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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乔治·梅雷迪思短篇作品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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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乔治·梅雷迪思短篇作品全集
作者：乔治·梅雷迪思
发布日期：2004年11月5日 [电子书编号#4499]
最近更新时间：2021年1月27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4499
制作人员：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乔治·梅雷迪思短篇作品全集》开始 ***

目录

法里纳
白色玫瑰俱乐部
织锦之语
赌约
银箭
山谷中的百合花
信件们
僧侣
骑行与竞赛
德拉肯费尔斯之战
苍鹰领路
维尔纳的角落
水之女神
救援行动
莱茵河的渡越
撒旦的报复

进入科隆
结论

奥普尔将军与坎珀夫人的故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克洛伊的故事——博·比米什历史中的一个小插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海边的房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五十岁的绅士与十九岁的小姐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感情主义者

杂文
W·M·萨克雷《四个乔治》简介
斗争中的暂停——1886年
向凯尔特人让步——1886年
莱斯利·斯蒂芬——1904年
来自意大利战场的信件
第一军团的指挥部，关于喜剧的理念及其作用{1}

脚注

法丽娜
作者：乔治·梅雷迪思

白玫瑰俱乐部
在那些辉煌的时代里，当皇帝们举着亚琛的黄金酒杯，仰头饮下那充满古老浪漫气息的葡萄酒时，在距离“一万童女”与“三位圣王”的遗迹不远处，住着一位名叫戈特利布·格罗申的富有的莱茵河畔商人。有时人们也会尊称他为戈特利布·冯·格罗申。没有哪位更富有的商人为自己故乡的荣耀而付出更多，也没有哪位更受尊敬的市民能在自家无花果树的荫蔽下如此公正地品尝红酒与白酒。
在莱茵高地区，那些阳光最强烈的地方，都有戈特利布的产业：科隆附近的玉米田、林茨周边的玄武岩矿场，还有拿骚的矿泉——这些都是罗马人留给那些富有才干与进取心的德国商人的遗产。他本可以买下从哈托塔到莱内克之间的所有土地，包括其所有者。洛蕾莱在夜色中梳理着她金色的长发，看着戈特利布的船只们在月光下不断穿过她所居住的圣戈阿尔上方的险峻通道。那些因她的歌声而丧偶的船夫们的妻子们，真是可怜至极！
这位来自科隆的杰出商人拥有皇帝写给他的许多亲笔信，信中写道：“我亲爱的、出身高贵的儿子兼臣民啊，戈特利布！”他与神圣德意志帝国的贵族们关系也很融洽。因为戈特利布既是放债人，又是诚实的人。他通过放贷来获得丰厚的收益，但不会过度催促人们还债。“我在冬天播种，”他说，“希望能在秋天获得丰厚的回报；但如果收成不佳，那就让土地休息一下，让它更加肥沃。”他还说：“大地才是最明智的债权人，它从不强求太阳给予太多，只是每年收取它所能给予的，这样就能确保有稳定的收益。”
因此，当人们问及戈特利布是如何取得如此巨大的财富时，这位老商人会眯起眼睛，狡黠地回答：“因为我一直都在研究天道的法则。”

在科隆，这些“神体”并未成为人们热烈崇拜的对象——因为那里的学者们早已将相关科学视为炼金术，至今依然如此。皇帝若要对威尔士地区发动战争，几乎总是会先征求自己出身高贵的儿子兼臣民戈特利布的意见，以此来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事实上，若没有戈特利布，皇帝的娱乐生活恐怕早已终止，他也会陷入困境。在科隆，人们将这位杰出市民视为超越常人存在的人物：当他经过时，市民们会脱帽致敬；那些顽皮的皮衣少年则带着超乎寻常的敬畏之情注视着他，仿佛有一位价值连城的宝藏正从他们面前走过。

而对科隆的年轻人而言，他更值得尊敬——因为他正是德国的“白玫瑰”、美丽的玛格丽塔的父亲。玛格丽塔是一位无与伦比的贵族少女，堪称王公们的珍宝。这些年轻人出于对她的虔诚，日夜互相争斗，故意让自己脸上留下伤痕，只希望能得到她的青睐。他们成群结队地游历莱茵兰各地，用棍棒和酒杯挑战路人及农民，以证明他们女主人的至高无上地位。那些前往异国的人会写信回家，夸耀自己为玛格丽塔付出了多少努力；如果这种情况频繁发生，就会引发嫉妒心理，于是他们回来后便要与至少二十个对手再战一次，以证明自己的实力。在这些无休止的争斗中留下的伤痕被视为荣耀的象征，因此很多人会主动让自己受伤；为避免这种欺骗行为，人们会记录下每次战斗的经过，注明是在何种情况下、被谁打成的伤痕，每个“白玫瑰俱乐部”的成员都会保存自己的记录，在节日里骄傲地将其佩戴在头盔上。来到科隆的陌生人看到这些年轻人丑陋的外表，以为从未见过如此不堪的人种；但他们不得不承认美貌对商业的巨大影响——因为啤酒的消耗量几乎每小时都在增加。整个巴伐利亚都无法与科隆的啤酒消费量相媲美。

白玫瑰俱乐部的核心成员包括：富有的金匠之子贝尔托尔德·施密特；帝国马具商的儿子迪特里希·席尔；以及几位贵族家庭的子弟——海因里希·阿布特、弗朗茨·恩德曼和恩斯特·盖勒。他们每个人的帽子里都插着一段一码长的卷轴，而且他们的容貌极为丑陋，根本没人会去仔细查看那些卷轴上的内容。与这些人为伍实在危险，因为他们要求每一个自称“男爵”的人都要宣誓、举行仪式并作出承诺，而除了那些只钟情于玛格丽塔而非其他女子的人，或是忠诚的丈夫之外，几乎没人能满足这些要求；即便是个性坚强的人，也难以承受这一切。俱乐部的领袖，就是那个能够不间断地喝下最多啤酒而不喘气的人，同时其脸上的伤痕和颜色组合也需足够多才算合格。迪特里希·席尔与贝尔托尔德·施密特为争夺领袖之位争得不可开交，在激烈的争斗中，他们渐渐失去了人形。他们自诩：“好硬币无需印章。”

在科隆，有个年轻人不愿屈服于这种暴政，他选择以自己的方式、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来表达对美的崇拜。那人名叫法里纳，有人在他面前用空啤酒桶记录下了对他的指控。白玫瑰俱乐部有一条规定：所有人都必须爱上玛格丽塔，因此对于那些非会员的人来说，俱乐部会格外怀疑他们。他们还算欣慰的是，法里纳很穷，但据说他是黑魔法学者，这样的人最有可能做出可怕的事情——他甚至可能诅咒玛格丽塔！

俱乐部派迪特里希·席尔去询问玛格丽塔关于法里纳的事。在一个葡萄成熟的季节的下午，当玛格丽塔正和朋友们坐在葡萄架下吃熟葡萄时，迪特里希微笑着走上前，手里拿着帽子，身后还拖着那段卷轴。“你愿意吗？”玛格丽塔递给他一串葡萄。“我真是个不幸的坏蛋！”迪特里希装作拒绝的样子说道，“只要我接受了这份礼物，就等于违背了俱乐部的誓言。”“那就为了让我高兴而违背吧。”玛格丽塔邪恶地笑道。迪特里希倒吸一口气，他踮起脚尖看看周围是否有俱乐部的人，还半伸出了手。然而一阵嘲弄的笑声让他立刻缩回了手。

如果被蜇了的话……葡萄掉了下来。法里纳跪在玛格丽塔脚下，把那些葡萄递还给她。
“你愿意吗？”玛格丽塔用更柔和的语气问道，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法里纳将那串紫色的葡萄放在他的胸前，紧紧抱住，依旧保持跪姿。玛格丽塔的眉头与胸膛仿佛映照着那里流淌的红色光芒。她抬起脸望向天空，对这一象征做出假装的笑容。她的同伴们鼓起掌来。法里纳的目光再次望向她，然后站起身来，加入大家的欢乐之中。
愤怒让迪特里希忘记了尴尬。他用两根手指触碰法里纳的肩膀，低声说道：“俱乐部绝不会允许这种事的。”
法里纳鞠躬，似乎是在为俱乐部的规则表示深深的感激。“你知道的，我不是俱乐部成员。”他说着，便走到靠近玛格丽塔的座位上坐下。迪特里希怒视着他。作为俱乐部的领袖，他明白象征的意义。他错失了一个绝佳的机会，而法里纳则占有了它。法里纳抢走了他的机会。
“我可以和玛格丽塔小姐谈谈吗？”白玫瑰组织的头目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当然可以，迪特里希！请说吧。”玛格丽塔回答道。
“单独谈吗？”他继续问道。
“俱乐部允许这样吗？”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带着调皮的眼神问道。
迪特里希没有回答，只是等待玛格丽塔的决定。她犹豫了一秒，然后站起身来，直面着他，示意他沿着葡萄架旁的路径走几步过去。迪特里希鞠躬，经过法里纳时告诉他，俱乐部一定会让他为这种侮辱付出代价。
法里纳笑了，但回答说：“听着，你们这些俱乐部的人！喝酒让你们的举止变得更好了，就像战斗让你们的面容更加英俊一样。继续喝吧，继续战斗吧！但记住，皇帝就要来了，还有和他一起来的、不会任人欺负的人。”
“你什么意思？”迪特里希怒气冲冲地转向他的敌人。

“别那么大声，朋友，”法里纳回应道，“否则你想把那些少女们吓跑吗？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想为玛格丽塔夫人服务的话，就最好尽量不惹人反感，同时也要保持高度警惕。”
迪特里希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现在！”玛格丽塔说道。
她正在用脚轻轻敲打地面。迪特里希不再遵守俱乐部的规矩，注视她的时间比任务所需的时间要长得多。她宛如金色苹果园中的落日般美丽。她黄色的头发被编成花环，头的一侧插着一朵番红花，花蕊朝下。她的双唇上仿佛挂着晨露般的甜美、歌声与机智。她穿着一件猩红色的紧身胸衣，肩部有黑色天鹅绒饰带。她的裙子是淡蓝色的，长度刚好到她那双穿着白色皮鞋、配有扣子的修长双脚处。从她的举止和姿态可以看出，她就像一条友善却又强大的龙——一旦被激怒，就会立刻挺身而出，保护金色苹果园，不让任何非合法之人接近。然而，她的下唇和白色的小下巴却显得有些慵懒；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说话的人：那条龙其实正在沉睡。这是一种危险的魅力。“因为，”吟游诗人说，“对于年轻的美女而言，还有什么装饰能比那种尚未被激发、连本人也毫无察觉的柔和睡意更令人着迷呢？它既诱惑着骑士的心，又警示着我们；既诱惑着我们，又威胁着我们。它既是自然的象征，代表着和平，同时也是风暴之母。”
“没有哪个男人，”海因里希·冯·德尔·容费尔韦德激动地喊道，“能够抵抗住想要赢得那个有龙在沉睡的甜蜜宝藏的欲望。正是这种危险本身，才带来了希望。”
但像玛格丽塔这样的情况下，那条龙确实必须处于沉睡状态。
“那些假装沉睡的假龙，毁掉的处女比所有异教皇帝加起来还要多，”杜塞尔多夫的老汉斯·阿普费尔曼说道。
玛格丽塔的脚敲击得更快了。
“快说吧，迪特里希！”她说道。
迪特里希向俱乐部宣称，此时他只是低声说了句：“我们爱你。”玛格丽塔很高兴他认为自己说的不是关于他自己的事。然后……

他告诉她俱乐部所怀有的担忧，他们发誓要守护她，保护她免受法里纳那些邪恶手段的伤害。
“你们到底在担心什么？”玛格丽塔问道。
“我们担心，亲爱的小姐，他可能会与撒旦勾结。”迪特里希回答道。
“真的吗？”玛格丽塔说，“在科隆的所有年轻人中，他是最不像那个同伙的人了。”
迪特里希咽了口唾沫，眨了眨眼，就像一个刚喝下令人作呕的药水而面露痛苦表情的病人。
“我们已经警告过您了，格罗申小姐！”他喊道，“现在我们有责任确保您不会落入陷阱。”
玛格丽塔的脸红了，她回应道：“你们真好心。但我是个基督徒少女，又不是异教徒的统治者，我不需要一群护卫跟在我身边。”说完，她便回到同伴们身边，继续用葡萄涂抹自己漂亮的嘴唇。

那幅精美的浮雕画上，美丽的少女们终会有属于自己的英雄。玛格丽塔选中的英雄就是齐格弗里德。她到处歌颂齐格弗里德：“啊，德国的往日岁月，那时有这样的英雄存在！”她这样唱道。

“而谁能比齐格弗里德更幸运呢？”法里纳沉思道，“他可以同时拥有布伦希尔德和克里姆希尔德！”

少女的胸前有一枚浮雕，那是韦尔施兰德某位技艺高超的工匠所创作的，上面刻着关于龙岩堡的故事。她的胸脯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这枚浮雕堪称德国男性的精神象征，但却让戈特利布的未婚妹妹莉丝贝丝姨妈感到厌恶——她似乎本能地站在了那条龙的阵营里。莉丝贝丝是个体弱多病的小女人，脸上总带着一丝苦涩的表情；在妻子去世后，她就掌管着弟弟的家务。玛格丽塔的健壮体格让莉丝贝丝姨妈的贞洁观念受到了冲击。

“必须监视她，这么疯狂的女孩。”莉丝贝丝姨妈说，“乌苏拉！她的四肢也太夸张了吧！”

人们确实监视着玛格丽塔，但由于监视者既非敌人也非朋友，因此并未发现她的任何过错。但这并没有让莉丝贝丝姨妈满意，因为她自己的怀疑已经足以证明她的担忧是正确的。她承认玛格丽塔很会伪装自己。

“不过，”她对侄女说，“虽然一个女孩不该如此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的恶行，但我太关心你了，所以还是要告诉你——做你自己吧，我的小宝贝！”

“我就是我自己！”玛格丽塔大声回答，站起身来，显得格外高大。

“很好，我的侄女，”莉丝贝丝尖叫道，“但现在格罗申夫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你就有责任对我好点！你上周忏悔了吗？”

“从头到尾都忏悔了。”玛格丽塔回答。

莉丝贝丝姨妈用充满责备的目光盯着玛格丽塔胸前的浮雕。“你还戴着那个东西？”

“为什么不能戴呢？”玛格丽塔问道。

“姑娘！除了撒旦，还有谁会命令你把东西放在那种地方呢？哦，你这个可怜又迷途的孩子！这样只会吸引那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的目光，而你也会成为他们诱捕他人的工具，玛格丽塔！那个威尔士的杂技演员，说不定就是那个邪恶的恶魔本人啊，你这有罪的少女！据说最近在科隆还有人见过他。他皮肤黝黑得像撒旦一样，而且一条腿还瘸着。天上的主啊，请保护我们吧！我发誓，那绝对是撒旦本人！”
莉丝贝丝阿姨皱起了眉头。
玛格丽塔开始用手指拨弄那块浮雕，似乎想把它撕下来；但莉丝贝丝阿姨的话让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既然我觉得没有危害，阿姨，那我就认为那是上帝的旨意；而如果我觉得有危害，那我就会认为撒旦正在暗中作祟。”她回答道。
莉丝贝丝阿姨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她叹了口气，沉默不语——她属于那种容易屈服、永远无法战胜的软弱之人。
“孩子，我们继续织那幅挂毯吧。”她说。
其实，玛格丽塔一心想要完成那幅挂毯，以便在皇帝亨利从多瑙河战役归来后献给他。挂毯的主题依旧是她所钟爱的齐格弗里德在德拉肯费尔斯山杀死巨龙的故事。每当莉丝贝丝阿姨因自己的保守而无法与玛格丽塔的率真相抗衡时，她就会拿出这幅挂毯作为和解的象征。她们只能一点点地织它，因为没有合适的工具可以一次性完成整个作品。玛格丽塔负责绘制齐格弗里德，而莉丝贝丝阿姨则负责绘制巨龙。两人共同完成这块挂毯。
从远处已经可以看到莱茵河朝向诺嫩韦尔特的方向，罗兰之角就像一座堡垒般矗立在那个小岛上，仿佛在时刻守卫着一切。
莉丝贝丝阿姨非常擅长这门技艺，她还教会了玛格丽塔。玛格丽塔在波希米亚的家族中学会了这门技艺，以及许多其他可怕的东西。她常常在编织挂毯时谈论霍伦博根布利茨城堡里的幽灵。那些幽灵真是可怕至极，散发着谋杀的气息以及午夜时的阴森气息。它们发出的声音足以让血液凝固，看到的景象则能让人的头发竖起来——而且还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
玛格丽塔坐在低矮拱窗旁的椅子上，莉丝贝丝阿姨则坐在她的对面。傍晚的阳光照亮了建筑的扶壁。

大教堂里，柔和的光线照亮了那对恩爱夫妇的工架。玛格丽塔展开用各种颜色丝线编织而成的图案纸，很快便开始用银线为齐格弗里德的头盔和角上色。

“我告诉过你关于那个管家的事了吧，可怜的克劳特，对不对，孩子？”莉斯贝丝阿姨轻声问道，同时清了清嗓子。

“讲过很多次了！”玛格丽塔回答道，然后继续低声哼唱着。

“她的爱人是个男爵，一个非常大胆的男爵；她因为爱情而爱上他，而他则因为金钱而爱上她。”

“他必须亲自看看，才能心满意足，”莉斯贝丝阿姨继续说道，“还有圣托马斯可以给他一个教训作为榜样！可怜的克劳特！”

“可怜的克劳特！”玛格丽塔附和道。

“国王喜欢酒，骑士也喜欢酒，他们还都喜欢夏天的天气；如果没有个第三者的话，他们本可以彼此相爱。”

“可以说，就是可怜的克劳特啊，孩子！”莉斯贝丝阿姨说。“他的脸在之前就像这条龙的颚一样红，之后则变得像小鸡的蛋壳一样白。真是不可思议啊！”“没错！”玛格丽塔赞同道。

“哦，国王爱的是他的合法妻子，而骑士爱的则是个不守规矩的女人；他们在森林的荫蔽处发生了激烈的争斗。”

“是五十比一啊，孩子！”莉斯贝丝阿姨说：“你忘了故事的内容了。他们让克劳特和他们一起坐在那场喧闹的宴会上，他是那里唯一的凡人。墙壁上到处都是眼窝，但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会发出蓝色光芒的磷光。”

“今晚不行，亲爱的阿姨！这太可怕了！”玛格丽塔恳求道，因为她预感到了恐怖的场景。

“晚上？现在可是大白天啊，你这个胆小鬼！愿上天怜悯你这样的人吧！那个盘子有七英尺长，四英尺宽。克劳特用眼睛量过了，永远也忘不了。他可不会忘记的！当盘子盖被掀开时，他看到自己躺在那里，已经被煮死了！”

“‘那时我并不觉得难受，’克劳特告诉我们，‘一切都很自然。’”
“他说，他的脸看起来很平静，只有些许皱纹，看上去有点像猪的脸。下巴上有个痣，左眼睑下方还有个褶子。嗯！男爵开始动手了。所有的客人都想得到他身上的某一部分——有人想要他的胸部，有人想要他的脚趾。坐在那里听这些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男爵夫人说：‘脸颊！’”
“啊！”玛格丽塔尖叫道，“我实在无法忍受！我不想听，姑妈，我真的不想！”
“脸颊！”莉丝贝特姑妈重复道，同时点头示意。玛格丽塔立刻用手指堵住耳朵。
“不过，克劳特说，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感到任何异常。当然，和他我们一样与那些幽灵坐在一起让他感到恐惧，但最初的惊恐已经过去了。他已经陷入了那恐怖的境地之中。我听说，必须连续三分钟念诵圣母和三位一体的名字，同时不断往周围洒水；只要能坚持下来，一切就会消失。他们是这么说的。”
“哦！仁慈的天哪！”克劳特说道，“当男爵用他那把长长的猎刀划过我的左脸颊时，我有多么痛苦啊！”
这时，莉丝贝特姑妈抬起眼睛，想看看玛格丽塔有多害怕。她很不高兴地发现，侄女正把胳膊肘搭在窗台上，双手抱头，静静地望着街道。她严厉地说：“玛格丽塔，你上次唱的那首歌是从哪儿学的？快说，丫头！”
玛格丽塔笑了起来。
“画眉鸟、云雀和乌鸫，它们教会了我如何唱歌：但愿鹰能借出它的双眼，雄鹰能借出它的翅膀。”
“我才不要听这些无耻的歌呢！”莉丝贝特姑妈叫道。
“因为我想看到它们所看到的风景，去过它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仅仅在看不见的山谷里永远歌唱是不够的！”
这时有声音为她鼓掌：“好！真好！再唱一遍吧，格雷特尔琴，我的小鸟儿！”

玛格丽塔转过身，看见父亲站在门口。她快步走向他，热情地与他相拥亲吻。戈特利布瞥了眼齐格弗里德的盾牌。

“看来工作进展顺利啊；你今天唱得真动听，格蕾特！真是美极了！那就是德拉肯费尔斯吗？处女之骨啊！齐格弗里德真是个勇敢的家伙，能得到德国最漂亮的姑娘的喜爱，真是幸运。嗯，我想终究还是得把她嫁给齐格弗里德吧！或者找个和齐格弗里德一样好的人。继续唱吧，亲爱的！”

“莉丝贝丝阿姨不喜欢我唱歌。”玛格丽塔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一些银线。

“听从你父亲的命令吧，孩子！”莉丝贝丝阿姨说道。

“即便遵从他的命令而做了错事，我宁愿死在他的面前，也不愿违背他的意愿。”

“好了，好了。”莉丝贝丝阿姨伸直手指说，“你看，戈特利布，过度纵容她会变成这样。在神圣的莱茵兰，甚至波希米亚，也没有第二个女孩敢说这种话！——那些话我可不敢重复——别问我！她正在变成一个法兰克式的女孩！”

“那是哪首民谣？”戈特利布微笑着问。

“是《圣奥蒂莉亚的民谣》；她的恋人被卖到了黑暗之中。而她深爱着他——非常深爱着他……”

“就像你深爱着齐格弗里德一样，小家伙？”

“更甚，父亲；因为她见过温克里德，而我从未见过齐格弗里德。啊！要是我能见到齐格弗里德该多好！不过没关系。她爱他，但她更爱美德。而美德是上帝的儿女，善良的上帝因为她更爱美德，所以宽恕了她对魔鬼之子温克里德的爱情。当她被拖下深渊、几乎因硫磺的气味而昏厥时，上帝救了她，让她头脚朝下，由天使的翅膀带着，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成为少女们的榜样。”

“当我以为自己已经迷失时，却发现自己得到了拯救。我被带过了幸福的云层，那里飘扬着幸福的旗帜。”

“所以你以为自己也会爱上那些恶魔之子吗，丫头？”莉丝贝丝姑妈这样说道。
“快看看莉丝贝丝做的那条龙吧，小宝贝！简直一模一样！”玛格丽塔对父亲说。
老戈特利布轻笑着，摆了摆手。“她可是我的女儿啊！这一点很明显。”他一边说着，一边拍着她的头，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蹒跚着走向那条龙。但莉丝贝丝姑妈立刻把那条龙转过去，不让别人看。“它还没做完呢，戈特利布，现在还不能看。”她插话道，“我这就去拿些木头，生火吧——春天的夜晚越来越冷了。”说完，莉丝贝丝姑妈就走了。
玛格丽塔唱道：
“我和小伙伴们，
在欢闹中，
沿着森林边缘采集草药和花朵。”
“那是你母亲的歌啊，我心中的宝贝！”戈特利布说，“不过别惹恼善良的莉丝贝丝，她很爱你啊！”
“那你觉得她真的爱我吗？你会承认这是真的吗？哦，等我去向她求爱时，她会接受我吗？”
“你这个调皮鬼！”戈特利布笑道。
“她会得到丝带和珠宝，就像五月的清晨一样光彩照人。等我们前往那座小山上的教堂时，她将会成为最美丽的新娘。”
“她确实会得到这些，还会更多！”戈特利布喊道，“但是，听着，格雷特尔琴，皇帝将在三天后到来。亲爱的，要不是我把一切都为你准备好了，我现在恐怕已经只能坐在炉石上，让他来暖脚了。所以，把你最好的衣服和珠宝准备好，让自己看起来像这世上最漂亮的人。你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市民的女儿而已，格雷特；但你不会就这样结束的，我的蝴蝶啊！否则的话，戈特利布·格罗申就毫无价值可言了！”
“三天时间！”玛格丽塔惊呼道，“可头盔还没做好，挂毯的碎片也没缝在一起，水面也没有处理好……哦！”

“必须日夜不停地工作。”
“孩子！我可不想让你在夜里工作！你的红润脸颊很快就会被灯光灼伤，看起来会和那些可怜的蜡制美人没什么两样——更不用说其中的风险了。这座老房子里，查理大帝曾与他统治城市的官员们相会。还有人说他曾在里面过夜。就连我们的皇帝所住的房间都比不上这里，这里没有雕刻精美的金色天花板，只有朴素的木梁而已。”
“要知道，那些声名显赫的人，其实生活极为简朴：他们赤身裸体地面对上帝，以自己的功绩作为安眠之资。”
“天知道，格蕾特，你的歌谣永远也讲不完——关于你的故事实在太多了。没错，时代在变，我们正在变得堕落。看看林茨的人们，他们曾经是什么样子！他们还会允许安德纳赫的年轻人毫无顾忌地乘着卷心菜茎来到他们那里吗？为什么呢？只因为那个名叫韦尔纳的强盗，每次犯下罪行后都能从附近的拉赫那里得到宽恕。至于我，我的木材和货物必须顺流而下，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得莱茵河里的妖女们觊觎，你以为我会向那个混蛋交税吗？该死的！要是能把他身上的旧账一笔勾销该多好！”戈特利布挥舞着手中的鞭子，抱怨着法律与正义。事情到底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啊！
玛格丽塔用一首诗缓和了气氛：
“虽然刺痛敌人对愤怒的蜜蜂来说是甜蜜的，但那只愤怒的蜜蜂仍需忙碌不已，才能真正体会到甜蜜。”
女儿那动听的歌声让戈特利布心生愉悦。“没错，小鸟儿！你和这句谚语都说得对。我不知道哪样更好——”
“拥有一个美好的蜂巢并让它继续存在，总比通过复仇来获得满足要好。”
大教堂广场上的嘈杂声让戈特利布立刻走到窗边。那是一队身着华丽盔甲的骑士，还有一名号手。

骑兵们成群结队地行进在街道上，最前面还有旗手高举旗帜。那面旗帜上绘有三只褐色的鹰，鹰的嘴里叼着鸟儿，背景则是布满星星的蓝色底色。戈特利布低声喊道：“圣十字架！那是韦尔纳的徽章！他哪来钱雇这些人呢？这简直是在挑战整个科隆啊！让他现在就来找我吧！那个恶棍背后肯定藏着灾难。我一整天都感觉心神不宁。”那些骑士们漫不经心地沿着街道行走，两三个人一组，互相笑着，用贪婪的目光盯着窗边的女孩们。科隆的善良民众对他们毫无好感——有人转身背对他们，粗声粗气地关上门；有人则怒目而视，握紧拳头；还有不少人像受惊的狗一样溜进小巷，弯着膝盖匆匆离开。他们确实是些凶狠至极的家伙，他们是强盗巴伦·韦尔纳的忠实仆从，而韦尔纳的领地就在安德纳赫后面。他们从头到脚都穿着皮革、钢铁制品，浑身沾满灰尘，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眼睛像狼一般，鼻子像狐狸。在夕阳的照耀下，他们显得格外凶猛。玛格丽塔把她那金黄色的辫子微微探出父亲的肩膀，想要看清那一队可怕的骑兵。队伍中的一个人很快注意到了这位美丽的少女，他立刻指给她同伴看，同伴也同意他的想法，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了第三个人。其他人也跟着这么做。当玛格丽塔意识到所有那些贪婪的目光都在盯着她时，她简直惊呆了。老戈特利布则被自己的恐惧占据着心神，根本无暇为她着想。当他突然缩回头时，心中充满了不安——因为韦尔纳来到科隆的目的显然就是戈特利布·格罗申的家，其目的不言而喻。戈特利布咒骂道：“该死的！格蕾特，再看看，那些恶魔般的骑兵是否挡住了去路。”玛格丽塔的脸上泛起了红晕。“父亲，我不会再看了。”戈特利布凝视着她，然后轻拍她的头。“要是我是个男人就好了，父亲！”戈特利布微笑着，抚摸着自己的胡子。“哦！我真是难受极了！”

女孩明显地颤抖起来。
“格蕾特！尽量表现得像个女人吧，这样很快就能把这种垃圾像蜘蛛网一样扫除掉，不会有什么伤害的。”
这时，街门的敲门声极其剧烈，那声音仿佛是在召唤死人一般。莉丝贝丝姑妈走了进来，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哭喊着：
“我们完蛋了：他们来了！还不如一死了之！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事；绝不能！那些怪物！”
接着，她命令大家把房子里的每个房间都锁好、封住。然后，莉丝贝丝姑妈坐在椅子边上，模仿猫头鹰的习性——静止时不发出任何声音。
“你不必害怕，莉丝贝丝，”戈特利布毫不客气地说道。
“戈特利布！你还记得美因茨被围时的情景吗？还有可怜的玛尔特·赫尔布斯特布鲁姆，她本希望能安详地死去；还有阿尔特克诺普芬夫人、卡尔特布卢特夫人，以及汉斯·托普夫的妹妹——她们都像修女一样虔诚，可还是没能逃脱！面对这些无神论的恶魔，什么也救不了我们。”
戈特利布已经离开了，因为他早就听说过这些不幸女人的遭遇。
“来，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吧，好心的姑娘，”玛格丽塔说着，将莉丝贝丝带到那个充满安宁与力量的怀抱中。
“玛格丽塔！都是你的错！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引诱他们，因为他们会过早地找到我们！他们来了！也许五分钟后一切就都会结束！”
“哎呀！你在笑？天哪，这女孩真是高兴极了！”
这时，一阵嘲弄的笑声伴随着猛烈的敲门声，整个房子都在震动，号角声也再次震耳欲聋。
对莉丝贝丝姑妈来说，这似乎是最后的召唤，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她的脸色很苍白，但却整理好衣服，好像恐惧已经消失，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必须遵从上帝的旨意，”她说，“当我们落入非利士人之手时，抱怨是不对的。还有其他人……”

他们虽已牺牲，却依然值得被接纳。”对于这番英勇的言辞，她又冷冷地补充道：“让他们来吧！”
“姑妈，”玛格丽塔喊道，“我听到父亲的声音和那些人在一起。姑妈！我不会让他独自面对危险的。我必须下去找他。您在这里会很安全。如果有危险，我会回来找您。”
尽管莉丝贝特姑妈惊恐地大声劝阻，她还是匆匆离去，去与戈特利布会合。

赌注
玛格丽塔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后悔自己的仓促举动，于是退了回去。在一片咒骂声中，她听到有人说道：“我们要找的正是那个小姑娘！快向她行礼，然后离开吧！要是你想保住脑袋的话，就戴上比现在更厚的东西吧，幸福的父亲啊！”
“我叫戈特利布·冯·格罗申，”她的父亲回答道，“而皇帝——”
“他也和我们一样喜欢漂亮女孩！把她抓下来，别再废话了！只要一会儿而已，老笨蛋！”
“你们这些混蛋，我认识你们的主人！如果你们不为此付出代价，我就宁愿死在街头！”戈特利布愤怒地叫道。
“但愿你死的时候能像修道院院长那样富有！如果你不把她抓下来，你就得死，因为我发誓一定要见到她，没得商量！”
“就算法律允许这种恶行，我也要看看！”戈特利布喊道。“在自家房子里侮辱一个无辜的公民，还是你皇帝的朋友！戈特利布·冯·格罗申！”
“格罗申？那我们是表亲啊！你难道要拒绝自己的至亲吗？该死的！你不认识我吗？芬尼格？冯·芬尼格！这边是赫勒，那边是茨万齐格——我们全都是冯家族的人！你还犹豫不决吗？这会让你清醒过来的，愚蠢的家伙！”
玛格丽塔听到那些恶棍准备动手打人的脚步声，便急忙跑进走廊，挡在父亲面前，对那些人说道：“你们找我，我在这儿！”
她的脸色苍白，声音仿佛是从紧绷的喉咙中挤出来的。她左脚微微前迈，整个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瞪得大大的，呈深蓝色，嘴唇则苍白如灰。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光芒，仿佛有某种被压抑的内力在燃烧。
“我叫施瓦茨·蒂尔，我的本性也是如此！”那个家伙咧嘴笑道，“不过，如果我再敢对漂亮女孩动手，愿我永远无法享受幸福的生活。”

“如此年轻美丽的姑娘！友善相待才是我的人生准则。”
“那就从我家滚出去吧，给点钱当作补偿吧。”戈特利布说着，愤怒地挥舞着那把硬币。
“呸！钱？就算有四十倍的金钱也抵不上我的赌注！就算够了呢？我不就会蒙羞、被嘲笑为胆小鬼吗？不，我不是傻子，不会上当的。我会去和那位小姐谈谈的！外面安静点，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对门外的同伙说道。“那么，我美丽的小姐！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在窗边看到你，就像一朵戴着金冠的鲜花。我们这些穷人特地来迎接皇帝的。我开始赞美你。但亨克·罗特哈尔斯却对我说：‘我敢打赌，从现在开始算起，二十分钟内你就得不到那个漂亮女孩的一个吻。’我立刻答应了，然后我们握紧了拳头。你看，这多简单啊！我只希望不要失去钱，也不要出丑——更不用说那让我心动的甜美嘴唇了。”他用手背抚摸着自己的胡茬。“来吧，别犹豫了！我不会伤害你的，我的美人，只会给你赞美之词。从今往后，施瓦茨·蒂尔就是你的朋友，还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时间到了，快一点吧。”
玛格丽塔暂时靠在父亲身上，仿佛病得很重。接着，她紧紧握住双手，在父亲耳边说：“请让我自己处理这件事吧，你去找些人来保护你自己吧。”她还命令施瓦茨·蒂尔把门打开。
看到戈特利布不肯离开，她便双手合十，向他恳求：“善良的上帝会保护我的！我能战胜这些人。看，父亲！他们在街上不敢打我，但在家里他们可会毫不留情地杀了我。快走！他们在家里敢做的事，在街上可不敢做。”
施瓦茨·蒂尔已经打开了门。看到玛格丽塔后，那群人发出了欢呼声。
“现在！到门槛上吧，让大家都能看到你，我美丽的小姐！这样他们就能知道我有多幸运了——也就不会再怀疑我会把你们交出来。”
玛格丽塔回头一看，戈特利布还在那儿，他的身体像被重脚踩住的沼泽地一样颤抖着。她跑向他：“父亲！我有办法，你千万不要破坏它，把我交给那个怪物！你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保护自己，救救我！”

“科隆！真是荒谬至极！”戈特利布喃喃道，似乎这一幕已经摧毁了他对事实的信念；他缓缓后退。玛格丽塔快步走到门口。施瓦茨·蒂尔正在那里等着她，他伸出手臂，那副淫邪的面孔几乎与受害者的脸平齐。这种粗暴的“绅士行为”让他付出了沉重代价。就在他试图用铁一般的力道将她紧紧抱住、提前享受胜利的快感时，玛格丽塔从他身边冲过大门，跑出了二十步远，两人都还没来得及追上去。一听到马蹄声，亨克·罗特哈尔斯立刻抓住骑手的缰绳，大声喊道：“公平竞争，把一切都交给蒂尔吧！”当蒂尔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后，便打算像玛格丽塔预料的那样给老戈特利布一个反击的机会。但没找到他，于是他以最快的速度骑上马，看到玛格丽塔正迅速朝大教堂广场方向跑去。“只要五分钟，施瓦茨·蒂尔！”队伍中有人喊道。“魔鬼也能在一分钟内完成他的任务。”他这样回应着，随即骑上那匹宽背马，用马刺猛刺它，直到马身上的燧石迸出火花。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玛格丽塔面前。“原来你更愿意在广场上解决这件事啊。很好！这正是我喜欢的风格！”说着，他立刻来到她身边。逃跑的经历让这个年轻女孩心中充满了恐惧。她像一只气喘吁吁的野兔一样蹲在猎犬面前，用双手捂住脸。玛格丽塔并不轻，但施瓦茨·蒂尔却能轻松地将她举起来，就像抛起一块手帕那么容易。“大家都来看吧！”他举起另一只手大声喊道。亨克·罗特哈尔斯和其他人骑马赶到现场，以裁判般的冷静态度看着这一切——但他们看到的并非施瓦茨·蒂尔所期望的场景。那是一根坚固的棍棒，在蒂尔的头上旋转着，带着强烈的攻击意图，试图将他击倒。蒂尔毫无反抗之力地屈服了，广场上顿时回荡着打击声和倒地声。与此同时，那根棍棒的持有者……

逻辑控制了玛格丽塔，她在广场上大声呼喊，希望所有正直的男子能与他一起，将少女从强盗和掠夺者手中解救出来。渐渐地，一群人聚集了过来，但他们似乎觉得那些骑士们围成的圈子有种魔力一般——只有一个人，一个英俊瘦高的年轻人，走上前站在那个陌生人身边。

“你带走少女吧，我会继续用这根棍子保护大家。”后者说道，他的言语有些结巴，仿佛身处异国他乡，周围全是危险的障碍物，这些障碍物已经让他失去了一些牙齿，也让他对未来充满警惕。

“难道是玛格丽塔！”年轻人惊呼道，弯下腰对她喊道：“玛格丽塔！格罗申小姐！”

她睁开眼睛，颤抖着说：“我并不害怕！我现在安全了吗？”

“只要我还活着，还有这位好朋友在，你就安全。”

“我的父亲在哪里？”

“我没见到他。”

“那你又是谁？我该感激你吗？”

“哦！不！你不欠我任何东西。”

玛格丽塔急忙环顾四周，只见那名敌人倒在地上，钢制头盔上满是凹痕，斑驳的额头上流着三道血迹。她再次看向那个年轻人，脸上浮现出认出的红晕。

“我不认识你。请原谅我。法里纳！这样的勇气该如何报答呢？我们该走了吗？”

年轻人看了她一会儿，随即恢复镇定，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叫那个陌生人跟上来，一起护送这位少女安全回家。

就在这时，亨克尔·罗斯哈尔斯大声喊道：“时间到了！”他的话得到了其他士兵的呼应。此前他们一直耐心地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对那名敌人的攻击本就是戏中的情节，而命运显然偏袒着亨克尔·罗斯哈尔斯。此刻，一片混乱之中，那个陌生人的敏锐褐色眼睛立刻看穿了他们的意图。他举起那根强大的棍子，准备再次发动攻击，这次是为了防御。罗斯哈尔斯以及另外六个人发出愤怒的吼声，立刻策马冲了上去。

他们试图骑马冲过去。但他们没有预料到对手武器的威力与精准度。他们刚开始行动，那把武器便呼啸着飞来，精准地擦过马匹的鼻孔——显然这是经过训练后的动作，结果有两匹马被击落，其中就有罗特哈尔斯。它重重地摔在地上，显然和蒂尔一样无法继续战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但很快又消失了。他们中的领头人也被同伙一剑击倒在地。

那个陌生人呼唤着自己的守护圣徒圣乔治，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几名骑士试图用长剑砍向他的手臂，但那些马匹再也无法被带到那个魔法圈的边缘；这些战士见状，只好步行攻击他。在愤怒之下，他们本想立刻解决掉那三人，要不是有人大喊“维尔纳！维尔纳！”才阻止了他们。

在广场的西南端，面向莱茵河的方向，有个全副武装的掠夺者男爵正骑在马上，身后只跟着一名随从。他显然看到了这场打斗，要么是因为认出了自己的人，要么是想趁机大显身手，于是赶来参与这场争斗——通常来说，他的角色就是“野兽之王”。他首先叫来了施瓦茨·蒂尔。众人让开道路，他看到自己的部下根本无力反抗。他又喊来了亨克·罗特哈尔斯，众人再次让开道路，只见那两人倒在地上，双脚指向同一个方向。男爵怒目而视，然后脱下铠甲手套，咬在嘴里。他们只听到他发出的粗哑咒骂声，不久之后就有人问道：“是谁干的？”

玛格丽塔闭着眼睛。她惊恐地睁开眼睛。维尔纳的怒吼声中混杂着可怕与滑稽的元素，就像一只抱怨的熊发出的声音，从低沉的威胁声逐渐变成凄厉的哀号。玛格丽塔一生中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的恐惧。她颤抖的嘴唇间发出半是喘息、半是笑声的声音。她盯着维尔纳，身体几乎要倒下，但法里娜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腰。那个陌生人则放声大笑起来。

“至于是谁干的，男爵大人，”他以欢快的口吻喊道，“就是我！
如果您想知道原因——那是因为我们俩的缘故——
我只能说，那个躺在那边的家伙，未经这位纯洁的少女同意，就试图与她调情——在我的岛上，这种行为可是要受到严厉惩罚的。在场的各位可以作证。”他猛地环顾四周。 “至于另一个人，看起来好像曾经被人用绳子勒过脖子却逃避了责任，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助魔鬼做坏事，这里其他任何想要尝试这种事的人也是同样的想法。”
或许维尔纳本人也会给他机会去干那件事；但他目光扫过玛格丽塔的一瞬间，再加上人群对那陌生人讲话时发出的压抑不住的掌声，让他这次没有发怒。
“那位少女是谁？”他大声问道。
“是冯·格罗申小姐，”法里纳回答。
“冯·格罗申！戈特利布·格罗申的女儿？——混蛋们！”男爵怒吼着，转向自己的手下，嘴里吐出一连串肮脏的咒骂和威胁之词。已经睁开眼睛的刽子手罗斯哈尔斯又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置身于地狱之中。
“朋友，把你的手杖借给我吧，”维尔纳喊道。
“我不会！你自己用你的武器打他们吧，”那陌生人回答，然后后退了一步。
维尔纳紧锁着眉头，似乎被愤怒的情绪撕成了碎片。他抓住马的鬃毛，不断抽打，直到那匹漂亮的马痛苦地挣扎起来。
“你们这些恶棍，今晚没人能活下来！我要把你们全部吊死！我最后的命令是——你们这些魔鬼的子孙，乖乖待在城里。接招吧！”他挥舞着赤手空拳的剑向他们攻击。“快把这两个混蛋带离这里，否则我会砍下他们的头颅！”
他这么做是出于策略考虑，因为主干道的尽头有城市卫兵正在持矛行进。
“少女，”维尔纳弓着身子说道，“让我带你去找你的父亲吧。”

玛格丽塔没有回答，而是将手交给法里纳，然后向那个陌生人走近了一步。
沃纳的眉头越皱越紧。“已经够帮你了，美丽的小姐，”他沙哑地低语道，“感恩从来不是女人的优点。请转告你的父亲，我会为我的部下的行为向他道歉。”说罢，他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在余晖中走来的守卫，耸了耸那宽大的肩膀，露出充满轻蔑的神情，然后将一只戴着皮饰的手臂插在腰间，从容地离开了。
“阿门！”那个陌生人靠在拐杖上说道，“在我的故乡也有贵族，但从没见过如此野蛮的家伙。”
玛格丽塔站在他面前，握住他的双手。“请你和我一起去找我父亲吧！他会感谢你的。我做不到……你愿意来吗？”她的眼中流出了泪水，同时发出如释重负的抽泣声。
看到沃纳那令人敬畏的背影后，城里的守卫们加快了脚步，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而那个陌生人则微笑着承受着玛格丽塔不断的亲昵举动。玛格丽塔扑进了父亲的怀里。
“你会为此得到报应的，亲爱的孩子！”老戈特利布在拥抱之间喊道。
“不必担心，父亲，他们已经受到了惩罚。”玛格丽塔讲述了那个陌生人的英勇事迹，将他比作第二个齐格弗里德。守卫们为他欢呼，但没有追赶那个贵族。
老戈特利布毫不犹豫地亲吻了这位令人惊叹的英雄的两颊，以表敬意。“我最好的朋友！你救了我的女儿，让她免于蒙受耻辱！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和我们一起回家吧。在这个连狼群都敢闯入、把我们的亲人从家门口抢走的世界上，至少让我们能在屋檐下向你表示感谢。我的小女儿，她真是勇敢极了！”
“她简直就是德国的白色玫瑰啊，”那个陌生人说着，还向玛格丽塔微微鞠躬。
“原来她是这么被称呼的，”戈特利布感叹道，“她真不愧是个男子汉！”

“那样的话，男人就会遭受超出他们承受能力的损失了。”陌生人发出响亮的笑声回答道。
“来吧，好朋友，”戈特利布说，“你肯定需要补充点能量。用你的食欲来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英雄吧。正如查理大帝对图尔平大主教所说：‘我能征服世界，是因为大自然赋予了我强健的胃；因为无论何处，软弱的肠胃都是屈服的象征。’来吧，大家！尽管如此，今天还是过得很不错！”

银箭
在戈特利布的住宅门口，科隆的几位重要市民自发聚集在一起，向他表达慰问。当他走近时，他们发出欢呼声表示祝贺。这些正直的市民对韦尔纳的匪徒们充满了憎恶与厌恶——因为对戈特利布的侮辱就是对所有人的侮辱。莱茵河沿岸的税收本已令人难以忍受，而那些强盗竟敢闯入那些忠诚于皇帝的善良民众的家中，这无疑说明邪恶已经发展到极其严重的地步。作为科隆的贵族，他们必须采取行动，共同消灭这些恶徒。

“进来吧，大家都进来！”戈特利布微笑着说道，“我们到屋里再谈这件事。现在，我有位英雄要介绍给你们：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不是老妇人的幻想或少女的梦而已——他是个诚实的人，实属难得，各位大人。就为了一杯来自巴哈尔拉赫上方的优质莱茵酒，欢迎大家进来！”

戈特利布带着那个陌生人走进了雕刻精美的橡木大门，其他人则成对跟在后面，恭敬地进入屋内。玛格丽塔为了弥补这种缺乏礼貌的行为，故意走在队伍的最后。她或许还有别的动机，因为她趁机低声对法里纳说了些什么，这让法里纳的脸色立刻变得喜怒不定。他似乎想用沉默来表示抗议，但她则用沉默表明自己希望结束这次谈话，于是他又低下头去。在门阶上，她停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低着头，似乎被某种回忆所触动。那个年轻人已经快走远了。玛格丽塔望着他的背影。他的双臂紧贴身体，双手紧握，仿佛正在努力挣脱某种束缚。他看起来就像是在拼命反抗着那条突然松开的锁链。

“法里纳！”她呼喊着，跑过去把他叫回来。“法里纳！你不会认为我忘恩负义吧？我无法在人群中告诉父亲你为我做了什么。但他会知道的，他会感谢你的。现在他还不明白你的心意，法里纳。不过他以后会明白的。别这么难过，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她的脑海中思绪纷乱，少女的心也变得不安定，提醒着她要小心。当她的声音第一次传入青年耳中时，他便如同在聆听古老森林中的夜莺歌唱一般。等她停止说话后，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已不再像森林中的湖泊那样深邃平静，而是泛着温柔的蓝色光芒，在升起的月光中闪烁着少女灵魂的微光。

“哦，玛格丽塔！”青年用近乎叹息的语气说道：“即便付出我的生命，又怎能换来你的感激呢？”

他握住了她的手，而她也没有抽回。他的双唇两次轻触着她那纯洁的手指。

“玛格丽塔，請原諒我吧。我已經很久没有希望了。我親吻了你的手，上帝最珍爱的天使啊！”

她轻轻按住了他紧握着她手的手。

“玛格丽塔！我从未想过在死前还能拥有如此神圣的幸福。所有死前的痛苦都已被抵消了。”

她向他投去一瞥充满柔情的眼神，对青年而言，那就像是她心中纯真花园的大门敞开了。

“你愿意原諒我吗，玛格丽塔？我可以称你为我的爱人吗？我会為你努力、等待、祈求、抱有希望，因为你是我生命中的星辰啊！”

她的面容洋溢着如此美好的慈悲！

“亲爱的，说一句话吧——或者什么都不说，只要留在这里，不要动。你真是太美了！哦，要是我能在这里跪下来，一直疼爱着你，永远崇拜着你的这双白皙的手该多好啊！”

她的脸颊上的红晕消失了，只留下苍白的脸色；她平直地望着他，胸膛越来越急促地起伏着，努力抵抗着身上的那种诱惑，最终抽回了手。

“我必须走了。我不能再留下了。请原谅我吧。有谁会不因你的爱而自豪呢？再见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在离他一步之遥处停了下来，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和双手，似乎在寻找某枚胸针或戒指。然后她脸红了，从颈间的金色发辫中取出一支银箭，递给他，随后便离开了。

法里纳紧紧握住那件宝物，跌跌撞撞地跑到了街上。有六七个邻居正聚在门口。
“格罗申老爷家又出什么事了？”有人问道，同时冲进了人群中。
“出事？”那个欣喜若狂的年轻人抓住这个词，陷入沉思：“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这里简直就是天堂，而外面则是流放之地。不过，这算什么流放呢？天上总有星星为流放者照亮道路、带来欢乐。”说着，他解开背心，紧紧抱住胸前的冰凉箭柄。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另一个人叫道，“你刚从房子里出来，总该好好解释一下那些尖叫声吧？现在又有尖叫声了！是女人的声音。天哪，听起来像是莉丝贝特夫人的声音。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许房子着火了吧。”有几个人冷静地猜测。
“真可惜，那栋老房子要被烧毁了。”有人说道。
“房子？不，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啊！”另一位科隆的老居民摇着头回答，“房子才是最古老的！”
法里纳终于恢复了理智，他听到的尖叫声很可能是莉丝贝特夫人因为害怕异性的恶行，再加上老戈特利布带来的众多客人而惊慌所发出的。不久，她真的出现了，她从楼上的一扇窗户探出半截身子，拼命向圣乌苏拉求助。他在心中感谢这位老太太给了他再次进入“天堂”的借口；但还没等爱情让他迅速行动，莉丝贝特夫人就被抓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和那个充满阳光的房间一起陷入了黑暗。
法里纳两次走向莱茵河，却又两次返回。离开她是如此艰难，而身处她身边却无法靠近她则更加痛苦。他的心中充满了嫉妒，因为那个陌生人也在她身边。一切似乎都在威胁着那原本脆弱却又如此美好的幸福生活。但他只要想起自己手中握着那支银箭，脸上就会浮现出光芒，心中也会恢复平静。“她对我真是忠诚啊，”年轻人沉思道，“她爱我！只是不敢用真心表达出来。哦，善良的少女啊！我还能奢望什么呢？”

这样的奖赏？我根本不配得到。而她则是那种一旦付出真心，就会倾其所有的人。我难道不认识她吗？她向那个陌生人道谢时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那温暖而明亮的蓝色，仿佛在闭合的眼睑上愈发浓烈，宛如天堂的恩惠一般。她的美实在令人惊叹。他怎么会不爱她呢？我觉得他简直就是个了不起的骑士——毕竟骑士也有出身高贵与低微之分。

法里纳就这样盘腿坐在玛格丽塔房间的阴影中沉思着。渐渐地，他陷入了朦胧的睡意之中。房屋上仿佛布满了银色的箭矢；大教堂的石面上到处都是闪烁的箭光。天空中则是一片混乱的箭矢飞舞景象。法里纳想象着自己正在为皇帝服务，注视着这些景象，期待着明天能为玛格丽塔赢得荣耀与名声。就在这时，一阵粗暴的拍打声将他从美妙的梦境中唤醒。

“白天是英雄，夜晚是守卫！真是个有趣的故事啊！”一个愉快的声音说道。

月光洒在大教堂的广场和街道上，法里纳看到那个陌生人站在他面前，面容红润，姿态坚定。起初，他有些反感这种过于随意的对待，但那陌生人的面容带着一种朴实诚恳的气质，就像太阳一样，总能赢得人们同样的友善回应。

“你说得对，确实如此！”法里纳回答道。

“里面有美酒，还有位难得的年轻少女。她的嗓音如同夜莺般动听，而且能唱出的歌谣比任何吹笛人拥有的曲目还要多。要是我家里没有妻子的话……”

“你已经结婚了？”法里纳抓住那陌生人的手，惊讶地问道。

“当然了。相信我，我的妻子在容貌方面绝对不输这里最漂亮的德国少女。”

法里纳强忍住因极度喜悦而想要做出些滑稽动作的冲动，他来回踱步，决心将自己的秘密告诉那个陌生人。

“听着，”他低声说道，仿佛在打开通往内心秘密的大门。但那个陌生人更加认真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让法里纳注意到大教堂下方有两个人影在移动。

“有狼在徘徊，自然会有羊受到威胁，”他补充道，“距离午夜还有两小时。朋友，恐怕在听到钟声之前，我们一天的工作还不会结束。”
“你为何如此关心这所房子里的人，还要时刻照看他们？”法里纳问道。
陌生人用胡子遮住嘴，轻声笑了起来。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首先，我们当然喜欢自己付出努力后得到的成果。其次，我曾在這所房子里吃过饭，这也算是一份功劳吧。再者……总的来说，这些理由加在一起，就足以解释我的行为了，年轻人。”
法里纳仔细观察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阴险或可疑的痕迹。他握住了陌生人的手。
“你刚才称我为朋友，那就让我也成为你的朋友吧。其实，我想要说的是：我爱上了这个少女！我愿意为她赴死。我已深爱她很久了。今晚，她给了我证据，证明我的爱并非徒劳。我很穷，而她很富有。虽然我很穷，但有了她给我的这份礼物，我觉得自己比皇帝还要富有！你看，这就是德国女孩们会别在头发上的那种银箭！”
“真是件漂亮的异教徒装饰品啊！”陌生人惊叹道。
“那么，我接下来想问的是——朋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迅速获得荣誉和财富？我不在乎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只有拥有财富或高贵的头衔，她的父亲才会把她许配给我！”
陌生人若有所思地摸着胡子，露出一种长辈面对年轻人妄图为情人征服世界的言论时所表现出的冷静态度；事实上，这种冷静确实值得称赞。
“看来，关于那个少女的事情进展得相当快，我本建议你先等等，看看机会如何。但你是个勇敢的年轻人：我在皇帝的军队中服役，我的主人就是皇帝。皇帝将在三天后抵达这里。如果你真的有决心的话，我觉得你很有可能得到不错的机会。不过，再仔细看看！那边有个家伙正在接近那两个潜伏者。”
“您能看清楚那些黑暗中的身影吗，乡绅先生？”

“唉！多亏了你们施蒂利亚的地下牢狱，我在那儿度过了整整一年的学徒期：‘我学会了观察那些老鼠的嬉戏，从不点蜡烛。它们玩得如此开心，歌声也如此动听；它们称我为伙伴，叫我朋友！’”这就是关于我们红胡子国王被囚禁时的民谣。所有的坏事背后都有好处：“当我们的脚趾和下巴都露出来了时，有毒的植物也能变成最甜美的饮品。”每当我们生病时，老妇人们就会这样对我们说。唉！要是我能回到那个小岛上该多好啊，尽管那不过是他们用来欢迎我的歌罢了，毕竟我是个基督徒。”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朋友。”法里纳说道。
“我叫盖伊，年轻人，我的称号是‘鹰猎手’。在故乡，人们都这么叫我——鹰猎手盖伊！当帽子不再合身时，它就会掉下来。然后我射出箭矢，敌人在还来不及动弹之前就已经倒下了。那么，我的绰号会是什么呢？”
“如此令人悲伤、如此糟糕的变化，会让基督徒和异教徒都叹息不已：变化是一种诅咒，因为一切都会变得更糟；岁月渐长，青春却飞逝而去！”诸如此类的老歌不断响起。不过现在我在这里，那边似乎有敌人需要我们去对付，那就开始四处探查吧。”他走到街道的另一边，法里纳也跟随着走出了月光之下。那两个身影以及那个更高大的家伙显然也在监视着他们，因为他们也改变了位置，躲到了大教堂的转角后面。
“请告诉我，你知道这座城市的情况，大教堂周围的街道是如何连接的吧？”陌生人伸出手来问道。
法里纳用手指在陌生人的手上画出了街道的简易地图。
“很好！我的主人总是用这种方式标记战场，让我给他指出敌人的驻扎地点。快，往这边走！”

他转身离开大教堂，两人沿着房屋的山墙和正面装饰物下方悄悄前行。两人都沉默不语。法里纳觉得自己落在一个技艺高超的领头人的手中，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武器来实施这次突袭；因为他很清楚，那些人都是维尔纳团伙的成员，正在监视着四周。他们穿行在无数条狭窄的街道之间，这些街道两旁是排列整齐、造型各异的房屋——有的则是风格古朴的小屋，有的则近乎宫殿，配有镀金的装饰和雕饰。角落处不时挂着未点着的油灯，旁边则是十字架上脸色苍白的基督像。通道上则点着灯。这些通道和巷子太过昏暗，连最明亮的月光也无法照进其中；只有细长的白色光束能够穿透黑暗。科隆的善良市民们说：“凭良心讲，当上帝的圣灯熄灭时，这些异教徒和罪人的子孙已经够受苦的了。”因此，有月亮的夜晚，科隆就可以节省油费，这让那些品德高尚的人感到满意。

经过不断的迂回移动、留意脚步声，同时躲避因他们的可疑举动而引发的追捕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莱茵河畔。满月的月光将这条河流照得闪闪发光，河水如同镶满鳞片、宝石一般，从古老骑士精神与掠夺行为的象征——那些岩石和旗帜之下奔流而下。两人看到这一景象都欣喜若狂。南岸的灰色雾气在他们眼中显得格外迷人，那雾气来自那些沉睡中的房屋与人群；而河流那庄严而壮丽的景象则继续无情地流淌着，仿佛在与天空进行着某种神圣的对话，最终汇入大海。这一景象深深震撼了法里纳那颗充满爱意的心。年轻人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仿佛有一根魔法棒触动了他的心弦。他因爱情而颤抖，而那种少女般的美好情感，就像银色的雨点般降临在他身上，当他看到那位美丽的少女并收到她那短暂而美好的手势时，那种温柔的感觉便紧紧包围着他。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月光照射的范围时，陌生人的欢呼声让法里纳停下了脚步。“看到了吗？就在码头那儿！就是那个人，三个当中最高的那个。不过，我们一定能抓住他。”

那人身披长斗篷，头戴低矮的尖帽，帽上还有羽毛装饰。他似乎正在凝视着水流的动向，既没有察觉到周围的敌意，也似乎毫不在意。他那高大的身形与威严的气场，让那两人在靠近他时比最初的冲动更加谨慎和恭敬。他们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因为他的脸被厚重的斗篷遮住了；唯一能看到的，是一双极为奇特的眼睛——即便直视下方，那双眼睛中也仿佛蕴含着躁动不安的火焰般的光芒。

那两人紧跟在他身后：猎鹰盖伊准备发动那次能够为他赢得称号的致命攻击。他默默地与法里纳进行了沟通，法里纳点头表示准备就绪。但紧接着，那个年轻人便发出了痛苦的呼喊：“丢了！不见了！箭在哪里？银箭在哪？我的玛格丽塔！”

他的呼喊声还在远处回荡，他们就已经独自站在码头上。

山谷中的百合花
“他像蝙蝠一样飞走了！”陌生人说道。
“他的影子是红色的！”法丽娜说。
“他快如箭一般离开了！”陌生人又说。
“哦！我年轻时爱的象征啊，我怎会失去你呢！”年轻人呼喊道，眼中满是泪水。
鹰头人盖伊严肃地摇动着他的棕色长发。“把那个人带来吧，无论他是谁，我都会以男子汉的姿态与他对抗；但那家伙身上有股邪恶的气息，行为也十分怪异！他的目光让我脊背发凉，手指也感到刺痛。耶稣啊，请拯救我们吧！”
“拯救我们吧！”法丽娜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中充满绝望。
他们画起十字架，用神圣的祷文净化着这片地方。
“我终于见到他了；但愿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我以圣母与三位一体的名义所许的愿望。”盖伊说。“现在，让我们回去吧：也许还能找到你的那个宝贝，不过今晚我已无力再继续寻找下去了。”
带着沉重的心理负担，两人再次来到大教堂后面。法丽娜渴望地注视着他们留下的每一处足迹。在月光无法照到的地方，他跪下来，以极度痛苦的耐心试图找到丢失的宝藏，他的手缓缓地在石面上移动，穿过密集的燧石缝隙，就像一条敏感的虫子。绝望在他的心中日益加深。每到一个转角，他都会祈求某位圣人帮助自己，回忆起所有他能想到的、由宗教信仰带来的救赎方法。不久，他们来到了玛格丽塔居住的街道尽头。月亮渐渐西沉，颜色愈发苍白，仿佛预示着黎明的到来。来自空旷地带的寒风穿城而过。在某些彩色的屋檐和木制门面上，还有些微的白色光芒残留着。

不过，大多数房屋都笼罩在暮色之中，戈特利布的住宅也与邻居们的房子混为一谈，尽管它更为宏伟，其木结构也显得十分庄严。他们决定再次在那里安营，继续前行。法里纳低着头，而盖伊则不停地嗅着空气，似乎对气味感到不安。

在一栋装饰精美的房子的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那是个形状像河船的简陋土制容器，里面种着一些山谷百合，它们的白色花朵低垂在盆边。

猎鹰渴望地望着那些花朵。“如果我想得救，就必须闻到那些美丽的花朵的味道！”他一边说，一边用拐杖敲打着地面以表达决心。

听到这番话，法里纳抬头看了看那些花朵。“它们看起来真像一群漂浮在生命之舟上的少女啊！”他说。

盖伊好奇地打量着法里纳和那个花盆，耸了耸肩，然后在同伴的帮助下爬到与花盆相同的高度，拿走了那朵花，然后又下来。

“看吧！”他在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后喊道，“没有什么比新鲜少女般的花朵香气更能驱散我鼻中的恶臭了！直到现在，我一直被脚下散发出的恶臭所折磨。我觉得这简直就是天堂里的香气啊！”

盖伊深深地吸着花香，还温柔地对它们说话。“它们有一种忧郁的甜味，朋友。”法里纳说，“当它们的香气拂过我的身体时，我会想起那些低语的仙子、精灵们。你呢？”

“不，至少在我完全失去理智之前，我是不会这么想的。”猎鹰回答道。“在我看来，这是一朵普通的鲜花。如果我能为种下它的年轻少女做点什么好事，那也算是一种回报吧。因为如果今晚这朵花没有在我鼻子里与恶魔战斗并战胜它的话，那我的脑袋可就完蛋了！”

“作为一名虔诚的基督徒，我实在不确定是否应该相信这种说法，朋友。”法里纳温和地劝道。“百合花确实是圣人的象征；但它们并非普通的地球之花，因为它们经过转化后，会永远保持美丽与光彩。哦，十字架与苦难啊！你以多么银色的宁静……”

荣耀环绕着我，我凝视着这些美丽的花朵！我望着那如白色海洋般的景象。我沉醉于肉体的痛苦与殉难之中。所有的美丽都存在于那些面带微笑的容颜上——希望如同皇冠般戴在悲伤之上，而凡人生命的衰落则象征着永恒欢乐的暮色。毫无色彩的宁静啊！哦，我的爱人！你为何总在夜晚漫步于那片白色海洋之上？你身着洁白的亚麻衣裳，手中握着百合花，将脸颊贴在花上；那里，人类的玫瑰绽放出柔和的红色光芒，仿佛是天堂与大地的结合。在你的头顶上，有蓝宝石般的星星在闪烁，周围则是纯净的寂静！

“啊！”苍鹰叹息道，同时摆弄着他的花盆，“月亮和太阳一样会发光。看来他真是被月亮和少女迷住了！他很快就会自寻死路了。那个僧侣和吟游诗人的行为就是明证——在这片土地上，他们都是如此疯狂地恋爱，立刻就失去理智。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故事。”

盖伊说着这些话，同时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的同伴。“来吧，亲爱的先生！帮帮我，把我们借来的东西还给它的主人吧。天哪，我现在好饿啊。这夜风简直像攻城锤一样把我击垮了。我原以为在格罗申大师的餐桌上已经吃够了美味的威斯特法伦香肠。那些美食配上上等的莱茵葡萄酒，真是美味极了；不过对我来说，还是普通的牛奶更好喝些。不过第一次尝试时，我可真是皱起了眉头，心里想着烤牛肉和格洛斯特啤酒。”

就在苍鹰准备把百合花放回花盆时，一根短棍以精准的角度击中了他的脖子，使他倒在地上。百合花也一同掉落在地。他左右张望，试图抓住破碎的花盆作为反击的工具，但周围并没有敌人可供他攻击。

深拱形的门洞里空无一人，窗户也静静地闭着。

“那个年轻人是不是欺骗了我？”沮丧的乡绅低声想着，同时依靠在手臂上。法里纳根本不在附近。

盖伊很快让他安心下来：“天哪，那真是个不错的人啊！动作也很快！那个小伙子会挺过来的，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骑士。看看他吧。”

“阿贝克特！真是壮观的场面！我宁愿看这个，也不愿再看老格罗申的餐桌上摆满香肠、还有鲁德斯海姆酒流个不停的景象了！继续打吧！有需要的话我会帮忙的；不过这荣誉得由你来争取，小子，只要你能赢下来。”
那只猎犬的叫声源于街上的追逐战——鹰眼目睹法里纳追赶并抓住了一个强壮的逃犯，那个逃犯拼命抵抗，试图摆脱法里纳对他的控制。
“谁能想到，长着一张柔和的面孔、蓝色的眼睛和长长的头发，这家伙竟会如此顽强呢？不过，绿色的麦芽酒可比许多黑啤酒更有劲儿。干得好！要是我能封你为骑士的话，我一定会这么做的——相信我！”说着，他握住了法里纳的手。
法里纳谦逊地退到一旁，让鹰眼与他的囚犯对峙。
“那么，‘黑暗中的胆小鬼’先生！‘勇敢的棍棒手’！‘短棍骑士’，以及‘银腿骑士团’的骑士啊！你就站在你刚才用棍子攻击我的那个距离上吧。天哪！我真想用钱来报答你，不过幸好金额不大，否则你可要吃大亏了，相信我。现在，退后！”
鹰眼挥舞着棍子冲了过去，而囚犯毫不犹豫地后退了大约十五码远。
“看来他知道我以前从没用过这种手段，”盖伊心想，“不然他不会这么机警。”看到法里纳也退到一旁充当护卫，盖伊示意他再往右边移动一些，同时大喊：“别管原因！”
“现在，”盖伊想，“如果我能确定一定能打中他，那我就会先说些话；但既然不能——反正用棍子打架在任何地方都不算体面的行为——那我就把那一步留到以后再说吧。那个混蛋可不怕。我们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鹰眼活动了一下手腕，凝视着目标，然后慢慢地来回摆动着手中的棍子。接着，他用力将棍子掷了出去，冷静地看着棍子像锤子击中牛一般把囚犯打倒在地。
“打中了！”他说着，便整理了一下手腕。

法里纳跪在尸体旁，将他的头抱在胸前。“贝托尔德！贝托尔德！”他呼喊道，“你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了！快说话吧！”
“你认识那个混蛋吗？”盖伊缓步走过来问道。
“那是贝托尔德·施密特，科隆那位著名金匠施密特的儿子。”
“这次可没有圣邓斯坦在旁边帮忙啊！”
“是我的竞争对手。”法里纳低声说道。
“哦！”盖伊从舌尖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声。“唉！如果他能听到我的话，我早就说出来了：正义已经给了他应得的惩罚，而且还是很轻的惩罚。这就是偷袭的后果，不光明正大地战斗的话就会这样。现在，他住在哪里？”
法里纳指向百合花屋的方向。
“该死！那家伙倒也有点道理。哼！他就住在那儿？他把我们当成了夜贼。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过来，直接问我想要什么？
闻闻花香还不至于赔上性命，保护自己的领地也不至于让人脑袋开花。现在，小子，你看到了偷袭的后果了吧？希望这能给你一个教训。”
他们把尸体抬起来，放在他父亲家的门口。这时，尸体的脸色有所恢复，他们还擦去了他身上的血迹。盖伊表现出对落败之敌的同情，而法里纳则对那个倒霉的对手心怀怜悯。两人都试图提出最有效的解决办法或最合适的处理方式。一个人递上手帕为他护理，另一个人则跑到城里的喷泉处取水来。与此同时，月亮已经隐没，灰暗无光的清晨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房屋和街道。这时，他们看到远处戈特利布的房子前有一群人，他们排列得相当整齐。他们立刻失去了所有的同情心。
“拿起那根棍子吧，”盖伊说，“你看，它可是会造成伤害的。早餐前还有许多工作要做，而我还得向‘三王节’的女主人交代清楚自己的行为！”
法里纳拿回了那根具有破坏力的小棍子。
“我准备好了，”他说。“不过，看样子我们在那儿没什么事情可做。那些人是科隆的人，可不是些粗野的乡巴佬。那是‘白玫瑰’党的人。”

俱乐部里，服务总是太迟了。”
那个时代流行的狩猎歌曲在清新的晨风中回荡着，渐渐地，歌词也变得清晰可闻。

“皇帝去打猎了，
打猎啦，啦啦！
清晨时分，他吹响号角，
踩碎了花蕾与荆棘：
啦啦！”

“当骑士们冲上来时，露水随之摇动，
成千上万的羽毛因恐惧而飞舞；
鹿的心中也充满了痛苦——因为皇帝正在打猎，
啦啦！
嗒，嗒，嗒，嗒，
啦啦，啦啦，
嗒嗒，啦啦，啦啦！”

手握权杖的人被这些歌声唤醒，也轻声回应道：“啦啦！”
“再听一遍！”法里纳说道，以回应那只鹰的赞美，它的脸上因这美妙的旋律而露出愉悦的表情。

“野猪在哼叫，
哼叫着，啦啦！
难道皇帝是来追捕我的吗？
还是那只在树上跳跃的小鸟呢？
啦啦！
哦，小鸟、野猪和鹿都变得温顺了！
因为对于正值青春的少女或成熟的女子来说，她们才是最完美的猎物，也是最有趣的狩猎对象，当皇帝们去打猎的时候，
啦啦！
哈，哈，哈，哈，
啦啦，啦啦，
哈哈，啦啦，啦啦！”

歌声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持续了很久，然后逐渐消失在森林的回声中。
“天哪！干得真好！万岁！啦啦，哈哈，啦啦！这种把戏我们在家里可从来没见过，”盖伊说。“我觉得自己和这些德国小伙子们很投缘。”
就在这时，一棵德国橡树的枝条猛地敲了他的肩膀一下，同时有人宣布他已沦为“白玫瑰俱乐部”手中的人质。紧接着，十几个强壮的年轻人抢走了他的权杖，根本不给他任何反抗的机会。

那是一处非常适合用来抵御敌军大举进攻的地点；他和法里纳立即前往戈特利布·格罗申住宅前的集结地。

那些信件
在所有囚犯中，戈特利布是最容易入睡的，因为他总想着白天的事；而维尔纳则像一场噩梦般萦绕在他心头。玛格丽塔则沉浸在玫瑰色的幻想之中，她躺在柔软的丝质沙发上，如同一张绷紧的竖琴，不时地轻轻抽动身体、陷入昏睡状态——那是因为有一只鸟儿栖息在她的胸前，整夜不停地鸣叫着，它不会停止歌唱，而是用音乐诉说那个被爱情迷住的女子最甜蜜的心事。她知道法里纳的忠诚，也猜得到他的温柔；至于他的勇气，她那天已经亲眼见识过了。当这个年轻女孩意识到自己能够真心去爱时，她就用尽全力去爱了。枕头下传来的狩猎之歌听起来模糊而遥远，它唤醒了她脸上那如梦似幻的柔美曲线，虽然她的面容变得苍白，但梦境并未消失。莉斯贝丝姑妈也听到了那首歌，于是立刻从床上起来，检查门窗是否锁好，以防那个放肆的凯泽闯入。尽管经历了种种考验，她还是沉沉睡去了；但她坚信，在面临人类带来的危险时，床铺就是一座安全的避难所。于是她又回到床上，任由太阳升起，而不愿醒来。戈特利布的声音也无法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因为她实在不想履行那些她向来不愿做的家务活。她听到他打开窗户，用愤怒的语气与楼下的乐师们交谈。“诱饵！”莉斯贝丝姑妈低声说道，“戈特利布，你可要小心他们啊！”他下楼后打开了大门，于是又是一阵责骂和斥责声。“你给他们提供了可乘之机，戈特利布，我的兄弟啊！”她抱怨道，“只有上天才知道这种轻率的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走廊和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这让莉斯贝丝姑妈感到无比恐惧。“那是霍伦博根布利茨左侧传来的声音……”她说，“那时还是夜晚，不是早晨。乌苏拉，请保佑我吧！”“莉斯贝丝！莉斯贝丝！”戈特利布从楼下喊道，“快下来吧！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了。有客人来了，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

“女人？”
“啊，戈特利布！男人就是这么想的！他们根本不考虑我们有多不同！”这句神秘的话语只有她自己听到，因此才拥有了在其他地方无法体现的意义。
莉丝贝丝姑妈穿好衣服后，遇见了正下楼的玛格丽塔。两位一老一少互相道了早安。
“你先走吧。”莉丝贝丝姑妈说。
玛格丽塔欢快地跑在了前面。
“丫头！”莉丝贝丝姑妈叫道，“你后脑勺上的那东西是什么？”
“我借了莉申的箭，姑妈。我的那支出故障了。”
“莉申的箭？出故障了？等吃完早餐我再处理这件事，玛格丽塔。”
“啦啦啦，嗒嗒啦，啦啦啦，嗒嗒啦。”玛格丽塔唱着。
“野猪在不停地哼叫，哼叫着，啦啦啦。”
“那是少女真正的装饰品！看看我的吧，孩子！我已经戴了五十年了。愿我能一直戴着它，直到被召唤的那一天！哦，玛格丽塔！可别轻视那个象征物。”
“‘哦，鸟儿、野猪和鹿啊，都变得温顺吧！’”
“我好幸福啊，姑妈。”
“真是适合幸福的日子啊，玛格丽塔。”
“亲爱的少女们，要在春天里快乐生活，
因为秋天的寒冷会早早降临。”
“这是吟游诗人所唱的，姑妈；还有：
‘身处冬日落叶中的少女，
只会陷入自己的悲伤之中。’”
“我喜欢吟游诗人！他们真是善良又温柔的人啊！他们是如此出色的恋人，同时还是勇猛的战士：一边拿着剑，另一边则抱着竖琴。他们战斗到太阳落山，之后才会卸下盔甲，轻轻吹奏……”

“在月光下为心爱的人吟唱民谣，身上满是战斗的痕迹，疲惫不堪！”
“多好的姑娘啊！那些吟游诗人……是的，我听说过他们的故事。他们来到了城堡——玛格丽塔，你十字架上的那颗珠子碎了。我会去修理它。在修好之前，请你戴上那颗珍珠吧。希望你永远不必遭遇那些吟游诗人的骚扰。他们可不像韦尔纳的部下，他们不会敲门，而是像蛇一样溜进屋里。”
“莉丝贝特！莉丝贝特！”他们听到戈特利布急切地呼唤着。
“我们来了，戈特利布！”玛格丽塔听到她轻声说道：“愿这一天对虔诚而贞洁的人而言，没有麻烦与耻辱。”
玛格丽塔还没开门就认出了那个陌生人的声音。当她出现时，那位英雄向她行了一个守护者般的礼节。
“可以看出，”他说，“要让那美丽的面容远离那些不良之徒，需要比韦尔纳的手下更优秀的人才行。”
戈特利布把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抚摸着她。
“格蕾特，你觉得怎么样？现在有四十个科隆最优秀的年轻人来保护你，日夜守卫着这座房子。还有，一个女伯爵还能要求什么更多呢？而且他们都是自愿服务的，只需要用微笑作为回报——我相信我的夫人不会拒绝他们的。莉丝贝特，你认识我们的朋友吧。不要害怕他，善良的莉丝贝特，快给我们准备早餐吧。好了，亲爱的，你将会得到应有的尊荣。我敢肯定，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要把那个懒惰的流浪汉法里纳关起来——”
“他？为什么，父亲？他们怎么敢这样！他做了什么？”
“哦，别惊慌，我的美丽少女！只是件小事而已！他试图进入库尼贡德·施密特的房间，还打翻了她的百合花盆；于是贝尔托尔德·施密特把他打倒了，而我们的这位朋友出于好意，又把贝尔托尔德打倒了。不过，那个主犯已经被你的忠实卫兵送进监狱了，让他好好冷静一下吧。贝尔托尔德会亲自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他会来这里吃早餐，接受你的命令，伟大的女指挥官。”
那只鹰一样的目光始终盯着玛格丽塔。她紧咬着下唇，整个身体显得十分不安，显然内心充满了愤怒。

“作为这件事的见证人，我觉得我应该把事情说得更清楚些，美丽的姑娘。”他插话道，“首先，我就是犯人。我们从施密特小姐的窗户下经过，是我上去去摘那些百合花的。其中一枝就插在我的头盔上，现在，让我把它送给更合适的人吧。”他微笑着递出花朵，玛格丽塔满心感激地接了过来。

“我们的朋友贝托尔德，”他继续说道，“觉得应该背着我袭击我，然后逃回他的同伙那里。他被抓住了，而且还是被我的英勇少年英雄法里纳抓到的；至于法里纳的品格，很遗憾我和您尊敬的父亲意见不一——以一个军人和正直之人的身份来说，他是我在德国见过的最优秀的人，相信我。长话短说，因为背叛行为，贝托尔德由我亲手处决了。他似乎是某支队伍的队长，而且并不喜欢法里纳；您从父亲那里听到的版本其实是贝托尔德自己编造的。公平地说，他似乎也打算把我扔进冰冷的监狱里；但您父亲的一句话改变了局面。我觉得让朋友自由自在会更好，所以我就选择了自由。唉！说实话，不管怎样我都会选择自由，因为你们的德国监狱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地方。所以，请不要把我当作英雄，美丽的玛格丽塔小姐，尽管在这双迷人的眼睛面前，我确实有想要装作英雄的冲动。至于现在我们在街上的任务，就相信我们当中最诚实的人吧。”

“我愿意！我确实愿意！”玛格丽塔说。

“莉丝贝特！莉丝贝特！”戈特利布喊道，“快准备早餐吧，妹妹！我们的勇士饿坏了。他想要香肠、牛奶面包、葡萄酒，还有你所有最珍贵的食物。快一点，因为科隆的荣誉就系于此。”

莉丝贝特姑妈用钥匙叮当作响地打开各种储物柜，很快，一群仆人便端来了装满猪肉、白麦面包、牛奶、葡萄酒、大麦面包以及各种美食的盘子，所有这些食物都摆放在银制器皿上，上面铺着洁白的桌布。看到这丰盛的景象，戈特利布立刻下令开始进食，无需等待贝托尔德。他的客人立刻开始大吃特吃，直到大教堂的钟声响起半小时后才停下来，而且全程都没有喝啤酒。

他面带既轻蔑又懊悔的苦笑，举杯饮下满杯的莱茵葡萄酒。玛格丽塔若有所思，而莉丝贝特则保持警惕。戈特利布想起了查理大帝给图尔平大主教的忠告，于是尽力让自己成为这个世界上有影响力的领主之一。

“可怜的贝尔托尔德！”他说，“他是个好孩子，应该更经常坐在我的餐桌旁。想必是花盆那件事耽搁了他吧。我们为他干杯吧，对吧，格雷特？”

“为他说干杯吧，亲爱的父亲！——不过他来了，可以亲自向您道谢。”

当贝尔托尔德走进来时，玛格丽塔心中涌起一阵怜悯。他眼周的淤青愈发严重，每当他凝视某人时，那双眼睛就会散发出一种阴森的光芒；不过他的眼神看起来很真诚，还讲述了自己在战斗中并未表现出懦弱，但也遭受了一些残酷对待的经历。她用目光无声地责备了那个恶人，但当看到他伸出手来欢迎贝尔托尔德，并与他举杯相庆时，她还是露出了微笑，深爱着他。那个富有的金匠之子正试图从玛格丽塔的眼神中解读自己的命运，但当玛格丽塔把他的注意力引向盖伊时，他便惊讶地转向盖伊，随后便以热情的姿态与他打招呼。

“干得好，贝尔托尔德，我勇敢的孩子！同坐一桌的人都是朋友。”戈特利布说，“无论如何，在我的餐桌上：‘值得尊敬的敌人会原谅那些公平给予他的打击’，歌里是这么唱的；而谚语也说：‘宽厚的敌人就是站在对立面的朋友’；对此，除了命运之神之外，没人该受责备。现在，让我们为你们之间的友好关系干杯吧。莉丝贝特，你也必须喝一杯。”

那个小个子女人忧郁地鞠躬表示服从。

“你为什么要逃跑呢？”盖伊低声问贝尔托尔德。

“因为是两个人对付一个人啊。”

“两个人对付一个人？难道你们的土地上就没有公平竞争的概念吗？你以为我会利用这一点吗？”

“我怎可能知道你是谁，又会做什么呢？”贝尔托尔德闷闷不乐地嘀咕道。

“真的不行啊，朋友！所以你才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些吧？不过不必为此沮丧。其实，虽然我对待你的方式还算公正，但考虑到你的年纪，或许有些严厉了些；不过榜样很重要，我得悄悄告诉你，我这辈子从来没用过棍棒打人；所以，你看，我已经给了你所有的机会。”

贝尔托尔德动了动嘴唇想要回应，但一想到自己在玛格丽塔面前表现出的狼狈模样，便觉得自己能得到的机会实在微乎其微。

酒已经喝完了。莉丝贝特阿姨用轻柔的嘴唇触碰着那杯泛着黄光的酒，然后示意玛格丽塔离开。

“那幅挂毯，孩子！”她说，“我知道，喝了三杯之后就会说些危险的话，玛格丽塔。”

“阿姨，您认为我的骑士很英俊吗？”

“我正想和你谈谈他的事呢，玛格丽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的长相算粗犷吧，但也算不错。不过，姑娘，你真的在考虑他吗？我已经三次看到他眨眼了，而我们知道，那是那些出卖自己的人的习惯。像他这样强壮的男人，弱小的女人又能指望什么呢？”

“哦！我要为他系上盔甲，送他上战场；要用吻来守护他——那个绝不屈服的骑士！

我相信他很温柔的，阿姨。看看他偶尔露出的温柔神情吧。”

“你这个丫头！没错，我看她一定是疯狂地爱上了他。温柔又体贴！熊在巢穴外时也是这样的；但要是进了巢穴，试试看吧！善良的乌苏拉啊，请保佑我免遭这样的命运。”

“别担心，亲爱的阿姨！不用害怕！而且，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坏人。您可别忘了达利拉、罗得的妻子、朱塔女伯爵，还有那个想要可怜的克劳特一块肉的男爵夫人。不过，我们还是继续干活吧！”

玛格丽塔坐在齐格弗里德面前，凝视着这位英雄。她第一次发现他的五官与法里纳有几分相似：同样长长的……

他的黄色头发散落在肩头，是从齐格弗里德的头盔下流露出来的；他有着蓝色的眼睛、方形的眉毛以及端正的五官。玛格丽塔想：“这真是美极了！”“还有法里纳！昨晚他在街上徘徊，不就是为了保护我吗？他真是太帅了！”她仔细端详着齐格弗里德。

莉丝贝特姑妈用她惯用的方式开始讲述那个关于龙的故事，很快便将人带入了波希米亚那座古老城堡里的骷髅大厅之中。那只怪物那毛茸茸的舌头让她联想到更多恐怖的场景。如果玛格丽塔能认真听的话，或许就有理由忘记自己恋人的处境了；但她的声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些话，而她的思绪则始终与法里纳在一起。她一直在思考如何让他获释，思考得如此入神，还不时发出急躁的呼喊声，以至于莉丝贝特姑妈都为这个少女感到心疼。“唉，”她说，“那是关于巴伐利亚选帝侯夫人的一个著名故事，当时她来这座城堡做客……亲爱的孩子，这可是个警示啊，真是可怕至极！”说着，这位小个子女人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我可以告诉你，玛格丽塔——没错，她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丈夫。你明白吗？不，你不懂的；我自己也只懂了一部分而已。就是背叛啊……”

“背叛——不是忠诚：请继续讲吧，亲爱的姑妈。”玛格丽塔抓住了这个词。

“我觉得她跟我知道的一样多！”莉丝贝特姑妈惊呼道，“现在的姑娘都是这样。我年轻的时候——哦！那时候要是有个女孩知道这种事，那可真是会被众人指责的。没人愿意承认这种事。一想到这种事，我们就会脸红并低下头去。而那位选帝侯夫人呢——你肯定能猜到她的行为。她在夜里十一点钟要求有人给她端汤喝。你觉得那里面有什么？嗯，里面有酒，还有肉豆蔻、柠檬和桃核。她想让我陪在她身边，但我请求我的女主人让我远离那个坏女人。可以肯定的是，巴伐利亚的希尔达没有任何朋友是波希米亚的贝莎。哦！她喝汤的时候说了好多奇怪的话。”

伊森特鲁德陪在她身边，说那简直太可怕了——简直就是亵渎神明！她穿着睡衣、戴着睡帽，坐着喝酒、咒骂、怒目而视，看起来就像《圣经》里的巫婆。她正要去匈牙利，途中便请求在这座城堡里暂住。她们俩都是寡妇。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差一刻。选帝侯夫人像往常一样，在用完蜡烛后便靠在枕头上。伊森特鲁德

他给她盖上被子，往火堆里加了些木柴，用睡袍将她裹好，然后准备入睡。时值冬季，风在门外呼啸，敲打着窗户，摇动着窗帘——愿上帝保佑我们！外面全是雪，只有森林而已；就像你来找我时所看到的那样，格蕾特尔。十二点钟响了。伊森特鲁德正在打瞌睡，但她说在最后一声钟响后，她就因为寒冷而醒了。房间里弥漫着阴冷的雾气。她看着那位始终没有动弹的选帝侯夫人。火势很微弱，似乎也显得力不从心。哎呀！她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不，一切都很安静！愿上天保佑她，她说道，房间里的气味越来越像敞开的坟墓，充满了腐臭的气息。圣母玛利亚啊！这次她确信自己听到了声音，而且似乎来自她的两侧。那里有通往一楼大厅和宫殿的大门；正对面则是秘密通道的入口。那些声音似乎一步步地靠近，随着她惊恐地站在壁炉前的大理石上，声音在她的耳中愈发清晰。她再次看向选帝侯夫人，发现对方的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但尽管伊森特鲁德不断呼唤，她就是不肯醒来。想想看！现在声音越来越大，那是有规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仁慈的圣人们啊！房间里充满了浓重的蒸汽。伊森特鲁德立刻躲到床后的帘子后面，就在这时两扇门打开了。她透过帘子的缝隙望去，听到门轴发出的尖叫声后，她紧闭着眼睛，现在又试着睁开眼睛看清楚——我们真是些充满好奇心的罪人啊！她说自己永远也忘不了当时所看到的景象，我也是如此！她看到的是两个死去的王子，波希米亚的选帝侯和巴伐利亚的选帝侯，他们身穿白色盔甲，手持剑，站在床前相对而立，还有仆人们拿着松木火炬。他们俩都没有说话。他们的面甲是低着的，但她从他们的体型和气质上认出了他们：两人都身材高大、气度不凡，都是曾经的优秀骑士，曾经与异教徒作战过！其中一个人指向床的方向，接着一支火炬被举了起来，战斗开始了。伊森特鲁德看到火花四溅，剑刃相互碰撞直至断裂，但他们仍继续战斗，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势，随着怒火的加剧，他们愈发狂暴。他们战斗了整整一个小时。这个可怜的女孩因为一直盯着看而无法自控，于是放开了帘子，暴露在他们的中间。为了保持平衡，她把手放在床边——可想而知，她感受到了什么——一只冰冷如冰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而且她根本无法挣脱！就在那一瞬间，其中一个王子倒下了，那是波希米亚的王子。巴伐利亚的王子则……

他收剑入鞘，挥了挥手，随从们便抬起那个被杀的“鬼魂”的身体，包括双脚和肩膀，将其带到秘密通道的门口，而巴伊恩则跟在后面——
“真可耻！”玛格丽塔喊道。“等贝托尔德下来后，我一定要跟他谈谈。我听到他来了。他必须照我说的做。”
“真是可怕，格蕾特！简直太可怕了。如果贝托尔德愿意坐下来听的话——啊！她走了。真是个好姑娘，只不过表面上有些轻浮罢了。”
莉丝贝丝姑妈听到玛格丽塔正在急切地跟贝托尔德说话。贝托尔德的回答很低沉且简短。莉丝贝丝姑妈推测他是在拒绝听任何类似的话。接着贝托尔德似乎在恳求，而玛格丽塔则给出简短的答复。“希望这不是少女不该听的内容吧，”这位小女士叹息道。
门打开了，莉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这是给玛格丽塔小姐的，”她说着，把信拿在半空中。
“把信给我，”莉丝贝丝姑妈命令道。那女人犹豫了一下：“这是给小姐的。”
“快给我！”莉丝贝丝姑妈立刻夺过信，仔细查看。信很重，里面还有硬物。经过反复按压后，她发现那是一支箭。“走吧！”她对那女人说，然后独自一人走进去。信里装着玛格丽塔的银箭。
“那个女孩真厉害！”信上写着：
“最亲爱的少女！
以我们订婚的这支箭为信物，我恳求你立刻到西门外与我见面。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那些事情无法用文字表达，我现在就在那里，祈求圣人们保佑你，
你的
法里纳。”
莉丝贝丝姑妈把信和箭放进抽屉里，锁好它，心里想着：“果然如此。”她上楼去与戈特利布商量。当她打开门时，一阵哄笑声迎面而来，她只好羞愧地退了回去。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必须抓住正在等待玛格丽塔的法里纳，要么由戈特利布来处理，要么就由她自己动手。戈特利布正乐不可支。莉丝贝丝低声说道：“愿这能成为给你的警告，戈特利布。”说完，她便给自己的孩子戴上兜帽。

玛格丽塔穿着皮草斗篷，决心由自己来挫败法里纳的计谋。五分钟后，玛格丽塔回来了——莉丝贝丝阿姨已经不在了。那条龙的分叉舌头上仍缺少一角，它的口中还垂着几缕火焰般的丝线。莉森把另一封信送进了房间。

“是给莉丝贝丝阿姨的，”玛格丽塔读着地址说道，“会是谁寄来的呢？”

“她从不急着要你的信，”那女人说，然后把那封来信的情况告诉了玛格丽塔。

“你说她从信里抽出了一支箭？”玛格丽塔脸色通红地问道，“是谁送来的？快告诉我！”由于她知道送信人正是法里纳的母亲，于是立刻拆开信读了起来：

“亲爱的莉丝贝丝！

你的老朋友给你写信了——一个几乎看不见自己所写文字的人。你知道，因为皇帝对我已故丈夫的不满，我们家已经衰落了。我的儿子法里纳是我唯一的依靠，他把我给予他的恩惠都好好地回报给了我。有些人认为他懒惰，也有人觉得他过于聪明。但我向你保证，莉丝贝丝，他是个好人。他把时间都用来提炼精华，从未从事过任何邪恶的魔法。现在他遇到了麻烦，被关在监狱里。那个害死他父亲的幽灵正在威胁着他。看在我们昔日的友谊份上，亲爱的莉丝贝丝！请替我向戈特利布求情，等皇帝驾到时让他能为我的儿子说句话——”

玛格丽塔没有再继续读下去。她走到窗边，看到外面的守卫们已经整装待发。她用头巾遮住脸，从花园的门离开了房子。

僧侣
此时，太阳已高悬在科隆上空。市场上挤满了买家和卖家，还有许多闲逛的士兵——他们口渴难耐，于是酒摊被掀翻了。来自南德和北德的帝国贵族与骑士们骑着马，带着大批随从，不时涌入科隆。这里有面容粗犷的施瓦本人，也有东王国的战士们，他们无所事事，便四处走动，随意抚摸遇到的马匹。那边，那些胡子浓密、呈方形生长的波美拉尼亚人则在平静的居民中间横冲直撞。下马的士兵们穿着紧身裤和宽松的长裤，随时准备向愿意提供最好酒水的人敬酒，同时也会与不愿这么做的人发生争执。到处都是华丽的服饰、飘扬的帽子、蓝色的钢甲、破旧的羊毛袋子、皮制护腿、旗帜，以及威严的靴子和姿态。玛格丽塔心事重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冒失；但她的双腿在颤抖，她本能地加快了脚步。当她来到三王标志下的地方——那里住着法里纳的母亲时，她虔诚地祈祷着，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本以为会收到莉丝贝斯的消息，”法里纳夫人说，“但你，善良的姑娘！你愿意帮助我们吗？”
“我能做的，我都会尽力去做，”玛格丽塔回答道，“不过他的母亲很想见到他，我来是为了陪伴她。”
老妇人双手合十，流下了眼泪。“我可怜的儿子找到了这么好的朋友！相信我，亲爱的姑娘，他确实值得，因为从来没有比他更优秀的儿子了，好儿子就是一切！我们当然会去找他，但不能让你以现在的样子去。我会为你准备衣服。街上人太多了，今天一早我就听到他们的喧闹声了。请先休息一下，等我回来。”
玛格丽塔有时间打量一下她恋人居住的那间单间的客厅。房间里摆满了瓶子、花瓶、烟斗以及各种容器。

地板上、椅子上、桌子上……她无法抑制内心的惊恐，因为这一切都显示出有人在操纵着某些隐秘的力量，正在召唤那些散落的灵魂。正因如此，他的脸色才如此苍白，眼圈也比常人要黑得多！她试图忽略这种感觉，当法丽娜夫人再次出现时，她立刻恢复了镇定——法丽娜夫人手臂上扛着修道院的服饰以及其他衣物。玛格丽塔任由自己穿上那套象征着放弃生命的黑白长袍。

“好了！”法丽娜夫人说，“为确保安全，我还雇了一名卫兵与我们同行。他昨天在街头战斗中受了重伤，被安置在楼下，我一直在照顾他。他很感激我——虽然我做的其实并不多，但我已经尽了全力。有他在身边，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很好，”玛格丽塔说道，两人便亲吻后离开了。卫兵正在外面等候他们。

“来吧，小姐，还有这位圣洁的修女！这里离这儿不远，我保证会护送你们平安到达，就像我的名字施瓦茨·蒂尔所承诺的那样！嘿？那位修女要摔倒了。看啊！让我来扶她吧。”

在施瓦茨·蒂尔来得及帮忙之前，玛格丽塔已经重新控制住了自己。

“我们还是快一点走吧，”她喘着气说。

施瓦茨·蒂尔继续前行，为他们引路，将他们带到关押法丽娜的监狱——那座监狱位于城市的外围堡垒附近。

“谢谢他，然后让他离开吧，”玛格丽塔低声说。

“不行！他会等待的——你不愿意吗，朋友？我们不会花太长时间，毕竟我来这里是为了看望我的儿子，”法丽娜夫人说。

“那就明早见吧，小姐！狮子也会感谢那些帮它拔掉脚上刺的人。虽然施瓦茨·蒂尔的皮肤是黑色的，但他并非忘恩负义之徒，也不比狮子更恶劣。”

他们走进城墙，留下了他。

最初的五分钟里，施瓦茨·蒂尔只是盯着周围那些摇摇晃晃、玻璃面积很小的窗户发呆。当新奇感消失后，出于对疲劳的本能恐惧，他仍继续这样做。不过那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一位老妇人从阁楼里探出头来，用水浇灭了火种。

随着对这种无事可做的可怕状况的恐惧日益加剧，他……

蒂尔试图与她建立亲密关系。她则愤怒地扬起下颌，随即又迅速消失了。他别无选择，只能狠狠地诅咒她。蒂尔先跺了跺右脚，又跺了跺左脚，还继续把那个老妇人当作心头之恨，持续了五分钟。等完全忘记她之后，他便打了个哈欠。他又需要另一个伴侣，去追求、辱骂，然后再后悔。那座监狱位于一条偏僻的街道上，过往行人很少，那些经过的人也尽量远离那个懒散又眼神放荡的家伙。蒂尔叫住了两三个人。其中一人立刻跑开了，另一人则鞠躬、微笑，友善地跟他道别，然后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声称自己还有急事要处理。蒂尔虽是一只忠实的狗，但背叛主人的诱惑实在巨大。他开始想哭又想吼。他哼起了一首民谣——

“我发誓一定要得到她，
还要让他也付出代价：
我在山那头学会了使用十字弓：
现在，我的女士会怎么说呢？

还是把那把好用的十字弓给我吧，别用那些常常把人打倒的笨重武器！

森林里有一座十字架，
灰色的墓地里也有一座十字架：
我诅咒那些得逞的人，
也诅咒那些为所欲为的人！

开头不错，结局却糟糕！其实并非总是如此。人们说：‘许多十字弓上都有十字架。’我现在真希望自己有把十字弓，那样就能解决那个老妇人的问题，或者解决其他人的问题。我发誓，她一定在屋檐后面或某个角落里偷看我。那些老女人真是好奇心强，该死的！年轻人也是，这里有个年轻的家伙。

‘当我攻占一座城市时，你们觉得我会去寻找什么？
我当然会拿走大量的金银财宝，
但我真正想要的，是那个二十岁以下的美丽少女。

我真希望可以攻占科隆城，找到昨天被我骗走的那个漂亮女孩。把金银财宝留下，把那个少女给我！她的脖子像银子一样白，头发像金子一样亮。啊！她的脸颊像玫瑰花一样红，至于她的嘴……就不用多说了！我都在考虑让那个饥饿的维尔纳来处理这件事了。”

他用贪婪的目光盯着她。据说他昨晚还提起过她。绝不能让他阻挠我。去揍他吧！我对他心怀怨恨——他开始忘记我的人生计划了。

一群鸽子从街道上空飞过，让那怪物暂时从这些思绪中抽离出来。他绝望地望着那些鸽子，然后开始伸懒腰、抖动身体，发出响亮的喘息声。当他再次环顾四周时，发现对面的僧侣正以一种凝重的目光注视着他。那怪物像野兽躲避火焰一样厌恶僧侣；但此刻，就连僧侣也是值得欢迎的。

“喂！”他大声喊道。

僧侣走到了他身边。

“朋友啊，”他说，“疲惫让你变得放纵不羁。愿意为了一晚的工作而效力吗？那里危险很小，但回报却很丰厚。”

“至于那个，”那怪物回答道，“危险对我来说就像森林里的鹿群一样不可避免，而且好报酬从来都是空头承诺而已。不过，再过一小时我就得去找那些女人了。她们才是我的主人，就像我之前的那些家伙一样。”

“我会去说服她们，争取她们的同意。”僧侣说完便离开了。

“动作真快！”那怪物想，于是变得更加急切起来。“今晚男爵不会需要我；就算他需要又怎样？让他去死吧——不过，如果他真的死了，那我没能帮忙真是可惜。”

他在墙下来回踱步。回头一看，发现僧侣还在门口。

“真是个机灵的家伙！”那怪物想。

“不必多问，”僧侣说，“只要保持安静，跟着我走，那些女人会乐意放你走的。”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方式！先给我钱，然后再命令我。”施瓦茨·蒂尔一只脚向前迈出，伸出手来。

僧侣冷峻的面容上露出轻蔑的神情。

他把手伸进衣服腰带以上的口袋里，扔出一袋硬币。

“如果你愿意放弃更大的福报，那就拿去吧。”他轻蔑地说道。

那怪物看了一眼袋子，似乎很满意。

“我跟着去，”他说，“请带路吧，善良的父亲。自从母亲抛弃我之后，这将是我第一次踏上通往神圣之路。”僧人快步走在街上，走进了市场，全然不顾周围人们投来的惊奇与敬畏的目光——那些人都停下脚步，注视着他以及他那面容憔悴的随从。当他们穿过广场时，施瓦茨·蒂尔看到亨克·罗特哈尔正骑着马从一家酒铺里出来，便忍不住向他打招呼。还没等僧人开口责备，两人便立刻开始互相问答。

“呼！”蒂尔打断对话，喊道：“他们抓住她了吗？把她扔到河对岸去了吗？我也想分一杯羹，不然就叫我懦夫吧！”

他向僧人挥了挥手，然后抓住马的缰绳，穿着沉重的靴子，跟在骑马的同伴身边跑开了。

僧人皱着眉头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大声说道：“他走了！那该死的金子也一起被带走了！早有声音警告过我，这种服务是买不到的！”

他没有停下来哀叹或懊悔，而是快步返回监狱，嘴里喃喃自语：“我有两张进监狱的通行证，为何会被那个强盗欺骗？我难道没看到，那个和少女以及老妇人在一起的年轻人，就是被交到我手里的那个人吗？”

骑行与竞赛
正午时分，一名身着皇帝护卫队制服的骑士，满身尘土地来到科隆，带来消息：皇帝正在哈默斯坦城堡，他命令所有被召集的骑士、男爵、伯爵及王子们聚集在距科隆两里格处的一片空地上，为他的到来做准备，以便随后浩浩荡荡地进入他的帝国古都。
不久之后，骑在弗莱芒马背上的“猎鹰盖伊”以及他身边的驮马便离开了“三王旅馆”，向戈特利布的住处走去。
“如今，搭帐篷就是我的工作了。”当戈特利布下来见他时，他说道，“我的主人正在与皇帝在一起，我得先告辞了。那位年轻女士在吗？”
“既不年轻也不年老，好朋友。”戈特利布面带些许不悦地回答，“因为没有你的陪伴，我只好独自用餐。据说他们每人都收到了密信，现在都出门去了。经历了昨天的那一幕之后，你对此作何看法？莉丝贝特也走了！”
“这正是老话说的：‘永远别指望女人会做出明智之举。’再见了！请转告玛格丽塔夫人，她没有在告别前将她的手交给我以表敬意，我对此很不满。向莉丝贝特夫人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很快我就会和你一起品尝你那上等的葡萄酒了，除非命运与我为敌。”
说完，盖伊握了握手，给马加了鞭子，便沿着崎岖的道路迅速离开了科隆。
他并非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遵从皇帝命令赶来的武士。一队队骑兵和步兵像蛇一样蜿蜒在平地上，他们身上的彩衣比沿途的春日草地还要鲜艳。盖伊向所有人点头致意，对那些态度友善的人则打招呼，然后继续朝队伍前方前进。不过，由于队伍过于庞大，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同时还得努力防止自己的两匹马被挤在人群中。他不时抬头望向天空，不久……

有专家确认，他确实多次射精了，还说“第一晚的露营肯定会下倾盆大雨”。在西方，一片乌云早早地遮住了太阳。东北方向，蓝色的田野上点缀着零星的红色云雾。田间的沟壑渐渐变成深紫色，渐渐地，一片昏暗的雾气笼罩了整个区域，马蹄声、咒骂声以及车轮声都融为一体，变成了一阵沉闷的嗡鸣声。

盖伊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切碎的虫子，在暮色中艰难前行，被人从后面推着，只能摸索着跟随大部队。他不时从腰间取下酒壶喝几口以振作精神。想到在为人和马搭建避雨处之前雨就会降临，这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更糟糕的是，他必须在陌生的地方、在黑暗中选择驻扎地点。他焦急地望着月亮，不久后便欣喜地看到东边山丘上的果园里有一团明亮的火光，光芒透过树枝闪烁着。

“我的主人称她为女神，”盖伊满怀渴望地说，“这个称号真是奇怪，更像是这些外国人的风格。不过今晚她或许真能成为女神——只要她能再坚持两个小时，不让风暴遮住她那明亮的眼睛。”那团火光仿佛带着不祥的光芒升起。一层层薄薄的白云像梯子一样垂下来，宛如纯净的银色，让她能够登上天空中那半圆形的“宝座”。

“我已下定决心！”盖伊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摆脱这种状况。”

在较为明亮的灯光下，他发现有一条与主路平行的狭窄小路。他决定偏离大部队的路线，走这条小路。他需要翻过一道堤坝，穿过一些茂密的灌木丛，之后道路就会变得平坦。他开始嘲笑那些行进缓慢、缺乏进取心的人，他们与“苍鹰号”相比实在相形见绌。但当看到前面有两名骑兵时，他的虚荣心受到了打击。于是他用力踢了踢自己那匹肥胖的弗兰德斯马，让它加快速度，展现出更多的勇气而非单纯的快度。

起初，那些被追赶的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追击。两人都戴着面罩，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外界毫无察觉。但“苍鹰号”可不会轻易放弃，它不断向他们吼叫，同时激励着自己前进。

那两头可怕的野兽，他终于唤醒了较年轻的骑士，那人便大声呼喊他的同伴。但似乎没有效果，他不得不重复警告。盖伊已经接近他们了，这时年轻人惊呼道：“父亲！神圣的父亲！那是撒旦本人！”另一人也站了起来，颤抖着指向远处的黑暗处，大声喊道：“不在这里！不在这里，而在那边！”盖伊认出了第一个人的声音，便喊道：“等等！先停下！你忘了‘苍鹰’吗？”“绝不会忘记！”对方回答，“也别忘了法里纳！”在他们离开听不见的距离之前，盖伊还来不及再说一句话。法里纳懊悔地回头望了他一眼，而僧侣则愤怒地指责他的助手：“你这个懦弱的人！简直就是个傻瓜！为了拯救圣徒而在这种冒险中出卖自己的名字！”法里纳甩了甩头发，将额头贴在月亮上。他心上人那句温柔的话语化解了僧侣所有的怒气，每当烦恼出现时，这句话总能在他耳边响起美妙的音符。“古时的作家们说，那些真心相爱的恋人，他们的辛劳与痛苦终会得到回报；因为那份他们为之承受苦难的爱，始终存在，能够驱散非源于爱的痛苦。而那些不忠于爱情的人，则只能任由这个卑劣的世界对他们施加种种伤害，得不到爱情之神的安慰与慰藉；因为他们没有为爱情付出一切，也就无法真正体会到爱情的快乐。”恋人的灵魂通过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享受着月光下的愉悦骑行。悲伤与忧愁则是如同阴风般缓慢蔓延的病痛，它们只能在远离快速移动的事物之处滋生。真正的恋人并非那些在泥泞的死水池塘中飞来飞去的忧郁之虫，他必须翱翔于高空，触动生命中的每一根弦。速度就是他的狂喜，他用宽广的双臂拥抱着一切美好的事物。他的本能如鹰一般敏锐，欲望则如鸽子般温和。于是，明亮的月亮就如同他在天上未婚妻的化身。法里纳就这样在银色的光辉中骑行了数小时，而僧侣则如影子一般，严厉地追赶着他们。

他身旁一片寂静。于是，在天空之上，一半是满溢的爱与光明；另一半则是黑暗与邪恶的意图。

德拉肯费尔斯的战斗
那晚的决战并非在人间展开。在即将消逝的蓝色月光中，法里纳看到西边的山谷被一片黑暗笼罩着；不久之后，月亮就被从废墟上飞溅出来的铁块挡住了，那些铁块在空气中急速移动，发出巨大的声响。
少年的心十分坚强，但面对如此强大的力量，他仍无法平静下来——那股力量似乎只需一击就能摧毁整个世界以及人类的一切创造物。暴风雨的恐怖景象让他对眼前的冒险感到恐惧，他既不知道这场冒险的目的，也无法预知其结果。此刻，除了偶尔闪现的闪电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照亮他们的道路；闪电时而照亮了那些坐落在山丘上的小屋，时而又照亮了路旁的野花、杂草或孤树。突然，一道更为明亮且持续的紫色光芒出现在地面上，法里纳这才看到脚下的莱茵河。
“在这样的夜晚，”他想，“齐格弗里德就是在这里与巨龙战斗并将其杀死的！”
一道光亮从那只垂死巨龙的口中射出，让他看清了自己所经过的区域。河水之上，那些布满怪物的岩石闪烁着红光；而在河的对岸，则是一片宁静的修女岛。
“停下！”僧侣喊道，同时用一种特殊的口哨发出信号，似乎在急切地等待回应。他们立刻被一群身穿长袍、面带面纱的人围住。
“还来得及吗？”僧侣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还有一个小时！”一个女性温柔清脆的声音回答道。
“我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与勇气！”僧侣说着便下了马。他离开他们，他们则围成一圈，而僧侣则跪下来祈祷。

这时他回来了，带着法里纳来到一处岸边，从某个隐蔽处取出一本书和一口铃，交到年轻人手中。“为了你的灵魂，一个字也别说！”僧侣压低声音说道，“不要回答我！只要保持忠诚，你就能得到比世俗财富更宝贵的东西；因为我告诉你，我有力量支撑这场战斗。”说完，他便开始攀登德拉肯费尔斯山。法里纳跟在后面。他对僧侣的任务以及自己在该任务中扮演的角色一无所知。种种疑问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唯有狂暴的自然力量才让他无法阻止僧侣并要求他停止行动。那种猛烈的自然力量足以让任何人哑口无言。他们刚踏上陡峭的小路，风暴的怒火便向山体袭来：巨大的岩石从山上滚落下来；树木被连根拔起，在风中飞舞；暴雨从岩石上倾泻而下，在短暂的黑暗中化作白色的水雾；山体不断摇晃、震动，裂开一道道可怕的裂缝。“这里面肯定有魔鬼在作祟。”法里纳想。他回头望去，看到山顶上云层中仿佛存在着深不见底的深渊——没错！山顶上还倒映着一个燃烧着的影子。两只紧张的手按住了他的嘴。“我不是警告过你了吗？”僧侣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可以像看狗一样监视着你。你也必须保持忠诚！”他递给年轻人一个水壶，让他喝下。法里纳喝完后顿时感到精力充沛。随后僧侣拿起了铃和书。“还有半个小时，”他低声说道，“这场将持续几个世纪的战斗就要开始了。”他划着十字，继续向上攀登。法里纳看见他再次挥手示意他回来，下一刻他就消失在最高峰的斜坡之后。刚才还发出无数死亡尖啸的风此刻却异常安静，尽管法里纳仍能感觉到风在吹动他的兜帽和头发。在这不自然的寂静中，他的耳边传来了下方传来的颂歌声，时高时低，仿佛那些声音在祈祷与……之间摇摆不定。

灵感涌现。法里纳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凝视着高处正在发生的一切。那个戴着棕色兜帽、身披斗篷的僧侣，正与——如果他的视力没有出错的话——那个浑身散发着炽热气息的黑暗王子对峙着。目前他们之间还没有发生任何肢体冲突，只是在争论：确实很激烈，但那是一种经验丰富的逻辑学家之间的互相争辩。两人轮流使用拉丁语和德语交流。听到那个说德语的撒旦开口说话，法里纳对祖国的热爱之情更加澎湃了；不过他的拉丁语水平也很高，对这种语言的驾驭能力极为出色。由于总是在争论中处于劣势，他便通过模仿教会圣歌来报复对方，这一招让对手大为恼火，不得不后退一步，寻求支持以应对如此巧妙的攻击。“在战争中使用出人意料的手段，本身就意味着已经取得了一半的胜利。只要能让对手也使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你，那就足以彻底击败他……”古老的军事编年史如是说。“来吧！”恶魔轻蔑地笑道，“你懂你的把戏，我也懂我的！我真心希望善良的人们能够幸福快乐——跳舞、亲吻、繁衍后代，随他们去吧。我们意见一致。你没理由反对我，只是有一些愚蠢的旧有偏见罢了——并非针对个人，而是基于阶级差异；那种对僧侣的厌恶，我愿意原谅你！至于我能找你什么毛病——只要一提，我相信你就知道了吧——大概就是你说话时有点太用鼻子发声了。”僧侣并没有落入这个玩笑式的陷阱，没有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与魔鬼同笑，笑不了多久。”有句谚语是这么说的。这位圣人紧握双拳，面露怒容。“滚开，恶魔！”他喊道，“回到你那阴间的王国去吧！你已经在人间为非作歹一个月了，制造灾难、飓风以及各种致命的罪恶。别再谈了！快离开！”恶魔笑了：他的嘴角上扬至耳根，双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线。“还是用鼻子说话！”他责备道。“我给你五分钟时间！”僧侣喊道。“我本希望能有更长的对话时间。”恶魔叹息着，轻轻摆动着左腿，还摆弄着自己的尾巴。

“一分钟！”僧侣喊道。
“确实如此！”恶魔说道，“我比你更了解时间以及它的规律。我们每周六晚上都会见面，互相分享最有趣的笑话。我在下面还有一本记录这些笑话的册子呢！”
仿佛有理由记住自己所在之处的景象似的，他踮起脚来，抬起双腿。
“两分钟！”
恶魔表示完全同意，然后继续说道：“我和他彼此心领神会。所有的古老存在都是如此。只要他还存在，我就会继续存在。让我惊讶的是，尽管我们的性格相似，都愿意为长远的目标而努力，但你和我却无法达成一致。我的失败或许是因为对游戏的热情太过强烈吧，哈哈！唉，真遗憾你不愿意试着按照仁慈的原则来生活。对于那些同情我处境的人，我确实很友善——我会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哈哈！哼！现在可别再不相信我了，哈哈！呵……你做不到吗？眼睛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说服自己你只是在做梦吧。像你这样的头脑，什么事情都能做到，格雷戈里神父！想想看，能这么轻易地把我打发走，真是件奢侈的事，哈哈！通常情况下，是我自己用绝妙的主意去说服他们——你说你不会接受贿赂？我本来还想这么说呢……”
“三分钟！”
“请注意，如果你在乎世俗的荣誉，我可以用那种东西来压制你。你的那些要人当中，有好几个人在糊涂时跟我做了交易，现在欠着我点东西。他们称之为‘恩惠’。无论地位高低，我都能够掌控。给得太少或太多，对我来说都比别西卜更好。胃里没东西的人，显然比吃饱了的人更有‘道德’。因此，我的王国变得越来越体面了。他们都有头衔，还不愿意被要求去做些卑微的工作——比如给火添柴……什么‘尊贵无比的男爵夫人’、‘极其仁慈的高贵殿下’！这只会妨碍工作，尤其是当你必须按照规则让他们自己动手的时候……你想要美因茨和莱茵高地区吗？……你不喜欢美女吗？女孩们？我在下面也有很多美女。那些历史上的美女随时都可以被召唤出来；现代的美女则能在短时间内成名——名声就是美女的调味品。或者，不是这样吧？”

“四！”
“请慢点，别这么急。你想让我离开，对吧？那你的仁慈在哪里？为何要我一直去照料那些可怜的家伙们？有我在的时候，他们至少能暂时喘口气。他们绝不会认为你是善良的人的，格雷戈里神父！至于那些伤害……说实话，与你面对面时我并不会变得更友善——不过有些美丽的女子确实对我颇为倾心。秘诀就在于我能说很多闲话：这样她们就会忘记我的气味，而那气味实在糟糕至极，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受，这也是我最大的诅咒。像你这样的家伙，格雷戈里神父，在这方面实在令人不快——从这里的使者就能看出来。好吧，试试说些闲话吧。要是他们能说闲话的话，就算是对猫头鹰或臭鼬也会爱上它们。以前他们不就曾经迷上过僧侣吗？既然能迷上臭鼬，为什么不能迷上僧侣呢？”
“五！”
庄严地喊出这个数字后，这位圣徒举起双臂，准备开始战斗。
法里纳为这位敢于在荒凉山顶上与创世之力抗衡的勇士而惊叹不已。他预想到这将是一场极其可怕的战斗，于是不禁打了个寒颤——但令他惊讶的是，当贝尔高悬空中、书本也被抛向空中时，那个恶魔竟然退缩了，还大喊：“住手！”
“我投降，”它闷闷不乐地说，“条件是什么？”
“立刻让你从地球上消失。”
“很好！——那么，”恶魔说道，“你以为我会陷入这场战斗吗？你肯定是想成为圣人，让所有人谈论我最后的失败……画作、诗歌、游行，还有被打败的魔鬼！不行，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闭嘴，黑暗之徒！”僧侣怒吼道，“别想用奉承来战胜你的胜利者。滚开！”
他再次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
恶魔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将那根分叉的、肉质的、不停颤抖的尾巴甩到肩上。然后它愉快地点了点头，迈开脚步离开，同时说道：“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于是他展开了翅膀，那翅膀宛如巨鱼的鳍，尖端还带着毒液。
“要给下面的人下达命令吗？”他歪着下巴，露出讥讽的笑容问道。
“那些人不过是些亡命之徒罢了。你不愿承认他们，做得对。”
法里纳看到这位圣者绝不会让敌人再继续欺侮他了。
恶魔也有同样的想法；它说道：“科隆就是您居住的城市吧？”说着便如火箭一般飞过莱茵兰，一道硫磺色的光芒照亮了整条河流、那些长满野草的城堡顶峰、石板铺就的岩面、荆棘丛生的斜坡以及阴森的谷地。法兰克福和远处的美因河都被它的光芒照亮而变得通红。古老的特里尔与摩泽尔河、海德堡与内卡河、林贝格与拉恩河也都因它而陷入恐惧之中。而这条流淌着光芒的河流——莱茵河，从它的源头到入海处，都仿佛被地狱的恐怖所笼罩。那颗恶魔彗星飞过波恩后，在河面上闪烁着炽热的光芒，随后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火焰痕迹划过午夜的天空。
法里纳咬紧牙关，艰难地呼吸着。
“它的最后形态实在可怕，”他走到跪着的僧侣身边，握住他的经书说道，“但它很容易就被击败了。”
“容易？”圣者满意地喘息着说：“你这个懦夫！难道由你来衡量困难或评估力量吗？容易？你这个世俗之人！只有当危险过去之后，人们才会评判一场伟大的战斗。而我，只不过是促成这场奇妙胜利的卑微工具而已！这把剑又怎能宣称‘这是我赢得的战斗’、‘那是被我打倒的敌人’呢？你们这些世俗的统治者们、那些崇拜伟大功绩的人，应该向我鞠躬吗？并非如此！剑的价值在于它被英雄所掌握，如果它没有折断，那就说明它很可靠。那么，我只能声称自己在这场英勇的战斗中表现可靠罢了！在面对世间最可怕的敌人时，我依然可靠！哦！不过，这种话不该说出来。那样做未免太过自负了！那简直超出了人类所能达到的境界！”
这位圣洁的战士双臂交叉，轻轻低下头。
“带我去见那些修女们吧，”他说。“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虚弱得就像个孩子一样。”

法里纳问道，也得到了他的祝福。
“同时，我也向您表示感谢！”僧侣说道，“您亲眼见证了如何战胜他！您目睹了将成为基督教荣耀的场面！您看到了黑暗在光明之音面前的溃败！不过，请不要过分看重我，在这件事上请将我看得微不足道吧！我只不过是个工具而已——仅仅是个工具罢了！”
法里纳将这位神圣战士的双臂搭在自己的肩上，然后一同下到了德拉肯费尔斯。
暴风雨已如同被遗忘的痛苦一般。月亮散发着少女般的明亮光芒；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些古老的岩石再次向蓝天伸出了它们的“角”。大地上的所有树叶仿佛都在试图摆脱某个邪恶的梦魇，不时颤抖着，仿佛在诉说那些已经平息的恐惧以及眼前的宁静。河水的深处也映照着月亮的影像。
“能为人间赢得如此美好的事物，真是难得啊，”僧侣低声说道，“生命究竟是什么？又有谁不愿意冒一切风险，从恶魔——那个最大的敌人手中夺回这样的美好呢？不过，不是我！绝对不是我！请不要说‘是我做了这件事’！”
在湿润的空气香气中，悦耳的歌声传到了他们耳边，那是修女们唱的圣歌。
“多美啊！”僧侣喃喃道，“请停止歌唱吧！”
他坐在法里纳的背上，双脚踩在年轻人的大腿上，大声喊道：“无论你们是谁，都请不要在皇帝面前歌颂这件事！以你们的性命起誓，千万不要提及圣格雷戈里与撒旦的战斗、他的胜利以及那些令人惊叹的情景，因为他宁愿以一个谦逊的僧侣身份死去。”
他重新坐下来，法里纳则带他走进了修女们围成的圈子里。那些纯洁的女人们将他抱起来，轻柔地抚慰着他，同时用欢快的歌声装点着夜晚。
法里纳则站在一旁。
“微风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僧侣说道，“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科隆。”
他们骑上马，修女们则聚集在僧侣的祝福之下，表达着敬意。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僧人警告道。“我们会保持沉默的，父亲！”他们回答。随后他大喊“科隆区！”，便与法里纳一同飞奔而去。

戈肖克领路。
清晨，灰色的云层笼罩着东方，他们骑马赶往为迎接皇帝而匆忙搭建的营地。到处一片混乱景象。在皇帝帐篷周围，人们仍在为争夺优先权而激烈争斗；在德国国旗之下，有一些皇帝卫队的老兵正悠闲地注视着这一切。在耕地边缘，只能看到一群群战士为了维护各自主人的利益而打斗不休。这些主张引发了激烈的争论，许多红头发的人也证实了这一点。在那片绿油油的田野上，却没有人敢踏足一步——因为皇帝十分重视农民，也渴望丰收，即便在如此激烈的竞争之中，他的这份关怀依然受到尊重。据说，他宁愿在沼泽中安营，或在大教堂里居住，也不愿踩坏一株小麦，或是翻动帝国境内的任何一根葡萄藤。因此，无论皇帝海因里希走到哪里，农民们都不会把他视为灾星，反而会像欢迎五月一样欢迎他。
格雷戈里神父和法里纳停下马匹时，发现自己处于一群人的中间。立刻有人喊道：“让好心的神父来决定吧，这样才公平！”接着又有人说：“同意！他真是太好了！”
“神父，”有人说道，“就是他！我亲眼看见魔鬼从德拉肯费尔斯飞下来，落在了科隆。弗里茨和弗兰肯鲍赫也看到了他。他们都会为他作证，我也会的。天哪！那些人肯定会说那只是闪电而已，好像我没看见过他的角、尾巴和爪子似的。那真是个可怕的景象，因为我可是个罪人啊。”
听到对魔鬼的详细描述后，顿时出现了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僧侣把头埋在胸前。
“孩子们，我愿意保持沉默，”他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请说吧，神父，”第一个发言者从僧侣的表情中获得了勇气，大声说道。
格雷戈里神父似乎在深思熟虑。最后，他抬起头，低声说道：“一定是他。”然后他大声宣布：

“孩子们啊，那确实是撒旦！今晚我在德拉肯费尔斯的山顶上与它展开了生死搏斗，并在那个年轻人的注视下击败了它。今晚，我已将你们从撒旦的魔爪中解救出来！就像在其他所有事情上一样，我依然是你们的保护者。”
营地中响起了阵阵呼喊声和嘈杂声。数百人已经看到撒旦从德拉肯施泰因上飞走了。格里高利神父再也无法逃脱那些不断向他追问详情的人群了。
现在大家争论的焦点是：撒旦在飞往科隆之前，它的尾巴究竟处于什么姿势？是像狮子一样摆动着？还是像猎犬那样夹在两腿之间？又或是像棕熊那样蜷缩着？又或者像长矛一样竖立着？
“孩子们啊！我是不是引发了争执？难道我没有给你们带来安宁吗？”僧侣大声问道。
但他们仍继续激烈地争论着。
法里纳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混乱场面，看到他的朋友盖伊正在急切地示意他。由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僧侣身上，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盖伊。
那只雀鹰因为兴奋而不停地跺脚。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小伙子，”盖伊抓住他的胳膊说，“为了这块地，我已经打过好几次仗了。你看到那边那个家伙了吗？”
法里纳看到那个家伙正站在一座破旧的帐篷入口处，他正痛苦地揉着受伤的头部。
“现在，”盖伊继续说道，“我们要先骑上那匹马，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没得商量！你准备好了吗？而我呢？这可是关乎生死的大事啊！听好了！”
雀鹰低声说了些什么，让法里纳的脸色变得苍白。
“听着——你的名字是什么？只要对我诚实，你就能报仇，我还会答应给你报酬，再加上我的主人也会帮你找到更好的主人。不过，我们得等到远离那些该死的家伙之后才能上马。”
那个家伙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跟在他们后面穿过营地。由于马匹都是自由活动的，他们很容易就骑上了马，然后迅速离开了那里。

那个国家仍未从昨晚风暴带来的恐惧中恢复过来。
“我们到了，三个好汉！”当他们出发时，盖伊大声喊道。法里纳急忙向他讲述了与那名僧侣的冒险经历。“三个好汉！一个曾帮助驱赶恶魔；一个则成为他的仆人；还有一个随时准备与他正面交锋——那个人应该就是我。就算要去寻找你所说的、藏在莱茵河底、由无数狡猾的恶棍把守的宝藏，我们也不需要再多一个人了。你说马匹可以在林茨渡过河，对吧？”
“嗯，差不多吧。”蒂尔咕哝道。
“那我们走对路了！”盖伊说。“多亏了你们俩，我已经两晚没合眼了——根本无法入睡，只能边赶路边休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苍鹰”弯下身子，不再说话。法里纳也无法再从他口中得到任何信息。从他对缰绳的掌控力来看，显然“苍鹰”仍是活人。而施瓦茨·蒂尔因为刚刚遭受的打击而变得闷闷不乐或惊呆了，他的嘴巴紧闭着，仿佛被钉住了一样。
在林茨，马匹已经喘过气来。刚才还在打呼噜的“苍鹰”仔细检查了那些马，然后摇着头。
“去敲敲你那匹马的肋骨吧，”他对法里纳说。“啊！它一点力气都没有。等我们还要携带更多东西回去的时候，可就麻烦了。不过，这些钱是主人的，不过我相信，这些钱会用在正事上，格罗申大师肯定会处理好的，毫无疑问。”
“苍鹰”曾在皇帝的马厩里见过一些出色的马匹，但马主除非收到预付款，否则不会进行交换。经过一番协商后，事情很快就解决了。
“施瓦茨·蒂尔！现在我知道你的名字了，”他们在渡河时，盖伊说道，“你确定他们昨天下午就带着那个少女离开科隆了吗？”
“啊，确实如此！现在她应该已经安全到达埃克了。”
“相信我，今晚她就会离开埃克！”
“不然我就和她一起死在那里！”法里纳喊道。

“你说他最多只有十五个人，对吧？”盖伊继续问道。
“两个不可靠，五个坚如钢铁，其余的则优柔寡断。一个锁匙就能帮我们解围；有两个的话就更妙了：五个我们完全可以对付，再加上那个虚张声势的男爵；剩下的自然会助我们取胜。”
“我们能信任这家伙吗？”法里纳低声问道。
“当然可以！”盖伊大声吼道，“我早就把他打倒了，还放他走了。还要信任他？相信我吧！如果沃纳在离他的据点半英里范围内看到他的脸，肯定会活活烧死他。”
他压低声音说：“要信任他？没有他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今天一早我就把他打昏了。现在他的殿下根本没机会了。据说沃纳的据点就连皇帝亲自进攻也难以攻破。我们得像黄鼠狼一样溜进去，然后再设法逃出来。”
他严令渡船从中午开始随时待命，随后三人便骑上新买的马匹。
“在第一个村庄停下来，”盖伊说，“我们得准备些食物。正如格罗申大师所说：‘没有食物，什么都做不成。’”
“戈沙克！”法里纳叫道，“你还有时间，快告诉我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唯一的回应是一阵轻柔而有力的鼾声，那声音仿佛美妙的号角，诉说着梦境与幻想。
在辛齐格，蒂尔伸手握住盖伊的马缰绳，说了句“在这里喂马”，这是个简短却有效的信号，立刻让戈沙克完全清醒过来。特劳本的人接待了他们。这里只有散发着大蒜味的香肠、鸡蛋、黑面包以及酸酒，这就是他们能买到的全部食物。法里纳拒绝进食，尽管盖伊出言嘲讽，他依然坚持自己的决定。
“那就给马儿擦擦身子，再给它们喝水吧，”盖伊说。“看来他是发过誓了，”他嘀咕道。
“那些人就是这么做的。没有哪个正直的人会安于现状，一旦有机会就会飞得越高越好。他的肚子又有什么错呢？就在我们需要安静的时候，它还会不停地叫。我可不会为了他而不吃早餐来讨好沃纳。我绝不会！施瓦茨·蒂尔，你会这么做吗？”

“该死！不是我！”那头野兽怒吼道，“他很快就会失去一条命的。”
“先抢走他的猎物吧，否则那个畜生就会把人当作皇帝的美食——愿上帝保佑我们！”
盖伊叫来女店主，付清了账单，还抱怨起了酒的质量。
“先生，”女店主说，“我们这只是家简陋的客栈，已尽力而为。”
“你们确实很努力，”苍鹰语气缓和下来，“我觉得友善的言辞和甜美的微笑能让苦酒也变得香甜。”
这位夏日寡妇脸红了，就在盖伊准备离开房间时，她把他叫到一边。
“我原以为你是那个可怕的维尔纳的手下，我恨他。”
盖伊向她解开了误会。
“他夺走了我的妹妹，他的残忍害死了她。即使在我丈夫在世时，他也一直迫害我。昨晚，他在暴风雨中带着一个如天使般美丽却满面忧伤的少女来到了这里……”
“他真的走了吗？”盖伊急切地问。
“走了！哦，是的！暴风雨一停，他就把她带走了。啊！那个少女看着我的眼神，而我却无能为力。”
“真是个善良的基督徒啊！”盖伊赞叹道，出于敬佩，他搂住她的肩膀，在她的双颊上各吻了一下。
“没有哪个好人会被他欺骗！谁要是敢对此有非分之想，就让他试试看吧。如果我曾经向女人透露过秘密，现在也会告诉你的，相信我。但我从不这么做，所以再见了！不再多说了吧？”
在紧张的局势下，人们的情绪容易激动，女店主一会儿对盖伊极为愤怒，一会儿又立刻原谅了他。
“不用了，”她笑着说，“不过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
苍鹰站在原地犹豫不决。女店主很快又走到他身边，怀里抱着两个酒瓶。
“给！我很少遇到像你这样的男人；既然遇到了，我就希望你能记住我。这是上等的葡萄酒，真正的利布弗劳恩米尔赫，我只给特别的客人喝。”
“太好了！”盖伊看着她俏皮的眼神说道，“但我必须付钱。”

“一分钱也没有！”女房东说道。
“连一分都没有？”
“真的没有！”她边说边跺脚。
“那用别的货币吧，”盖伊说。这时，那个迷人的女子没有再退开，而是微微弯下腰，她那红润的嘴唇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作为回报，她给了他如此丰厚的“折扣”，以至于盖伊觉得自己有责任再次补齐全部金额。
“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女房东望着那个男子沿着河岸离开的背影叹息道，“有骑士般的礼貌，有乡绅般的坦诚，还有侍从般的温柔！”

韦尔纳之角
位于安德纳赫之后一里之地，由于处于更靠近冬季阳光照射范围的区域，因此比其邻近的拉赫修道院更偏北。那里坐落着强盗领主韦尔纳的城堡。在南方，午后的阳光笼罩下，一片片黄色的沙丘连绵延伸，它们在蔚蓝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但如今已荒芜不堪，寸草不生。周围是一片尘土飞扬的平原，春天的绿草刚冒头就被沙子覆盖，显得十分憔悴，这正反映了这里贫瘠的土壤条件。这一片荒凉景象中，有一侧是拉赫的高大森林，夕阳透过树林洒下金红色的光芒；另一侧则是一条蜿蜒流淌的细流，两岸种满了杨树，从那些干渴的山丘上只能看到一小段波光粼粼的流水。韦尔纳之角本身也长满了树木，但生长十分矮小，宛如一块黑暗的斑块点缀在大地之上。这些树木正好起到了隐藏城堡的作用，让那位警惕而可怕的领主的一切行踪都难以被察觉。即便有人仔细观察，也很难从茂密的树叶间看到城堡塔楼的轮廓，而城墙上的每一个缺口都能让人看清周围的景象。韦尔纳只需一眼，就能俯瞰从科布伦茨那片宽阔的岩石地带到安德纳赫那座白色塔楼之间的莱茵河全貌。他声称自己有权统治这片土地；不过莫泽尔河距离此处并不遥远，他便主要在那一条河上实施掠夺行为，享受着这种掠夺带来的快感，因为他的强盗本性使他无法满足于封建特权所赋予的权力范围。
这位领主多次成功抵御了各种围攻、限制以及各种苛政。他自称，在方圆二十英里内，没有哪个骑士是他没打败的，也没有哪个僧侣不是在他的控制之下。他的这些豪言壮语确实有现实依据——他的势力逐年扩张，再加上他的狡诈手段以及那座城堡，使他成为该地区的一大祸害，给他所依附的修道院带来耻辱，同时也给那些贫穷的农民带来了极大的苦难。
太阳开始缓缓沉入拉赫的背后，修道院塔楼的影子投射在蓝色的湖面上。这时，有两个穿着农夫服装的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有力。

他们低着头，跟在装满稻草的马车旁行走，嘴里吹着毫无意义的曲调；但仔细听的话，就能听到那辆笨重的马车上有人声在为他们指示该走哪条路，以及在某些情况下该如何行事。这片地方十分荒凉。有个过路的粗人问他们是否要为维尔纳运送贡品。他们回答说是贡品，那人便耸耸肩、骂了句脏话，然后继续赶路。听到这话，马车里的声音冷冷地笑了。接下来他们遇到了一名士兵，那名士兵追上他们，想知道他们马车上为维尔纳带了什么。他们再次回答是贡品，因此获得了“勇敢的猪”的称号。

“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士兵用剑尖拨弄着稻草问道。

“贡品。”他们回答。

“哈！你们没上过维尔纳的学校啊！”士兵挥剑向两人中较高那个打去，让他浑身一震；但他仍把头埋在地下，只是把耳朵贴近马车，似乎还保持着动物的本能反应。

“该死的！你们到底肯不肯说话？”士兵喊道。

“少说话；但要是你什么都不告诉男爵——”他把手伸进稻草里，“这样比说话更好。”

“说得好！哎？圣母奶？呵，真是难得的宝贝！”

士兵把瓶子敲在车轮上，然后将其送到嘴边，不停地大口喝着，直到脸涨得像天空一样，瓶子也倒过来了。之后他扔掉瓶子，叹了口气，摇摇头。

“真是个惊人的消息！皇帝来了，他今晚就会到达科隆；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先见男爵，而我负责传达这个命令。这足以说明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你们现在可千万别想着去惹维尔纳，记住喽！”

“那是布拉斯-格塞尔，”马车里的声音说道，此时士兵已经走远了，“他是来对付我们的。”

“这样一来就有六个人了，”车夫回答。

当他们接近埃克时，又看到另一名士兵朝他们走来。这次，车夫先开了口。

“贡品！食物！托尼斯泰因地区的封臣们为尊贵的维尔纳男爵准备的面包与葡萄酒。”
“我可没份儿！得像冬天的狼一样挨饿！”那家伙咆哮道。他正打算检查车里的物品，这时又有一个瓶子被举到空中，这让他更加好奇。不过那个瓶子也遭遇了和前一个一样的下场。
“你是个施瓦本笨蛋吧？”
“唉，就是那个地方……也许罗特哈尔斯那个刽子手也在男爵身边吧？”
“去他的！我希望他能拥有我的工作，而我则能拥有他的工作——负责照看那只关在新笼子里的黄鸟，直到今晚它被带出去，然后再一起向男爵献上祝福。”
司机祝他旅途顺利，还建议他从西边绕过修道院，经由阿尔河谷前行，因为那边有些异动。他发动车轮时还低声说道：“又是五个了。”
“鹰啊！”他身边的同伴问道：“你现在怎么说？”
“我说，愿那位寡妇得到祝福！”
“哦！上帝啊，快让我见到那个该死的维尔纳吧！”年轻人喘着气说。
“胡说！我们要找的不是维尔纳——是蒂尔在说话。不，是施瓦茨·蒂尔！我当然信任你，但獾在进入洞穴之前总会先嗅一嗅。我们是陌生人，允许我们走错路。”
他把马车交给法里纳看管，自己则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来到一处陡峭的岩缘上，从那里可以俯瞰那座堡垒。堡垒周围似乎是被自然力量侵蚀而成的平坦地带，距离此处大约一石之遥，几乎与瞭望塔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从那片被树木覆盖、底部长满草丛和潺潺流水的圆形深谷中，耸立着一块布满苔藓的岩石，城堡就牢牢地坐落在岩石顶端，宛如一只监视一切的鹰。通往堡垒的唯一通道是一座狭窄的天然石桥，从这座孤立的岩峰延伸到大陆上。就算只有一人，也有足够的力量抵挡四十人的进攻。

“我们的方法才是最好的，”盖伊一边思考着各种进入城堡的途径，一边这样想。“每小时可能有上百人因为在陡峭的石阶上攀爬而丧命；而一旦到了顶端，我们又只能被推下去。”就在他思考之际，他听到城堡里传来了召唤声，于是急忙回到法里纳身边。

“现在由蒂尔来带路了，”他说，“而领队自然就是队长。看来从那里出去比进去要容易些。那儿有一座方形的塔，还有一座圆形的塔。我猜那个少女应该在圆形塔里。听着，小子，别喊叫——你不能和我们一起进去，回去把马牵好，让它们在城堡下的那片草地上去喝水。下山的路很平坦。”

“喂！”法里纳叫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快去牵马吧！”

“我不是傻子，”盖伊紧闭嘴唇回答，“但现在正是你证明自己不是傻子的时候。”

“不管有没有你，我都要进入那座城堡！”

“哦！如果你想成为男爵晚餐时的点心的话，那就尽管去吧。”

“该死！”施瓦茨·蒂尔怒吼道，“你们还不动吗？”

苍鹰把法里纳拉到一边。

“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把你交给科隆的人。”

“叛徒！”年轻人低声咒骂道。

“我发誓，如果我们失败了，男爵会比需要新娘更快地需要水蛭来治疗伤口。”

“那件事必须由我来处理！”

苍鹰紧紧抓住法里纳的手臂，直到年轻人因疼痛而不得不松手。

“你能用刀刺穿六英寸厚的木墙吗？我觉得这头野猪并不需要比许多壮汉更强的力量就能解决它。快听话吧，否则我们怎么能让那家伙保持忠诚呢？”

“我认输，”法里纳沮丧地说道，“但请在午夜之前给我消息——哦！那我可不会再等待哪怕一分钟了。再见了！快去吧！愿上天保佑你！你会见到她，然后死在她的面前。而我却可能无法做到这一点。我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被拒绝这最后的愿望？”

“连早餐和晚餐都没吃就出发了，”盖伊厌恶地说道。

马车上传来一声哨响，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这声音把苍鹰叫走了。它耸了耸肩，一言不发地走去履行自己的职责。法丽娜望着它的背影，随后躲进了隐蔽处。

水之女神
“恋人之鸟！爱情激情的象征！甜美而深沉、充满悲剧色彩的夜莺啊！”古老的吟游诗人如此歌唱：“凡未曾经历过爱情的人，听到你的歌声后，便会受到爱情魔力的触动，渴望去了解那个未知的人，内心充满无尽的柔情；而那些已经陷入爱河的人，则能听到自己想要说出的话语，却无法表达出来；他们感受到自己内心那无边无际的欲望在翻腾，仿佛被天使召唤着飞往他们银色的家园：他们试图向前迈步，却只能徒劳无功。于是他们便沦为失败者，本想永远如此，但泪水却为他们带来慰藉，从天而降的宝石之光如同梯子一般，上面镶嵌着紫水晶、蓝宝石、碧玉、绿宝石、玫瑰红宝石，还有那令人心醉的神圣光芒。那些梯子摇曳着，遮住了他们的双眼，他们再次陷入绝望。第三次尝试之后，希望出现在他们面前，双臂交叉，眼中不再有泪水的幻想，她说：‘你已经看见了！你已经感受到了！你的力量已经达到如此地步！现在，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因为，”吟游诗人说，“希望并非源自尘世，否则它也会消逝。它其实是那份强烈爱情的产物，那种爱情甚至能够撼动天空。这一切都归功于你的音乐，美丽的夜莺啊！这种神圣的精神与那些终将被抛弃的虚幻幻想之间的区别，就如同有彩色的白昼与那些徒劳的陷阱相比，又如同黑夜中围绕着永恒之座闪耀的无数灯光，那些是永恒之时的预言之星！前者会死去，后者则永生；前者不会让人怀念，后者则永远生活在神圣的忧郁之中，她的耳边回响着那些涌向这片变幻莫测之地的声音，她的眼中浮现出模糊的美貌，但她永远无法抵达对岸，只能永远沉浸在幻想之中。”
“所以，请继续演奏你那四个悠长的音符吧，它们就像是欢乐与痛苦交汇、融合并升华成极致狂喜的边界，哦，那只能划分生死界限的鸟儿啊！让整个森林都充满激情的笑声吧……”

唉，那为灵魂与天堂之间的婚姻仪式而服务的神圣牧师啊！请将你那神圣的歌声倾泻在黑暗之中吧，让那里的人如同最神圣圣殿里的祭司一般，沉醉于美妙的音乐之中！古时的吟游诗人们都是如此做的。那个夜晚，夜莺们不停地歌唱着，法里纳则守在那座囚禁着他心爱之人的城堡旁。在月光下，那座城堡显得更加阴暗，仿佛被岩石与树木的阴影所笼罩。城堡脚下是一片绿色的草地，草色浓绿，在月光下泛着灰色，宛如碧玉一般。在阴影最浓的地方，仍有一层淡淡的色彩。小溪在周围流淌，发出潺潺声。野花在草地上绽放，享受着清新的空气。那些崎岖的高地仿佛将这片纯净之地视为自己唯一的珍宝；一排榛树则像恋人的手臂一样将这片地方遮掩起来，不让城堡看到。法里纳想：“月亮会告诉我时间的——当月亮悬在圆塔上时，我就知道该行动了。”夜莺的歌声持续不断，仿佛有一颗心在枝头间传递着情感。那四长音加上一个短音，随后便是充满激情的急促旋律，从颤动的树叶间不断传来。起初，法里纳并没有听到这些声音，他的心一直和玛格丽塔在一起，或者担心着戈沙克的安全，心中充满了各种绝望的计划。最终，他在不知不觉中就心动了。爱情的温柔占据了他的心。“上帝不会让那个美丽的人受到伤害的！”他这样想着，心中的重担也随之消失了。他在草地上来回踱步，轻拍着那三匹正在吃草的马。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月亮上。月亮移动得如此缓慢，似乎根本没在动。有一缕雾气飘向月亮，瞬间变白后又消失了，而月亮依旧缓慢地移动着。哦！难道上天也在拖延时间，想要看看这桩恶事吗？他一遍又一遍地喊道：“耐心点，现在还不是时候！”然后他躺在草地上。下一刻……

他爬上高处，凝视着遮蔽天空的黑暗景象。那黑暗仿佛一个充满威胁的头颅，令他的心剧烈颤抖，犹如被击中一般。背后，蓝宝石般的夜空中散布着几颗微弱闪烁的星星，而其中一处裂缝中则透出黄色的光芒。

他下来了。那只苍鹰在做什么？它被出卖了吗？现在该是时候了吗？不，月亮尚未照亮城堡的轮廓。他穿过长满榛树的草地，周围还有飞舞的夜蛾，他抬头查看月亮的距离。就在这时，第一缕银光洒在了那些灰色的岩石上。

“哦，被困在恶魔手中的天之飞鸟！”

似乎有野猪犬的吠声在惊扰着他，那些叫声渐渐消失了。

他退了回去。草地上一片宁静，夜莺的歌声愈发响亮。在这如梦似幻的歌声中，他渐渐感到疲倦。小溪在他身旁流淌，清澈如婴儿的肌肤，与月光嬉戏。他俯身向水中，三次将手伸进那清澈透明的水中。

水中映出的，会是自己的脸吗？

法里纳俯身看着水中的漩涡。水花翻腾着，形成了一些线条与光影，那并非他的脸，也不是月亮的影像，更不是倒影。水花越搅越厉害，池面上出现了气泡，还有一朵更大的纯白色睡莲缓缓浮起。

他立刻退到一旁，此时在他下方出现了一个头戴宝石玫瑰花环的美丽面孔。法里纳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她的面容如月光般洁白明亮，全身穿着银白色的裙子，美得令人惊叹。水之女神对他微笑，带着清澈美丽的涟漪与酒窝向他走来。当他退到草地上的时候，她游向他，握住他的手并贴在自己的脸上。经过她的触摸后，年轻人不再感到恐惧。她用手指示意他跟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优雅自然。年轻人就像她银色轨迹中的一道影子，而她则像一阵无害的波浪，掠过那些闭合的番红花。那些番红花随之颤动，紫色的花蕊仿佛在品尝美酒一般。紫罗兰、水杨梅和山谷百合的香气在她周围飘荡。

法里纳仿佛在梦中执行着某项任务。他能看到……

在她那透明的身体里，有一颗心脏，宛如一颗冰冷而暗淡的红宝石。凭借着他天性中的纯良，他觉得这样的存在必定是来帮忙的。或许那就是玛格丽塔的守护仙灵！他们走过榛树丛，绕过城堡的峭壁，溪流从旁流过，在渐升的月光下，一切都被银色的光芒笼罩。那个年轻人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那些因长期抗争而留下的旧痕迹与伤痕，它们此刻仿佛焕发了色彩。那些在暮色中笼罩在塔楼上的邪恶气息已经消散，他也不再有那种无力感——那种让他觉得自己除了死亡之外别无选择、只能独自对抗如此强大的力量的羞愧感。月亮平静地照耀着一切，就像少女骑士们的英勇无畏；此刻，城墙那严峻的面容给了他决心，让他充满仇恨与蔑视，那是面对欺诈与恶行时真正的勇气所体现出的情感。在一块覆盖着深褐色苔藓以及锈迹斑斑的石板上，水之女神坐著，她指向法里纳，示意他沿着月光照亮的道路走向圆塔。她没有说话，如果他试图开口，她就会用冰冷的手指按住他的嘴唇。接着，她开始轻柔地哼唱起一首单调而动听的歌谣，声音模糊而随意，却极具魔力。法里纳听不清歌词，也不明白这首歌是在讲述尘世还是花季的故事，但他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各种传说与美丽的场景，而她则继续在水边的阴影中歌唱。他出神地听着，过了许久，水之女神才停止歌唱，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月亮。月亮就像一个点，高悬在圆塔之上。法里纳立刻站起身来。她没有等他请求帮助，而是握住他的手，带他踏上陡峭的上坡路。在通往城堡的半路上，她停下来休息。在那里，被灌木丛遮掩着的，是一扇秘密通道的入口，她毫不费力地将其推开。她在入口处停了下来，法里纳可以看到她在颤抖，看起来越来越高大，直到她仿佛变成了一座在冷光中闪烁的喷泉。然后，她像垂死的雨滴一般坠落，躲进了通道里。浓重的黑暗压迫着他的感官，他能感觉到潮湿的墙壁紧贴着自己的身体。附近没有任何灯光或指引的声音，但那位女士却像熟悉路线的人一样继续前进。他们穿过一个低矮的地下牢房，然后沿着岩石上开凿的楼梯向上走，最终来到一扇门前，只要她轻轻一触，门就会打开，露出里面昏暗的房间。

一缕孤零零的月光笼罩着一切。法里纳意识到他们此刻正处于城堡的基座之上。墙壁上闪烁着骑士们的装备光芒——敞开的头盔、蓝色钢制的胸甲、长戟与手斧、护腿、长剑、野猪矛，还有经过打磨的带马刺的鞋跟。他试图拿起一把挂在旁的短剑，但那位女士按住了他的手臂，带他走向另一段石阶，那里通向一条走廊。此时，周围传来阵阵笑声与喧闹的宴饮声。水之女郎侧过头，似乎在倾听某个熟悉的声音，然后把他带到一个有圆环状的开口处。法里纳看到的景象起初让他目眩神迷，但当景象逐渐清晰起来时，他却陷入了绝望。在他离开的房间正下方，有一个简陋的宴会厅，在十几支火炬的照耀下，那里摆满了冒烟的野猪肉、鹿肉、石制酒壶以及角制酒杯。宴席的顶端坐着维尔纳，他因狂饮而脸色通红；在他的右边，则是玛格丽塔，她面色苍白，宛如被绑在火堆旁的美丽殉道者。维尔纳的随从们坐在大厅里，不断附和着男爵的讲话，即便没人要求也继续饮酒。法里纳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子独自一人。她的装束与他上次离开时一样。那枚珍贵的浮雕仍放在她的胸前，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骄傲地闪耀着光芒。她的双肩低垂，胸膛也因压抑而起伏不定。若非她那如大理石般冰冷的眼神，她本会显得十分卑微。那双眼睛仿佛能透过世间万物看到死亡的道路。“现在，狗人们！”男爵喊道，“为今晚干杯！把肺活量用足，因为当维尔纳的新娘成为祝酒对象时，可不能有半点抱怨声。不管有没有僧侣的许可，她都是我的。啊，我美丽的人儿！明天一早就会解决这个问题，只要我把那些拉赫城的混蛋们都带来这里。该死！无论是教皇还是修道院院长，都不得怠慢维尔纳的新娘。现在，开始唱歌吧！——或者等着吧！这些家伙会先喝的。”他伸出手，将一杯酒向左右抛去。法里纳看到戈沙克和施瓦茨·蒂尔被绑在地板上，顿时绝望至极。他们的胡须早已被之前的酒液浸湿，他们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但法里纳觉得，当玛格丽塔短暂地将头转向他时，他看到戈沙克低垂的眉毛下闪过一丝鼓励的目光。

“去舔你们的下体吧，你们这些畜生！别再说维尔纳不懂得如何为新婚之夜增添欢乐了。现在，”男爵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粗哑，“简短而响亮地喊出来吧：维尔纳和他的新娘！愿她能尽快为你们生个年轻的男爵，让他来管教你们，比我能做的还要好——只要她尽到自己的责任，就一定能做到。”
男爵站起身来，举起他那巨大的手臂，准备举杯祝酒。
“维尔纳和他的新娘！”
没有一个人跟着呼喊。似乎有回应的声音出现，但很快就被切断了，只剩下嘈杂的声响，仿佛大厅的门已经把那些回应声给挡住了。
“这到底是什么？”男爵用那种野兽般的吼声问道，玛格丽塔记得自己曾在大教堂广场上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
“说话！否则我就把你埋在岩石里！”
“男爵大人！”罗特哈尔斯严肃地说：“事实上，我们中间有邪恶的东西存在。”
话音未落，男爵的酒杯就朝他的脑袋飞了过去。
“我会让说这种话的人变成邪恶的存在！”维尔纳逐一威胁着他们。
“那我就说出来吧，男爵大人！”罗特哈尔斯一边擦着额头一边继续说：“魔鬼终于背叛您了。抬头看——啊，它已经消失了；但是坐在这边的人呢？难道没看到吗？”
男爵立刻跳了起来，站在木板上。
“现在！这里还有谁敢这么说吗？”
他那残忍而充满威胁的表情让许多本来想要附和的人闭上了嘴。
“站出来，罗特哈尔斯！”
罗特哈尔斯把猎刀握在手腕上，退到了木板后面。
“畜生！”男爵怒吼道，“我说过今晚不会流血。我饶过了叛徒和敌人……”
“再看看吧！”罗特哈尔斯说：“还有谁敢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维尔纳的，都集中在那个监视着他们的洞口上，而罗特哈尔则趁无人注意时将刀扔向了戈沙克。这一次，有人回应了他的挑战，但并非给予肯定答复。男爵用一种喘息般的温和语气说道：“所以你是在戏弄我吗？对于那种游戏来说，我可是很危险的。还记得布拉斯-格塞尔吗？我把他送到地狱的四分之三处去受罚，让他变成更可怕的怪物。”他怒吼着：“接招吧！”随即抽出一直藏在右手中的长剑，直刺向罗特哈尔。剑刃刺入了他的脸颊和下巴，让他痛苦地倒在地上，无法呼吸。

“这就是不惹我的下场，孩子们！”维尔纳说着，用他那短小的双腿在木板上来回走动，同时挺起他那庞大的胸膛和腹部。“让他暂时待在那儿吧，让他知道反抗维尔纳会有什么后果！——火魔们！在男爵夫人面前也这么做！——他嘴里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就让它留在那儿吧！他最后要面对的可是肉体上的折磨啊！我会让你们知道他到底是谁的人！——谁在说话？”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这些人都只是被更强大的野兽所支配的动物罢了。维尔纳紧紧抓住自己的喉咙，跳动着身体，再次发出尖声而非呼喊：“谁在说话？”

他不必再问了。就在这时，当男爵怒视着他的猎物时，一首歌声传入了他的耳中——歌声轻柔得仿佛来自遥远之处，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可闻。这歌声让他僵在了愤怒的姿势中。

“男爵们的鲜血将化为冰块，
他们的城堡也将沦为废墟，
当真正的恋人三次浸入环绕维尔纳之角的水中时……

水环绕着维尔纳之角流淌；
榛树随之颤抖；
那些曾经见证过美好时光的城墙，也因毁灭的震动而摇晃……

你，维尔纳家族的最后一人，也要为这一切颤抖、懊悔吧！
那些知晓水之女神怀抱的男爵们，心早已冰冷……

因为有人犯了罪，造成了耻辱，
那水便躲藏了起来；
而那些试图掩盖此事的人，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做好准备，准备好付出代价，
保持你新娘般的喜悦心情：
已有手三次浸入水中，
水之女神已然降临。”

救援行动
“猎鹰”站了起来。他对玛格丽塔说：“现在，姑娘，就是时候了！”他握住她的手，带她走向门口。施瓦茨·蒂尔在她们身后关上了门。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维尔纳像守卫的狗一样转过头来看着他们，但他一言不发。门打开了，法里纳走了进来。他腋下夹着一捆武器。这一熟悉的景象让维尔纳从那种迷幻状态中清醒过来。他大声呼喊，试图阻止囚犯们逃跑。他的手下们像雕像一样站在大厅里。他们有些惊慌，似乎那可怕的声响让他们产生了服从的本能，但仅此而已。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又保持沉默。
“猎鹰”一直盯着维尔纳。“退后点，姑娘！”他对玛格丽塔说。玛格丽塔从法里纳手中拿过一把剑，嘴唇发白、目光锐利地回答道：“我能战斗，猎鹰！”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当然会战斗，但现在就交给我吧。”盖伊说道。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男爵。突然，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退到一旁，战斗者们则站在空地上对决。法里纳抓住玛格丽塔的左手，将她抵在蒂尔和他自己之间的墙上。维尔纳的手下们愿意让他们的主人去战斗。亨克·罗特哈尔斯所说“魔鬼已经抛弃了他”的话，在他们看来似乎得到了印证——因为在场每个人都确信自己听到了那奇怪的歌声。他们说：“让他试试自己的运气吧。”战斗在作为玛格丽塔捍卫者的盖伊与维尔纳之间展开。
在施瓦茨·蒂尔的判断中，两人实力相当，而他凭借丰富的经验评估出了他们各自的优点。他觉得男爵适合快速解决战斗，而他的新搭档则更适合持久作战。法里纳则认为“猎鹰”拥有更坚强的意志、更强的体魄，而且还有正义的事业作为支撑。人们以专业的眼光看待这场战斗，几乎没人祈祷。只有玛格丽塔向上帝求助，跪在圣母面前；不过，激烈的战斗场面也让她变得十分专注。她在梦中从未与英雄们有过交集。

他随时准备在红色的战场上支持齐格弗里德，也愿意在丝绸制成的房间里照顾他。有女人的心来见证男子在正面交锋中的优雅与荣耀，实在是一件好事。对其他人而言，那不过是对胜负的算计罢了。就连法里纳，出于对她的担忧，也只从每一个动作和猛烈的攻击中看到逃脱机会的增减。玛格丽塔则沉浸在一种痛苦的兴奋之中——在她眼中，那个野蛮的男爵此刻显得高贵而庄严；而“猎鹰”则宛如那些古老的英雄，无论遭受迫害还是得到上天眷顾，都坚守自己的立场，牢记自己是谁，以及是谁创造了他们。“永远不要让这种公平战斗的特权从我们手中溜走，也绝不能错失利用它的机会！”古代作家们满怀热忱地写道，“人与人对战，或是野兽单打独斗，坚守阵地，所带来的愉悦之情，不亚于美人最动人的时刻所带来的美感。因为当女人在痛苦中仍保持着美丽时，男人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当钢铁相互碰撞、呼吸如火焰般炽热、嘴唇因决心而变得苍白时，他们所有的能力都会凝聚在一起，他们的力量如同白昼一般明亮，以此证明自己在骑士精神的法则与庇佑下更为强大。”他们进一步补充道：“虽然所有人都能欣赏和平之穹下美丽的山谷，但唯有那些高尚的心灵才能理解并从中获得力量——当乌云在漆黑的天空交汇，荣耀如同火焰般矗立在毁灭之巅时。”一时间，战士们纷纷展示自己的技艺，以巧妙的剑法互相攻击，沃纳率先用锋利的剑刃划破了“猎鹰”的额头，使其流血。盖伊则让他继续留在战场上，继续攻击他的面部和颈部。此时，盖伊将身体向后一仰，用剑猛击沃纳的膝盖，使他痛苦地退了回去。在男爵来得及重新站稳之前，盖伊已经与他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沃纳向自己的部下发出愤怒的吼声，但他们还不愿支援他。他们全都赞同他与命运的直接较量。

她再也无法钦佩他、感受他的力量了；但这场战斗实在令人兴奋，而他们又并非能够支撑即将倒塌的房屋的支柱。维尔纳紧握着那把沉重的剑，以更猛烈的怒火向盖伊发起攻击。他渐渐配得上玛格丽塔给予他的那份女性式的赞赏了。水之女在她的耳边低语：这位男爵正在与自己的命运抗争，而这种抗争能让所有生灵变得高贵。双方赤着头作战，头部正是攻击的重点。无论是防守还是进攻，都无从避开攻击；稍有差错就会导致失败，因此大家都格外谨慎。随着双方轮流后退，可以听到许多重重的脚步声。“不要攻击他的头部，他能在那儿承受一整晚的打击。”亨克·罗特哈尔斯在喘息间说道。双方的攻击力度大致相当，但男爵的头部显然最不容易受到伤害，而盖伊的头上则出现了好几处明显的伤痕，鲜血不断流出。不过，从他的眼神和姿态来看，他仍然像战斗开始时那样精力充沛，平稳而有规律的呼吸与维尔纳急促的喘息形成鲜明对比。每当男爵停下来喘气时，他脸上的笑容总会让玛格丽塔感到安心。那并非嘲讽的笑容，而是充满自信的笑容，这更凸显出他的强大实力。当维尔纳再次发动攻击时，一切表情都通过他那双大眼睛展现出来。男爵的攻击方式极其狂暴，毫无章法可言。盖伊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有人认为他在试图激怒对手；也有人觉得他的攻击毫无目的性。施瓦茨·蒂尔经常发表自己的看法：“攻击太过于随意了——直接打在他身上！要砍，不要划！”盖伊则坚持自己的战斗方式。据施瓦茨·蒂尔所说，正是由于他的固执，才导致了那记击中他左肩的重击，几乎让他失去行动能力。那是一记非常有力的攻击，随后还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剑刃划过了他的肩胛骨，否则他肯定已经无法动弹了。但维尔纳的攻击力度不够，他没有时间继续施加压力。鹰隼式的下击让盖伊的右腕几乎断掉，鲜血喷溅在战场上。他喘着气，似乎就要倒下了，但仍坚持着，尽管力气已经减弱。此时盖伊开始反攻。

他那流畅的招式让维尔纳习惯于保护自己的身体，同时快速地左右移动，令维尔纳无所适从，失去了警惕，不得不后退。突然间，“苍鹰”的长剑在半空中一闪，直劈向维尔的头部。这一击针对的是维尔纳尚未完全形成的防御，因此男爵顿时倒在地上，无力地用手指抓着地面。

“现在还有谁敢挡路？”盖伊大声问道。

没人接受他的挑战。胜利让他变得狂妄自大，仿佛拥有了超人的力量。

“那好吧，我的朋友们，祝你们好运。”盖伊说，“请不要因此对我心怀怨恨。稍加处理，这位勇敢的男爵就能恢复过来。”

他轻松地走到棋盘边缘，用手指示意玛格丽塔跟上。她走了过去。那些人则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她无法再前进。法里纳弯下肘部，将剑尖指向她。这时，有三个恶棍用剑争夺前进的道路。玛格丽塔看着“苍鹰”。他正微笑着，好奇地俯视着剑，还向她点头鼓励。她再次向前迈了一步。有个家伙伸手想要抓住她。

她所有的少女尊严立刻被激发了出来。“多么了不起的女孩！”“苍鹰”看到她的脸庞顿时亮了起来，她后退一步，用剑猛砍向袭击者的指关节，用那双充满决心且美丽而复仇心强的眼睛挑衅着对方，让他们不敢再触碰这位纯洁的少女。

“你赢了，巴伦莱布！”其他人喊道，然后对玛格丽塔说：“看吧，小姐！我们都是穷人，只要一点赎金，我们就和平离开。”

“一分都不给！”“苍鹰”从自己的位置上说道。

“二比一，记住这一点。”

“胜算在我们这边。”“苍鹰”自信地回答。

他们站在大厅门口。盖伊没有接受这个挑战，而是走到维尔纳身边，把他调整成更舒适的姿势。接着，他把玛格丽塔抱到棋盘上，高声喊道：“让开道路！”那些人则只是冷冷地耸耸肩，发出嘲讽的笑声。

“施瓦茨·蒂尔！罗特哈尔斯！法里纳！准备好了吗？”盖伊唱道。

他测量了剑的长度，然后举起了它。苍鹰从未低估过自己的敌人。当他看到那些敌人逐渐凸出的眼眶和眼球时，不禁想要鄙视他们。他们中没有一个人动弹，全都凝视着他，仿佛恐惧已让他们的内脏都冻住了。“这到底是什么？”盖伊喊道。他们和他一样一无所知，但有一种力量在背后驱使他们，让他们无法反抗。那扇吱嘎作响的橡木门缓缓打开，将他们推向前方，一个身影如月光般轻盈地滑过。她走到男爵身边，拥抱着他，为他歌唱。即便水之女妖用铁手束缚那些恶徒，也未必能比她的存在所带来的恐惧更有效地控制他们。苍鹰带着他的战士们冲过了他们，法丽娜、蒂尔和罗思哈尔紧随其后。最后一眼看到的大厅里，那些人依旧像古老的教堂雕塑一般，凝视着墙上带凹槽的柱子上的白光。

莱茵河畔
圆圆的红色月亮低悬在拉赫修道院后面的褐色沙丘之上。柔和的黄色雾气在莱茵兰的峡谷间弥漫。夜莺仍在歌唱。月亮渐渐靠近那些宁静的山谷。

哈默施泰因城堡后面有一片小山谷，那里有一圈绿草如茵的地带，周围环绕着银色的小溪，还有四座高耸的山丘，这些山丘向四周延伸，最终抵达长满树木的草地。据说，精灵们和人类会在这里一起跳舞，欢笑的声音能让蘑菇长得更快。他们本应继续遵循这一传统，但那里现在住着一群手持棍棒的凡人。那些入侵者昏昏欲睡，躺在山坡上。偶尔会有两个人站起来，这时橡木棍击打的声音就会响起。随后又一切恢复平静，只有白水静静地流淌着。

也许是精灵们在挑起事端，因为橡木棍的攻击越来越频繁了。有人抱怨被踢了一脚，还有人要求为被掐而得到补偿。被指责的人总是困倦地回答：“昨晚喝了太多啤酒！”不到三分钟，就有两个人的头被打碎了。东方正在战胜西方，暮色也逐渐变淡。他们开始记录下自己打伤了谁。突然，有东西快速移动的声音让他们警觉起来——一只狍子从山丘上冲下来，穿过草地逃走了。那只漂亮的动物跑得如此之快，几乎看不清它的样子。

“又是萨塔纳斯！”他们低声说道，然后聚在一起。
这个名字就像暗号一样在他们之间传递着。
“这次不是他，”从树林中走出来的两个人喊道，“他在科隆那边很安全——不过那对住在那里的好人来说可真是糟糕！不过来吧，我们一起去莱茵河那边吧！那边有活儿等着我们做，而且是很重要的活儿。”
“为什么？”几个人问道，“我们今天还要和洛伊茨多夫以及维德的家伙们决斗呢。”

“你们看到这个了吗？”领头的人指着帽子上雕刻的白色玫瑰说道。
“兄弟们！”他提高嗓音喊道，“务必坚定地跟随我，因为白色玫瑰正处于危险之中！”
他们立刻排好队列，奋勇前行，穿过嫩枝的枝叶，跨过堆积的湿枯叶。经过半小时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了哈默施泰因下方，站在莱茵河岸边。他们的领袖带领众人沿河而上，走了一小段路后便停下来，解下兜帽，脱掉衣服。
“现在，”他说着，把包裹背在背上，“告诉我，有谁会在白色玫瑰面临危险时拒绝追随领袖？”
“迪特里希万岁！”他们高声呼喊。他跳下河岸，涉水而入。很快，其他年轻人也加入了他的行列，他们一起勇敢地驶向河流中央。
在安德纳赫与哈默施泰因之间，白色玫瑰俱乐部的成员们背着包裹，为拯救德国的白色玫瑰而冒险渡过莱茵河，这样的壮举在历史上实属罕见！
他们被急流冲得很远，最终气喘吁吁地抵达岸边。稍作休息后，他们继续向上行进，来到通尼斯泰因山口，喝下了那里的清泉。
当他们到达拉赫湖畔时，看到有两个农民被绑在榛树旁。他们释放了那两人，但却没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信息——那些人打了个哈欠、眨了眨眼，便立刻溜走了，想要重获自由。在湖边，他们又遇到了一群年轻人，他们向那些人打招呼，于是也被接纳为同伴。
“贝托尔德在哪里？”迪特里希问道。
他不在场。
“那我们就更应该荣耀了。”迪特里希说。
此时，队长开始考虑是否应该在修道院停留一番，好好思考一下，因为前方还有艰巨的任务在等着他们。
“真的，”迪特里希说，“空腹而死是野蛮的行为，而冷漠的态度只会让伤口更加恶化。康拉德皇帝应该好客一些，而僧侣们也看重人数。我们这里有三十九人，那就出发吧！”

西方天空被微弱的光线染成深蓝色。湖水在暮色中逐渐变得灰暗。修道院笼罩在阴影之中。那些年轻人已经开始敲打修道院的门，这时，骑马的猎鹰发出了召唤声。令他们惊讶的是，他们看到猎鹰的右手上还握着白玫瑰。迪特里希立刻向自己心爱的女子鞠躬。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猎鹰笑了起来：“你们以为那位女士被关在那个阴森的地方里，是吧？”
迪特里希立刻拔出剑，系紧腰带。“‘俱乐部’绝不允许有人拿白玫瑰开玩笑，陌生人先生。”
玛格丽塔出面调解：“谢谢你们所有人，好朋友们。但请不要与那些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的人争吵。”
“我们的功劳是一样的，”猎鹰挥舞着剑说道，“只不过我们比‘俱乐部’的人先赶到而已。法里纳和我在此为整个兄弟会请求宽恕。”
“法里纳！”迪特里希惊呼道，“那我们不是在释放囚犯，而是在抓捕逃犯啊。”
“这是什么意思？”盖伊问道。
“就是这么回事，”迪特里希回答，“那个人同时背叛了科隆的法律以及撒旦的征服者；所有善良的公民都有权将他抓回来，无论他是死是活。”
“迪特里希！你竟敢这样谈论那个救过我的人？”玛格丽塔喊道。
迪特里希仍坚持自己的观点。
“那么，看吧！”白玫瑰在微弱的晨光中脸色发红，“他不会跟你走的。”
“俱乐部”的一名成员正要开口对白玫瑰说话——这违反了队长的特权。迪特里希立刻将他打倒在地，然后继续说道：“必须这么做，科隆的美人！因为没有这个逃犯作为证人，格雷戈里神父现在正承受着耻辱和嘲笑。”
“够了！我走了！”法里纳说道。

“你要离开我？”玛格丽塔露出充满柔情与责备的神情。疲惫与强烈的情绪让她的双眼闪烁着微光，眼圈周围则浮现出迷人的暗色，这与她年轻的容貌极为相称。她的面颊泛着柔和的粉红光泽。虽然不再那么光彩照人，但却显得格外迷人。那种甜美而慵懒的气质触动了人们的心弦，引发了阵阵情感波动。

“这是我的职责。”法里纳说道。

“那你就去吧。”她说着，伸出手让他亲吻。他将手举到唇边。整个俱乐部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当他们与法里纳一同离开时，盖伊准备请求进入修道院，迪特里希便顺便询问莉丝贝特女士的情况。施瓦茨·蒂尔也在场，他笑着回答说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位小姐的事。

“我们误以为她是您呢，夫人！她可是个爱尖叫的人——一被亲吻就安静得像进了修道院一样。我们只是出于好玩才亲了她一下，没造成任何伤害！发现抓错人后本想把她放下来，但考虑到要赎金，所以就留下了。我敢打赌，她现在肯定在某个角落里发抖，就像去年的坚果壳里那只鸟一样！”

“莉丝贝特！可怜的莉丝贝特！我们马上就回去找她！”玛格丽塔喊道。

“你不要去。”盖伊说。

“我要去！就是我！”

“不行！”盖伊坚持道。

“勇敢的猎鹰啊！最棒的鸟儿，请让我去吧！”

“没有我和法里纳，你绝不能去！看来我现在没机会得到主人的青睐了。来吧，美丽的不可抗拒之人！来吧，伙计们。法里纳可以独自返回科隆。而拯救莉丝贝特女士的荣誉将属于你。”

“法里纳！别忘了安慰我的父亲。”玛格丽塔说道。

在玛格丽塔和法里纳之间，队长几乎无需犹豫就能做出选择。法里纳被允许独自前往科隆；而受到玛格丽塔宠爱、又被盖伊戏弄的迪特里希，则带领着俱乐部从拉赫河畔前往强盗领主的城堡。

撒旦的反击
格里高利修士在帝国营地与饱受苦难的科隆之间的道路上来回踱步。太阳从无尽的云层中升起，将他笼罩在层层叠叠的云雾之中，仿佛他身处一个又一个遥远的领域，最终显现出来时却毫无光芒，宛如幻境中的国王。清晨的鸟儿正在歌唱，田鼠在田埂间穿梭。草丛中的树枝上挂着红色与灰色的露水。有时，这位善良的修士会抬起鼻子，然后捶打着胸膛，再次陷入悲伤的沉思之中。如果有科隆的市民经过，他就会把头埋进兜帽里。“有只黑乌鸦！”许多人这样说道。格里高利修士听到后低声说：“你抓住我了，邪恶之徒！你真的抓住我了！”
正午时分，法里纳从营地匆匆赶来。“神父，”他说，“我一直在找您。”格里高利修士立刻用手示意他安静下来：“我的孩子啊，你不该让我独自面对那些质疑的声音。不要回答我。那个少女……她在天平上又算得了什么？够了！我受到了惩罚。古语说得对：‘当心撒旦的反击！’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他，可虚荣心毁了我，无论是在今世还是来世。我就是自我崇拜的受害者。我听到恶魔们在大喊：‘看，那就是自称为‘黑暗征服者’的格里高利修士！’在营地里，我被人嘲笑；在城里，人们对我嗤之以鼻。儿子啊，撒旦并非用前爪战斗，而是用尾巴——听着，他是通过科隆进入他的领地的，就在大教堂广场的石块之下，他的恶臭至今仍弥漫着，让所有圣洁与不洁之人都无法忍受。皇帝也不敢靠近他，民众也对他充满愤怒。唉！如果我能保持谦逊，真正战胜他就好了。但他故意让我轻易获胜，只是为了让我骄傲自满。我撑不了多久了。”

“现在，儿子，只剩下一件事了：你务必为我所说之言的真实性作见证，就如同我为那些愚蠢的行为作证一样！”
法里纳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他一定会宣告并证明自己在德拉肯费尔斯取得的胜利。
“这样我就不会被当作骗子了！”僧侣继续说道，“而那些能够对抗那黑暗精灵的人，他们的品德该有多高尚啊！勇气毫无用处。如果你们没有高尚的品德，很快就会被那种恶魔般的自我陶醉所吞噬。当然，儿子，你是忠诚的；为此，我可以奖赏你。再跟我来吧。”
在路上，他们遇到了正赶往营地的戈特利布·格罗申。恐惧让这位老商人的脸庞扭曲不堪。法里纳在他在面前停下了马。
“您的女儿很安全，尊敬的格罗申先生，”他说。
“安全？”戈特利布喊道，“她在哪儿？我的格蕾特在哪里？”
法里纳简短地解释了一下。戈特利布张开双臂，正要感谢这个年轻人。这时他看到了格雷戈里神父，顿时满脸厌恶。
“你和那个可恶的家伙在一起吗？那个科隆的祸害！”
“那是位善良的僧侣……”法里纳说。
“原来你和他是一伙的！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感谢。我说，科隆真是该受诅咒！那些爱管闲事的混蛋！你们就不能让撒旦安静一会儿吗？他并没有伤害我们，我们本来就可以摆脱他。科隆真是该受诅咒！人类的大敌就是被你们带到了科隆，成了它的致命敌人。”说完，戈特利布便离开了。
“看吧，儿子，”僧侣说，“他们根本不会理性思考！”
法里纳感到十分沮丧。他宁愿让邪恶的灵魂继续为所欲为，只求自己的希望能迎来更光明的未来。
戈特利布则毫无悔意。在混乱局势期间，皇帝为他安排了营地以及一支护卫队来保护他的家人。在与法里纳会面后的第二天中午，戈特利布便迎接回了玛格丽塔和莉丝贝丝姑妈。白玫瑰在拉赫休息过之后又重新绽放了。她和苍鹰一起穿过拉赫的森林，欢笑声惊动了鹿群，还把野兔吓得四散奔逃。迪特里希试图用俱乐部的恐怖手段威胁盖伊，但莉丝贝丝姑妈则恳求……

玛格丽塔可不会白白让她和那些仆人们待在一起。这对快乐的夫妇在乡间飞驰，跃过沟渠，翻过堤坝，在河岸上来来回回，快乐得如同晨间的鹰鸟一般，最终以迅捷的速度抵达安德纳赫。他们在那里的一家旅店休息，这家旅店如今依然能酿造出优质的莱茵酒和摩泽尔酒。他们在花园里为那群愤怒的人准备了午餐，还用上等的沙尔茨霍夫贝格葡萄酒来安抚他们。稍作休息后，他们租了三艘船。在前往河边的途中，他们遇到了一支由安德纳赫大主教领头的僧侣队伍，队伍中携带着一尊用黑荆棘制成并上过漆的基督小像——据说这尊雕像有神奇的力量，是两位匈牙利朝圣者送给这座城市的礼物。“你们是要去科隆吗？”僧侣们问道。“直接顺流而下！”他们回答道。“那就请‘黑暗的征服者’格雷戈里来到我们这里吧，让他知道人间还有感恩之心，也有对伟大功绩的赞颂。”僧侣们说道。于是，旅行者们跪下，从大主教的白色塔楼旁上了船。他们经过哈默施泰因城堡和莱内克，经过萨尔齐格以及阿尔河的交汇处，又经过罗兰塞克和诺嫩韦尔特，接着是德拉亨费尔斯和波恩；两岸的丘陵上长满了新藤蔓，山谷里则满是茂盛的绿叶。他们乘船前行时，玛格丽塔开始唱歌。她唱的是古老的民谣，那些歌声让苍鹰都渴望回到家乡，也让那群人对自己所乘坐的这条奔流而过的河流产生了深深的喜爱之情。莉丝贝特阿姨却毫无反应，只有她低着头，没有看拥抱她的戈特利布的脸，对于任何询问也拒绝回答。从那以后，她变得友善起来，而那些男人对她的热情与亲切也渐渐转为尊敬。莉丝贝特阿姨内心的“恶龙”已被消灭，她也不再反对玛格丽塔佩戴浮雕饰品了。那只苍鹰很快便与它的主人和解，还得到了皇帝的嘉奖。迪特里希·席尔本想向他发起挑战，但那群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那就是审判因将“白玫瑰”组织出卖给维尔纳而犯下罪行的贝尔托尔德·施密特。他们在埃克找到了贝尔托尔德，决定在他被赎出之前让他继续留在那里。贝尔托尔德在疯狂的激情驱使下被维尔纳欺骗了，而当他被释放时，也需要支付赎金……

赎金问题由俱乐部来裁决，俱乐部判定他必须依次与他们所有人战斗，之后还要被流放到莱茵兰；而苍鹰则为了自己的妹妹，在更为严厉的法庭上为他说情。

进入科隆
亨利皇帝在科隆城外驻扎了七天。在连续六天里，他六次试图进入这座城市，但都失败了。
“巴尔巴罗萨的胡子！”皇帝说道，“这是第一个敢于抵抗我的要塞。”
帝国的武士主教们、选帝侯们、领主们以及骑士们全都认为，无法战胜这个“恶魔”其实并非耻辱之事。
“如果，”沉思中的皇帝说，“我们还要承受像可怜的科隆现在所面临的那种苦难，那么，看在一切神圣事物的份上，我们就应该进行改革并忏悔吧。”
此时，从科隆方向吹来的强风让朝臣们变得严肃起来。许多人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的灵魂问题。
这段记载是为了纪念格里高利修道士而写的。
第七天清晨，皇帝宣布要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天刚破晓，一名年轻人站在皇帝的帐篷前，请求面见皇帝。据说，这名年轻人成功让皇帝摆脱了沮丧的情绪，因为尽管亨利皇帝很勇敢，但他仍然害怕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于是，他立即下令让队伍按计划前进，同时让那名年轻人留在自己身边。不过，那名年轻人还找机会去见了戈特利布和玛格丽塔，他给了他们两个形状奇特的容器，里面装着某种蒸馏液。
当队伍来到科隆城门时，人们出现了犹豫不决的迹象。
亨利皇帝命令无论如何都要继续前进。
那些古老的编年史中以幽默的方式称他为“纳塞领主”，但实际上他无疑是一位伟大的贵族。他带领着队伍穿过吊桥。而围绕在皇帝身边的众人则表现出犹豫和恐惧的神情。只有皇帝和他身边的那名年轻人显得很乐观。

他们丝毫没有气馁！几名英勇的骑士请求皇帝允许他们撤退。
据说皇帝说道：“跟随普法尔茨格拉夫·纳塞吧！”
科隆的民众看到亨利希皇帝威风凛凛地骑着马沿着主街朝大教堂前进，而他的左右两侧则是那些无力抵抗的主教与选帝侯们，无不惊叹不已。
皇帝继续前进，最终只有那名年轻人仍骑在马背上陪伴在他身旁。
“你叫什么名字？”皇帝问道。
他回答道：“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年轻人，不可战胜的皇帝啊！我叫法里纳。”
“那你的回报是什么？”皇帝又问。
他回答说：“愿得到科隆某位少女的芳心，最仁慈的皇帝陛下！”
“她就是你的了！”皇帝说道。
亨利希皇帝回头望去，只见在那一群紧握马鞍把手、不堪一击的人中，只有两个人依然挺立着——一名少女和一位老人。
“就是她了，不可战胜的皇帝啊！”法里纳低头鞠躬说道。
“那就当场决定吧。”皇帝说。
亨利希皇帝一句话就让戈特利布同意了。他说：“仁慈的皇帝陛下！虽然这样的年轻人根本不可能奢望拥有哪怕一枚硬币，但既然皇帝为他求情，那么任何反对意见都如同摩西面前的磐石一般无用，大家都会同意的。他确实为科隆做出了贡献，如果我能说服我的女儿玛格丽塔的话——”
皇帝用锐利的目光看着她。玛格丽塔立刻面露红晕，表示同意。
“就在那儿登记结婚吧！”皇帝指着上方说道。
“我属于你了。”法里纳靠近她时，玛格丽塔轻声说道。
“快把婚事办了吧！”皇帝开心地命令道，“没有印章的话，就不要接受任何人或女孩的同意。”
法里纳将瓶子里的液体抛向空中，然后亲吻了他心爱之人的双唇。

这一幕发生在那片烧焦的土地上，也就是最邪恶的家伙降临其地下王国的地方。人们开始用瓶子净化科隆的空气，这样人们便能自由呼吸了。当皇帝亨利希再次被群臣围绕时，他说：“我们德国人如果总是听从帕尔茨格拉夫·纳塞的指挥，很可能会犯错；但这次我们得到了正确的引导。”众人随即发出谄媚的笑声。帕尔茨格拉夫则抱怨自己的鼻子太敏感了。皇帝说：“恐怕你只是个胆小的凡人罢了。”帕尔茨格拉夫回答道：“在德意志战场上，我从未如此过，陛下！能被这种恶臭所击败，我反而觉得是一种荣耀。”皇帝亨利希感叹道：“原来连这个也要去克服啊！不过今晚大家都来参加婚礼吧，想娶谁就娶谁，这样就能为我们带来更多忠诚的子民。我以帝国内的婚礼数量来衡量繁荣程度！”戈特利布邀请了白玫瑰俱乐部的人参加婚礼，起初他们极为愤怒，但当看到皇帝以及那些美味的德国食物后，立刻开始争夺谁能为这场婚礼增添最多的荣耀，争斗一直持续到黎明。迪特里希·席尔表现得最为出色——他吃下了相当于自己手臂长度的香肠，还喝了足以让一条圣戈阿尔鲑鱼漂浮起来的酒量。这件事在他的家族中被长久地传颂着，如今也从科隆古老的荣誉记录中被重新发掘出来。法里纳的伴郎是戈沙克，他可真是个风趣的伴郎啊！莉丝贝丝阿姨坐在角落里，微微笑着。临别时，这位女士对玛格丽塔说：“孩子，你的勇气真是让我惊叹。你知道吗？可怜又可爱的小鸟，竟然完全任由别人摆布！”玛格丽塔回答说：“我爱他！我只知道这一点——我爱他，爱他，还爱他！”莉丝贝丝阿姨惊呼道：“愿上天保佑你！”玛格丽塔说：“请和我一起祈祷吧。”

两人跪在新娘床前，各自祈祷着不同的内容，但目的却相同。之后，莉丝贝丝姑妈帮“白玫瑰”脱衣服，她浑身颤抖着，讲述了关于那座城堡的一则悲伤的婚恋故事，还将自己干瘪的小手放在玛格丽塔的心上，尖叫道：“孩子！心跳得好快啊！”“那是幸福啊，”玛格丽塔边说边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但愿这种幸福能永远持续下去！”莉丝贝丝姑妈喊道。“会的，姑妈！我很谦逊，也很真诚。”说着，这位美丽的少女拢了拢睡衣的褶边。“今晚不要照镜子，”莉丝贝丝说，“如果可以的话，明天再照吧。”她为“白玫瑰”整理好床铺，给她盖好被子，然后亲了她一下，让她像一朵等待阳光的花蕾般静静躺着。

结论
格雷戈里修道士的影子再也没出现在科隆。他被载入历册，与圣安东尼并列。连续三个世纪里，莱茵河沿岸的城镇们都宣称他曾亲临过此地，而这位“黑暗的征服者”更引发了严重的争斗。
那个有尾巴的恶魔再次对法里纳使出了那记著名的背击。一天早晨，法里纳醒来后看到周围全是与他自己的仓库一模一样的建筑，里面的容器也与他自己的完全相同，而他两侧则站着两个法里纳。一周后，这样的仓库数量翻了一倍；一个月后则增至四倍，数量持续增加。
“名声与财富来自人类与世俗，”法里纳沉思道，“而爱则来自上天。我们或许配得上它们，却仍可能失去它们；但只要我们不配，就不会失去爱。想要认识真正的法里纳吗？那就去寻找那个带着幸福印记的人吧——他的爱人永远是那年轻可爱的新娘，她引领他远离陷阱，用天赐的纯净滋养他的灵魂。没有任何虚伪之人能模仿出那样的模样，尤其是那些被诅咒的家伙！通过这一点，就能认出我来了。”
七年后，当那只苍鹰来到科隆看望老友并品尝戈特利布珍藏的鲁德斯海姆葡萄酒时，他被假法里纳们拦住了去路；最终，他才在莱茵河附近的音乐花园里偶然发现了真正的法里纳。那时，法里纳正抱着玛格丽塔，脚下坐着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满怀慈爱地注视着他们，就像夏日里藤蔓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葡萄串一样。

自焚之香
象征着邪恶已从轻微的刺痛发展成严重的伤害
如此，当危险过去后，伟大的功绩也就很容易被评判了
那是一种从未被激发过的力量，处于沉睡状态
怀疑，便是她最好的证明
那是一份珍贵的宝藏，而守护它的则是一条沉睡的巨龙
我们喜欢自己所做过的善事
那些脆弱易折、永远无法战胜的芦苇
虚弱的肠胃，显然比饱胀的肠胃更具“道德价值”
它总能赢得与自身善良品质相称的回报

奥普尔将军与坎珀夫人的案子
作者：乔治·梅雷迪思

第一章
早在租用马车之前，实际上从他退役之后，奥普尔将军就计划着去伦敦近郊以外的地方游玩。他首先来到了一片美丽的草地，立刻被那里的美景迷住了；接着他又来到了一条位于公园边缘的宽阔道路旁，也立刻对那里产生了好感。最终，他在离河边不远的地方定居下来——他不仅想将感情寄托于此，更打算在此度过一生。由此可见，他是个喜欢冒险的人，尽管他已经不再佩剑。不过，他租用马车的目的，其实是为了能够仔细看看那些他称之为乡间住宅、小屋，或是适合建造房屋的地块，这些地方都离繁华的伦敦不算太远。就像那些一心想要寻找伴侣的人必定会带回妻子一样，那处位于远离都市却环境优美的地方，自然足以激发这位将军的热情。要不是有女儿陪伴在侧——她已经18岁，即将负责管理他的家业——他或许会立刻选择第一眼看到的房子。在伊丽莎白·奥普尔的巧妙安排下，他最终找到了一处极为舒适的居所。描述那个地方时，只能用拍卖师的话来形容；入住后的第一周，他还谦虚地称其为“小巧精致的小屋”。后来，随着他对那里的想象越来越丰富，他便用了“理想的绅士居所”这个恰当的称呼。因为，他说，那确实是一处规模不大的庄园：那里有一间类似两个哨亭合二为一的房子，一半里有一对年迈的夫妇蜷缩着坐着，另一半则躺着；还有通往马厩的后门；有一小块草地，如果放大来看的话，简直就像一片牧场；厨房花园周围有围墙，花坛周围也有树篱。外界的窥探根本不可能实现。舒适、安全，再加上绅士风度，使得这个地方成了正如将军所说那样完美的英国式家园。

那处庄园的面积只有半英亩，或许还有一两英亩而已，正好适合奥普尔将军表达那份深沉的爱意。他明智地决定让那对习惯于约束生活的老夫妇继续住在小屋里，也决定不买牛，因为牛需要牧场。老人负责打理花园，而老妇人则负责看管那扇有着镀金门环的漂亮大门；奥普尔则负责 gardening——这是他乐此不疲的工作，只要他能以一种体面的方式来做这件事，也就是说，只要不会被人忽视。那栋房子完全隐藏在道路之外，只有一栋房子，而且奇怪的是，那房子只有一扇窗户；为了进一步表明对杜罗小屋的保护，那扇窗户位于阁楼上，从上面根本看不到里面。而那栋房子是空的。

两年后，有位女士搬进了那栋房子（毕竟，谁会希望拥有一栋配有温室、鸟舍、池塘、船棚以及各种奢华设施的宽敞房子却无人居住呢？）。关于这位女士的传闻称她性格古怪。不过“古怪”这个词并不能真正说明什么，也无法让人感到恐惧。对于一位年长的女士来说，这反而是贵族阶层退休后的典型特征。而且至少这也意味着她很富有。

奥普尔将军非常渴望见到她。他对贵族阶层怀有谦逊的敬意，同时他也欣赏财富带来的美好事物。例如，他毫不畏惧地宣称伦敦堪称世界之最。他还说，只要占领伦敦，那些外国军队中的普通士兵就能一辈子过上贵族般的生活。但他马上又说：“那不过是噩梦罢了！”他对自己这种嫉妒那些富有起来的侵略军军官的念头感到厌恶——因为战利品才是军人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东西。每当他想到这些，就会发出沉重的叹息，仿佛在与自己作斗争。

那位女士及时到了，她收到了邻居们送来的贺卡，但却对它们置之不理，唯独回复了贝伦斯夫人的贺卡，并立即接见了她。按照事先的安排，作为最近邻的威尔逊·奥普尔将军的贺卡排在地区领袖——牧师之后；牧师得到了会面的机会，但坎珀夫人当时并不在家，因此奥普尔将军未能见到她。

奥普尔将军谦虚地说：“她地位比我高，或许不想与我交往。”然而他其实受到了伤害——因为尽管他并不想刻意表现自己，也不愿突出自己的身份，但作为英军军官，由于没有地位更高的人在，他不得不充当军队的代表。因此，从职业角度而言他确实受到了伤害；而由于他对自己的职业充满热情，可以说他的感情也受到了伤害，尽管他自己否认这一点，并坚持要区分这两者。每天，他为了锻炼身体而散步时，都会经过坎珀夫人的窗户。用他幽默的话来说，坎珀夫人的住所并不像那些处于半薪状态、与世隔绝的人的住所那样遮掩得严严实实，而他则像一位骑在马上的将军一样，以威严的姿态从那里经过，完全掌控着那条道路以及周围的景色。他步伐矫健，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急于去迎接某个正在伸手与他握手的友人。就连女仆也能注意到这些细节；考虑到他出色的体格以及那头银色发丝的独特光泽，他加快脚步的情景更为明显。当他驾车经过时，小马的右耳会被甩动，这让这匹活泼的小马极为恼怒。结果，将军总是不得不在坎珀夫人眼前快速通过，而由于这种速度让他不悦，他总会在她领地转角处再放慢一两步的速度。不过，他和他的女儿伊丽莎白都不认为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无论是在驾车还是步行经过时，将军都刻意避免看向那些窗户。伊丽莎白则像看路边的树一样，从侧面瞥一眼而已。他们谈论坎珀夫人时，只是些关于她孤独生活的闲话。当奥普尔将军从女儿那里得知这位夫人其实长得非常漂亮，年龄也不算太大时，他对她的状况更加困惑了——因为他原以为那些古怪的女士应该年纪更大一些。牧师对她的描述也引起了他的兴趣。她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自己只是为了应付场面才偶尔去教堂，但实际上并不常去，因为她无法忍受漫长的礼拜时间；不过，她愿意为各种慈善事业捐款，还会把座位留给穷人，只让穷人使用。她游历过欧洲，也了解东方的情况。她所到之处的风景画装饰着她的墙壁，还有两把她觉得很有用的手枪。

奥普尔将军从校长那里得知，她极度蔑视男人；然而奇怪的是，她又会为女人的软弱而叹息。想到那些手枪，将军说道：“她实在不可能是那种人的榜样。”
那些研究过棋盘上人物行为的人告诉我们：在特定的走法或策略中，黑子与白子会发挥不同的作用；而那些备受瞩目的男人，往往会占据人们的思绪。这一事实确实可以被视为他们的一种策略。但是，当我们得知，对于那些备受瞩目的女人来说，男人的思维方式也与此完全相同，且程度相当时，我们基于这种敏锐洞察力所建立起来的关于她们的认知体系就彻底崩塌了。奥普尔将军也是如此。我只能说，现实世界比棋盘要复杂得多。我坚决反对将世间这些独特的男女关系视为相似的，否则奥普尔将军就有被指责为女性化的危险。他不仅是一位英勇的军官，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战场老兵；更难得的是，他拥有真正的谦逊品质，却依然能成为女性的征服者。当然，他所做的种种恶事都是出于荣誉的考虑，但那些女人还是被他的魅力所吸引。如今，他那雪白的头发、浓密的白胡须、深棕色的脸庞、清晰的五官以及微微下垂的眼皮，都显示出他依然充满魅力，即便没有子弹在身。
他对女人的魅力有着惊人的易感性。另一方面，为了保护女性，他的羞怯心理使他不敢主动采取行动，只要没有得到鼓励的信号，他就会处于痛苦之中。那些被他的温柔所吸引而主动靠近他、希望被他杀死的女人，他都会杀掉；但那些聪明的女人却让他感到恐惧和无力。她们喜欢提问，要求立即得到精彩的回答；她们需要的是那种无法通过书本灌输的机智，而是需要真正源自内心的智慧；她们还善于嘲讽。在奥普尔将军看来，这类女人实在可怕。

那个易怒的军官此刻正在苦苦思索着某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假设某天晚上，坎珀夫人需要用手枪来保护自己：一旦有危险信号出现，勇敢的人便可以轻松地接近她，而且无需过分机智。或许，在那阵惊慌之后，她会以那种古老而优雅的方式，承认他的男子气概——比如在他怀里昏过去。他只是偶尔才会这样幻想，也只有这样，他才敢期望能与这位令人敬畏的邻居女士相识。然而，那个盗贼般的傲慢社会却剥夺了他的机会。

与此同时，他得知坎珀夫人有个侄子，那位年轻绅士在骑兵部队服役。奥普尔将军在自家大门外遇见了他，礼貌地与他打招呼，很欣赏他的外表和举止，还把他的情况告诉了伊丽莎白，询问她是否见过他。伊丽莎白回答说好像见过，并称赞了他的划船技术。将军还发现他是个出色的划船手——有一次，当伊丽莎白的妹妹正用船送他沿河而上时，那位年轻绅士驾驶着一艘独木舟从旁边经过，他以娴熟的技巧划船，然后靠岸，似乎想与他们交谈。在交谈中，他表达了对姑妈选择孤独生活的遗憾。由于他们同属同一个军种，奥普尔将军和雷金纳德·罗勒先生有很多共同话题。伊丽莎白告诉父亲，没有什么比听他跟罗勒先生讨论军事问题更让她开心的了。奥普尔将军也表示自己也很享受这样的对话。他开始四处打听罗勒先生的行踪，有时他们不得不隔着墙交谈。通过一些暗示或隐晦的言辞，将军了解到坎珀夫人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一想到她的不幸，他就感到难过；不过既然她还不到四十岁，也许这种状况还有挽回的余地——也就是说，如果能让她学会宽恕男人，放弃孤独的生活的话。“如果，”他对女儿说，“坎珀夫人能再次结婚的话，想必她会变得更加友善，我们也会拥有非常不错的邻居。”伊丽莎白则巧妙地希望这样的情形能够发生。

她很少与父亲意见相左，因为她以周围人为榜样，将父亲视为行为明智的典范。

他也是这样的人；虽然谦逊，但他对自己很满意，认可自己。他可以坦言，尽管没有炫耀自己的成就，但他是个心满意足的人——直到他遇到了坎珀夫人，这才遇到了考验他的人。

第二章
这就是我故事中令人痛心之处，有必要加以说明——因为他始终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认为其中存在如此残酷的意味。他并非出身显赫的贵族，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野心家，更不属于那种因地位过高而显得格格不入的人，这类人本就是用来体现天意中的道德准则的。他为人谦逊、低调，安于现状；一个体面的居所便足以满足他的抱负。他确实很受欢迎，但并非因为某种非凡的才能，而是因为他乐于接受他人的帮助，而非急于给予他人帮助。那么，为什么偏偏要让他承受如此严峻的考验呢？他和我们一样，既没有更糟糕的处境，也没有特别出色的地方；在苦苦思索这个难以理解的命运时，他不禁觉得，自己所受到的惩罚虽然毫无道理，却似乎表明上天的安排中并无什么计划可言，那惩罚仿佛是出于偶然的随机性。对于奥普尔将军来说，要相信这一点，就意味着他必须重新开始，从头学习、逐步理解这一切。

后来，将军之所以能结识坎珀夫人，是因为她通过园丁给他传话，请求他修剪掉一棵挡住了她视野的树枝。将军与女儿商量后认为，既然无法用书面形式回复口头的请求，但又非常希望满足坎珀夫人的愿望，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见她一面。他立刻表示会立即去拜访坎珀夫人，随后便去整理仪容。她是某位伯爵的侄女。

伊丽莎白称赞了他的装束——用他的话说，就是“他看起来很不错”；她确实有理由这么认为，因为他的帽子、外套、裤子和靴子都足以让他在王室面前亮相。颈间的一圈红色丝绸为他增添了几分光彩，更妙的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爸爸，你不要紧张。”伊丽莎白说道。

“一点也不，”将军回答道。“我真的觉得一点也不，亲爱的，”他重复道，由此暴露出自己正处于紧张状态。 “我的意思是，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早晨。”他转向她，露出灿烂的笑容，点头示意，准备迎接未来。

他离开了一个半小时。回来时，他的光彩虽稍显减弱，但并未消失；因为当经历让我们有了思考的空间时，我们虽不再那么耀眼，却也不会变得阴郁，只是光芒变得更加柔和了。他所有的感受都体现在这句感慨中：“亲爱的，这恰恰说明现实与我们预想的是多么不同啊！”

坎珀夫人实在迷人——充满谦逊态度，友善亲切，愿意接受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牺牲，也只因一些出于礼貌的理由才提出要求。伊丽莎白很想知道那些理由是什么，觉得这个要求相当奇怪；但将军恳请她记住，他们正在与一位非常特别的女性打交道。“她才华横溢，而且极其美丽，”他自言自语道。

那些理由就是：她喜欢清新的空气和优美的景色，还希望不用爬上阁楼就能看到邻居家的院子。伊丽莎白轻声叫了一声，脸红了。

“原来如此，亲爱的，看来我们成了这位夫人的关注对象啊，”将军说。他向她保证，坎珀夫人的举止十分得体。说来奇怪，她竟然知道很多关于他过去的事情，都是他没料到会被知晓的；“些小事罢了，”他说，而他的女儿则隐约猜到这些事情或许与他年轻时的功绩有关。坎珀夫人还顺便透露了一些自己的事情：她有威尔士血统，出生在山区。“她看起来很有浪漫气息，”将军评论道；她的丈夫在变成病人之前是个热衷于旅行的家伙，从来不关心艺术。“有这样一位妻子，真是不可思议啊！”将军说道。

他在树叶的掩护下亲手砍倒了那棵榆树，第二天便去拜访坎珀夫人，询问她是否还发现有什么妨碍视线的障碍。“没有，”她回答道。“现在我们就看看那两只鸟会怎么做吧。”

显然，她对树上的那两只鸟怀有敌意。
“没错，它们总是在清晨鸣叫，”奥普尔将军说。
“随时都在鸣叫。”
“鸟儿的歌声……？”他轻声诉说着对大自然的喜爱。
“如果为它们准备了巢穴的话；可我讨厌那些无端鸣叫的鸟。”
奥普尔将军完全同意她的看法。在与聪明的女人打交道时，就该如此行事，否则很可能会陷入尴尬的境地——帽子被风吹走，外套的下摆也散落一地，换句话说，就会显得十分可笑。奥普尔将军总是极为谨慎，以避免陷入这种尴尬的处境。迄今为止，他已成功避开了最严重的困境；而那些较小的困境，由于他机敏地躲过了更大的危机，也就没人注意到。
他请求夫人允许他介绍自己的女儿。坎珀夫人便送来了自己的名片。
伊丽莎白·奥普尔看到的是一位身材高挑、举止优雅的女子，五官端正，眼神深邃，姿态从容，声音悦耳。不过，在那双年轻而迷人的眼睛注视下，她的年龄显露无遗——大概五十岁左右。她那浓艳的肤色也印证了这一点。不过她仍然非常迷人，伊丽莎白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因为她的父亲以绅士风度为她撑起了超过四十岁的面容。
伊丽莎白担心，那种浓艳的肤色可能是人造的，这让她那纯真的心灵感到不安。因为当一位女士用她的美貌来讨好我们时，我们会极度欣赏她，却不愿去想，与其接受这种伪装，不如真心实意地欣赏真正的美。
不过，这位年轻的侦探隐藏了自己内心的恐惧。
坎珀夫人评价她说：“她看起来很诚实，这对女孩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品质了。”
“对于一个诚实的男人来说，她简直就是颗珍宝，”将军叹息道，“总有一天吧！”
“希望那一天能远远到来。”
“不过，”将军说，“女孩们终究还是希望结婚的。”

坎珀夫人用她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他，却一言不发。他告诉伊丽莎白，坎珀夫人的目光实在锐利至极：“不过，”他说，“因为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所以才能接受这样的审视。”他轻声笑了笑，随即一阵咳嗽，还让壁炉架上的装饰品也显得格外精致。奥普尔将军是个愿意为那位因高傲态度而遭人非议的夫人挺身而出的人。他向众人保证，坎珀夫人其实被严重误解了；她是个非常出色的人，既友善又极其聪明。他将她的优点一一列举，称她虔诚、乐善好施、机智过人，更是一位非凡的艺术家。他特别强调了她的艺术才华，描述了她运用画笔的技巧、水彩画作品，以及那些极为精妙的漫画。由于他只谈论坎珀夫人，他的朋友们对这位其实并不受喜爱的女士有了更多了解。波林顿一家、怀尔德一家、沃登一家、贝尔恩一家、戈斯林一家以及其他熟人都以颇为讽刺的语气谈论着坎珀夫人和奥普尔将军。他们都是城里人，虽然钦佩这位将军，但对他如此卑微地屈服于一个涂着浓重胭脂的女人脚下感到惋惜。他看不到这一点，恰恰说明了他目前的处境。波林顿夫人的妹妹是个和蔼可亲的寡妇，她丈夫曾是城里一家大型仓库的老板。由于奥普尔将军不再像以前那样关照她，她感到很失望。他对未能出席花园派对的解释是，因为他正忙于服侍坎珀夫人。曾经有一段时间，坎珀夫人不愿与这位谄媚的将军互访，这成了人们讽刺的话题。不过后来她还是同意了。坎珀夫人突然来到他家门口，按响了门铃，然后像普通访客一样被迎了进去。当时将军正在 gardening——并非修剪玫瑰那种优雅的活动，而是挖土——因此他不得不脱掉外套，浑身又热又脏，看起来很糟糕。如果你把土地视为玫瑰之母，或许可以不经净化就出现在一位女士面前；但如果你正在崇拜卷心菜之母，那就不行了（至少将军是这么认为的）。虽然他自己同样喜爱玫瑰和卷心菜，但在内心深处，他更尊重蔬菜而非花朵，因为他为自己的菜园而自豪，而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得知坎珀夫人给予他的这份殊荣时，他几乎要激动得倒下了。

他急忙将双臂伸进外套里，希望能赶紧回到屋里，花几分钟时间整理一下仪容。换作其他访客的话，或许还能做到这一点，但坎珀夫人不喜欢独自待在房间里。当将军沿着小路悄悄靠近时，她正站在草坪上。如果她背对着他，他或许就能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到她身后。她的听觉极为敏锐。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她转过身来——姿势十分奇怪：一条腿向前迈出，另一条腿则踮着脚尖，这简直是他最不该暴露自己的时刻。

当然，他别无选择，只能当场认输。他开始连声道歉，试图挽回局面。坎珀夫人则只是谈论着花园里的美丽景象，闻了闻花朵的香味，还收下了尼埃尔玫瑰、罗汉玫瑰、克莱因玫瑰、法尔科特玫瑰以及拉法兰斯玫瑰。“这玫瑰真漂亮，”她说道，“只是有马卡萨油的味道。” “真的吗？我以前从未注意到，”将军一边说，一边像闻鼻烟一样嗅了嗅那朵玫瑰。“我只是想说，我一直……”他带着荒谬的笑容，默默请求允许自己不再继续说完那句本就不难说完的话。

“我有鼻子啊，”坎珀夫人说道。

据奥普尔将军对自己在庄园里与她会面经历的描述，她是个出身高贵的人，当他穿着园艺服站在她面前时，她让他放松下来，或者至少努力让他如此。如果他感到极度痛苦，那也是因为他过于注重衣着、礼仪和外表所致。

应她的要求，他带她参观了菜园、几块空地、马厩和马车房，然后又回到草坪上。“这里很适合年轻夫妇居住，”她说。“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将军鞠躬道，带着一种特有的叹息声。“我的意思是，虽然我不再年轻，但我仍认为这里是一处适合绅士居住的地方。我只是想说，我……” “好了，好了！”坎珀夫人摇着头，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似乎有些痛苦。每当他谈到自己的住所时，她都会露出类似的表情。

或许，走进这样的居所会让她想起那些快乐的时光。也许，这里曾是一对年轻夫妇的家园——她就是在与斯克罗普·坎珀爵士结婚后搬进这里的，那时他还没有继承爵位和财产。将军实在想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当再次被问及他对这座住宅性质的看法时，他几乎要抓狂了。他决定不再打扰她的回忆；而由于这个决心让他将注意力转向自己的住所，认为那才是真正有绅士风度的住所，他的舌头又不慎重复了那个说法，只是用“有绅士风度的”来代替原来的表达。伊丽莎白不在家——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女仆告诉他，伊丽莎白小姐正在水面上划船。“她是独自一人吗？”坎珀夫人问道。“我想是的。”将军回答道。“那可怜的孩子没有母亲。”“这对我们俩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坎珀夫人。”“当然。她太漂亮了，不该独自外出。”“我可以信任她。”“女孩子啊！”“她有男人的气概。”“那很好。她有勇气，这会得到考验的。”将军谦虚地举出了一两个她表现出的勇敢事例。坎珀夫人似乎很喜欢这个话题，显得很感兴趣。“不过，您还是不应该让她独自外出。”她说。“我完全信任她。”将军说道，于是坎珀夫人也就不再坚持了。她提议沿着小路走到河边，去迎接归来的伊丽莎白。将军虽然乐意，但还是有些犹豫。坎珀夫人说过她不喜欢独自待在陌生的房间里；因此，他很难离开她去楼上换衣服。不过，就算他穿着工作服，也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背影，不能让坎珀夫人看到，还得始终跟在她后面一点，免得她感到不适。而他也很清楚下级军官的习性……

“批评前线的人吧——怎能同意以这样的方式，与他所仰慕的女子并肩面对外界呢？”
“来吧，”她说道。他立刻向前迈了一步，看上去仿佛没打中目标一般。
“将军，您不来了吗？”
他机械地向前走去。
小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只有一个小孩，坎珀夫人给了她一枚银币，因为那孩子很可爱。
这一善举深深地印在了将军的心中，就像任何美好的事物在柔软的心田里留下的印记一样。
坎珀夫人说出了他心中的想法，让他大吃一惊：“不，这是为了我自己的快乐。”
不久，她说：“他们来了。”
奥普尔将军看到自己的女儿站在小路尽头的河边，由雷金纳德·罗尔斯先生陪同着。
那又是一幅美丽的画面：那位年轻女士和年轻绅士都戴着划船帽，身着白色衣服，正站在即将交给水手照看的小船上，或者刚从船上下来。伊丽莎白伸出手指示方向，罗尔斯先生则把她的指示转达给那名水手，以便更清楚地传达意思。而看到那些靠近的人时，惊慌失措的竟是罗尔斯先生，而非伊丽莎白。
“我的侄子，你应该知道，他将来是要当一名普通士兵的，”坎珀夫人说，“我最喜欢这种士兵了。”
听到这番赞美，奥普尔将军的肩膀低了下来。
她继续说道：“他的薪水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您也知道，下级士兵的薪水有多少。”
“我啊，”将军说，“我觉得自己作为曾经的普通士兵，那微薄的薪水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那您为什么退休了呢？”
她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他诚实地回答：“除了担任旅长之外的职责，我实在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竟敢有这样的野心？我能接受并执行命令，却害怕承担责任！”
“真遗憾，”她说道，“你不像我的侄子雷金纳德那样，完全依赖自己的职业为生。”
她的语气如此坚决，以至于刚刚还谦逊地评价自己能力的将军，无法拒绝她认为他是个有钱人的恭维。他轻咳一声，说：“很少。”他想到或许将来需要向她解释清楚，于是强调道：“确实很少。不过，”他向她保证，“足以维持一个绅士的风度了。”
“我已经给你警告过了，”她神秘地回应道，声音刚好能让年轻人听到，尤其是伊丽莎白，她对伊丽莎白格外友善。人们称赞了那位少女的划船装束，以及因运动和户外活动而呈现出的健康红晕。
坎珀夫人遗憾地表示自己不能放下阳伞：“我很容易长雀斑。”
将军对她那句关于“警告”的奇怪话感到困惑，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脸颊上那朵人工培育的红玫瑰。
“我很容易长雀斑，”她重复道，同时放下阳伞，以保护自己的脸免受那审视的目光。
“我会被晒成棕色，”伊丽莎白说。
坎珀夫人把一朵法尔科特玫瑰的花蕾贴在少女的脸上，结果立刻让少女的皮肤显得更加红润，与玫瑰那种从深黄色逐渐过渡到柔和棕色的色调形成了鲜明对比。
雷金纳德伸手想要拿到那朵珍贵的花，她便让他拿走了。然后她看向将军，但将军却像往常一样，心满意足地望着别处。

第三章
“坎珀夫人绝非普通的谜团，”奥普尔将军对女儿说道。
伊丽莎白对她颇为满意，因为正是在她的建议下，将军才买了几匹马，好让她能在公园里骑马，有父亲或小马夫陪伴。不过，这位高贵的女士实在难以捉摸。她用各种方式考验着将军的财力，而他的慷慨实在难以抵挡这些诱惑；她鼓励他讲述自己在战场上的功绩；她态度友善，甚至显得有些亲切，还不断送来各种水果——桃子、杏子、葡萄，以及温室里培育出的珍稀果实，摆满他的餐桌。但她显然对他有所不满，似乎还有些话没说出口。那会是什么呢？
在他们最后一次会面时，她问他：“将军，您确定没有别的什么要告诉我的了吗？”
将军在向伊丽莎白讲述这件事时说：“真的很容易误解夫人的意思……甚至可能做出无法挽回的错误决定。亲爱的，你觉得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伊丽莎白的脸变得通红，像被火烧过一样。她回答道：“我肯定您不知道有什么能让她感兴趣的；除非……”
“除非什么？”将军追问。
“爸爸，我怎么能说出来呢？”
“你不会是真的意思吧……”
“爸爸，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呢？”
“要是我够愚蠢的话！”他低声说道。“不，不，我已是个老人了。我只是说，我已经过了犯蠢的年纪。”
一天，伊丽莎白骑马回来后心事重重。如前所述，她并没有刻意让父亲想起“犯蠢的年纪”这个话题；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坎珀夫人那过分的友善简直就像是一种邀请，比如她说：“您还会继续这样吗？”

“将军，您为何不愿信任我呢？”她补充道，“我并不是那么难相处的人。”这些劝慰的话语是在伊丽莎白经过长途跋涉来到乡间、陷入沉思之后的那个早晨说出的。有人给奥普尔将军留了便条，希望他能在当晚或次日早上与坎珀夫人谈谈。伊丽莎白等到他戴上帽子后，才说道：“爸爸，今天在途中我遇到了罗尔斯先生。”
“我很高兴你有这么不错的陪伴，亲爱的。”
“我实在无法拒绝他的陪伴。”
“当然了。那你去了哪里？”
“一个美丽的山谷；我们在那儿相遇了……”
“坎珀夫人吗？”
“是的。”
“她一直很欣赏你骑马的样子。”
“原来您也知道啊，爸爸。如果她提起这件事的话……”
“孩子，我必须告诉你，”将军说，“今天早上坎珀夫人对我的态度……如果我是个傻瓜的话……我会说今天早上我选择了退缩，但显然她……我觉得没有出路了，假如她真的那样做的话……”
“我相信她是尊重您的，亲爱的爸爸，”伊丽莎白说。“你喜欢上她了吗，亲爱的？”将军焦急地问道，“有点？——有点害怕她吗？”
“有一点，”伊丽莎白回答，“只是有一点而已。”
“别为我担心。”
“不会的，爸爸。您一定会做对的。”
“可你在发抖啊。”
“哦！没有。我希望您能成功。”
奥普尔将军因为女儿的祝福而欣喜若狂。他亲吻了她以表感谢，然后又转身想再亲她一次。至少，她让这个棘手的局面稍微轻松了一些。坎珀夫人那种专横的性格，果然会在晚上叫他过来，结束上午的谈话——而他显然已经因为那些明显的陷阱而仓促撤退了。不过，如果他的女儿……

他衷心祝愿他成功，坎珀夫人还送给他那顶王冠。因此，他只需振作起来，就像一位必须在敌人面前渡河的优秀指挥官一样：奋力一冲，几发炮弹过后，就能抵达对岸并站稳脚跟。但必须确保能够取胜，否则，背靠河流，新的阵地将会十分危险。于是，将军小心翼翼地走进坎珀夫人的客厅，注视着那位美丽的“敌人”。他知道自己很有魅力，过去的征服经历也在他耳边回响，而她对他的态度似乎也在暗示着他应该跪在她脚下。要不是想起雷金纳德·罗尔斯曾经提到过坎珀夫人性格多变这一点，他可能就会立刻倒下。

坎珀夫人开口了：“将军，今天早上您逃走了。让我来说吧。顺便说一句，我得责备您——您不该把事情丢给我处理。现在情况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我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我知道您作为父亲的感受。您女儿的幸福……”

“夫人，”将军打断道，“她明确向我保证，她的幸福与我息息相关。”

“让我继续说。年轻人什么话都会说。他们有自私的借口，但我们没有。我在某种程度上要对我的侄子负责，他是我妹妹的儿子。”

“当然，夫人。我绝不会妨碍他，请您放心。如果我有这个意思的话……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具备成为优秀士兵的潜力，将来很可能会成为一名出色的骑兵军官。”

“他必须自己在世界上闯出一条路来，将军。”

“所有优秀的士兵都是如此，夫人。如果经过长时间的服役后，我的地位仍然无法……”

“请继续说，”坎珀夫人说道，“我一直都不赞成早婚。我在十几岁时就结婚了，那时还不了解男人。现在我已经了解他们了，所以……”

将军立刻插话道：“您给予我们的这份荣耀——成熟的阅历实在无比珍贵。亲爱的坎珀夫人，我一直很欣赏您。而且您反对早婚的观点显然不适用于……其实，夫人，人们说年轻才有活力……当然，年轻人嘛……不过，正如您所说……虽然我的名声可能不太好，但我确实……”

我对自己的性别有着天生的羞怯感，我已白发苍苍，但幸运的是没有患过任何疾病。”
坎珀夫人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我说的是那些年轻人，奥普尔将军。”
“亲爱的夫人，我事先就同意一切了。罗尔斯先生应该得到妥善安排。”
“她也是，将军，伊丽莎白也应该如此。”
“她会的，亲爱的夫人。如果您允许的话——天哪！坎珀夫人，我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我不想失去她，您也不希望这样吧。假以时日，她会具备成为一个好妻子的所有品质的。”
“好了，冷静点，把话讲清楚。”坎珀夫人说道。“她确实具备所有品质。钱也应算其中之一。她有钱吗？”
“哦！夫人，”将军回答道，“等她结婚的时候，我们绝不会动您的钱。”
“她有一万英镑吗？”
“伊丽莎白？等她父亲去世后她会有这笔钱……至于我的收入，其实很有限，仅够维持体面生活而已。我从不炫耀。我再说一次，我从不炫耀。拥有富有的配偶绝非我所追求的，我更喜欢平静与隐居的生活——这是我的个人喜好。但如果那位女士……如果她恰好很富有，那我所能做的就是把财产留给她，我一定会这么做，毫无保留地。我现在感到非常困惑，极其困惑。夫人值得拥有更优秀的人选……希望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完全听凭夫人的决定。”
“奥普尔将军，如果有人向您的女儿求婚，您愿意给她一万英镑作为嫁妆吗？”
将军镇定了下来。他在心里深深感激坎珀夫人对自己女儿未来生活的关心，但他希望将这个问题以及其他与遥远未来相关的问题推迟到自己的命运确定之后再考虑。

于是他说：“夫人您的慷慨实在令人赞叹。我真的觉得非常了不起。”
“哎呀，亲爱的奥普尔将军！哪里有那么了不起呢？”坎珀夫人叫道，“我并不慷慨，也不假装如此；当然更不想让年轻人这么认为我。我只想做到公正。我以为您也会如此。那请您赏脸回答我吧。”
将军露出迷人的微笑，用充满敬意的眼神示意她，表明他很看重她，绝不会放过赞美她的机会。
“夫人，我的慷慨体现在您比我更关心我女儿的未来——甚至比她父亲还要关心。我知道自己应该说得更热情些，其实我心里也是充满感情的。我向来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如果您把我当作一名军人来看的话，那我就是一个值得信赖、能够执行命令的将军。而您则是坎珀夫人，您可以指挥我。我实在无法表达得更准确了。事实上，正是由于必须专注于手头事务的缘故，我才无法好好表达自己的心意。实际上，我根本没能力妥善处理自己的事情。”
坎珀夫人站起身来。
“天哪，这真是奇怪，除非我犯了严重的错误。”她说。
此刻，将军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犯了错。但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
他站起身，低着头，凝视着她的侧脸，以一种恳求的语气，极其恭敬且充满热情地请求她的原谅，并希望得到她的芳心。
他的言辞虽是奥普尔将军的风格，但举止却十分得体。虽然他那修剪整齐的白色丝绸般头发显示出他的年龄，但他的身形则充满男子气概。他简直就像一幅画，而她恰好喜欢画作。
看在他自己的份上，她请求他停止这种行为。她害怕听到任何“绅士风度”的话。
“亲爱的将军，这对我来说真是新奇的想法。您得给我一些时间。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得考虑是否合适。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事。也许我能帮上您的忙。”

他更倾向于完全独立。我想要谈谈另一件事。明天再来找我吧。如果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现状为好，还请不要难过。”将军鞠躬致意。他的努力以及敌方旗帜的摇摆，都激发了他要夺取这座要塞的强烈决心。他说道：“那么，夫人，我还有幸可以期待到明天吗？”她回答说：“我不会剥夺您片刻的幸福。来的时候请带上理智。”将军急切地问道：“我可以提前过来吗？”“随您的意愿吧，”她回答道。在他看来，她似乎又回到了那种神秘莫测的状态，不过总体来说这倒挺令人愉悦的。她让他重新焕发了青春的活力。那天晚上，他告诉伊丽莎白：他真的应该考虑把她嫁给某个合适的年轻人了。“不过，”他带着一种陶醉的神情说道，“在我看来，现在的年轻人没那么有活力，不然的话，早就被我攻下来了。”关于这次会面的详细内容，他出于高尚的谨慎，没有告诉好奇的女儿。

第四章
伊丽莎白骑马绕着公园跑了一圈后回家吃早餐。经过坎珀夫人的宅门时，她收到了对方用阳伞送来的问候。坎珀夫人透过栅栏与她交谈。她的态度依旧友善，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简单地说，她的侄子有早起骑马的习惯，伊丽莎白或许见过他，因为他的住处就在附近；但她并没有要求伊丽莎白回答什么。她说自己度过了一个不安稳的夜晚。
“将军怎么样了？”
“爸爸肯定睡得很香，因为他通常会在听到我起床的声音后就从门后叫我。”伊丽莎白说道。
坎珀夫人友善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清晨，奥普尔将军已为战斗做好了准备。他的军队也准备就绪，胜利的期望让他显得格外精神抖擞，说话时也充满了自信——因为他不再那么惧怕坎珀夫人了。
“您睡得好吗？”她问道。
“非常好，夫人。”
“是的，您的女儿告诉我，早上她经过您的房门准备去迎接我的侄子时，听到了您的声音。想必您已经为处理事务做好了准备吧。”
“伊丽莎白？……去迎接……？”奥普尔将军对任何与自身情绪无关的事情都毫无兴趣，这些念头立刻就消失了。“当然准备了！”他随即称赞夫人早晨容光焕发。
“那还看不出来呢，”她回答道，“我还没化妆呢。”
“夫人这么早就开始化妆了吗？”
“涂胭脂而已。”
“天哪！我真没想到。”
“将军，您可真是直截了当啊。我记得您还试图透过胭脂看到我的雀斑呢。不过事实上，我的皮肤可是非常完美的。”

“如果不涂胭脂，我的脸色就会很苍白，所以我就涂了。您应该明白，我的肤色其实是假的。现在，言归正传吧。”
“如果夫人坚持要称其为正事的话……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我自己也没什么可贡献的！”
“您的住所真是优雅极了。”
“确实如此，夫人，那真是个漂亮的居所。”
“啊！”坎珀夫人沮丧地叹了口气。
“那真是个完美的居所啊！”
“将军，请不要像英国士兵那样用英语来发音那个法语单词，那样做太没礼貌了。”
奥普尔将军立刻承认那个词是法语，并为自己的发音方式道歉。她的情绪变化就像战场上的乌云一样显而易见。
“我们需要讨论的正事是关于那些年轻人的，将军。”
“是的，”他顿时面露喜色，“没错，亲爱的坎珀夫人；这确实是正事的一部分，虽然只是次要的部分，但还是需要讨论的。我事先就表示同意了。我必须说，因为我如此尊敬您、看重您，而且非常希望得到您的同意……”
“他们必须要有自己的住所和收入，将军。”
“我想，亲爱的夫人，伊丽莎白一定会受到您家的欢迎的。而我肯定不会把雷金纳德赶出我的家。”
坎珀夫人抬起头：“那您要么还没醒过来，要么就是在装睡！现在听我说。我确实会涂胭脂，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喜欢有气色的脸庞，不想看到皱纹，也不想让别人看到皱纹。所以我才涂胭脂。以我这个年纪，我不指望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欺骗别人，至于您，我更不会欺骗您片刻。我已经七十岁了。”
这种坦诚的态度让将军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推了起来。
在将军时而眨眼、时而凝视的目光下，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仿佛是一个神秘的玩物。
“不过，”她说，“我是个艺术家，我不喜欢极度衰老的样子，所以我会尽力掩饰它。您能配合我的伪装，真是太好了——这虽然只是个简单的伪装，但在世人面前倒也算得上是正当的，只不过对您来说并非如此罢了。”

那位有幸向我求婚的绅士啊。您希望先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您尊重我，我想这应该就如同年轻人所说的“爱”吧？对吗？那我们就达成共识吧。

“我可以的，”忧郁的将军喘着气说，“我说我可以——不，我做不到——我无法相信夫人的……”

“您可以叫我安吉拉。”

“安吉……”他试着这么叫，但随即又因羞愧而放弃。“夫人，好的。谢谢。”

“啊，”坎珀夫人叫道，“请不要在我面前使用这种粗俗的缩写形式。我讨厌‘谢谢’这个词，它只适合用来形容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天哪，我一辈子都在用这个词啊，”将军呻吟道。

“那么，从现在开始，您就不要再用了。继续说吧，我的年龄是……”

“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将军几乎要哭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

“快七十岁了。不过，和您一样，我很高兴地告诉您，我没有任何疾病。我不会带着虚弱的身体进入一段需要日夜为医生敞开大门的婚姻生活。我相信，如果我的丈夫还是一名战士而非退休人员，我依然可以跟随他去征战。”

奥普尔将军皱起了眉头。

他正打算谦逊地说：“作为旅长……”

“是的，您想要一位指挥官，这一点我明白，也正因如此我才仔细考虑了您的求婚，”她打断了他。而他则紧紧注视着她的面容，试图用她年轻时的种种迹象来反驳她关于自己已极度年老的陈述。要不是她明明声称那天早上还没化妆，可脸上却明显有化妆品的痕迹，他真会脱下手套，就她的年龄问题与她一决高下。她确实很有魅力：她的嘴唇很迷人，眼睛充满活力；虽然身材已算成熟，但至少丰满而美丽；她站姿挺拔，举止宛如女王。他在心里想：“真是惊人的体魄啊！”

出于礼貌上的疏忽，他半大声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他显得极为紧张。
“没错，我的健康状况比许多年轻女性都要好，”她说。“按常规计算，我还有二十年的好光景。如您所知，我是个寡妇。顺便说一句，您似乎很喜欢寡妇呢，对吧？我记得这个教区里有个叫巴科普的寡妇。请不要否认——我向您保证，我绝不会吃醋。至于我的收入……”
将军举起了双手。
“那么，”这位冷静而镇定的女士说道，“在继续之前，既然您已经迫使我坦白，那我可以说，您还愿意结婚吗？等等，将军。我向您郑重保证，就算您退缩了，也丝毫不会影响我對您的友好感情。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相处吧？”
坎珀夫人向他伸出了纤细的手。
他恭敬地握住她的手，端详着她那高贵而修长的手指，然后亲吻它们，说道：“除非被击退，否则我从不放弃自己的立场。坎珀夫人，我……”
“我的名字是安吉拉。”
将军再次尝试，却还是说不出那个名字。
给七十岁的女士起名“安吉拉”本身就已经很困难了，而在求爱时，这似乎更是难上加难。
“安吉拉！”她说道。
“是的。我觉得，没有比这更美丽的女性名字了，亲爱的坎珀夫人。”
“有生之年，请不要再用‘女性’这个词来称呼我。请直接用我的名字来叫我吧。”
将军微笑了。那笑容本意是出于讨好与温柔，结果却变成了一个厚颜无耻的笑容。
“除非您想退缩，”她说。
“当然不会。我很幸福，坎珀夫人。我的一生都属于您。我发誓，我的一生都将献给您，亲爱的夫人。”
“安吉拉！”
奥普尔将军脸红着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样就够了，”她说。“我觉得，作为艺术家的人有时可能会被过度崇拜，因此我必须请你保密我的年龄。”
“至死都不会泄露的，夫人。”将军答道。
“现在，我们到花园里走走吧，威尔逊·奥普尔。不过有一件事要记住：你身上满是杂草，我会把它们拔掉。千万别在我面前提什么‘优雅的居所’之类的话，也别让我听到你在其他地方使用过这种说法。不要表现出惊讶的表情——目前我只要不喜欢它就行了。不过，”坎珀夫人补充道，“前提是您没有打算放弃自己的职位。”
“夫人，安吉拉，我绝不想放弃。”
坎珀夫人用力按住他的手臂，说道：“你对古物似乎有着特别的兴趣。”
“亲爱的夫人，那是您的智慧啊！我真是爱上了您的智慧。”将军试图向她保证，同时也是在说服自己。
“还是因为我作为艺术家的能力呢？”
“是您的智慧，您那非凡的思维能力。”
“唉，”坎珀夫人说，“对于一个没有孩子的老妇人来说，一位经验丰富的旅长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依靠了。”
于是，奥普尔将军便像拐杖一样，陪着那位老妇人四处走动。
他的感知是否准确值得怀疑。他就像被某种热带水果击中的人，那些水果会应着他目光的渴望而落在他头上；但在他看来，随着他们每走一步，她的冷漠程度就越深，似乎决心要让他看到她的皱纹。
他甚至如此不知分寸，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心里还反对别人叫他威尔逊。
的确，她把“威尔逊·奥普尔”连在一起说，仿佛这两个词是一个词。
第二次（当他感到受伤时），她又说：“恐怕，威尔逊·奥普尔，坦白说，你只是个傻瓜罢了。”而他……

他自然会对此表示反对。不过，他当时心神恍惚，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而，那个神奇的女人又一次变了模样。当她道别时，所有严厉的表情以及尖刻的言辞都消失了。天文学家通过望远镜观察放大后的月球表面那些崎岖不平的景象，再用肉眼去看那轮表面平滑、陨石坑边缘几乎看不见的月亮时，也会感受到类似的巨大反差——这种反差曾让奥普尔将军感到困惑不已。
但是，观察一个只会随我们心情而变化的卫星，与凝视一个始终在不断变化、摇摆不定的女人，两者之间有着多么巨大的差异啊！
更何况，这个女人还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如果他不是确信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的话，他真会以为自己落入了女巫的手中。
坎珀夫人的告别语极为优美——充满友善、亲切与温情，尤其能满足他此刻的渴望，那真是典型的淑女式告别——一个娇柔优雅的女子所用的告别方式，她似乎还远未到四十岁，更不用说五十岁了。
唉！可她亲口告诉他，自己已经七十岁了。更糟糕的是，一旦他决定与她在一起，她就立刻流露出极度忧郁与衰老的迹象。
“你可以选择退路。”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道路，”他勇敢地回答，“是向前。”
说着话的同时，他其实正在后退，而这番话却让她露出了微笑。

第五章
宣称自己的道路在于向前迈进，这确实是一件高尚的事，也符合一名战士的作风。奥普尔将军是个极为忠诚的绅士，根本不会考虑其他道路。不过，尽管他缺乏想象力，却仍无法避免一种感觉——自己似乎正朝着“冬天”前进。他突然发现自己正步入“冬天”的中心，而且是一个极其严酷的“冬天”。因为那位女士实在冷酷至极。那些他惯用的客套话虽然让坎珀夫人不满，但在他看来并无不妥之处。与她在家庭生活中交谈，绝不可能像与其他女人那样轻松愉快，反而需要时刻保持警惕，不断道歉、周旋。
这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前景。
另一方面，她可是伯爵的侄女，家境富裕。她或许可以成为伊丽莎白的绝佳朋友；而且只要她愿意，就能展现出既高贵又迷人的气质。
不错！但他毕竟只是五十多岁的将军，仍处于壮年时期，而她已经七十岁了！
前景实在黯淡。这简直就像身处荒凉的草原上一般。就纪律性而言，他简直就像一名新兵，而且还是在自己家里！
不过，她毕竟是个有头脑的女人，让人不禁为之骄傲。
但他真的了解她的最糟糕的一面吗？一种可怕的预感笼罩着奥普尔将军——他可能还不知道她的最恶劣之处。这种预感让他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因为在年纪尚轻时就选择退出军队、过上安逸的生活而即将受到惩罚。而更可怕的是，他觉得自己确实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黎明时分，他正在花园里。激烈的运动是消除忧郁情绪的最佳方式。这位将军提出要在早餐前陪女儿去骑马，结果却让她很不高兴——她认为这会让他疲惫不堪。“我可不是八十岁的人！”他大声说道。其实，他倒希望自己已经是八十岁了。

他带路前往公园，不久他们就看到了年轻的罗尔斯。罗尔斯检查着自己的马，像明星一样注视着他们，但察觉到自己已被发现后，便快步骑来，满心惊讶地向将军问好。

“将军，大家都在说些什么呢？”他问道，“不过我们都很赞赏您的品味。我的姑妈安吉拉可是她那个时代最美丽的女人。”

将军困惑地低声说道：“天哪！”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觉得对方不可能知道那个时代的状况。

“一切都安排好了吗，亲爱的将军？”

“什么都没安排好，我恳求您——我真的只是出来透透气、散散步而已……”

将军急匆匆地骑着马离开。

尽管空气清新，他却无法吃早餐。当然，他必须立刻以礼貌的态度去见坎珀夫人。

那么，在她面前他应该避免说哪些话呢？他只记得“绅士般的住所”这个词。当他离开时，他觉得那确实是一处名副其实的绅士住所。从与她的相处经历来看，坎珀夫人真是个极其古怪的人！

他很惊讶，年轻的罗尔斯竟然能如此冷静地谈论他姑妈的婚事；也许她的家人并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些许安慰，因为他意识到坎珀夫人的坦白其实是非常高尚的举动。

他自己也有件尴尬的事要坦白——他必须谈谈自己的收入状况。他的生活已经处于收支平衡的边缘了。

“她是个正直的女人，我也必须如此！”他心想，幸好这话没有让她听到。

对于一个在金钱问题上极为敏感的人来说，这个话题实在令人不快，他觉得自己最近的谨慎行为不过是出于表面上的需要罢了。

坎珀夫人正在花园里，坐在遮阳伞下。她身旁有一把椅子，当她看到追求者向她致意时，便挥了挥手作为回应。

“将军，您今天早上见过我的侄子雷金纳德了吧？”
“奇怪的是，今天早上早餐前，我确实在公园里见过他。嗯！我确实见过他。夫人您见过他吗？”
“没有。清晨的公园非常美丽。”
“美极了。”
坎珀夫人抬起头，以一种充满权威的温和口吻说道：“别在我面前提这种话。”
“遵命，夫人。”那个可怜的人回答道。
“唉，你当然会这么说。这种庸俗的言辞实在难以忍受，除非那些人是我们身边亲近的人——那样的话，我们不仅会感到生气，还会因此陷入尴尬境地。你还是和昨天离开我时一样的想法吗？你又老了一岁。但我警告你，我也一样。”
“是的，夫人，我们确实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我们的想法果然一致。”
“请不要再说‘果然一致’了。我的律师也这么说过，那句话带有伦敦金融城的腔调。还有，别摆出那么沮丧的表情。”
“我，夫人？亲爱的女士！”将军脸上闪过一丝光彩，但立刻又消失了。
“好吧，”她愉快地说，“那你支持那位老太太吗？”
“我支持坎珀夫人。”
“将军，您的奉承话真是动听啊。那我们现在得谈谈正事了。”
“我的事情……”奥普尔将军皱着眉头开始说话，但坎珀夫人抬起了手指。
“我们会顺便谈谈你的那些事情。现在听我说，等我讲完之前不要插话。你知道，那两个年轻人已经秘密相恋好几个月了。他们经常在河边和公园里见面，显然得到了您的同意。”
“夫人！”
“我不是说是在您的纵容下。”
“您是指我的女儿伊丽莎白吗？”

“还有我的侄子雷金纳德。如果我们能因此有所进展的话，我们已经为他们取好了名字。这类交往的最终结果就是结婚，而且要想让这段关系继续下去，越快结婚越好。其实我并不希望他们结婚——我觉得年轻的士兵们还不适合结婚。但就算他们真的结婚了，他们的薪水也肯定不足以养活一个家庭；而如果是两个健康的年轻人结婚，那我们就必须考虑到他们会有自己的家庭。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那个男孩已经深陷爱河，我想那个女孩也是。她是个不错的姑娘，我个人并不反对她。但我坚持要先把她的婚事解决好，才会给我侄子一分钱。请听我说完，我并不喜欢处理这种事务，希望尽快结束这些解释。雷金纳德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财产。他是我妹妹的儿子，我很疼爱她，也很喜欢这个男孩。目前他每年能从我这里得到400英镑。如果你们能立刻拿出1万英镑——不能少——用来安置您的女儿以及她的孩子，这笔钱与丈夫无关——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您可以说话了，将军。”
将军深吸一口气后说道：“1万英镑！唉！1万啊！说实话，夫人，这实在让我震惊不已。至于伊丽莎白的举动——唉，可怜的孩子！她想要找个伴侣、组建家庭，这很正常，而雷金纳德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我只是说，他们突然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祝他们幸福。她也是个热情的军人，作为军人，她当然应该结婚。但是1万英镑！”
“这是为了确保您女儿的幸福，将军。”
“英镑啊，夫人！这简直会让我崩溃的。”
“您可以得到我的房子，将军；按照律师的说法，您还可以得到我一半的财产；您还可以拥有马匹、马车和仆人……我不知道您还想要什么了。”
“可是，夫人——成为政府的领薪官员？我可以回顾自己过去的功绩，那些多年的贡献，我愿意接受这样的地位。但是，夫人，如果我成为妻子的领薪官员，那几乎无法为家庭带来任何收入！恐怕我的自尊心会……”
“那又怎样呢，奥普尔将军？”
“我是说，作为妻子的领薪官员，我的自尊心会受到影响，夫人。我总不能空手去见她吧。”

“你指望由我来出钱照顾你的女儿，让她免于遭遇不幸吗？比如遇到一个放荡的丈夫——雷金纳德还年轻，谁也说不准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夫人说得对。或许我们可以让这个可怜的女孩离开这里。我没有女性亲属，但可以把她送到海边的某位女性朋友那里去。”
“奥普尔将军，既然你重视我的尊重，那就请永远——我再说一次，永远不要用‘女性朋友’这种话来烦扰我！”
奥普尔将军羞愧地眨了眨眼。
如此不断的羞辱无疑会伤害到最谦卑的人；而他确信“女性朋友”是个很常见的词，甚至在上流社会里也很常用。他从未听女王在公开场合提到过“女性朋友”，但他确信女王有这样的朋友；既然如此，她的臣民为何不能根据自身情况使用这个词呢？
坎珀夫人的态度让他感到困扰和困惑，他决定即使被恳求也不再称呼她为安吉拉——至少今天不会。
她说：“你无需带任何财产到那个地方去，我既不期望也不需要。你最应该做的就是把所有财产都给女儿，然后来找我。”
“可是，坎珀夫人，如果我变穷或减少收入——一个受妻子摆布的男人，我就是说，一个任由妻子处置的男人……！”
出于男人的尊严，奥普尔将军不得不提出抗议。他实在看不出还有别的办法；他更像是执行命令的仆人而非决策者。“受妻子的摆布……”他又重复了一遍，只不过就像传达上级命令的传令官罢了。
坎珀夫人的眉头紧锁，脸上的胭脂因愤怒而变得通红，显得极为可怕。
“会议现在结束，条约也未能达成。”她只说了这句。
她站起身来，向他鞠躬道：“早上好，将军。”然后转身离去。
他叹了口气。他是个自由人。但不可否认的是——无论那位女士的年龄如何，她在举止风度上确实是一位高贵的女性。

她怒气冲冲，却带着女王般的威严，这使她超越了时间的束缚。如今他明白，原来还有比他之前所知道的更糟糕的情况存在。他太草率地就认定那是最糟糕的了。“现在，”他自言自语道，“我知道最糟糕的情况是什么了！”没有任何人应该说出这种话，尤其是那些与古怪女士有过交往的人。

第六章
出于礼貌，奥普尔将军不应表现出对自己被拒之门外的喜悦，至少应装作愿意等待对方改变主意。他犯的错就是第二天一早就赶往伦敦，并一直待到夜幕降临；接下来的两天他也如此行事。当他来到坎珀夫人的住所门口时，却得知她已前往欧洲大陆和埃及，这让他感到懊悔不已，而这种懊悔更因对她的强大能力的敬畏而愈发强烈。他不敢提及她的年龄，因为他是个极为正直的人；但茶余饭后的闲聊习惯使他忍不住反复表达自己的想法——认为坎珀夫人是那种了不起的女性，堪比出色的将军，能够用各种策略抵御时间的侵蚀。由于他手下的撒克逊正规军很少有机会需要解释什么，他担心自己无法让别人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重新组织语言来表达。然而，由于他的词汇量有限，又不习惯运用形象化的表达方式，他的重复阐述非但未能让意思更加清晰，反而暴露出了他最近才了解到的那些信息。因此，他的熟人们会认为他其实早已知道坎珀夫人其实已经年事已高，也就不足为奇了。
奥普尔将军再次投入到当地的欢乐生活中，愉快地度过了那个冬天。不过，公平地说，他之所以完全不知道女儿的不幸，是因为他的心思全在坎珀夫人身上，而非他所过的节日生活。女儿就和他住在一起，但他却是从别的地方得知她并不幸福的消息的。在最后一次与坎珀夫人见面后，他把对方要求的、用于与她和伊丽莎白达成和解的巨额金钱告诉了伊丽莎白。作为个理智的女孩，伊丽莎白立刻回答说：“爸爸，那根本不可能。”

他也跟雷金纳德说过同样的话。那个年轻人顿时怒不可遏，开始撕扯头发、怒步狂走，这倒很符合一个陷入热恋的年轻人的表现。但他坚持认为，虽然他的姑妈有些古怪，却是个极其善良的女人。他似乎觉得——即便没有明说——将军或许会接受坎珀夫人的条件。既然这位年轻军官不再受杜罗小屋的欢迎，将军便去他的住处拜访了他，结果发现他吃早餐的时间非常晚，还在不停地敲打那些忘了打开的鸡蛋——正如将军所知，这是年轻人深陷爱河的明显迹象；此外，他的周围还堆满了几周前的体育杂志，那些杂志的日期恰好是从他受到打击的那天开始的，就像溺水者手表上记录的时间一样精确。坎珀夫人已经去了意大利，但仍与她的侄子保持联系；雷金纳德则没有再透露更多信息。在绝望中，他的双腿显得格外突出，手指也常常像粗梳子一样不停地动来动去；因此，将军对他对伊丽莎白的热情印象深刻。那个女孩虽然常常陷入沉思，但总会微笑着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回答“是的，爸爸”或“不，爸爸”，这让将军对她的心意并不太担心。不过现在大家都说她并不快乐。寡妇巴科普的声音比其他人更响亮。她对伊丽莎白关怀备至，以至于将军甚至怀疑有人正通过他的女儿来追求他。他注视着那位寡妇——她才三十出头而已；真是奇怪——他差点笑出来，因为巴科普夫人总让他想起坎珀夫人。也就是说，他那疯狂的幻想又从那个大概三十五岁的女子转向了那个七十岁的女子。他想，这就是女人的天才之处吧！至于他的邻居们，德国商人的妻子贝尔恩斯夫人是个钢琴演奏得极为出色的女人，她最容易让他提起坎珀夫人。她是个友善又爱闲聊的女人，据说在她的魅力让美食家戈特弗里德·贝尔恩斯放弃了对城市俱乐部的沉迷之前，她曾是一名家庭教师。贝尔恩斯总是深情地望着自己的妻子，称赞那里有生活中的一切必需品和奢侈品，“除了女人之外，这些在伦敦是找不到的！”贝尔恩斯夫人是日耳曼血统，作为女性来说确实很出众——至少她没有男性化的特点。她对坎珀夫人及其家人怀有极大的敬意，似乎也同意……

将军对坎珀夫人的体格赞不绝口。但他仍觉得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四月的一个早晨，将军收到了一封带有意大利邮戳的信。他以一贯的冷静与好奇心打开信件，却发现里面全是钢笔墨绘的图画。顿时，他的心就像沉没的船只一般坠落下去——原来自己成了讽刺画的受害者。
第一幅画看起来还挺美妙的，他以为那是某个旅伴的巧妙创意，或是对现实场景的略微夸张描绘。即便看到“威尔逊奥普尔城的远景”这样的字样，他也只是稍有明白而已，心跳依然正常。但第二幅和第三幅画则暴露出那可怕的手法：原本看似美丽的威尔逊奥普尔城，其闪亮的圆顶在近距离观察下竟变成了肥皂泡；而城市内部则只有一间哨兵室作为居住地。那幅画中的军人形象被刻画得极为细致，而且准确得令人恐惧——毫无疑问，那正是指他本人。
将军竭力保持怀疑的态度。他很清楚是谁称他为威尔逊奥普尔的。
更不可思议的是，第四页上有一只美丽的女性手的轮廓，手中握着笔，似乎正在涂色，下面还写着这样的话：“我觉得，这实在是非常没有淑女风范的行为。”
试想，当将军翻到这第四页，看到这些话正好表达了他自己的想法时，他的心情会是怎样的？
一个能预知我们心思的敌人，简直就像邪恶的神明一般，足以让人感到恐惧。奥普尔将军仿佛看到了一位可怕的女神，她洞悉了他的内心，拥有将他永远置于耻辱之境的力量与意志。

那只手的美丽，也以一种令人困惑的方式反驳了他对她的行为的指责。那是一双极具女性魅力的手，让他陷入道德与物质层面的混乱之中——正如年轻人试图将二者分开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混乱情绪一般。他发出一声苦涩的笑，把信折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然后出去散步，想独自思考这件事。但由于这封信完全占据了他的心思，他便拿给遇到的牧师看。牧师说了些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因为奥普尔将军根本没听进去，一大早就接连拜访了波林顿家、戈斯林家、巴伦斯家等人，而那些家族的主人都不在家，正在聚敛财富。他还把收到的素描展示给各位女士看，声称威尔逊奥普尔指的就是他自己；他指着守卫室里的那个戴帽男子说，那画得简直一模一样。的确，相似度极高。“她真是个有才华的女人，”他满怀忧郁地说道。巴伦斯夫人借助放大镜帮他读出了守卫室下方的一行字，而他原本以为那只是随意画的线条而已；那行字写着：“一座绅士般的居所。” “她的双眼真是美极了！”将军惊叹道，“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拥有这样的眼睛，真是不可思议……我刚才说的是，我根本没意识到那竟是文字。”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对讽刺画的极度敏感，再加上对那只画出这些作品的手的恐惧，使他更加不安——他知道自己在这位女人面前毫无防御能力，自己的所有怪癖、弱点、无能之处以及内心想法都可能被揭露出来。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恶魔纠缠的人。他受到的打击如此之深，以至于人们都怀疑他怎么会这么愚蠢，去协助坎珀夫人把他弄得出丑；他充当着那个可怕讽刺画家的出版商和代理人。实际上，他这么做有两个奇怪的原因：其一，他是为了寻求同情，因为他极其渴望得到同情；其二，他更希望让敌人の能力得到广泛认可——这样他就可以为自己因这些能力而感到痛苦找到借口；再者，对她强烈的钦佩之情，加上周围人同样的敬仰，让他能够愉快地回忆起曾经的某段时光。

他几乎就要将她据为己有了——在那种对婚姻的崇高幻想中，他将她视为属于自己的女人，却没考虑到婚礼之后他们之间的实际状况会如何。
“我说，那简直就是夫人的手啊，”他总是喜欢这样说道，“真是双美丽的手。”他把那封信放在口袋里；由于无法想象还有比这更恶毒的举动，他便怀着怜悯与遗憾的心情谈论她对他的态度，这种心情也因他的部分真诚而显得可信。
有两封来自法国的信同时寄到，一封来自第戎，另一封来自枫丹白露。由于将军知道坎珀夫人即将返回英格兰，他以为她一定是急于向他解释自己的行为。不过他的手却不那么稳，以至于撕开了其中一封信才得以打开它。
威尔逊奥普尔城立刻就能被认出来，而那里唯一的居民也同样容易辨认。
奥普尔将军那尖刻的笑声又出现了，就像风向东方变化时，体弱者发出的咳嗽声一样。
有个没有面容的女人的影子跪在哨兵箱旁哭泣；还有一个骑在马上的年轻男子的影子，正朝着深渊飞奔而去。那个唯一的居民则透过镜子端详着自己那丰满的脸庞和体型。
接着，我们看到英国的旗帜被卷起；随后，旗帜又被展开，由一群影子抬到哨兵箱前。里面的军官说：“我很愿意接过这面旗帜，但我不能离开这座优雅的居所。”
接着，旗帜又遭到枪击，几个影子倒下了。那位勇敢的军官说：“我向您保证，只有这座优雅的居所才能阻止我前往那里。”
当奥普尔将军看到自己坐在放大的哨兵箱里，而一群影子则急忙向他展示着飘落在尘土中的祖国旗帜时，他愤怒得浑身发抖。他还被恶意地逼着说出：“我讨厌承担责任。我是个热心的爱国者，也很享受舒适的生活，但我就是不想承担责任。”
第二封信则描述了威尔逊奥普尔城与月亮之间的种种场景。

他称她为邻居，并向她讲述自己战胜性欲的种种经历。他请求她告知自己是否属于“女性”，这样他就能战胜她了。他低着头从她的窗前走过，就像那位将军一贯的走路姿势一样。他驱使着那匹小马飞快地前进。他还砍倒了一棵树，好让她能够透过树缝窥视。从月球的视角来看，可以看到西勒努斯人威尔逊奥普尔正坐在扶手椅上，向一对明显在故作姿态、意图引人注意的情侣眨眼。又有一封来自巴黎的信寄到了，信中描述了威尔逊奥普尔追求月球的经过，最后他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说道：“尽管她涂了妆，但我还是无法想象她的年龄会如此之大。”要如何解除他与月亮女士的婚约呢？他根本不愿接受她的任何条件！由于不习惯透过面纱看事物，强烈的痛苦感让那位将军的智力变得异常敏锐，这使他能够在面对每一幅讽刺画时进行激烈的对话；不过，这些讽刺画中的他都显得越来越荒谬可笑。他将自己视为那个恶毒女人所塑造出来的形象。这很不公平，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实际上却有几分相似之处，这就使得这个丑陋的形象更加难以忍受。从今往后，他不得不一直带着这个令人痛苦的自我形象生活，而无法看到那个曾经为所欲为、并且自认为做得很成功的男人的形象。对于一个曾经征服过一切的人来说，这样的结局实在太过悲惨了。

将军惊讶地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大到超过了邻居们餐桌上的低语声。他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第七章
坎珀夫人的归来在附近引起了诸多猜测。大多数人认为，既然两人住得如此近，她应该不会再用那些荒谬且毫无根据的画作来骚扰将军了；而将军会如何反应，则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那些把他视为英雄的人坚信他会以轻蔑的态度对待她；另一些人则心存疑虑——他遭受了如此严重的打击，很可能已经没有勇气再反抗了。

对于将军而言，他早已对这种处境感到极度恐惧，因此坎珀夫人的归来让他不再为早晨的事而忧心。只要她能承诺今后不再打扰他，他甚至愿意原谅她，尽管他仍害怕见到她。他害怕见到她，是因为她很可能会继续给他制造新的麻烦。当然，他无法避免与她见面，而这正是让他痛苦不堪的原因。他希望，只要表现出绅士般的谦逊或端庄的态度，就能让这位敌人放下敌意。他曾经忍受过难以想象的一切痛苦，他的朋友和熟人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所经历的一切。这些痛苦使他说话时结结巴巴，也破坏了他走路时的从容姿态。伊丽莎白告诉他，他总是自言自语，而且声音很大。可怜的姑娘脸色也很苍白，显然非常担心他。

他偶尔会遇到的罗尔斯年轻人则一直称赞他姑妈心地善良。也许，在满足了复仇的欲望之后，她现在愿意以礼貌的方式与他保持和平关系。

“唉！可怜的伊丽莎白！”将军怜悯地叹息道，“她根本不知道她的父亲经历了什么。可怜的孩子，她完全不了解我所承受的痛苦。”

奥普尔将军将名片送到坎珀夫人的住所后，便急忙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心里烦躁不安，不得不用硬刷子仔细梳理头发，好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正忙于打理花园，就在自己收到的卡片一小时后，坎珀夫人送来的卡片也到了他手中。这种迅速的反应显示出她的悔意，这立刻让将军想起了他在报纸和布道中读到过的那些关于女人的尖刻讽刺语。他没有把卡片还给女仆，而是把它塞进帽子里，继续挖土。

第二天下午，他又收到了一封充满无耻且现实主义的讽刺内容的信。这样的信件接踵而至，没有一天是安宁的。尼俄伯在戴安娜的攻击下所遭受的痛苦，与这位将军所受的折磨相比也毫不逊色。这些攻击的致命之处在于，它们嘲弄了这位极为敏感的人在个人形象以及他人看法方面的日常习惯。他或许可以藏起那些素描，但却无法隐藏身上的伤痕；人们不断询问这位不幸的将军他在说什么，因为他总是自言自语，仿佛是在重复第十遍同样的话。

“我说，”他说，“我说，对于一位女士来说，尤其是受过教育的女士，她竟然要坐在那里——我是说，她肯定是在阁楼上才有可能看到我的全貌。你们看，这就是她所做的。这是最后一封了，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那位夫人把我穿的衣服描绘得没错，但我可不能把这样的素描给女士们看。”

素描上画的是将军挖土时的背影。“我说，我绝不能让女士们看到它，”他告诉那些被允许自由观看素描的绅士们。

“可是，我根本没有办法逃脱；从早到晚我都受制于她，”将军颤抖着嘴唇说道，“除非我待在家里，但那对我来说就等于死亡；或者我离开这里，放弃我的租约。可我在英格兰找不到任何地方能拥有像这里那样的条件或便利——那种堪称适合绅士居住的地方。我称它为……简而言之，那简直就是天堂。但我还是得离开。”

年轻的罗尔斯提出要去和他姑妈安吉拉谈谈。将军说：“那……非常感谢你。我不想让那位夫人觉得我这么容易受影响。我真的不知道，”他可怜巴巴地承认，“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到底该说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

我可不想出丑。我赶紧从一棵树躲到另一棵树，以避开那些光线。我的食欲也受到了严重影响。我说：“我得走了。”雷金纳德让他明白：如果他试图逃跑，那些光线还是会追上他，因为坎珀夫人绝不会原谅他的逃跑行为，而且她完全有能力把威尔逊波普的冒险经历写成一本书。

星期天下午，奥普尔将军挽着女儿在公园里散步时遇到了罗尔斯先生。他看到那名年轻人和伊丽莎白脸色苍白得可怕，想到自己所遭受的迫害，便开始向他们倾诉自己的遭遇，不让两人有机会开口说话，直到他们不得不分开为止。

于是就出现了一幅素描：画中的丘比特和普赛克都已憔悴不堪，被威尔逊波普用警察般的拳头强行分开，而威尔逊波普则礼貌而优雅地恳求他们听他讲话。“只要你们愿意听我说话，”他对他们说，“随时都可以和我见面。”他那悲惨的表情让人不禁渴望有人能同情他。

这幅素描，而非那些描绘那对老夫妇在杜罗小屋门前受苦的画作——那些僵硬的身体恰恰体现了那处贵族住宅已被彻底占据的事实——正是奥普尔将军因为在马蜂的不断叮咬而陷入疯狂后，在波林顿夫人的草坪聚会上散发的作品。有人认为他本不该出卖自己的女儿；但可以合理推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就是普赛克。即便他知道了，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他也记不清楚了。假设这确实就是那幅素描，他便依次将其交给两三位女士，并不时地发表一些话，内容大致如下：“随您便吧，夫人，随您便；打吧，我就承受着……如果夫人不肯原谅我，那我也会继续忍受……我可以离开，或者发疯，但只要我还保持理智，我就会挺直腰板走路。”

波林顿先生以及几位城市里的绅士听到这位可怜的将军再次自言自语后，对坎珀夫人的行为感到极为厌恶，建议他应该向法院提起诉讼。他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建议，然后从胸前的皮夹子里取出那整章的漫画，给他们看，并加以解说。

他说道：“还会有更多的事，肯定会有更多。我敢说，我做的某些事迟早会被夫人发现并揭露的。”他拒绝寻求任何补救或保护。不久之后，就出现了这样一幅凄惨的画面：这位风度翩翩的军官听着巴科普夫人谈论天气，只是敷衍地回应道：“很热啊——如果您能避免使用颜色就好了。确实很热，夫人——我并不抱怨笔墨，只是不想看到那些颜色。我想您也觉得热吧？”巴科普夫人闭上眼睛，为这位曾经英俊的军官的现状而叹息。她问他：“您为什么讨厌颜色呢？”他立刻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说道：“您没看见吗？”尽管几分钟前他还向她展示了那个包裹里的东西，包括那幅著名的挖掘场景的图片。此时，整个地区的人都对奥普尔将军充满同情。与男人们不同，女人们并没有像男人们那样惊讶于一个男人会任由女人把他逼到近乎疯狂的地步；不过有一两个人向自己的丈夫承认，奥普尔将军能够不鄙视他，实在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他既容易受影响，又极具耐心。至于男人们，他们知道他曾身处激烈的战斗之中；他们知道他曾忍受过饥饿与缺水之苦——对这些习惯于享受美食的勇敢之人来说，这简直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折磨；因此他们无法完全轻视他。不过他的愚蠢行为实在令人反感，更令人无法接受的是他竟然屈服于一个女人的羞辱之下。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忍受这种事。他们绝不会让她知道她可以伤害他们。他们会嘲笑她，或者把她交给法官处理。那是初夏的一个星期天，奥普尔将军独自去参加晨祷，因为伊丽莎白身体不适未能同行。那座教堂是那种老式的、设计周到的建筑，有着隔音效果良好的方形长椅，让人们可以不必专注于布道内容，而是从容地思考传教士所提出的难题——奥普尔将军也常常这么做，他喜欢认真思考那些复杂的议题，甚至让别人看到自己思考的过程。此外，那座教堂也是他的避难所。他的敌人无法进入这里。他有了这个唯一的避风港，看起来又几乎恢复了幸福的状态。

他像往常站立时那样，反复低头又抬头。就在这时，坎珀夫人走了过来，距离他只有几码远。她的座位上坐满了穷人，那些人纷纷想要离开。她示意他们继续坐着，然后自己悄悄地坐在了他们中间，与过道对面的将军面对面而坐。

在布道期间，可以听到一个低沉而尖锐的声音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撑过去。”此外，还能听到同一方向传来的阵阵低语声。

在例行的仪式结束后，大家都可以自由活动了，但没人愿意先动。最终，坎珀夫人和一名慈善志愿者率先行动。然而由于门卡住了，坎珀夫人无法离开自己的座位。她微笑着，用漂亮的手试着把门推开两三次。奥普尔将军立刻上前帮忙。他拉开门，恭敬地鞠了一躬，要不是坎珀夫人在感谢他的同时把祈祷书交给他，让他跟在自己身后，他恐怕就会离开。他别无选择，只好退回去拿帽子，然后跟随在夫人身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一幕，于是坎珀夫人拖着奥普尔将军离开教堂的情景被众人目击着，而那些穿着讲究的教徒们却毫无反应，直到他们终于忍不住想看看坎珀夫人把将军带到外面后会如何对待他。

没人能想象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坎珀夫人坐在马车上，奥普尔将军则手持帽子，站在马车的台阶旁，看上去就像是在炉子前受煎熬的人；因为坎珀夫人正快速地在一个小笔记本上画着草图。有些狗因为害羞，即便面对主人的注视和直接搭话也难以忍受，它们会摇着尾巴，犹豫地把头转开，似乎在请求主人不要这样看着它们、跟它们说话。面对着那本笔记本，奥普尔将军就像那只紧张的动物一样，恨不得立刻逃走。他一会儿看笔记本，一会儿环顾四周，再看看天空。夫人残忍的行为以及他莫名其妙的顺从态度，都被在场的人看在眼里。

将军的朋友们走得非常慢。坎珀夫人的马车呼啸着驶过，将军跟上了他们，轮流与他们交谈。他们问他伊丽莎白在哪儿，他回答说：“可怜的孩子啊！听说她脸色很苍白，可我实在不敢相信——我这么说真是荒谬至极。”他拿出半打纸页，给他们看坎珀夫人在教堂里画的他的素描，有他坐着和站着的样子。她把这些素描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在离开时交给了他。“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位夫人……的话，我就无法进行正常的宗教仪式了。”将军悲伤地摆弄着那些画有他形象的纸页。

在路上，他对戈斯林夫妇做了如下奇怪的坦白：他去摸了自己的腰围，发现自己的腰比离开军队时还要细，而在此之前，他在上一个赛季的最后一次聚会之后，腰围并没有这么细。由此可以推断，一定是坎珀夫人把他弄成这样的。她的折磨简直就像一场残酷的围攻。

“可你为什么要在意她呢？为什么……！”戈斯林先生惊呼道，他是个体面的绅士，圆胖的身材甚至能挡住子弹。

“就为了让她能如此严重地伤害你！”戈斯林夫人也说道。

“夫人，如果她是我的妻子，”将军解释道，“我肯定会感觉到的。事实就是如此；就算在别人眼里我看起来极其可笑，我也会有所感受。”

“在坎珀夫人的眼里。”

他承认有可能是这样。他从未想过自己所承受的痛苦竟会因为在这位女士眼中的形象而加剧。没错，事实确实如此：换作另一位女士，可能会把他描绘成南瓜的模样，把他所有的缺点放大五十倍，而他虽然不喜欢这样，但仍然会保持一定的男子气概。究竟为何坎珀夫人能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呢？一个用胭脂盒或颜料罐来掩饰七十岁年龄的女人！这简直就是最恶劣的巫术。六个月来，他一直按照她的命令过着如同野兽般的生活，自尊心备受打击；每听到一声笑声就会感到痛苦；不断被追赶、追上后又再次被放走，如此循环往复。

第八章
当那些年轻的野蛮人坠入爱河时，他们总是随心所欲地对待我们——他们带我们去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让我们对他们的心愿、哭泣以及那些亲吻行为感兴趣。然而，当我们看到那些年长者也陷入爱情时，我们几乎不会同意他们有任何心愿；至于亲吻，如果发现他们在通往神圣树林的路上，我们会大声斥责他们，因为那种行为本应由那些值得尊敬的人来执行。这种不公正的行为，更不用说无礼之举了，完全是因为人们错误地认为自然与爱情无关，仿佛是我们对自然的敬畏才导致我们轻视他们。实际上，那些年轻人以谨慎、文明且道德高尚的方式向我们展现自然；他们那动人的情感为我们打开了现实生活的视野，也为我们展现了心灵的世界。而那些冲过来对我们大喊大叫、试图刺激我们感官的年轻人，则恰恰证明了我们和他们并无二致，或者说明我们只有在自然令我们感到恐惧时才会去关注它。如果我们真的在乎自然，就应该恭敬地跟随它的步伐，仔细观察它缓慢的行动。当那些年轻人狂乱行事时，自然并不会教会他们什么。我们最亲密的导师——真正的哲学家，也就是那些讲故事的人——终会明白自然并不总是咆哮着的，一旦他们明白这一点，世界就可以说是被启迪了。与此同时，只要看到一对白色的胡须在明显经过化妆的脸颊旁轻轻摆动，就可以确定自然确实存在于其中：不必是那种横行霸道的家伙——让年轻人尽情享受吧。应当尊重年长者更强烈的情感需求，而不应再对年轻人说任何坏话。
既然自然确实存在，那它是如何发挥作用的呢？它之所以要展开这次“冒险”，是因为它发现缺少了那个能够提供它凭经验所认知的那种美德的人。从更广泛的角度来看，许多人在人生道路上走得越远，就越会回头去崇拜那些已经失去的青春。有些人被机智优雅的世俗魅力所吸引，他们仅有足够的见识来欣赏这种魅力；还有些人则被那些能够掌控权杖的手所吸引，而在过去他们曾因逃避这些而付出代价。在奥普尔将军的例子中，部分原因也是如此。

她对他的鞭打，既有惩罚的意味，也有某种挑逗的成分；她那与富家女相称的优雅举止，以及与贵族出身之人极为相配的冷漠态度；更重要的是，尽管他并不喜欢，但她仍会纠正他的那些小缺点和不足之处，这一切都让他心生倾慕。他开始从她对他形象的滑稽描绘中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愉悦，总是想再看看那些旧画作，同时又害怕新的画作出现。人们常听到老绅士们津津乐道地谈论这种鞭打方式；他们并非喜欢痛苦，而是这种方式能让他们重温年轻时的感觉。奥普尔将军在恐惧之余，也隐约享受着坎珀夫人所画的关于他的那些画像。因为从远处看，鞭子的末端似乎更像是一种温柔的抚摸，而非痛苦的抽打。然而，他心中这种怯懦的情绪很快就被一种强烈的自尊心所压制——这种自尊心是为了捍卫他内心深处的感情，以及那座神圣的“建筑”所受到的伤害。经过深思后，他决定必须离开那里。出于责任感的驱使，他在心中充满痛苦的同时，委托家乡的房产中介立即出售他的房子，或者将房子连同家具一起出租，不再多做商量。从房产中介的店铺出来后，他走进药店，想要买些补药——这其实是个愚蠢的决定，因为他刚刚给自己带来的痛苦已经足够让他恢复元气了。不过最近他一直在思考补药的作用，想象着它们能带来怎样的好处，仿佛能让他重新找回曾经的幸福时光。于是他要求店家给他准备浓度较高的补药，然后喝下了一杯。喝下药水15分钟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房子。站在坎珀夫人的窗下，他简直可以大声宣称那是一栋适合绅士居住的房子，他的愤怒之情实在强烈。他不停地谈论着那栋房子，但却没有告诉伊丽莎白，因为她的脸色很苍白，他也不想让她知道为何那栋房子的普通优点会让他如此感动。他渴望尽快再次服用那种补药，同时也希望再看到一幅描绘他的漫画，这样他就可以一边喝酒一边嘲笑它。他想，自己确实应该得到一幅这样的漫画；否则他为什么要放弃自己那间漂亮的住所呢？然而坎珀夫人并没有寄来任何漫画。他不得不等待两周才等到一幅漫画，那幅画确实画得相当像，甚至可以说非常逼真，只是他衣服上的凌乱样子与他平时的形象不太相符。不过这幅画还是让他立刻走到镜子前，用镜子来验证那幅漫画的真实性。就在他坐在镜子前的时候，他听到女仆敲门，原来他的女儿正在坎珀夫人那里，还留下了消息……

她希望他不会忘记自己的约定，去参加贝尔恩斯夫人的草坪派对。将军猛地从镜子前退开，愤怒地对不在场的伊丽莎白大喊大叫——这种愤怒与他平时的性格截然不同。他急忙回头再看看自己，然后大声喊道：“我觉得这是吃了那种补药后消化不良导致的。你听见了吗？”女仆在门外轻声回答说她听见了，这让他更加担心，因为似乎有什么混乱的情况正在发生。他希望没人会提起坎珀夫人的名字，因为一想到她，他的头就会一阵发晕。“我觉得自己可能要中风了。”他对在贝尔恩斯先生草坪上提前迎接他的牧师说道。他说这话时面带微笑，希望能得到一些同情，但牧师只是用一种意味不明、毫无同情心的手势回应他，于是他大声喊道：“中风！”他的朋友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消失在了女士们中间。几位女士围住了将军，其中一人询问系列画作是否还会继续绘制。将军拿出钱包，把最新一幅画递给她，并指出其中存在的严重不公——因为按照他的要求，那位夫人应该把他描绘成注重衣着的人，可她却把他画成了领带松垂的样子。“我可以说，自从我进入社交界以来，从来没过这种事。”女士们面露担忧之色，因为事实上，将军来时根本没有戴领带，也没有穿领子，而他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牧师告诉她们，针对他提到的领带问题，奥普尔将军表示有轻微的中风风险，但他对扣纽扣规则的疏忽或不当处理根本不可能导致这样的担忧，那更像是智力上的问题。伊丽莎白因为让他独自外出而受到指责。情况实在十分棘手：对如此敏感的人来说，一句话就足以让他羞愧地永远离开；而另一方面，让他以那样糟糕的状态出现在众人面前，与他自己原本的样子相比，简直就像个稻草人，再加上他那令人恐惧的自言自语的习惯，也是种可怕的选择。最终，贝尔恩斯夫人颤抖着示意丈夫去看看将军，仿佛在等待鱼雷的攻击一般；其他女士也和她一样忧心忡忡。

巴伦斯先生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一名炮兵，而且这次他还带着额外的火药。将军侧耳倾听巴伦斯先生的话，但对方那夹杂着德语和英语的表述，以及反复说的“我会小心处理的”，根本无法让他明白意思。就在他即将弄清楚状况时，却看到坎珀夫人正与伊丽莎白一起在草坪上散步，这让他惊得呆住了。那位贵妇人在巴伦斯夫人身边站了一会儿，随后径直走向他，静静地注视着他。接着她说：“奥普尔将军，请挽着我吧。”然后两人一起在草坪上走了一圈，几乎没怎么说话。应她的要求，他带她到马车上。他乖乖地坐在她旁边。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当作模特儿来描绘，行为举止就像一个被绳子一拉就会跳起来的玩偶。 “将军，您把您的女伴放在哪儿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回答，又有人问他：“那您的领带和领子呢？”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我今天有点紧张，忘了伊丽莎白。”他说着，手指不安地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坎珀夫人嘴角露出胜利般的微笑。没有领带和领子的样子似乎让他感到窒息。“没关系，您以前在国外时也从不戴这些，”坎珀夫人说，“这对我来说就是一种胜利。而当我指出这个问题时，您首先想到的还是伊丽莎白，这对您来说也是胜利——真是巨大的胜利啊。请不要沮丧，将军。您有着英俊的军人气质。不用道歉，我就喜欢现在的您。这是我的手。”奥普尔将军明白了她最后的话。他非常紧张地默默握住那位女士的手。“但是，不要把头缩进肩膀里，好像那样就能隐藏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似的，”坎珀夫人说道。她那亲切的握姿、友善的眼神以及独特的话语方式，让他浑身一震。“您没戴领子。那又怎样？领子可是男人着装中至关重要的元素；没有领子的话，就连阿波罗看起来都会像个庸人。”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奥普尔将军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立刻忘记了领带和那些讽刺的话，脱口而出：“七十岁？夫人您说的是七十岁吗？简直不可能！您是在戏弄我吧。”
“等我们摆脱了这些马车的干扰后再谈吧，将军。”坎珀夫人说道。
“请允许我去把伊丽莎白叫来，夫人。”
“想得不错。用我的马车去把她接来。顺便说一下，贝尔恩斯夫人曾是我的音乐老师，我想她比我大一岁。她可以告诉你我到底多大年纪。”
“不必再问了，夫人。”他叹道。
“那我们就派马车去接伊丽莎白，然后马上一起离开。我等不及了——是的，将军，实在等不及了：为了什么？为了得到宽恕。”
“宽恕我，夫人？”将军深深地吸了口气。
“还能是谁呢？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我觉得你并不知道。你们英国人根本不懂人性。我的意思是：一旦施加了过大的压力，最终就会对受害者心生怜悯。这就是我的弱点。而我们这种血统的人，在认为有必要时就会毫不留情地施加压力，所以总是做得太过分。”
奥普尔将军帮助坎珀夫人从马车上下来，随即派人去接伊丽莎白。
他带着专注而略带茫然的微笑，准备倾听她的讲话。
她变了。她开始谈论金钱的问题，要求给他女儿十万英镑。“现在，”她说，“你应该记得自己还缺一件领带吧。”
他同意了。他请求允许自己离开十分钟。
“真是愚蠢至极！那你穿什么呢？”她惊呼道，然后命令他坐在客厅里，自己则拿起那对著名的手枪，说道：“如果我也处于同样的境地，变成需要别人保护的人，那样能让你满意吗？看到这些致命的武器了吧？其实我是个胆小鬼，害怕枪支。它们只是用来威胁别人的工具，而且确实起到了那种作用——它们也威胁到了你。你现在肯定不会想到去假装拥有自己并不具备的道德品质吧。”

拥有吧。可是，你真是个愚蠢又单纯的家伙！你可以装作富有的人，买马来掩饰自己的贫穷，而当别人根据你的表面收入来评判你时，你宁愿装作在退缩，也不愿坦诚相待。我有点夸大了，但大致上是对的。’
‘夫人需要勇气啊！’将军喊道。
‘好好思考一下吧，’她说道，‘为了证明这一点，得知会有位英俊的绅士成为我的邻居后，我还是很高兴能住进这所房子。奥普尔将军，这里不会接待任何访客，所以你只需对我敞开心扉即可：安静地坐着吧。有一次，你花了大约一分半钟的时间打量我脸颊上的颜料——我之前说过自己很容易长雀斑。从你的表情来看，你根本看不出那些是颜料造成的雀斑。我原谅了你，或者也没原谅。但后来我发现，你对女儿的幸福同样漠不关心，就像你以前对她的名声那样……’
‘我的女儿！她的名声！她的幸福！’
奥普尔将军抬起头，发出几声呼喊。
‘你对她的名声如此漠不关心，以至于允许一个年轻人隔墙与她交谈、约定见面；你对那个女孩的幸福如此不顾，以至于当我试图代表她与你达成协议时，你却只想着自己和自己的事情。意识到这一点后，也许我就想给你点我姐妹们常说的“调味料”。你不愿如实说明自己的收入状况，还假装忠于那个七十岁的妇人。真是荒谬至极！还有谁的画像能比得上你对自己的描述更离谱呢？你终究还是个勇敢且慷慨的人：我觉得，蒙蔽你的更多是虚荣心——或者说是极端的虚荣心。作为一个男人，你总得有一些品质吧。你不喜欢我脸上的颜料，更不喜欢我的真诚；我纠正你的说话习惯让你感到厌烦；七十岁的年纪让你恐惧，而且你还很容易轻信他人——奥普尔将军，听我说，记住你并没有领带——你轻信了我关于自己年龄的说法，要么是你选择相信，要么是为了显得那样，就因为我用刷子刷过你的猫的毛。然后，你满心自大，根本不考虑伊丽莎白，只是以一个信守承诺的骑士姿态去讨好那个老妇人，一心只想得到某样东西。’

因为——我引用你的话！而且你当时可没穿领带——“你总不能任由妻子摆布吧”，于是你放弃了关于金钱问题的提议。那你对伊丽莎白的考虑又在哪里呢？
“嗯，将军，您总是只想着自己，而我觉得应该帮助您。我给了您很多话题。我并不想用这种手段来‘治疗’您。但如果您因此而忘了自己的身份，这难道不是一种胜利吗？”
“不，”坎珀夫人补充道，“对我来说这不是胜利，但如果您愿意好好利用的话，那对您来说就是胜利了。您的错在于退出了现役，太贪图安逸了。这也是您同胞的错。您应该去指挥一支民兵部队，或者担任民兵监督官。您在行动时可比现在强多了。难道您想说，在行军时还会关心我的那些画作吗？”
“我想是的，我确实这么认为。”将军严肃地回答。
“我怀疑，”她说。“不过言归正传，伊丽莎白来了。如果按照您精明的计算，您没有太多钱可以给她，那就想想这笔钱是如何削弱了您，让您沦落到和我们周围这些人一样的地步的——他们算什么人呢？没错，他们是贵族宅邸的居民！但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们没有精神标准，没有道德追求，也没有真正的骑士精神。您本来也快变成他们中的一员了，所幸的是，您还懂得羞耻。”
“我会把一半的钱留给伊丽莎白，”将军说，“虽然恐怕那笔钱并不多。如果我能找到工作的话，夫人……”
“找点更有价值的事情做吧，”坎珀夫人在书页边缘快速画着线条，将军则看到自己正在给小马套缰绳；“或者那样，”他又看到自己正在摘卷心菜；“又或者那样，”他还看到自己正在向三根穿着裙子的柱子鞠躬。
“简直一模一样，”奥普尔将军呻吟道。
“所以您可以认为我仔细观察过您，”她说。“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相似。稍加夸张反而会比肆意歪曲事实更损害真相。
如果您没有那种自以为是征服者的荒谬想法，您根本不会在乎这些漫画。对于您这样的男人来说，有这样的念头真是可悲，我可怜的好朋友。”

谦逊的人最容易在虚荣心的诱惑下沉醉。请反思一下自己是否也曾沉醉过——那些年轻人其实很可怜，而你却未曾察觉，尽管其中有一个就住在你身边，还是你深爱的孩子。好了，我说完了。请对伊丽莎白表现出友善的态度吧。”将军尽力遵从了她的要求。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刚被剪毛的羊，被放出来后就想逃走。但刚逃脱不久，他又渴望再次经历那次“剪毛”过程。他不断自言自语：“她看穿我了，她真的看穿我了！”最终，他学会带着隐秘的喜悦来重复这句话，因为能看穿他的内心实属非凡的洞察力，而他意识到，承认这一事实其实意味着发现了人性中的新力量。

奥普尔将军仔细观察坎珀夫人，试图找到更多证据来证明她能够洞悉他内心的秘密。由于坎珀夫人也在密切关注着那对订婚的年轻人，他也开始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并从中获得乐趣。他们的相遇、分离、外出与归家，都成了他谈资。很快，他就有足够的话题可聊了。而他之前从未能够如此从容且心满意足地进行长篇对话。坎珀夫人将伊丽莎白的嫁妆金额降低到五千英镑，他欣然将这笔钱交给心爱的女儿，同时向夫人坦白说，自己真正的财产其实有一万二千英镑。夫人耸耸肩，表示不再试图左右他，让他继续享受自己的生活。他暗自想：“要是她在深夜需要有人保护的话！”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雷金纳德，后者一直听着伊丽莎白关于父亲被抛弃的抱怨。于是，雷金纳德想出了一个计划：在午夜时分敲响他姑妈宅邸的大钟，这无疑会引发一场戏剧性的事件，最终让男性重新占据主导地位。但在婚礼早餐会上发表那篇冗长的演讲时，他忘记了这件事，这让伊丽莎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当她站在大厅里准备离开时，人们看到杜罗庄园的门口有一辆大货车，守卫们称车上装的是那些人的物品和杂物。

他们已经租下了那栋带家具的房子，打算在那天下午搬进去。
“我记起来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确实收到过通知。”将军愉快地对忧心忡忡的女儿说道。
“可是爸爸，您要住到哪儿去呢？”可怜的女孩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会找份工作之类的，”他说，“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您现在说的话是原来的三倍啊，”坎珀夫人说。她问了他几个问题，微笑着皱起眉头，然后提议让他住在邻居家里。
“真的吗，亲爱的安吉拉阿姨？”伊丽莎白问道。
“我还能做什么呢，孩子？看来我已经把他从体面的住所赶走了，那我就得给他一个像样的住处。当然，我更希望他能随时来拜访我，不过既然我一直希望家里有个警察，那有个士兵也行了。”
“可是如果您失去了自己的尊严怎么办，夫人？”雷金纳德问道。
“那我就得指望将军来恢复我的尊严了。”
奥普尔将军立刻低下头，亲吻坎珀夫人的手指。
“41岁的女人竟然会遇到这种事！”她对身边的人说道。大家都很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决定，而将军则觉得自己的耳朵仿佛年轻了许多，甚至比雷金纳德还年轻。他心想，这大概就是绘画的魔力吧——只要女人的脸颊有红晕，人们就会认为她处于任何年龄！
至于坎珀夫人，她在如此糟糕的年纪却意外地避开了关于婚姻的种种嘲笑，这对她来说简直就像70岁的幻想对奥普尔将军而言一样可怕。她只好随波逐流。她的第一次婚姻并不幸福，她放弃了寻找理想中的男人，最终找到了一个不会让她不悦的人，这个人可以给她带来欢乐，而且很容易被逗乐，最重要的是，他非常有趣。这就是她的秘密，也是为什么一个简单的人和一个复杂的女人能够在如此奇怪的情况下走到一起的原因。

只要女人的脸颊泛上红晕，就能认为她处于任何年龄。
谦逊的人最容易在虚荣心驱使下沉醉。
大自然并不总是轰鸣不已的，只能用拍卖师的语言来描述它。
他更尊重植物，而非花朵。
她看起来很诚实，这已是我们对女孩所能期望的最大程度了。
只要你还活着，就请别再用“女性”这个词来称呼我。
那种温和而坚定的独裁统治……
当我们看到那些老兵摇摇晃晃地走向崩溃时。

克洛伊的故事：博·比米什传奇之一
作者：乔治·梅雷迪思

“美丽的克洛伊，昔日我们曾为她举杯庆贺，视她为我们节日的女王；如今她已冰冷无息，你必得前往坟墓向她致意。她的美貌与才华足以让最骄傲的人也为之倾心；因此，请不要责怪人们对这位曾经最纯洁的罪人的怀念！”

《钱特船长文集》

第一章
那位被丘比特之箭击中而爱上奶娘的杰出绅士，依然怀着对贵族身份的深厚情感，以“德瓦普公爵”这一称号来称呼她。博·比米什为这位年轻的公爵夫人取了这个雅致的称号，这无疑是他为这位女士所做的最出色的贡献——就在她抵达威尔斯的第一天。这种机智的灵感总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从而保护我们这个显赫的家族免受那些喜欢诋毁和破坏美好形象的人的侵害。正因如此，那首记载着这对公爵夫妇相识与结婚故事的民谣，也是以善意的口吻来描述德瓦普公爵的——

“哦，亲爱的苏西，我可是第九代德瓦普公爵啊！”
其中丝毫没有提及任何头衔。同样，那些撰写历史著作的人在描述那个时代的社交生活时，也乐于提及“德瓦普公爵”的故事。他们读过那首民谣，却忽视了比米什所写的回忆录。那些自命不凡的作家似乎对像比米什这样的人物怀有敌意：他们会描写强盗的习性，引用一些不起眼的通俗歌曲来为故事增添色彩，却不愿对我们的王室成员多费笔墨——大概是因为他们认为王室并非世袭的吧。那首《公爵与奶娘》的民谣，据说是比米什出于娱乐目的而创作的，曾经风靡一时，甚至引发了道德家们的批评，他们认为这种作品会“诱使每一个活泼的乡村女孩试图接近那些贵族，期望能因此获得皇冠——结果却只能得到一条肮脏的沟渠！”不过，我们或许不必认为它真的造成了如此大的危害。但可以肯定的是，它确实可能损害了人们对贵族的敬仰之情，尤其是普通民众对贵族的喜爱之情；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民谣中的主人公表现得极为高尚。我们可以看出，当看到自己人——也就是某个年轻女孩——突然被提升为贵族时，人们很容易产生崇拜之情。

凭借出众的容貌，他们达到了奢华与时尚的极致境界。
考虑到他们早已习惯与这种状况完全相反的情形，因此不难看出，一旦这种状况被打破，他们的敬畏之心便会随之动摇。
否则的话，这首民谣其实很纯真——至少在创作意图上如此。至今还从未有人写出过描绘我国乡村生活中美好场景的清新民族歌曲。其情感真挚，意象生动且充满乡土气息，旋律甚至能打动最挑剔的听众。它没有任何矫揉造作之处，完全是它所宣称的那样——一只本土鸟儿的歌谣。由于这首民谣实在太长，无法全部呈现，这里仅举一段为例：

可爱的苏西，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五月早晨绊倒了，
她就像从青翠的玉米田中飞出的云雀一样轻快。就在那时，她在篱笆旁幸运地看到了一位浑身镶满黄金的英俊绅士！
他的裤子上、外套上都有黄金装饰，衬衫的褶边则像五十英镑纸币一样华丽；他身上的钻石闪闪发光，让她以为他简直就是银河穿在精灵身上的装束！
“别害怕，美丽的少女，”他微笑着说道，“请让我帮你跨过篱笆吧。”
她向他行了一个优雅而漂亮的屈膝礼，那个动作犹如箭一般射入他的心中。
她像知更鸟一样轻盈地跳到石头上，立刻伸手握住了那位绅士的手。当看到这位英俊的绅士跪在尘土中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赞美她的美貌，同时告知自己高贵的身份，并立即提出结婚的请求——他实在等不及了。这似乎是那些恋爱的贵族们共有的特点。我们在各种记载中都能看到这样的情形。这些高贵而孤傲的人们的内心尚未被人了解，他们太过遥远。他们站在高高的顶峰之上，对下面的普通人来说，就如同古籍中的楔形文字一样难以理解。我们只能通过他们的行为来了解他们，就像异教徒了解他们的神明一样。有记载表明，一旦他们心动，就必须立刻结婚，哪怕那女子的手指上戴的只是床帘做成的戒指而已。蓝眼睛的苏西如实告诉他自己只是个贫穷的挤奶女工，但她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曾在宫廷里研究过女性，因为在宫廷里，女性往往变得透明无物，所以他便这样说了出来。

他向她列举了自己所能提供的种种物质好处。最后，在他保证会由真正的牧师来主持婚礼之后——确实是由牧师，而且还是位真正的牧师——

可爱的苏西便去征求父母的同意了。
而那对老人则不得不长时间地思考这件事的含义。
她在那个幸福的五月清晨离开他们，
宛如挂在荆棘上的花朵般光彩照人！

除了其历史价值之外，这首民谣也为当今的诗人们树立了榜样：他们或是选择神话中的希腊世界，或是追求那些奇幻而阴郁的中世纪风格，又或是——请注意！——抽象的概念作为诗歌的主题。如果他们能从生活中汲取那些美好的元素，就能让英国人的生活变得富有诗意。毕竟，无论何时，自然都是通往受欢迎的途径；他们能够赢得人们的心，全靠自己。对于英国人来说，一位活生生的本地公爵，比五十个菲比斯·阿波罗还要有价值；而一个来自乡间的美丽少女，如果能从普通的身份晋升为公爵夫人，那可比那些虚构出来的伊索尔特和桂妮薇儿要浪漫得多。

第二章
婚后过了一段时间，公爵来到了威尔斯，特意去拜访了比米什先生。他对这位自己并不陌生的绅士说明了此行的目的。
“先生，也是我的好朋友，”他说，“首先，请您放宽脸色吧。如果我违抗了您的禁令而来到这里，那我马上就会离开。我真的很遗憾失去了您帮我戒除的赌博癖好。那时我还有机会与那个更残忍的敌人斗争，至少还能有时间下定决心重新振作起来！”
“我想，那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疾病吧，”比米什先生说。
“没错，先生。一旦这种病缠上人，就会烧到最后一根木屑为止。其实——公爵发出一声轻叹——三年前我就曾一时冲动想要娶一个孙女为妻！”
“亚当的后代啊，”比米什愉快地说，“这种婚姻并没有任何法律上的障碍。”
“不幸的是确实没有。不过您可别以为我后悔了。比米什先生，她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简直就是个女神！而且越了解她，就越会喜欢她。问题在于，到了我这个年纪，身体各器官都在提醒我人生苦短，爱情之情反而成了一种灾难，尽管为了重获青春，人也无法摆脱它。您要明白，只要稍微有点放纵的念头，她就会变得像天使一样纯洁。迄今为止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对她来说，这是个全新的世界。但现在她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太狭窄了。不，她并非厌倦了我的陪伴，远非如此。但在她目前的身份之下，像您这里这样的聚会，对她来说就如同想要呼吸新鲜空气一样；而我公爵夫人的健康生活习惯也让她无法习惯长期待在室内。总而言之，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总会有那么一天，那种整天陪伴妻子玩耍、在桌间跑来跑去、跟着一块手帕游戏的热情会大大减弱。不过，对与她分离的恐惧让我至今仍继续着这些娱乐活动。”

我已经不再喜欢那样做了。倒不是说我感到疲倦，只是我更喜欢沉思；现在我很愿意读书、冥想，而这些活动都需要休息才能进行。我安顿下来，却有个毛线球扔到我的脸上，还要求我把球扔回去。我照做了；这样一来，这简直就像是个育儿室罢了。否则的话，那可就是一幅美丽的年轻女子打哈欠的凄惨景象了。

“地震和硝石带来的威胁没那么可怕，”比米什先生说。

“总之，她已经让我承诺‘今年夏天要来威尔斯住一个月’，恐怕我无法违背自己的诺言了，我真的做不到。”

“我当然也不会违背诺言，”比米什先生说。

公爵叹了口气。“有一些原因，家族上的原因，使得我无法在这里陪伴她、保护她。我现在不想……事实上，在她能够独立之前，我的名字也不应该被提及……而为此总得付出代价。唉，比米什先生，一旦我们买下画作并将其挂起来，它们就属于我们了；但谁能保证我们能永远拥有大自然的杰作呢？最近我一直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在我读过的布道文中，神职人员们认为肉体是叛逆之魔的居所，我也有同感。”

“当我们自己摆脱了那个‘魔物’之后，自然也就不会再反对它了，”比米什先生表示同意。

“但是，年轻人对享乐、永恒享乐的狂热真是不可思议。这种欲望永远不会让他们满足，他们永远贪得无厌。”

“有瀑布，也有悬崖。公爵大人，只要您还在我的领地上，就得遵守规则。有一次我在去礼拜场所的路上，遇到一个清教徒，他正在抱怨有一只蝴蝶在休息日里飞来飞去，亵渎了这一天。我对他说：‘朋友，你这样反而证明了你根本不是蝴蝶。’他只是用愤怒的表情瞪了我一眼而已。”

“比米什表弟，我对这些年轻人的不满在于，他们错过了追求享乐的机会。我已经给我的公爵夫人讲过这个道理了——”

“哈！”

“我知道自己很愚蠢，”公爵说。“不过，假设你抓到了那只蝴蝶，却又既不能放它走，也不愿跟随它的去向，那该怎么办呢？”

“那可就麻烦了。”
“年轻人，”比米什先生说，“在我的这个糟糕的国度里，无论老少，都在我的观察范围之内。我发现他们在追求享乐方面极为相似，主要区别在于满足欲望的能力。这并非什么罕见的观察结果。年轻人渴望削弱自己的这种冲动；而老年人则恰恰相反。从他们的语言中我可以看出，年轻人对享乐的呼喊其实是一种对负担的呼唤。真是奇怪！而老年人则抱怨自己肩负着太多重担——这也不足为奇。他们俩加在一起，简直就像一首悦耳的乐曲，既能愉悦耳目，又能引导哲学家避开他们的陷阱，因为明智的做法就是远离他们。”
“好吧。但我请求的是实用的建议，你却给我一篇散文。”
“因为，公爵大人，您提出的情况简直就是该被处决的迹象。您提到了两件根本无法做到的事。剩下的选择只有绞索和床柱而已。当我们面临十字路口，既不能向右走也不能向左，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时，那块能指引我们方向的木板会指向它自己，明确地写着：‘绞刑架’。”
“比米什，我心烦意乱。如果拒绝她来访，我预见将会出现争执、眼泪、舞会和嬉戏，我将没有一天安宁。我甚至可能同意你的清教徒观点。但如果允许她来，这么纯洁的姑娘在这样的环境中必然会受到污染。您应该知道，我当初把她从哪个地方带出来的……那个地方很普通。她简直就是田野里的野花罢了。她换过好几个主人。她会跳舞……可以说，她的舞蹈美极了，令人着迷。现在她想在这里展示自己的才华——女人就是这样！”
“您听说过克洛伊吗？”比米什问道。“她就是个没有被这个地方腐蚀的年轻女士的例子——我只想说，最好别去拜访她，不过即便去了，体验一下总比一直渴望要好。”
“克洛伊？那个为了救一个不值得的人而挥霍掉全部财产的夫人？我记得听说过她。她还在这里吗？当然已经破产了吧？”
“经济上确实如此。”
“那肯定也会影响她的名声。”

“克洛伊的拥护者会承认，她确实面临着种种不幸。然而，她的纯真、善良与诚实却愈发闪耀着光芒。她是一位即便身处低微境地仍能保持高贵气质的女子。”
“看来她依然保持着美丽的容颜，”公爵微笑着说道。
“尽管玫瑰花不断凋谢，可她的心却有着足够的耐心。现在，占据主导地位的是百合花。因此，在她逗留期间，克洛伊将会跟随公爵夫人。除非魔鬼亲自插手，否则我保证公爵夫人不会遭受比这更严重的伤害。”比米什先生补充道。听到这个可怕的预言，公爵立刻举起了双手。“她会玩的，她肯定会玩。我们就定一千吧。我们为她安排一些适度的愚蠢行为，让她逐渐输掉那一千块钱，从而对她的婚姻生活造成尽可能大的影响。”
“一千？”公爵说，“那实在太便宜了。我想我现在已经从一位热心人那里了解到了关于这位美丽的克洛伊的描述：她是个深色头发的女人，举止优雅，出身于良好的家族，不过她选择隐藏自己的名字。而这，就是我们的难题了，比米什表弟。”
“在我管辖的时候，她叫马丁斯沃德小姐，”比米什先生继续说道。“她很年轻时就来到了这里，立刻就有许多追求者。按照女人的习惯，她却选择了其中最糟糕的那个男人；为了那个叫卡塞尔迪的家伙，她甚至牺牲了自己从叔父那里继承的财产。为了把他从监狱里救出来，她偿还了他所有的债务——那些债务多得像山一样，用诗人的话来说，简直就是‘佩利昂堆在奥萨之上’。事实上，出于那份慷慨的本性，她做出了违背礼仪的举动。这一切都发生在她成年之后，这也彻底毁掉了她与家人的关系。从那以后，就连那些无赖们也对她表示尊敬，而她则一直生活在贫困之中。我给她取名为克洛伊，任何不尊重克洛伊的人都会受到惩罚。虽然我无法拯救她，因为她的慷慨本性，但我可以保护她免受恶意的伤害。”
“她没有赌博的爱好吗？”公爵问道。
“她只对那个她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怀有热情，其他情感都被抛在了脑后。她活着，我相信，她每天起床打扮，都是为了等待他的到来。”

“他可能已经死了。”
“那只狗还活着。据说，他依然还是英俊的卡塞尔迪。公爵大人，其实有个足以让她心碎的消息：他曾是赌桌上的卡塞尔迪伯爵，最近则成了马丁·卡塞尔迪爵士，住在她允许他继承的、他父亲去世后留下的庄园里。”
“呸！个恶棍！”
“每天早晨，当他望向自己的领地时，都会看到更沉重的耻辱印记，而她却只能继续痛苦地生活！不过——我这么说也是为了我们女性的尊严——她仍然有人追求。她那无与伦比的才智与美貌确实具有极大的吸引力。但她拒绝所有人。我称她为‘美丽的自杀者’。她为爱情而死，如今成了幽灵——一个善良的、令人愉悦的幽灵，但终究只是个幻影罢了。”
公爵坐立不安，希望听到她不会谈论那些令人忧郁的话题，也希望她的谈话内容不要只限于爱情以及幸福的或不幸的恋人之间。他说，希望自己的公爵夫人能聊些更轻松的话题；因为爱情这个话题，他打算留给自己来谈。“这个月！”他颤抖着说道，“真希望这个月能快点过去，让我们彻底摆脱它。”
比米什先生安慰他。他声称，克洛伊的机智与活泼早已闻名遐迩，简直堪称一种天赋；大家都争相想要与她为伴；她能即兴创作诗歌并演唱，弹奏竖琴和大键琴的技艺极为精湛，还会弹吉他，跳舞时宛如水面上银色的月亮一般美丽。最后，他说克洛伊既善良又聪明，谦逊又有趣，有美德却不刻板，是年轻公爵夫人最理想的伴侣。
此外，他还主动承诺，在公爵夫人来访期间，会用一个假名来保护她的身份，同时给予她与其身份相称的一切尊荣。
“您真是完全理解我的意愿，”公爵说，“所有的尊荣，最高的地位，还有对任何违抗我意愿的人的严厉惩罚！”
“遵命，公爵大人，”比米什先生说。
“万分抱歉！那就交给您处理吧，表弟。有您在，我再放心不过了。那就叫她克洛伊吧。顺便说一句，她还有……”

“懂得尊重年龄吗？”
“她很有敬意。”
“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她不会肆无忌惮地吹嘘青春的魅力与优势吧？”
“她有个年轻的仰慕者，我给他取名叫阿隆佐，可她几乎没注意到他。”
“那再好不过了。阿隆佐啊！是个忠诚的少年吗？”
“他把生命视作一棵树，不断在上面刻下心上人的名字首字母。”
“她不该太残忍。我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情景：年轻人如果长期被忽视，就会把感情转移到别人身上，对第二个对象会比第一个更热情。我提醒你小心点。他经常跟着她吗？在最纯洁的女子身边出现那些恋爱的举动实在很恶劣，很容易传染开来。”
“夫人应该会尽快回家吧。”
“或者离开这里！——希望她能原谅我！我就像约翰王手下的犹太人，被迫在没有担保的情况下出借自己的财宝。我们的世界真是如此！贝米什，没有什么是你不想要的，因为总有人觊觎它。一旦得到某样东西，你就会发现自己要与同类为敌，从那一刻起就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世上根本不存在平静的生活。就算是个美丽的年轻女子又如何！啊！”
贝米什坚定地回答：“只要还戴着腰带，冠军摔跤手就会向所有挑战者发起挑战。”
公爵沮丧地同意道：“没错；否则他就会被别人挑战。关于这个阿隆佐，我们有什么故事可以讲给她听吗？亲爱的贝米什，你可以把他流放一个月。”
“除非有充分的理由，否则我不会做出不公正的事。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年轻人，从他对那位无与伦比的女子的忠诚就能看出来。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将自己的名字和财产献给她。”
“我明白了，真是个出色的年轻人！我开始喜欢上这个叫阿隆佐的少年了。你绝不能让我的公爵夫人嘲笑他，反而要鼓励她接受他的追求。年轻人的愚蠢行为倒也不算什么坏事。那么，贝米什，你让我安心多了，这又增添了一项责任；所以，如果我不提报酬的事，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破产的。”

公爵与比米什先生接下来的谈话内容，涉及公爵夫人抵达威尔斯的日期、她将获得的住处，以及与她的生活舒适度相关的一些细节安排。尽管公爵已经给出了详尽的指示，甚至规定了哪些店主、糕点师和药剂师所提供的商品应相互抵消，还有哪些布料商和珠宝商可供她选购，但他仍不断说：“不过这些事就交给你处理吧，比米什。”因为公爵记得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店，以及那些同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店主们；有一位贵族就是通过暂时充当店主的方式，才得以赢得那位美若维纳斯的贵妇人的心。“我真想向那位女神挑战！”他大声喊道，但很快又像弱小的管乐器一样，沮丧地安静了下来。“由此可见，选择合适的商店是多么重要。不过这些事还是交给你处理吧，比米什。”同样地，一位伟大的军事指挥官在做了所有能确保胜利的周密准备之后，也会将希望寄托于命运，希望能避免那些意想不到的、可能发生的灾难。

第三章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一辆配有六匹马的华丽马车，再加上身穿红色和绿色制服的仆人们，载着博·比米什沿着道路行驶了五英里，前往他的领地边界，去迎接那位年轻的公爵夫人，并将她隆重地带往威尔斯。克洛伊坐在他身旁，聆听关于她未来职责的指示。此时的他堪称完美的绅士——风度翩翩，却又带有王者气派，他的言谈举止也与其高贵的气质相称。
“请看看远方，如果看到什么车辆的话就告诉我。”当他们停在一片缓坡上时，他说道。那条布满尘土的道路穿过褐色的树篱，从干燥的洼地蜿蜒而上，最终通向正对面的另一座小山上的玉米田，距离此处大约有四分之三英里。克洛伊望向远方，而博则微微抬起帽子以避暑，同时低头看着那条尘土飞扬的道路，低声说道：“看久了真让人眼花！”
不久，克洛伊说：“现在有灰尘在飞，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我看到了马，还有车辆……那是一辆马车！”
于是有人命令骑兵们吹响号角。克洛伊和博·比米什都因那些刺耳的号角声而皱起了眉头，那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毫无悦耳之感。
“简直就像狗对着月亮狂叫一样！”博痛苦地说。
“不过，你也知道，这些动物已经接受过训练。我让它们在草地上待了好几个小时，经历风吹日晒，就是为了让它们不再发出那种难听的叫声。但它们还是喜欢那样做，就像它们喜欢培根和豆子一样。我们这些人对于声音的‘审美’还处于原始阶段，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热衷于噪音。”
“从远处听的话，应该会挺悦耳的吧？”克洛伊问道。
“没错，距离越远，听起来就越悦耳。他们还在前进吗？”
“他们停下来了。车窗边有个骑士，现在他正在脱帽。”
“很优雅地脱帽吗？”

克洛伊优雅地画出一个半圆。
那位英俊男子挑起了眉毛，低声说道：“真是神力啊！她被辗转交给不同的人，中途又出现了一个追求者。我们没料到会有这种事。现在我得去应付那个追求者了！亲爱的克洛伊，这意味着我必须立刻表现出热情，才能与他抗衡——别无选择。”
“他已经走了，”克洛伊说。
“她在我之后会遇到谁，我不在乎，”那名男子打了个响指，“不过，像夏娃那样纯洁的女子可不能受到伤害。她有在前进吗？”
“马车正沿着山坡往下走。他已经骑马回去了。她没有随行的骑士。”
“显然是应我的命令，那些人被派往十英里外，就是为了给那些追求者制造机会。对于女人来说，克洛伊，哪怕只是眨一下眼，都可能意味着疏忽大意。”
“那不过是适合大君后宫的准则罢了。”
“大君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关于如何应对男人的有用建议。”
“不信任我们，那就等于宣战！”
“信任你们，那就等于让封口塞从香瓶里掉出来。”
“比米什先生，我们是女人，但我们也有灵魂。”
“苹果里的核，正是它那红润的外表引诱小汤米去偷果园里的果子的，它同样可以起到保护作用。”
“你承认男人是我们的敌人？”
“我认为他们才是美德的象征。”
“哦，比米什先生，我快要死了。”
“有生之年我绝不允许这样，克洛伊，因为我希望死时仍能相信有一个女人是值得信赖的。”
“不要以牺牲我姐妹们的利益来奉承我！”
“那就去隐居吧；因为所有的奉承都是以某人为代价的，孩子。那是人性的精华！像有些人那样依赖它生活，那是很糟糕的——简直就是食人行为。不过我们可以用它来擦拭手帕，如果想装出一副优雅的样子的话。社会，我的克洛伊，不过是更高层次上的重复罢了。”

残酷的规则罢了；我们总得付出代价。比如，与我这些身穿靴子的乡下骑士相比，您觉得我算什么？”
“有成百上千这样的人啊，比米什先生！”
“那简直就是一群为让我得到满足而牺牲的骑士们，尽管你们并没有举行德鲁伊仪式，也没有用巨大的柳条筐把他们装起来。请保持理智，接受自己应尽的代价吧。也让我们得到应有的回报吧。我决心要保护这位年轻的公爵夫人，而我知道这项任务极为艰巨。我确实肩负着这样的使命。认为龙嘴里全是危险的东西，那是庸人的错误想法。”
“人类不过是它的尖牙与利爪罢了。”
“没错，但渴望它那炽热气息的，却是女人。她会不顾一切地跳进去！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龙就会将她吞没！不过，我们的任务就是防止我们的公爵夫人陷入那种境地。她快到了吗？”
“我能看到她了。”克洛伊说道。
比米什先生要求画一幅她的肖像，克洛伊开始描述：“她真是美极了。”
他回应道：“任何女人在四十步之外看起来都是美丽的，而在想象中则更加如此。”
“她有着漂亮的红棕色头发，还有令人惊叹的红白相间的肌肤，头戴蓝色头饰。”
“那她的眼睛呢？”
“如冰般清澈的蓝色。”
“这简直就是个英国女巫！”比米什先生惊呼道，同时满怀同情地呼唤着她不在身边的主人。
此时，克洛伊已经无法看清那位美丽女士的面容了，因为马车的窗户与比米什先生所在的高地上方的窗户紧贴在一起。他的车门打开了，他坐直身子，用充满渴望的目光注视着苏珊公爵夫人，直到她脸红为止。
“唉，夫人，”他说，“我不是第一个这样的人。”
“哎呀，先生！”她问道，“您是谁？”
比米什先生故意举起帽子行礼。“我就是那个在那边高地上向您通报有人要接近您的那位先生。”

她俏皮地回头看了一眼，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位英俊男子。“一位绅士吗？”
“他骑在马上。”
公爵夫人一时兴起，把头伸出车窗，想看看那两座山之间的距离。
“不可能！”她叫道。
“夫人，他为何不带话来通报我的到来呢？”那名男子不悦地问道。
“天哪！您一定就是比米什先生吧。”她回答道。
他将帽子放在胸前，邀请她下马车到他身边坐下。她问道：“如果您真的是比米什先生的话？”他皱起眉头，抬起头试图让她相信，但她并不为所动，于是他请克洛伊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听到克洛伊的名字后，公爵夫人喊道：“哦！好了，够了，克洛伊可是我的女仆，我知道她是个出身良好的淑女，我们一定会成为朋友。把我交给克洛伊吧。那么，你就是克洛伊了？”她在两辆马车之间走了几步后说道。“你愿意做我的女仆吗？你看起来真是个善良又可爱的人。我看得出你也是出身良好的淑女——我立刻就知道了。你是深肤色的，我是浅肤色的，我们应该很合得来。告诉我——嘘！——他的眼睛也太长了吧！待会儿我会问你对我有什么看法的。我以前从未去过威尔斯。天哪！马车转弯了。要过多久才能听到宣告我到来的钟声呢？我知道肯定会有人敲钟的。比米什先生，比米什先生！我得和女人聊聊，虽然我很尊敬您，但在公爵的宫殿里，要找个人聊聊天简直易如反掌——当然那些人都是年纪较大的人——可像您这样出身良好、又愿意做我女仆的女人，自从我戴上王冠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好了，我就握着克洛伊的手吧，这样就够了。克洛伊，如果我的穿着不合你的口味，你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对吧？至于健谈，那说明我喜欢这样的人。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跟公爵说些什么。我坐下来想想，能有个公爵而不是丈夫，真是有趣极了。你先走吧！”
公爵夫人被克洛伊的笑声逗笑了。克洛伊想要告辞，但主人却表示她这样很好。
“在最初的两年里，”她继续说道，“我几乎说不出一句话。我结巴，脸红，总是渴望回到房间里梳妆打扮。”

我的头发，还准备向所有人行屈膝礼。现在我已完全自在，因为我有足够的勇气——除了面对死亡之外；在死亡面前，我的恐惧比当年还是个有着圆眼睛、嘴里发出“哈哈”声、嘴巴像鸡蛋一样的简单生物时还要严重。不知为何会这样？但死亡难道不可怕吗？还有那些骷髅！”公爵夫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得看是哪具骷髅了，”加入谈话的博·比米什说道，“夫人，我可不想遇见您的骷髅，因为她会让我因肉体的消逝而陷入深深的懊悔之中。不过，我倒是见过自己的骷髅，而且对那次‘会面’相当满意。”

“您自己的骷髅啊，先生！”公爵夫人既惊讶又恐惧地叫道。

“毫无疑问就是我的。我会通过描述它来让您亲眼见证。”

苏珊公爵夫人张大了嘴，喊道：“哦，别这样！”但她又补充说：“现在是白天，天黑后我还有人在身边陪我睡觉。”说着，她对克洛伊笑了笑，克洛伊则向她保证不必担心。

“那天晚上，当我往房间走去时，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遇到了我的‘那位先生’，”那位绅士说道，“当时我们俩必须有人让路；老实说，我们的骨骼结构实在太过相似了，所以我准备要求他让路。因为那个家伙显然在挡路，而且看上去十分令人厌恶。我以为那就是死神的使者，有着可笑的脑袋、标有编号的肋骨，还有那双怪异的脚——简而言之，就是人类身体所具有的那种丑陋又摇摇晃晃的模样，人们在虚弱时总会想起这种形象。说实话，当时我刚和一些最出色的才子佳人一起参加完晚宴。这样的环境很容易让人看到幻影。于是我想，好吧，我就把他挤到一边去吧！于是我毫不客气地向前走了。夫人，我向您保证，他的表现完全符合我在类似情况下应有的举止。他会根据自己身体的结构微微后退，然后以一种既庄重又谦逊的方式向我鞠躬。我向前走，他就后退，再次鞠躬，毫无谄媚之意，却显得极为高贵。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贵族风度。我简直以为他就是脱掉斗篷后的黑貂王本人。说真的，他让我都脸红了。”

“就这些吗？”公爵夫人松了口气问道。

“唉，夫人，”那位绅士答道，“您难道没看出来，那肯定就是我自己的骷髅，它才能表现得如此高贵典雅。”

被最亲近的人伤害时，还能保持优雅吗？当他为我打开门、接受我真诚的感谢时，我立刻认出了他，也明白了他故意对我的责备——或者应该说，是我在酒宴上跳舞时犯下的过错。我必须承认，他以如此高尚的礼仪表达了对我的最高赞誉，那就是确保即便这具肉体消逝之后，我依然会以优雅得体的举止被人铭记。甚至可以说，即便永生不死，我也不会再犯当初携带酒袋时的错误了。”苏珊公爵夫人用扇子轻轻扇着风，试图消化这个故事。“嗯，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啦，而且我知道您就是那位了不起的比米什先生。”她说。他问她，是否是那位绅士在山上向他示意过。她转向克洛伊问道：“那位绅士是什么意思呢？我的公爵告诉我，您会来见我，还要保护我。如果发生什么事情，那都是您的错。”那位英俊男子回答：“当然了，我会时刻保持警惕。” “不过要让我有自由活动的时间啊。哎呀！我被关得太久了。克洛伊，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件准备出门度假的漂亮衣服，生怕被弄坏。我真像个孩子，比公爵娶我那时还要幼稚。自从变得富有之后，我又仿佛变回了小孩子。却没人可以倾诉心事！真是不可思议！因为根本无法跟老绅士们谈论自己的内心感受。”那位英俊男子问她：“那年轻绅士呢？”她回答：“他们总会发现的。”他说：“如果你不帮助他们的话，他们是不会发现的。”苏珊公爵夫人半闭着眼，带着一种纯真的羞涩望着他，仿佛大自然中的某样美好事物正悄悄窥视着人间。她那迷人的蓝眼睛和樱桃色的嘴唇，构成了一幅极为动人的画面。“嗯，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呢？”她把狡黠的神情体现在言语中。“小心那些中年人！”他警告道。她转向克洛伊求助：“我敢肯定，他们才是最友善的。”

克洛伊同意他们确实是如此。公爵夫人同时打量着克洛伊和那个英俊的男子，她思维敏捷，能迅速捕捉到自己想要了解的一切信息。要不是有人让她低头看看威尔斯镇的塔楼与屋顶——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昏昏欲睡，她本会继续探讨这个有趣的话题。她展开丝质长袍，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对克洛伊低语道：“我实在受不了那种粉饰。你会看到我穿着环状服饰跳舞的。我可以做到，以前我也这么做过，随着缓慢的音乐起舞，直到我的公爵鼓掌为止。坐着的时候我远不如站着时漂亮，那是因为我还没有掌握好的表达方式。我会学会的，这似乎总是最后才学会的。那么，那个地方就在那儿了。那些贵族们都在哪儿聚会、跳舞呢？”“夫人，他们在有树木的地方跳舞。”克洛伊回答。“那女士们坐下来吃加了鲜奶油的水果馅饼，而男士们则站在一旁献殷勤的地方是在哪儿呢？”克洛伊说是在泵房附近的商店里。苏珊公爵夫人望向屋顶，以及那些布满灰尘的树篱之外。“哦，还有那种粉饰！”她叫道，“我讨厌落伍、不再引人注目。但我真的很喜欢自己的头发，我的头发又多又漂亮，颜色也很美，我的公爵也喜欢。只是，千万别让人随便触碰我的头发。一旦我在众人面前开始脸红，我的勇气就会消失，内心的歌声也会被扼杀；无论晴天还是雨天，我的心里都充满了欢乐——全是关于爱情和乐趣的事情。”克洛伊微笑着，苏珊公爵夫人则说：“就像一只鸟儿，虽然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她期待着克洛伊能告诉她答案。这时，一对骑马的侍从赶了过来，马车也停了下来。博·比米什命令敲响教堂的钟声，同时让乐队在浴场大道上为他的车队领路，以庆祝德瓦普公爵夫人的到来。他大声地对部下说着这些话，同时用充满爱慕的目光注视着公爵夫人，以至于有那么一会儿，公爵夫人完全被迷住了，没有再注意周围的情况。但很快，她就感到了不安……

她咬住嘴唇，喘息了一两下后问道：“比米什先生，您说的就是我吗？”
“夫人，您正是我们荣幸地要授予荣誉的人。”他回答道。
“什么公爵夫人？”她面露不安之色地追问。
“德瓦普公爵夫人。”他说。
“那不是我的头衔，先生。”
“在我的领地上，那就是您的头衔，夫人。”
她露出厌恶的表情，冷笑道：“德瓦普——！以那种愚蠢的头衔进入那个城镇？哦，不，我绝不会这么做！请立刻把那些人叫回来吧。拜托了，比米什先生！您这样会冒犯我的。我可不想成为笑柄。您也会冒犯我的公爵，他绝不会容忍我的感情受到伤害。我的快乐全毁了。我绝不会以那个愚蠢的头衔进入那个城镇，快把他们叫回来吧。我知道自己是谁，该享有什么待遇。”
比米什回答说：“我同样清楚。克洛伊会告诉您，我就是这里的领主。”
“那我就回家去。我可不想因为是个愚蠢的贵妇人而被人嘲笑。我可是真正的贵族，就会以真正的贵族身份出现。什么德瓦普公爵夫人？那还不如叫牛尾公爵夫人、莫普森德公爵夫人呢。还有那些人！但我绝不会那样做。我不会被他们戏弄的。我看他们在盯着看！不，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请您立刻把那些人叫回来，否则我就回家。”她低声抱怨道：“被嘲笑、被愚弄！”
“夫人的马车就在后面。”那位绅士说道。
他那冷漠的态度激怒了她，她开始哭泣，不停地喊着“德瓦普！德瓦普！”同时摇晃着肩膀，遮住脸。
“您很为自己的头衔自豪，对吧，夫人？”他问。
“是的。”她骄傲地回答。“我当然自豪！”她想以此来更强烈地表达自己的态度。
“那请记住，”他严肃地说，“我是您公爵的朋友，而您在这里由我负责。我是您的监护人，您则是我的被监护人。只有服从我的命令，您才能进入那个城镇。现在，请记住，没人能夺走您真正的名字和头衔。”

“你自己。但你即将进入一个充满种种诱惑的地方，那些诱惑会试图玷污你的名声，甚至让你失去它。请务必小心，不要做任何可能带来这种后果的事。”
“那我就有属于自己的头衔了吗？”她问道。
“在你逗留的这段时间里，你就是德瓦普公爵夫人。”
“我不要！”
“你必须接受。”
“绝不，先生！”
“我命令你如此。”
她哭喊着扑向克洛伊的怀抱。“您就不能为我做点什么吗？”她哀求道。
“贝米什先生是动弹不得的，”克洛伊说。
在一阵阵抽泣与叹息之后，公爵夫人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那我宁愿去见他的遗骨……”
她的真诚不亚于她的聪慧。
博·贝米什大声叫好，真心实意地称赞她。出于那份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真诚赞赏，他甚至大胆地握住她的手指并向她行礼。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但他一听到这个念头就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欢快的乐队音乐响起，与此同时，节日的钟声也荡漾开来。人们告诫她必须隐藏自己的沮丧情绪，展现出应有的高贵气质和面容。再加上新场景带来的兴奋感以及音乐的力量，苏珊公爵夫人的失望感很快就被驱散了。她立刻挺直了身子，脸上露出充满好奇的表情，就像平静的湖面一样易受外界影响，偶尔还会被微风拂起波纹。

第四章
对于我们第一位——即便算不上唯一——的哲学大师、一位富有深思熟虑之心的绅士比米什先生而言，一个不证自明的道理是：英国的社会群体与政治群体一样，都需要专制统治；他通过阐述那种拥有强烈自我主张特性的民族的性格来解释这一观点，这种特性使得他们在聚集时总要求有足够的空间。然而，当人际交往的顺畅被不断的冲突所打破时，社会便无法维持下去；一旦形成了团体，那些原本具有自由公民特质的个体反而会变成缺点。那些在某个领域展现出卓越文明素养的人，在另一个领域却可能陷入野蛮状态。因此，他们不得不接受并非由自己制定的、极其严格的法则。

这里还有另一重危险：因为在独立状态下使他们显得出色的那种勇敢精神，一旦他们完全受制于权威，就可能会彻底消失；即便在他们从事自由活动的场所里，那种适合乡村广场的豪迈气概也会随之消逝。到那时，我们那“快乐的英格兰”就会变成面无表情的英格兰，变成一群堕落的人，就像野猪的头一样，嘴里还叼着柠檬——或许可以用来充饥，但绝不能用来交谈！

比米什先生似乎确实预见到了这种转变带来的危险，而这种危险只有在他所处的时代才能被控制。正如他所说：“我来的时候是匆匆而来，离开时也会如此。”他没有祖先，也没有后代；他是个天才，也明白自己是个孤独的人。尽管他努力想要培养出与他相似的人，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确实取得了一些成就，足以让他成为我们国内文明发展的先驱之一。不过现在看来，我们因此失去的远多于曾经获得的。追求自然之道总是充满风险。正如谚语所说，如果它试图回来，那也是以猛烈的势头回来；通常情况下，它只会彻底离开；而这样一来，我们就只能依靠那种岌岌可危的依赖关系来维持一切活力了。

全靠智慧度日：我们必须依靠自己的才智生存，而这种才智通常不如土地那样能带来收益，也无法像土地一样被传承下去。无论对错如何（对此存在不同意见），比米什先生在执政期间都用铁腕手段压制那些低俗的本性。那些乡巴佬和愚昧之人，除非公开模仿上流社会的人们的举止，否则就无法安宁；而上流社会的人也并非享有他所谓的“自由”特权。他或许会对某些情感表示宽容，但对于那些公然犯下轻浮过错的人，他却会严厉斥责他们。他曾对一位面临危险、行为举止如同船只般摇摇欲坠的女士说：“那么，夫人，我听说您打算加入那个古老的团体？”……他如此无礼的言辞让他与那位女士的丈夫以及他口中所谓的“卑鄙的管家”发生了冲突；不过据说这番话反而救了那位女士的命。此外，他还抨击那些上层人士的庸俗行为。他曾对一位带着轻蔑笑容、容貌也因此显得更难看的时髦女士说，他希望得到她的保证，确保她展示给世人的是自己的真面目——多亏了他，如今已没人敢再说出这样的话了。有人问他为何特别针对女性进行迫害，他回答说：“因为我是在为你们而战，而我发现你们属于敌人阵营。”他将她们视为叛徒。尽管如此，他还是得到了女性的支持——在某个年龄之前，女性可能会因为不喜欢某人而厌恶他，但一旦到了适当年龄，就会真心认可他。一群贵妇人们让他令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都感到恐惧，唯有那些天性胆大、凶狠或极其愚钝的人除外。他在这些贵妇人的支持下颁布法令、实施政策，当然，他也遭到了反击，后来还有人质疑他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有利于国家——毕竟他确实让那些乡巴佬和他们的后代变得温顺，但却剥夺了他们的勇气与表达能力，使他们变得像石头一般麻木。在气管切开手术中，患者的康复与否取决于人工气管插入的及时性与技巧；或许，我们这些不幸的人也是如此。

那些与生命之源隔绝的同胞们并未得到妥善对待；显然，他们内心存在着对一切人为事物的抗拒，他们只接受自然，否则什么都不接受。这个争论就到此为止吧。
现在，贝米什先生竟敢带着一位美丽的年轻公爵夫人亮相，尽管她已学会了如何优雅地行走，但身上仍带有牧羊女的气息。他还要让人们对这样一位女士表示敬意——她就像路边墙边树上的苹果一样迷人，而树的主人却不在场。这种行为实在太过冒昧了。即便有那些贵妇人们的支持，他也不会这么做。事实上，那些贵妇人得知此事后要求先看看那个经过改造的乳娘，结果她们对她的评价并不差。苏珊公爵夫人比她的公爵还要幸运，她虽然有些结巴，但那优雅的举止和出众的身材帮助她赢得了同性的赞赏。她们称赞她天真的性格，同时指出她简直是公爵享受“第二童年”的绝佳玩物，根本就不应该离开他的身边。她的帽饰也得到了认可。那位公爵可是出了名的女性魅力鉴赏家，他当然会请最优秀的裁缝来为她打造漂亮的服饰。她的笑容很美，眼神也很温柔；如果能得到妥善保护的话，她或许会变得很好。不过，这些优点并不足以让她成为真正的贵妇，而她的头衔则成了阻碍她获得良好评价的障碍。大家都建议她在头发和脸颊上扑些粉，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消除那种牧羊女的气息。她们认为，她的脸红实在不雅观。
唉，那些批评女性的男人真是糟糕至极，他们的行为简直让人脸红得像西塞拉海中诞生的那些年轻的爱神们一样。他们有的飞上天空，有的沉入水中，就像她散开的裙摆一样，在空气中飞舞，如同夏日的花瓣一般，为这个世界编织着网。苏珊公爵夫人或许会抗议说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脸红，认为错在那些无礼的目光，而非她纯真的面容。但是，如果我们想要驯服这些男人，那就必须遮掩自然的美貌，有时甚至要完全压制它。自然状态下的女人每走一步都会引发那种可怕的“自然男人”的出现——他们与女人不同，而是食人的野蛮人。

她应当成为指引人们前行的明灯，她的职责便是披上思想的迷雾之衣，如此便能以一种朦胧、强大却又难以捉摸的存在存在于人们的心中。关于这一点，人们向她传授了许多智慧，她略懂一二，其余的则一无所知；在智力允许的范围内，她愿意表现出完全的顺从。她正处于那种娇弱而纯真的阶段——那些在幼年时未曾接受过任何教育的美丽少女们，认为违背大自然赋予她们的美好特质是一种玷污，而大自然正是让她们变得如此美丽，因此理应受到崇拜。那些贵妇人的教诲以及克洛伊的建议都未能说服她使用粉扑。或许，随着胆怯心的消失，她反而享受着在众人中的独特地位。

然而，这位有着乡间风格容貌的杜莎夫人的独特性却带来了超出比米什先生预料的种种麻烦。他原本就知道她会很有魅力，但却没有考虑到她那独特的英式美貌所带来的影响。身着红白蓝服饰的美丽女子，就如同手持巴黎苹果的维纳斯女神一般；在两次前往喷泉厅、一次在议会大厦周边散步之后，她就已经让威尔斯的普通宾客们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看法，就像大自然将他们划分为男女一样。那些男人根本无法安静下来——他们一直凝视着这位最神圣的美人，而女人们则不得不屈服于这种充满激情的状态之中。骑士们、军人们以及乡下人纷纷放弃原有的忠诚，转而追随这位崭新的“女神”。他们以自己独特的方式，高喊着“万岁”、“加油”，然后冲了上去！在英格兰，还有哪位美人能像苏珊公爵夫人那样激发人们的热情呢？她甚至让所有的追随者都变成了狂热的追求者；他们简直疯了。在她出现后的短短几天内，围绕她的赌局便层出不穷，还发生了斗殴，有人用夸张的赞美来诋毁她，也有人撒谎，甚至有一次还在公共场合对她动手打人，仿佛那个地方从未经历过比米什先生的精心打理。

这一打击让他陷入了极大的困惑之中。虽然他极力反对决斗，但用剑解决争端总比用拳头暴力要好一些；而在所有可能犯下这种行为的人当中，又会是谁呢？

原来就是年轻的阿隆佐，克洛伊那位沉默而谦逊的恋人！正是他干的。
此案由比米什先生来裁决；他必须作出公正的判决。在审查证据的过程中，正如他在回忆录中所说的那样，他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对于国王而言，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用正义之剑惩罚那些他们最尊敬的人。他本想这么做——他确实有资格统治。幸运的是，针对拉尔夫·谢普斯特先生的不利证据，使得奥古斯都·卡姆韦尔，也就是阿隆佐，有理由迅速处理他，让他闭嘴。
比米什写道，这个名叫谢普斯特的年轻人是个粗野无礼之徒，“一半是泥土，另一半则是城市里的污秽之物”。他因为对德瓦普公爵夫人的不当言论而将克洛伊卷入其中。比米什对克洛伊的敬重之情使他更加支持阿隆佐为她出头的行为，因此在判决时他强调了阿隆佐对克洛伊的深情，以此证明袭击者并非出于私心，同时也体现了判决的公正性：拉尔夫·谢普斯特应被流放，并有权要求赔偿。这一判决实际上有助于实现前者的惩罚。谢普斯特拒绝接受惩罚，称那属于谋杀行为，还大谈自然法则的道理。
“就因为有人把我打倒，我就得主动去找他，让他杀了我吗？”他摇着头表示自己绝不是那种人。他口若悬河，善于举例，就像那些受大自然启示而能说出智慧之言的人一样。他拒绝服从命令，也不愿接受任何补偿，直到突然有大量白色羽毛将他包围，他便成了众人追捕的目标，连朋友都不再愿意帮助他。他逃走了，不断重复着他的故事：他在南林中看到“比米什的公爵夫人”以及陪伴在她身边的克洛伊，还有位威尔斯一家不认识的绅士向那些勇敢的女子示好，然后他们一起离开了——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谢普斯特被流放，这确实是正义的胜利，如果不会引发更多混乱的话，人类确实应该为此庆贺。但是，就像有个男孩在同伴面前出丑一样，他们可能会感到恐惧，而学校里也存在着种种恶行；在地球的各个角落……

那种未能彻底清除罪恶的惩罚，很可能会波及到那些仍留在原地的人。伟大的立法者们——吕库格斯、德拉古、梭伦、比米什——都痛苦地承认，在清除了身边的罪犯之后，他们其实还使用了一些阴险的手段。医生们也承认自己在治疗过程中采用了类似的方法。接下来需要被清除的，就是那种会侵蚀我们心灵的“毒药”。苏珊公爵夫人现在拥有着一种“牺牲品的香气”，这更增添了她的魅力；就像那些满载财宝的西班牙大帆船一样，当它们从南美洲返回时，我们那些机敏的私掠船就会埋伏在那里等待着它们。她既令人向往，又是个敌人，因此要时刻监视着她实在是一件烦人的事。

比米什先生叫来了克洛伊，她立刻就来了。她的神情很奇怪，他在交谈时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那神情就像是在注视着一支箭的飞行轨迹，或是阴谋诡计的巧妙布局。他说：“孩子，我不是审问者。”于是他试着就她的女主人提出了一些温和的询问。对于他给苏珊公爵夫人所用的头衔，他坦言自己对此感到懊悔，因为这正是导致他的领地陷入混乱的原因。“她被追求的方式，”他说，“与其说像一座高悬旗帜的堡垒，不如说像一家提供座位和酒水的客栈！这就是我们的习俗。不过，我必须承认，有个‘杜瓦普公爵夫人’存在确实是一种挑衅，而我保护领主名声的愿望，也因为他的夫人所面临的危险而受到了影响。她并不像我原来想象的那样；希望她是个善良的人，但她的魅力实在太大，以至于不能忽视那些防御措施。”

克洛伊立刻回答说，那位年轻的公爵夫人是纯洁且善良的，这让比米什先生安心了下来。

“那你呢？”他问道。

她微笑着回答。

那笑容并非普通的笑容，而是一种充满喜悦与兴奋的笑容。当他注视着她时，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类似的表情。这样的笑容会促使我们去猜测，加快我们的猜测速度，它警告我们正在燃烧，同时也会加速这种燃烧。它就像天使一样，将我们带到某个美好的天堂般的之地，让我们能够看到那些用言语难以表达的美好事物。那就是心灵的语言；岁月都蕴含在眼神之中，就像黑暗大地上的山丘与山谷在闪电中显现出来一样。

他自我克制着，几乎不敢说出口。
她点了点头。
“你见到那个男人了吗，克洛伊？”
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痛苦与喜悦交织的复杂表情。
“他来了，他就在这里；他很忠诚，没有忘记我。我是对的！我就知道！”
“卡塞尔迪来了？”
“他来了。别再问了。能拥有他！能见到他！比米什先生，他真的在这里。”
“终于！”
“太残忍了！”
“好吧，既然卡塞尔迪来了……不过现在，克洛伊，你得明白——”
她捂住了耳朵。这时，比米什注意到她手中挂着一串粗大的丝线。其中一部分已经编成了绳状，顶端还有一个结。那看起来就像是她正在制作的鞭子的一部分；她来回摆动着那串丝线，让他能够用手指抓住并查看她的作品。由于没什么可称赞的，他便没作声地放下了它。
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不想听到关于卡塞尔迪的任何消息，而他也不打算再提这件事。她的幸福太过强烈，仿佛想要把这份幸福紧紧抱在怀里，就像那些刚刚从保姆手中接过婴儿的年轻母亲一样。

第五章
比米什先生以一贯的体贴态度对待克洛伊，不愿破坏她新获得的幸福，甚至不会在心中怀疑这种幸福的稳固性。卡塞尔迪回到威尔斯，至少可以证明他会坚守承诺——因为他们上次分别时就是在这里约定再见的。一切应该都会好起来的，只是不明白他为何没有早点出现。对于任何询问，克洛伊的回答都充满了喜悦之情。

此外，比米什先生认为卡塞尔迪会是个得力的帮手，有助于让人们尊重杜拉普公爵夫人。于是他兴高采烈地前往卡塞尔迪的住处传达欢迎的消息。途中，他遇到了奥古斯塔斯·坎威尔先生，两人简短交谈了几句。比米什对这位年轻绅士在谈论卡塞尔迪与克洛伊的幸福生活时的善良与克制大为赞赏。坎威尔先生似乎很匆忙，卡塞尔迪不在家，于是比米什便前往公爵夫人的住处。克洛伊发现公爵夫人也不在。两人商量后，比米什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直到克洛伊提到糕点店——因为苏珊公爵夫人很爱吃甜食，她喜欢去糕点店，那里的果酱馅饼比那些更有名的羊肉派更受她的喜爱。糕点师告诉比米什，公爵夫人今天比平时更早来到了他的店里，而且还有一位留着小胡子的外国绅士陪同在她身边。据糕点师所说，公爵夫人与那位绅士一起吃了几块馅饼，那位绅士还称赞他的糕点比欧洲的糕点师做出来的还要好。比米什看了克洛伊一眼，然后继续在附近寻找，而克洛伊则在女士咖啡馆里四处查看。两人再次相遇后，一起回到了公爵夫人的住处。按照公爵夫人的命令，那里有一支乐队正在演奏音乐，但公爵夫人已经离开了，从早上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她。

“根据你个人的了解，你认为苏珊·杜拉普公爵夫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比米什在离开门口时问克洛伊。

克洛伊若有所思地说：“在那些用来形容她的最恶劣的词语中，我还会加上‘善良’二字。”
“但是，接受这样的比较吧！”比米什先生点点头，接着谈到他们与苏珊公爵夫人一样都处于大自然的掌控之下——可以说苏珊公爵夫人的性格是善良的，但却更易受到春季种种诱惑的影响。他将克洛伊所用的形容词与当时人们认为既适用于自然也适用于女性的诸多形容词联系起来，最后说道：“人们称你的卡塞尔迪为‘伯爵’。‘那位伯爵正在外面透气呢。’他已经被排除在外了。啊！等你带他离开这里后，他就会放弃那个‘伯爵’的头衔的。”
“别谈以后的事了，”克洛伊急切地喘着气说，这让比米什先生不禁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她回答道：“一个月的光明时光，不就是我们所能期望的全部了吗？”
这位情人满意地用双肘撑在身体两侧，表示赞同她的观点。
下午，在散步时，卡姆韦尔先生也加入了他们。一群群时髦的女士们在她们的随从陪伴下悠闲地走着，以此来增进食欲。由于卡姆韦尔先生没有提及公爵夫人不在场的事，比米什先生便主动提起了这件事，结果得知公爵夫人正在草地上，已经待了好几个小时了。
“并非无人看管，”他回答比米什先生。
“啊哈！”比米什先生说，“原来有‘守护者’啊！”由于公爵夫人不在高处，而且阳光透过云层显得十分柔和，他同意了年轻朋友的提议，决定前去迎接她。克洛伊和他们一起走，但脸上带着轻蔑的神情；在篱笆旁，她把手交给了比米什先生，却没跟卡姆韦尔先生说一句话，而卡姆韦尔先生也明白其中的原因。尽管如此，他仍保持着军人般的顺从态度，昂首挺胸，仿佛根本不会觉得充当间谍是一种耻辱。克洛伊则对他避而远之。
苏珊公爵夫人从一片宽阔的未开垦的草地上走来，她在云雀的鸣叫声中欢快地歌唱着，卡塞尔迪则在一旁陪伴着她。她停下脚步，对卡塞尔迪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上前，天真地叫道：“哦，比米什先生，这不正是您希望我做的吗？”

“不，夫人，”他说道，“您收到的可是相反的命令。”
“哈！”她惊呼道，“我还以为自己得偶尔到田野里去，才能保持纯真呢。我知道有人这么告诉过我，而且还是谁告诉我的！”
比米什先生在卡塞尔迪出现时恭敬地鞠躬，还伸手触碰他的手指以示重逢的喜悦，随后笑着对公爵夫人说：
“夫人，您让我想起我小时候的一则故事。那时我有个年纪相仿的朋友，名叫汤米·普拉姆斯顿。他和另一个叫吉米·克伦杰恩的顽童关系很好。尽管他的母亲禁止他在她不在家时离开房子半步，但他还是和那个爱冒险的伙伴一起出了门。在距离家四英里的地方，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也确信母亲也看见了他。汤米和吉米商量过后，便跑向他们的母亲，用天真无邪的话语向她解释情况——我原封不动地复述那些话，好让您感受一下那个纯真孩子的口吻：他说：‘我好像听到您在叫我，妈妈！吉米·克伦杰恩也好像听到啦！’所以，他们俩都觉得自己做得对。其中‘frinking’与‘frought’在时态上的细微差别，本身就足以证明这句话的真实性。”
卡塞尔迪说：“一个有名叫克伦杰恩的朋友的男孩，其话的真实性是毋庸置疑的。”
苏珊公爵夫人睁大了眼睛。“离家四英里远！那他的母亲对他做了什么？”
“汤米的母亲……”比米什先生说道。在那个时代，人们仍然保持着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态度，于是他毫不客气地直言不讳地描述了那位母亲所做的事。
“先生，我想大约一小时前，我在那边的山上看到过您的背影。”卡塞尔迪对坎威尔先生说。
“如果您是在我从那片树林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那您的猜测没错。”那位年轻绅士回答道。
“您真是眼力好啊，先生！”
“是的，先生。”

“我也是。”
“我也是。”克洛伊说道。
“我们的克洛伊能在很远的地方就准确认出你，而且她确实做到了。”比米什先生评论道。
“人们只是凭猜测来推测的，如果猜错了那就罢了，但如果猜对了那可真是奇迹啊。”她说着，提高声音唱起歌来，试图转移话题。
“哎呀，克洛伊，原来那天我们遇见公爵夫人时你就有所怀疑了，对吧，你这个调皮鬼？”比米什先生继续追问。
苏珊公爵夫人插话道：“多美的歌曲啊！您还要阻止她吗，先生？”
卡塞尔迪开始吹奏乐曲。
“哦，你们俩一起演奏！我真喜欢在田野里听音乐，那感觉简直美极了。城里的乐队和田野里的歌声，真是完美啊！在人们聚集起来之前，您能不能和克洛伊一起演奏呢？这里这么安静美好。音乐声让我的心跳得更快了。阿隆佐先生，您会唱歌吗？”
“唱得不好。”那位年轻绅士回答。
“不过伯爵会唱歌，而克洛伊唱歌时简直就像天使一样；亲爱的，您不愿意吗？”她恳求克洛伊。卡塞尔迪则鞠躬并挥动手臂，为克洛伊演奏前奏曲。
克洛伊的歌声响起，卡塞尔迪浑厚的男声与之相配。那是一首欢快的歌曲；他不时用外国式的节奏打拍子，用饱满的音调尽情歌唱，同时能敏锐地察觉到伴侣的巧妙变调，还能看出苏珊公爵夫人的欣喜之情。
比米什先生和坎威尔先生为他们鼓掌。
“当我满心欢喜时，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公爵夫人叹了口气。“而且比米什先生，他还會吹长笛呢。他答应过我，会在你们举办的那些美好的晚间音乐会中演奏一番，那一定会很棒——哦！”
“他真的答应您了，夫人？”那位英俊男子问道。“是在去威尔斯的路上他答应您的吗？”
“在去威尔斯的路上！”她轻声说道。“怎么可能有人在我见到他之前就向我许下承诺呢？我觉得这真是奇怪。”

有件事想问您。不，是在今天我们散步的时候；他说他听到她唱歌了。他真的很欣赏他的克洛伊啊。这也难怪吧，她什么都会：织布、缝纫、唱歌、跳舞——还会说话！她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事而烦恼。我告诉她，她能让周围的一切都像幻灯片一样生动起来。而且她总是那么开心，从没有一刻是不高兴的；而我有时却像个只适合喂猪的陈奶罢了。由于我在这里工作到很晚，早上我当然希望有人能逗我开心，于是克洛伊就会为我唱一首歌，我会说：“看，我的小鸟来了！”比米什先生补充道：“您应该记得，她有一颗心。”公爵夫人说：“我当然知道！”“一颗心，夫人！”“不然还能有什么呢？”从他的表情来看，他不得不承认只有这一种可能。他对这位戴着王冠的自然之女感到困惑，而当她又说“您知道她的真心吧，比米什先生”时，他只好承认。他确实知道她一生都对卡塞尔迪忠贞不渝，但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不过，他并不指望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能完全符合现实情况。当他试探性地谈到卡塞尔迪英俊的面容和身材时，很高兴听到公爵夫人说：“我就是这么告诉克洛伊的。”他说：“嗯，我们必须把他们视为一体，他们本就是一家人。”苏珊公爵夫人回答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她会做您希望她做的任何事。”他重复着这些话，同时认为它们实在愚蠢至极。在他看来，她天生就是个纯真的牧羊女，因为她的单纯，所以需要有人保护她的魅力；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就产生的想法，后来在看到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时，他又再次想到这个想法。虽然他对男女关系的理解相当敏锐，但那个骑马出现的男人偶尔还是会让他心烦意乱。总是以为某个人很单纯，往往会导致自己上当受骗，而他本来也会提醒那些新手；不过，要想用敏锐的洞察力来应对那些天真无邪的眼神以及我们对他们纯真的幻想，就需要保持持续的警惕。

“你跟他提起过克洛伊吗？”他问道。
她回答说：“是的，我确实提过。而他真的很爱她！我喜欢听他这么说。他是那种不会让我感到胆怯的绅士。”
接着，有人给她讲了一番关于胆怯对于保护女性免受伤害的重要性；之后，考虑到一个对某位绅士毫不胆怯的女性其实并未产生任何感情，那人便把位置让给了卡姆韦尔先生，转而去询问卡塞尔迪的情况。
那位绅士很坦诚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克洛伊已经离开了他，他解释说，由于被召回英格兰并不得不解决一场可能引发诉讼的纠纷，他不得不暂时不去威尔斯了——并非因为害怕赌博的诱惑——他早已克服了那种欲望——而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有责任为克洛伊带来平静的生活，因此希望先解决那些困扰自己的问题。出于类似的原因，他也没有写信给她，因为他想享受她惊讶的表情。“而我得到了回报，”他说，仿佛正是他自己承受了那段禁欲的痛苦。“我发现——我可以告诉您，比米什先生，她在眼里充满了爱意。她天生美丽，无论在外表还是意志力上都是不朽的。”
他们谈到了苏珊公爵夫人。卡塞尔迪勉强承认，在公爵夫人留在威尔斯的这段时间里，让克洛伊不再陪伴在她身边确实不太好；所以他才没有提出这样的建议。他说，公爵夫人虽然是个孩子，天真无邪，但绝非愚蠢之人；不过，从较低的地位升到较高的地位后，她自然会处于不利处境。
比米什先生谈到了自己作为监护人所面临的困难，以及克洛伊在马车窗口看到的那个奇怪的绅士的事。
卡塞尔迪微笑着说：“如果真有那样的人——而克洛伊的视力又不太好——的话，我们很难指望她会承认这件事。”
“既然她如此天真无邪，为什么不能承认呢？”比米什先生追问。
“她害怕您，先生，”卡塞尔迪回答道。“您让她对您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我有吗？”那位英俊男子问道。其实他一直在努力激发这种能力，一想到自己能够掌控这个娇弱的女子，他便有些得意——更多是出于如释重负的感觉，而非虚荣心；不过，若说其中没有一丝虚荣心的话，那未免太过冒昧了。他毕竟也是个普通人；而且正如我们所见，他对恐惧给女性心灵带来的影响有着自己的看法。无论如何，总有某种原因让他忘记了那个傲慢的家伙。

由于克洛伊与坎威尔先生之间的激烈争执，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那三人身上。

苏珊公爵夫人用直率的方式解释道：“她想让他回家，而他说只要她把那串她总是挂在身上的丝带给他，他就会离开。可她拒绝，不管他怎么请求都不行。于是他说他不会走，而我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要走。她说他可以留下，但绝不能得到她所谓的‘项链’。于是坎威尔先生伸手去抢，克洛伊顿时怒火中烧。天哪，她怎么能不对他发怒呢？除了他，她从不对别人发怒。”

卡塞尔迪试图为坎威尔先生说情。他凑近克洛伊的耳朵低声说道：“把项链给他吧，让这个可怜的家伙有个纪念品，这样就能打发他走了。”

“我能听到！你真好心。”苏珊公爵夫人赞叹道。

“那不过是一条少女风格的项链罢了，”比米什先生评论道，“不过就算不给项链，他也可以留下，因为我绝不愿意失去阿隆佐。不行，夫人。”他朝公爵夫人点了点头。

卡塞尔迪继续低声劝说：“你就不能考虑把那样的东西戴在脖子上吗？”

“当然可以，”克洛伊说。

“这里是什么时尚风格啊？”

“那还称不上是时尚呢，”她回答。

“据我所知，丝绸制成的头饰并不适合搭配任何贵重的吊坠。”

“那不过是一袋灰尘而已，算不上什么贵重物品。”她说道。

“哦，原来是一枚死亡纪念物！”他叫道。

她则回答：“没错。”

他因她的迷信而感到好笑，继续说道：“亲爱的，这不就是摆脱那个讨厌又爱干涉的家伙的简单办法吗？把那东西交给他，让他拿去吧。”
“他的出现让你困扰吗？”她问道。
“不得不承认，总有那个家伙跟在我们后面，用他那令人厌烦的眼神盯着我们，实在不好受。现在他也在看我们，就因为我的嘴唇靠近你的脸颊。他应该离开这里，他实在太多了。把他要的礼物送给他，让他赶紧离开吧。”
“我会把它留作自己可能需要的旅行用品，”克洛伊说。
“和我一起吗？”
“你会跟着我，卡塞尔迪，你不可能不跟着我。”
他凝视着她的脸庞。她正温柔地微笑着。“你幸福吗，克洛伊？”
“我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幸福，”她说。她眼中的光彩足以证明这一点。
他瞥了眼苏珊公爵夫人，她就像阳光下的向日葵。他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儿。她那丰满而迷人的青春美貌，正是他这样的眼睛所能欣赏到的最动人的景象。“没错，”他说，“在月底之前，我们会非常幸福。之后呢？不过，先把他打发走吧，把那点小东西给他吧，我就不为他费心了。那样做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反正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损失一点丝线而已。再说，如果把他留在这里让他消除那份迷恋，说不定——那些男人就像阿尔比恩的风一样，会突然从一个人转向另一个人——那样做可能会危及到你正在保护的这位珍贵的女士。我只是随便提一下罢了。这两个人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不过那只是猜测而已。她提到了他。随你便吧，不过，克洛伊，用这么点小东西就能摆脱那个爱嫉妒的人，真是不错啊！”
“你真的希望他离开吗？”她问。
他耸耸肩：“那家伙挡住了我们的路。”
“你觉得他对我的无辜女士来说有点危险吗？”
“老实说，是的。”
她用双手握住那半编好的丝绳，测试它的强度，又打了一个结，然后把绳子放进了口袋里。
立刻，她又恢复了那副活泼可爱的模样，没人能比克洛伊更迷人，因为她能成为男人们最理想的伴侣。

她并未因此而失去在那些优雅贤淑的女子中的地位，宛如一个举止得体、活泼可爱的男孩——那些欣赏他的人总会让他带头去冒险、搞恶作剧或打架。不过，比起男孩来，她那柔美的女性特质更增添了她的俏皮气息；她仿佛是女性群体的代表，能告诉那些粗鲁的人该去哪里与她们见面，就像站在分隔两方的急流上的桥上，愉快地让双方分享最美好的事物。她没有激情，也不会被欲望所诱惑，但她的心中却蕴含着足以点燃激情的一切要素。

“能拥有这样一份终生相伴的挚爱真是幸运啊！”比米什先生对苏珊公爵夫人说道。

她不太理解隐喻性的表达，但很擅长观察别人的表情。看到那位情人脸上的热情，再对比卡塞尔迪那充满困惑、懊悔的神情，她便为那个意识到自己无法获得心上人更多宠爱的情人感到难过。当那位情人看向她时，这位心肠柔软的女人简直要因为同情而落泪——因为他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克洛伊更偏爱另一个人。

第六章
那天晚上，苏珊公爵夫人在法老牌桌前赌博，因先前的20英镑损失而陷入绝望，最终输掉了800英镑。在怂恿她走到这一步之后，卡塞尔迪开始约束她。正当他带她离开游戏室时，几名喝醉了的谢普斯特家族的年轻侍从拦住了她，试图表达他们的“慰问”。他们用夸张的手势模仿着来自欧洲大陆的优雅举止，还反复呼唤她的名字，同时不忘使用那句甜言蜜语：“我可爱极了的杜威拉普！”
面对如此突然的金钱损失，她既激动又震惊，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知道！”他们喊道，一边用胸膛敲击，试图模仿弹奏吉他的人的动作；“她当然知道。漂亮的苏西肯定知道我们想要什么。”其中一人用甜腻的声音说“哦！”，另一人则说“啊！”，以此来嘲弄那些粗俗的模仿行为——这不过是粗人用来自我安慰的把戏罢了。
卡塞尔迪站在后面，走上前向他们鞠躬：“先生们，请告诉我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他的眼神充满威严，这让那些人顿时胆怯起来，于是他便将公爵夫人交由比米什先生照顾，自己则与克洛伊一起从另一个房间进来。那些粗野的家伙只好退下，去继续喝酒壮胆。
比米什先生意识到应该感谢卡塞尔迪，于是问他：“她输了很多钱吗？”听到损失金额后，他似乎很满意，便命令卡塞尔迪立即送女士们回住处，同时说道：“再见了，伯爵！”
卡塞尔迪回答道：“等过一两次之后，您就会发现我的外国头衔在这里也很有用处了。”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避免打斗吧；不过我明白，您的伯爵头衔可能会让我们的乡下人感到恐慌。”

他们随时准备用拳头攻击你，却不喜欢使用那些复杂的冷兵器。”比米什先生傲慢地让公爵夫人离开。卡塞尔迪趁将她送进马车时说道：“我们不妨请占卜师看看，哪天才是报仇的好时机。”她回答道：“哦，别再跟我提玩游戏的事了；我几乎身无分文，而且从来没来过这么邪恶的地方。我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深渊里。还有比米什先生，他对我鞠躬时那副样子真是可笑至极。先生，您让克洛伊在等着了。” “我们在用餐时她在哪儿？” “她当然和比米什先生在一起。” “啊！”他呻吟道。“那个可怜的人因为今晚的损失而绝望不已，”他转过身对克洛伊说，“让她痛快地哭一场，再给她讲些道德训诫吧。”“我会的，”她说。“卡塞尔迪，你爱我吗？”“爱你？我？你自己的爱人？你有什么依据呢？”“没有，亲爱的朋友。”这真是个容易受骗的女人。在某些男人的心中，由于他们从理智上瞧不起那些容易上当的人，所以他们在欺骗时的愧疚感也会因为任务的轻松而减轻；而那种温柔的信任感——通常只会让背叛者暂时考虑一下他们正在抛弃的那颗纯真的心灵的魅力——反而会促使这些心怀不轨的人更加肆无忌惮地继续他们的背叛行为。此外，他们对受害者还怀有强烈的感情；他们习惯于根据自己当下的感情来判断对方，因此，哪怕对方表现出冷漠，他们也不会起疑心，反而可能会因此感到受伤或愤怒。嫉妒或许还有机会让他们回心转意，因为并非不可能让他们重新表现出忠诚；但纯粹的冷漠对他们来说，比那种愚蠢的、盲目的信任更具有影响力。他们厌恶这种冷漠带来的负担；那种盲目的信任只会让他们想起那份负担，他们因此而厌恶，同时也厌恶那种认为他们必须永远与如此愚蠢的人绑在一起的荒谬想法。她闭着眼睛四处走动，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她会跌倒，而当她真的跌倒时，该怪我吗？受伤的男子在思考中这样问自己。他再次想起受害者的优点，但只是出于同情；然而一想到她最终可能会挡住他的去路、阻碍他，这份同情便消失了。于是他开始考虑她可能会夺走的东西；当一个女人成为障碍时，另一个女人就会显得如同死后的生命般令人向往；他必须得到她；在他眼中，她是欲望的对象，而那个障碍则是令他厌恶的存在。残忍不过是这个男人为获得心爱之物而付出的努力罢了。她不该让他以为那个盲人最终会醒来来阻碍他——她最好把他赶走，或者让他知道她会竭力留住他。但在忠诚之爱中形成的骄傲，在考验面前并不总能保持理智。卡塞尔迪走在那两把椅子后面不远处。他早已预见到即将发生的一切。苏珊公爵夫人到来时，他的两名年轻侍从守在她的门口，他在为她开路时被其中一人击中了。她抓住他的手问道：“他们伤到你了嗎？”“亲爱的，今晚我会感谢他们以及上天赐予我的这一切。”他回答道，那有力的握姿让这一刻变得格外美好，仿佛能延续到未来。克洛伊借助一名抬轿人的帮助跳了下来。她用手指着那些行为恶劣的入侵者，严厉地喊道：“你们身上有血——别靠近我！”再华丽的言辞也无法让他们清醒过来。他们在明亮的月光下互相凝视着——到底是谁身上有血呢？因为他们并非为了杀人，只是想找点乐子，好第二天有东西可以炫耀，于是他们按照舞蹈老师的指示，装出一副绅士的模样，从而避开了卡塞尔迪的视线。当他为女主人服务时，她说：“别理他们，亲爱的。”“不，不行，”他说道，“怎么了？”他沙哑的嗓音以及紧紧握住她手臂的动作让她感到一阵近乎死亡的恐惧。楼上，苏珊公爵夫人假装拥抱她，两人都在颤抖。公爵夫人将自己的颤抖归咎于那些可怕的家伙。“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问道。克洛伊则说：“因为您太美了。”

“是吗？”
“是的。”
“我吗？”
“非常美丽；年轻又美丽，宛如含苞待放的花朵。夫人，您会学会原谅他们的。”
“可是，克洛伊——”公爵夫人闭上了嘴。从慵懒的幻想中醒来后，她叹道：“我想我确实如此吧！我的公爵——哦，别提他了。亲爱的男人！他早就上床睡着了。真不明白他怎么会允许我来这儿。我知道我打扰到他了。克洛伊，我真的有那么美吗？美到让男人们无法自控？”
“非常美，夫人。”
“好了，晚安。我想回床上去，可不能吻你，因为你总叫我夫人，把我冻得像冰块一样；不过我真的很爱你，克洛伊。”
“我相信您是爱我的。”
“我十分确定。我知道自己从未有过恶意。那我们女人到底该怎样行事呢？唉，我好不开心啊。”
“您应该不要参与赌博。”
“就是这个原因！我输光了钱——我都忘了。我得向公爵坦白，尽管他已警告过我。老头子们会竖起手指——就那样！一根手指：你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景象。那是根圆圆的手指，就像水壶的把手，他们训话时不会用它指向你，而手指上的皮肤则像老工人肩膀上的旧外套——或者，克洛伊！简直就像，当你看到指甲时，那就像一块皱巴巴的布盖在尸体脸上。我真的觉得，今晚我甚至不介意谈论尸体。我的钱没了，我也不在乎。我又变回那个野丫头了，比那次还要任性……他是个可爱、善良、优秀的贵族，还有他那只奇怪的老手指：“苏珊！苏珊！”我并不比别人差。这里每个人都在赌博，每个人都自以为高人一等。你也是赌过吧，克洛伊？”
“从来没有！”
“我听你说过你曾经赌过一次，而且赌注比任何人都大。”
“不是用金钱。”
“那是什么？”

“我的人生啊。”
“天哪——是的！我明白。今晚我什么都能理解了，先生们也是。
原来如此！——他们并没有那么恶劣，克洛伊。因为我觉得人性本身并无过错——只要我们行事谨慎些。偶尔跳跳舞、玩玩游戏，然后回家睡觉、做美梦。我发誓，这没什么坏处。你留在这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你喜欢这里吗，克洛伊？”
“我已经习惯了。”
“但当你嫁给卡塞尔迪伯爵后，你就会离开吗？”
“是的，到那时就会离开。”
她的声音里毫无喜悦之情，于是苏珊公爵夫人满怀深情地补充道：“亲爱的克洛伊，你并不一定非得嫁给他。”
“他也不是非得娶我，夫人。”
公爵夫人一时冲动地想要亲她，然后说她想独自待着，便去脱衣服了。从那晚起，她就变得心潮澎湃。

第七章
那对企图扰乱他手中重任的阴谋分子彻底消失了，这让比米什先生对卡塞尔迪作为自己助手的能力有了极高的评价。他们已经离开，再无任何消息。卡塞尔迪仅表示自己已用尽一切办法摆脱那些人；至于他们的灵魂是否也离开了，还是只有身体离开，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公爵夫人会与卡塞尔迪一起散步以保护自己，而比米什先生则急切地计算着她即将离开的日子，就像一个急于看时间的人一样。因为苏珊公爵夫人现在已难以管束：她经常反抗，明确表示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她想随心所欲地生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玩就什么时候玩，成为一个独立的女性——既然她这么快就要被带到一座不过是更大一点的囚笼般的城堡里去。
卡塞尔迪声称自己跟那个贵族一样无能为力。他生动地描述了自己不得不一直跟着她在各处奔波的烦恼，还暗示说她一定是在到处寻找她的“神秘骑士”——在前往威尔斯的途中，她曾暗示过有这样一个人，或者说是有个骑马陪伴在她马车旁半天的男人。他还抱怨自己根本无法有片刻独处时间与克洛伊相处。
“而我，本来就习惯与她商量事情，现在却很少见到她了，”比米什先生说。“很快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失落。”
他向苏珊公爵夫人陈述了自己的处境：她总是带着克洛伊远行，而他的工作又让他无法同行；既然克洛伊很快就会永远离开他，他自然会非常难过。
公爵夫人则给出了一些含糊其辞的回应：“比米什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改变这一切，你知道自己有能力做到。哦，是的，你完全可以。但你喜欢做一只蝴蝶，只要能让女士们脸红，你就开心了……”

他们就那样留在那儿，为你而枯萎吧。绝不！——我有这样的骄傲。我或许会担心，但绝不会因为一个男人而变得忧郁沮丧。
她在镜子中看着自己，镜子里丝毫看不出她有苍白的迹象。
比米什先生沉思片刻后认为，最好勇敢地跟卡塞尔迪谈谈她那些幼稚的猜疑，免得她再以同样的方式扰乱那位恋人的心绪。
“哦，亲爱的先生，就我而言，您不必担心，”卡塞尔迪说。“不过说实话，我觉得我能以另一种方式来理解那位高贵女士的暗示，而且理解起来同样清晰。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面色苍白的人，而不是脸色红润的人；我敢用右手发誓，克洛伊是忠诚的。无论将来那无情的残酷行为——或者说是不幸——会给那位心地善良的女士带来什么伤害，都没人能说我有过哪怕一瞬间怀疑过她的纯洁与忠诚。另外，先生，我还可以保证，我也完全信任您的诚实。”
比米什先生鞠躬道：“您真是太抬举我了。不过，您所说的那种理解方式究竟是什么？”
“她一开始是害怕您，”卡塞尔迪说，同时露出凝视的表情，随后又皱起了眉头。“她觉得您忽视了她。也许她是出于女人的直觉，认为您这么做是为了考验她。”
比米什先生急切地列举着自己众多的事务：“我怎么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呢？”然后他轻声说道：“唉，算了……虽然如果真到了我们之间发生冲突的时候，为了我尊敬的老朋友——也就是她的主人，我可能会出面干预，让事情能以和谐的方式解决。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有任何必要的理由这么做，我会密切观察的。她有一两次看向波尔特莫尔上校，而上校也看了她一眼。那位女士就像六月的玫瑰啊，先生，我原谅所有人注视她、渴望拥有她的心情。但我并没有发现任何严重的问题。”
“他明天会和我们一起前往灯塔那里，”卡塞尔迪说。“她坚持要和他在一起；至少这样我就能有至少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了。”
“请务必向我汇报情况，”比米什先生说。

就这样，他让卡塞尔迪为他提供各种发明成果，自己则准备将其据为己有。到处都是波尔特莫尔——这个上校、那个上校，直到局势变得如此紧张，比米什先生再也无法忍受坎威尔先生那喋喋不休、反复强调克洛伊的未婚夫心术不正的言论了。他开始认同她的思维方式，对待那位年轻绅士的态度几乎和她一样冷淡。不久之后，他便凭借自己的敏锐直觉意识到，那个“神秘的骑士”非波尔特莫尔上校莫属。当卡塞尔迪暗示这一点时，比米什先生说：“我已经注意到他了。”他还极为自满地补充道：“朋友，尽管你受过外国的教育，但你终究会明白，在破解阴谋诡计方面，我们英国人并不比你差。”对此，卡塞尔迪回应说，欧洲大陆的人根本没什么可教比米什先生的。

那个后来被称为“可怜的波尔特莫尔上校”的人，显然是苏珊公爵夫人突然表现出的友善态度的受害者。一个严肃的军官变成了一个机灵敏捷、擅长跑腿办事且活泼可爱的随从，这种变化自然不可能不被察觉。她那种有选择性且充满优越感的态度，首先让这位不幸的绅士成了她宣称自己出身高贵的拥护者。她天生就拥有高贵血统，是大自然造就的贵族女性，他会这样向周围的上流社会女士们宣称；而那些女士们也承认，她与那些通过婚姻才获得高贵身份的资产阶级女性截然不同——她并不庸俗。不过，她们仍然怀疑这样一个年轻女子是否真的如此单纯，竟能让当时著名的征服者之一成为她卑微的仆人。渐渐地，那位上校确实沦落到了那种地步。不在她身边时，他总是快步行走，穿梭于各个房间、走廊和树林之间，只为找到她并跟在她身边。有趣的是，他嫉妒的对象竟是忠诚的阿隆佐！比米什听到这个消息后笑了起来。然而，那位女士的激动与神态却表明，波尔特莫尔的进展已经到了必须立即加以阻止的地步。有人提到苏珊公爵夫人非常想去拜访那座荒野小屋里的著名占卜师，但比米什坚决反对这次出行。由于她最近已经听从了他的建议而不再去占卜，所以他满以为自己的禁令会得到遵守；更何况，那个占卜师其实是个骗子，曾经对一些心怀幻想的女子预言过一些她们渴望相信为命运所决定的事情。

行星在黄道带上的运行轨迹被揭示出来，从而让人们以天体相合为榜样而犯下罪恶——这真是极其无耻的亵渎行为。那位绅士坚决反对这次冒险活动。尽管如此，苏珊公爵夫人还是去了。她一大早就驱车前往那片荒地，同行的还有克洛伊、波尔特莫尔上校以及卡塞尔迪。他们在一家偶尔会提供吉普赛式餐点的旅店用了早餐，天刚亮便返回了那口井边。当比米什先生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询问他们是否对各自的命运预测感到满意时，他们极为惊讶；更令他们震惊的是，他竟然知道之前私下里告诉每个人的命运预测内容。

“波尔特莫尔上校，您会在第十个里程碑处遭遇好运——您的战车会翻倒，您将终身残疾。”
“没那么糟糕吧，”上校愉快地说，因为他原本得到的预测要好得多。
“至于您，卡塞尔迪伯爵，您在犯下杀戮罪行后会一直享有好运，唯一的惩罚就是每晚都要面对死神的造访。”
“是鬼魂啦，”卡塞尔迪微笑着纠正道。
“克洛伊则不愿听自己的命运预测，因为她已经知道结果了！”比米什先生用一种慈父般的眼神看着她。“至于您，夫人，您收到的消息是：‘一切皆为爱’会像当初让您崛起一样让您沉沦，像当初抬举您一样让您跌落，还会把本应属于金鹰的盛宴送给那只乌鸦般的家伙？”
“根本不是这样！我才不信他们的鬼话呢！”公爵夫人满脸通红地叫道。
“您否认吗，夫人？”
“我否认。我发誓，根本没提到过乌鸦或鹰的事。”
“您否认‘一切皆为爱’这种说法？请说吧，夫人。”
“那些都是巫师的胡言乱语！”她气呼呼地低声说道，“我怎么可能听他们的废话！”
“德瓦普公爵夫人竟敢对我撒谎？”比米什先生说道。

“那不是我的头衔，你心里清楚。”她反驳道。
“这算什么？”那个愤怒的男子大声叫嚷，“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他高大的身躯俯视着她晨装上的蕾丝边，猛地将其撕碎，然后把那段蕾丝甩来甩去。公爵夫人因这暴行而气喘吁吁、浑身发抖，这一幕赢得了在场所有女士的同情以及男士们的支持。他则将蕾丝扔到地上踩在脚下，用洪亮的声音在一片喧闹声中宣称：“听听她干了什么！这简直是犯罪行为！她居然穿着带有贝蒂·伍斯特那种黄色浆料的蕾丝，假装是古董装饰品！还有谁也别再穿这种东西了，否则整个城市都会认为我们蒙羞——我告诉你们，贝蒂·伍斯特昨天早上就因为谋杀罪被吊死在泰伯恩了！”
顿时响起一阵尖叫声。他话音未落，人群就开始四散而去；他站在中央，就像一根被风吹落的彩带，周围是一片混乱——女士们匆忙脱下那些象征着她们与那个残忍可恶的伊丽莎白·伍斯特有牵连的仿制蕾丝装饰品，因为伊丽莎白·伍斯特正是前一天还受众人敬仰的恩人，如今却已吊死在绞刑架上。那些早上没有戴仿制蕾丝或任何蕾丝装饰品的女士们，对那个男子揭露她们的行为倒也不太生气。而男士们则被他如此肆无忌惮的霸凌行为吓住了。两位对苏珊公爵夫人所受的虐待最为愤怒的男士，立刻带着她与克洛伊一起离开了房间。
“这个女人以后一定会害怕我的。”比米什先生自言自语道。

第八章
克洛伊从苏珊公爵夫人的那两位愤怒的支持者身后离开时，卡姆威尔先生正在前厅里。
“我今晚会八点钟在山上的冷杉树下等你，”她说。
“我会在那儿，”他回答。
“把比米什先生赶到乡下去，这样那些人才有时间冷静下来。”
他答应她会照做。
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际，他站在冷杉树下，欣赏着西边山丘上的日落。当克洛伊来到他身边时，他谈起了这幅美景的美丽之处。
“没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作为告别的象征了，”他低声说道。
“我们现在就可以说再见，继续做朋友，”她回答。
“你认为，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不会再原谅我了，对吧，克洛伊？”
“说实话，先生，您让事情变得很困难。”
“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监视，并非出于个人兴趣，”他说。
“比米什先生是保护公爵夫人的绝佳人选。”
“确实如此；而且他被巧妙地教导要装作非常惧怕他的样子；一旦公爵夫人冒犯了他，他就会展现出自己‘朱庇特般的威严’，这样一来，那些心气高傲的女人自然会变得愤怒且鲁莽。克洛伊，再把线打一个结吧。”
她转过头去，说道：“难道不是您造成的吗？您和那个今天早上为他们占卜命运的骗子串通一气。无论在黑暗中还是光明中，我都能看得很清楚。”
“但我当时就在现场啊。”
“真是可恶的间谍行径！卡姆威尔先生，您犯下了严重的过错。您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扮演如此卑鄙的角色呢？”

“我不过是尽了自己的职责而已，亲爱的夫人。”
“你竟假装这是对我的忠诚！要不是看到你如此卑微地侍奉我，我或许还会觉得受宠若惊。现在，我那幸福的时光只剩下四天了，我恳求你让我好好享受它们。请离开吧，我以最谦卑、最诚挚的态度请求你离去。请允许我这样做，不要留在这里破坏我最后的时光。明天就离开吧。我承认你的好意，也向您表示感谢。再见了，卡姆威尔先生。”
他握住了她的手。“再见。我知道我们很快就要分离了，但只要这双手还在我手中，它就属于我。再见。在像我们这样的离别时刻，这句话总要重复一次。我们不会一口气吹灭灯光，而是让它像那边的夕阳一样慢慢熄灭。”
“请这么说吧。”她说道。
“啊，克洛伊，付出生命啊！而我所追求的，更多是你的幸福，而非你的青睐。”
“我相信；但我不喜欢你所用的手段。你明天就要离开我们了吗？”
“看来明天就是期限了。”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这真是个不确定的承诺。”
“你期待着一个月的幸福——其实那不过是一月的幻想罢了。今晚，这种幻想就会破灭。明天醒来时，你就会明白一切的结局。自从他出现的那一天起，你就再也没有考虑过未来。”
“请您不要提起他的名字。”
“那么，你同意让另一个人为你牺牲，好让你再多享受一小时的那种幻想状态吗？”
“我并没有被欺骗，先生。我只希望得到安宁，仅此而已。”
“那你把那个你本应服侍的人当作牺牲品，只为多维持一小时的幻想？显然，你的眼睛和我一样是睁着的。我一步步观察着你——你在那根丝线上标记出了那些让你无法再怀疑下去的节点。”
“我确实这么做了，可我还是保持快乐的状态？”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颤抖的“啊！”，之前的傲慢态度消失了。

“夫人，您表现得太过天真了，好到让我无法上当。同时，您却任由那邪恶之事继续下去，不愿让那首疯狂的摇篮曲被打扰。”
“的确，卡姆威尔先生，您太自以为是了。”
“时机所迫，再加上我对可能发生的一切有所了解，所以才这么做。亲爱的、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爱人，我们身处常规规则之外，处于生与死的边缘。”
“我们一直都是如此。”
“再听我说吧：他们已经逼近我们，明天将会面临抉择。你想继续沉睡，但我不同意；绝不能因为你想被摇在摇篮里而犯下双重背叛的罪行。听我说完。你服下的那种药剂根本无法帮你承受明天破晓时即将到来的打击。听听这些鸟儿的叫声吧！下次它们再歌唱时，你就已经完全清醒了。至于我，以及我本想为你献上的崇拜与服务……那都是不可能实现的了！醒来后，你又能看到什么呢？从一个可怕的恶棍身边回到那个用绳结来掩饰自己行为的可怜人身边。那么，你又该如何向上天交代呢？我恳求你，好让你免受那些痛苦的折磨——是的，极其痛苦的折磨！”
“哦，不！”
“就是极其痛苦啊！”
“您错了，卡姆威尔先生。那是我的安抚物，我会用它来数念念珠。”
“看看吧，长期待在这个地方究竟是如何把我们当中灵魂最纯洁的人变成异教徒的！如果你……但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无法照亮我。你的错误比其他人的美德更令人可爱，因为你拥有人们所推崇的种种品质，却因此犯了罪。哦，你有着无尽的慷慨，可惜同时又有着同样强烈的骄傲。这就是你的过错，也是你痛苦的根源。过于慷慨！过于骄傲！你一直信任着别人，而且永远都不会停止信任；你发誓要永远相爱，绝不质疑，绝不表现出怀疑的态度；这对你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信仰，真是难得。但是，请想想那个毫无经验、极其愚蠢的可怜人吧，她正走向毁灭。她难道不是——明天你就会大声喊出来——你的受害者吗？你现在就能听到内心的声音了。”

“朋友，我亲爱的、真正的朋友，”克洛伊用那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嗓音说道，“不必为明天以及她的事担忧。她的安全有保障，我愿意用生命来担保。她不会成为受害者，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吸取了教训罢了。那么，再见了！西方就像一串无人浇灌的花朵，被本应装饰它的主人所忽视。请记住这一幕，记住我们在这里分别的情景，也请记住克洛伊希望你能获得幸福——尽管她无力赐予你这份幸福，因为她属于另一个世界，她的故事早在你认识她之前就已写到了尽头。再见了，这次是真的永别了！”

卡姆韦尔先生挡在了她的面前。“你可以称我为瞎子，”他说，“但你不会听到瞎子的胡言乱语。我放弃了自己一直珍视的那点体面；恨我吧，被你恨总比让我放弃职责要好！你的公爵夫人将在明天一早离开，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确凿无疑的，你可以去问她。”

克洛伊试图用轻蔑的语气回应他，但心脏的剧烈跳动让她难以做到。“先生，我想知道，您究竟是如何得到这些信息的？”

“我有这些信息，这就够了。不，我会详细说明：他的马车已经准备就绪，就在我告诉你的时间出发；她的侍女也已经赶往逃亡路线上的某个地点。”

“您的仆人都是受您指使的吗？”

“他们是我的人——用来对付那些骗子的人。您太过于娇气了，反而把保护您的重任推给了我，还要求我用极其恶劣的手段来保护您。现在还不算太晚，您仍然可以救出那位女士，也可以让他恢复理智。”

“我不认为波尔特莫尔上校会如此无耻。”

“可怜的波尔特莫尔上校！他所担任的职位其实是很古老的。您不觉得羞愧吗，克洛伊？”

“我已经听够了，”她回答道。

“那么，如果您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离开。”

他让开了道路。她从他身边走过。在昏暗的暮色中，她快步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双手抱住心口，痛苦地转向他，伸出双臂，任由他被自己拥抱并亲吻。

当他请求她的原谅时——出于长期养成的尊重习惯，他在极度兴奋中反复如此请求——她说道：“你并没有抢走任何人的东西。”
“哦，”他喊道，“那么，忠诚的爱情终究会有回报的。可我现在还是刚才那个男人吗？我拥有你，拥抱着你，却怀疑自己是否还是原来的自己……还是说，那只是克洛伊的幽灵？”
“她已经死了，只是来拜访你而已。”
“还会再来吗？”
克洛伊因疲惫而无法说话。
她静静地待在原地，所带来的那份强烈幸福感令她的感官为之陶醉。然而，她的感官早已被寒意所冻结，当它们重新感受到温暖时，便开始思考：这份对他的忠诚所带来的甜蜜回报究竟是什么滋味，而自己不忠的行为又会有怎样的后果。当那双有力的手臂和热情的嘴唇紧紧拥抱着她时，她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已经失去了感知能力，只不过是个来安慰这个善良青年的幽灵罢了。她想，原来幽灵也是这样的感觉吧，而我们在爱情中所感受到的幸福，不过是狂喜与顺从的结合罢了。另一个念头如箭一般掠过她的脑海：“但那两个人不一样！他们之间将是狂喜与狂喜的相遇；他们会平等地给予彼此幸福。”一阵嫉妒之情涌上心头。她利用这份机敏来增强自己的决心，再次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然后轻轻松开自己，说道：“没有人被抢走什么。现在，亲爱的朋友，请答应我，不要去打扰比米什先生。”
“克洛伊，”他说，“你是收买我了么？”
“我不想让他受到困扰。”
“公爵夫人的事，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我知道。但你有克洛伊的承诺，她会保护公爵夫人，甚至愿意为她牺牲生命。那是誓言。你听说过一些计划，但我认为那些计划不会有什么结果，根本不会实现。事实上，我的朋友，我是清醒的，我能看到和你一样的一切。那些人……在我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你以为我会后悔吗？但她是我珍视且特别负责的人，如果她要冒险，相信我，不会发生任何灾难的；我发誓。那么，现在，再见了。今晚我们一起用餐。他们期待着听到克洛伊的诗篇，她得自己唱几分钟歌，让歌声从她所处的地方飞散出去。所以，我们就此分开吧。”

看在她的份上，避开她吧；不要出现在我们的餐桌旁，也不要待在那个房间里，或是任何与她有关的地方。她说：“没错，你并没有抢走任何人的东西。”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听起来十分动听；不过一想到那些事，我可能会脸红，所以希望你离开。再见了！今晚之后，我就不再要求你服从我了。你答应吗？”他欣喜若狂地答应了，而她则离开了。

第九章
克洛伊从胸前取下那根丝线，沿着昏暗的小路前行，用手指逐一数着线上的结。她说道：“我根本没有活下去的资格。”数字是七——她已等待爱人归来七年；她将自己的年龄也以七来计算。在爱人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宿命论支撑着她；现在，它更牢牢地控制了她。正因如此，她才能说“他会回来”；而当她说“他已经回来了”时，她的手指便落在了线上的第一个结上。她无法移动自己的手指，而那个打结的原因则以暗红色的字迹刻在她的脑海中，既无法被眼睛看清，也无法被理解，唯有那段记忆以清晰的画面重新浮现在她面前，唯有光线除外：她感觉自己失去了光明，却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一切都让她确信自己比别人看得更清楚；她也知道何时该停止生存。
她有着诗一般的想象力，却不得不承受被另一个女人取代、与欺骗她的男人共享同一份魅力的痛苦命运。在他们初次见面时，她就意识到他们并非陌生人；她为他们说谎而感到怜悯，于是发誓要阻止这一切恶行，拯救那个比她年轻的同性，而非出于竞争心理。她以超越温柔的慷慨态度对待他们两人。她内心所有的自私念头都化为对那一个月强忍幻想的享受。
她所献出的那个吻并未夺走任何人的东西，甚至连她身体的纯洁也未能丧失，因为当这个结被系上时，她就注定了自己的结局，变成了尘土。线上的其他结代表着各种验证；而这个第一个结则只是一种猜测，但她觉得它更接近事实，因为它来自我们之外的黑暗世界，在那里一切皆有答案。她坚信它来自那个世界，这一信念得到了种种迹象的支撑。此后，她生活在黑暗之中，用虚假的童真幸福来耗尽最后的生命力，那不过是延续着当时那种苦乐参半的情绪罢了——或许，那些注定灭亡的人也只能获得这样的快乐体验——就在最初……

她与恋人相会，意识到他背叛了那个向他倾诉心事的人，这让她明白自己其实还活着，也让她得以拥有那片值得珍惜的、无感的世界作为自己的遗产。她以悲剧性的谦卑态度，感激地面对那致命的伤痛。“若非如此，我就不会见到他了，”她说——她的恋人若不是为了追求另一个女人，也不会来找她。她原谅了他被那美丽的异乡女子吸引的行为，同时也原谅了自己。“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同样美丽。为了他，我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在遥远的西方，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厅堂，她的家人正举手谴责着她。他们不过是些微小的存在，就像用钢铁雕刻出的缩小版人像，根本无法让人产生温暖的感觉。他们如此渺小，而隔着他们之间则是一片将她淹没的海洋；望着那边，她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唯有那从破碎的云层中跃出、穿过嶙峋岩石的白色光芒，那是她童年时曾经攀爬过、做过梦的地方。那时，那些梦都是关于未来多彩的日子的；而现在，她的心理状态更像一个婴儿，她看着四处扩散的水面，品尝着水花的气息，静静地沉浸在这景象之中，没有丝毫忧虑，就像一只羔羊。她与婴儿的不同之处仅在于，她知道自己已经抛弃了世俗生活，回来重获新生。她听到自己的族人在交谈，他们的声音如同瀑布般不停歇。真理与智慧都在他们那里。那么，她又怎能有资格继续活下去呢？她已经没有名字了，甚至比墓碑还要没有生命。克洛伊究竟是谁呢？她的家人可能会经过克洛伊的坟墓，却不会哭泣，也不会说教。他们早已预见了她的毁灭，预言了这一切，还在水中宣扬着这些预言，然后继续前往平原，向世人讲述他们的预言，让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变得更容易被接受。山丘下方，一盏盏灯以不规则的间距排列着，召唤着她去扮演那个最快乐的角色——那些为今天而呼吸、为明天而心跳的人。

第十章
午夜时分，为庆祝比米什先生与苏珊公爵夫人重归于好而举办的盛大晚宴结束了。在柔和的夜空下，女士们用感激的轻声细语表达着喜悦之情，她们将克洛伊拥入怀中亲吻她，这自然让在她身边的男士们惊叹不已，称克洛伊真是幸运至极。公爵夫人则选择步行离开。她心情激动，言语中也流露出她的出身背景；而她那令人惊叹的美丽容颜更是光彩照人。她喊道：“我简直要爆炸了——就好像你故意拖延我的时间一样！”说着，她用扇子扇风，同时优雅地展开自己蓬松的裙摆。被她迷住的波尔特莫尔上校则在一旁陪伴着她，这位绅士显然试图用一些含蓄的话语来讨好她。有人听到她说道：“是吗？”接着，她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那副模样简直就像一个喜欢撒娇的少女。
不久之后，她又说道：“我怎么会那样做呢！”上校的这些举动让站在后面的那群人看了乐不可支，那群人包括两位高贵的女士、卡塞尔迪、比米什先生、一位贵族以及克洛伊。
“你这个男人！哦！”公爵夫人叫道，“我听到什么了？我不想听，不能听，也不应该听。”虽然她这么说，但她的头还是转向了他，乖乖地倾听着他的低语，完全沉浸在他的诱惑之中。那位贵族则放声大笑起来。这场晚会上酒水充足，人们也唱起了歌。对于这种自然反应，我们的“午夜观察家”们也就不再加以指责了。
那两位高贵的女士因为那位贵族的笑声而受到提醒，于是要求比米什先生在她们与克洛伊及苏珊公爵夫人告别时陪伴她们。在众人互相道别的混乱时刻，公爵夫人轻声问卡塞尔迪：“我做得够好吗？”他称赞她的表演堪称完美。“记得三点钟我会到你家。”

“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说。
波尔特莫尔上校仍有幸陪她走完最后几步，送她到住处。
卡塞尔迪默默地走在克洛伊身旁，直到他开口说道：“如果我还没有提及这个话题的话——”
“如果是关于钱的事，那今晚就别再提了，”她回答道。
“我只能说，我的律师已经接到指示。不过他们无法用金钱来表达感激之情。请不要因为我对自己的不当行为评价过低而认为我忘恩负义。我一直视你为所有女人中最优秀的人；现在如此，将来也会如此——你实在高不可及。恐怕我是个品行恶劣的人，在欧洲大陆也没留下什么好名声。我现在开始了解自己了，与你相比，亲爱的凯瑟琳——”
“你在跟克洛伊说话，”她说，“凯瑟琳早已去世了。她死时没有痛苦，现在早已化为尘土。”
男人叹了口气：“女人根本无法理解我们所面临的诱惑。”
“卡塞尔迪，我会原谅你的所有过错的。请永远记住这一点。”
他深深叹道：“唉，你真有一颗基督徒的心啊。”
她回答说：“我觉得自己其实是一颗异教徒的心。”
“至于我，”他继续说，“我是个宿命论者。一生中，我一直都能看到自己的命运。该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我们无能为力。”
“我听说过有人因为贪吃而死，他在享用最后一口食物时就已经预感到自己的结局了，甚至还提前宣布了这一事实，”克洛伊说。
“他是被逼无奈才这么做的。”
“是内心驱使着他这么做的。”
卡塞尔迪表示同意；他的头脑已经混乱不堪，哪怕是更粗俗、更荒谬的例子也能让他点头叹息。“没错，我们都是被外界力量所操控的！”
“这样想真是令人愉快：明天也请这么想我吧。好吗？”克洛伊请求道。
他诚恳地答应了，希望她也能这样看待他。
他们的告别并无特别之处。在门口履行了些简单的仪式后，两位男士便离开了。

“天还挺黑的，”苏珊公爵夫人抬头望了望天空，然后跑上楼去，因双腿无力而坐在自己卧室前厅的椅子上，那里还有克洛伊在睡觉。她询问了现在的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无法抑制自己不断发出的痛苦呻吟声。突然，她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说一定是困倦影响了她的状态。她的卧室与客厅相连，从那里以及克洛伊的房间都可以通往楼梯平台，因为她的卧室与两间卧室是平行的。她走进卧室，打开窗户，但马上又关上了；她反复开关门，然后回来叫克洛伊。她想让克洛伊给她读书。克洛伊推荐了几本散文集，公爵夫人则选了一本布道集。“可我们都是罪大恶极的人，深夜里还是不要读书了。”她拒绝了那个建议。克洛伊提议读诗集，但她回答说：“我除了能理解关于云雀、雏菊和干草田的内容之外，别的都看不懂，这对一个心烦意乱的女人来说没有任何安慰作用。”
“夫人，您是在发烧吗？”克洛伊问道。公爵夫人严厉地回答：“是的，我在发烧。”她立刻改变了语气，自责道：“不，克洛伊，我不是在发烧，只是这里的空气太让人兴奋了，就像医生说的那样；他们还让我喝酒，晚餐前我还演奏过音乐——哦！我的钱啊！我曾经以为自己还能赚更多钱，但现在……”她叹了口气，“不过世界上还有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你知道的，对吧？亲爱的，告诉我。我希望你能幸福，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幸福。真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如此！”她哭了，还说需要一些音乐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克洛伊递过吉他给她。苏珊公爵夫人听了几声琴音后哭了起来，说那些音符触动了她的心，让她感到痛苦。“我们所有喜欢的东西都有界限，因为有太多人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她呻吟道。“请不要弹奏了，把吉他放下吧，亲爱的。你是最聪明的人，大家都这么认为。我真希望——漂亮的女人能吸引男人，而聪明的女人则能留住他们：我在这糟糕的地方听到过这样的话，对于我这个蠢货来说，这倒是个不错的前景！我知道自己就是个蠢货。”
“公爵非常爱您，夫人。”
“可怜的公爵！让他安静地睡吧——他的嘴巴张得那么大，下巴像婴儿一样，好像在梦想着口哨声似的。”

真不该让我来这里。说到比米什先生，他一定会很想念你的，克洛伊！
“他会的。”克洛伊悲伤地说。
“如果你离开的话……”
“我就要走了。”
“克洛伊，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我必须这么做。”
“一想到这个，你就难过极了！”
“是的。”
“我相信你没必要这样。”
克洛伊看着她。
公爵夫人转过头来：“克洛伊，为什么你不能像在餐桌上那样保持快乐呢？你就像阳光照过山丘时的花朵一样向他绽放；又像露水中的百灵鸟一样欢快；我以前也是这样，无忧无虑的。哦，清晨啊，我好困啊。拥有如此尊贵的身份，可再过一两个小时鸟儿就要开始歌唱了，而我却快要昏倒了。我得去脱衣服了。”
她冲向克洛伊，匆匆吻了她一下，说自己已经累坏了，然后让克洛伊离开。“我不需要帮忙，我自己能脱衣服。苏珊·巴利难道不会自己做吗？你可以把门关上，今晚我可不想受到任何惊吓，我实在太累了。”
“再亲一下吧。”克洛伊温柔地说。
“好吧，给你——”公爵夫人把脸颊凑过去——“但我太累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这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的。”克洛伊热情地吻着她。
说完这些话后，克洛伊退开了，公爵夫人则关上了门，并立刻插上了门闩。
“我太累了，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她自言自语道，然后闭着眼睛，试图沉浸在那些令她心潮澎湃的思绪中。那里有床，还有时钟。她可以选择躺下来，静静地度过这一天，让所有的危险都过去。有那么一会儿，这似乎很美好。
但很快，这一切就显得陈旧、乏味，如同秋末的生活一般，冰冷而毫无目标，就像一只饥饿又没有牙齿的动物。床在召唤着她……

那宁静的睡眠令她反感，迫使她看向时钟。那个时钟实在可怕：时针指示着小时，分针则追踪着分钟，它们命令着她必须活跃起来，同时又迫使她在床上陷入沉思。她穿着衣服躺下，把灯放在时钟旁，这样就能随时看到时间；她还觉得床必须保持被使用的状态。考虑到在脱衣时应该有动静，于是她从床上起身，想再确认一下那个“有罪”的时钟所显示的时间。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她只有这么点时间了：这远远不够她完成各种准备工作，尽管她的仆人已经把最需要的物品装进箱子里带走了。但公爵夫人还得更换鞋子和衣服，而且她的想法还会不断变化——对于她这种性格的女人来说，这种犹豫不决的态度往往是走向致命抉择的前兆，因为她们会任由犹豫耗尽自己的顾虑，最终让冲动主导一切。时间如此紧迫，她便认为事情已经决定了，于是如释重负地躺在床上，与公爵在一起。不久之后，她开始仔细审视公爵，对他的评价之精准，不亚于那些同情女性的男性道德家。她立刻从床上起来，仿佛要逃离那个想象中的丈夫一般，似乎感觉到他还在身边，便不再躺下。对她而言，这样的平静生活比一本封面精美却毫无文字和插图的厚书还要令人满意。她对这种生活的幻想与时钟所显示的现实形成对比，让她的全身都充满愤怒，她渴望逃离。不过，她还是故意拍打枕头、弄乱床单，以此向外界表明自己的身体曾经接触过这些物品，一切都是出于本能。接着，她开始脱衣，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自己现在就可以停下来，每换一次衣服都可以停下来，同时以旁观者的口吻思考着自己奇怪的命运。“她突然从所有人头顶飞过，然后又突然坠落。”苏珊低声对自己说：“但那是为了爱情啊！”被爱情的美好所驱使，她认真地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心态极为平静。之后，她就只能坐在椅子上，遮住脸，数着时钟的滴答声——那些声音仿佛在说：做吧——别做；离开吧——留下；飞走吧——停留吧！她似乎听到有什么动静。唉，以她那颗不安的心，怎么可能没有动静呢？

克洛伊此时已经睡着了，安详地休息着。她多么羡慕克洛伊啊！只要她愿意，也能如此幸福。为什么不可以呢？但那究竟是怎样的幸福呢？她将其比作地下的尸体，顿时感到一阵厌恶。

苏珊站在窗前，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引发了这么大的骚动。她高高举起双臂，打了一个慵懒而迷人的哈欠，与此同时，她仿佛感受到了爱人的双臂环住她的腰肢，在她毫无防备之时将她拥入怀中。他们肯定会这么做的。她从钱包里取出他送的珠宝戒指，亲吻它，然后反复戴在手指上，最终决定一直戴着它。现在，她可以戴着它而不必担心别人的质疑或责备。哦，多美好啊——要是能再等一个小时，然后骑在飞奔的马背上该多好！

时钟指针指向了那个可怕的时刻。她在内心犹豫了一下，然后赶紧行动。有一次，她的脚被卡住了，她坚定地说：“不！”但时钟才是她的主宰。时钟既是她的爱人，也是她的主人；于是她服从时钟的命令，以只是想透过前窗看看天是否已经亮为由，走进了客厅。

她很清楚那种黑暗渐渐消退时的微弱光线。奇怪的是，透过这光线，看到的却是房屋重新恢复了白天的模样，而不是依旧是一片田野、黑色的树篱以及熟悉的树木轮廓。那些房屋似乎没有生命迹象，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而光线则暴露出一切的空虚。苏珊的心里充满了对公爵的怨恨，因为她所看到的景象与那片开阔、纯净的土地截然不同。没错，这里是个邪恶的地方，她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里。可是，她要找的人在哪里呢？

那儿！街角有个披着斗篷的人影。就是他。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但她的四肢却试图挣脱房子的束缚，去呼吸新鲜空气，甚至想要昏倒——这样就能得到保护了。在她的感官中，那栋房子就像着了火一样，似乎在催促她赶紧逃跑。

然而，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试图在昏暗的房间里保持平衡。她沿着墙壁摸索着前进，最终来到了门口，一个脚凳差点让她绊倒。这次，她的触觉出了问题——虽然她知道门应该就在附近，但却遇到了某种非木质的障碍物，门既没有关上，也没有打开。她找不到门把手，因为上面挂着什么东西。冷静思考后，她觉得那应该是件裙子之类的东西。

睡袍；它沉重地垂着。她的手指感受到了丝绸的触感；她察觉到有某个物体悬挂在那里，便小心翼翼地、机械地触摸着它，心中急切地想着不能发出任何声响，生怕吵醒可怜的克洛伊。她最担心的是门会发出吱嘎声。还没等其他恐惧袭上心头，她那只正在触摸的手就变得僵硬无力，嘴巴张得大大的，喉咙发紧，仿佛有东西堵在喉咙里，她努力吞咽以便呼吸，这让她暂时无法进一步思考。她继续摸索着那个物体，既想笑又想尖叫。在她的头顶上方，物体的那一侧有个圆形的白色部分。难道那是她的手吗？还有手臂！那确实是一只手臂！她紧紧抓住它，想象着那只手正紧紧缠着她。她拼命用力想要挣脱，这时有个东西掉了下来，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身上压着的是一具死尸。

在仲夏之夜的凌晨四点一刻，正如比米什先生在《克洛伊的故事》中所描述的那样，一个女人发出三声尖锐的惨叫，就在他听从卡姆威尔先生的召唤离开家门的那一刻被听到。十分钟前，卡姆威尔先生的仆人曾紧急地来召唤他。当他来到苏珊公爵夫人居住的街道时，看到许多戴着夜帽的人站在窗户旁，而那栋房子的一扇窗户虽然开着，却空无一人。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两位手持剑、态度不善的绅士，他们很可能引发了激烈的斗殴，从而吓到了公爵夫人或她的侍女——毕竟她是个会尖叫的女人。他确信那不可能是克洛伊，因为她绝不可能因为恐惧或危险而任由他们使用武器。那对敌手就是卡姆威尔先生和卡塞尔迪伯爵。当他走近他们时，卡姆威尔先生收起了剑，表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而卡塞尔迪则怒不可遏，其愤怒程度甚至让身为调解人的人也感到危险。两人之间发生了争执，卡塞尔迪大声宣称要让敌人偿命。当时没有守夜人。不过不久之后，一些商人和学徒们便协助比米什先生维持了秩序，尽管卡塞尔迪仍然怒气冲冲，还不断向年轻的卡姆威尔发起挑衅——据记载，这些挑衅“实在难以抵挡”。卡姆威尔对比米什先生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没有找到，所以才派人来找你。”这番话让他的朋友大吃一惊，因为他原本以为那个年轻人一定很勇敢。比米什先生正打算对他们两人都进行斥责，他完全没怀疑过还有其他原因导致这场骚动，只是将这一切归咎于克洛伊的魅力。就在这时，屋门敞开了，房东太太双手合十，恳求他们快去看看那位可怜的女子：“哦，她死了！真的死了！”卡塞尔迪冲了过去。“怎么会死？那位善良的女子？”比米什先生难以置信地问道，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她痛苦地回答：“是被掐死的，就在门口——哦！”年轻的坎威尔则用手按住额头，呼喊着上帝的名字。当他们来到楼上的走廊时，卡塞尔迪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哪一位？”坎威尔问。 “她！”另一个人回答。“公爵夫人？”比米什先生惊呼道。但坎威尔直接走进了房间。听到这个回答后，他已无需再问什么。躺在地板上的那具身体被床单盖着。年轻人俯身趴在尸体旁，脸朝下。比米什先生回忆道：“直到今天，每隔十五年我写下这些文字时，仍会感受到那一刻的悲痛。我眼前浮现出那位最令人钦佩的女子的模样——她的心被一个不忠的男人击碎，之后她便用自己的生命去拯救那个比自己更弱小的人，避免其陷入毁灭的深渊。可以说，她通过死亡实现了自己所祈愿的救人使命。她是为拯救他人而死的。在她针垫上发现的最后一封信中，她以保密的方式向我透露了那位不幸公爵夫人的全部真相。甚至，她还预言道：‘公爵夫人会如实告诉你们，她已经受够了爱情！’那些话，那位可怜的女子每天都重复对我说，直到她的丈夫赶来主持葬礼，并帮助她恢复健康，以便能够继续旅行。至少对我来说，她就是那样的人。”

她不断重复着“不再有爱情！”从她对待公爵的态度来看，我可以判断她是真心的。她回忆起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时，都能感觉到克洛伊的目光正穿透自己的身体。克洛伊的死也对那个叛徒产生了同样的影响——他跟着队伍来到了她的坟前，却无人与他交谈。在题为《我死亡的理由》的诗中，有这样一句表明她很担心卡姆韦尔先生的安危：

我死去，因为我的心已死去；
我死去，是为了警示他人远离罪恶；
我死去，是为了避免流血……等等。

她害怕他在路上阻拦那些逃亡者，而且她知道，就算他愿意与那个叛徒争斗，他也绝不是那些精通武艺的人的对手。她记得卡姆韦尔先生请求用那根打结的丝线来割断自己的喉咙并交给他。

比米什在克洛伊的坟前写下了这些诗，这些诗旨在平复人们的情绪。但是，当我们遇到一个通常最容易受到嘲笑的人，同时却又不在乎暴露自己身份的人时，我们就可以思考一下他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真实情感才愿意放下防备、暴露自己的内心；即便我们不得不承认引用这些诗句会破坏其悲怆的氛围，但通过他那些笨拙的言辞，或许仍能感受到诗人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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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奉承都是以他人的利益为代价的；
要富有哲理，但也要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不过，这就由你决定了；
不信任我们，那就等于宣战了；
爱情中的幸福，就是狂喜与顺从之间的平衡；
如果我不谈报酬的问题……
对那些容易受骗之人的智力上的轻视；
故意让对方犹豫不决，以此消除他们的顾虑；
一个月的快乐，难道不是我们所能要求的最多了吗？
不要为了讨好别人而牺牲我的姐妹们；
任何你想要的东西，都有人渴望得到；
对喧闹的原始欲望；
如果给予适当的保护，她或许会变得很好；
否则，她就只能面对痛苦的结局；
年轻人那种对永恒快乐的狂热追求；
通常来说，智慧的产出远不如土地那样多。

海边的房子
作者：乔治·梅雷迪思 一部现实主义故事

第一章
那些在临死前放弃权位，或是在掌权期间便能以哲思审视自我的杰出官员们，从经验中得知：在行使权力时，若因琐事而行为古怪，最容易招致他人的批评，也会严重损害自己的声望。这正是他们的阿喀琉斯之踵——是命运之神在将他们投入世俗生活时所设定的弱点。普通人的古怪行为或许能成为众人的谈资，甚至会被视为一种可爱的特质；但对于身居要职者而言，这种行为却绝不可取；只有当他们的权力不再像祖母手中的桦枝那样具有威胁性时，他们才会意识到自己终究只是凡人而已。

例如，当鲱鱼在海滩上被拍卖时，镇上的显要人物就不应混入普通民众之中，趁机低价购买，即便他声称这样做是为了减轻渔民的负担。同样，像“五港”地区的执法官这样的要人，也不应把讨价还价得来的战利品装在篮子里带回家。并非他的行为本身有什么不妥，而是这样的行为会让他受到公众的审视；在最好的辩护者能够向英国同胞证明我们并无恶意之前，最好还是避免此类行为。

然而，这位自命不凡的廷曼先生，其实出身于一个从事商业活动的家庭。他的母亲帮助他从一家小店发展成一家大店，而他则通过学习母亲的处世之道，得以成为一位绅士。他有这样的野心，也因此而骄傲自大。但由于过于急功近利，他很快就跻身于那些依靠独立收入生活的人之列，但很快便意识到了放弃稳定收入所带来的饥饿威胁。因此，如果在这个时代可以用比喻来形容的话，那或许可以说，那个脱离了“营养来源”的华丽南瓜正充满恐惧与遗憾。失去了赫尔姆斯通这个繁华海港带来的丰厚资源后，他便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他在克里克斯维奇的辛克波特租下了最便宜的住所——海滨之屋，过着体面的生活，不过也并未完全违背他已故母亲的教诲。他几乎每天都会在私下里告诉自己那身为寡妇的妹妹以及唯一的伴侣，自己的收入相当不错。从50%下降到5%，这种变化自然是可以感受到的。然而，对于一个在梦境与清醒之间徘徊的人来说，能想到自己没有欠下任何债务，而且要想被称为绅士就必须付出代价，这无疑是一种安慰。一旦成为绅士，就能在英格兰的社会中站稳脚跟，甚至还能向贵族小姐求婚；普通的绅士也能娶到公爵夫人，而他们则随时可以娶男爵的女儿为妻。

这类想法就像潮水一样在这位新晋绅士的心中起伏不定。他在赫尔姆斯通的店里，常常听到那些有头衔的女士们不愿用比普通女人更优雅的方式说话；而他完全理解她们的傲慢——因为他自己也明白那种心态。他很清楚，只要他提出求婚，她们的反应就会与普通女人截然不同。她们内心深处蕴藏着只有绅士才能驾驭的“力量”。他在四十岁时就停止了经商，只为能够假装与贵族小姐订婚；至少这是他心中的想法之一。

此刻，或许该为他写一段预示性的墓志铭了，或许还会有人发出“唉！”的叹息。不过我还不想过早下结论，因为有必要让他更具吸引力。目前，除了外国人之外，没人能理解这个一心只想像其他同胞那样出人头地、将他们一个个踩在脚下的人的处境。唉！与其这样，还不如用一种悲哀的语气来描述他——因为他并非一心追求社会荣誉的人。他那位让他获得财富的已故母亲，她的观念一直在束缚着他的野心；他的性格如此矛盾，以至于为了报复那些令他失望的事情，他有时甚至会反对节俭的原则。那些熟悉希腊戏剧作品的人，会明白：那些经常举办盛大宴会、试图在邻里间树立地位的人背后，其实隐藏着致命的“命运之姐妹”；他们通过降低葡萄酒的购买成本来弥补开支，以此来补偿自己的损失。喝下一口他的葡萄酒，就仿佛置身于大自然的伟力之中，令人喘不过气来。

那体质实在糟糕至极，却又能体现出一种顽强的生命力，这比医生的各种仪器更能说明问题。廷曼家餐桌旁的宾客们大多都拥有如此强健的体魄，因此当听到这道菜的价钱时，他们反而更加钦佩它了；强大的力量与低廉的价格相结合，无疑让他们感到满意，这又体现了那种民族特有的活力。事实确实如此，因为他的同乡们都乐于拥立他为镇上的领袖。偶尔也有些在游泳季节之外特意前来海边餐厅用餐的贵族，他们会抱怨吃完后头痛不已，这样的负面评价便像一层阴影般笼罩着这家餐厅。还有那么一两个当地贵族，他们对廷曼家餐厅的记忆就如同那些被老鳟鱼叼走的鱼钩——那是给钓鱼者最有力的警告，提醒他今后要小心。他们便把这些负面的消息传播开来。

海岸警卫队的中尉听到有新的受害者出现，或是听说相关消息后，只会点点头说：他在廷曼家用餐后总会头痛，还得去药店买药；而他则认为这对药店来说反而是好事。作为一个忠于国家的人，他自然会同意这种看法，于是又去廷曼家吃饭了。我们尽量保持社交关系。一年中有八个月的时间，他别无选择，只能要么在廷曼家用餐，要么像隐士一样独自生活。

“中尉，您要去哪儿？”他对这个问题的直接回答是：“我要去送命。”后来大家都明白，他说的“送命”指的就是在廷曼家用餐。我们尽量和睦相处。或许如果我们是精于算计的人，就会认为为了生意和自身的利益，最好不顾后果地除掉廷曼。但我们并非如此，所以他就逐渐为我们完成了“工作”。我们真是个宽容的民族，因为人们并不厌恶廷曼。只是一想到“第二天早上”的情况，人们就会对他心生畏惧。

与此同时，廷曼只意识到自己作为贵族毫无进展，唯一能有所作为的只有写信时的信封以及提升自己的自尊心而已。他开始占据越来越多的空间，将其他居民排挤在外；而这种孤立状态让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自从他被推举为镇上的领袖之后，各种遥不可及的念头便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很聪明，也知道如何应对嘲笑，但他明白自己……

他在下层并不受欢迎，与上层人士的关系也不融洽。于是他打算采取一种出类拔萃的举动，作为“贵族团体”的一员——这种举动其实并无新意，无法让当地人感到困惑或恼怒，但却十分令人惊叹。几乎没有任何一位享有特权的团体成员敢想象这样的举动。虽然难以置信，但这确实是历史事实：在用胳膊扛着新鲜鲱鱼回家的途中，他就萌生了去拜访国家最高领袖的念头，还幻想着与对方相识后的美好情景。事实上，他早已与那些议员们商量过了。因为要知道，其中有一位公主最近通过报纸宣布了婚约，如果她愿意同意这门婚事，那么作为五港地区的首领，向她的母亲表示祝贺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些想法和行动为那些生活困苦的人们带来了情感上的温暖与色彩。它们就是我们的阳光，也是我们谈话时的有趣话题。对于撒克逊人的心态而言，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放弃它们是愚蠢的，就像在拥有世俗的美好事物时却不尽力去享受它们一样——可以说，对于那些担任要职的人而言也是如此。廷曼也持这种观点。这些事物存在是为了缓解我们的乏味生活。我们用它们来代替天上的美好事物；他认为我们也有权利去打扰它们。他在脑海中构想着在克里克斯威奇建立一家水手康复医院，用它来吸引那位王子，让他亲手砌砖，然后再请他为自己准备美食。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买完鲱鱼后，廷曼穿过碎石堆，走向海滩上的房子。他是个面容清秀、有着撒克逊人特征的男子，从远处看显得很友善。尽管他每天都要与酒作斗争，却仍能保持这样的外表，这足以证明他拥有极强的体魄。他在卵石上行走时步伐从容，因为在卵石上每走一步实际上只能前进半步；此外，他还感觉到有人在他离开时发出批评的声音。他为什么要不为自己争取点机会呢？为了回应内心的质疑，他让自己的背影显得更加庄严。此刻正是一个人应该展现出正直品格的时刻。哲学家们曾指出，人类的面部具有表达纯粹美德的能力，但一旦表情消失，那种正直的精神也就随之消失了。

内心似乎毫无办法。我们宽阔的肩膀，显然成了批评者们肆意评头的对象。那种基于道德观念的简单认知，只能勉强弥补那平坦无特征的背部所造成的缺陷。在这方面，我们甚至不如动物。狗的背上可蕴含着如此丰富的语言表达啊！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当狗转身避开那些充满敌意的家伙时，它那灵活而警惕的尾巴不仅是在保护自己，更是在威胁对方——那简直就是一件武器。人类则别无选择，要么怒火中烧，要么表现得极为僵硬。深知人们对自己营销手段的看法——因为男人虽然可能没什么话可说，却能看到别人的背后——廷曼就像那些有原则的人一样，拒绝向那些喋喋不休的乞妇支付“愿您名誉昭彰”的费用，结果等他们离开后反而得到了相反的对待。他十分敏感，能感觉到自己的背影仿佛被写在黑板上一般。跟在他身后的人只说了句：“他走了！”他走向海滩上那栋房子的朝海大门，那大门是由低矮的燧石墙构成的，他的妹妹玛莎在那里迎接了他，他把篮子交给了她。显然，他还报出了每打鱼类的价格。她触摸着那些鱼，还按了按最上面几条鱼的腹部，可能是想温柔地询问它们鱼卵的情况。随后，这对兄妹便消失了。不久之后，这些鲱鱼的气味便弥漫了整个克里克斯维奇，居民们也因此感受到了和谐与欢乐的氛围。那栋位于海滩上的房子，大概是因为可以欣赏海景才被建在这儿的——从房子向外望去，是一片草地和盐碱地，再对面就是城镇，看上去就像一名傲慢的士兵在不断检阅着一群笨拙的新兵。大海不喜欢它，陆地也同样不喜欢它。位于其左侧的海滨大道，在破旧的绿色露台下遮挡住了阳光，使得阳光难以照射进来，就像那些老处女们所说的那样，她们总是警惕着那个不会出现的太阳。贝尔维尤露台则用透明的玻璃窗毫无顾忌地向外望去，毫不掩饰自己黄色的外观。那家自称是新酒店的酒吧则显得有些落魄。那些带有皇家或战争相关名称的别墅占据着五英尺宽的花园空间，它们的凸窗比其他别墅更为突出，展现出一种端庄、整齐且不失礼貌的美感。在右侧的高地上则是克劳奇河。而埃尔巴厅则坐落在悬崖边那些饱经风霜的矮树丛中。光秃、毫无特征、空旷、潮湿且表面粗糙，这就是它的特点。

那是一座让人乐于在夏季从伦敦前来居住的城镇——因为克里克斯维奇没有任何东西会干扰人们专心享受健康的生活。海水将充满生机的盐水洒向那些渴望恢复健康的居民，他们胃口极好，因此对这座地方赞不绝口；尽管公共区域里有个露天垃圾场，散发出难闻的污水气味，与海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传说称，有一对法国夫妇来到这里租屋住了一个月，第二天他们便乘船离开，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向一位海岸警卫队的老水手询问天气情况，然后耸耸肩说：“这里总比那边好。”之后就再也没人见到他们了，没人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在付清住宿费后，其行为就被视为疯狂之举。英国人来到克里克斯维奇是为了享受纯净的海风，他们并不希望这些自然景观被人为地加工或美化。如果对自然进行这样的干预，那就不再是自然了，而是被法国化了的景象。那些法国人真该去修剪海神的胡须！只要稍等，你就能发现大自然中存在着许多意想不到的变化。你会在海神身上看到这些变化。想象一下，海堤被冲破，从海滩上的房屋到那些摇摇欲坠的露台、别墅和小屋，都被洪水淹没；而镇上的酒馆也因为旗帜的改变而变成了酒店——这样的事情过去确实发生过，那次灾难让海滩上的房屋遭受了只有愤怒的海神才能造成的严重破坏。不过，多年过去了，人们已经修建了防波堤来阻挡海水的侵袭。通常情况下，海神会在更西边的磨坊和盐沼地带制造破坏。廷曼先生一直极力主张将城镇的闲钱用于保护海岸，似乎是为了安抚或挑战海神。议员们之间有个关于他的玩笑，而他则回以一个笑话：英国人首先应该关注的是英格兰的防御工事。不过，我们也不宜过分沉溺于和平的时光，毕竟我们为了维持和平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除了偶尔会有德国军队来扰乱这里的安宁之外，和平让克里克斯维奇的居民们拥有了最完美的生活状态，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种和平也带来了一定程度的紧张感，使得一些平常的事情都显得有些可怕。

在最后一个特朗普的时代，某个夜晚，就在春分刚过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

第二章
在克里克莱登的木工作坊外，烛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微弱地照亮着黑暗的夜空。那辆马车便停在了那里。有人询问丁南先生的住处。克里克莱登立刻停止了刨木的工作，他半躺在木板上，大声喊道：“往右边走，就在前面，不会弄错的。”他向正在观看他工作的同伴们点头示意：“除非他们是想给那些凶猛的鱼当饵……那是谁啊，送给丁曼的吧？”克里克莱登的同伴们的猜测声被刨子的响声淹没了。有人透过门缝望去，发现马车仍在那儿。“那位先生已经下车步行离开了。”克里克莱登说道。有人告诉他屋里似乎有人。“也许是那位先生的妻子吧。”他说。他的同伴们继续随心所欲地猜测着，作坊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克里克莱登则为他们提供声响与动作作为娱乐，偶尔还会有一些交谈声。那些喜欢安静的人习惯于过来看他工作，直到晚餐时间，而不愿去酒馆寻求更喧闹、更昂贵的娱乐。克里克莱登从测量工作中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位留着胡子的绅士，他惊呼道：“这可真是个大麻烦！”然后赶紧让开道路，让出位子来——那人是他们熟悉的尼德·克鲁明斯，一名家具装饰工，他背上背着一件家具。他一进来，就用一种极具幽默感的简短方式展示了那件家具的破损状况。众人齐声喊道：“坏了！”那位绅士说：“是我撞上它的。天哪！至少没断骨头。那个家伙——看吧，他就像一只玻璃龟。”克里克莱登指出：“那是奇瓦尔玻璃，”并指了指中央的星形图案。

“那个家伙猛地撞上了我，”克鲁明斯说着，把那个框架放在店里的地板上。“我这辈子从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那位先生继续说道，“说真的，我以为他是一扇门呢！这里有栋房子里透出灯光，在一片漆黑中，我以为自己来到了老马特·廷曼的家里，于是就冲了进去——结果就撞坏了东西！你大半夜的背着那么大的镜子，到底要干什么啊？还有，告诉我，你明明是背着重物，怎么还会走在前面呢？”
“那不是我的错，我知道的，”克鲁明斯回答道，“我本来已经很小心了。我正打算对廷曼大师喊一声：‘我知道路，不用怕我’；因为我好像听到他从屋里喊‘你们看到路了吗？’，就在这时，那个家伙用尽全力冲了过来，镜子就碎了。我当时离廷曼大师的家只有十步远，我真的非常小心，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我确信自己是这么做的。”
“是我在喊‘我真的看不清路’。”
“你听到我喊话了，笨蛋！”那位留着胡子的先生反驳道，“在我冲向你时，你把镜子对准我，那又有什么用呢？”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发誓，”克鲁明斯说，“在漆黑的夜里，风会把声音吹得乱七八糟，根本分不清声音是从哪边传来的。如果因为我没做错什么就要失去工作的话——”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您了吗，先生，我会赔偿损失的。来，”那位先生说着，翻找着自己的背心，“拿着这张名片吧，读一读。”
在这次发生在木匠店里的事件中，那位先生的语气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傲慢的神情。他递出名片时的样子，就好像是在向权贵们展示自己的威严一样。
“范·迪门·史密斯，”他自称，是为了感谢奈德·克鲁明斯对他的帮助；而克鲁明斯收到名片后那忧心忡忡的表情，则显示出他内心并不诚实。
就在范·迪门·史密斯旁边，传来一个焦急的女性声音：“哦，爸爸，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受伤了吗？”

“一点也没有，内蒂；真的没有。只是在黑暗中撞上了一面大镜子而已。损失大概八到十英镑，这根本不算什么。但在老英格兰，连在黑暗中的海边走一步都可能突然撞上玻璃，这种状况真是奇怪至极。对我来说，这次去拜访老马特·廷曼也像是厄运的开始。”
“各位，”他对着在场的众人说道，“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哪儿有干净、舒适的住处？我本想投奔我的老同学，也就是这里的镇长，但我觉得这样的开端不太妙。需要几间卧室和客厅，床单要干净，房间要通风良好，食物也要做得好，而且要提前按周付款。”
石子投入深水中，气泡上升的速度慢，就能说明水有多深。同样地，范·迪门·史密斯先生提出的这个简单问题，在木匠作坊里的人们心中徘徊了很长时间，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已经被人理解。
“爸爸，我们当然可以去旅馆啊！肯定会有酒店的吧？”他的女儿说道。
“附近的克利夫酒店就有不错的住宿条件，”克里克莱登说。
“不过，”他的一个朋友说，“如果您不想走那么远的话，先生，隔壁就是克里克莱登先生的房子，他妻子也提供住宿服务，而且这一带没有比她做得更好的厨师了。”
“那他为什么没提到呢？他是怕接待我吗？”史密斯先生有点生气地问道。“我在英格兰可能还不是很出名，但我告诉你们，去澳大利亚找范·迪门·史密斯先生吧。”
“是的，爸爸，”女儿打断道，“不过您得考虑到，这么晚了，让他们接待我们可能不太方便。”
“不是那样的，小姐，请原谅，”克里克莱登说。“我向来不会主动推荐自己的房子。房子就在那儿，如果您愿意的话，欢迎来试试看。”
“我本来打算投奔我的老同学，体验一下老英格兰式的热情好客，”史密斯先生沉思道。“但现在太晚了。唉，还有那该死的玻璃！算了，我们就暂且住在您这儿吧，木匠先生。我会派人……”

“明天把我的卡片交给马特·廷曼，让他在吃早餐时大吃一惊。”范·迪门·史密斯挥了挥手，示意克里克莱登带路。这时，内德·克鲁明斯从他反复翻看的卡片上抬起头，看上去就像一个即将听到对某条鱼的负面评价的人。“我可不能去把卡片送给主人，而不是他的玻璃杯啊。”他说。“对了，这倒让我想起来了；我还想知道你半夜从廷曼先生家拿走那个玻璃杯到底是什么意思。”史密斯先生说，“如果我要为此付出代价，那我有权知道原因。为什么要在夜里搬运那种大玻璃杯？快说说吧。夜里可不是搬运这种大物品的合适时间。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有理由这么做。”“如果您愿意跟我一起去见我的主人，先生，”克鲁明斯说，“也许他会解释清楚。”有人要求克鲁明斯说明他的主人是谁，他回答说：“菲普恩公司。”但史密斯先生断然拒绝与他同行。“不过，”他说，“这里有一枚金币给你，因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明天早上你会知道我在哪儿；记住，我期望菲普恩公司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说明他们为何要在这样的夜晚搬运那么大的玻璃杯。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手中的金币让克鲁明斯的态度变得友善起来，愿意开口说话了。克里克莱登向他询问关于那个玻璃杯的事，在场的另外两三个人也催促他。 “内德，廷曼先生为什么要在这么晚的时候让人搬运那个玻璃杯呢？你的主人应该不会担心自己的财产吧？”“不会的，”克鲁明斯说，然后开始咬上唇、眨动眼睛，显得坐立不安，显然快要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了。他看了史密斯先生一眼，又羞愧地看向克里克莱登小姐。克里克莱登看出了他的为难。“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吧，内德；不用在意怎么说。英语就是英语。是廷曼先生让你去把那个玻璃杯拿走的，对吧？”“是的，”克鲁明斯说。“那你就去他那儿了。”

“啊，我确实那么做了。”
“然后他把那面镜子固定在你的背上。”
“是他这么做的。”
“那很简单啊。他买下那面镜子了吗？”
“没有，他并没有买，而是租来的。”
就像人们被迫去看牙医、拔掉一颗牙齿之后，剩下的牙齿就更容易被处理掉了；甚至可以说，它们会像树上的叶子一样纷纷掉落。同样地，原本不愿开口说话的克鲁明斯现在也开始连续说出完整的句子。从他的话中，史密斯先生以及安妮特·史密斯小姐就能看出，他们有多重视那面镜子——在他们自己也被这股兴趣的洪流卷入之前。
事情是这样的：廷曼租用了那面镜子三天。在租用的第一天，天快黑的时候，他就立即命令菲普恩公司立刻把那面镜子从他家里拿走。为什么呢？因为他声称那面镜子有缺陷，会导致奇怪而荒谬的反射效果；而他当时正在等待另一面镜子的送达。
“快讲吧，奈德。”克里克莱顿说道。
“他究竟为什么要用那面镜子呢？”史密斯先生叫道，他建议叙述者“回过头去再讲”，这无疑打断了故事的叙述节奏。幸运的是，克鲁明斯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廷曼先生，他正穿着他最漂亮的礼服站着。”
廷曼先生的老同学顿时吓了一跳，这也难怪。
“站着？”他叫道；不过站立这个动作本身并不奇怪，于是他便把注意力集中在礼服上：“礼服？”
“卡弗利夫人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自己就是穿着那件礼服站着的，我发现后就离开了他。”克鲁明斯说道。
“他现在还穿着它站着吗？”范·迪门·史密斯先生惊讶地问。
克鲁明斯坚持重复自己的说法。很多人可能会在重复时添加一些细节，但他只愿说事实而已。

“他一定为能穿上宫廷礼服而感到无比自豪吧，”史密斯先生说道。他凝视着女儿，眼神如此专注，以至于女儿虽然急于前往克里克莱顿夫人的住处，还是笑了出来。

“哦！原来在那儿啊？”木匠插话道，听到内德·克鲁明斯低声说的几句话后，他露出了奇怪的表情。“他在练习吗？廷曼先生正在玻璃前练习，为将来去伦敦的宫殿做准备。”

“他给了我一先令，”克鲁明斯说。

克里克莱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不要谈论这件事了，内德。”

“你看到了什么？”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克鲁明斯本想说出那先令的事，以此来避免泄露那个秘密场景。但他想起自己只是偶然目睹了那一幕，而且廷曼先生也并未完全信任他，于是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与那枚硬币放在一起的、能将其价值增加五倍的物品。于是他觉得自己可以坦白地说：“我看到的只是门打开时的情景。不是屋门，而是客厅的门。我看见他走到玻璃前，又从玻璃前走回来。当他走到玻璃前时，他鞠了一躬，然后就那样退了回去。”

毫无疑问，有位女士在场，才使得克鲁明斯无法完整地描述廷曼先生在玻璃前的动作。不过那只是一闪而过的景象，尽管木匠店里的男人们以严肃的态度对待这一幕，但安妮特还是拉住了父亲的胳膊。她无法让他离开。看到自己的老同学马丁·廷曼穿着宫廷礼服，在玻璃前练习，准备前往宫殿的情景，似乎让这位澳大利亚人愣住了。

“他有什么资格进入宫廷呢？”范迪门·史密斯先生问道，他因为流亡而变得像一个外国人。

“廷曼先生是镇上的执法官，”克里克莱顿回答。

“那他对被我打碎的那面玻璃有什么意见吗？”

“他是个容易发怒的人，”克里克莱顿低声说道，然后转向克鲁明斯。

克鲁明斯咆哮道：“他说天气有雾，还编了些借口。”
“他肯定是个大傻瓜吧！对不对？”史密斯先生看向克里克莱登以及其他人，想了解丁曼镇上的人对他性格的看法。
他们有理由对丁曼有不同的看法。
“他不是傻瓜，”克里克莱登说。
另一个人则摇头道：“很会讨价还价。”
“确实如此，”大家都这么说。
史密斯先生得知，丁曼先生很可能会买下镇上一半的房产。
“那么，”史密斯先生说，“他完全有能力支付那面玻璃的一半价钱，他一定会付的。”
他的这番话让人认真思考了刚刚发生的灾难。
在讨论玻璃价格的过程中，丁曼镇上的人渐渐意识到，如果他们稍缓一下笑的冲动，慢慢欣赏这一幕的话，那可就有足够的内容好笑了——因为克鲁明斯所看到的场景简直有趣极了。安妮特便劝父亲向克里克莱登表示愿意去看看那些住处。他一这么做，立刻说道：“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在这里等这么久？我饿了，亲爱的，我想吃晚饭了。”
“那是因为你失望了。我了解你，爸爸，”安妮特说。
“没错，那个老马特·丁曼真是让人扫兴，”她父亲同意道。
“或者是我还没从打碎那面玻璃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所以才想找他算账。不过，说实话，他是我在英格兰唯一的朋友，我没有任何亲戚，而看到你唯一的朋友出洋相，实在让人想吃东西喝东西。”
安妮特责备地低声说：“爸爸，我们总不能说他就是我们在英格兰唯一的朋友吧？”
“你是说那个年轻人吗？一提到他，我就没胃口了。他是个陌生人，我觉得他根本不值一文钱。据说他是个记者而已。”
这些话是在克里克莱登家门口匆匆说过的。

“看起来没什么希望，”史密斯先生说。
“我并没有推荐它，”克里克莱顿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租房子呢？”
“来过一次的人还会再来的。”
“哦！我在英格兰啊，”安妮特开心地叹气，因为她从克里克莱顿身上感受到了某种令她有归属感的东西。

第三章
关于那块碎裂的奇瓦尔玻璃，以及刚从澳大利亚回来的廷曼的老同学来访的故事，早已在许多人的早餐桌上被提起过。廷曼听到了这些传闻，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这类事情——他正用相当高的音调、充满激情的语气，为寡居的妹妹玛莎朗读着什么，那种激动之情让他无法专注于外界的一切，甚至让他的身体也为之颤抖。就像是一艘轮船，不是海浪在推动它，而是船内的引擎在驱动它，让它冲破波浪、将海水溅得到处都是；马丁·廷曼也是这样，对“范迪门·史密斯”那张卡片以及上面写的“你的老朋友吧，伙计？”之类的话毫不在意。就连菲普恩公司关于那块奇瓦尔玻璃的消息，也无法让他分心。那确实是一项公共职责，而那块玻璃虽然与之相关，却属于私人事务。他觉得，应该由打破玻璃的人来承担代价——当然，他是以一种简单直接的方式表达这个观点的，因为在自己家中时他显得很从容，而且内心十分平静。至于“范迪门·史密斯”这个名字，他并不认识，于是他仔细回想那个会想到写“伙计？”这种话的老朋友是谁。范迪门·史密斯先生并没有亲自送来那张卡片，他在信中写道，显然期望镇上的执法官能在还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就立刻赶来。廷曼实在太忙了。任何人都能读懂普通的笔迹或印刷体，但要让一个非内阁大臣或宫廷侍从的人在宫殿里、在王座前清晰地朗读出来，那可难了。哦！阅读的本质很快就会被扭曲。正如廷曼对他亲爱的妹妹所说：“我能做到，但我必须抓紧时间做好准备。”他又一次告诉她：“我得慢慢习惯。”为此，他连夜穿好了那套礼服。他的目标是能够用完美的英语进行表达。他的妹妹玛莎则像女王一样端坐着，接受着他对这桩美满婚姻的祝贺。她则显得若有所思，因为不必开口说话，所以没有哥哥那么紧张。

她持续不断地练习，但内心却有些不安。她还有自己的任务，那就是不要让自己误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被弟弟恳求的人；同时，她还要掌握扎实的学术知识以及完美的发音规则，这些在即将发表演讲的危急时刻定能派上用场。此外，她还必须坚持听完整个演讲，才能给出最温和的批评意见，这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并没有真正抱怨要重复练习——当某件事能带来快乐时，疲劳也是可以忍受的。令她烦恼的是，她记不住自己原本设想的那些反对意见；因为事实上，一旦弟弟讲完，她的听力就会立刻变差，记忆力也随之丧失，于是她只能说：“太好了！完全没有问题，亲爱的马丁，真的没有问题。”她如此强调地说道；不过，她紧锁的眉头却透露出“只是”的意味。此时，廷曼的思维与意志力都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他便不耐烦地问她：“现在怎么了？又有什么问题？”她无精打采地向他保证没有问题。“是你的说话方式的问题，”他说，而他的话确实有道理。他的洞察力极为敏锐，通常情况下他根本注意不到任何问题。由于为那场重要场合做准备，他的感知能力变得更加敏锐——那同样也是一场艰难的考验！与此同时，他的英语水平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他的桌上放着一本发音词典。一旦发现不同的方法，兄妹俩之间就会展开争论、验证与争执。在内心深处，这个焦虑的人认为妹妹是个会误导人的引导者。他不敢说出来，只是这么想着；在通过词典学习英语之前，他曾认为妹妹在这些方面是绝对正确的。他不敢说出来，因为他找不到其他人可以用来练习，而他所需要的最重要的就是自信——而自信源于练习，因此比起获得绝对的正确性，他更愿意继续练习下去。中午时分，范·迪门·史密斯先生又寄来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菲尔·R的化名”。“难道真的有可能，”廷曼问妹妹，“菲利普·里布斯通竟敢回到这个国家？我觉得，”他补充道，“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我会把任何寄给我这张卡片的人视为骗子。”玛莎的建议是，他应该不必理会那张卡片。“我已经有未婚妻了，”廷曼说道。说完，他又继续忙自己的工作了。廷曼与菲普恩之间有消息往来；下午时，菲普恩似乎提出了关于支付奇瓦尔玻璃费用的议题。他见过范·迪门·史密斯，觉得那人很奇怪，而且不切实际。他不得不告诉廷曼，必须让他为那块玻璃负责；在付清第一块的款项之前，他无法再寄送第二块。看来，廷曼终究不得不迫于形势去与这位老朋友握手。否则，那个人随时都可能离开，留下一场法律纠纷。另一方面，假如他是为了寻求经济上的帮助才来到克里克斯威奇的呢？友谊是美好的，好客也是——这本就是英国人的传统美德，因此英国人理应履行这一义务，但他们不会对穷人这么做。但如果有个穷人接近我们，声称自己曾经是我们的朋友，那又该如何摆脱他呢？廷曼预感到，这可能会让他损失五英镑，如果把玻璃也算上的话，或许还要十英镑。他怀着忧郁的心情戴上帽子，当春日的午后五点半时，他敲响了克里克莱顿的家门。如果他经过时往克里克莱顿的店里看一眼，就会看到范·迪门·史密斯正坐在一块木头上抽着烟斗。范·迪门看到了廷曼，他的眼睛湿润了。说实话，这个留着胡子的家伙内心几乎像个女人，他从南半球赶来，一心想要拍拍马丁·廷曼的背、握握他的手，与他一起游历英格兰，在香槟酒的陪伴下回忆往事。不过，奇瓦尔玻璃的那件事暂时削弱了他的热情。两次寄送卡片都没有得到回复，这让他很受伤；而廷曼的神情也让他那粗俗的品味感到厌恶。不过，那些熟悉的面容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日子。廷曼是他与那个他视为世界征服者、并想象其中充满欢乐的国家的唯一联系，他无法放弃对廷曼的某种感情，否则就会失去与那个国家的联系。

他之所以如此渴望、如此急切地赶回来，原因就在于此。在他们年轻时，范迪门曾是廷曼的挚友，他总是从范迪门那里获得生活的乐趣与积极的情绪体验。至于那个饮酒的人却忘记了那些往事，而范迪门却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些时光，这是否奇怪，我们就不去探讨了。

他们的相遇发生在克里克莱顿的店里。廷曼是由克里克莱顿夫人领进来的。他说话时声音听起来像金属碰撞的声音，神情也显得极为严肃，他透过眼皮看着卡片上的内容，说道：“我想，您就是范迪门·史密斯先生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菲尔·里布斯通。”对方没有起身，回答道。

“哦，原来如此！”廷曼轻咳了一声。

“没错，确实如此。你觉得这很奇怪吗？”

“是名字变了啊。”廷曼说。

“不过本性可没变！”

“啊！您在英格兰待了多久了？”

“该去赫尔姆斯通了，然后再来这里。听说您的生意做得不错。”

“谢谢，还算不错吧。您打算继续留在英格兰吗？”

“我得处理一下昨晚打碎的玻璃杯的问题。”

“啊！我听说过这件事。看来确实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我会承担一半的损失，剩下的部分就由您来支付。”

范迪门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廷曼也微笑着回应，就像病床上的病人会对医生的玩笑微笑一样。因为正如克里克莱顿所说，他在实际问题上并不愚笨。范迪门提出分摊费用的做法让他对这位老朋友在现实世界中的地位有了信心，也让他心情稍缓。“今天愿意和我一起吃饭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我有个女儿，你还记得小内蒂吧？她现在正和一个叫费林厄姆的年轻人一起在海滩上散步，我们是在旅途中认识他的。他们几乎不让我们有单独相处的时间。你也想让她一起来吗？当然，你得先征求他的意见。他是个报社记者，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情。”

廷曼犹豫了。他突然想到，与其用价格高达25先令的礼仪用酒，不如用每打15先令的雪利酒来招待客人，于是便热情地说道：“哦！啊！没错，只要是您的朋友就行。”
“那现在也许您会和我握手吧？”范迪门问道。
“乐意之至，”廷曼回答，“您知道，那是您改的名字，菲利普。”
“听着，马丁。范迪门·史密斯曾是个囚犯，也是我的恩人。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喜欢那个名字；但他临终前的愿望就是让我继续使用它。他把财产留给了我，好让‘范迪门·史密斯’能过上他生前从未享受过的美好生活。那些钱是他通过在商店里辛勤工作挣来的。他曾做过坏事，但后来也悔改了。但是，天哪！”——范迪门猛地站起身，从宽大的箱子里拿出了某样东西——“那真是个心地无比善良的人。我为他感到骄傲。他去世后，我就开始思念故乡以及您，马丁。”
“哦！”廷曼说道。听到范迪门的言辞，他意识到自己应该表现出热情，于是立刻振作起来，继续说道：“嗯，没错，如果可能的话，我们都应该在自己的故乡去世。希望您住得舒适些。”
“我会请您尝尝克里克莱顿夫人做的饭菜。我听说您差不多就是这个镇子的镇长了吧？”
“我只是这个镇子的执法官而已，”廷曼先生回答。
“我听说您即将去法庭任职？”
“很快就会得到任命了，”廷曼先生说，“目前还没有确定日期。”
在人生的道路上，有期待，有实现，也有嫉妒。当廷曼先生谈到那个预定的日期时，他的姿态仿佛象征着在期待之中实现目标，同时又被嫉妒所笼罩。那只是短暂而自然的心理反应罢了。
他立刻挺直身子，请求暂时离开，以便去通知他的妹妹有客人要来。
“好吧。我想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那就先这样吧，”范迪门说道。几乎在廷曼的脚步声消失之前……

在商店外的路上，他向克里克莱顿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你会打拳击吗？”
“我会教别人打拳击。”克里克莱顿回答道。
“因为我也想试试看，朋友。”范迪门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克里克莱顿建议他去散散步。
“我打算这么做。”对方说着便转身离开。“你一天工作多久？”
“通常是一天中有光线的所有时间，”克里克莱顿回答，“而且一直工作到晚餐时间。”
“你身体健康、快乐吗？”
“没什么可抱怨的。”
“食欲如何？”
“还算正常。”
“你从不休假吗？”
“除了星期天。”
“那你也想继续工作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
“但周一早上醒来时，你还是高兴的吧？”
“在店里感觉更开心。”
“而木工工作就是你的乐趣所在？”
“可以这么说吧。”
范迪门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老英格兰还有活力啊！”
克里克莱顿看着他走向海滩去寻找女儿，觉得他身上有一丝军人的气质。

第四章
安妮特·史密斯对故乡英格兰的喜爱让她处处都能看到美好与善良；那座海边的房子仿佛被一层光环笼罩着，而当她坐在廷曼的餐桌旁，听到附近海浪的轰鸣声时，更是心潮澎湃。她觉得这对她的父亲以及赫伯特·费林厄姆先生来说，无疑是一顿非常愉快的晚餐——尤其是后者，他笑得非常多。然而，当她在早餐时听到他们都在抱怨晚上的经历时，她感到十分惊讶。对此，她脱口而出：“哦，我觉得那栋房子的位置真是太浪漫了！”
“主人的地位当然很浪漫，”费林厄姆先生说，“不过我觉得他喝的酒是我尝过最不浪漫的饮品。”
“肯定是这样！”范迪门因头部的奇怪疼痛而困惑地叫道。
“晚饭后，老马丁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他喝得很少，”费林厄姆说。
“我敢肯定你昨晚是在讽刺我，”安妮特责备地说。
“恰恰相反，我只是告诉他，我觉得他所处的环境很浪漫。”
“可我的家庭教师是法国姑娘，导师则是牛津大学的绅士；而且我知道，你从廷曼先生和他妹妹那里学的法语和英语，都是我不会认可的。”
“奈蒂，”范迪门说，“她所受的教育已经是金钱所能买到的最好的了；如果她说你在讽刺她，那你就肯定是在讽刺她了。”
“哦，那样的话，当然了！”费林厄姆回答道。“谁又能避免呢？”
他认为自己有理由放纵自己那恶作剧般的讽刺天性，于是开始轻松地谈论廷曼发音中字母H的偶然性；还说那个字母就像别人帽子在风中飞走一样，落到了别人的头上；还说他的话会互相询问彼此的身份和正在做什么，然后一起疯狂地跳舞，用打手势来传达意思，等等。他的言辞十分轻浮。

安妮特瞥了父亲一眼，随即垂下了眼帘。
费林汉姆先生意识到自己必须保持警惕。他继续开玩笑，这时范迪门皱着眉头说：“请适可而止吧！”
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了。
“去他的马特·廷曼的酒！”在一片寂静中，范迪门突然喊道，“我的头简直要炸开了。我心情糟透了，几乎看不清东西，还觉得恶心不已。”
费林汉姆建议他躺下休息一小时，而他则不停地抱怨，指责马特·廷曼不懂得欣赏澳大利亚吉普斯兰地区那令人惊叹的美景。
一旦两人独处，安妮特便向费林汉姆透露，她父亲在交友时总是很友善，但一旦发现有人在讽刺他的老同学，他就会立刻生气。
费林汉姆说：“那家伙简直就是个笑柄，简直就像滑稽剧里的面具一样，就是用来让人嘲笑的。”
“爸爸不会这么想的，”安妮特说，“而且大家都告诉他，不能因为他是个商人就嘲笑他。”
“你因此而尊重他吗？”
“我不是评判者。我太开心能待在英国，没心思去评判任何事。”
“你没喝他的酒吧？”
“你们男人真是太看重酒了！”
“据说，在喝了廷曼先生的酒后，吃点药粉会好一些，”进来收拾早餐餐具的克里克莱顿夫人说道。
费林汉姆大笑起来，但克里克莱顿夫人让他安静下来，因为范迪门·史密斯已经回去把疼痛的头靠在枕头上了。安妮特则上楼去和父亲商量找医生的事。
在她离开期间，费林汉姆从克里克莱顿夫人那里得到了马特·廷曼的画像。之后，他前往木匠店，试图确认这幅画的真实性。

“我妻子话太多了，”克里克莱登说道。
然而，当有绅士向他提问时，他自然只能根据自己的了解来回答。
“这真是个有趣的老国家啊！”费林厄姆先生在两人前往海滩的途中对安妮特说。
她恳求他不要嘲笑任何与英国相关的事物。
“我保证不会的，”他说。“我也喜欢这个国家。但是，当一个人从国外回来后重新投入日常生活时，就很难再记住从外面看到的那个国家的真实面貌了，还得记住好几个地方的名字才能找回方向。而英国人真是有趣极了！你父亲来这里看望老朋友，就开始夸耀自己离开后的吉普斯兰；廷曼则立刻开始吹嘘赫尔维林山，他们互相攀比着各种景点，结果在第一天晚上就差点打起来。”
“哦！不可能吧，”安妮特说。“我没听到他们吵架。你来到客厅时，他们还是好朋友啊。也许是因为酒的质量不好才让可怜的爸爸变得那样。我希望人们永远都不要喝酒，那样他们会幸福得多。”
“但那样的话，英格兰就不会有社交聚会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知道那是在讽刺我；在船上时，你可和我一样热情啊，”安妮特悲伤地说。
“确实如此。但我看看我们周围这些人有多奇怪！廷曼穿着西装在镜子前练习举止；还有那个木匠克里克莱登，他一辈子都住在海边，却从未坐过船，他还承认自己只去过内陆一次，而且从未见过橡子！”
“我真希望能看到真正的英国橡树的橡子，”安妮特说。
“在英格兰待上几个月后，你就会开始怀念欧洲大陆了。”
“绝不会！”
“你觉得自己能在这里过得开心吗？”
“我肯定可以。希望我和爸爸再也不被迫流亡了！三岁时去澳大利亚的时候，我并没有那种感觉；但要是再那样的话……”

“现在对我来说，死亡才是最好的选择。哦！”安妮特浑身发抖，仿佛被寒意所侵袭。
“以我的名誉起誓，”费林汉姆在风声中尽量轻柔地说，“因为您对故土的深情，我更加热爱它了。”
“我并不希望英格兰以这种方式被热爱，”安妮特回应道，“这份爱应该掌握在您手中。”
听到这话后，她似乎毫不在意。
他本应明白，想要赢得她的芳心，就得用另一种情感来迎合她的偏好。他觉得这种情感从抽象层面上看能提升她的品格，但由于对廷曼的怨恨——他一直将廷曼造成的头晕和易怒症状归咎于廷曼的酒——他便急切地希望她能通过嘲讽的方式与廷曼及其妹妹划清界限。
安妮特拒绝嘲笑廷曼那些可笑的滑稽形象。出于反感，她甚至坚称自己并不认为廷曼很荒谬。而且，既然她听说廷曼已经向那位有头衔的寡妇雷伊夫人以及附近的其他年轻和中年女士求婚了，那如果他真的想结婚的话，为什么不可以呢？如果他很节俭，那他当然有权自行处理自己的事务。她担心的是廷曼和她父亲会因为打碎的玻璃杯的赔偿问题而争吵——这一点她自己也承认了。而费林汉姆则失态地大声叫嚷起来，态度十分不友善。
安妮特认为他的讽刺太过刻薄；而他對她的看法则让她沦为一个拥有美丽眼睛的普通女孩而已。
她不得不回到父亲身边。费林汉姆则在悬崖边的松软草地上散步，他开始思考：“显然，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罢了。”他暗自庆幸，自己的这些想法其实是因廷曼惹恼了他才产生的。“一个看不出廷曼有多荒谬的人，肯定缺乏正常的智慧。”过了一会儿，他愉快地呼吸着空气中混合着泥土与海水的清新气息，然后在傍晚时分回到镇上，嘲笑自己如此容易受到负面情绪的影响，几乎要把廷曼视为自己软弱的罪魁祸首——或许就像罪犯厌恶侦探一样。他把安妮特性格中的缺陷都归咎于廷曼，因为尽管……

他以充满活力的姿态重新回到她的社交圈中，却始终无法摆脱她是个平凡之人的念头；他遗憾地承认，这次外出只让他对自己有了更高的评价而已。
她的父亲正遭受偏头痛的折磨，痛苦地躺在床上，主要由克里克莱登夫人照料。安妮特则不得不与菲普恩先生和廷曼先生商讨关于奇瓦尔玻璃的付款事宜。她被委派代表父亲支付一半的费用，再多他也不愿出钱。廷曼和菲普恩与她一起待在克里克莱登的小屋里，而克里克莱登夫人则两次从病床上的丈夫那里带来消息，内容都是他决心动用英国法律的一切手段来捍卫自己的立场，绝不让步。廷曼宣称他绝不可能支付一分钱，而菲普恩则发誓一定要从他们两人中拿到这笔钱。
安妮特自然极为苦恼，费林厄姆便将讨论推迟到明天。即便已经见识过廷曼的恶劣行径，安妮特仍不愿私下里嘲笑他。面对费林厄姆的刻薄玩笑，她显得十分痛苦。费林厄姆认为，他们本应在奇瓦尔玻璃的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他却再次遭到范迪门·史密斯的斥责，这实在太过分了。
“我必须告诉您，先生，”范迪门说，“我喜欢您，但我必须坦诚相待，否则就不配称为英国人。我真的喜欢您，不然也不会允许您跟我们一起来这里。如果您希望得到我的尊重，那就必须尊重我的朋友。这就是我的条件。”
“恐怕我无法签署这份协议，”费林厄姆说。
“还有，”范迪门继续说道，“如果听到笑声却知道其背后的意图，我会觉得非常不舒服。除了轻蔑之外，我可以接受任何态度，但我无法忍受别人的鄙视。所以，我同情另一个人。现在您明白我的立场了吧。”
“这限制了想象力，也阻碍了情绪的释放，”费林厄姆抗议道。“我保证会尽力而为，但在我一生中遇到过的所有人当中——廷曼！真是荒谬至极！请原谅我，但那头驴和它的镜子！玻璃上还有雾气！而他——”

他如此在意自己作为诗人时在玻璃中的倒影与诗作！进退有度、鞠躬行礼……却还在众人面前肆意破坏标准的英语表达方式！要是我早知道他会把酒带走，早就以叛国罪逮捕他了。”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也知道自己最喜欢什么，”范迪门说道，同时刻意强调某些字词——这会导致对话中出现尴尬的停顿，成为交流乃至友谊的障碍。
就这样，赫伯特·费林厄姆先生比原定时间提前一天回到了伦敦，而且也没有说出口他原本想说的话。

第五章
一个月后，正值春日即将来临之际，一夜的严霜过后，费林汉姆在一片湛蓝的天空下走进了克里克斯威奇。那蓝天与绿色的丘陵、白色的悬崖以及波光粼粼的海面相得益彰。毫无疑问，眼前这美景让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误以为安妮特是个普通女孩的错误想法。他原本只是出于好奇才来确认她是否真的如此。他心想，哪个普通女孩会愿意住在克里克斯威奇呢？现在他确信，绝没有普通女孩会有这样的念头。她确实非常单纯，但对于一个眼神富有表现力的年轻女子来说，这或许正是一种优点。锯木声将他引向克里克莱顿的店铺，那位勤快的木匠很快便向他说明了情况。克里克莱顿指着海边的那栋房子，说那是范·迪门·史密斯先生和他女儿的住处。“天哪！他长什么样？”费林汉姆问道。“看来我们这个小镇很适合他啊，先生。”“好吧，我想我不用再说了。”费林汉姆忍住了话头。“他们关于奇瓦尔玻璃的那场争执解决得如何了？”“廷曼先生不得不让步。”“真的吗？”“不过，”克里克莱顿停下手中的活儿，“廷曼先生还是把一块草地卖给了他。”“我明白了。”“史密斯先生一直在这里购买土地。据我所知，他打算买下埃尔巴岛。他已经买下了克劳奇地区。他和廷曼先生经常一起外出，现在他们正在赫尔姆斯通，还去过伦敦。”“他们今天会回来吗？”“应该会的吧。廷曼先生明天还得去伦敦。”

克里克莱登看了看他。他并非那种会装模作样的人，但他的眼神中有一丝光芒，唤起了费林汉的回忆，后者立刻问道：“那个地址？我差点忘了。事情还没结束吗？他练习得怎么样了？”
“再也没有玻璃被打碎了。”
“那你的妻子怎么样了，克里克莱登？”
“她在家，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和她谈谈。”
克里克莱登的妻子显然已经准备好了。她说的全是关于那个“铁皮人”的事——他抢走了她的房客，她也知道他的目的。她知道史密斯先生后悔离开她，尽管他不敢直说出来。她还知道史密斯小姐已经厌倦了一直和铁皮人的妹妹卡维利夫人在一起的生活。卡维利夫人通常一天会来一次，只是为了逃离卡维利夫人，因为卡维利夫人根本不愿进入那些不允许她光顾的普通人家。幸运的是，史密斯小姐说服了父亲从商人那里购买自己的酒。
“这是个明智的决定，”费林汉说，“而且还能节省开支。”
他还得知，史密斯先生下个月就会接管克劳奇庄园，而卡维利夫人则像风筝一样缠着史密斯小姐不放。
“那个老铁皮人，年纪大得都可以当她的父亲了！”克里克莱登夫人说道。
她善于将各种想法联系起来。费林汉虽然是个男人，还是个英国人，但他足够敏锐，能够看出其中的关联。
“夫人，他们得先征求那位年轻女士的意见。”
“只要得到她父亲的同意，她就会服从的；记住我的话，”克里克莱登夫人强调道，“她是个会自己思考的年轻女子，但在情感问题上还是会以父亲的意见为依据。而她父亲则完全被那个铁皮人迷住了。”
就在他们交谈时，安妮特出现了。
“我看见你了，”她对费林汉说道，语气轻松自然，毫无拘谨。
“你要带我去海滩上走走吗？”他问。
她提议去镇子后面的乡村，这正合他的心意。不过那并不是一次愉快的散步。他已经决定，自己确实很欣赏她。

一想到有廷曼这个竞争对手，他就感到恼火。他对廷曼充满讥讽之词，这让安妮特十分苦恼——因为她不仅看到他在父亲面前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还激发了她自己反对父亲对这位老同学的友好态度的讽刺心理。

“廷曼先生对我们真是非常热情好客，”她略带冷淡地说。

“请问，他同意接受礼仪与发音方面的指导了吗？”

安妮特没有回答。

“只要勤加练习，他现在应该已经接近完美了。”

她依然保持沉默。

“我敢说，在家庭生活中，他一定和对待客人时一样友善。能看到他穿着礼服的样子，想必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吧。”

“我还没见过他穿礼服的样子。”

“那只是他害羞罢了。”

“人们总爱议论这些事。”

“你是说，普通人会去诋毁那些他们根本不了解的贵族吧！我确信如此，生活在宫廷中的人必须时刻警惕这一点。不过，这天空与大海真是美极了！”

“不是吗？”

安妮特真诚地附和着他的虚假赞美，这让费林汉姆心软了。

他正准备弥补失去的时间，这时，从城镇方向传来了右边道路上有人挥动阳伞的动静，安妮特立刻停下脚步说道：“我想那一定是卡维利夫人。我们应该去见见她。”

费林汉姆问为什么。

“她非常喜欢散步，”安妮特咬着嘴唇回答道。费林汉姆则觉得她似乎更喜欢跑步。

卡维利夫人气喘吁吁地加入了他们。“天哪！你们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她喊道，“我看到你们出发了，于是就追了上来，拼命奔跑。我担心自己永远也追不上你们。这么美好的英国风景，就这样错过了！”

“真是美极了，对吧？”

“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费林汉姆鞠躬说道。

“能再次见到您，我真是非常高兴，先生。您喜欢克里克斯维奇吗？”
“一旦去过，就会一直怀念，就像威尼斯一样，夫人。请问廷曼先生已经提交他的地址了吗？”
“后天吧。我已经和他约好了时间，”卡维利夫人以更为正式的语气说道，“就在后天。您可以想象，他现在很兴奋。不过史密斯先生的出现让他松了一口气——正是他所需要的慰藉。我们现在已经像一家人一样了。”
“真的吗，夫人？我之前并不知道。”费林厄姆说。
他接下来的话中充满了讽刺意味，阿内特决定立刻结束谈话，让他离开。晚餐过后，他再次来到海边的那所房子，想见范·迪门·史密斯，结果他和廷曼之间几乎发生了争执：范·迪门带来的酒是香槟，已经被喝光了，而廷曼的雪利酒则还剩着。廷曼坚持要费林厄姆喝一杯，费林厄姆则以一种冷静而带有讽刺意味的态度回绝了他，这一态度让阿内特感到十分不适。最终，范·迪门支持了廷曼的好意，令费林厄姆惊讶的是，原来在这两个人看来，他一直都在因为对方的诱惑而羞于接受，而实际上他的那些技巧其实极为高明。
廷曼把酒杯推到他手里。“您洒了一些出来。”费林厄姆说。
“那不会损坏地毯的。”廷曼说。
“真的不会吗？”费林厄姆盯着地毯，仿佛期待着会有火焰冒出来似的。
接着，他讲述了亚历山大大帝为证明对朋友的信任，故意喝下那杯酒以蔑视诽谤者的事迹。
“亚历山大——那是谁？”廷曼因为没有听到姓氏而无法回忆起相关历史。
“亚历山大将军，”费林厄姆说，“亚历山大·菲利普森，或者他也说是乔维森；他非常喜欢喝酒。不过最终还是他的雪利酒要了他的命。”
“啊！原来他是喝多了。”廷曼说。
“是他自己喝的！”

阿妮塞特告诫那位心怀怨恨的年轻绅士：“费林厄姆先生，您打算在克里克斯维奇待多久呢？”他的行为实在恶劣至极。不过，那种既令人反感又无能为力的对手往往会激起人们的暴力倾向。阿妮塞特谨慎地避免让父亲察觉到其中带有讽刺意味；她和廷曼本人也并未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们都感受到了某种邪恶气息的侵袭而内心不安。第二天，费林厄姆便与那些陪审员一同前往伦敦。

没错，如果你们愿意这么说的话：当市长去见国王时，那确实是一件重要的事。人们可以认为，这不仅仅是为了展示他的写作能力和阅读能力，更是为了安抚民众，同时也能激励人们努力成为市长、法官或各种重要职位的人选。但是，如果过分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那么对于那些有政治头脑的人来说，就等于在暗示其中含有讽刺意味。无论他们多么珍惜能够进入王宫、正式宣读自己作品的特权，只要他们不是处于极度谦卑的状态，他们就会发笑——他们会嘲笑那份报道。

正因如此，我们更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纵容他们。我真为那些负责撰写关于克里克斯维奇的廷曼先生致贺词的报道的人感到惋惜！赫伯特·费林厄姆是在发泄个人怨恨才这么做的。他本应该想到，这样做会影响到其他人，也就是那些职位——那些自大的家伙总喜欢时不时地轻蔑地摆弄这些职位，以此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或是弥补那些令人想起达尔文所描述的那种极端崇拜行为的缺陷。

他本不该写下那份报道的。那份报道在整个英格兰引起了哄笑。他还愚蠢地把刊登该报道的报纸寄给了范·迪门·史密斯。范·迪门满意地阅读了它，廷曼也是。这两人都称赞了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作家。不过，他们把报纸交给了海岸警卫队的中尉，中尉询问了廷曼对它的看法。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来到克里克斯维奇，他们都想见见那位重要人物。接着，又有一本充满趣味的出版物出现了……

那时的共和主义风格，以“人的尊严”作为立场，再用老套的笑话来加以支撑，以此来讽刺克里克斯威奇镇长那篇著名的贺词。范迪门对女儿说：“安妮特，你不要再鼓励那个报社的人再来这儿了。他已经得到过警告了。”

第六章
对于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来说，最难理解的道理之一就是：好的笑话并不总意味着正确的做法。就像美味的晚餐一样，讲笑话也需要付出代价，只不过这种代价似乎是由别人来承担的。年轻的费林汉姆遭到了范·迪门·史密斯的粗鲁对待，而安妮特也对他冷淡疏离，因此他觉得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平凡无奇。他给她写了一封带有戏谑意味的责备信，随后又写了一封试图触动她情感的信。但她两封信都没有回复，于是他再去克里克斯威奇的次数也就停止了。

一个不懂如何享受乐趣的女孩，真的能影响我们吗？她那双富有表现力的眼睛、纯朴的性格以及对英格兰的热爱，一直萦绕在费林汉姆的心头——这些都与他所遇到的其他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但是，一个总是强迫我们忍住笑声的女孩，真的值得我们怀念吗？费林汉姆认为，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

在一次去英格兰湖泊地区的旅行中，他在游客登记簿上看到了范·迪门·史密斯的名字，这让他改变了对于友谊的看法。无论是在山间、海边，还是阅读历史时，安妮特都是独一无二的。冬天时，他恰好参加了赫尔姆斯通举办的一场舞会，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正是安妮特吗？她由一名军官搀扶着旋转着舞动。费林汉姆立刻抓住机会与她交谈。她开心地向他打招呼，因为跳舞而显得兴致勃勃，与他想要珍视的严肃情感格格不入。她去过湖泊地区和苏格兰，明年夏天还要去威尔士。她的所有经历都令人愉悦，她贪心却又满足。

“真希望我能和你在一起，”费林汉姆说。
“我也希望如此，”她回答道。
舞会上，卡维利夫人是她的监护人，因此他无法与安妮特长时间交谈。他该如何看待这样一个既愿意服从卡维利夫人，又愿意与任何人跳舞的女孩呢？

他究竟有多少仆人呢？难道他只知道不停地游历英格兰以寻求享乐吗？她说“我希望你也能那样做”的语气，不过是出于最平常的愿望而已，显然与他那深沉动人的语气截然不同。她同意陪他跳一支华尔兹，而他则谈起了她的父亲以及自己那些奇特的流浪经历，还坦言自己真的很喜欢范迪门，而且说得相当真诚。安妮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从不去看他呢？他已经买下了埃尔巴庄园。圣诞节过后我们就会搬到那里去住，现在我们还在克劳奇。爸爸一定会欢迎你的。你难道不知道他从不忘记朋友，也不会断绝友谊吗？”“我知道，正因如此我才爱他。”费林厄姆说道。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他的左手手指感受到了轻轻的触碰作为回应。这让他下定了决心。需要指出的是，从出身上来看，他的地位高于安妮特的父母；正是这种高贵的血统让他即便感受到她温柔的触碰，也愿意忽略这种身份上的差异。他两次前往克里克斯威奇，都只是与克里克莱顿夫人交谈而已。范迪门和他的女儿则和廷曼以及卡维利夫人一起在伦敦为埃尔巴庄园选购家具。克里克莱顿夫人毫不掩饰地表示，卡维利夫人希望自己的兄弟能住进那座庄园，尽管史密斯先生出价更高才买下了它。据她说，廷曼和史密斯先生之间存在分歧——因为史密斯先生是个直言不讳的人，据说他曾用一些连有骨气的人都不会忍受的言语来辱骂廷曼。费林厄姆回到伦敦后，在那些以家具仓库而闻名的街道上徘徊，希望能见到埃尔巴庄园的新主人。由于未能如愿，他便给安妮特写了一封情书。那是她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她喜欢他，她认为自己会爱上他，是因为觉得没有任何人能阻碍他们在一起。那封信为她打开了一个比大不列颠还要广阔的世界。费林厄姆恳求她，如果她对他有好感的话，就帮他把要来的目的告诉她的父亲；否则，就请阻止他前来。

尽可能减少延迟，让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必须采取明确的行动方针。不过你也看到了，她其实并不相爱——只是不愿意去恋爱罢了。而费林汉姆也只对她稍有兴趣而已。现在，让我们看看后续的事件会如何激化矛盾吧。范迪门与廷曼这两位老友重逢后，虽然都在生活中取得了成功，但正如克里克莱顿夫人所说，他们之间还是存在分歧的。他们的矛盾始于对廷曼关于城市资金使用方式的看法的不同意见：廷曼始终主张将这些资金用于保卫“我们的海岸”；而范迪门则厌恶海滩下那股恶臭的污水，强烈要求先保障人们的生命安全。随后，范迪门以高价买下了埃尔巴岛，而廷曼则希望等待时机，以自己认为合适的价格购买该岛，之后再出于友情将其卖给出价合理的人。范迪门加入了竞购行列，而廷曼不会骑马。他们并没有发生争吵，但在这些及其他问题上常常发生争执。范迪门认为廷曼是嫉妒他的财富；而廷曼则怀疑范迪门看不起他的尊严。廷曼在贷款时遭受了损失，但范迪门非但没有同情他，反而嘲笑他竟期望投资能有10%的回报。困境让廷曼对任何限制都极为敏感。在痛苦中，他告诉姐姐自己已经破产了，姐姐便建议他在情况恶化之前结婚。她知道他在夸大其词，但还是坚持自己的建议，甚至还指出了合适的对象。这件事之所以为人所知，是因为她的女仆听到了她的谈话，而那个女仆正是克里克莱顿夫人的爱搬弄是非的朋友，也就是后来著名的“小简”。安妮特则羞涩地向父亲透露了赫伯特·费林汉姆来信的内容，并表示愿意完全听从他的安排。她的父亲十分困惑，因为安妮特过分夸大了那个年轻人在赫尔姆斯通舞会上的话，那些话其实让他觉得挺有趣的，而且他也喜欢那个年轻人。另一方面，他实在不愿失去女儿，希望她能成为有头衔的淑女。他暗示她有权获得较高的地位。安妮特却对这一想法感到畏惧，她说：“绝不要让我嫁给一个可能会以我父亲为耻的人！”

“我实在无法接受那样的事，”范迪门说道，他显然更倾向于现在的求婚者。
安妮特此刻浑身发抖。她有个恋人，他就要来了。如果他没来，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会伤害她的自尊心罢了。而如果他真的来了，她该对他说什么呢？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演员，几分钟后就要上台表演，却还不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这与爱情完全不同，可怜的姑娘担心自己有责任拒绝他——当然要尽可能温和地拒绝；或许，如果他表现得足够真诚且富有魅力，她可以给他一些希望，从而暂时推迟这个决定。她的父亲因公去了邻近的城镇，与廷曼先生见面。午夜时分，他敲响了她的房门；出于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主要是担心那个关键时刻已经到来——她颤抖着走出了门。只有他一个人。她觉得自己真是愚蠢至极，居然以为自己会在午夜被叫出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几乎没注意到他那忧郁的神情。他请求给她五分钟时间，然后要求她吻他，再让她去睡觉。但安妮特看出他正面临着巨大的痛苦，因此不肯让他离开。她承诺会耐心倾听，承受一切，保持勇敢。“是家里有坏消息吗？”她问道，指的是她从未离开过的故乡，也是他投资资金的地方。“不是的，亲爱的妮蒂，”范迪门说，任由她带自己进入客厅，“我们不得不离开英格兰了。”“那我们完蛋了。”“不，那个混蛋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可以去欧洲，或者去美国；我们有钱。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可不想受制于任何人。”“欧洲！美国！”这位热爱英格兰的人惊呼道。“哦，爸爸，您这么喜欢住在英格兰啊！”“没那么喜欢啦，亲爱的。我知道你很喜欢。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一整天以及半个晚上，我和马丁·廷曼一直在激烈争执；他要么摘下了面具，要么把什么东西从我眼前拿走了，我不确定是哪一种。我把他还击倒了。”“爸爸！”“我把他扶起来了。”

“哦！”安妮特叫道，“廷曼先生受伤了吗？”
“他称我为逃兵！”
阿尼塞特浑身一颤。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听到那个词就仿佛打开了一个充满恐怖的深渊。她胆怯地触碰着父亲，想让他知道自己始终深爱着他，同时也想确认他的身份确实真实存在。
“我也是逃兵。”范迪门用尽全力喊道。“我是个逃兵，会被在背上打上烙印。明天一早，马丁·廷曼就可以把我带到克里克斯维奇面前示众。作为一名男人和英国人，我只能说：我从未在敌人面前逃跑。我发誓绝不会那么做。就算面临死亡，我也绝不背叛；但你可怜的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孩子，我实在无法继续住在军营里而让她无人保护。我无法把这件事告诉年轻女子。有100英镑的遗产突然降临到我们头上，简直就像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你可怜的母亲和我看到了机会，经过商量后决定冒险一试。于是我就和她以及你一起乘船出海，起初遭遇海难，最终却获得了财富。”
范迪门苦涩地笑了。“在这里，他们注意到我的坐姿像士兵一样。不过，因为有了烙印，那坐姿也就成了‘士兵的坐姿’。以后我再也不会被邀请坐在他们的餐桌旁了。也许等我受到惩罚之后，出于同情，我可以去马丁·廷曼那里坐坐。我的服役期还有两年才满。他知道这一点，一直在算计着我。但对我来说最糟糕的还是耻辱——被人指着说：‘看，那就是那个逃兵。’他曾是步枪队的列兵，后来却当了逃兵。”范迪门捶打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尼塞特哭了起来。
“好了，现在去睡觉吧。”他说。“我希望你当初上船时，对我们的逃亡之事一无所知；但你现在已经是个年轻女子了，必须帮我想办法再次逃脱，看看能迅速收拾出些什么行李，因为我可不想一直生活在马丁·廷曼的掌控之下。”

安妮特擦干眼泪，强忍着再次落泪，终于开口说道：“难道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安静下来吗？我本想用各种愚蠢的问题来烦扰您，可怜的爸爸；不过看来只要努力尝试，还是可以理解的。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他到底有那么生气吗？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来安抚他呢？他很看重金钱……哦，一想到要离开英格兰，我就难过极了！爸爸，这会毁了您的，您可是把全部的心都放在英格兰身上的啊。我们——我可以——难道不可以充当调解人吗？廷曼先生一直对我很友善。”

听到安妮特的话，范迪门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但那都是遥不可及的事了，马丁·廷曼先生！”他说，“你继续玩你的把戏吧，我知道；不过你会发现我会消失的，尽管我会留下一个像你一样卑鄙的名字。而且，”他补充道，“那个名字可是我恩人的名字啊。可怜的老范迪门！他以为那样做就是安全的遗产传承方式。”

“没错，我们不会被流放的，”安妮特说，“我愿意做任何事。爸爸，他们到底因为什么吵架了？”

“其实，亲爱的，我只是想让他明白——打破他的傲气——以我在澳大利亚所受的教育来看，我比他来自的那个地方的人更聪明。他在胡言乱语的时候，我就买下了海边的房子，等城市发展起来后，再以更高的价格卖给他，就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错误。然后他就因为我提到澳大利亚的事情而大发雷霆。我要让那个卑鄙的家伙滚蛋。如果他觉得海边的房子有危险，那就让他以租户的身份住在克劳奇吧。”

“爸爸，我确信，”安妮特重复道，“我肯定能影响廷曼先生。”

“你的嘴唇紧闭着，”父亲说，“只要听一下，就能看出你在发抖。那个笨蛋！他知道你有影响力，所以提出只要你答应嫁给他，他就会保持沉默。我不确定他有没有说‘一年内’。我让他小心点，别再被打败了。让马丁·廷曼当我的女婿？这完全违背了我的期望，简直就像被流放到地球的另一端，再也无法回来一样！我已经告诉他你已订婚了。”

安妮特张大嘴巴看着父亲，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她的嘴角时而出现一丝冷笑，时而又消失——就像微风不时吹动冬日里平静的湖面一样。她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于是努力试图弄清楚。

更好了；就像那些在深夜独自走进自己卧室的少女们所看到的情景——传说中，她们必定会看到床下有窃贼的脚；她们瞪大眼睛，试图压制内心的恐惧与怀疑，却仍不得不相信那里确实有一条腿、一个躯干、一个头颅，还有两只拿着手枪的可怕手臂。她们感到恶心，心悸不已；试图压抑自己的恐惧，有时还会咳嗽，或者唱一两句咏叹调。当她们再次低头看时，发现那里根本没有脚，这让她更加惊恐——因为如果还有脚的话，或许还能以为是只空靴子罢了。但脚的消失却意味着某种致命的危险……

我们的安妮特也是这样察觉到那件事的；她渐渐明白了自己被要求成为廷曼的新娘这一事实，但她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她隐约猜到了什么，于是打算再听到相关话题时就立刻逃跑。然而，当父亲看到她惊恐的表情后，慌忙说道：“别听我说的，奈蒂。我不会把他描绘得比实际更坏的。”这时，安妮特确信自己确实被廷曼求婚了，而且她觉得父亲可能是出于自己的利益，才想出这个办法让廷曼永远保持沉默。

“爸爸，你告诉廷曼我已订婚，那不是真的。”她说。
“不，我知道。马丁·廷曼只是随便提了一下而已。喂，像你这样的姑娘，哪个单身汉不想得到呢，奈蒂！据说他在方圆十五英里的范围内都被拒绝了；他长得也不差，看起来很健康白皙。不过我觉得还是让他知道，他虽然有可能让我处于不利地位，但却不可能得到你。好了，别再想这件事了，亲爱的。”
“如果没必要的話，我就不想了，爸爸。”安妮特说，然后用她那熟悉的温柔语气劝父亲去睡觉，仿佛他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一样。

第七章
海边悬崖下，面朝南方，那里有温暖的居所，适合在冬季居住。霜冻之日，阳光照耀在那里，仿佛给人们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外衣。正是在这里，赫伯特·费林厄姆先生发现了安妮特——她的椅子是用白垩块制成的，还有堆积的白垩碎石，可以保护她免受来自东方的寒风侵袭。那些碎石偶尔会映照在平静的蓝水上，宛如海鸥的倒影一般。据说婴儿也有自己的想法，那年轻女士为何不能有呢？那些用冗长而滑稽的文字来描述自己困惑的人，其实是在亏待她们，因为这样会让人觉得她们只是最简单的虚构角色罢了。我相信，如果我们能以更轻柔的方式来描述她们的感受，大多数人都会愿意相信她们的真实情感。那些来自上层社会的年轻女士们所怀有的复杂情感确实值得被提及。她那双可怜的小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那些看似无穷无尽的复杂事物，她的故事在我们的历史中占有一席之地；倘若不是为了详细描写而占用太多篇幅的话，我们绝不会错过其中所蕴含的悲情。实际上，要想让世人相信她确实拥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几乎需要付出巨大努力，而且还需要极高的艺术技巧才能让她显得真实可信。即便如此，那些已经习惯了阅读关于安妮特故事的成千上万读者，仍会因为简短的叙述而感到失望，就如同过去那些吃牡蛎的人会因有人提出用两只活牡蛎换二十只死牡蛎而感到不满一样。安妮特处于英国浪漫主义散文的巅峰位置。我明白这一点，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是由此发展而来的。但事实究竟如何呢？她认为自己应该为廷曼牺牲自己，而她对赫伯特的回避行为——通过冷淡的态度与懊悔的语气交替表现出来——最终还是以一种神秘的忧郁状态告终。她几乎无话可说。我再补充一点：当时她并没有立刻嫁给廷曼的打算。在她看来，是种种情况迫使她不得不考虑这个选择，而她则认为这种极端状况还远未到来。

那些出海的人随时可能遭遇溺水身亡的命运。但她还是上了船。
“无论如何，你得向我保证你并不讨厌我吧？”赫伯特问道。
“哦！不，”她叹息道。她喜欢他，就像移民们喜欢他们即将离开的故乡一样。
“那你没有答应嫁给我吗？”
“没有，”她说，但想到如果自己能答应的话，就再也不用考虑离开英格兰的事了，于是又叹了口气。
“那么，既然你没有婚约，也不讨厌我，那我还有机会吗？”他以一种近乎哀怨的口吻问道。
海面上泛起了小小的波浪。
“冬天里有这样的一天实属罕见，比夏天的日子还要难得，”赫伯特继续鼓励道。
安妮特回答说：“人们总是贬低我们的气候——”
但一想到要在黑暗中离开这里，让父亲比自己更痛苦地承受这种气候，她就心如刀绞。她的悲伤以蒂恩曼的形象显现出来——他像电报杆一样快速地掠过她的灵魂，出现在飞驰的列车窗口前。这一幕转瞬即逝，却给了她一种极度的紧迫感。
她开始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赫伯特本应更加坚定、更加热烈一些。她需要的是坚强的意志力。
但他并非处于激情的汹涌之中。虽然他在前进，但那是出于他自己的意愿；很抱歉，我不得不把他比作滑冰者——当然，是那种在光滑的冰面上滑行的滑冰者。他能够边滑边旋转，而不是猛冲；他很注意自己的动作。有些恋人，那些真心相爱的恋人，永远无法超越这个阶段；而在多雾的气候中，有不少女士被偶尔的进展所迷惑，误以为那些人就是爱情之河中的船只。那就让他们这么想吧，让这场竞赛继续下去。只不过我们明白，那其实只是……

滑冰；他们在光滑的冰面上飞驰，一有信号就能停下，鞋跟只需在冰面上留下半码长的痕迹即可。对他们来说，前进的媒介是冰，而非火焰或落下的水。至于一个男人是否应该暴露自己的性别，则是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被发现了，不仅自己会完蛋，我们的爱情故事也会随之终结。不过，这方面不必过于担心，因为对方的每个人也都视而不见罢了。对安妮特而言，赫伯特的举止虽然优雅，但却无法打动她、吸引她；他的话虽够动听，让她为他感到难过，却又不够热情，让她忘记自己的悲伤。赫伯特无法从安妮特那里得到对她奇怪行为的解释，于是他直接去找她的父亲，而她的父亲起初也同样让人难以理解。最后他说：“如果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国家，我可以同意。”赫伯特惊讶地问：“为什么要离开这个国家？”范·迪门拒绝回答他。但看到年轻人一脸茫然且痛苦的神情，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道：“我没有抢劫过，”又转了几圈后又说：“我也没有杀人。”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继续说道：“但我处于某个人的掌控之下。这能让你满意吗？因为我有钱，你就想让我乖乖听话，可我做不到。我有感情，他可以伤害我、让我蒙羞。最让我害怕的，就是这种耻辱——我承认，这是我的耻辱。如果你曾在军队里服役过，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纪律——如果你了解纪律的话——比如在警察队里，或者任何有纪律约束的地方，哪怕是在学校里也行。而我呢，”范·迪门说，“就是个十足的笨蛋，愚蠢至极，透明得像玻璃一样，任何人都能看穿我。我一谈起自己的烦恼就会暴露自己。在你们这些聪明的英国人面前，我还有什么用呢？”这种令人费解的话语让赫伯特·费林厄姆开始深入思考。他只能依靠范·迪门的断言——他没有抢劫也没有杀人——来安慰自己，至少可以确定自己并非什么臭名昭著的强盗。

那个失职的矿场经理，还有其他各种愚蠢至极、充满澳大利亚特色的行为。他在埃尔巴岛的餐桌上坐下来，像其他人一样进食，但看上去却像个饥饿的乞丐。安妮特看在他如此困惑的份上，希望父亲能让他加入他们的团队。她悄悄提出了这个建议，之后又以谨慎为名与他谈起此事，因为费林厄姆先生可能会查明他到底要承担多大的责任。范迪门大声叫嚷起来——他的软弱暴露了他的真实面目，这正是安妮特所无法想象的。他说自己已经准备好离开，立刻放弃埃尔巴岛，逃离旧英格兰；但他绝不能让同胞们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更不能继续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他宣称，这个事实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折磨着他；安妮特还记得他对驻扎在克里克斯威奇以西海岸的炮兵们的善意，不过她想不起来他有表现出任何悔意。范迪门说：“我们得对付马丁·廷曼，他就是那个控制我的人，一个就够了。如果把我的秘密告诉第二个人，那我的风险就会翻倍。”他不愿去了解第二个人如何可能对抗第一个人。他的性格对她的处境产生了奇特的影响：虽然她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倾诉自己的痛苦，而且比在澳大利亚时更加孤立无援，但一想到必须离开英格兰，她就感到一阵阵恐惧与不安。因此，她对善良的卡维利夫人能够出面调解她父亲与马丁·廷曼之间的矛盾而深感感激。当她听到他们最近争执的起因时，更是惊讶不已。“原因啊，”卡维利夫人说，“就是吉普斯兰。”安妮特问道：“什么？”“就是你说的那个吉普斯兰啊，亲爱的。每当我的马丁请你父亲欣赏我们这里的美丽景色时，你父亲总会夸赞吉普斯兰。马丁也多次回家向我抱怨这件事。我们当然相信吉普斯兰是个很棒的地方，但你得知道，我哥哥有自己的尊严观念，我希望他能更习惯于面对反对意见，相信我吧。他天生就是个温和的人。而且，正如他所说：‘为什么要看轻自己的祖国呢？’他受不了别人吹嘘。那么，亲爱的安妮特，他真的有那么不重要吗？他希望得到尊重，尤其是来自他最亲密的朋友的尊重。可结果却是遭到攻击！这真是……”

男人啊，他们总是为些琐事争吵不休，喝酒、打架，有人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也有人说出不该说的话。我的马丁只希望能够握住您亲爱的父亲的双手，请求他的宽恕与遗忘。为了赢得您的心，亲爱的安妮特，他甚至愿意卑微到尘埃之中。您能不能帮助我，让这两位老朋友再次重聚呢？如果您亲爱的父亲如此热爱英格兰，那他还继续夸耀吉普斯兰，未免太不合理了吧？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我哥哥才是受害者，这是毫无疑问的。您觉得他会试图利用这一点吗？其实在家等待的，只是能得到允许去拜访您父亲的消息罢了。与友谊相比，地位、尊严、受伤的感情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安妮特想到给他带来的伤害，便真心实意地说：“他真是非常慷慨。”

“您真了解他。”卡维利夫人握住她的手。“我们俩一起去找您亲爱的父亲吧。他或许会”——她带着一丝女性的娇嗔补充道——“向我夸赞吉普斯兰比喜马拉雅山还要美好。而我的马丁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一提到我们的湖光山色，却还要谈论吉普斯兰。至于我，我知道男人总是喜欢夸耀那些别人从未见过的事物。”

两位女士一同去找范迪门，他最终被感化了，不过仍然保持着矜持的态度。他对廷曼先生的态度让女儿很不满意。安妮特极其看重拳头带来的伤害，在她看来，那种伤害简直如同恶魔般的可怕，而能够原谅这种伤害的人，无疑已经上升到了高尚的境界。尤其是考虑到他完全有能力在她们还没来得及欣赏完所有的教堂、海滨以及那些被诗篇所歌颂的风景之前，就将她和她的父亲赶出美丽的英格兰，更显他的高尚了。

“爸爸，您对廷曼先生的态度并没有我期望的那么友善。”安妮特说道。

“马丁·廷曼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一定会让我知道这一点的。”她的父亲阴沉地回答。“他或许会放过我，不让我受到更严重的惩罚，但总有一天他会毁掉我的名声。因为他的缘故，我将在社交场合中抬不起头。”

范迪门模仿着绞刑犯的凄惨模样，那是一种源自内心恐惧的本能反应，让他瞬间呈现出如此真实的形象。

“叛徒！”他呻吟道。
他成功地让安妮特在脑海中形成了关于这种耻辱的可怕印象。
在厄尔巴岛上的那位客人则忙着将自己的种种猜测加总起来，再根据各种新情况加以分析；因为他完全一无所知。卡维利夫人与安妮特之间的那次神秘会面引起了他的兴趣。廷曼的出现与离开又让他开始新的思考。
安妮特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而变得冷漠且忧心忡忡。她试图为自己的情绪变化找借口：“我们明天被邀请去海边的那栋房子用餐。我本不想去的，但是爸爸……我们觉得这是自己的责任。当然，你也收到了邀请。我们认为你不会喜欢在那里用餐。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为你准备饭菜。”
赫伯特更想试试克里克莱顿夫人的厨艺。当一个人心存疑虑时，他的洞察力简直无与伦比；因为在没有光明的情况下，至少他还有灯可以照路。赫伯特请求克里克莱顿夫人为他烹制晚餐，同时为他不在廷曼家用餐找个合理的理由。于是他决定去山丘上散步，这就像任何年轻人都会做的那样，无论他们头脑迟钝还是敏锐。这对那些从事写作工作的人来说很有好处，无论是创作者还是评论家；对于那些愚蠢的文人或屠夫来说也是如此。六点半时，他坐在克里克莱顿夫人的餐桌旁。正如她之前所说，她在克里克莱顿追求她的那段时间里，每年的收入只有40英镑。那个忠诚专一的丈夫，在她的主人阿尔弗雷德·普尼爵士去世后，第一次前往内陆，来到那座大宅，将她带回家作为自己的新娘——因为普尼爵士生前绝不会让她离开。在那个男人有生之日的每一天，他都会洗13套餐具，不多也不少，恰好就是这个数字，似乎他认为这样能带来好运。正如克里克莱顿所说，这真是奇怪。不过，能为他做饭总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克里克莱顿夫人可受不了为那种吃得很少的家伙做饭。而当克里克莱顿说从未见过橡子时，其实他在结婚那天只要在公园里的橡树下仔细看看，就有可能看到橡子了。
“那么，克里克莱顿夫人，他没见过橡子，这反而是对您的赞美啊。”赫伯特说道。

他以一种故作哲理的口吻说道：没有比劣质酒更好的酒了。
克里克莱登夫人提到了她的夏季房客留下的那瓶酒——实际上他们留下了两瓶，她称那种酒为“病人用的酒”；她和丈夫在十月的结婚纪念日时打开了一瓶。他们一致认为那种酒有药店里药品的味道；由于他们的朋友没人能喝下超过一小口，而且因为那种酒被称作补品，所以他们建议将其与猪饮用的水混合，这样既不会浪费掉，还能有益于猪的健康。赫伯特尝了尝剩下的那瓶酒，觉得它简直就像上等的曼萨尼利亚葡萄酒，于是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酒。
“据我所知，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贵族和穷人在品酒方面的喜好存在差异。”克里克莱登夫人一边说着，一边端来一盘炸肉排——用的是阿尔弗雷德·普尼爵士最喜欢的苏比斯酱汁，按照他的要求，洋葱的口感应该像少女心中对爱情的想象那样细腻，尽管它终究只是调味料而已。阿尔弗雷德·普尼爵士曾把这样的要求告诉过他的厨师，而厨师则以一种清新优雅的方式重复着这些话：“他说，那种味道就像年轻女孩在角落里被亲吻时的脸红一样。”这位贪吃的男爵就有这么说话的习惯。赫伯特为他的记忆干杯。他吃得很饱，也没有什么工作可做，心情十分愉快——克里克莱登夫人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同胞们本就应该如此。突然，他用手抚摸着自己那布满皱纹且颜色黝黑的额头，克里克莱登夫人便问道：“是心脏的问题还是胃部的问题？”
“哦，不是的，”他说，“希望我的心脏和胃都没事吧。”
“那个老蒂恩曼又在搞什么鬼了吧？”她说道。
“你这么认为吗？”
“他在试图接近安妮特·史密斯小姐。”
“胡说！克里克莱登，他这个年纪的人不可能真的打算向一位年轻女士求婚吧。”
“他是个举止得体的人，从没做过任何荒唐事。他也没那个心思。而且她可能也不喜欢他。不过，总会有消息传出来的。”

“克里克莱登，你都听到过些什么传闻呢？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甚至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在喧闹的场合里，则能听到炮弹飞过的声响。但我从不相信那些偷听来的流言蜚语。”
“有人听到他对史密斯先生这么说，”克里克莱登继续说道，同时压低了声音，“据说是在他们为那块地争吵的时候，双方激烈地对峙，最后史密斯先生打了他，他才把那块地卖给了史密斯先生。还有人说，要是史密斯先生稍有举动，等待他的将比流放更糟糕的后果。廷曼一家的脾气实在恶劣至极。他的母亲死时也是恶疾缠身，尽管她是个节俭的人，从不会多欠别人一分钱。老廷曼也是这般性格。”
“流放？”赫伯特惊呼道，“那完全是胡说八道，克里克莱登。我敢肯定你丈夫也会这么说的。”
“是我丈夫把这话告诉我的，”克里克莱登夫人略带得意地回答，“他确实让我保密，但既然你是史密斯先生的朋友，跟你说说也没关系。他在葡萄园里听到他们这样说话：‘你必须付出代价，’史密斯先生说；‘我才不会，’老廷曼回答。史密斯先生说，就算要逼一个罪人临终前认罪，他也要得到那块地。这时老廷曼怒气冲冲地说：‘你！’他结结巴巴地喊着。我丈夫说那是史密斯先生，你从来没见过有人像我丈夫那样震惊——因为他不得不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史密斯先生还用了‘该死’这个词。‘您可以笑一笑的，先生。’”
“你说得真好，克里克莱登。”
“然后老廷曼又说：‘去你的吧；要是我动手，你就惨了。’”
“那史密斯先生又说了什么？”
“我丈夫说，他听到史密斯先生像被枪击或刺伤的人一样喊出了‘我的天啊！’”
赫伯特·费林厄姆立刻从桌子旁站了起来。
“克里克莱登，你确定你丈夫真的听到了那些话——就是那些词，还有他们的声音？”
“我丈夫说他听到史密斯先生喊‘我的天啊！’，就像一个被枪杀或刺伤的人发出的声音。如果您想单独和克里克莱登谈谈的话，先生，您可以这么做。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件事。因为从那天起，我就注意到史密斯先生再也不是我们初次认识时那个轻松愉快的绅士了。他甚至想让我去厄尔巴岛为他做饭，但是……”

克里克莱顿认为我最好能独立生活，史密斯先生则对我说：“也许你是对的，克里克莱顿，谁知道我还能在你们身边待多久呢？”赫伯特在克里克莱顿的店里吸着烟草来寻求安慰。确认了这个消息后，他便慢悠悠地朝海边的那栋房子走去。

第八章
月亮高悬在海面上。那些为躲避北风而驶入海湾避风的船只，它们的影子投在冰冷光滑的水面上，几乎延伸到海滩边缘。那里没有风声，也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碎石间发出的轻响。
克里克莱顿夫人的晚餐以及他自己的心境，让年轻的费林厄姆对寒冷的天气毫不在意。只要夜晚天气不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他躺在礁石上，想着曼萨尼拉酒、安妮特，还有月光下干燥清新的空气为烟草带来的独特风味——同时，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思考着自己的工作。一想到将来能带安妮特去观看自己首部戏剧的演出，他就感到十分愉快。海滩仿佛就是一个舞台，大海则像是幽灵般的观众群；而那些停泊在那里的黑色帆船，则可以视为代表报社的“观众”。安妮特是个不错的姑娘，虽然有点平凡且出身低微，但很可爱。以她父亲为题材的话，肯定能写出很棒的作品！《逃兵》这个故事又增添了新的情节变化。费林厄姆迅速在脑海中构想出这个场景：范迪门作为英国议会议员，被带出下议院，在岸边接受惩罚！真是壮观的场景啊！在现实生活中，如此富有戏剧性的情节实在少见，因此这位善于构思故事的作家对这一情节极为着迷，不禁像君主检阅精锐军队时那样发出一声豪迈的“哈！”
“你在这儿啊，”范迪门的声音响起，“我闻到了你的烟斗味。在这么冷的夜晚还跑到海滩上来，你可真是个胆大的人。唉，不过我并不因此就更讨厌你了。我只是怀念年轻时月色下的浪漫时光罢了。”
“安妮特在哪儿？”费林厄姆立刻站了起来。
“我女儿？她正在和她的未婚夫告别。”
“什么？”费林厄姆惊呼道，“天哪，史密斯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把你的烟斗拿起来吧，小伙子。我想，女孩们有权选择自己想要的人。”
“您说她的未婚夫？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亲爱的好小伙子，别大惊小怪的。我们都会留在这里，很高兴能偶尔见到你。其实，我不该像那样和马特·廷曼吵架的；我天生就脾气暴躁。事实上，是我打了他，但他还是原谅了我。换作别人的话是做不到的。我想明天我会头疼的——真的会啊。马特·廷曼本来想请我们喝香槟的，可可怜的家伙，我打了他之后却无法弥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我们就举杯相庆——去他的酒杯吧！结果就是，内蒂——她并不是主动提议的，但既然我已经打了他，她——如果你看到我们当时的样子，就会知道那场面有多严肃——她突然哭了起来，还有卡维利夫人、老马特，以及我这个大傻瓜——要不是我是个恶棍的话！”
费林厄姆察觉到廷曼的酒产生了异常强烈的效果。他轻触了范迪门的肩膀：“能否请您详细讲讲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真的，我们都会在老英格兰过上舒适的生活，再也不用吵架或逃走了。”范迪门愚蠢地回答道。“只不过，我并没有真正——您是说我真的那么做了吗？——我并没有把老马特当作自己的对手——但他是个不错的人；马特比我年轻，而且很富有。他很节俭……您懂的——天哪，我的脑子哪儿去了？——但他为人正直——非常正派！”
“一个节俭的人。”费林厄姆带着不耐烦说道。
“尊敬的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范迪门回应道，“她来了。”
安妮特从石墙上的门走了出来。看到赫伯特时，她微微一惊，因为她原以为他是海岸警卫队的人。赫伯特鞠了一躬，低着头，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是香槟的气味导致的。”范迪门试图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继续说道，“在屋里的时候我可一点问题都没有。”
“是廷曼的香槟造成的！”费林厄姆说。
“那肯定就像两种相互冲突的化学物质接触一样。”
安妮特加快了脚步。
他们从碎石路走下来，穿过长满稀疏草丛的地带，朝着那个堆满垃圾的小镇，最终走向埃尔巴岛。范迪门闻了闻空气，然后说道：“我会帮马特·廷曼处理这件事的！您也和我们一起住吧，先生——您的全名是什么？请多留一段时间吧。”

“随你喜欢吧。对我来说，他们都是老朋友！有趣的是，纳尔逊曾是我的部下，可我却去加入了骑兵队。说到化学物质的话，那个老马特·廷曼就是个卑鄙之徒，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国家；关于这件事，我一个字也不想多说……那边……澳大利亚……吉普斯兰！他彻底垮掉了。对我们所做的事，我感到非常抱歉，真心懊悔。”
“现在我们感觉到有点风了。”安妮特说道。
费林厄姆低声说：“让我来吧，你的披肩都飘起来了。”他双手扶住她的手臂，颤抖着将她拉近，问道：“有个迹象！这不是真的吗？说句话吧！你恨我吗？”
“非常感谢，但我并不冷。”她回答道，然后紧紧依偎在父亲身边。
范迪门立刻大声喊道：“因为我们可是快乐的小伙子们！因为我们是快乐的小伙子们！这是香槟酒带来的效果罢了。等我们进了埃尔巴岛的领地，我一定会在自己的土地上行走！”
安妮特插话道，她像根芦苇一样挡在他的面前。
“不行！大人！我要看看当初卖给你的是什么东西！”他叫道。“我是旧英格兰这片土地的所有者，我对‘乡绅’这个头衔的兴趣，就如同拿破仑·波拿巴一样为零。不过我得告诉你，哈伯德先生：你的母亲听到有人称自己为‘乡绅’时，也不会像老范迪门听到别人这么称呼自己时那样惊讶。他虽然曾经犯过错，但后来也赎罪了。而我自己土地的气息让我重新有了力气。哈伯德先生，我跟你说，当内蒂私下提起你时，她认为马特·廷曼对葡萄酒的看法，其实就和他对‘好气味’的看法差不多。等我成为克里克斯威奇的执法官后，他会在我们的镇议会里面临两比一的劣势。我爱我的国家，但如果不净化它的话，那我宁愿被绞死——”
说着，范迪门满怀决心地冲破了灌木丛的阻挡。费林厄姆对安妮特说：“我失去你了吗？”
“我属于我的父亲。”她回答道，随即整理好身上的衣服，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冬日树林中那银色光芒闪烁的昏暗之中。
范迪门来到了一个鱼塘边。

“给你们吧，孩子们！”他对那两人说道，“这边来，伙计们。我现在清醒多了，我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都是胡话。我被金钱冲昏了头脑，已经没有从前的那份心肠了。我说，伙计们、朋友们，哈伯德——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想象一下，一条老鱼被从池塘里捞出来扔进海里，那不就是流放吗？如果那个女孩不介意的话，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爸爸，我想赫伯特·费林厄姆先生想去睡觉了。”安妮特说。
“史密斯小姐肯定也冷了吧。”费林厄姆暗示道。
“快回屋里去吧。”范迪门说着，像驱赶牛群一样把他们带走了。安妮特不愿让他们单独留在吸烟室里，于是以想送父亲上床为借口留了下来。不过赫伯特的语气中有一种奇怪的直接与激烈，这让她感到不安，而且是有道理的——他已大致猜到了发生的事情。他不再抱有侥幸心理，而是因可能失去一切以及安妮特的命运而陷入绝望，情绪在厌恶与难以置信之间反复波动。
范迪门请求他为自己点烟。
“我明天就要去伦敦了。”费林厄姆说，“出于一些特殊原因，我不想去；但在那儿我或许能发挥更大作用。我有个表兄是军队的将军，如果您允许的话——在我看来，任何办法都比依赖某个人的沉默要好，尤其是当那个人脾气并不好的时候。当然，我不打算提及具体姓名——我会向他咨询一下。”
现场一片寂静。
“您知道您可以信任我，先生。我全心全意地爱着您的女儿。您的荣誉和利益就是我的责任。”
范迪门努力保持镇定。
“奈蒂，你到底做了什么？”他问道。
“那是假的，爸爸！”她回应着这句未说出口的指责。
“安妮特什么都没告诉我，先生。是我听来的。您得接受这个事实——这件事已经为人所知了。既然廷曼先生已经知道了，下次再有争执时，这事肯定也会传开。”

“那个无赖马特！”范迪门低声咒骂道。
“爸爸，我确定蒂恩曼先生并没有提到您。”安妮特说道。她将目光从半瘫在床上的父亲身上移开，转向赫伯特，想要验证他的话。
“没有，但在讨论这件事时他发了言。不管怎样，这事已经传开了；现在要做的就是面对它。”
“我要走了。我不会停留一天。我宁愿去欧洲大陆生活。”范迪门说着，摇摇晃晃地准备踏上那片荒漠般的旅程。
“蒂恩曼先生真是太慷慨了！”安妮特含泪抗议道。
“我不否认：我觉得你被蒙蔽了，才把你的慷慨给了他。”赫伯特说。“你能认为他的行为是慷慨的吗？在极端情况下，他居然还把这件事告诉你的父亲，还打算告发他？他确实这么做了。”
“他是被激怒的。”
“真正的绅士是不会被激怒的。”
“我已经和他订婚了，我绝不能听人说他不是绅士。”安妮特勇敢地说出了前半句，但说到最后却崩溃了。她希望赫伯特能明白真相，从而停止对蒂恩曼先生的攻击；她认为赫伯特只是猜测了她父亲的处境而已。但现在，当那个年轻的求婚者以如此镇定、简洁且充满感情的方式说话时，她不得不比较这两位求婚者。她哭着离开了房间。
“先生，您的女儿已经订婚了吗？”赫伯特问道。
“明天再谈吧。如果她真的订婚了，也别抛弃我们——在我看来，我们现在处境很危险。马特·蒂恩曼的酒里肯定有问题。我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影响，明天情况会更糟。她看上他什么了？我必须离开这个国家，带她一起走。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肯定是那个女人，那个寡妇，也就是那个人的妹妹。她一直说着话，直到眼泪流下来——还说着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之类的话。说实话，我觉得是我怂恿了奈蒂！当时我因为喝了酒而心软了，突然那个女人就让他们握手了！而我——一个有尊严的男人，竟然会被鄙视！”

他心里想的是：“现在，我的秘密安全了！”您让我清醒过来了，年轻人。如果这算清醒的话，那我也算是清醒了吧。我不需要您对我的看法；我是个逃兵，背弃了自己的信仰，违背了誓言。不过请记住：我曾经结过婚，是个普通士兵，娶了一位美丽动人的年轻女子为妻，她忠诚得如同钢铁一般；但她很美，而我们却穷得叮当响，她还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忍受着上司的欺凌。请把这种情况记在心里……命运从天而降，给了我一百英镑。严格来说，那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因为可以说，是我从亲戚的坟墓里得到的。只要我富有而你贫穷，那么无论贫富都无所谓；即使贫穷，你也有可能幸福；但是当有那么多贫穷的年轻女子时，众多的富人就会成为对她们极大的诱惑。这是我亲爱的妻子说的，如果她还能留在我身边，我就永远不会回到旧英格兰，也就不会体会到心头的喜悦与痛苦了。她是我的支柱，也是我的慰藉。她为何要坚守在我身边？因为即便形势对她不利，我依然信任她。但她永远无法原谅这个国家伤害了她作为女人的尊严。你一定注意到了安妮特方形的下颌吧，那是她母亲的模样。如果我发现马特·廷曼一直在欺骗我，那我就会面临那个问题。我现在有点不知所措，得想想在今晚到明天早上之间该采取什么行动。晚安，年轻人。”
“晚安，先生，”赫伯特说，“我会从皇家卫队那里打听消息；至于这里知道这件事的人，您似乎不太常出入社交场合——”
“我不是在乎别人的感受，而是在乎自己的感受，”范迪门打断了他。“只要风中有消息，我就能感觉到。自从马特·廷曼把那件事说出来后，我就一直感觉浑身发冷又发热。”他挥了挥点燃的蜡烛，然后上床睡觉了，显然因为他觉得自己只是自己情绪的受害者而感到些许安慰。
赫伯特无法入睡。安妮特选择廷曼而非他，这一事实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还有她父亲提到的“方形下颌”，这让他心中充满不安，但他无法想象一个年轻女孩，尤其是一个热情的英国女孩，会没有感情；既然假定她是有感情的，那么当她知道父亲反对她的选择时，她应该不会坚持那个令人厌恶的决定吧。

第九章
第二天早上，安妮特并没有避开他，也没有回避这个话题。不过她精心安排好了一切，确保自己比父亲早下楼几分钟而已。赫伯特觉得，与她相比，那些多愁善感的女孩实在平凡至极。她对廷曼有着一种疯狂的崇高印象，这种印象让她看不清他的外貌、身材和性格，甚至连他的举止也视而不见。他竟然原谅了那次攻击！尽管这种幻想很愚蠢，却为她增添了一种奇特的魅力。她如此执着于道德品质，实在是一种美。赫伯特被她的简短而坚定的回答击垮了，陷入无助之中，但他不得不佩服这位年轻女子——她能够毫不羞涩地谈论自己那个看似不匹配的伴侣，不过他的钦佩中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其实，她本应该坦诚地告诉他，在做出决定之前，她已经权衡过他和廷曼各自的优缺点，最终根据自己和父亲希望在英国平静生活的愿望来做出选择。她这么做时有些后悔，因为作为年轻女孩，她自然会更同情那个年纪较小的男人。但在她看来，那个男人的追求方式太过轻浮，就像那些和她一起跳华尔兹的军官们一样——只要他能跟着她的节奏走，而不至于用力到让她无法站立即可。可现在他变了，变得很有说服力，她担心他会打破她所渴望的宁静，干扰她对自身决定的思考。在她的想象中，廷曼的宽宏大量仍在支撑着她，尽管她知道卡维利夫人已经扰乱了她的意志，让她的理智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情况下就屈服了。
“我不能再听下去了，”她在听了赫伯特的话之后说道，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合理的限度。“如果你说的关于爸爸的事是真的，我觉得他不会继续留在克里克斯维奇，甚至不会留在英国。但我相信，我们在澳大利亚时经常提起的那位老朋友，不会故意背叛他。”

赫伯特若想继续他那令人费解的求爱举动，就不得不说：“看看我们俩吧！”这种荒谬的对比让他意识到提出这样的请求是多么愚蠢且可耻。
范·迪门疲惫不堪、坐立不安地下来吃早餐。“我还没去晨练——可不能出去被人嘲笑。”他说着，叫女儿给他拿茶，还要浓茶；并向赫伯特解释说，虽然知道喝茶对神经有害，但它是劣质香槟的解药。
赫伯特·费林厄姆此前已收到他妹妹的邀请，要他去克里克斯维奇。一种真正的智慧感促使他提醒安妮特这件事。安妮特给玛丽·费林厄姆小姐写了封漂亮的信，赫伯特拿着她亲笔写的信，心中也感到些许喜悦。
“快把她带过来，我们在这里不会待太久。”临别时范·迪门对他说。他表达了对再次与马特·廷曼见面的恐惧。
赫伯特迅速把玛丽·费林厄姆带到埃尔巴岛，然后把她留在那里。情况似乎没有任何变化。范·迪门看起来十分憔悴，就像一个一直沉浸在自我思考中的人，从他那些忧郁的话语中就能看出来。他对赫伯特说：“一旦真相被揭露，人会有怎样的感受啊！”他还说：“有良心的人绝不能做坏事！”他指出了可怜的罪人觉醒良知的两条主要途径。要不是因为被揭露，他的良知或许还会继续沉睡；正如他所说，要不是他的良心指引他去找廷曼，他就不会落入那个人的手中。
一位外表时髦的年轻女士出现在埃尔巴岛，这让卡维利夫人十分困惑。她怀疑这一定有什么隐情，而范·迪门对他兄弟的态度更让她坚定了这种怀疑。他既不去海边的那所房子，也不邀请马丁共进晚餐，很少露面；而在镇议会里，他一两次激烈地反对他的朋友马丁，结果马丁气冲冲地回家，他的利益和尊严都受到了严重伤害。
“亲爱的，你有没有注意到安妮特对待你的方式有什么变化？”卡维利夫人问道。
“没有，”廷曼回答，“一点也没有。她还是和我握手，询问我的健康状况，还会给我倒茶。”

“那些我都看在眼里了。不过，她会回避与你单独相处吗？”
“天哪，不会的！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呢？玛莎，我希望自己是个值得英格兰任何年轻女士信赖的男人。”
“我确信你是这样的，亲爱的马丁。”
“她不愿意说出……那个日期，”马丁说，“我已经告诉她，我不喜欢长时间的约会。我也不喜欢她的新伴侣——她说自己已被引荐进宫廷，但我很怀疑这一点。”
“那不过是想装出高贵姿态罢了，我才不信呢！”卡维利夫人尖刻地叫道。
兄妹俩一起翻阅着他们花费巨资买来的那份宫廷名录；里面确实有费林汉姆将军的名字。
“但他不可能和那个报社记者是亲戚吧？”卡维利夫人说道。她的兄弟回应道：“除非那个年轻人变坏了。我讨厌那些毫无用处的职业。”
“我讨厌他，马丁。”卡维利夫人轻蔑地笑道，“不过我觉得应该同情他吧。很明显，他就是想要安妮特。这就是我这么着急的原因。我真怕他那天晚上会来参加我们的晚餐！看到他没来，我简直要欢呼起来——这是上天的安排啊！所以还是要小心点，亲爱的马丁——虽然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上天安排的，但还是要控制好自己的脾气。我会尽快促成这段婚事；让一个女孩把男人拖到婚礼现场才结婚，实在可惜。亲爱的，只要你想想，脾气才是最脆弱的弱点。”
“现在他开始向我吹嘘他的澳大利亚葡萄酒了！”廷曼怒气冲冲地说。
“忍着点吧，就像忍受吉普斯兰那样。亲爱的，你心里有话可以回嘴的——没错！但澳大利亚有宫廷吗？”
“哈！而且他的澳大利亚葡萄酒价格是我所买葡萄酒的两倍！”
“确实如此。希望我们不必非得买它们。不过如果需要的话，我愿意买一打，好让他闭嘴。”
廷曼继续愤怒地抱怨着那些澳大利亚葡萄酒，还对吉普斯兰出言不逊，同时承诺会控制自己的脾气。

“如果澳大利亚不能给我们带来金钱，那它对我们还有什么用呢？”他问道。
“它会的，亲爱的，”卡维利夫人说。“等他开始夸耀自己的澳大利亚时，你就想想吧。虽然那些钱是罪犯赚来的，正如他自己所承认的那样——”
“靠罪犯的钱！”廷曼颤抖着插话道，“我还要等多久？”
“相信我，我会尽快处理的，”卡维利夫人说。“还有别的烦心事吗？”
“无论我去哪儿买东西，那个家伙总是出价高于我，还声称这是祖国缺乏魄力、不敢大刀阔斧做事的表现！一个连在英格兰都愿意跪下来求人的人！”廷曼一口气说完，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他说不定还得这么做呢。我可受不了侮辱。”
“自从你获得荣誉之后，你就更无法忍受侮辱了，”他的妹妹说道。这正是她从他那次著名的伦敦之行后观察到的情况。“本性如此吧。但眼下，情绪才是最重要的。记住，正是因为一时冲动，让你让父亲蒙羞，你才得到了安妮特。我甚至会避免喝酒，因为有时候喝完酒后你就会发脾气。而且我发现，你和那个自称史密斯的家伙之间的冲突，往往都是因为在喝酒之后。”
“总是那些穷人！给穷人钱！”，廷曼继续抱怨范迪门。“医生们说，让财富流向穷人是有益的，那是一种有益的气味，能滋养人们。我们一直都有这种做法，这座城市也一直很健康。可是海水不断侵蚀，我的房子和财产都处于危险之中。他会以高价买下我的房子，然后又以更高的价格把房子卖给我，而我买了之后，他还会投票反对为保护海岸而拨款！现在又是冬天了！好像他不是受我控制的一样！”
“亲爱的马丁，如果我们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很快就能去厄尔巴岛了，”卡维利夫人说。“你能让我这么说说真是太好了，其实只是那个男人在惹你生气而已。我觉得他简直太过炫耀了。”
“要是我开口，我可以直接用枪把他打飞，他心里也明白这一点！他根本不懂感恩，更别提尊重了，”廷曼怒气冲冲地说。
“可是他有个女儿啊，亲爱的。”

廷曼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他对范迪门最大的不满，就是那个没文化的澳大利亚人没有认识到他的重要性——那人似乎根本不懂我们这个国家所推崇的尊严与地位。那个有钱的女儿，以及那桩即将到来的婚事，对于一个被周围所有女士拒绝的吝啬男人来说，反而劝他应该顺从玛莎，控制自己的脾气。

“把安妮特也带来一起吃饭吧，”当玛莎提议邀请那位可爱的年轻姑娘时，他这样说道。

玛莎在午餐时喝了一杯她哥哥的酒，随后便去执行任务了。安妮特则拒绝被带去。她的借口是还有客人费林汉姆小姐在。

“那就把她也带上吧——如果您愿意的话，我肯定没问题，”卡维利夫人对玛丽说。

“非常感谢您，但我现在不想外出用餐，”这位伦敦女士回答道。

“天哪！您生病了吗？”

“没有。”

“希望家里没有出什么事吧？”

“我的家人？”

“对不起，我可能是说错了，”卡维利夫人说道，她的愤怒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就连最严格的道德家也会觉得这种反应有些过分。

“我能单独和您谈谈吗？”她对安妮特说。

费林汉姆小姐站了起来。

卡维利夫人面对着她：“我绝不允许；我实在无法接受。我可不能对一个可能成为我未来嫂子的人如此无礼。”

“要和我一起出去吗？”安妮特疲惫地问道，她只是想协助玛丽·费林汉姆揭露这位女士和她哥哥的恶劣品性而已。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就不必了。”

“我没意见。”

“改天再说吧。”

“你会写信吗？”
“当然会寄邮件啊！”
卡维利夫人发出了一种据说是英国舞台上特有的笑声。
“那简直是浪费钱，”安妮特说。“我觉得你可以派个信使去。”
与费林汉姆小姐的交流让她对住在海边那栋房子里的那对夫妇的崇高品德观念产生了动摇。卡维利夫人看出了这一点，也掩饰不住自己的不满。
她向弟弟详细描述了那令人不快的场景后，建议他吓唬一下范迪门。
“真希望出发前我没有喝那杯雪利酒，”她既愤怒又理智地叫道，“最好是在处理完事情之后再喝。还有，你们这些先生习惯晚吃饭，这真让我心烦。恐怕我表现得太暴躁了；不过马丁，你的话连我行为的十分之一都承受不了。”
“你怎么敢这么说！”她的弟弟愤怒地斥责道。海边的那栋房子勉强挡住了兄妹俩之间的激烈争吵，幸好由于风声太大，外面的人听不到。
不过，廷曼还是思考着玛莎关于吓唬范迪门的建议是否明智。

第十章
英国人常被称作脾气暴躁的民族，但这只是根据他们的表面表现做出的判断；若深入探究其根源，便会发现他们的脾气其实并不比那些睡在冰冷床铺上、难以入眠的人更差。如果一种敏锐的直觉让他们不愿相信那些现实主义的故事，那么这些故事就应当为那些受苦的灵魂找到合理的解释。他们曾经演唱过牧歌，曾在草地上跳舞，尽情享受着充满活力的生活，无需借助双关语来取乐，也不需要展示成百上千条裸露的腿来寻欢作乐，更不必用悲切的歌声来当作音乐。有证据表明，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他们其实是靠发明家、改编者、篡改者们的创造力来生存的，而非依靠大自然的产物；因此，断言他们就是如此这般的人是不公平的。他们其实只是实验品，是那种以廉价诱惑人们、用大量物质满足人们欲望的疯狂力量的产物，而这种力量正是以牺牲他们的利益为代价来提升社会地位的。整个社会正处于一种不断上升的发酵状态，而那些让他们中的许多人达到社会顶峰的店铺，其实正是他们想要摆脱的东西。他们回避“商人”这一头衔，这绝不是什么可指责的行为，相反，这恰恰体现了他们的理智，让我们有理由充满希望。只要将这种能量转化为道德意识，或许还能拯救他们。与此同时，这种啤酒、这种葡萄酒，其危害性足以摧毁那些天赋较低的人的脾气。马丁·廷曼邀请范·迪门·史密斯品尝一种他打算“弃用”的葡萄酒。此前已经提到过，那些知道自己将会发生什么的人，在收到廷曼的邀请后，心理上会有一种奇怪的反应。为了能参加这场社交聚会，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接受邀请；他们带着叹息接受邀请，仿佛是在未来与过去之间进行某种机械式的权衡，就像穆斯林常说的“命运”一样。难道没有听说过有个小犹太婴儿在母亲怀里吸奶的……

耶路撒冷啊，即便在流亡之后如此久的时间里，一听到巴比伦人或尼尼微人的声音，它仍会陷入极度痛苦之中，放弃一切欢庆，转而发出最纯粹的希伯来式哀叹——那是最坚韧的民族所特有的悲鸣。人们无法抗拒这种本能，只能听从内心深处的呼唤，聆听廷曼的声音；范·迪门也是如此，他在纯粹的动物本能驱使下发出沉重的叹息。

“你看起来很痛苦啊，”廷曼说道，他显然有意吓唬自己的朋友。

“是吗？不，我没事，”范·迪门回答道，“我在考虑夏天之前对大厅进行一些改造，以便接待客人——如果我还留在这里的话。”

“我想你不会想和安妮特分开吧。”

“分开？不，我觉得不应该。谁会这么做呢？”

“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好妹妹玛莎独自待在离海这么近的房子里……”

“那为什么不去克劳奇家呢？”

“谢谢。”

“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提议的话，就不用道谢了。”

他们已经到了埃尔巴的入口处，廷曼正要前往那里去见他心仪的人。他询问安妮特是否在家，却惊讶地得知她已去伦敦一周了。他强压住内心的怒火，推迟了自己的计划，说道：“你一定很孤单吧。”

范·迪门告诉他，这种孤单状态只会持续一晚，因为费林汉姆会下来陪他。

“那就在今天晚上六点吧，”廷曼说，“我们冬天可不喜欢赶时髦。”

“见鬼，我从来就不懂什么时髦！”范·迪门回应道。

“不过，你其实也想成为时髦的人吧。菲利普，你和其他人一样也有野心啊。”

“获得尊重、受到敬重——那就是我的野心，马特先生。”

廷曼露出笑容：“再加上你的财富！”

“唉，我算是富有了——至少心境上是满足的。”
“我敢肯定你会喜欢我的新葡萄酒的，”铁匠说，“据我的酒商所说，这是直接从波尔图运来的，他保证是真货。”
“价格多少？”
“不行，不行。先尝尝看吧。价格相当高。”
范·迪门听到这个答复后稍微安心了一些。“什么叫‘相当高’的价格？”
“嗯……超过三十。”
“要是价格再高一倍，或许还有机会。”
“哎呀！”铁匠恼怒地叫道，“一个来自澳大利亚的人怎么可能懂波尔图葡萄酒的价格呢？你总是用矿工们的价格标准来衡量一切。你就像我们镇上的商人一样，自以为很了不起——哈！哈！菲利普，如果我在银行里也像你那样行事的话，恐怕也会这么做吧。我们不可能都成为贵族或男爵。”
他巧妙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不再让怒火失控，于是离开老朋友，到独自一人的玛莎身边发泄情绪。
安妮特的行为同样遭到了兄妹俩的严厉批评。
“她去了费林厄姆家，说不定是想抛弃我们呢，”卡维利夫人说。
“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再宽容了，”她的兄弟喊道。“我已经忍够了”——他以一种假装的谦逊姿态鞠躬——“但我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我说我已经受够了；如果情况恶化到不得不把他交给当局的话——我并不是要伤害他，但他确实打过我。他小时候就打我，现在也还是这么打我。我并不想报复，但我绝不能让他留在这里；我要把他赶回吉普斯兰去！”
马丁·铁匠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大概是因为愤怒而无法正常说话吧。
“那又怎样呢？”玛莎以姐妹间温柔而恳切的语气问道，“亲爱的，让情绪控制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廷曼并不喜欢自己最近在谈判中抢走主导权的处境，他尖刻地说：“够了，玛莎。我们一定会以我的条件买下霍尔庄园，成为这里的主人。而那个逃兵，根本没资格自以为是地装作主人。作为这里的原住民，你有什么感受我不得而知，但我一直很敬重埃尔巴庄园的那些人。我可不想让一个逃兵在那里挥霍囚犯的钱——还有他每年40英镑请的厨师，以及每打70英镑的香槟。那简直就是所多玛和蛾摩拉式的奢侈生活。”
“不过，在那儿用餐倒也挺不错的，”卡维利夫人说，“如果由我来掌管的话，那地方就会永远属于我们了。”
“您说的是我吧，夫人？”廷曼大声问道。
“当然不是，”她用温柔的语气回答，“马丁，你长得确实不错，但你的眼睛远不及我心目中的那个人漂亮。我从来没想过要管理你，马丁。我考虑的是埃尔巴庄园的那些人。”
“可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呢，玛莎？”
“她还是个孩子，被费林汉姆一家迷住了头脑。但她很诚实，她向我保证过会保持诚实。”
“那我觉得是不是该给他点警告呢？”廷曼急切地问。
“可以给点暗示，但要非常温和，马丁。表现得若无其事，好像并不想说这件事似的。让他回到吉普斯兰去。如果他再找你麻烦，你就笑着回绝，说你要去邱园看看蕨类植物，或者想象着在赫尔维尔林或唐斯山上欣赏那些美景。唉——”卡维利夫人在给出了一连串精明的建议和告诫之后，又恢复了她的本性——“我实在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带着对吉普斯兰的夸耀回到英格兰来。这真是个谜。”
“确实如此，”廷曼沉思着说道。他很高兴能继续扮演最近一直扮演的角色，于是伸出手来说：“不过，也许这是为了我们的好，玛莎。”
“没错，亲爱的，”她满怀感激地说道，感谢那股力量让他有了与她相同的想法和感受。

第十一章
安妮特来到了那座在人们想象中如同城市之阳般辉煌的大都市，准备在好友玛丽·费林厄姆的陪伴下，以及浓雾的笼罩下，去见识一下伦敦的风貌。黑暗令她感到不安，她也对赫伯特有些畏惧；这些情绪让她为自己离开父亲而自责。
听到她悲伤地谈论自己的父亲，赫伯特好心地提议在她抵达的当天就陪她一起去克里克斯威奇。她向他道谢，却以微笑回应他的好意，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不过，由于赫伯特希望她能看清不同男人之间的差异，他也让她明白自己必须立即离开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于是便让她独自思考这件事。玛丽·费林厄姆很喜欢安妮特。她认为安妮特是个理智的女孩，情感细腻，与成千上万普通女孩截然不同，因此绝非平庸之人。随着与玛丽的亲密关系日益加深，安妮特越来越不愿谈及自己与廷曼先生的婚约，这表明她的感情正在逐渐发展。她觉得自己将来终究要嫁给那个男人，目前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快。只有在与未婚夫见面交谈时，尤其是当那位伦敦女士也在场时，她才会感到不安。赫伯特的离开让她不再有那种强烈的对比感。她向玛丽称赞赫伯特对她的父亲如此友善，内心则希望她的父亲能比她更感激这一点。
赫伯特在夜里驱车前往克里克斯威奇，停在了克里克莱登的店里。他得知范·迪门正在和廷曼一起用餐。一听到廷曼的名字，木匠克里克莱登的嘴角便浮现出类似细小木屑般的弧度；但赫伯特询问“又怎么了？”却得不到回答，于是他便去找厨师克里克莱登。这对男女克里克莱登真是理想中的伴侣，就像贫穷女人梦寐以求的那种；如果男人们也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糟糕的话，他们也会这么想的。两人都有自己的职业，都能独立生活。

彼此都支持着对方。因此他们之间存在着相互尊重，就像房子里的两根柱子一般。他们会用狡黠的眼神看待对方的缺点，偶尔还会互相调侃几句，这样的互动不仅能锻炼智慧，也不会破坏彼此间的感情。厨师克里克莱顿坚持自己的观点，同时也会指导木匠克里克莱顿如何行事；如果他偏离了她设定的标准，她就会将其归咎于人性，对此她选择宽容对待。而当她不听从他的建议时，他则认为那是女人的天性所致。她从不自称与丈夫平起平坐，但木匠却自豪地承认她与男人一样出色。为了弥补自己在这方面的不足，他努力保持家居管理上的整洁有序，以此表明自己终究比不上女人。赫伯特很欣赏他们俩。厨师为木匠烹制出美味又经济实惠的菜肴；而木匠也遵从她的意愿，承诺如果自己比她活得长，就由他自己来制作她的棺材。“能想到自己的丈夫亲手打造自己安息的棺材，真是太好了！”她说。即便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不稳定，但厨师对由英格兰最出色的木匠制作的舒适棺材的期待，也足以让他们维持在一起。对于那些读过一些关于男性天性的书籍的人来说，无需再赘述美食在维系夫妻关系中的作用了。“克里克莱顿，亲爱的，你的丈夫不过是随便玩玩罢了。”赫伯特对她说。“他可不会因为看《庞奇》漫画而大声笑出来，生怕惹上麻烦。”她回答道，“他总是在上床并锁上门之后才会大笑，而且那时他还会对我说‘安静！’。廷曼现在还没再担任执法官，至于他那套最好的执法官制服是从哪儿来的，你不妨去问问看。他整周都会在晚上，有时也在白天，穿着那套制服练习。”赫伯特嘲笑她过于轻信流言蜚语。“这是真的，”她坚称，“这是我从家里的女仆小简那里听来的。他每年付给她四英镑，让她负责所有家务事。她手巧又聪明，还能写得一手好字。如果雇主不提升她，她可随时离开。有一次，他正喝得醉醺醺的，低着头看着酒杯，这时她敲门进去了。现在只要转动钥匙，就连小孩也能知道他刚才在喝酒。”

“他不可能这么蠢！”
“有人看见他在海边的窗户旁。那些上岸的人问道：‘住在海边房子里的那位海军上将是谁？’我丈夫也听到了这件事。蒂恩曼一直记在心里。如果他能娶个头脑清醒的女人，或许就能改过自新；但要是继续单身的话，很快就会想要穿丝绸做的衣服了。据说他那老母亲有一件价值20英镑的裙子；虚荣心可是会遗传的。就算他再怎么节省，问题依然存在。”
赫伯特对蒂恩曼充满鄙视——那是那些活在幻想中的年轻无知之人的态度，他们像挥霍无度的人一样，不明白自身作为生活根基的重要性，也不明白当那些虚幻的东西逐渐消失时，就必须抓住那些更实在的人来维持生计。在他担任执法官期间发生的那件大事，成了蒂恩曼生活的中心。他沉浸在其中的荣耀之中，渴望再次成为受人尊敬的官员。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日子其实很无聊，但他还是为此苦恼不已。就像那些通常默默忍受劳苦的马匹，一旦有机会在田野里自由活动，就会展现出对束缚的厌恶一样，也许正是因为在执法官的职位上能体验到片刻的兴奋，才让这个疲惫的人的生活显得尚可忍受。其实，若要真正理解我们的回忆，就应该把它们戏剧化。不过，只有女仆和水手的说法能证明是蒂恩曼干的，而这两个人都属于容易夸大事实的人。
来到大厅后，赫伯特发现吸烟室里已经点着火。他刚安顿下来，就听到范迪门在门口向蒂恩曼道晚安。
“感谢上帝！你终于来了，”范迪门走进房间说道，“我本来没抱太大希望。那个混蛋！”他转向门口，“他一直威胁我，却又装出一副友善的样子。去他的油吧！那东西可是易燃的。还有他所谓的‘留给后人’的计划——我说‘何必呢？因为年轻人能更好地照顾自己。’可他还是坚持要一个解释。我给了他解释，结果他就像被激怒的黄蜂一样冲了出去。他可能是气急之下才那样说的。后来他似乎也后悔了——可怜的老马特！那个混蛋还提到了骑兵队和电报线。”

“无赖，更是蠢货。”赫伯特满含轻蔑地说道，“让他使出浑身解数吧。将军告诉我，就算他们掌握了所有证据，卫队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他定罪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发誓那件事确实是我做的！”范迪门激动地喊道。
“那是不可能的。你最好离开英格兰几个月。至于这里的社交圈——”
“如果我离开，那就永远不回来了。我的心已经碎了，我感到无比失望，我的朋友也欺骗了我。我们过去那么要好！他到底怎么了？究竟是什么让留在英格兰的人变成这样？不可能是气候的原因。那你有没有把我的名字告诉费林汉姆将军？”
“当然没有。”赫伯特说，“但是请听我说，先生。为何不召集几位附近的友人，把事情彻底解决呢？英国人喜欢这种有胆量的行为，他们一定会给予肯定。”
“我做不到！”范迪门叹息道，“这不是我本能的反应——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每当我做噩梦时，就会看到黑墙上用硫磺写着‘逃兵’二字。”
“你不能继续任由他摆布，被人欺负。他会让你生病的，先生。他虽然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但会一直困扰着你。我会立刻阻止他。明天我就坐火车去，找总司令引荐你。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他才能对你友善相待。将军会帮你安排引荐的。”
“这更合我的心意……但不，我做不到。”范迪门虚弱地呻吟道，“金钱让我变得懦弱。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那个叛徒马特·廷曼也不是。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变坏，英格兰也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是你让那个男人毁了你的生活，先生。”赫伯特讲述了克里克莱顿夫人关于廷曼先生的故事，接着说：“他简直就是头蠢驴。我会挑战他。我会在明天早上让他知道，你再也不想见他了。给他点颜色看看，他一周后就会对你卑躬屈膝的。”
“而你则想娶安妮特，对吧？”范迪门说道，尽管他很清楚这个建议的来源和目的，但还是觉得不错。
“当然了。”赫伯特说，他的表情比言语更加坦诚。

“我可没把他当成我女儿的丈夫。”范·迪门盯着正在熄灭的炭火中的红色空洞。“当初我来的时候，发现他是个健康的人，四十多岁却还相当英俊，我本会乐意把女儿嫁给他，她也会点头同意的。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她可能是认真的。说真的，我原以为老马特还只是个孩子，只是在装作成年人的样子罢了。但你又怎会明白呢？我觉得他的那些做作和僵硬不过是伪装，其实内心是真诚的。谁知道呢？他似乎在嫉妒我在他家乡购买房产的行为。肯定有什么事情让他心烦意乱。我真不该打他！那就是我的错误，我现在很后悔。竟然打自己的朋友！真奇怪他居然没有立刻去骑兵队。如果我觉得自己无法对付他，我也会代替他那么做，至少会先试试踢他一顿。”

“没错，先发制人嘛。”赫伯特说道。他对范·迪门对老朋友的这种过度多愁善感的态度既惊讶又反感。

马丁·廷曼预计，晚饭后给那男人一个惊吓后，事情会有好转。毫无疑问，他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忘记了应该遵循的策略——而要做到这一点实在极其困难。不过他已经安抚了那个惊慌失措的人，两人临别时还握了手。廷曼希望安妮特不在的这一周里，自己能够影响她的父亲。年轻费林厄姆即将被派往厄尔巴岛的事，廷曼已经忘了。看到这个闯入者真是令人恼火。“无论如何，他现在并不和安妮特在一起。”卡维利夫人说。“她父亲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五个月。”廷曼回答。“再过五个月他就能结束任期了。”

“想想看，他因为逃兵行为反而成了富人，”卡维利夫人插话道，“真是道德沦丧！他应该被抓起来惩罚，以此为社会的榜样。亲爱的马丁，如果你再浪费时间，机会就没了。他现在正在想办法脱身。如果我相信他真的说服我们把女儿交给那个一无所有的无赖，那我明天就会告发他。我渴望去厄尔巴岛。我讨厌这所房子，总有一天它会消失的，我知道，我做过这样的梦。无论如何都要去厄尔巴岛。相信我，马丁，因为你住在这么糟糕的房子里，你的计划才会失败。要么以那个女孩的丈夫身份进入厄尔巴岛，要么去那里拥有那所房子，那样女人们就会主动投奔你。”

“你真是个荒谬的女人，玛莎。”廷曼说道，但并未表示反对。

将公共责任感与个人怨恨情绪相结合，会成为人们采取严厉行为方式的强大动力；而自我利益的诱惑也丝毫无法阻止那些道德家们的行动。尽管如此，廷曼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热爱和平，致力于宣扬和平、传播和平的理念。在镇上的会议上，他努力争取范迪门的支持，希望他能投票赞成拨款用于保护“我们的海岸”。范迪门却嘲笑他，说他是想拥有炮台。“不，”廷曼回答，“我已经受够和士兵打交道了。”“为什么？”“他们或许会更谨慎些。我觉得，他们也许能学会区分朋友与敌人。”“没错，”范迪门说，“如果你再多说下去，下周我就会在拍卖会上与你竞争‘海洋大道’和‘美景露台’那两处房产了。我对房产很有眼光，而且这个镇子的发展前景很好。”“在在这里投资房地产之前，你最好先好好考虑一下。”廷曼反驳道。范迪门对他忍耐到了极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算得上一个英国人。“逃兵”的称号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痛。他试图在独处时习惯于用这个标签来定义自己，结果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以至于屋里的其他人都能听到他的话。安妮特回来后不得不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言行。这种新出现的弱点让他更加恼火。与其通过出价击败廷曼，从而阻止他成为克里克斯维奇地区的主要房产所有者，不如用反抗来证明自己的勇气。于是范迪门在拍卖会上抬高房价，最终让“美景露台”落入了他的手中。这场争执十分激烈，以至于安妮特和卡维利夫人不得不出面以温柔的方式调解。“那是我的故乡，”廷曼对她说，“我为此感到自豪，我希望能在那里拥有房产，可你的父亲却反对我。他不仅反对我，还把价格抬高一倍之后才允许我以拍卖价买下它！我已经承受得太多了——我真的已经受够了。”卡维利夫人微笑着对安妮特说：“你们的房产难道不应该价值相等吗？”

他试图用苦笑的表情来掩饰内心的喜悦，说道：“是的，我会记住的。”
“大概一两个月后，安妮特就会亲自动手为你祝福了。”卡维利夫人温柔地低语道。
“她真的会吗？”廷曼弯下身子，靠近她。
“哦，我可说不准；别为难我了。请对爸爸友善一点吧。”女孩说着便试图离开。
“那才是最重要的，”卡维利夫人说。等安妮特离开后，她继续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熬过接下来的几个月，小姐，之后就可以对我们发号施令了。马丁，我愿意迫使那个男人以他当初购买的价格把贝尔维庄园卖给你，就为了看看你的能力如何。”
廷曼并没有那么强硬。他最终还是以拍卖价买下了贝尔维庄园，而因为这是朋友的帮助，他的复仇之心更是燃起了熊熊烈火。
12月的强风让他的心情更加糟糕，风声不断敲打着窗户，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财产正面临着各种危险。他和妹妹都把这种紧张情绪归咎于范·迪门的行为。因为那栋海边的房子，过去从来没受到过海水的威胁，而且地球上也没有哪栋房子能比它更安全——因为有政府出资雇佣海岸警卫在夜间巡逻保护它。在范·迪门出现之前，他们从未有过任何恐惧，甚至每年都会为客人举办三倍于平常次数的晚宴。事实上，在范·迪门到来之前，那栋海边的房子在克里克斯维奇地区毫无竞争对手，似乎是个既安全又舒适的居所。
廷曼的出色表现让他们稍感安慰——他悄悄买下了镇子西边的几间小屋，还包括紧邻海滨大道的克里克莱登的商店。这样，从海边的房子里就能俯瞰他们所有的财产。
二月到了。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否则等我们醒来时，发现那个男人已经骗了我们。”卡维利夫人说道。廷曼出现在埃尔巴岛，要求与安妮特单独见面。当门为他打开时，他的帽子被风吹进了大厅里，而他本人也很高兴能见到她。

门将他们遮护起来，风势实在太过猛烈。安妮特和她的父亲坐在一起，让他们约定的那位男子等待了很长时间。最后，范迪门走到他面前说：“如果你非得见她的话，安妮特会见你的。我想你和我之间没什么好谈的吧？”
“今天没有。”廷曼回答道。
范迪门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年龄差距太大了，”他突然说道，似乎想趁记忆犹新时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娶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等他六十岁时，她才四十岁；而她正值青春美好之时，他却已衰老不堪。我知道自己本不该打你的。而且你有时脾气实在糟糕透顶，据说年龄越大，脾气也不会变好；而她则受过极好的教育，语法功底很好。作为丈夫，他可能不会喜欢这一点。如果你非得见她的话，那就去吧。但事实是，她并不愿意这么做。年龄差距大，性格也不合拍——费林汉姆是怎么说的来着？就像两台风琴整天在屋里演奏不同的曲子一样。”
“我不想听费林汉姆先生的比较。”廷曼怒斥道。
“哦！他根本比不上那个姑娘，”范迪门说，“她不愿意离开我。”
“亲爱的菲利普！她为什么要离开你呢？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有着共同的利益……”
“她说你脾气坏透了。”
廷曼试图以友好的态度继续交谈：“等我们结合之后——”但关于他脾气的恶劣评价让他怒火中烧。“我或许脾气暴躁，但安妮特知道我会宽恕人。我是个基督徒。是你激怒了我，还打了我的人。”
“我可以给你几千英镑，让你放弃这件事，别再打扰那个姑娘了。”范迪门说。
“哼，”廷曼回应道，“我被冒犯了。像大多数有钱人一样，我也喜欢钱。你也是，菲利普。但我可不会像穷人那样来求爱。就算给一万英镑，或者二十英镑，也弥补不了我失去安妮特的损失。我说过，我爱安妮特。”
“因为，”范迪门继续说道，“是你把我们逼入这桩婚约的，马特。你用买酒用的那种东西迷晕了我，而你的妹妹则用甜言蜜语哄骗我的女儿，最终她才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几分钟之内，我就让Netty措手不及，因为我当时满心冲动、毫无理智。从那以后，你或许已经看到那个女孩像被风吹动的树叶一样，放弃了结婚的念头。”
“范·迪门·史密斯先生！”铁匠气喘吁吁地说，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你不要激怒我。我在这一带为你引荐人脉、给予支持，这些就是我友谊的证明。”
“马特，一旦你不再幻想能被封为骑士，你就会变成个好人了。”
“菲利普，费林汉姆先生可能会让你反对我的计划。让我告诉你——我了解你，你不会反对让自己的女儿被称为夫人吧。”
“有个每天晚上都穿着宫廷礼服、戴着纺锤形帽的丈夫，只为了不忘记自己曾经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马特，你越来越消瘦了，就像五十年前的旧回忆罢了。”
“菲利普，你从那天起就一直没原谅过我！”
“我是在吃醋吗？拿着钱，放弃那个女孩，我们就能成为好朋友。我会帮你推销商品，还会请画家为你画一幅穿着宫廷礼服的画像，挂在我的餐厅里。”
“安妮特来了，”铁匠说道，他之前一直在展示埃特娜反抗的迹象。
他很欣赏安妮特。直到最近，赫伯特·费林汉姆才像铁匠这样真心地欣赏她。她看起来很真诚，穿着也很朴素。正因如此，她成了他所认识的最理想的女性典范。她对英格兰的热爱让他忽略掉其他一切，让他坚信自己拥有优越的血统和出身——而这些想法有时会被她父亲吹嘘吉普斯兰的事迹，以及其他人谈论欧洲大陆的情景所扰乱。
“安妮特，”他说，“我希望能单独与你谈谈。”
“如果你愿意的话……但我宁愿不想谈，”她回答道。
铁匠抬起头，就像在赫尔姆斯通时，那些犯错的店主即将听到惩罚时那样。
他向她弯下身子：“原来如此。那就在你父亲面前谈吧！”

“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件愉快的事。”范迪门皱着眉头，耸耸肩说道。
“安妮特，我来这里是为了请求你、恳求你——当着第三个人的面……”菲利普笑着说：“笑什么？”
“是我说错了，朋友。其实，我们即将面临艰难的处境，你从我手中买下那栋海边的房子，我并不后悔。”
“请吧，廷曼先生，快说说吧，我会尽力的。爸爸让你心烦了吧？”
“不，不。”廷曼回答道。
他再次开口，但范迪门又打断了他。
“随你怎么对我吧。嘿，老马特？我是个逃兵。不管英军是否惩罚我，我都会向他们支付一千英镑。明天就把我送走吧！”
“爸爸，您太不公平了，也太无情了。”安妮特含泪对他说。
“不，不，”廷曼说，“我并不这么认为。你的父亲误解我了，安妮特。”
“我确信他是这样想的。”她激动地说。“廷曼先生，我郑重承诺：只要您对我亲爱的父亲好，我就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只是请不要逼我指定日期。如果您同意的话，我们就可以成为非常好的朋友，好吗？”
过了一会儿，这个痴情的男人悲叹道：“哦！安妮特，你还要让我等待多久？”
“看吧，你又把她弄哭了！”范迪门说。“现在你可以上楼去了，奈蒂。天哪！马特·廷曼，你用来表达爱意的声音真是低沉啊。”
“安妮特，”廷曼叫住她，让她在离开时转过身来。“在冬天结束之前，我必须知道那个日期。求你了。因为我的安排需要如此。”
“让那女孩走吧，”范迪门说。“今晚和我一起吃饭，我给你喝点酒，让你振作起来，老伙计。”
“谢谢。等我在家里订好晚餐之后——而且我的酒才适合我自己。”廷曼回答道。
“我可不这么认为。”

“菲利普，你不要激怒我。”他们僵硬地分开了。
卡维利夫人有不好的家庭消息要告诉她的兄弟，作为对他所讲述的那些苦难与愤怒故事的回应。那件事与他们家的小女仆简的忘恩负义行为有关——用卡维利夫人的话来说，是在克里克莱顿那个女人的怂恿下，她开始要求提高工资。
“她不敢开口，但我看到她打碎盘子时的表情，而且也不肯道歉。我知道她会去找克里克莱顿，与我们商量。她是个愿意工作的工人，但却没有心。”
在赫尔姆斯通的店里，廷曼早已习惯了与那些愿意工作却毫无诚意的员工打交道——上天眷顾着他，让他能得到富人们的惠顾，就如同廉价圣书插图中所描绘的，天光会从先知们的头顶照下来一般。在员工提出加薪请求之前——而他总能预见到这种请求的到来——他的做法是先估算出对方可能要求的金额，然后再将这个数字除以4。由于这种提议看似出于慷慨，而且是主动提出的，因此往往会被欣然接受，而那些员工则继续在他的店里辛苦工作。不过，这种处理方式并不总是适用于男性员工；对女性来说则很有效，因为她们除非情绪激动否则不会大声说话；如果你剥夺了她们的发怒理由，也就等于夺走了她们的话语权——这样她们就会变得像鸡一样懦弱。正如廷曼所说：“我从来不指望她们会有感激之心！”为什么呢？因为他了解人性。在他在赫尔姆斯通经营店铺期间，他目睹了许多令人震惊的忘恩负义的例子。虽然上天赐予了他恩惠，但人性的邪恶却屡次给他带来困扰，让他难以忘记这些经历。尽管他总是认为上天终究会占上风，但他也能举出一些例子：那些喜欢散布流言蜚语的女店员被解雇后仍在城里为他制造麻烦，这些例子都证明，善与恶的力量仍在不断斗争之中。
见证罢工吧！见证革命吧！
“等她铺桌布的时候，告诉她，鉴于她表现良好，我会每年给她五先令的加薪。另外，”廷曼说，“还要告诉她……”

“不用了，谢谢。这是为了奖励她的功绩——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玛莎？”
“当然；如果你认为这样合适的话，马丁。”
“我确实这么认为。她绝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厨师。”
“她会的。”
“那就盯着厨师吧。”
卡维利夫人承诺会这么做。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在为别人的忘恩负义付出代价；因此，当晚餐过后，她哥哥按照医生的要求喝了几杯糖水时，她谦逊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向他讲述了提高小简的工资所带来的好处——“哦，夫人！可我从来没向您要过这笔钱啊！”她还告诉哥哥，小简几乎没跟她说过他们关系亲密，也没说过自己愿意去告诉所有人他们的善意。
“是啊！啊！”廷曼接受了这番赞美。“不，不，我不想骄傲自满，”他说。“记住要盯着厨师。我向来很少让计划失败，不过要记住，我已经通知克里克尔多一家明天就离开——他们真是麻烦不断。另外，我可能还会考虑建造别墅。”
“风真大啊！”卡维利夫人惊呼道。“我愿意再给那个叫安妮特的女孩一次机会，试着给她写封信吧。”
廷曼给安妮特寄了一封商务信函，却只收到了一封含糊不清、毫无条理的回复。两天后，卡维利夫人告诉哥哥，费林汉姆先生和玛丽·费林汉姆小姐正在克里克斯维奇。在她的指导下，他又写了一封信。这次，回信来自范迪门：
“亲爱的马丁——请不要再打扰我的女儿了。她不想离开我，而且以我的经验来看，我无法和你一起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就这样吧，请理解。我一直都是，也永远会是你的朋友，
菲尔”

廷曼径直前往埃尔巴岛；也就是说，在风的允许范围内，他尽可能地直线行走。范迪门据说不在家；安妮特小姐则以身体不适为借口请求离开；廷曼还听说那天晚上埃尔巴岛上有晚宴。他在马路上遇到了费林汉姆先生。这位来自伦敦的年轻人试图谈论廷曼的私事，他为克里克利登一家求情，称他们因为接到必须搬离住所和店铺的通知而十分沮丧。“改天吧，”廷曼大声说道，“这么大的风声里我听不见你说话。”“进来吧，”费林汉姆说。“主人不在家，”廷曼厉声回击，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享受着酒带来的快感。他的房子在摇晃，妹妹站在他身后，让他确信自己确实被骗了。他本想用各种方式折磨自己的大脑，让那些痛苦的记忆重新浮现，但他最终决定必须让范迪门清醒过来，同时让安妮特来向他求情。那天晚上，他在暴风雨的呼啸声、风的呼啸声、海水的拍打声以及窗户的嘎吱声中坐下来——仿佛整个海岸都被那巨大的海星般的巨手紧紧抓住。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他处于极度恐惧之中，愤怒地将范迪门视为自己陷入困境的罪魁祸首。因为为了追求安妮特，他一直没去赫尔姆斯通的银行存钱，而那些对生命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因安妮特和她父亲而面临危险——如果他们诚实正直的话，早就为他打开埃尔巴岛的大门，让他有个安全的地方居住了。他的信被写在一个大信封上，地址是：“致骑兵卫队副司令官。”

但如果真要寄出这封信，那邮局必定在伦敦；于是廷曼把信留在书桌上，等待清晨能有人给他建议，告诉他该把信寄给伦敦的哪位朋友，以便通过他们将信寄出。
他根本无法入睡。漆黑的夜晚为那些灾难之兽提供了可乘之机。透过后窗望向大海，廷曼惊恐地看到一团团巨大的、呈幽白色的怪物正快速向他所在的位置逼近，它们在坠落时发出阵阵声响，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他脱掉了衣服。他的妹妹呼唤他，询问他们是否处于危险之中。他穿着睡袍，悄悄走到她的房间，用沙哑的声音告诉她不要惊动仆人们。这对夫妇所受到的良好教育使他们具备自我控制的能力，因此她在恐惧中仍保持安静。
为了分散注意力，廷曼打开了衣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他那套闪闪发光的礼服。他想：“世界上变化真是奇妙啊！”他指的是：一个面临自然力量肆虐的人，与同一个人在宫殿里穿着那套礼服、向我们所有人的领袖诵读文字，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可以推测，他以前肯定也做过类似的事。事实证明，他就在那个晚上这么做了。由此可以推断，这种行为一定让他感受到了稳定与安全。无论如何，他确实穿上了那套礼服。
很可能这是他为了讨好别人而做的——他先感受一下丝绸的质地，再试穿一只脚，然后调整整体造型。唉，你们这些革命家！只想要没有等级制度、没有仪式、只有统一服饰的社会！这个人一定是被那种奢华的氛围所吸引，从而忘记了正在肆虐着周边地区的风暴，进而有了更大的野心；他一定是从自己穿着那套礼服的样子中获得了某种力量，而这种力量正是拯救所有人、尤其是他的同胞的关键——那就是想象力。
正如我所说，他确实穿上了那套礼服。他用睡袍遮住它，然后就这样躺在床上，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许是因为疲惫以及神经得到安抚，他最终还是睡着了。

第十二章
在克里克斯威奇，没有哪栋房子能像埃尔巴庄园那样，处于陡坡之下，从而更有效地避开东南风。南风会直接吹向悬崖上的防御塔以及海边的房屋，而埃尔巴庄园则得以安然无恙。因此，对于这片海岸来说最恶劣的风势，对这座宅邸的主人而言反而是最舒适的。他可以从楼上的窗户俯瞰那片被狂风不断冲击的灰色白垩地，无需担心因潮水上涨而导致房屋受损。范迪门吃早餐时根本不知道陆地上正面临着灾难。他告诉赫伯特，昨晚他为那些在海上漂泊的可怜人祈祷过。玛丽·费林厄姆和安妮特急于吃完早餐，然后上到陡坡上眺望大海。在得到范迪门的告诫，要求他们不要靠近悬崖后，她们觉得他是在多此一举地担心她们。

他们还没吃完一半的早餐，就有消息传来：海滩上的防波堤出现了严重破损，海水已经淹没了公共区域。范迪门立刻叫来他的首席园丁，后者对外界情况的描述简直就像预言一般——他预测这座小镇将会沦陷。

“胡说！你什么意思，约翰·斯科特？”范迪门一边看着自己面前的早餐，一边盯着那个园丁问道，“现在看来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吧？”

“海边的那栋房子再撑不了一个小时了，先生。”

“谁说的？”

“它现在已经与陆地隔绝了，四周都是齐腰高的海浪。”

“马特·廷曼？”范迪门喊道。

所有人都惊动了，立刻站起身来，开始慌忙寻找帽子和外套。屋里的仆人和男人们也进进出出，证实着洪水泛滥的消息。有些人因为担心亲人的安危而惊恐万分，另一些人则兴奋不已——只要这场灾难能打破单调的生活，他们就乐意看到它发生，因为至少这能带来一些变化。

从埃尔巴庄园的外侧望去，可以看到海水已经淹没了公共区域，甚至蔓延到了滨海大道和贝尔维尤的石阶处。不过……

那片水域看起来并不汹涌暴烈；女士们觉得它很美，而海滩上的那栋房子则依然屹立不倒。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栋房子完全与外界隔绝了。当范·迪门带领众人匆忙朝镇上走去时，他们看到大量的泡沫从房子两侧的碎石堆中涌出。

“哎呀，外墙都被冲走了！”范·迪门说道。“他们真的有危险吗？”安妮特问道，她的牙齿不停地打颤，寒冷以及其他种种忧虑让她暂时无法产生她希望拥有的那种同情心。听到父亲说：“哦！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安全的地方了。我们会在镇上找到他们，然后接待他们、安慰他们。十有八九他们还没吃早餐。只要我在，他们就不会去客栈。”她便松了口气。

他快步向前跑，赫伯特紧随其后。女士们看到他们在街道上与镇上的人交谈，从他们加快的速度来看，情况似乎不太妙。在镇子的尽头，主街上能看见水迹。穿过街道后，女士们迅速来到古老的教堂下方，教堂的塔楼上有一些人正在观看情况。她们穿过教堂的墓地，来到一片高高的草地，草地的另一边是一堵石墙，石墙将草地与道路以上的草地隔开。此刻，海水正拍打着石墙，溅起阵阵水花。这片草地上至少有一百人，其中包括克里克莱登和他的妻子。所有人都静静地注视着位于草地东侧、距离此处大约三石投掷距离的海滩上的那栋房子。场面十分混乱——持续的洪流从碎石缝隙中涌出，不时有雷声响起，巨大的浪花会冲过房子，将其淹没。

“有人告诉我马特·廷曼还在房子里！”范·迪门对赫伯特大声说道。赫伯特听完详细情况后喊道：“没有船！”

赫伯特回答：“我觉得那一定是误会吧。克里克莱登说他在黎明前就收到了警告，于是把大部分物品都搬走了，那边的人也应该因为那阵喧闹而及时醒来，得以撤离。”

“我根本听不清你在说什么！”范·迪门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风声。“你说有船？但在哪儿？”

木匠克里克莱顿向赫伯特发出了信号。他们迅速跑上了田野。

“在这种时候，女人总会感到自己的脆弱，亲爱的，”克里克莱顿夫人对安妮特说，“因为我们的衣着以及胆小懦弱的性格，看来在危险来临时我们根本比不上男人。”

安妮特希望自己没有失去太多财产。克里克莱顿夫人告诉她，自己已经在一家保险公司投保了。“不过，”她说，“我为那个可怜的廷曼感到难过，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回到岸上后会发现自己的财产都被水毁掉了。天哪！他从来不会为除火灾之外的任何事情投保；而我的房子和克里克莱顿的店铺现在都变成了漂浮的木头。至于海滨大道和贝尔维尤，还算安全。对于他来说，这些投资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随着巨浪猛烈冲击那栋即将被摧毁的房子，田野里传来了人们的呼喊声。房子的前门和后门都被冲坏了，水流的力量还把一个圆形的物体冲进了屋内，震得墙壁摇晃不已。

“我实在受不了了！”范迪门喊道。

安妮特已经来不及阻止他了。他冲上了田野。她正准备追过去，这时克里克莱顿夫人拉住她的胳膊，恳求道：“亲爱的，在如此危险的时刻，不要干涉男人，让他们自己做决定吧。如果有谁该负责的话，那就是我了，因为我一直忙着照看那艘本应作为救生艇使用的船，可它却毫无反应，就停在克劳奇附近的船棚里——我一直说，它就像在生闷气一样。天哪！”

海滩上那栋房子的窗户里有一块亚麻布被抛了出来，它在风中飘动，似乎是在寻求帮助的信号。

“看来那些人已经疯了，居然这么久才发出求救信号，真可怜，”克里克莱顿夫人叹息道。

有人告诉她，之前确实看到过求救信号，还有人说廷曼先生的厨师以及卡弗利夫人也在岸上。

“那是他的家具啊，可怜的人，他太执着于那些东西了！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痛的了！”克里克莱顿夫人继续说道。“看，他的床单也被风吹走了！”

那块床单被风卷走，像一群冬天的鹅一样在空中飞舞着。

云朵四处飞舞，最终散布在海水之上，海浪不断拍打着滨海大道。
“他们应该没觉得继续待在那里会有什么危险吧。”安妮特说道。
“廷曼先生正在寻找最便宜的保险公司。”一名男子对克里克莱顿夫人说。
“要付的钱最少的是给殡葬公司的。”她踮起脚尖回答道。
“希望他今天能多付些钱。要是那些墙不倒下来，让救生艇能够救他，那该多好啊！可怜的人！昨晚还在海滩上的那些船，现在都变成了一块块木板，只能用来做木工活了。”
“我们镇上有一半的地方已经毁了。”一位老人说道；另一位老人也用虔诚的语气补充道：“我们从水中来，也将回到水中去。”
他们谈论着过去海水的侵袭，但从未有过像这次这样严重的威胁。海滩上的那栋房子十分坚固，曾经经受过猛烈风暴的考验——真是一座勇敢的房子。谢天谢地，当时没有渔船出海。受影响的主要是那些有钱人——这属于例外情况。因为，往往都是上天在惩罚我们。
一群惊慌失措的人围聚在一起，克里克莱顿夫人站在人群边缘，将情况告诉了安妮特和费林汉姆小姐。有一艘船从镇上出发了。“感谢上帝，船上只有海岸警卫队的人！”她叫道，然后因为担心丈夫而离开现场。
安妮特也很庆幸她的父亲不在那艘船上。他们环顾四周，发现赫伯特就在他们旁边。范·迪门则站在后面，气喘吁吁，努力伸长脖子想看清那艘正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快速前行的船，此时可以看到廷曼本人正从窗户里向外挥手示意。
“给那些人每人一英镑，如果他们能把马丁·廷曼安全救上来，就给两英镑。我已经答应了，他们一定会得到报酬的。快点，你们这些家伙！”
东边，房子的一部分已经倒塌，消失不见了。它原来所在的位置，就在碎石带下方，现在就像一座矗立在荒凉海底的废墟。整片区域都被海浪吞没了。
“他的妹妹在哪儿？”安妮特冲着父亲尖叫道。

“安全上岸了，还有个女人和他在一起。可是那个傻瓜马特·廷曼却停下来——可怜的家伙！他试图抢救自己的文件和物品，但玛莎·卡维利说他根本没那个头脑。他们现在正围攻他！他已经被困住了！还有一个人吗？哦！是个女孩，她不肯离开他。他们会把船停在这片海滩上。真勇敢的年轻人啊！天哪，为什么英国人总是处于危险之中呢？如果你想看他们大显身手的话……”
“是小简。”克里克莱顿夫人说道。她的丈夫也赶来了，得知他已脱离危险后，便握住他的手以安慰他。
小船在沉船的掩护下停了一会儿，然后仿佛冲过急流一般，在满是泡沫的波浪中前进，镇上的人们为此欢呼起来。
“他们都没事了。”范迪门气喘吁吁地说，眼前仿佛有一层雾气。“他们会顺着风向向西航行，把他送到我们这里来。我记得有一次，我和老马特一起游泳，那时他还比我年轻，不会游泳，我看见他被水冲走了。三十年后，要亲眼看到他被冲走还是很难的。他们来了。他没事了，他穿着睡袍呢！”
人群为范迪门·史密斯先生让出道路，让他迎接自己的朋友。两名海岸警卫员跳下船，把他扶到干燥的岸上，而赫伯特、范迪门和克里克莱顿则扶着他的手和胳膊，把他抬到石墙上，准备让他下到陆地上。在这种暴露的情况下，风开始肆虐，把马丁·廷曼的睡袍吹得像两只剧烈拍动的翅膀一样，最后甚至盖在了他的头上。
范迪门用茫然的目光看着赫伯特，后者则偷偷瞥了女士们一眼。廷曼已经跳下来了。但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身上的宫廷礼服。
人群向他投以严肃的目光。
“安全了，老马特！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范迪门说。
“我们很高兴。”安妮特说。
“房子、家具、财产，我所拥有的一切！”廷曼颤抖着喊道。
“别担心了，伙计；你得先吃点热早餐。你妹妹已经去了厄尔巴岛。你也过来吧，老头子。那个勇敢的小女孩呢？”

“站在旁边的人是谁？”
“有个女孩吗？”蒂恩曼问道。
“有，还有一个男孩也想帮忙。”范迪门指着赫伯特。
蒂恩曼看了看，然后可怜巴巴地问：“你们检查过滨海大道和贝尔维尤了吗？这得看潮汐情况！”
“先生，这是小简。”克里克莱顿夫人说道。
“进来吧，”范迪门对小简说。
在克里克莱顿夫人的介绍下，小女孩向安妮特行礼。
“马丁，你先住在我家；等你在埃尔巴岛安顿下来后，就可以免费住在克劳奇那里一年。对吧，奈蒂？”
安妮特补充道：“只要我们能做的，我们一定去做。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
范迪门称赞小简对主人的忠诚。
“主人对我真好，”小简说。
“好了，快走吧，天很冷了。”范迪门下令，赫伯特则沮丧地站在玛丽身边，因为他预感到自己在埃尔巴岛的前景并不明朗。
“那么，马丁，左脚向前迈。”范迪门挽住了朋友的胳膊。
“我得再看看，”蒂恩曼挣脱他的手，绝望地望向海滩上那栋最后的房子。
“现在就只剩下我了，老马丁，可别忘了这一点。”范迪门说。
蒂恩曼的胸口沉了下来。“是的，我记住了。”他感动地说。
“我还告诉那些人，如果他们能让你安全上岸，我就给他们双倍的报酬；我相信他们已经赚到钱了。”
“我觉得自己没怎么湿，只是很冷，”蒂恩曼说。
“没办法不冷，快跟上吧。”
“可是，菲利普！”蒂恩曼提高声音，“我失去了一切。我试图保留一点东西，努力工作，甚至冒生命危险，但都是徒劳。”

小简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孩子怎么了？”范迪门问道。
安妮特悄悄地走到她身边。
但小简却在对她的主人说话：“哦！请您听我说，当船靠近窗户时，我终于设法保存下了一些东西。虽然所有的包裹都丢了，但我还是为您保留了一个剪纸刀，还有一封寄给骑兵卫队的信，它们就在这儿，先生。”
这个充满感激的小女孩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和剪纸刀，递给了廷曼先生。
那是一封尺寸很大的信，上面用廷曼最漂亮的圆体字清晰地写着“骑兵卫队”几个字，显然是故意要让他看到自己的力量，让他明白自己随时可以施加伤害。
“什么！”他叫道，根本无法理解她所付出的努力究竟有多么巨大。
“一封寄给骑兵卫队的信！”范迪门惊呼道。
“给我吧，”小简的主人紧张地接过信。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范迪门问，“让我看看。别告诉我那是私人信件。”
“亲爱的菲利普，谢谢您的好意，但它不是信，”廷曼说。
“不是信？可我明明看到了地址‘骑兵卫队’。它刚到你手里时我就看到了。现在，要么让我看看那封信，要么承担后果。”
“真是多谢你的帮助，亲爱的菲利普！哦，这没什么，”他说着就把信撕成了两半。
他的脸色像冬天的海水一样苍白，还带着一层粉状的颜色。
“再撕一次，这样我就能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了，”范迪门皱着眉头说。“让我看看你说了什么。你发过誓要这么做，现在奇迹般地实现了，但让我看看吧，我会原谅你的，你仍然可以继续做我的室友。如果不这样做的话……”
廷曼继续撕扯着信。
“你错了，完全错了，”他边说边拼命把信上的字迹撕得无法辨认。

范·迪门走在最前面；他一直以来所遭受的种种轻蔑与伤害，在这次彻底的背叛行为面前愈发严重。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安妮特忍不住喊道：“爸爸！”
“菲利普，”廷曼说，“菲利普！我最好的朋友！”
“哼，你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来埃尔巴岛吃早餐吧，然后可以在克劳奇家过夜。晚安了。克里克莱顿，”他对那对无家可归的夫妇说，“你们先留在埃尔巴岛，等我为你们建好店铺再说。”说完，范·迪门独自带路，赫伯特则不得不跟在廷曼后面。
玛丽和安妮特跟在后面，玛丽用力掐了安妮特的胳膊，要是安妮特那时还能感受到疼痛的话，她肯定就会大声叫出来。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兴奋与喜悦，那种情绪就像海鸟在浪花上飞翔一样，冲破了一切惊讶与恐惧。
在他们遇到的第一个安静的地方，玛丽轻声说道：“小简。”
安妮特回头看了看走在队伍最后的克里克莱顿夫人，后者正牵着小简的手。小简走路时举止端庄，面容平静。安妮特瞥了廷曼一眼，激动的情绪几乎让她笑出声来。之后的几个小时里，玛丽只要对她说一句“小简”，就能再次引发她同样的反应。这种感觉让她的情绪剧烈波动，让她泪流满面，而在她看来，这真是世上最奇妙的现象——截然相反的事物竟然能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这位年轻女士为自己的笑声感到羞愧，但同时也很感激它，因为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人清醒的了。

无论贫富皆可，只要我富有而你贫穷。
她开始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她研究那些连接各种观念的闪光点，
努力去更深入地理解它。
在“嫉妒”这面镜子里沐浴阳光……
精妙的烹饪艺术能够巩固伴侣之间的关系，
那些错综复杂的事物，在她看来仿佛是无穷无尽的……
这些情绪让她从厌恶转为怀疑，然后再回到厌恶之中。
可怜的罪人通往良知的两条主要道路。

五十岁的绅士与十九岁的小姐
（一篇早期未完成且迄今未曾发表的片段。）
作者：乔治·梅雷迪思

第一章
他

穿过伊克尔沃思桥，绕过我们狭窄山谷中那条被阴影笼罩的河流后，我听到在牧师露台花园台阶正下方的开阔地带里有一阵喧闹声。当我发现原来牧师本人也在水中嬉戏时，我大为惊讶——水只没到他的腰部，他能穿着平常的衣服待在水中。我知道我的朋友是个极其心不在焉的人，于是首先想到的是，他可能是心不在焉地走进了水里，还未能完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但当我看到与他一同在水中嬉戏的那位身材丰满的女士也穿着整齐地站在离岸边不远处时，这个想法便破灭了。当我沿着与他们相对的岸边前进时，更让我惊讶的是，他们还在若无其事地交谈着，从表面上看根本无法判断是发生了什么灾难，还是因为夏日无云、天气酷热，才让这对古怪的夫妇以如此不顾礼节的方式寻求凉爽。我试图仔细听他们之间互相称呼“亲爱的”时的语气，但夫妻俩之间的对话既不过分甜腻，也不算机智，双方的交流十分融洽，因此我决定等待事情的发展，而非去猜测这一奇怪景象的由来。既然不会被指责有失礼貌，我便躲在一片低垂的柳树后面，暗中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那棵柳树似乎只知道沉浸在属于自己的褐色水中，欣赏着自己的枝叶与树根。这对夫妇唯一表现出不适的迹象是，那位女士不停地用手整理衣服，防止它膨胀起来；而牧师则摘下帽子，不时用海绵手帕来降温。

那阳光仿佛从天而降。如果你愿意想象一只光头黑鸟，它的脖子因恐惧而缩紧——就像在雷声初起时所看到的那样——那么你就能大致想象出我朋友的外貌了。他一边大声地“呼呼”作响，一边抬起迷离的双眼进行沐浴，这一系列动作为他朗诵克吕塞斯向斯明塞乌斯祈求帮助的段落增添了戏剧性效果，而正是这段祈祷给希腊人带来了灾难与痛苦。在诗句之间，他还回应着妻子的种种话语；那些话语的数量越来越多，力度也越来越强。而他则继续毫无顾忌地吟诵着诗句，随着雄壮的希腊音乐，他的胸膛也随着节奏而起伏，沉浸在一种忘我的愉悦之中。一个聪明人会尽量不浪费自己的笑声，尽可能控制住内心的激动情绪。适度的幽默能给心灵注入活力，而过度则只会造成无谓的消耗，扰乱心灵的平静——因为只要保持对幽默感的敏锐感知，你就能在一切事物中发现喜剧元素，这是我听一位伟大的学者在谈论另一个话题时所说的话，他说得非常对。于是，我以大自然本身的严肃态度继续注视着这一切，不禁想象：人类之母或许正微笑着看着这一幕，这与那些在修剪过的草地边缘、白杨树下的牛儿们驱赶身上的苍蝇的场景截然不同。除了那些向上弯曲的树枝之外，我们周围全是茂密的树叶，就连空气也显得闷热不堪；那些作为鱼类食物的小昆虫试图飞起来，却又落在水面上，仿佛在喘息一般。偶尔会有鱼儿吃掉它们，水面便会出现一圈圈涟漪，显示出刚才的动静。我听了牧师那类似荷马史诗风格的吟诵大约一分钟左右——有人称那种声音为《伊利亚特》六音步诗中那种类似野兽咆哮的巨大声响——然后那声音突然停止了。他家中的几个女儿出现在下层花园露台上的白色玫瑰花丛中，看到这惊人的景象后，她们先是惊呆了，随后便放声大笑起来。我之前一直强忍着不笑，但那位年轻女士爽朗的笑声感染了我，我也跟着笑了出来。牧师看到我后，也笑着承认了自己处境的荒谬。

声音很大。至于那个坏女孩，她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尖叫声，就像二十只啄木鸟在叫一样，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您看起来好像在约旦河里一样！”
牧师警告地清了清嗓子，因为显然爱丽丝小姐正在冒犯她的母亲。我想他觉得，家里已经有人这么做了，也就够了。
“你愿意从‘约旦河’里出来吗？”我问道。
“我已经用清水受洗过了，”那个无助的男人说道……
“唉，安布尔先生，”他的妻子说，“你可以责备一个女人没有好好利用眼前的机会；但请记住，不敬神的人其实是您自己。我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您活该遭到波林雷先生的嘲笑。”
这时我插话道：“夫人，请不要以为我不会同情您。”——但就在我开口抗议的时候，那个可怕的艾丽丝小姐又无情地让我笑不出来了。
波林雷先生，他们正在试驾弗兰克的新船，结果把船弄翻了。哦！哦！又是一阵类似啄木鸟的叫声。
“艾丽丝，我要求你立刻去把园丁约翰叫来，”愤怒的母亲说道。
“妈妈，我动不了；请等一会儿，就一会儿而已。约翰正在照料天竺葵呢。哦！爸爸，别这么绝望，你会把我逼死的！妈妈，快来握住我的手吧。哦！哦！”
那年轻女子双手叉腰，像着了魔似的扭动着身体。
等她平复下来后，她问道：“你为什么不从船屋那边进来呢？”
“啊！”牧师说道。我看他似乎被这个新主意震惊了。
“安布尔先生，您真是愚蠢至极！”他的妻子叫道，“您明明知道船屋是锁着的，而且当您劝我上船时，那艘船还停在岸边呢。”
听到这个解释后，艾丽丝再次陷入无法控制的情绪之中。

“亲爱的，”牧师对妻子说，“她什么也做不了，毫无用处。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保持耐心的话，那便是遭遇意外时——因为那时我们并非罪魁祸首，知道一切都在他人掌控之中，因此我们的责任就是保持被动。或许可以说，在任何困境中，耐心都是一根救命带。请你继续保持耐心吧。”
“安布尔先生，我会觉得你很愚蠢的。”妻子强调地点了点头。
“亲爱的，你只要做出决定就行了。”牧师温和地回答。
此时，爱丽丝已经成功控制住了自己的笑声，于是她冒险把母亲拉到岸边，伸出援手。安布尔夫人游到了可以触及的范围，她的丈夫紧随其后。他们按照安布尔夫人的要求行事：由爱丽丝拉，牧师推。即便处于极度无助的境地，她仍试图维持秩序与主导权。不幸的是，在关键时刻，我竟然出言干涉了——我承认这绝非无意之举，而是极其不明智的行为。我没有引用伏尔泰的话，这倒算是我的优点吧：“你们究竟是怎么掉进水里的？”
无可争辩的是，我本可以克制自己的好奇心；或许也可以说，我就是导致朋友做出那种荒唐行为的直接原因。但谁能预料到，就在他帮助妻子回到岸上、而妻子正处于他怀中的时候，他会突然引用诗句将自己比作老帕利努鲁斯，与此同时却任由他那值得尊敬的人沉入水中，越来越深，直到女儿无法再得到她的帮助。看到自己轻率行为的后果，我感到十分沮丧。我本想制止那个荒谬的举动，但他无视我举起的手和转开的脸，也不顾他的妻子当时确实依赖着他，继续吟诵着拉丁文诗句——想想看，在这种时刻，拉丁文对一位女士造成的影响该有多可怕吧：
“Vix primos inopina quies laxaverat artus,
Et super incumbens, cum puppis parte revulsa
Cumque gubernaclo liquidas projecit in undas.”
对于不懂拉丁语的人来说，即使试图用英语回应，也很难做到。几乎没人能做到。

即便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也能忍受那种在拉丁语之后出现的、令人失望的废话。安布尔夫人强压住了那些本可以用母语表达出来的情绪。当她蜷缩在丈夫怀里时，我只听到她发出一声呻吟。“不——快停下！我很高兴地说，”我那位愚蠢的朋友继续说道，还一边开心地笑着，用一连串的否定词来强化自己的观点。“不，不。”他用一种特有的方式说道：“不，不。如果我要把灰白的头发种在什么地方，那也只会是干燥的陆地上——不会是别的地方。不过，亲爱的，他重新开始履行职责了；你看，你又往下掉了。来吧，一、二，向上！”他正在试图抬起那个沉重的身体。显然，安布尔夫人内心深处存在着讽刺言语的冲动与常识之间的冲突，但最终还是常识占了上风。她向他投去一种让单身汉在梦中都感到恐惧的眼神，然后集中全部力量帮忙，使上半身猛地一弹，这种毫无根据的挣扎在旁人看来实在荒谬可笑。由于两人之间缺乏配合，牧师的力量在妻子发力时白白消耗掉了。爱丽丝勇敢地紧紧抓住母亲。牧师有足够的力量阻止妻子继续下沉，但爱丽丝（她自诩力气很大）却没有力量将母亲拉上来——这也难怪，毕竟很少有年轻女子能将重达14石的重量直接拉上去。安布尔夫人则悬在两人之间。 “哦，波林格雷先生，如果您能在这边帮助我们就好了，”爱丽丝小姐可怜巴巴地喊道，不过我能看出，她因为既要嘲笑父母又要担心他们而几乎要发疯了。 “现在，用力拉，爱丽丝！”牧师喊道。 “不，还不行，”安布尔夫人尖叫道，“我快要沉下去了。” “用力拉，爱丽丝。” “好了，妈妈。” “哦！” “用力推，爸爸。” “我往下掉了。” “向上，夫人，简，快点！” “轻一点，爸爸：亚伯拉罕，我不要。”

“亲爱的，你必须这么做。”
“还有对面的那个男人。”
“什么，波林雷？他都五十岁了。”
我愤愤地沿着小路走去。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我的朋友行为无礼——尽管我已尽力体谅他；我选择原谅他，不去计较他的过错。但为什么非要大声说出另一个人的年龄呢？这有什么意义呢？我想，牧师是想让妻子安心，他依据的原理是：男女在五十岁时就会合二为一——我猜他的意思大概是，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东西会消失，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反正都是愚蠢的举动。当然，我和任何人一样，尊重谦逊与端庄。不过，如果这真是件遗憾的事的话，那意味着我们在五十岁时会失去一些年轻时的特质。我们不再容易脸红——那么，请你定义一下什么是脸红吧。它是无意识的真实表现，还是虚伪的谎言呢？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嫉妒自己年轻时同龄人的人会说的话。至于一个处于壮年、生活无忧且没有野心的人是否需要嫉妒别人，那就交给那些善于判断的人去决定了。
艾丽斯小姐的尖叫声让我停下了脚步。牧师正努力扶着他的伴侣，帮助她重新站稳在河床上。他们试图爬上岸边的岩石，但失败了。幸运的是，这时我看到了弗兰克少爷的船，它倒扣在长满勿忘我的泥岸上。我设法靠近那艘船，把它翻正，然后抓住一只桨，划过去救他们。在此之前，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动机，我还是摘了一朵花。牧师紧紧把船固定在岩石上，而我则冒着与他们一同陷入危险的代价，把那位女士以及她所在的船一起拉上岸。她站在船上的位置足够高，可以安全地踏上陆地。当她踏上陆地后，我们都露出了恭敬的表情。而牧师则像一只能在风平浪静时飞翔的燕子一样，用一连串的道歉声和轻咳来表达对妻子重返陆地的欣慰之情。

“那倒能为诗人们献上一场美妙的音乐会，”他说道。“恋人们的离别，‘就像身体从水中被捞出一样’，对吧？你觉得‘我围绕在她身边哭泣，追随她的足迹’这句诗怎么样——真是绝妙啊……”
但那个愤怒的女人站在他面前，满脸不满，立刻做了个坚决的手势。
“安布尔先生，您立刻上岸吧！我已经忍耐您的愚蠢行为够久了。请您记住，您还有家人需要依靠您。其他男人或许可以犯下这种蠢事。”
这无疑是在打击我这个从未被这位女士说服过要放弃自由的单身汉。
“亲爱的，我马上就来，”牧师说。
“那就立刻上来，否则我会觉得您真是个白痴，”妻子反驳道。
“我一直试图通过实际行动来证明，无论遇到多么突然且令人痛苦的变故，女性也完全具备与男性相同的哲学思维能力，”牧师转向我说。
“如果您中暑了，那也是活该，我可不会感到遗憾，安布尔先生。”
“我马上就来，亲爱的简。请先回屋里换件衣服吧。”
“在看到您离开水面之前，我绝不回去。”
“你正在失去耐心了，亲爱的。”
“就算是圣人也会失去耐心的，安布尔先生。”
“其实也有女圣人啊，亲爱的，”牧师温和地回答，然后继续对我说：“波林雷，我向你保证，到目前为止，没有人的表现能比安布尔夫人更堪称典范了。我让她上了船——那是一艘不错的船——但我自己上船后，我们反而把船弄翻了。一般女人第一反应会是责备和斥骂，但安布尔夫人只是有了那样的冲动而已。当她发现独自爬上岸毫无可能时，她选择耐心等待，尽力利用现有的状况；而且她确实做到了，还学会了享受这种状况。亲爱的简，我从未如此钦佩过你。我试着用形而上学的问题来考验她，还跟她谈论了我们大概五十年前听过的那部歌剧。不过，那些事情实在难以忍受……”

一个女人能在困境中保持耐心，实在是一种荣耀；而当她战胜了肉体上的考验时，这种荣耀就更大了。因此，”牧师装出一副放弃荣誉的姿态，“我宁愿把任何男性哲学家视为我们的上司；只要你能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哈哈——只要你能找到。哦，美好的一天啊！我愿意歌颂这一天是如此美好。”阿姆布尔夫人向我求助：“看到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阳光照在他的光头上，谁会不认为他疯了呢？我只好恳求您不要——尽管您自己也没有家人——不要鼓励他。这对您来说或许很有趣，但请想想，这种愚蠢的行为往往会导致致命的后果。请让他上岸吧。”这位女士的逻辑虽然表达得不够准确，但其中的道理显然很清晰。我意识到自己成了今天的替罪羊，但还是谦逊地继续承受着这一切。通过简单的手势和点头表示同意，再加上不断推动我朋友的手臂，我终于把他拉上了船，然后让他坐到他妻子身边。他的妻子或许已经明白，在这段时间里最好不要说任何话来干扰他那异常急躁的心态，所以一直保持沉默。他刚站稳，她立刻把他拉走了。“你爸爸的帽子！”她喊道，随即朝女儿跑去，沿着种满玫瑰的小路向牧师住宅的方向走去。那对恋人消失在玫瑰丛后。我最后一次见到我朋友时，他正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头，试图抓住那些因眼前景象快速变换而产生的、转瞬即逝的念头，但这些念头又因为他过度的急躁而被甩掉了。亚伯拉罕·阿姆布尔牧师在水中曾是妻子的主宰，但现在他的统治结束了。显然他非常享受这一刻，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他想要尽可能延长这一时刻。那些古怪的人往往喜欢使用一些小把戏。就连那些受制于妻子的男人也有报复的时刻。当我为所有我认识的本尼迪克特们所遭受的束缚而叹息时，突然想到自己正和爱丽丝单独在一起。这位美丽动人的姑娘巧妙地上了船，坐下来后开始转动船桨，然后说道：“你想和我一起照看另一只船桨吗？”

“还有爸爸的帽子，波林格雷先生？”我问道，“您的脚不会湿吗？我还没办法把船里的水都倒掉呢。”
“哦，”她甩了甩头说道，“年轻人脚湿点没什么关系啦。”
这显然需要一番告诫了。我本打算这么做，但她又补充道：“可是波林格雷先生，我真的担心您的脚会湿！您在扶正船只时不得不踩进水里啊！”
于是我以尽可能敏捷且谨慎的方式跳到她身边。那艘小船摇摆不定，我只好紧紧抓住那位美丽的少女，所幸我们最终稳住了，避免了和她父母同样的不幸。她笑了，脸也红了，然后我们便分开。
“波林格雷先生，您会在水里跟我谈论形而上学吗？”艾丽丝说出了那种顽皮又天真的话，简直就像夏娃一样——当然，是处于最佳状态时的夏娃。
我握住舵绳，试图抵消她划桨带来的影响。而我则像亚当一样屈服于诱惑：“或许，我应该感谢您将我的行为解读为形而上学。”
她轻声笑了笑，打破沉默。那并非调情，只是女人无意识的嬉戏罢了。遇到这种情况时，男人必须记住自己年纪已大，因为即便是一个九十岁的老人或一个放荡不羁的年轻人，如果不避开与异性的交往，同样会陷入这种状况。我长期保持健康且自立，但这反而让我有时会失去警惕，容易受到外界影响。事实上，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像个孩子；如果这种心态一旦完全控制了我的头脑，那可真是灾难性的事情。这就是那些生活节制的人所面临的危险。我们永远不知道何时才是安全的。
经过深思后，我愿意承认：如果说没有比所谓的“老糊涂”更愚蠢的人的话（而那些在壮年时还被人嘲笑的人，就是世界上的老糊涂），那么“放纵一下也无妨”的观点其实也有其道理。我会接受我侄子的思维方式——至少就查尔斯大师通过表演所展现出的想法而言。无论如何，我会对他更加宽容一些，少些严厉的批评，因为我也没有什么依据来指责他。

我们在那条褐色河流的某个泥泞的小湾里取来了船桨和划艇。那里仿佛为水鼠们打造了一个天然剧场，周围长满了大型的水生植物、荨麻花、各种野草，还有那位博学的女士为它们取了植物学名称。听她以充满自信的语气谈论这些知识，真是令人愉悦。她很聪明，显然配不上查尔斯，除非他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们继续划吧？”她一边问，一边准备开始划船。

“你现在完全掌控着我了。”我说。于是她便开始划船。她的姿态极为优雅；每当她用力划桨时，嘴唇会微微收紧，这一幕让我着迷。她还不时向我讲述自己如何击败那些爱炫耀的弟弟们。我觉得，只有当年轻女孩们进行体力活动时，她们的眼神才会如此纯真——那是大自然的纯真，而非从家庭教师、母亲或那些爱拍马屁的人那里学来的虚假纯真。那种迷人的纯真，或者说对世间不良事物毫无理解的单纯态度，虽然很有用，但并不合我的口味。一般来说，法国女孩在纯粹的优雅气质方面无法与我们英国女孩相媲美；只有当她们作为女性运用艺术手段时，才能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美貌。

艾丽斯在划船时可以直视着我，无需强颜欢笑，也不必说话或发出愚蠢的笑声。我对她有一种如同战友般的亲近感。

我们只划到了哈查德里程处，那里有支流为这条沉闷的河流注入水流。当船转过一个弯后，我便让船停了下来。观察年轻女性固然是一种不错的消遣方式，但很快就会失去趣味。她划船时的样子十分动人，笑声也悦耳动听。不过，她有时会不由自主地发笑，却不愿解释原因。她的教养还算不错。希望她有原则。像我这个年纪的人，通过与年轻女孩交往，能学到一些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对这个女孩来说，这个世界肯定与我所见的大不相同！我以前就知道了这一点，而现在——请注意其中的差别——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第二章 她

爸爸总是遭遇各种意外与奇遇。只要他出去，和那些被他称作“老女人”的人坐上半小时，就必定会有事情发生，而波林雷先生几乎总会刚好路过并卷入其中。自从波林雷先生从欧洲的住所回来后，我就逐渐了解了他，并且喜欢上了他。查尔斯对待他的叔叔实在不公平——他根本不是我根据查尔斯的描述所想象的那种严肃的人。他非常有趣，而且很懂世故，我喜欢听他讲话，因为他毫不做作，用词也恰到好处。从外表上看，根本无法猜出他的年龄，而且他比我所认识的任何年轻人都要有趣。

不过，我确信自己已经发现了他的弱点。我的缺点就是：无论和别人相处多久，总能发现他们最脆弱的一面。波林雷先生希望别人认为他依然年轻。他能承受极大的疲劳，始终精神抖擞，是个令人愉快的伴侣；但你永远无法让他表现出丝毫疲惫的迹象，也无法让他承认自己曾经有过筋疲力尽的感觉。这简直就是在装作自己超乎常人。我太喜欢他了，甚至希望他能超越这种虚荣心——其实那不过是虚荣罢了。

哪一种更糟糕呢？是年轻人装作智者，还是……不过，没人能称波林雷先生为老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单身汉。这就说明问题了。查尔斯说他是“身体状况极佳的绅士”，其实是出于讽刺。我怀疑，就算查尔斯到了五十岁，也不会反对别人这样评价查尔斯·埃弗雷特先生。波林雷先生一直很注重自己的健康，而且他的健康状况一直很好。不管他以前怎样，现在他确实很讨人喜欢，而且他和女人交谈时，并不会像某些男人那样表现得好像觉得女人很奇怪、很胆怯——我是说，很困惑。也许他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感觉，所以才至今仍是单身。查尔斯担心他的叔叔会结婚，这种想法实在不可取。他永远都不会结婚的，但何必担心呢？

他不是吗？妈妈说他在等待一位有智慧的女性，我能听到她的话：“当然了，一定会有位有智慧的女性嫁给戴顿庄园的人。”如果那件大事没有发生，可怜的查尔斯就不得不让埃弗雷特的名字被波林雷的名字所取代。波林雷这个名字是他最糟糕的缺点。每当我想到这个名字，就会觉得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在年龄问题上，我的看法与他的出身背景是一致的——只有极其聪明的女人才会看到共享这个姓氏的好处。

“波林雷夫人！”她肯定是个戴着假发的女士。

就在我们划船经过哈查德磨坊的时候，我第一次察觉到了他的弱点。他那样友善地看着我，谈论着与爸爸的友谊，以及他终于能住在我们附近的戴顿而感到的高兴。我想要用一些亲昵的称呼来回应他，于是说道：“是的，我们也很高兴，上帝爸爸。”令我惊讶的是，他显得如此不安，我接着问：“你忘记了自己是我的上帝爸爸了吗？”

他回答道：“是吗？哦，对——爱丽丝的名字。”

但他仍然显得犹豫不安，于是我说：“你想抹去过去的一切，抛弃我吗？”

“不，当然不会。”我想他是想以此来安慰我吧。听到“抹去过去”这几个字时，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尽管他没有说出来。他的脸确实红了。我知道他一定是那种类型的年轻人——正是妈妈会希望成为女婿的那种人，而她的女儿们也会乖乖接受他，哪怕需要通过严格的节食或忍受疾病才能具备那种品德。

他立刻让船掉头离开。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那时我意识到，当爸爸在那种荒谬的情况下对妈妈说“他已经五十岁了”时，波林雷先生肯定在河对岸听到了，所以他才急忙走开。的确，他又带着船回来了，但我有自己的看法。他总是乐于帮忙，但这次我觉得只是事后才决定的罢了。我不会再冒险称他为“上帝爸爸”了。事实上，如果我有什么愿望的话，那就是能够对人们的弱点视而不见。我的洞察力实在太过敏锐了。爸爸说他曾听到波林雷先生夸耀自己的年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肯定发生了变化。我可不会被欺骗的，我一直都能看出来。在我说了那些不幸的话之后，波林雷先生就避开了我们的家。

整整两周的时间里，他每次从教堂出来时几乎都不肯向我们鞠躬。波林雷小姐把他当神一样崇拜，对他百般宠溺。她说他的价值相当于二十个查尔斯。我们心里清楚得很：查尔斯虽然任性，但他绝不会做出这种幼稚的行为。波林雷小姐怎可能理解查尔斯天性中的浪漫之处呢？我的妹妹埃维莉娜现在是波林雷先生最宠爱的人。就算她想称呼他为“上帝爸爸”也做不到。那些在家里被过度宠爱的人，到了外面总会偏袒某个人。至于我，不管别人是否称赞我，我都知道自己只要下定决心就能做到任何事。现在我选择过些轻松的生活。我知道自己很轻浮，那又怎样？如果世界上有乐趣，我难道不该享受它吗？我很快就会让他们大吃一惊的。不过，能笑的时候我还是会笑的。我相信，世界上有太多苦难了，能够笑出来本身就是一种恩赐。波林雷先生想怎么看我都可以。当查尔斯要求我尽最大努力讨好他的叔叔时，他不可能真的希望我不要笑，因为那样做就是虚伪，而只有经历了所有可能的情绪之后，我才有可能变得虚伪，之前则不会。认为我必须遵循老年人的生活观念，这简直荒谬至极。我承认前几晚我笑得有点多了，但我能怎么办呢？我们举办了一场晚宴，出席的有波林雷先生、克肖夫人、威尔伯里一家三口、查尔斯、我的弟弟邓肯、埃维莉娜、妈妈、爸爸、我自己，还有罗默·帕特尔科姆夫妇（把他们放在最后是为了强调）。帕特尔科姆夫人的名字音节数与波林雷相同，而且以“P”开头；她比丈夫小31岁，自己则26岁。她充满趣味，总是取笑那个极其温和、善良、老实的男人——他从来不会为任何事烦恼，将来也不会。罗默夫人不仅会取笑别人，自己也很有趣。和她一起笑过后，你还可以继续取笑她。她是这个地方的社交界瑰宝。晚饭后，当我们坐在草坪上时，有人提到了爸爸妈妈遭遇的那件不幸的事。妈妈一直没原谅波林雷先生让她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她说在她看来，男人比女人更爱闲聊。“那当然，夫人，”波林雷先生说，他喜欢让她困惑，“只是我们从不提起这件事罢了。”“我们也有理由，”罗默夫人说，“我们所面临的考验实在太多，需要找点乐子，所以才会谈论别人。”

“真的，”查尔斯说，“我觉得你们的苦难根本比不上我们的。”
听到这话，爸爸便取笑他，他的叔叔也对他严厉斥责；而查尔斯的话虽然有一半是认真的，但他其实是想引出罗默夫人来——他心里有烦恼。
于是我们开始比较彼此的苦难，罗默夫人便接过了话头。她是个漂亮但身材娇小的女人，手和面容都很精致，富有同情心；当你向她讲述什么事情时，她总会立刻做出相应的表情，要么大笑，要么悲痛地摇头；有时，如果你让她过度反应，她甚至会同时做出这两种反应。她说话时，手、眼睛、下巴以及声音都会随之变化。
她抓住可怜的罗默先生的外套，好像在给他摆姿势似的，说道：“哼！你们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女人的苦难，那可太好了。我告诉你们，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们这些不幸的女人要承受什么。真是可怕！没有任何男人能够理解我所经历的折磨。”
妈妈巧妙地打断她，试图转移话题。我想所有女士都觉得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但我知道罗默夫人是完全值得信赖的。她机智又风趣，从指甲到发梢都显得优雅，她的幽默感也从不影响她的分寸感——从来不会提前做任何准备。
“现在，”她继续说道，“让我来告诉你们我必须承受的那些痛苦吧。这个男人，”她摇晃着那位可怜的老先生，“简直要了我的命。他完全没有礼貌观念。我反复跟他说——难道裁缝就不能把你的裤子改短一点吗？没错，安布尔先生，你总是教导女人要有耐心，但这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试想一下，对我来说那该有多痛苦啊：他会刮胡子，然后穿上那些高得离谱的裤子，裤子被固定好后甚至会垂到后颈处！就在昨天早上，我躺在床上时，还能看到他在更衣室里的样子。我告诉你们，他一定会选择在穿上那些高得吓人的裤子之后才去刮胡子。哦，天哪！亲爱的罗默，我已经跟他说过五十次了，如果只说了一次的话，天哪！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男人那样穿得体面的裤子呢？而他唯一的回答就是——”

他已经习惯了穿那条裤子，换别的裤子他会觉得不自在。如果我继续抱怨，他会怎么说呢？我不得不继续抱怨，因为看到他那副模样不仅是道德上的折磨，更是身体上的煎熬。他说：“亲爱的，你真不该嫁给一个老头子。”什么！我问他，难道老头子就非得穿过时的裤子吗？不！没有什么能改变他的习惯。不过，你还没听到最糟糕的。那些难看的裤子完全破坏了他的体形，景象实在可怕；但对一个女人来说，这已经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因为他还会刮胡子：先用白色肥皂涂抹脸部，再把那条可笑的裤子一直拉到头顶，你能想象一个女人的愤怒与痛苦吗？哦！这简直就是一种羞辱！看到这样的场景后，一个女人还怎么尊重自己的丈夫呢？试想一下吧！我曾恳求他放过我，但毫无用处。你们嘲笑我们的丈夫，说他们给你们带来不便，但你们这些男人可没有像我这样每天早晨都要忍受那种残酷的景象啊！

我只是简要地描述了罗默夫人的处境而已。埃维莉娜性格保守，认为这种描述很粗俗，因此拒绝发笑；但对我来说，这简直就像是在描绘“自己那老丈夫”的样子，其滑稽效果实在令人难以抗拒，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无法控制自己，那简直就像一场发作一样。我竭尽全力试图止住笑声，最后跑进屋里，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确实可以算是女性所遭受苦难的典型代表。对罗默夫人来说，情况恐怕比我还糟糕。即使在我恢复严肃表情之后，内心的笑声依然挥之不去。傍晚时分，波林格雷先生离开了我们。

第三章
他

我被那动听的笑声所吸引。显然，我注定要为此付出代价。在这世上，我们没有任何东西是安全的。
我已决定为这个郡效力。一个无所事事的人很容易成为各种愚蠢行为的牺牲品。如果整天只做业余爱好者，那就好比去追逐蝴蝶一样，根本不可能获得任何有价值的成果。只有通过职业或坚定的追求所带来的活动，才能促进心智的成长。
天哪！我写的文字简直就像拉罗什福科或沃韦纳尔格的私生子所写的一样。不过，的确，我已经五十岁了，却仍未成熟，还有些方面有待发展。
我需要思考的问题是：是否要通过犯下极其愚蠢的错误来实现这种成长？
五十岁了！这样的年纪本应让人变得严肃起来。可对我来说，这些岁月并不像婚礼的钟声那样悦耳。我有书、有马、有狗，还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生活在一个完美的环境中，但却依然感到不满。我起得很早，消化功能也良好。那问题出在哪里呢？
我的困境在于：我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向别人暴露自己的问题。总会有某个女人因为无事可做而开始怀疑并告发我。女孩们对于她们被认为高人一等的性别中的弱点有着极为敏锐的洞察力。但我已经保持警惕了。
事实很明显：我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相当毫无意义。每个繁荣的国家里都有一些人，他们拥有财富，又不必辛苦工作，于是便沉溺于道德上的幻想之中。最终，他们大多会像亨利六世或理查二世那样，开始谈论牧羊人的事情。难道我就比他们好吗？不过是吃着上等的培根，偶尔喝点酒罢了。

啤酒能让他满足，却无法让我满足。不过我依然精神抖擞，可以整夜待着、做好准备，明天就能为这个郡出力了。昨天在妹妹的草坪派对上，我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就宣布了自己想要进入议会的想法。
“吉尔伯特！”她叫道，同时举起双手。一旦有了计划，就应该尽快告诉对方，否则女性就会感到受伤。她必须亲自参与其中，才能让计划得到祝福；否则那些计划就毫无意义。
我当时正随意地和朋友安布尔交谈，他认为下议院中代表教会利益的人不够多。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想要让我推动一些与学校和神职人员薪酬相关的措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说道：“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我可以帮你做几件事。”他自言自语地连连点头，接着说：“波林格雷可以在教会相关事务上发挥更大作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曾在国外生活，需要学习这些方面的知识。我们需要这样的人。没错，这是个好主意。”
不过，我妹妹的看法则不同。她特意把我叫到一边，问道：“吉尔伯特，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
“当然认真。这不是我的一贯作风吗？”
“在这种场合可不行。我看你是突然想到这个主意的。你当时正在看着查尔斯。”
“继续说，那查尔斯又在看什么？”
“他在看艾丽斯·安布尔。”
“那那位年轻女士呢？”
“她在看你。”
这时，有一只极其烦人的苍蝇袭扰我，我只好笑着结束这场对话。
“她竟然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而我的决心就是从那一眼里产生的吗？这简直就是法国滑稽剧演员所宣扬的‘小事情能引发重大变革’的理论——一个女仆的拖鞋就能打乱国王的心绪，进而改变整个国家的命运——历史就是如此。”

人类啊。也许真是如此。要是我能从一个小女孩的眼睛里被射进那所房子里该多好啊！
说罢，我开心地挽住她的手臂，与她一同行走，几乎因为过于狡猾而弄巧成拙。我想，我们终究只能更清楚地看到那些我们一直试图向他人隐瞒的东西。与其拉上帘子，不如挥动手帕——这样做的优点在于，你依然可以继续欺骗自己：因为几乎没有哪种情感是完全基于事实的；而当它们只有一半是事实时，你便会通过刻意压制或隐藏它们来让它们变得具体化，于是你就双重背叛了自己，既被那双善于观察的眼睛看穿，也背叛了自我。当某种情感发展成强烈的激情时（但愿我能免于此劫！），就需要采取不同的策略。到那时，你早已背叛了自己太多，不敢再表现得轻率了：那双善于探究的眼睛会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被故意转移了；既然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它就会推断出其余的事情，而你则选择不去面对它们。如果你想隐藏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那就必须严肃地谈论它——此时，只要确保自己的语气恰当，再装出一副深沉的情感哲理的样子，就能再次长时间地迷惑那些试图探知你内心秘密的人。总而言之，在弱点尚处于初期阶段时，务必小心不要表现出自己的不安，否则一切都会被怀疑；而一旦这种弱点发展成“热病”，那就像一个粗心大意的人一样，稍微表现出一点点不安，这样就不会有人真的起疑心了。
“我能做到这件事，我确实有能力做到。”可是，像我这样的人，难道还有可能被针尖刺穿盔甲的缝隙吗？
伊丽莎白离开我时，坚信我既是个体贴的叔叔，也是一个充满爱意的兄弟。
我随口对她说：“我一直在观察那两个人。看来他们是在自己做决定。”
“吉尔伯特，我正想跟你谈谈他们的事呢。”她说。
而我则说：“那个女孩值得研究一下。她的家族很不错。趁查尔斯还在威尔士的时候，你应该把她带到代顿去。她的笑声听起来有点空洞，你不觉得吗？不过那声音倒也挺悦耳的。她在这里的时候，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她，但与此同时，我也得为自己找个新娘，开始追求她了。”
“你是说议会吧？”伊丽莎白带着真诚而温柔的微笑说道。女主人被叫去迎接新客人，于是她高兴地离开了我。

她成功地理解了我的意思，全神贯注地沉浸其中。我本不会去挑战马基雅维利，但也不愿以失败者之姿面对佛罗伦萨人。我对智力上的巧妙交锋同样感到欣喜。在某些方面，我妹妹并不逊色于我：在十二局国际象棋中她能赢我七局，但剩下的五局我会赢，因为那时我已经完全清醒了。有天然的艺术，也有人为的艺术，而后者能胜过前者。对我们来说幸运的是，女性不懂后一种艺术。她们在接受教育之前就必须先摘下面具；因此，当她们真正具备这种能力时，我们便知道该面对什么，以及该使用何种手段。

如果爱丽丝真是个出色的剑客，她肯定会认为我不过是个普通的英国乡绅罢了。我曾在洗礼池边见过她！简直难以想象。她会以为自己至少比我聪明十倍。即便我最终掌握了优势——不过这不太可能发生——那个女孩的本性也会在亲密关系的考验下暴露出来，显得十分庸俗。查理一世会让我离开六周时间，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她了。在他回来之前我都不会见到他。如果我提前去见他，而他提起她的事，那他就能利用我的良知来达到目的，而这正是那种谨小慎微的人所极力避免的。

我不知道我的朋友们是否还把我当作一个月前那个名叫吉尔伯特·波林雷的人。我能看到变化，也能感觉到变化，但我没有回忆，没有悔意，也没有对未来的期待，对他人的感情更少，对自己的感情也微乎其微。有人说我作为餐桌上的谈吐者已不再那么流利了。现在，对我来说，一声银铃般的笑声比任何巧妙的言辞都更有意义。而这个人自诩了解女性，却又过于谦逊，不愿对她们有任何明确的评价。无论我如何审视自己，都无法弄清楚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变化的具体内容是什么，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又或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有什么魅力。她不过是成百上千个女孩中的一个而已：活泼、棕眼睛、棕头发，可以说教养稍欠——甚至可以说是有点粗俗；只受过半吊子教育，至于她是否机智，我也不敢妄下定论。毫无疑问，她是我或其他人最不可能选来给我带来如此大麻烦的人。我不认识她，而且我觉得自己也不想认识她，我急切地期待着能够仔细研究她的那一天的到来。这难道不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样吗？

鲜血？维纳斯的愤怒绝非虚构。年轻时，我在家族财产尚未落入我手中之前，是个酷爱读书的人，同时厌恶女性；从那以后，我便开始以玩味的态度欣赏女性，沉溺于情欲之中，不再读书，只将其作为消遣——她的愤怒确实不是虚构的。许多神话故事都可以用自己血脉中的事实来解读。我的情感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未曾有过任何感情上的牵绊。我想，我或许曾夸耀自己杀死了巨蛇，而丘比特也用箭射中过我。但我更相信自己的能力，而非他的怜悯，才能避开他箭筒中的箭矢。如果必须与她亲密相处六个月，我一定能了解她。毫无疑问，她的举止极为优雅。查尔斯不妨去旅行吧，明年再来看我们吧。没错，她的举止现在就是、将来也会依旧优雅。一年之后，她将会拥有更为成熟、更具女性魅力的风韵。也许到那时，她的笑容也会变得柔和而非短暂闪现。我曾经见过比她可爱得多的女人。有个我曾经认识的女人！不过算了。路易丝和我早已告别了。

第四章 她

看吧，我被安置在代顿庄园里，据查尔斯所写，我来此的目的就是接受观察，以便判断我是否有资格在将来的某个重要时刻——或许——成为这个伟大家族的一员。要是我离开家时就知道这件事，我一定会阻止他们把我的箱子捆起来。请注意，是我在打包，而不是他们来捆扎。我必须学会礼貌行事，否则会吓到这些善良的人。我感到无比愤怒，简直气疯了。我一定会发脾气的。事实上，我已经发脾气了。波林格雷先生肯定认为我是个傻瓜。亲爱的先生，我觉得您是对的。如果有人试图猜测我的真实面目，我有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他们是蠢货、笨蛋。我自认为是这种糟糕的人，因为我确实罪有应得。我性格多变，而且我觉得自己毫无同情心。查尔斯不在，所以我并不难过。其实，我曾以为自己非常聪明，那不过是虚荣心的作祟罢了。我看到的那些东西其实与我的表现并不相符……但我很羞愧，也深感懊悔，甚至想开始收集甲虫了。我实在抬不起头。波林格雷先生与我想象中的那个人截然不同！我已经完全忘记那个人长什么样了，但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可恶的猜测者是谁。我在代顿已经待了三周，如果回到牧师住宅后姐妹们还能认出我，那她们肯定不是愚蠢的处女。至于我，我知道自己会永远恨罗默·帕特尔科姆夫人，我知道自己对这位善良的女士很不公平，但我就是恨她。那些故事真是令人震惊，我不明白自己当初究竟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在很多年里，我都不会再笑了。也许等我变成老妇人时才会笑吧。我希望那一天能快点到来。在我看来，所有的年轻人都是那么愚蠢可笑。目前我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没有希望变成别的样子。年轻人就像一群小鱼，而他们的长辈则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

在我即将离开家前往八英里外的代顿的那一天早晨，我在七点半就起床穿衣，同时从窗户向外望去。我看到波林格雷先生的马夫正骑在马背上，牵着一匹可爱又圆润、丰满的黑色小马在道路上来回走动。一看到那匹马，我就心潮澎湃，渴望能立刻骑上它，穿越那些丘陵地带。这时，女仆拿着一封信来到我面前：“波林格雷先生希望，作为对她友善行为的回报，也为了减轻他的麻烦，让他的教女收下这匹小马：身高14手，31岁；擅长狩猎，步态稳健，很可能是这个郡里最出色的跳跃马。”我立刻冲下楼，跑出房子，抱住那匹宝贝马，亲吻它的鼻子，抚摸它的鬃毛。我简直无法把手从它身上拿开。当你抚摸马儿时，它们就像最美丽动人的女人一样，会表现出愉悦的神情——它们会弯下脖子，用蹄子轻触地面，看起来十分骄傲。它们会把你的赞美当作阳光般享受，因而显得更加可爱。我亲吻着我的宝贝，注视着它那带有黑色斑点的皮毛，那景象就像暮色中的阿灵伯勒荒原。它新马鞍和缰绳的皮革散发出的气味对我来说比花园里的花香还要甜美。那人还递给我一根镶有银饰的骑马鞭。我真想立刻骑上它，一直骑到午夜。随后，爸爸妈妈也出来看了那封信，还看了看我的宝贝小马。我的姐妹们看到它后也亲了我，因为她们不是那种会嫉妒的人。最让我苦恼的是，我们家里根本没有骑马装。我愿意穿任何衣服去骑马，甚至宁愿男装骑马也不愿不骑马。不过妈妈答应我，两天内就会把骑马装送到代顿，于是我不得不让我的宝贝马回到原来的地方。没有它，我就活不下去。我简直以为它是一只施了魔法的王子。因为它是黑色的且很善良，所以我给它取名为“勒布王子”。有了与勒布王子的这段经历之后，我就再不信会有什么人能谈论所谓的“初恋”了。我不知道爸爸对这份礼物的看法如何，但我很清楚妈妈的想法：至于我自己，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别的念头，根本没考虑这件事，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像波林格雷先生这样慷慨的人会如此自私。不过，当我抵达代顿时，心中充满了傲慢的自负，这让我在举止上显得自信而从容。我热情地感谢了波林格雷先生，但语气中却让他明白，这其实只是关于一匹马的事情而已。“您送来了礼物，我表示感谢，事情就这样吧。”

“他觉得我是个傻瓜！一个十足的傻瓜！”
“我的习惯嘛，”我说，“是会跟着我而来的。希望我们能一起出去骑马。”
“很多次呢，”波林格雷先生回答道，他的话让我觉得自己真是高人一等。
而波林格雷小姐（他称她为伊丽莎白女王）看起来有些悲伤，我由此猜出了她的想法——不过我可不会把猜到的写下来。
看吧，这就是所有女性中最愚蠢的人了，被波林格雷先生领着参观房子。他给我看了家里的照片。
“我可不懂如何评价画作，波林格雷先生。”
“你会逐渐学会欣赏这些画作的美妙之处的。”
“恐怕就算花上多年时间研究也做不到吧。”
“你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哦！那可超出了我的期望。”
“过一段时间后，你就能在这些问题上变得聪明起来。”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阵茫然，但我并没有在意。
他带我参观了花园和庭院。那些树都是伟大的约翰·梅思林·波林格雷栽种的，房子也是他设计的；花园里至今仍保留着他设计的痕迹。但他并非我的主人，因此我无法像他的三个曾孙那样尊敬他。那里有高大的冷杉林和山毛榉林，两林之间是一片狭长的上升式草地，小溪从草地上流过，形成连续的瀑布。我喜欢这样的景象，因为它有着森林的壮丽与宁静，能让我沉思，也能让我变得更优秀。不过我当时只是说：“是啊，这确实是个适合人在晚年居住的地方。”
“你现在就不想住在这里吗？”波林格雷先生问。
“现在？”我的表情肯定很有趣吧。
“在你人生的早晨，你就不想住在这样的地方了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盯着我看，我感觉自己仿佛要变成红色了。

我确信他已经看穿了我，而他的面容却如抛光过的黄铜一般。我的镇定之心重新回归，因为我的自尊心绝不会如此轻易就被打倒。“请带我去马厩吧，”我恳求道；到了那里，我仿佛回到了家中。在那里，我见到了莱布王子，并向他表达了无尽的关爱。“他已经认识我了，”我说。波林格雷先生则说：“那他显然比我领先了一些。”对一个人的性格进行冷酷的分析，难道不是一种残忍的行为吗？而且，这种让我有时间被仔细分析的待客方式，实在既卑劣又下流。虽然我受到了善待，也心怀感激，但我仍然认为——即便我在这样的环境中有所进步——这仍然是不公平的。接着，晚餐时间到了。他的家里似乎很适合波林格雷先生，就像某些土壤和环境适合其他人一样。他双手背在身后，走进餐厅，与我们俩交谈起来，语气轻松愉快、自然得体，是任何年轻人都无法模仿的！几乎感觉不到我们换了个地方。餐桌上只有我们三个人，但并不缺乏娱乐。波林格雷先生真是位出色的主人：他既会适当地说话，也会鼓励我们开口。让我欣慰的是，看到别人食欲旺盛他会感到真正的快乐。我知道，年轻人永远无法像我们这样充满人性。啊！到底哪种方式才是正确的呢？我不想失去查尔斯对我们更高尚本质的信念。但如果那种本质真的更高尚的话，那么在世上生活得更久的人应该会更明白这一点，而波林格雷先生则主张一切都要自然。几个月来，我一直通过查尔斯的眼睛来看世界，以至于现在一想到要依赖别人的判断，我就感到胆怯。不过，事实就是，我和查尔斯在一起时并不够自然。为了尊重他的妹妹，波林格雷先生每天都会穿上晚礼服。如果年轻人也有这样的好习惯，他们就能赢得我们的尊重，也不会那么早就失去自尊心。晚餐后，我唱了歌。然后波林格雷先生为我们读了一篇有趣的文章，之后便回到自己的书房去了。波林格雷小姐则坐下来和我谈论她的哥哥以及她的侄子——正因为有了这个侄子，波林格雷先生才开始接待客人、融入社交圈。后来查尔斯收到的那封信解释了“接待客人”这件事。当时我并不理解其中的含义。

“那栋房子已经多年无人居住了，我们一年中也难得在那里住上一个月以上。波林格雷先生更喜欢法国，他所有的交往对象，可以说他的所有情感都集中在法国。最近他似乎有些变化；但从诺曼底到都兰、多菲内——我们在那儿有个三角形的居所。实际上，现在依然如此。我永远无法猜透我哥哥的心思。”波林格雷小姐说话时，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一幅用维达尔蜡笔绘制的画上，上面用粉笔淡淡地勾勒出一位外国女士的形象——我敢肯定她是法国人，很年轻，充满少女气息，她的年龄恐怕不超过我。

“她很漂亮，对吧？”波林格雷小姐问道。

“简直美极了！”我惊叹道。看到我的好奇心，波林格雷小姐好心没有让我继续等待。

“那是马扎尔杜安侯爵夫人——本名路易丝·德·里韦罗尔。你会在房子里看到她的其他肖像画。这幅是最年轻的，当然还有一幅是婴儿时的画像，上面有她的名字首字母。”

我记得之前就注意到不同房间里的某些肖像画有着相似的面容特征。我渴望再次看到那些画作的冲动就像内心突然燃起的火焰一般。直到早上才有机会看到它们，于是我暗下决心，在睡梦中继续想象着那位女士的面容，希望自己能将她的五官、发型以及整体轮廓牢牢记在心中。可刚躺下，那些画面就消失了。试图回忆起那张脸的痛苦简直难以忍受。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但渐渐地，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波林格雷先生身上，然后，就像被热力吸附的墨水一般，我又再次看到了她——那画面极为清晰，就像她坐在画家面前时一样。她的头发自然卷曲，从前额上方垂下三缕，两边的头发则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小巧的耳朵，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个结。她的眉毛浓密而深色，但很柔和，属于那种流畅的眉型；在我看来，这样的眉毛比任何用铅笔画的弧线都要美丽。她的眼睛是深色的，饱满而不突出。我觉得过于突出的眼睛很难体现出内在的情感，相反，它们的眼神似乎像鱼一样只盯着外界的事物，即便有深度也显得呆板无趣。比如，我的眼睛就比较突出，我就是个傻瓜——但那位法国女士才是我心中的完美形象。侯爵夫人，您的眼睛对我来说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甜美。我从未见过如此纯真无邪的面容。”

我曾注视过她的双眼。请接受这位可怜的英国女人的赞美吧。你有没有对他们搞什么恶作剧呢？维达尔的精致素描能否恰当地展现你的美貌呢？你的双唇、下巴以及喉咙都展现出如此少女般的优雅，倘若我有幸能见到你，你在我眼中永远都不会显老！

我睡着后梦见了她。清晨时，我确信她一定经常对波林格雷先生说“亲爱的吉尔伯特”。而他是否曾说过“亲爱的路易丝”呢？他或许会说“我深爱的姑娘！”因为那确实是一张值得被爱的脸庞。

从那个早晨起，我对他的看法就变了。此前在他身上，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年纪大得多的男人。而现在，我看到了超越单纯体格强壮之外的青春气息。我无法将他在我夜间的梦景中抹去。他坚持用我们“正式关系”中的称呼来称呼我，仿佛这是我们交往的原则。

“那么，你的教父有为你能够安静地休息而祝贺你吗？”他是这样打招呼的。

我愚蠢地回答：“哦，是的，谢谢。”我真希望自己有勇气用法语回应，但我不放心自己的口音。早餐时，出现了一个尝试的机会——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个借口。他的法语仆人弗朗索瓦在早餐时为他服务。波林格雷先生和他的妹妹用法语提出要求，似乎担心会有失礼貌，于是波林格雷先生问我是否会说法语。

“嗯，我会一点，也就是能听懂而已。”我结结巴巴地回答。他说：“好吧，那我们就用法语交谈吧。”但我摇了摇头，依旧像个愚蠢的哑巴一样。

快到用餐结束时，我才勉强说出几句法语。我感到无比羞愧。波林格雷先生有那种法国人特有的习惯，总是声称自己的法语已经近乎完美了。我知道这听起来一定很荒谬。但我感受到了他的善意，心中也默默地感谢他。现在我相信，住在法国并不会让一个英国人变得糟糕。在自家时，波林格雷先生拥有两国最优秀的品质。他很开朗，而且，虽然他在观察我，我也在观察他。我们俩谁会先真正了解对方呢？他曾是父亲的大学同学——当然，那时他比父亲年轻，而现在则更年轻了。我注意到他越来越不再执着于保持青春态，但我确实看得到了，不可能弄错。事实上，我开始觉得，我不能冒险怀疑自己那可靠的判断力，否则我将完全失去自信。

早餐过后，我被交给了波林雷小姐，同时被告知在晚餐之前不得见他。
“吉尔伯特现在觉得自己已经真正融入了英国邻居的生活中，因此很希望与他们建立更亲密的关系，”她对我说。“在他这个年纪，想要有所作为的愿望几乎成了一种病态。不过，他关爱穷人，这已不仅仅是一种行为，而是一种美德。”她的句子结构有时会带有法语风格。
“是的，”我羞涩地回答。由于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她的微笑并没有让我感到尴尬，反而还鼓励了我。
她告诉我，九月份我会在这里见到一群法国人。这样，关于我的故事就将在九月份继续下去。我没能让波林雷小姐明确告诉我，那位侯爵夫人是否也会是客人之一。但我知道她并非寡妇。既然如此，那她就有丈夫了。那么，她和波林雷先生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肯定有什么故事吧。如果她对他来说只是个漂亮的女人而已，他就不可能在家里摆放这么多她的肖像画（而且这些画会随他到处移动）。我实在不明白。他们经常互相到法国的庄园里做客，总是形影不离。也许是个和波林雷先生年龄相仿的男人，或者就是那位侯爵本人——不过这里我就不清楚了。法国的习俗与我们截然不同。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我的英国朋友绝没有任何过错。从他的脸上，我能看出他的正直。我愿意与他一起共度时光。他肯定经历过极大的不幸。
妈妈信守承诺，按时把我的骑装和帽子送来了。但我已经远远超出了离家时所期望的一切，以至于对与波林雷先生一起骑马这件事感到有些害怕。那是在我收到查尔斯的信之前，信中告诉了我被邀请到这里的目的。有时候，我需要一种病态的骄傲来激励自己继续前进。我想我的骑术还算不错，因为波林雷先生称赞了我的骑马姿势。我知道自己会骑马，也能感受到他所说的“属于自己的马的活力”。然而，他永远不可能找到比我还糟糕的伴侣。我的对话全是简单的“是”与“否”，就像一个可怜的残废人一样依靠拐杖行走。我感到既屈辱又恼怒。我一直试图引出那位法国女士的话题，但却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看来，除了称我为教女之外，他似乎真的想彻底忘记过去的一切。他的谈话内容……

关于英格兰穷人的状况、植被，还有爸爸对伊克尔沃思教区那些年长女性的善意——此外，我也承认自己教育上的不足，但这些都无法让我从目前的低落状态中恢复过来。那次骑行真是美妙极了。我们沿着伊克尔沃思与希尔福德之间12英里长的山脊行进，穿过高高的草地，两侧风景极为壮丽；我们还穿过了山毛榉林、橡树林，以及长满杜松和紫杉的丘陵地带——那些都是我以前常去野餐的地方，但波林格雷先生眼中的新奇景象让它们显得焕然一新。之后我们穿过山谷回家。第二天，波林格雷小姐也加入了我们，她戴着灰色毡帽，帽上还有绿色羽毛装饰，乍看之下相当奇怪，不过习惯了之后也就没那么觉得了。她的头发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灰白条纹，再加上伊丽莎白女王式的鼻子，还有那顶灰色毡帽！不过她实在很友善，以至于我甚至无法在心里嘲笑她。奇怪的是，比她小三岁的波林格雷先生看起来至少年轻了二十岁。他的胡须和八字胡是玉米穗的颜色，而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则让人联想到夏天。他简直就是夏天本身，还未能步入秋天。波林格雷小姐帮我稍微说了几句话。她试图抑制弟弟对我们所处风景的狂热兴趣，反而夸赞法国的风景。弟弟则嘲笑她，因为在法国时，总是她说“这里根本比不上英格兰！”福尔小姐则骑马跟在他们中间，时刻注意着帽子上铃铛的响声，随时准备应答任何人的指令，无论何时何地。查尔斯，谢谢你的来信！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邀请你到代顿的举动是否合理时，你的信到了。我觉得，不提前通知就诱使一个女孩去学习，这种行为实在卑鄙至极。读完信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一直写到早餐时间。一小时后我又继续写作，一直写到一点钟。总共写了十五页的内容，我仔细地将它们折好，写上查尔斯的名字，封好信封，贴上邮票，然后将其毁掉。接着我就去睡觉了。“不，今天我不想出去骑马，我头疼！”我重复了这句话大概六次，却没人来敲门。最后终于有人敲门时，我本想再重复一次，但得知波林格雷先生特别希望我能陪他一起骑马，于是我只好顺从地起身。这种屈辱让我怒火中烧。波林格雷先生观察了我的表情，然后把它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写道：“性情暴躁”，或者，不，“是个难以管教的小叛逆者”；因为他对我抱有期望。而他竟还残忍地这么说。

“我就是我，永远都是如此。”我说。
他告诉我，我有这样的想法是很自然的；当我回答说人应该最了解自己时，他说：“也许在我这个年纪吧。”接着又补充道：“我对自己其实并没有太深入的了解。”
“那么您就是把我们当作傀儡罢了，波林雷先生。”
“如果我们没能早早养成自我控制的能力的话，我的小姑娘……”
“谢谢您，教父。”
他笑了。大概是因为我的法语吧。
我决定，如果他想研究我，我就帮助他。
“我可以在自己选择的时候控制自己，但那只是在我选择的时候而已。”
我觉得这番话相当合理，直到我发现他在寻找进一步的解释，而当我试图阐明自己的意思时，才发现他是在考验我的脾气。我越生气，就越继续说下去：“那些能够如此完美地控制自己的年轻人，并不是最令人愉快的。”
“没错，”他说，“他们会让我们失望。我们本以为年轻人会犯傻的。”
我闭上了嘴。勒布王子知道他必须离开，而他飞快的离去让我重新接受了现状。之后，我被要求跳过一些小灌木丛和沟渠，而要做到这一点，就不得不装出快乐的模样；因为一旦有摔倒的风险，就不得不保持愉快的心情，至少我是这样。皱着眉头摔倒可不行。我没有摔倒。
我那英勇的勒布让我的心因对他的爱而跳动不已，尽管心里仿佛压着沉重的石头。虽然一开始我会感到烦躁，但很快就能平复怒气。他是属于我的！我确实对查尔斯不够忠诚，因为我思念勒布的次数是他的五十倍。而且，我和查尔斯之间还没有任何约定。我首先需要得到波林雷夫妇的认可：他们有一双双眼睛和一对对耳朵，仿佛还有只严肃的猫头鹰坐在上面，不断评估着我的表现。让任何没有经验的年轻女子经历这种考验实在太过残忍了。这是个残酷的安排，而且也被无情地执行着。如果我能说自己不开心的话，我一定会大声抱怨——甚至尖叫出来；但每晚睡前，我都会望向窗外，看着小河从草地上流过，还有那片似乎能保护房子免受伤害的黑暗森林。

梦见那位老居民、他的祖先，还有那些春天里野花盛开、夜莺歌唱的森林中的泉眼。我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有像代顿那样的家。

第五章
他

在我人生的二十年间，我一直沉溺于对那位最美丽的女子的幻想之中。我顺从她的任性，崇拜她的脚，甚至试图强化她的信念。为了表达我的忠诚，我几乎做了一切事，只是未能接受她的宗教信仰。不久前，我终于意识到，那二十年不过是一段充满感伤的虚度时光，毫无意义、毫无成果——除非它让我免于犯下其他愚蠢的错误。但那本身也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人的本性真的能如此坚定吗？“一丝轻浮或许能起到保护作用”这一疑问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事实上，我的思维能力远远不及我的理想、感性的渴望以及固执的执着心。我陷入了那种出于好意却无所作为的人的困境之中。世人都不承认爱情中存在纯粹的柏拉图式关系。我自己也难以完全理解在那二十年里自己所扮演的角色。然而，我绝不愿为了自己的忠诚而失去路易丝对我的崇高敬仰；就像我绝不愿危及她的纯洁一样。我紧紧抓住过去，仿佛那是自己应得的回报，尽管我对它并不满意。按照英国人的观念，我了解自己的名声。不过，英国人的观念并非在所有事情上都是正确的，正如单纯陈述事实并不能揭示其全部含义一样。当我们的社会发展到更高文明阶段时，人们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谴责那些更愚蠢的行为了。在我们这里，博奇对于男女关系的许多看法，其实不过是当地传统的刻板观点罢了。对于那些爱慕已有丈夫的女子的人来说，如果他长久以来一直爱着她，并且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是纯洁的；如果他能够以正当的方式成为她的伴侣，而不试图贬低她、让她成为自己的情妇，那么用我们的语言来形容他时，用的词汇很可能不会是什么恭维之词。从政治层面来看，我们是地球上最有自我意识的人群。

从社交角度而言，我们是最坦率的动物。社会法则的约束实在大有裨益，因为若没有这些约束，像我们这样坦率的动物很可能会做出过激行为。我更愿意依据抽象的准则来判断，而非那些我们在国外时向惊愕的外国人展示的例子。
路易丝说她的丈夫已经瘫痪了。马扎尔杜安侯爵终于体会到了死亡的滋味。我还记得他娶她的那一天。她说他开始寻求神职人员的建议，而她则像女人一样为此称赞他。这是我为了取悦她而未曾做过的事。她预感到了他的死亡。如果她获得了自由——那又会怎样呢？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并不会加快跳动。二十年的时光已经过去，那是一段沉重的负担。但我希望她能来到我们身边。过去的愚蠢或许能让我摆脱新的困境。其实，我已不再因担心自己会陷入危险而备受困扰。我已经完全掌控住了那位年轻女子。“我们的角色已经互换。”爱丽丝变得温顺了，她会微微一笑，逐渐恢复意识——如果我想阻止她继续成长的话，这实在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那个女孩有着巨大的潜力。显然，她并没有把感情寄托在查尔斯身上，因此，如果某个男人选择无视礼仪规范，他的良心也不会受到谴责。可是，为什么当我反对这种做法时，却还要屈从于世俗对于夫妻年龄差距的看法呢？我知道有很多例子表明，年长的丈夫也能让年轻的妻子幸福。我的朋友加利奥特医生就娶了自己的被监护人，他拥有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出色的妻子。自他去世后，她一直在发表他的学术手稿。那是个极端的例子，因为他比她大45岁，而且结婚时已经秃头了。阿尔索普将军也娶了朱莉娅·达胡普，如果不是因为他那荒谬的嫉妒心，他完全可以作为例证，证明那些常规观念并不应该成为那些渴望找到合适伴侣的人的束缚，即便他们已经年纪较大。不过，五十岁又算得了什么？那不过是健康人生命中的黄金时期而已。到那时，他们已经见识过世面，能够做出决定并安定下来，用闲话中常用的说法来说，他们甚至比年轻人更适合作为年轻女孩的配偶。难道就不能为一段美好的婚姻生活争取应有的回报吗？
虽然我这么说，但我的真实感受却是，自己就像加利奥特医生那样秃头，又像阿尔索普将军那样多疑。因为，既然我如此了解自己，如果我真的像他们那样，就不会把自己交给一个年轻女子或整个社会的摆布。而我，正是如此，也清楚自己的本性。

我岂会将自己交给艾丽斯·安布尔摆布？我的教女刚来到代顿时，就有一些极其大胆的想法。那些鲜活的少女感知力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实在令人难以应对——对他们而言，没有什么是无法触及的。我们能够免受他们伤害的原因在于，他们总是看得太多、想象得太离谱；只要稍加引导，就能让他们学会不信任自己。一旦他们不再信任自己，我们就无需再害怕他们了，因为他们那超自然的活力早已消失。我想，我漂亮的艾丽斯现在应该正处于这种状态吧。她明天就要离开我们了。到了秋天，她又会回到我们身边，而路易丝会充满同情地注视着她。我希望她们能见面。这对那个英国女孩来说或许不太公平，但倘若我站在她们之间，定能唤起我内心深处沉睡已久的同胞之情。对比这两者或许也能让我免于遭受两方面的困扰——就像那只两边各放着一捆干草的逻辑驴一样。

第六章 她

我正在家里。从来没有人在自己家中感到如此陌生过。
离开姐妹们还不到一个月，我几乎都记不起她们了。她们所有人，甚至爸爸，似乎都在为一些琐碎的事情操心。他们抱怨我什么都不告诉他们。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的王子！我亲爱的勒布，如果能和你一起躺在马厩里，那我一定会无比幸福！当然，前提是我能睡着。埃维琳娜说我们离代顿不过八英里，可在我看来，我们仿佛相隔八百万英里，而且余生都得在疲惫的路上奔波，只为能再度过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到那儿之后说不定还会下雨呢！没人知道我的烦恼，根本没人明白我的感受！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波林雷小姐很荣幸地陪我到卧室。她仔细地询问了我关于查尔斯的事，但并没有要求我给出妥协的答复。她不赞成早婚，所以只是想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朋友关系还是别的什么。我向她保证我们只是朋友。“那是建立感情的最牢固基础，”她说；而我则显得并不着急。

不过我还是达到了目的。我引导她谈起了那位美丽的侯爵夫人。事情是这样的：波林雷先生年轻时家境贫寒，但他有不错的介绍人，于是前往法国，在那里遇见了路易丝·德·里韦罗尔，并爱上了她。她也回爱着他。如果他愿意放弃自己的宗教信仰，与她一同信奉她的宗教，她的母亲德·里韦罗尔夫人会同意他们的婚事。但吉尔伯特态度坚决，拒绝放弃自己的信仰。因此，她的母亲没有插手，而她的父亲则将她嫁给了马扎尔杜安侯爵——一个年轻、富有却又极其放荡的贵族。她便嫁给了他。不，我实在无法理解法国女孩的想法。路易丝既然深爱着另一个人，怎么还能忍受自己穿上婚纱、走上祭坛、宣誓结婚呢？就算面临毁灭的威胁，我也不会这么做。我觉得波林雷先生……

他本应对这样的行为表现出至少一年的怨恨之情；然而，我却钦佩他能立刻宽恕她——那真是充满父爱的表现。她16岁就结婚了。波林雷小姐说，他的宽容源于他比她年长几岁，至于我对那位侯爵夫人的看法，我就不得而知了。无论如何，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是真挚而亲密的朋友，经常互相拜访。正因如此，这些年来波林雷先生更像法国人而非英国人。波林雷小姐最后问我对此事的看法。我说：“法国的习惯与我们如此不同，真是奇怪。我想……希望……也许……波林雷先生现在应该很幸福吧。”在她看来，我的智慧大概只相当于少女的水平——完全适合接受各种模糊的印象罢了。“啊！”她说，“吉尔伯特此刻的心早已化为灰烬了吧。”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早上，我起床穿衣时仍在想着这件事。当我转动门把手准备下楼吃早餐时，突然间我泪流满面地转过身来。一想到他竟然要忍受20年的痛苦，心如焦炭般灼烧，却从不抱怨或发牢骚，实在令人心疼。我看见他了，至今仍能想象出他那殉道者般的模样。“有些人，”波林雷小姐说，“会恶意地看待我哥哥对已婚女人的执着追求。但他的品格，以及吉尔伯特所爱的人的品格，都是无可挑剔的。”即便面对诽谤，我也会相信他。就算面临死亡，我也会坚持对他的信任。我觉得，如果他愿意的话，那20年根本不算什么。他一直活在神圣的爱情之中，难怪他会觉得自己依然年轻，觉得自己的未来还很长。再怎么擦拭，也无法消除我那可怕的红色眼睑上的痕迹。我默默地坐到早餐桌旁，却没注意到有个女仆把查尔斯的一封信掉在了我手里，而我则已经打开了它并继续拿着它。后来我发现，那封信上写着查尔斯收到了叔叔的命令，要去多菲尼的波林雷先生那里处理一些事务。他们以为我会因为查尔斯要横渡英吉利海峡而哭泣，其实我并不难过。我知道他们确实这么想了，因为不久之后波林雷小姐……

她低声说道：“这次，缺席的人应该不会错吧？”波林格雷先生则表现得极为温柔——仿佛在说“我不想打扰你们的情绪”；而我则尽可能地加剧他们的错觉：毕竟，没有别的办法来解释我那副表情了。他为何会认为我痛苦到那种地步呢？他说话时带着一种试图安慰我的兴奋与愉快，但他完全没有理由把我当成一个因爱情而痛苦的少女。这也让他采取了某种态度——该怎么形容呢？我实在想不出词来：或许是温柔的尊重，或许是冷漠的态度，总之就是那种伴随着指尖触碰而产生的感觉。他告别时的样子如此温柔，以至于我真想亲吻他的袖子。为了克制自己，我简直像根冰柱一样僵硬。哦！再见了，我的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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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人会尽量不浪费自己的笑声。
如果不向女人倾诉自己的计划，她就会受伤。
状态良好的绅士。
不断对自己说“是的”。
在任何困难面前，耐心都是救命稻草。
我知道我的朋友是个极其心不在焉的人。
忘却一切的愉悦感。
无论对她说什么，她总会露出期待的表情。
和她一起笑过之后，就可以取笑她了。

《多情者》
一部未完成的喜剧

作者：乔治·梅雷迪思

角色表：
霍姆韦尔、斯皮拉尔教授。
阿登，……爱着阿斯特蕾亚。
斯威辛，……富有同情心的人。奥西尔，
德累斯顿夫人，……霍姆韦尔的妹妹。
阿斯特蕾亚，……德累斯顿夫人与霍姆韦尔的侄女。
莱拉，……一名妻子。
奥尔德莱斯夫人、弗吉尼亚、温妮弗雷德。

《多情者》
一部未完成的喜剧

故事发生在初夏时的萨里郡花园里。小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黄杨树篱。时间大约是六十年前。

第一场

斯皮拉尔教授、德累斯顿夫人、奥尔德莱斯夫人、弗吉尼亚、温妮弗雷德、斯威辛以及奥西尔

（他们缓缓地在花园中散步，斯皮拉尔教授正在发表他那篇关于女性的精彩演讲。）
斯皮拉尔：一个丈夫！愿意结婚的女人只需一个丈夫即可。对她而言，不存在寡居的情况。那种被称为死亡的“句号”并非她人生的终结，反而恰恰证明了她拥有灵魂。因此，她提升了自己性别的地位。在各种情感的纷争与喧嚣之中，她犹如一颗恒星般稳固不变。一旦她选择服从那些法则……

出于我们共同的本性——也就是说，通过一次婚姻关系——她便以一种超然独立的姿态继续生活下去，成为一位忠诚的寡妇。

（此时他们已从视线中消失。霍姆韦尔出现了；他巧妙地避免加入他们的行列，仿佛自己不配聆听如此高贵的演讲。他渴望独处、阅读书籍，但阿登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阿登急于对“她的叔叔霍姆韦尔”表示礼貌。）

第二场

霍姆韦尔，阿登

阿登：先生，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霍姆韦尔：太阳出来了，先生。
阿登：能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霍姆韦尔先生。
霍姆韦尔：我可以带您去找那些女士们，阿登先生。她们就在那边的林荫道上。
阿登：我想她们正在听斯皮拉尔教授的演讲吧。
霍姆韦尔：是关于一种生长在英格兰土地上的高山花的。斯皮拉尔教授称其为大自然的“忠诚寡妇”。
阿登：“忠诚寡妇”？
霍姆韦尔：您所指的，应该就是我的侄女阿斯特瑞亚。
阿登：她忠诚于谁呢？
霍姆韦尔：她忠诚于她已故的丈夫！教授说，阿斯特瑞亚的反面，就是那些再婚的臭名昭著的寡妇。
阿登：呸！
霍姆韦尔：显然，阿斯特瑞亚必须保持孤独，像那朵高山花一样纯洁无瑕。斯皮拉尔教授有他的主题要探讨。
阿登：他肯定会大做文章的。请问我能否冒昧地说，我更喜欢现在的陪伴？
霍姆韦尔：这真是个奇怪的选择。我无法为您提供年轻人通常所需的那种武器。您属于那个您试图回避的阵营。
阿登：阿喀琉斯也并非因为曾在女性身边度过一段时光就变差了，先生。

霍姆威尔：他的行为早已说明了一切。不过，在他与莱伊斯饮酒之前，亚历山大才是更出色的首领。
阿登：不，我并不承认自己沉溺于酒醉之中。
霍姆威尔：你是在承认自己陷入了更为严重的醉酒状态啊。
阿登：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霍姆威尔：意思就是，当一个年轻人看到别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指向他自己时……
阿登：也许如此吧。我来找您真是做对了，先生。
霍姆威尔：“她的叔叔霍姆威尔”？
阿登：您简直看透了我们所有人，先生。
霍姆威尔：你或许会感兴趣——你是第三位被委派去与那位女士的叔叔霍姆威尔商谈的人。
阿登：第三位啊。
霍姆威尔：没错，她确实有人追求。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她的美貌众所皆知，而且那所房子又不是修道院。不过，阿登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你们所做的事情在当地的法律看来是极其不敬的。你难道还能忘记阿斯特蕾亚是个寡妇吗？
阿登：她结婚才两个月，而成为寡妇已经两年了。
霍姆威尔：那位伟大而令人尊敬的塔沃斯教授的遗孀，不应以年数来衡量她的寡居时间。从婚礼到葬礼，那不过是一天的路程罢了！
阿登：难道就因为她的年轻气盛，就要让她为了某种任性的女性心思而牺牲吗？
霍姆威尔：你和她争论过这个问题吗？
阿登：我试过。
霍姆威尔：可她还是拒绝了你！
阿登：她把我推荐给了您，先生。她很会判断人的品性。
霍姆威尔：我觉得，因为她是个幽默风趣的姑娘，所以她甚至能通过那些负责判断是否疯狂的人的考验。你的前任们也和她争论过，他们同样发现她的缺点就在于那种任性的女性心思。那你和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显然她察觉不到，我只好去探寻：你一定与阿斯特蕾亚谈过很多次吧？
阿登：可以说，与她交谈之后，我变得比以前强大了三倍。
霍姆韦尔：你从一位22岁的寡妇的谈话中获得了成长，还想要更多与她的交流。
阿登：就像我渴望获得更多智慧一样。
霍姆韦尔：你会称她为你的缪斯吗？
阿登：像我这样平凡的人，可不敢那样称呼她。
霍姆韦尔：阿登先生，你真有谦逊的态度。她为你面对与她叔叔霍姆韦尔的考验做好了准备。
阿登：她告诫我要做真实的自己，不要故作姿态。
霍姆韦尔：在现代，没有比这更艰巨的任务了。哦，那个幽默的姑娘……请描述一下她嘴角的酒窝吧。
阿登：老实说，先生，我希望您能更了解我；我觉得自己能够承受您的审视。阿斯特蕾亚让我来听听她拒绝见我的理由。
霍姆韦尔：我再说一次，她的理由是：在她看来，再婚是不神圣的。至于其他原因，就不用我多解释了。那位小姐让我们又回到了最初的处境——想必这就是她所谓的“幽默”吧。
阿登：那我该怎么办呢？
霍姆韦尔：爱情与战争其实很相似。根据我对战争的了解，两者都需要策略和战术。
阿登：我会牢记您的话的，先生。
霍姆韦尔：要记住这一点。恋人之间总会有需要放下架子的时候。还有螺旋教授——啊，这时有裙摆飘来的声音了。

（指的是莱拉气喘吁吁地出现了。）

第三场

霍姆韦尔、阿登、莱拉

莱拉：我亲爱的霍姆韦尔叔叔！
霍姆韦尔：那普鲁里埃尔在哪儿呢？
莱拉：女人离开丈夫后，丈夫会在哪儿呢？

霍姆韦尔：按理说，应该是在炼狱里。不过快点走吧，否则你会错过斯皮拉尔教授的演讲了。
莱拉：不用听也能知道一切。他们的斯皮拉尔！啊，阿登先生！您选得真不错。我的阅历越丰富，就越珍惜霍姆韦尔叔叔的陪伴。

（她极为深情，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顽皮，显然知道霍姆韦尔叔叔会怀疑所有的年轻男子和大多数年轻女子。）
霍姆韦尔：朋友，赶紧同意这位女士的意见吧。
阿登：普卢里尔女士，我很乐意夸耀自己拥有如此丰富的阅历。
莱拉：亲爱的叔叔，我得和阿斯特蕾亚谈谈。她的来信让人充满疑虑——她写信的频率极高，上一封信还提到要在非洲西海岸工作。
霍姆韦尔：为了治理那片荒芜的土地，或是启迪那些蒙昧的黑人，没有比英国最美丽的寡妇更合适的传教士了。
莱拉：您没看到任何异常迹象吗？
霍姆韦尔：一场精彩的演说或许能起到安抚作用。
莱拉：我还是有疑虑的。
霍姆韦尔：阿登先生，我建议您向普卢里尔女士屈服，让她成为您的忏悔神父。
阿登：夫人，我已臣服于您脚下，我全心全意地爱着她。
莱拉：全心全意？那就没有问题了——这意味着男人不会要求任何回报！
霍姆韦尔：阿登先生，好好考虑一下你对这位女士所说的话吧！
阿登：我说过，我全心全意地爱着她。我愿意为她献出生命。
莱拉：希望明天或后天就能实现吧？请接受我的赞美吧。有个如此忠诚的男人，简直就是奇迹啊。叔叔，女人们一直在寻找这样的男人呢。
霍姆韦尔：阿登先生，您就是这样的男人啊！

莱拉：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对塔沃斯教授的遗孀如此执着，都是因为婚姻的缘故吗？
阿登：没错，这就是我的想法。
莱拉：你其实是在恳求某颗星星降临吧。
阿登：正是如此。
莱拉：你让我非常失望。你终究只是个普通人罢了；你的付出与所获得的回报相比实在不成比例。
阿登：确实如此。她拥有许多优点，而我则很贫穷。但我已倾尽所有。
莱拉：唉，这些恋人们啊，霍姆韦尔叔叔！
霍姆韦尔：到处都挂着甜言蜜语，他们试图让我们相信，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走向婚礼的圣坛。
阿登：如果有合适的伴侣，人生才能过得更好。
莱拉：可她那被面纱遮住的选妻者，最终只会发现自己被束缚在某种虚幻的观念之下，或者成为那个专横的丈夫的奴隶。阿登先生支持那位女士吗，叔叔？
霍姆韦尔：如你所知，我妹妹是个天真无邪的人。那些想要得到她手的人，就像海浪冲击岩石一样徒劳无功。
莱拉：斯皮拉尔教授的进展很快啊。
霍姆韦尔：看来，有那些女士们在他身边时，他的进展就会慢下来。
莱拉：我好像听到一股热情的浪潮正在逼近……
阿登：我再去看看吧。

（他沿着小路离开。）
莱拉：现在！亲爱的叔叔，请救我脱离普卢里尔的魔掌吧。我是在绝望之下才躲开他的，但当他只能猜测我的行踪时，他反而最危险。告诉他我不在这里，说我是为了能再次见到他而逃走的。请给我一天自由的时间吧，否则我一定会采取行动——我会去安慰年轻的阿登，飞往巴黎，向那些总统和外国王子挑战。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总不能像我这样，每时每刻都被吞噬。但我认识的所有女人可千万别嫁给比自己大二十岁的男人！那简直就是嫁给一个“巨型海螺”啊。在那个年纪，男人会变得极其贪得无厌、固执己见。

家居用品：翅膀被剪掉的丘比特，不过是种具有破坏性的寄生虫罢了。

莱拉：叔叔，我是认真的，我必须得到一些喘息的时间，否则就只能以礼节来约束自己了！

（阿登回来了。）

阿登：女士们正在赶来的路上。

莱拉：我得单独和阿斯特瑞亚谈谈。

家居用品：阿登先生，我的图书馆是一座“处女堡垒”。除了关于酒鬼之间关系的话题之外，它的大门向您敞开。

（他走进房子里——莱拉则消失在花园中——斯皮拉尔的听众们也在他没有出现的情况下又出现了。）

第四场

德雷森夫人、奥尔德莱斯夫人、维吉尼亚、温妮弗蕾德、阿登、斯威辛、奥西尔

奥尔德莱斯夫人：节奏真是完美！

温妮弗蕾德：演讲技巧真是高超！

奥尔德莱斯夫人：真是个大师级的人物。从第一句话到令人印象深刻的结尾，我一直沉浸在震撼之中。

奥西尔：这样的演讲简直就像一场完整的管弦乐交响曲。

维吉尼亚：他对语调与主题的掌控力真是出色！

斯威辛：那声音真是洪亮动听！

奥尔德莱斯夫人：斯威辛，他的口才真是了得！他一开口就令人惊叹！

斯威辛：就像鹰从悬崖上飞扑下来一样。

奥西尔：他说话的节奏就像翅膀的拍动。

斯威辛：他让我们都变成了诗人。

德雷森夫人：今天，斯皮拉尔达到了他的巅峰！

维吉尼亚：当我们最渴望回忆那些精彩的言辞时，我们的记忆力却如此不可靠！

奥西尔：没错，我觉得我的笔记会很有价值。
温妮弗雷德：你可以把那些内容记下来啊！
奥尔德莱斯夫人：那似乎只是为了错过最精华的部分罢了。
斯威辛：不过是些残渣罢了，根本算不上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们只能承认，我们的朋友确实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工作而已。
温妮弗雷德：我可做不来那种事。
斯威辛：说实话，那真让人联想到一团糟的局面。
奥尔德莱斯夫人：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在呼吸。
维吉尼亚：我承认，那让我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斯威辛：在完美的展现中，我们也能感受到一种悲怆之情。与我们自身的贫乏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自然会触动我们的心弦。
温妮弗雷德：肯定有一些段落充满了极为动人的悲怆之情吧。
奥尔德莱斯夫人：所有伟大的演说都是如此！其关键就在于那种悲怆之情。
维吉尼亚：在伟大的演说、伟大的诗歌、伟大的小说中，都可以通过悲怆之情来判断其质量。所有的评论家都认为，悲怆之情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我的流泪并非出于女性的软弱，我可不想成为那个破坏和谐的人。
斯威辛：我必须承认，他也对我产生了影响。
奥西尔：我们会长久地记住那位大师带来的那种震撼。
阿登：一个技艺高超的演奏者，能让玩具店的提琴听起来也像斯特拉迪瓦里琴一样美妙。
德累斯顿夫人：阿登先生，您有资格发表意见吗？是什么让您犹豫不决呢？
阿登：啊，夫人。也许那是在警告我，我其实是个无法发出和谐音调的乐器罢了。我不容易产生共鸣。
德累斯顿夫人：一个无法发出和谐音调的乐器，在任何文明社会里都是格格不入的。您已经失去了无法挽回的东西。
阿登：那些音符还在啊。
奥西尔：没错，那些音符还在。
斯威辛：阿登先生，您应该满足于桌上那只狗能享用的“美食”了吧！
奥西尔：哈！

弗吉尼亚：我从未见过阿斯特蕾亚如此美丽动人——她抬起双眼凝视着那位充满激情的演讲者，眼中反映出他语调中的每一丝变化。
阿登：阿斯特蕾亚！
奥尔德莱斯夫人：当他谈到女性从理想的境界跌落至男人的现实世界时，她完全被迷住了。
奥西尔：没错。我有那段话[念出]：‘女性站在男性之前，手持象征更纯粹文明的圣花。我看见，’他说，‘她在狂风中依然紧握着手中的小蜡烛，光芒依旧明亮。’’
德累斯顿夫人：那关于阿斯特蕾亚本人的描述是什么呢？‘大自然的忠诚寡妇。’
斯威辛：是‘圣洁的寡妇’吧？
弗吉尼亚：我觉得应该是‘少女寡妇’。
德累斯顿夫人：我们就定为‘忠诚的’吧。
温妮弗雷德：斯皮拉尔用最美好的言辞来缅怀她已故的丈夫——著名的塔沃斯教授。
弗吉尼亚：但他的目光其实是在看着亲爱的阿斯特蕾亚。
阿登：看着阿斯特蕾亚？为什么？
弗吉尼亚：无疑是为了得到她的认可吧。
阿登：哈！
温妮弗雷德：他说，能成为塔沃斯教授的继任者，是他最大的荣幸。
阿登：继任者？
斯威辛：不是‘守护者’吗？
奥西尔：我觉得他是说‘导师’。
（三位绅士不安地查看着奥西尔的笔记。）
德累斯顿夫人：我们的教授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了阿斯特蕾亚的祝贺了，而莱拉则正在体会什么叫为时已晚。阿登先生，如果您不觉得自己会破坏那里的和谐氛围的话，愿意和我们一起用午餐吗？
阿登（走向她）：夫人，您的话立刻让我心潮澎湃啊。

德累斯顿夫人：今天您一定要帮助我，因为教授一定会很疲惫的，尽管我们不敢在他面前提及此事。女士们，请不要再提起我们有幸听到的那篇精彩的演讲了；我们已经表达过我们的感激之情，而他实在无法忍受再听到这些话。

阿登：对演说家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不快的了！

维吉尼亚：就像所有真正的天才一样，他的卓越才华反而让他不得不谦逊地认识到自己也是凡人。

斯威辛：他生活在一种超凡脱俗的环境中。

奥西尔：我被深深震撼了，捕捉到了许多美好的瞬间。不过我发现自己到处都记下了些杂乱无章的内容，那些华丽的辞句诱惑了我，让我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女士们，请允许我将他在男女平等方面的见解与柏拉图相提并论。

温妮弗雷德：说得真好。

奥西尔：在独身问题上，他的观点也与斯多葛学派相似。

（此时，所有女士都已进屋。）

阿登：“继任者”？真的是“继任者”这个词吗？

（阿登、斯威辛和奥西尔正兴奋地翻阅着笔记，这时斯皮拉尔经过并走进了房子。他那自满的神情让他们更加不安，于是他们跟了进去。阿斯特拉娅和莉拉从小路上走来。）

第五场

阿斯特拉娅、莉拉

莉拉：哦！普吕里埃尔，问问我关于他的事吧！我希望他不会出现在我下一个转弯的地方。

阿斯特拉娅：莉拉，你谈论你丈夫的方式真奇怪。

莉拉：我简直像是从袋子里逃出来的一样。今天早上，我通过放弃洗澡和吃早餐才得以从他身边逃脱；能独自待在火车车厢里真是太好了——当然，是在火车启动的时候。如果一周内再见到他，我一定要告诉他一些真相。他对婚姻的理解就是把女人囚禁起来。我戴上帽子，普吕里埃尔的帽子也戴好了。我踏上楼梯，却听到他靴子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独处了一分钟，然后门就打开了，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我去拜访别人时，他正好从房子旁边经过。他甚至不会装出惊讶的样子。我属于他，就像猫捉老鼠一样。而他会当着众人的面嘲笑我。而当我……

无论与谁交谈，他都是那种满面讥笑的可怕形象。打完一轮电话后就扔掉手套；摸摸自己的手——现在我终于可以暂时远离他了，哪怕只是半天时间而已。
阿斯特拉娅：这真是世上最幸福的婚姻之一啊！
莱拉：这简直就是世上最美味的佳肴！而且我会永远把它留在鼻尖之下。在他出现之前，请别再提起普吕里尔的事了；他今天肯定会出现的。哦！多好的丈夫啊！多善良的男人啊！随你便吧，我只希望这位被丈夫困扰的妻子能得到些安宁。我当然喜欢他，但我也需要喘口气。唉，就算是一个总是被圣诞布丁搞得晕头转向的英国男孩，也会渐渐厌恶这种状况的。
阿斯特拉娅：他的优点实在太过分了。
莱拉：过分就是毒药。优点过多在道德上就是大罪。它会让人们对美德感到反感。而你，无论是用言语还是行动，都是最狡猾的“剑客”。你总把我引向谈论自己的话题，而我讨厌这个话题。顺便说一句，你和阿登先生一起练习过剑术吧？
阿斯特拉娅：他是个烦人的教练，总允许你突破他的防守，然后夸奖你的击打技巧。
莱拉：他反而让我更喜欢他了。
阿斯特拉娅：一开始确实是这样。
莱拉：他开始擅自使用那些规则，却没有依据，对吧？
阿斯特拉娅：剑术课已经结束了。
莱拉：那和斯威辛先生的大提琴合奏还会继续吗？
阿斯特拉娅：他已经破坏了原来的旋律。
莱拉：我记得还和奥西尔先生一起读过诗呢。
阿斯特拉娅：他自己的作品变得过于突出了。
莱拉：没有剑术，没有音乐，没有诗歌！我想，也没有非洲西海岸的风景了吧。
阿斯特拉娅：好吧！那我只能为自己辩护了。至少你不会误解我，莱拉。我只有一个深深的遗憾：那就是我没有生活在亚马逊人的时代。她们不必面对婚姻的问题，也不必忍受那些关于爱情的废话。为什么我要受到如此多的迫害呢？他根本不接受拒绝。其实有神圣的理由。所有懂得维护自己尊严的女性都在支持我。我只是因为对他们所表现出的愤怒而变得扭曲、被嘲弄罢了。

无休止的追求。我厌恶奥西尔先生和斯威辛先生，因为他们表面上装作与那位女士意见一致，实则是在背后合谋。
莉拉：虚伪的家伙们！
阿斯特蕾亚：他们来找我，还称赞我是最容易受攻击的目标。
莉拉：可怜的阿斯特蕾亚，通常那些追求者都是冲着目标而来的吧！
阿斯特蕾亚：他们以为因为我是女性，就必然会陷入他们所谓的“爱情”这个可怕陷阱里，还会幻想与我结为夫妇。
莉拉：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去找霍姆韦尔先生了。
阿斯特蕾亚：所有人都会依次被送到他那儿去，由他来处理他们。
莉拉：真是高明的把戏啊，亲爱的；你真厉害！爱情、婚姻、一群追求者，还有霍姆韦尔叔叔。唉，我根本想不出这种办法——而人们还觉得我有幽默感呢。当然，他会处理掉他们的。他似乎对阿登先生挺有好感的。
阿斯特蕾亚：我不这么认为。他完全不尊重我的感受。请别再提起他了，就像你提到自己丈夫时那样。男人总有一种可悲的自负，以为女人一定会对他们表达的爱意心动不已。他已经无可辩驳了，根本无法理解女人可以拥有超越性别限制的思维。在他看来，女人除了成为被抛向空中再接住的玩物之外，不可能有别的生活理想。把他丢到一边吧……我们这些女人注定要结婚，如果逃避婚姻，那就等于成了残废。他对我们的看法极其世俗。除非接受丈夫，否则我们在思想和行动上都无法前进。这就是他的逻辑。自然！我总是听到“自然”这个词！我告诉过他，我们必须超越自然，否则就会沦落到很低的境地。他属于我们那些聪明的年轻人，偶尔也能带来些乐趣。目前来看他还算合格，而且声音也很悦耳。我想他应该是霍姆韦尔叔叔喜欢的那种人吧。女孩们也会喜欢他。那他为什么不去追求她们中的某个，而不是我呢？我们浪费时间谈论他……其实问题在于，他毫无敬畏之心。他所吹嘘的婚姻……

那不过是一种让两人受自然法则支配而共同生活的便利安排罢了。他对婚姻这种制度毫无敬畏之心。我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呢？我只能保持沉默。请不要再提起他了……他只是自己口才的受害者——他称之为激情。我只需信任自己，那样我就能成为世界上已婚的女人之一！言语是毫无用处的。我要怎样让他明白，是我因为拒绝而尊重婚姻制度，而不是他因为不断追求而如此。一旦结婚，就是一辈子。寡妇不过是个称呼而已。当女性像我一样能够与他抗衡时，她们会更受尊敬。我曾经抵抗过，并且取得了胜利。很遗憾，我并不认同你最喜爱那个人的观点。

莉拉：我的吗？

阿斯特蕾亚：你对他评价很高啊。

莉拉：真的吗？

阿斯特蕾亚：亲爱的，这没什么好责备的——他确实很有魅力。

莉拉：我觉得他是个有男子气概的年轻人，很聪明，也很英俊。

阿斯特蕾亚：哦，他的相貌确实不错。

莉拉：据说他还很聪明。

阿斯特蕾亚：对于处理世俗事务来说，确实如此。

莉拉：但不浪漫。

阿斯特蕾亚：浪漫的想法只适合那些爱做白日梦的人。

莉拉：亚马逊人可不会接受那种想法。

阿斯特蕾亚：笑我吧。我自己也常常嘲笑自己。如果我能下定决心采取行动，或许就能找回自尊心。我有力量去抵抗，却没有力量去行动。

莉拉：我仿佛看到了埃及的斯芬克斯！

阿斯特蕾亚：而在这宁静的旧世界里，周围都是些善良的人，他们总是用固定的话语表达情感，充满热情；他们的饮食也极为精致。他们对世间万物都能达成共识，这让他们感到安心。对他们而言，那是种安宁。但这却促使我想要逃离房间、椅子、床铺以及房子。我几乎睡不了几个小时。然后，我会到清晨的空气中，与鸟儿们一起生活——我没有别的乐趣可言。

LYRA：在医院工作也有不同选择——民用或军用。前者由普通外科医生负责，后者则由那些心怀感激的中尉们负责。
ASTRAEA：如果女人能忍住的话就不会这样……我会穿上防护装备再去那儿。
LYRA：那位女士怎么说？
ASTRAEA：她为我叹息！听到这种声音真是让人恼火。
LYRA：当我们觉得自己有如巨人般强大时，却只能坐下来微笑！你应该和她一起念一些我们以前在花园里许下的那些天真可爱的誓言——“康乃馨！夫人！”那总会让她在座位上跳舞起来。——“可是，亲爱的夫人，女人也有同样的需求，这很自然；而自然的力量终会战胜一切的，天竺葵啊！”我们还会从植物学书中找出各种有趣的言辞来调侃她。我觉得正是我们的不当行为，才让我们被交给那个善良的人作为惩罚。而你则是罪魁祸首。
ASTRAEA：是吗？现在也有可能吧，虽然我已经变了个人似的。
LYRA：你和斯皮拉尔教授一起学习，多开心啊！
ASTRAEA：斯皮拉尔教授是这里唯一诚实的绅士。他尊重我的原则。我从未被他困扰过——没有那些愚蠢的暗示或旁敲侧击的行为——你知道的，就像那只盯着禁食骨头的狗一样。
LYRA：真是个出色的演说家啊。
ASTRAEA：没错。你只注意到他最微不足道的优点而已。实际上他在智力和道德方面都更优秀。
LYRA：这样的赞美反而让我更喜欢那些不如他的人。他不停地要求你给他更多香烟，我咳嗽着试图清理那些碎屑，但毫无用处；他还是不断索要更多。
ASTRAEA：斯皮拉尔教授是个思想家，也是位智者。他懂得给予女人应得的尊重。
LYRA：而且他还是个单身汉——所以才会这样吧。
ASTRAEA：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像我们少女时代时的LYRA那样和我开玩笑。亲爱的，你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你让我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一颗心。有你在身边，它就会再次跳动，我会依靠你来保护我。这是个有点奇怪的请求——其实是因为烦躁吧。这完全改变了我的性格。有时候我甚至不敢去想自己曾经的模样，生怕自己又会变得任性起来。

旋转着，同时呼喊“康乃馨！”铃声响了。教授肯屈尊用餐时，我们绝不能迟到。
莉拉：这声音听起来真适合教授啊。
阿斯特蕾亚：手牵着手吧，我的莉拉。
莉拉：现在还不要用复数形式！

（他们走进屋内，时间变为同一天的傍晚。场景依旧是在花园里。）

第六场

阿斯特蕾亚、阿登

阿斯特蕾亚：如果我没听清您的话，请原谅我。
阿登：我可不会认为您是野蛮人。
阿斯特蕾亚：我就是野蛮人。我就是被追逐的对象。
阿登：那么，该逃跑的是猎人，而不是您。
阿斯特蕾亚：随时都可能被迫逃跑，或者为了自卫而战斗——我怎么能不算是野蛮人呢？都是您造成的。
阿登：不，是创造您之美的上天造成的。
阿斯特蕾亚：那赋予您本能的大地啊，让我也拥有本能吧！每当我偶尔与教授交谈片刻，您就会急匆匆出现，急于再次找到那只失踪的野兔。把那些高尚的想法都抛开吧！所有神圣的东西都会飞走！我得记住您还这么年轻。
阿登：您只需把我看作比您小四岁的人，而不是四十岁啊！
阿斯特蕾亚：先生？
阿登：这就是我的不幸！更糟糕的是，我像年轻人一样去恋爱。如果能熄灭这份热情，或许就能隐藏住令您如此反感的年轻气盛。
阿斯特蕾亚：我希望您能做到。我真的希望如此。
阿登：不可能。我内心充满激情。
阿斯特蕾亚：您不该有这样的激情。

阿登：那不仅仅是我的情感，那是火焰。它主宰着一切。
如果你了解火焰的话，就不会说我不该拥有它了。
火焰会吞噬一切，将一切烧尽。

阿斯特拉娅：干木头罢了。

阿登：多么冷酷的心啊！你竟能如此冷漠！但请保持冷漠吧，因为那样你才会显得美好。你的眼睛属于我——通过它们，我能看到自己；我实在不配占据这个位置，哪怕只是片刻。只要我能看着你，我就已心满意足了。

阿斯特拉娅：你应该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

阿登：透过你，我才能看到最遥远的地方。唯有透过你，我才能看到那个目标，也才有力量去争取它。你是让箭飞得更快 的弓，是你让距离变得近在咫尺的透镜。因为有你，我的世界才如此明亮、如此纯净如天堂一般，但它仍只是挂在玫瑰的叶子上，而非其核心之处。阿斯特拉娅！我挚爱的姑娘！

阿斯特拉娅：我们可以成为非常好的朋友。不过我也有缺点。

阿登：说出来吧，我渴望有更多值得去爱的东西。

阿斯特拉娅：我的情绪总是摇摆不定，没有固定的情感或想法。我没有勇气，常常幻想自己敢于冒险，可醒来后却充满恐惧。我像蝴蝶一样多变，又像一条只有几条小鱼的小溪一样浅薄！那些奇怪的小鱼，会引诱小男孩的网，但一被触碰就会立刻潜入水中！我属于任何人，却又不属于任何人！我很虚荣，总听到别人夸赞我的美貌。云雀因此而欢唱，夜莺为此而悲泣，花朵也为之低垂；就算诗人当面赞美我，我也会相信他的话。

阿登：从来没有诗人能拥有如此神圣的灵感源泉来汲取养分！

阿斯特拉娅：我是否给了你更多值得去爱的东西？

阿登：还有更多！你给了我你内心的世界，在那里，正义之神以宁静而锐利的光芒照耀着一切。在这样的光芒下，就连那些刚犯下罪行的孩子，也可能露出些许瑕疵——就像你的朋友奥西尔所说。甚至天使们也可能如此。还有更多值得去爱的地方吗？哦！这些可爱的缺点啊……

像一群戴着花环的笑语少女一样将你引向我。唯一令人担忧的是，你可能会装模作样，虚伪地扮演她们的角色。

阿斯特拉娅：为何要这样？

阿登：我能猜到吗？阿斯特拉娅：

我觉得，其实是你才是个虚伪的人。我的听觉很敏锐，当你说话时，虽然你说得很激动，但听起来却像是有两个声音在同时响起。你引用的那些话也很奇怪——小心点！今天早上你为什么没出现在我们的会面地点呢？

阿登：我正在路上，遇到了你的叔叔霍姆韦尔。

阿斯特拉娅：啊！

阿登：他喜欢你。

阿斯特拉娅：他喜欢我？他从来都不明白我。他只是把我当作群体中的一员而已；只不过比我稍白一点罢了。没错，他喜欢我，但只是像男人喜欢女人那样——并非为了提升我，也不是为了信任我，更不是为了让我变得更有精神层面上的价值。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寡妇，只是群体中的一员，除了有个印记之外并无特别之处。是他这么说的！——你也承认了！你也学会了犯和他一样的错误，犯下致命的错误。

阿登：是谁建议我去找他的？

阿斯特拉娅：谁的建议？那是无休止的追迫、压迫罢了。而且，从那以后我就变了：我一直在变化，变化是事实。如果你能改变的话，我会更尊重你。如果你能听到今天早上我们的教授所说的高尚话语，你一定会改变，或者超越那些关于爱情的想法、言语以及情感的纷扰，达到如同永恒冰雪般的高境界。他还说了什么，我的叔叔霍姆韦尔？

阿登：他说你并不自由，建议我们运用智慧。

阿斯特拉娅：但我可是自由的！我可以永远保持自由！是我的自由让我保持自由！他建议我们这么做？我又不是阴谋的一部分。我不会试图破坏自己的生活。那种人，我绝不会把他当作朋友。不自由？你太不了解我了。就算我被束缚，为了自由，我也会出卖自己的自由。

致那位让我获得一小时自由的人。
但真正的自由……

阿登：不。

阿斯特蕾亚：先生，您在审视我吗？

阿登：真正的自由？
阿斯特蕾亚：当然！
阿登：不！
阿斯特蕾亚：我醒着吗？是什么遮住了我的双眼？

阿登：那些细丝——有史以来最纤细的丝线，缠绕在大脑周围；它们源自大脑中的迷雾，由名为“幻想”的小精灵所编织而成。一阵微风就能将它们吹散，但那阵风必须来自生命的活动。当心灵如同冰封的海洋时，大脑就会编织出这些网。

阿斯特蕾亚：真是奇妙！我明白了。您翻译得真巧妙。在诗句中，我仿佛听到了我叔叔霍姆韦尔的散文风格——他也有这样的想法。老人们总爱试图解读我们。

阿登：年轻人也可以做到。你看到的是反映着你自己的理想形象，还用说它美丽吗？不过，它所展现的美，远远不及我所爱的那位女士所散发出的美。在我身上看看你自己吧。凝视又有什么坏处呢？你就是那朵花，你就是那个灵魂。但当灵魂被花的精华滋养时，它便能绽放出全部的光彩！而那些灵魂之中，又哪里有花的芬芳呢？

阿斯特蕾亚：真是奇妙。您的语气完全变了。

阿登：你是希望有所改变的。这样就能让你明白，我究竟是如何理解你的……

阿斯特蕾亚：哦！不，不要。那意味着剖析。我从没听说过所谓的“解读性格”不是剖析的意思。请饶了我吧。我任性、暴躁、反复无常、软弱，被困在自己编织的网中，就像一个观星者，或是风中飘动的丝带……

阿登：风中的旗帜！你引领着我，也必将如此！至少，我会一直跟随下去，直到胜利。

阿斯特蕾亚：请住手，我恳求你。

阿登：我曾握过你的手。

阿斯特蕾亚：只有一次。

阿登：只有一次！那时，我的心还充满活力，渴望打破一切束缚。哦！曾经有一刻，我还能像迎接春天一样迎接寒冷的五月。你说自己被恐惧所慑，不敢心动——其实你喜欢我，甚至可能爱我；但敢于行动需要比勇气更多的东西。敬畏、自我崇拜，往往意味着对自我的不信任，这些阻碍了你走向正道，让梦想变成堡垒与牢笼。

阿斯特蕾亚：你变了，真的变了。当你如此大胆地握住我的手时，那简直就像是个孩子气的举动。我曾惊讶于斯皮拉尔教授为何选择你作为榜样，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现在你变得危险了。你一定思考过一些事情，你说的一些话也是真实的——除了“被恐惧所慑”这一点。对于那些自恋的人来说，认为我被恐惧所慑或许是一种安慰吧。——真正让我保持距离的，是我自己的灵魂、我的心、我的思想，这些都是我最珍视的，而非对他人的恐惧。谁能让我害怕？朋友们？绝不！这个世界？更不可能。我怎么会害怕呢！

阿登：请原谅我。

阿斯特蕾亚：我本可以回答说：“请尊重我。”如果我真的会爱上别人，如果我真的会如此背信弃义地去恋爱，那你以为我会宁愿公开自己的耻辱来表达悔意，也不愿让朋友们继续被一个自诩超凡脱俗的人的假象所迷惑吗？那个被人嘲笑为过于世俗的人。

阿登：你想表白你的爱意吗？

阿斯特蕾亚：我说的是我的耻辱。身为寡妇的女人已被困住，陷入困境之中！让那些寡妇都离开吧！——哦！我听到有人在喊叫。

阿登：但其实并不存在什么耻辱。

对我来说，爱情意味着我可以让你的朋友们见证这一切——告诉他们，我的骄傲就在于对你的爱。

阿斯特蕾亚：这很快就会带来我们之间应有的沉默，也会让我获得安宁。

阿登：你同意吗？

阿斯特蕾亚：为了安宁与寂静，我同意。但你要知道，你的行为会残酷地打扰她们。不过这样最好。你要明白，你的恳求是徒劳的。但我还是同意了。请慎重考虑自己的行为——你既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再也无法安心了。记住，你在她们心中是受珍视的，她们都是高贵的女士，也是最真诚的朋友。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她们过于高傲，不符合你那种现实主义的观念（毕竟你是我叔叔霍姆韦尔的学生，是个现实主义者），但她们其实心胸宽广。一旦你了解她们，就会明白自己的放逐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我不想冒这样的风险。你会冒犯她们，甚至伤害她们，而她们根本不值得你这样做。但我，鉴于自己在你们之间的平衡中毫无分量，只好同意了。等你考虑清楚后，再告诉我吧。我叔叔霍姆韦尔正匆匆赶来。我们已经谈了很久，而且还在别人眼前！

第七场

阿斯特蕾亚、阿登、霍姆韦尔

霍姆韦尔：阿斯特蕾亚，孩子！阿登，你退到一边去。唉，如果她还是个少女的话，你可以先开口说话，但既然她是寡妇，就必须自己开口。阿斯特蕾亚，她们正在等你。一旦被问及，就要勇敢地陈述事实，立刻开始战斗吧。

阿斯特蕾亚：怎么了，霍姆韦尔叔叔？

霍姆韦尔：什么？我们整个傍晚都在窗外看着你那些所谓的“准备工作”。现在快进去吧。她们的耐心已经用尽了，就像我说的，立刻开始行动吧。你的姑妈们——弗吉尼亚和温妮弗雷德，还有奥尔德莱斯夫人，她们都是有权势的人。她们看起来很可怕，但你不用害怕，亲爱的孩子。告诉她们，霍姆韦尔叔叔支持你的选择，有律师、神父作证，还有圣坛、誓言作为依据！

阿斯特拉娅：这是我的选择！可我究竟选择了什么？
霍姆威尔：她还在问？阿登，你听到没？她在问什么、在问谁啊！
阿登：当然，先生！……天哪，您难道……
霍姆威尔：据说，那些崇拜偶像的古老民族中，年长的狐狸总是比年轻的更聪明；而如果有需要狐狸去玩的游戏，那一定是年长的狐狸最会耍花招。
阿斯特拉娅：为什么是狐狸呢？哦，叔叔，您的神秘举动让我的心跳加速；我从来就不喜欢谜语。它们为何要等着我，还显得那么可怕呢？
霍姆威尔：据说，在一个古老的民族中，他们的神像有一天突然掉在了地上……
阿斯特拉娅：这故事也太荒谬了吧！
霍姆威尔：为了责问那些侍从，他们的长辈立刻坐了下来……
阿斯特拉娅：难道就没有什么祷告能打动您吗，霍姆威尔叔叔？
霍姆威尔：外孙女啊，我为你挑选了这位先生作为丈夫。
阿斯特拉娅：阿登！我们完蛋了。
阿登：阿斯特拉娅！支持他吧！虽然我不知道他的意图，但这让我仿佛置身于天堂之中。但愿承受这一切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我的爱人！你说我们完蛋了，可你却与我一同陷入困境！你的真心已经表露无遗，就让它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让我们在战斗中取得胜利吧。
阿斯特拉娅：是谁背叛了我？
霍姆威尔：谁背叛了你？是你的声音、你的眼神、你的面纱、你的刀叉；是你对寡居生活的极度执着；就像那个明白必须放弃旗帜的人，却仍紧紧抱住它，发誓不放。说实在的，是你自己把这位先生介绍给我的……

阿斯特拉娅：那都是谎言。一切都是假的。你们合谋了，我因此蒙羞。但你们终会明白自己的判断是错误的。我并非你们所想象的那种脆弱之人。在你们对人生目标的看法与那些即将审问我的人们的看法之间，我选择追随后者，因为他们的观点如同光明；而你们的观点则如同囚笼，让灵魂无法成长。

霍姆韦尔：可是，当我们开始接吻时，不正是考虑结婚的好时机吗？

阿斯特拉娅：阿登，再见了！

（她冲进屋里。）

第八场

阿登、霍姆韦尔

阿登：她说了“再见”。对她来说，这句话就是最终的告别。

霍姆韦尔：真奇怪！年轻人总是把话语像云朵一样随意抛洒在风中，时而美好，时而恶劣，却仍试图让命运受制于这些话语。

阿登：她受伤了，深受伤害！

霍姆韦尔：那我们越快成功越好。因为那些对一切都过于敏感的女人们，其实什么也感觉不到。

阿登：先生，您的意图本是好的，可您却毁了我。

霍姆韦尔：晚安。（离开。）

阿登：可她在惊讶中还说我们完蛋了。

霍姆韦尔：早上好。（回来。）

阿登：我想，我必须——如果能知道该为什麽高兴的话——向您表示感谢，先生。

霍姆韦尔：仔细想想吧，不必道谢。我发现我的姑娘正走在轻浮放荡的道路上，于是我挡住了她的去路。要么她跳过障碍，要么就只能退回去。

这意味着她要么嫁给你，要么与你告别。
（再次离开。）

阿登：现在她已经在他们中间了。（望着窗户。）
家居用品：现在她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阿登：她的命运现在由她来决定！
家居用品：此刻，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悬念。
阿登：她现在属于我了：是我的！否则我就注定要离开。
家居用品：要么戴上婚戒，要么离开！

阿登：风啊，随你嘲笑吧！我并不为自己的爱与占有而羞愧。

家居用品：症状已经显现出来了。年轻人，你做得对，这证明你是个优秀的人。继续下去是人类的责任，我也已尽了自己的一份力。但请记住：古老的伊利昂并非一日之内就能被征服的。
（他走进房子里。）

阿登：十年时间！如果最终我能赢得她的心就好了！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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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精彩的演讲或许能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一个虔诚的男子距离创造奇迹仅一步之遥；
我告诉他，要么超越自然，要么就会远远落后于自然——就像所有伟大的演讲一样！其关键在于情感的力量；
从祭坛上回来后才发现，她其实已经把自己束缚住了；
失去翅膀的丘比特不过是一种具有破坏性的寄生虫；
过分的优点在道德层面其实是一种罪过；
他对婚姻的理解，就是将女人囚禁起来；
我是一把音调不和谐的乐器，无法轻易发出声音；
我喜欢他，当然喜欢他，但我也需要呼吸的空间；
我尊重婚姻制度，因此拒绝接受它；
爱情与战争都被视为需要策略的事物；
我祈求能为那些被丈夫困扰的妻子们带来和平；
在人生的某个阶段，男人会变得过于固执不变；
男人们真是可悲又自负；
他们为自己的共识而欢欣鼓舞；
自我崇拜往往意味着自我怀疑；
他们怀疑所有的年轻男子和大多数年轻女子；
他们的偶像就摆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即便被束缚，我也会为了自由而放弃自由；
女人从理想中的形象跌落到男人的现实世界中；
你的奉献需要得到巨大的回报。

杂文

目录：
W·M·萨克雷《四个乔治》简介
斗争中的暂停
对凯尔特人的让步
莱斯利·斯蒂芬
来自意大利战场的来信 从意大利战场寄给《晨邮报》的信件

W·M·萨克雷的《四个乔治》简介
威廉·梅克皮斯·萨克雷于1811年7月18日出生在加尔各答，是里士满和安妮·萨克雷的唯一子女。我们所知，他的大部分教育是在查特豪斯学院完成的。之后他前往剑桥，从1829年2月一直待到1830年的某个时候。从他的引文与典故中可以看出，他最喜爱的古典作家是贺拉斯——18世纪最受推崇的作家，也是那个繁荣时代哲学思想的代表。从印度出发的旅途中，他曾在那座多岩石的岛上见到拿破仑。年轻时，他曾向魏玛的歌德表示敬意；但这并未妨碍他批判《维特》中的种种缺陷。

萨克雷生性极易受外界影响，同时又具备卓越的判断力。此外，他还是一位冷静的观察者，拥有“敏锐的洞察力”。正是这种特质，加上他脑海中不断涌现的各种素材，造就了他作品中特有的幽默感、讽刺倾向以及独特的批判风格。他的戏仿作品，即便那些近乎滑稽的作品，其实也是批判的一种表现形式，其效果往往优于严肃的写作方式，而且很少超出公正的范畴。《名家小说集》中的作品并未扭曲原作，只是对其进行了夸张处理。例如，“曾是神父、如今却成了凶猛的救生员”的描述，并没有破坏那位风趣的爱尔兰小说家的形象；而出现在霍利韦尔街那座豪宅里的神秘访客，则展现了这位试图通过虚构来征服现实的杰出政治家在东方想象力方面的潜力。在创作那些伟大小说时，萨克雷的态度就像一位从容不迫的演说家，与精选出的听众平等交流，总能带来引人入胜的体验。他笔下叙事的缓慢节奏具有优雅的风格，宛如宫廷小步舞曲一般迷人；其文笔清晰明了，又带有生动活泼的口语色彩；人物对话极为真实，仿佛直接出自活人的口中。正因如此，《名利场》中的人物形象得以如此生动地展现出来，萨克雷也因此被公认为我们文学史上的杰出作家之一。

他将为自己保留的那个位置。凭借这部伟大的作品，以及《埃斯蒙德》与《纽科姆一家》，他为英国小说赋予了卓越、独特且深受人们喜爱的名字。
所有讽刺作家都会遭到冷嘲热讽的指责，萨克雷也不得不承受这些批评。他所观察到的社会世界里没有英雄，只有零星出现的善良之徒，他对这些人怀有真挚的感情，那种感情就像一位英国父亲轻拍儿子头颅时的温柔之情。他以一个敏锐观察者的视角来描述这个世界，因此不可能不诚实。在他的书中，找不到任何充满恶意或对人类蔑视的文字。正是周围的环境促使他从事讽刺创作；如果想要让讽刺真正发挥作用，讽刺作家就必须具备道德家的品质。一旦道德家占据主导地位，讽刺的力量就会减弱，艺术性也会遭到破坏。但他始终会继续前进，而萨克雷则尽其所能地约束他，就像一位和蔼可亲的警察一样。对于那些虔诚的人来说，萨克雷可能因为不让道德家站在讲坛上向众多罪人布道而显得冷酷无情。如果我们读到他拒绝如此有诱惑力的人要求他拿起讽刺之笔的情节，就能明白：若是让他担任道德家的角色，他一定会大声疾呼的。
他自己就是最坚强、最善良的人之一，然而正是对艺术的热爱让他遭到了误解。他在自己的时代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如果如今那些他所批判的恶习有所减少，那也是因为我们记住了自己欠他太多；而如果那些似乎无法根除的恶习依然存在，那么持续阅读他的作品至少有助于与之抗争。

斗争中的暂停——1886年
我们的《埃里尼阿德》，这部关于姐妹岛屿获得选举权的民谣史诗，为歌手们呈现了第一个篇章，其结果正是那些稍懂英国局势的人所预见的。保守党人有充分的理由能够始终团结一致，但让他们将这种团结与服从的特质视为自己的优势吧。尽管他们为自己的目的而行动，却赢得了盟友的尊敬，这将在未来的斗争中为他们带来优势。他们的领袖似乎已经看出了对方未能察觉的事情——自由党的分裂意味着老辉格党人会永久地倒向他们一方，从而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来对抗激进主义，并向全国发出强有力的号召。他们具备战术上的敏锐性。如果他们似乎过于骄傲于自己的胜利，那只是因为他们像往常一样没有着眼于未来。在没有对明天有清晰规划的情况下就为今天的胜利而欢庆，实在是很幼稚的行为。可以说，任何保守党的胜利都不过是斗争中的暂时暂停而已，除非激进党真的试图利用这一机会来打击辉格党；而如今，由于保守党接纳了辉格党人，他们不得不避免再采取德比-迪斯雷利时期那种激烈的手段。他们被这种新的联合关系束缚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他们的“弹簧人”兰道夫勋爵也只能像普通哨兵一样履行职责，重新认识自己的真实实力。一旦他们执政，为了取悦自己的选民，就必须提出一个计划。他们在议会中的多数席位将使他们能够做到这一点。从这个意义上说，格莱斯顿先生并未失败。他引发的争议在相关问题彻底解决之前是不会平息的。但从个人层面来看，他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保守党人当然会为此欢呼雀跃，而激进党人则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并指出其原因。在一个人的敌人与朋友之间，就能大致看出他的性格特点，虽然这种描述与最终的总结有些相似，但却缺乏对具体细节的精准历史刻画。一方面，他被指责为“独裁者”；另一方面，他又因对民众意愿的卓越洞察力而受到赞扬。人们可以相信……

他几乎不愿以专横的方式行事，而他的埃及政策显然也是对英国人民意愿的逐步误解。他展开这场行动时，埃及方面再次对他指指点点。尽管如此，他确实懂得如何与英国人打交道；他也有一种致命的倾向，那就是像朱庇特与密涅瓦那样来制定法案。他意识到了其中的必要性以及由此产生的后果，明确地阐明了应该采取的措施。虽然他的动机并非如敌人所指责的那般出于虚荣，但也算不上拥有如同智慧般的远见，但他仍独自着手处理此事，独自制定了整个法案，然后将其交给内阁审议。由于过于珍视自己所制定的方案，他不愿对其内容进行任何大幅修改，这才导致了混乱的局面。他为未来着想，制定了关乎未来的法案，却因此在当下遭遇了失败。或许，他只能凭着一腔热情独自工作。这种做法会让人们过分迷恋自己的创造物。其结果很可能是：爱尔兰会比在联合自由党内阁手中更快得到应有的公正对待，以满足其诉求，但这对爱尔兰和英国而言都是代价高昂的。与此同时，我们的下议院将无法处理公共事务；那些因季节变化而遭受损失的商人们将面临更大的损失；我们也将逐渐意识到身边存在着敌人，直到那些思维迟缓的人们能够凭借自身的慷慨之心，选择信任世界上最为慷慨的民族为止。

对凯尔特人的让步——1886年
蚁丘外一片寂静，直到有人将棍子插入其中。
格莱斯顿先生为推动爱尔兰实现更明智的治理而提出的法案，迫使我们那些忙碌的民众站出来反对这一措施。尽管有人批评该法案会损害许多人的利益，但人们不禁思考：是否还有比这更温和的方式，能够促使勤劳的英格兰最终认真对待这个问题并寻求解决方案？这位自由党领袖坚持推进这一法案；有些人认为他这样做过于激进，像是个庸俗的煽动者；不过，这无疑让那些安于现状、目光短浅的人感到不安——他们宁愿忍受问题存在，也不愿做出任何改变。显然，他们可以明确表示反对投票支持该法案；然而，在经历了八十多年的国内困境之后，面对那些支持自治的八十多位议员，他们也开始积极探讨一些替代方案。我们实在受够了那种“务实”口号的虚伪气息，那其实是对远见卓识的蔑视！目前为寻求更好的解决方案而提出的许多措施都是合理且公正的。十年前，或者在帕内尔赢得更多支持之前，这些措施本可以成为平息爱尔兰动荡局势的基础。设立郡议会、废除令人厌恶的城堡制度、在都柏林建立类似皇家居所的措施，本可以很好地解决问题。从实际和情感层面来看，这些都是正确的做法。但现在提出这些措施为时已晚，人们认为它们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让步，既不够充分，又会引发更多矛盾。无论是底层民众还是上层人士，都被那些跟随可靠领袖、举旗前进的人们的热情所感染；他们不会再满足于些微小的让步了。这些微小的让步对那些不满的人而言只是示弱的信号，只能激起他们的欲望，无法真正解决根本问题。如果我们的目标真是如人们所说那样，要安抚爱尔兰人，那我们就必须给予他们其领袖所要求的议会。或许过去只需较少的让步即可，但现在却可能因为种种顾虑而陷入混乱，甚至陷入绝望的境地。

摔跤运动，还有更多。各国因缺乏远见而付出惨痛的代价。帕内尔先生的主张体现在格莱斯顿先生的法案中，他和他的支持者们也赞同该法案。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建立合法的议会，这样爱尔兰才能实现自我治理；作为自己国家的代表，他向台下的听众指出，英格兰完全无法履行治理国家的职责，这至少可以作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支持他的主张。英格兰确实失败了；全世界都这么说，本国人也承认这一点。我们之所以失败，并非因为所谓的“撒克逊人”无法理解凯尔特人，而是因为我们实行的政党统治制度——这种制度总是让不同的人轮流掌权，从而引发各种不满情绪。爱尔兰人——在某种程度上英国人也是——被教导说，通过各种形式的抗议来吸引官员的注意才是有效的办法。我们通过不断刺激他们来鼓励他们这样做，直到这成为他们的习惯，甚至变成一种世袭的职业。而官员们则采取各种欺骗手段来应对，同时还会动用警察力量。我们渐渐习惯了爱尔兰问题的反复出现。随之而来的疲惫感被我们视为“平静”，并希望它能带来好处。但实际上我们并未采取任何措施。执政党只关注那些最紧迫的问题——那些能让他们得到利益的事情。尽管我们共同生活在一个随时可能爆发危机的国度里，但官员们却只想着暂时压制危机，而非真正解决它。在格莱斯顿先生提出那项善意的土地法案之前，他们只是偶尔派遣一些调查团去处理这些问题。从历史来看，爱尔兰问题一直被视为英国宪政体系中的“顽疾”。议会只有在爱尔兰问题变得十分严重时才会介入。后来，我们不断在安抚与镇压之间摇摆，这就像那些为了保住职位而拼命挣扎的骑手一样可笑。如果真有某种目的的话，那种安抚手段不过是愚蠢之举；而镇压手段则效率低下。要想有效镇压，就必须压制那些指责我们过去犯下不公行为的良知，忘记我们曾经宣誓要追求自由的事实。那些呼吁恢复克伦威尔或俾斯麦统治的声音，恰恰证明了我们中间存在着一些急躁的人，他们宁愿屈服于那些他们所崇拜的统治者，也不愿把选票投进投票箱。至于那些依靠这些呼声来击败对手的政客们，我们将会看到他们究竟能带来什么好处。

那是统治民族的议会。他们比那些狂吠的狗要明智得多。克伦威尔和俾斯麦都是伟大的名字；但对爱尔兰的镇压并未解决那里的问题，而试图将波森地区德国化并称之为“和平”，这种做法也只会在德语中得到回应。波森地区的处理方式，是那些过于热衷于克服障碍的领袖所犯的错误。不过，他们确实拥有“锤子”——但这种“锤子”能落在英国人手中吗？在应对复杂的政治任务方面，更值得效仿的榜样是加富尔，他绝不会考虑使用暴力或刺刀来实现和平。加富尔主张通过辩论来解决问题，他相信理性的智慧，而这正是那些希望取得持久成功的政治家们应当追求的。的确，爱尔兰人并不善于冷静地争论。帕内尔先生和他的85名追随者并没有以柏拉图式辩论者的严肃态度去与保守党领袖及其支持者在下议院交锋。但他们拥有合乎逻辑的立场，其论据也堪称最有力。他们会说，自己代表着一个确实被我们治理不善的国家；并且他们已经接受那位落败大臣提出的方案作为最终解决方案。这些条款就是他们的和平条件。作为交换，他们愿意承担我们一直以来所承受的重负。如果我们声称他们不真诚，那无异于指责这些深受爱尔兰人民信任的代表是虚伪且狡诈的阴谋家；而英格兰中也有一些人，因为受到他们为达到当前地位而使用的手段的影响，确实这么认为——他们忘记了，正是我们对他们不断呼吁的忽视，才迫使他们采取极端的抗议行动。然而，很难否认这些人热爱爱尔兰，而且他们的行为也表明他们并非疯子。认为他们在密谋分离，就意味着认为他们既没有心也没有头脑。对爱尔兰而言，分离意味着立即的毁灭。对于这些阴谋家来说，他们的“船”很快就会沉没。他们明白，对两国而言，尤其是对较弱的一方来说，保持联盟关系是至关重要的。除非我们继续激怒这些凯尔特人，否则就没有理由把他们当作疯子来对待或与之谈判。他们虽然有强烈的情绪，但也具备敏锐的理智，而这些情绪可以通过善意的引导而被正确引导。这是被胜利的敌人嘲笑的话语，但它依然道出了全世界，甚至是陷入困境的美国，对爱尔兰凯尔特人的看法。如果在英吉利海峡这边也能多听到这样的声音，那将会很有益处。他们之所以会恨英国人，是因为他们一直反抗英国的统治；而在他们情绪失控的时候……

他的哭喊与行为毫无节制，这正是他的本性。当然，如果我们不相信友善与信任的价值观——尤其是对爱尔兰人而言——那我们就会让他知道自己的处境，并对这一问题提出挑战。因为唯一的替代方案就是直接的对抗，也就是战争。格莱斯顿先生的法案已将我们逼到了这条绝路上。既然爱尔兰已经表示愿意接受该法案，并且承诺是出于真诚的意愿，不会接受更少的条件，那么要实现和平，我们就必须信任爱尔兰人；要么信任他们，要么镇压他们。折中的办法不过是继续在混乱中挣扎而已；尽管我们觉得两种选择都很不可靠，但只要能果断地做出决定，就不会像在这届新议会中那样显得如此无能、如此糟糕。帕内尔先生虽然已85岁，但无论外部行动是否合法，他都可以在议会中发挥一定的作用。让记者们去观察并记录一切吧：如果格莱斯顿先生有幽默感的话，他们一定会注意到，每当那个“外来者”扰乱议会的正常运作时，他紧闭的嘴唇上偶尔会出现一丝特殊的微笑——因为他希望维护议会的尊严及其处理事务的能力，直到爱尔兰人与英格兰人之间达成更融洽的关系为止。在一个由混乱势力构成的环境中，一个运作有序的团体能够让人们意识到，爱尔兰虽然不得不依赖他人，但它终究是一个独立的民族。我们在处理政治问题时，必须面对各种力量，而爱尔兰国内的绝大多数民族主义者已经让这些力量变得极具影响力。毫无疑问，马修·阿诺德先生对于都柏林下议院可能带来的危险的担忧是正确的。那些宣言以及那些新奇或极端的理论几乎都可以提前预料到。就我个人而言，我更担心的是英国本土媒体和公众那种对这种他们不喜且害怕的尝试所表现出的态度——那些冷嘲热讽的评论、带引号的引文、充满怜悯的耸肩、冷漠的讽刺、粗俗的玩笑、威胁性的咆哮、尖锐的斥责以及一阵阵的笑声。法国青年共和国的人士也曾遭遇过类似的情况，当时这些行为还不被视为冒犯，但后来还是被翻译出来并给他们带来了伤害。在德国成为欧洲最强大的国家之前，我们偶尔也会用这类手段来对付它。在美国展现出其作为强大国家的实力之前，正如美国人宽容地回忆的那样，它也曾有过一系列的威胁行为。学会礼貌总比被迫接受要好。其实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人跌倒。

进行实验吧。不过，既然实验一旦失败就会影响到我们的福祉，而我们此前已经遭遇过失败，那么我们就应该认真准备，全力支持这项实验。那些深思熟虑的政治家们认为这一举措是倒退；但考虑到如果地方统治者接受这一措施，或许能让爱尔兰人与英格兰人携手共进，那么冒险一试似乎比继续走那条毫无希望的冲突之路更为值得！无论我们选择行动还是保持沉默，现在都存在明显的风险，而这种风险因即将来临而显得更为严重；但如果各种情况都表明有必要这么做，且良知也认可这一点，那么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尝试那些尚未被尝试过的方法。当我们的祖先勇敢地从“四足”状态中站起时，面临的危险便急剧增加，我们的前景本就极为黯淡。但我们认为，他的冒失行为并没有让我们蒙受损失。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情况下，那种鼓励人们采取勇敢行动的本能，不仅是更男子气概的体现，很可能也是正确的选择。

莱斯利·斯蒂芬——1904年
当那些由学者与乐天派人士组成的队伍——“星期日流浪者”在莱斯利·斯蒂芬的带领下前进时，他们之间的对话之精彩，简直让速记员的出现都成了对国家的恩赐。他们在西沉的阳光下查看领队手中的手表和地形图，随后便开始穿越田野，试图赶上那趟前往伦敦、提供晚餐的火车；为此他们不得不翻越树篱、跨过沟渠，无视那些禁止闯入的告示，甚至可能被误认为是更危险的逃犯。这位流浪者领袖拥有惊人的判断力，能够准确判断距离与地形，他在阿尔卑斯山地区发现的那些未被利用的路径便证明了这一点；他对那些跟在后面的追随者则毫不留情。我常常说，这位终其一生都在学习与思考的哲人，其实具备成为伟大军事将领的潜质。尽管他厌恶流血冲突，但如果早些被征召入伍，他也不会反对从军。他拥有高尚而冷静的勇气，在危急情况下也能保持镇定，并能自信地选择他认为最合适的出路。我们不必为他未能走上军旅道路而惋惜，因为正如英国近来所意识到的那样，真正具备领导才能的军人实在不多。他的文学作品将由他的“流浪者副手”——一位极为出色的作家来评述！——[弗雷德里克·W·梅特兰]——他的评论至今仍被视为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最理性的评价。其中唯一的“刺痛”之处，不过是偶尔流露出的幽默讽刺，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兽，或是阴天里湖面上的涟漪罢了。如今已再无类似的作品出现。人们很容易通过列举他的个人品质与文学成就来对他大加颂扬，但这与他那平和的性格其实并不相称。无论是在批评还是赞扬时，他都保持着那份平和。失去这样一个人实在是个巨大的损失，因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仍在不断创作，双手也始终活跃着。对于他的朋友们来说，唯有……才能弥补这一损失。

那种能将他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想象力。对于那些足够了解他、能够理解他的世界观并再现他表达方式的人来说，这并非难事。即便有了“告别”二字，他依然会与他们同在。

来自意大利战场的通讯
由我们驻意大利战场的记者为《晨邮报》撰写的信件
费拉拉，1866年6月22日。
在这封信抵达伦敦之前，炮火已经响彻了波河与明乔河的河谷。恰尔迪尼打算用大约11万人的军队强行渡过波河，这些军队已经集结在波河右岸，急切地等待着明天关键时刻的到来以及行动命令的下达。电报早已将消息传送到您的读者手中：根据拉马莫拉将军周二晚上发给奥地利总部的通知，他在战事开始前设定的三天期限将于6月23日中午12点结束。
自周三上午起，恰尔迪尼的指挥部便设在这座城市里。这位深受他所指挥的第四军团以及整个国家信任的著名将军，已将全部兵力集中到相对狭窄的区域，随时准备发动进攻。因此我认为，到明天时，波河右岸将通过几座浮桥与波莱西内半岛相连，这样恰尔迪尼的军队就能渡河，而且正如这里所有人所希望的那样，即便面对奥地利方面的防御，他们也能成功渡河。
昨晚在前往这座古城的途中，我遇到了卡多根将军以及两名普鲁士高级军官。他们此时应该已经抵达克雷莫纳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的指挥部；如果还没有的话，他们也应该已经被调往更靠近前线的明乔河沿岸地区，因为看起来意大利的第一、第二和第三军团将会在那里展开作战。上述那位英国将军以及两名普鲁士军官将随同国王的参谋团队同行，前者以英国代表的身份行事，而另外两人则同样以代表身份同行，不过其中一名的军衔更高。

我在这里得知，在离开博洛尼亚之前，恰尔迪尼召集了他所率领的七个军队的指挥官们召开会议，他告诉他们，尽管敌人在波河左岸、斯泰拉塔与罗维戈之间集结了大量兵力，但他的部队仍必须渡过这条河流，无论这一行动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恰尔迪尼是个守信用的人，因此我毫不怀疑他会履行自己的决心。所以我有信心，不出两三天，这11万意大利军队或其中的大部分就会踏上威尼斯这片对意大利人而言神圣的土地。

一旦恰尔迪尼的军队成功渡过波河，他们就会大胆地进入波莱西内地区，并控制从罗维戈通往埃斯特和帕多瓦的道路。只要看一下地图，读者就能明白，在距离上述城镇大约二三十英里的地方，有一系列名为欧加内伊山丘的地形，它们从维琴察附近的朱利安阿尔卑斯山的最后一段山脊开始，缓缓向海边延伸。由于这些地形为阻止在拉戈斯库罗或附近其他地点渡河的军队前进提供了绝佳的防御位置，因此可以推测奥地利人会在此设防。如果敌人同意作战的话，恰尔迪尼的首场战斗很可能会在蒙塔尼亚纳、埃斯特、特拉杜拉、阿巴诺和帕多瓦之间的那片相对狭窄的地区展开。很难想象，如此庞大的军队只会选择在波河下游的一个地点渡河；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会在雷韦雷与斯泰拉塔之间的上游某处渡河，因为那里的河宽只有四五百米。如果这位意大利将军能够在这两次行动中取得成功——而他拥有强大的炮兵火力作为支撑——那么那些防守欧加内伊山丘的奥地利军队就很容易被从拉戈斯库罗下游渡河而来的意大利军队包抄。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因为除了国王、恰尔迪尼本人、拉马莫拉、佩蒂蒂和梅纳布雷亚之外，没人知道即将到来的战役计划。今天在恰尔迪尼的指挥部里有传言称，奥地利人在波莱西内地区，尤其是罗维戈聚集了大量兵力，而且他们最近还加强了该城的防御工事，显然是有所图谋。

如果恰尔迪尼试图在斯库罗湖附近渡过波河，他们将会予以抵抗。罗维戈周边有大片沼泽地与农田，这些地方被沟渠和小溪分割开来。虽然由于季节干燥，它们并不像两周前人们所认为的那样容易泛滥，但仍然可能为奥地利军队阻止意大利第四军队的前进提供便利。奥地利方面可能会进行坚决的抵抗，但我几乎可以肯定，意大利军队的热情以及他们杰出领袖的指挥才能终将战胜这种抵抗。

正如我之前所说，战争宣言于19日晚由总参谋部副参谋长巴里奥拉上校交给一名奥地利少校，由其转交给曼图亚的奥地利总督斯坦科维克。陪同巴里奥拉上校的还有圣阿尔皮诺公爵——伯格斯勋爵那位和蔼可亲的遗孀的丈夫。这位公爵是那不勒斯最富有的贵族之一——圣特奥多罗王子的长子。尽管地位显赫且有着强大的家族背景，但圣阿尔皮诺公爵还是自愿加入意大利军队，并被任命为拉马莫拉将军的勤务官。选择这样一位贵族来执行这项任务，显然是有意为之，旨在向奥地利人表明：那不勒斯的贵族阶层与王国的中下层民众一样，都十分关心国家的发展，而那不勒斯曾在波旁王朝的统治下陷入极度混乱的状态。自与奥地利的战争爆发以来，圣阿尔皮诺公爵并非唯一加入意大利军队的那不勒斯贵族。为了让您了解那不勒斯贵族们这一行动的重要性，允许我在这里列出一些以普通士兵身份加入正规军骑兵团的贵族的名字：波利卡斯特罗公爵；博维诺公爵的长子萨维尼亚诺·格瓦拉伯爵；1860年移居国外、六个月前才回到那不勒斯的奥齐亚·丹格里公爵；里瓦德布罗·塞拉侯爵；皮西切利侯爵，其家族因效忠弗朗西斯二世而在1860年离开那不勒斯；两个卡拉乔洛家族的人，这个家族出过那位不幸的那不勒斯海军上将，纳尔逊勋爵本不该将他交给卡罗琳女王的残忍手段处死；西西里的卡里尼王子，他是德尔瓦斯特侯爵的侄子；还有佩斯卡拉，他是查理五世那位伟大将军的后代。

在帕维亚战役中，傲慢的法国国王弗朗西斯一世不得不将其交出并放下武器。除了那些最近以普通士兵身份加入的那不勒斯贵族之外，目前驻扎在波河与明乔河沿岸的意大利军队中还有两位科洛纳家族的人、一位索马家族的王子、两位伦齐男爵、一位阿夸维瓦家族的人、一位阿特里公爵、两位卡佩切家族的人、两位巴特拉王子等等。回到巴里奥拉上校和圣阿尔皮诺公爵的任务上来，我还要补充一些细节——这些细节是今天早上由一位昨晚离开克雷莫纳的绅士告诉我的，而他又是从可靠的消息来源那里得知的。拉马莫拉将军的使者被指示从克雷莫纳前往莱格拉齐耶这个小村庄，那里位于明乔河畔，是奥地利与意大利的边界。1340年时，在曼图亚湖的右岸有一座小教堂，里面供奉着一幅神奇的圣母画像，当地人称之为“圣玛利亚·德莱·格拉齐耶”。据说，明乔河上的船夫和渔民们多次因圣母的庇佑而免于死亡——这位圣母在那个时代就跟现代的里米尼圣母一样著名，因为她能做出眨眼的神奇举动。于是他们决定为圣母建造一座更合适的居所，于是便有了格拉齐耶圣殿。在这里，就像在洛雷托以及意大利的其他圣地一样，会举办集市，在集市上，除了各种世俗物品外，还会出售念珠、圣像以及其他具有神奇力量的物品；据说只要付出很少的代价，就能获得惊人的恩惠。由于圣玛利亚·德莱·格拉齐耶圣殿享有极高的声誉，因此，在集市期间，那些哑巴、聋子、盲人以及各种残疾的人都会纷纷前来，即便在一年中的其他日子里也有不少这样的人前来。莱格拉齐耶教堂是意大利最有趣的教堂之一。其实它的建筑风格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属于最简单的意大利哥特式结构而已。不过，其内部的装饰则极为独特——建筑物的墙壁上排列着两排真人大小的蜡像，这些蜡像代表着众多的战士、红衣主教、主教、国王以及教皇；据传说，这些人都在世时曾获得过某种神奇的恩赐。在众多显赫人物的形象之中，也有一些地位较低的人物的故事，这些故事通过下面的绘画文字被如实记录下来（当然，是否相信这些故事则由你决定）。甚至还有一个囚犯，在即将被处决时向全能的圣母求助，结果绞刑架的横梁立刻就断了，而那个可怜的人……

这名士兵被重新送回社会——但这其实是否真的有益，实在值得怀疑。当巴里奥拉上校与圣阿尔皮诺公爵抵达距离曼图亚仅五英里的这个地方时，他们的马车自然被负责监视边境的奥地利警察截停了。他们向警察说明自己有信件要交给曼图亚的军事长官或他派来接收信件的官员，于是警察立刻派遣一名骑马宪兵前往曼图亚。不到两小时，就有一辆马车驶入莱格拉齐村，一名奥地利步兵少校从车上下来，急忙前往那间两位意大利军官正在等候的木屋。巴里奥拉上校曾在维勒纳什施塔特的奥地利军校接受过训练，并于1848年正式离开奥地利军队，他向这位新来的少校说明了自己的任务：将密封的信件交给曼图亚的指挥官，并获得正式的收据。这封信是寄给奥地利南方军队的总司令阿尔伯特大公的，由曼图亚的总督代为转交。在少校给出收据后，三位使者进行了简短的交谈，期间巴里奥拉上校趁机介绍了公爵的身份，特别强调了其出身于那不勒斯最显赫的家族这一事实。恰好，这名奥地利少校也在与巴里奥拉上校相同的军校接受过训练——这一事实是由那位奥地利军官亲自告知他的。这两位意大利使者抵达奥地利边境的莱格拉齐后不到三小时，就又动身返回克雷莫纳的指挥部。夜里就有传言称，拉马莫拉已经收到了来自维罗纳的电报，阿尔伯特大公已接受了挑战。我昨天在博洛尼亚见过的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于凌晨两点抵达克雷莫纳，但此时国王的指挥部应该已经向奥廖河方向的前线转移了。如果意大利的指挥部明天能设在皮乌贝加或加佐尔多，甚至是在戈伊托的话，我一点也不会惊讶——您也知道，戈伊托是明乔河沿岸的意奥边界上的一个村庄。目前，意大利的第一、第二和第三军团都已集结在加尔达湖畔的卡斯蒂利奥内、德尔莱斯蒂维耶雷、洛拉托、德森扎诺以及索尔费里诺这些地点之间的相对狭窄的区域里。

另一侧则是加佐尔多、萨卡、戈伊托和卡斯泰卢基奥。当他们听到恰尔迪尼在波河右岸发动的炮击声时，是否就会出兵进攻这三支军队呢？他们是注定要在戈伊托或博尔盖托强行渡过明乔河，还是打算围攻维罗纳、攻占佩斯基耶拉，并对曼图亚实施围困？这些我实在无法告诉您，因为我再说一次，意大利领导人的意图仍被一层神秘的面纱所笼罩，就连奥地利人也无法看穿它。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当维克托·埃马努埃尔的时钟走到巴里奥拉上校在周三于莱格拉齐向奥地利军官宣布的72小时期限的最后一刻时，那片维吉尔诞生、塔索曾被囚禁的美丽土地，将会被成百上千门大炮喷出的浓烟所笼罩。但愿上帝会站在正义与公理的一边，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激烈战斗中，正义无疑站在意大利这边。

克雷莫纳，1866年6月30日。

电报想必已经告知您意大利军队的集结情况——自周二起，其司令部已从雷东德斯科迁至皮亚德纳，国王则选择附近的奇戈尼奥洛别墅作为自己的居所。皇家军队的集结行动始于27日上午，也就是24日那场血腥战役三天后。关于那场战役的描述因讲述者的立场和情感不同而各异，对许多人来说它仍然是个谜。在这封信的末尾，您会看到我引用了一句话，那是现在身为战俘的某位奥地利军官对明乔河畔那场激烈战斗结果的描述。这名军官是他所指挥的两个龙骑兵团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他的描述非常清晰，准确地展现了意大利人在那场残酷战斗中所展现出的英勇精神。那些倾向于高估奥地利人在上周日所取得优势的人，不应忘记：如果拉马莫拉决定坚持守住瓦莱焦、沃尔塔和戈伊托这些阵地，奥地利人根本无法阻止他。看来奥地利总司令也持同样的观点，因为在他的军队以巨大牺牲夺下蒙特文托和库斯托扎的阵地之后，他们并没有表现出要采取更积极作战策略的迹象。

指挥官的职责就是确保在取得胜利后不会让胜利的成果白费，因此才会追击敌人、不断骚扰他们，不给他们任何重组的机会。24日之后却没有任何此类行动发生——奥地利人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巩固这一胜利成果。分隔两国领土的边界依然与战争爆发前的状态相同。在戈伊托、蒙赞巴诺以及边境上的其他村庄里，意大利当局仍在履行职责。那些地方没有任何变化，只不过偶尔会有奥地利骑兵小队突然出现，目的只是监视意大利军队的动向。今天早上六点，由符腾堡轻骑兵团四个中队组成的一个奥地利骑兵小队向明乔河右岸进发，与福贾的意大利长枪兵第四中队发生了冲突，结果被击退，不得不混乱地撤往戈伊托和里沃尔塔。在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中，意大利长枪兵表现极为出色，他们俘虏了一些奥地利轻骑兵，还杀死了几人，其中包括一名军官。在加尔达湖畔的一个小村庄里沃尔泰拉，情况也类似，该地距离佩斯基耶拉的最前沿防御工事大约四英里。和其他地方一样，一些奥地利骑兵小队也前来监视占据那些山地的加里波第军队，这些山地从卡斯蒂廖内、埃苏塔和卡尔特尔文扎戈一直延伸到洛纳托、萨洛、德森扎诺，以及卡法罗的山口。28日上午，加里波第军队在这些地方与奥地利军队发生了战斗，最终加里波第军队取得了胜利。如果24日的战斗，或者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所称的库斯托扎战役真的是奥地利人的重大胜利，那他们为何还要保持这种被动状态呢？我们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奥地利军的损失如此之大，以至于其总司令不得不谨慎采取防御策略。我们现在得知，24日在维拉弗兰卡附近，奥地利长枪兵和匈牙利轻骑兵不得不与奥尔塔团和亚历山德里亚团的意大利骑兵作战，这场战斗对奥地利军队造成了巨大损失，以至于整个皇帝骑兵师都需要重新整编才能再次投入战斗。哈勒轻骑兵团以及两个志愿乌兰团也在那次可怕的战斗中几乎全军覆没。为了让大家了解这场骑兵战的惨烈程度……

可以说，由万多尼上校率领的部队在短短四小时内发动了十四次进攻。而凯撒团中的志愿乌兰骑兵早已放弃了突破由萨伏伊的洪贝尔特亲王所率部队构成的防御阵地的念头，就在这时，他们突然遭到了亚历山德里亚轻骑兵团的猛烈攻击，尽管这些骑兵配备了长矛，但还是被彻底击败了。这种武器以及他们宽松的制服让他们看起来很像顿河地区的哥萨克人。有一件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目前报纸上还没有报道，那就是：25日，在罗韦尔贝拉以北的一个地方，意大利的诺瓦拉骑兵团与一支名称不详的匈牙利轻骑兵团发生了战斗。这支匈牙利军队被意大利军队打得落花流水，甚至被追击到维拉弗兰卡，有两个中队因此无法继续作战，而诺瓦拉骑兵团仅损失了24名骑兵。我觉得有必要提及此事，因为这表明，在24日那场血腥战斗的第二天，意大利军队仍然有一支骑兵团在距离意大利边境15公里远的维拉弗兰卡地区执行任务。有一份广为流传的报告解释了为什么意大利军队未能从24日的战斗中获得应有的优势。看来，前一天晚上从意大利指挥部下达的命令，尤其是拉马莫拉和佩蒂蒂对各军团参谋人员给出的口头指示，要么被那些军官忘记了，要么被误解了。那些被送到第一军团指挥官杜兰多手中的指令似乎是：让他向卡斯特尔努奥沃方向进军，但不得参与战斗。据说杜兰多严格遵循了总部的命令，但塞拉莱将军似乎对命令的理解过于字面化。他接到向卡斯特尔努奥沃进军的命令后，发现该村庄已被奥地利军队牢牢控制，对方还以猛烈的火力迎接他的部队，于是他立刻投入战斗，而没有退回到第一军团的预备队那里等待新的指令。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显然塞拉莱认为，他收到的进军命令意味着他必须攻占卡斯特尔努奥沃，因为实际上那个村庄已经被敌人占领了。在提及这一事实时，我必须强调，我是在完全保密的情况下写下这些内容的。

如果真的要指责塞拉莱将军误解了如此重要的命令，那实在是很不应该的。我看，您同时代的一些人认为，国王或拉马莫拉根本不可能说出他们对这次计划不周、执行糟糕的行动所期望的结果。他们所期望的结果其实很明确：他们想要突破敌军防线，与准备在24日夜间渡过波河的恰尔迪尼会合。至于这次行动为何计划不周且执行糟糕，目前无论是您的同代人还是普通民众都无权下结论，因为至今还无人能完全了解那场惨烈战斗的细节。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杜兰多将军意识到塞拉莱的部队已经陷入困境，便竭尽全力去援助他们。当这一努力失败后，他转向自己的两名副官，冷静地对他们说：“现在，先生们，是你们该撤退的时候了，因为我还有必须履行的个人职责——那就是赴死。”说完这些话后，他立刻骑马冲到前线，站在距离正在上山的奥地利神枪手部队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不到五分钟，他的马就被击毙，他的右手也受了伤。不用多说，他的副官们也没有退缩，他们勇敢地跟随在将军身后，其中一人，科贝塔侯爵，腿部受伤；另一人，埃森格里尼伯爵，则因马匹中弹而受伤。前天我拜访了现在身处米兰的杜兰多。虽然与他并不相识，但他立刻接待了我。谈到24日的战斗时，他只是说：“我很满意自己已经尽到了职责，现在只需静静等待历史的评判。”假设塞拉莱将军确实误解了收到的命令，而且由于他仓促行动，导致整个杜兰多的部队也陷入了同样的错误——假如这是事实的话，那么就能很容易解释为什么双方至今都无法清晰描述24日的战斗情况。为什么双方都没有动用他们本可以调动的全部兵力？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相距甚远的零星战斗？简而言之，为什么会出现那种缺乏统一指挥的情况？在我看来，这正是那场血腥战斗最突出的特点。也许我大错特错了，但我认为无论是意大利的统帅还是奥地利的……

23日晚，大公考虑在24日发动战斗。整个事件的谜团就在于此。意大利人完全缺乏行动上的统一性，这不仅让奥地利人获得了胜利的机会，还使得拉马莫拉突破四边形防线的企图无法实现。这一点无人能否认；但另一方面，即便意大利军队未能实现目标，由于士兵和将领们展现出的英勇精神，这一失败也远非灾难性或不可挽回的。从凌晨三点到傍晚九点，意大利人像狮子一样战斗，向敌人及整个欧洲证明了他们懂得如何保卫自己的国家，也证明他们配得上自己所承担的崇高使命。

现在让我来讲述那个难忘日子中的一个惊人片段。当时是下午五点，驻扎在维拉弗兰卡附近高地的比克西奥将军的部队遭到了三个强大的奥地利旅的攻击，这些奥地利部队从三条不同的道路同时进犯，并有大量炮兵支援。有人看到一名奥地利参谋挥舞着白手绢，飞奔至比克西奥的阵地前，要求他投降。那些不熟悉比克西奥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这种大胆的要求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冲击。据我所知，听到“投降”二字后，他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随后又涨成紫色，他怒视着那名奥地利使者说道：“少校，如果你敢再在我面前说出‘投降’这个词，我告诉你——而比克西奥向来言出必行——我会立刻让你被枪毙。”那名奥地利军官还没回到派他来的将军身边，比克西奥就迅速调动部队，猛烈攻击正在上山的奥地利军队，致使他们四处乱窜，其预备队也陷入了极度混乱。比克西奥亲自带领部下，与他的副官们——托斯卡纳人菲利波·费尔米骑士、马蒂尼伯爵以及马伦奇尼上校——一起向敌人发起了冲锋。据说听到这个故事后，加里波第说：“我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比克西奥是我手下最出色的将军。”在击退敌人之后，比克西奥被命令采取行动，为军队有序而缓慢地向明乔河方向撤退提供掩护。在德·索纳兹伯爵指挥的重装骑兵的协助下，比克西奥成功完成了这一任务。

他们撤退后，在夜间占领了戈伊托，並一直驻守在那里直到27日傍晚。由于我在信中开头提到的意大利军队的集结行动，第4军团（由恰尔迪尼指挥）仍坚守在波河沿岸的防线。据我所知，关于组建第4军团的命令是国王在昨天签署的。该军团由加里波第指挥，兵力约为4万人。今天早上，一名刚从米兰返回的军官告诉我，他有机会与那些从米兰被送往皮埃蒙特的菲内斯特雷勒要塞的奥地利战俘交谈过。其中有一名乌兰骑兵团的军官，看起来显然出身于奥地利波兰的贵族家庭。当被问及是否认为奥地利在24日的战斗中真的取得了胜利时，他回答说：“我不知道奥地利军队是否真的有这样的幻想，以为自己取得了胜利——我不这么认为。不过，任何热爱奥地利的人都不希望她取得这样的胜利，因为那不过是‘皮洛士式的胜利’罢了！”在维罗纳，奥地利的军事指挥部中有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因素，这些因素使得他们在当前战役阶段的行动同样充满不确定性，就像1859年的战役时一样。周五时他们还在明奇奥河的另一侧，到了周六，他们驻扎在加尔达湖上的小舰队便驶向德森扎诺，开始炮击这座毫无防御能力的城市及其火车站，同时还有两个蒂罗尔神枪手营占据了那些建筑物。周日他们又撤退了，但昨天一早，他们就在戈伊托和蒙赞巴诺渡过了明奇奥河，并开始在那个地方与沃尔塔的磨坊之间架设两座桥梁。与此同时，他们在戈伊托、托里奥内和瓦莱焦建立了炮台，还将他们的轻骑兵侦察队派往梅多莱、卡斯蒂利奥内·德莱·斯蒂维耶雷以及蒙特基亚拉，而后者距离布雷西亚仅20英里远。在今天早上收到这个消息之前，我还倾向于认为他们只是在玩捉迷藏游戏，希望意大利军队的指挥官们会被这种把戏所诱惑，从而再次仓促地进攻那个四边形区域。不过，这个来自可靠消息来源的消息改变了我的看法，我现在开始相信，奥地利大公确实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那个四边形区域的据点。

奥地利人实际上打算在1859年6月24日其皇室表亲遭败的战场上发动战争。或许，贝内德克在德国所遭受的那些挫折促使奥地利政府决定对意大利采取更为积极的作战策略；或者，正如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阿尔伯特大公所指挥的军队在后勤保障方面存在不足，因而无法展开更积极、更具进攻性的行动。无论如何，从上伦巴第的多个地方传来的消息似乎都表明，奥地利人有意攻击他们的对手。昨天，距离戈伊托五英里远的宁静村庄加佐尔多还沉浸在夜色之中时，就有400名轻骑兵占领了那里，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当地居民惊恐万分。据我所知，该村的村长——也就是当地的药剂师——被强行带出家门，被迫为奥地利人引路，前往皮乌贝加和雷东德斯科。这位显然缺乏足够勇气的人吓得病倒了，目前状况依然十分危急。不过，这样的入侵并非总能逍遥法外：昨晚，在吉迪祖奥洛附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卢卡轻骑兵团的两支队伍，在从该村庄通往切尔隆戈的道路上突然遇到四支乌兰骑兵队。意大利人没有细数敌军人数，立即策马冲向奥地利人，经过半小时多的战斗后，奥地利人被迫撤退，有15人丧失战斗力，还有12人被俘。当伦巴第的米尼奥河与基耶塞河之间的平地上还在进行着这类小规模战斗时，驻扎在意大利蒂罗尔和瓦尔泰利纳地区的奥地利军队则采取了更为果断的行动。几天前，人们普遍认为这支军队的任务仅仅是阻止加里波第试图攻占那些阿尔卑斯山隘口。但现在我们却得知，奥地利人已经控制了卡法罗、巴戈利诺、里科马西诺和图拉诺等地，并正在对这些地方进行加固。这一事实也解释了加里波第最近向那个方向进军的原因。然而，就在奥地利人在蒂罗尔阿尔卑斯山地区集结军队的同时，革命也在其他地区迅速蔓延。

弗留利和卡多雷地区的南部山区，从而威胁到他们在威尼斯境内的军队侧翼与后方。这场革命运动目前可能还尚未发展到大规模，但由于它是事先策划好的行动，因此很有可能会变得十分严重。更何况，随着越来越多的奥地利军队的意大利籍士兵叛变或拒绝服从命令，参与这场运动的意大利爱国者人数也在不断增加。虽然奥地利军队的主力似乎仍集中在佩斯基耶拉和维罗纳之间，但我并不排除他们今天或明天就会渡过明奇奥河的可能性，其目的便是占领沃尔塔、卡夫里亚纳和索尔费里诺这些地方——从地理位置和地形条件来看，这些地方本身就如同堡垒一般。如果意大利军队决定采取行动——而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他们确实会这么做——那么很可能会出现另一场战斗，就像我们在库斯托扎已经经历过一次战斗一样，在索尔费里诺也会再次发生战斗。从驻扎在意大利军队的外国军事顾问们突然出现在阿拉尔迪侯爵的别墅托雷·马拉姆贝蒂这一事实来看，我可以推断出意大利军队总部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从而加速了军队的前进速度。这些顾问在6月24日之后便前往克雷莫纳休息，现在却突然出现在托雷·马拉姆贝蒂。更重要的消息是里卡索利男爵也在那里，我昨天晚上来到这里时遇到了他。这位内阁主席是从佛罗伦萨赶来的，在维克托·埃马努埃尔国王及其随行人员所在的西科尼奥洛别墅停留了几个小时后，便驱车前往托雷·马拉姆贝蒂，与拉马莫拉将军及佩蒂蒂伯爵进行商讨。对于那些负责关注该国局势的人来说，男爵出现在总部这一事实显然非常重要，不容忽视。此外，里卡索利男爵在前往总部的途中还在博洛尼亚停留了几个小时，与恰尔迪尼进行了长谈。而这还不是全部；我今天要报告的最重要消息是：就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凌晨五点），意大利军队的三个军团正在不同地点渡过奥廖河——这三个军团协同行动，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显然，如果奥地利军队在昨晚就已经带着主力部队渡过了明奇奥河，那么这次大规模的侦察行动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正式的战斗。由此可见，我周围的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形势相当紧张。

那些可能对正义与公正的事业——也就是意大利的事业——产生重大影响的事件，人们正在期待着它们的发生。
马尔卡里亚，7月3日，傍晚。
穆雷的描述可以省去我亲自描述马尔卡里亚这个又小又脏的地方的麻烦。奥廖河从村庄不远处向南流去，它切断了从博佐洛通往曼图亚的道路。这里距离卡斯泰卢基奥大约七英里，而自维拉弗兰卡和约签订以来，卡斯泰卢基奥就一直是下伦巴第地区的意大利边境线。今天早上，由安吉奥莱蒂将军指挥的意大利第十一师向那个地方进发，安吉奥莱蒂一个月前还是拉马莫拉内阁中的海军部长。在遭遇攻击时，安吉奥莱蒂所在的第二军团会得到第四军团和第八军团的支援，后两者在第十一步兵师出发四小时前就已经在加祖奥洛渡过了奥廖河。还有另外两个师也从上述河流的上游以斜线方向前进，他们通过浮桥渡河，负责与安吉奥莱蒂的部队保持联系，而第八军团和第四军团则负责其右侧的防御。这五个师就是意大利军队主力的先头部队。我无法准确说出这支军队从奥廖河出发后所走的路线，但我听说，为了避免重蹈24日战斗中的错误，三个军团被命令以一种能够形成紧密阵型的方式行进，以便在遭遇敌人时能够共同应对。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安吉奥莱蒂的部队竟然在没有开一枪的情况下就进入了卡斯泰卢基奥并占领了那里。当其先头部队抵达奥斯佩达莱托村时，他们得知奥地利人已在夜间离开卡斯泰卢基奥，只留下了一些轻骑兵；而这些轻骑兵在看到安吉奥莱蒂派去侦察该地区及卡斯泰卢基奥镇的骑兵后，也立即撤往曼图亚。
刚刚有消息传来，安吉奥莱蒂将军已经将他的前哨部队推进到左侧的里沃尔塔，而在前方则进一步推进到了库尔塔洛内。虽然里沃尔塔到戈伊托的距离只有五英里，但我听说安吉奥莱蒂仍无法确定奥地利人是否已大规模渡过明奇奥河。

恰尔迪尼与加里波第在这场伟大斗争中将扮演何种角色，无人能够预料。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位深受民众爱戴的领袖绝不会坐视不管；一旦爆发战斗，其规模必将达到前所未有的惨烈程度。

意大利军队总部，托雷·马利姆贝尔蒂，1866年7月7日。

当奥地利皇帝向法国的统治者——我差点要写成“欧洲的仲裁者”——屈服时，意大利及其英勇的军队却似乎以轻蔑的态度拒绝接受由中立国家赠送的威尼斯。自从《公报》宣布奥地利的提议以来，意大利国内普遍存在着惊讶甚至愤怒的情绪，这一点毋庸置疑。无论在哪个意大利城市，人们听到的都是类似的言论。意大利军队自然也不愿因为奥地利人声称已击败他们，而自己却未能证明也能击败对方，从而被指责放弃了使命。任何士兵或将军都不会为了人道主义或政治原因而放弃荣誉准则，自6月24日起，意大利军队就完全秉持着这些准则。此外，德皇选择无视意大利，将法国视为威尼斯问题的一方，这一做法也引发了意大利人的极大愤慨，他们的报纸纷纷宣称这又是对意大利的一次侮辱。这就是目前的舆论状况。除非通过提前停战并迅速签订和平条约来获得最大的利益，否则这种状况很可能会持续下去，进而威胁到意大利的公共秩序。当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离这里两英里远的帕拉维奇尼别墅，国王将在那里决定是否接受法国的建议——这两种决定都充满着巨大的困难与风险。国王肯定会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同时也会咨询普鲁士的意见，而且很可能已经得到了回复。这件事可能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也可能拖延数天，以便让公众的焦虑和恐惧得到缓解。与此同时，看来国王和他的将领们已经决定不接受这份“礼物”。5日凌晨三点半，在恰尔迪尼将军的直接指挥下，对波河右岸的博尔戈福尔泰桥头堡的攻击开始了。

发动进攻的部队是米尼亚诺公爵的军队。昨天一整天，托雷·马兰贝尔蒂都能听到炮声，今天上午10点到11点间也是如此。博尔戈福尔泰是一座位于波河左岸的堡垒，那里有一座横跨波河的桥梁，桥梁的右端设有一个坚固的防御工事，而这正是此次进攻的目标。可以说，这个防御工事属于曼图亚要塞的延伸部分，它依靠曼图亚要塞作为后盾，并通过一条军用道路与博尔戈福尔泰相连，而这条道路在曼图亚一侧则由皮耶托洛要塞支撑着。曼图亚与博尔戈福尔泰之间的距离仅为11公里。那个防御工事坐落在波河上，其结构是近期建造的，由中央部分以及两个翼楼组成，分别名为罗切塔和博卡·迪·甘达。这里的船闸就位于罗切塔防御工事之内。

自从我上次给您写信以来，加里波第在经过四小时的战斗后不得不放弃占领巴戈利诺、圣安东尼奥和蒙特苏埃洛的企图，因为他必须面对一支由乌兰骑兵、神枪手（几乎相当于一个营的兵力）以及12门大炮支援的奥地利旅。后来，这些据点被敌人放弃，由加里波第的志愿军占领。在这次战斗中，将军的左腿受了轻伤，不过伤势并不严重，只需几天时间就能重新投入战斗。显然，奥地利人的武器远远优于加里波第的部队，后者的火炮表现极差。加里波第的部队约有100人死亡，200人受伤，其中军官的比例相当高，因为他们始终处于部队的最前线，带领士兵作战、冲锋并激励战友。曾是正规军士兵的巴蒂诺少校在率领第一团向奥地利人发起进攻时被三颗子弹击中而身亡。在洛德罗内战役之后，加里波第的部队因为库斯托扎战役后的敌军反扑而被迫撤退，他们放弃了重新占领的卡法罗防线，奥地利人则撤退到了斯塔博尔费斯山和特纳拉山之间的拉尔达拉要塞，从而控制了通往意大利蒂罗尔地区的蒂奥内和特伦托的路线。第三志愿团遭受的损失最为严重，因为他们的两个连队不得不承受来自强大防御工事发出的猛烈火力攻击。几乎在同一时间，卡莫尼科山谷——也就是其北部——也发生了另一场战斗。

卡法罗，以及加里波第的据点罗卡·丹福。这场战斗的态势依旧胶着，意大利方面损失了最勇敢、最优秀的军官之一——米兰人卡斯泰利尼少校，他是伦巴第轻步兵第二营的指挥官。尽管这些部队以及卡尔德西少校的部队不得不从韦扎撤退，但他们仍在埃达洛附近占据了有利阵地，而后方的一个团则负责保护布雷诺的安全。里卡索利男爵两天前还在总部，却突然接到佛罗伦萨发来的电报被召回，据我所知他刚刚抵达。这无疑是由于新的复杂局势所导致的，因为在由该男爵主持的部长会议上，已经就当前局势进行了投票，不过投票的具体内容尚不清楚。如您在英国有所了解的那样，意大利对里卡索利极为信任，他一贯不阿谀法国皇帝的态度赢得了全国人民的喜爱。人们认为他正是合适的人选，凭借他对意大利及意大利人的深刻了解，再加上拉马莫拉将军这样的诚实之人的合作，意大利无论面对朋友还是敌人都能安然无恙。根据我今天早上从前线回来后所见，我推测明天可能会有人尝试采取某种行动，或许还是新的行动。到目前为止，拟议中的停战协议并未影响到总部的决策，也无法让炮火停止。在各种传言、希望与恐惧之中，意大利的领导人们依然坚持继续作战的决心。

第一军军团总部，
皮亚德纳，1866年7月8日。

当我开始给您写信时，毫无疑问，总部不仅正在考虑采取某种行动，而且实际上已经决定在今天就实施这一行动——其目标很可能是进攻波河左岸的博尔戈福尔泰地区的奥地利阵地。迄今为止，河右岸的防御工事仅受到米尼亚诺公爵指挥的部队的攻击。而如今，作战重点则是切断博尔戈福尔泰与曼图亚之间的联系，办法是占领该要塞周边的低地地区，向韦罗内塞山谷推进，从而绕过那个四边形区域进入威尼斯。在等待进一步消息以确定这一计划是否已经实施、是否还会继续执行的同时，有一件事是已经确定的：拿破仑皇帝提出的停战提议并未被接受，战争仍将继续。奥地利人可以选择固守自己的要塞，或者甚至可以主动让出这些要塞，只要他们能按照对手的进攻路线撤退；无论是否发生战斗，战争都将继续由意大利人进行。在总指挥部所在的托雷马兰贝蒂，昨天有无数军官四处奔走。我在几分钟之内就遇到了国王、布里尼奥内将军、加沃内将军、瓦尔弗雷将军以及梅纳布雷亚将军，而已经完全康复的阿玛迪斯王子也已被召来，他今天将会抵达克雷莫纳。关于奥地利人的意图，目前还无法获得确切的信息，但希望为了意大利军队及其将领的声誉，现在能够了解到的信息能比6月24日那天以及当天早上更多一些。在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意大利人的英勇表现超出了人们的想象，也超出了整个国家的预期。让我为您讲述其中的一些事迹吧。

许多英勇的事迹，只有在与那些亲眼目睹过这些事情的人交谈时才能被知晓，因为它们并未被载入正式的军史记载，也尚未获得应有的荣誉。意大利士兵们似乎认为军队只是履行了职责而已，无论在何处作战，他们都会展现出同样的勇气与坚定。来自米兰的总参谋部军官比拉吉上尉，在战斗中接到拉马莫拉将军给杜兰多将军的命令后，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正在面对敌军优势兵力及大量火炮而逐渐撤退的第一军团。就在他身处密集的子弹雨之中时，突然遇到了一名埋伏在那里的奥地利骑兵军官。这名奥地利人用左轮手枪向比拉吉射击，打伤了他的手臂。但比拉吉毫不气馁，立即攻击对方并使其转身逃跑；随后他追上去，解下对方的马鞍，然而自己的马也被击倒了。比拉吉设法脱身，杀死了对手，然后骑上了那匹马。不过那匹马很快也被炮弹击倒，于是这位勇敢的上尉不得不在流血且几乎无法行走的情况下步行返回。说到英勇、无与伦比的毅力以及坚强的意志力，试想一下：有个人的手臂被手榴弹炸飞，但他依然稳如磐石地坐在马上，继续指挥战斗，直到最终因大量失血而死去！那是一名那不勒斯人——炮兵部的阿巴特少校，他的功绩足以媲美整个军队乃至整场战争的荣耀。与他相媲美的，还有第十八轻步兵营的一名军官：他冲向一名奥地利旗手，用左手夺下了旗帜，却被附近的奥地利军官砍断了左手，但他立刻用右手重新握住旗帜，直到自己的士兵将他连同旗帜一起带离战场！这难道不像是希腊历史的重演吗？那些古代的勇士仿佛又重生了，那些关于意大利人英勇事迹的故事再次被演绎出来。还有一名轻步兵——托斯卡纳人，名叫奥兰迪·马泰奥，他所属的第五营曾与整个旅、团甚至营级的敌军作战，该营16名军官中有11人阵亡，600名士兵中有约300人丧生。奥兰迪已经受伤，但他看到奥地利国旗后仍奋力冲向那名军官，将其杀死，夺过旗帜，即便濒临死亡仍将旗帜交给了自己的士兵。

他是一名中尉。目前他正在布雷西亚的圣多梅尼科医院接受治疗。所有知晓他英勇事迹的人，都衷心希望他能活下来，成为那一天众多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之一。读到这么多爱国而勇敢的士兵在战场上阵亡的消息固然令人悲痛，更令人痛心的是，其中有不少人被敌人残忍杀害，而且是在他们已经受伤、无力反抗的情况下被杀的。西西里的上校斯塔莱拉是参议员卡斯塔涅托的女婿，堪称最勇敢之人中的佼佼者；他在激励部下抵抗大量向他的部队发起进攻的奥地利军队时，腿部中弹，从马上跌落。尽管部队正在撤退，还是派了些人去接他，但刚把他放在担架上，就不得不再次放下，因为有十来名乌兰骑兵飞驰而来，迫使士兵们躲进灌木丛中。当那些乌兰骑兵靠近上校，看到他痛苦地躺在地上时，便用长矛刺向他的身体。这难道不是极其残暴的行为吗？这种残忍程度甚至连野蛮人都未曾有过。然而这些都是事实，无论在维罗纳还是维也纳，都没有人敢否认它们。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些乌兰骑兵以及许多奥地利士兵在战斗开始时就已经喝醉了，他们下火车后还得到了食物和朗姆酒，作战时甚至没有携带行囊。这就是事实，至于意大利人的荣誉问题，也没有任何超出这一事实的陈述，无论是为了诋毁还是赞扬他们的敌人。因此，虽然他们否认自己虐待奥地利战俘，但却声称在维罗纳自己的战俘也受到妥善对待，而不会像维也纳的报纸那样进行诽谤和中伤。今天早上，阿马迪斯王子抵达克雷莫纳，当地民众和国民自卫队为他举行了极为热烈而真诚的欢迎仪式。他立即选择最短的路线前往指挥部，这样就能实现他随时重返前线、参与战斗的愿望。这位勇敢的年轻人以及他值得尊敬的兄弟洪贝尔特王子，赢得了整个意大利的赞誉，意大利有理由为拥有如此出色的国王和王子而自豪。

我刚刚从可靠的消息来源得知，奥地利人已在明乔河上的博尔盖托桥处埋设了地雷。一旦该桥梁被炸毁，只有戈伊托和博尔盖托两座桥还能使用，意大利人不得不临时建造新的桥梁。我还听说威尼斯各城没有驻军，所有军队很可能都集中在两条战线上：一条从佩斯基耶拉延伸到库斯托扎，另一条则位于阿迪杰河后方。

您应该已经知道，维也纳的驻军已于3日被调往布拉格。我们从普鲁士得到的消息总体上是令人欣慰的，因为备受担忧的停战提议已被威廉国王否决。这里有些人认为，法国不会因为意大利履行了对盟友的承诺而对其过于苛责，法国的愤怒或不满将会由普鲁士来承受。但您也知道，这绝不是普鲁士所能期望的！

很可能明天我就能为您写出更多关于1866年意奥战争的情况。

贡扎加，1866年7月9日。

我现在是在距离贡扎加仅一英里远的一处别墅里写信的，这座别墅属于曼图亚的阿里瓦贝内伯爵家族。自1848年以来，他们就再也没回到过这里，正是战争的机遇让他们得以再次见到他们美丽的阿尔德加塔庄园——希望它永远不会再被放弃。正如您所见，一切都已经变了。那些流亡的爱国者们继续前进吧！拥有他们的国家也会继续前进！所有被迫留下来的人所希望的，就是军队、志愿军以及舰队能够通力合作，共同登陆威尼斯领土，展开一场决定性的战斗，让军队重获应有的荣耀，让国家找回应得的荣誉。国王应当信守他为为诺瓦拉报仇而许下的誓言，同时也要回应奥地利那些侮辱性的提议。据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据说意大利军队人数众多；如果人数众多且勇敢就能带来胜利的话，那就让意大利的将军们证明一下意大利士兵的真正实力吧。如果他们愿意作战，整个国家都会以最坚定的决心支持他们——只要政府消除了所有顾虑，并宣布将继续作战直至胜利降临到意大利的盾牌上，那么全国人民都愿意进行讨论。

由于我住在离博尔戈福尔泰不远的地方，因此能够了解到比仅通过炮声所能得知的更多信息。下面我将向您详细介绍针对特德-蓬要塞的进攻情况。正如我在之前的信中所说的，这次进攻始于6月4日。博尔戈福尔泰有大约1500名奥地利士兵，从6月5日晚到6日夜间，他们从四处设防的工事中持续开火，其目的就是阻止敌人部署大炮。不过，这些火力并没有造成任何破坏，意大利人还是得以在那里建立自己的炮台。6日凌晨，全线都开始了射击，首先开火的是意大利的16磅炮。意大利军队的右翼由马泰上校指挥，左翼则由班戈尼上校负责，后者的表现极为出色，而另一侧则没那么成功。由于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最重型的火炮尚未送达，因此40磅炮直到当天晚些时候才能用于攻击那些要塞。目前，这些要塞所受的破坏还不算严重，但至少人们已经了解了敌人防御工事的实力，并找到了合适的攻击方式。炮兵们奋力作战，直到下午两点左右接到恰尔迪尼将军的意外命令才被迫停止进攻。不过，进攻仍在次日继续，而蒙泰贾纳和罗切塔要塞的状况显然十分危急。作为当时形势的体现，尤其是反映出意大利人对军队行动进展的急切心情，值得注意的是，意大利媒体开始抱怨当前局势的不明朗状况，而自6月24日以来一直没有任何进展，这显然说明军队处于停滞状态。有人指出，奥地利将威尼斯地区送给意大利这一举动，以及法国提出的调解提议，本应使意大利在政治和军事层面处于完全不同的处境。但实际上，意大利的状况与阿尔伯特大公向维也纳报告已取得对意大利军队的重大胜利时并无二致。这些都是事实，无论背后的原因有多么充分且值得尊重，毫无疑问，敌对行动的恢复被严重拖延了，目前所计划的行动方案也完全是个谜。偶尔会有一些消息透露出来，但这反而让后续的沉默变得更加令人费解。目前，关于6月24日那场战斗的官方报道还很少。

该文件一经发表，便立刻被人们急切地阅读和研究。显而易见，无需多么高深的军事知识就能看出：人们过分依赖那些所谓的“事实”，而各种臆想与想法则导致了大量宝贵生命的浪费。奥地利人后续的谨慎举措或许是由于对手的策略所迫，但意大利的指挥官们本应避免给敌人可乘之机。显然，仅仅发出慷慨而爱国的口号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证明人的意志力绝不会逊于体力。同样明显的是，如果那些负责指挥的人能展现出更高的智慧，许多生命本可以得以挽救。形势依然十分严峻。冯·加布伦茨将军宁愿屈辱地向普鲁士人请求停战，但他的提议已被拒绝；而法国皇帝建议他们接受的另一种停战方案则有可能最终成为现实。对意大利而言，纯粹的威尼斯问题或许能够得到解决，但意大利的民族问题，以及军队极为看重的荣誉与正义问题，仍然有待解决。
贡扎加，1866年7月12日。
人们通常认为旅行很麻烦，但与我一同随各旅、师及军团一起旅行时，我可以说其麻烦程度远超一般。并非意大利军官或士兵故意设置障碍，但不幸的是，他们总是带着那些烦人的车辆和嘈杂的声音，即便气压很高，这些也足以让人毛骨悚然。由于他们的懒惰、人数众多以及扬起的尘土，我在从托雷马兰贝蒂前往卡萨尔马焦雷的途中，真以为自己会因此发疯。我是在凌晨三点从托雷马兰贝蒂出发的，当时天气很好，而且正如传统所说，这种好天气一直伴随着我整个旅程。经过皮亚内尔将军的指挥部所在的圣乔瓦尼因克罗切后，我向右转向波河方向，开始意识到前往卡萨尔马焦雷的旅途将会是多么艰辛。道路两旁有一些属于……的部队。

后方的部队仍在扎营，当我经过时，看到他们忙着烹饪食物、擦拭武器，努力充分利用时间，真是有趣极了。军官们则悠闲地站在一旁注视着我，想必他们认为我与他们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吧。这里还有些刚从布雷西亚和米兰的医院康复过来的士兵，他们回到自己的部队，与那些因疾病或战争而与他们分离的战友握手。他们似乎很高兴能再次见到自己的旧帐篷、旧鼓、老军士，以及那些他们在战斗中携带且决不愿让敌人夺走的旗帜。顺便提一下，在库斯托扎战役的初期，意大利人从敌人手中夺走了六面旗帜，这些旗帜在撤退时被丢弃了；而意大利军队只有一面旗帜暂时丢失，但很快又被找了回来。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证明士兵们在24日战斗时的英勇，以及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们还将继续以同样的勇气作战。

只要我遇到的都是正在行进或扎营的部队，一切都很顺利，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身处一长串车辆之中，这些车辆构成了这支行进中的军队的运输队。这时，就需要极大的耐心才能不冲出车厢去责骂那些车夫，因为他们总是不肯给别人让路，对人们的请求也毫无反应，就像石头一样冷漠。处理完一个车夫后还得面对另一个，无论是在卡萨尔马焦雷路上还是在高霍尔本，这些车夫都同样固执又自私。有时情况似乎会好转，让人以为不会再有麻烦了，但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的错误——因为总会有巨大的弹药车挡住去路，车轮还会互相缠绕，而那些车夫则显然乐于利用这个机会来拖延时间、无所作为、懒散度日。我很快得出结论：即使奥地利人被赶走了，意大利也依然无法获得自由，因为还有另一个更可怕的敌人——那就是那些破坏社会与生活秩序、危害人类与牲畜的家伙。如果你雇佣他们，他们会把你的东西抢走五十次；如果你希望他们快点开车，他们肯定会阻止车辆前进。

终于，卡萨尔马焦雷出现在眼前。在幸运与机遇的相助下，我终于抵达了那里。真是千钧一发！就算是铁打的人，在那样的状况下也难以再坚持两英里的路程。到了卡萨尔马焦雷后，我选择了另一条路。幸运的是，那里有两条路可走，我根本无需任何理由或借口就能选择那条并非我噩梦中所选择的道路。他们正在卡萨尔马焦雷渡河，而我当然选择了别的地方继续前进。反正随便哪个地方都行——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新的冒险、新的苦难在等着我——某个马车夫，或许还有其他人，因为觉得我不是他们的朋友，便对我下了诡计。经过四小时的骑行后，我在科隆比纳停下，让马儿稍作休息。科隆比纳旅馆实在令人失望，因为那里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吃。我决定耐心等待，但与那些满身尘土、显然又饿又渴的骑兵军官们不同，他们开始不停地咒骂。一个小时后，有人送来了些鸡蛋和萨拉米香肠，我们立刻吃掉了它们。皮萨旅第三十步兵团的一名年轻中尉坐在我对面，我们很快便聊了起来。他曾身处库斯托扎战役的最激烈战斗之中，似乎是奇迹般地才没有被俘虏。他告诉我，当他的部队向蒙特克罗切阵地推进时——他形容那个阵地的形状就像一块英国布丁——他们的两侧和正面都遭到了炮火攻击。不过，这名中尉颇为轻蔑地表示，敌人甚至都没有按照惯例跪下——也就是躺下——因为奥地利人的射击技术实在太差了。然而，交火越来越激烈，最终不得不下令让士兵们躲在路边，以避免全军覆没。进攻开始了，他们占领了整个阵地，并坚守了数小时，直到三比一的兵力优势，再加上炮火和榴弹的支援，迫使他们不得不撤退，而且还是有序地撤退的。那时，他们的旅长雷·德·维拉雷少将也在场，尽管……

他来自芒通，割让领土后，他宁愿与自己的国王同在，也不愿投靠法国人。他转向自己的儿子——同时也是他的副官——用当地方言说道：“现在，儿子，我们俩都得死了。”说完便用马刺催马，很快便冲到了前线所在的山上，几乎同时有三颗子弹击中了他，使他当场死亡。他儿子的马在跟随过程中倒下了，因此他才得以幸免于难。此时，我的副官因饥饿和疲劳而倒下，人们以为他已经死了。但实际上他并未死去，还有力气在战斗结束后听到奥地利士兵经过，然后又回到原来的阵地，他们的步兵则躺在那里，根本没想过要追击意大利人。他听到有四名士兵——都是那不勒斯人——正在寻找他，而周围仍有子弹飞过；他一发出信号，那些士兵立刻赶来，把他背回部队剩下的驻地。听到一位皮埃蒙特大军官称赞新占领地区的士兵，实在体现了意大利人的团结精神。那位副官还高兴地讲述，还有另一名那不勒斯人在战斗中与他并肩作战，拼命射击；当一枚炮弹在他附近爆炸时，那人只是轻蔑地看了一眼，甚至没有试图躲避爆炸的伤害。不幸的是，那位勇敢的副官最终不得不离开，我也就失去了许多有趣的故事以及这位勇士的陪伴。于是我前往维亚达纳，打算在那里渡过波河——此时道路沿着河流的左岸延伸。然而在维亚达纳，我没有找到桥梁，因为军队在前一天就拆毁了现有的桥梁，所以我不得不以队形行进。当我走在这一带几乎所有村庄里都能见到的门廊下时，我被一件古老而精美的艺术品所吸引——那确实是一件艺术品，是一面穆拉诺制造的威尼斯镜子。它挂在村里的裁缝店墙上，店主很乐意让我观看，而且毫不掩饰自己拥有它的自豪感。这种镜子如今已极为罕见，而在过去的王宫和城堡里却很常见。它的成像效果极为清晰逼真，镀金边框则轻盈、纯净且优雅，我实在需要极大的决心才能忍住不买下它，尽管要谈成交易也并非易事。不过，由于距离最近的波河渡口多萨洛还有七英里远，我只好放弃购买这面镜子。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天气极其炎热。

天气还算不错。不过路上满是灰尘，似乎有成百上千辆马车经过过，热得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终于到了多萨洛渡口，我们驶上了通往那里的道路，我原以为马车可以立刻上船，结果却发现有一群牛要先过河，因此不得不等待。在如此炎热的阳光下，在没有遮荫的海滩上，而且可能还得至少等待两个小时，这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把牛们弄上船花了四分之三小时，再花半小时将它们送到对岸，最后还需要一小时才能让渡船返回。从海滩上望去，景色十分壮丽，波河的河水显得极为汹涌。用望远镜观察对岸的牛群和树木时，它们仿佛被染上了彩虹般的色彩，宛如属于另一个世界。我身边还有几个农民在等待渡船，他们谈论着战争和奥地利人，发誓如果有可能的话一定要消灭他们中的某些人。我把望远镜给他们看，他们似乎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因为他们觉得能够看清三英里外卢扎拉塔楼上的时间实在非常神奇。左轮手枪也让他们惊叹不已，他们不停地转动、触摸、注视着它，似乎不明白子弹应该装在哪个位置。不过，其中一个农民表现得比其他人更夸张，他开始向在场的所有人讲述自己去过圣赫勒拿岛的经历——其实那地方就在莫斯科的中心，那里极其寒冷，以至于他的鼻子都变得和头一样大了。显然，这个可怜人把不同夜晚听来的故事混在了一起，这些故事很可能是从当地的村长那里听来的，而那个村长同时还是学校的老师、公证人以及该地的最高行政官员。最终，我和他们一起乘上了渡船。在渡河途中，他们开始谈论神父们，用最温和的说法来说，大家都对神父们评价极低，只是对于应该给予他们怎样的惩罚存在分歧。我们上岸的地方堆满了供围攻博尔戈福尔泰的军队使用的弹药箱。还有些弹药则由我的那些马车夫们用车辆运送，看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还将离不开他们了。进入瓜斯塔拉后，我只看到几名炮兵军官，显然他们负责管理沿途所运送的那些物资。瓜斯塔拉是一座整洁的小镇，人们为费兰特·贡扎加公爵的雕像以及十字架而感到自豪。

罗萨是一家非常精致的小旅馆，这里有个聪明的年轻服务员，他看出我想要继续前往几英里外的卢扎拉，最好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出发。但我没有听他的建议，很快便来到了卢扎拉的城门下。卢扎拉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地方，曾经是贡扎加家族的领地之一，那里有宫殿和城堡。城门上的纹章至今仍清晰可见，若非有一件保存极为完好的赤陶制品——上面刻着松树与松叶的图案，或许根本不会引人注意。整个作品的艺术构思如此精妙，风格如此自然，让人误以为它是卢卡·德拉·罗比亚的作品。卢扎拉还有一座高塔，我在多萨洛远处就看见过它。当地唯一的旅馆能提供美味的意大利餐点，其葡萄酒甚至能让最挑剔的雪利酒爱好者也满意。虽然没有羽绒床，但床铺至少很干净，房间也是如此。由于天色渐暗，我决定在此停留，这一决定让我有幸目睹了我有生以来最美丽的日落景象。从旅馆里望去，可以看到从紫红色到深蓝色的一系列色彩，它们如同巨大的帐篷一般，从深绿色的树木和田野中升起；田野间散布着一些带有红色屋顶的小白房子，而前方则矗立着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雄伟的卢扎拉塔楼。随着时间推移，色彩愈发深沉，那幅“巨大帷幕”的下端逐渐消失，星星和行星则在高空闪耀。附近有个农夫在田地里唱歌，远处还有教堂的钟声响起，两者仿佛和谐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美丽的画面。凌晨四点，我起床后便继续赶路，先前往雷焦洛，然后再去贡扎加。这里的植被更加茂盛，每一寸土地都为这片广袤的土地增添了更多美感。大自然在这里展现出了完美的姿态，就连电线也是从一棵树垂到另一棵树上，而非固定在电线杆上，这一切都让人觉得这里的浪漫氛围美得令人不忍打扰。这里充满了宁静、美丽与幸福，让人真切感受到自己正处于意大利。在贡扎加，就在几天前还属于奥地利人的领地，现在每个窗户上都挂着意大利三色旗。当原来的统治者离开后，新的统治者便接手了这里；当蒙费拉托的骑兵队进入这座古老的城堡城镇时，当地居民的喜悦之情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不过，那些骑兵很快就离开了，只留下了旗帜。

7月11日。
恰尔迪尼于8日开始渡过波河，他在三个地点过了河，即卡博纳拉、卡博纳罗拉和福洛诺尼卡。从凌晨3点开始，他先后在前两座浮桥上完成了渡河，到9日午夜时已全部渡过。在福洛诺尼卡搭建的桥梁在10日早上7点之前仍然完好无损，但剩下的军队、军用物资以及民用列车则没有继续渡河，而是沿着波河朝斯泰拉塔方向前进，也就是通往蓬特拉戈斯库拉的方向。
昨天早上7点左右，这里可以听到枪声，一直持续到11点，枪声来自莱尼亚诺方向，大概是在阿迪杰河附近。射击十分激烈，由此可以推测当时正在发生战斗。也许奥地利人在莱尼亚诺附近埋伏着等待恰尔迪尼，或者他们试图阻止军队渡过阿迪杰河。9日和10日的夜间，奥地利人放弃了罗维戈。他们炸毁了罗维戈和博阿拉要塞，摧毁了阿迪杰河上的桥头堡，并烧毁了所有桥梁。现在他们可能会试图沿这条河的左岸前进，直至莱尼亚诺，从而获得那个四边形防线的保护；如果恰尔迪尼能及时渡河，那么冲突几乎不可避免，这或许就是昨天有枪声的原因。他们也可能通过铁路前往帕多瓦，这样就能将恰尔迪尼困在他们与那个四边形防线之间。无论如何，只要这位将军行动迅速，或者他们的行动速度不足以阻挡他，根据现有的计划，冲突是难以避免的。
里卡索利男爵已经离开佛罗伦萨前往军营，关于当前谈判状况的各种传言甚嚣尘上，显然谈判确实正在进行中。我认为，王国的最高决策层对此存在分歧，而全国民众仍急切地希望知道事态的发展结果。如果恰尔迪尼能够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或许就能解决许多难题。目前，除了海上之外，战争仍在各地持续进行：加里波第的部队正在意大利蒂罗尔地区缓慢推进，而奥地利人则驻扎在兰达罗和安波拉的城墙后面等待他们。根据最新消息，加里波第军队的前沿阵地已接近达尔索。来自普鲁士的消息依然相互矛盾；而意大利的媒体则一致呼吁全国人民支持恰尔迪尼，让他向前推进，与敌人作战，尽可能将其击败。意大利的愿望完全与他同在。

1866年7月17日，特雷维索附近的诺阿莱。
从卢西娅出发后，我跟随梅迪奇将军的部队前往莫塔，之后便离开了那里。虽然有些不舍，因为实在找不到比他们更优秀的同伴——那些军官如此友善，士兵们也极为开朗。他们现在驻扎在帕多瓦周边，明天将向特雷维索进发。从他们15日就离开诺阿莱这一情况来看，意大利轻骑兵应该已经抵达那里了。据我所知，右翼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布伦塔河上的米拉，那里距离威尼斯本身有20公里远；而第一军团则将在基奥贾对面集结。该军团是从费拉拉直接开往罗维戈的，因为第四军团，也就是恰尔迪尼的军团已经撤离，导致那里没有士兵驻守。皮亚内尔将军仍负责指挥该军团，而曾经担任锡耶纳旅指挥官的卡达利尼少将则接替他指挥原来的部队。皮亚内尔手下还有英勇的阿马德乌斯王子，他的胸部伤势已经完全康复，伦巴第掷弹兵旅对他依然极为敬重。他们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出色的指挥官、更优秀的上级军官以及更勇敢的战士了。因此，6月24日参加战斗的部队被安排在第二线，而恰尔迪尼麾下那些状态良好的部队则被派往前线，以最快的速度前进。不过这并没有什么用处——驻扎在皮亚韦河上的意大利先头部队尚未渡河，因为他们必须与所属部队保持一定距离，但一旦部队靠近河流，他们就会立即渡河。如果在正规战争中不采取这种策略的话，他们本可以深入皮亚韦河对岸数英里，而不会遇到一个奥地利士兵。对于那些不了解外交阴谋和政治因素的普通士兵来说，这种突然的撤退意味着又一次被迫后退，因为他们记得，在奥地利人进攻索尔费里诺和库斯托扎之前，也曾有过类似的举动。而对于军官们而言，这只不过意味着他们不想再与意大利军队交战，因此这让他们感到失望和沮丧。一想到可能还会发生战斗，他们就难以忍受，所以在这种问题上他们的心情自然不好。这种情况不仅存在于军官身上，那些离开家园、放弃舒适生活、并非为了参加阅兵而是为了与敌人作战的志愿者们也是如此。在正规军中就有数百名这样的志愿者，尤其是在骑兵部队中，奥斯塔长枪兵团和侦察兵团中也有一半是这类人。

只要听从他们的建议，那么渡过伊松戈河并向维也纳进军这件事就绝不应有任何疑问或犹豫。愿上天实现他们的愿望——因为除非被强大的力量所压制，否则意大利决心将战争带入敌国境内。人们正焦急地等待着法国政府的决定，也有不少人预测这些决定会对意大利不利。不过，很难有人相信法国皇帝会采取极端手段，让本已十分复杂的欧洲局势更加恶化。今天，营地里有传言称奥地利人已经放弃了四重要塞中的莱尼亚诺。目前我并不太相信这个消息，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毕竟我们完全可以预料到维也纳政府会做出许多出人意料的事情。如果阿尔伯特大公在描述24日的战斗时能对国王、他的儿子们以及士兵们给予高度评价，同时选择直接与意大利谈判以获得和平，甚至建立友好关系，那对他们来说会好得多。但是，那些多年来一直以专制方式统治意大利人民的人，根本无法接受意大利终于成为一个独立国家的事实，他们甚至还会趁机再次侮辱意大利。显然，那种旧有的扩张野心依然存在；那种对意大利人的轻蔑态度依然未变；而梅特涅的旧有观念也依然被人们奉为圭臬。这难道不需要再一次教训吗？难道不需要再来一场萨多瓦战役来彻底平息这一切吗？是的，而履行这一职责的正是意大利。既然如此，那就让恰尔迪尼的军队单独行动吧，那样总有一天，国王就可以告诉全国人民，这项任务已经完成了。在来自军营的信件中，唯一值得关注的主题就是当前的政治形势以及意大利的特殊处境。其他一切都已经停滞不前，而恰尔迪尼所指挥的那支约15万人的强大军队的一举一动也不再那么引人关注了。或许，他们可能会考虑进攻威尼斯，因为那里仍有奥地利士兵驻守，一旦遭到攻击就必须作战。希望如此的话，亚得里亚海畔的这座美丽城市能够免于遭受破坏，也不会再出现像布雷西亚和维琴察那样的悲剧。

国王尚未抵达，看来他短时间内也不会来了，直到意大利军队真正能够凯旋而归、进入总督的城池为止。天气依然极其炎热，这也解释了军队前进缓慢的原因。目前还没有人患病，希望士兵们都能保持健康，因为疾病对士气的打击远比几个库斯托扎人要严重得多。
附言：我刚写完信，就有名军官冲进我住的旅店，告诉我他刚听说有一支意大利巡逻队在离开村庄的道路上遇到了奥地利军队，并将其击溃。这消息的真假难以确定，但大家都为终于找到了敌人而欣喜若狂，实在令人好奇。他们并不太关心战斗的结果——据我所知，战斗结果应该是不错的。他们只在乎自己已经接近敌人了。对于一支充满如此斗志的军队来说，是绝不会绝望的。从那些士兵们脸上洋溢的喜悦之情来看，似乎已经宣布了意大利军队的胜利。
1866年7月20日，威尼斯附近的多洛。
昨晚我从诺阿莱返回帕多瓦，深夜时，我在住处接到消息，称威尼斯方向有炮声传来。当时天色漆黑如但丁笔下的地狱，雨下得很大，风也很大——那是那种仿佛能唤醒世间万物力量的意大利式暴风雨。别无选择，只能骑上马，试图赶往前线。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在漆黑的夜里，要在一支全军及其大量武器装备行进的道路上找到道路是多么困难的事。不过，作为特派记者，我不得不这么做。幸运的是，我刚走到布伦塔桥附近，就遇到了一名恰尔迪尼的参谋，他也是前往多洛的。我们在持续不断的雨中前行，闪电不时发出耀眼的光芒，晃得我们睁不开眼。我们还遇到了一些正在谨慎前行的部队或中队，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根本无法分辨道路与两侧的沟渠，因为那些在白天对向导来说再熟悉不过的标志，在此刻都消失了。

黑暗的程度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我和同伴在一次次跌入沟渠又爬出来之后，又在马匹的头部撞上弹药车之后，或是躲在某棵大树下的士兵们之间穿行之后，经过三小时的骑行，终于来到了多洛村。此时，暴风雨已经大大减弱，只有偶尔才会传来微弱的雷声，而枪炮的轰鸣声则清晰可闻。我们的马匹几乎无法在那些黏稠的黑色泥浆中前进——那些泥浆是由前几天积累的白色尘土经过一夜的雨水冲刷而成的。不过，我们还是前往了村里的牧师住宅，因为我们已经决定登上教堂的尖塔，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周围的景象，同时也能更清楚地听到枪炮的声音。在与那位名叫卡蒂纳特的意大利人简短交谈之后，我们便开始攀登教堂尖塔的梯子。一旦登上木制平台，就能更清楚地听到枪炮的轰鸣声，那声音就像大型战舰的炮击声一样。那些枪炮是佩尔萨诺那支长期未活动的舰队正在攻击布龙多洛或基奥贾的防御工事吗？还是奥地利的战舰与意大利的铁甲舰发生了战斗？又或者是那个一个月前才离开泰晤士河、正驶向的里雅斯特的“阿丰达托雷”号呢？说实话，尽管我们在多洛教堂的尖塔上耐心地等待了两个小时，但当我与同伴下来时，仍然无法解答这些疑问。不过，当时我们认为，现在也依然认为，那些枪炮应该是意大利舰队用来攻击奥地利要塞的。

奇维塔韦基亚，1866年7月22日。

自从大约一年前那艘名为“格雷奥斯”的旧医院船离开这个港口后，就再也没有法国军舰驻扎在奇维塔韦基亚。但在周三上午，一艘载有180名士兵的蒸汽帆船“卡蒂纳特”号停靠在了港口。船长一下船就立即乘火车前往罗马，与法国大使取得了联系。我不知道是教皇政府主动请求派遣这艘船的，还是法国皇帝出于自愿才这么做的。不过，无论如何，它的到来让教皇非常高兴，因为在当前这种动荡的时期，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拥有一个安全的避难所总是好的。

昨天，该港口以及那不勒斯都接到通知：由于马赛出现了霍乱疫情，从马赛抵达的船只在另行通知之前必须接受15天的隔离。当天有一艘从马赛出发的轮船，不得不将其运往奇维塔韦基亚的货物卸到隔离区外的驳船上，那些驳船上方还挂有黄色旗帜。这艘船在隔离措施宣布前五天就离开了马赛，而瓦莱里公司的客货轮“拿破仑王子号”则是在措施宣布前一天才离开马赛，今天早上它已被允许自由航行。现在应该很少有旅客选择从海路来到这里了。

马赛，7月24日。

在意大利，我们早已习惯了几乎每小时就能收到关于战事进展的消息，因此，像我这样乘坐“拿破仑王子号”从奇维塔韦基亚出发、在36小时内始终没有停靠任何港口的情况，实在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处境。尽管没有电报消息，但在船上，那些从那不勒斯和奇维塔韦基亚上船的乘客们仍在热烈讨论着事态的发展。这些乘客中有很多是来自法国的和比利时的神父，他们刚从罗马朝圣归来，身上带着教皇赐福过的念珠和圣彼得锁链的复制品。这些神父们，以及那三四个那不勒斯人，对意大利的事业并无多少同情心；而我们的科西嘉船长也毫不掩饰自己对意大利舰队在安科纳行动迟缓的蔑视。我们知道，普鲁士大臣德乌塞多姆先生最近一直在费拉拉强烈抗议意大利海军和军队行动迟缓，因为此时他们的盟友普鲁士人已经接近维也纳城门了。我们船上有一位与普鲁士使团有关联的普鲁士绅士，他的谈话清楚地表明了柏林方面对维克托·埃马努埃尔领导的陆军和海军在威尼斯及伊斯特拉海岸采取的行动效果不佳的失望之情。他甚至认为他的大臣对意大利与普鲁士结盟后的未来前景，以及普鲁士履行同盟义务的诚意，都持不太乐观的态度。我不知道这位绅士是否有意……

他的话只能当作一种调侃来听，但我确实明白他的意思是：他已向大臣抱怨过普鲁士的意大利盟友在作战中缺乏斗志且毫无战功。对此，那位大臣回答说：“确实如此。他们欺骗了我们；但现在还能怎么办呢？等以后我们有时间了，再让他们付出代价吧。”很难想象普鲁士会怀有某种预谋，想要回报意大利政府为支持同盟关系而做出的牺牲——尽管这些牺牲并没有带来什么显著的成果，反而让意大利面临奥地利的报复。不过，从刚才的对话中确实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而，直到抵达马赛港后，我那些同行者对意大利及意大利人的强烈敌意才完全显现出来。在我们上岸之前第一个上船的水手立刻被众人围住询问消息，而他告诉大家的正是奥地利舰队几乎彻底摧毁了意大利舰队的消息。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后，那个普鲁士人愤怒地叫了起来：“蠢货！白痴！卑鄙的家伙！竟然被劣势的军队打败了！他们就打算用这种方式重新夺回威尼斯吗？如果他们真的能夺回威尼斯，那也是通过我们勃兰登堡人和波美拉尼亚人的鲜血，而不是靠他们自己的力量。”在这番怒骂声中，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纽扣上挂着圣彼得勋章的小个子比利时人兴奋地跑过去，把这一好消息告诉他的同行的神职人员们，同时大声欢呼道：“他们被打败了，先生们！那些意大利人又在海上被击败了，就像他们在陆地上被击败一样。”那些神职人员们则通过点头、眨眼、微笑以及紧紧握手来互相祝贺。如果那些那不勒斯乘客属于波旁派的话，他们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但他们其实是些诚实的商人，带着珊瑚和熔岩制品准备销往巴黎，因此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致命的消息，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大大的。我一到酒店就立刻询问了巴黎的最新消息。

当《法国报》交到我手中时，我也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那名水手所描述的意大利舰队的灾难情况，尽管其严重程度并非如此之高。在结束关于“拿破仑王子号”上其他乘客的讲述之前，我必须提及一件与我有关的趣事。那是位居住在那不勒斯的俄罗斯或德国绅士告诉我的，他向我讲述了当地盗匪横行的状况。他抱怨自己在因公从那不勒斯前往福贾的途中偶尔会遇到危险；接着，谈到盗匪的胆大妄为时，他告诉我，去年他曾亲眼看到：在大白天里，有两名盗匪在那不勒斯的街道上行走，他们负责将被俘人员的消息转达给其亲属，并告知赎金数额。他们没有携带武器，穿着普通农民的衣服。每当他们来到指定的住所时，就会停下来，打开其中一人手中的手帕，取出一些耳朵，检查上面的标签是否与住所地址或住户姓名相符。手帕里总共有六只耳朵，每只耳朵上都标有原主人的姓名，这些耳朵会被逐个送回那不勒斯，以促使家属尽快支付赎金。当我询问为何警方不对这种明目张胆的行径采取行动时，那位知情者告诉我，在这些盗匪使者进入城里之前，头目总会写信给警方，警告他们不要干涉，因为这些使者身后总有该团伙的便衣间谍，一旦他们在执行任务时遭到任何干扰，这些间谍会立即报告，而这种干扰的后果必然是首先杀死所有被扣作人质的人，然后处决那些在冲突中被捕的警察和宪兵。如果我们没有听说过和读到过这么多类似的事件，恐怕很难相信会有如此胆大妄为的行为。

他们向来不会着眼于未来。
所有讽刺作家都会被指责为愤世嫉俗者。
在乔治王朝的第四个时代里，偶尔也有他深为喜爱的善良之人。
圣像及其他神奇物品被出售着。
学会礼仪固然好，但不必强加于人。
那些过分迷恋自己创作作品的人，若想让讽刺产生效果，就必须成为道德家。
他的书中没有任何一页流露出恶意或讥讽。
对那些心怀不满的人来说，小小的让步便是软弱的象征。
那些试图用虚构来掩盖现实的政治家……他所看到的社会世界里并没有英雄。
由此产生的疲惫感，我们称之为宁静。
仅仅发出慷慨而爱国的话语是不够的。我们要么信任他们，要么摧毁他们。
我们已经习惯了爱尔兰式的狂热时期。

论喜剧的观念及其喜剧精神的运用{1}
[本电子文本由大卫·普赖斯根据1897年阿奇博尔德·康斯特布尔公司出版的版本整理而成]
优秀的喜剧作品实属罕见，尽管我们的文学作品中充满喜剧元素，但要列举出所有的英国喜剧作品也并非易事。如果对它们进行严格检验的话，就会发现许多所谓的“优秀喜剧”其实并不配称为优秀作品——就如同亚瑟王宫廷中的那些女子在经受考验时表现不佳一样。
喜剧诗人之所以难以出现，原因很明确：首先需要一个思想活跃、反应敏捷的文明社会，这样他才能获得创作素材和受众；那些愚昧的群体以及情绪极度激动的时期都会让他望而却步；此外，严重的性别不平等状况也会让他无法立足。而在缺乏适度智力活动的环境中，那些以启发心灵为职责的人自然也无法被理解。
更重要的是，要通过笑声来触动人们的心灵，仅仅依靠机智是不够的，还需要极高的敏锐度——这无疑是喜剧诗人与生俱来的天赋。如果没有这种天赋，那么他所处理的题材即便再精彩，也难以展现出其真正的价值。人们愿意接受那些幽默的调侃，但唯独不愿接受针对头部的玩笑；而喜剧诗人的目标恰恰就在于此。他必须足够敏锐才能做到这一点，同时也需要有相应的理解力来接纳他的作品。正是由于这两个条件的必要性，我们几个世纪以来都只将喜剧诗人视为个体存在。
莫里哀说过：“让正派的人发笑，实在是一项艰巨的任务。”这项工作的难度实在难以估量。
此外，喜剧诗人还面临着来自各方的敌人，这类敌人是悲剧诗人、抒情诗人，甚至哲学家们所不曾遇到的。

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用拉伯雷的话来说，就是“不会笑的人”；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会笑。这类人就像死尸一样，即使被刺也不会流血。那些从山上滚落到山谷中的古老石块，同样很容易再次被推滚起来，就如同这些不会笑的人一样。在我们的人生道路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让他们产生一丝笑容。从“不会笑”到“厌恶笑”，其实只有一步之遥；而那些厌恶笑的人，很快就会将自己的这种厌恶视为一种道德上的准则。

还有另一类人，他们自认为是前者的对立面，我们可以称他们为“过度爱笑的人”——那些总是不停地笑的人，就像风一吹就会响起的钟声一样；他们结构松散，哪怕是一个眨眼就能让他们动摇。

“……那就是什么都不重视，却对所有人指手画脚。”而对一切事物都报以笑声，意味着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喜剧。

无论是那些不会笑的人，还是那些过度爱笑的人，他们都不会被《锁链的强夺》这样的作品或《伪君子》这样的戏剧所吸引。在戏剧领域，他们分别以“清教徒”和“酒神崇拜者”的形象出现。虽然戏剧已不再被视为一种罪恶，莎士比亚的作品也被重新搬上舞台，为戏剧增添了高贵的气质，但我们仍未完全让戏剧摆脱这两派之间的争斗。对于那些不会笑的人来说，我们谈论喜剧似乎是一种放荡的行为；而对于那些过度爱笑的人来说，认真讨论喜剧则会让人们觉得这与喜剧的本质背道而驰。

我们必须承认，喜剧从来都不是最受尊敬的缪斯之一。它最初不过是人类低级文明中最喧闹的表现形式而已。雅典娜的光芒照耀在阿喀琉斯头上，标志着希腊悲剧的诞生。而喜剧则是在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庇护下，在喧闹中发展起来的，正如阿里斯托芬所说。我们的查理二世也是这种“礼仪喜剧”的赞助人，这种喜剧同样始于一种讽刺清教徒的表演形式，甚至比阿里斯托芬的作品还要极端：因为那种愤世嫉俗的放荡行为比坦率的放荡更为可憎。

真是肮脏至极。一位著名的法国人从那些被搬上舞台以逗乐观众的戏剧内容来看，认为：在娱乐选择如此匮乏的情况下，人们在其他方面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高雅的品味。或许他没有充分考虑到，这个节日本就有允许人们直言不讳的惯例，而喜剧诗人也将此视为自己不可剥夺的权利；又或者是因为那是个宽容的节日，所在的城市向来愿意倾听各种观点。无论如何，那些观看威彻利所著戏剧的男女们肯定已经不再觉得羞耻了。由于我们对民族印象的固执，从那时起“剧院”这个词就如同一种邪恶的工具，不断刺激着清教徒的神经；就像有些反教皇主义者，他们一想到史密斯菲尔德就会联想到邪恶的气息，仿佛他们对那个地方的记忆比牛群还要深刻。至今，在许多家庭中，那种与舞台相关的清教主义仍然以傲慢的虔诚形式存在。它作为道德准则的力量早已消失，但认为它已彻底绝迹是错误的；同时，忘记它曾经有充分的理由去厌恶、回避和谴责我们的公共演出也是不公平的。如果我们站在那些坚决反对喜剧的人与那些大力支持喜剧的人之间，就会处于喜剧精神所期望的位置——正如帕斯卡尔所说：“就像一个固定点能凸显出其他事物的剧烈波动。”如果还有更多人处于这种位置，那么喜剧的天才就会得以绽放。我们对于“礼仪喜剧”的想象，可以体现在这样一个形象上：一个乡下女孩——比如笨手笨脚的坦贝尔利爵士的女儿霍伊登，她在家里“从不违抗父亲的命令，只有在吃青鹅莓时才会例外”——后来变成了一个打扮入时的城市贵妇，总是大声笑个不停，步态轻快；她是那个堕落后代的疯狂祖先。她忙得不可开交，说话时也总是很机敏，总是急于摆脱无聊，就像尼罗河岸边的狗为了避开鳄鱼而在水流中饮水一样。如果那只怪物真的抓住了她，就像有时会发生的那样，她就会把怪物打得屁滚尿流，这样那些只把无聊视为沉重事物的人就再也无法认出它来。

当她用五幕剧的情节来给你一个惊喜——让艾姆威尔先生因外界的突然死亡而变成艾姆威尔勋爵，从而能够光明正大地与那位女士结婚——她那活泼的性格真是值得称赞，因为她没有预料到你会称其为闹剧。五幕剧代表着尊严，而一幕、两幕或三幕则如同短裙一般，显得低俗不堪。有人建议，如果在黑暗中追捕小偷，可以跟着扔出手枪，这样即使子弹没打中，手枪也能击中对方，让那家伙以为自己已经被抓住了。根据她的仰慕者们的说法，她的机智之处就在于这一点，再加上她敏捷的言辞，从而产生出强烈的效果。她的机智就像引擎中的蒸汽一样，既是推动她前进的动力，也是警示她不要冒进的信号；而当她到达终点时，这种机智就会像蒸汽的痕迹一样消失，不会再给人们带来困扰。这一优点与好酒类似，能让人们欢欣愉悦。至于她的机智，它具有战斗性。在那些擅长运用它的人手中，它就像马路上骑士的剑，稍有挑衅就会立刻显现出来，其作用也是为了伤害对方。通常情况下，它的表现形式就是拳击式的——两只拳头相互碰撞、反击。而当它用于表达无害的意思时，比如使用“傻瓜”这样的词，或是提及丈夫的状况时，它就如同小丑戏法师用魔杖敲打小丑的声音，同样能带来欢乐。有人认为，无意义的空笑才是最理想的娱乐方式，相比之下，有深度的喜剧就显得苍白无力了。我们通常会想象这样一个场景：笑声之神双手托着某人的身体，而喜剧则通过挠他来逗乐他。至于意义方面，她认为喜剧并不能带来快乐——这就好比在赛艇上安装大炮一样毫无意义。道德不过是应该被规避的东西罢了。这是一位睿智的英国喜剧评论家所持的观点，他认为，如果让演员们再次登台演出，喜剧的结局往往就会变成悲剧的开始。在古代，女性的端庄是通过扇子来保护的，剧院里的贵妇人们会在得到示意后，躲在扇子后面——那种扇子呈半圆形，方便她们从拱门上漂亮的装饰孔中偷偷窥视。 “我透过扇子的缝隙隐秘地观看。”——特伦斯。那把扇子，其实就是那种为我们带来所谓“礼仪喜剧”的社会的象征。

在城市的表象之下，所谓的喜剧理念其实空洞无物，就像没有面容的面具罢了。埃利亚喜欢制造各种矛盾的情境，让它们自由发展至极致；他为我们那种人造的喜剧的消亡而哀叹，就如同诗人为克利奥帕特拉的尼罗河游船的辉煌不再而叹息一般。他对那个即便在他所处的时代就已注定要被摒弃的题材所表达出的恳切之情，反而构成了一种荒谬的独特效果。那些被他称为“虚构的、半真半假的角色”的现实主义特质已不再能打动人心，他们不过是些令人反感的存在，就像木偶一样毫无生气。他们的手段暴露无遗，就像在跳舞过后，在晨光中看到的涂了妆的脸庞一样可笑。那些卢雷威尔、普莱恩特之流，怎可能因为其邪恶手段的巧妙而被称赞呢？那些看似冷静且享有盛誉的评论家们，却将他们那些肤浅的恶行展示给世人欣赏。这些卢雷威尔、普莱恩特、平奇威夫斯、方德莱威夫斯、普鲁小姐、佩吉、霍伊登，除了迷人的米拉曼特之外，都早已过时，就像时髦女士衣橱里去年的衣服一样。只有那些极度堕落的人才会希望自己能变成他们那样。至于《庞奇与朱迪》这样的木偶剧是否真的会促使街头的孩子们在发生争执时立刻动武，就像剧中那些手持棍棒的角色一样，这一点还有待商榷；不过也有观点认为，愤怒的道德家们将人们对犯罪故事的喜好归咎于我们童谣中的血腥氛围。无论如何，如果人们看到的只是自己糟糕的真实面目，那显然是不健康的；而当他们的举止变得更好之后，他们也不会再想看到自己曾经的模样。这就是喜剧艺术中的现实主义所带来的后果；这并非出于人们的任性，而是社会进步的结果。对于那些描绘庸俗社会的现实主义作品来说，同样的道理也适用。法国人会对“ce qui remue”与“ce qui émeut”进行区分——即那些能引发情绪波动的事物与那些仅能触动情感的事物。在现实主义喜剧中，永远都是那种不断搅动人心的状态——没有平静，只有忙碌的身影，也没有任何思想。除了康格里夫的《世间之道》因无法在舞台上成功上演之外，我们的喜剧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既没有真实的刻画，也没有多少有趣的内容或深刻的见解；既没有趣味，也没有灵魂。

法国人拥有自己独特的喜剧传统，每当他们偏离这一传统时，便可以回归到这一传统中来重新获得灵感。正如约翰·斯图尔特·密尔所指出的，正因有这样的传统，法国人才能比我们更准确地了解人性。莫里哀遵循贺拉斯的准则，观察他所处时代的风俗习惯，并为角色赋予符合当时背景的特征。他并非以纯粹的现实主义手法来描绘人物，而是为了戏剧的核心目的而塑造角色，将他们的特点加以强化；同时通过适当调整所描绘对象的特质（比如在描写《愤世嫉俗者》中的前胡格诺派贵族蒙托西埃公爵时，或是根据圣西蒙的说法，在描写《伪君子》中的罗凯特神父时），对这些角色进行概括处理，使之具有普遍的人性特征。既然人类天生就生活在社会中，那么阿尔塞斯特便是这种社会生活的永恒象征——尽管他被描绘得较为简略，没有经过刻意的人为修饰。而我们的英国喜剧传统则未能清晰地展现社会面貌，对于那些存在于人群之中的心灵世界，也毫无体现。那些称赞英国喜剧真实自然、能让观众深刻理解剧情的评论家们，难免会不认同莫里哀的喜剧风格，因为后者旨在引导观众去感知并参与社会生活。我们有出色的悲剧作品，有最美丽的诗剧，还有读起来令人愉悦、偶尔观看演出也不错的文学喜剧。所谓文学喜剧，指的是那些受古典传统启发的喜剧，其创作灵感主要来自米南德以及通过泰伦斯传入的希腊新喜剧；或者是指那些源自诗人个人创意的喜剧，它们并非基于现实中的原型，而是带有幽默色彩的夸张之作，无论其结局是幸福还是不幸。这类喜剧的代表作家就是本·琼森、马辛杰和弗莱彻。马辛杰的《贪婪的法官》中所描绘的角色，其实属于那种“身上穿着华丽服饰”的典型形象，这样的形象过去存在，现在依然存在；他确实具有喜剧效果，就像帕努尔格一样，但只有拉伯雷才能让他真正活灵活现地呈现出来。或许，《贪婪的法官》也能让乡村剧场里的观众以及我们的一些朋友觉得好笑。如果我们已经失去了对那种按照固定类型来塑造角色的兴趣，那么当听到他列举各种菜肴时，就很难再对他露出礼貌的微笑了。对于那个发誓“以法老的脚起誓”的博巴迪尔来说，情况也类似——不过他表现得更为活跃，有更多的动作。琼森笔下的喜剧是学者对喜剧元素的巧妙构思，而马辛杰笔下的喜剧则是道德家所创造的。

莎士比亚笔下的人物充满喜剧精神，他们身上所体现的“生命力”比其他任何作品都要强。这些人物虽属于现实世界，但却是通过想象力与卓越的诗意手法被放大后的形象。可以说——为了便于比较——他们就像是森林与荒野中的生灵，而非生活在有围墙的城镇里、为展现狭隘的社会生活而聚集在一起的角色。雅克、福斯塔夫及其随从、形形色色的小丑、马尔沃利奥、休·埃文斯爵士以及弗卢伦——那些了不起的威尔士人！——本尼迪克特与贝阿特丽斯、多格贝里以及其他角色，都是研究诗意喜剧的绝佳对象。

他的那些充满错综复杂情节的喜剧作品属于文学范畴。可以想象，他在戏剧的构思与风格上与米南德有着天然的相似之处。如果莎士比亚生活在历史上更为平淡、缺乏激情与英雄主义的时期，他或许也会选择描绘社会风俗而非人性本身。在米南德所处的时代，雅典虽处于被奴役状态却依然繁荣，欧里庇得斯很可能也会参与浪漫喜剧的创作。他无疑激发了那种卓越的才华。

从政治角度而言，法国的贵族们纷纷涌入路易十四的宫廷，这对法国来说可谓是一种不幸；但对这位喜剧诗人而言，这反而是件好事。因为他能够亲眼目睹那些充满激情的种种行为、过度的虚荣心、荒谬可笑的举动——那些爱夸夸其谈的骗子、伪君子、装腔作势的人、奢侈的人、学究气的人、娇气的贵妇人和疯狂的语法学家，还有那些写十四行诗的侯爵夫人、野心勃勃的情妇、头脑简单的少女们，他们就像织布机上的经线与纬线一样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如同集市一般。普通的资产阶级阶层是无法提供这样的场景的，因为中产阶级需要那些聪明、风趣且独立的上层人士作为榜样；否则，他们的作品既会显得乏味，又无法真正做到完美。尽管国王对莫里哀很友善，但我们对他在社会层面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其实应归功于他自身，而非法国宫廷。那些为取悦宫廷而创作的芭蕾舞剧和闹剧，虽然更受上层民众的喜爱，但对于下层民众来说，它们远不如富有智慧的喜剧作品有趣。巴黎的法国资产阶级足够聪明，也受过良好的教育，因此他们能够欣赏《伪君子》《博学的女人》和《愤世嫉俗者》这类作品——这些作品是对大众理解力的大胆挑战，堪称驶向汹涌波涛的巨轮。

水很浅。那艘“伪君子号”以敌舰的姿态出现；它冒犯的并非上帝，而是那些虔诚的信徒——正如孔德亲王向国王解释的那样，正是这些人联合起来反对它。《博学的女人》是运用喜剧来教导人们认识自身问题的典范之作。那部讽刺某些著名小说中所流行的荒谬浪漫语汇的闹剧，让那些荒诞观念不再流行。《博学的女人》则揭露了那种过度追求语法与用词纯粹性的可笑之处，以及那种过分追求精确而显得愚蠢的倾向。法国人早已感受到了这种新式荒谬观念带来的负担；但他们必须反复观看这部喜剧，才能从对造成这一切的根源的了解中得到慰藉。《愤世嫉俗者》则遭到了更为冷淡的对待。莫里哀认为它已经无可改进了，“我无法再让它更好，也永远不可能做到”，他这样说道。不过，这部关于阿尔塞斯特与塞利梅涅之间矛盾的典范喜剧最终还是被人们理解并加以赞赏，这堪称法国的荣耀之一。在所有国家中，中产阶级都是最了解世界的群体——他们敢于与世界抗争，并且拥有足够的实力来应对挑战。他们或许最为自私，但这个问题只会让我们陷入诡辩之中。那些有教养的男女不会只追求生活中的表面享受，他们坚守自己的责任，同时也能避免遭受更严重的打击，因此他们能够成为敏锐而客观的观察者。莫里哀就是他们的诗人。在英格兰，也有不少不属于清教徒也不属于放荡不羁之徒的人，他们对研究现实世界抱有情感上的抵触。当现实的真相让他们感到羞愧时，他们就会对其表示轻蔑；当这些事实没有直接呈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就会以怀疑的态度来对待一切。他们生活在一个自以为理想的朦胧氛围中。如果幽默的作品能融入悲情元素，从而触动并提升人们的感情，他们或许会接受甚至欣赏它。他们赞同讽刺作品，因为就像秃鹰的喙一样，讽刺作品带有腐肉的气味，而他们自己并非如此。但对于喜剧，他们则心怀恐惧，因为喜剧会将他们与世间的一切苦难联系在一起，让他们与我们所有人混为一谈，无法被用作某种高尚力量的工具。事实上，要想成为高尚的人，就必须接受喜剧精神的审视，让别人看清真实的自我。在他们中间，既有男人，也有许多有教养的女性。可以通过一句常用的话来区分他们：“当然……”

“我们其实没那么糟糕！”还有这样的话：“如果那是人性，那就救我们于这种人性吧！”仿佛真的能做到似的。但在那些不愿正视现实的固执之人的“天堂”里，这样的呼喊反而被视作一种救赎。不过，如果你问他们是否厌恶理智，他们会发誓自己并不讨厌。再问那些有教养的女性是否愿意在智力层面与男性平等交流，她们也会回答说是的；很多人甚至渴望这样的状况。喜剧正是理智的源泉，其价值并不会因为其中的趣味元素而降低。喜剧能让女性充分发挥自己的智慧，就像她们通常在理智的范畴内展现自己的才智一样。喜剧的水平越高，女性在其中所能发挥的作用就越重要。《伪君子》中的多琳就是常识的化身，尽管她显然只是个女仆而已。《厌世者》中的塞莉梅妮则是这一特质的典型代表——作为女性，她比作为男性的阿尔塞斯特更为明智。在康格里夫的《世态炎凉》中，米拉曼特也远远超越了英国喜剧中最机敏的男性角色米拉贝尔。可是，那两位口才出众、能与男性周旋的女性，难道就没有心吗？与其成为那种浪漫而多愁善感的小说中所描绘的、充满任性、极其女性化且富有同情心的美丽形象，难道不更好吗？我们的女性就被教导要这样想。《女子学校》中的阿格尼斯本应给男性一个教训。喜剧中的女主角们就像世俗中的女性一样，并不一定因为清醒而变得无情：那些在感性环境中长大的人之所以觉得她们无情，只是因为她们会运用自己的智慧，而非那些需要主人指引的漂泊之舟。喜剧展现的是女性与男性之间的斗争，以及男性与女性之间的斗争；既然双方虽然存在差异，但都着眼于同一个目标——生活，那么他们所形成的印象渐渐就会相似起来。喜剧诗人敢于向我们展示男女逐渐变得相似的过程；他想要表达的是，在社会生活中，当男女彼此接触时，他们的思想也会变得越来越相似；就像哲学家能够看出男孩和女孩之间的相似之处，直到女孩被送进育儿室为止。哲学家与喜剧诗人在看待生活的方式上有着相似之处；而他们同样不受那些生活在模糊世界中、坚持理想不愿改变的英国人的欢迎。因此，由于缺乏对喜剧理念的理解，我们失去了本应支持我们的那些有教养的中产阶级观众。

喜剧。多愁善感的人与清教徒、纵酒作乐之徒一样，都厌恶喜剧。我们的传统实在糟糕——大众的喜好在于那些只会傻笑的人，而且仍然倾向于追随他们。从威彻利的《朴实的商人》这一作品便可看出这一点：它是对《愤世嫉俗者》的粗劣散文式改编，充斥着现实主义元素，以通俗化的手法来迎合英国人的口味，其中体现了我们舞台上喜剧的基调。那不过是莫里哀作品的翻版罢了，只不过把他的特征弄得荒谬可笑而已。作家们要摆脱这些不良传统是多么困难，从戈德史密斯身上就能看出来——他虽擅长叙事中的喜剧元素，却写出了风格低劣的闹剧；而菲尔丁虽然精通叙事与对话中的喜剧技巧，但他的闹剧作品也远称不上合格。这些不良的喜剧传统不仅影响舞台表演，也影响我们的文学创作，甚至渗透到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它们正是那些令人厌烦的道德说教的基础，这些说教总是把生活比作喜剧，把喜剧比作珍宝；当那些缺乏创造力的流行作家试图用时髦的愤世嫉俗态度来表达观点时，其实是在扭曲对生活的理解，以及对我们从野蛮状态中发展而来的社会的应有尊重。这类陈腐的观念被胆小、敏感以及忧郁的人们认真地接受着；因为很少有人愿意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更少有人有独立思考的习惯。我们很清楚，生活并非喜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存在；喜剧也绝非什么卑劣的东西。从法国传入的那些腐朽的喜剧形式确实有害，原本高尚的娱乐形式被扭曲，以迎合那个邪恶时代的低级趣味；而后来的模仿之作虽然去掉了其中的糟粕，变得较为体面，但由于缺乏原创性和创新思维，总是重复同样的情节，因此尽管有趣，却也令人厌倦。《愤世嫉俗者》第二幕的某个场景，无疑是因为我们没有能够创造出新的素材，所以被威彻利、康格里夫和谢里丹一再重复使用；由于这是二手的内容，所以它们都以一种愤世嫉俗的方式呈现出来——也就是那种“下层社会”的风格。如此处理的喜剧，其实只是对我们社会生活的一种世俗化解读罢了，至少符合当时流行的观点。虽然可以写出一些格言，但这种做法毫无益处，反而可能造成危害。而像莫里哀笔下的那样正确处理喜剧，才是真正的喜剧。

我们如此愚蠢地对待的那个人物，莫里哀的喜剧并未因此而对生活投下任何负面的阴影。这部作品源于深刻的思考，因而绝不可能是低劣的。请仔细思考这句话。人类从未用过如此有力的手段来打击恶行，而他在运用这些手段时自身的自制力也从未动摇。事实上，塔尔图夫与哈帕贡都是用来鞭策自己以及他们所代表的那类人——虚伪的虔诚者与极度贪婪之徒的。莫里哀只是让他们发挥作用罢了。他将愚昧暴露无遗，揭露了那些人的伪装，然后通过克里萨勒对菲拉明特与贝莉丝的教诲，为她们提供更好的“衣着”。他的构思纯粹，写作也纯粹，使用的是最简洁的法语诗句。他智慧的源泉是清晰的理性：那是理性的源泉，它旨在捍卫理性、常识、正义与公道，绝非出于任何虚妄的目的。他的机智具有强烈的感染力，总能创造出富有意义且引人入胜的双关语。他的道德观念并非像某些现代法国现实主义戏剧中那样，以某个角色不断向观众眨眼的方式强行灌输；而是融入作品的精髓之中，与整个作品的节奏一同跳动。如果将生活比作莫里哀的喜剧，这种比喻并无不妥。康格里夫的《人间世》则是我们其他喜剧中的例外，它本身也属于这类作品，这得益于其出色的文笔以及米拉曼特这一出色的人物形象。这部喜剧除了那种陈腐的观点——世界就是如此运转之外，没有任何更深层的思想，最终只是在幕落之际找到一份文件作为结局。对康格里夫而言，情节不过是事后才想出来的。在《双重骗子》中，他借助一个显而易见的反派角色（马斯克威尔），勉强构造出了一个情节。他的《人间世》可以说是一部关于征服一个爱卖弄风骚的女子的故事，而米拉曼特则完美地塑造了一个爱卖弄风骚的女子形象——无论是在她抵抗米拉贝尔时的表现，还是在她屈服时的态度，以及她的言谈举止上都是如此。这里的机智并不如《为爱而爱》中的某些段落那么突出，比如瓦伦丁假装疯狂或回击父亲，又或者弗雷尔夫人认为只要不让女人的贞操受到伤害，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在《人间世》中，这种机智显得不够精心设计，而是以角色们特有的说话风格呈现出来。不过，与其他作品一样，他那著名的机智就像一名好斗的剑客，毫不羞于设置陷阱来展现自己的才华，善于从一些普通的词语中挖掘出那些可以用来制造幽默的元素。对比一下康格里夫与莫里哀的机智吧。

第一种是托莱多式的刀刃，锋利无比，而且作为钢制武器而言其柔韧性极为出色；专为决斗而打造，放在剑鞘中时显得不安分，但抽出后则美极了。要想让它发光，就必须有对手。莫里哀的机智就像一条流淌的小溪，每经过一处弯道都会展现出无数新的光彩，它的目标就是找到前进的道路。它不会去寻找障碍物，也不会因此而发出嘈杂的声音；但当枯叶和肮脏的杂物堆积在河道上时，它的自然之声便会更加响亮。它无需费力，也没有耀眼的闪光，却充满治愈之力，那是良好教养所带来的机智，也是智慧的体现。

“真正的幽默与机智，”兰多尔说，“需要一个健全且思维广阔的心智，而这样的心智总是严肃的。拉伯雷和拉封丹被他们的同胞视为风趣之人。但很少有人能比帕斯卡尔更严肃，也很少有人能比他更机智。”

将帕斯卡尔这样伟大的头脑的言论用来形容我们的同胞未免不公平。康格里夫确实具备一定的思维健全性；但按照兰多尔所说的那种能力水平，他则远远不够。从他的机智来看，他确实能说出一些有趣的句子，但如果将其视为真正的机智的话，那也只是一种表面的机智，既非源自深厚的底蕴，也非发自内心的智慧。

“可见他很努力地想要说些妙语。”

他和其他竞争者一样，也会把“傻瓜”这种低劣的词汇当作机智的象征来使用。这里有一个被当作佳话的例子：

威特伍德：他给我带来了我那个傻弟弟写的信，等等。

米拉贝尔：傻瓜？还是你的弟弟，威特伍德？

威特伍德：是的，是我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就是他，我发誓，没有更亲近的关系了。

米拉贝尔：那也许他只是个半傻子吧。

这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台词。这种机智不过是人们在学校里听过的、属于那些聪明过人的外行人的把戏；或许稍后自己也会犯同样的错误。对于那些来到伦敦看戏、学习礼仪的乡下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令人惊叹的“智力烟花表演”。

康格里夫之所以能超越所有英国同行，就在于他的文学功力以及他特有的简洁风格。他具备正确的判断力，对语言有敏锐的感知力，能够在有限的范围内迅速找到恰当的例证，以生动的笔触描绘出各种场景。

他的文笔极为出色，用词丰富且精准。他既具备优雅的写作风格，又擅长自然流畅的对话表达；同时既严谨又善于表达。凡是思考过写作风格的人都会承认，这无疑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在这方面，他堪称经典，足以与莫里哀相提并论。《世态炎凉》一书只需稍加阅读便能领会其精髓——由于句子结构清晰、表达巧妙，那些重要的含义会立刻映入眼帘。无需仔细斟酌就能沉浸在故事之中；他能够引领读者顺利领略其中的妙处。谢里丹虽试图模仿他，却远不及他。在《威什福尔夫人》中，比林斯盖特市场的描写在语言的生动性与尖锐性方面无人能及，那如同大自然狂怒时的声音一般，确实展现了这位高贵女商人的精彩口才。《米拉曼特》则塑造了一位令人钦佩、甚至可爱的女主角。能通过一个女人的说话方式来展现她的性格，实属作家天才的体现。在她的每一句台词中，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她与恋人关于婚姻的约定、她作为贵族女性的优雅气质、以及她巧妙地回避粗俗言行、装出娇媚姿态、犹豫不决的表现——在普通女孩身上这些表现不过是羞怯而已——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一幅生动的画面，与米拉贝尔对她的描述十分契合：“看啊，她来了，摇着扇子，挂着彩带，还有一群傻瓜围着她。”而经过一次会面后，米拉贝尔又写道：“想想你吧！即便身处旋风之中，只要保持冷静与平和的心态，也能安然应对。”当费纳尔夫人鼓励米拉曼特去接近米拉贝尔时，米拉曼特的言语中流露出一种独一无二的韵味：“你是认真的吗？我想我也是——而那个讨厌的家伙看起来也这么认为……”阅读时，人们不仅能听到那些话语，还能想象出整个场景的画面与色彩。《塞莉梅妮》在生动性方面则略逊于米拉曼特。这位喜剧女主角身上笼罩着一种迷人的奇思妙想气息，宛如活泼的……

她那美丽的嘴唇总能说出一番动人的话语。但在机智方面，她远不及塞利梅娜。她所说的话只会增添她的个人魅力，却并无什么值得铭记之处。她就像一幅绚丽的肖像画，代表着那些不愿思考的贵族女性，而非那些善于思考的人。因此，从描绘人物阶层的角度来看，她所代表的只是较低阶层的形象——就如同盖恩斯伯勒笔下那些贵族女性，远远比不上威尼斯美女那令人难忘的魅力。

米拉曼特与塞利梅娜并置在一起，正好体现了现实主义绘画在塑造人物形象以赢得我们好感方面的极限，同时也展现了它的不足之处。塞利梅娜是个充满智慧的女性，拥有难以控制的机智，对世界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而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属于这个世界，并且最能适应这个世界。她因为欣赏阿尔塞斯特的诚实而被他吸引，却又无法忽视他身上存在的缺陷。

卢梭在给达朗贝尔关于《厌世者》一剧的信中探讨了阿尔塞斯特的性格，仿佛莫里哀是将他作为厌世主义的典型代表；但实际上，阿尔塞斯特只是在他所处的环境中才表现出厌世情绪而已。他对乡村中的美德怀有深厚的信念，同时也很欣赏那种纯朴的美好。他并非这部喜剧的主角，只不过是个被动地扮演喜剧角色的人罢了。真正的主角是塞利梅娜——那个充满活力的灵魂。当阿尔塞斯特不断指责和抱怨时，塞利梅娜则不得不努力去理解他，同时也要控制自己，毕竟她是个深受众人追捧的聪明女人。通过欣赏他，她实际上也在承认自己的缺点，因此她更愿意与他妥协，而他则根本不愿意让步分毫。不过，她毕竟只有二十岁，世界本来就是美好的；就算宫廷里的那些虚伪之徒很愚蠢，那些固执的狂热分子也有他们可笑的一面。她真的要为了一个不愿遵循自己阶层常识、坚持走向极端——在她看来这无异于自杀——来避免另一种极端的人，而放弃自己所享受的生活吗？这就是《厌世者》中的喜剧性难题。为什么他就不继续与世俗和谐相处呢？既然她真心实意地喜欢他，他何不接受她的赞美，用讽刺的方式来报复世俗，就像她用自己的标准那样，将来也会用他更高的标准来这么做呢？

塞利梅娜代表着世俗生活，而阿尔塞斯特则象征着超脱世俗。这并不等同于无私，而她那敏锐的头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尽管如此，他在她的圈子里仍是个极为特别的人物，她很欣赏他——那个“戴着绿色丝带的人”，用她那讽刺的口吻形容他时说：“他有时能逗她开心，但更多时候却让她痛苦不堪。”不幸的是，他身上那种令她钦佩的真诚品质，却不愿被驯服、保持沉默或不再多疑，从而始终成为他们和谐相处的障碍。他是个忧郁的人，只批评别人而不批评自己；对别人的缺点极为敏感，也会因此受伤；他热爱自己无可置疑的诚实，以及与之相称的简朴生活方式——这些正是讽刺作家的特质。他可以说是宫廷里的让-雅克。当他宽恕塞利梅娜时，提议让她与他一起远离人类社会；而当她拒绝后，他又极度厌恶她——这些行为完全符合让-雅克的性格特点。他是个不切实际的人，却拥有无价的美德；但塞利梅娜或许会认为，与他一起逃到荒野去，也就是从宫廷回到乡村，那样就能“作为有荣誉感的人享受自由”。不过她很可能会发现自己成了一个饥饿的讽刺作家的伴侣，就像那位与仆人私奔的可怜公主一样，当两人都在森林里挨饿时，她被迫把肉分给他吃。塞利梅娜是个爱耍花招的娇媚女子，以自己的机智和魅力为乐，在众多情人之中尤其偏爱阿尔塞斯特；只是她很难割舍那些情人——哪个女人能做到呢？当她的恶作剧被揭露并遭到责备时，她会竭尽全力：她愿意选择诚实，但却无法完全放弃世俗生活。如果那样做的话，她就太不明智了。这个故事情节较为简单。那些擅长构思情节的人或许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生命力。喜剧的精髓在于其思想内涵。就像必须喜爱云雀才能聆听它的歌声一样，要理解《厌世者》这部作品，就必须真心热爱纯粹的喜剧艺术，必须能够接受喜剧的理念。而要热爱喜剧，就必须了解现实世界，充分了解男女之性，不要对他们有过高的期望，尽管仍然可以抱有美好的希望。米南德写过一部名为《厌女者》的喜剧，据说那是他最著名的作品。根据记载，这个厌女者其实是个已婚男人。

仅有零星片段流传下来。他因厌恶自己的妻子而也厌恶女性，以这位不幸的伴侣为例来概括所有女性，似乎在与她的较量中落了下风——这其实与现实世界中的情况如出一辙。他似乎也罪有应得，这或许符合原著的真实情况。但我们无法判断那位妻子是否真是她那一性别的代表；也无法知道米南德在多大程度上将女性的形象从那些在他之前的希腊喜剧中期作家以及新喜剧作家们所造成的恶劣印象中拯救出来。那些作家们往往用讽刺的手法来贬低或夸耀那些名声显赫的贵族女性。米南德则在不刻意抬高她们的同时，对她们进行了理想化的描绘。他讽刺过某个名叫泰伊斯的女子，而泰伦斯笔下的泰伊斯既不具吸引力也不令人反感；他对克里西斯及其妹妹的刻画，则在温柔程度上无与伦比。然而在他所处的时代，正直女性的处境并不允许她们像《凯利梅涅》中的角色那样自由行动、进行机智的对话，因此这些作品还达不到纯粹喜剧的标准。

圣伯夫回忆起米南德的话：“为了爱我，就去爱泰伦斯吧。”正因喜爱泰伦斯，现代人才能够欣赏米南德的作品；而现存的泰伦斯作品显然并未展现出这位伊壁鸠鲁学派朋友的最好面貌。[无法复制的希腊文文本] 惊恐万分的情人以及[希腊文文本] 被剪去头发的少女，这些元素为描写嫉妒场景提供了不错的素材；而那种过于强势的权威表现则会让那些自以为在与弱者斗争的暴躁之人感到后悔，正如那些残篇所显示的那样。

在泰伦斯的六部喜剧中，有四部源自米南德，另外两部《赫基拉》和《福尔米奥》则来自阿波罗多罗斯。这两部作品在喜剧情节的趣味性以及米南德特有的柔美风格上，都不及《安德里亚》、《阿德尔菲》、《自我惩罚者》和《太监》这些作品；不过《福尔米奥》中的寄生虫角色比后一部作品中的格纳托更为生动有趣。在雅典喜剧的各个时期，都有许多米南德的竞争对手，但我们几乎一无所知——只能通过阿忒纳乌斯、普鲁塔克以及那些引用他们观点来证明自己论点的希腊语法学家的记载来了解他们的情况。因为米南德的戏剧数量多达数十部，而只有八次获得过奖项。无论在希腊还是罗马，评论家们最喜爱的诗人都是米南德；尽管有些竞争对手在喜剧表现力上偶尔能超越他，但……

在竞争中，他因某种恰逢其时的机遇而击败了对手——此前同样的情况也曾让阿里斯托芬的才华在《云》与《鸟》这两部作品中未能得到应有的认可。因此，他作为当时喜剧诗人的领袖地位无人能及。普鲁塔克毫无必要地将阿里斯托芬与他相提并论，这反而让那位年长的诗人陷入困惑。两人的创作目标、所处理的题材以及所处的时代都截然不同。不过，既然普鲁塔克所处的时代人们崇尚雅典式的优美文风，他将米南德置于最高位置也就不足为奇了。泰伦斯在多大程度上忠实于米南德的原文，以及他是否真的如自己所说，在《阿德尔菲》中那些优美的场景里做到了逐字翻译——比如对垂死的安德里亚的临终遗言及其葬礼的描述——这些都还是猜测而已。对我们而言，泰伦斯与其师米南德一样，都拥有那种如同极乐世界般的优美语言风格，平和而始终充满优雅气息；就像安德里亚的妹妹的面容一样：“如此端庄，如此美丽，再无超越者。”那句著名的“她转过身来，扑进他的怀抱，哭泣着，仿佛待在家里一般”，要想用朴实的散文来准确表达一个失去姐姐和挚友、只剩下恋人相伴的少女的悲伤与倾诉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的直觉告诉我们，这句话必定是希腊语，尽管用希腊语表达也未必会更优美。泰伦斯的某些诗句与原始片段相比，显然是经过润色的；但他的审美品位实在太高，不可能不将才华用于像上述作品这样的作品的忠实翻译上。因此，有米南德，因情感上的共鸣而有泰伦斯；而莎士比亚与莫里哀则拥有同样优美的语言风格。即便仅出于这个原因，也值得研究这些喜剧诗人。米南德的著作遭遇了不幸的命运。我们在泰伦斯的作品中看到的那些作品，很可能是为了取悦那些有教养的罗马人而挑选的；它们都是带有喜剧情节的浪漫剧目，《安德里亚》与《太监》两部作品则是通过将米南德的两部原创作品合并而成的。一些已失传的剧作标题就显示出其喜剧性质：《自怜者》、《自我惩罚者》、《脾气暴躁的人》、《迷信者》、《不可信的人》等等，这些标题都暗示着与家庭生活相关的主题。泰伦斯从希腊带来了那些在运输途中遗失的手稿译本；他本可以恢复这些珍贵的作品，却在归途上去世了。

拜占庭的狂热分子完成了毁灭的工作。于是，我们只剩下泰伦斯的四部喜剧、米南德的全部六部作品，以及一些情节片段——其中《宝库》中出现了一个守财奴，我们本希望将他与哈帕贡进行对比；此外还有许多富有哲理的短篇片段，适合被引用。这些作品足以让我们感受到米南德的伟大之处。

在不贬低其他喜剧作家的同时，我认为可以说，米南德和莫里哀在作为描绘情感与思想的喜剧诗人方面堪称独一无二。他们笔下的喜剧理念极为精妙，甚至达到令人震撼的程度，比如《自厌者》中的《梅内德穆斯》以及《厌世者》。米南德和莫里哀为喜剧创造了诸多经典角色。《双子星》中的米西奥与德梅亚，他们对如何教育年轻人持有截然不同的观点，至今仍具有现实意义；《男人学校》与《女人学校》中的斯加纳雷尔与阿诺尔夫也并未被遗忘。《伪君子》塑造了伪君子的形象，《奥尔贡》则刻画了易受骗的人，《特拉索》则表现了爱吹牛的人，《阿尔塞斯特》则象征着“高尚的人”；而达乌斯与西鲁斯则代表了那些善于搞阴谋的仆人，就像斯卡潘与费加罗一样。那些言语中充满智慧与自负的贵族女性，则可以追溯到《聪明女人》中的菲拉明特与贝莉丝；而那些机智幽默的女性，则有着塞利梅涅般的口才。原因在于，这两位诗人将现实生活理想化了：他们笔下角色的基础是真实的、来自现实生活，但他们用富有艺术性的笔触加以描绘，而这正是艺术的精髓所在。

对喜剧的理想化理解为喜剧天才提供了广阔的空间与机会，也有助于解决喜剧创作中出现的各种难题。例如，如何让观众相信，那个明显且愚蠢至极的受骗者其实并非真正的傻瓜呢？在《伪君子》中，当奥尔贡回到家后听到自己所崇拜的人有着惊人的食量时，那种高级喜剧的效果便显现出来了。“可怜的人啊！”他感叹道。有人告诉他，他心爱的妻子生病了。“那塔尔图夫呢？”他急切地询问，心中满是对塔尔图夫的思念，再次发出“可怜的人啊！”的感叹。这就像母亲听到奶妈讲述自己心爱的孩子贪吃的情景时，发出的充满怜悯与喜悦的呼喊。通过这一精彩的喜剧手法，观众不仅会相信奥尔贡的幻想，还会因共鸣而与他一同感受这种情绪，然后以愉悦的心情聆听他关于塔尔图夫崇高人性的描述。

“稍有不合他心意的事就足以让他惊怒不已。前几天，他甚至指责我在祈祷时招来了跳蚤，还因为太过愤怒而将其杀死。”真是因愤怒而杀生啊！翻译莫里哀的作品，就如同聆听一位技艺高超的小提琴家演奏出的纯净音调，无需任何华丽的装饰。

奥尔冈发现佩尔内尔夫人也是个受骗者后，对于那些终于让他清醒过来的真相感到难以置信。这一场景充满了喜剧效果，而先前施加在人们心智上的影响更让这一场景显得生动有趣。在这里，我们能感受到诗人创造力的强大；在那种突如其来的转折中，人物的人性表现得比任何现实主义作品都要鲜明。

意大利喜剧为《伪君子》这一角色提供了许多灵感，不过这些灵感在薄伽丘以及马基雅维利的《曼德拉戈拉》中也能找到。这部作品中的蒂莫泰奥神父不过是个极其圆滑的僧侣，他利用宗教上的诡辩手段（用最温和的说法）来协助各种阴谋，以此获取利益。蒂莫泰奥神父有着典型的意大利神职人员的做作姿态。

女人：您认为土耳其人今年会进入意大利吗？
蒂莫泰奥神父：如果您不祈祷的话，那他们就会进来。

那种神职人员的傲慢与谄媚，以及种种诡计和托辞，只要稍加观察，就能在意大利的艺术作品中找到类似的表现。哥尔多尼用法国的笔触描绘了威尼斯共和国衰落时期的风俗习惯，其风格则属于典型的意大利式写作。

西班牙的戏剧中也有不少类似的喜剧作品，它们为科尔内耶创作《骗子》提供了灵感。不过，我们必须相信，这个骗子在不断编造谎言时并非在刻意为之——因为并没有什么先前的铺垫来让观众轻易相信他的谎言。西班牙喜剧通常结构简洁，就像骨架一样；情节发展迅速，就像木偶戏一样。这样的喜剧甚至可以由一群芭蕾舞演员来表演；在回忆起这些剧情时，它们仿佛只是一系列快速的脚步动作而已。实际上，这已远远不能算是真正的喜剧。当男女被分开时，正如葡萄牙人所说，他们会对彼此产生强烈的渴望，而所有悲剧元素都体现在舞台上。《唐璜》则是一个能让人灵魂出窍的喜剧角色；然而，他打破无数女性心灵的幽默感，并无法让喜剧的精髓与血腥的场面相协调。

德国人尝试创作喜剧时，总会让人联想到海涅在《阿塔·特罗尔》中所描绘的祖国形象。莱辛也尝试过这种创作，但给读者带来的却是严肃的感觉。显然，他试图达到相反的效果，而这种尝试本身，就如同那只肥胖的比利牛斯熊用右后腿和左后腿交替支撑着身体旋转的滑稽模样一样，充满了趣味。让·保罗·里希特通过西本卡斯与莱内特的对比，为德国喜剧提供了最出色的诠释。歌德的作品中也蕴含着喜剧的元素，这些元素足以完善他那卓越的形象，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德国人的笑声，就像乌恩特斯山凹处偶尔出现的“巴巴罗萨”现象一样，极为罕见，而且往往显得怪异——从来不是男女共同发出的笑声。这种笑声源于未经雕琢的抽象想象，或是怪诞的、阴郁的，或是粗俗的，就如同他们那些奇特的风俗习惯一样。他们尚未达到真正的精神层面的幽默：感伤主义总是在他们尝试表达幽默时挡路。偶尔，一些民谣或童话能展现出这个民族擅长表现粗犷的动物式笑声的特质；我们可以看到，德国文学正是建立在这种风格之上的，这倒是个令人欣慰的现象。不过，要想真正享受这种幽默，理解那种介于骷髅与胚胎之间的“灿烂笑容”的哲学内涵，甚至要让笑容达到极致——也就是通过嘴角牵动两根手指来展现笑容——那就需要借助“美味的莱茵葡萄酒”，而且还得是纯种的德国血统。这种喜剧精神的笨拙与迟缓，本身就排除了喜剧概念的存在；而在德国的家庭生活中，女性几乎无法发声，这也解释了为何那里缺乏反映现实生活的喜剧性对话。我将在本次演讲的第二部分再谈到这个问题。在东方，一个极其喜欢笑的民族中，却完全不存在喜剧——《一千零一夜》便是明证。当女性的面容被面纱遮住时，就不可能有真正的社交生活，而没有社交生活，人们的感官就会变得野蛮，喜剧精神也只能堕落到粗俗的境地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在这方面，阿拉伯人比意大利人更糟糕，比德国人更是差劲——因为他们对待女性的方式更为恶劣。法国优秀的散文家、批判文体的大师圣马克·吉拉尔丹曾讲述过他与一位阿拉伯绅士关于东西方在如何对待这些难以驾驭的女性方面的对话：那位阿拉伯人赞扬了西方女性所享有的更大自由所带来的诸多好处，以及与她们交谈的乐趣。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的同胞不采取任何措施……

应当给予他们那样的自由。他转眼间就摆脱了个人的局限，融入了自己民族的情感之中，以一种故作谦逊的姿态，从极度自负的立场回应道：“你们可以毫无顾虑地看待他们——但我们却不行！”在这句极具喜剧效果的发言之后，他又用严肃的语气补充道：“那简直就是女人的脸！”持有温和观念的代表则谦逊地同意：阿拉伯人那种易怒的傲慢心理，确实使得面纱成为他们民族文明化的象征。巴格达曾经充满欢乐，但若没有喜剧的存在，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文明；而喜剧的存在则离不开性别间的某种社会平等。我引用阿拉伯人的话，并非为了唤醒沉睡的东方世界，而是希望那些有教养的女性能够认识到，喜剧之神其实是她们最亲密的朋友。她们因为过分热衷于成为多愁善感的人而忽视了自己的利益。让她们以最清晰的目光审视国内外的一切吧——她们会发现，在没有社会自由的地方，喜剧便不存在；在身为家庭奴隶的地方，喜剧的形式也极为原始；而在那些虽然相对独立但却缺乏教养的地方，取而代之的则是夸张的戏剧情节以及多愁善感的表达方式。不过，喜剧终将显现出来，只要她们去倾听那些未被喜剧之神所引导的人们的私密对话，就能明白这一点；同样，如果多愁善感的人也能从中得到启示，他们也会惊讶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当女性在成就与自由方面逐渐与男性平等起来——无论是她们自己争取到的权利，还是公平的文明所赋予她们的东西——那时，纯粹的喜剧便会在生活中绽放光彩，成为最美好的娱乐方式，也是最明智的伴侣。现在，看看我们当下的状况，想必大家都会承认：由于忽视了对喜剧精神的培养，我们正在失去一位强大的助力。在这样一个拥有财富、闲暇时间、诸多奇思妙想以及各种怪病和奇怪医生的社会中，愚昧总是以新的形式出现。世界上其实有很多常识可以阻止它的蔓延，但常识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那就是善于发笑的喜剧精神，它本可以立刻消灭愚昧，可惜却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你一定注意到了这样一个现象：在某种顽固的轻浮情绪的压迫下，人的常识性态度会变得急躁与愤怒。这正是“喜剧精神”缺失或处于休眠状态的迹象。因为愚昧正是喜剧精神的天然猎物——它以各种形态、各种伪装出现，而喜剧精神则像鹰追鹭、猎犬追狐那样欢快地追逐它，从不焦虑，从不疲倦，始终坚信能抓住它，绝不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蔑视是一种连喜剧精神都无法容纳的情感。它不过是人们逃避责任、自视过高、心胸狭隘、缺乏人文关怀的借口罢了。如果我们说真的鄙视愚昧，那无异于封闭了自己的思维。面对愚昧时，若持有蔑视的态度，其实也与愚昧并无二致；而愤怒同样愚蠢至极。我们必须进行的斗争，是本质与本质之间的较量。当我们内心最坚定的力量被释放出来，去打击那些源于非理性与多愁善感的“产物”时，其结果不言而喻——毕竟，愚昧的根源就是如此。

我们如今用来对抗它的手段过于保守，进攻时也依赖那些笨重的武器，进展极为缓慢。这样，愚昧就有时间躲进防御工事背后。在那些装备精良的科学家以及那些撰写长篇大论的人准备好他们的“重炮”之前，它就已经能够从容应对围攻了。要知道，愚昧对大众有着极大的吸引力；看到它奋勇抵抗，英国的民众多半会爱上它，当然也会愿意为它加油助威。慷慨的捐款帮助它招募自己的科学家，为自己在媒体上开辟发声渠道。即便最终它被赶走、被击败，它仍可以指摘我们队伍中的漏洞，声称自己曾指挥过一支军队，诱使那些我们原以为稳重可靠的人成为她的部下。等它“亮出灯笼”之后，我们才会沮丧地发现，自己中间其实也有能人，也有那些在知识探索的道路上没有指引之星的人。喜剧精神，或者说喜剧元素，正是用来对抗这种错觉的良药，尤其是在愚昧从虚无状态转变为实体形态之时。

啊，但愿能有阿里斯托芬、拉伯雷、伏尔泰、塞万提斯、菲尔丁、莫里哀这样的作品出现！只要真正了解他们，他们就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请务必打电话来。你会发现，那些幽默的言辞就像一阵清新的空气——如同从海上吹来的西南风，或是阿尔卑斯山中的呼啸声一般，能给人们带来愉悦感。没人会认为我们缺乏幽默之人；他们比比皆是，而且那些致力于在社论与大众情绪的推动下创作幽默作品的人也相当多。不过，喜剧与那些单纯追求笑料的作品有所不同；那些思维迟钝的人需要一些训练才能对喜剧作出反应，无论是在公共生活还是私人生活中，尤其是在情感激动之时。由于习惯于使用双关语和幽默的表达方式，人们的幽默感往往会变得迟钝——比如用约翰逊式的多音节词来描述微不足道的事物。虽然这或许也算一种幽默，但过于迂回的表达方式会让其失去真正的意义。几年前，有一位法国公爵帕斯基耶在高龄时去世了。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依然是那位令人尊敬的帕斯基耶公爵。有传言称他是个极端自私的人。于是，人们开始激烈地讨论：在这样一个充满麻烦、需要不断行动、肩负着无数责任的世界里，那些只为生存而保存体力的人，是否真的有可能拥有慷慨的心肠并活到一百岁？当然，也有人为帕斯基耶辩护，将他比作森林中的橡树——这确实是一个恰当的比喻。双方都认真且热情地展开辩论，其间还穿插着一些俏皮的双关语，让人联想到那些趁主人不注意时模仿主人的顽皮男孩们。似乎喜剧的元素也在这场争论中沉睡了……最终，人们得出的结论是：要么帕斯基耶因过度执着于生命而成为人类耻辱的象征，要么他则通过顽强抵抗敌人而为人性增光。就像那些陷入迷宫的人渴望从入口处逃脱一样，这场争论最终又回到了起点。现在，试想一下，如果有位擅长创作喜剧的人来处理这个主题，尤其是围绕它展开的辩论，会是什么样子呢？想象一部阿里斯托芬风格的喜剧《百岁老人》，剧中既有歌队对英勇早逝的赞美，也有对顽强生命力的颂扬，而诗人则会对歌队报以嘲笑……

在对话中，人们争论着一个人究竟应在几岁时死去——必须精确到分钟，这样才能保持他人对他的尊重。接着，一方用结实的绳索，另一方则用一串串的绳结，试图通过反复的拉扯来准确衡量那位长者忍受生活的能力，以及我们承受他的能力。用喜剧的手法来看待这场争论，难道不会像闪电一样照亮一切吗？有些问题，只有喜剧才能恰当地加以处理。阿里斯托芬很可能会对那些等待已久的百岁老人的继承人们说些安慰的话，告诉他们自己有幸能看到一个强盛家族的诞生。他的嘲讽主要会指向那些争论者，因为争论的依据仅仅是那老人的性格而已，而无需什么诡辩家来证明“坏事一旦过多就会带来危害”。百岁老人本身并不一定会引发喜剧的联想，公爵的尸体也是如此。只有当我们把某些与个人利益或虚妄想法相关的事情摆出来时，才会引发喜剧效果。对于喜剧而言，乏味的事物反而能激发它的趣味；在人类生活的问题上稍加调侃，就是与笑声这一“电池”建立联系的最有效方法——因为喜剧思维正是如此盛行。但如果喜剧思维在我们中间占据主导地位，而且还有阿里斯托芬这样的作家来讽刺和调侃我们，那我们就能呼吸到雅典的空气了。那些像公共喷泉般不断涌向我们的散文作品将会在街上被截断，作者们会目瞪口呆，哑口无言，嘴里还被塞满文字。我们将摆脱那个可怕的“梦魇”——有些人称之为无聊——现在我们只能勉强活着去厌恶它，却永远无法彻底摆脱它。那时，人们会对事实有一个清晰、明确的希腊式认知。那些不合理与感伤的观念还来不及产生影响就会被吹散。悲观主义者和乐观主义者还会存在吗？无论如何，他们的受众都会减少。不过，那些从善良而愚钝的人转变为冷酷无情、机敏敏锐的人，这种变化或许是我们难以承受的。那些乏味之人之间的联系也会随之断裂。

人们心照不宣地认为，那些过于精巧、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事物绝不可轻视；因为尽管这种联系看似微弱，却如同能形成紧密结合的混凝土的粘合剂一般，对政治家而言极为重要。
那位具有政治家头脑的阿里斯托芬，凭借其独特的讽刺风格，显得超出了当时雅典政治环境的承受能力。我并不希望让他复生，只希望他那种敏锐的洞察力能够偶尔出现在公共事务与议题中，让一切进展得更顺利些。
他以政治家般的热情憎恶那些败坏思想纯朴性的诡辩家、破坏文风纯洁性的诗人，以及那些被他视为“锯齿状怪物”的煽动民众的政客们。他以幽默的力量与他们抗争，直到最终因罚款、合唱团表演权利的受限，以及雅典无力再承担合唱团的开支而被迫转向对话体创作，从而陷入法律的约束之下。灾难发生后，这位始终怀念马拉松和萨拉米斯之战的诗人，想必觉得自己早已预见了这一切；他主张和平、嘲笑军事上的愚蠢行为以及那个固执的老头德穆斯，这些做法确实显示了他的智慧。他拥有喜剧诗人的常识天赋——不过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有政治智慧；但他的政治倾向使他超越了旧喜剧那种追求闹剧效果的风格。他曾诋毁苏格拉底，但苏格拉底的弟子色诺芬则凭借出色的修辞技巧拯救了那万名士兵。阿里斯托芬或许会说，如果人们听从他的警告，就不会出现居鲁士麾下的希腊雇佣军了。然而，雅典已处于衰落之中，无人能阻止这一趋势。回首过去、坚守旧传统，虽然是一种自然的保守主义态度，但却毫无意义。芦荟已经开花了。无论他在政治观点和批评方面是对是错，考虑到他所使用的表达方式以及他需要争取的受众，他的喜剧作品中仍蕴含着一种理念：那就是良好的公民意识的理念。
他是不可能被复生的了。就像莎士比亚一样，他也是难以企及的存在。斯威夫特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这样评价他：“至于喜剧界的阿里斯托芬，那可是只过于机智又过于粗俗的狗罢了。”如果我们相信的话，阿里斯托芬在讽刺作品中表现出的“粗俗”特质，与他那些竞争对手克拉提努斯、弗里尼库斯、阿梅普西亚斯、欧波利斯等人有所不同。

在那个充满欢乐的唐尼布鲁克集市上，人们尽情地互相打闹，他也如此行事，不过他的目标并非那些普通人，而是那些特定的女性——而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其实是许多伟大人物的集合体。如果我们把拉伯雷的特点融入胡迪布拉斯的形象中，再用雪莱的诗意来提升他，再加入海因里希·海涅的风格，再为他披上反雅各宾派的斗篷，再加上一点格拉坦的特质（因为他或许也有爱尔兰血统），那么我们就能大致了解他的才华了。不过，试图通过将多个普通人物融合在一起来塑造出一个伟大人物的做法是徒劳的，也毫无意义。假如以威尔克斯作为主角，身处一个不断陷入战争的国家，敌人不时向伦敦城门发动攻击，而萨缪尔·福特则以惊人的才华对他进行嘲讽，我想这样就能体现出阿里斯托芬所描绘的那种冲突了。这位自称为“爱笑的光头佬”其实是个了不起的政论家，他以笑声作为自己的政治武器——那是一种毫无顾忌的笑声，就像赫拉克勒斯的笑声一样。他充满智慧，就像他所说的给斗鸡喂大蒜一样，让它们能更好地战斗。同时，他也是位富有诗意的诗人，拥有欢乐的民谣风格，其情感表达极为深刻，以至于有时那副喜剧面具只不过是一块遮住面容的布而已，用来展现我们普通人真实的面目。他已无法被重新唤醒，但如果我们研究他的创作方法，或许能从中获得一些灵感，从而重新焕发生机。总体而言，英国人最喜欢这种原始的阿里斯托芬式喜剧——在这种喜剧中，滑稽元素与怪诞相辅相成，讽刺则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他们具备喜剧的根基：对常识的尊重。他们极其厌恶与之相反的东西。他们的笑声很丰富，但既不是高卢人那种粗俗的笑声，也不是法国人那种经过深思后的优雅笑声。如果现在他们身边有太多像小丑一样的家伙，让他们无法意识到自己有时也很无聊，那就如同那位偶尔会因为自己的想法而惊讶不已的君主一样。他们还喜欢照镜子，因为他们必须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在《往昔时代的回忆录》中就有记载，当那些专横跋扈的女主人……

那座豪华的接待场所里，人们像摆弄纸牌一样随意安排着宾客，每张“牌”上都写着对相应宾客能力的精确评价。即便如此，那座场所依然仍是英格兰最受欢迎的场所；而那位女士也从未以喜剧角色的身份出现在报刊或舞台上。有人认为，他们尚未从精神层面理解生活在社会中的意义——因为在田野间、作为探险家或殖民者时，还有谁比他们更快乐、更机智呢？他们既喜欢艰苦的劳作，也享受完全的宁静。而当他们被要求彼此交谈，谈论与工作或爱好无关的话题时，就会露出一种奇怪的空洞神情，仿佛眼睛的眼窝缺失了一般。在社交生活中，喜剧角色总是不断出现，而他们却因无人察觉而倍感压抑。例如，在一次晚宴上，有位客人自称加入了某家丧葬公司，他礼貌地请求其他人也加入成为股东，并详细阐述如果自己过早去世会带来的种种好处，以及该地点的优越条件、土壤适合快速分解遗体的特点等等。其他人则因这个古怪的人而感到厌烦，因为他们无法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从而无法体会到他的幽默之处。还有人说，有一位新当选的议员为了庆祝自己获得高位，出版了一本关于出租车费的书，献给已故的挚爱亲人，人们对这本书的评价仅仅是“确实如此”。不过，作为对比，我们可以看看昨天在狩猎场上的一个常见场景：一名出色的年轻骑手因为锁骨骨折，不顾医生的劝阻，仍强撑着骑马前往最近的集镇，试图避开第一个遇到的医生。“我特意来这里是为了避开你，”病人说。“我则是特意来这里照顾你的，”医生回答。两人继续前行，来到一条湍急的小溪前。病人轻松地跨过了小溪，而医生却掉进了水中。整个现场充满了人们对每一件小事以及其中各种趣事的热烈讨论；如果有人回家后不谈谈这件事，那他肯定会被视为无趣之人。在我们的散文文学中，也有许多出色的喜剧作家。除了菲尔丁和戈德史密斯之外，还有奥斯汀小姐，她的《爱玛》和埃尔顿先生，如果让他们的故事按喜剧模式来发展的话，完全可以变成一部喜剧作品。加尔特的……

那些被忽视的小说中，也蕴含着一些精妙的喜剧元素与笔触。在我们的诗歌文学中，喜剧风格更为细腻优雅，甚至超越了意大利和法国的作品。不过总体而言，英国人在讽刺艺术方面更为出色，他们堪称高尚的幽默家。英国人的性格倾向要么是运用尖锐的言辞来表达某种道德观点，要么则是展现一种温和、有时略带感伤的友善态度，这种态度在接近温柔时仍不失男子气概，而且他们还喜欢用各种夸张的手法来装饰这些形象，为其增添趣味。但喜剧则是一种不同的精神境界。

你可以通过以下方式来判断自己具备怎样的喜剧感知能力：能否在不会因此而减少对所喜爱之人的喜爱的前提下，察觉到他们的可笑之处；又或者能否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可笑之处，并接受对方对自己形象的批评与修正。

正如我们所说，一对相爱的情侣或许都愿意为对方赴死，但却不愿在恰当的时刻说出一句动听的话。但如果他们足够聪明，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种喜剧性的情境中——而情侣争吵时往往就会处于这种情境——那么他们就不会等待月亮、日历或某个名叫多琳的人出现，才能让那份柔情再度涌现，从而重新牵手接吻。

如果你能察觉到其中的可笑之处，而自己的善意也因此受到打击，那你就陷入了讽刺的范畴。

如果你不选择用讽刺的手段去折磨那个可笑的人，让他痛苦地尖叫，而是选择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刺痛他，让他陷入困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受到了伤害，那么你就是在运用反讽的手法。

如果你在他周围大笑，把他弄倒，打他一顿，又为他流下眼泪，承认他与你的相似之处，同时也承认邻居与你之间的相似之处，既不放过他，也不怜悯他，那这就是幽默精神在驱使着你。

喜剧精神是一种具有洞察力的精神力量，它唤醒并引导着人们的笑声，但它不应与这些笑声本身混为一谈。它属于一种更为微妙的形式，不同于讽刺，因为它不会猛烈地冲击人们敏感的心灵；也不同于幽默，因为它不会给予人们安慰或指引，也不会向他们展示比现实世界更广阔的视野。

菲尔丁的《乔纳森·怀尔德》就体现了这种独特的区别——那个极其聪明的人指出了审判的不公正之处。

在这种情形中，谴责是由对立党派的十二个人施加的；因为它并非讽刺作品，也不具幽默性，然而听到一个有罪的恶棍声称自己的“党派”应该在法律制定中拥有发言权，却实在十分滑稽。这为了解析恶徒的思维方式提供了契机。{9}尽管我们可以认为乔纳森是在发挥自己的幽默感，但这种喜剧效果并未因此消失。也许这是我做梦看到的，或是有人告诉我的，因为当我查阅有关乔纳森·怀尔德的记载时，并未找到相关内容。将这一情境应用到那些机智过人、始终坚信自己会被对立党派定罪的人身上时，它就不再具有喜剧性，而变成了讽刺作品。菲尔丁对理查森的态度本质上具有喜剧色彩；他纠正那位多愁善感的作家的方法则融合了喜剧性与幽默感。帕森·亚当斯则是幽默的产物。至于阿尔塞斯特与塔尔图夫、塞利梅内与菲拉明特这两个角色，其构思与呈现方式都纯粹属于喜剧性质，旨在启迪智慧：其中并无幽默成分，它们通过自身与周围更明智的世界之间的对比，激发人们的智慧，使人能够察觉其中的喜剧性。拜伦拥有出色的幽默天赋，他所创作的讽刺作品堪称最富有诗意的作品，有时还会融入尖锐的讽刺意味。但他缺乏强烈的喜剧感，否则就不会采取那种与社会相悖的立场——而这恰恰与喜剧精神背道而驰。从哲学家们的评价来看，由于这一缺陷，他在哲学领域也属于喜剧人物。歌德曾这样评价他：“越是哲学化，就越像孩子。”卡莱尔也以喜剧的眼光看待他，以幽默的方式对待他。讽刺家是一种道德层面的存在，常常是社会中的“清道夫”，内心充满怨恨。而讽刺者则因个人喜好而表现出不同的特质。讽刺是讽刺作品中的幽默元素；它可能像斯威夫特的作品那样带有道德批判的意图，也可能像吉本的作品那样充满恶意。那些急于让人看见的矫揉造作的讽刺，以及那些故意露出嘲讽表情以让他人明白其意图的讽刺，都是试图利用含糊性来达到讽刺目的的失败之作。而那些水平一般的幽默家，则只是能带来欢乐的人，他们能为情感增添色彩，但有时也会被情感所淹没。

伟大的幽默家能够运用超越普通喜剧诗人的对比手法。心灵与理智都会为唐吉诃德发笑，可人们却仍会沉浸在对他的思考之中。骑士与侍从的对比本就是一种喜剧性的构思，他们性格上的差异更是极具幽默感。他们就像哥伦布时代的两半球一般截然不同，却又因笑声而紧密相连。骑士那宏伟的目标与接连不断的挫折、他将骑士精神用于荒谬之事上的英勇行为、在最疯狂的冒险途中依然保持的理智；他从嘲弄中激发的同情心，以及在充满怪诞与滑稽的处境中依然展现出的崇高形象——这一切都体现了最高境界的幽默，将悲剧情感与喜剧叙事融为一体。伟大幽默家的笔触遍及世界，其笑声中蕴含着悲剧的色彩。以一位虽非创作者但极具才华的幽默家为例：在节日里，他手中握着约里克的头骨，能看到那些穿着华丽礼服、行为荒谬的原始人。当我们身着庄重的服饰时，若不想触动他最敏感的神经，我们的内心就必须充满激情。有限与无限在他笔下相互交织，使他那些看似平和的文字中偶尔透出双刃般的思考，就像夜晚在窗边巡逻的守夜人手中的灯笼。对他而言，社会中人们的举止行为，由于与他们必死的命运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更加怪诞而非体面。但请自问：我们真的能始终信赖他的公正吗？面对真正的英雄，他会像信使之鹰一样飞回朱庇特身边；而对于那些我们无法判定是否为真正英雄的人，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批判。他这种由情感与智慧共同构成的强大能力，往往在分寸感和审慎性上有所欠缺。那些涉及历史或社会的幽默家往往反复无常；就像斯特恩那样，他们还容易多愁善感——因为对他们来说，情感才是最重要的，就如同歌手一样。而喜剧则是对普遍心理的诠释，因此必须加以约束。法国人非常重视“节制与品味”，他们也承认自己在简洁公正的审美观念方面多亏了莫里哀的引导。我们可以教给他们很多东西，而他们也能在这方面教会我们。

喜剧诗人所处的，是他所描绘的社会的狭小领域或封闭空间；他进一步聚焦于人们心智中更为狭窄的范围，探讨社会世界如何影响人们的性格。他并不关心事物的起点、终点或周围环境，而只关注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要理解他的作品并欣赏其价值，就必须对自己所属的群体有清醒的认识，同时也要对人类的文明素养有客观的评估。当喜剧诗人被指责为贬低人性、反对情感、充满恶意且滥用笑声时，他的意图与目的便会被误解，他的意义也无人能领会，他的观点更不会被采纳。那些在喜剧中看到讽刺意味的人，只是因为他们选择从生活中去寻找这种讽刺罢了。讽刺作家认为，贫穷本身最糟糕的地方就在于它会让人们显得可笑。但在喜剧的视角下，只有当贫穷试图用破旧的衣服来掩饰自身的贫乏，或是愚蠢地试图与富人攀比时，才会显得可笑。凯勒布·鲍尔德斯通在穷困之中仍努力维护贵族家庭的尊严，正是这样一个极具喜剧色彩的角色。而对于“穷亲戚”来说，真正具有喜剧性的是那些被他们搞得困惑不堪的富人；如果只嘲笑前者而不看到后者的可笑之处，那就说明一个人的视野过于狭隘。幽默家与讽刺家常常一起以讽刺的手法去追求那些怪诞的事物，从而忽视了喜剧的元素。在摄政王的历史上，曾有过这样一个令人感动的时刻：欧洲最尊贵的人物因为博·布鲁梅尔对他外套款式的讽刺而泪流满面。幽默、讽刺、反讽都把这一切视为自己的猎物，而喜剧精神则只是注视着它们，却不会去触碰它们。若将其付诸行动，那只会变成闹剧，因为它太过粗俗，不适合用来创作喜剧。那些嘲笑我们不幸的本性而非传统生活的情节，只会引发讥讽的笑声，从而破坏喜剧的意境。不过，理智的力量可以化解这种讥讽。大多数存在争议的问题都可以用喜剧的方式来解读，而任何针对这些问题的理性论述都蕴含着喜剧的要素。讽刺的笑声如同击打在人的背后或脸上，而喜剧的笑声则是客观的、极为礼貌的，近乎微笑；很多时候甚至只是一抹微笑而已。喜剧的笑声是通过心灵产生的，因为心灵在引导着它；因此它可以被称为心灵的幽默。正如我所说，判断一个国家文明程度的一个绝佳标准，就是喜剧理念与喜剧艺术的繁荣程度；而这也是检验真正文明的标准。

喜剧的作用，就在于能引发深思后的笑声。
如果你认为我们的文明是建立在常识之上的（而相信这一点正是理智的首要条件），那么在观察人类时，你就会察觉到有一股“精神”存在于他们之上；它并不比从光滑表面反射出的光更神圣，但却充满光芒且时刻注视着人们；它从不超出人们的范围，也不会落后于他们，与他们紧密相连，以至于起初会被误认为是机械的反应，直到仔细观察之后才会发现它的真面目。它有着智者般的眉毛，半闭的嘴唇间隐含着顽皮的恶意，那副如长弓般弯曲的微笑，曾经是那种圆脸的萨提尔式的大笑——那种笑会让人的眉毛像被火药炸起的堡垒一样高高扬起。那种笑声还会出现，但会以微笑的形式出现，更为温和，展现出心灵的阳光与智慧的丰富，而非喧闹的夸张。它通常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观察一切，仿佛在审视整个世界，然后从容地挑选自己感兴趣的部分，毫无急切之意。人类在世上的未来并不能吸引它，但他们当下的诚实与美好却能吸引它；每当他们变得过分夸张、做作、虚伪、自大、迂腐或过于敏感时，每当它看到他们自欺欺人、沉迷于虚荣、陷入荒谬的行为、做出短视的规划或疯狂的阴谋时，每当他们违背自己的准则、违反那些虽无形却存在的相互约束的法则时，每当他们违背合理的判断与公正的原则，或是表现出虚假的谦逊或过度的自负时——那股存在于人们上方的“精神”就会以一种带有恶意的姿态注视着他们，同时发出一阵阵银色的笑声。那就是喜剧之灵。
若无法识别它，就等于对精神世界视而不见，也是否认了在人类心灵彼此互动的过程中所存在的那种心智的存在。正如我所说，你必须相信我们的社会秩序是建立在常识之上的，否则你就不会被喜剧之灵所发现的那些对比所震撼，也无法从它那里获得慰藉。事实上，你将会处于那道特殊的斜射光束之中，在旁人眼中，你便成了那个被追逐的对象，成了那个对你而言难以理解的存在的猎物。但只要你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并看到它，那就意味着……

在您所经历的一切中，有许多清醒而理智的人与您同在；这本身就让您免于承受讽刺带来的痛苦，以及想要给予强烈反击的冲动。您拥有那种高尚的愤怒情绪——这种愤怒不会伤害那些愚人，而只是揭示他们的愚蠢之处。莫里哀通过撰写《女校批判》来报复那些批评《女校》的人，这部作品既是极为睿智的批判之作，也充满趣味。对喜剧精神的领悟能带来高尚的友谊。您便成了那个精英世界的成员，那是我们在现实世界中所能认知到的最崇高的存在，它并非超脱尘世之物。就在那里，您可以找到那不可挑战的上层阶级！您会觉得自己属于这个文明社会的一员，无法逃离它，即便能够逃离也不愿如此。美好的希望支撑着您，疲惫不会压倒您；在孤独中，您不会为虚荣心所动，个人的骄傲也会大大减弱。您的公民身份并不会将您排除在想象或奉献的世界之外。喜剧精神并不排斥最甜美、最具诗意的表达。乔叟的作品中充满了这种精神，莎士比亚的作品更是洋溢着它；在《科穆斯》中，也有微弱的月光般的痕迹（因与我们这个血肉之躯的星球相距遥远而显得更为柔和）。波普的作品中也蕴含着这种精神，而在考珀的作品中，则只有被夜色部分遮掩的那一面。唯有当那种牧师式的特质过度膨胀，超越其职责范围时，喜剧精神才会与之对立；在极端情况下，它过于坚持自我而无法发声，甚至会遮蔽光明——比如博絮埃在莫里哀遗体前的场景：那时，只有黑暗中的天使会发笑，而人类则不会。我们曾经有过以喜剧形式进行的布道，这表明令人发笑的事物与值得敬畏的事物是可以共存的：我不知道这种喜剧效果在多大程度上源于其出人意料的风格以及带来的轻松感；至少它们很受欢迎，据说能够吸引人们的注意。与其他美好的事物一样，笑声也可能被滥用；我们见过那些轻蔑又残忍的人，但由喜剧精神引导的笑声则是一种无害的“美酒”，它能让人保持清醒，因为它能带来活力。它就像新鲜空气一样进入人的内心，就像喜剧构思带来的突然对比，如同令人安心的阳光般照亮心灵。只要您能感受到自己正在接纳并品味它，就能认出真正的喜剧精神——它就像花朵赖以生存的天然养分。而您所发出的欢笑声并非最宝贵的部分，让它们用于促进友谊和有益于肺部健康吧。阿里斯托芬向听众承诺，如果他们能像保存干果一样仔细保存喜剧诗人的思想，那么……

那些衣物终年都会散发出智慧的芬芳气息。对于那些遵循他的指导来培养自己幽默感的人而言，这样的赞美绝非空话。这些充满欢笑的“宝藏”就像我们沙漠中的绿洲。能够欣赏幽默的笑声，是文明进步的体现；而回避成为幽默的对象，则是自我修养的表现。我们可以通过人们会因何事发笑以及他们笑声的特质来判断一个人的教养程度；同时，我们也知道，那些心胸宽广的人，其幽默能力也更为强大。真正热爱莫里哀的人，不会因为这份热爱而轻视或忽视阿里斯托芬的作品，不过，喜欢阿里斯托芬的人或许还未能达到莫里哀那样的境界。只要能同时欣赏这两位作家，就能拥有最完整的幽默体验。世间没有任何场景能比《青蛙》中的那段更有趣了：巴克斯和赞西亚斯在奥伊阿库斯的惩罚下努力不发出声音，以此证明谁才是真正的神明，而奥伊阿库斯则通过自己对痛苦的漠视来验证这一点。两人都假装自己发出的可怕叫声——也就是神明的“吼声”——其实只是打喷嚏时的声音、看到骑手时的反应，或是向某位神明祈祷前的前奏而已；而那个奴隶则故意让神明承受更多的打击。拉伯雷的作品、《堂吉诃德》中的几处情节，以及《佩雷格林·皮克尔》中的“古风晚宴”段落，也都充满了类似的幽默元素。但这类幽默并不能启迪心灵，它并非真正的智慧之笑。莫里哀在最纯粹的喜剧作品中所展现的幽默，如同光线之于我们的本性，如同色彩之于我们的思想。在《厌世者》和《伪君子》中，虽然听不到明显的笑声，但角色们身上却充满了幽默气息。他们通过笑声让思维更加活跃，因为这些笑声是对我们面前这本“书”中某些章节的生动诠释。在这两位作家之间，还有莎士比亚和塞万提斯，他们的作品中既有心灵的幽默，也有思想的幽默；他们兼具阿里斯托芬式的豪迈与莫里哀式的细腻。在那些缺乏幽默氛围的场合中，所听到的笑声会显得生硬而无灵魂，就像诗化的散文一样。如果你带着这种敏锐的感知力走进这样的场合，你会觉得自己仿佛搬到了一个离太阳更远的星球上。那里或许也有聪明人，但你找不到诗人——或者只有那么一两个被过度崇拜的诗人而已。你肯定会遇到学识渊博的人、教授、自诩为哲学家的人，以及一些著名的业余爱好者。他们或许拥有构成“光明”的所有要素，只是缺少……

喜剧之人。他们诵读诗篇，谈论艺术；但他们那卓越的才能并未处于那种我们早已注意到的、时刻存在的集体监督之下。他们建造着傲慢的“神殿”，以先知般的口吻高谈阔论；他们的幽默，即便不至于粗俗，也往往带有好斗的意味。由于缺乏向内审视的能力，他们便无法理解世界的规则与义务，因而性格易怒。有一位学识渊博的英国教授，在一次政治讨论中，愤怒地质问对手：“先生，您知道我是一名语言学家吗？”以此就击溃了对方的论点。礼貌的社会习俗有助于培养他们，而那位坐在沙发上、两侧各有美丽女士相伴的教授，或许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们的老师，成为礼仪方面的专家——至少在喜剧之神的眼中，他是个令人愉悦的形象。然而，所谓礼貌的社会其实变化无常，今天可能会追捧青铜雕像、黑人或王子，明天又会转向灵修主义；各种观念根本无法在这不断变化的土壤中扎根。此外，为了自我保护，这类社会总是喋喋不休地谈论着瞬息万变的世界事务，就如同旋转木马上的孩子们专注于眼前的木马或摇篮，以此避免头晕并保持自我认知。这样的教授最好远离那种时而过分崇拜、时而抛弃他人、始终令人困惑的环境。那些能够温和地告诫人们：即便拥有卓越的才智，也仍可能变得愚蠢，以及那些可能降临在那些野心勃勃的人身上的种种灾难的学校，显然比那个不断提供素材、却毫无意义的喧嚣世界更值得推崇。在那些喜剧精神难以显现的地方，到处都是粗糙的、未经加工的物质。那些习惯于平坦道路、生活环境中没有刺棘的旅行者，会在如此美好而令人愉悦的环境中，惊讶地发现如此奇怪的“野蛮”现象。有一位英国人前往文化之国，向一位教授表示敬意，随后该教授又将他引荐给另一位杰出教授。某天下午，这位英国人非常热情地与那位教授单独外出。第一位教授确实学识渊博，完全配得上人们出于学术敬意而对他表达的尊敬之情。

（如果忽略那把匕首的话），他的行为简直就像一个受到伤害的西班牙美女般充满报复性的嫉妒。在一段阴郁而模糊的冲突之后，他向那个不忠的仰慕者抛出了那些令那些轻浮的绅士们耳熟能详的激烈言辞：“要么我就是值得你欣赏的人，要么就不是。在这两点上，要么你有能力做出判断，那样的话我就被你判有罪了；要么你就没有这个能力，因此也就无权评价我，你这个伪君子，还是回你的国家去吧！”那个仰慕者试图说服这位受伤的学者，认为我们完全可以同时欣赏两个教授。但他最终被赶走了。

也许这种事情在任何国家都会发生，而《学究的喜剧》中关于那个尘封的学者内心贪婪本性的描写，也无法让人们特别意识到这一点。我记得这件事发生在德国，而德国人并没有接受过任何喜剧训练来提醒他们有那种狡黠而智慧的存在正在注视着他们，他们也不太懂得讽刺的艺术。海因里希·海涅的力量还不足以让他们警醒并深思。无论从国家层面还是个人层面来看，一旦他们情绪激动，就容易陷入荒谬的境地，比如，当有德国血统的人在外国被判有罪时，他们就会全国上下大声抗议。他们虽然是出色的批评家，但在争论时却仍然使用暴力手段。在这方面，将他们与那些受过拉布吕耶尔、拉封丹、莫里哀教诲的人相比吧——那些以特里索坦和瓦迪乌斯这样的形象作为警示，提醒人们警惕那些自大的教授的人。这不仅仅是种族差异的问题，更是由教育方式所导致的传统、性格和风格上的差异。

法国的辩论家就像一位技艺高超的剑客，以其优雅的举止令人畏惧。而德国人则像奥森、暴民或一支行进中的军队，无论是为了捍卫正义还是邪恶的事业，他们都会全力以赴。他们的讽刺如同威力巨大的导弹，而他们的挖苦则如同龙口喷出的火焰。他们注定要成为巨人，将对手踩在脚下，却惊讶于对方居然还活着并且能继续攻击他们；因为实际上，这位巨人其实是在与神明较量。

当德国人躺在床上，望着阿尔萨斯边境那边那些在法兰西剧院为《弗里茨朋友》鼓掌的法国人时，他们思考着那些掌声背后的含义……

在对该剧所体现的道德观念的回应上，它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富有喜剧性的风格——当德国人静观不语时，他们的性格便足以说明一切。可以说，他们是音乐领域的王者，在诗歌领域堪称王子，在哲学领域是出色的思考者，在学术研究方面则是我们的领袖。如此有天赋的民族，还拥有那种能够将笑声汇聚成“泉水”的敏锐洞察力，却仍显得处于劣势，这无疑证明了：为了他们的进一步发展，有必要培养喜剧精神。从歌德这一现代男性形象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们所能达到的高度。他们是一个正在成长的民族，也懂得如何交流；当他们像在法国那样，或者偶尔在柏林的茶会上，愿意以平等的态度与女性交谈并倾听她们的意见时，他们的成长将会更快、更健全。此时，喜剧或任何形式的喜剧精神便会帮助他们塑造出更完美的形象，提升他们的社交智慧。

现代法国的喜剧值得称道之处在于其对现实生活的直接描绘，当然，这仅仅是此类创作的第一步，但至少有助于丰富作品的色彩。然而，这种虽然出于好意但较为粗糙的现实主义手法，导致了作家们在构建场景、情节以及人物形象时的矛盾。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的灵感来源都是那些冒险家式的女性角色——她们很聪明，而设法让她们陷入困境则带来一定的趣味性。这些女性的目的就是重返体面的世界；要么通过欺骗达到目的后，又会怀念那种肮脏的生活，最终再次跌入其中；要么在即将得逞之际被揭露真面目。一个善良无辜的年轻男子会成为她的受害者，或者是一个机智且心地善良的年轻人会阻碍她的计划。后者之所以能成为体面世界的捍卫者，是因为他深知那些不体面的行为。他曾帮助那些冒险家走向堕落，自然不会再帮助他们上升。世界站在他这边；而且，那些冒险家所追求的“上升”其实也没什么价值。那么，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呢？真诚的现实主义所展现的，就是他并非英雄。我们应当欣赏他——因为现实主义总想激发人们的钦佩之情——把他看作一个真实存在的年轻人而已，只不过比其他人稍微坚强和精明一些罢了。不过，当幕布落下之后，你很可能会觉得那些冒险家也有理由指责他。的确如此，作者也没有给出相反的观点；他只是如实地描绘了生活，让观众去进行非理性的思考。

生命，从他通过放大镜那明亮而狭窄的视野中所展现出的景象中可见一斑。
我不确定琥珀中的苍蝇有什么特殊用处，但喜剧中所蕴含的幽默元素能让其更易被人们理解与接受，这无疑是一种优势。对于人们而言，在集体中学习喜剧的道理是有益的，因为它能激发人们的智慧；对于作家来说也是如此，因为他们必须拥有清晰的构思，即便没有具体的内容要表达，也必须让观众在观看之前就明白他们想要传达什么。而为舞台写作则有助于纠正那些过于刻板的学术风格——有些伟大的作家有时就会陷入这种风格之中。它还能促使那些水平一般的作家遵循一定的写作计划，并使用标准的英语进行创作。如今，有太多人在小说创作、双关语制造以及新闻领域里充斥着市场，他们不过是把那些无价值的东西强加给那些如饥似渴却又满腹牢骚的读者罢了；如果得到鼓励的话，他们或许可以专注于文学艺术的学习。我们的评论家们似乎被我们公众的奇特品味所吸引，就像当动物园里有了新引进的珍稀动物时，人们会怀着敬畏之心去欣赏它们一样。他们在评判作家之前，往往只愿意充当裁判的角色，记录下他的成败而已。虽然猪肉是最受欢迎的食材，但它并不被视为最尊贵的动物，至少在普通农民看来并非如此。我们的公众完全有可能被引导去尝试其他、或许更为美味的肉类。他们对音乐也有很好的品味。总的来说，只要普通农民对美食的看法不再像我们的文学评论家那样肤浅，他们就能更快地学会如何选择那些能够引发笑声的内容。

脚注：
{1} 1877年2月1日在伦敦学院发表的演讲。

{2} 在《老单身汉》中，现实主义手法被运用到极致——夫妻之间会用愚蠢的昵称来称呼对方。

{3} 塔勒芒·德·罗在对其所描绘的公爵的粗略刻画中，展现了阿尔塞斯特这一角色的性格基础。

{4} 关于菲尔丁对我们这种喜剧作品的看法，可参见《汤姆·琼斯》第八卷第一章。不过他的表述很简单，并非以那种近乎哲学式的风格来阐述。

{5} 《聪慧的女性们》：
贝莉丝：“你想一辈子都违反语法规则吗？”
玛蒂娜：“谁说要冒犯祖父母啊？”
这些双关语是出自一个乡下人之口，显得十分真诚。

{6} 马斯克威尔似乎是按照伊阿古的形象塑造的，仿佛是由某个机灵的顽童所创造出来的。他不断称呼自己的“创作成果”为“我的发明”。他会说：“这是我的智慧还是上天的安排？其实无所谓。”不过那并非他的智慧。

{7} 《虚构对话：阿尔菲耶里与犹太人所罗门》。

{8} 特伦斯并不受那些保守的罗马人的喜爱；他们更喜欢普劳图斯。他在序言中反复提到那位老诗人，而后者总是用刻薄的批评态度来评价他的作品，这最终给读者带来了喜剧效果。

{9} 约瑟夫为自己辩护时，布比夫人发出的惊叹：“你的美德！我简直无法承受！”也是类似例子。——《约瑟夫·安德鲁斯》。还有马修斯小姐在向布斯讲述事情时的话：“女人的友谊就是如此。”——《阿米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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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的人会避免无故浪费自己的笑声。
如果不向女人倾诉自己的计划，就会伤害她的心。
宽大的敌人其实不过是站在错误一方的朋友罢了。
那好处实在值得怀疑。
精彩的演讲或许能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男性的虔诚几乎就能创造奇迹。
“超越自然吧，”我告诉他，“否则我们就会远远落后。”
那些既具有攻击性又无能为力的对手只会引发暴力行为。
一起用餐的人都是朋友。
所有的奉承都是以他人的利益为代价的。
美国人会宽容地记住过去，而不会提及它。
他们从不考虑未来，这很符合他们的性格。
就像所有伟大的演讲一样！其关键在于情感的表达。
从祭坛上回来后才发现自己已被束缚。
做你自己吧，我的孩子。
要有哲理，但也要接受属于自己的命运。
床铺是避难所，也是防御的堡垒。
不过，这由你决定吧。
只要女人的脸颊有红晕，就可以认为她处于任何年龄。
这会让他受到大众的评判。
所有讽刺作家都会被指责为愤世嫉俗者。
温和的话语和友善的微笑甚至能让苦酒也变得甘甜。
失去翅膀的丘比特只会成为破坏性的寄生虫。
喝下第三杯酒后，人们就会说出危险的话。
他以不轻易被激怒而著称。
不信任我们，就等于宣战。
在小事上表现出的古怪行为。
到处可见的屈从的象征就是糟糕的消化系统。
过分的优点在道德上是一种严重的过错。
如果能打破单调的生活，哪怕带来灾难也在所不惜。
他的面容总带着柠檬般的酸味。
乔治四世时代。
通常情况下，他什么都不会注意到。
他是个保养得很好的绅士。
好的笑话并不总是明智之举。
感激之情从来都不是女人的天性。
爱情中的幸福在于狂喜与顺从之间的平衡。
偶尔也有些纯良善良的人，他会对他们怀有好感。
他对婚姻的理解就是将女人囚禁起来。
神圣的画像以及其他神奇的物品都被出售。
我尊重婚姻制度，因此拒绝参与其中。
我从不主动推荐自己的房子。
我喜欢他，当然喜欢，但我也需要呼吸自由。
我就像一件音调不和谐的乐器，难以发出和谐的声音。
如果我不谈论报酬的问题……
我会不断对自己说“是”。
在面对任何困难时，耐心都是救命的绳索。
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思考，享受这种特权。
据说婴儿也有自己的想法，那年轻女士为什么没有呢？

对那些容易受骗之人的轻蔑态度
故意制造犹豫，让他们丧失顾虑
一个月的光明时光，难道不是我们所能要求的全部了吗？
保持距离又不想彻底分开，实在很困难
主动学习礼仪总比被迫接受要好
我知道我的朋友是个极其心不在焉的人
把你的慷慨给予他吧
爱情与战争有相似之处——两者都需要策略
在这片土地上恋爱：人们往往会立刻发疯
男人喜欢夸耀那些别人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些过分迷恋自己创造物的男人
谦逊的人在沉溺于虚荣时最容易醉倒
若要让讽刺产生效果，讽刺者必须具备道德家的气质
大自然并不总是喧闹不已的
澳大利亚人真是顽皮又像袋鼠一样
永远别指望女人会做出明智的行为
不要为了讨好我而贬低我的姐妹们
他的书中没有一页流露出恶意或嘲讽
她并非不爱，只是不愿意去恋爱而已
任何值得拥有的东西，都有人觊觎
只能用拍卖师的语言来描述它
我祈求能为那些被丈夫困扰的妻子带来安宁
在人生的某个阶段，男人会变得过于固执不变
对那些不满的人而言，小小的让步就是软弱的表现
男人真是可悲又自负
他们对噪音有着原始的渴望
他们为彼此的一致意见而欢欣鼓舞
比起花朵，他更尊重植物
只要我富有而你贫穷，那也没关系
自我崇拜，其实往往意味着自我不信任
她看起来很诚实，这对女孩来说已经是最好的了
她努力试图更深入地理解它
如果得到适当的照顾，她或许会变好
她开始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生活
她处理的是那些连接各种观念的瞬间
这表明邪恶已经从轻微的刺痛发展成了严重的伤害
当危险过去后，伟大的行为也就如此轻易地被评判了
那是一种尚未被激发出来的力量所带来的宁静
只要你还活着，就请不要再用“女性”这个词来称呼我
那些为了用谎言征服现实而屈服的政治家们
在嫉妒的照耀下自我陶醉
她怀疑所有的年轻男子以及大多数年轻女子
怀疑才是她最好的证据
那是一份珍贵的宝藏，不过其面前有一条沉睡的龙
无论告诉她什么，她都会露出期待的表情
出色的烹饪技巧有助于巩固夫妻间的关系
那些复杂的东西，在她看来就是无限的
他所看到的社会世界里并没有英雄
另一种选择就是戴上吊袜带，然后上床
那种疲惫感，我们称之为宁静
那种看似温和的独裁统治
他们的偶像就倒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他们失去了追求快乐的乐趣
年轻人这种对永恒快乐的狂热
让他从厌恶到难以置信，然后再回到厌恶的状态
可怜的罪人能够觉醒良知的两条主要途径
仅仅发出慷慨和爱国的呼喊是不够的
我们已经习惯了爱尔兰式的狂热时期
我们喜欢自己所做过的所有好事

我们要么信任他们，要么摧毁他们。
那些不堪一击、永远无法战胜的弱者。
虚弱的肠胃显然比饱胀的肠胃更“有德行”。
即便被束缚，我也会为自由而出卖自由。
当我们看到那些老兵逐渐走向衰败时……
当你和她一起笑过之后，就可以再嘲笑她了。
无论在何处，善行总会得到与之相称的回报。
智慧通常不如土地那样能带来收益。
女人从理想的世界跌落到现实的残酷之中。
你的奉献之心渴望得到巨大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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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梅雷迪思的短篇作品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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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使用条款及再分发规则

1.A. 通过阅读或使用本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任何部分，即表示您已阅读、理解并同意接受本许可证以及相关知识产权（商标/版权）协议中的所有条款。如果您不同意遵守这些条款，则必须停止使用，并归还或销毁您所拥有的所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如果您为获取某份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或访问权限而支付了费用，且不同意受本协议条款的约束，可根据1.E.8段的规定向您付款的机构或个人申请退款。

1.B. “古腾堡计划”是一项注册商标。只有那些同意遵守本协议条款的人才能将其用于电子作品上，或以任何方式与电子作品关联使用。即便不遵守本协议的全部条款，您仍然可以对大多数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进行某些操作，详情见下文的1.C段。如果您遵守本协议条款并助力确保未来人们能够继续免费获取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那么您就可以对这些作品进行更多操作，详情见1.E段。

1.C.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简称“该基金会”或PGLAF）拥有这些作品的汇编版权。

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集。该集合中的几乎所有作品在美国都属于公共领域。如果某部作品在美国不受版权法保护，且您位于美国境内，只要删除所有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标识，我们便不会阻止您复制、分发、展示该作品或基于它创作衍生作品。当然，我们也希望您能遵守本协议的条款，通过免费分享古腾堡计划的作品来支持其推动电子作品自由获取的宗旨，从而让“古腾堡计划”这一名称继续与这些作品联系在一起。您只需在免费与他人分享这些作品时，保持其与附带的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相同的格式，即可轻松遵守本协议的条款。

1.D. 您所在国家的版权法同样决定了您可以对这些作品做些什么。大多数国家的版权法都在不断变化中。如果您不在美国境内，在下载、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基于这些作品或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创作衍生作品之前，请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以及本协议的条款。对于美国以外的任何国家中的作品的版权状况，该基金会不作任何声明。

1.E. 除非您已删除所有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标识：

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即任何标有“古腾堡计划”字样或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时，都必须明确标注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的链接或直接访问路径：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相关条款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它。

本电子书附有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该协议可在www.gutenberg.org上查看。如果您不在美国，使用本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规定。

1.E.2. 如果某部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标注“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您在重新分发或提供此类作品时使用了“古腾堡计划”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要求，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规定获得使用该作品及古腾堡计划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您的使用和分发行为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要求以及版权所有者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本书开头的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中。

1.E.4. 不得将完整的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内容从本作品中删除，也不得从包含本作品部分内容的文件或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其他文件中移除该许可协议内容。

1.E.5. 在不显著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文字、也不提供通往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完整内容的直接链接的情况下，不得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重新分发此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

1.E.6. 您可以将此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任何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不过，如果您要……

不得以“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其他格式之外的形式来获取或分发Project Gutenberg作品的副本。无需向用户收取任何额外费用，就必须以原始的“纯ASCII格式”或其他形式提供该作品的副本、导出副本的途径，或根据用户请求提供获取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第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协议。

1.E.7. 除非符合第1.E.8段或1.E.9段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获取、查看、展示、播放、复制或分发任何Project Gutenberg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前提下，您可以为由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提供的副本、访问权限或分发服务收取合理的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Project Gutenberg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支付20%的版税。该费用应支付给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所有者，但他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Project 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版税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Project 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收到作品后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协议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款项。同时，您必须要求此类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Project Gutenberg™作品的副本。

• 如果作品存在缺陷，您需根据第1.F.3段的规定，全额退还用户为该作品或替代副本所支付的款项。

在收到相关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若发现此类作品，会及时告知您。

• 您须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各项规定。

1.E.9. 如果您希望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系列作品收取费用，或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方式来分发这些作品，那么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古腾堡计划™商标的管理者，请按照下文第3节中的说明与他们取得联系。

1.F.

1.F.1. 古腾堡计划的志愿者和员工为整理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作品、对其进行版权研究、转录及校对，付出了巨大努力，从而创建出了古腾堡计划™作品集。尽管如此，这些电子作品以及存储它们的介质仍可能存在“缺陷”，例如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或是您的设备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以及任何依据本协议分发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各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害、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而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所造成的损失，您只能依据1.F.3段中的规定寻求救济。您还同意，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本协议下的任何分发方均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需对您因实际发生的、直接的、间接的、后果性的、惩罚性的或附带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即便您已事先告知了此类损害可能发生。

1.F.3. 更换或退款的权利有限——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可向获取该作品的人士提交书面说明，从而获得已支付的款项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得该作品的，则必须将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得该作品的，提供方可以选择再给您一次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机会，而非退款。如果第二个副本仍有缺陷，您则可以书面要求退款，而无需再尝试解决该问题。

1.F.4. 除1.F.3条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排除某些类型的损害。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所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免于承担一切责任。

因您所实施或导致的以下任何行为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各项成本与费用，包括法律费用：(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改动、添加或删除内容；(c) 您所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使命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意味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得益于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

志愿者以及为志愿者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确保其作品能够永远免费供后人使用至关重要。2001年，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世代创造一个安全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该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的贡献和捐助如何发挥作用，请参阅第3节和第4节，以及www.gutenberg.org上的基金会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该基金会提供的捐款可在允许的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联系电话为+1 (862) 621-9288。相关联系方式及最新信息可在该基金会的网站以及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款，才能继续履行其使命——增加可免费以机器可读格式分发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包括老旧设备在内的各种设备都能读取这些作品。许多小额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组织在IRS处的免税地位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不过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处理大量文件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得到相关合规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对于那些我们尚未达到捐款要求的州，我们既无法也不愿寻求捐款；不过据我们所知，对于主动提出捐款的此类州的捐赠者，我们并没有禁止接受其捐款。

我们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让我们这本就人数不多的工作人员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的网页，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此外，还有多种其他方式可以捐款。

捐赠方式包括支票、在线支付以及信用卡捐款。如需捐赠，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
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古腾堡计划的发起人，他提出了建立一个可自由与任何人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的理念。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根据多个印刷版本制作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认定不受版权保护，除非其中包含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完全符合某个特定印刷版本的格式要求。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古腾堡计划的，该网站提供了便捷的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该网站还包含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