬,”雷卡奇说,“所以朋友很难站出来帮忙。在一个人新婚旅行的时候去追他——”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加罗勋爵补充道,“如果那个女人欺骗了那个可怜的家伙,那可就是极其恶劣的罪行。”
“哦,她没有;她不可能欺骗他,”彭塞说,“我非常了解她。”
“在马德里时,她被认为非常聪明,”皮尔斯爵士优雅地说,“但在你看来,她可能更值得同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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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这种话!我听不进去。我非常爱她。”
“也许她很聪明,所以才会在公共场合装作愚蠢的样子。”
“不,不行!”她的声音颤抖着,泪水从眼中涌出。“你会为这些话后悔的。这个消息会害死她的。”
“必须采取点措施,”萨拉说,“博克拉克,你应该去告诉他们。彭塞说得对。”
“这会引发一场可怕的丑闻,”加罗勋爵说道,他实在不愿卷入如此棘手的事情中。“为什么不就此罢休呢?这与我们无关。”
“但这是博克拉克的事,爸爸。设身处地为他着想吧。这要求并不过分吧。”
“我们必须避免一切仓促的行动,”雷卡奇说,“不能太急躁。”
菲茨·雷威斯夫人擦了擦眼泪,从桌边站起身来,开始戴上手套。
“但我们还是得做朋友,”她说,“如果你不能去,那我就去。你明白那个可怜女孩的处境吗?非法婚姻!她是我见过最温柔、最美丽的人,头脑最聪明,心灵最纯洁。她什么都没承认,我是根据她的行为来判断她的。”
“但你得明白,”雷卡奇说,“如果没有更确凿的证据,我就不能让奥兰治承受这么多痛苦。皮尔斯爵士告诉我们,他上周和雷克瑟姆·帕弗莱特一起打过牌。”他停顿了一下。
“等一下,”哈丁说,“等一下。在场的有人认识帕弗莱特的笔迹吗?”
“我认识,”彭塞说,“我见过他写给妻子的最后一封信。那是他自杀之前写的。”
皮尔斯爵士拿出他的口袋书,从里面的几张纸中选出一张三角形的纸条。
“纯属巧合,”他说,“我正好带着这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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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不知不觉地离开座位,从他背后望去,而他则正在整理那张纸条。纸上清楚地写着“1869年10月7日”,上面还记载着两张10英镑的奖金已到账的消息。
“就是这 handwriting,”彭塞说,“绝不会认错。”
“那事情可真是严重了,”雷卡奇勋爵嘴唇颤抖着说道,“整个事情从一开始就显得不真实。罗伯特似乎注定要过一种毫无色彩、自我毁灭的生活。”
“你打算怎么办?”彭塞恳求地问道,“你到底要怎么做?”
“他们三点钟会离开南安普顿,现在已经是两点半了。那艘轮船每周只运行两次。我可以给他发电报,然后从加来出发,陆路追上去。”
“那我也要去,”彭塞坚定地说,“她需要我。我一直有预感会有麻烦,现在感觉‘终于要来了’。能没有更糟糕的情况,我真的非常感激上帝。”
萨拉那深不可测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表情。她走到壁炉旁,把一只小脚放在火焰上。
“你冷吗?”父亲焦急地问。
“我就像冰一样,”她说,“完全是冰!”
雷卡奇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去,对吧?”
这个用低语说出的问题似乎让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更加深厚了。这是他们旧日友谊在更深层次上的重续。
“是的,你必须去,”她回答道,“还有,博克拉克,写信告诉我他是怎么承受这件事的。”
“他习惯了在这种事情上遵守严格的纪律。你知道,具有哲学思维的人往往心理状态不太健康。很可能他不会表现出太多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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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仿佛要灼烧她的脸庞。她简直就像是在花廊中行走,却突然透过枝叶的缝隙,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一种比她自身意志更强大的力量支配着她。她有些害怕,本能地向他退去;由于不敢抬头,她没有看到雷卡奇勋爵那通常难以捉摸的面容上那一瞬间闪现的得意之色。近来,由于不断遭遇那些固执己见的人,他感到十分沮丧——他的马、他在“联盟”中的同僚们,还有他未来的新娘,都让他觉得令人厌烦,或许毫无价值,至少也让人心灰意冷。而此刻,他终于遇到了一个聪明、充满活力且绝不自私的人,一个满怀热忱的人。

“萨拉,”他遵从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冲动说道,“你相信我吗?”

这一次,她直视着他。

“是的,”她回答道,“如果你能暂时忘掉自我,或许就能成就一番大事。”

彭塞忧心忡忡,满腹思绪地走到他们身边。

“哦,萨拉!”她说,“这太可怕了!今天早上你要是能看到他们俩就好了——她看起来如此美丽,美得令人难忘。可现在却发生了这种事!究竟有哪个男人能教会人们理解上帝的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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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罗伯特与布里吉特在前往南安普顿的途中,幸福地沉默着。他们并肩透过车窗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出发时伦敦正笼罩在雾气中,阳光时隐时现,宛如熄灭的余烬中的炭火。一切都被遮蔽住了;行人及过往车辆在雾气中仿佛只是黑色的影子。不过,列车最终终于冲出了黑暗,来到了秋日的田野间——有些地方因收割而呈现褐色,另一些则散布着干草堆。在某个地方,他们看到一群羊正在小溪边饮水。看管羊群的男孩向火车挥了挥帽子,这一源自人性的小小举动让他们更加确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在毕晓普斯托克附近,云层又白又厚,但有些地方的云层出现了缝隙,露出了蓝色的天空,而这些云层则依旧遮住了蓝天。南安普顿起初是一些小房子,其中一栋房子的花园破败不堪,一块肮脏的草地上立着一尊美第奇维纳斯的石像,旁边还有晾衣绳以及长满常春藤的墙壁。接着便到了绿色的沙滩,远处的海水如同液态花岗岩一般闪闪发光。随后是一排排单调的住宅、商店、酒馆和酒店。列车发出刺耳的声音,驶入了车站。此时还早,不适合吃午饭,于是他们走到码头,看到港口里停泊着几艘游艇和休闲船,远处则是绿意盎然的纽森林。这些景象深深地印在了布里吉特的脑海中。年轻人的心很容易被外界的事物所影响,而内心的情绪——那些构成心理状态的感受与想法——则是在无意识中存在的,只有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被察觉。布里吉特本可以描述眼前的景象,但在她看来,自己的情感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情感”。她完全沉浸在这些情感之中,既没有沉溺于当下,也没有去思考此刻意味着什么。她与此刻融为了一体,就像一个单一的音符;而与罗伯特在一起、依靠着他的手臂、聆听他的声音所带来的快乐是如此简单,以至于即便是最有经验的心理学家试图探究她的内心世界,也找不到任何值得分析的东西。那是一种童真的感情——一颗尚未成熟的心所经历的第一段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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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些不那么纯真的人接触后,她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了。帕弗莱特十分世故,深知该如何珍视这种本质上极为优雅的性情,并给予其应有的价值。她的见识超出了同龄人的水平,然而她的本能、所受的教育以及为数不多的友谊,使得她对邪恶之事,以及对那些既非善也非恶、仅仅属于人性范畴的事物,都保持着一种奇怪的无知。大多数17岁少女身上那种忧郁的多愁善感在她身上根本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富有想象力而非感官欲望的个性的欢快与随性。她的言谈举止、情绪状态都透着男孩般的特质;她的女性特质还处于沉睡状态。因此,尽管她的智慧使她成为一位与众不同的伴侣,她的美貌也对所有浪漫之心具有持续的吸引力,但罗伯特对她所怀有的热烈爱情中难免会掺入忧郁与矜持的情绪。他告诉自己,不愿让她有任何改变。她那双能深深触动他内心深处的双眼,始终保持着温柔与平静。即使是最轻微的触碰也能影响他的身心,而她却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只是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上,谈论着修道院花园里的天竺葵或是卡洛斯战争的局势。这一切都如此美好,仿佛完美无缺。然而——然而,她虽然并不冷漠,但却仿佛不属于人间?也许她是某个迷途的天使——某个热情而明亮的存在,拥有火焰般的色彩且无形无质,属于精灵一族?当他们一起望着远处的海岸线时,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忧郁感笼罩了他。他的新娘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要年轻得多。她关心他——他怎会怀疑呢?但那种难以名状、不可或缺的情感是否真的不存在呢?
“你还记得我们从凯茨比出发的那次旅程吗?”她突然问道。“我睡着了。我是不是很无聊?你介意吗?”
没有人能看到他们。他弯下腰,亲吻着她那芬芳而充满生气的脸庞。“我希望,”他说,“希望你不要这么孩子气。”
直到那天——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也就是婚礼当天,他才体会到那种孤独感所带来的沉重压力。此前,他一直渴望独处,因为那意味着有她陪伴在身边。但现在,当她真正生活在自己身边、与他交谈时,那些幻想中的形象便变得苍白无力,消失了。现实中的她确实十分可爱,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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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这让他极为恼火,而且显然并非他心目中的理想伴侣。他们曾经的那种关系——无疑美好而精致——如今看来却不过是空洞的嘲弄,是自欺欺人的愚蠢行为。一想到迪斯雷利所暗示的那些话,以及雷卡奇关于激情与理想主义这一重大主题的粗暴论断,他便面红耳赤。尽管决心不抱怨,但作为一个人,他依然清楚自己能从生活中的种种得失中要求多少、又能放弃多少。罗伯特厌恶自己、谴责自己,但他还是意识到,布里吉特对他的感情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人类之爱。他用一种极其虚伪的态度取代了正常的自我克制。她或许能够为他的生活带来活力,但她真的能融入他的生活,与他一起度过每一天吗?难道不会存在诸多顾虑、含糊其辞的表述,最糟糕的是,还会有一种微妙的虚伪吗?他责备自己的自私,但恐惧依然存在。他仿佛抓住了彩虹,却又娶了女神为妻。不是有很多传说都在讲述这种愚蠢的行为吗?那些男人娶了神灵后却走向毁灭的故事——并非因为神灵有错,而是因为凡人应该与凡人结婚。看到妻子的美貌,他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他希望她没有美貌,那样或许他就能心满意足地欣赏她的性格魅力了。他陷入了一种荒谬的境地:不得不决定将她从自己的思绪中驱逐出去——这一最后的诡辩清楚地表明了他有多么可怜。他们之间的沉默,起初是因为彼此相伴的愉悦,后来则变成了因难以言表的尴尬而产生的漫长停顿。布里吉特凭直觉感觉到罗伯特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但由于当时无法理解原因,她也就无法给予同情。清新的海风让她充满轻松感;她娇嫩的肌肤在风中泛起红晕;她忘记了早晨的紧张、那间阴森的小教堂、现状的变故、过去的悲伤以及未来的责任。她像孩子依赖亲密的伙伴一样依靠着奥兰治,看到码头尽头有个吹风笛的人,旁边还有只猴子和一只狗,显然是在等待前往怀特岛的游轮,她便开心地拍起手来。“罗伯特,给猴子一些硬币吧,越多越好!然后我们得吃午饭了。我能吃点鸡肉,再要一个非常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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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愚蠢,英式米布丁?请给我来一份……还有,我可以亲吻那只狗吗?它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狗——和彭塞的菲德利奥一样可爱。现在我要去和那只猴子说话了。”
她朝那只小动物跑过去。那只猴子戴着军帽,穿着红色衬裙,衬裙上还镶着黄色辫子,看起来既可怜又怪异,还在发抖。那只小狗是只长相漂亮的幼年哈巴狗,经过多次恳求后,终于把爪子伸给了布里吉特。她用意大利语跟猴子说话,看到它的滑稽行为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罗伯特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种他羞于承认的情绪——那就是嫉妒。在他看来,那只哈巴狗很无趣,而那只猴子则令人反感。然而她却亲吻了那只狗,还对它们俩露出无比温柔的笑容。
“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动物,”他们走向酒店吃午饭时,他说道。
“其实我并不喜欢,”她坦率地回答,“通常情况下是不喜欢的。但和你在一起时,我会感到如此幸福,以至于想要亲吻一切——地面、树木、椅子、哈巴狗,还有整个世界!”
“那为什么不亲吻我呢?”
她看着他,脸微微泛红,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没有这样的习惯吧。我还不习惯有你在这儿。我一直想着‘过一会儿我就会醒来,而他会在很远的地方’。你明白吗?所以我一直假装你并不真的在这里。”
“我明白了。”
“不,亲爱的,你并没有完全理解。你可能因为我看起来有点轻浮而对我感到失望。我不敢认真对待——我不敢。我不敢相信自己就是你的妻子。”
“但为什么不能呢?”
她摇了摇头,整张脸又陷入了那种可怕的、不自然的悲伤之中,这种悲伤比她的笑容更让他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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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习惯快乐,”她说。“也许,如果我们真的到了天堂,我们的第一反应会是立刻回到炼狱去——那里才是我们真正属于的地方!”
“亲爱的,你太聪明了,根本不可能在任何地方感到幸福!”
“不!我不是要求过上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我只是希望永远有你。仅此而已……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无论身处何地——哪怕是在破败的居所里,或在暴风雨中,还有豺狼在我们周围嚎叫!”
“真是幅美丽的画面啊!”
“那便是我心目中的纯粹幸福,至少是我唯一允许自己拥有的幸福。我甚至相信那是可以实现的。”她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一丝微笑,但她依然凝视着前方,似乎决心不通过频繁回头来确认他就在自己身边。
她声音中那种独特的温柔本身就足以驱散坏心情。罗伯特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自责——他的不满其实不过是本性卑劣却得到了太多恩惠所导致的必然结果。他试图开口说话,但却只能用渴望而急切的目光注视着她那富有表现力的面容。
“我在想,”她说,“我们的生活将会是怎样的呢?并非我想窥探未来,只是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不安定。每一天都是一个惊喜。我也在思考你的性格……还有你的事业。我是帮到你了,还是成了你的阻碍?我性格乖张、反复无常——根本算不上天使。任何人的帮助都难以对我产生太大影响。我只能依靠上帝的指引。哦,要是我能知道祂希望我做些什么该多好!”
“我们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愿望,布里吉特。至少,在世人看来,与其什么都不做而得到救赎,不如努力遵从上帝的旨意,即便因此而受到惩罚!面对危机时,人们不得不冒许多风险——甚至有可能惹怒上帝。”
“很多人会认为那是鲁莽的行为。”
“随他们怎么称呼吧,”年轻人说,“名字并不重要。最可怕、最难以形容的恐惧,就是变得胆小怯懦、优柔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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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柔寡断。”
“我们太相似了,”她叹息道。“哦,罗伯特,如果我们做错事时不会内心痛苦不堪,我相信我们俩都会违抗世间的一切法则!我生来就是个叛逆者。”
她的言语中不仅带着母亲那种傲慢的口气,那一刻,那位已故女演员的精神似乎也占据了布里吉特。她的内心仿佛被新的波动所冲击,就如同池塘因燕子翅膀的轻触而泛起涟漪一般。对一切束缚的艺术性厌恶以及对于自由的强烈渴望,是她心中最强烈的激情——甚至比她对奥兰治的爱还要强烈。
“我可以与有形的恶魔战斗,”她说,“但与情绪和品味作斗争实在令人窒息。”
“什么是情绪和品味?”他问道。
“我无法很好地描述它们。但音乐在召唤我;我能听到它在各处鸣响、哭泣、低语;有时它如此响亮又如此美妙,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不停下来聆听。他们从不这么做。于是我就用歌声回应它。那是一种无声的歌唱。你只会奇怪我为何会突然如此安静。”
“但我听过你的歌声啊。”
“那不是用我的真声,罗伯特。我的嗓音已经比以前强大了。”她克制住了自己,犹豫了一下,因为某种顾虑——一种敏感的情绪——而停了下来。她从不考虑自己的美貌,也不在乎自己的财富;但在将自己的声音以及与之相关的那些难以名状的野心交给罗伯特时,她意识到自己某种程度上已经做出了某种放弃。
“说吧,亲爱的,你本来想说什么?”
“我无法忘记,”她绝望地喊道,“妈妈曾是一名演员。我还记得在剧院度过的那些夜晚……我喜欢剧院……我觉得自己可以演戏……我已经学会了《费德雷》和《朱丽叶》的全部内容。这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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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自己那隐秘的、支配一切的本能的承认,释放出了那些被环境所束缚却无法摧毁的坚强力量。为了隐藏自己那无法抑制的才华所带来的渴望,她不断努力避免让别人察觉到这些渴望,这让她显得充满神秘感,思维方式也显得梦幻而慵懒,就连罗伯特都觉得她似乎认为这个世界太过粗糙,不适合生存。然而,与世界抗争却失败所带来的绝望,并非那种因与自身的能量斗争而产生的软弱表现。在后者情况下,被击败的一方会乖乖地与胜利者联手,最终,无论出于善意还是恶意,所有的对立力量都会被同一个意志所掌控。

“所以你想登上舞台?”奥兰治轻声说道。

她转向他,痛苦地看到他的话语未能表达出的深深惊讶。

“不,”她说,“不。我有你啊。我想要全心全意为你而活。”

“哦,亲爱的孩子,你难道不明白吗?这是一种——随便你怎么说吧——怜悯,除了那一件事之外……”

“我爱你,罗伯特。哦,我实在说不出我想说的话!任何关于爱情的谈话听起来都那么生硬或空洞。我只知道,我想要全身心地投入到与你有关的一切之中;只要一想到你,我就无比幸福。当我说学习《费德雷》和《朱丽叶》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时,我指的是那些我还不敢去想你的时候。当然,从一开始我就一直爱着你。那是在香波堡,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很少说这些话,而且大多数时候还是不说为好。但你绝不能怀疑我。尽管我们彼此已经如此了解,也经历了那么多,但我感觉你现在正在怀疑我。你担心我不清楚自己的心意。问题不就在这里吗?”

男女在经历苦难后所获得的直觉,总是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一样敏锐。有某种充满爱意的力量能触及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这或许能带来安慰,但这种情况其实很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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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触碰并不会带来痛苦。奥兰治一时无法回答。为了做到无私——抛开那几乎构成他整个本性的个人情感——他不得不强忍心痛,用简短而冷漠的话语来压制内心那充满孤独与困惑的呼唤。
“我太自私、太任性了,”他突然说道,“错失的使命是无法弥补的,也是不可摧毁的。只要活着,你就会听到那召唤的回声——或许甚至死后也会听到。在你这个年纪,你能够感知到自己的天赋,但却无法完全理解它们。如果你早些告诉我这些——”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我没有告诉你,”她喊道,“因为你会说出现在所说的话。你就是那个人选。其他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忘记你。在纷乱的世界中独自拥有一个未受破坏的幻想,那是一种类似幸福的感觉。对我来说,这个幻想就是‘我也许可以成为一位伟大的演员’这样的念头!罗伯特,别这么严肃,你这样让我很难过。”
“那些会失去幻想的人是没有信念的。幻想不过是半信半疑的结果罢了。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一点。但我讨厌从你口中听到这个词。如果我们现在不能下定决心,那我们俩都会遭殃。如果有理由等待的话,我本可以等待的。时间对我的爱来说没有任何影响。既然如此,我就把你从你自己手中夺走了。现在既然已经得到了你,我就会留住你。我绝不可能再把你还给任何人或任何事物。”
他说话时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温柔,以此掩饰内心的激情。面对眼前的现实难题,他灵魂中所有浪漫而空想的念头都像被狗叫声吓飞的鸟儿一样飞走了。他意识到,自己已彻底无法从外界的景象中获得快乐——那些光影的变化、天空的变幻、大地的魅力。此刻,只有自己的思想才是真实的,对外界事物的漠然态度反而让他更加专注于内心的事物。就像远处的山丘和树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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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风暴过后,因职责冲突而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都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供他考虑。他仓促地娶了一位少女为妻,这一事实无可否认。她有着强烈的宗教信仰,同时还流淌着波希米亚人的血液。她正处于易受影响的年龄,此时任何强大的影响力都足以改变她的天性。他毫不怀疑自己当时拥有控制她的能力。但他该在多大程度上运用这种力量,又出于何种目的呢?对他而言,他希望阻止她对公共生活的渴望,尤其是那种在人造舞台上的、充满虚假氛围的公共生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某些人的生活中,存在着爱情、高贵、气质以及骄傲等特质,而世人宁愿诋毁这些特质也不愿理解它们。人们坚持自己的观点,并非因为那些观点是正确的,而只是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观点。在1869年左右,普遍存在着一种对登上舞台的年轻美女的强烈偏见。他甚至没有考虑过——哪怕只是从自私的角度来思考——布里吉特若真的走上舞台,会如何影响他自己的政治生涯。他的担忧完全是为了她和她的幸福。

“请答应我,”他说,“每当你有表演的冲动时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与之抗争,也不要试图抵制它,让它有死去的机会,同时也给予它生存的权利。有一句古老的印度谚语:‘寻找能在风暴过后那片寂静中绽放的花朵——而不是风暴来临之前的花朵。’这句谚语非常适合用来形容天赋或使命感。如果尽管有疲惫、沮丧或其他种种因素,那种冲动依然存在——其实幸福也是如此——那么可以肯定,它就是你生命中的主导力量,绝不会被击败。你必须顺从它,否则就会痛苦——一直痛苦到死去。”

“要怎么做呢?”

“要么依靠你的虚荣心,要么依靠你的良知;要么取决于世人对你行为的评价,要么取决于你对自己行为的判断。你没有虚荣心,所以世人的看法并不重要。但你拥有良知,而良知才是最重要的!”

他并未预料到,也根本无法预见到自己话语所带来的影响。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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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她说,“难道你没看出,与你相比,其他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多么微不足道吗?但我不敢尽情地爱你!出于恐惧,我只好去追求其他的热情。有时候,我觉得最完美的理想就是能永远和你在一起,同时还能继续当演员。但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可以选的话——如果我能像雷切尔或西登斯夫人那样伟大,或者能和你一起住在那破旧的小屋里,听着野狼的嚎叫——你觉得我会犹豫吗?我怎么可能犹豫呢?”
“如果我相信你的话,那我可就真是个十足的傻瓜了!”
“那就当个傻瓜吧,”她说。“我愿意!”
一阵铃声以及码头上的喧闹声让他们回到了现实。他们几乎来不及赶到轮船上。强劲而寒冷的寒风呼啸着;阳光直照在海面上,靠近地平线的地方,海水呈现出如同夏日傍晚天空般的绿色。不过西北方向正有云层聚集,那种预示着降雨的特殊光芒为大气增添了一丝短暂的光亮。城镇及其尖塔闪闪发光;桨轮搅动的水花溅在码头的棕色木板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布里吉特向法国方向亲吻着自己的双手。
“很快,”她喊道,“我就能亲吻那片土地了。我是多么热爱我的祖国,还有你小时候生活过的那个地方啊,罗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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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菲茨·雷维斯夫人决心阻止雷卡奇勋爵与阿格尼斯·卡里隆结婚。她始终忘不了那次可怕的情景——那个可怜的女孩试图接受马什尔公爵的求婚。彭塞仔细观察了这场可能发生的悲剧中的每一个人。她发现阿格尼斯根本无法保持平静,雷恩斯画的肖像也毫无进展,而雷卡奇则显得狂热且易激动。他在午餐时对萨拉的态度更让彭塞确信,他们俩在少年时代之间的那份感情至今仍未熄灭。她想,如果他没有以一个愚蠢之人的痛苦心情意识到自己错过了真正的命运,那他简直就是个怪物了。萨拉拥有温暖而丰富的内心,这正是他冷漠天性所需要的。至于阿格尼斯·卡里隆,尽管她美貌出众且恒久不变,但性格却过于古板,对于像大卫·雷恩斯这样性情阴郁的人来说或许还算合适,但对于那些冷漠或精于算计的人来说则危险重重。而雷卡奇则是出了名的极端自私。在关于有前途的男子及其婚姻的谈话中,萨拉的表现显得非常自然、令人动容,她的举止无可挑剔。但是,一个了解男人的女人,怎可能坐视不管,任由他陷入有害的束缚之中呢?也许正是因为深爱着帕弗莱特夫人,这位夫人才更加敏锐地感受到了局势的严重性——她实在无法相信帕弗莱特夫人会是罗伯特的理想妻子。她花了数周时间试图拒绝接受这个想法,但谨慎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即便从最乐观的角度来看,这段婚姻也显得过于草率。虽然这种婚姻可能违法,令人震惊且羞愧,但彭塞坚信上帝会安排一切向好的方向发展,这种信念与其说是信仰,不如说是一种纯粹的理性判断,这与那些考验她虔诚心的棘手情况有所不同。在她所处的圈子里有一句老话:“两颗钻石很难自然地契合在一起。”她越了解布里吉特·帕弗莱特,就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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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她的情绪多变所困扰,被她对传统观念的蔑视、她的活力以及独立的意志所影响。她真能成为那个才华出众、却因傲慢的性格而在人生道路上处处受阻的男人的伴侣吗?他深陷爱河,这份感情的力量暂时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但爱情并非永恒不变,变化终究会到来。那些狂热与愚蠢、激动与热情都会逐渐转化为一种真挚的感情——一种本能的温柔;而其他同样重要的、在适当时候会更吸引人的事物也会进入他的生活。那又会怎样呢?

在前往多佛尔的火车车厢里,彭塞与雷卡奇直到两人独处时才交谈起来。他们彼此凝视着对方,对即将面临的任务以及整个情况的奇怪之处感到震惊。雷卡奇注意到,他的同伴穿着极为得体且低调,根本看不出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她的面纱并不厚,但却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与五官之美。他为她买了一本小说、一些报纸和几本杂志;她无精打采地翻阅着这些物品,随着火车的行驶轻声说道:“当然,我必须来。等事情真相大白后,没人会说什么的。希望可怜的伦肖在另一节车厢里能过得舒服些。”雷卡奇回答道:“你表现得就像天使一样!”他很可能并没有完全了解彭塞的性格:他低估了她的智力,还将她对奥兰治的友谊误认为是单纯的迷恋。阿格尼斯·卡里隆也持同样的观点,因为他和未来的新娘之间无法坦诚相待,所以他们便通过随意谈论朋友的私事来营造出亲密感。出于虔诚,阿格尼斯甚至认为菲茨·雷威斯夫人对那个根本不想娶她的男人的忠诚行为有很多可指责之处。她宣称自己无法理解这种行为——这种态度正符合她的想法,也能满足她的自尊心。雷卡奇则认为危险尚未迫在眉睫。他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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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对彭塞的情绪很复杂,虽然他确实对她为何会如此无私地站在布里吉特这边感到好奇。在他看来,这种行为实在不合常理;尽管她给他的印象是极其善良的,但他无法相信一个心肠如此柔软的女人能做到如此无私的境界。在他看来,她确实是个优秀的人——就人类而言是这样,不过有点固执罢了。于是他闭上眼睛,回想起萨拉·德·特雷弗雷尔的模样——皮肤黝黑,相貌出众,那头漂亮的黑发垂至膝盖,就像他小时候经常看到的那样;她的蓝眼睛闪烁着奇特的光芒,嘴角带着微笑,白色的双臂伸向空中……

“萨拉也许不是一个幸福的女孩,”彭塞突然说道,“但她很聪明。”

雷卡奇从沉思中惊醒。

“真奇怪!”他惊讶地叫道,“我刚才就在想她呢。”

彭塞已经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心思,但她没有告诉他。相反,她说:“我非常同情她。她一定是她父亲最有力的支柱,尽管他自己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然而,他仍坚持要让她嫁给马什尔。她以极大的勇气坚持自己的立场,但她有自己的理想,任何劝说都无法让她改变。”

他脸红了,望着窗外说道:“如果因为某些原因我们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那也没关系啊。”

“我无法想象,如果情况继续这样下去,她会怎么做,又该如何面对生活。”

“什么情况?”

“她简直就像加罗勋爵的奴隶一样。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为他读书、为他做各种事。等她结婚后,对他的家庭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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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她最终抓住马什尔时所会感到的沮丧,我就觉得十分有趣。”
“我曾经希望你或许——”
他抬起头,露出满意的微笑。
“我不喜欢将自己与马什尔相提并论……不过,从性格上看,他确实堪称平庸的极致!事实上,我很少引用迪斯雷利先生的话,但他也是这么形容他的。”
“对于那个聪明又充满感情的女孩来说,他真是个糟糕的丈夫!她喜欢一切简单而高尚的东西。真正的爱情——如果是幸福的——会让她更加迷人;而如果那段爱情给她带来痛苦,反而会让她显得更为高贵。但如果没有这样的爱情,她的生活将会充满空虚。”
雷克奇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以不同寻常的严肃态度回答道:
“如果看到她的优秀品质有所下降,我会非常难过。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看重单纯的社交权力了。我比以前更坚信,如果真的能够按照道德准则来生活,那就足以彻底否定那些关于金钱或显赫地位能决定一切的观点。老哈丁今天在午餐时说的没错,无私精神在民众投票中非常重要。亨利·福克斯与卡罗琳·伦诺克斯私奔这件事本身是合理的。”
“如果卡罗琳·伦诺克斯是个三流女人,那这件事就不合理了,”彭塞说,“只要一个男人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是合理的——无论是因为她的美貌、才华,还是其他非凡之处——他就有理由采取极端的行动。罗伯特的选择或许并不明智,但无疑是非常出色的。这个选择是可以被理解的,也值得尊敬。”
“哦,没错,他的感情是真挚而深刻的,而且他所爱的人也毫无瑕疵。一个坚强的人,永远都是那种情感充沛且能将情感付诸行动的人。罗伯特虽然有些神秘主义倾向,但却不会像那些有同样天赋的人那样陷入深深的抑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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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什么是优柔寡断,也不知道什么是无法克服的犹豫不决。就算他把德国哲学背得滚瓜烂熟,也依然会坚持到底!
她惊讶不已。
“你真了解他啊!”
他微微前倾,用更为私密的语气说道:“萨拉在午餐时谈到了他。对于一个如此年轻的女性来说,她对人和事的判断力实在令人惊叹。我觉得这得益于她母亲那边的亚洲血统——那是一种预知能力。她简直就是首相的理想妻子!而马什尔,一个能力平平且毫无经验的人,却能看出她的优点!……我的感受很难用言语表达,其实也没必要表达出来……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除了继续前进,别无选择。”
“你是说——在你的婚姻中?”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沉默了几分钟,最终费力地振作起来。
“有些悲伤是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的,唯有时间才能治愈一切。事实上,我曾经非常深爱着萨拉。”
“我知道,”彭塞轻声说道。“我明白的。”
他用一只手遮住眼睛,透过指缝看着她的脸,思考着该如何才能坦诚地表达自己复杂的感情。在他看来,她既聪明又值得信赖,因此他希望得到她的帮助,因为他相信,在涉及爱情的问题上,她一定会表现出明智的宽容。
“如果你没有注意到我仍然对他怀有浓厚的兴趣,那说明你并没有以你一贯的敏锐来观察事物,”他说。
“我觉得——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时间只会让这种悲伤更加深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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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当这种情感与某种自我责备相伴时——就像这次一样。在艰难时刻,笔是我唯一的避风港。当我下定决心——而且我认为这是不可改变的决定——认为我和萨拉无法让彼此幸福之后,有一年时间我都无法动笔写作。”
“那么你其实从未向她求婚过?也从未有过任何默契吗?”
“从未有过。如果说在我的人生中有什么行为让我完全满意的话,那就是我对萨拉的态度。我从未以任何方式欺骗过她。我甚至过于谨慎,刻意避免与她见面。我这么说是为了让你明白,如果一个人不想变得自私,他的意志该有多坚定。这样的挣扎实在痛苦至极。我尽量不让她知道我的痛苦。”
“如果她知道了,或许会更幸福!去年她一直孤身一人;而孤独之中充满种种坏事——无论人们多么习惯于孤独,那都是非常危险的。”
“可怜的姑娘!但出于尊严,我绝不能让她产生错误的印象。事实上,我的家人根本不同意这门婚事。他们一心希望我娶阿格尼斯,这一点无可否认。”
终于,他可以提起她了。他靠在椅背上,希望同伴能巧妙地继续这个话题。
彭塞轻声说道:
“亲爱的阿格尼斯!就算有风暴,也不会来自她那边。她的品格极为高尚——”
他微微一皱眉,但她继续说道:
“她慷慨大方、极其诚实,深受所有人尊敬。无论是怨恨、激情还是琐碎的情绪,都无法影响她的判断。她是我见过最善良、最天使般的女人——人们可以向她倾诉烦恼,而她不会觉得厌烦。她的耐心真是无与伦比!”
“你不会被那些华丽的言辞所打动,而我也不擅长说这类话,”他说,“但你可以通过同情心明白,我对她的感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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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崇高的奉献之情,同时也带有一种排他性——”
他没能把话说完。
“这种情感会让你觉得,一旦失去她,自己就活不下去,”彭塞严肃地说。“但真的有必要失去她吗?作为朋友而已?”他脸上的表情鼓励她继续思考下去。“阿格尼斯非常钦佩你的品质。毫无疑问,你完全符合她所期望的、值得她付出爱意的那种高尚品格。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资格获得她最真挚的感情。”
雷卡奇被这番赞美深深打动了。
“而她最真挚的感情,”他说,“应该让我们变得极为谦逊。”
彭塞将面纱微微掀起,露出双眼,双手紧握,目光诚挚地注视着他。
“我相信,”她继续说道,“如果由男人或女人来掌控心意的话,你一定能赢得她的全部感情。我觉得她现在很不开心。过去一周里,她的情绪起伏很大,从极度的绝望迅速转变为极度快乐。她试图通过不停地忙碌来转移注意力。但你了解她的性格——表面上看得很透明,但要了解她的真实想法却很困难。”
“是的,她在某种程度上有着孩子般的纯真。”
“因此,我只能以一个女人的视角,根据表面的迹象来推测我的看法。我觉得她似乎有些自我怀疑,好像害怕犯错似的。最近她变得异常专注且充满活力——她对书籍着迷,也被音乐吸引,这是她以前从未有过的。也许她意识到你给了她一份无价而美好的友谊,这当然会让她感到高兴。然而,在婚姻中,仅有友谊是不够的。所以她正在寻找一些与个人无关的兴趣爱好。”
出于对阿格尼斯的忠诚,她不敢提及大卫·雷恩斯的事。她也不打算透露自己对此事的真实看法。她只是希望雷卡奇能明白这段婚约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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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这段关系可能会就此破裂,给那位年轻女子带来难以想象的痛苦。从这方面来看,他的处理方式十分巧妙且成功。雷卡吉将她的话视为对自身荣誉与善良的温和呼唤。他立刻说道:“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我可以承受自己的错误,却无法忍受她的错误。让我好好审视自己所做出的决定吧!这可是关乎一生的选择啊。艾格尼丝是个极其认真且乐于自我牺牲的人。多年的相处已经考验了我们俩。她知道我的缺点;我也知道她的优点——”他停顿了片刻,“她的优点可能会与我的缺点相冲突。我们曾经一起讨论过这个问题,考虑过所有可能影响我们幸福的因素。”彭塞摇了摇头,怀疑地说:“当然,那样做是对的。”他继续说道:“要让艾格尼丝做出承诺并非易事,但一旦她承诺了,那就必须遵守。这让我背负起了沉重的责任。如果我真的要采取行动,就必须冒一切风险。你表达出了我的担忧,而我一直在努力压抑这种担忧。我正在让她陷入痛苦之中。”“我不是说你在让她痛苦,只是她本应充满希望,却显得心神不宁、焦虑不安。”“没错。恐怕她的不安情绪相当严重。在这么重大的事情上,我只能期望你能保持中立,但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彭塞集中全部精力,为这两位命运悬而未决的女子祈祷着。“我今天早上见过艾格尼丝,”她语速很快地说,“她是来购物的,喝完茶后就直接回家了。”“她本应该告诉我她在城里啊!”他惊呼道。“亲爱的博克拉克,你了解她的性格啊!她说:‘我不想占用他的时间;婚约不该成为一种束缚。’这就是她没有告诉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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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应该告诉我的,”他重复道。“没必要如此过分谨慎,那甚至算不上友善。当我们只是老朋友而已时,她肯定会告诉我。”
“没错,那时你们还是朋友。”
“我觉得她的这种行为是在斥责我;确实如此。让人觉得是我在某些细节上不够用心,这无疑是一种指责。”
“你大错特错了。她是出于好意才那样做的。”
“那么,高尚的行为与公然的怠慢之间其实只有一步之遥罢了。我实在忍不住要发泄一下。”
在彭塞看来,他的这种情绪爆发并非坏事。至少,这让她相信他对艾格尼丝的感情是真诚的,而且他真心希望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中表现得体。
“你难道不明白吗?”她说,“艾格尼丝不敢爱上你。既然如此,她自然无法以正常的方式继续下去。请原谅我的冒昧,如果我说得不对的话,请宽恕我吧?她需要尽可能多的同情与支持。她因为缺乏勇气而痛苦不堪。也许她只能寄希望于朋友们的祈祷。看起来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但她却只能等待。我觉得或许还有解决办法;上帝或许会改变人们的心意。”
她本来并不打算说这么多,此刻她因激动而浑身发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必须承认,”雷卡奇说,“有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有种信念,这种信念有时很弱,有时较强,但总体来说一直在增强——那就是艾格尼丝和我并不适合彼此。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想法,所以并不觉得痛苦。”
“哦,这真让我心痛——所有相关的人都会因此遭受痛苦!”
“这种信念迟早会促使我采取行动。这个世界对那些冲动的人很宽容,因为他们看起来很坚强;而对那些犹豫不决的人则极为严厉,因为犹豫会被视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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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点。旁观者可没耐心看这种道德上的斗争——尤其是在这类事情上。但没有任何意见能迫使我去做我认为不对的事。如果我们的婚约是个错误,我并不打算像他们说的那样“一走了之”。我们必须弥补这个错误。谢天谢地,现在还为时不晚。令人欣慰的是,通过解除自己的烦恼,我也能大大减轻她的痛苦。很明显,她并不爱我。这一最后的举动已经彻底证明了这一点。”

彭塞不同意他的看法,但她保持沉默,生怕一句话就会毁掉她所做的一切。

“很长很长时间以来,”他继续说道,“我一直都在问自己:‘这种情况还能持续下去吗?这只是一场幻觉吗?’但现在我不再视而不见了。我知道家里那些人认为她爱我、期待我向她求婚,其实都是错的。我们俩都是那种出于好意却显得冒昧的干涉行为的受害者——罗伯特称之为‘该死之人的喋喋不休’。可怜的罗伯特,我们都把他给忘了。我为自己如此谈论自己而感到羞愧。”

“就他的情况而言,我觉得只能顺从上帝的旨意了,”彭塞说。

“但那种顺从其实是很可怕的事情,”雷卡奇说。“它虽然比绝望中的无神论稍好一点,但也只是稍微好一点而已。”

渐渐地,彭塞明白了为什么罗伯特会对这个男人有如此强烈而执着的感情。他始终忠于自己的内心感受。他的所有行为和言语都真实地反映了他的想法和情感。有些人过着双重生活——而他只活在真实的自我之中;尽管他有缺点、怪癖和自私的一面,但他从不掩饰。的确,必要时他可以保持沉默;但他厌恶圆滑处世,也讨厌一切束缚“自我倾向发展”的准则。

火车此时正接近多佛尔。他决定暂时抛开自己的烦恼,出于礼貌,把注意力集中在奥兰治即将面临的严峻考验上。

“帕弗莱特那件事,”他说,“真是沉重的打击。人对别人对自己的评价或行为会变得漠不关心;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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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要是遭遇那种罕见、令人悲伤且痛苦不堪的困境,那真是太糟糕了。这仿佛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折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他。

“你显然非常喜欢他,”彭塞说。

“是的,我确实很喜欢他。他非常可靠。”

彭塞为这次航行预订了一间私人舱室,然后与她的侍女一同前往那里。她太过疲惫、心神不宁,无法入睡,于是躺下闭上眼睛,再次回想起那天那些令人疲惫不堪、心烦意乱的时刻。

几个月前,当奥兰治告诉她自己爱上了布里吉特时,她对他的感情就已经充满了绝望。因此,这对两人的婚礼反而让她感到一丝宽慰,而非更大的痛苦。那些曾经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可怕可能性再也不会让她震惊了;那些她一直试图避免去想的疑问也早已不复存在。他已经做出了无法挽回的决定——他结婚了。她的痛苦并非出于嫉妒。罗伯特从未给予过她任何被轻视、被忽视或被抛弃的理由。有些女人天生就会嫉妒,但大多数人只有在信任受到伤害或尊严遭到践踏时才会产生嫉妒心理。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或奢求过对奥兰治的支配权,所以即便想到自己在他的命运中占据着如此微不足道的地位,她也不会感到痛苦。真正割裂她心灵的,是孤独感。她觉得,婚礼过后,自己几乎无法做任何事,也无法对任何事物感兴趣。似乎一切都已经到了极点:事情不可能再好或更糟了。上帝依然与她同在,她的孩子们——她亲爱的孩子们——也依然在她身边,但她无法掩饰自己所遭受的巨大损失。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帮助罗伯特,赢得他的信任。她能够理解他的想法,虽然从智力上来说她远不及他,但她拥有丰富的人生阅历,这使得她的友谊显得十分珍贵——这是值得献给任何人的礼物。她曾经能够为他提供建议。现在,布里吉特也拥有了这一特权。“我会显得像个闯入者吧,”彭塞一遍又一遍地这样想。

这真是一场可怕的危机。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切,也不知道危机结束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她根本无法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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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个世界似乎是个过于沉重的负担,让人无力抗争。然而,怀着怎样的思绪、怎样的愿望以及怎样的虔诚祈祷,她始终站在布里吉特身旁。在婚礼上,她被赋予了超乎常人的力量。从本质上来说,她始终都是一个真诚的好朋友;在最为艰难的时刻,看到罗伯特如此幸福,她便忘记了其他一切。喜悦的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她被一种情感所驱使——那就是深深的感激,因为他的爱情故事,虽然从一开始就注定充满悲伤,却出人意料地以如此美好的方式结束了。她或许会担心他只是将一种不幸换成了另一种,但她了解他那急躁的性格,因此无法想象有任何世俗的痛苦能比与他深爱的女人永别更让他痛苦。就在这时,那个惊人的消息传来,让她从绝望中惊醒,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虑之中。一团又一团恐惧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烧,当想到明天就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可怜的雷卡奇时,她几乎无法忍受。罗伯特会如何承受呢?她毫不怀疑他会表现出高尚而真诚的态度。但当痛苦达到一定程度时,再坚强的人也会只考虑自己。她已经预感到,自己将不得不无助地、默默地看着他承受痛苦,却既无法分担也无法缓解他的痛苦。失去他的恐惧已经够可怕了,但更可怕的是,尽管她现在或许有权利给予他安慰,却永远无法让他快乐,也永远无法了解他内心那些隐秘的遗憾、悲伤与痛苦。她想象着自己坐在他身边,或与他一起行走数小时——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思绪中,而她则试图用各种话题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却徒劳无功。哦,他们之间的距离真是太遥远了!两个每天相处的人之间竟然会存在如此巨大的隔阂,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恶心与痛苦。她觉得自己的眼睛因为持续的灼烧而快要哭出来了。罗伯特永远都不会真正需要她,永远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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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在乎她。新的麻烦只会让他与她越来越远。他会烧掉自己所有的退路,连同过去对她的那一丝微弱柔情一并毁掉。他的性格中会滋生出强烈的厌恶感;他可能会变得沉默寡言、孤僻神秘,脸上会展现出那种可怕、虚假且不可捉摸的“平静”,那不过是死神的面纱罢了。试图为她解决现有的困难是毫无意义的;抱有对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愚蠢且错误的。最好的做法就是始终坦诚面对现实——无论有多么痛苦。然而,他曾以其他人难以企及的方式善待过她、帮助过她。她仍坚信自己能够做些什么来减轻他面临的困境。在每段单恋中都存在的希望依然萦绕在她心头。至少他还可以随时和她谈论布里吉特——那份共同的回忆会成为他们之间的纽带。她赢得了他的尊敬,或许也因此获得了比他自己所意识到的更深的感情。在突如其来的悲剧性压力之下,他会转向她,因为他确信她不会让他失望。她对自己能力的评价十分谦逊。她曾听到雷卡奇说过,那些生活虔诚的宗教女性往往因为心智薄弱和偏见严重而显得格外不幸,这句话像一种无法逃脱的命运一样困扰着她。她也知道,那些有勇气对上帝或同类保持无私态度的人,通常都会遭到非议。但在这里,她安慰自己说,自己之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如此孤立,是因为自己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虽然这让她感到心痛,但她并没有动摇。她决心在那些自满之徒眼中显得愚蠢一些。

与此同时,雷卡奇勋爵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与彭塞的谈话让他的心情变得阴郁。几周前,他就已下定决心,认为自己的婚姻生活将会是最美好、最出色且最有意义的。他费尽心思挑选妻子,行事极为谨慎,绝不采取任何轻率、肤浅或随意的做法。然而,前景依然黯淡。从理想状态开始走向衰落的第一步就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与不安,使他开始以愤世嫉俗的态度看待那些在平静时刻他还坚定不移信奉的教条。他将自己的处境与其他人进行了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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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啊。出于他那固执的激情,他不顾一切后果,无视所有警告,去招惹那些看似沉睡的“狮子”。现在,这个可怜的家伙不得不承受可怕的惩罚,但谁又能说他不是在很大程度上自找苦吃呢?而雷卡奇则从始至终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他刻意避开那个让他极度倾心的女孩。的确,他这么做更多是出于自己的考虑,而非为了她好。因为他害怕——就像每个生物都会本能地害怕自己的死敌一样——那种强烈的感情带来的伤害。一想到要依赖一个女人的情绪变化,他的心就会陷入恐慌。女性是最善变的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选择一个那些愚蠢的行为根本不会影响到自己的伴侣。过去,萨拉·德·特雷弗雷尔的反复无常让他度过了许多不眠之夜,而不眠之夜正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事情之一。一想到她,他就觉得自己无法正常工作,神经也会变得脆弱,各种负面情绪随之而来。她对他的要求实在过高。那些要求并非明说,也无法用言语表达,但他始终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每当他有某个念头或采取某个行动时,他都会停下来问自己:“萨拉会怎么想?”这简直就是一种暴政,甚至可以说是巫术。于是他决定再也不见她了。按照处理这类问题的常规方法,他选择了出国。经过一周充满痛苦的思考、难以抑制的欲望之后,经过那些他原本习惯于去拜访她的日子之后,经过努力控制那些曾经用来与她一起骑马的时光之后,他仿佛从一场严重的疾病中康复过来——平静下来,变得迟钝,沉浸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再也无法产生任何强烈的情绪。他的迷恋终于消失了,尽管他仍无法消除内心的伤痛。他坚持完成了这一“治疗过程”,最后为自己能够摆脱这种危险的迷恋而感到庆幸。萨拉的形象在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事实上,它似乎消失得太过快了。出于自私的心理,他为自己这么快就忘记了她而感到些许难过。他的虚荣心本希望这场斗争能持续更久——因为就连最肤浅的人也承认,执着的爱其实有着浪漫的魅力。不过,他还能要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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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战胜那些残酷而令人困扰的回忆呢?他相信自己已经重新获得了昔日的独立——成为一个行动力强、精力充沛、自我控制力出色的人,只被一种激情所驱使,那就是野心。当他再次审视自己的人生规划时,他发现其实只需从记忆的深处找回那个微不足道、极其平常的情感片段罢了;他曾错误地将其视为一段真挚的爱情。于是他回到了英格兰,全身心投入当时令教会人士们忧心不已的各种问题中。他与艾格尼丝·卡里隆的重逢让他感到无比安心,这段关系对他的心境有着极大的安抚作用。在他看来,她是个理想的伴侣:她从不贪求什么,也不占用他的时间,每当他需要时,她总会给予温柔体贴的陪伴;而当他不需要时,她也能完全理解——她拥有难得的处世技巧,能够恰到好处地保持距离,无论是在他的思绪还是事务中都是如此。他从未意识到,一个恋爱中的女人不可能如此冷静理智,也不可能让他如此毫无兴趣。他为她的完美肌肤、秀发与眼睛,以及她优雅得体的举止而自豪,但她的出现从未让他的心灵产生波动,她的离去也从未让他的心跳加速。他以尊重回应她的友善,于是他们便订了婚——这让他所有的亲戚都极为高兴,朋友们也纷纷表示祝贺。然而,在他对未来夫妻生活的想象中,似乎总存在着某种阴暗的气息:那是一种内在的声音,不时发出一些难以回答的疑问。一种对幸福的渴望,忧郁而模糊,却又不断涌现,混杂在他的思绪之中。最终,这种情绪一直困扰着他,以一种无形的力量紧紧抓住他。萨拉,那个已被赶下权力宝座的女人,始终出现在他的梦中。他无法抗拒地被那些关于她美好时光的回忆所吸引。这些幻想似乎已不再有什么危险,因为他已将自己的现实生活托付给了他所认识的最善良的女人。那么,仅仅在幻想中回想起那些早已被抛弃的琐碎情感,又有什么坏处呢?然而,在这样的幻想之后,他常常会疑惑:自己和艾格尼丝要如何面对彼此,假装拥有真正的亲密关系呢?萨拉比他自己更了解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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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心充满了种种曲折——她既理解他的沉默,也明白他的言语。在他看来,她在与他相处时从未流露过丝毫的勉强或伪装。在那些看似矛盾的差异之下,似乎有一种共同的特质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她那坚定不移的良知为他提供了力量,激励着他的道德勇气。而阿格尼斯则不同,她的行为方式让他变得过于谨慎,还助长了他的优柔寡断,从而破坏了他内心原有的平衡。他希望自己的各种能力能够准确无误地发挥作用。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若非马什尔公爵提出求婚的消息,以及在他格外孤独的那个致命下午看到了萨拉本人,他本会接受自己的选择,不再做出任何改变。她向他投去的一瞥中,既有蔑视,也有轻视,还有一丝难以辨明的感情,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种极具挑衅性的目光。他是个道德主义者,他认为男女之间始终存在着不信任与仇恨的潜在因素。他曾多次与罗伯特探讨这一观点,而罗伯特则认为这种想法既错误又令人反感。但对雷卡奇而言,这似乎是无可辩驳的真理,因为他心中总有确凿的证据支持这一观点。萨拉以前从未违抗过他,也从未表现出自己比周围所有女孩都更出色的优越感,更未曾同情过他——一个连马什尔那样仅凭家世和财富就显得出众的人所敢做的事都不敢去做的人。那一瞥刺穿了他的自尊、骄傲以及意志。经过长时间的犹豫,以及在理智与欲望之间的无尽挣扎之后,他突然决定,不再属于自己,再次成为疑虑、恐惧与诱惑的奴隶。他那紧张的神经和混乱的感官要求被视作命运之网中的线索。从在公园里偶然相遇的那一刻起,直到那天他在加罗勋爵家中与萨拉见面之前,他一直无法逃脱那股失控的激情所带来的残酷折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准则——只要能找到它——而且这条准则是没有例外的。对雷卡奇来说,准则很简单:他总是追随属于自己的荣耀之路。他所承受的痛苦——确实是真实的痛苦,而非虚幻的感受——都是因为马什尔的干预而产生的。他的感受就像赛马师看到一匹没有同伴、注定会失败的马时的那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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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许本可以赢得比赛,结果却以大约三又半个身位的优势输给了那匹最被看好的赛马。一想到自己可能做出了判断失误、从而错失良机,他就感到懊恼不已。皮尔斯·哈丁爵士关于爱情中胆量的那番话在他耳边回响,令他深受震撼。这正应了那句老话——“欲望、时机与成熟的时机缺一不可”。现在他深信,自己的声誉、事业以及生活安逸都取决于他对萨拉的态度,因此不再有任何犹豫。他必须把马什尔从赛场上赶走,然后亲自夺得奖品。彭塞对艾格尼丝的看法几乎解除了他在这方面的所有顾虑。从来没有人指责过他胆小。每当他选择拖延或欺骗时,那并非因为害怕,而是为了不让任何事物干扰他的目标。他所面临的日益严峻的处境只会让他更加坚定决心。他的虚荣心使他无法相信,当自己如所计划那样告诉艾格尼丝,他们俩都误将基于理智的深厚敬意当作爱情时,她不会受到极大伤害——毕竟,正如所有人所承认的,爱情其实完全不受人的意志和掌控。他希望继续做她的朋友,但若不诚实地继续维持这种虚假的关系,对双方都不公平——而凭着上帝的恩典,他绝不会这么做。他打算坦诚地、带着深深的悲伤告诉她:虽然他们的订婚表面上看似成功,但实际上既没有让他满意,他猜想她也不满意。他会祈求她能随时毫无顾虑地真心实意地与他交谈。他希望那些心怀恶意或无知之人的批评永远无法动摇她对他始终如一的忠诚以及他对她幸福的深切渴望。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让她卷入向世人解释自己行为的麻烦之中。没必要那样做。他可以向她保证,会尽最大努力减少他们分离带来的痛苦——他特意用了“减少”这个词。他认为,如果上帝允许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等到能够重新建立起最初那种平静而美好的关系之后再见面。他在甲板上踱步时,心中反复思考着这一切。他的眼中常常充满泪水,他意识到,自己曾经多么不曾预料到自己会与那种高尚的生活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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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极其渴望能加入自己人的一员。以他的能力而言,他确实感到不快乐;而且他对无辜者与有罪者一同遭受苦难一事也真心感到惋惜。但罪恶在于意图,而他可以如实地说,自己一生中从未有过造成痛苦或制造麻烦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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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次日下午三点左右,那艘从南安普顿出发的轮船接近了圣马洛。罗伯特和布里吉特在甲板上度过了夜晚——比起待在阴暗狭小的船舱里来,这里要好得多。他们数着星星,透过广阔的夜空寻找陆地的踪迹。此时月亮正处于满月状态,照亮了头顶的整个蓝色天空,其银色的光束洒在水面上——轮船不断穿过这条光路,却从未真正沿着它前进。他们持续前行,随着耳朵逐渐适应了桨轮有节奏的转动声,周围便显得格外安静。对于那些如此热爱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人来说,如此绚丽的夜色让他们根本无法入睡。他们没有特定的思绪,只是沉浸在一种无梦的宁静之中,那种安宁与满足感如此完美,以至于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休息,也无法明白这样的美好时光既不会长久停留,也不会再次出现。不久之后,罗伯特发现自己已经远远偏离了当初那些坚定的决心。要是能彻底摆脱那些决心该多好啊!他觉得自己已经领悟到了那种无所畏惧却又难以言传的生命之乐——人们一生都在追求这种快乐,怀着人类最强烈的渴望去追求它,这种渴望能够战胜一切不幸、一切破灭的希望,以及一切对心灵自由的束缚——那就是对幸福的渴望。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难道人类只不过是风中摇曳的影子吗?难道人真的带着虚荣来到这个世界,又在黑暗中离开,灵魂失去上帝的庇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意义,找不到世间该做的事,最终只能与尘土中的虫子为伴吗?他真的应该毫无反抗地任由命运决定自己的结局吗?然而他记得基督的教诲:“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丢失生命;凡为我丢失生命的,必找到生命”——这些话蕴含着巨大的奥秘,或许也是一种警告。显然,无论人能给世界带来什么,或从世界带走什么,都不过是虚妄与死亡而已;许多东西之所以显得虚妄,只是因为它们并非永恒;而许多东西会消逝,是因为只要有生命存在,变化就不可避免。唯有那些永恒不变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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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而人类献给上帝的礼物则永远不完美——无论他们献上的是自己的意志,还是那些虚幻的世俗幸福。然而,如果这种不完美只是微不足道的,远远不及神圣力量的无上圣洁,那么人类自然会充满悲伤,无法拥有全能的力量,也难免犯错。既然如此,又何必放弃那种已经糟糕到难以忍受的生活呢?那些不过是幻影般的友人、谎言般的爱情、以及那些由残忍之人编造出来只为让愚者失望的空洞承诺罢了。他低头看着布里吉特,她身披皮草,躺在他身旁,那张美丽如孩童的面容正朝向他,带着信仰与难以言喻的温柔微笑。他能听到她轻柔的呼吸声,闻到她面庞上的芬芳,在月光下,她的肌肤仿佛云朵般洁白细腻。意识到她终于属于自己,这一认知渗透进了他的心灵、血液、大脑与思想之中,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既非纯粹的爱,也非纯粹的激情,而是一种他无法摆脱的必需品,没有它,他就无法继续存在。所有人都需要身边有某种力量来弥补自己的弱点,或者有一种弱点能促使他们展现自己的力量。在某些情况下,切断这样的联系或许是一种责任;宁可饿死也不偷面包或许也是一种责任。正如死亡最终能消除饥饿感一样,一个破碎的灵魂也会逐渐停止为失去的力量而哀伤。当心痛达到极点时,心脏就会永远失去生机。如果罗伯特的婚姻无法继续,如果他因此决定远离布里吉特的影响,如果在绝望中发誓再也不见她、甚至要挖出自己的眼睛来忘记她——那又会怎样呢?三年后、七年后、九年后,他还能对自己说“我履行了我的责任,我得到了回报”吗?即便面对那些因死亡而带来的巨大损失,人们真的能轻易接受吗?在心灵的深处,是否有人会将痛苦的灰烬误认为是安宁的星辰呢?一个人无需成为先知就能预见到某些行为对自己性格的影响。事实上,如果不能将自我认知视为判断的指南,那么努力去获得它也是毫无意义的。一旦获得自我认知,它就会像一道禁令,限制着一切计划、抱负与野心,清晰地揭示出一个人可能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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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凡的生活中,或许可以不尝试;而在英雄主义面前——真正意义上的英雄主义,而非那些空洞无物的虚假理想——则更不应尝试。罗伯特一直回避去面对那些多年来不断刺痛他心灵的痛苦——从他第一次听到帕弗莱特去世的消息那天起,这些痛苦就一直存在。在此之前,他是否常常怀疑自己因为某种原因而被迫放弃结婚的希望?的确,他从未确定过这一点;而且,即便不带任何偏见地看待一系列事件,似乎也更有理由支持相反的观点。他的决心是:只要无法与心爱的女子结婚,就继续保持单身状态。他坚定地坚持这一立场,充分意识到这种选择所带来的种种困难,以及必须放弃的所有利益。那些可能出现的误解、束缚、孤独感、自身情感可能出现的异常,以及外界对他行为的种种负面评价,对于像他这样熟悉世情的人而言,都是不容忽视或轻视的。他很清楚,一旦摒弃了那些浪漫而美好的动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将严重影响到他的人生道路,进而影响他的性格、思维方式、对生活的整体看法以及他的人生追求。他知道这一点——也就是说,对于一个尚未实施、需要长期努力才能实现的目标而言,我们所能知道的也就仅此而已;其最终成败并非取决于今生或死后的结果,而是要等到坟墓之外才能知晓。然而,既然通往幸福生活的外部障碍似乎已经消除,他内心深处那些隐秘的理想却开始发出令人不安的反抗声。当人们没有遇到任何外部阻力时,他们的计划往往最为模糊不清。恰恰是严峻的挑战才拯救了许多人的意志,激发了那些原本动摇的信念。一个人若能轻易、顺利地踏上某条道路,那通常不是好事。无论是宗教、政治还是艺术领域的修行,最顺利的起步阶段也绝非平静无波的。无论我们研究圣人的生平,还是那些在人类各个领域中追求卓越的人的生平,我们总会发现,他们在最初的日子里面临着无数的诱惑、疑虑、绝望、挣扎,以及意志上的反复无常。那些天性冷漠的人,或是已被某种事物扼杀斗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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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的苦行主义:许多看似 sacrificial的行为其实不过是那种自私心理的伪装罢了。这种自私并非因为独立于他人而更具灵性,也并非因为能远离一切责任而变得不那么可憎。放弃意味着刻意舍弃那些自己深爱、渴望或已拥有的东西;它并不意味着明智地选择接受生活中较轻微的考验而非更严峻的考验。当奥兰治面对前方的荒凉道路时,那感觉仿佛有人用刀剖开了他的心脏,将其撕得粉碎。顺从上帝的一切严苛要求、服从权威、过孤独的生活——他知道,这些正是那些充满智慧、情感与善良之心、选择踏上孤独修行之路的人所能获得的微弱快乐的必要条件。世人很少体谅那些虔诚之人心中的痛苦与敏感;他们认为这些人麻木不仁,不仅因为他们懂得保持沉默,还因为他们能够隐藏自己的痛苦。毕竟,与那些隐秘的绝望相比,任何事业所带来的满足感又算得了什么?

在每一个富有想象力的人心中,爱情都可能近乎疯狂;而那些缺乏想象力的人,则常常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某种强大的吸引力所驱使。善于去爱是一种性格特质,正如善于布道、善于指挥进攻、善于照料病人,或者实际上,善于做好任何事情,都是通往绝对幸福这一目标的特殊能力与重要动力——而追求幸福是所有人类与生俱来的权利,无论他们是被错误地束缚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明智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没有任何一种使命是可以不经历苦难就能完成的,但正如古老传说中所说的那样,每个人的十字架都是恰好适合他自己的背部的;只有当总体而言,选择这条道路所带来的顾虑比其他道路更少时,那才是真正的合适之路。通过自我约束,人们或许可以做出许多并不令人反感的事情,但却可能是自毁行为——一个人可能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心灵,使其变成一种僵化的“蒸汽”。然而,当他彻底扼杀了自己天性中的一切本能,让自己变成一个空壳之后,他绝不能自以为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生命是属于活人的,而非死人;在折磨自己的肉体之时,我们必须确保自己并非在表演一场闹剧,给那些微不足道的尘土施加无意义的惩罚。罗伯特无法感受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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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自我充满着强烈的兴趣,这种兴趣让许多人得以从各种人际关系的束缚以及种种无形的焦虑中解脱出来。如果他渴望名望、权力或财富,那也是为了能将其用于帮助朋友,或是为弥补父亲的过错。然而,爱情带来的所有喜悦与悲伤都会放纵自我主义;如今,当他实现了自己所渴望的东西之后,他内心深处那种混乱、专横、难以解释却又充满胜利感的自私本性便开始显现出其可怕的威力。他忘记了过去的痛苦、挣扎与煎熬。工作并非总能平息他的不安,有时他不得不追随那些诱惑人心的梦想;当他紧紧抓住那些虚幻的希望时,却会失去已有的那份微弱的幸福。有时,某种压抑的念头会像猛禽一样笼罩他的整个心灵,逐渐将他压垮。此刻,这特殊的场合、孤独的氛围以及夜晚的荣耀对他的灵魂产生了魔力。长久以来被压抑着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表达的方式。布里吉特几乎带着恐惧聆听着他炽热的话语——这些对她而言既新奇又陌生,但实际上不过是他内心世界的回响,是他隐秘而深沉的思想,是那种因过于强烈而被长期压抑、直到此刻才得以释放的深情。他早已完全沉溺于这份爱之中。他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倾诉着心声——此后也再未如此说过。那股风暴虽然仍被控制着,但依然存在,无法被禁止、否认或压制。要实现一个长期被搁置、几乎被放弃的愿望,需要极大的勇气。苦难似乎会强化一个人的个性,赋予其一种强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但即便在最幸福的时刻,我们也会失去一部分自我,至少暂时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而更易受偶然因素的影响。当罗伯特吐露出自己炽热的表白时,他意识到自己身上曾经看似强大的东西其实也是可以被征服的。在那些难以形容的、充满威胁的模糊情感的折磨下,他开始反抗那种束缚他的力量——那种既不给他自由也不给他安全的力量;为了几天的疯狂欢愉,他付出了无数令人困惑和绝望的代价。他是否明白:当一个人最渴望幸福时,往往也就最接近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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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脸色苍白,嘴唇紧绷,想起死亡终将夺走他们两人的生命。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因为当时那段美好的时光实在完美无缺,而时间却无情地将其推向过去。月亮已不再散发它的光芒;太阳从平静的海面上升起,远处的海岸被紫色雾气笼罩,看上去只是地平线上的一条黑暗线条。天空呈灰色,北方泛着乳白色光晕,东方则是柔和的绿色与蔚蓝色。巨大的、静止的云朵如同长满藤蔓的山丘一般,成群地遮蔽着广阔的天空。然而,随着黎明的到来,梦想家心中的幻想逐渐破灭,罗伯特在清晨时分再次向上帝发出长长的、无声的哭泣与呼求:“你知道我爱你;你知道我一生都在渴望你;唯有遵从你的旨意,而非我的意愿。”他再次听到那句承诺:“你是我的仆人,我选择了你,不会抛弃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慌,因为我是你的神。我会坚固你,我一定会帮助你。”当夜晚的寂静被白日的宁静取代时,生命中那些难以理解的秘密,虽然依旧深邃、不可侵犯且难以捉摸,却被隐藏在一片明亮但并非刺眼的雾气之中。难道因为月亮在太阳面前变得黯淡,它就不再是月亮了吗?难道因为白昼渐渐转为黄昏,它就不再是白昼了吗?难道因为快乐会消逝,它就是虚假的吗?悲伤不也会过去吗?如果那段美好的时光是他一生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么能够体验到人间幸福的滋味,不依然是一种奇迹,甚至是所有的祝福吗?

“你在想什么?”布里吉特突然问道,用手触碰他的手臂。

“我在想,要抵御生活中的苦难,只有一种方法——无限的力量必须对抗无限的力量。无尽的悲伤只能用无尽的爱来化解。”

“我想,悲伤是我们所承受的,而无尽的爱则属于上帝。罗伯特,我们甚至不能称自己的爱为‘无限’。”

他犹豫了片刻才回答:“我并不给它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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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说,“那本极力宣扬万物虚妄之意的书本身已经存在了近三千年。所罗门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了那些对他而言令人绝望的担忧其实都是无稽之谈。正因如此,每当我想到那些曾让他心怀不满的恐惧时,便不会再感到难过。”
“那些真的是恐惧吗?我觉得他想要征服强大的世界,同时也要战胜比世界更强大的自身弱点。在了解一个人欲望的深度之前,我们无法真正理解他遗憾的深浅。”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握住了他的手,就像一个在黑暗道路上遇到可信赖伙伴的孩子那样。
“没有什么是可以奢望永远存在的,”她轻声说道,“所以,即便有些事物会消逝,我们也不必为它们的消失而感到不满。但究竟是什么让你烦恼呢?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没有痛苦可言。亲爱的,除非你在为某个朋友承受折磨,否则你永远无法安心。”
“我现在只想着自己——仅仅是我自己。我忘不了,每一份至高的幸福都必须在前后经历漫长的悲伤才能获得。现在我们在一起,但我还是在想,如果我们分开的话我该怎么办。我必须有勇气面对这个念头。我无法忽视它,因为它一直在困扰着我;当一个念头如此顽固地存在时,我就必须正视它。我不相信可以通过否认它的存在或逃避来摆脱它。我会倾听它的观点,然后尝试给出回应。”
她走向他,低声说道:“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能活得比你久一些。当你去世后,我很快就会跟随你而去。那似乎并不算太久。但如果我先去世,就不得不等待,因为你永远不会放弃,你的悲伤会日复一日地加剧。即使我能与你同在,你也看不见我。我能知道你所有的想法,却无法说出口。全能的上帝太仁慈了,不会让我在死后还如此痛苦。这就是我所信赖的信心。正因如此,我现在才没有恐惧。我们可能会面临巨大的考验——又怎能期望免于这些考验呢?但我们必须互相帮助,共同承受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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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会显得比欢乐更为珍贵。你明白的,对吧?你懂的,对不对?”
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回答。有些话语、某些思维方式,是如此局限于某一性别,或是纯粹属于女性或男性,以至于两性都无法完全理解它们。直觉、想象力、共鸣或许能起到很大帮助;男女之间会接受许多彼此无法用理性解释的事物。而如果这种差异能够通过其神秘性来增添人类永恒二重奏的韵味,那也恰恰说明:尽管歌者们可以和谐共处,却永远无法达到完全一致的状态。
“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布里吉特说,“你心里明白的。然而在你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只有你自己才能进入的领地。你从不让我进入那里。我看着你的脸——却什么也看不出。你还没有把我当作朋友。如果你遇到困难,你会去找彭塞,因为她年纪更大,也更习惯承担责任。但你对我隐瞒一切,是因为害怕给我带来痛苦。”
“我有充分的理由不把每一丝情绪都告诉你,也不想让你陷入无法摆脱的个人悲伤之中,更不想带你进入我内心的那个‘隐秘领地’。没人会故意去做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我的内心总会有疑问存在,而没有任何真理可以凌驾于另一真理之上。面对灵魂中的矛盾,我们只能无助地瞠目结舌。我真想把心事全告诉你,”他笑着补充道,“不过那得花太多时间了!”
她的敏锐洞察力让他震惊不已。很可能,他的保守已经到了自私的地步——他试图用沉默来控制自己的情绪,却因此伤害了那个因爱情而与他精神与生活紧密相连的人。但美中总有某种东西——就像青春之中也有某种东西一样——人们害怕去打扰它,生怕任何变化哪怕丝毫地破坏那种已然完美的美好与无意识的魅力。也许正因如此,许多敏感的人才会觉得古典式的完美令人冷漠,壮丽的景色缺乏吸引力,而漫不经心的幸福则让人感到厌烦。另一些人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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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富有想象力的人,希望自己所崇拜的对象能保持冷漠的状态。既然美丽的外表已足以带来灵感,他便不再奢求什么,而是乐于用自己的感激之情,为对方赋予可爱的特质以及无尽的崇拜。与其他具有理想化倾向的人一样,奥兰治也将生活中的一切挫折、疲惫与苦难,都转化为因心爱之人的存在而带来的慰藉。此时他正处于一种谦卑的状态——这种状态是一切真正伟大的情感中的起点,也是终点。他什么都不要求;有她存在本身就已足够美好,甚至无需拥有献礼的特权,无需怀着为她赴死的决心,也无需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中寻找永恒的回报。但由于他太过认真,无法分析自己的这些情感,因此既无法理解自己的沉默,也无法向布里吉特解释其中的原因。而布里吉特尽管充满柔情与女性本能,却也无法帮助他——因为这正是他们之间可能产生隔阂的原因。她缺乏那种让言语交流变得不必要的智慧;她太过善良、太过真实,无法仅仅作为一种灵感而存在;同时,她也渴望付出、帮助他人,证明自己的忠诚,成为对方的伴侣与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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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圣马洛那灰色的尖塔与险峻的岩峰。古老堡垒的背面被白色雾气笼罩,而那些位于面向港口的城墙之上的房屋,以及码头附近的商店和小酒馆,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们的窗户在天空下闪闪发光——风驱使着云朵不断移动,最终消融在无边无际的蓝色苍穹之中。一些鸽子和野鸥在防御工事上空盘旋,偶尔会飞到那些深埋在沙中的巨大橡木桩之间,那些木桩上长满了闪亮的海藻。军号的响声、马车夫长鞭的抽打声、木鞋的碰撞声,还有此时敲响的安杰鲁斯钟声,共同构成了一阵嘈杂的声音,这些声音传入罗伯特的耳中,宛如多年后再次听到的古老歌曲,带着一种令人心痛的陌生感。一看到这熟悉的景象,他的脑海中便涌现出无数回忆:童年的记忆、那些错误、那些愿景、那些抱负;他对当时所理解的“自然”的反抗,以及他将自己的心灵与感官奉献给上帝、守护自己理想的愿望。他的思想核心就在这里——正是在这里,他找到了信仰与爱的最初萌芽。他曾多少次独自站在那些城墙上,手握《新约》与《亚瑟王之死》,怀着浪漫的情感,试图将骑士精神的标准与福音书中的教诲结合起来。基督的神性是人们永恒思索的对象,而在每一个时代——不仅是世俗层面,也是个人层面——随着我们对基督人性的进一步了解,就需要以不同的方式去研究它、更深入地理解它。因此,经历与苦难给那些最初的幻想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啊!那些理想依然存在,但它们已变成了武器而非和平的象征;曾经的美好梦想则变成了不可违背的良知准则;那个在乡下小镇长大的默默无闻的年轻人曾经独自信奉的、对这个世界持超然态度的教义,如今却让这个在繁华都市中与权贵们斗争的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想起了已故的教母贝尔坦夫人,她那张平静而苍白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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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美丽的手——一个冷漠而纯洁的女人,她一直善待他,却又总是误解他。她是他父亲的朋友;出于对父亲的感情,她以自己那种严厉而沉默的方式爱着他。唉,要是她现在能知道,他是多么珍视关于她坚强性格的每一个印象该多好!她给了他所有的温柔,以及他童年时期所能得到的所有母性关怀。如果没有与这样一位高贵却略显拘谨的女性早年的交往,他的生活又会是怎样呢?不过,这些想法虽然深刻,却转瞬即逝,直到另一个时刻才再次出现,那时它们带着痛苦降临,并永远留在心中。

他和布里吉特是最后离开小船的人。他们在那里如此幸福,以至于出于本能,他们不愿离开,不想打破与陆地隔绝的美好时光,同时也害怕踏上陆地后即将面临的未知考验或喜悦。当他们走过木板桥时,出于一种共同的冲动,回头望向那片空无一人的甲板。他们的椅子早已被搬走,那个曾经属于他们的小角落里,现在挤着一群正在为分钱而争吵的水手。前往米拉弗洛雷斯的路途漫长且曲折,要经过几个小村庄,最终穿过一片广阔的田野和果园才能到达。若非葡萄藤上呈现出渐变的深红色,这里简直就像八月的景象。不过,知更鸟仍在歌唱,金色、棕色和赤褐色的秋日蝴蝶则慵懒地飞舞在路旁的灌木丛中。乌鸦的叫声、斑鸠的鸣声以及昆虫的嗡鸣声打破了那些寂静的农场,从远处望去,这些农场展现出人类为营造出那种充满忧郁美感的北方景观所付出的辛勤努力。米拉弗洛雷斯别墅——那是罗马附近著名的玛达玛别墅的精巧复制品——坐落在一条河流旁的树木繁茂的小山上,面朝多岩石的海岸。这座别墅是由阿尔贝里亚大公查尔斯为他的非正统妻子亨丽埃特·杜博克建造的,后来被拆毁用来建造修道院。它在历史上从未被提及,附近的居民也早已将其遗忘。然而,当天当这对年轻夫妇走进别墅大门,沿着庄严的林荫道行驶时,那座美丽而又命运多舛的建筑便如同一座由魔法师用魔杖变到地面上的城堡般出现在他们面前。这就是他们的家吗?他们不敢出声,生怕这美好的景象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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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太过短暂地消逝了。但奥兰治仍记得一切——这绝非梦境。那里有蜿蜒的小巷,通向点点水光、陆地与天空;还有他多年前为追寻命运而走过的那条路。他深吸一口气,尽情享受着从松树间吹来的清新海风带来的愉悦感。空气中弥漫着青春与欢乐的激情。谁能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奇迹呢?难道命运的轨迹也会如此展现吗?这难道不算是对生活及其种种欺骗的胜利吗?他的仆人和布里吉特的女仆——他们几天前就被派往那里——正在敞开的门口等候他们,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更让他确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们穿过大厅,没有注意到青玉桌上那封蓝色的小电报。他们一起走过每一个房间,惊叹于那些珍宝,望着窗外,既惊讶又着迷,渐渐习惯了在如此宁静的环境中彼此相伴。对于他们来说,外界的烦恼与哭泣又算得了什么,毕竟他们身处这片无法穿透的寂静之中。两人心中都涌起一种奇异的喜悦与忘我的感觉。所有关于世俗纷扰、忧虑与不安的知识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甚至是虚假的。他们自信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仿佛自己是遥远星球上唯一的居民,远离尘世的种种邪恶。他们将在此地停留一个月——至少一个月——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考验、劳苦或痛苦的折磨,还能有那些美好而永恒的回忆吗?在通往阳台的小亭子里,为他们准备好了餐桌。花香与阳光一同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让地毯和挂毯上的淡紫色花朵也充满了生机。布里吉特走到镜子前,摘下帽子,为自己“糟糕的外表”道歉。她把面纱和手套扔在沙发上,那些物品的出现让这个装饰着洛可可风格、绘有彩绘天花板以及镀金门扉的废弃房间多了几分温馨气息,原本它就像一座空荡荡的剧院,只剩下死气沉沉的欢快氛围。布里吉特按照彭塞教给她的英国习惯来泡茶。水烧开了吗?他喜欢加糖吗?连丈夫是否喜欢加奶油都不知道,真是荒谬至极!由于在家庭生活中很少见面,这些小小的日常互动便显得格外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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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幸福吗?”她突然问道。“你知道吗?你是这世上我唯一爱的人,而我将永远属于你。”
“是的,我知道。”
“那你有多爱我呢?”
“我永远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的爱有多深。”
她握住他的手,亲吻它,然后将其贴在心上。接着,她有些困惑地问他,是更喜欢葡萄还是梨子。
“你真是太美了,”他回答道。
“今天可不是,”她回答,“今天我看起来很丑陋。不过你很英俊。我在船上看到大家都在看着你,一想到你是属于我的,我就感到无比骄傲——哦,真是非常骄傲。”
他们用完餐后,她打开钢琴,弹奏了几声和弦,那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着,仿佛是一种哀鸣。钢琴的音调不准,琴弦的声音也显得沉闷。
“里面有什么东西,”她说。
他们查看后发现,有几张乐谱掉在了琴弦上。那些乐谱上满是灰尘,因年代久远而出现污渍,还被潮气弄得模糊不清,但其中一张的角落里用粗大的字迹写着“亨丽埃特”。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他们发现那是坡的民谣《安纳贝尔·李》的手稿版本。

那是许多许多年前的事了,
在一个海边的王国里,
住着一位少女,你或许知道她的名字——安纳贝尔·李;
这位少女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爱我、被我爱上。

但我们的爱情远远比那些比我们年长的人——那些比我们聪明得多的人——的爱情更为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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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天上的天使,还是海底的恶魔,都无法将我的灵魂与美丽的安纳贝尔·李的灵魂分开。”当布里吉特大声诵读着这些充满哀伤的文字时,外面十月的风中摇曳的树木,以及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在罗伯特听来仿佛是一种不祥的伴奏——一半是警告,一半是预言。

“我在想,”他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文字出现呢?”

他感到不安,却说不出原因。他能感觉到房间里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影响着他。不知为何,他觉得他们并非独自一人。为了确认这种奇怪的直觉,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仆人放在壁炉架上的那个蓝色小信封上。信封上是寄给他的。幸运的是,当他打开信封时,布里吉特仍然全神贯注地弹着钢琴,哼着那首老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她。

“这封电报,”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道,“是雷卡奇发来的。他正在赶来见我。”

“他要来这里?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紧紧抱住她,亲吻她的脸、眼睛和头发。

“怎么了,罗伯特?”她紧紧依偎着他,因为他似乎在低声抽泣。“你收到了坏消息吧?一定要告诉我。”

“也许没那么严重……也许只是表达方式不当而已……但彭塞也会和他一起来,而且他明确表示,我们的婚姻存在一些法律上的问题。”

“法律上的问题!”她重复道。“现在这还有什么用呢?我不能再离开你了。我会先死的。我实在无法忍受。哦,罗伯特,我受够了这些法律。鸟儿、花朵、树木,还有所有幸福的事物,都没有对应的法律!我们为什么要为了取悦那些法官和市长而如此痛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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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止如此——我确信。说不定这与帕弗莱特有关呢?”
“和雷克瑟姆有关?怎么可能?他死了啊。”
“他也许并没有死。”
她跪倒在地上。
“哦,我的上帝!你知道他还活着。”
“雷卡吉可没这么说。但要是他们觉得我们需要他们,他们还会不来吗?”
“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我不想见到他们,也不想听他们的消息。他们在毁了你。你看起来很平静,但你的表情啊!你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亲爱的,事情不可能是你想象的那样。”
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再次拥入怀中,仿佛想要反抗那决定他们分离的残酷命运。
“无论如何,”他说,“我不会把你还给他——我做不到。那要求太过分了。你是属于我的——你从来就不属于他——永远都不属于。上帝不会不公,而这件事却很不公平。至于其他人以及外界的看法,我从来都不在乎,现在更不用说了。我不会把你还给他。”
她紧紧抱住他,尽管他这么说,但她已经感受到了他们不可避免的离别所带来的痛苦。
“你爱我!”她说,“你绝不能离开我。吻我,答应我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悲伤与恐惧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所有隔阂。他内心压抑已久的激情,以及她内心强烈的柔情,似乎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他们属于彼此——在环境的压力与生命的力量之间,他们或许不得不分开。
“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我们俩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她哭喊道。“难道我们就必须为了自己灵魂的约束而承受这么多痛苦吗?我做不到,绝对做不到离开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没有你,我也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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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厌倦了孤独的生活,也厌倦了试图忘记你。我已经付出了那么大的努力。”
她的脸上已毫无血色、欢乐与生气可言,就像树上那朵已经枯萎的六月玫瑰——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形态。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过后,花园里随处可见这样的花朵。
“你不能离开我。他们都会吓到我的。除了你,我谁也没有了,”她继续说道,“上帝会理解的。他不会要求任何人独自面对一切。他甚至不是独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也不是独自进入天堂的。请让我做任何事,但不要让我离开——回到雷克瑟姆去。你比我坚强得多。如果你觉得非得一点一点割掉自己的心脏不可,你也会这么做的。但你一定要为我着想。他们可以拿走我所有的钱——那才是他们关心的唯一事情。但我必须拥有你。”
尽管她如此恳求,但他早已默默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她送回去。这个决定是在瞬间做出的,没有丝毫犹豫、怀疑或顾虑——这是他在两种选择之间做出的刻意抉择。
“你不能回到帕弗莱特身边,”他平静地说,“不要绝望。你和他的婚姻或许可以被宣告无效。这个想法固然令人厌恶至极,但我们现在都处于如此糟糕的境地,为了自己和他人着想,都有必要把事情弄清楚。你真勇敢,布里吉特——”
“我厌倦了保持勇敢。”
她用纤细的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从她完全放任的态度以及她那娇小的身躯重量来看,显然她根本不适合承受法庭上的种种折磨。如果她能在这种恐怖的环境中活下来,那也只能是奇迹了。而当人类爱情中的幸福与否成为自私的考量时,还有资格期待奇迹吗?不过,无论对错,他们两人之间都存在着那种强烈而致命的爱意——这种爱意虽然罕见,但也足以成为大多数悲剧的根源。
“我厌倦了保持勇敢,”她重复道,“我想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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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对面的镜子里,他看到了外面那片美丽花园的倒影。那里显得如此宁静安详!多年前,他曾怀着激动的心情前往那里,寻找自己的命运,可最终却在一场公开的丑闻之后才找到它。他那充满幻想、近乎神秘的浪漫爱情,以及其中的种种渴望、优雅与难以言喻的力量,难道只是为了被人们在大街小巷里议论吗?难道所有崇高的理想都将以这种方式终结?难道每一份细腻而隐秘的情感都迟早要经历屈辱与嘲弄的考验吗?难道那个可怕的考验日终究会到来——让那能推动太阳与其他星辰运行的爱,不得不与尘土、灰烬以及各种更卑劣的东西混为一谈吗?不,他告诉自己,绝不可能:一万次都不行。

“听着,”他说,“你不必再回到他身边了:他知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彼此相爱。我们无法在一起,因为我们的婚姻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婚姻。你和帕弗莱特的婚姻也不是真正的婚姻,但在世人看来却是如此。有必要欺骗世人吗?考虑到这样的尝试所要付出的代价,我觉得实在太高了。但如果你有勇气——为了我,你一定会有勇气的——我们可以无视所有人的眼光——不过有一个条件。我们必须对自己有信心,必须确信自己能够依靠自己。我们现在可能不得不分开几个月——也许一年,甚至更久;我们必须学会把对方当作朋友来看待——仅仅是朋友而已。这对我来说会非常艰难,而我们之所以现在要分开,也是因为我。但即使你无法理解,你也必须接受这一点,因为我的生活取决于你。至于我的幸福,我就不说了。但如果我要活下去,继续过日子,我就必须爱你,也必须见到你。以后,我们或许可以经常见面。那将是我可以期待的希望。从第一次遇见你开始,这些想法就一直存在于我的心中。现在我觉得,过去五个月里的每一个念头、每一小时、每一件事,都是为这一刻做准备的。不过有一点我从未动摇过:我们不能用那些可恶的诉讼来玷污我们的爱情。如果这就是全部,情况或许会不同。但事实并非如此。看来我们无法成为彼此的一切。不过,我们完全可以超越一切——即便不能成为夫妻,也可以成为一个整体。我们可以互相帮助,将来也可以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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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以后吗?”她重复道。她意识到,自己几乎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得不与他分离,这一事实让她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同时,她也预感到了未来必将面临的挣扎——要对抗那种如同江水般强大的力量,它将他们紧紧地拉向彼此。

“不,不行,”她说,“如果你把我送走,我会死的。他们吓唬我,还对我撒谎。我的母亲死了,父亲也死了。除了你,我谁也没有。你不能抛弃我,你太爱我了吧。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

她的纯真使得她的恳求显得更加动人。她内心深处的那份强烈情感让她的面容呈现出一种近乎超凡的甜美。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满心绝望,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用双臂紧紧抱住他,因无望且无泪的悲伤而不停颤抖。

“你必须试着理解,”他说,“你一定要试试。你还这么年轻,还是个孩子,但你应该明白,如果我们的婚姻无效,我们就不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样会损害你的名誉。我还能用什么方式来表达我的想法呢?”

“我不在乎。上帝会理解的。”

“但世人不会理解。我们必须避免给人留下坏印象。”

“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如果他们因为你而误解我,我会很自豪的。”

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她:他们又会怎么评价他的名誉呢?世人会误解他吗?在这种新的可能性面前,她的软弱变成了力量;想到自己最初的自私冲动,她的脸颊顿时变得通红。

“哦,我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她说着,从他身边挣脱开来,“我曾经以为像我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活下去。我还纳闷她们怎么能如此邪恶。那是因为我从未受到过诱惑。现在我明白了,要抗争是多么艰难。当与所爱的人结婚后,评判别人其实很容易。但我开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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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明白了——我应该躲在房间里,为那些不幸的女人祈祷至死。”
她将垂在脸庞上的金色秀发拨到一旁,那秀发原本让她的面容显得更加忧伤。在残酷经历的无形折磨下,她的每一处五官都在颤抖。在那些最后的反思时刻,她对痛苦有了深刻的体会,仿佛有一团火焰烧毁了她对生活的憧憬,将生活变成了充满永恒苦难与无用牺牲的可怕荒漠。她既震惊又因痛苦而几乎失明,感受到了那种所谓的“第二次诞生”所带来的极度无助与痛苦——那是人类成长过程中的一个危机时刻,人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灵魂是独立的、叛逆的,它如永恒般强大,却又如肉体般脆弱,如同无边无际的空气一般自由。
“哦,我明白了!”她说。“我一直自欺欺人地以为我们可以做到不可能的事。但我不想亲手签下自己的死刑令。不,不要来找我。不要和我说一句话。我现在很清楚该做什么了。我们绝不能犹豫,也不能思考。当自己无法信任自己时,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重要的。此刻我无法信任自己的内心。所以我只能依靠那些我曾经学过的东西——那些我在应用于他人时如此轻易就接受的东西。你必须离开。请把我留在这里,和仆人们在一起。埃丝特很善良,是彭塞为我挑选的她。你可以把我交给她照顾。”
她拼命抓住窗边的厚重丝绸窗帘,以此支撑自己。那个倚在褪色的红色窗帘旁、高挑而脆弱却又意志坚定的形象——她紧闭着双眼,嘴唇苍白——在他脑海中日复一日地浮现着,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幅景象的清晰度逐渐减弱,但它始终存在于他那些难以忘怀的记忆之中。
“你一定要离开我,”她再次说道。
“是的,但我会明天早上再来。”
“请你休息一下,试着入睡吧——为了我。”
这一次,她抬起了头,转向他,再次与他对视。她觉得,即便自己已经死去,那目光也足以让她重新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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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上会来吗?”
“会的。”
她再次伸开双臂。他再次亲吻她的嘴唇、眼睛和头发。两人都说不出话来,也没有流泪。随后她陪他走到门口,打开门,似乎要带他穿过长长的走廊,再沿着石阶下到花园里去。她知道只要自己还在眼前,他就不会离开那里。于是她独自走回房子,一步步上楼,每上一层都会回头挥手。最终他看到她进了屋并关上了窗户。之后她就倒下了,无力动弹,直到埃丝特找到她。罗伯特一直注视着,直到屋里亮起灯光,又等了几个小时直到灯光终于熄灭。星星出现了,月亮让这个宁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美丽。奥兰治走向小镇,以及埋葬着贝尔坦夫人的小墓地。他在那座孤零零的坟墓旁跪下,那里安葬着世上唯一一个他可以毫无顾虑、毫无束缚地去爱的人。他就那样一直待到天亮,不停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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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萨拉女士给马什尔公爵写了信,从而部分履行了对父亲的承诺。不过,尽管她的信中充满了优雅、娇媚且富有个性的言辞,公爵仍认为那并不能视为她接受他的求婚。她的善良毫无任何挑逗意味。她在信中请求再给她一周时间,理由是“七天的时间实在太短了,而这一结果却可能决定她一生的命运”。公爵十分焦虑,因为他深爱着她,经过三小时的深思熟虑后,他写了一封回信。他将信中那些最冷淡却又最理智的段落交给律师处理,随后亲自将信件以及塞维涅夫人所著的《精选书信集》送到了圣詹姆斯广场。当这位年轻女子正在反复阅读当天早上从法国北部收到的另外两封信时,包裹和信件便送到了。一封是雷卡奇勋爵写的,另一封则是彭塞·菲茨·雷维斯写的。两封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萨拉(我更喜欢“瓦莱丽”这个更动听的名字:可以偶尔这样称呼你吗?)——我有太多话想要说,却无法全部表达出来。没有任何言语能够描绘出我所目睹的这种苦难中所蕴含的人性之复杂。人们说,在有疑问时应当遵循权威的指引。但如果没有这一原则,我就很难接受让两个显然深爱彼此的人分离的这一悲惨局面。我知道,你一定能理解,我这么说并非是在嘲笑那种远远超出我理想主义能力的心理状态。如今,还有多少人会认为有些事情是必须做、必须不做,否则就会永远陷入痛苦之中呢?我在奥兰治身上从未见过这种狭隘、报复心强且充满迷信观念的态度。因此,我不得不认为,他真正的幸福始终在于顺从他对上帝的意志的理解。人就像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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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他们天生就具备坚韧不拔的意志,否则再多的训练也无法让他们真正坚持下去。罗伯特是个天生的神职人员——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在当前这场危机中他的表现,无疑会给那些坚称宗教会使人胆小的人一个响亮的耳光。就我个人而言,我从未怀疑过他会以那样的方式行事;不过,遗憾的是,他最艰难的时刻还在后面;他可能得等到永恒之后才能得到回报。这样的考验往往会让最坚强的人也变得软弱。魔鬼从不感到为难,而当美德显得超凡脱俗时,它就会竭力让这种美德处于一种艰难的境地。你们希望听到更少的评论、更多的事实吧。让我来告诉你们吧。我们抵达时,脸色苍白、举止克制、神情疲惫却依然风度翩翩的奥兰治在车站迎接了我们。他之前一直在酒店里等我们,而帕弗莱特夫人则在米拉弗洛雷斯别墅。两人已经讨论过局势,仅通过阅读我的电报便做出了决定。我不能说他们本可以采取别的做法,只能说他们就是那样做的。不过,当时肯定发生了不少争执。那些被逼入现实困境的理想主义者,理应获得殉道者的荣耀。他们会在一次不幸中承受人类所有的灾难,在一次个人上的恐惧中看到人类所有努力的终结、空虚与腐败。正是通过这种极端的表达,这些神秘主义者展现出了他们的才华;他们承受如此多的痛苦,只是为了让普通人能少受些苦。可怜的奥兰治!他确实很优秀,因为即便抛开他的那些怪癖、古怪行为以及或许与生俱来的独立性格,他性格中那些最重要的特质依然存在,而且无疑具有骑士精神。得知他在没有我建议的情况下就决定了自己的行动方式,我真是松了一口气。我讨厌那些试图表现得过于友好的人,也害怕尝试这么做。我确实试着向他指出或许有办法取消帕弗莱特的婚姻。但理想主义者们厌恶诉讼,而帕弗莱特并非理想主义者,所以他可能会自己采取一些行动。虽然我觉得这对我们那些不幸的恋人来说有很大的希望,但我还是没有提及这种可能性。起初世人可能会有些反对,但成功就能证明一切。与此同时,罗伯特和帕弗莱特夫人决定至少一年之内不再见面。之后,他们希望能像劳拉和彼特拉克那样保持超凡的关系。这固然美好,但那算爱情吗?我很想听听您对此的看法。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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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能对你产生影响;真希望我有这样的能力。在所有你的朋友中,我才是最真诚的。其他人要么太不在乎你,要么只关心自己,不愿冒险惹你不快。但为了你,我愿意冒一切风险,哪怕只是获得一点点好处。我回来时可以拜访你吗?奥兰治也会和我一起回来。他的直觉告诉他,从旁人的角度看,这次中断的蜜月实在有些荒谬可笑。他决定在伦敦面对这一切,重新过原来的生活。他会完成那本法国历史著作,继续为怀特勋爵工作,还要在议会中占有一席之地。如果他能成功摆脱这场荒诞而悲惨的灾难,那无疑将是一次了不起的胜利。一想到他必须展现出的那种沉闷的勇气,我就感到心寒。没有任何精彩或引人注目的地方,他只能用一种难以理解的坚韧来让那些嘲笑他的人无话可说。帕弗莱特夫人是个美丽的女子,但还像个孩子,身材也相当瘦弱。我觉得她无论如何都还太年轻,不适合结婚——她才十七岁,高挑、纤细,皮肤白皙,眼神里还带着一丝稚气。在这种状况下,她的尊严实在令人钦佩,完全保持着镇定自若的态度。关于我们此行的细节,彭塞会比我描述得更好,详情请参考她的记载。我认为,女性在遭遇任何挫折时总会期待未来能出现有利于自己愿望的变化。无论这种期望多么微不足道、肤浅且虚幻,它都能帮助她们度过最艰难的时刻。正因如此,当女性为了某种崇高的理想而牺牲自己的安宁或生活中的应有回报时,她所承受的痛苦远远少于处于类似境地的男性。虔诚的女性总能得到不错的回报:她们总能从两个世界中获得自己所需的所有情感满足。男人仅靠情感是无法获得幸福的;正因如此,那些像奥兰治那样因某些性格特质而倾向于自我压抑的人,才会频繁地陷入犹豫、自我怀疑和恐惧之中。抛开人们认为这种做法能带来的独立、坚强以及精神上的提升这些优点不谈,对于那些真的愿意为某种特定利益而忍受诸多苦难的人来说,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缺点:在这样的约束之下,弱者会变得柔弱,而强者则会变得冷酷无情。罗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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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坐在护舷旁的低矮绣花凳上,仔细阅读着勋爵的来信(他就是这样看待这封信的)。她不时用手指伸进蓝色的缎面糖果盒中,经过一番考虑后挑选出一块巧克力或一颗糖杏仁,然后颇为挑剔地小口啃着,仿佛是在迁就自己作为普通人的那一面。试图解读雷卡奇信件中那些隐含的含义无疑纯粹是智力上的活动。然而,当读到最后几行时,她露出了恶意的得意笑容——因为那些文字不正是表达出了深厚的友谊吗?而这封信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反对男女之间任何单纯基于情感的联系,同时也是他在承认自己无力维持此类关系。他曾多少次持相反的观点:表现得轻蔑、懒散、无动于衷,对她的美貌视而不见,对她聪慧的才智只是觉得有趣而非被吸引。那个爱慕虚荣、心生嫉妒的女子的一切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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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自尊心受挫而陷入痛苦之中,极度怨恨自己似乎能在她身边享受如此轻松的生活。然而现在,当他以谦卑的态度诉诸她的女性天性时,她那更善良、更宽厚的本性便显现了出来。她曾经对他怀有的那份旧日感情又重新浮现了。虽然曾经有过爱情,但那种绝望的忠诚依然存在;尽管罗伯特·奥兰治才是她心中理想的恋人,雷卡奇却对她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源于他们共同度过的童年与青春岁月,那些时光里他们有相同的伙伴,也有同样的无聊经历。她叹了口气,将他的信放入腰带中,然后第三次将注意力转向佩恩塞那满是泪痕的页面。

亲爱的萨拉——我几乎无法写字。虽然我知道这些悲惨事件背后隐藏着慈悲与智慧,但我的心依旧沉重。最好的做法就是先学会顺从,等到真正做到之后,自然就会去劝导他人顺从了。罗伯特对布里吉特的爱并没有外在的表现,但我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当我们把所爱的人交给上帝之后,其实与我们他们的距离反而更近了,不过这种无形无质的亲近反而会带来痛苦。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罗伯特的自我克制让我心疼不已。我们初次见面时,他全身颤抖,脸也一直在抖动,但他什么也没说。我觉得他绝不会让任何人谈论这件事,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同情。在讨论案件的法律问题时,他非常冷静,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顾问,而非事件的直接当事人。他很难被理解,但我欣赏他的克制。如果每个人都能理解我们,那向所爱之人敞开心扉又有什么乐趣呢?布里吉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停地哭泣(她还那么年轻),状态变得极其糟糕。她想去巴黎——因为她想继续学习音乐。她的嗓音是她最宝贵的天赋,但我无法想象她在如此痛苦的状态下还能唱歌。我不想说其实我很担心她的理智,不过看来这个可怜的孩子比我所想象的还要坚强得多。试图判断或评估他人的承受能力是多么错误啊!她的处境实在令人同情,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表现出了超常的耐心——那其实是痛苦中的忍耐。我们的主也惧怕痛苦,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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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极了。当然,有人可能会说,不幸福的恋情其实很常见,把这种寻常的烦恼与人生中那些严重而特殊的考验相提并论未免有些荒谬。但尽管拜伦勋爵宣称“人类的爱情是独立于人生之外的东西”,他的诗作与个人经历却彻底否定了这一观点(事实上,我常常觉得,总体而言,女性在情感方面比男性拥有更强的意志力)。因此我必须说,一对新婚夫妇彼此深爱,却在婚礼当天被迫分离,这种情景与父母去世、失去孩子或生活中其他令人悲伤的事件一样令人痛心。更糟糕的是,这个故事还笼罩着丑闻的氛围——这会让所有心思细腻的人感到极度震惊,尤其是那些性格极为敏感的人。为了帮助他们,我需要鼓起全部勇气并不断祈祷。对他们自己来说,又会是怎样的处境呢?一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我就不寒而栗。至于我的叔叔,我还不敢去读他的信。他一定非常难过、非常恐惧。我以前从未被要求付出如此大的友情代价。卷入这样的“著名事件”实在可怕。上帝的公正往往伴随着巨大的苦难,而且往往由那些既不值得信任也不值得尊敬的人来执行。我确信,在这件事得到解决之前,我们所有人都会经历许多屈辱。亲爱的,我知道你会说我过于心胸狭窄、小题大做。但我确实讨厌舆论的关注;如果这不能直接毁了罗伯特,也会对他的品格和健康造成严重损害。其实,我并不是那么在乎自己。不过,我想,以你那鲁莽勇敢的性格,要是想到自己最私密的感情会被公之于众、在街头上被议论,也会有些退缩吧。请记住,罗伯特是个梦想家——一个诗人。当然,在每一次冒险行动中,总会有那么一些理想主义、近乎狂热的家伙,他们不得不为其他人承受痛苦。他就是那样的人。但那种因殉道感而产生的痛苦,与个人所受的伤害并不完全相同。希望我能表达清楚。我试图往好的方面看,但有时候,那个看不见的世界及其美好的现实似乎也会变得可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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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是对信念的考验。若能明智的话,就该在这样的时刻保持沉默。现在,亲爱的萨拉,晚安。
永远爱你的,
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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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次日,加罗勋爵与萨拉夫人离开城镇,前往丘利女侯爵阿拉贝拉的庄园——肯默斯通公园做短暂访问。丘利女侯爵有个她特别宠爱的侄子,她非常想“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由于性格含糊,她始终无法明确表达自己的抱负;不过,因为她只与有权势的人交往,所以在很多人看来,她对那些不义之徒过于客气了。那些未被邀请的人称她无情,而那些接受过她款待的人则指责她愚蠢。大家都称赞她的厨艺,却没人想起她的侄子。众所周知,她无法把财产留给他。在宏伟楼梯顶层的他卧室门上,每个人都能看到他的名字——道格拉斯·亨德勒沙姆勋爵。来访者们很快便将这个名字与那个脸色苍白、傲慢的年轻人联系在一起,这个人偶尔会出现在餐桌上,或者是在晚餐后的客厅里漠然地听着音乐。那些初次来到肯默斯通的显要人物会问其他客人:“那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忧郁青年是谁?”得到的回答通常是:“我想,那就是道格拉斯·亨德勒沙姆吧。”迪斯雷利则称他为“幻觉的化身”。这次同行的有阿格尼斯·卡里隆(作为雷卡奇勋爵的未婚妻,她吸引了众多目光)、她的父亲哈德利主教、佩文西公爵与公爵夫人、查尔斯·奥默尔以及迪斯雷利先生。加罗勋爵立刻将关于奥兰治事件的真相告诉了这位前大臣。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两位绅士在吸烟室里来回踱步,交谈得十分认真,以至于公爵气得不敢打扰他们,只好带着公爵夫人和令他厌烦至极的丘利女侯爵离开。从一开始,迪斯雷利就反对罗伯特与帕弗莱特夫人结婚,因为和其他外交官一样,他更倾向于自己的计划,而非天意安排,他希望自己的年轻朋友能明智地与品行端正的菲茨·雷威斯子爵夫人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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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耸耸肩说道,“以权宜之计作为与奥兰治展开对话的方式并不可取。很多人有才能,但真正有天赋的却很少,而拥有高尚品格的人则更少。奥兰治有着坚定的意志和不可动摇的品格。在英格兰,品格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加罗勋爵挺直了背脊。“我接受的却是相反的观念,”他说,“我们的民族品格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那是因为它实在太罕见了。你把所受的教育误认为是自己的经验——这是个常见的错误。我所说的品格,指的是一个人生命中那些即便面对死亡也依然坚强、且应超越世俗考量的事物。”
“我可不想探讨这么复杂的道理,”勋爵回答道,同时瞥了一眼迪斯雷利那张坚毅的面孔,“无论如何,你的朋友现在自食其果了。他的优点似乎更多体现在趣味性上,而非值得尊敬之处,而这桩婚姻更是成了全城人谈论的焦点——主要是因为博克拉克·雷卡奇担任了他的伴郎。人们难免会为他感到惋惜,但这确实是一件糟糕的事。他要如何为自己的鲁莽行为辩解呢?”
“他或许认为没必要详细为自己辩解。”
“那倒也说得通,目前我同意你的看法。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既不想说谎,又不想说真话。”
“嗯,生活中有许多责任与困难,但只有一项义务——那就是勇气。”
他凝视着炉膛里燃烧的火焰,着重重复了这个词——“勇气!”
“他确实需要勇气。律师们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快的建议。”
“离婚?”迪斯雷利问道。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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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有位主教告诉我,当人们反对离婚这一制度时,就会忘记它原本其实是上帝所设立的!但我同意你的看法——这确实很糟糕。你会发现奥兰治绝不会接受这样的做法。我觉得他未来会面临巨大的危险,但却找不到任何体面的办法来避免这些危险。当一个人不顾危险、不计利益,为上帝而与世俗对抗时,虽然其他人可能不会跟随他,但一定会钦佩他。那些抽象的道德观念可吸引不了我。不过奥兰治是罗马天主教徒,因此属于实用理想主义者。英格兰的实用理想主义者就是那些异见派——主要是卫理公会教徒。约翰·卫斯理在牛津时的同龄人认为他是个疯子;从某些方面来看,他比纽曼更具有神秘主义色彩,但却算不上诗人。”

“我对那些异见派一无所知。至于天主教徒——我认识的那些人都很谦逊理智。”

“没错。大多数英格兰天主教徒都以为,用梅费尔区普通教区的运作方式就能维持圣彼得大教堂和梵蒂冈的运转!不过等等,大厅里有个叫奥默勒的人,手里拿着电报。不知道他有没有关于可怜的德比的新消息。”[当时德比勋爵正处于生命垂危的状态。]

有了这个无可辩驳的借口,他便离开了那位贵族朋友。后者愈发确信迪斯雷利永远不可能与英格兰的上流社会有所联系,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他们谈话的内容一一记在日记里。

与此同时,萨拉夫人邀请艾格尼丝·卡里隆一起漫步在肯默斯通那著名的花园中。由于两位姑娘都急于了解对方,她们便怀着极度紧张又充满敌意的心情出发了——这种情绪常见于那些势均力敌的对手,甚至是表面上的盟友之间。萨拉的穿着比当时英格兰未婚女士们的时尚风格要华丽得多,她的皮草、天鹅绒、蕾丝以及珠宝都显示出一种亚洲式的、崇尚炫耀的作风。因此,艾格尼丝为了表示抗议,穿得比平时更为朴素。当她看到这位出众的对手穿着棕色羊绒衣、一件布制夹克,还戴着一顶蒂罗尔风格的硬毡帽时,不禁有些惊讶——那顶帽子戴在她的发髻上,使得她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显得更加突出。不过,两位女士都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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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年轻英俊,即便在当时那些花哨的时尚潮流之下,也无法破坏他们出众的外表。那个人的懊恼与另一个人的讽刺性“胜利”很快就被更为宽容的情感所取代。两人都用迅速、敏锐且充满敬意的目光打量着对方。

“我们需要带伞吗?”艾格尼丝问道。

“我没有什么会因此损坏的东西,”萨拉回答,“不过我有点担心你的鞋子——它们够厚实吗?”

卡里隆小姐并不在乎许多虚荣之事,她任由自己的容貌自然展现。不过她的脚型极为优美,因此她从不穿那种底部平坦、没有鞋面、外观丑陋的“海豚皮”靴子,因为那种靴子很受她那一代人的青睐。

“你的鞋子看起来真漂亮,”萨拉继续说道,“我觉得为了这么漂亮的鞋子,稍微受点凉也值得。挽着我的胳膊吧,这样我们走路会更方便些。雷克奇勋爵在罗伯特·奥兰治这件棘手的事情上的表现真是高尚啊!你不会觉得我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很奇怪吧?这肯定是我们都关心的问题——你自然会想到雷克奇,而我则会在想亲爱的彭塞。”

“博克勒克非常喜欢奥兰治先生。”

“他当然会喜欢。看看那些山毛榉树上的秋色吧。我真羡慕艺术家们——虽然与大自然抗衡并非他们的本分。如今最大的弊端就是追求炫技——试图做出超越现实的作品。这让我想起——那幅肖像画进展如何了?大卫·雷恩斯真是非常聪明。”

“博克勒克很欣赏他的作品,他认为他比米莱斯更出色。”

“那他对那幅肖像画有什么看法呢?”

“他还没见过它。我的人觉得画得非常像,我也觉得挺不错的。”

“真的吗!”萨拉若有所思地说。“你让他为你画过很多次像吗?”

“他已经很熟悉我的脸了。我们已经是多年的熟人了。爸爸对他评价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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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
“我不是法官。女人对男人的了解实在有限。”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她们比我们更守传统。她们是批量被培养出来的,成千上万的人都遵循同样的模式——尤其是在社会上。但每个女人都有不同的成长经历,她会受到家庭教师、母亲或保姆的影响。这必然会让每个女孩对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独特的看法。这就是为什么男人觉得我们难以理解。我们彼此无法理解,还会互相猜疑,根本没有同伴间的情谊。”
“也许你是对的,”艾格尼丝有些悲伤地说,“不过我们的麻烦似乎都源于无法驾驭男人。至于能否驾驭女人,其实并不重要。对待女人,只要自然、坦诚且无私就够了,这样就不会出错。但对待男人,几乎不可能做到完全自然。至于坦诚,他们不就会不断误解我们的话吗?而当我们试图做到无私时,他们又会指责我们冷漠、刻薄,种种与我们的真实感受背道而驰的罪名。当然,”她迅速补充道,“这只是我的观察所得,我自己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当然没有。我也没有。我和大多数男性朋友一起长大,我没有母亲,换过几十位家庭教师和老师。我肯定给别人带来了不少麻烦,但我本能地害怕变得狭隘、固执。和我有英国血统的人在一起让我感到无聊,而那些有外国血统的人则让我的父亲感到嫉妒和不安。”
“那你是喜欢他们吗?”艾格尼丝立刻问道。
“非常喜欢。你看,我在英国人中间始终是个外人。”
出于善意,艾格尼丝握住她的手臂,轻声说:“不,不是这样的。”
“是的,亲爱的,就是如此。这也是我如此崇拜迪斯雷利先生,同时对罗伯特·奥兰治如此感兴趣的原因。我们三个人都是世界公民。”
“但是那些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的英国人,也和你一样通情达理、宽容大度。就像我们认识的雷恩斯先生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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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说说而已。”
“当然。不过艺术家和诗人就像星星——不属于任何地方。一个纯粹属于某个国家的画家或诗人,必然会显得狭隘,就像村里的抽水机罢了。就算在上面刻满铭文、建起纪念碑,他终究还是那口位于当地泉水旁的抽水机而已。大卫·雷恩斯才是天才。”
“很高兴你这么认为,”艾格尼丝脸颊泛红地说,“不知道他能不能成为院士呢?”
“如果他真的成了院士,你会更确信他的才华吗?”
这个问题里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
“我知道自己很愚蠢,”艾格尼丝坦白道,“但在自己的观点得到正式认可之前,总难免会感到有些羞怯。”
“真有英国人的风格!”
“我想这是我的成长环境造成的吧。这种想法听起来很懦弱。我常常觉得,一旦我真的开始独立思考,就不会再固守任何东西了。”
“那也是英国人的特点,”萨拉笑着说,“你真是典型的简·布尔!不过既然你要嫁给一位公众人物,那也挺好。你的生活中会有许多有趣的事情。”
“哦,是的,”艾格尼丝回答,“我希望能在博克勒克的选区以及他所在协会的成员们身上发挥作用。”
“据我所知,他们都是些软弱又自私的人,但这些特质并不影响他对他们的责任。”
“你把我的感受表达得比我自己还要好。恐怕他们并不总是能理解他的动机。”
“博克勒克是个冲动的人,他从不怕改变主意。很多人之所以被认为坚定,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想法有所变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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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格尼丝长叹一声,放慢了脚步,站在那里凝视着天空中奇异的秋日景象——那些在田野上空飞向树林的燕子,以及已经高悬在它们上方的弯月。

“我想,很多时候,这确实意味着缺乏勇气,”她最终说道,“然而,一旦做出了决定、迈出了步伐,却还去质疑其明智性,那该有多糟糕啊!我敢说,一开始每个人都会对承担起让别人幸福的责任感到些许畏惧。”

“并非所有人如此,”萨拉回答道,“只有那些心胸宽广的人才会这样。”

“你从博克勒克还是个男孩时就开始认识他了,对吧?”艾格尼丝问道。

“是的。他那时就是个非常英俊的少年,至今依然如此。”

“我深爱着他,”艾格尼丝说,“能成为他的妻子,我感到无比自豪。但总有一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能让他幸福吗?通常情况下,女孩们都以为只要爱一个人就能让他幸福。我的许多朋友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结婚的,但希望往往落空。”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中充满了情感,甚至还有苦涩。她正在想着大卫·雷恩斯。萨拉有一种奇特的魅力,能够吸引所有与她建立友好关系的人。她富有想象力,但并不爱探究,她敏锐的共情能力使得最平常的对话也充满情感色彩。这种能力本可以让她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但她则将其发泄在钢琴演奏上,其感染力唯有非凡的激情与神经张力才能带来。她既没有创造天才所必需的耐心,也没有那种严谨的思维品质;她偶尔创作的那些小歌曲和诗作简直乏味至极。她的天赋仅限于表演方面,而她对男女们的吸引力完全源于她那由热情与温柔构成的自然魅力。艾格尼丝一直认为萨拉小姐是个古怪但富有骑士精神的女孩。社交场合里关于她那些怪癖、言谈举止的传闻,无论多么令人费解或沮丧,都从未真正损害过她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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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生在那个家族里。人们认为她值得信赖;虽然很多人害怕她的聪明才智,但从未有人见过她背信弃义、损害其他女人的名誉、心怀恶意,或是过分追求男人的关注。对于前三种过错,女性或许可以原谅,但最后一种过错至今仍找不到弥补的办法。所有人都认为,尽管萨拉有许多缺点,但她既不是抢夺他人伴侣的人,也不是贪得无厌之人。女孩们在感情问题上会向她寻求建议,不少人正是因她的明智劝解而得以结婚。她有着吉普赛人般的魅力。正因如此,一向内敛的艾格尼丝竟在这位神秘却又友善的女性面前开口说话了。“博克拉克什么时候从法国北部回来?”萨拉问道。“下周三,他会和奥兰治先生一起回来。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他的信。”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显然很激动,又停了下来。“你这么了解博克拉克,”她最终说道,“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不必担心会冒犯到我,因为你的回答可能关系到很多事情。你觉得他内心已经完全安定下来了吗?”从问题的性质来看,萨拉猜想,说实话反而会让她安心,而不是带来打击。“他似乎不太像他自己——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艾格尼丝更紧地抓住她的手臂,脚步也轻快了起来。“我觉得我们彼此还不够相爱,不足以结婚,”她喊道,“他上一封信充满深情与关怀,让我热泪盈眶。但我能感觉到他背后的挣扎。我们正在犯一个悲剧性的错误。我们是好朋友,大概觉得彼此相爱是自己的责任吧。他的家人很高兴,我的家人也是。看来除了我们自己,大家都满意。我并不期望那种人们常说的幸福与美好情感,我太现实了。我只是希望生活能稳定下来——但实际上,我们俩都相当不安。我确信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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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等我们见面时——”
“书信交流远比见面更令人满意。我知道他很爱我。”
“这一点毋庸置疑,那简直就是一种崇拜。”
“至少可以说,我如此确信他的感情,因此即便缺少另一方面的东西,我也毫无痛苦。”
“亲爱的,你并没有爱上他,否则不会如此顺从。”
“我想你是对的。我从未告诉他我爱他,他也从未问过我。也许他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至于我,我觉得自己对他的尊敬与喜爱就足够了。”
萨拉摇了摇头。“对我们来说不行。我知道我们不同,但我们都有心。我们可以承受痛苦,可以忍耐,可以顺从,但绝不能犹豫不决或冷漠无情。对吧?”
“是的,”艾格尼丝微笑着说道,“我不习惯这样谈论自己。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一直保持沉默、对自己的真实感受加以掩饰,其实是一种软弱的表现。我不想变得软弱,那不是英国人的作风。我也不想逆来顺受,那同样不是英国人的作风。我希望在与人相处以及面对自己的良知时都能做到公正坦诚。爸爸一直教导我们关于个人自由和意志自由的重要性。现在我开始思考,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实现重大改变的第一步。”
少女紧闭双唇,凝视着前方,仿佛要用她那明亮而真诚的眼睛穿透渐浓的暮色。
“我想你是对的。无论如何,我们的谈话对我很有帮助。当我显得缺乏勇气时,那是因为我缺乏信念。一旦有了信念,我就能依靠自己。”
“这些想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心中的?”萨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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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经来找我有一段时间了。我经常在国外,也遇到过许多发表意见的人。和他们在一起时我从不让步,但应该还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
她刻意强调“人们”和“他们”这两个词,这种做作的语气没能逃过萨拉敏锐的听觉。她很清楚女性在表达时使用复数形式所蕴含的力量。
“我想,此刻你已经有自己的决定了吧?”她轻声说道。
“不——还没有完全确定。”
“但你能预见到最终的决定吗?”
“再过一天,我就会做出不可更改的决定。”
“那你为什么犹豫呢?”
“因为这个原因——我必须为父亲哀伤,也让母亲失望。”
“不过,这两件事都是必须做的。许多优秀的人在选择职业时都不得不让父母失望。女性在结婚后也常常面临同样的困境。”
“我知道,但那情景实在令人痛苦。我觉得自己能够承受自己的失望,却难以忍受让他们失望。你肯定能理解吧?”
“当然明白。”
她们现在已经到了房子前,艾格尼丝惯有的态度立刻又显现出来。她那充满韵味的嗓音变成了平时交谈时那种不变的调子。她的面容平静得就像玻璃罩下的粉红色天竺葵。
“谢谢您,这次散步真是愉快极了,”她对萨拉说,“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我也不会。还有,请以后一直叫我萨拉吧。那我也可以叫您艾格尼丝吗?现在我们有时间在晚餐前写几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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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下一个星期三,罗伯特在雷卡奇勋爵的陪同下抵达了伦敦。彭塞与布里吉特则从圣马洛前往巴黎,那个不幸的女孩希望能在那里进入音乐学院学习。这一切都是罗伯特亲自安排的,在这段艰难时期,他表现得极为冷静,即便他的两位朋友稍有虚伪或不够关心他,也可能会被他的冷静所迷惑。不过,他那时的日记中有两处记载,表明菲茨·雷维斯夫人以及雷卡奇都担心他已遭受了无法承受的打击,而任何世俗的力量都无法帮助他度过难关。

1869年10月——我再次回到了阿尔穆斯宅邸。博克勒克对我的关怀几乎让我难以承受;其余的一切更是让我难以忍受。如果这不算是懦弱的话,我会独自离开,静静地沉思,任由那种可怕却又难以抗拒的痛苦将我吞噬——其实我正是渴望这种痛苦。努力不让他人沮丧或气馁或许是正确的,也是我的责任。但我并不确定这一点。有时我觉得,面对那些黑暗的时刻,与其逃避,不如勇敢面对……那她又会怎样呢?我多么渴望能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今晚,我与雷卡奇谈到了他的“同盟关系”。大多数成员对他都怀有一种看似友谊实则为厌恶的情绪。如果他足够敏锐,就能察觉到这一点;如果他有自我怀疑的倾向,也会感受到这种情绪。但他的做法是认为大多数人都粗鲁无礼,不过心地善良罢了。

星期二——又过了一天。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必须做出一切牺牲——婚姻、抱负、幸福,全都必须放弃:要在有生之年内就放弃,而不是等到经过多年的自我约束后才对这类事情漠不关心……就其虔诚程度而言,《效法基督》堪称世界上最为悲观的书。而圣伊格纳修斯的《灵修操练》则给我带来了完全相反的效果;它们鼓励我们保持希望、积极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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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它们让人成为两个世界的公民。仅仅阅读他的作品,就如同在户外与一个强大的敌人作战一般。我敢打赌,没有人能够全身心地投入这些练习之后还继续抱怨。我已决定不再主动写下关于自己婚姻的任何事情,也不再谈论它。那一页已经永远翻过,不会再回头了。情绪难免会涌现;绝望的情绪就像身体上的疼痛一样难以控制。但至少我可以对它们的真正原因保持沉默。克服自我主义的第一步,就是把日记藏起来。在掌控住自己的现状之前,我不会再写下任何东西了。我在想,真正掌控自己的状态又意味着什么呢?有些胜利,或许不如放弃来得更好。

日记到此便突然结束了,那一年再也没有任何新的内容添加进去。他写给怀特勋爵的信被保存了下来,因为勋爵当时怒气冲冲地将信寄给了彭塞,要求她解释这种冷酷的行为。作为女性,彭塞以更为温和的态度来理解这件事。“您难道看不出他的心已经破碎了吗?”她问道。“我明白,”勋爵冷淡地回答,“他是个天生的罗马天主教徒。宗教信仰才是奥兰治家族人的核心情感。那个他深爱的可怜女孩,只不过是他人生中的偶然经历罢了。她确实影响了他的性格——没错。我想曼宁红衣主教的妻子在当年也对他有过影响。不过这次之后,罗伯特会表现得比以往更好。而看看我吧,亲爱的。当我失去西比尔时,我就彻底垮掉了。我试图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但却做不到。我希望自己是个基督徒;上帝绝不会允许我违背他的旨意。然而,我实在不认为因为爱人的去世,我就成了一个更好的人。请不要和我说话,什么都别说。”

那封信的内容如下:—

阿尔莫斯宅邸。
亲爱的怀特勋爵——
您通过菲茨·雷维斯夫人传来的消息,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了我极大的支持。当我告诉您这些时,您或许能更容易地理解我的感激之情,而我则难以用言语表达出来——至少目前是这样。我觉得,无论我做什么,都远远不足以表达那份感激。我应该在28号继续我的工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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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明白:人并不总能自己选择自己的职业,有时它是别人为我们决定的。恳请您再帮我一个忙——请不要跟我谈论过去两周发生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完全有能力讨论这些事,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沉溺其中。将来,或许提起这些事会让我感到有些困难,到那时,只要您愿意知道什么,我都会乐意告诉您。但现在,保持沉默是我的责任。人不可能同时与野兽战斗并客观地描述它们——要么它们显得比实际更可怕,要么则比看上去更加恐怖。但命令已经下达:“面对它们。”

怀着感激之情,
罗伯特·德·H·奥兰治

写完这封最后的信后,罗伯特决定亲自回复那天早上收到的萨拉夫人的来信。他走向圣詹姆斯广场,心不在焉地想着,不知命运会让她不在家还是在家。事实上,她早已预感到了他会来,他见到她时,她穿着紫色的漂亮衣服,正在客厅里抄写一些弥撒乐谱。

“我就知道你会来,”仆人离开后,她说道,“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知道你并不介意我写信给你。我必须写信——虽然写得不好,但我确实明白了。要表达无尽的事物实在需要漫长的时间。我们就不谈你的事了,可以聊聊其他人吧。问我最近在做什么吧。”

整个过程中,她一直握着他的手,那种姐妹般的温柔让他在她身边比在胆小而令人不安的彭塞身边还要自在。

“你接受马什尔了吗?”他立刻问道。

“没有,”她脸红着说,“我还不足以爱他到愿意嫁给他。”

“怎么会这样?”

“你知道,我一直回避那些平庸又重要的人。你可能会觉得这很无情。他对我很好,但我爱的方式是出于本能,而非出于义务。亲爱的朋友,生活中的所有烦恼都源于被迫产生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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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克勒克那儿!想想阿格尼斯·卡里隆吧!他们俩的心中都充满了多么强烈的悲伤啊!上个星期天,我和爸爸去了查利夫人那里。阿格尼斯也在那儿,相信我,她看起来美极了。任何画像都无法完全展现她的美貌。在中产阶级中,偶尔也能见到如此惊人的美丽之人。她是个极为优雅的资产阶级女性。她不够聪明,因此不会感到无聊;她又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不会试图吸引别人的注意;她长得太漂亮了,也就无需别人向她献殷勤。相貌普通的女人则往往要求苛刻、反复无常——她们总想让自己显得有价值。必须让自己变得有价值才行!正因如此,男人往往会永远爱着一个丑女人,而像阿格尼斯这样的女人——”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博克勒克爱阿格尼斯吗?”她问。

“在这种事情上,一个人能判断另一个人吗?”

“如果两人都不是伪君子的话——可以。”

“至于故意装伪君子的人,一位经验丰富的神父曾经告诉我,二十年来他只遇到过一个故意装伪君子的人。你不必那么愤世嫉俗。不过,在情感问题上,男人通常不会仔细观察彼此。”

“如果这是对我的责备,那我就谢谢你了,”她回答道。“这或许对我有好处。我这颗任性的心完全错了。请对我耐心一些。我总觉得,大多数活着的男人,本质上都是极其自私且极其痛苦的。”

“真正痛苦的人其实很少。如果不是这样,这个世界以及所有的生物早就灭绝了。”

“嗯,至少我可以告诉你有三个可怜的人。”

“三个——要对抗整个世界、所有的行星还有天堂?”他问。

“没错。他们就是博克勒克、阿格尼斯和我。我们希望时间和空间都消失,这样我们才能幸福。在旁人看来,我们或许很可笑,但实际上我们已陷入极度绝望之中。这是事实。现在就责骂我吧——如果你敢的话。告诉我我们将会怎样——如果你有胆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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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起来。她紧握着小手,抿紧双唇,脸色变得如此苍白,以至于她脖子上的珍珠都显得暗淡无光。“如果你敢的话,就告诉我我们将会面临什么——因为灾难是不可避免的。你属于那种能够坚持下去、勇敢战斗并坚守信念的人。而我和博克拉克则完全不同。我们承受痛苦却无法坚持,战斗却无法取胜,我们所拥有的那点信念也微不足道,很快就会被夺走。至于艾格尼丝——等等!她目前还受着各种规矩的束缚,但她会逐渐摆脱这些束缚的。她将来一定会让你们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我相信这一点。她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好女人。所有令人惊讶、难以想象的事情都是好女人做到的。”“大多数邪恶的事情也是她们干的。”“也许吧。”“那么让我告诉你,如果在当前情况下可行的话,艾格尼丝应该释放博克拉克。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权利。”“权利是与具体情况无关的,且高于一切的。但一旦在爱情问题上谈论权利与义务,所有的爱都会消失,或者即将消失。希望雷卡奇的情况还没有到那一步!”“你对他的了解很深,也知道如何恰当地表达自己的观点。难道你看不出他正走向灾难吗?”“不。一个人即便离幸福还很远,也未必就处于灾难边缘。”他叹了口气说道,“当然,如果他觉得无法体面地维持现状,那就必须立刻采取行动。那些想让所有朋友都满意的人,往往会在任何情况下都优柔寡断。关于这个问题,我就说这么多吧,或许这些话已经超出了我该说的范围。”“又是一番责备!随你吧。但我考虑的是他的幸福,而你考虑的是他的责任。什么是责任?一般来说,它指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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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们会无缘无故、毫无根据地对你有所期待。但我有着更广阔的视野。”
“像博克勒克那样的人,很难通过违背众人的意见来获得满足感。”
“但阿格尼丝并非那种会让人心生怜悯的娇弱可怜之人。比如,谁会愿意抛弃彭塞呢?不过,我也不希望博克勒克去抛弃任何人。我希望由阿格尼丝来做出决定。”
“为什么?”他问道。
“因为如果她不这么做,他就会心碎而死。就是这样!”
“那那就是你的错了。”
“奥兰治先生!”
“你知道的,我也是认真的。”
她对他微笑,然后耸了耸肩。
“你以为我会选择那种庸俗的做法吗?”她骄傲地说。“我希望能让你理解那些世人难以理解的动机。博克勒克虽然软弱、有魅力,而且处于困惑之中,但我反复审视自己的内心,只发现了对他的友情而已。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以及每一个念头。我的关心是出于无私的。但是,”她补充道,“毕竟,对于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或灵魂,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死去的灵魂?”
“没错。博克勒克曾经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仍然很聪明,很快就能成为能发表演讲的人了。我相信他,你知道的。”
“我知道。”
她面带微笑,却几乎要流泪,声音也在颤抖。他想要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打破她说完话后出现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但他们俩都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他们面对面坐着,沉浸在那些无法言表的猜想与幻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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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心中充满疑虑,每个人都深切地感受到某种神秘感,同时也预感到即将到来的麻烦。
“我几乎想祈祷了,”她最终说道,“希望你不要信任他。因为——不管他怎么努力,都一定会让所有人失望。他并非故意叛变,而是天生就是个叛徒。”
就在萨拉说话时,双开门被推开了。雷卡奇勋爵到来了。
“博克勒克!”她叫道。
这位自恋的勋爵并没有察觉到她的困惑——毕竟她还太年轻,无法完美地掩饰自己的情绪。
“那个人告诉我你在这里,”他对奥兰治说,然后坐在萨拉身边。“能同时找到你们俩真是幸运。我刚和我的委员会开完会。他们现在总是对我抱有最坏的期望,不过他们还总是一副乐此不疲的样子。”
萨拉开始整理裙子上的一些丝质流苏;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现在又怎么了?”罗伯特问道。
“他们想把我赶走。你看,如果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利用议员们的轻信心理来达到目的。而那些执行委员会的人则希望我在处理坦普尔博士的提名问题时谨慎行事。[指格莱斯顿提议任命坦普尔博士为埃克塞特主教一事。]普西可以写出‘你更看重自己的政党,还是上帝以及人类的灵魂?’这样的言论,但正如奥默尔所说,普西并不在下议院。攻击坦普尔博士的做法会极不受欢迎。我们已向各方征求意见,得到的答复都是‘别插手这件事’。各俱乐部里也有一种观点:英格兰不需要那种空洞无物的正统观念。适度的意见分歧对我们来说才是好事。那么问题就是:我是否应该逆势而行,从而招致别人的反感呢?”
“是的,”萨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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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么认为?”
“毫无疑问。”
“当然,”老爷爽快地说,“为捍卫信仰的任何原则而联合起来,这是件高尚的事。我最初的打算就是召集高教会、低教会以及广教会的人士,以纯粹的法律依据来捍卫这些原则。比如,主教们怎能在不事先作出解释的情况下,为那些受到教会谴责的人主持授职仪式呢?仅此而已,这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我们只是要求一个解释,并不妄加评判,也没有任何偏见。如果坦普尔博士打算从《论文与评论》上撤下自己的文章——那也挺好。就个人而言,他品德极高,从很多方面来看,他对教会来说都是宝贵的财富。但他自己是否真的相信教会是一种神圣的机构呢?注意,是神圣的机构!我想,无论是外部人士还是内部人士,都不应反对这个问题。不过,奥默勒和执行委员会则坚决反对采取任何行动。他们认为我们应该让协会更具世俗色彩,称我们过于强调宗教色彩,认为广泛的基督教原则更为实用。此外,‘基督教’这个词总会不由自主地吸引非国教徒的注意。只要你坚持作为基督信徒的立场——无论具体教义如何——他们就一定会支持你。诸如此类……我个人更倾向于采取更为坚定的措施。不过他们也许是对的,必须与时俱进。”
在讲话期间,他多次移动椅子,时而看向奥兰治,时而又看向萨拉,寻求鼓励。
“你们的执行委员会真是些无能之辈,”萨拉撇着嘴说,“你们那些软弱的神学家们已经变成了懦弱的政客——他们的行事准则就是避免一切可能要求自我牺牲或面临负面批评的事情。”
“那太不公平了,”雷卡奇愤怒地说,“人总得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
“从长远来看,”萨拉说,“这个世界会鄙视那些迎合它的人。”
“没错,但那是从长远来看的,绝对不会错!罗伯特,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为什么不提出点建议呢?你是在试图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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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次表现,你所能说的最体面的评价是什么?”
“在目前的困境中,应该攻击的正是那个制度。是制度出了问题,而不是坦普尔博士。”罗伯特说道。
“现在没有别的制度可以替代它了。”雷卡奇不耐烦地回答,“现在根本无法废除那个制度,因为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没错。英国人永远无法处理各种制度或理念,他们只能攻击个人——在危机时刻,人们依赖的是情感,而非理性。而如果能够完善他们的理性,加以训练,那么在关键时刻,情感就能被更有效地激发,并得到妥善的组织。有组织的感情才是推动强大公共运动所需要的。让情绪四处乱窜是毫无意义的。”
“我明白。我希望我们能努力让两院都深刻认识到:由国家任命主教,再加上那种荒谬的‘选举许可’制度,简直就是对神明的亵渎。这种违背良知的行为理应引起所有人的关注,足以让所有人深思。”
“那是不可能的。”罗伯特说,“你要记住,只有通过个人自身的观察和发现而产生的印象,才能在最普通的人心中留下最深刻的烙印。而普通人并不关心教会管理的问题,他们不会因为你提醒他们而感激你。”
“那你想让博克拉克做什么呢?”萨拉问道。
“他当然还是得继续斗争。我只是希望他能看清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把神职人员也卷入这场运动中,就会让民众觉得这其实是一种职业上的嫉妒行为。以坦普尔博士为榜样,就会让那些尊重他品格的人无法表达自己的意见。在现有的制度下,他无疑是最适合从中受益的人选。”
雷卡奇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好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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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宾院长的人品并不算完美,”他最终说道,“他只是扮演着一个辅助性的角色。但偶尔他也能总结出某种局面。他说,英国人并不愿意维持一个独立于君主与立法机构的国教教会。我见过大多数主教和副主教,他们都反对坦普尔;对于这种制度,他们几乎不发表任何意见。就连那些无法从中获得任何好处的人,”他天真地补充道,“似乎也不去批评它。”

“尽管如此,教会仍必须不惜一切风险坚持自己的信念。她应当坚持自己的意志——哪怕这会损害自身的利益——以此向英格兰表明,她才是自己的主人!”

“你这是反话吧!对罗马有效的方法对我们却行不通。对大多数人来说,英国教会是‘它’,而非‘她’。至于罗马,除了梵蒂冈的纪律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属于人类——而那纪律,我得承认,确实是个永恒的奇迹!”

“我的好朋友们,”萨拉欢快地恳求道,“请不要争斗了。彼此友善一些,听我说吧。英国人从来不读历史。为何不成立一个历史委员会,来研究圣公会的各种制度是否合理呢?这样就能从根本解决问题了。之后,再提出一项让神职人员进入议会的法案。既然有宗教贵族,为何不能有宗教平民呢?”

“一次一个想法吧,”雷卡奇说,“你的主意真不错!再说一遍吧。我觉得这些想法相当不错。不过说话节奏慢一点。”

萨拉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态度,坐在两人脚边的舒适位置上,恭敬地抬起头,开始用自己的语言阐述观点——只有那些对所讨论的主题有着深刻理解的人才能做到如此简洁明了的表达。她顺从的态度、柔和动听的嗓音以及温顺的表情,让两位男士忽视了她话语中隐含的真正意图。雷卡奇被深深吸引了。他坐在那里,欣赏着她的美丽与智慧:前者激发了他的感官,后者则启迪了他的思维,让他觉得,有这样一位伴侣在身边,自己便能心安理得地做出英勇之举。实际上,他常常感到不满、失眠且压抑——尤其是在受到赞扬时。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很少能得到真正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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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全世界以及他的执行委员会都准备高呼“干得好”时,他却总是听到自己内心的自责之声—— “我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水平。”在同事们的掌声或媒体的赞扬声中,他依然能听到这种自责的声音。他相信,萨拉会给予他勇气,让他展现出更好的自我。就在这些美好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时,加罗勋爵带着艾格尼丝·卡里隆走进了房间。

“亲爱的,”加罗勋爵对萨拉说,“我在伦敦图书馆的台阶上遇到了卡里隆小姐,所以我带她进来一起喝茶。可你为什么坐在火光旁?他们怎么还不点煤气灯?还有,这里还有谁?”

炉子里的火焰突然亮了起来,照亮了奥兰治先生和雷卡奇勋爵的面容。两位女士互相打了招呼。大家都说了些话,随后又陷入沉默。对在场的每个人来说,这都是一次尴尬的会面。加罗勋爵按响了铃,众人便一言不发地坐着,看着仆人点燃玻璃吊灯里的煤气。

“你觉得我们刚才在谈什么?”萨拉绝望地问道。

“我猜不出来,亲爱的,”她的父亲回答道,“我现在心情很糟糕,讨厌这种奇怪的行事方式。”

“我们在讨论圣公会的教规是否有效。”

“天哪!”勋爵惊呼道,“那接下来呢?”

脸色苍白且显得忧心忡忡的艾格尼丝不满地皱起了眉头。“真是太不忠诚了!”她严厉地说,“居然有人敢讨论这样的问题!”

“奥兰治先生是罗马天主教徒,”萨拉回答道,“所以他并不算不忠诚。而我什么都不是,自然也没有什么义务。雷卡奇勋爵身处公共领域,必须面对时代带来的种种问题。亲爱的艾格尼丝,不要这么狭隘。”

“我还是觉得这样很不好,”卡里隆小姐回答道,“哪怕只是开玩笑也不行。我确信自己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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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卡奇勋爵试图掩饰自己的恼怒,但他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他说:“我们不是在开玩笑。会有新人加入,他们很可能会带来新的想法。我必须为这种情况做好准备。如果不了解人们的情绪,那将是致命的。”他希望她能将这个警告记在心里。然而,她此刻心绪纷乱,根本无暇去考虑其他事情,只想着他们共同面临的困境。“上周本森博士还对爸爸说,”她回答道,“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似乎根本没有人能够察觉到神的存在。这真是令人震惊。” “那些神职人员正竭尽全力,用他们的偏执态度来让本森的论断成真。无论如何,我可不会像法国人说的那样,坐视不管。我真的很想放弃目前的职责,把整个协会交给我所认识的最有资格的伪君子来管理。” “摆脱这种诱惑的办法,就是不要认为自己会面临这种状况,”罗伯特迅速说道。 “我讨厌诡辩,”艾格尼丝紧闭着嘴唇说,“我希望,博克拉克,你永远不必被迫处于痛苦的境地。”这些话似乎蕴含着某种不祥的预兆。艾格尼丝自己说完这些话后,突然有了某种直觉,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种直觉就相当于通灵能力。但她缺乏想象力,也不太善于观察、感知或识别心理上的异常迹象。这一次,她只是感觉到已经到了危机时刻,雷卡奇对自己、对她以及整个生活都感到厌烦。她的口袋里有一封来自大卫·雷恩斯的信——一封美丽而感人的信,信中充满了对信仰与希望的渴望;他说自己拥有爱,可惜……这两个人真是天差地别! “你不明白,”萨拉说,“你是对的,因为你了解得还不够多。奥兰治先生将要举办一场关于教会历史的讲座,雷卡奇勋爵则承诺担任会议主席。会议将在圣……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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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大厅,我相信那一定会非常有趣。除此之外我实在无法再告诉您什么了,因为他们还没有进一步规划下去。”
但不幸已经降临到了这个房间里——那个曾经被接纳进来的女人开始肆无忌惮地表现出她的恶意。艾格尼丝几乎没碰过茶,便起身告辞。加罗勋爵和雷卡奇陪她走到大厅,帮她上了马车(那是佩文西公爵夫人当天下午借给她的),然后她颤抖着、含泪地离开了,心中充满恐惧,甚至没有记得自己与未婚夫约定好晚上一起用晚餐。他则独自步行回家,经过一番犹豫之后才决定:自己恐怕再也无法回到萨拉女士身边了。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获得自由。”在那一刻,自由有着一张嘲弄而又迷人的脸庞,深蓝色的眼睛,还有长长的黑发。她穿着紫色的裙子,双手洁白,说话的声音就像贝多芬为《蓝皮书》谱写的乐曲一样动听。没错,他必须获得自由,活下去。
与此同时,萨拉和奥兰治独自留在客厅里,互相交换着疑问的目光。“你现在怎么想?”她问道,“你真的认为艾格尼丝和博克勒克能够让彼此稍微满意一点吗?”
“那都是你的错。”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眼中流露出痛苦的责备之情,但她没有回答。
“那你为什么对圣公会的教规如此感兴趣呢?”他继续问道,“你怎么会对此如此了解?显然你真的很懂这些。”
“天主教的相关问题一直很吸引我,”她冷冷地说,“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我母亲那一方是政治家和军人出身。我需要一个可以寄托思想的领域,也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政党政治对我来说太过狭隘,所以我选择了梵蒂冈这边。”
“女王在取乐呢,”罗伯特说,“就这些吗?”
“是的,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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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开书桌上的音乐播放器,哼起了莫扎特《第十二弥撒曲》中的几段旋律。
“如果你是耶稣会士的话,”她说,“你就会试图让我改信你们的宗教吧。”
“圣依纳爵从不会在虚伪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我并不虚伪,”她坦率地说,“也许看起来如此,但你并不善良,总有一天你会为此后悔的。”
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他注意到了,却认为那是疲劳所致。
“真不明白男人们怎么能做成任何事!”她感叹道。
“为什么?”
“他们没有洞察力。他们把自我控制误认为是冷漠,把绝望误认为是轻率。不是这样吗?”
“人既可以真诚又可以虚伪。你现在很机智、美丽、聪明——但并不总是真诚的。”
她显得有些困惑,低下了头。
“不过,”她突然说道,“我对你始终是真诚的。我无法对每个人都保持真诚。‘命运主宰着我的意志。’”
“这正是我们大多数人的问题所在。”
随后他向她道别,承诺会再打电话讨论那次会面的事。加罗勋爵在楼梯上与他相遇。
“恭喜你当选为布鲁克斯俱乐部的成员,”勋爵结结巴巴地说,“但看在上帝的份上,玩游戏时一定要小心。那些年轻人简直想让赌博中的恶劣传统死灰复燃。昨晚在切特温德俱乐部,赌注可真高啊,”他故作愧疚地补充道,“我从主人那里赢了500英镑。我觉得就算面对老牌赌徒斯坦伯格,这也已经是极限了!”
他微笑着挥了挥手,觉得自己在这种极其困难的处境中仍展现了极高的品味。此外,那个年轻人脸上的某种独特神情也触动了他的心。在他看来,这个人似乎已经经历过世间的种种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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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奥兰治先生的评价从来都不是公正的,”他重新走进客厅时对萨拉说道,“今天我真的很喜欢他。他长相出众,而且我敢肯定他一定为这件痛苦的事而十分难过。可惜他是天主教徒,否则他一定会成为圣保罗教堂里非常出色的教士,他的形象再适合不过了。”
“‘幸福啊,那个脚步无法回头的仙女’,已经从他身边溜走了,”萨拉一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边说。
“她已经从很多人身边溜走了,”勋爵叹息道,“不过,请为我演奏一下提香在《魔笛》中演唱的那首美妙的曲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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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那天晚上,艾格尼丝病得太过严重,无法出席佩文西公爵夫人的晚宴。雷卡奇勋爵在宴会上显得忧郁而心不在焉,很早就离开了那个场合。人们出于同情,认为他是因为卡里隆小姐持续不愈的病情而感到难过所致。对他来说,那段时光倒也还算不错——实际上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因为他不必再承担陪伴未婚妻跳舞的重负了;他比大多数男人都更觉得这种行为愚蠢至极。在他所认为的那些充满骑士精神的年代,比如骑士比赛、游吟诗人和十字军东征的时代,这种看似屈从的浪漫行为是合理的,甚至还有趣。但在现代生活中,它却显得有些过分了。

可怜的艾格尼丝则既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更无法休息。她的太阳穴跳动不已,眼睛疼痛难忍;每一根神经都像带刺的铁丝一般;她的灵魂被种种承诺束缚着,无法运用理智。她体内的热症始终无法消退,而唯一能缓解她身体痛苦的方法,就是不断阅读大卫·雷恩斯的来信。那是她收到的第一封充满激情的爱情信件。就像一条河流平静地流经田园风光,最终汇入大海,与那浩瀚无垠的水域融为一体一样,她内心那微弱的少女之火最终也被融入了整个人类共有的伟大火焰之中。她在问自己:自己到底是不是恋爱了?当她和雷恩斯在一起时,她会变得沉默不语,无法交谈,也无法思考。她只希望待在他身边,看着他,听着他的声音。

这算爱情吗?把他的信紧紧贴在心上,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夜里把它放在枕头下——这算爱情吗?一天到晚都在想着他,将其他所有人与他相比,觉得他们都不如他,眼前总是浮现出他的面容——这算爱情吗?知道只要他召唤她,就像现在这样,她就会离开家、父母、朋友以及所有的一切,跟随他走到世界的尽头,甚至地狱的深处——这算爱情吗?对于这样的二十一个问题,其实并不需要答案。它们属于年轻人天真的幻想罢了,就像会向六月问“你美丽吗?”又会向雾中的秋月问“一定要下雨吗?”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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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与月亮都不予回应,但青春却毫无疑虑。听到雷恩斯那些危险的话语后,女孩喜极而泣,心中唯一的遗憾就是几小时内无法见到他。他的宣言驱散了在她们相识期间逐渐渗透进她整个心灵的那种可怕的苦涩、怀疑以及对一切情感的冷漠。对于那些高傲而急躁的人来说,被拒绝的爱意可能会变成仇恨。但在阿格尼丝身上,它却导致了精神上的倦怠——一种心理上的懒惰,让她觉得没有人是认真的,也没有什么事情是重要的。这种感觉越加深重,她就越是注重那些表面上的礼节,严格遵守生活中的种种琐碎义务,把精力耗费在那些毫无意义、不会带来任何成果的小事上。如今,那些曾被她误认为是责任、并像裹尸布一样包裹着她秘密希望的无色而严苛的东西,显得多么可笑!她将一切与幸福相关的渴望都视为“耻辱的象征”;她试图相信,除了颂歌之外的所有诗歌都是虚假的预言,会让人陷入困境和痛苦之中。在这种严苛的束缚下,她的灵魂变得多么贫乏啊!在这段幻想破灭的过程中,有多少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涌现,她又怎能说得清呢?但现在一切都变了,世界上所有曾经艰难、痛苦或模糊不清的事物,在年轻激情的无限光辉之下都显得完美无缺。雷恩斯请求她在自己离开英格兰数年之前再见他一面。他们能在肯辛顿花园见面吗?她曾多次与他和雷恩斯夫人一起在那片古老的树荫下散步,那个地方因为这些回忆而变得无比亲切、熟悉。不过,在其他任何时候,与大卫秘密见面的想法都是她无法忍受的。现在去见他意味着痛苦,但她又不敢不去。阳光明媚的早晨与她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来赢得一切的决心相得益彰。凭借着坚韧不拔的意志力,她以一种近乎兴奋的态度面对可能随之而来的灾难或悔恨。难道就不会有快乐吗?十天来,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处于病态之中,经历了巨大的挣扎。现在她明白,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可能成为雷卡奇勋爵的妻子。长期自我欺骗的结果,就是让她陷入了这样的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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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无法区分真诚与虚伪。任何欺骗的迹象——在她看来本身就是错误的——都会引起她的鄙视,但此刻的绝望迫使她采取行动,她认为这或许会带来好处,也可能会带来灾难。不过,她并不担心这会比一段没有爱情的婚姻带来更多的坏处。她带着通红的脸颊、急促的脉搏,以及一种全新的、奇异的权力感离开了房子——那种对自己、自己的命运乃至整个世界的控制力。雷恩斯在兰开斯特门旁的林荫道下等待着她。她有着杜·莫里埃笔下那种高挑而端庄的身姿;事实上,在他1870年左右所写的那些关于上流社会的著名素描中,很可能就有她的影子。她那清晰而坚定的面容、温柔而敏锐的表情,以及优雅的姿态,对所有具有高雅气质感的艺术家来说都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哪怕是那种人为营造出的高雅气质,而非粗野的力量或朴实无华的风格。她天生就拥有那种近乎不真实的优雅,许多画家——比如弗雷德里克·沃克——都被指责为编造出了这种优雅。

“我这样做真是不对,”当雷恩斯手持帽子迎上来时,她脸红了说道,“真的非常不对。我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我在信里已经说过了——对错并不重要——我的想法是什么。这是一件关乎永恒的事情,艾格尼丝。这是必须的。我们没必要试图为之找借口。”

“我做不到——我不敢像你那样看待这件事。”

“但你还是来了!让我看看你吧!”

“难道还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出我真的很不开心吗?”

“我能看到你是美丽的,而且你现在在这里——和我在一起。啊,不要不开心了!想想我们相处的时间如此短暂”——一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还有我们差点就永远失去彼此的危险……”她握住了他的手,他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该怎么办呢?”经过一阵紧张的沉默后,她问道。“人们会怎么说呢?其实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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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我知道我要求你做出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牺牲——放弃那段美好的婚姻,来嫁给我,与我一起承受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所带来的绝望、艰辛与折磨。歌德说得对——‘不要过分热爱太阳,也不要过分热爱星星,来吧,跟我一起进入黑夜的世界。’这就是我所能给你的。你很难想象我的生活有多么悲惨、多么凄凉。顺从不过是另一种痛苦的逃避方式罢了。人们说工作能带来满足感,但除非一个人甘愿屈服于时代的潮流,否则这种满足感往往要等到死后才明白。因此,绝望始终存在。在这种时候,就连你的同情也会让我感到痛苦。那时我就会像现在一样,决心要扼住命运的咽喉,绝不让它彻底摧毁我。”
“可是,”阿格尼丝被他的话吓到了,问道,“你难道从不考虑上帝及其旨意吗?”
他以忧郁而近乎怜悯的眼神回望着她。
“上帝会为我着想吗?”他问。“说实话,我觉得拯救我的灵魂并没有那么重要。其实,任何关于永生的观念都是可怕的。除了那些自满至极的利己主义者之外,它怎么可能成为一种安慰呢?随你怎么称呼它吧——称之为负担,或者称之为永生的十字架。我希望能够证明,人死后生命就真的结束了。但是医生们通过解剖尸体来寻找灵魂,如果他们能在死者身上找到灵魂,那它就不再是灵魂了。再想象一下,当宽恕之日过去之后,还有人会悔改的话!”
“我一直记着克莱门特的话:‘为我们而死的主并非我们的敌人。’这无疑是对最终绝望的一种美好慰藉。”
“很多想法都很美好,”他回答道,“如果我们能像早期基督徒那样在当下就相信它们的话。”
阿格尼丝张大嘴巴,脸色苍白,无法回应。后来雷恩斯根据记忆,将她画成了同样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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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那幅现已闻名的画作《彼拉多的妻子》中,有这样一句表达:“你永远都不会幸福——永远都不会。”她最终低声说道。“不过,也许没人能真正幸福吧。”“我承认圣人们总是极为幸福。让我来告诉你原因。圣人的状态是一种依赖的状态,因此他们的信念始终坚定而清晰。他们将所经历的考验视为一种恩赐;他们失去了自我意识,自己的人性与上帝融为一体;他们的狂喜将他们提升至天堂,又让他们降临到已然改变的世间。他们被赎买而来,成为基督的共嗣。他们被认为值得承受苦难。但对于艺术家来说,情况则不同。圣人追求的是神圣,而艺术家则主要考虑美。神圣是一种心灵状态——它是永恒的。然而,美却常常具有欺骗性,它可能只是虚幻的假象。无论如何,我们既无法给它下定义,也无法长久保持它,甚至无法恰当地捕捉它。因此,我们的灵感时刻与对自己渺小处境的痛苦认识交替出现。我们意识到,自己终究无法超越自身的局限性。这就是我们与理想之间的障碍。圣人的眼前有上帝,心中也怀着上帝。而艺术家只能看到自己,背负着自身无能的重担。不过,亲爱的,这些并非我想要对你说的话,尽管它们或许可以解释我的人生。普通人根本无法理解这一切。”“我想要听到全部——我想了解你所有的想法,大卫。我一直都知道,那些致力于研究崇高与美好事物的人,往往也会因现实中的丑陋而遭受相应的痛苦。”她引用了她父亲在艺术学校及类似机构开学时总会认真发表的演讲中的话。“这个世界,”雷内斯回答道,“只会奖赏那些能愉悦感官的美,至于崇高之物——就大众的审美标准而言——则完全得不到认可。”“但人们会以为,”艾格尼丝说,“你是个失望或失败的人,毕竟大家都很钦佩你的才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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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嘲笑她的务实作风,而她那如画般的容貌反而让这种作风显得更加迷人。
“人常常会无缘无故地感到沮丧,”他说,“其实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得到比实际更多的赞美。我们都是些虚荣的人,问题就在这里。让我用最负面的色彩来描绘自己吧。你必须知道最糟糕的情况——你必须意识到自己可能会陷入多么糟糕的处境。与雷卡奇在一起的话,你绝不会感到厌烦或疲惫。你怎么可能关心我呢?”
“这很难啊!”她微笑着说。
“亲爱的!你还记得伍德布里奇的那些白色紫罗兰吗?还记得我们坐在大门上,望着那深谷中的篝火吗?那情景多美好啊!现在透过这些树木看看——看到那些火焰和烟雾了吗?那些不过是燃烧着的枯叶和细枝罢了。我真希望自己能烧掉自己的过去。这对我来说或许是个好兆头。但我不能欺骗你,那样做只会是个糟糕的开始。”
“我们必须决定该怎么做,”艾格尼丝说。“你的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不过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按照应有的方式行事。我现在就像一个对别人说谎的人。不过,在你写信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要做出改变了。我实在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来继续履行与博克勒克的约定。那些动机根本经不起推敲。我打算耐心等待,直到有合适的时机出现。就连鸟儿在寒冷的天气里也会因为痛苦而变得温顺。所以我只是无聊地等待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心中充满懊悔,因为他曾经称这位忠诚的女人为一个无可救药的庸人。
“关于博克勒克的事,我必须承认自己的错误,”她平静地继续说道,“那样对他才公平。让大家都知道我曾经是多么软弱和优柔寡断。愿上帝宽恕我,让我变得谦卑——因为即使有许多善良的人,也理解不了我。但比犯错更糟糕的是坚持错误。亲爱的大卫,试着理解我的感受吧。这一切都在我的脑海中闪过,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从某种意义上说,放弃雷卡奇就意味着我要彻底告别过去的生活,而未来之所以还有希望,只是因为它还不存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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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个谜。不过我确信,悲伤绝非上帝所规定的、构成人生法则的一部分。这些都是巨大的补偿。”
“总比坐著空想要好,”雷恩斯说。“我已经梦想太久了。孤独让我感到压抑。不过你也会承认,生活在那些对艺术一无所知或毫不在乎的人中间是多么可怕吧。”
“但还有其他同样令人着迷的事物。”
“对我来说不是。就连伊壁鸠鲁的教诲也只会带来可耻而卑劣的幸福。我必须拥有理想的生活,否则就是毁灭——要么是极度的痛苦,要么是极度的满足,两者之间别无选择。”
“你还没有展现出自己的全部能力,”艾格尼丝回答道。“我们必须把这个世界视为一次短暂的朝圣之旅,但我们可以互相帮助。我有希望,因为我有信仰。萨拉·德·特雷弗雷尔前几天说过,对于人来说,经历往往只会让性格变得冷酷无情。这是真的吗,大卫?”
“对我来说不是;是你把我从最糟糕的处境中拯救了出来。不过,听到任何人谈论宗教话题都会让我感到烦恼甚至愤怒。每当我听到布道时,我就想说:‘亲爱的朋友,你能不能把你的观点表达得更清楚些?’我想要的是关于神性与人性的一些有价值的见解——而不是这种含糊不清、老生常谈的东西。为什么他们不先告诉人们关于上帝的乐观态度呢?相反,他们却让我们为这个充满泪水的世界而哀叹,还承诺我们会面临惩罚、失望、苦难和迫害。苦难的哲学能使人坚强,但绝望的哲学只会造就一群追求享乐的人。”
“为什么呢?”
“因为现实世界,即便仅从其本身的优点来看,也并不那么糟糕。它充满了美丽、趣味和乐趣。给它贴上那么多恶劣的标签纯属谎言。人的良知会对此感到反感。亲爱的,你觉得我会看着你、爱你、被你爱着,却还说生活是个糟糕的笑话吗?”
自古以来,这种逻辑就一直能够抵御一切科学上的质疑。两人因无需面对现实而安心相拥,以无比愉悦的心情接受这个世界。他们制定了一些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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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了痛苦的分别之后,直到第二天,两人都回家给对方写了长信。下午时分,雷恩斯四次乘坐马车、两次步行经过阿灵顿街。艾格尼丝总是站在窗边,天真地观察着天气。他觉得她是世上最美丽的人。他怀着善意同情着其他所有的男人,他在律师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小时,既不觉得时间浪费,也不感到疲惫。

两天后,雷卡奇勋爵收到了卡里隆小姐的来信:

亲爱的博克拉克——
这封信会让你震惊和难过。我已经写过好几封了,但都没有令自己满意。那些信要么说得太多,要么又遗漏了许多内容。我只能寄出这封信,希望你能宽宏大量。错完全在我,是我有错在先。我不是演员,但却一直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幸福女人的角色。我的伪装欺骗了很多人:爸爸、妈妈,我相信还有你。亲爱的博克拉克,你会认为我忘恩负义、虚伪又软弱。我不会为自己辩解。正如我所说,过错全在我,惩罚也应由我来承担。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和雷恩斯先生一起离开英格兰了。他本来就计划去东方长期居住。(由此可见,他根本没预料到我的计划会有变化。)当我意识到可能要永远与他告别时,我实在无法承受这种痛苦。我不能让他独自离开。过度沉溺于自己的情感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不过,我必须承认,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如果他提出要求,我就不得不屈服。我不喜欢那些常被提及的“宿命论”——很多时候,它只是人们自私行为的借口罢了。同时,我也明白其中的含义:虽然我可以运用自己的意志,但凭良心而言,我别无选择。你能理解吗?实际上,当我与你订婚时,我对雷恩斯先生就已经不忠了。我当时太过急躁、任性且盲目,给你们俩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害。他一定会一直认为我变心无常,而你也会一直指责我的软弱。我不敢请求你的原谅,也不敢抱有任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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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此糟糕的开始之后,我终于感到安心了。爸爸最喜欢的经文又在耳边回响:“你们使人为难,这算小事吗?难道还要使我的上帝也为难吗?”我绝不能对上帝不真诚。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对雷恩斯先生的感情已经深入我的生活,让我无法抗拒。如你所知,我并非多愁善感之人;在面对生活的种种责任时,我和其他人一样理智。我并不期待浪漫或快乐。如果因为某种不幸,在与你结婚之后还遇到了雷恩斯先生,我实在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这么说其实不太好——这是个痛苦又羞愧的念头,你肯定也不愿想到自己曾经哪怕有一丝一毫地喜欢过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出于善良,你可能会说这不像我,但事实上这就是真实的我。你只认识那个虚伪、假装的我而已。我的所有朋友都会感到惊讶,但我并不惊讶。哦!能够终于变得如此自然、坦诚,真是令人欣慰——无需伪装,无需隐藏。我希望你从未认识过我。你的理想如此高尚,还指望我能帮助你实现其中一些。我想起我们曾经的计划与期望,唉!那些本就不适合我。我正走向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然而我没有任何顾虑或恐惧,因为我坚信自己正在履行属于自己的真正命运——无论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大家都会同意,你能摆脱我真是件好事。这是我的安慰。你一直都很善良、体贴、充满爱心且深思熟虑,而我却让你失望了。请忘记我,也请不要以我为标准来评判其他女人。我实在是太愚蠢了。你那可怜的朋友,阿格尼斯·卡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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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时后,这一消息终于传开了。阿格尼丝希望自己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不再值得同情、也无法获得宽恕的愿望得以实现。对于她的行为,似乎没有任何批评过于严厉;也没有人出面为她的过错求情。雷内斯因为是性格反复无常、充满激情的艺术家,而她又极其美丽,所以才得以被原谅。然而,那位可怜的老主教在震惊之下依然坚强起来,比以往更加努力地布道,并以坚定的态度面对那些指责他女儿的人。经过两周痛苦的等待后,当他能够告诉朋友们那对年轻夫妇已与雷内斯夫人一同前往罗马,并在当地的英国大使馆结了婚时,他因悲伤而病倒了。人们或许可以沉溺于这种被认可的愚蠢行为,甚至为其命名;但罪恶与丑闻却只能以坚决的沉默来面对。“我可能会因绝望而死,”他对妻子说,“但我绝不会因耻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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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与此同时,那些反对奥兰治结婚的人正在集结力量,准备发起一场大规模的斗争。大家一致认为,这件事绝不能被掩盖。在合理的范围内,人们同情这对恋人,但同时也希望了解更多细节。当时,关于社会新闻的报道刚刚开始流行,各类周刊上也出现了不少关于即将发生离婚的传闻。哈特利·彭伯勒以及国会俱乐部的成员们正在考虑应该采取什么立场。他们打算支持罗伯特,但又不想公开表明自己的忠诚。卡尔顿家族的人则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奥兰治运气不好,另一派则认为他是个外来冒险家。无论哪种观点,都会对他的事业造成损害。怀特勋爵和菲茨·雷维斯夫人的朋友们一直都嫉妒这个年轻人,现在他们更是充满怜悯地谈论着他,到处宣扬他的失败。萨拉·德·特雷弗雷尔的伙伴们大多来自外交界,他们对阿尔贝里安的事务以及帕弗莱特的历史十分了解,因此担心会带来种种麻烦。那些老天主教徒则对这位新皈依者卷入这些纷争感到沮丧,尤其是他最近还当选为议员。其中比较胆小的人甚至开始怀疑他的信仰是否纯正,而其他人则谴责人们过分关注这些刚加入古老信仰的人。在英格兰,当时人们看待那些新皈依者时总是带着怀疑的态度。在那个时期,纽曼博士和曼宁红衣主教的杰出贡献在罗马得到了更多的认可,而在英格兰天主教社会的上流社会中却鲜有人知晓。奥兰治遵循自己的直觉以及纽曼的建议,选择避开那些试图把永恒教会变成由“特别优秀之人”组成的小团体的势力。对于一个在强大的天主教国家度过青春岁月、且出身于法国贵族家庭的人来说,加入任何团体——无论该团体有多么美好——所带来的束缚根本没有任何吸引力。他的天主教朋友大多属于耶稣会,而这个教派凭借其虔诚、才智和勇气,赢得了所有人的敬畏,这无疑是对他们最高的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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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所能给予的,唯有正直。因此,他个人的悲伤并不会因为为那些人的闲言碎语而加剧。人们可以随意议论,但他自己只需尽到自己的职责,对上帝保持忠诚即可。他希望避免诉诸法律诉讼。泽乌伊尔男爵正在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试图与帕弗莱特达成某种和解。帕弗莱特的代理人正在与罗伯特的律师们接洽;据说他本人也在伦敦,甚至有人看见他在斯特兰德附近的一家小型私人酒店里与外国人一起用餐。阿尔贝里亚大使告诉迪斯雷利,不必担心,因为帕弗莱特并无野心。“自我主义的腐败以及贪得无厌的享乐欲望”已经彻底毁掉了这个本来就不具备坚强意志的人的品格。如果妻子能给他足够的钱,他还会再次抛弃她。迪斯雷利指出,帕弗莱特的妻子绝对是世上最不可能同意这种条件的人。此外,她也很清楚自己其实是已故查尔斯大公的合法女儿。

“但是,”大使说,“她肯定会更看重自己国家的荣耀以及对她已故父亲的尊敬,而不是自己的合法权利吧?”

“不能把问题简化为单纯的感情问题,”迪斯雷利说。“事实并非如此。她必须捍卫自己的名誉,奥兰治也必须洗清自己的名声。”

迪斯雷利认为,以这位大使为代表的阿尔贝里亚根本不想让帕弗莱特的妻子恢复清白;实际上,这一切灾难都是蓄意策划的,目的就是破坏她的地位。他所观察到的一切都让他更加确信这一点。于是决定立即将布里吉特从巴黎召回,让她住进修道院——在今年早些时候,她在那里一直受到妥善保护。

“不必再申请宽恕了,”迪斯雷利写信给奥兰治:“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真诚与诚实。毫无疑问,帕弗莱特会采取行动的。在面对这种困境时,他的良知会为他提供最好的解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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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至今仍未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他曾咨询过几位主教、最高法官、所有的大使以及大多数有见识的贵族。他不断在不同的宗教信仰之间徘徊:圣菲利普、圣特蕾莎、圣本笃和圣多米尼克——他不断向这些圣人祈求,希望他们能消除他的顾虑。虚荣心使他看不清暗杀带来的危险。阿尔贝里亚正处于愤怒之中。“亲爱的,那个黑暗而不可避免的时刻即将到来。请做好准备吧。现在就完全依靠你的宗教信仰吧。没有人能够帮助你。我曾经帮助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人帮助过我。政治生活就是如此,我既不想抱怨,相信你也不想这样。”此刻,我真想引用但丁的话。就把这当作但丁的教诲吧,相信我,“永远属于你的,D。”

要了解这场阴谋的进展,最方便的方式就是查看名为《穆达拉的忏悔》的文件。记得穆达拉曾是阿尔贝里亚秘密情报机构的成员[参见《圣徒学校》,第395页]。正是他散布了帕弗莱特自杀的虚假消息,还竭力促成奥兰治的婚事。他在自己的叙述中写道:

查尔斯大公的去世——实际发生时间比预期早了几周——让阿尔贝里亚政府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
1. 不可能否认玛丽-布里吉特-亨丽埃特大公夫人的合法性(她也就是帕弗莱特夫人)。官方虽然否认了这一传闻,但也采取了各种措施来掩盖这一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带来危险的事实,尤其是在国家危机时期。如果这位大公夫人坚持自己的合法权利,那对政府来说将是非常棘手的问题。无论如何,他们都打算装作不知情,并准备好一切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诚意,以应对可能的质疑。
2. 根据最高宗教权威的意见,如果有人提出异议,那么这位大公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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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弗莱特在罗马的职位也将被撤销。人们对他极为怀疑,认为他可能会做出任何背叛行为。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辞,而在宫廷中,这种人意味着什么,我们心知肚明。他唯一害怕的人就是查尔斯大公,而既然大公已经去世,我们就明白这个失宠的侍从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了。

3. 政府的顾问们对德·奥塞先生(又名罗伯特·奥兰治)评价极高。他们认为这位绅士会运用自己的一切影响力来压制玛丽-布里吉特大公夫人的任何愚蠢野心。德·奥塞出身于贵族家庭,根本不会在乎那些华而不实的头衔或空洞的权利。他的母亲是苏格兰人,他自己已成为英国公民,并当选为英国议会议员。他在迪斯雷利先生的庇护下,作为平民有着光明的政治前途。考虑到大公夫人拥有巨额财产,他很有理智,不会因为固执地主张某种权利而破坏这一切——因为尽管那种权利可以作为达成有利妥协的依据,但若强行要求得到承认,反而只会带来灾难。因此,政府的顾问们极力赞成德·奥塞与玛丽-布里吉特-亨丽埃特大公夫人结婚,并希望尽一切办法加快这一进程。在得到帕弗莱特在索汉勋爵的游艇上自杀的可靠消息后,我前往英格兰,与大公夫人本人、卡茨比地区的德·奥塞先生以及克拉里奇酒店的泽乌伊尔男爵进行了会面。帕弗莱特死亡的证明十分完备,德·奥塞与大公夫人的婚礼在阿尔贝里安大使馆的礼拜堂里举行。

由于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安排,我便为在米拉弗洛雷斯别墅举行的新婚接待工作聘用了仆人。我在房子后面留出了一间小房间供自己使用。在他们抵达的那天,我轻松地躲进了奥兰治先生和大公夫人用午餐的房间里。不幸的是,我没有毁掉放在壁炉架上的那封电报。不过我觉得那封电报里应该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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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些寻常的祝贺罢了。比我更庸俗谨慎的人,早就把那东西读了然后烧掉。我的过错无疑在于过于多愁善感、不够果断。我目睹了奥兰治先生与公主殿下的整个场面,那一幕让我热泪盈眶,但作为证据却毫无用处。她哭泣、发怒,情绪极为激动。她在很多方面让我想起了她的母亲杜博克夫人。德·奥斯埃先生虽然血统更高贵,却像那些在遭受巨大损失时表面看似毫不在意、实则内心痛苦不堪的人。作为一名绅士,我认为有责任说,他在困境中的表现为他的贵族家族以及个人品格赢得了荣誉。那位鲁莽又傲慢的公爵夫人根本不配拥有这样的恋人;想到这样一个泼妇能如此掌控一个优秀的男人,实在令人痛心。在我看来,她就像某种有毒的爬行动物。虔诚——本应让大多数女性变得更好——似乎只会让她更加任性;而爱情——本应软化大多数人的意志——却让她的意志变得更加顽固。与德·奥斯埃先生分开后,她昏倒了,我当时想,如果她永远无法醒来,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件幸事。就在这个念头浮现之际,我听到窗帘后面有轻微的响动。我掏出左轮手枪(尽管并不打算开枪),瞄准对方问道:“谁在那里?”令我惊讶的是,走出来的竟是帕弗莱特本人。“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开枪,”他说,“是我。”看到公爵夫人时,他悲痛欲绝——因为她看起来美得惊人。他大声诅咒自己,让我极为焦虑,我也后悔自己之前没有早点除掉这个蠢货。我镇定地按响了铃,随后我们躲进了藏身之处,而仆人则冲了进来,大吵大闹,最后把失去意识的公爵夫人抬进了卧室。等周围恢复平静后,我们才出来。我问帕弗莱特他打算做什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如何进入这所房子的。“是为了探寻他人的灵魂,”他依旧满怀哀伤地说,“但你首先应该深入审视自己的灵魂。悔恨让我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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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天性终会重新显现。”他还说了许多类似的话。最后他说道:“世上本无新事!”
“怎么会没有新事呢?”我恼怒地回答,“直说吧。”
“我的妻子是最纯洁、最高贵的人!”他说。
“只要她长得漂亮,你愿意为世上任何珍宝辩护,”我说,但看到他眼中的阴郁神情,我又补充道:“不过,公主殿下确实值得尊敬。这一点我们都有目共睹。”
“那该怎么办?”他捶着头喊道,“我能忘记她的利益吗?还有谁比我能胜任她的顾问、首相之职呢?阿尔贝里亚的局势不能再这样混乱下去了,必须有个解决办法。”
我严厉地回应他:“你很清楚,公爵夫人根本不可能得到阿尔贝里亚任何政府的正式认可——更不用说欧洲各国的君主了。如果她采取激进的态度,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政权更迭,或者阿尔贝里亚被某个大国吞并,又或者被几个国家瓜分。我们希望阿尔贝里亚能变成另一个瑞士——一个由守法、勤劳、富裕且独立的人们构成的小天堂!”
“即便如此,”他说,“我的妻子也不能放弃自己的继承权。这种行为完全违背了上帝的旨意。”
“经历了卡洛斯派和德·奥塞家族的那些丑闻之后,她仍然是个不错的继承人,”我说,“我可以想象俾斯麦会如何欢迎她!在法国和西班牙,我们已经见过太多这类事情了。”
我们谈了一个小时。他固执得像头驴,说话则像流水般毫无条理。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想法,就像在井里摸索着寻找一支点燃的火炬。毫无疑问,他在心中策划着某种隐秘而难以预料的阴谋,但没人能猜透一个愚蠢之人所制定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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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夫人既富有,又年轻貌美,”我说,“为了政治上的奴役而放弃她高贵的独立性,只会毁掉她的安宁——甚至可能危及她的生命,真是愚蠢至极。”
“但责任比这些琐碎的考虑更重要,”他翻着白眼说道,“我的妻子必须为国家着想。”
“你真的认为,你的计划能得到国家的支持吗?你一定是疯了。”我反问。
“国家也会发疯的,”他微笑着说,“那为何不能让我也从中受益呢?”
他拒绝告诉我自己是如何进入那所房子的,但想必是通过行贿才做到的。他的讥讽与侮辱手段极为巧妙,让人根本无法当场反击。他突然熄灭灯盏,使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从而得以逃脱。我觉得,去追捕一个如此狡猾且卑鄙的人实在有失体面。他肯定与仆人们关系不错,因为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回应我的召唤。当我逐一询问他们是否见过那个人时,他们都装出一副极为惊讶和无辜的样子,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显然他们早就知道他在屋里。我不再多说,因为若轻描淡写地处理这件事,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像傻瓜一样可笑。我在别墅里一直待到大公夫人和菲茨·雷威斯夫人前往巴黎为止。我以已故大公代理人的身份与德·豪塞先生进行了简短的交谈。我们的谈话完全围绕大公夫人的财务问题展开,不过他在结束时坚定地表示:“大公夫人绝不会给阿尔贝里安的家族带来麻烦,她不喜欢宫廷和政治。”我知道这是他的真实想法,但他正在恋爱中,所以用自己的无私标准来衡量她。他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赢得了我的心。以我的经验来看,他是唯一一个既诚实又不是十足笨蛋的人。我痛恨女人对这样一个人的影响,真希望能让他说服朱迪丝离开他。
至此,我们不得不暂时中断穆达拉的叙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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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阿尔贝里亚的使者,阿尔钦根王子,自认为是梅特涅式的外交家。他富有想象力、多愁善感且幽默风趣;他更倾向于攻击人类的优点而非缺点,在制定计划时总是将情绪上的矛盾视为弱点,将恐慌视为美德。他仍希望奥兰治能被即时获得幸福的机会所诱惑,从而要求宣告帕弗莱特婚姻无效。帕弗莱特本人则表现得极为悔恨,用迪斯雷利的话来说,他的行为更像一个狡猾的女人,而非一个有能力的男人。他是那种对雇主最为危险的间谍——时而表现出道德上的顾虑,又喜欢吹嘘自己与王公大臣的交往关系;他如此虚荣,以至于宁愿选择声名狼藉而非荣耀,也不愿拥有荣耀却无人知晓。他找到了许多高层人物青睐自己的方法,也知道如何利用每个人在其他人那里的影响力。在这次阴谋中,确实迫切需要一种完全打破常规的行事方式。因此,这位王子心神不宁,四处寻找值得信赖的搭档。他所说的搭档,指的是可以用来测试自己欺骗手段效果的人——换句话说,他希望在真正对付普通人之前,先在脆弱或坚硬的目标上试试自己的手段。在他的朋友中,他对萨拉·德·特雷维雷尔夫人的态度最为热切。作为俄罗斯显赫家族的成员,她对阿尔贝里亚的企图极具吸引力;而她的美貌与聪慧无疑也增强了大使想要讨好她的决心。两人经常通信。由于阿尔钦根公主体弱多病,整天沉浸在宗教读物中,她很乐意接受萨拉的影响。凭借因痛苦而变得理智的心灵所拥有的宝贵洞察力,她意识到这个女孩是个浪漫主义者,而那位王子则老得无可救药。他那亚麻色的假发并不能改善因痛风及其治疗药物而严重受损的肤色。他那双眼睑不停抽动的眼睛,戴上放大其无足轻重的金边眼镜后也毫无改善。他虽然有着突出的鼻子和下巴,但这些特征更多是显得突兀而非美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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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未让妻子有过忧心忡忡的时刻。每当阁下需要女性的建议时,寻求萨拉夫人的意见便被视为理所当然之事。迪斯雷利先生来访后的第二天下午,公主亲自驾车送他前往圣詹姆斯广场。她向心爱的丈夫表达了无尽的柔情,同时也为自己身体不适而无法下车感到遗憾。王子亲吻了她的手,优雅地鞠躬,然后光着头站在寒风中,直到马车离开——在处理这类事情上,他无人能及。他通过特使提前告知了萨拉自己即将到访的消息,因此有幸发现那位年轻女子独自一人。按照惯例,她为这次会面穿上了深紫色的天鹅绒服饰,显得庄重典雅;同时还穿着非常漂亮的西班牙古式蕾丝,象征着那些看似过于脆弱、微妙且无关紧要的事物却能长久存续。王子亲吻了她那双白皙的手,为两人被迫分离数周而感到惋惜。他一直依靠着她的来信度日,不过这些信件既少又短。

“先生,是什么让您如此烦恼?您看起来很苍白。”萨拉问道。

“这辈子我只有一次想要做一件愚蠢的事——以此来鼓励他人。”他回答道,“我打算插手一段感情纠葛。”

“哪段感情呢?”

“稍后我会告诉您。我从不只凭希望就贸然行动,我不是那种直到战斗当天才发现问题的人!我会为各种情况做好准备。首先,让我问您几个问题:男人会相信关于他们所爱之女的恶毒传言吗?”

“‘不可能犯罪’并不等于‘不会犯罪’。”萨拉迅速说道。

“您的意思是,他们虽然可能相信那些恶言,但通常不会这么做?”王子反问。

“您的翻译虽然有些自由发挥,但抓住了要点!”

“很好。那我来问第二个问题: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拥有一个他深爱的危险女人,与拥有一个深爱他的善良女人,哪种情况更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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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渴望爱情的人,都值得拥有它,”萨拉说道。“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往往是确定的,而目标本身则总是充满不确定性。但那些渴望爱情的人,永远不可能满足于单纯的物质享受——绝不可能。”

“你有权对我的观点指手画脚,”他惊呼道,“还有哪里能听到如此明智的见解呢?我们圈子里常见的女人都是又老又丑又傲慢的,根本无法与有智慧的人交流。我的妻子也总是抱怨她的那些女性朋友,虽然她是个圣人,但生活实在枯燥又悲哀。”

萨拉与王子之间的每一次交谈或书信往来,都会不厌其烦地赞扬公主的圣洁、聪慧与魅力。

“亲爱的公主!”萨拉轻声说道。

“现在,”阁下把椅子往她那边挪近了一寸,认真地说道,“我必须严肃起来了。你肯定已经猜到,我正在考虑罗伯特·奥兰治和帕弗莱特夫人的事。昨晚我一直在布鲁克斯家,直到十二点以后,希望能见到奥兰治。我当时正在和雷卡奇勋爵讨论他的事。”

“雷卡奇说了什么?”

“雷卡奇不介意说出自己的看法,但他很少会坦诚表达真实想法。”

萨拉微微颤抖了一下,紧闭双唇。

“雷卡奇喜欢奥兰治,”她说,“不过他心里还是有些嫉妒……以前,奥兰治需要雷卡奇,依赖他;现在则是雷卡奇需要奥兰治,依赖他。如果奥兰治能明白这一点的话,他才是那个能够帮助雷卡奇克服困境的人。一个没有个人野心、不贪图任何人能给予的东西、不怕任何人能做的任何事、在上帝面前安心生活的人,绝对是不可小觑的力量。”

她说话时充满热情——这种热情是女性极少会因为原则本身而展现出来的。从她眼中日益加深的色彩以及脸颊上突然出现的红晕来看,大使意识到自己已经触到了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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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点上,虽然情感因素未必能被充分考虑,但还是需要加以考虑的。
“我没时间把雷卡奇说的那些废话都告诉你,”他回答道。
“以我的判断来看,我觉得他希望让奥兰治处于圣伊格纳修斯的管辖与约束之下。”
“他希望奥兰治成为耶稣会神父?真是自私至极!”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他想让这么有能力的人远离政治领域。如果他的言行一致的话,他肯定会努力实现这个目标。他到处都说:‘奥兰治是个天生的神职人员,是个神秘主义者,受到纽曼的影响,渐渐意识到婚姻并不适合他。’这样的言论对教会之外的人来说毫无益处。唉,竞争真的会让最善良的人也变得可恶。”
萨拉夫人无法掩饰自己的不安,但她还是用这样的话来迷惑她的同伴——
“我猜你是想让奥兰治娶你那个不合时宜的公爵夫人吧?”
“那位女士确实不合时宜。我从没称她为公爵夫人,这种大胆的称呼还是留给她的敌人吧!不过,你觉得帕弗莱特夫人怎么样?”
“我从未见过她。彭塞·菲茨·雷维斯说她很美,但性格冷酷、意志坚定,而且非同寻常。”
“一般来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最致命的莫过于过早地与恶棍发生关系。我从马德里得到了一些关于帕弗莱特夫人的奇怪消息——卡斯特里隆侯爵和一个叫博达瓦的暴发户在泽乌伊尔男爵的体育馆里为她决斗。有个叫威廉·卡弗尔的人负责处理他们的伤口,他向我详细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我不想伤害那位女士,但考虑到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我不得不小心行事。”
“我明白了,”萨拉说。
“关键在于不能让帕弗莱特在解决这个问题时占据主动。他目前的做法既不体面也不一致。奥兰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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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没有吗?只要还有丝毫选择的可能,就应当尽快和解,毕竟没时间可以浪费。”
“罗伯特·奥兰治应该怎么做?”
“雷卡吉宣称他不会向罗马求助。他的决定很明智。但他既然已经与帕弗莱特夫人达成了妥协,那他现在的犹豫不决岂不是毫无道理的?如果他现在抛弃她,我们俩都该鄙视他。”
“他从未与她达成过妥协!”萨拉愤怒地说,“他的荣誉甚至因此遭到嘲笑。大人,我真没想到您会如此恶毒!”
“不然我怎能在全世界其他人之前24小时就得知所有消息呢?不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帕弗莱特可以要求妻子回到他身边,而她或许也会同意。”
“什么!一个爱上罗伯特·奥兰治的女人——世上有些事情终究是不可能的。”
阿尔钦根王子耸耸肩,继续说道:“帕弗莱特对阿尔贝里安的政治局势十分了解。我们从不否认这一点,但同时也会指出他曾被耻辱地逐出皇室。”
“否认他娶了大公的女儿这一事实又有何用呢?”
“我们可以说,大公年轻时也可能犯下一些愚蠢的错误。而杜博克实在令人难以抗拒——她能让人发疯!”
“那何必大惊小怪呢?”
“是为了避免更大规模的麻烦。”
“但我一直听说帕弗莱特夫人并不想惹麻烦,据说她是个天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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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发现,她宁愿成为大公夫人!奥兰治或许会发现自己所爱的贝阿特丽斯与拉哈布有亲属关系!”
“哦,我不认为你是对的。”
“那你就应该听听祖伊尔和普里姆将军对此事的看法。卡斯特里隆侯爵正在伦敦。我们的朋友帕弗莱特很快就会准备好大量材料来申请离婚了。”
“你怎么能想象出这种可怕的事情?”萨拉问道。
“想象力总是更容易被可能性所打动,而理性则需要通过事实来说服自己!”阁下说道,“亲爱的朋友,让我们仔细分析一下形势吧。奥兰治似乎根本没想过要把帕弗莱特夫人当作自己的情人。那也罢了。但他如此年轻、英俊、出色,难道就要为了一个冒险家而放弃所有其他女人吗?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如果他能得到一些能证明她背叛行为的证据,他难道不会转向那些更美丽、更值得他选择的人吗——”
“比如菲茨·雷威斯夫人吧。”萨拉迅速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王子用最温和的声音回答道。
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两人都移开了视线。萨拉望向笼子里的金丝雀,而阿尔钦根王子则凑近去闻旁边花瓶里紫罗兰的香气。
“真香!”他低声说道,“真是美妙极了!”
“迪斯雷利先生一直希望与菲茨·雷威斯夫人结婚。可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我实在看不出事情的结局会如何。”
“英雄们总是遭到恶灵的阻挠,却能得到善灵的安慰,根本无法被束缚。”大使说道,“那么我们就支持奥兰治先生,等待他自己的决定吧。我怀疑我们是否真的能让他选择菲茨·雷威斯夫人。”
“那还能选谁呢?”萨拉一边把几朵花别在腰带上,一边问道。那些是那天早上由那个仍心存希望的公爵送来的白色山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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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什尔:“还能有谁呢?除了彭塞之外,还有谁呢?”
“我还不敢回答这样的问题。耐心点,你自然会知道答案。很多事情都取决于接下来几天的发展。”
“我绝不相信,”她坚持说,“罗伯特·奥兰治会被那个女人欺骗。”
“你的看法可能会改变的。下周六来哈德利小屋吧——我不再多问了。”
“真的吗,先生?”萨拉带着嘲讽的微笑说道,“您真让我害怕。难道我最终也要卷入这场阴谋之中了吗?”
王子也笑了,但他看出这位女士已经做好了准备,绝不会违背自己亚洲人的血性。
“帕弗莱特夫人和卡斯特里隆很适合彼此,”他说,“但奥兰治与那件事毫无关系。他注定有更重要的命运。”
“您是什么意思?”萨拉问道。
“现在一切都取决于你。”
“取决于我?”
“没错。雷卡吉希望奥兰治离开他的道路,成为一名神职人员。这能被允许吗?”
“那太荒谬了,那简直就是犯罪。”
“啊,比那更糟糕。那样做反而可能成功。我们现在可不想让教会里再出现强大的人物。”
萨拉同意了。她同样反对教会。而且,这个理由也为她试图将奥兰治从梵蒂冈的掌控中解救出来提供了借口。
“那么,我们就是盟友了,”王子说。“你会帮助我吧?”
“当然,而且这是我的责任。但要怎么做呢?”
“把那两个人分开,然后以友善的态度对待他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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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随即起身,再次亲吻她的双手,然后离开了。门关上后,萨拉在房间里急促而焦躁地来回踱步,仿佛有一群纷乱的思绪将她团团围住,无论她向前还是后退、向右还是向左移动,那些思绪始终紧紧束缚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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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在女儿的安排下,加罗勋爵于当晚邀请了几位朋友来参加晚宴,希望他们能支持雷卡奇为反对坦普尔博士的提名而试图组织的抗议活动。受邀者包括雷卡奇本人、奥兰治、查尔斯·奥默勒、拉奇伯爵夫人、哈特利·彭伯勒、奥古斯塔·哈米特夫人,以及卡尔伯里主教的牧师——埃德温·波尔-诺克斯神父。

萨拉身着白色缎面服饰,佩戴着蛋白石首饰,坐在钢琴前演奏着柏辽兹的《浮士德》。她正在思考是否已经把餐桌布置得尽善尽美,这时仆人送来了雷卡奇用铅笔匆匆写下的便条:

阿尔莫斯宅邸。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阿格尼斯与大卫·雷恩斯私奔了。她看起来心碎至极,她的信也太过感人、太过真挚,无法展示出来。至于他,很难说他能给出什么借口,或者我会接受什么借口。不过,我已经完全原谅了她。或许,这样的痛苦与欺骗也能带来一些好处。今晚其他人离开后,我必须见你。我打算早点离开——很可能和奥兰治、奥默勒一起,但稍后会回来。我需要你的建议。B.

一向胆大妄为的萨拉听到卡里隆小姐的惊人举动后,高兴地拍起手来。她并不惊讶,因为正如我们所见,她早已看透了那个女孩的性格,并警告过奥兰治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过,虽然她为自己的预言能力感到欣喜,但同时也担心现在重获自由的雷卡奇会成为一个专横、多疑且令人头疼的情人。当他在约定时间前十五分钟出现时,她的担忧更加强烈了——他的眼神充满审视,那是一种她不习惯的、令她不安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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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无准备。有那么一刻,她体会到了内心愧疚带来的痛苦;虽然到目前为止,她只是考虑过如何利用他的忠诚而不危及自己的独立性,但现在她觉得,犹豫的时机已经过去,他们之间的较量已然开始。

“你手里有我的字条,”他说,“今晚我不想再谈论阿格尼斯的事了。对于这件事,我简直无法接受现实。我可能看起来很冷漠,但实际上我只是麻木了,或者处于一种无意识状态——随便你怎么称呼它吧。”

“我看你确实受到了极大的打击,”萨拉低头回答道。

“大概吧。现在我完全懵了。等上一周,或许就能理解这一切了——我不会说自己能保持冷静,因为此刻我已经够冷静的了。但我一定会以理解与公正的态度来面对这件事。先别指望我会做出什么明智的决定。说实话,在这场危机中,我简直认不出自己来了。通常情况下,我都会有一种想要采取极端措施的冲动……今天下午我见了达尔钦根,”他突然补充道。

他没有提及王子为解释萨拉为何对罗伯特·奥兰治感兴趣而给出的那些理由。那位王子这么做时或许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向一个心怀嫉妒的人倾诉这些秘密,但他希望转移人们对自己的议论,同时也不想因为与那个聪明而危险的女孩过于亲近而招致非议。“她不停地谈论奥兰治,”他曾说,“那该是多么美好的婚姻啊!希望这桩婚事能够成真。”

这个建议让雷卡奇开始回顾过去一年发生的一切。他发现了足以证明萨拉深陷爱河的证据,更糟糕的是,还有罗伯特暗中纵容她这种弱点的明确迹象。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以如此惊人的毅力承受与帕弗莱特夫人的分离?又怎么可能在这种荒谬而又不幸的处境中依然保持乐观呢?答案其实很简单:正是萨拉的同情以及那份善意所带来的希望,支撑着他度过了所有的艰难时刻。

“你有没有想过,”雷卡奇故作随意地问道,“奥兰治现在的平静似乎有些不自然?难道全是出于宗教信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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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们俩都无法想象他承受痛苦的能力,以及他从自己的信仰中获得的支撑。”
“毫无疑问,那是一种狂热的表现。他简直就是个天生的红衣主教料。天主教徒们到处都在寻求有激情的人,而奥兰治正是如此。他的使命就在梵蒂冈。他的道德品质与他的体格一样出色——这已经很了不起了。达尔钦根还说过,他的条件实在出众,他在军队里也会表现出色,看起来非常能干。”
“他确实很出众,不过能称他为英俊吗?”
“他身上当然有一种高贵的气质。我在想,他是否真如人们所说的那么聪明。他博学且深思熟虑,充满勇气,是世上最棒的人。但是——”
“我希望我能更了解他,”年轻女子叹息道,“因为您的推荐,我喜欢他并且信任他。那无疑是对他极大的偏袒。”
她抬起头,露出甜美而充满信任的微笑,这样的笑容足以让比雷卡吉更难对付的人也心软下来。不过雷卡吉并不那么容易心软,他只是太自私了,要让他心软并非易事。萨拉面临的挑战则更为艰巨——她必须安抚他那受伤害的虚荣心。
“我不知道,”他不再保持谨慎,说道,“我不希望你如此过分地支持他!虽然没人能说他是个花花公子,但他可能因为不明白你感兴趣的真正原因而过于受宠若惊。最终,他可能会开始抱有希望——”
“什么希望?”她脸颊发红地问道。
“各种各样的希望。他是个男人,而你又如此美丽。我听他说过无数次,所谓的柏拉图式爱情只可能存在于两人中的一方,而不可能同时存在于双方。这难道不能解释那些单恋的案例吗?我看得出你很苦恼,但我考虑的不是你,而是罗伯特。”
“他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愁善感。”
“真的吗?他和帕弗莱特夫人的那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纯粹的多愁善感——那是诗人的爱情。他对你也会产生同样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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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更强大的东西。萨拉,你太像普通人了。我宁愿杀了你,也不愿为你写诗。你是生命,而非文学作品。那个有着闪亮头发和瓷般面容的姑娘只适合出现在梦中罢了。当然,他总会以某种方式爱着她——甚至可能会将你与她相比,认为她在各方面都比你优秀,唯独作为女人这一点除外。我们有时会是诗人,有时会是圣人,但大多数时候,男人终究还是男人。而你并不适合做男人的朋友。彭塞·菲茨·雷维斯或许还算不错选择——她经历过悲伤,有两个孩子,还带着温柔的母性气质。但你——”

他仰头大笑,却毫无笑意。

“你!”他重复道,“我的天啊!”

“你说的话真是愚蠢至极,博克勒克。也许这是你试图让自己显得讨人喜欢的奇怪方式吧。听到有人说我是个妖女,我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的脑海里满是对圣詹姆斯大厅那次会面的回忆。卡弗内克勋爵的行为真是可耻,不过格雷廷汉姆勋爵的表现倒还不错。现在的上议院里真是一群糟糕透顶的人啊!”

她说着这些话时,时钟正好敲响了整点,她的父亲走了进来。

“博克勒克来得真早,亲爱的爸爸,”她说,“因为他有事情要告诉我们。他的婚约破裂了。”

加罗勋爵露出与这个消息相称的悲伤表情,尽力掩饰自己对此事的失望之情。他反复说着“唉!唉!”,举起双手,还左右摇头。

“我希望不要有人说可怜的艾格尼丝的坏话,”雷卡奇说道,“她的错误只是出自一个慷慨又冲动的少女之手。不要急着评判她。我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唉!唉!”勋爵再次重复道。

“我深爱着亲爱的艾格尼丝,”萨拉说,“但我从来没想过她会适合成为博克勒克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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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她走上前去迎接此时刚刚被介绍进来的奥古斯塔·哈米特夫人。奥古斯塔夫人是个身高约三十五岁的女性,面容俊美而略带苍白,颈部优美,双臂动人,头发呈灰白色,嘴唇苍白,还有一口洁白闪亮的牙齿。她未婚,出身贵族,家境优渥,而且按照她的标准来看极为虔诚,是英格兰教会中与温和派有关的各项事务中的重要人物。在她看来,外国人或许可以保留罗马教的信仰;至于英国人,卫斯理是个疯子,普西是个善良但软弱的人,纽曼是叛徒,曼宁则是个错误之人。在精神指引与生活保障方面,她所依赖的唯一重要人物就是埃德温·波尔-诺克斯牧师。“波尔-诺克斯,”她说,“终究会拯救我们。”这位比她年轻几岁的善良而勤奋的年轻人,主要得益于奥古斯塔夫人的竭力推荐,才得以担任三位主教的牧师。他对自己的女赞助人尽心尽力,但已有传言称他不知感恩。有人认为他缺乏野心,还有人暗中猜测他心肠冷酷。奥古斯塔夫人在慈善领域的同僚们更是用极其粗俗的话语宣称,他这辈子都不会娶她为妻。那天晚上,她以极其高傲的姿态走进房间,因为波尔-诺克斯紧随其后,她想为自己在公开场合所表现出的极度恭敬找到理由——或许在私下里,这种恭敬更出于一种病态的负罪感。“我不知道该如何熬过这个冬天,”在回答加罗勋爵关于她健康状况的询问时,她这样说道,“我一直在拼命工作。”说到这里,她听到波尔-诺克斯的名字,便机械地朝他的方向鞠了一躬,却并未真正看到他。整个下午,他们都在一起查看一家女子孤儿院的账目,可怜的奥古斯塔夫人不得不承认:尽管她的这位得力助手在追查那些欺骗孤儿的屠夫时表现得充满热情与干劲,但在对待她时,他的尊重之情却近乎冷漠。接下来到来的是拉奇夫人,由于她以笑容著称,因此总是尽情地微笑,既不必费力去倾听别人的话,也不必自己说话。年轻时她就被称为漂亮姑娘,现在依然容貌动人。她很少说话,也许正因如此,她说的那几句话才显得格外珍贵,被众人反复传颂并备受推崇。“让男人认为所有优秀的女性都很无趣,这无疑是个错误。”这是她说过的话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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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些经典的言辞。还有人说道:“幸福的人不会为人类的苦难而烦恼。”又有人说:“那些持不同意见的人本质上属于非统治阶级——即低贱的阶级。”这些话足以体现她观察力的敏锐以及她高尚的品格。事实上,她常常显得乏味无趣,对人类的苦难并不特别关心;她的祖父是一名长老会教徒,也是一名棉花商人。她把波尔-诺克斯带到一个僻静处,恳求对方告诉她关于卡里隆小姐那些恶劣行为的最新细节。“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她说,“那位可怜的主教肯定处境极为糟糕。”奥兰治与奥默勒以及哈特利·彭伯勒一同进来了。奥古斯塔夫人是个善良而真诚的女人,她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用眼神表达出对他人所处困境的理解。萨拉觉得他变老了,看起来似乎还患有失眠症;除此之外,他的举止和方方面面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萨拉看着他,仿佛能读懂他心中的秘密想法。没错,在他眼里,她无疑就是那个任性、充满激情、依赖赞美与虚假浪漫的女孩。他欣赏她的美貌,原谅她的缺点,也喜欢她。对此她十分确定。雷克奇的警告让她相信,奥兰治的自我控制能力是经过努力才获得的,并非天生就具备冷酷的性格。如果这仅仅是一场意志的较量,那么她的意志一定会更加强大。这次她决心要如愿以偿。这难道不是他人生中的关键时刻吗?他的所有本能都被激发了出来——野心、对冒险的渴望、对女人的爱。短时间内,从人的角度来说,他确实有机会满足这些强烈的欲望。然而突然之间,他又变回了穷困潦倒、依赖他人的人,再次陷入荒谬的境地,而他心爱的女人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遥不可及。他仍然有在市场上拼搏、让自己心碎的机会,也能继续追求某种事业。不过,与贫穷和失意的感情长期斗争所带来的痛苦,在他看来实在令人绝望,根本不值得去争取那些艰难得来的成功。萨拉还很年轻,她犯了女性特有的错误——在决定一个人性格的关键因素时,把爱情置于首位而非最后。至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强大的人能够因为一段恋情的辉煌而崛起,或因恋情的失败而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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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一人,没有其他问题的干扰。它能够发挥作用:必须从多方面影响一个人的整体性格;但从本质上讲,它是一种原因而非结果。对萨拉而言,生活中唯一值得追求的东西就是爱情。她将所有的才华都投入到理解、把握并留住这一奇妙的人性奥秘之中。她渴望激烈的场景与难以控制的情感;她足够美丽,能够置身于这样的情境中,也足够迷人,能够在不违背艺术规范的前提下面对这样的危机。但她决心,自己生命中的主角至少要符合他的身份。没人能否认奥兰治拥有非凡的个性,大家都承认他很聪明。这些便是对他获得社会认可的最为严厉的评价了。但她知道他是个花花公子,却认为他极其英俊,还认同迪斯雷利的看法——他是个天才。在这种情况下,爱情不必盲目,它可以战胜那些轻蔑与傲慢的人。终于,她可以宣称:“这是我的命运!”并让全世界见证她的臣服。“无论他爱我还是恨我,”她想,“我都选择了他。”在月光下施展魔法的西娜莎,其决心与爱情之深也不及萨拉。这种狂野的情绪对年轻人来说具有吸引力,而对成熟的人来说则令人恐惧。完全清楚自己的美貌,她觉得自己可以同时挑战、争取并征服一切。奥兰治从未见过她如此光彩照人。当他走进房间,看到她那双闪烁着动人羞涩与愉悦光芒的眼睛时,立刻意识到,在需要坚守忠诚的生活中,必须严于自律。萨拉的笑声、举止以及说话方式,不仅牵动人心,更刺激着人们的感官。布里吉特美丽的面容只有在悲伤之下才会显得更加动人,那时它才真正具有人性;而在其他时候,它只是极为精致而已。而萨拉的容貌则拥有大自然本身所具有的种种变化特质。她还具备那种本能的共情能力,这种能力比真正的天赋更为罕见。萨拉远未达到她想象中的胜利境界,奥兰治也绝无背叛的念头;但他很清楚,若将她视为一个需要对抗的女人,将会面临危险。在这种情况下战斗,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害怕被征服。“那些蛋白石真漂亮,”他最终说道。“我很高兴你喜欢——那些蛋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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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这是在让他们处于劣势。”
“哦!这是恭维吗?你还是第一次这样夸我。”
“你在乎他们吗?”
“因为你,我在乎。昨天我在圣西蒙的回忆录里读到,你的祖先——查尔斯·德·豪塞——曾是法国最出色的剑客、最勇敢的士兵、最优秀的骑手,也是最会判断女人的男人。不过还是认真点吧。拉奇夫人正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呢!”
“今晚非得这么严肃吗?”
“恐怕是的。你看,我已经安排好了波尔-诺克斯。他以前从未被允许在这里用餐。”
“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告诉奥古斯塔夫人,他只适合在下午短暂的时间出现,根本不适合晚上出现。她一直无法原谅这件事。”
“现在她原谅他了吗?”
“是的。她已经到了可以批评他的地步。”
“那应该算是彻底康复了吧?”
“远非如此——只能接受关于他性格的最坏评价。那样就再也没有治愈的可能了。”
“你和雷卡奇谈过吗?”他问道。
萨拉面露红晕,用手指抵住嘴唇。
“嘘!”她说,“他给人一种诡异的平静感,让我很困惑。但我觉得他并不后悔能摆脱艾格尼丝。一大群亲戚逼他结婚的,现在事情终于结束了——让我们感谢上帝吧!”
“看来你的良心很轻松啊?”
“你没有权利问这样的问题——完全没有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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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男人,你知道的,他们的爱情简直可笑至极,”他继续说道。“胆小的男人——没错!雷卡奇是胆小的人吗?”“你把话转得真巧妙。”“谢谢。晚餐时请坐在奥古斯塔夫人与奥默尔之间吧。”晚餐进行得十分愉快。几乎没人谈论那次会面;大家都在和身边的同伴交谈,虽然各自的对话可能都很深刻,但整体氛围却十分轻松闲适。波尔-诺克斯边吃鱼边说,英格兰没什么好怕的——除非其宗教遭到破坏,对此彭伯勒则宣称,该国的宗教其实更像是学校而非教会。奥古斯塔夫人回应说,罗马的强大恰恰源于坎特伯雷的弱小。“强行推动变革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奥默尔一边研究菜单一边说道,同时为自己的消化功能不如从前而懊恼。加罗勋爵则对格莱斯顿先生采取如此低俗且错误的政策表示遗憾。“不过,正是这种低俗性,让它更容易被接受,”他叹息道。“他根本不指望人们会顺从,”彭伯勒说,“如果反对派也采用这种手段,那就会让他的所有计划都落空。”与此同时,雷卡奇正在向萨拉倾诉:“我让马掉头,用马刺刺激它,然后又让它冲向栏杆!”彭伯勒的一句话引起了一阵骚动:“如果阿拉贡的凯瑟琳是个道德败坏的人,而玛丽·斯图亚特是个品德高尚的人,那么整个欧洲历史的发展将会截然不同。比如,宗教改革在英格兰就不会得到支持了。”“这观点真是大胆,”拉奇夫人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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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萨拉试图引发一场讨论,比较圣徒们的利己主义与蒙田的利己主义。
“他们自私地追求痛苦与自我牺牲,而他则自私地追求享乐与放纵。这难道不是他们之间的唯一区别吗,奥兰治先生?”
奥兰治不愿参与讨论,但承诺会借给她博兰德派所著的60卷本《圣徒传》。
“等您读完之后,”他说,“我再告诉您我对蒙田的看法。”
还有许多其他有趣的言论,但这些最为典型。
晚餐结束后,萨拉与两位女士一同回到客厅,激烈地讨论着奥兰治的非法婚姻以及雷卡奇解除的婚约。
她们的讨论要点如下:
拉奇夫人怀疑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奥古斯塔夫人宣称,至今还没有任何女人能够理解男人的内心。
萨拉则认为,对于那些年轻人来说,在最终安定下来之前经历这样的挫折反而是件好事。
听到这里,奥古斯塔夫人忘了叹息,而拉奇夫人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
“怎么会这样?”奥古斯塔惊呼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快就忘记?还谈得上安定下来吗?难道就没有什么深厚而神圣的感情了吗?”
身为寡妇的埃米琳·拉奇表示,她绝不会苛责那些为了他人而努力从巨大的悲痛中恢复过来的人。
“亲爱的拉奇夫人!”萨拉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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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男人们进来时,那三位女士围在壁炉旁,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不过,牌桌早已摆好,萨拉立刻组织起了四人惠斯特牌局。彭伯勒不得不前往《泰晤士报》办公室,而波尔-诺克斯则得赶紧返回富勒姆。那位厌恶所有游戏的年轻女子因此有机会通过简短的交谈,选择罗伯特作为自己的搭档。

“请原谅我,”她说,“不过——您能告诉我一些关于帕弗莱特夫人的事情吗?”

“可以;她现在和彭塞在一起。”

“我可以去拜访她吗?我能认识她吗?她会见我吗?”

“当然可以。”

“那您呢?”她问道。

“我不常见她,”他平静地说,“也没有她的消息,也不给她写信,更不会谈论她。但我希望您能认识她。她需要真正的朋友——那些能够理解她的人。”

“您去过阿尔钦根亲王那里吗?或者他有联系过您吗?”

“明天我要和他共进晚餐。”

“他有没有跟您提起过卡斯特里隆侯爵的事?”

“一点也没提,”罗伯特惊讶地回答:“他为什么要提呢?”

“我觉得有什么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请小心点,好吗?雷凯奇正在监视着我们。我觉得他可能会想要听点音乐。他今晚看起来很忧郁。”

她走开后,继续愉快地弹着吉他,直到客人们起身离开。之后,她找了个机会告诉雷凯奇勋爵不要再来了。她说自己累了,而且她的父亲会觉得这很奇怪。

“那就明早吧,”他说。

她指定了一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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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罗伯特离开住宅后,驱车前往格罗夫纳门,他与迪斯雷利约在了那里见面。这位前大臣穿着带花图案的睡袍,正坐在书房的火炉旁。由于夜空晴朗、繁星点点,百叶窗并未拉上,月光洒进房间,与绿色灯罩发出的柔和光线交织在一起。迪斯雷利身旁的书桌上放着一大叠文件,地板上则堆着一摞欧洲大陆的报纸。他正在阅读其中一份报纸,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以及眼中闪烁的光芒来看,奥兰治意识到他正在运用自己对人性的深刻理解来思考着什么,而且似乎还觉得挺有趣。

“俾斯麦,”他说,“是第一位不把报纸视为无用废物的德国政治家。他希望媒体能取代大学在塑造公众舆论方面的作用,同时取代教会在此方面的职能,从而推动自己的伟大理念。不过,这就好比试图把马变成狮子、把骡子变成独角兽、把鹦鹉变成翱翔的雄鹰!任何被捧上高位的人,都可能被贬下台。我们的朋友恐怕要过很久才会明白这一点——大概等到我们在英国也热情地采纳他现在的错误观点时吧。啊,亲爱的奥兰治,只要观察天空,就能了解人们的心思。留意光线的变化、风中飘动的云朵、偶尔出现的湛蓝天空、突如其来的黑暗、令人惊叹的明亮,还有那单调的灰色。有时候,这些景象对我来说实在难以承受。各种观念与利益之间的冲突,使得我们继承的这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残酷的战场;有时人们甚至会想要放弃它——不是为了得到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而是为了得到某种承诺。我说的是‘可能会被诱惑’,因为只要你有勇气面对,总还有出路。这或许能对你有所帮助,但我也无法保证。不过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我会尝试一试。”

“先生,我绝对不会做得比遵循您的建议或以您为榜样更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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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绝不要因失望或挫折而陷入丝毫的沮丧之中,而应抓住生活中的那些欢乐时刻,以此来排解心中积累的忧郁与苦涩。遵循这一简单的原则,你就能避免那些针对所有有野心之人的指责——这些人通常在成功时沉醉其中,而在逆境中则显得懦弱不堪。看到你精神饱满,我真是很高兴。请告诉我消息,但先说说你对这段即将刊登在明天《泰晤士报》上的文字的看法吧。”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是迪斯雷利夫人亲笔写的如下内容:

“诺伯特·罗亚尔选区的新议员奥兰治先生,是一位出身于古老法国家族的贵族之子。已故的贝尔坦海军上将在接纳他为养子时要求他放弃自己的姓氏,因此他一直使用奥兰治家族的姓氏。在他成为英国公民之前,他的出生经历已被告知女王,随后由迪斯雷利先生将他引荐到宫廷中。”

“有必要这么做吗?”罗伯特问道。

“一个公众人物必须公开表态,我觉得这样做能稍微偏帮你一点。人生中真正无需付出代价的两样东西,就是上帝的恩典与一个人的血统!其余的一切都取决于我们自己。你现在肯定想象不到,我对你内心体验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如此关注。我相信你最终会成为一名耶稣会士的。我一直都对耶稣会士怀有敬意。当西班牙和法国驱逐耶稣会时,他们实际上是在迫害自己最忠实的盟友。他们也为这一行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由此可见,我是理解虔诚的天主教徒的。如果我能唤起英格兰人类似天主教徒对教会那样的忠诚情感,那该多好啊!有时我会幻想这或许有可能实现。那位讽刺作家波普,尽管机智过人,却依然是信仰的忠实追随者;而许多因他的讽刺诗而感到恐惧的庸人,则因为害怕或为了某种世俗利益而每天都在背弃信仰。同样地,罗伯特,那些因为我的小说中包含了一些真相而厌恶它们的人,如果有机会的话,明天就会把英格兰出卖掉。我向那位抱怨你说话方式完全不能代表这个国家其他天主教徒的绅士提到了波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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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天主教徒’这一说法本身就充满矛盾,”罗伯特回答道。他总是以幽默的态度来面对各种批评,“只有一种圣灵,但它有多种表现形式。从使徒、圣徒和殉道者到普通信徒,我们都必须承认每个人灵魂的独特性。事实上,先生,这不正是教会教义的精髓吗?”
“我一直都是这么理解的。关于‘自由法则’,我们还没有听到最后的结论;不过令我遗憾的是,许多现代的天主教徒违背了那些他们本应竭力奉为圭臬的伟大原则。在世界上那些孤寂寒冷的地方,明智的人不会试图让自己快乐,但如果任由他人让自己痛苦,那他就算不上真正的人了。肉体会有种种不适,但精神却拥有无尽的想象空间。当其他一切都无法给我慰藉时,我仍可以从想象中找到安慰。不过,您觉得这种想象也可能带来危险吗?”
“这其实是在问我是否清楚自己的想法!如果您的意思是‘我是否已彻底将情感排除在思维之外’,那么答案是肯定的。如果您的意思是‘我是否决心继续走目前的道路,直到有别的使命召唤我’,那也是肯定的。”
他的心中充满困惑与不安。这一天发生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机械、愚蠢——简直就是一连串令人悲伤的尝试与自责。
“您的两个回答都很令人满意,”迪斯雷利说,“看来您就是美国人所说的‘坚定不移的人’。现在让我们来考虑一下具体的办法吧。今天下午我见了阿尔钦根王子,他告诉我帕弗莱特所面临的困境愈发严重,而且他还在试图进行改革。因此,我们必须为更多的恶行做好准备。帕弗莱特夫人向阿尔钦根透露了她想要登上舞台的愿望。他鼓励她的这个野心,而她也接受了他的邀请,将会在他位于哈德利小屋的私人剧场里表演。”
罗伯特虽然十分惊讶,但却没有表露出来。
“在她真正行动之前,谁也说不准她会做什么,”他回答道,“她或许很有天赋。”
“唉,人们常常忘记,当伏尔泰说‘我们必须打理好自己的花园’时,他其实是在以讽刺的口吻引用圣特蕾莎的话!您不可能对此感到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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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弗莱特夫人的决定。在英格兰,戏剧是一种娱乐活动,而非艺术;而在法国,它则是艺术——不过,”他冷淡地补充道,“它涉及多种职业。”
“无论一个女人是圣人、女王还是演员,一旦出现在公众面前,都得面对严格的约束。而我并不担心她——她会以嘲笑来报复生活。”
“我敢这么说。达尔钦根认为她有点轻率。她有胆量,或许还能获得幸运。承认吧,你对她有些着迷了。”
“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那就是我偏离了正轨吧,”奥兰治微笑着说。
“女人能吸引人们的心,却无法改变那些意志坚定的男人的命运,”迪斯雷利回应道。“如果你从这件事中什么也没得到,那就很难说什么才是真正的收获了。对于你所展现出的那份勇气,只有一种评价和看法。”
“即便如此,我还是必须对自己保持决心的能力有信心。我曾经将这种能力视为自己性格中最宝贵的品质。”
“你想怎么嘲笑自己都行。美貌与世间万物一样值得欣赏,与其为世界而活,不如为爱情而活。至少,我们可以这么认为。昨天我在‘旅行者’俱乐部遇到了雷卡奇,和他谈了谈他的协会的事。我觉得奥默勒最好不要辞职,因为他一旦成为自由职业者,很可能会做出一些恶劣的举动。雷卡奇则主张把他赶走,但无论如何,这类事情都不应强行处理。”
“我建议雷卡奇私下与委员会中的每位成员谈谈。这样,在全体会议上,他就能更清楚地了解自己以及他们所面临的困难。”
“虽然雷卡奇是个卑鄙的人,但他或许会给你机会组建一个强大的小组委员会,”迪斯雷利建议道。“毕竟,无法预料一个如此反复无常且冲动的人会怎么做。他打算除掉奥默勒,同时向他的那一派作出让步。认为可以通过妥协让人们和解,这是个糟糕的政策,而且无论何时实施都会带来不良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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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步。我认为雷卡奇的行为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对社会的恐惧。然而,社会本身却并不践行它要求个人具备的那些美德。它嘲笑最崇高的动机,贬低最英勇的成就。它只追求情感与表面的热闹:在毫无认知与热情的情况下就哭泣、大笑或谴责他人。那些以社会作为自己道德标准的人实在可怜。”

“我劝他要坚定立场。基督教从来都与所处的时代无法和谐共处。没有哪种宗教的创始者会遭到迫害并被钉在十字架上。如果仅仅从管理角度出发,按照当下的流行模式来限制宗教思想,那将是灾难性的。这正是英国教会人士一直以来的弱点——他们总试图让永恒的事物适应时代的发展。”

“在我看来,雷卡奇必须极其谨慎地行事,否则他会遭到所有人的排斥。英国人喜欢那些坚守自己原则的人。现在来说说你自己的事情吧。能帮我个忙吗?在回答之前,让我先说明一下具体要求。有人请我派一位出色的演讲者前往汉伯勒,场合是那里一家免费图书馆的落成典礼。一些赞美的言辞——用来赞扬汉伯勒市长、市政当局以及当地杰出公民的慷慨行为,颂扬他们的公共功绩与个人美德——再稍微提及一下莎士比亚、斯科特以及该郡的行政长官,应该会很受大家欢迎。届时会有很多人出席:附近的贵族、绅士和神职人员都会聚集在讲台上;晚上还有宴会,早上则会有少女们在火车站送花给你。你怎能拒绝呢?”

“我承认,这并不容易拒绝,”罗伯特笑着说,“不过雷卡奇因为之前的约会失败而心情低落、郁郁寡欢。这样的机会或许能让他振作起来吧?”

“这并非冒险,而是个机会,”迪斯雷利说,“完全可以成为他事业发展的垫脚石。我知道有五十个人正在为得到这个机会而苦苦挣扎。”

“不必告诉我这些了,”罗伯特感激地回答,“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件大事。不过雷卡奇在正式场合中总是表现得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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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伯勒很可能会重用他,而他的协会也会因他的荣耀而感到荣幸。”
“你总是拒绝自己的利益,恐怕我无法活着看到你达到应有的地位。不过,雷卡奇会收到邀请的。好了,晚安。顺便问一下,你听说卡斯特里隆现在正在寻找配偶吗?他的情妇已经同意了,王子也承诺给予祝福。还有比这更吉祥的事吗?晚安。”
那天晚上,卡斯特里隆的名字第二次以警告的口吻出现在罗伯特的耳边。他知道,迪斯雷利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他。那边存在着某种危险,而且这种危险与布里吉特脱不了关系。卡斯特里隆侯爵曾在马德里与她在一起,从洛迪拉逃出来后也曾在泽乌伊尔男爵的宫殿里与她同在。
“卡斯特里隆现在在哪儿?”罗伯特问道。
“据我所知,他在伦敦,住在克拉里奇酒店。他和达林根关系很好。”
“很好!”罗伯特紧闭着嘴唇说。“你会知道他也被邀请到了哈德利。”
“我毫不怀疑。”
“那我就得设法先见到他。”
次日一早,奥兰治便前往他认识的一位年长且极为虔诚的神父家中。
“神父,”他说,“今天下午或明天,我可能会面临危险。”
“是什么危险?”神父问。
“有一个人,为了捍卫我的荣誉,我可能不得不与他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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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这样的心态去接受圣礼,”老人说道,“并非是在为危险做好准备。因为怀着复仇的决心去忏悔,只会成为圣礼恩典的障碍。你必须用其他方式来维护自己的荣誉。事实上,你试图以此来维护的荣誉并非真正的荣誉,只不过是那些心术不正之人基于错误原则而给予你的评价罢了。”

“我知道,”奥兰治激动地回答,“但现在已经不可能退缩了。”

“如果你被打败了,”另一位曾经在军队中服役过的老人回应道,他能够理解世俗的视角,“如果你被打败了,那你想要捍卫的荣誉又算什么?而如果你以那种心态去决斗,最终只会堕入地狱,承受永恒的耻辱。”

“我恳求您,神父,请为我祈祷,如果可能的话,也请听我忏悔。”

“当然,我无法听取你的忏悔,”神父说。“但我可以这么做:戴上这枚‘上帝的羔羊’徽章,或许上帝会因此而怜悯你,给你时间来忏悔。不过要明白,我给它并不是为了鼓励你继续做坏事,而是希望你能怀着敬畏之心佩戴它,从而获得悔改的契机。”

罗伯特心怀感激地接受了这份礼物。然而,他的固执意志依然存在。他已下定决心要与卡斯特里隆一战,而且他一定会战斗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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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那天早上,萨拉怀着不安的心情醒来。她给雷卡奇写了一封信,请求他推迟通话时间;又给彭塞·菲茨·鲁斯写了一封信,让她下午待在家里。两点半时,那位年轻女士坐着马车来到了柯曾街那栋房子的门口。百叶窗紧闭着,整个房子都显得主人并不在伦敦。不过萨拉还是被允许进去了。彭塞在房子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接待了她——那个房间挂着淡紫色的印花布,到处都是瓷器。彭塞穿着一件宽松的蓝色长袍,看起来既激动又悲伤,那种悲伤就像雪落在水面上一样,笼罩着她的灵魂。她靠在沙发上,阅读着一本属于已故子爵的《法律的严肃呼唤》,书上还有许多他的笔迹。对萨拉来说,这本身就表明她的朋友正沉浸在某种异常的忧郁之中。
“为什么?”萨拉亲吻着她柔软而苍白的脸颊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已经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还在巴黎呢。”
“亲爱的,”彭塞突然坐起身来,双手撑在身下说道,“我不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了。我成了一个傀儡——一个被人操纵的人,只是个侍女罢了;女人没事可说时就会找我聊天,男人无事可做时也会来找我说话。”
萨拉选了个座位坐下,以全新的好奇心注视着对方。她很迷人;愤怒让她那蜡样的面容显得更有生气,而她眼中的光芒则显示出她性格中此前未被发现的热情。“她的勇气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萨拉想,然后大声说道:“亲爱的!”
“确实很可爱啊!”彭塞说,“但我已经厌倦了当‘可爱的人’。总得有个限度吧……我实在受不了布里吉特,而罗伯特则让我觉得好男人都是傻瓜——真正的傻瓜!我想他应该已经告诉你我又回到城里了吧?”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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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因为他知道她在这里,所以不会亲自来看我了。”
“那只是出于原则上的考虑罢了。他其实很想来的。”
“没错。但那个女孩配不上他。”
萨拉并未表现出惊讶,依旧保持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平静地回答道:
“他认为她是完美的。”
“我个人看不出她有什么缺点,不过她似乎没做过什么不愚蠢的事。我相信大家都会认为她轻浮、世俗又无聊。让我讲讲我所经历的吧。在圣马洛度过了那段可怕的日子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一滴眼泪也没有。我们去了巴黎。她每天早上都在圣母院度过,下午则与音乐学院的老先生拉尼托在一起,晚上则去剧院。她还结识了许多她母亲以前的朋友。在戏剧界,那些真正从事这一行的人对她非常友善,他们把她当作年轻的公主一样对待。拉尼托帮她得以私下见到了欧仁妮皇后。她为皇后演唱,皇后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并送给她一枚绿宝石戒指。”
“那么她有才华啊。”
“我觉得是天才吧,”彭塞严肃地说。“这让她既令人厌恶,又让人喜爱。她决心要成为一名演员。她从不提起罗伯特,总是独自待在房间里背诵马里沃和莫里哀的作品。达尔钦根家族邀请她下周六去哈德利,他们支持她的演艺梦想。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希望她放弃自己的贵族身份。她可是阿尔贝里亚的公爵夫人啊,萨拉,这简直就是反对不平等婚姻的最佳例证!”
“她会去哈德利吗?”
“会的——完全违背了我的建议。我不信任达尔钦根王子。”
“我多希望能见到她啊!”
“她现在在图书馆里。我会让她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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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塞离开房间后,萨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直到她回来。
“她来了,”彭塞说,“看在罗伯特的份上,对她好一点吧!”
萨拉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注视着门,直到门把手转动,帕弗莱特夫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紫色丝绸衣服,没有任何装饰或珠宝。她的脸略带红晕,这更凸显出她金色头发的淡金色光泽。她那温和却又略带傲慢的表情,以及椭圆形的面容,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早期肖像极为相似。她的下唇也有微微向外翘的弧度,微笑时显得亲切,而皱眉时则透出轻蔑之意。虽然对于一个17岁的女孩来说她的体型过于纤瘦,但依然十分优雅;尽管身高较高,她的比例却非常协调,因此并不显得过高。
不过,她的举止中仍流露出孩子气——既有胆怯,又有自信,还有尴尬。若想从她的脸上找到她曾经经历过的情绪或参与过的事件的痕迹,那是徒劳的。欢乐掩盖了她性格中那些忧郁、阴郁的特质。而这种欢乐源自她法国母亲的性格——任性、鲁莽、难以抗拒、轻浮又充满不确定性。小时候,她穿着丝带和蕾丝装束,头发上插着花朵,是杜博克夫人的主要玩物——被抱在膝上,坐在钢琴上,或者放在马车里的软垫上,甚至被抬到客厅的桌子上,用她的谈吐、小歌曲、笑声、模仿动作以及舞蹈来逗乐那些时髦却放荡的人士。现在她很少跳舞了,但所有与舞蹈相关的技巧似乎都是与生俱来的。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手势都散发着独特的魅力,而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因为缺乏激情而显得更加诱人,其中充满了半是嘲弄、半是温柔的活力。身为美丽少女的萨拉看着这位毫无自觉的竞争对手,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超越时间、远胜于美貌的致命吸引力。那是一种为诱惑而生的灵魂与身体的魔力,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魅力。萨拉想:她是不是天生就是为了毁灭男人而存在的?她是否被赋予了某种魅力与天赋,只为迷惑、欺骗并摧毁所有被她目光所吸引的人?历史上有着许多这样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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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的话语早已被遗忘,他们的肖像也再无法触动我们的心弦,然而他们的名字依然能激起人们的情感与想象。布里吉特也是其中之一吗?她完全没有那种刻意讨好他人、不断装腔作势的娇媚之态。她的魅力在于她既不追求他人的赞赏,也不在乎别人的评价。由于没有虚荣心,她对批评毫不在意,那些会破坏大多数女性平静心的痛苦情绪也从未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她所选择的伴侣不会让她产生嫉妒之心;虽然她喜欢与男性相处,但从小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因此并不害怕与男性建立友谊所带来的新鲜感,也不担心他们奉承话带来的危险。她既不保守,也不多愁善感,更不嫉妒或懒惰,或许正因如此,她才特别适合从事那种能满足有野心的人们的表演事业。对她而言,表演就像音乐对于真正的音乐家一样自然。她从未考虑过自己是否会成为伟大的演员还是被抛弃的演员——艺术本身就是她的乐趣所在,她在自己房间里朗诵莫里哀和莎士比亚的作品时所感受到的快乐,甚至超过了她在成名巅峰时期在众人面前取得的成功所带来的快乐。毫无疑问,她的天性中存在着对纯真乐趣与刺激的强烈渴望。她喜爱欢乐的场景、明亮的灯光、漂亮的服饰、欢快的音乐以及机智的对话。她仿佛生来就属于18世纪那些辉煌的宫廷——那时各个阶层的生活都比现在更为紧凑;爱情面临着更严峻的考验,仇恨则能带来更残酷的行为,政治需要更复杂的智慧,而艺术则掌控着一切美好事物的领域。这三位女子站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瞩目的画面。最年长的彭塞知道什么是身体上的痛苦,她那令人怜悯的优雅气质,使得在她看来,其他那些健康状况良好的人,简直就像来自另一个悲伤世界的温柔而忧郁的灵魂。她那件蓝色的长袍对于她那孱弱的身躯来说似乎太过沉重;她那白色的卷发以及精心打理过的发髻,与她那苍白而焦虑的面容相比显得过于花哨;那枚巨大的结婚戒指,对于她那只几乎透明且因紧张而颤抖的手来说,似乎也太过粗糙了。萨拉则穿着黑色天鹅绒和黑貂皮制成的衣服,戴着鸵鸟羽毛和金色珠子,眼神闪烁,面颊泛着红晕,她拥有着经过训练、为社交生活而生的自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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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拥有无懈可击的地位、出众的容貌与财富,她傲慢又任性,心高气傲且毫无底线。她的自我意识如此强烈,以至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让她屈服,也没有任何对手能让她恐惧。看来,她注定能在人生的竞争中取得巨大成功。而帕弗莱特夫人——她的勇气、决心以及坚韧的品质都被那张仿佛由美丽纱布构成的面容所掩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诗意的创作作品:仿佛是华托或弗拉戈纳尔笔下的画作,从画框中走出来一般,充满幻想色彩,无忧无虑地过着美好的生活。

当萨拉走上前迎接她时,帕弗莱特夫人向前走了两步,伸出双手,看到这个看起来如此脆弱、不至于让人产生嫉妒之情的人,便露出了真诚的微笑。

“我想我们会在哈德利见面吧,”萨拉说。“我听说你打算去演戏。”

“没错,”布里吉特回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我确实要去演戏。”

“多迷人啊!那你将扮演什么角色呢?”

“我在马里沃的一部喜剧中扮演女侯爵。”

“那谁来扮演男侯爵呢?”萨拉问道。

“其实并没有男侯爵这个角色,”布里吉特微微一笑回答,“不过有个骑士和个伯爵的角色。阿尔钦根王子的随从之一会扮演伯爵,而卡斯特里隆先生则扮演骑士。”

“卡斯特里隆!”萨拉惊讶地叫道。

“卡斯特里隆侯爵!”彭塞气得脸色发白,大声说道:“求你了,先等听到祖伊尔男爵的消息再说吧。亲爱的布里吉特!看在我的份上,也为了罗伯特的缘故——”

“我接受去哈德利的邀请,正是为了你和罗伯特着想。希望你能理解。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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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卡斯特里隆是个邪恶的混蛋——一个放荡不羁之徒。”
“我们曾在马德里一起演出过这部戏。下周六我的表现如何至关重要。我确信他有才华,至于他的个人品德,那与我无关。他并不比阿尔钦根王子更坏,他身边的那些人也是如此。”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彭塞回答道,“当你意识到自己如此固执己见时,你会非常痛苦的。在像英格兰这样的国家,年轻女性很难反抗某些偏见。”
“福尔廷布拉斯公爵和公爵夫人值得尊敬吗?”布里吉特问道。
“这还用问!”彭塞说,“他们当然极为高贵。”
“既然他们愿意让女儿克莱门汀嫁给卡斯特里隆,那他当然可以扮演骑士的角色,与我饰演的侯爵夫人配对。”
“我不这么认为,彭塞,”萨拉插话道,“卡斯特里隆并非完全不可接触的人。事实上,在巴黎到处都能见到他。上个赛季,福尔廷布拉斯家族、赫克萨特家族以及肯顿家族都为他大做文章。但你喜欢他吗?”她突然转向布里吉特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真巧妙。
“我并不把他当回事,”布里吉特回答,“他只懂得如何以一种看似优雅的方式行事。可以说,他是‘以正确的方式显得粗俗’。我确信他从未欺骗过女人。那些女人或许很愚蠢,但在遇见他之前肯定已经很脆弱了!他能用五种语言说些荒谬的话,但却无法用任何一种语言表达真诚。至于他的邪恶,那需要不止是恶劣的意图,还需要特定的环境。我没什么好怕的,因为他很了解我。”
“我真为你感到难过,”彭塞说,“不敢去想你的未来。我试图给予你同情,因为我自己也经历过许多痛苦,所以能深刻理解你的困境。但如果你如此固执己见,我几乎无法帮你什么。”
“亲爱的,”布里吉特喊道:“相信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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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孩子,你自以为比七个能条理清晰地表达意见的人还要聪明。我恳求你放弃这个疯狂的计划,放弃那些错误的、危险的念头。我知道自己要求的太过分了,也没有什么资格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我认为你应该听我的话。”
布里吉特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萨拉,轻抚着彭塞的脸颊,还捏了捏她的小耳朵。
“亲爱的,”她说,“我没有忘记你的善良。我确实需要它,因为我一直生活在痛苦与孤独之中。我的心灵被忧虑、悲伤和焦虑所困扰,每天都在担心会有新的不幸发生。你是唯一可以依靠的朋友。但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周围充满了多少阴谋与谎言。哦,我的朋友,我必须向他们证明:我并不想要他们能给的东西——我也没有任何东西是他们能够夺走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彭塞,”萨拉说,“她必须让达尔钦根知道,她的兴趣在于艺术而非政治。从她的角度来看,她是对的。虽然我不想干涉,但不得不这么说。而且,既然她认识德·卡斯特里隆先生,那让她和他一起首次登场会比和某个临时请来的演员一起出现要好得多。毕竟,马里奥在成为歌剧演员之前就是著名的坎迪亚侯爵。至于流言蜚语,又怎么能阻止人们的嘴呢?”
“我并不指望能阻止人们的嘴,”彭塞回答道。
“对于世人对我的评价,我已经学会不去理会了,”布里吉特说:“如果我让朋友们伤心,那我仍然必须追随自己的使命。我母亲也是这么做的。我不会为她的存在道歉,也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她是演员,我也是演员。她成功了,而我可能不会成功。但如果你担心我的信仰和品格,那么无论是在上流社会还是最糟糕的剧院里,失去它们都是很容易的!我预见到了错误和困难,它们终究会出现。我最亲爱的彭塞,我不会有幸福的生活,我也不追求幸福。那你为什么还要责备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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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责备你,”菲茨·雷威斯夫人说:“我从未责怪过你,心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既然我们愿意敞开心扉交谈,彼此的关系就会变得更好。为自己判断与为他人判断,真是天差地别!我确实相信要有坚持自己信念的勇气。但警告你是我的责任——”

“这正是我想要的,”布里吉特喊道,“希望我们能互相理解、彼此扶持。我并非处于悬崖边缘——我已经身处悬崖底部了!”悲伤的力量让她的眼神变得平静。“请不要让我回头,”她补充道,“也请不要让我再做选择。现在,过简单平静的生活已不可能。我必须学会如何遗忘。”

她走到门口,亲吻了彭塞的手,又向萨拉优雅地鞠了一躬。

“我得回去工作了,”她说着便离开了她们。两位女士面面相觑。

“奥兰治没有希望了,”萨拉冷淡地说道:“没有男人会忘记她的。”

“他不必忘记她,但是——”

“没错,只能做到彻底的遗忘。我喜欢她。我喜欢所有美丽的东西——画作、雕像、青铜器、瓷器,还有那些白色大理石制成的艺术品!她就像一件白色大理石艺术品。而奥兰治会永远爱着她,即使她去世后,他的爱也会更加深沉!”

她仰起头大笑起来,彭塞也跟着笑了。随后,她们互相道别,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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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莎拉回到家后,得知自己不在时雷卡奇勋爵来过并正在等待她回来,这让她十分沮丧。一想到要与他见面,她就觉得极其不愉快,于是先走进图书馆,独自坐在那里好一会儿,试图鼓起勇气——因为种种迹象都表明,面对这次会面需要极大的勇气。最终,她怀着沉重的心情走上大楼梯,发现雷卡奇正在客厅里的书桌前写作。听到她的脚步声后,他立刻转过身来,站了起来。在她看来,他显得格外英俊,充满活力,风度翩翩。
“请原谅我的穿着,”他说,“我让普鲁托四点钟来接我,我要去骑马。”
“真是个奇怪的主意!”她一边回答,一边脱下手套。“你要去哪儿?”
“去汉普斯特德荒地。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活动一下身体。我还要撰写一篇演讲稿。”
“为那次会议准备的演讲稿吗?”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用脚把从敞开的炉栅上掉下来的木块推到一边。
“不,不是那篇演讲稿。是另一篇。迪斯雷利让我代替他去汉伯勒。虽然我不想过分看重这个邀请,但他肯定是想以此鼓励我。显然,他是想表明奥默尔等人所提出的指责毫无根据。我花了五年多时间来建立这个协会,如果到最后只能因为家族关系才成为主席,那这种地位实在不值得拥有。等我离开后,一切都会分崩离析的。”
“但你不会真的离开吧?”
“确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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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暗示过要辞职?”
“没有,我不会暗示的。暗示是那些缺乏思考的愚人的做法。我不会让他们察觉到我的真实策略。就让他们继续以他们那愚蠢的方式走向毁灭吧!我还有其他事情要考虑,萨拉。迪斯雷利的行动不就已经很巧妙地表明我在为些微不足道的人浪费时间了吗?我一直都太容易接近别人了。把真诚与体贴都浪费在那些斯努克斯和帕金斯之流身上!面对这类人,要么表现得粗俗又爱炫耀,要么他们就会认为你不值得了解。”
“但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奥兰治,你还是应该明天召开那次会议吧?”她焦急地说。
“有解决办法的,”他避开她的目光回答,“我们稍后再谈这件事。”
“没有比这更让我感兴趣的事了。”
“那不是真的,”他在她旁边坐下说,“有很多事情对我们俩来说都比那场愚蠢的会议重要得多。”
“我现在不想谈论那些事,博克勒克。”
“我无法再这样生活在不确定之中了。我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在感情问题上总是犯错的笨蛋。小时候我们一起的时候,我记得自己总是做错事。后来,当你出现后,我自以为是个世故的人,情况还是一样。我不知道18岁的女孩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25岁的男人就是个蠢货。他或许心怀善意,没有被野心所腐蚀,通常也挺多愁善感的。但他没有坚定的想法。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恋爱了。”
“别这么说。”
“我再说一次。我并不想装作殉道者,但每当一个人幸福时,所有的朋友都会觉得他即将犯下致命的错误。我想,没有战斗就没有胜利。但对我来说,生活一直充满痛苦,我讨厌对抗。这并非因为我缺乏勇气——我可以与敌人战斗到死。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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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亲人或我在意的人争吵——嗯,我得承认,自己很少能找到坚持固执立场的正当理由。”
“我完全相信你的品格,博克拉克;种种情况都证明了这一点。据我看来,你从未做过错事。”
“你真慷慨,但我不敢相信你的话。我所做过的许多事以及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肯定让你感到困惑。萨拉,如果我不确信,尽管我有缺点、愚蠢且缺乏自知之明,但你依然认为我注定会爱你,我就不会现在开口说话了。”
这一事实是无法否认的。她一直都很清楚他的爱意,而这份确定感让每一个场景——无论多么平常——每一个场合——无论多么拥挤——每一段对话——无论多么琐碎——只要他出现或他的名字被提及,都充满了特殊的情感价值。他和可怜的马什尔是这个世界上真正爱她的两个人。马什尔因为智力较低、兴趣也较少而显得更加绝望;而雷卡奇则以一种自私、虚荣又娇生惯养的性格来表达对他的爱。她知道这样的感情并非特别高尚,也绝非理想化的,但它很强烈,也因此让他变得顺从。
“萨拉,”他说,“你一定要帮助我。”他把手臂绕过她的腰,当她微微把脸转向他时,他吻了她的脸颊。
“我要怎么帮你呢?”她问。
“我们结婚吧。”
“我现在还不想结婚,博克拉克,”她说,“我喜欢自由。我觉得以现在的状态,我既当不好妻子,也无法过得幸福。在把意志交给别人之前,我想要多看看、多想想。”
“我并不要求你放弃自己的意志。”
“如果那样做,我们俩都会非常痛苦的。”
“相信我,只有软弱、懦弱的人才会试图控制女人。有品格的男人会尊重有品格的女人。那些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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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称自己在自己家里可以为所欲为,其实到别的地方就做不了主了。我真欣赏你的勇气。我和奥兰治也常常达成一致——”他凝视着她补充道,“你才是英格兰最出色的女孩。”
“为什么要引用罗伯特的话呢?”她漫不经心地说,“难道你的意见对我来说还不够吗?”
“你真的能装作他的意见对你毫无影响吗?”
她笑了,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臂。
“亲爱的,我何必伪装呢?说实话,我很惊讶奥兰治会注意到我。今天我见了帕弗莱特夫人,现在我明白他为何如此迷恋她了。”
“我一直都说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可为什么无论我们从哪儿开始谈,最后总会回到奥兰治身上呢?我受够他了。我不喜欢被别人如此关注。他不断追求我,这让我很困扰。无论我去俱乐部、吃饭、骑马还是散步,十有八九都会被人问个不停,关于帕弗莱特夫人、罗伯特的过去、他的才华以及他的未来计划。我必须摆脱他。”
“摆脱他?”她惊呼道。
“没错。和那样一个人保持友好关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知道他很优秀,但我得考虑自己的处境。大家都说现在接任他的职位简直是疯了。”
“但那本来就是你的职位啊,博克勒克。”
“也许吧。不过我也觉得那可能是个不错的独立选择。迪斯雷利邀请汉伯勒加入,这让局势有了新的变化。这是他作为领袖首次正式认可我,也提醒着我肩负的责任。我知道他喜欢奥兰治,所以他绝不会伤害奥兰治的感情,也不会故意给他设置障碍。但迪斯雷利很精明,他喜欢考验一个人的处世能力。”
“你要告诉奥兰治你打算抛弃他吗?”
“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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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当然应该这么做!”
“为什么?我希望这次会议能举行。它会有用的——或许能让我们了解公众的意见。”
萨拉起身摘下帽子,以此掩饰自己的轻蔑之情。雷卡奇注视着她站在镜子前的动作,而他则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那是一张充满欲望、精于算计的脸,此刻还被最卑劣的私心所占据,显得十分令人厌恶。
“我真恨他!”她想,“我真是鄙视他!”
然后她转过身来,微笑着说道:“帽子让我头疼!所以你觉得这次会议会有用?”
“当然有用。我本来打算给罗伯特写封信——事实上,你进来时我正在给他写信。你看,信已经写好并封好了。”
“那就寄出去吧。”
“不,”他回答道,把信放回口袋里,“现在要想让他同意,只能让他觉得这样做能对我有所帮助。你不了解罗伯特。”
“也许我不了解他,但我知道这一点。”
“既然如此,何必在最后一刻打扰他呢?”
她没有回答。雷卡奇还没来得及再说话,仆人就通报他的马已经准备好了。
“我打算全速骑马离开,萨拉,”他说,“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走。从前我们骑马的时候多开心啊!那时你还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呢,亲爱的!”
他弯下腰亲吻她的嘴唇。
“你必须嫁给我——否则谁也别想得到你,”他说,“但你太冷淡了,对我也不够好。我想这是你的风格吧。如果你不这样,就不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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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你不是女人,你是女巫。我现在必须离开吗?”
萨拉打开了门。
“没错,你知道普鲁托有多讨厌等待。”
“那只畜生迟早会要了我的命。你能站在阳台上看着我,直到我消失不见吗?就这一次,表现得有礼貌一点吧。”
“好吧。”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他上马然后骑走。他几次回头,凝视着她那美丽的轮廓——在渐暗的暮色中,虽然光线昏暗,但在他眼中依然十分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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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与神父交谈之后,罗伯特回到了维戈街顶楼的那间旧住所——他已离开阿尔莫斯宅邸,因为雷卡奇虽热情好客,但那种款待方式既不符合他的自尊心,也与他的心境不相称。他负债累累,虽然从怀特勋爵那里获得的薪水以及写作所得能为他提供稳定的收入,但那金额仅相当于他所说的“几百英镑而已”。与他为伍的人们的品味、习惯和爱好固然令人愉悦,但却需要大量金钱:看戏的门票、板球比赛的费用、小型晚宴、惠斯特牌局或二十一点游戏、在这里吃午餐、在那里吃晚餐;冬天的时候可以去乡间别墅里用餐、休息,第二天再去打猎;秋天则可以打猎,夏天则可以寻欢作乐;还要参加赛马会、舞会和婚礼;还要前往欧洲大陆,处处都要讲究礼仪——事实上,无论以多么节俭的方式生活,社交活动都需要金钱。大多数年轻人天生就喜欢那些风趣幽默的伙伴、丰富的娱乐活动,以及那种难以形容的快乐感。奥兰治也不例外,他也有许多时刻体会到贫穷的苦涩,感受到命运赋予人们的不公待遇。他并非贪图奢侈,但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马匹也要算作奢侈品,为何自己必须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才能勉强维持生计,即便只是作为那些与自己出身和能力相当的人的仆人,而在很多方面他其实比他们更优秀。有多少有前途的人和勇敢的心灵,因为这种屈辱且看似不公的处境而功败垂成!在公共生活中,无论人们是加入教会、军队、议会还是艺术界,那些在物质条件上本应享有优势的人,也必须面对极其严峻的考验。在为争夺霸权、获得认可乃至公平竞争而进行的激烈斗争中,无论是影响力还是财富都无济于事。那么,对于那些身无分文、缺乏支持的人而言,面对强大的对手时又该承受多大的压力呢?在意志薄弱的人身上,沮丧很快就会变成嫉妒,而人类间的冷漠行为更是让许多善于思考的人感到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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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寒冷而黑暗的秋日清晨,当他走向维戈街时,他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对抗一切对手。这并非出于傲慢,而是源于坚强良知与健康体魄所带来的真正力量。士兵们将战死沙场视为荣耀而非耻辱;罗伯特也是如此,他审视着眼前的种种状况,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底,战斗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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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奥兰治的生活中,爱情问题往往是由各种现实条件所决定的,而非出于原则或良知。但面对卡斯特里隆带来的麻烦时,问题已转变为仇恨而非爱情。在仇恨面前,奥兰治同样不会像在其他事情上那样沉溺于忧郁之中。他始终无法原谅在洛迪利亚发生的决斗——那场决斗在马德里引发了巨大丑闻,也让布里吉特的名声受损。在与帕弗莱特夫人相遇之前,罗伯特已经参加过数次决斗,每次都是为了不同的美貌女子。这类冲突其实是欧洲年轻人成长过程中的一部分:人们认为这样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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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浪漫,也不英勇,更不引人注目,只是平凡而男子气概罢了。在这样一种观念下长大的人,根本不可能认为——在特定诱因与公平条件下——决斗是错误的行为。毫无疑问,这种习俗常常被滥用,但所有习俗都是如此;无论对错,奥兰治对此有着根深蒂固的信念,任何争论都无法动摇它。然而,出于恋人的固执,他认为博达瓦与卡斯特里隆之间的争斗是对那位女士的侮辱。他还怀疑卡斯特里隆向普里姆将军、泽乌伊尔,或许还有达尔钦根,轻率地谈论过她。这实在令人无法忍受,既然祸端已经发生,他就不愿也无法置身事外。在那些已得知马德里丑闻的俱乐部里,似乎也有人认为卡斯特里隆总体上更为出色,很可能是那位女士心仪的追求者。奥兰治的勇气早已多次得到证明,不容置疑,但他却因在帕弗莱特夫人问题上缺乏道德勇气——或者说是不道德的勇气——而受到批评。雷卡奇关于其宗教气质的狡猾评论、一些冒险女性对纯真感情的讥讽,以及那些精明世故之人的得意笑容,对于一个天生冲动、为达成目标不惜一切代价且无视他人意见的人来说,实在难以忍受。罗伯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无论自己的行为会得到认可还是指责,无论输赢如何,他都要找点事来跟卡斯特里隆较量一番,看看对方的表现,从而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卡斯特里隆受过军事训练,是个技艺高超的剑客,枪法也极为出色,绝不会让这场争斗变得艰难。

当奥兰治来到维戈街的那栋房子时,时间还早。他上楼时,看到一位仍穿着晚礼服的室友正走进二楼的一个房间。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但却觉得他的体格有些熟悉。这种印象并未持续太久,几乎立刻就消失了,于是年轻人便全神贯注地继续工作。一点钟时,他去了布鲁克斯餐厅吃午饭,遇到了一些好奇地打量他面容的熟人,还有几位同事试图说服彼此,认为他是个擅长玩弄复杂策略的人。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工作,直到六点左右,房东告诉他有位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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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只表示想见他。那位女士身材高挑,穿着漂亮,戴着深色的面纱。他想:难道她是布里吉特?那该多好啊!真是鲁莽至极!罗伯特走到大厅去迎接这位陌生的访客。她做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而他向她问好时也没有叫出她的名字。原来她是萨拉夫人。

直到走进那间陈设简陋的客厅并关上门后,她才开口说话:“我这么做真是疯了,”她说,“我知道自己很愚蠢。当然,我本可以请你来找我,但我等不及了。而且我也不信任信件——有些消息是写不出来的。这与帕弗莱特夫人无关,”她急忙补充道,“你不必担心这个。是关于博克勒克的。他今天下午来见过我。他打算抛弃你,在会议上背叛你。他打算让你去承受公众的指责,而他自己则躲在背后——想从你的经历中获利。你觉得怎么样?”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是弄错了。他或许会抛弃我,但我相信他会先给我一个警告的。”

“那本来就是他的打算。但他放弃了,因为他知道没有他的参与你是不会采取行动的。而他希望你采取行动——原因就在我刚才说的那些。哦,一想到我的朋友会变成这样的叛徒,我就感到无比羞愧和屈辱。”

她解开了面纱,那副轻蔑的表情和闪亮的眼神让她显得更加美丽动人。

“你必须第一个离开,”她继续说道,“我绝不能容忍你被如此轻视地对待。我希望你立刻给委员会写信——马上,一刻也不能耽搁。这就是我亲自来这里的原因。他们似乎认为你有些软弱,但实际上你可以承受一切。哦,我很清楚原因——你喜欢当殉道者,也就是选择沉默并忍受种种痛苦。但我认为那是错误的,是愚蠢的,甚至是错误的做法。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杀了那些人。”

“杀人其实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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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这么说的。亲爱的朋友,要更无所顾忌一些吧,偶尔就展现一下你的本性吧。我可不信你会真的那么自然。”
“有些人可以信任自己的本性,但我可不信自己的。”
“如果你能更情绪化、更随性、更像普通人一点,你对男人的掌控力不是会更强吗?谁会认可你的自我控制能力呢?没人。他们说你很独立——那完全是另一种意思。他们还说你很冷漠。而我呢,不管怎样都会顺从自己的冲动,因为我必须这么做。今晚我非得来这里,非得把雷卡奇的事告诉你。那个房东真是讨厌至极。在楼梯上我还遇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甚至试图窥视我的脸。我从来没忍受过这样的屈辱。天知道他们现在在想什么。只要我活着,就会永远记得他们那恶劣的笑声。但我还是决心要见你。现在我来了,不过看来我来这里并没有带来什么好处。你几乎不相信我,还觉得我是个轻率的女人。”
“我觉得你很棒。”
“今天我见了帕弗莱特夫人,她很漂亮,但也同样轻率。所有值得考虑的女人都是极度轻率的典范。”
“我不是一直这么说的吗?”
“那你这么聪明,我们怎么可能喜欢你呢?”
“我并不指望你们会喜欢我。”
她咬了咬嘴唇,假装忍住笑意。
“你喜欢这个房间吗?”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他椅子后面的墙上钉着的一个小十字架上,“这里真是令人沮丧。你真是个反常的人。奇怪的是——”
“嗯,奇怪的是什么?”
“你居然被帕弗莱特夫人吸引了。按你的风格,应该选择圣克莱尔或圣伊丽莎白才对,可你并非如此。你反而喜欢那个精致、任性、穿着考究且极其年轻的演员。无论如何,你在品味方面倒是完全展现了自己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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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以为我争取这么多好处了吗?”
“可以,就这些了。哦,她很漂亮。但性格轻浮、随性——就像提泰妮娅一样。对了!我一直在想该用什么名字来称呼她。她就像用雪花石膏制成的提泰妮娅;用大理石来形容她则太过生硬了。起初我还以为她是大理石做的,后来改变了主意。我想你知道她将会和卡斯特里隆一起在达尔钦根斯家的剧院出演那部喜剧吧?”
“迪斯雷利已经告诉我了。你也是来告诉我这个的吗?”
她的脸红了,但却毫不退缩地迎上了他愤怒的目光。“现在,”她想,“他要发脾气了。”
“我确实是来告诉你这个的,”她重复道。“彭塞反对整个计划。帕弗莱特夫人跺了跺她那双漂亮的脚,说:‘我走了。’你同意吗?”
“我今晚要在达尔钦根亲王那里与卡斯特里隆见面,”他回答道,避开了她的问题。
“你真恨他!”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我了解你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你对任何人有过爱意,可此刻你的脸上却流露出仇恨的神情。”
“你说得对。我确实恨他。”
“一提到他的名字,你都在颤抖。原来你也是有感情的啊。”她拍着手,离开椅子朝他走去。
“请永远不要恨我,好吗?”她说着,触碰了他的手臂。“答应我,你永远都不会恨我。尽量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他吧。”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有人敲门,房东拿着几个信件走进了房间。萨拉拉下了面纱——这是个愚蠢的举动,不久她就后悔了。奥兰治感谢了那名男子,然后把信件扔在了桌上。房东则故作镇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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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极其狡猾的方式行事,这种行为反而更加令人反感。他半踮着脚尖走了出去。
“他总是把你的信送到楼上吗?”她问道。
“通常不会。”奥兰治回答。
“那他是故意来的!他想见我——真是厚颜无耻!我现在开始明白,如果一个人采取非传统的做法,会面临什么后果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泪水开始从脸颊上流下。随后她用双手捂住了脸。
“每一个勇敢的、无私的行为都是非传统的,”罗伯特说,“你只是太累了而已。”
“你看,”她带着一丝痛苦的语气回答,“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与博克勒克的那一幕让我压力巨大。我感到一种不安和恐惧——是的,那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也许是因为我的神经问题,也许只是幻想罢了。但我太清楚自己还活着。每一分钟都显得无比重要,每一个声音都格外清晰。今天真是充满紧张感的一天。看看我的手:它在颤抖!博克勒克称我为女巫。显然,我比大多数人更容易受到外界影响。”
“这些信中有一封是雷卡奇寄来的。是用你自己的信纸写的。”
她擦干眼泪,带着欣喜、惊讶以及些许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他。
“那他一定听进我的话了。他离开房子时还是把信寄出了。他总是很冲动。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看见他把什么东西交给了马夫。快读读他写了什么吧。”
那封信是用萨拉常用的淡紫色信纸匆匆写成的,上面还有她的姓名首字母缩写,内容如下:
“亲爱的老朋友,关于下周的会议,还有一些非常重要的细节需要商讨,希望现在讨论还不算太晚。这件事终究还是得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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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谢天谢地,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同了。迪斯雷利先生请我代替他去汉伯勒发言——这是个完全出乎意料且我根本不配获得的荣誉,因此我只能将其视为一种特别的鼓励。我必须承认,自己感到非常荣幸。现在没人能再告诉我该如何看待那些因狭隘自私的观念而迫使我违背自己的意愿、判断和信念行事的绅士们了。我确信,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我采取何种公开行动——哪怕是间接的行动——来支持坦普尔,都只会带来负面效果。那无异于自我宣传,而我极其厌恶这种做法;那似乎也是过分强调自己的重要性。我想您应该会同意,在我前往汉伯勒之前以及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应该保持沉默。由于我对协会问题的看法丝毫未变,因此我觉得自己的决定并无矛盾之处。我认为这会是所有人看来最明智——也是唯一明智的——做法。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吃饭?如果不想吃饭的话,至少抽出半小时来见我吧。”

“你深爱的,”
“博克拉克”

奥兰治读完信后转向萨拉说:“我很高兴他写了这封信。”
“你比我更了解他。他终究还是个可怜的人,因为归根结底,他所写的不过是些漫无边际的愚蠢谎言罢了。那封信完全是胡言乱语,对事实的歪曲。不过我本不必来的。每当女人介入男人之间时,总是会发生这种事,”她苦涩地补充道,“你们不需要我们。男人之间有他们自己的准则,总是互相原谅、为彼此辩解。”
“是你劝他寄出这封信的吧?”
“没错。不过就算没有我的劝说,他可能也会这么做。以后就叫我多管闲事吧!我得走了,因为我害你迟到了,无法参加达尔钦根的晚餐。这对那些想要……的人来说真是个教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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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用!你没有心生怨恨,真是太对了!我总是把事情看得太严重。我得学会保持豁达的心态,那样或许就找不到这个世界、你或任何人的缺点啦!
“我确实很怨恨——别怀疑。”
“不!不!让我们互相保证,这是所有可能的世界中最好的一个——博克勒克很聪明且通情达理,没人说谎,没人背信弃义,现在也没人会不公正、心怀恶意或报复心强,朋友就是朋友,而敌人不过是意见不合而已!我们必须以一种愤世嫉俗却又宽容的态度来面对人类身上那些卑劣可憎的东西。”
“萨拉夫人,您太急躁了。您希望生活能像戏剧一样,被浓缩在几小时内。但实际上,大多数人的生活并没有结局——至少对旁观者来说是这样!”
“终于有人能形容我了。我就是‘急躁’。而您则选择沉浸在那种属于强者的沉默之中;您不与普遍的情绪抗争,只是安静地走自己的路。您有足够的傲气去选择什么都不做,也有足够的野心去尝试做一切。听!那是什么声音?有人在街上宣布消息。”
“又是那些谎言罢了,”奥兰治说。“我们不想听。”
萨拉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我听到一个名字了,”她喊道,“是关于雷卡奇的……听……雷卡奇!”
在车马的喧嚣声中,街上传来了刺耳的呼喊声——一个声音接一个声音,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雷卡奇勋爵遭遇严重事故!雷卡奇勋爵遭遇严重事故!”
“天哪,他们在说什么?这一定是我的幻想,不可能是真的。我在胡思乱想罢了。他们在说什么?”
奥兰治已经离开房间,来到了街上。他回来后把报纸递给她,没有试图说话。但他关上了窗户,试图隔绝那些可怕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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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哪儿?我看不见!在哪一栏?”萨拉问道。
他指了指第三页的一个角落,上面用黑色的粗体字写着:
“今天下午,雷卡奇勋爵在海德公园拐角处从马背上摔下。他被送到了阿尔莫斯宅邸。据称他的伤势极为严重。”
她将纸团紧紧握在手中,两人彼此对视,都被这个消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要去看看他,”罗伯特说。
“而我必须回家,”女孩低声说道。“他总说普鲁托会要了他的命。”
他们一言不发地一起下了楼。奥兰治陪她走到圣詹姆斯广场。两人都无话可说。分别时,她犹豫了一下——
“请告诉我……他的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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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雷卡奇勋爵被抬过阿尔莫斯宅邸的大厅,但却没有走上他引以为傲的那座著名楼梯。当他们把他抬往图书馆时,他望向了那座楼梯;尽管仍处于昏厥状态,但那些惊恐的仆人们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明白自己再也无法看到那些大理石墙壁以及祖先的画像了。
“大人,您疼吗?您是否感到痛苦?”管家哭着问道。他的面部有伤,脸色苍白得可怕——变化之大,以至于根本无法立刻认出他来。四位医生聚集在一起,其中一位是事故发生时的路人。他们发现他的一个肩膀严重受伤,右肩胛骨也折断了。他还抱怨侧腹剧痛。
“托马斯爵士,我会死吗?”他问道。
“您怎么会死呢?”这位著名的外科医生回答道,“不过您确实遭受了严重的撞击。”
“普鲁托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勋爵说,“请不要开枪打它。我绝不允许他们开枪杀它。”
随后,他失去了意识片刻。
当奥兰治赶到时,医生们的表情十分严肃,而且已经给这位年轻人的所有近亲发了电报。
“他多次呼唤您,”托马斯爵士说,“另外,”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有没有哪位女士可以来……照顾家人呢?我好像听到过一次女士的名字。会不会是——”
“萨拉,”奥兰治建议道,以缓解他的尴尬。
“听起来确实像萨拉。”
“那我就会给加罗勋爵写封信——她是加罗勋爵的女儿,也是他的挚友。难道就没有希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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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许能有个安稳的夜晚。”
罗伯特低下头,不再追问。他坐在垂死之人身旁,尽管吗啡让他的痛苦有所减轻,但他依然坐立不安。即使在短暂的睡眠中也会发出呻吟,偶尔还会说话——总是谈论那次事故。有一次他提到了阿格尼斯:“阿格尼斯听到这个消息后会很难过的。”
天快亮时,他转向奥兰治,简单地说道:“你与其他人不同。你身上有牧师的气质;我们这些普通人总是为了成功而互相争斗、彼此倾轧。但你并非如此。愿上帝保佑你。”
清晨,他的父亲和近亲们赶到了。女人们痛哭不已。那位年迈的贵族则面带悲痛的表情,凝视着儿子满是伤痕的脸,不时绝望地望向时钟。“时间还没到,对吧?”他问道。
没有,时钟已经被停住了;滴答声让他心烦意乱,不过桌上还有沙漏。
“他们觉得还要多少小时……?”
“也许十小时吧。”
当第一个小时的沙子流尽后,也没有人去重新启动时钟。但伯爵的妹妹玛格丽特·森普顿悄悄把消息传给了正在前厅等候的哈德利主教——他因悲伤与焦虑而神情恍惚。雷卡奇希望见他一面。他一直很喜欢这位善良的老人,因此在他们简短的会面期间,其他人便都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辆又一辆马车停在门口;来访者络绎不绝,他们带着卡片、便条以及各种询问;访客名单上不断有人姓名被记录下来;来自王室、全国各地以及欧洲大陆的电报也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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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怜的孩子。我竟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多朋友,”他的父亲说道。“上帝请原谅我,我以前总以为他在浪费时间在那些无聊的事情上。”
还有些奇怪的人也来了——教练、骑师、马贩子,以及旧家具收藏家、传教士、选举活动人员、歌剧团和芭蕾舞团的演员们,还有那些失业的、装作体面的男女等等。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遗憾,也都有一些自己的故事。
“他一直对我很好,”这个人说,那个人说,还有另一个人也这么说。
布拉德温注意到这些不寻常的访客后,意识到雷卡奇很擅长取悦下层阶级以及那些受教育程度不高的人。
他听到一个读《圣经》的人对仆人说:“你们要谨慎,时刻警醒并祷告,因为你们不知道那时刻何时会到来!”这种低俗的行为让他不寒而栗。加罗勋爵一直在亲自调查,但萨拉直到收到奥兰治发来的消息后才出现——
“他醒了,他希望见到你。”
她赶到房间时,哈德利主教正要出来;他眼里含着泪水,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个像影子一样轻轻从他身边经过的年轻女子。不过,可怜的雷卡奇认出了她的脚步声,于是用床单半遮住自己的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那可怕的容貌。她摘下帽子和面纱,跪在他的床边。
“跟我说话吧,博克拉克,跟我说话啊!是我——萨拉。”
“我认识你,”他低声说道,“你是我最爱的那个人。但我从未对任何人忠诚过。我只希望自己还能有第二次机会。我会改变的——我会向他们证明……我从来没想过……”他握住她的手,那只美丽而纤细的手上戴着蓝宝石戒指……“就像你的眼睛一样,亲爱的……别哭……其实,我寄出那封信,也是为了让你高兴。你……开心了吗?”
他再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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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是政党的本质,联盟的成员们刚寄出慰问电,就立刻又开始起草新的电文,并召集特别会议来商讨今后的行动方针。奥兰治虽被认为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却仍被一致推选为执行委员会成员;他擅长演讲,能管好自己的事,从不搞阴谋诡计,而且一旦背后有人想要抢风头,他就会主动让位。雷卡奇勋爵去世的那天晚上,奥默尔和乌尔韦瑟前往维戈街,作为他们新竞选计划的初步行动——但罗伯特并不在那里。整个夜晚,他都独自一人守在死者的房间中。他对这位昔日学生的感情远远超过兄弟之情。无论他是像别人那样看待这个人,还是察觉到了那个性格复杂的人身上那些常人难以发现的优点,多年来他的忠诚始终未曾动摇。当悲痛的家人离开、准备上床休息时,那位老女管家悄悄走进了房间。“先生,您和他一直相处得很好,”她低头看着罗伯特,一同望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说道,“我们了解他。他并不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只顾自己。他的内心渴望被触动。只要能触动他的心,世上就没有比他更善良的人了。就算那是我的最后一口气,我也会称他为最优秀的人——尽管他有脾气暴躁、反复无常,有时还显得傲慢。请相信我,阿尔莫斯的荣耀将随他一起消逝。赫西先生会让我们陷入困境、走向毁灭。哦,先生,幸好我已经老了,再也不想看到阿尔莫斯即将面临的悲剧了。”但奥兰治并没有考虑阿尔莫斯家族的命运。他的心思全在那个曾经享受生活、制定诸多计划、怀有诸多世俗愿望的年轻人身上——那个似乎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挥霍金钱、消磨时间以及履行一些表面上的责任而活的人。然而,罗伯特最记得的还是那个人的笑声。他仿佛还能听到那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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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阿尔钦根王子因遭遇挫折而极为沮丧。他为奥兰治和卡斯特里隆精心准备的简餐终究还是举行了,但奥兰治并未出现——他从阿尔莫斯宅邸传来消息,称自己无法离开雷卡奇勋爵。因此,这位王子极为恼火,而卡斯特里隆的讥讽话更让他怒不可遏。他试图认为这位贵族的活泼表现只是让他显得轻浮而已,实际上他才是那种典型的唐璜——毫无道德底线、工于心计且极其恶劣的人。当卡斯特里隆说“试图以不可能达到的智慧来追求理智,真是愚蠢至极”时,王子的情绪稍有好转,但随后又因为对方又说“贤淑的女子总能让他的眼眶含泪”而再次陷入沮丧。

“有人告诉我,”王子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说道(他们主要用法语和西班牙语交流),“帕弗莱特夫人是一位出色的演员。”
卡斯特里隆将手指尖朝天轻触,惊呼道:“太迷人了!”
“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地方像她的母亲杜博克夫人呢?”
“不,她有自己的风格——虽然也够娇媚的。至于漂亮吗?简直美极了。”
“这样好多了,”王子心想,“好多了。那你觉得,”他大声问道,“她会在意奥兰治吗?”
卡斯特里隆露出 smirk,几乎本能地把手伸向胸前的口袋。从这一动作中,阿尔钦根王子推断出他身上一定带着那位女士寄来的信件或纪念品。
“或许她需要一些柏拉图式的爱情作为慰藉,才能承受孤独的生活,”侯爵说道,“不过,我倒并不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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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理由认为德·豪塞先生才是她的理想人选。”
“他是很多人的理想对象,”阿尔钦根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
但此时卡斯特里隆表现得极为谨慎,让人恼火至极。王子见他离开后很是高兴,还用尽所有恶言诅咒那个自大的年轻人。由于鼻烟的问题以及那封比平时更长、内容也更无趣的邮件——邮件中还包含了上司关于这笔交易的尖锐意见——公爵的心情愈发糟糕。就在这时,穆达拉被通报进来了。
穆达拉行了个完美的鞠躬,然后走上前,竟敢把手放在大使的手臂上。
“阁下,”他说,“我有一些重要的消息。总体来说是个好消息。虽然这可能会让我们变得愤世嫉俗,但期望人性具备神性未免太过荒谬。今天下午,帕弗莱特夫人去过奥兰治的住处。”
“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确实如此。当他搬到维戈街后,我有幸在同一栋楼里租到了一个房间,就在他楼下。”
“很好!”
“六点钟时,我正坐在桌前,门微微敞开,听到楼梯上有丝绸裙摆的沙沙声。我探出头去,看到一位戴着厚重面纱的高个女子跟在我们的房东邓顿身后走过走廊。她看到了我,立刻惊慌失措。”
“那是帕弗莱特夫人吗?”
“我可以发誓,”他缓缓回答,“那就是帕弗莱特夫人……她走到奥兰治的门口,邓顿敲了敲门,奥兰治出来后,那名女子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进了房间,随后奥兰治关上了门。四分之三个小时后,他们又下楼离开了房子。”
“你跟踪他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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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做不到。当时我不是独自一人,帕弗莱特也在我身边。我不敢让他离开我的视线。他一向如此,一见到那位夫人就会昏厥——”
“那么他也认出她了?那真是太好了。”
“他认出了她的身高和体形。而且,还能是谁呢?难道不是帕弗莱特夫人吗?德·奥塞先生没有妹妹,而且我们也很了解他的性格。命运的捉弄让他犯了许多过错,但英勇正直绝不在其列。那些在他还年轻、无法掩饰真实本性时就认识他的人都这么说。他绝不会被迫成为神父,相反,他拥有我所知道的最虔诚的宗教信仰。请放心,阁下,那个卑鄙的女人一心想要毁了他,因为她简直就是一条受过洗礼的蛇——那种比魔鬼本身还要危险的存在。”
大使露出赞许的微笑,把舌头抵在脸颊上,点头示意,那姿态既可能是表示同情,也可能是表示无奈的认同。
“帕弗莱特会怎么做呢?”他问道。
穆达拉绝望地举起自己那双黝黑、强健有力的双手。“他就是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他喊道,“一提到离婚,他就会牙关发抖,心脏也会抽搐,还会像个病态的僧侣一样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的灵魂与良知。相信我,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疯子。在他这种优柔寡断的状态下,怎么可能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幸运的是,安排或提出解决方案也不是我的职责。”
王子的狡黠目光与特使的狡黠目光相遇了。
“这一点我完全明白,阁下,”穆达拉用充满敬意的口吻说道,“让善行得以实现,让恶行得以避免,这就是政府的愿望。不过一旦情况清晰起来,我就知道该如何行动了。当正义与真理显而易见时,时间和经验才是最好的帮手。至少我们有足够的证据来提起离婚诉讼。如果帕弗莱特不愿意提出申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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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无能为力。除非你能完全确定他会遵循某种合理的做法,否则就应该让他远离自我。”
“没错,他确实需要被从自我中拯救出来。我的天性使我会像猎犬追踪猎物一样去追捕那种人。现在要做的就是以力制力。”
“武装外交是个好办法,”达尔钦根说道。
“还有备选方案,”穆达拉回答道。
“我承认,如果可能的话,我更愿意通过卡斯特里隆来处理这件事,而不是德·豪塞。迪斯雷利对德·豪塞充满信任,认为他是个苦行僧式且富有智慧的人。但他完全活在幻想之中,而卡斯特里隆则与现实世界紧密相连。”
“不过德·豪塞和雷茨红衣主教一样,学生时代也参加过决斗。如果无法利用帕弗莱特的嫉妒心,那我们就得想想如何对付德·豪塞。人们常谈论灵魂的觉醒,现在就等着肉体的觉醒吧——它终究会到来的。帕弗莱特夫人就像撒玛利亚人一样,我们必须找到办法证明这一点。即便有人编造关于她的故事,那些故事很可能也大致属实。”
“请随时向我汇报情况,”王子微微鞠躬,表示谈话到此结束。
根据穆达拉自己的回忆,他离开大使馆后立刻前往考文特花园附近的那家小型私人旅馆,帕弗莱特就住在那里。

据记载,帕弗莱特的房间是套间。他买了一些相当漂亮的版画以及几本装帧精美的书籍。这些书连同花盆里的鲜花一起摆放在各个桌子上。花香与某种东方香料的独特气味混在一起。他在窗户上挂上了色彩鲜艳的丝绸。整个环境显得十分奇特,气氛也颇为闷热。我进去时,他并不高兴见到我——事实上,他还表现出一种生气的样子。我努力说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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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他对妻子的行为表现出正当的愤慨,否则就会失去所有正直之人的尊重。
“没人会真正尊重我,”他回答道,“只要我不惹上警察,没人会在意我做什么。既然我和警察毫无瓜葛,我就不会去得罪阿尔贝里亚政府里的那些好朋友。”
我警告他说,这种傲慢的态度是毫无道理的,并严厉地提醒他政府一直都对他极为宽容。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手指则因紧张而颤抖着,不停地摆弄着他那件紫红色天鹅绒吸烟夹克上的装饰。
“我希望你管好你自己的事,”他说,“在整个事件中,我一直尽力维护你所谓的诚信形象。现在请离开我吧。而且,我也无法确定今天我们看到的那位女士就是公主殿下。”
他对我的态度让我怒不可遏。“你知道的,”我说,“我们毫不怀疑她的身份。”
“我们既没看到她的脸,也没看到她的头发颜色。无论如何,我绝不会羞辱她。请记住,她是我的妻子,停止这种令人不快的谈话吧。”
于是我们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在愤怒之下,我可能说出了几句让他难以忍受的实话。突然间,他像只野猫一样向我扑来。他的眼睛翻白,面部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了。我向来不怕任何人,但他看起来却不像人,而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为了自卫,我用了一生都带着的那把小匕首刺了他。他向后退了几步,流血似乎让他冷静了下来。
“走!”他说,“趁还能走的时候赶紧离开。我觉得这个伤口并不致命,但我可不想因为有人谋杀我而被处决。”
我仍然想再打他一顿。我对他的懦弱行为感到极度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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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静地回答道:“我不会杀你,不必担心。不过,我希望自己能够保护自己。”这时他已经走到门口并将门推开。恰巧有个服务员经过。“先生,”帕弗莱特说道,“很荣幸能向您道别。”服务员清楚地听到了这番话,也看到我在与那个可恶的家伙告别时鞠躬了。帕弗莱特的面容十分可怕,但我认为他的苍白是出于恐惧而非痛苦,因为我真心觉得他的伤口只不过是轻微的刺伤而已。我离开酒店,乘出租车回到住处,读了一本轻松的西班牙语小说来转移注意力,随后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至少睡了七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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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加罗勋爵经过深思熟虑后认为,萨拉夫人若离开德阿尔钦根家族的聚会,必定会引发负面评价,从而损害她与马什尔公爵今后的关系。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他对雷卡奇过早去世一事并不感到惋惜。他对一个更美好、更幸福世界的信念,帮助他在诸多礼仪上的难题面前保持良知。礼仪要求人们对这位年轻人的悲惨结局表示哀伤,但正如勋爵对他哭泣的女儿所说,更高的思想境界应当战胜那些低级的悲伤情绪以及近乎异教的礼仪规范。“我们应当心存感激,”他说,“可怜的博克拉克至少免于遭受长期疾病以及事业上的种种挫折。他不会希望我们为他哀悼。事实上,如果你过度哀伤,会在社交场合留下错误的印象。你必须去参加德阿尔钦根家族的聚会。”

哈德利楼建于乔治一世统治时期。从设计上看,它有点类似于都柏林的总督官邸:两翼建筑中有无数小房间,这些房间通过走廊与入口大厅相连。主要房间位于中央,德阿尔钦根亲王还在那里建造了一个微型剧院,其样式仿照了特里亚农宫的剧院。当萨拉抵达时,亲王和公主正在走廊里的茶室里喝茶——那里摆满了屏风、沙发、书桌、长椅和扶手椅,简直成了整个宅子的休息场所。这个地方比客厅不那么正式,比书房明亮,又比闺房通风,公主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最喜欢的那个角落里,从四扇窗户可以欣赏风景,享受炉火带来的温暖,观看精美的画作,如果有什么客人愿意弹钢琴的话,还可以聆听美妙的琴声。她身材高挑,面容略显消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且颜色很深。她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位哀悼中的皇后,脸上的严肃神情如此自然,以至于尽管她无法微笑,也从未笑过,但她并不令人沮丧,严格来说,她也不算忧郁。她的美属于那种憔悴型的——因为她确实很美——这种美型如今为所有英国人所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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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伯恩-琼斯爵士的画作。然而在1869年,这类作品仍然极为罕见,也鲜有人赏识。那时的日记与书信中常有这样的描述:“那个可怕的阿尔钦根公主”、“那个总是看起来病恹恹的可怜人”,或是“那个让人联想到尸体的女人”。萨拉很欣赏这位公主,她坚持认为公主适合被画下来,这一举动让当时所有时髦的艺术家们都感到惊讶。“亲爱的萨拉,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公主轻声说道,带着一种既刻意又自然的高贵优雅,将自己苍白的脸颊递给少女,“没有你,我真会陷入困境。安塞尔姆邀请了许多人前来,而你知道的,我无法与这些人交谈——他们觉得我太聪明,而我则认为他们太愚蠢。这个世界不愿承认我的功绩。”
“那你的功绩是什么呢,亲爱的?”王子问道。
“我嫁给了你啊!”她回答道,严肃的表情下闪过一丝幽默的光芒,就像花岗岩上偶尔出现的闪光一样。“你或许会嘲笑我靠未来可能做出的成就来维持生活这种想法吧,”她继续说道,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神情。
“亲爱的朋友,让我们只谈些愉快的事情吧,”王子转向萨拉说,“记住,不要提起坟墓或墓志铭之类的话题。帕弗莱特夫人已经到了,卡斯特里隆也来了。至于其他人,你就不必操心了——他们不值得你费心。不过要小心卡斯特里隆,我发现他对任何女人的最大恭维方式就是出言讥讽她。他从不放过任何机会去贬低那些对他友善的人。有一位机智但脆弱的女士曾恳求他务必抓住一切机会在公开场合辱骂她。‘否则,’她说,‘大家都会知道真相的。’这故事不错吧?”
“安塞尔姆!”公主叹息道。
“不知道那位女士是谁呢?”萨拉问。
“我不敢猜测,”王子说。
萨拉已经从雷卡吉的悲惨命运所引发的情绪中恢复过来,现在她正沉浸在那种沉默的沉思之中——自从上次与阿尔钦根见面后,这种状态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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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充满激情且难以控制的灵魂中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对奥兰治的狂热爱情之上;她脑海中的每一个念头都围绕着如何赢得他的回爱这一目标。她告诉自己,世界上只有两种真正的力量:道德力量与金钱。金钱无法影响罗伯特,但他会受道德力量的影响。她决心展现出无畏的精神、坚强的意志以及无比的忠诚,让布里吉特相比之下显得像个小玩偶而已。

“您怎么看?”她转向公主问道,“帕弗莱特夫人怎么样?您的意见至关重要。奥兰治对她着迷不已,所以他的批评毫无意义。王子不认可她的出身,因此带有偏见。我希望能宽宏大量一些,所以才说出自己并不真心的看法。彭塞·菲茨·雷维斯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傻瓜,她总是用自己的标准来评判所有女人。而您,公主殿下,则是世间天使般的存在。请尽快给出您的判断。”

公主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注视着莎拉激动不已的脸庞。

“我喜欢她。”她缓缓说道。

“就这些吗?”

“我觉得以她的年龄来看,她还太不成熟,因而行事鲁莽。她对悲伤了如指掌,而对幸福却知之甚少。所以她似乎不太像正常人。她对他人过于宽容,这或许是一种对人类愚蠢行为的极端蔑视。那些认真对待身边人的人,往往都很严厉。而帕弗莱特夫人则全然是善良与宽容的态度。我相信她有天赋,而且将来一定会有一番出色的事业。”

公主一直坚持选择一种沉稳而非活跃的生活方式,因此与大多数女性不同——那些女性总是忙于各种社交活动,不停地说话,用言语代替思想,用套话表达情感。她的言辞显示出与常规社交谈话方式截然不同的思维习惯:她很少说别人期待的话,更从不说让人满意的话。因此,莎拉对帕弗莱特夫人得到的这种正面评价感到失望。她原本希望通过希望来控制自己的嫉妒心,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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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的内心深处来看,这位年轻女演员显然太过轻浮,无法长久地束缚住任何充满激情的男性心灵;现在看来,她的激烈反应也有其道理了。
“那你觉得罗伯特·奥兰治怎么样?”她急促地问道。
公主双手交叠,再次注视着那名年轻女孩,用她一贯平静的语气回答道:“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后来变成了一个行动派。一旦他能实现那个奇迹,你就会看到一个极其坚决、甚至冷酷无情的人——因为摧毁一个人的诗意要比摧毁他的激情困难得多。激情或多或少属于物质层面,取决于各种客观条件或偶然因素;而诗意、理想、浪漫之类的东西则属于精神层面。我发现现在到处都在与灵魂作斗争,这是一场普遍存在的运动——如今人们只关心金钱、头脑和肝脏而已。”
“真有趣!”萨拉试图保持冷静地说,“那奥兰治会成为一个只关心肝脏的人吗?”
“你并不明白什么是自律,亲爱的,”公主回答道,“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简直是个谜,天主教徒和佛教徒除外。新教徒从不谈论它,也从不考虑它。他们的教育方式就是教导人们隐藏自我。如果我没理解错德·豪塞的话,他不会变成一个毫无个性的人,但肯定会成为一个内心沉默的人。当他有怨愤时,他会向上帝倾诉,而绝不会向朋友诉说。”
阿尔钦根王子强忍着哈欠,给萨拉递了一支香烟,但她拒绝了,尽管她在俄罗斯期间已经养成了吸烟的习惯。
“如果你们俩都发誓保守秘密,我就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他说。
听到可能听到一些奇怪的消息,老妇人和年轻女子都兴奋得面红耳赤。
“事情会如我所料地发展下去的,”他继续说道,“在我妻子做出那些预言之后。上周三六点钟,帕弗莱特夫人独自去了奥兰治的住处。”
“真的吗?”公主惊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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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感受到王子那如刀般锐利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的脸庞,脸色顿时变得又白又红。
“真是暴躁的性情!多么善妒啊!”达尔钦根心想。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她问道,同时将颤抖的双手伸进貂皮手套里。
“这是事实。现在的问题是——帕弗莱特要如何忍受这种行为?她的重婚行为或许是无心的,或者至少是不可避免的意外。但那次下午的拜访……如果他能够接受,那他的温和就可能会被视作懦弱,而他的宽宏大量则会被视为耻辱。”
“可是——肯定不会吧——”萨拉结结巴巴地说。
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名誉扫地、遭人嘲笑,而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最糟糕也就是有点轻率罢了。如果有浪漫的缘由,那么丑闻或许还能被视为一种值得纪念的牺牲;但眼下这不过是个糟糕的故事——如果被误解的话,就是卑鄙的行径;如果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倒也还算愚蠢而已。但实际上根本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萨拉太了解生活了,她不会自欺欺人地认为关于自己去奥兰治住处的那次愚蠢行为的真相能够被说出来或被人相信。她知道奥兰治自己绝不会出卖她。但如果有人看到她或认出她来怎么办?房东、楼梯上的那些人——他们会不会跟踪她回家,或者看穿她厚厚的面纱呢?她试图保持镇定,装出一副非常感兴趣的样子——仅此而已。然而,她实在无力做到这一点。她的不安表露无遗,幸运的是,达尔钦根夫妇将这归因于其他原因,但他们密切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一丝变化,也听出了她声音中的惊慌与紧张。
“这很可能会导致离婚,奥兰治的社会地位也会毁掉,而那位女士则能成功成为一流的喜剧演员。”大使说道。
“奥兰治知道那天有人看到她了吗?”萨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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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他很快就会知道的,不必担心。”
“你确定——真的确定是帕弗莱特夫人吗?”公主问道。
“肯定是她。”王子回答。
“肯定是她。”萨拉机械地重复道。
这个谎言似乎是在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之前就脱口而出了;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控制着她的言语。但既然谎言已经说出口,她就决定坚持下去,于是又重复道:“肯定是帕弗莱特夫人。”
“那要是,”公主说,“她能证明自己整个星期三都和菲茨·雷维斯夫人在一起呢?没人会怀疑菲茨·雷维斯夫人的证词。”
达尔钦根耸耸肩:“那样的话——虽然不太可能——德·豪塞先生就会和帕弗莱特夫人有一场不愉快的对峙。这段美好的故事将永远破灭,而我们关于圣人与那个小波希米亚人的美好传说也会回归到它本来的面目。要构成一个真正有教育意义的柏拉图式故事,需要三个人。这里的第三个人,就是那个去过维戈街的女人。在斗争中,绝不能心软!”
“谁还能活下去呢?”公主低声说道,同时握紧了始终挂在脖子上的圣物。
“再假设,”达尔钦根继续说道,享受着自己的愤世嫉俗,“这次出现的是四个人的关系。那位夫人有她的卡斯特里隆,德·豪塞先生也有他的神秘女子。他们彼此都是对方的伪善者。想象一下他们内心的双重想法、欺骗、虚伪,以及背后那些巨大的谎言——这些谎言让原本充满启发性的真相变成了谎言!这倒是个适合用薄伽丘的风格来讲述的轶事——优雅、幽默,还带点宽容……否则,它可能会变成那种在地狱里才会被讲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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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高兴地说,我毫无想象力,”公主说道,“现在我要带疲惫的萨拉回她的房间去。”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挽着萨拉的手臂,一起离开走廊,穿过大厅,走上楼梯。一路上,她们谈论着王子最近买来的一件新礼服。萨拉现在已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并非独自一人——她的侍女正在整理衣物,为那个夜晚准备的礼服、衬裙、鞋子、手套以及鲜花都被摆放在床上。可萨拉根本没有心情享受这些她曾满怀喜悦挑选的华美服饰。她转过身去,拉上百叶窗,忧郁地望着窗外,直到侍女的准备工作结束。哈德利周围是那些如画般的树木与风景,美得近乎人工雕琢。太阳正在缓缓西沉,用绚丽的色彩照亮了那些横亘在地平线上的绿色山丘,这些山丘就像天然的屏障,将外面一片平坦的田野隔在身后。上弦月的光芒照在远处的尖塔上,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蓝色与琥珀色,预示着新的一天的到来,以此弥补即将消逝在绚烂红光中的旧日。但对于那些不幸的人来说,明天这个词毫无意义。萨拉本能地伸出双臂,迎接即将到来的黑夜。她想要黑暗,想要睡眠——不要清晨的星星,也不要正午的欢乐。她该怎么办呢?她对奥兰治的疯狂爱恋已经到了极点——她痛苦地意识到,这种爱非但不是力量的源泉,反而是一种诅咒、一种疾病、一种耻辱,它驱使着她陷入无尽的孤独之中,在那里,可怕的幻想与阴郁的思绪可以随心所欲地摧残她的灵魂。就像有些人会被引向陆地、山脉或海洋中的危险境地,从而做出一些意想不到、毫无预谋的行为、发现或罪行一样,她似乎也被卷入了情感的漩涡中,这股漩涡扼杀了她天性中善良的冲动,同时以尖锐而强烈的方式激发出她所有的原始本能。无论是动物的本能还是精神上的倾向,都集中成了那股令人沉醉的激情,这种激情只能以混乱、无序的方式存在,无法带来任何结果。在奥兰治身边,她感到无比痛苦,因为每一刻都让她明白,他的心其实远离着她。而在孤独中苦苦思索着他此刻在做什么时,她所承受的痛苦则更加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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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所思、所行、所言;她身在何处,与谁在一起,状态如何。
单恋的绝望因嫉妒而愈发强烈。“为什么他会喜欢那个冒险家般的小女人,那个所谓的‘白瓷拉哈布’呢?”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肯定是因为她迷惑了他。那不是真正的爱情——根本算不上爱情。她不可能像我这样关心他,她没有这个心意。唉,为什么他要如此与我抗争呢?”
美丽的女性很少会认为自己的魅力不会让人竭力抗拒。事实上,正是对自身美貌的自信让萨拉敢于说出那些话,也使得骄傲之类的问题变得无关紧要。这简直就像是女神化身为凡人,女王屈尊对待臣民一般。 “La reine s’amuse”成了她心中永恒的座右铭。亚洲王子的血液在她体内流淌,对礼节的极度蔑视,以及强烈的激情与自我意志,共同支配着她那狂野的性格。但她该怎么做呢?稍加思考后,她意识到布里吉特完全可以轻易证明自己并非那个造访奥兰治住所的神秘女子。权衡了所有不利因素后,萨拉开始考虑如何从这一困境中找到有利之处。最终,她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她按响了门铃,一名女仆应声而来。
“帕弗莱特夫人还在卧室里吗?”萨拉问道,“她的卧室在哪儿?”
“夫人的卧室就在您旁边,夫人。她现在就在里面。”
“谢谢。”
萨拉沿着走廊走去,来到一扇橡木门前,门上挂着写着她要找的人名字的牌子。她敲了敲门,听到布里吉特亲自回应:“进来吧。”
那位年轻的女演员穿着黑色丝绸睡袍,躺在沙发上。她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显然刚刚睡醒,因为她的脸颊不再那么苍白,眼睛明亮,眼中还残留着美好梦境带来的愉悦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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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女士——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惊呼道,“我一直都在努力休息,今晚我希望能表现得很好。”
“你当然会玩得很好,”萨拉说。即便心怀嫉妒,她还是无法抗拒那位对手的魅力与优雅。“我来这里是有件棘手的事要办,”她突然补充道,“你可能不明白,但我希望——我相信——你会明白的。”
说这些话时,她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布里吉特立刻向前倾身,试图安慰她。尽管身体虚弱,但由于长期习惯于自我控制,她的意志却十分坚强。
“你可以放心,我一定会明白的,”她说。
“那请原谅我,不过有个敌人散布谣言,说上周三你去了维戈街上的奥兰治先生的住处。”
布里吉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红晕。
“我不在那儿,”她说。
“我知道,”萨拉说,“我知道你不在那儿。他们是弄错了,他们看到的是我——不是你,是我。”
布里吉特低下头,没有再做任何动作。她显得僵硬无比,那只原本还在摆弄腰带流苏的手也静止不动了。
“你?是你在那儿?怎么会——?”
“我必须见他,所以就去了他那里。现在他可以轻易地否认你有去过那儿,但他不会出卖我。人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但我告诉你——因为至少你应该知道真相。”
“可这与我无关啊!”
“什么?与你无关?”
“我问哪位女士去了他的住处,这怎么能和我有关呢?”
“但你肯定会好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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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本应该多想的。我实在没办法。”
“如您所知,我和奥兰治先生已经做了朋友有一段时间了。他在遇见您之前就认识我了——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女孩。我记得,常常在他身边散步时牵着他的手。”
“他经常提起您。”
“但这些现在都无济于事了。如果有人知道那天是我干的——我会毁掉的。”
“您可以放心,没人会知道的。”
“我并不像看上去那么自私。我没有忘记,这件事会伤害他——严重地伤害他。人们会把他看成伪君子,认为他和别人不一样。对于可怜的博克拉克或查尔斯·奥默尔,这样的流言只会让人一笑置之;但放到罗伯特身上,他们就会极度不满。让我痛苦的是,担心自己的行为会伤害到他。”
“那不会伤害他的,”布里吉特说,“不必害怕。如果您真的去见他,那一定有充分的理由。我相信他一定会为您保密的。您能告诉我真是太好了——因为没有您的同意,他肯定不会告诉我的。我们现在不再见面,也不再通信。”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他看起来怎么样?”在自尊心与想要了解更多信息的愿望之间挣扎之后,她问道。
“他看起来很疲惫,工作过度了。”
“雷卡奇勋爵去世后,他会很难过。”
“但他总是隐藏自己的感情,从不表露心声。”
“哦,如果能见到他、和他谈谈,那对我来说该有多幸福啊。”
“您一定经常很伤心吧,”萨拉冷冷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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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经常如此。”布里吉特回答道。“我们在一起的那段短暂时光里,我无比幸福,现在却觉得那仿佛不属于我的人生——与我的生活毫无关系。我这么说,是希望你知道:没有什么能让我们之间的爱减少分毫——所有这些痛苦与分离,即便会持续我们的一生,也改变不了什么,将来也不会有影响。即使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与他交谈,他仍会坚信我属于他——永远都是他的。”

“你还只是个孩子而已。你的前程还很光明——谁又能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呢?没有事业的女性往往会改变主意、改变喜好。这些事情都是无法控制的,而就你而言——”

“我的想法或许会改变,但我的灵魂不会。我可以跳舞、找乐子、交朋友。别误会,我可以向你坦诚地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我觉得生活很美好,剧院让我着迷,我愿意在那里一整天都工作。我对那些油漆、机器、售票处、广告之类的东西并不抱有任何幻想——它们实在太过庸俗了。不过,无论在哪里,我都能看到售票处、机器和庸俗的东西,只不过它们被赋予了不同的名字罢了。”

萨拉的脸色变了,移开了视线。

“我现在越来越坚强了,”布里吉特继续说道,“我可以抬起头,看清世界的真实面貌。我喜欢它——没错,尽管有种种悲伤与恐怖,但我还是喜欢它。当一个人生病或过于多愁善感时,就会厌恶这个世界,因为它并非为病人而造,也不是为恋人准备的游乐场。人可以恋爱,但同时也必须工作。我打算一边恋爱,一边工作。”

“很多人认为这两者是无法共存的!在爱情中,会有那么一段时光——就像人生中的某个阶段一样——那时爱情本身就已足够美好,它与环境和人物无关。可是,那样的时光很快就会过去!随着认知的加深,人们会追求更多。而工作并不能解决不满情绪。如果只能这样活着,那就只会变成一台只会重复‘我一无所知!我一无所有!我什么都不是!’的机器罢了。”

两位少女没有互相看对方。布里吉特从萨拉声音中那难以察觉的悲伤中感受到了她内心的不安,于是猜到了她心中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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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轻声说道,“我必须承受这一切。你怎么能确定我还没有经历过呢?无论如何,希望这份自信能让你对我更加友善些。”
“我对你没有任何友善可言——一点也没有,”萨拉说,“我对任何生物都没有友善可言。我只想死去,结束这一切。我生来就不是为了忍受这种勉强苟活的生活。其他女人或许可以接受那种卑微的生存方式:如果得不到想要的,就接受不想要的;接受自己所憎恶的东西,还强颜欢笑——没错,她们会这样忍耐下去。过一段时间后,因为长期受苦而变得麻木,她们便开始觉得自己很高贵。其实她们并不高贵,只是愚蠢至极的傻瓜!”
“我不会接受这种勉强苟活的方式,”布里吉特回答道,“我打算坚守自己的理想,不过目前这些理想都还只是雏形而已,只有大致的轮廓,没有更多内容。”
“我不是在谈论理想,而是在谈现实。我不想幸福,但我希望成为四种人之一:要么活得完美无缺,要么彻底死去;要么成为纯粹的灵魂,要么成为毫无瑕疵的动物。那种看似有教养的人,其实是身体与灵魂混杂在一起的怪物,实在令人厌恶,全是谎言与虚伪。”
“如果我没有对上帝的信仰,也许也会这么想吧。他选择了以人类的身份出现——并非轻视人类。”
“你知道我不相信那个美好的故事——所以那对我没有任何帮助。我将自己感受到的生活与现实中的生活相比,两者之间的差距让我充满厌恶。基督的榜样太过崇高了。他只有在受苦时才是人类,他承担了我们的重担,分担了我们的痛苦。他被欺骗、被轻视、被抛弃:他受到的第一次折磨,就是某个门徒的背叛。当我悲伤痛苦时,他似乎真实而生动;但当我快乐无比时,他却显得遥远而虚幻——就像一个居高临下、带着轻蔑态度注视着凡人的无形之神。而异教徒们为每种情绪都设有相应的神灵,因此他们从不感到沮丧或自尊心受挫。我们只有两种情绪对应的神——极度悲伤和极度兴奋。其余时候,我们就只能捶胸顿足,自称是可怜的罪人。我所认识的所有善良之人,只有在没有悔恨之忧的时候,才能获得心灵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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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已筋疲力尽,或是因身体疼痛而痛苦不堪。我这么说并非为了吓唬你;如果能够不必禁食、不必长期患病、也不必放弃世间一切平凡的快乐,就能相信某种宗教的话,那我当然愿意信奉它。我知道,大多数基督徒都采取折中的态度——他们喋喋不休地谈论自己的不朽灵魂,却又表现得好像自己只有肉体而已。我可无法参与这种荒谬的闹剧。

布里吉特深深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我知道这一切都很艰难,”她最终说道,“但从最深的深渊中依然可以看到头顶的天空。人们的灵魂会被罪恶或苦难的场景所触动。我们的主不会犯罪,因此他通过自己的死亡与苦难来赢得我们的同情。当然,如果这辈子就是全部,这个世界是唯一的,而我们不过是些比自然界中的许多无生命物还要低等的动物,智力最多也就和蜜蜂、鸟儿、蚂蚁相当——那么异教的方式或许确实值得赞赏。但事实并非如此,所以……”

萨拉笑了起来。“我们不过是神与万物之间一种怪异的妥协罢了,”她说,“那些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就会对这种虚假的状态感到不耐烦。你比我少些感伤,你采取的是我所说的那种冷酷的态度。对我来说,那未免太过冷漠了。不过,我让你迟到了。祝你今晚一切顺利!”

她挥了挥手,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交谈的对象。试图激起布里吉特的嫉妒的企图失败了。

没有什么比绝望更具有传染性了。布里吉特坐在那里,被萨拉最后那句话的回声所震撼:“你采取的是我所说的那种冷酷的态度。”难道将爱情埋藏在永恒的沉默之中,让一切顺其自然,扼杀所有人类的渴望,真的那么容易吗?罗伯特的名字以及他看起来病态而疲惫的消息,让她心中所有未流出的泪水都涌了出来;她无法思考,也无法行动,只能意识到自己没有权利和他在一起。悲伤似乎成了她的宿命。在那里,她和他或许还能相见,携手相拥,再次面对面交谈。自从在米拉弗洛雷斯分别后,她就再也没有给他写过信。但现在,她要写了。这就是她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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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挚爱的人——你是我最珍视的人,也是我的生命——所以请允许我现在就说出来,即便以后再也无法说出口。听到你为雷卡奇勋爵的死而悲伤,我或许会感到些许欣慰(如果我内心还存有欣慰之情的话),因为这给了我一个违背承诺、给你写信的借口。这很自私,但没人知道我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日复一日、时时刻刻都在受苦。我试图相信,如果我们从未承认过彼此之间的爱,第一次见面后也再没有见过面,情况会更糟。亲爱的,我无法确定。有时我希望自己生来就毫无感觉。我不敢抱怨,却又无法感到满足。我的心里总是充满着可怕的痛苦。每时每刻都如此:不工作的时候就在睡觉,醒来后又继续工作。我宁愿与你共度一天美好时光然后死去,也不愿没有你地活下去。这就是事实。如果我有选择的权利,那一定会这样选。但我知道你希望我勇敢一些,而我自己也希望让你看到,女人的爱可以和男人的爱一样坚强。人们总认为女人会让男人变弱——她们应该是束缚与障碍。但我不属于那种人。你不会这么说,也不会这么想;但在历史上,我发现虽然有一些人因女人而得救,但更多人却因她们而毁掉。那些女人拯救了自己所爱的男人,也是通过巨大的牺牲与奉献才做到的——绝非出于自私或享乐。每当我想起这些(我太容易忘记了),我几乎可以说服自己,其实并不渴望见到你、听到你的声音,也不想再次与你一起乘船前往米拉弗洛雷斯。但我永远无法完全说服自己——永远都不行。罗伯特,我真的很想见到你,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我甚至羡慕住在你家的仆人,以及你遇到的那些朋友。而我——如此深爱着你的人——却不能靠近你。今晚我就要采取行动——就当我一整天、每一天都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一样!关于你,我一句话也没说过。但你不可能像我这么痛苦,因为你还有自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在想什么。如果我能彻底放弃自我,变成你的手或你的脚,没人会期望你放弃我。那样我或许还能派上用场,而且如果我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也绝对不会有什么丑闻!我不再多说了。
布里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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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好地址,将信封好。随后,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在那天晚上朗诵了自己在喜剧中的那段台词。当埃丝特穿着睡衣进来时,她惊慌地举起双手。“哦,夫人,”她说,“我原以为您要表演一个有趣的节目呢!”“这会非常有趣的,”布里吉特说,“不过这就是排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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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与此同时,卡斯特里隆侯爵正在更衣室里的巨大镜子前优雅地旋转着,而他那面容阴沉的贴身仆人则满怀兴趣地注视着他。侯爵身着路易十六风格的服装——那正是那位君主在婚礼上所穿的款式——看起来极为出众。从五官、表情、肤色到举止,实在难以找到或想象出比他更迷人的形象了。他堪称扮演英雄角色、抒发诗意情感以及诠释各种爱情角色的最佳演员。他对自己的魅力充满自信,却毫无虚荣之心:每一个新的姿势都让他显得更加完美;任何光线都能凸显出他头部与身体的古典美。当他微笑时,人们可以欣赏到他那整齐漂亮的牙齿;当他神情严肃时,人们又能感受到他那平静的眉宇以及深棕色眼睛中的激情。据说,仅凭他的双腿,就能让最平凡的人也变成危险的对手;而他那完美的嘴唇,则能让怪物也变得令人无法抗拒。

“那么,你认为……”他在完成最后一个鞠躬后脱下鞋子——因为鞋扣卡在了他的脚背上——“你认为伊西多尔,公主并不爱我吗?”

“我知道她不爱你,”他的仆人回答道,“我可不会说出了超出我所见的事实。”

“也许她只是无法去爱吧,”侯爵说道,“但我并不会因此看轻她。那些多愁善感的女孩往往很乏味且令人厌烦。那些被男人长久深爱的女人,通常都是古板而冷漠的类型。你注意过这一点吗,伊西多尔?”

“没有,我没注意到。我觉得很少有哪种类型的人能拥有持久的爱情。”

“你的愚蠢反而让我感到耳目一新。我决心要娶公主为妻,我一定能让她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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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
“我告诉你,我能做到。她对我有着奇特的影响——没有其他女人能让我有这样的感受。和她在一起时,我觉得我们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我是国王,一定会让她成为我的王后。我或许会爱上别人,但总会说:‘要记住王后。王后必须被铭记、尊敬,并在一切事情上服从她。’有时我会想象自己与她身处一座类似凡尔赛宫的地方:我们一进门,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女王陛下面色苍白,身材高挑,身着蓝色天鹅绒长袍,佩戴珍珠首饰,显得极为美丽动人。我会以充满敬意且持久的热爱去崇拜她,同时也会请求她给予我最真挚的友谊。伊西多尔,她简直就是天使。她灵魂的纯善体现在她的面容上,也体现在她的声音里。我有点过于现实,无法像德·奥塞先生那样拥有如此高尚的情感,但我可以对这个迷人而美丽的姑娘保持异常的忠诚。我的左臂下有褶皱吗?帮我拿着杯子。”
伊西多尔扶着杯子,而卡斯特里隆则皱着眉头仔细查看他外套的背面。
“外套很完美,”伊西多尔说,“你要么没心,要么才会对这么完美的外套挑毛病。”
“你是在说我没心吗?”
“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怎么形容你了,”仆人直截了当地回答。
“那为什么从我出生起你就一直跟着我呢,猫鱼?”
侯爵有很多用来称呼仆人的名字,但除非心情好,否则从不使用。猫头鹰猪、猪鼠、猿狗、鼠鼬,还有猫鱼,这些都是他对这个多年来一直表现得暴躁、不诚实、无礼又背信弃义的仆人表现出的最高程度的“友好”。
“你知道的,骡子毒蛇,”他继续说道,“没人愿意忍受你五分钟。你是个骗子、小偷和叛徒。可我还是容忍着你。我承认,要忍受这样一个恶棍,我要么没心,要么就是白痴。”
伊西多尔气得脸色发青,低声咒骂着,还把粉色棉絮塞进了主人的舞鞋里。卡斯特里隆随即踢了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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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他带到隔壁的房间,然后继续做体操。半小时后,那名男子又回来了,他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张纸条。
“这是给我的吗?”正在灵活地翻着两个筋斗的侯爵问道。
“这是给先生的。”
“那就在我倒立的时候大声读出来吧。”
伊西多尔拆开信条,开始朗读如下内容:“请不要误解我——”
“住口!”卡斯特里隆立刻站起身来,大声叫道,“这是女人写的。你为什么不说?”
“这是帕弗莱特夫人写的。”伊西多尔回答。
“不可能!”卡斯特里隆从他手中夺过信条,“绝对不可能!”
他读完信后,脸色涨得通红,第二次踢了伊西多尔一脚。
“你这个混蛋!”他怒吼道,“你从哪儿得到这东西的?确实是她的笔迹,但她绝不会写下这种东西——绝对不会!你从哪儿得到的?”
“是她的仆人给我的。”
“你究竟为什么要对我撒这种谎?”年轻人愤怒地叫道,“这简直就是一场极其恶劣的恶作剧,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真想开枪打死你!”
卡斯特里隆从不轻易发出空洞的威胁,他的怒气实在太大,可怜的伊西多尔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地哀求和咒骂,只能背靠着墙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眼睛始终盯着主人。
“站住,好吗?”侯爵继续说道,“我还想再听一点。你拿这些废话来骗我,得到了多少报酬?回答我。”
“两基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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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我打赌你其实有二十个。给我站住,否则我就再踢你一顿。你以为我会相信帕弗莱特夫人的仆人给了你二十几尼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伊西多尔回答道,“我也不指望你会相信什么。但如果那不是帕弗莱特夫人的笔迹,那又是谁的笔迹呢?”
“这正是我想要弄清楚的,”卡斯特里隆答道,“所以在我觉得合适之前,我不会开枪打你。”
伊西多尔对那位侯爵怀有极深的怨恨,于是哭了起来。世代以来,他们两家的祖先一直处于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关系之中。伊西多尔的父亲曾抢劫、欺骗卡斯特里隆的父亲;而这两个人的父亲也犯过同样的罪行,从这两个家族诞生之初,情况就一直是如此。不过,从来没有一个伊西多尔离开过卡斯特里隆的家族。一方面,他们有着世袭的、随和的宽容态度,认为杀人对他们来说并不比简单解雇更麻烦;另一方面,他们又有着世袭的负罪感,不得不承认惩罚的合理性,因此这种关系才得以勉强维持下去。
“我恨你,”卡斯特里隆说,“我讨厌看到你的脸。”
伊西多尔大声哭泣,他认为主人的怒气有所缓和,算是好事。
“是谁把那封信给你的?”
“唉,既然你非要知道,那就是穆达拉先生。”
“穆达拉?原来是他写的。我要拧断他的脖子。”
“如果他对我使了什么诡计,我也会拧断他的脖子,”伊西多尔抽泣着说,“但也许那并不是诡计。你总是太急躁了。”
卡斯特里隆再次读了那封信。
“我无法相信那是她写的,”他说,“我发誓她没写。”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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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种风格与她的性格不符,笨蛋!她不会要求我——或是其他人——在凌晨两点去拜访她。”
仆人那松弛而阴沉的嘴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
“不,那不是夫人的作风。她太聪明了。但那又如何影响我们行动的机会呢?”
“什么机会?”
“你有那封信。是否为假应由夫人自己来判定,而不是你。你为什么要觉得这是玩笑呢?为什么不按信上的指示行事?为什么不问问她信里的意思?”
“凌晨两点?我绝不想让夫人陷入困境——丝毫也不想。她太有钱了,不可能妥协。她是那种值得嫁的人。请转告穆达拉,他必须先了解绅士们的为人,才能对他们使出诡计。”
“我发誓,我不确定那是不是骗局。”伊西多尔回答道。
卡斯特里隆再次仔细查看那封信。
“这里那里,都有她说话的风格,用的也是她惯用的措辞。”他说。
“有这样的依据在手,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伊西多尔低声说道。
“我也很清楚。但你不过是人渣罢了,你做或不做什么,只会有刽子手感兴趣而已。”
侯爵把信锁进梳妆箱里,然后像往常一样干脆地把钥匙交给了伊西多尔。
“在演出开始之前,我可不想为这种无聊的事操心。”他说,“去把我的生鸡蛋和牛奶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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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九点,一群显要人物聚集在喜剧厅里。大多数外国大使以及约五十位社会地位显赫的名人都在场。阿尔钦根亲王决定让亨丽埃特·杜博克的女儿有充分的机会在英格兰成功完成她的首演。他巧妙地在宾客中安排了几位各领域的专家,希望他们能适时解释帕弗莱特夫人为何如此美丽,她的艺术造诣又有哪些独特之处,从而引导大家正确认识她的价值。皮埃尔·德·马里沃所写的剧本《爱情的第二次惊喜》对观众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作品。布里吉特和卡斯特里隆曾在马德里出演过这部剧,关于他们表演成功的传闻在厅内不胫而走。关于她的出生经历、不幸的婚姻、在西班牙的种种经历以及她与德·奥斯埃的关系,这些都极大地激发了人们的好奇心。她真的那么年轻吗?真的那么漂亮吗?她会登上公开舞台吗,还是会一直作为一位技艺高超的业余艺术家存在?没有人公开提及已故的查尔斯大公,但鉴于杜博克夫人曾是他的合法妻子,而帕弗莱特夫人是他们婚姻的唯一子女,这一切都让在场的贵族们兴奋不已,仿佛自己正在参与一场既高贵又刺激的宫廷活动,或是卷入一场复杂的宫廷阴谋之中。由施特劳斯亲自指挥的弦乐团演奏着18世纪的法国乐曲。会有舞蹈表演吗?她会唱歌吗?皮尔斯·哈丁爵士对洛塞特公爵夫人说,作为舞者,亨丽埃特·杜博克可以被比作拉·吉马尔。公爵夫人问道:那拉·吉马尔是谁呢?帕弗莱特夫人和她母亲有相似之处吗?她是否真的像人们所说的那样,与玛丽·安托瓦内特极为相像?皮尔斯爵士不得不承认,这种相似度确实惊人。那德·奥斯埃又是谁呢?皮尔斯爵士有没有在《泰晤士报》上看到过关于他的身份和背景的奇怪报道?公爵夫人不知该作何想。这一切实在很奇怪,不过当然也极其有趣。德·奥斯埃先生会在观众席上吗?不在。嗯,也许他选择不出现才是更有品位的表现。铃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蓝色的缎面帷幕;帷幕动了,灯光变暗,小提琴奏出了悠扬的旋律。随着一阵类似翅膀扇动的声音,帷幕被拉开,露出一个空荡荡的花园。接着,按照舞台指示,女侯爵走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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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地出现在舞台上。”她悄然登场,有那么一瞬间,没人意识到今晚的主角终于出现了。洛塞特夫人起初还有些失望,但就在这时,坐在她旁边的那位伟大诗人轻声说道:“太美了。”

我们可以引用朱莉娅·巴宾顿夫人的回忆录中的话:——

帕弗莱特夫人的外貌立刻引发了轰动。许多人对她是否拥有完美之美存在异议,但这些负面看法并未持续超过五分钟。她确实是个极其美丽的女人;身材高挑,比例匀称,优雅程度令人惊叹。她的表演、嗓音、面容以及口音都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很难有人能比她更展现出优雅、纯真与自然之美:她通过几处充满悲情的表演让人落泪,同时也让所有有眼光、能够欣赏她独特才华的人为之倾倒。

在帕德威克夫人所写的信件中也有这样的描述:——

如果说帕弗莱特夫人算得上漂亮的话,那也只是一种幻想中的美丽罢了。她肤色白皙,年轻且高挑;举止温柔,不过据我所知,除了美丽之外,她还自诩富有才智。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被她独特的魅力所吸引。

奥古斯都·巴菲尔德在他的著名日记中这样写道:——

对于这位新晋演员的表现,大家意见一致。我们原本期望她会表现出色,但幸运的是,所有的预期都不成立——她完全没有符合任何先入为主的印象,反而以一种全新的形象出现,这反而是她的优势。此前有传言称她会扮演圣伊丽莎白、玛尔斯小姐、玛丽·安托瓦内特、雷卡米耶或索菲·阿诺尔德,但她与这些角色毫无相似之处——她的性格远比那位略带感性的法国女王更为悲剧化,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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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身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女人们会为她的外貌争论不休,男人们则会对她的身材评头论足;但所有人都认同,她在舞台上的表现必定会大获成功。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表演——爱情、纯真、温柔、悲伤、喜悦、任性、不安、谦逊、绝望……事实上,所有女性特质都在她那富有表现力的面容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她的嗓音令人着迷,手势也极为优美。整体而言,这场表演实在令人享受至极。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错过这个夜晚。

的确,奥兰治并没有加入观众群。不过,阿尔钦根王子出于自己的考虑,为那个年轻人提供了座位——那是一个有着镀金格栅的小包厢,看起来仿佛是整体装饰的一部分。“没人能看到你,”王子说,“我不会告诉她你在场;我以我的名誉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甚至不会告诉我妻子。”这种诱惑实在难以抗拒。罗伯特接受了邀请,而在观看戏剧的过程中,他觉得自己仿佛直到那个晚上才真正认识布里吉特。他曾在梦中见过她,也在梦中与她交谈过;但现在,她终于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了。全身心投入角色的她,能够抛开那些一直让她显得冷漠、缺乏性感的自我约束。她的脸上流露出种种复杂的情绪:那些在现实生活中被严格压抑的青春、力量与激情,在她的艺术表现中得以展现出来,尽管仍受到控制,但却达到了完美和谐的状态。这是一种极致的性格展现,而在那些平静或无所作为的生活中,这样的时刻往往要等到临死前的最后时刻才会出现——那时,通过一个眼神或一句话,所有失去已久、长期隐藏的情感都能得到释放。但对于那些能够通过某种创造性的方式来表达真实性格的人来说,这样的时刻会在心理危机中出现——并非为了凸显死亡的讽刺意味,而是为了展现并强化人性的丰富性。那种源于痛苦、又某种程度上由痛苦产生的认知固然有益,但它永远是不完整的。幸福也有它的光芒,要想真正理解某个灵魂,或是领悟某种情境的永恒意义,就必须至少经历过一些快乐的时光,感受过无虑的喜悦,随波逐流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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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躲在格栅后面,注视着那个活泼美丽的少女——她仿佛象征着世界的春天。他觉得自己已经透过栅栏凝视爱情与生活太久了。他必须打破这些栅栏,走到另一边,加入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欢乐之中。与那绚丽的场景相比,所有的悲伤、懊悔与焦虑都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遥远!布里吉特在欢笑、歌唱、跳舞——显然,她正在实现自己真正的使命。什么!才十七岁,她就不得不面色苍白、沉默不语、泪流满面地独自坐着吗?在他这个年纪,难道就要心如死灰、目光空洞地旁观,用卑微的话语向命运屈服吗?他的内心充满了反抗,那个他曾放弃的自我又回到了他身边,发出尖刻的嘲讽——因为这些嘲讽是虚假的,所以反而更加痛苦。他没有去思考现在是否是对过去的亵渎,或者过去是否只是对现在的平淡预演,他只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发生了变化——或许是一种可怕的变化——这种变化如此突然、如此剧烈,以至于让他丧失了所有分析和思考的能力。那种由放弃与灵性构成的幻想式爱情,被强烈的生存欲望所取代,他想要压制内心那难以忍受的良知,暂时选择愚昧的生活。他疯狂地嫉妒卡斯特里隆,因为后者能够直视布里吉特的眼睛,以充满激情的姿态说出那些动人的话语。布里吉特似乎也在回应他,事实上,他们两人的表演充满了那种微妙而无法抗拒的自然感——看似毫无意识、毫无预谋,而这只有在不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才可能出现。当真正存在感情时,总会有一些尴尬与缺乏真诚的表现(部分原因是现实与舞台上的场景之间存在差距),而就艺术而言,那种魅力也就完全消失了。对于布里吉特和卡斯特里隆来说,唯有表演出来的爱情才是可能的;正因如此,舞台上的爱情才显得如此真挚,因为它仅仅是一种伪装,却能与舞台上的人为环境——画布上的风景、绘制的树木、机械鸟儿,以及通过纱幔和气体制造出的阳光——完美契合。但奥兰治并没有停下来思考这些。看到他那“精灵般的忧郁灵魂”彻底改变,就已经足够了,甚至可以说是太过分了。这就是他们那次奇怪的米拉弗洛雷斯之行中所见的那个幼稚、不成熟的人吗?整个事件似乎只是一场幻想——就像《仲夏夜之梦》里的情节而已,或许甚至更不如那般真实。这部剧的名字——《爱情的第二次惊喜》——本身就带有讽刺意味。有时候灵魂会先发声,有时候则是感官先影响一个人的生活,但无论如何,事情总会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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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每个人而言,这样的时刻都不可避免地会到来。那些厌倦了物质主义、开始怀疑那个看不见的世界及其美好之处才是比这牢笼般的世间种种虚荣快乐更为持久、更值得追求的遗产的人,不会像那些亲身感受到生活中某些事物的真实魅力与无可否认的愉悦之处的理想主义者那样充满痛苦。诸如“我错过了什么?我失去了什么?我放弃了什么与生俱来的权利?”之类的问题必然会浮现出来。它们如同冰雹击打沙子一般敲打着心灵,最终则埋没在它们所造成的伤痕之中。肉体上的事物或许会变成毫无价值的废物,但精神层面的事物也常常会变得陈腐而无意义。还有比疲惫的心灵更令人厌烦的吗?还有比智力活动带来的疲惫与苦恼更沉重的吗?在图书馆里独自与书籍为伴的一个月,难道会比夏天里无所事事的那一周更能让人感到疲倦或对生活产生厌恶吗?不满、厌倦、忧郁与疲劳,在坎皮斯的著作中与在叔本华、卢克莱修、圣伯纳德、蒙田、马可·奥勒留、但丁、圣特蕾莎的著作中一样清晰地展现出来。事实上,这些都是人类情感中不断出现的情绪,也是人类思想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在任何职业或状态中,都从未有过持续的满足感;圣人们也在与各种挑战作斗争而显得疲惫不堪;睡眠——我们所知最令人安逸的状态——也存在着可怕的悲伤、骇人的恐惧以及无尽的不确定性。罗伯特的心灵因嫉妒而变得不安,他不断思考着这些随处可见的念头,不过,就像所有常见的事物一样,一旦完全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就会带来巨大的冲击。他天性中那种反抗传统规范的态度,以及对一切感官享受的强烈渴望,再加上他对一切隐秘事物的不耐烦,以及对那些在缺乏真正目标时被勉强接受的替代品的厌恶,使得他无法既渴望星辰又满足于萤火虫的光芒,无法去追求伊索尔德,却又在途中被莫尔·弗兰德斯拖累。的确,他已决定将星辰与伊索尔德都从自己的生活中剔除。的确,他为自己设定了一些超越理性计算与经验范畴的美好目标。的确,他决心为来世牺牲现世。他明白来世对我们有着怎样的要求。但他真的了解自己正在放弃的这个世界吗?这种疑虑又引发了更多的疑问!他是否因为自己的痛苦而愚蠢呢?究竟是否有必要如此折磨那原本就脆弱的本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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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升华?难道灵魂本身就如此脆弱,以至于只能寄居在病弱的躯体之中吗?它是否只能通过人为的悲伤来渴望那些这世间无法给予的东西呢?

这些问题都有答案,但对于那些深陷爱河、因嫉妒而几乎失去理智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很难立刻想到这些答案。他本可以寻求祈祷作为慰藉,但此刻他并不想祈祷。他想专注于自己,让整个意识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让自己迷失在那股仿佛能冲破一切阻碍、肆意席卷一切的情感风暴中。

就像闷烧的火焰,虽然暂时被压制住了,但只要一松手,它就会比之前更猛烈地燃烧起来。他那致命的爱情,或许一开始就被无情地压制住了——但它依然展现出了自己的力量,那种作恶的力量。不去爱,就等于没有活着。他在活着的时候其实已经死了。在他周围,连那看不见的世界的一丝影子都不存在,他自然找不到安宁。主的降临之日,难道不会是黑暗而非光明吗?极其黑暗,毫无光亮可言?他不相信这一点。那些可悲的顾虑,只会折磨、蒙蔽并玷污灵魂!帕斯卡尔曾写道,有成千上万的人犯罪时毫无悔意,甚至乐此不疲,他们既没有内心的警示,也没有不想犯罪的愿望。他们随心所欲地怀疑、憎恨、爱恋、行动、感受和思考。也许他们并不幸福,但如果他们因所作所为而受到惩罚,至少这些过错也是在毫无束缚且愉悦的心情下犯下的。直到人们被强烈的欲望所驱使时,才会意识到那微弱的声音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几乎听不见。总会有那么一刻,人不再思考——只是凭意志行事,如果能力足够且意志坚定,那么目标就能实现。

偷窃、说谎、欺骗、赌博、过度饮酒之类的诱惑,是无法影响到某种心境的人的。但是,对知识以及更充实生活的渴望——无论是通过精神层面还是世俗方式——则深深植根于每一个灵魂之中。虽然这种渴望可能会因为某种冷漠而暂时消失,但它始终存在,总会在某个危险的时刻被激发出来。而在人生所有危险的时刻中,爱情受挫的时刻最为关键。那些已经结婚二十多年、生活安稳,有儿子要养、女儿要嫁的人,他们鄙视爱情故事,声称自己无法忍受那些复杂的感情纠葛。而爱情——却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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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创造了万物,也维持着地球的存续——在所有人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愚蠢的病症,是年轻时多愁善感之人才会有的毛病。于是他们把“第一因”——以其种种表现形式之一——扔进了废纸篓,彼此讨论着:如果查尔斯找不到富有的妻子,他会怎样;而可怜的艾丽斯若无法找到合适的丈夫,又会如何。但也有一些人试图以某种方式真正理解生活,哪怕只是部分地理解;他们或许通过经验,或许通过共鸣意识到:虽然身体上的困扰可能会消失,对整体健康几乎不会造成影响,但所有心理上的困扰却会持续存在:它们永远不会完全消失,要么以惊人的强度,要么以令人痛苦的无力感,伴随人直至生命终结。从理智与感官的角度来看,罗伯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理想伴侣。布里吉特不属于那些“被轻视的琐碎事物”;她正是他想象中的女人——那个他深爱的女子。得到她之后,他是否就该说“再见”呢?似乎是的。与此同时,舞台上,演员们之间进行着优雅而动人的对话;满面笑容、全神贯注的观众们注视着眼前这些迷人的人物;那位美丽的侯爵夫人则说出了她最后的两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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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想到友谊会如此危险。”
“我再也不插手任何事了!”
卢宾用最后一句话结束了这场表演——“让我们享受欢乐吧!”
幕布落下,又升起了十几次。奥兰治没有听到包厢的门被打开的声音。阿尔钦根王子走了进来,把手放在年轻人的肩上。“你想见她吗?”他低声问道,“我可以安排。没人需要知道。”
但一生的训练以及固有的思维习惯,比任何情绪都更为强大。“不,”罗伯特简短地回答,“我不会见她。我必须立刻返回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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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王子惊讶地望着他。
“你今晚无法赶到伦敦,”他说,“没有火车。”
“我可以步行。”
“有35英里远呢。”
“我习惯长途步行。”
“无论如何,你先来我的小餐厅吃点晚饭吧。别拒绝,因为我希望你能见到卡斯特里隆。”
“卡斯特里隆!我真想见到他。”
“那我就去告诉他。你们可以一起吃晚饭。他不想参加那个大型聚会——他像艺术家一样厌恶喧闹的人群。他的演奏真是棒极了!对夫人来说,这真是莫大的荣耀啊!”
“确实是巨大的荣耀。”
“这条走廊通向我的小房间——其实只是个很小的储藏室罢了!跟我来。”他们穿过几扇门,走上几级小楼梯,最终来到一间用蓝色锦缎装饰的小居室,周围还有许多锈迹斑斑的金银装饰品。
“这些都是我在阿尔贝里亚的家族城堡里留下的纪念品,”王子解释道,“它们能让我减轻流亡的孤独感。”他走到房间中央,敲了敲看似墙壁的一部分。
“我们到了,”他说。秘密门被打开了,仍然穿着骑士装束的卡斯特里隆加入了他们。如果相信达尔钦根王子的描述,这两个年轻人见面时互相致以了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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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尔钦根宣称自己已将奥兰治的性格了解得透彻至极,而且他确实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显示出情绪波动的举动,也没有说出一句带有情感色彩的话。他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以一种令人着迷的平静与愉悦的态度主导着谈话。晚餐结束后,阁下毫不犹豫地让这两位对手单独相处——因为他深信他们之间会保持良好的关系。

“德·卡斯特里隆先生,”王子离开后,奥兰治说道,“我无法与您一起用晚餐了。我们得算清旧账。”

卡斯特里隆鞠躬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了解您的意愿。我从多方得知您想见我。如果您有话要说,请快说吧,因为——我还有约在帕弗莱特夫人那里。”

“请您不要把那位女士的名字牵扯进讨论中,可以吗?”

“我觉得没理由为您效劳,德·豪塞先生。不过,我愿意用任何方式来弥补自己的冷漠,只要能满足最苛刻的要求。”

“我们只有一种办法可走。”

“我很乐意按照您的条件与您见面。不过,”他轻蔑地补充道,“我们都在为一个毫无价值的女人浪费时间。上周三有人看见她离开您的住处。我刚刚才听到这个消息。今晚演出开始前,我还收到了她的来信,上面写着两点钟见面的时间。如果您怀疑我,我可以把信给您看。我和您一样失望——她欺骗了我们俩。在上帝面前,我曾发誓她是个虔诚而端庄的女人。”

他的懊恼如此真实,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诚意。

“那是谎言,”奥兰治说,“她从未去过我的住处。”

“我并没有说您是骗子,德·豪塞先生,但我能够证明自己的话,而要证明您的话则可能很困难。我可以把信给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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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未写过它。”
卡斯特里隆坐在桌子边缘,倒了一些酒。
“我读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他回答道,“既然我们非得战斗,那就因为彼此憎恨,而不是因为都被同一个伪君子欺骗了。”
“换句话说,”奥兰治平静地说,“你想占点便宜——你知道,无论你说出一句侮辱的话还是二十句,我都只能与你战斗一次。”
“当然要极端一点,”卡斯特里隆一边说,一边用饼干蘸着酒喝。
“没错,要极端一点。”
“既然如此,那让我讲讲我的想法吧。你觉得生活很艰难,而我却觉得它十分有趣。不再尊重一个女人并不会减少我对她的爱;厌恶一个男人也不会减少我对他的尊敬。如果德·豪塞先生杀了我,那将是我漫长生命中最值得骄傲的事。但若是我杀了你,那只会为我堪称楷模的生涯画上一个卑劣的句号。”
“您的谈话真是有趣极了,先生。可惜我现在没心情听。不知您能否明天三点在加莱与您的副手与我见面?那样我们就可以前往敦刻尔克,解决这场争执。”
“我完全同意。”
他们又商定了些细节,然后便分开了。这次对话是用法语进行的,很难用英语准确再现。奥兰治记录下了其中一段对话,而卡斯特里隆则把另一段内容告诉了阿尔钦根王子,以上内容应该算是对当时实际情况最准确的描述了。
罗伯特离开哈德利小屋,穿过黑暗向伦敦前进。大约早上七点钟,他来到了维戈街。那是星期天,街上一片寂静。他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子的门,然后摸索着走上那扇吱嘎作响、没有灯光的楼梯。进入屋内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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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房间里,敞开的窗户与门之间的穿堂风使得他桌上的所有文件都被吹得满地飞舞;更奇怪的是,这股风还把他的十字架从钉子上吹落了。十字架掉在地上,当他捡起它时,上面的圣像已经碎裂了。这一意外似乎是个不祥之兆,但他没有过多在意,而是匆匆写了一封信给查尔斯·奥默尔,请求他担任自己的副手。他亲自将信送到圣詹姆斯广场上奥默尔的住处,并说会在九点钟来取回复。不过,一向喜欢冒险的奥默尔在八点半就来到了维戈街。“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他说,“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完成这件事。我觉得你做得对,大家都会这么认为的。”两人便在当天早上乘第一班船前往加莱。卡斯特里隆、伊西多尔以及一位年轻的法国人德·拉莫尼翁也同船前往。在加莱,两位副手进行了商议,决定次日上午在敦刻尔克附近的空地上进行决斗。次日早晨,四个人齐聚一堂。决斗者被安排相距十五步远站立,他们同时开枪,卡斯特里隆当即倒下,受了致命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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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周一,布里吉特回到了柯宗街的彭塞家。那天正是菲茨·雷维斯勋爵的忌日。两位女士一同前往凯茨比,一起瞻仰他的坟墓、共同祈祷,然后在宁静的夜晚坐在书房的火炉旁。
“在经历了周六晚上的种种热闹之后,这对你来说真是巨大的反差啊,”彭塞说道。“你真是个充满惊喜的人,布里吉特。很少有年轻女孩在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功后还愿意花时间与我这样贫穷又无趣的女人在一起。她们自然更想享受自己的成功。”
布里吉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亲爱的,”她回答道,“但对于任何艺术家来说,都不存在所谓的‘成功’。我们只能不断承受痛苦、努力工作——有时才能让别人满意。但我们这么做只是因为不得不如此;而能取悦他人则纯属偶然。”
“确实如此。与其说艺术家成功,不如说圣徒成功吧。并非所有的圣徒都能被封为圣人,也并非所有的艺术家都能得到赞誉。不过,别人的认可总归是一种鼓励。”
“是的,亲爱的;我对此心存感激。而且,这也能给朋友们带来鼓舞!”
“假如他们不喜欢你的表演呢,亲爱的?”
“我仍然会知道那才是我的使命。别以为我就不会遇到疑虑和挣扎。这一小小的第一步反而让我更加担心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年长的女士看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还太年轻,还不懂生活!我相信你所经历的痛苦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深——尽管我们总是抱怨得更多、哭得更多。你的脸上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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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一两天里,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从某种程度上说,它已不再像从前那么美丽了。”
“没人能像我这样丑陋的,彭塞,”她笑着回答。
“让我把心里的话说完吧!你确实没那么漂亮,也不像画中的美人。但现在看着你时,我根本不会去注意你的容貌。我会观察你的表情——它们让我联想到整个世界,以及我所想到和感受到的一切。雷切尔的脸也是这样的。我现在确信,你天生就是当演员的料。我真是太愚蠢了。真希望我能更了解你,成为更好的朋友。我完全不理解罗伯特。你呢?”
“是的,我明白他。”
“我好奇你们是怎么相爱的。我想这是最好的安排吧。不过,要是能以那种传统的方式发展下去该多好啊——真是可惜。”她停顿了一下,又重复道:“真是可惜,事情没能如愿以偿。”
“已经很完美了,亲爱的,”布丽吉特说,“简直完美无缺。”
“你只是想这么认为罢了。”
“我知道。他的父亲犯了错,我的父亲也犯了错。我们生来就注定要经历不幸。不幸与忧虑早已融入我们的血液之中。”
“可这太不公平了!”
“不,亲爱的,恰恰相反,这是公正的法则。宇宙的法则是不可改变的。你还不如要求火只偶尔燃烧一下——在需要浪漫的时刻变成水、空气或泥土呢。”
“我不喜欢看到你这么理智——这太……不太真实了。”
听到这句话,布丽吉特笑了——这对彭塞来说是个常用的词,每当现实与她所认为的那种宁静、不合逻辑的幻想相悖时,她就会用到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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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能把什么事情都说成是不可能的呢?”女孩问道。“我根本就不该出生,生活也从未为我准备过什么。生活如此喧闹又粗俗——就像客栈里的管家一样。她不认识我,也没有为我准备任何容身之处。不过我至少可以待在楼梯上——那里总算有遮蔽。”

“多么奇怪的想法啊,亲爱的!”

“啊,要能像我这样感受,那你一定有过父母。别以为我某天早上醒来就明白了所有烦恼的根源。那个答案并非像阳光照进房间那样突然出现。哦,不!很长很长时间里我都找不到答案。但现在我懂了。我的父亲无法让我进入他的世界,而我也无法融入我母亲的世界。他们希望有人能保护我,于是找到了一个了解这个故事、熟悉两个世界的人。我很感激,因为当时我还不明白。等我明白之后,依然心存感激,但却无法接受那些条件。我的婚姻虽然没有许多婚姻那么糟糕,但也已经够糟糕的了。别再谈这个了,彭塞。与逻辑争论是毫无意义的。科学是如此平静——就像山丘一样宁静。”

“那罗伯特呢?”年长的女人问道。“罗伯特怎么样了?”

“他的父亲是多明我会教徒。教会总会得到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一点可以肯定!

‘你的公义如同高山,
你的审判深不可测。’

以上帝的方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有的债务都必须偿还。”

虽然他们原本计划第二天就返回伦敦,但这里的树林和花园实在美极了,那所房子里的宁静氛围也令人陶醉,于是他们便在那里多留到了星期三。布里吉特异常沉默。她坐在图书馆的窗边,凝视着英吉利海峡对岸的法国,脸色苍白而憔悴,往日的美丽已不复存在。有一次,她开口说道:

“我知道罗伯特很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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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焦虑吗?要我帮你写信吗?”彭塞也暗自忧心,便问道。
“不,我不焦虑。虽然有心痛,但并不焦虑。”
她的房间与彭塞的相邻,夜里,睡不着的彭塞听到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脚步均匀,一直持续到天亮。清晨见面时,布里吉特似乎老了十岁。她的青春虽已归来,但面容的特征却永远改变了。人们再也不会称她为美丽之人。据说她的容貌会随情绪变化而改变,完全取决于她的情绪状态。她可以让自己变成任何模样,但大自然只赋予了她一双眼睛、一个鼻子和一个嘴巴——还算过得去罢了。菲茨·雷维斯夫人对这一变化感到震惊。想起那些关于肺病致命后果的传说,她为这个女孩的健康担忧不已。“她很快就会死吧,”她想。然而,一生中可能会经历多次死亡。每一次强烈情感的消逝都意味着一场葬礼与坟墓,意味着一种变化与重生。这种充满泪水、尘埃、激情与空虚的过程必须重复七十次、七百次,甚至更多次——从永恒到永恒。而这一切的背后并无缘由,动机也不重要,无论是巨大的苦难还是微不足道的悲伤,都会经历这一过程——因为这一过程属于永恒的法则,而其余的一切则只是人心的产物罢了。
通往城市的道路——穿过英格兰美丽的南部地区,那里无论何时都是美丽的,但同时也充满忧伤——让两人的心灵都感受到一丝平静。密集的住宅会破坏或干扰人们对生命之壮丽、严酷与深邃的感知。在凯茨比,孤独与海浪能影响人的心灵,使其从琐碎的思考中解脱出来,转而产生敬畏与惊奇之情。在那里,无形之物可以自由活动,看不见的东西会在永恒的岩石、高大的树木、宁静的绿野以及广阔的海面上显现出来。人们可以听到先知宣扬主的旨意;而欢笑的声音、喜悦的声音、新郎与新娘的声音、磨坊石的声响以及烛光则不再重要。但所有世界的王国——那些非人为创造的世界与居所——才真正是人类命运的舞台,也是衡量人类成就的标准。唯有对后果永恒性的认知——也只有这种认知——才能满足人心。时间太短,地球太小,而这具凡人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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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汹涌的思绪、灵魂中那些难以理解的渴望,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无法被控制。唯有无限才能让情感变得神圣:那些短暂的情绪——在都市生活的喧嚣与混乱中似乎是常态——并非意味着情感的减弱,而是其品质的下降。情感固然会发生变化,但绝不能彻底消亡。

随着首都的灯光越来越多,交通的噪音也愈发嘈杂,那些女性旅行者们便逐渐缩回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中,不知不觉间便染上了城市人那种疲惫、多疑且缺乏自信的态度。当她们来到柯曾街时,大厅桌子上那两堆信件、电报和卡片,生动地体现了日常事务中的现实层面。在那些写在白色纸片上的众多名字中,有一个陌生的名字立刻吸引了布里吉特的注意:J·M·福斯特神父。

“那位先生是神父,夫人,”管家说道,“他今晚会再打电话来。我告诉他,我们预计您和夫人会在七点左右回来。”

不知为何,她感到一阵不安。那天一整天以及前一天晚上,她一直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困扰,担心会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连旅行用的斗篷和帽子都没脱,就坐在床边等待着有人召唤她。不久,有人叫她下楼。福斯特神父正和菲茨·雷维斯夫人一起在书房里。帕弗莱特夫人愿意见他吗?她下楼后,彭塞站在敞开的门口等着她。

“我可怜的孩子!”她带着哭腔说道,同时把布里吉特拉进房间。“我可怜的孩子,”她重复道,“福斯特神父来告诉我们——帕弗莱特先生昨晚去世了。”

那名神父迈步向前,他的态度既坚决又充满慈悲,那是那些习惯于传达残酷消息的人所具有的特质。

“他在一场争执中受了伤,最终因伤势过重而去世。他拒绝透露任何关于这件事的细节,恐怕我们只能将其视为一个谜。他让我转告您,他留给您的最后一句话是:Amate da cui male avete——去爱那些曾经给您带来伤害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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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温和地望着她,心中无疑在思考着那罪恶的严重程度究竟有多高。
“我可以去见他吗?”布里吉特问道,“他在哪儿?”
“他在去世的地方——酒店的房间里。”
“我跟你一起去。”彭塞说。她握住布里吉特的手,与福斯特神父交换了一个长长的眼神。
“您刚才说,”她问道,“他留下过什么信件或文件吗?”
“他销毁了所有的文件,但留了一封写给您的信。他希望我在帕弗莱特夫人面前转达:这封信是关于有关她去过奥兰治先生住处的那些虚假传闻的。帕弗莱特确实见过那个去维戈街的女人,但他不知道她是谁。不过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他以前从未见过她。”
布里吉特微微点头,却仍站在进屋时停下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是痛苦地死的吗?”她问。
“恐怕他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他的心灵平静吗?”
“我相信是的——发自内心地如此认为。”
“他对上帝的恐惧,比对人类的恐惧要少一些。”
“上帝的审判是严厉的,”神父说,“但他绝不会犯错。这世上的最残酷之事,往往就是我们评判他人时所犯的错误——或许也包括我们对自己的评判。”
“马车已经在门口了,”彭塞轻声说道,同时触碰着布里吉特的手臂。“我们走吧?”
在前往考文特花园附近酒店的途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布里吉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地坐着;而菲茨·雷威斯夫人则沉浸在思绪中,凝视着窗外。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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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了。”福斯特神父说道。
入口上方挂着一盏巨大的煤气灯,两名瑞士服务员带着刻意装出的严肃神情,引领众人穿过大厅,走上楼梯。他们敲了敲门,出于习惯等待着回应,但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于是便转动了门把手。帕弗莱特的床被移到了房间的中央,那里有一张铺着白布的桌子,桌上点着四支蜡烛。窗边则放着一把椅子,上面堆满了带插图的报纸。
“护士刚下去给他送晚餐了,”其中一名服务员解释道,“不过死者的模样已经很体面了。”
死者穿着一件绣有勿忘我图案的玫瑰色丝绸衬衫,交叉的双臂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象牙十字架。他头上戴着黑色天鹅绒制的骷髅帽,脸色发黄,面容上似乎挂着一种挑衅而讽刺的微笑。苦难、恐惧、悔恨以及身体上的痛苦都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可怕的痕迹。
看到这些可怕的变化,布里吉特悲痛欲绝,扑在彭塞的肩头哭泣起来。
“感谢上帝!”她低声说道,“他再也不用害怕人类了。”
当她平静下来后,她跪在尸体旁,表示自己愿意在那儿守夜。
“这太疯狂了!”菲茨·雷维斯夫人惊呼道。
“不,我一定要这么做。”
神父提出了一些反对意见,但她依然坚持自己的决定。
“他是我父亲的朋友,”她轻声说道。
两人都注意到,她从未将帕弗莱特称为自己的丈夫。
“如果你留下,布里吉特,我也会留下。”彭塞说。
“那件事,亲爱的,得由你自己决定。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离开他。请告诉护士不要回来,让我独自待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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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茨·雷维斯夫人与福斯特神父下楼来到咖啡室,假装在吃晚餐。两人谈论着那段糟糕的婚姻、奥兰治事件以及布里吉特的天赋。当然,她还非常年轻。不过,伟大的瑞秋在十七岁时就取得了第一次成功。“虽然不想这么说,”彭塞说道,“但这次死亡似乎是天意。如果她嫁给奥兰治,就必须放弃舞台生涯。可怜的孩子!看来她终于有可能像其他人一样获得幸福了。”“像其他人一样,”神父机械地重复道。“我得告诉我的管家,我打算在这里过夜。另外,我也想看看那些信件——之前没时间看。”有人被派去传讯,随后他们又继续之前的谈话。“恐怕,”彭塞说,“可怜的帕弗莱特先生是个极其邪恶的人。”神父叹了口气,谈起了那个人的智慧:“他学识渊博。”“神父,以您的经验,您真的理解人生吗?”彭塞突然问道。“让我用一句话来回答吧——‘神圣的正义不会因为人们的祈祷或哭泣而放慢脚步。’至少这一点我能理解。”神父回答道。“您提到正义真是奇怪。昨天布里吉特也在用类似的语气说话。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那种语气实在太过阴郁了。”“我不这么认为。人不应该过于感伤。生活仍在继续,不会停止,它是在不断发展的。我对这种情绪实在没有耐心——”他停住了。“请把话说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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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对那些喜欢拖延时间、频频回首、企图欺骗时间的人可没多少耐心。人总得向前看。”
彭塞感到恼怒,开始冷淡地谈论穷人的住房问题以及她在佛罗伦萨度过的冬天。
“你的信来了,”她的同伴突然说道。
她懒洋洋地翻看着那些信,不知不觉地低声念出收信人的名字。
“是亲爱的埃塞尔寄来的。她为什么会在爱丁堡?希望她父亲没有再生病。还有艾丽斯、叔叔、拉纳克夫人、玛丽·巴特勒、阿尔钦根王子……还有那个烦人的贝茨小姐,以及苏厄德先生。”她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通红。“罗伯特。”
接着,她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向福斯特神父。
“这封信是奥兰治先生寄来的。您不觉得他的笔迹很漂亮吗?”
“确实很漂亮。”
“我好奇他写了什么,还有他为何身处国外。那是外国的邮票吧?”
“邮戳显示是巴黎。”
“原来如此。那请允许我读一读吧。”
她拆开信封,读起内容来,脸上顿时失去了所有血色。
“我看不懂,”她说,“应该还有一封是给布里吉特的。您能帮忙看看吗?”
他打开包裹,很快便认出了信封上奥兰治的笔迹。
“您似乎很不高兴,”彭塞说,“您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这——这可不是寻常的情况。”
“没有哪种情况是寻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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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得帮我决定是否应该立刻把这封信交给她。我可承担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我也没办法。反正她现在是个完全自由的女人了。”
他并不赞同这种做法,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看法。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彭塞觉得从他的语气中能听出某种责备的意味。
“这可不是寻常的情况,”她再次说道,“他说自己正前往罗马——去找耶稣会士,打算进行长时间的静修,前提是他们愿意接纳他。如果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能会改变主意。”
“什么!你想让他回头?”
“哦,别这么苛刻吧。”
“我并不苛刻,”他语气更温和了一些,“但是,如果那个女人真的爱他,她会希望他回头吗?而且,如果他真有决心要彻底放弃一切,那他还能在半途而废的情况下获得幸福吗?”
“啊,别那样对她说。她已经经历了太多苦难了。你们的教会似乎太自私了。请原谅我,但我实在无法接受这种独身主义观念,它太不自然了。”
“我不会干涉的。无论如何都要把信交给她,让她自己做决定。”
彭塞从桌边站起身,走上楼梯,来到布里吉特仍跪在帕弗莱特尸体旁的房间。
“亲爱的,”菲茨·雷维斯夫人说,“我觉得你应该读一读这封信。我也收到了一封。罗伯特打算迈出重要的一步,也许——”
她的目光与布里吉特的目光相遇。
“不,”布里吉特低声说道:“不行。”
然后,她用颤抖的双手将信读了一遍、两遍、三遍。
“说点什么吧,”彭塞轻触着她的手说,“说点什么吧,布里吉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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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着将信纸靠近烛火。信纸立刻着火了,在她手中迅速燃尽。
“小心点,你的手会被烧伤的。”
“我没感觉到。”布里吉特说。她身上一直留着那次烧伤的疤痕。
“说点什么吧。”彭塞恳求道。
“他正在前往罗马的途中。他让我不要给他写信。卡斯特里隆快死了,他们决斗了。”
“但你当然要写信——现在就写。你必须写。”
“我的爱情已经造成了足够的伤害了。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也不会再给他写信了。”
“你不能这么说。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人们会因为他与卡斯特里隆决斗而更加欣赏他。”
“哦,问题不在于那场决斗,彭塞。他很清楚自己的路该走哪条。他一直试图不去面对现实,我也一样。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会放弃自己的事业吗?”
“一切!全部!”
彭塞举起双手,离开了房间。福斯特神父站在走廊尽头的煤气灯下阅读文件。他看着菲茨·雷威斯夫人。
“她不会妨碍他吧?”他轻声问道。
“她不会妨碍他的。”她回答道。“希望你能明白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希望我能明白这对他们俩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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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1879年,一位正在撰写英格兰天主教运动史的著名作家,向当时的比肯斯菲尔德伯爵迪斯雷利请求提供一些关于罗伯特·奥兰治生平的鲜为人知的细节。迪斯雷利回复如下:

1879年11月28日,休亨登庄园。
亲爱的F.,您希望我评价一下奥兰治主教。其实问题总是很容易回答的。那我以事实来回应您吧。卡斯特里隆之斗只持续了九天,虽然被广泛讨论,但很快就被遗忘了。卡斯特里隆留给他的副手德·拉莫伊尼翁一封信,称自己对奥兰治说了“令人无法忍受的侮辱”,而“任何有荣誉感的人”都不可能忍受这种侮辱。帕弗莱特夫人的名字并未被提及,而阿尔钦根亲王等人也并未对此事进行过多猜测。我们很清楚这场争执的真正原因。奥兰治申请了奇尔特恩地区的领地,随后便隐居了六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他不见朋友、不写信、也不读书。我记得他的行为受到了严厉批评,因为帕弗莱特的死为其他可能的行动创造了条件。不过,他并非那种可以被人命令做这做那的人;更不用说因为他没有做这做那而责备他了。他坚信,救赎在于否定与放弃自我。他将这一信念贯彻到彻底压抑自己的意志之中。关于自然法则与恩典法则的基督教教义,我就不再赘述了。您的观点可以这样表达:“既然他愿意赴死,那我就同意让他去死。”您或许会认为,奥兰治对待帕弗莱特夫人,就如同波吕厄克特对待自己的妻子一样:

“我并不看重宝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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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简直就是阻碍我获得幸福的障碍。”这实在是不公平的。对我来说,奥兰治是个极其有趣的人物。他成为神职人员后,我就很少见到他了,但他的著作、布道以及他所完成的种种事业都充分证明了:他追随自己的真正使命是正确的,而我们反对他则是错误的。教会重新接纳了他。起初,罗马方面并不接纳他。不过,德·豪塞家族从来不会轻易放弃努力。由于他父亲的冒犯行为而怒不可遏的这个家族,最终还是以宽容的态度接纳了这位“迷途的儿子”。他的姑妈瓦雷塞公主将自己一半的巨额财产留给了他。他过着极为简朴的生活,正如大家所知,去年因过度劳累而去世。他唯一保持书信往来且偶尔会见面的人,就是菲茨·雷维斯夫人。萨拉·德·特雷弗雷尔并没有嫁给马什尔公爵,但在奥兰治去世前三年,她选择了出家,现在是一名加尔默罗会修女。很多人对此感到惊讶,但我并不如此。帕弗莱特夫人,在阿尔钦根王子举办的演出之夜之后,奥兰治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她的演艺生涯仍在继续。偶尔会有传言称她即将嫁给某位贵族、作家、她的经纪人或美国百万富翁。那可真是大错特错。她同样是个有远见的人,而且我觉得她很值得尊敬。如果您还没看过她的表演,那就抓住第一个机会吧。如果您打算撰写关于奥兰治这段奇特人生的详细文章,那我建议您参考《炼狱篇》中的这句格言:“抛开悲伤的种子,专心投入吧。”
诚挚的问候,亲爱的F.,
比肯斯菲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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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闲与学习用书
出版方:
T. FISHER UNWIN,
地址:伦敦帕特诺斯特大厦11号,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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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先令小说系列
封面为绿色布料,大开本8开,书脊镀金,售价6先令。

《艾菲·赫瑟林顿》,罗伯特·布坎南著,第二版。
《群岛上的流浪者》,约瑟夫·康拉德著,第二版。
《阿尔迈耶的愚蠢行为》,约瑟夫·康拉德著,第二版。
《潮水的退去》,路易斯·贝克著,第二版。
《第一舰队家族》,路易斯·贝克与沃尔特·杰弗里合著。
《帕迪的女人及其他故事》,汉弗莱·詹姆斯著。
《克拉拉·霍普古德》,马克·卢瑟福著,第二版。
《约翰·奥利弗·霍布斯的故事集》,附作者肖像,第二版。
《固执的牧师》,S.R.克罗克特著,第十一版。
《丁香色太阳帽》,S.R.克罗克特著,第六版。
《掠夺者》,S.R.克罗克特著,第八版。
《灰衣人》,S.R.克罗克特著。
《一个人的内心世界》,J.R.沃森著。
《沼泽地的女儿》,J.T.比尔比著,第二版。
《药草之月》,约翰·奥利弗·霍布斯著,第三版。
《南希·努恩》,本杰明·斯威夫特著,第二版,附新序言。
《马格努斯先生》,F.雷金纳德·斯塔瑟姆著,第二版。
《马绍纳兰的士兵彼得·哈尔凯特》,奥利芙·施赖纳著,附扉页插图。
《太平洋故事集》,路易斯·贝克著,附作者扉页肖像,第二版。
《基思夫人的罪行》,W.K.克利福德夫人著,第六版,附约翰·科利尔阁下绘制的基思夫人肖像以及作者的新序言。
《休·温恩》,S.威尔·米切尔博士著,附扉页插图。
《折磨者》,本杰明·斯威夫特著,即《南希·努恩》的作者。
《良心的囚徒》,阿米莉亚·E.巴尔著,即《扬·维德的妻子》的作者,附12幅插图。
《众神、一些凡人以及威肯汉姆勋爵》,新版,约翰·奥利弗·霍布斯著。
《边境地区的歹徒们》,欧内斯特·汉密尔顿勋爵著,全彩插图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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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徒学校:罗伯特·奥兰治议员历史的一部分》,作者为约翰·奥利弗·霍布斯,他也是《罪人的喜剧》、《某些情感与道德》、《药草之月》等作品的作者。
《克洛普顿的人民》,作者为乔治·巴特拉姆。

约瑟夫·康拉德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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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岛上的弃儿》
精装8开本,定价6先令。

“在符合上述条件的前提下(详见简介第一部分),《群岛上的弃儿》堪称今年出版的最优秀的小说之作;而《阿尔迈尔的愚蠢行为》则是1895年出版的最优秀小说之一……这无疑是一部真正的浪漫小说——那种真实的浪漫。受篇幅限制,此处只能简要提及康拉德笔下其他那些鲜活的角色:林加德、独一无二的阿尔迈尔、独眼人巴巴拉奇、那位自然主义者,还有虔诚的阿卜杜拉——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角色,他们的故事也极为真实。已有大量文字足以展现康拉德的写作才华。他能够像大师般构思场景与情节发展,深刻理解每个角色的性格与内心世界。在他的这部东印度题材的小说中,他开辟出了一个全新而精彩的创作领域……这部作品的伟大之处显而易见;笔者已反复阅读了他的这两部作品,经过数日的思考后,仍认为这一评价十分恰当。”——《星期六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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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迈耶的愚蠢行为
第二版。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这是一本令人惊叹、独一无二且极为出色的书。”——议员T. P.奥康纳先生
“这是一个风格独特的精彩故事,在小说创作领域开辟了新的道路……书中的所有主要角色——阿尔迈耶、他的妻子、女儿,以及女儿的恋人戴恩——都刻画得十分生动。父女俩的离别场景充满悲剧性,却毫无刻意煽情的痕迹。书中还有一些描写极为精彩的段落,对季风来临的描绘尤其出色……约瑟夫·康拉德这个名字对我们来说还很陌生,但我们认为他有可能成为马来群岛的‘吉卜林’。”——《观察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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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的退去
作者:路易斯·贝克
《礁石与棕榈》的作者
第二版。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路易斯·贝克先生拥有出色的写作技巧,更难得的是他总能将笔触伸向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从而唤起人性中最原始的情感……可以看出,贝克先生属于那种注重情感表达的作家类型,但其作品所蕴含的悲怆与力量却是普通同类作家所无法比拟的……总而言之,对于那些喜欢在奇特场景中阅读引人入胜的故事的人来说,这本书值得一读。”——《国家观察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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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故事集
作者:路易斯·贝克
附作者肖像
第二版。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贝克先生的新书问世无疑是一件值得关注的大事——这当之无愧。除了吉卜林先生之外,没有哪位在世作家能如此娴熟地运用那种被人们视为现实主义风格的生动语言。无论他想要描绘的是风景、人物还是事件,其笔触总是那么富有戏剧性且生动逼真,让读者仿佛看到一幅独一无二的画面,这种体验在现实中的所见所闻中是找不到的。”——《威斯敏斯特公报》

“又一部关于南洋岛屿生活的短篇集,其质量不逊于《珊瑚礁与棕榈树》中的作品。”——《演讲者报》

“这本书非常值得一读。作者深知自己在写什么,而且对富有画面感的内容有着敏锐的洞察力。”——G. B. 伯金,《今日报》

“这是对南洋浪漫氛围的又一重要贡献。”——T. P. 奥康纳,议员,《图形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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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迪的女人》
作者:汉弗莱·詹姆斯
Crown 8开本,6先令。

“书中对那些出身卑微的凯尔特人的描写,既精准又充满深刻的理解力。”——《苏格兰人报》
“……这些故事充满了难以形容的魅力与悲怆之情。”——《布拉德福德观察家报》
“这套故事的突出优点在于其极度真实地反映了生活现实……其细致入微的描写实在令人惊叹。”——《阿伯丁自由报》
“汉弗莱·詹姆斯所著的《帕迪的女人及其他故事》,以阿尔斯特地区人们特有的语言风格写成,具有极高的现实主义色彩,堪称杰作。就真实的人性、人际关系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幽默感而言,实在找不到能与此书相媲美的作品。”——《世界报》
“就其出色的幽默感而言,《一杯威士忌》无疑是最出色的作品之一……总而言之,汉弗莱·詹姆斯为我们呈现了一本非常精彩的书籍,它既展现了他的才华,也体现了他善良的心肠。我们期待着这位聪明、机智且富有同情心的年轻作家未来的作品。”——《图书销售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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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舰队家族:一段迄今未公开的传奇冒险故事》
这是一部根据海军陆战队士兵威廉·德乌的笔记整理而成的作品,由路易斯·贝克与沃尔特·杰弗里共同撰写。第二版,Crown 8开本,精装,售价6先令。

“这部作品的真实感与生动性堪称一流。”——《Sketch》杂志评。
“没有哪位情节构思者能写出比这更出色的故事,也没有人能将其结构安排得如此完美。”——《Daily Chronicle》报评。
“书中的人物形象各具特色且极具吸引力,就如同这部小说中的重要角色一样;同时,书中充满了各种生活场景、变故与危险,因此一定会受到所有喜欢小说的读者的欢迎。”——《Yorkshire Post》报评。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用清晰而有力的英语写成。”——《Globe》杂志评。
“这部小说将现实与虚构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其主题必定会得到许多读者的认可;此外,它还包含了最精彩的冒险元素。”——《Morning Post》报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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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奥利弗·霍布斯的故事集
附作者正面肖像插图
第二版。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这些作品的巧妙程度实在非同寻常。”——《卫报》
“这本书足以说明:撰写‘短篇故事’其实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却又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四篇完整的短篇故事就足以收录在这本并不厚的书中,而正是这四篇作品让约翰·奥利弗·霍布斯获得了作为寓言与叙事喜剧大师的声誉。”——《圣詹姆斯公报》
“她的才华如此迅速地崭露头角,愿这份才华能长久陪伴我们!有朝一日,她或许能为我们带来比这些充满讽刺意味、妙趣横生的短篇故事更出色的作品。”——《泰晤士报》
“近年来有一些女性作家试图达到理想中的文学水准,但约翰·奥利弗·霍布斯无疑是她们中最优秀的作家,也是最出色的小说家……她的才华足以应对任何创作任务。”——《星期六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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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草之月》
作者:约翰·奥利弗·霍布斯
第三版,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那些需要些趣味来激发阅读兴趣的读者,没有比《药草之月》更好的选择了。”——《文学世界》
“这是一本值得以极大热情去欣赏的书。书中充满机智的文笔、敏锐的分析能力以及出色的表达技巧;此外,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美感,只能用‘魅力’来形容……《药草之月》与它之前的大多数作品一样出色,但却没有那么做作。”——《雅典娜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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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执的牧师与一些普通人》
作者:S·R·克罗克特
第十一版。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这是一本目前零星出现的作品,就像早春的燕子一样,希望它们能预示着更多作品的诞生。当更多的作品出现时,我们心中的不满与困境也将结束,到那时我们就可以自豪地说,短篇小说在大西洋的东岸和西岸都能拥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在《固执的牧师》及相关的故事中,有大量苏格兰式的人性描写——而这种人性实在是非常优秀的;同时也有大量的幽默元素,那种干练而风趣的幽默风格正是‘严酷而荒野的苏格兰’所特有的。最难得的是,书中还蕴含着对人生中那些隐秘的悲哀之处的深刻洞察与细腻表达,而这种洞察力并非只在苏格兰才能找到,只要有人能够用心灵、想象力以及理智去感知世界,就能体会到这一点。克罗克特先生为我们呈现的不仅是一本好书,更是他的同胞们所说的‘极其出色’的好书——用南方人的话来说,那就是‘卓越至极’的好书。”——《每日纪事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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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花遮阳帽》
作者:S. R. 克罗克特
第六版。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克罗克特先生的《丁香花遮阳帽》无需任何背景设定。这是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其中对风景与乡村生活的描述让人仿佛回到了加洛韦王国。书中弥漫着沼泽杜松与泥炭的芬芳气息。在询问了那些美丽的女子之后,我发现,在所有浪漫故事中,她们最不喜欢的莫过于‘社会学’、‘神学’,更不用说以谋杀作为动机的故事了;她们所喜爱的,只是一页又一页的纯真爱情幻想。正如萨克雷所承认的那样,他也很喜欢这本书——克罗克特先生确实给了人们他们想要的。”——安德鲁·朗先生,《朗曼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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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夺者》
作者:S·R·克罗克特
第八版。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这是一部非常有趣的小说,其中充满了对往昔生活的生动、独特且真实的描绘。”——《每日新闻》
“一部极为逼真的浪漫小说。”——《晨邮报》
“一个扣人心弦的故事……克罗克特先生的文笔十分迷人。我的儿子在读完这本书之前,从未意识到苏格兰英语竟如此富有音乐感和画面感。”——《潘奇杂志》
“年轻人有史蒂文森、巴里这样的作家,现在又出现了一位新的作家——S·R·克罗克特,他写的这本冒险小说十分有趣。家长表面上是为长子购买这本书,但实际上却如饥似渴地阅读,直到读完最后一页才罢休……作者利用这些历史元素以及无数当地传统,创作出了一个充满惊险情节的海上与陆地冒险故事。”——《法兰克福报》

一些关于苏格兰的评论:
“加洛韦地区的民众应该为《掠夺者》能被列为该地区的经典作品而自豪。”——《苏格兰人报》
“克罗克特先生的《掠夺者》是本季最成功的文学作品之一。”——《邓迪广告报》
“克罗克特先生成功地创作出了本季最出色的书籍。”——《邓弗里斯与加洛韦标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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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的故事,作为一部小说而言,堪称近乎完美。”——《阿伯丁每日自由报》
“《掠夺者》是近期最出色的小说作品之一。”——《柯克库德布赖特郡广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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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人》
作者:S·R·克罗克特
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另有豪华版,包含西摩·卢卡斯创作的26幅插图,限量250册,附作者亲笔签名。Crown 4开本,镀金精装,净价21先令。

“这本书几乎具备所有构成一流作品的要素。读完二十页之后,你就会明白自己正在阅读一部经典之作。”——《文学世界》
“所有那些更喜欢动作小说而非其他类型小说的读者,确实应该,而且必须去阅读这部堪称该类作品典范的佳作。”——《每日纪事报》
“书中那些充满柔情或恐怖氛围的段落,即便是对浪漫小说极为痴迷的读者,也会觉得克罗克特先生已经为他们提供了足够多的精彩内容。”——《每日电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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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地的女儿》
作者:J. T. 比尔比
第二版。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对于那些对一个已经消失的民族的生存方式感兴趣的人来说,这本书值得关注。”——《每日纪事报》
“作为一本处女作,《沼泽地的女儿》展现出了巨大的潜力。”——《学术杂志》
“这本书因其对沼泽地地区生活的生动描述,以及对戴克里夫夫人的精彩人物刻画而值得一读。”——《星报》
“值得高度赞扬。”——《苏格兰人报》
“这是一本精彩有趣、引人入胜的书,非常值得阅读。一旦开始阅读,就很难放下。”——《威斯敏斯特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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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内心世界》
作者:约翰·雷伊·沃森
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我们认为这本书值得花时间去阅读。”——《英国评论》
“这本书非常出色,简直妙不可言。”——《邓迪广告报》
“这本书所展现的力量与感染力是不可否认的。”——《利物浦邮报》
“这是一本很有潜力的书。”——《新闻商报》
“在澳大利亚的作家中,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几乎没有人能与沃森先生相媲美。这本书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深刻的洞察力、出色的思考能力、精准的分析能力以及优秀的表达能力……这是一本结构严谨的书,并非由一些零散的情节拼凑而成,而是紧密相连,最终导向高潮。”——《悉尼公报》
“这本书具备一种描绘人性的能力,足以吸引读者的注意力。”——《雅典娜姆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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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希·努恩》
作者:本杰明·斯威夫特
第二版,精装,6先令。

关于第一版的些许评价:

“《南希·努恩》或许是今年最出色的作品,无疑也是所有新作家所出版的作品中最为优秀的……斯威夫特先生成功地让整本书充满真实感、激情,甚至紧张感……即便梅雷迪思先生从未写过书,人们也完全可以有信心地认为本杰明·斯威夫特先生会有光明的未来;而即便如此,我依然对他充满希望。”——《Sketch》杂志。

“这无疑是一部很有潜力的处女作。”——《Whitehall Review》杂志。

“如果《南希·努恩》真是斯威夫特先生的第一部作品,那它无疑属于那种极为成功的作品。”——《Dundee Advertiser》报纸。

“《南希·努恩》是今年最出色的小说之一,而这位自称只是初学者的作者,已经成功地在当代作家中占据了重要地位……他笔下的人物都非常有趣。在那些扣人心弦的情节或幽默的场景中,我们常常会遇到一些令人深思的见解;只不过偶尔会出现一些风格上的粗糙之处——比如行文过于简略,带有卡莱尔的写作风格——但总体而言,这部作品的写作水平实在令人赞叹。”——《Westminster Gazette》杂志。

“斯威夫特先生拥有创造力与天才的闪光点。”——《Manchester Guardian》报纸。

“从小说的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斯威夫特先生都成功地吸引了读者的兴趣。”——《World》杂志。

“《南希·努恩》的作者成功地创作出了一个情节生动、极其有趣的小说。”——《Scotsman》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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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必须承认,这个故事自始至终都吸引着我们;到了结尾时更是让我们沉浸其中,直到读完最后一页,我们才得以放下书本。”——《每日纪事报》
“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书,情节生动有趣,风格引人入胜,极具吸引力,绝不会那么快被人们遗忘。”——《英国周刊》
“这是一本聪明的作品……其中的情节及随之产生的种种复杂状况都极具戏剧性,而且整个故事的叙述方式充满创意与胆识。”——《每日新闻》
“本杰明·斯威夫特先生写了一本极其有趣的书。”——《学院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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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格努斯先生
作者:F.雷金纳德·斯塔瑟姆
第二版。Crown 8开本,精装,6先令。

一些媒体对第一版的评价:
“当今最精彩、描写最生动的小说之一。”——《诺丁汉卫报》
“一幅令人震撼、真实可感的画面。”——《新时代报》
“非常出色。”——《星期六评论》
“极易阅读。”——《演讲者报》
“一本非凡的书籍。”——《标准报》
“情节丰富。”——《利物浦水星报》
“有史以来最重要且最具现实意义的书籍之一。”——《纽卡斯尔每日水星报》
“叙事生动且引人入胜。”——《环球报》
“一部极其巧妙且出色的作品。”——《世界报》
“值得一读的书。”——《新闻店主报》
“一幅可怕的景象。”——《谢菲尔德独立报》
“最近出版的最佳故事之一。”——《回声报》
“值得阅读。”——《卫报》
“一本充满趣味性的书。”——《潘奇报》
“故事内容极具现代感。”——《泰晤士报》
“生动且真实可信。”——《每日纪事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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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很棒,讲述方式也堪称一流。”——《帕尔马尔公报》
“肯定会大受欢迎。”——《雷诺兹周刊报》
“非常值得一读的故事。”——《格拉斯哥先驱报》
“一部出色的作品。”——《每日电讯报》
“这个故事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书商杂志》
“文笔极佳。”——《谢菲尔德每日电讯报》
“被阅读的次数越多越好。”——《曼彻斯特卫报》
“会有很多读者喜欢它。”——《阿伯丁自由报》
“引人入胜的读物。”——《每日邮报》
“强烈推荐。”——《劳埃德周刊报》
“一篇写得很好且很有水平的作品。”——《人物杂志》
“文笔出色。”——《文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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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思夫人的罪行
作者:W. K. 克利福德夫人
附约翰·科利尔阁下绘制的基思夫人肖像。
第六版。皇冠8开本,精装,6先令。

“这无疑是W. K. 克利福德夫人献给读者的最出色的作品,很可能也是最受欢迎的一部。”——《世界报》
“叙事风格极为迷人。”——《文学世界报》
“这是一部具有强烈戏剧性的小说,以如此低廉且吸引人的价格出版,无疑会广为流传。”——《星报》
“克利福德夫人写出了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雅典娜姆报》
“对于那些最近刚读过那些令人震惊的恐怖小说的读者来说,这部作品无疑能起到良好的调节作用……这本有趣的书中处处流露出女性特有的优雅气质,因此值得推荐给所有年龄段的读者。”——《阿伯丁自由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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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大师们
主编:欧内斯特·哈特,D.C.L.,《英国医学杂志》主编
大开本8开,精装,每本3先令6便士。

医学上的发现比任何科学成就都更直接地关系到人类的健康与幸福。它们触动了人类天性中最基本的本能——自我保护意识。健康作为我们最宝贵的国家财富这一事实正越来越受到重视,医生在社会和国家中的地位也日益重要。事实上,格莱斯顿先生在不久前就说过,总会有那么一天,医学界在权威性与尊严方面都会超越其他所有行业。医学从一门经验性艺术发展为精确的科学,这是文明史上最重要且最有趣的篇章之一。现有的医学史著作大多只有那些学识渊博的人才能理解。对于那些做出了诸多发现、拯救了无数生命并延长了人类寿命的科学家们,普通读者往往无法了解到他们的故事。然而,这些人的生平、他们的奋斗与成就不仅有趣,而且极具启发性与教育意义。他们中的许多人完全可以像托马斯·布朗爵士所说的那样,将自己的生活视为一部浪漫传奇。迄今为止,还不存在以便捷统一的形式、并以亲民价格出版的关于医学发现者生平的著作。《医学大师们》正是为弥补这一缺陷而由“杰出学者”撰写的传记系列。该系列旨在真实展现这些人的生活经历、他们的工作内容与成果,以及他们所走过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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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出的研究结果将以清晰、易读的格式呈现。
以下是早期部分著作的简略列表:——
作者 书名
斯蒂芬·佩吉特 约翰·亨特
达西·鲍威尔 威廉·哈维
H. 莱恩 戈登 詹姆斯·辛普森爵士
约翰·G. 麦肯德里克 赫尔曼·冯·亥姆霍兹
威廉·斯托克斯爵士 威廉·斯托克斯
迈克尔·福斯特 克劳德·贝尔纳
蒂莫西·霍姆斯 本杰明·布罗迪爵士
J. F. 佩恩 托马斯·西登汉姆
C. L. 泰勒 维萨里

马丁·A. S. 休姆的著作
F.R.H.S.,《伊丽莎白时代西班牙国家文件编年史》(公共记录办公室)的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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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女王的宫廷生活
附人物肖像
第四版。大开本8开,精装,6先令。

“这无疑是对伊丽莎白时代历史的重要补充,堪称研究都铎王朝这位女王性格中最有趣方面的权威著作。”——《帕尔马尔公报》
“叙述清晰且极为有趣,是一本出色的书。”——《泰晤士报》
“内容连贯一致,虽然极其非凡,却仍是一部引人入胜的作品……一幅生动的画卷。”——《标准报》
“一本非常有趣的书。”——《每日电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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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敌舰队之后的那一年》及其他历史研究
第二版。配有插图。Demy 8开本,精装,价格12先令。

“一部极为珍贵且撰写严谨的历史著作。”——《旁观者报》
“整本书极具趣味性,既有教育意义又引人入胜。”——《演讲者报》
“值得广泛传播;我们相信,其价值必将得到应有的认可。”——《文学世界报》
“休姆少校为无敌舰队时期提供了极为有趣且宝贵的见解。书中充满了对人物与事件的生动描述。”——W. L. 库尔蒂尼,《每日电讯报》
“这部作品为英国历史乃至欧洲历史增添了许多新的内容……从开头到结尾,这本书都堪称佳作;其生动的叙述风格以及作者无可置疑的权威性,使得这本书具有特殊的价值与永恒的意义。”——《晨邮报》
“简直和小说一样精彩,甚至更胜一筹。这本书内容生动有趣,那些通常不喜欢历史的人也可以毫无顾虑地阅读它。”——安德鲁·朗,《世界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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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特·雷利爵士
本书为“大不列颠的缔造者”系列的第一卷,每卷均配有照片版插图与地图。
大开本8开,精装,每本5先令。

“书中没有一页是枯燥无味的;凭借其精湛的叙述技巧,关于雷利生平及其所处时代的故事读起来宛如一部浪漫小说。”——《帕尔马尔公报》

E. J. 哈迪牧师的其他作品
“婚姻之指南,幸福之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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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在婚姻中获得幸福
普通版:金色装帧,精装,斜边封面,价格3先令6便士。
珍藏版:白色羊皮纸封面,精装,斜边封面,金色装帧,装于礼盒中,价格7先令6便士。

“一本有趣的书……堪称通往婚姻幸福的指南。”——《标准报》
“这本迷人的书……书中充满智慧与幽默;至于那些精彩的故事,更是数不胜数。”——《旁观者报》

风格与价格与上述版本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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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的五种天赋
献给女孩与年轻女性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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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之道
一本适合所有人的书
16开,精装,价格3先令6便士;特制版,书页边缘经过处理,封面镀金,装在盒子里,价格为7先令6便士。

“这本书能够教会人们如何获得幸福与满足,其效果远胜于单纯的劝诫。”——《泰晤士报》
“既有趣又富有启发性。”——《文学世界》
“书中探讨了诸多社交话题,论述方式既睿智又风趣,阅读起来既愉快又能让人有所收获。”——《每日电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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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的灿烂时光
一本献给男孩与青年的书
平方帝国版,16开本,精装,价格3先令6便士;特制纪念版,装帧精美,书边镀金,价格为7先令6便士。

“这是一本非常适合有上进心的男孩阅读的佳作。”——《苏格兰人报》
“最令人愉悦的读物……这本实用的小书真是棒极了。”——《教育评论》
“文笔出色,而且出发点也极为善良。”——《利兹水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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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显薄弱,仍持续前行
《帝国方版》16开本,通俗版。《皇冠》8开本,精装,3先令6便士。

“必将获得广泛认可。”——《晨邮报》
“简短而富有道理……是令人耳目一新的读物。”——《格拉斯哥先驱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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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造就人》
精装版,16开,硬皮封面,带斜边装订,装于盒中,售价7先令6便士;平装版,6先令。
通俗版,8开,硬皮封面,售价3先令6便士。

“风格温和、有益且直截了当。”——《周六评论》
“真是本令人愉悦的书籍,非常适合全家一起阅读。”——《基督教世界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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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名人的爱情故事
帝国版,16开本,精装,3先令6便士。

帕斯夸莱·维拉里教授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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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罗拉莫·萨沃纳罗拉的生平与时代
译者:琳达·维拉里
全新低价单册版,配有大量插图。精装,大开本,售价7先令6便士。

“本季度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书了。”——《帕尔马尔公报》
“这是我们所知的现代最有趣的宗教传记。”——《旁观者报》
“这是一本不会被人们遗忘的书。”——《雅典娜姆杂志》
“对于英语读者而言,这无疑是关于萨沃纳罗拉的最佳著作。”——《标准报》
“或许堪称本出版季中最出色的书。”——《星报》
“内容真实、全面,整体上显得客观公正。”——《约克郡邮报》
“这是一部极具价值的作品。”——《苏格兰人报》
“琳达·维拉里所写的这本书为我们展现了古意大利的教会与社会生活,其详尽程度无出其右。”——《晨间领袖报》
“在细致的考量、准确的判断以及深入的调查之下,这本书已达到了最为完美的程度。”——《邓迪广告报》
“值得出版商骄傲的佳作。”——《独立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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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科洛·马基雅维利的生平与时代
新版,价格更低。全彩插图,大开本8开,精装,售价7先令6便士。

“对于那些认真研究马基雅维利及其思想、其所处时代的学者来说,这本书是不可或缺的。”——《泰晤士报》
“这是迄今为止为英国读者提供的关于马基雅维利及其所处时代最全面、最权威的史书。”——《格拉斯哥先驱报》
“可以视作了解该时代情况的权威资料……书中配有大量珍贵而有趣的插图,还有一些有价值的历史文献。”——《每日电讯报》

作者:弗兰克·霍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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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伟大人物传记
配有插图。大开本8开,精装,售价7先令6便士。

媒体评价:
“这是一本富有诗意、浪漫气息且文笔优美的书,所有热爱意大利的人都会喜欢它。”——道格拉斯·斯莱登,《文学世界》杂志。
“文笔娴熟、表达生动且引人入胜。”——《女王报》。

校对说明:
原文中的连字符使用方式不一致,本译本保留了这一特点。
三个简短的脚注已被移至正文之中,用[]括起来并以斜体显示。
广告内容的排版已做标准化处理,每篇书评与其出处之间均加上了连字符。(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果出处在同一行,则会加上连字符;若在不同行则不加。这种区别在电子文本中无法完全体现。)
法语文本中两个标点符号使用错误,现已更正。
第161页:该页第一个单词从“or”改为“for”(因为此处有空格,这样更符合上下文)。
第195页:“Bevensey”这一名称已改为“Pevensey”,以与书中其他出现过的名称保持一致。
第201页的第一段: “masters”之后的逗号可能使用不当(从语法上讲,应使用句号或分号),但仍保留了原文的格式。
第354页:在以“In that event”开头的段落中,“said”之后的冒号已改为分号,这符合常规用法以及书中其他类似用例。
第376页:对“De Hausée”的引用已改为“de Hausée”,以与其他出现方式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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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罗伯特·奥兰治》结束 ***
***

更新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将会被重新命名。

由于这些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印刷版,因此没有人拥有其美国的版权,所以该基金会(以及您!)无需获得许可、也无需支付版权使用费即可在美国复制和分发这些作品。本许可证的“通用使用条款”中规定了相关特殊规则,旨在保护古腾堡项目及其商标。古腾堡是一个注册商标,如果您对电子书收费,则不得使用该商标,除非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包括为使用古腾堡商标而支付相应费用。如果您不对这些电子书的复制版本收取任何费用,那么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就非常简单。您可以将此电子书用于几乎任何用途,比如创作衍生作品、撰写报告、进行表演或研究。古腾堡电子书可以被修改、打印并免费分发——对于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电子书,您在美国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它们。不过,再分发这些电子书时仍需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尤其是商业性再分发行为。

开始:完整许可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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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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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简称“该基金会”或PGLAF)拥有这些作品的汇编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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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集。该集合中的几乎所有作品在美国都属于公共领域作品。如果某部作品在美国不受版权法保护,且您位于美国境内,只要删除所有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标识,我们便不会阻止您复制、分发、展示该作品或基于它创作衍生作品。当然,我们也希望您能遵守本协议的条款,通过免费分享古腾堡计划的作品来支持其推动电子作品自由获取的宗旨,从而让“古腾堡计划”这一名称继续与这些作品联系在一起。您只需在免费与他人分享这些作品时,保持其与附带的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相同的格式,即可轻松遵守本协议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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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的条款来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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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发布的版本中,无需向用户收取任何额外费用,就必须以原始的“纯ASCII格式”或其他形式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提供导出副本的途径,或是允许用户根据需求获取副本。任何其他格式的版本都必须包含第1.E.1条所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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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需按照自己计算税款的常用方法,就使用Project Gutenberg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支付20%的版税。该费用应支付给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所有者,但他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Project 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准备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版税款项需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Project 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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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在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的作品时,必须遵守本协议中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收取费用,或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方式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系列作品,那么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商标的管理方——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请按照下方第3节中的说明与该基金会取得联系。

1.F.

1.F.1. 为创建古腾堡计划™作品集,古腾堡计划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他们会对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作品进行版权调查、转录并校对。尽管如此,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可能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以及任何根据本协议分发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各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造成的损失,您只能依据1.F.3段中的规定寻求救济。您还同意,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本协议下的任何分发方,均不对您所遭受的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后果性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承担任何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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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您已事先告知可能存在此类损害的情况,也是如此。

1.F.3. 更换或退款的权利有限——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可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已支付的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得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得该作品的,提供方则可以选择再给您一次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机会,而非退款。如果第二个副本也存在缺陷,您则可以书面要求退款,而无需再尝试解决该问题。

1.F.4. 除1.F.3条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排除某些类型的损害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规定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的法律,则该条款应被解释为符合该州法律所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赔偿并使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所有志愿者,免受因您自身行为或过失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所有责任、成本及费用的影响,包括律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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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删减或添加内容;以及 (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宗旨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意味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得益于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

志愿者以及为志愿者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作品集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安全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的贡献和捐助如何发挥作用,请参阅第3节和第4节,以及www.gutenberg.org上的基金会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务识别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提供的捐款可在一定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可通过电子邮件联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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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链接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该基金会的网站以及www.gutenberg.org/contact上的官方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为该项目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

古腾堡计划™的运作离不开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款。只有通过这些支持,才能实现增加可自由分发、以机器可读格式存在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目标,让包括老旧设备在内的各种设备都能读取这些作品。许多金额较小的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组织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不过,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精力、处理大量文件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得到相关合规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对于那些我们尚未达到捐款要求的州,我们既无法也不愿寻求捐款;不过,我们并未得知有任何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

我们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要求就已经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了。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的网页,了解当前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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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
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古腾堡计划的发起人,他提出了建立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的理念。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由多个印刷版本整合而成,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认定不受版权保护,除非其中包含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某个特定的印刷版本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通过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古腾堡计划的,该网站提供了便捷的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该网站还包含了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各类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书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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