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Journey to the Centre of the Earth Jules Verne 58744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地心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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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地心之旅》
作者：儒勒·凡尔纳
发布日期：2006年7月18日 [电子书编号#18857]
最新更新时间：2012年12月27日
语言：英语
最初出版机构：Griffith and Farran，1871年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8857
制作人员：Norm Wolcott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地心之旅》开始 ***

前往地球中心的旅程

作者：儒勒·凡尔纳
[编者注：《地心之旅》在儒勒·凡尔纳作品的Taves和Michaluk编号体系中为V002号。该书最初于1871年由英国的Griffith and Farran出版社出版，此版本并非翻译作品，而是对原书的彻底重写——有内容被添加或删减，人物姓名也有所改变。由于它被多次重印，因此被收录到古腾堡计划中以供参考。更好的译本是F. A. Malleson牧师所译的《地心探险记》，该译本同样可在古腾堡计划上找到。]

目录
第1章 我叔叔有了重大发现
第2章 神秘的羊皮纸
第3章 惊人的发现
第4章 我们开始旅程
第5章 攀岩入门课
第6章 我们的冰岛之行
第7章 对话与发现
第8章 猎取海鸭绒的人——终于出发了
第9章 我们启程了——途中遭遇种种奇遇
第10章 在冰岛的旅行
第11章 我们抵达斯内菲尔斯山——“雷基尔”
第12章 攀登斯内菲尔斯山
第13章 斯卡塔里斯的阴影
第14章 真正的旅程开始了
第15章 我们继续下山
第16章 东部隧道
第17章 越陷越深——煤矿里
第18！走错路了！
第19章 西部通道——新的路线
第20章 水在哪里？令人失望的结果
第21章 在海洋之下
第22章 地下的星期天
第23章 孤身一人
第24章 迷路了！
第25章 低语的通道
第26章 迅速恢复
第27章 中央海域
第28章 发动救生筏
第29章 在水上——救生筏之旅
第30章 恐怖的蜥蜴战斗
第31章 海洋怪物

第32章 元素之战
第33章 我们的路线逆转了
第34章 探索之旅
第35章 一个又一个的发现
第36章 那究竟是什么？
第37章 神秘的匕首
第38章 没有出口——炸开岩石
第39章 爆炸及其后果
第40章 巨型猿类
第41章 饥饿
第42章 火山通道
第43章 终于见到日光
第44章 旅程结束

第一章
叔叔有了重大发现

回想起那个充满变故的日子之后发生的一切，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经历的那些冒险竟是真实存在的。那些经历实在太过奇妙，以至于至今想起来仍让我感到困惑不已。我的叔叔是德国人，娶了我母亲的妹妹——一位英国女子。由于非常疼爱这个没有父亲的侄子，他邀请我去他在德国的家中随他一起学习。那座房子位于一个大城市里，而我的叔叔则是哲学、化学、地质学、矿物学以及许多其他学科的教授。

有一天，我在实验室里待了几个小时后——当时叔叔不在家——突然觉得需要吃点东西了，于是打算叫醒我们的法国厨师。就在这时，我的叔叔冯·哈德维格教授突然打开前门，冲上了楼来。

说实话，我的叔叔冯·哈德维格并不是个坏人，只不过他脾气暴躁且古怪。要与他相处，就不得不服从他的命令；他的沉重脚步声刚在屋里响起，他就立刻大声叫我过去服侍他。

“哈里——哈里——哈里——”

我赶紧去应召，但还没等我跑到他的房间，他就已经一步跨三级台阶地跑上来，用右脚重重地踩在楼梯平台上。

“哈里！”他以一种急切的语气喊道，“你上来了吗？”

其实，那一刻我更关心的是晚餐到底会是什么，而不是什么科学问题；对我来说，汤比苏打水有趣，煎蛋卷也比……

这比算术有趣多了，其价值更是远远超过任何数量的石棉。不过，我叔叔可不是那种会让人等待的人；因此，我暂且搁置所有琐碎的问题，直接去见他了。他是个学识渊博的人。通常，这类人会像商贩出售商品一样，为他人提供知识，并积累这些知识以便为整个社会服务。但我那出色的叔叔哈德威格教授却并非如此——他致力于研究，熬夜苦读，仔细研读厚重的典籍，只为将所学的知识据为己有。我叔叔反对过度展示自己的学识，这是有原因的，而且可以说是个合理的理由：他说话结巴，每当试图解释天体现象时，往往会出现错误，而且对太阳、月亮和星星的描述极为模糊，以至于很少有人能理解他的意思。说实话，当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时，他通常会用一些夸张的形容词来代替。在科学领域里有许多几乎难以发音的名称——这些名称听起来很像威尔士的村庄名；而我叔叔又很喜欢使用这些名称，因此他的结巴习惯并没有因此得到改善。事实上，有时他在讲话到一定程度后就会放弃，通过喝一杯水来缓解尴尬。正如我所说，我叔叔哈德威格教授确实是个学识渊博的人，同时他也是一位非常友善的长辈。我和他之间有着亲情与利益的双重纽带，我对他的所有行为都充满兴趣，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变得和他一样博学。能够不去听他的讲座对我来说实属难得。和他一样，我也更喜欢矿物学而非其他任何科学。我渴望获得关于地球的真正知识。地质学和矿物学对我们而言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为了研究这些学科，我们用锤子打碎了许多漂亮的石头、白垩或金属样本。

钢棒、重石、玻璃管以及各种酸液瓶子，这些物品出现的频率比食物还要高。我的叔叔哈德威格曾以重量、硬度、熔点、声音、味道和气味等标准对六百种不同的地质标本进行分类。他与当时所有学识渊博的科学家都有书信往来，因此我也能经常收到汉弗莱·戴维爵士、富兰克林船长以及其他杰出人物的来信。不过，在讲述叔叔希望与我讨论的主题之前，我得先描述一下他的外貌。唉！我的读者们将来会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他——在经历了那些即将被讲述的可怕冒险之后。叔叔五十岁，身材高大而瘦削。厚厚的眼镜在一定程度上遮住了他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而他的鼻子则被形容得像一把细锉刀。它确实与锉刀极为相似，以至于有人说，在他面前使用指南针时，其指针的指向会出现明显的“鼻向偏差”。不过说实话，真正能吸引他注意的东西只有烟草而已。他的另一个特点就是总是一步跨出一码远，同时握紧拳头，好像随时要打人一样；当他处于那种古怪的情绪中时，根本不是个令人愉快的伙伴。另外需要指出的是，他住在汉堡的科尼格斯大街上的一栋非常漂亮的房子里。尽管位于城镇中心，但这栋房子看起来却宛如乡村住宅——一半是木结构，一半是砖结构，还有老式的屋檐——它是1842年那场大火中为数不多的幸存下来的古老房屋之一。当我说“漂亮的房子”时，其实指的是一栋外观不错的房子——不过它已经很老旧，摇摇欲坠，按照英国人的标准来看并不算舒适；房子有点倾斜，似乎随时都会倒进旁边的运河里；这样的房子正适合让流浪艺术家去描绘——更何况，由于门上长满了常春藤和一棵巨大的古树，几乎看不清房子的全貌。

我叔叔很富有，他的房子是他的私人财产，此外还有可观的私人收入。在我看来，他最珍视的财富就是他的孙女格雷琴。而那个老厨师、那位年轻女士、那位教授以及我，就是这所房子里的唯一居住者。

我喜欢矿物学，也喜欢地质学。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小石子更迷人的了——如果我叔叔没那么易怒的话，我们本可以成为最幸福的家庭。为了证明哈德威格有多么急躁，我郑重声明：当客厅里的花盆里开始长出植物时，他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通过拔掉叶子的方法来促使植物更快生长！

在描述完我叔叔之后，现在我来介绍一下我们之间的会面情况。他在自己的书房接见了 me；那简直就像一个博物馆，里面有着各种可以想象得到的自然奇物——不过以矿物为主。这些物品我都已亲自编过目录，因此对它们都很熟悉。

显然，我叔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把我叫到这儿来，他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一本书。他尤其喜欢早期出版的书籍、体积较大的版本以及独一无二的著作。

“太棒了！”他敲着额头喊道，“真是太棒了！”

那是一本黄色封面的书，如今已很难在市场上找到，而在我看来它的价值并不高。然而我叔叔却为之狂喜不已。他欣赏着这本书的装帧、清晰的字迹，以及它在手中轻松翻开的特性，还反复强调说这本书极其古老。

在我看来，他是在无端大惊小怪，但轮不到我来评价。相反，我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问他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内容。

“这是斯诺里·塔尔勒松所著的《海姆斯-克林格拉》”，他说道，“他是12世纪著名的冰岛作家，这本书真实而准确地记载了曾在冰岛称王的挪威王子们的故事。”

我的下一个问题与文本的书写语言有关。我希望它至少被翻译成了德语。我叔叔一听到这个想法就十分恼火，宣称绝不会为翻译付出一分钱。他很高兴能找到用冰岛语写成的原版作品，他认为冰岛语是世界上最优美却又最简洁的语言之一——同时其语法结构也是学生们所知最为复杂的。

“大概和德语差不多容易吧？”我故意这么问。

我叔叔耸了耸肩。

“不过那些文字实在很难理解。”我说。

“那是卢恩文手稿，是冰岛原住民使用的语言，是由奥丁亲自创造的。”我叔叔因我的无知而生气地叫道。

我正打算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这时一张小羊皮纸从书页中掉了出来。教授像饥饿的人抢夺面包一样立刻把它抓了起来。那张纸大约五英寸长、三英寸宽，上面写着极为奇特的内容。这里展示的文字正是那张珍贵羊皮纸上所写的原文的精确复刻——它们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因为它们促使我叔叔踏上了一系列人类历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冒险之旅。

我叔叔仔细研究了那份文件片刻，然后宣布那是卢恩文。那些字母确实与书中的相似，但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由于我坚信卢恩文字母和语言不过是用来迷惑愚昧之人的把戏，所以当我发现我叔叔对此也一无所知时，反而感到很高兴——至少他的手指颤抖的样子让我这么认为。

“不过，”他自言自语道，“那肯定是古冰岛语，我很有把握。”

而我叔叔本应该知道答案的，因为他简直就是一本活生生的多语言词典。他可不像某个自以为博学的专家那样装模作样。

他虽能说遍全球各地使用的两千种语言和四千种习语，但那些最重要的语言他还是掌握着的。现在我实在怀疑：要不是时钟敲响了两点，我们的法国老厨师出来通知我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叔叔的冲动会让他采取什么极端的措施。 “管它呢，晚餐什么的！”我叔叔叫道。但我很饿，于是便走进餐厅，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出于礼貌，我等了三分钟，可我叔叔——那位教授却始终没有出现。我很惊讶，因为他通常不会如此忽视享用一顿美餐的乐趣。这可真是德国式的奢华盛宴：欧芹汤、配有酸模叶的火腿煎蛋卷、用李子炖制的牛排、美味的水果，还有香醇的摩泽尔酒。为了研究那张破旧的古纸，我叔叔竟放弃与我们一起用餐。为了安慰自己的良心，我就替他俩把饭吃掉了。那位老厨师和女管家几乎要疯掉了。她们费了那么大劲准备晚餐，结果主人却不见踪影，这让她们极为失望；而看到我正在大吃特吃，她们的担忧更甚了。难道我叔叔最终还是会来吃饭吗？就在我吃完最后一个苹果、喝完最后一杯酒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可怕的声音——是我叔叔在大声叫我过去。他的声音如此之大、如此激烈，我差点就跳起来了。

第二章　神秘的羊皮纸

“我宣布！”叔叔用拳头猛击桌子，大声说道，“那绝对是卢恩文字——其中藏着某种惊人的秘密，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弄清楚它。”

我正要回应，他却制止了我。“坐下，”他严厉地说，“然后按照我的口述来写字。”

我照做了。

“我会用我们字母表中的某个字母来代替卢恩文字中的那个字母，这样就能看看会得到什么结果。现在，开始吧，千万别出错。”

他开始口述，结果却是一些无法理解的字符：

mm.rnlls esruel seecJde
sgtssmf unteief niedrke
kt,samn atrateS Saodrrn
emtnaeI nuaect rrilSa
Atvaar .nscrc ieaabs
ccdrmi eeutul frantu

我还没来得及看完，叔叔就夺过我手中的文件，全神贯注地仔细查看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无法告诉他，而他也不期望我能答得出来——他的问题总是他自己来回答的。“我觉得这看起来像是一种密码文，”他说道，“除非这些字母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可既然如此，又何必费这么大的功夫呢？谁知道呢，也许我正接近某个重大发现的关键呢？”我的看法是这全是胡扯！但我还是把这种想法藏在心里，因为叔叔的脾气实在不好惹。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将那本书与那张羊皮纸进行比较。“那本手稿和这张较小的纸张上的字迹风格不同，”他说，“这张羊皮纸上的密码文出现的时间比那本书要晚得多；这无疑证明了我的推测是正确的。[在我看来，这是无可辩驳的证据。]第一个字母是双M，而这个字母是在12世纪才被引入冰岛语中的——这意味着这张羊皮纸的出现时间比那本书晚了两百年。”这些推理看似合理且可信，但在我看来终究只是猜测而已。“我觉得很可能是这本书的某位主人写的这句话。那么，这位主人是谁，就是下一个重要问题了。也许运气好的话，答案会出现在书的某个地方。”说罢，哈德威格教授摘下眼镜，拿起强力放大镜，仔细检查那本书。在书页的空白处似乎有一块墨渍，但仔细一看，原来是一行几乎被时间磨掉的文字。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经过一番努力后，他终于辨认出了那些字母：

“阿恩·萨克努塞姆！”他以欢欣且充满胜利感的语气喊道，“那不仅是一个冰岛人的名字，更是一位16世纪的博学教授、一位著名的炼金术士的名字。”我鞠躬以表尊敬。“那些炼金术士——阿维森纳、培根、吕利、帕拉塞尔苏斯——才是当时真正有学问的人，是独一无二的智者。他们做出了令人惊叹的发现。我的侄子萨克努塞姆说不定在这张羊皮纸上隐藏了什么惊人的发明呢？我相信这段密码有着深远的含义——我必须弄明白它。”叔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兴奋之情简直难以形容。“也许是这样吧，先生，”我胆怯地说道，“但如果那确实是一项有用且值得珍视的发现，为何要将其隐藏起来呢？”“为什么——我怎么知道呢？伽利略不也是对他关于土星的发现保密吗？不过我们等着看吧。在弄清楚这句话的含义之前，我绝不吃也不睡。”“亲爱的叔叔——”我开口说道。“你也是，”他补充道。幸好那天我多拿了些食物。“首先，”他继续说，“必定存在某种能揭示其含义的线索。只要找到那个，剩下的就很容易解决了。”我开始认真思考。无法进食和睡眠的前景实在不容乐观，所以我决定尽最大努力解开这个谜团。与此同时，叔叔则继续自言自语着。“找到答案的方法其实很简单。这份文件里共有132个字母，其中79个是辅音，53个是元音……”

元音。这指的是大多数南方语言中的比例情况，而北方语言的辅音则更为丰富。因此，我们可以肯定地推断，我们面对的应当是一种南方方言。没有比这更合乎逻辑的了。

“现在，”哈德威格教授说，“让我们来追溯这种语言的来源。”

“正如莎士比亚所说：‘问题就在这里。’”我以略带讽刺的语气回答道。

“这个名叫萨克努塞姆的人，”他继续说道，“是个学识渊博的人。由于他没有用自己出生地的语言写作，所以他很可能和16世纪的大多数学者一样，使用拉丁语来写作。不过，如果我的猜测有误，那我们就得尝试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希腊语，甚至是希伯来语。不过我个人还是倾向于认为它是拉丁语。”

这个观点让我大为震惊。拉丁语是我最喜欢的学习内容，认为这些乱码属于维吉尔所在的国家，简直是一种亵渎行为。

“很可能是粗劣的拉丁语，”叔叔继续说道，“但终究还是拉丁语。”

“很有可能，”我回答道，不想与他争执。

“让我们仔细研究一下吧，”叔叔继续说，“你看，这里有一系列132个字母，它们似乎是毫无规律地随意写在纸上的。有些词完全由辅音构成，比如mm.rnlls；而有些词则几乎全是元音，比如第五个词unteief，还有最后一个词oseibo。这看起来真是奇怪的组合。很可能这些字母是按照某种数学规律排列的。无疑，原本是有某句话被写出来之后又被打乱了——某种规律，而某个数字就是解开谜团的线索。那么，哈里，展现一下你的英语智慧吧——那个数字是什么？”

我无法给他任何提示。我的思绪其实早已飘到了别处。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了表妹格雷琴的肖像，正在想着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们已订婚，彼此深爱着对方。但我的叔叔从没考虑过这种世俗之事，对此一无所知。教授没有注意到我心不在焉的样子，便按照自己的理论，用各种方法尝试破解那段令人费解的密码文。终于，他把我游离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将其中一次尝试的结果念给我听。我轻轻地将那张纸递还给他，上面写着：

mmessunkaSenrA.icefdoK.segnittamurtn
ecertserrette,rotaivsadua,ednecsedsadne
lacartniiilrJsiratracSarbmutabiledmek
meretarcsilucoYsleffenSnI.

我差点笑出声来，而我的叔叔却怒不可遏，用拳头猛击桌子，冲出房间、跑出房子，随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章 惊人的发现

“怎么了？”厨师走进房间问道，“主人什么时候吃晚饭？”

“永远不吃了。”

“那晚餐呢？”

“我不知道。他说他不会再吃东西了，我也不会吃。我叔叔决心要禁食，也让我一起禁食，直到解开这个可怕的谜题为止。”我回答道。

“你会饿死的。”她说。

我也有同样的看法，但不想说出来，便打发她离开，开始做我平时的分类工作。然而无论怎样努力，我都无法停止交替想着那份愚蠢的手稿以及美丽的格蕾琴。

我有好几次想要出门，但叔叔会因为我的缺席而生气。一个小时后，我分配的任务完成了。该如何打发时间呢？我点起了烟斗。和其他学生一样，我也非常喜欢烟草；我坐在那把大扶手椅上，开始思考。

我叔叔在哪儿呢？我可以轻易想象出他正走在一条偏僻的路上，一边比划着动作，一边自言自语，还用拐杖敲打着空气，心里仍在想着那些荒谬的象形文字。他能找到什么线索吗？他会心情好转地回家吗？当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时，我机械地拿起那个讨厌的谜题，尝试着用各种方法将那些字母组合起来。我试着把它们两两、三三、四四或五五地组合在一起——但都毫无结果。除了第十四、十五和十六个字母在英语中拼成“ice”之外，没有任何有意义的组合出现。

第八十四、八十五和八十六个词分别是“先生”；最后，我似乎找到了拉丁语单词“rota”、“mutabile”、“ira”、“nec”和“atra”。
“哈！我叔叔的想法似乎有道理，”我想。接着，我又似乎找到了意为“神圣之木”的单词“luco”。在第三行中，我似乎辨认出了“labiled”，这是一个地道的希伯来语单词；最后则是法语单词“mere”、“are”、“mer”。这简直让人发疯——这个荒谬的短语里竟然包含了四种不同的语言！冰、先生、愤怒、残酷、神圣之木、变化、母亲、are以及海洋之间能有什么联系呢？第一词和最后一词在与冰岛相关的句子中或许可以表示“冰海”，但那这个怪异的密码文的其他部分又该如何解释呢？
实际上，我正在与一个无法克服的难题作斗争；我的大脑几乎要烧起来了；盯着羊皮纸看让我的眼睛十分疲劳；那些混乱的字母仿佛以黑色小团的形式在我眼前跳动。我出现了短暂的幻觉——我感到窒息，需要空气。我机械地用那份文件给自己扇风，一会儿看它的背面，一会儿看正面。
当我看到这份令人头疼的文件的背面时，我惊讶极了：墨水已经渗透进去，上面清晰地写着拉丁语单词，其中包括“craterem”和“terrestre”。我发现了秘密！这个答案就像闪电般出现在我面前。我找到了线索。要理解这份文件，只需将其倒着阅读即可。教授的所有巧妙设计都实现了——他确实正确地把我该读的内容告诉了我；只是因为一次偶然，我就发现了他如此渴望的东西。我的喜悦与激动可想而知，我的双眼一片模糊，身体也在颤抖，以至于一开始我根本无法理解什么。不过，只需看一眼，就能让我知道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
“让我来读一读吧，”我深吸一口气后对自己说。我把文件摊在桌上，用手指逐个触摸每个字母，然后把它们拼出来。由于太过兴奋，我立刻把内容读了出来。

多么可怕的恐惧与震惊笼罩着我的灵魂。我简直就像一个遭受了重击的人。难道我真的读到了那个可怕的秘密，而且它真的已经实现了？竟有人敢做出这种事——究竟是什么事呢？绝不能让任何生物知道这件事。“绝不！”我大声喊道，同时跳了起来。“绝不能让我叔叔知道这个可怕的秘密。他完全有可能踏上那段可怕的旅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他。更糟糕的是，他会强迫我与他同行，那样我们就会永远迷失方向。不行，绝不能允许这种愚蠢而疯狂的行为发生。”我愤怒至极，几乎要发疯了。“我那可敬的叔叔已经近乎疯狂了，”我大声叫道，“这会让他彻底崩溃的。万一他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那我们俩就都完蛋了。让那个可怕的秘密永远被埋葬在遗忘之中吧！”我抓起那本书和羊皮纸，正准备将它们扔进火里，这时门开了，我的叔叔走了进来。我还没来得及放下那些可怕的文件，叔叔就已经来到了我身边。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羊皮纸，显然他的心思都集中在那个可怕的秘密上。也许是在散步时他想出了什么新的方法。他在扶手椅上坐下来，开始用笔进行代数计算。我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他。随着他越来越有可能发现那个秘密，我感到毛骨悚然。现在我知道，他所用的那些方法都是无用的，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唯一的线索。他在三个小时里一言不发，头也不抬，不停地涂写、重新计算。我知道，最终他一定会找到正确的答案。毕竟，每个字母都只有有限的组合方式。不过，他可能要花上好几年时间才能得到正确的解法。

时间仍在流逝；夜幕降临，街上的喧闹声也消失了——而我的叔叔依然继续工作，甚至没有回应我们那位勤快的厨娘叫我们吃晚饭的呼唤。我不敢离开他，于是示意她离开，最终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叔叔仍在工作。他那双红色的眼睛、苍白的面容、凌乱的头发、发热的双手以及通红的脸颊，都显示出他与那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作斗争时的艰辛，以及他在那个漫长的不眠之夜中所承受的巨大疲劳。看着他，我就觉得心痛不已。尽管他对我的态度很严厉，但我仍然爱着他，看到他受苦我的心就难受。他被某个念头完全占据，以至于无法发怒！他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那一件事上。我知道，只要说出一句话，这一切痛苦就会结束。但我却说不出口。尽管如此，我的心还是倾向于他。那为什么我还是保持沉默呢？这是为了叔叔好。“没有什么能让我开口的，”我低声说道。“他会想追随其他人的脚步！我很了解他。他的想象力就像一座活火山，为了地质学上的发现，他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所以我必须保持沉默，严守我所发现的秘密。如果泄露出去，那就等于自寻死路。他不仅会自己走向毁灭，还会把我一起拖下水。”我双臂交叉，看向别处，继续抽烟——决心绝不开口。当我们的厨娘想要去市场或处理其他事务时，总会发现前门被锁住了，钥匙也不见了。这是故意为之吗？哈德威格教授肯定不会想让这个老妇人和我成为他固执意志的牺牲品吧。难道我们要饿死吗？一个可怕的回忆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有一次，他在挑选一些奇珍异宝时，我们整整一周都只能靠残羹剩饭度日。一想到那段日子，我就觉得胃部绞痛！我想要吃早餐，但却找不到办法得到它。不过我的决心依然坚定——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屈服。但厨娘开始……

情况变得十分严峻。该怎么办呢？她无法出门，而我也不敢出去。叔叔则继续着计数和书写的工作；他的想象力似乎已将他带到了天上，他既不考虑吃饭，也不考虑喝水。就这样，12点钟到了。我饿了，但屋里什么也没有——厨师已经吃掉了最后一点面包。这种情况不能再持续下去了。不过，直到两点钟，我的状况依然糟糕至极。最终，我开始觉得那份文件实在荒谬可笑，或许那只是个巨大的骗局罢了。而且，肯定会有办法阻止叔叔去进行这种愚蠢的尝试。另一方面，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我也不必非得陪他一起去。另一种思路也让我有些动摇：很可能是他自己就能找到答案，那样我就不用白白挨饿了。在饥饿的驱使下，这个理由显得相当合理。我决定把一切都告诉他。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开口。我还在思考时，他便站起身来，戴上了帽子。“什么！要出去把我们锁在里面？绝不可能！”“叔叔，”我开口说道。但他似乎根本没听到我的话。“哈德威格教授，”我喊道。“什么？”他反问，“你说话了吗？”“那钥匙呢？”“什么钥匙——门的钥匙？”“不——是那些可怕的象形文字的钥匙？”他从眼镜后面看着我，看到我脸上奇怪的表情后立刻惊住了。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仔细观察我的脸。他的眼神仿佛在质问我。我只是点了点头。

他难以置信地耸了耸肩，随即转身离开。显然，他认为我疯了。

“我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同时举起手来，做出威胁的姿态。一时间，我们俩都沉默不语。很难说谁更激动。

“你该不会是说你知道那些文字的含义吧？”

“是的，”我绝望地回答，“请按照您说的方式来解读那句话。”

“可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啊！”他愤怒地回应。

“从左到右读的话确实没有意义，但请注意，如果从右到左读——”

“倒着读！”叔叔惊讶地叫道，“哦，狡猾的萨克努塞姆！我竟然这么愚蠢！”

他抓起那份文件，用疲惫的目光注视着它，然后按照我所说的方式读了起来。内容如下：

In Sneffels Yoculis craterem kem delibat
umbra Scartaris Julii intra calendas descende,
audas viator, et terrestre centrum attinges.
Kod feci. Arne Saknussemm

将这段晦涩的拉丁文翻译过来，意思是：

在七月历日之前，勇敢的旅人啊，深入斯内费尔斯山约库尔的火山口吧，那里有斯卡塔里斯的阴影笼罩着。如此一来，你就能到达地球的中心了。是我做到了。阿恩·萨克努塞姆

阿恩·萨克努塞姆

我叔叔高兴得从地上跳起了三英尺高。他看上去容光焕发、英俊非凡。他兴奋不已地在房间里来回奔跑，把桌椅都撞倒了，书也扔得到处都是。最后，他筋疲力尽地倒在扶手椅上。
“现在几点了？”他问道。
“大概三点吧。”
“看来晚餐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好处，”他说。“给我点东西吃吧，这样我们就可以立刻出发了。把我的行李箱准备好。”
“为什么？”
“还有你的行李箱，”他继续说，“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我可以想象自己有多害怕，但我决定绝不表现出恐惧。只有科学上的理由才能说服我叔叔。不过，有很多理由反对这次可怕的旅程——前往地球中心的想法简直荒谬至极。因此，我决定在饭后再与他讨论这个问题。
此刻，我叔叔因为厨师没有准备好晚餐而大发雷霆。不过，我的解释让他满意了。拿到钥匙后，厨师很快便准备了足够的食物来满足我们强烈的食欲。用餐期间，我叔叔心情相当愉快，还讲了一些只有学者才会讲的有趣笑话。不过，甜点一吃完，他就把我叫到他的书房里。我们各自坐在桌子两侧的椅子上。
“亨利，”他用温和而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说道，“我一直认为你很聪明，你为我做了件永生难忘的贡献。如果没有你，就不可能有这项伟大的发现。因此，我有责任让你分享这份荣耀。”

“他心情不错，”我想，“我很快就会让他知道我对‘荣耀’的看法。”
“首先，”他继续说道，“你必须对整件事严格保密。没有哪个民族比科学发现者更爱嫉妒了。很多人都会试图踏上同样的旅程。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成为第一个做到这一点的人。”
“我怀疑你不会有太多竞争对手吧，”我回答道。
“真正有科学素养的人一定会为这个机会而欣喜若狂。一旦这份文件被公之于众，肯定会有很多人追随阿恩·萨克努塞姆的足迹前来。”
“但是，先生，这份文件很可能是伪造的吧？”我追问。
“我们找到它的那本书本身就是其真实性的有力证明，”他回答。
“我承认那位著名的教授确实写了这些文字，但我觉得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制造悬念罢了，”我回答道。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说了出来。叔叔用阴沉的目光看着我，我开始担心我们这次谈话会带来什么后果。不过，他的情绪很快就变了，愁容被笑容取代。
“我们拭目以待吧，”他断然说道。
“可是，关于约库尔、斯内费尔斯还有斯卡塔里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听说过他们。”
“这正是我要说的。最近，我从莱比锡的朋友奥古斯都·彼得曼那里收到了一张地图。请从第二层架子上取下第三本Z系列的图册，第4幅图。”
我起身走到书架前，很快便拿回了指定的那本图册。
“这张图，”叔叔说，“是关于冰岛的最优秀的地图之一。我相信它能够消除你所有的疑问和顾虑。”

怀着相反的绝望希望，我俯身查看地图。

第四章 我们开始旅程

“你看，整个岛屿都是由火山构成的，”教授说道，“注意一下，这些火山都被称为‘约库尔’。这个词是冰岛语，意思是冰川。在那个地区的大多数高山上，火山喷发都是从被冰封的洞穴中发生的。因此，这座奇特岛屿上的每座火山都被赋予了这个名字。”

“那‘斯内费尔斯’这个词又是什么意思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本以为不会得到合理的答案。但我错了。

“跟着我的手指看向冰岛的西海岸，你会看到它的首都雷克雅未克。沿着那里数不清的峡湾或海湾的方向看去，在北纬65度线以下你能看到什么？”

“一个半岛——形状很像大腿骨。”

“而在它的中心呢？”

“一座山。”

“没错，那就是斯内费尔斯。”

我无话可说。

“那就是斯内费尔斯——一座高度约为五千英尺的山峰，是整个岛屿上最引人注目的山峰之一。它注定会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山峰，因为通过它的火山口，我们就能到达地球的中心。”

“不可能！”我惊愕地叫道。

“为什么不可能？”哈德威格教授用最严厉的语气说道。

“因为它的火山口被熔岩填满，到处都是燃烧的岩石——危机四伏。”
“但如果它已经熄灭了呢？”
“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当然。全球范围内大约有三百座火山，但其中大部分都已经熄灭了。斯内费尔斯山就是其中之一。自1219年以来它就再也没有喷发过——事实上，它已经不再是一座活火山了。”
这时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没错，我又想到了一个反对意见。
“可是，关于斯卡塔里斯山和七月的日期，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叔叔沉思了一会儿，随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对你来说看似晦涩难懂的东西，对我来说却很清晰。这句话恰恰体现了萨克努塞姆在给出指示时的严谨性。斯内费尔斯山有许多火山口，所以他特意指明了通往地球内部的那个确切火山口。为此，他还告诉我们，在六月底左右，斯卡塔里斯山的阴影会落在那个火山口上。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叔叔对一切问题都有答案。
“我接受你所有的解释，”我说，“萨克努塞姆是对的。他找到了通往地球内部的入口，也给出了正确的指引，但认为他或其他人真的能够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进，那简直荒谬至极。”
“为什么这么说，年轻人？”
“所有的科学理论，无论是理论上的还是实践上的，都表明这是不可能的。”
“我可不在乎那些理论，”叔叔反驳道。
“但是，众所周知，每向下深入地球70英尺，温度就会上升1度。这一事实足以让我们了解地球内部的温度状况。”

构成地球的所有物质都处于炽热状态；就连黄金、铂金以及最坚硬的岩石也在熔化之中。我们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呢？
“孩子，不必为这高温而惊慌。”
“怎么会呢？”
“你和其他人都不了解地球内部的真实状况。所有的现代实验都在推翻那些旧有的理论。如果真有如此高的温度，地球的地壳早就被分解成原子了，世界也就毁灭了。”
随后展开了一场漫长而富有意义的讨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
“我不相信亨利你所描述的那些危险与困难；要想了解真相，就如同阿恩·萨克努塞姆那样，亲自去看看。”
“好吧，”我终于忍不住喊道，“那我们就去看看吧。不过在黑暗中要如何做到这一点，还是个谜。”
“不必害怕。我们会克服这些困难，还有许多其他挑战也会被解决。而且，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地心，我觉得那里应该是发光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那就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成功取决于保密和行动力。”
这样，我们那次难忘的谈话便结束了，它让我兴奋不已。离开叔叔后，我仿佛着了魔一般出发了。来到易北河岸时，我开始思考：我所听到的一切真的有可能实现吗？我的叔叔还神志清醒吗？真的能够到达地球内部吗？我是疯子的受害者，还是他是个拥有非凡勇气与远大抱负的探索者？
在某种程度上，我急于立刻出发。我担心自己的热情会冷却下来。于是我决定立即收拾行李。一个小时后，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我发现自己的心情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哭着说，“这简直是一场噩梦——一定是做梦了。”就在这时，我与格蕾琴面对面，我热情地拥抱了她。“原来你是来见我的啊，”她说，“你真好。可是怎么了？”其实没必要再拐弯抹角了，我便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听后震惊不已，有好几分钟都说不出话来。“怎么样？”我终于有些焦急地问道。“真是趟了不起的旅程啊！要是我也是个男人就好了！这可是值得哈德威格教授的侄子去经历的旅程，能与他同行我一定会感到荣幸。” “亲爱的格蕾琴，我原以为你会是第一个反对这次疯狂行动的人呢。”“不，恰恰相反，我觉得这很棒。这真是太棒了——这样的主意只有我父亲才会想得出。亨利·劳森，我真羡慕你。”这无疑就是决定性的答案，也是最后的打击。当我们走进房子时，发现叔叔正被一群工人和搬运工围着，他们正在收拾东西。他不停地拉扯着铃铛。“你们都在那儿浪费时间干什么？我的行李还没打包——我的文件也还没整理好——那个出色的裁缝还没把我的衣服和长袜送来——我旅行袋的钥匙也不见了！”我惊愕地看着他。而他仍然继续拉扯着铃铛。“那我们真的要出发了吗？”我问。“当然了，而你却还要出去闲逛，可怜的男孩！”“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后天，天亮时。”
我再也没听到什么声音，立刻跑回自己的小卧室，把自己反锁在里面。现在已毫无疑问了——我叔叔整个下午都在忙碌着。花园里到处都是绳索、绳梯、火把、葫芦、铁夹子、撬棍、登山杖和镐头，多到足以让十个人一起使用。
我度过了一个可怕的夜晚。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叫去，得知我叔叔的决定依然坚定不移，无法改变。我还发现，我的表妹以及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姑娘也和她父亲一样坚决反对这个决定。
第二天清晨五点，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格蕾琴和老厨子拿到了房子的钥匙；我们几乎没来得及向任何人道别，就踏上了前往地球中心的冒险之旅。

第五章 攀岩入门课

在汉堡的郊区阿尔托纳，有基尔铁路的终点站，这条铁路将带我们前往贝尔特海峡沿岸。出发后20分钟，我们就到了荷尔斯泰因，火车驶入了车站。我们的重行李被取出来，称重、贴上标签，然后被装进一辆大型货车里。接着我们拿到了车票，七点整，我们坐在头等车厢里，面对面而坐。

叔叔一言不发，他正忙着查看各种文件，其中当然包括那张著名的羊皮纸，还有丹麦领事写的几封介绍信，这些信将为我们引见冰岛总督铺平道路。我唯一的消遣就是望着窗外。不过，由于我们所经过的地区都是平坦但土地肥沃的，这样的景象略显单调。三小时后，我们抵达了基尔，行李立刻被转运到了轮船上。

现在我们多出了一天的时间，大约有十小时的延误。这一情况让叔叔极为恼火。我们只能在这座美丽的城镇和海湾里闲逛。最终，我们上了船，十点半时便开始沿着贝尔特海峡航行。那是一个黑夜，风很大，海面也很汹涌，除了偶尔能看到的岸上的灯光以及零星的灯塔外，什么也看不见。早上七点，我们离开了西兰岛西侧的一个小城镇科索尔。

在这里，我们换乘了另一趟火车，三小时后便到达了首都哥本哈根。叔叔几乎没时间休息，就立刻去递交他的介绍信。那封信是寄给古物博物馆馆长的，得知我们是前往冰岛的游客后，馆长竭尽全力为我们提供帮助。此刻，我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没有船只会开往那么遥远的地方。

唉！一艘名为“瓦尔基里号”的小型丹麦帆船将于6月2日启程前往雷克雅未克。船长比亚尔内先生也在船上，他对那位即将成为他乘客的人如此热情地与他握手感到十分惊讶——对他而言，前往冰岛不过是一件寻常事罢了。而我叔叔却认为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这个诚实的水手利用教授的熱情，将船费提高了一倍。“周二早上七点钟到船上来吧，”比亚尔内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把收据交给我们。“太好了！棒极了！真是辉煌！”我们坐下来吃早餐时，我叔叔这样说道，“孩子，先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去城里转转。”吃完饭后，我们来到了国王的新门，参观了那座宏伟的宫殿，还有博物馆附近那座漂亮的桥梁；接着又去了托瓦尔德森的巨大纪念碑，以及罗森贝格城堡；当然，还有那里的其他名胜古迹——但我叔叔因为满心期待着即将到来的胜利，根本没注意到这些地方。不过有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兴趣，那就是位于哥本哈根市东南部的阿马克岛上的一座奇特尖塔。我叔叔立刻命令我朝那个方向走去，于是我们便上了在运河上行驶的蒸汽渡轮，很快便到达了那个著名的造船厂码头。起初，我们穿过了一些狭窄的街道，在那里遇到了许多穿着彩色裤子（灰色和黄色）的苦工，他们正在严厉的监工指挥下劳作；最终我们来到了“解放者教堂”。这座教堂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事实上，这位尊敬的教授之所以被它吸引，只是因为它的尖塔是从一个圆形平台上耸立起来的，而平台旁边还有外部楼梯，一直通向尖塔的顶端。“我们上去看看吧，”我叔叔说。

“可我从来都爬不上教堂的塔楼，”我哭着说，“我一上高处就会头晕。”
“这正是你该上去的理由。我要帮你改掉这个坏习惯。”
“可是，先生——”
“我命令你上来。浪费这么多宝贵时间有什么意义？”我实在无法违抗叔叔的命令，只好痛苦地照做。付了费用后，一名看门人把钥匙交给了我们。他显然也不喜欢爬塔。叔叔立刻带路，像小学生一样快步向上跑。我也尽力跟上，但刚走到塔外，我的头就开始昏沉起来。我根本没有半点像鹰一样的勇气，对我来说，地面就已经足够了，也从未有过飞向高空的渴望。不过情况并没有太糟糕，直到我爬了150级台阶，接近平台时，才开始感受到寒风的侵袭。我几乎站不稳，只能紧紧抓住栏杆，抬头望去。那些栏杆虽然还算坚固，但与那些环绕在陡峭螺旋楼梯旁的栏杆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从我所处的位置看，那些楼梯仿佛一直通向天空。
“好了，亨利。”
“我做不到！”我绝望地喊道。
“原来你是个胆小鬼啊？”叔叔冷酷地说，“快上去！”
对此我无话可答。强烈的寒风严重影响了我的神经系统，天空、大地似乎都在旋转，而尖塔则像船一样摇晃。我的双腿像醉汉一样发软，我只能用手脚爬行，像蛇一样缓慢地向上挪动。最后，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拖上去。
“看看周围吧，”叔叔严厉地说，“天知道你下面会看到多么深的深渊。这可是很好的锻炼机会。”

我缓缓睁开双眼，全身因寒冷而不停地颤抖。我首先看到的是那些冰冷的云层，它们似乎静止不动，但实际上，尖塔、风向标以及我们两个人都在快速移动着。远处一侧是长满草的平原，另一侧则是被柔和光线笼罩着的海洋。在埃尔西诺尔岛的彼端，可以看到满是白色船帆的海面，从那么远的距离看，那些船帆就像海鸥的翅膀；东边则能望见瑞典的遥远海岸线。整个景象宛如一幅神奇的画卷。

尽管我感到虚弱且困惑，却也无可奈何。我必须站起来。尽管我不断抗议，但第一堂课还是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将近两小时后，当我终于回到大地的怀抱时，我已经像一个患了风湿病的老人一样，因为疼痛而弯腰驼背。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叔叔一边搓着手说，“明天再继续。”

没办法，我的训练又持续了五天。五天过后，我能够轻松地俯视下方，甚至可以毫不眨眼地欣赏那美丽的景象，同时还感到一丝愉悦。

第六章 我们前往冰岛的旅程

出发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前一天晚上，好心的汤普森先生为我们带来了冰岛总督特兰佩男爵、主教助手皮克图尔松先生以及雷克雅未克市长芬森先生的热情介绍信。作为回礼，我叔叔紧紧握住他们的手，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本月二号凌晨两点，我们珍贵的行李被搬上了“瓦尔基里”号轮船。随后我们也上了船，船长非常礼貌地带我们来到一间只有两张床的小舱室里，那里既不通风也不舒适。但为了科学事业，人们本就应当忍受这些不便。

“那么，风势如何？”我叔叔用他最温和的口音问道。

“风势极佳！”比雅尔尼船长回答道，“我们会扬起所有帆布，立刻离开海湾。”

几分钟后，这艘双桅帆船在尽可能展开的所有帆布的推动下开始前进，进入了海峡。一小时后，丹麦的首都仿佛沉入了波涛之中，而我们则已经接近埃尔斯宁厄尔海岸了。我叔叔非常高兴；而我则情绪低落、心怀不满，几乎期待着能见到哈姆雷特的幽灵。

“真是个狂热的疯子，”我想，“你肯定会赞同我们的行动。或许你甚至会跟着我们一直走到地球的中心，去解开你那些永恒的疑惑。”但实际上，古老的城墙之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幽灵或类似的东西。事实上，那座城堡的建造时间远远晚于那位丹麦英雄王子所处的时代。

这里现在是斯康德海峡管理人的居所，每年都有超过一万五千艘来自各国的船只经过这条海峡。克伦堡城堡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雾气中，同样，耸立在瑞典大陆上的赫尔辛堡塔也看不见了。此时，那艘双桅帆船开始真正感受到卡特加特海的强风。瓦尔基里号的速度相当快，但所有帆船都存在同样的不确定性。它的货物包括煤炭、家具、陶器、羊毛制品以及一批玉米。和往常一样，船员很少，只有五名丹麦人负责所有的工作。

“这次航行需要多长时间？”我叔叔问道。

“大概十天吧，”船长回答，“当然，如果我们在法罗群岛附近遇到东北风的话，时间可能会更长。”

“无论如何，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延误吧？”不耐烦的教授说道。

“不，哈德威格先生，不必担心。我们总有一天会到达的。”

傍晚时分，那艘双桅帆船绕过了丹麦最北端的斯卡根角，连夜穿越斯卡格拉克海，然后通过林德斯内斯角绕过挪威的最北端，最终进入北海。两天后，我们已接近苏格兰海岸，就在丹麦水手们所说的彼得黑德附近。随后，瓦尔基里号直接朝奥克尼群岛和设得兰群岛之间的法罗群岛驶去。此时，我们的船只能感受到海浪的巨大冲击力，由于风向不断变化，我们好不容易才抵达法罗群岛。第八天，船长看到了这些岛屿中最西端的米加内斯岛，从那时起，他便直接朝着我们要去的那个独特岛屿的南岸的波特兰角前进。

这次航行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记录的事件。我适应得很好，但我叔叔却因为严重的晕船症状而极为苦恼，甚至感到羞愧！这种晕船症状让他更加无法向比雅恩船长询问关于斯涅弗尔斯山、通讯方式以及运输条件等方面的问题。他不得不把这些问题留到抵达之后再问。在此期间，他只能一直躺在床上。

他躺在床上呻吟不已，满心焦急地盼着这次航行能尽快结束。我并不同情他。
第十一天，我们看到了波特兰角，而米尔德尔斯约库尔山就耸立在角的上方。天气晴朗时，我们很容易就能看到那座山。那个海角其实只是一座巨大的花岗岩山峰，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直面大西洋的巨浪。瓦尔基里号则保持在海岸线外，继续向西航行。四周到处都是成群的鲸鱼和鲨鱼。几个小时后，我们看到海中有一块孤立的岩石，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拱门，汹涌的波涛从那里猛烈地冲刷而过。韦斯特曼群岛仿佛是从海中跃出的岛屿，因为它们离水面很近，直到靠近了才能看见。从那时起，双桅帆船便转向西方，准备绕过冰岛的西端——雷克雅内斯角。
令我叔叔极为失望的是，由于海面波涛汹涌，他甚至无法爬上甲板，因此错过了第一次看到那片理想之地的机会。48小时后，经过一场风暴，我们的船被吹到了远离岸边的地方，但随后我们再次看到了陆地。一名领航员上了船，在经过三小时的危险航行后，他将双桅帆船安全地停泊在雷克雅未克附近的法克萨湾中。
我叔叔从舱室里出来时，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但眼中却充满热情与喜悦。镇上的几乎所有人都出来观看我们登陆。事实上，他们几乎都期待着定期到来的船只能带来货物。
哈德威格教授急于离开他的“监狱”——或者说是他所谓的“医院”；但在离开之前，他握住我的手，带我到双桅帆船的甲板上，用左手抓住我的手臂，右手则指向海湾北部的一座高耸的双峰山——那是一座被永恒的冰雪覆盖着的圆锥形山峰。“看啊，”他用敬畏的声音低语道，“那是斯内菲尔斯山！”说完，他不再说话，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面露忧色，然后下了那艘等待我们的小船。我也跟了下去。

几分钟后，我们就站在了神秘冰岛的土地上！我们刚一上岸，就看到一个相貌出众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穿着军官的制服。但实际上他只是个公务员、地方官员，也就是这座岛的统治者——特兰佩男爵。教授知道该与谁打交道，于是把从哥本哈根带来的信件交给了他，随后两人用丹麦语进行了简短的交谈。我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因为我不懂那种语言。不过后来我听说，特兰佩男爵完全听从哈德威格教授的指挥。

我的叔叔受到了市长芬森先生的热情接待。从服饰上看，芬森先生和岛长一样具有军人气质，但从性格和职业来看，他却更为温和。至于他的助手皮克图尔松先生，则因要去教区的北部地区履行主教职责而不在场，因此我们不得不推迟与他见面的机会。不过，雷克雅未克学院的自然科学教授弗里德里克松先生的出现弥补了这一遗憾，他是个极具才华的人。这位谦逊的学者只会说冰岛语和拉丁语。当他用贺拉斯的语言与我交流时，我们立刻就能互相理解了。事实上，在我留在这个偏僻岛屿的整个期间，他是我唯一能完全理解其话语的人。

他的房子共有三个房间，其中两个供我们使用。几个小时后，我们就带着所有的行李安顿下来了，这些行李的数量让雷克雅未克的普通居民们大为惊讶。

“现在，哈里，”叔叔一边搓着手说，“一切顺利，最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最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我再次惊讶地问道。

“当然。我们现在已经在冰岛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深入地下而已。”

“嗯，先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您是对的。我们确实只需要往下走——但对我来说，问题不在于此。我想知道的是，我们要如何再爬上来。”

“那不过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根本不会让我烦恼。眼下可没时间浪费，我正要去公共图书馆。很可能会在那里找到一些萨克努塞姆亲笔写的手稿，能查阅到它们我会很高兴的。”
“那我呢？”我问道，“我就去城里走走吧。您也不去吗？”
“我对那些东西毫无兴趣，”叔叔说，“对我来说，这座岛上有趣的东西并非表面上的，而是地下的。”
我鞠躬回应，戴上帽子和毛皮斗篷，便出门了。
在雷克雅未克的两条街道中找路并非易事，因此我无需询问方向。这座城市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的平坦沼泽地上。一侧是一片广阔的熔岩原，呈阶梯状延伸至海边；另一侧则是法克萨湾，北面以巨大的斯涅菲尔斯冰川为界，当时“女武神号”是停泊在该湾的唯一船只。通常还会有一两艘英国或法国的炮艇在此巡逻，保护附近的渔业资源，不过此刻它们并不在岗。
雷克雅未克最长的街道与海岸线平行。这条街上，商人和贸易商们住在用木梁搭建、涂成红色的木屋中——简直就是美洲荒野里的那种简陋小屋。另一条街道位于更西边，通向主教及其他非商人阶层住所之间的一个小湖。
我很快就看够了这些单调而荒凉的街道。到处都是颜色褪去的草皮，就像破旧的羊毛地毯；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菜园，里面种着土豆、卷心菜和生菜，大小几乎小到让人联想到利立浦特。
在新商业街的中心，我找到了被土墙围起来的公共墓地。虽然面积不大，但看起来几个世纪内都不会被填满。从那里，我前往总督的住所——与汉堡的市政厅相比，那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小屋，但在冰岛的其他房屋面前却堪称宫殿。小湖与城镇之间……

那是一座采用朴素的新教风格建造的教堂，其建筑材料为火山活动产生的烧制石块。我毫不怀疑，在大风天气里，教堂的红色瓦片会被吹走，这无疑会让牧师和教徒们极为烦恼。不远处的高地上有一所国民学校，那里教授希伯来语、英语、法语和丹麦语。三小时后，我的参观就结束了。给我留下的整体印象是忧郁——没有树木，几乎没有植被，四周全是火山峰峦；那些用草皮和泥土建造的小屋更像是屋顶而非真正的房屋。由于这些住所过于炎热，屋顶上会长出草来，人们会仔细割下这些草作为干草。在游览期间我几乎没见到什么居民，但在海滩上却看到了一群人正在晾晒、腌制鳕鱼，而鳕鱼正是这里的主要出口商品。那些男人看起来体格健壮但身材笨重；他们有着德国人般的金发，神情却显得忧郁——他们属于人类社会中的上层流亡者，比爱斯基摩人地位更高，但我认为他们更加不幸，因为凭借着更敏锐的感知力，他们仍不得不生活在极地圈之内。有时他们会发出一阵阵剧烈的笑声，但绝不会微笑。他们的服饰包括一件黑色羊毛制成的粗布外套，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这种外套被称为“vadmel”；还有一顶宽边帽、红色粗布裤子，以及用绳子绑着的皮质鞋履——一种粗糙的软皮鞋。女人们虽然面容忧郁，但五官还算端正，只是缺乏表情。她们穿着深色的vadmel材质的上衣和裙子。未婚时，她们会在编好的头发上戴一顶棕色的针织帽；而已婚后，则会用彩色手帕遮住头部，并在上面系一条白色围巾。

第七章 对话与发现

我回来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的那位亲戚以极大的热情狼吞虎咽地吃着这顿饭。他在船上的饮食习惯使得他的身体状况极为糟糕。这顿饭虽然更偏向丹麦风味而非冰岛风味，本身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主人盛情的款待让我们更加享受这顿饭。

谈话转到了科学话题上，弗里德里克松先生询问我叔叔对公共图书馆的看法。
“图书馆？”我叔叔叫道，“在我看来，那不过是一堆没用的杂书，再加上一些空荡荡的书架罢了。”
“什么！”弗里德里克松先生惊呼，“我们这里有八千册极为珍贵且难得的书籍——其中一些是用斯堪的纳维亚语言写的，还有来自哥本哈根的所有新出版物。”
“八千册啊，先生——可它们都在哪儿呢？”我叔叔问道。
“散布在全国各地，哈德威格教授。虽然我们生活在冰岛，但我们非常重视教育。每个农民、工人、渔民都会读写——我们认为，书籍不应该被锁在柜子里，远离学生们的视线，而应该尽可能广泛地传播。因此，我们图书馆里的书常常在人们之间流转，可能好几年都不会回到书架上。”
“那么当外国人来访时，他们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吗？”
“嗯，先生，外国人有自己的图书馆。而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让基层民众接受良好的教育。幸运的是，热爱学习是冰岛人与生俱来的品质。1816年，我们就建立了文学……”

社会与机械学院有许多著名的外国学者担任荣誉会员；我们出版旨在教育民众的书籍，这些书籍为我国做出了巨大贡献。哈德威格教授，允许我为您授予荣誉会员资格吧？
我的叔叔已经加入了欧洲几乎所有的文学与科学机构，他立刻接受了弗里德里克松先生的好意。
“那么，”在表达了诸多感激与善意之后，他说道，“如果您能告诉我您希望找到哪些书籍，或许我能为您提供一些帮助。”
我密切注视着叔叔。有那么一两分钟，他显得犹豫不决，似乎不愿开口——因为公开说出来可能会暴露他的计划。不过经过一番思考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嗯，弗里德里克松先生，”他以一种轻松自在的语气说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除了其他有价值的著作之外，您是否拥有阿恩·萨克努塞姆的著作。”
“阿恩·萨克努塞姆！”雷克雅未克的教授叫道，“您说的可是16世纪最杰出的学者之一，一位伟大的博物学家、伟大的炼金术士，也是一位伟大的旅行家啊！”
“没错。”
“他是冰岛科学与文学史上最杰出的人物之一。”
“正如您所说，先生……”
“他确实是个极其杰出的人。”
“是的，先生，这一切都是事实，但他的著作呢？”
“我们没有他的任何著作。”
“在冰岛也没有？”
“无论是在冰岛还是其他地方，都没有。”对方悲伤地回答。

“为什么呢？”
“因为阿恩·萨克努塞姆因异端罪而受到迫害，1573年，他的著作在哥本哈根被刽子手当众焚毁。”
“很好！太棒了！”我叔叔喃喃道，这让那位冰岛人极为惊讶。
“您刚才说——”
“是的，一切都清楚了，我明白其中的关联；一切都有了解释，现在我明白为什么阿恩·萨克努塞姆被逐出学术界，不得不隐藏自己那些惊人的发现，还不得不用一种难以理解的密码来掩盖这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一个秘密……”我叔叔结结巴巴地说。
“您发现了什么珍贵的手稿吗？”弗里德里克松先生问道。
“没有！不，我只是过于激动了。只是个猜测而已。”
“很好，先生。不过，说回正题，我希望您在离开我们的岛屿之前，能先了解一下这里的矿物资源。”
“唉，事实上我已经迟到了。在我之前已经有太多学者来过这里了。”
“没错，但还有许多事情需要研究。”弗里德里克松先生说道。
“您是这么认为的，”我叔叔说，眼中闪烁着隐秘的满意之色。
“是的，您根本无法想象还有多少未知的山脉、冰川和火山有待研究。就算我们不动，我也能指给您看一座。就在地平线的那边，您看到斯内费尔斯山了吧。”
“哦，对，斯内费尔斯山。”我叔叔说。

“这是世上最奇特的火山之一，其火山口几乎无人涉足。”
“已经熄灭了吗？”
“当然，五百年来一直处于熄灭状态。”他立刻回答道。
“嗯，”我叔叔说着，用指甲掐住自己的肉，还紧紧夹住双膝，生怕自己高兴得跳起来。“我真想先研究一下塞费尔山——费塞尔山——它叫什么来着？”
“斯内费尔斯山，先生。”
这段对话是用拉丁语进行的，因此我完全听懂了他们所说的一切。看到我叔叔如此巧妙地掩饰着自己的喜悦与满足，我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不得不承认，他那些用来隐藏快乐的夸张表情让他看起来就像另一个梅菲斯特。
“没错，”他继续说道，“你的提议让我很开心。我会努力登上斯内费尔斯山的山顶，如果可能的话，还会进入它的火山口。”
“我很遗憾，”弗里德里克松先生接着说，“因为我的工作实在不允许我陪您一起去。如果能抽出时间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不，绝对不行，”我叔叔喊道。“我不想打扰任何人的宁静。不过，我还是衷心感谢您。有您这样学识渊博的人在身边，无疑会非常有帮助，但您的职责和职业毕竟更为重要。”
由于心地单纯，我们的主人并没有察觉到这些话中的讽刺意味。
“我完全赞同您的计划，”冰岛人又说了几句后继续道。“先研究这座火山确实是个好主意。您一定能获得许多有趣的发现。首先，您打算如何前往斯内费尔斯山呢？”

“从海路。我要横渡海湾。那当然是最快的路线。”
“当然。但那样还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
“整个雷克雅未克都没有可用的船。”对方回答道。
“那该怎么办？”
“你必须沿着海岸线陆路前往。虽然路程更远，但却有趣得多。”
“那我就需要一个向导了。”
“当然；我正好有合适的人选。”
“一个我可以信赖的人。”
“没错，他是斯内费尔斯山所在半岛上的居民。他是个非常聪明且可靠的人，你会喜欢他的。他的丹麦语说得跟丹麦人一样好。”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今天吗？”
“不，是明天；他今天不会在这里。”
“那就明天吧。”叔叔深深地叹了口气后这样回答。
谈话在双方的互相称赞中结束了。晚餐期间，叔叔了解了很多关于阿恩·萨克努塞姆的生平，以及他为何会留下那些神秘而难以理解的文字记录。他还意识到，主人不会与他一同踏上这次冒险之旅，而第二天我们就会有一位向导。

第八章　猎海鸭的人——终于出发了

那天傍晚，我在雷克雅未克附近的岸边散了会步，之后便回到那张由粗糙木板铺成的床上早早入睡，睡得十分安稳。醒来时，我听到叔叔在隔壁房间大声说话。我急忙起身过去。他正在用丹麦语与一个身材高大、体格强健的男子交谈。那个男人显然力大无穷：他的眼睛从硕大的脑袋上突出，面容简单而纯朴，但眼神却显得机敏聪慧。他那过长的头发在运动型的肩膀上垂落，即便在英格兰，这样的发色也会被视为极为鲜红。这位冰岛人看起来活泼敏捷，但却几乎不动手臂——事实上，他属于那种厌恶南方人惯常用手势表达意思的人。他的举止处处显示出冷静沉着的性格，毫无懒散之态，整个人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他似乎从不期望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只在认为合适的时候才工作，而且他的哲学观念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惊讶或困扰。

仅仅通过他聆听我叔叔那些激昂话语的方式，我就开始了解他的性格了。当那位出色的教授一句接一句地讲话时，他只是双臂交叉站着，一动不动，对叔叔的所有手势都毫无反应。想要表示拒绝时，他会左右摇头；同意时则轻轻点头，动作轻到几乎看不出头部的摆动。他这种极度的节俭于动作的态度简直到了吝啬的地步。从他的外表来看，我根本不可能猜到他其实是个出色的猎人。他的举止显然不会吓到猎物，那么他究竟是如何捕获猎物的呢？

当我得知这位沉稳而严肃的人其实只是个捕捉绒鸭的猎人时，我的惊讶稍有减轻——毕竟，绒鸭的羽毛才是冰岛人财富的主要来源。初夏时节，这种漂亮的鸭子会在峡湾的岩石间筑巢，而峡湾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指的是那些遍布全岛的狭窄海湾。绒鸭一筑好巢，就会用自己胸腔里最柔软的羽毛来铺垫巢内。接着，猎人或商人就会来抢走这个巢，于是那只失去巢穴的雌鸭不得不重新开始筑巢，这一过程会一直持续到再也没有绒鸭羽毛可采为止。当再也找不到羽毛时，雄鸭也会尝试帮忙，但由于它的羽毛并不柔软，没有商业价值，猎人也就不会费心去抢走它的巢内羽毛。这样，巢就建好了，鸭蛋也产下了，小鸭子也出生了，到了明年就可以再次采集绒鸭羽毛了。由于绒鸭从不选择陡峭的岩石或高处来筑巢，而是选择靠近海边的倾斜且较低的悬崖，因此冰岛猎人可以轻松地进行捕猎活动。他就像一个农民，无需耕种、播种或除草，只需收获果实即可。这位严肃、沉默寡言的人，就像法国舞台上那种冷静的英国人一样，名叫汉斯·比埃尔克。他是应弗里德里克松先生的推荐而来找我们的，实际上，他日后会成为我们的向导。我心想，就算我走遍全世界，也找不到比他更与我那冲动的叔叔截然相反的人了。不过，他们俩很容易就互相理解了。两人都不在乎金钱：一个人愿意接受别人给的一切，另一个人则愿意提供别人所要求的一切。因此，他们很快便达成了共识。根据这个共识，他要将我们带到位于斯涅菲尔斯半岛南坡、火山脚下的斯塔皮村。向导汉斯告诉我们，那里的距离大约为22英里，我叔叔估计需要两天时间才能到达。

但当我的叔叔得知那些距离其实是丹麦里尔，每里尔相当于八千码时，他不得不调整自己的想法。考虑到我们必须行进的糟糕道路状况，他决定为这次旅程安排八到十天的时间。他们为我们准备了四匹马，两匹用来驮运行李，另外两匹则用来承载我和叔叔的体重。汉斯坚决表示绝不愿意骑在动物背上。他对那片海岸的每一寸地形都了如指掌，承诺会带我们走最短的路线。他与我叔叔的约定并非在我们抵达斯塔皮后就结束；在他完成科学研究所需的整个期间内，他都必须继续为我叔叔服务，每周的报酬是三里克斯美元，相当于14先令2便士，再减去1法寻的英国货币金额。不过，向导提出了一个条件：钱必须在每个星期六晚上支付给他，否则他们的契约就终止了。出发的日子已经确定。我叔叔想先预付一些钱给那位猎鸟人，但他断然拒绝了——只说了一个词：“Efter。”用简单的英语翻译过来就是“之后”。协议达成后，这位值得尊敬的向导便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真是个出色的人，”我叔叔说，“只是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在世界历史上扮演多么重要的角色。”“那么，”我惊讶地问道，“他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同行吗？”“没错，”我叔叔回答，“他会陪我们深入地球内部。为什么不行呢？”距离最终出发还有48小时。令我非常遗憾的是，我们的所有时间都被用来为旅程做准备。我们竭尽全力把所有物品以最合理的方式打包——仪器放在一起，武器放在另一处，工具则放在这里，食物则放在那里。实际上，这些物品可以被分成四组。

这些仪器当然是最优质的：
1. 一把由Eigel制造的摄氏温度计，最高可显示150度。对我来说，这个数值既不够也不算过高——如果温度真能升到那么高，我们肯定会被烤熟；而如果想要准确测量熔化状态下的弹簧或金属的温度，这个数值又显不足。
2. 一种利用压缩空气驱动的压力计，用于测定海平面的大气压力。或许普通的晴雨表并不适用，因为随着我们深入地球内部，大气压力很可能会随之上升。
3. 一块由日内瓦的Boissonnas公司制造的一流计时器，其刻度以汉堡子午线为基准。德国人以此来计算时间，就像英国人以格林尼治为基准、法国人以巴黎为基准一样。
4. 两把指南针，一把用于确定水平方向，另一把用于测定倾斜角度。
5. 一只夜视镜。
6. 两个Ruhmkorff线圈，通过电流作用，能够为我们提供极其出色的、便于携带且可靠的照明方式。
7. 一种基于最新原理设计的伏打电池。[1]
[1] 温度计（thermos和metron意为“测量”），用于测量空气温度的仪器；压力计（manos和metron意为“测量”），用于显示气体的密度或稀薄程度的仪器；计时器（chronos意为“时间”，metros意为“测量”），即用于测量时间的精密时钟；Ruhmkorff线圈是一种能够产生强感应电流的仪器。它由铜丝绕制而成，表面覆盖着丝绸作为绝缘层，外层还有另一圈同样经过绝缘处理的细丝。当伏打电池向内层线圈通电时，就会在内外层线圈之间产生瞬时电流。此时气体便会发光，发出持续的白光。这种电池和导线被装在皮袋中，旅行者可以用带子将其固定在肩上。这种灯笼可以照亮极黑暗的环境，让人们在最危险的易燃气体环境中也能毫无顾虑地活动，而且即使在最深的水下也能继续发光。H. D. Ruhmkorff是一位才华横溢且学识渊博的化学家，他发现了这种感应现象。

1864年，他因这一巧妙的电力应用而获得了法国每五年一次、金额为2000英镑的奖项。伏打电池是以其设计者伏打的名字命名的，它是一种由多对金属板组成的装置，这些金属板在盐溶液的作用下会产生电流。

我们的武器包括两支步枪以及两把可旋转的六发装子弹的枪械。至于为何要配备这些武器，我实在说不清楚。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们无需担心野兽或野蛮土著的威胁。而我叔叔则像对待自己的仪器收藏一样重视武器装备，尤其注重火药的质量——他使用的火药在任何气候条件下都能保持稳定性能，且其爆炸力比普通火药更强。

我们的工具包括两把镐、两根撬棍、一把丝质梯子、三根带铁头的登山杖、一把斧头、一把锤子、十几块楔子、一些尖锐的铁片，还有大量结实的绳子。可以想象，所有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体积相当大，尤其是那把长达300英尺的梯子！

接下来就是食物问题了。食物储存箱虽然不大，但还算足够，因为我知道，那些浓缩的肉类食品和饼干足以让我们维持六个月的生活。我叔叔只准备了希达姆酒作为饮品，而水则一点也没有。不过我们有足够的葫芦，我叔叔认为一旦开始下山，就能找到足够的水来填满这些葫芦。至于温度、水质，甚至是否可能找不到水的问题，我的意见完全被忽视了。

为了给未来的探险者提供参考，这里再列出我们携带的所有物品：一个装有处理伤口、骨折及外伤所需各种器械的医疗箱；棉絮、剪刀、柳叶刀——实际上就是一堆看起来十分可怕的器械；若干装有氨水、酒精、乙醚、古拉德水、芳香醋等各种药品的瓶子，几乎涵盖了所有可能的药物；最后，还有用于制作鲁姆科夫线圈的所有材料！

我叔叔还特意准备了充足的烟草、几瓶高品质的火药、几盒引火物，此外还有一条宽大的腰带。

工具箱里塞满了笔记和黄金。还有六双防水的优质靴子。
“孩子，有了这样的衣服、这样的靴子以及这些装备，”叔叔欣喜若狂地说，“我们就有希望远行了。”
整理好所有这些东西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傍晚时，我们在特兰佩男爵的家中用餐，同席的还有雷克雅未克市长以及冰岛著名的医学家海亚塔林医生。弗里德里克松先生并未出席，后来我得知他与总督在岛屿管理的一些问题上存在分歧，这让我感到遗憾。
不幸的是，在这场近乎正式的宴会上，我根本听不懂任何人说的什么——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叔叔一直没停过嘴。
第二天，我们的工作终于结束了。我们的主人送给叔叔一张精美的冰岛地图，这对一位矿物学家来说无疑是一份极其重要且珍贵的礼物，这让叔叔非常高兴。
最后一个晚上，我与弗里德里克松先生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我非常喜欢他——因为我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或其他人了。度过这段愉快的时光后，我试图入睡，但毫无成功，除了偶尔小睡一会儿外，整个夜晚都十分糟糕。
凌晨五点，窗外马匹的响亮嘶鸣声把我从为数不多的半小时睡眠中唤醒。我匆忙穿好衣服，走到街上。汉斯正在仔细地收拾我们的行李，他动作安静而高效，令我钦佩不已。叔叔费了好大劲给他指示，但汉斯却完全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六点钟，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弗里德里克松先生与我们热情握手。叔叔用冰岛语真诚地感谢了他的盛情款待。至于我，则用几句最棒的拉丁语表达了对他的最高敬意。完成这些友好的仪式后……

我们出发了，骑上马背。一切准备就绪后，弗里德里克松先生走上前，用维吉尔的话向我道别——那些话似乎就是为像我们这样即将踏上未知旅程的人而说的：“Et quacunque viam dederit fortuna sequamur.”（“无论你走向何方，愿命运与你同在！”）

第九章
我们的启程——途中充满冒险

我们开始这段充满冒险与危险的旅程时，天气阴沉但较为稳定。我们既不必担心酷热的折磨，也不用惧怕倾盆大雨。这真是理想的旅行天气。由于我最喜欢骑马，因此在未知的国度中骑马的感觉让旅程的初期变得格外愉快。我开始享受旅行带来的兴奋与快乐，那种充满渴望、满足与自由的生活。事实上，我的心情愈发愉悦，甚至开始对原本看似可怕的旅程毫不在意了。“毕竟，”我对自己说，“我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旅行，攀登一座壮丽的山峰而已；如果情况最糟糕的话，那就进入一座死火山的火山口罢了。”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那个可怕的萨克努塞姆干的。至于所谓通往地下的通道或走廊，那完全是荒谬的想法，不过是疯狂想象力的产物罢了。所以，无论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欣然接受，不会制造任何麻烦。就在我们即将离开雷克雅未克之前，我做出了这个决定。我们的向导汉斯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而迅速。我们的两匹驮着行李的马则自动跟在后面，根本不需要用鞭子或马刺驱使。我和叔叔则跟在后面，骑在那些虽小却十分健壮的马背上。冰岛是欧洲最大的岛屿之一，面积达三万平方英里，人口约七万。

地理学家们将这片区域划分为四个部分，我们不得不穿过其中的最西南部分，当地人称之为Sudvestr Fjordungr。汉斯离开雷克雅未克后，是沿着海岸线前行的。我们则穿行在贫瘠且植被稀少的草地上，这些草地每年都会努力长出些许绿色，但几乎从未能呈现出漂亮的黄色。在雾蒙蒙的天边，那些崎岖的岩石山峰隐约可见；偶尔，在晨光中会有一些厚厚的雪片显现出来。而那些高耸且尖锐的岩石则先隐没在灰色的低云之中，随后其山顶又会清晰地显露出来，就像是从波涛汹涌的海面中升起的锯齿状礁石。不时有岩石突兀地从干旱的地面上伸出，让我们几乎无法通行。不过，我们的马似乎不仅非常熟悉这片地形，还凭着某种本能知道哪条路才是最好的。我叔叔甚至无需用鞭子、马刺或声音来驱使马匹前进——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迹象都是毫无用的。看到他坐在那匹小马上显得如此笨拙，我不禁笑了起来：他那长长的腿不时触到地面，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六英尺高的半人马。“好马啊，好马！”他会喊道，“我敢说，没有哪种动物比冰岛马更聪明了。无论是雪灾、暴风雨、难以通行的道路、岩石还是冰山，都无法阻挡它。它很勇敢，也很冷静，从不犯错，从不会偏离道路。我敢说，如果有什么河流或峡湾需要穿越——我相信肯定会有很多——你会看到它像两栖动物一样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然后安全地到达对岸。不过，我们绝不能催促它，必须让它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进。我敢保证，我们一天之内就能走完十里路。”“我们可以做到，”我回答道，“但我们的向导怎么办？”“我一点也不担心他：那种人根本不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会继续前进。看看汉斯吧，他几乎不动弹，根本不可能感到疲劳。再说，就算他真的……”

他抱怨自己很疲惫，可以借用我的马。如果不做些运动的话，我就会剧烈地抽筋。我的手臂还好，但双腿渐渐变得僵硬了。”
在此期间，我们一直在快速前进。我们所到达的地区几乎已变成一片沙漠。偶尔能见到一些孤立的农场、简陋的棚屋，或是用木头、泥土以及熔岩碎片建造的冰岛式房屋——它们看起来就像人生道路上的乞丐。这些凄惨可怜的居所让我们心生怜悯，几乎想要在每家每户门口留下施舍之物。这个地区没有道路，小径也几乎不存在，而那些稀疏的植被也在缓慢生长中逐渐抹去了那些经过此地的旅行者留下的痕迹。
不过，这片距离首府仅几英里的地区，仍被视为冰岛上最为肥沃、人口最稠密的区域。那么，那些更为偏僻、人迹罕至的地区状况又会如何呢？走了整整半丹麦里之后，我们既没见到住在棚屋里的农夫，也没看到带着野羊群四处游荡的牧人。只有偶尔才能看到几头散落的牛羊。那么，当我们来到那些因火山爆发和地下活动而变得崎岖不平的地区时，又会遇到什么呢？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不过，通过查看地图我发现，我们沿着蜿蜒荒凉的海岸线行进，从而避开了许多这样的崎岖地带。实际上，冰岛的巨大火山活动及其带来的各种现象都集中在岛屿的内部；那里层叠的岩石层、玄武岩喷发以及熔岩流，使得这片地区充满了超自然的氛围。
然而，当我抵达斯内费尔斯半岛时，我所看到的景象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那里到处都是大自然的废墟，形成了一片可怕的混乱景象。

离开雷克雅未克城大约两小时之后，我们来到了名为奥阿尔基尔克亚的小镇，也就是那里的主要教堂。那里只有几栋房屋而已，根本算不上是英格兰或德国意义上的村庄。

汉斯在这里停了半个小时。他和我们一起吃了简单的早餐，对我叔叔关于道路状况的提问要么回答“是”，要么回答“否”。最后，当被问及我们将在何处过夜时，他依旧像往常一样简短地回答：“加达尔！”

我趁机查看地图，想找出加达尔的位置。仔细查找后，我在赫瓦尔峡湾的边缘找到了一个名叫加达尔的小镇，距离雷克雅未克约四英里。我把这个地方指给我叔叔看，他则露出了极为不满的表情。“才四英里，总共二十二英里啊？这只不过是短距离的步行而已。”他本想对向导说些什么，但汉斯却完全没理他，只是走到马群前面，以一贯的冷静态度继续前行。

三小时后，我们仍在那些看似无尽的沙质草原上行驶，不得不绕道科拉峡湾——这比直接穿越那些海湾要更快捷。不久之后，我们进入了一个名为埃尤尔贝格的社区辖区，如果冰岛的教堂里有足够财力拥有如此珍贵且实用的物品的话，此刻钟应该已经敲响了十二下。不过，这些神圣的建筑其实和这里的居民很相似：他们没有手表，却从不错过任何时间。

在这里，马匹得以休息和补充体力。随后，它们沿着高耸的岩石与大海之间的狭窄海岸带继续前行，将我们直接带到了布兰塔尔的奥阿尔基尔克亚教堂，再走一英里后就到了位于赫瓦尔峡湾南岸的萨乌博尔阿内克西亚小教堂。

此时已是傍晚四点，我们走了四丹麦里，相当于大约二十英国里。

这片峡湾在这里的宽度约为半英里。汹涌的波浪不断拍打着那些尖锐的岩石；峡湾四周都是岩壁——有高达三千英尺的巨大悬崖，其岩层呈棕色，其间还分布着红色凝灰岩层。不管我们的马有多聪明，我根本不指望它们能帮助我们渡过这片波涛汹涌的海域。骑在马背上穿越海水，在我看来简直荒谬至极。

“如果它们真的那么聪明的话，”我自言自语道，“它们肯定不会尝试这么做。无论如何，我还是更愿意依靠自己的智慧，而不是它们的。”

但我的叔叔可没耐心等待。他用力踩住马的侧腹，试图让它向岸边前进。他的马走到水边，闻了闻即将袭来的海浪，便又退了回去。

可以说，我的叔叔和他所骑的马一样固执，他坚持要让马继续前进。这次尝试再次遭到马的拒绝——马只是静静地摇头。面对这种反抗行为，叔叔开始怒骂，并用鞭子抽打马匹；马则用头和后腿猛踢，试图把骑手甩下去。最终，那匹强壮的小马张开双腿，以一种僵硬而滑稽的姿势从教授的腿下挣脱出来，让教授只能双脚站在不同的石头上，就像罗德岛的巨像一样。

“该死的畜生！”叔叔叫道，此刻他变成了一个步行者，愤怒且羞愧得就像战场上下马后的骑兵军官。

“法尔贾，”向导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说。

“什么，是渡船吗？”

“是的，”汉斯指着那艘船所在的位置回答道——“就在那儿。”

“好吧，”我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原来如此。”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叔叔喊道，“为什么不马上出发？”
“潮水，”向导说道。
“他说什么？”我问道，对这种拖延以及对话感到十分困惑。
“他说的是潮水，”叔叔为我翻译了这个丹麦语单词。
“我当然明白——我们必须等到潮水适宜的时候。”
“为了等潮水？”叔叔问。
“是的，”汉斯回答。
叔叔皱起眉头，跺了跺脚，然后跟着马群走向停泊着船只的地方。
我完全理解并认同在穿越峡湾之前必须等待的必要性，因为只有在海水处于最高位且水流平缓的时候才能安全渡河。此时既没有退潮也没有涨潮，渡船也就不会被冲到海里或撞上岩石海岸。
直到傍晚六点，有利的时机才到来。随后，叔叔、我、向导、两名划船手以及四匹马一起登上一艘非常狭小的平底船。由于我习惯了易北河上的蒸汽渡轮，我觉得那些划船手使用的长桨实在是一种糟糕的交通工具。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穿过峡湾，但最终还是顺利抵达了对岸。
半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加尔达尔。

第10章
在冰岛的旅行

按理说，即使在北纬65度的地方，也应该是夜晚了；但夜间的光线却并未让我感到意外。因为在冰岛，6月和7月期间太阳从不落下。不过，这里的温度比我预想的要低得多。我感到很冷，但比起寒冷，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强烈的饥饿感。因此，那间热情地向我们敞开大门的小屋实在令人欣慰。虽然那只是普通农民的住所，但在待客之道方面，却堪比国王的宫殿。我们刚走到门口，屋主就迎了上来，伸出手来，毫不客气地示意我们跟他走。我们只好跟随他，因为根本无法拒绝他的邀请。一条又长又窄、光线昏暗的通道通向这座用斧头粗略砍制而成的房屋内部。这条通道通向各个房间——共有四个房间：厨房、用于织布的工坊、全家人的睡眠室，以及最舒适的房间，那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我叔叔的身高很高，建房时并未考虑到这一点，结果他的头撞到了屋顶的横梁上。我们被领进了自己的房间，那是一间面积较大的房间，地面是坚硬的泥土，窗户则由羊肠制成的类似羊皮纸的材料制成，根本不透明。床上用品则是干草，放在两个红色的长木箱里，箱子上还绘有冰岛语的文字。我真没想到我们会住得如此舒适。不过，这房子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有浓重的干鱼味、腌肉味以及酸牛奶的味道，这三种气味加在一起实在让我的嗅觉难以忍受。

我们刚脱下沉重的旅行装，就听到主人的声音召唤我们进入厨房——无论天气多冷，冰岛人总是只在厨房里生火。我的叔叔立刻欣然接受了这热情友好的邀请，我也跟了进去。厨房的烟囱是按照传统样式建造的：房间中央有一块大石头，那就是壁炉；屋顶上则有一个让烟雾排出的孔洞。这个地方集厨房、客厅和餐厅的功能于一体。我们一进来，那位好心的主人就好像从未见过我们一样，恭敬地走上前，说了一句意为“祝你们幸福”的话，然后亲吻了我们的脸颊。他的妻子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随后夫妻二人将右手放在心口，深深地鞠躬。这位优秀的冰岛妇女有十九个孩子，无论大小，他们都在从房间中央的壁炉冒出的浓烟中爬来爬去、跑来跑去。我不时能看到一些白色的小脑袋，以及略带忧郁的表情，从烟雾中窥视着我。不过，我和叔叔都对这些人非常友好，不知不觉间，就有三四个小孩趴在我们的肩膀上，还有些坐在我们的箱子上，其余的则挂在我们的腿边。那些会说话的孩子用各种不同的音调不停地喊着“saellvertu”；那些不会说话的则更加吵闹。这场“音乐会”因为晚餐时间到了而中断。这时，那位负责照顾马匹的猎鸭人进来了——他先确保马儿们有东西吃，就是让它们在冰岛草原上啃食那些稀疏的绿草。马儿们几乎没什么可吃的，只有苔藓和一些极其干燥且营养不足的草；第二天，它们就会在我们之前出现在门口。

“欢迎。”汉斯说道。接着，他以机械般的平静态度，毫无表情地一一拥抱了主人夫妇以及他们的十九个孩子。这个仪式在各方都感到满意的情况下结束了，我们二十四人一起坐下来用餐，场面有些拥挤。那些条件较好的人只有两个孩子在身边陪伴。然而，当汤被端上桌后，就连冰岛的婴儿也常见的那种天生的沉默寡言便占据了上风。主人给我们每人盛上了用冰岛苔藓制成的汤，味道并不难吃，还有一大块鱼浮在酸黄油中。之后是斯基尔，一种由凝乳和乳清制成的食物，搭配着饼干和杜松子汁一同食用。喝的则是加了水的脱脂牛奶。我饿极了，以至于作为甜点，我还吃了一盆浓稠的燕麦粥。用餐结束后，孩子们都不见了，而成年人则围坐在火堆旁——火堆上铺着草皮、石南花、牛粪以及干鱼骨。等大家都暖和起来后，大家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床位上。按照当地的习俗，女主人主动提出要帮我们脱掉长袜和裤子，但我们礼貌地拒绝了，于是她便让我们继续躺在干草床上。第二天清晨五点，我们向这些热情好客的农民们道别。我叔叔费了很大劲才让他们接受一笔足够且合适的报酬。随后，汉斯发出了出发的信号。我们刚离开加达尔不到一百码，周围的景色就发生了变化：土壤变得潮湿多沼泽，越来越不利于行进。右边，山脉像一道巨大的天然屏障般延伸开来，我们则沿着其斜坡前进。沿途有许多小溪流，我们必须在不弄湿行李的情况下跨过它们。随着我们继续前进，周围愈发荒凉，不过偶尔还是能看到一些……

远处有人的影子在移动。当小路突然转弯，让我们得以近距离看到其中一个“幽灵”时，我顿时感到一阵厌恶——那个人的头部肿胀，皮肤光亮且毫无毛发，透过破烂的衣服还能看到他身上那些令人作呕的伤口。这些不幸的人从不主动前来乞讨，反而会逃走；不过速度并不快，汉斯还有时间向他们致以问候。

“麻风病人。”他说。

“就是麻风病患者。”叔叔解释道。

听到这个词，我就感到一阵反感。麻风病是一种可怕的疾病，在现代科学的帮助下已经几乎绝迹，但在冰岛却依然很常见。这种病不会传染，而是遗传性的，因此这些不幸的人被严格禁止结婚。

这些可怜的麻风病患者丝毫无法为我们的旅程增添乐趣，周围的景象实在凄凉而孤寂。就连最后几丛草也似乎在我们脚下枯死了。除了几株大小与黑莓灌木相当的矮柳树外，根本看不到任何树木。偶尔，我们会看到猎鹰在灰蒙蒙、雾气弥漫的天空中飞翔，飞往更温暖、更阳光充足的地方。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忧郁，思念着自己的故乡，希望回到格蕾琴身边。

我们不得不穿越几条小峡湾，最终来到一个真正的海湾。此时潮水正处于最高位，我们得以立刻渡过海湾，到达大约一英里外的阿尔夫塔内斯村。

那天晚上，在渡过了富含鳟鱼和梭鱼的阿尔法河与赫塔河之后，我们不得不在一座荒废的房子里过夜——那房子简直就像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那些妖怪的栖息地。寒冷之王就住在那里，整夜都让我们感受到他的存在。

第二天则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发生。依旧是潮湿的沼泽地，依旧是单调乏味的景象，依旧是令人悲伤的景色。傍晚时分，我们……

我们完成了预定行程的一半后，便在克罗斯奥尔布特的附属建筑中过夜。整整一英里的路程上，我们的脚下只有熔岩。这种土壤被称为“赫劳恩”：表面的碎熔岩有的像水平延伸的船缆，有的则堆积成堆；这些熔岩来自附近的山脉——那些早已熄灭的火山，但它们的遗迹仍显示出它们曾经的模样。此处此地还能看到温泉冒出的蒸汽。不过，我们没有时间仔细观察这些景象，只能尽快继续前进。不久，马蹄下又出现了松软的沼泽地，而且每隔一百码就会遇到一个或多个小湖。此时我们的行进方向是向西的；实际上，我们已经绕过了法克萨大湾，距离不到五英里的地方，斯内费尔斯那两座白色的山峰就高耸入云。马儿们现在能够快速前进了，那些复杂的地形障碍已无法阻挡它们。我得承认，疲劳开始严重影响到我；但我的叔叔依然像第一天那样坚毅不懈。我不得不佩服这位出色的教授以及那位值得尊敬的向导——他们似乎把这次艰难的探险当作一次普通的散步而已！6月20日，星期六，傍晚六点钟，我们抵达了布迪尔，那是一座坐落在海滨、风景如画的小镇。向导在此要求得到报酬，我叔叔立刻与他结清了账目。接下来接待我们的是汉斯的家人，也就是他的叔叔们、表兄弟们——都是德国人。我们受到了极好的款待，虽然不想过分利用这些善良的人们的好意，但在经历了一路的疲惫之后，我还是很想在他们那里休息一下。但我的叔叔并不需要休息，根本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尽管第二天是星期天，我还是不得不再次骑上马背。这里的土壤同样受到附近山脉的影响，那些花岗岩岩石从地面露出，就像老橡树的树顶一样。我们正在绕着这座巨大火山的基座行进。我叔叔始终盯着它看，不停地比划着，凝视着它……

那是一种带着倔强意味的反抗，仿佛在说：“那就是我决心要征服的巨人。”经过四小时的持续行进后，马匹们自行停在了斯塔皮教区教堂的门前。

第十一章
我们抵达斯内费尔斯山——“雷基尔”

斯塔皮是一个由三十间小屋组成的小镇，坐落在一片巨大的熔岩平原上，那里阳光充足，是火山反射出的光线所照耀之处。这些简陋的房屋沿着一个小峡湾的尽头延伸开来，周围则是形态独特的玄武岩墙。

玄武岩是一种火成岩，呈棕色。它具有规则的形状，其奇特的外观令人惊叹。在这里，我们仿佛看到大自然以几何方式行事，其建造方式简直就像人类使用水平仪、指南针和尺子一样精确。在其他地方，大自然通过无序地堆砌巨大石块来创造出宏伟的艺术效果；在其他地方，我们可以看到截顶的圆锥体、不完美的金字塔以及错综复杂的线条组合；而在这里，大自然似乎想要展示规律之美，甚至比古代的建筑师们还要出色，它创造了极为严谨的建筑风格，就连巴比伦的辉煌与希腊的奇迹也难以超越。

我曾听说过爱尔兰的巨人之路以及赫布里底群岛中的芬格尔洞穴，但真正由玄武岩构成的壮观景象却是我第一次见到。斯塔皮的这一景象让我领略到了玄武岩结构的奇妙与优美。几乎整个半岛的峡湾壁都是由一系列高约30英尺的垂直石柱构成的。这些比例极为完美的石柱支撑着由水平石柱构成的拱形结构，从而在海面上形成了半拱形的屋顶。在某些位置，透过这些椭圆形的开口，外海的波浪会带着泡沫汹涌涌入，这一景象令人赏心悦目。还有一些被海浪冲毁的玄武岩块，散落在地上，宛如……

一座古老寺庙的废墟——那些永远年轻的废墟，历经岁月的风雨侵蚀却毫无损毁痕迹！
这是我们旅程的最后一站。汉斯以忠诚与智慧陪伴着我们，一想到他还会继续与我们同行，我便感到安心了许多。
当我们停在校长住所前时，那是一间又小又拥挤的小屋，既不美观也不比周围的房屋更舒适。我看到有个男人正在给马钉鞋，手里拿着锤子，腰间系着皮围裙。
“愿您幸福。”那只猎鸭人用自己语言中的问候语说道。
“上帝保佑——日安！”对方用流利的丹麦语回应道。
“这位是校长。”汉斯转过身来，将他介绍给我的叔叔。
“校长啊，”那位教授重复道，“看来，亲爱的哈里，这位先生就是校长，而且还会亲自干活呢。”
说着这些话的同时，向导向那位校长说明了实际情况。那位好心人停下手中的活儿，喊了一声，随即有个高大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巨人。她的身高至少有六英尺，在那个地区已经算是相当高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我以为她是来给我们冰岛式亲吻的。不过其实不必害怕，因为她甚至没有想要接待我们的意思。
在校长住所里，用来接待客人的房间显然是最糟糕的：又窄又脏，令人不适。不过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校长根本不想表现出那种传统而热情的好客态度。事实上，还没等到一天结束，我们就不得不与铁匠、渔夫、猎人、木匠打交道，根本算不上是神职人员。不过值得肯定的是，我们还是成功捕获了……

在工作日去见他吧；或许在星期天他才会显得更出色些。这些可怜的牧师从丹麦政府那里获得的薪水少得可怜，他们只能得到教区什一税的四分之一——不超过60马克，约合3英镑10先令。因此他们不得不靠工作来维持生计。事实上，我们很快就发现，我们的主人根本不把礼貌视为重要的美德。我的叔叔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要打交道的是什么样的人：他看到的并非一位有学识、有风度的人，而是一个愚笨又无礼的农民。于是他决定尽快开始他的探险之旅。他不在乎疲劳，打算在山区多待几天。我们抵达斯塔皮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为出发做准备；汉斯雇了三个冰岛人来代替马匹——因为马匹已经无法承载我们的行李了。不过，这些可靠的岛民在到达火山口底部后就必须返回，让我们独自继续前行。在同意出发之前，他们就明确了这一点。这次，我的叔叔向猎鸭人汉斯透露了自己的部分计划，让他知道自己打算尽可能深入地探索这座火山。汉斯平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对他来说，无论是去那里还是别的地方，无论是埋身于地底还是攀登山顶，都没什么区别！而我呢，因为旅途中的种种趣事而分心，已经开始忘记即将面临的现实；但现在，我不得不再次面对现实。该怎么办呢？逃跑吗？但如果我真的想让哈德威格教授自生自灭，那也应该在汉堡，而不是在斯内费尔斯山脚下。有一个念头尤其让我忧心忡忡：那是个极其可怕的念头，甚至足以动摇像我这样神经还算坚强的人的意志。“让我们仔细考虑一下吧，”我对自己说，“我们要登上斯内费尔斯山。好吧。我们即将前往那个地方……”

火山口的底部。还好，暂时安全。其他人也尝试过那样做，但并没有因此丧命。
“不过，这还不是需要考虑的全部问题。如果真有通往地球内部黑暗深处的道路，如果那个倒霉的萨克努塞姆说的都是实话，那我们肯定会在火山的地下通道迷宫中迷失方向。现在，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斯内费尔斯已经彻底熄灭了。我们又有什么证据能表明它不会很快再次喷发呢？仅仅因为它从1219年起就一直处于沉睡状态，就意味着它永远不会再醒来吗？如果它真的醒了，我们又会怎样？”
这些都是值得深思的问题，我花了很长时间来仔细思考。我无法躺下入睡，因为总会梦见火山喷发的情景。越想，我就越不愿意陷入灰烬与废墟之中。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决定以最巧妙的方式，将整个问题以某种完全不可调和的假设形式呈交给我的叔叔。我找到了他，向他表达了我的担忧，然后退到一边，让他能够冷静地思考。
“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他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
他是什么意思？他终于愿意倾听理智的声音了吗？他会考虑放弃他的计划吗？这简直好得令人难以置信。
但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事实上，我非常担心会打断他，所以让他尽情思考。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他继续说道。“自从我们来到斯塔皮之后，我的心思几乎全集中在那件严重的事情上。”

“这是你亲自向我提出的问题——因为，没有比轻率行事更不明智、更矛盾的了。”
“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亲爱的叔叔，”我满怀希望地回答道。
“自斯内费尔斯上次喷发以来已经过去了六百年，虽然现在它处于完全寂静的状态，但它仍有可能再次喷发。新的火山喷发之前总会有一些明显的征兆。我已经仔细观察了这一地区的居民，也研究了这里的土壤，所以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亲爱的哈利，目前不会发生喷发。”
听到他如此肯定的答复，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看来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叔叔说，“跟我来吧。”
我机械地跟着他走了。
离开牧师住宅后，教授带我穿过玄武岩中的通道，朝着远离大海的方向前进。很快我们就来到了一片开阔地带——不过，对于一个被各种火山沉积物覆盖的地方来说，还能称之为开阔地带吗？整片土地似乎都被巨大的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有斑岩、玄武岩、花岗岩、熔岩，还有其他各种火山物质。
我能看到许多蒸汽从地面升起。这些白色蒸汽在冰岛语中被称为“reykir”，它们来自温泉，其强度足以表明该地区的火山活动状况。此刻，这些景象似乎印证了我的担忧。因此，当叔叔对我这么说时，我更加惊讶和沮丧了。
“哈利，你看到这些烟雾了吗？”
“是的，先生。”
“只要你还能看到这些烟雾，那就不用担心火山会喷发了。”
“怎么会这样呢？”

“一定要记住这一点，”教授继续说道，“在火山即将喷发时，这些蒸汽喷口的活动会变得更加剧烈——而在火山喷发期间则完全消失；因为那些弹性流体不再具有足够的张力，于是便躲进火山口内部，而不是从地面的裂缝中逸出。如果蒸汽仍保持正常状态，其能量也没有增加，再加上没有强风或极度平静的大气压力，那么就可以肯定，短期内不会发生火山喷发了。”

“但是——”

“够了，孩子。一旦科学给出了结论，我们就只能服从它。”

我心情沮丧、满心失望地回到了家中。叔叔用他的科学论据彻底击败了我。不过，我仍然抱有一丝希望：那就是，一旦我们到达火山口底部，如果没有通道或隧道的话，就根本无法再往下深入了——就算有世界上所有的萨克努塞姆专家也无能为力。整个接下来的夜晚，我都被噩梦困扰着！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折磨之后，我发现自己身处地球的最深处，随后又以一块喷发出来的岩石的形式被抛入了太空！

第二天，6月23日，汉斯和他的三个同伴带着食物、工具和仪器，在牧师住宅外静静地等待着我们。有两根铁制长杆、两把枪以及两个大猎物袋是留给我和叔叔的。汉斯是个从不忽视任何细节的人，他还在我们携带的物品中加了一袋水，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水使用八天了。

早上九点，我们终于准备就绪。牧师和他那个高大的妻子——或者说是仆人，我始终分不清二者——站在门口为我们送行。他们似乎打算像冰岛人那样给我们一个最后的吻。但令我们极为震惊的是，他们的“告别”竟变成了一张索要高额费用的账单，他们甚至要求我们支付使用那间牧师住宅的费用——那真是我见过最糟糕、最肮脏的地方了。

那对可恶的夫妇像瑞士的旅店老板一样欺骗并抢劫了我们，让我们通过所支付的金额来体会他们所谓的“热情好客”。不过，我的叔叔却毫不犹豫地付了钱。一个决心要前往地球内部的人，是不会为区区几美元而讨价还价的。这件事处理完毕后，汉斯发出了出发的信号，不久之后我们就离开了斯塔皮。

第十二章 斯内费尔斯山的攀登

作为我们这项大胆实验的第一阶段，这座巨大的火山海拔高达五千多英尺。斯内费尔斯山是一系列火山山脉的终点，其结构与岛屿本身的火山系统截然不同。它的独特之处在于拥有两座巨大的尖顶。从我们出发的地方，根本无法在灰色的天空背景下看清山峰的真实轮廓，只能看到从山顶向下延伸的巨大白色圆顶。

开始这项艰巨的任务时，我充满了敬畏之情。既然已经真正开始了，我便开始相信这项任务的可行性！

我们的队伍排成了长队，排成一列前进，最前面的是冷静沉着的海鸭猎人汉斯。他带领着我们走在狭窄的小路上，那里甚至两个人都无法并排行走。根本无法交谈，这让我们有更多时间去思考，并欣赏周围令人惊叹的壮丽景象。

穿过斯塔皮峡湾那异常厚的玄武岩墙后，我们便开始在纤维状的草地上行进，上面仅有稀疏的草丛生长，那是这片沼泽半岛上古老植被的残余。这片可燃物质的数量极为庞大，其范围至今仍未被完全探索，足以让冰岛保持温暖整整一个世纪。从某些沟壑的底部测量，这些草地的深度往往不低于七十英尺，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黑色烧焦的岩石碎屑，其间夹杂着薄薄的砂岩层。

这一景象的壮丽程度毋庸置疑，同时这里的空气也极为干燥且荒凉。

作为伟大的哈德威格教授的真正侄子，尽管我对未来充满忧虑与不安，但我仍以极大的兴趣注视着这座庞大的自然历史博物馆里陈列着的众多矿物奇珍。回想起我近期的研究，我在心中回顾了冰岛的整个地质历史。这座奇特而非凡的岛屿，想必是在相对较近的时间内才从茫茫水域中浮现出来的。与太平洋上的珊瑚岛一样，据我们所知，它可能仍在以缓慢且难以察觉的速度持续上升。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它的形成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地下火焰的持续作用。这真是个令人欣慰的结论。既然如此，汉弗莱·戴维爵士的理论就不复存在了；阿恩·萨克努塞姆那些记载的权威性也消失了；我叔叔那些关于发现的惊人宣称，以及我们那次探险计划，也都毫无意义了！一切终将化为乌有。被这个想法吸引，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为了验证或否定我的假设，有必要对土壤进行深入研究。我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每一样东西，试图理解在土壤形成之前所发生的一系列现象。冰岛完全没有沉积土，完全由火山凝灰岩构成——也就是由多孔结构的石块和岩石聚集而成的。在火山出现之前，冰岛其实是由巨大的花岗岩块构成的，这些岩块是在地球内部的离心力作用下，从海中缓缓升上来的。不过，当时的内部火焰尚未突破束缚，没有将炽热的岩浆喷涌到地表的岩层中。希望读者们能原谅我这简短且略显学究气的地质学讲解。不过，这对于彻底理解后续内容来说是必要的。

在世界历史的后期，可以推测，一定有一条巨大的裂隙从岛屿的西南方向斜向延伸至东北方向，火山岩层便是通过这条裂隙逐渐流出的。这一奇妙的现象并非以暴力方式发生——大量的熔融物质从地底喷出后，以平坦的平原形态缓慢而平静地扩散开来，这些平原也就是人们所说的丘陵或土堆。正是在那个时期，长石、正长岩和斑岩等岩石才出现。由于这种物质的不断涌出，岛屿的深度也逐渐增加。可以想象，当地壳冷却之后，其中积累了多少大量的弹性流体。最终，尽管地壳变得极为厚实且沉重，但下方可燃气体的机械力量却变得如此之大，以至于它们能够将沉重的地壳顶起，从而形成巨大的通道。于是，火山便突然从地壳中冒了出来，紧接着，在这些新形成的火山顶部又出现了火山口。显然，岛屿形成初期的现象主要是喷发现象，不过不久之后就出现了火山活动。通过这些新形成的通道，大量的玄武岩物质喷出，正是这些玄武岩构成了我们现在所行走的这片平原。我们正踩在那些深灰色的巨大岩石上，这些岩石在冷却过程中形成了六边形棱柱状结构。在远处，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扁平的圆锥体，那些曾经就是喷火口。当玄武岩的喷发平息下来之后，那些力量依然强大的火山继续释放出熔岩，以及大量的火山灰和浮石，它们散布在山体两侧，就像酒神女祭司肩头上的乱发一样。

简而言之，我在这里了解了冰岛形成的整个历史。这一切都源于地壳内部剧烈的活动；而认为地核并非处于白热状态的液态火之中，简直就是荒谬至极的念头。既然这一点已经得到充分证明（证毕），那么试图探究那颗巨大地球的内部，不就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吗？在旅途中，我对自己进行了这样的思考，这让我对这次任务的进展有了信心；于是，我就像一名勇敢的士兵一样，准备去攻克古老的斯内弗尔斯山。随着我们不断前进，道路变得越来越艰难。地面破碎且危险，岩石在我们脚下不断崩裂，我们必须格外小心，以避免不断坠落的风险。汉斯则像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上行走一样镇定自若；有时他会消失在巨大的石块后面，让我们暂时看不见他。我们会有一阵焦虑，随后就会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声，告诉我们该去哪里找他。偶尔，他还会停下来捡起一些石块，把它们静静地堆成小堆，这样我们回来时就不会迷路了。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即将面临的艰难旅程。不过，这种预防措施虽然毫无用处且多余，但我还是不要提前说了。经过三小时极其疲惫的行进，我们才来到这座大山的山脚。这大概能让我们想象出接下来还要经历什么。然而，突然间，汉斯示意我们停下——也就是通过手势表达这个意思——然后有人在我们面前的熔岩上准备了简单的早餐。我的叔叔，此时已变成哈德威格教授，他急于继续前进，于是像一个贪吃的小丑一样狼吞虎咽地吃起食物来。这次停留……

休息的同时也是补充体力的机会。因此，教授不得不等待那位冷静沉着的向导的指示——他足足一个小时才发出继续前行的信号。那三个冰岛人同样沉默寡言，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安静而节制地继续进食饮水。从这里开始，我们真正踏上了攀登斯内费尔斯火山斜坡的旅程。由于山区常见的视觉错觉，那座火山顶端的雪冠看起来仿佛近在咫尺；然而，要到达山顶还得经历多少漫长的疲惫时光啊！我们得承受多么难以想象的疲劳啊！山腰上的石头没有土壤作为粘合剂，也没有根系或藤蔓将它们固定在一起，因此不断在我们脚下崩塌，像一连串的小雪崩一样坠入下方平原。在某些地方，这座巨大火山的坡度极为陡峭，根本无法向上攀登，我们只能尽力绕过这些障碍。熟悉高山攀登的人一定能理解我们所面临的困难。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借助登山杖互相扶持。我必须说说我的叔叔：他始终紧挨着我，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还多次用他的手臂为我提供坚实的支撑。他身体强壮、精力充沛，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疲劳。另一个优点是，他天生具备良好的平衡感——他从不会滑倒或步履不稳。那些冰岛人虽然背着沉重的负担，却仍能以登山家般的敏捷动作攀爬。不时抬头望向斯内费尔斯火山的高处，我觉得从那边到达山顶简直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坡度能尽快改变。幸运的是，经过一小时令人难以忍受的疲劳以及足以让杂技演员也筋疲力尽的攀登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冰原，它环绕着火山的锥形底部。

当地人将它称为“桌布”，原因大概与好望角地区的居民将他们的山称为“桌山”、道路称为“桌湾”类似。令我们惊讶的是，这里竟然真的有一段石阶，这极大地帮助了我们攀登。这段独特的石阶和这里的一切一样，都是火山作用形成的——它们是由火山喷发时喷出的大量石块堆积而成的，冰岛语中称这类石块为“stina”。如果这些石块没有因为山体两侧的特殊形状而无法继续向下流动，它们就会冲入大海，形成新的岛屿。不过，这样的石阶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有用。虽然山坡的陡峭程度有所增加，但这些石阶的难度比埃及金字塔的阶梯要小一些，正是它们让我们能够继续前进。那天傍晚七点左右，经过两千级这样的陡峭石阶后，我们终于来到山的某个突出部分——那是一个支撑着圆锥形火山口的岩架。下方是深度超过3200英尺的海洋，真是壮观的景象。我们已抵达终年积雪的地区。天气极其寒冷，风也大得惊人。我已筋疲力尽。我的叔叔教授清楚地看到我的双腿已经无法再继续前进，实际上我已经彻底耗尽了体力。尽管他急得像热病发作一般，但他还是叹了口气，决定停下来。他叫来那个猎海鸭的人，然而那人只是摇了摇头，只说了句“Ofvanfor”。我叔叔面带沮丧的表情说：“看来，我们还得再往上走。”

他随即转向汉斯，要求他解释一下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米斯图尔，”向导回答道。
“是的，米斯图尔——没错，就是米斯图尔！”一名冰岛向导用惊恐的语气喊道。那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这个神秘的词是什么意思？”我焦急地问道。
“看吧，”叔叔说。
我低头看向下方的平原，只见大量碎石、沙子与尘土以巨大旋风的形式直冲云霄，那景象简直就像撒哈拉沙漠中旅行者们所见过的可怕现象。风把这些物质直接吹向我们所在的斯内费尔斯山那一侧。这层遮蔽物挡在了我们与太阳之间，给山体两侧投下了深深的阴影。如果这股沙尘暴袭来，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彻底摧毁，被其可怕的威力压垮。这种现象在风刮动冰川、席卷干旱平原时十分常见，在冰岛语中被称为“米斯图尔”。
“快点，快点！”向导喊道。
虽然我完全不懂丹麦语，但我明白他的手势是在催促我们加快速度。向导迅速朝火山口后方走去，同时不断向上攀登。尽管疲惫不堪，我们还是加快了脚步。十五分钟后，汉斯停下来让我们回头看看。那股强大的沙尘旋风正沿着山坡向上蔓延，直至我们原本打算停留的地方。巨大的石块也被卷入空中，四处飞溅，就像火山爆发时的情景一样。幸运的是，我们离那里还有点距离。

我们处于风的背风方向，因此不会面临危险。但多亏了向导的谨慎与经验，否则我们那些受伤的肢体恐怕早就被风吹得像来自未知陨石的尘埃一般四散飘飞了。
然而汉斯认为在锥体的裸露面上过夜并不安全，于是我们继续以之字形路线前进。剩下的1500英尺路程至少花了我们五个小时才走完。那些曲折的小路、难以通行的地方，使得这段本不长的距离变成了至少三里格。我一生中从未感受过如此极大的痛苦、疲劳与疲惫，几乎要因饥饿和寒冷而昏厥。同时，稀薄的空气也严重刺激着我的肺部。
终于，在夜里11点左右，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力竭之时——因为当时那个地区一片漆黑——我们终于登上了斯内费尔斯山的顶峰！尽管筋疲力尽，但我还是停下脚步，欣赏着在这次日落最低的时刻于午夜升起的太阳，以及它那惨白的阳光洒在我们脚下的岛屿上的景象。
此刻，我再也不奇怪为何有人会从英格兰远道来到挪威，只为目睹这一神奇而壮丽的景象了。

第十三章 斯卡塔里斯的阴影

我们迅速而轻松地吃完了晚餐，之后每个人都在火山口内的空地上尽力安顿自己。床铺很硬，遮蔽物也不够好，处境极为糟糕——竟然要躺在海拔五千英尺的露天环境中！不过，我很少有像那个夜晚那样睡得如此香甜，甚至没有做梦。看来，我叔叔所说的“有益的疲劳”确实有效果。

第二天，当我们在明媚的阳光下醒来时，刺骨的寒风几乎让我们冻僵。我离开我的花岗岩床，与同伴们一起欣赏展现在我们脚下的壮丽景象——那景象宛如一幅巨大的画卷。我站在斯内费尔斯山南峰的高处，从那里可以俯瞰岛屿的大部分地区。由于高处的视觉错觉，岛屿的边缘显得更高，而中部则似乎更低。不难想象，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画卷：我能看到四处交错延伸的深谷，有如同井壁般的绝壁，有看似池塘的湖泊，有像水洼一样的小湖，还有变成细小溪流的河流。我的右边是层层叠叠的冰川，以及无数顶端笼罩着薄云的山峰。

这些数不胜数的山脉起伏不定，雪白的山顶仿佛被泡沫覆盖，让我想起了暴风雨中的海洋表面。如果向西望去，那片浩瀚的海洋便呈现在我面前，它仿佛就是这些雪顶山丘的延续。

陆地与海洋的交界处，肉眼根本无法分辨。我很快便感受到了那种从高耸的山顶上俯瞰时会在心中引发的奇妙而神秘的感觉；如今，由于早已习惯了这种令人震撼的景象，我已不再感到紧张。我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处何方，沉浸在那种崇高的感觉之中，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冒险行为即将把我带入怎样的深渊。不过，教授和汉斯的出现让我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他们也来到了这座高峰的顶端。叔叔朝西方望去，指给我看一片淡淡的云雾，以及从水中露出的陆地轮廓。“格陵兰岛！”他说。“格陵兰岛？”我回应道。“没错，”叔叔继续说道，他解释事情时总像是在教授讲台上讲课一样，“我们距离那片神奇的土地不过35里格而已。每当每年冰层开始破裂时，北极的浮冰就会把白熊带到冰岛来。不过，这倒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现在正站在雄伟无比的斯内费尔斯山的山顶上，这里有它的南北两座峰峰。汉斯会告诉你，冰岛人如何称呼我们此刻所站的这座山。”叔叔转向那位镇定自若的向导，后者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只说了一个词：“斯卡塔里斯。”叔叔用一种自豪而得意的目光看着我。“那是一个火山口，听到没？”我确实听到了，但却完全无法回答。

斯内费尔斯山的火山口呈倒锥形，那个巨大的开口宽度约有半英里，深度则难以测定。试想，当那里充满火焰、雷声与闪电时，会是什么样子吧。这个漏斗状凹陷的底部周长约为五百英尺，由此可知，从山顶到底部的坡度极为平缓，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轻松地到达那里，而不会感到太过疲劳或困难。我不由自主地将这个火山口比作一门巨大的加了炮弹的大炮——这个比喻让我感到极度恐惧。

“进入一门可能已经装好炮弹、稍有震动就会爆炸的大炮里去，简直就是疯子的行为。”我这样想着。不过，我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汉斯表现得极为冷静，毫不在意地走在这支冒险小队的最前面，我则一声不发地跟在后面。我感觉自己就像被牵往屠宰场的羔羊。

为了让下坠过程更顺利些，汉斯以之字形路线沿着锥体内部前进——用海员的话来说，就是先向东走一段很长的距离，然后再向西走同样长的距离。我们不得不穿过那些随时可能滚落的岩石，有些岩石因为失去平衡而发出轰鸣声，滚落到深渊底部。这些不断的坠落声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回音效果。

锥体的许多部分是由较软的冰川构成的。每当遇到这样的障碍物时，汉斯都会格外小心地前进，用他那根长长的铁棒探测地面，以找出裂缝以及深厚的软雪层。在许多危险的地方，我们不得不用一根长绳将彼此绑在一起，这样一旦有人不幸滑倒，其他人就能及时扶住他。这种连接方式无疑是一种明智的预防措施，但同时也存在一定的风险。

尽管如此，尽管下坠过程中充满了种种困难，而且我们的向导对那些斜坡也完全不熟悉，但我们还是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我们顺利地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我们的其中一捆绳索从一名冰岛搬运工手中滑落，顺着一条捷径坠入了深渊底部。到了中午，我们终于走到了旅程的终点。我抬头望去，只能看到锥体的顶部，那部分天空极为狭小，却在我看来美得不可思议。我还能再看到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美丽天空吗？在这幅奇异的景象中，唯一的例外就是斯卡塔里斯峰，它仿佛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苍穹之中。火山口底部由三个独立的通道组成，每当斯内费尔斯火山喷发时，中央的熔炉就会通过这些通道喷出炽热的岩浆和有毒气体。这些通道就横亘在我们的前进道路上。我尽量远离它们，甚至不敢往下看一眼。至于教授，在快速观察了这些通道的构造与特征之后，他立刻气喘吁吁起来。他像一个兴奋的小学生一样在各个通道间跑来跑去，疯狂地比划着，还用各种语言说着令人费解、语无伦次的句子。向导汉斯以及他的同伴们则坐在一些熔岩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们显然认为我的叔叔是个疯子，于是等待着事情的发展。突然，教授发出了一声狂野而怪异的叫声。起初我以为他是失足掉进了某个深渊里。但并非如此。我看到他双臂张开到最大幅度，双腿分开，站在一个高耸且漆黑的基座前——那个基座足以容纳一座巨大的普鲁托雕像。他的姿态和表情显示出他完全惊呆了。不过，这种惊愕很快就被极度的喜悦所取代。“哈里！哈里！快过来！”他喊道，“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我无法理解他的意思，只好遵从他的命令。汉斯以及其他冰岛人都没有动弹。教授以类似法国将军的姿态说道：“看！”同时指向金字塔。我与他一样感到震惊，甚至比他更惊讶——在那巨大石块的东侧，我看到了同样的文字，它们已被时间的侵蚀所破坏，而那个对我来说极其可恶的名字也出现在那里。

“阿恩·萨克努塞姆！”叔叔喊道，“现在，你这个不信神的人，开始有信仰了吗？”我根本无法回答一个字。我怀着敬畏的心情，回到那堆熔岩旁。那些证据实在无可辩驳，令人难以置信！不过不久之后，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德国的家中，回到了格雷琴和那位老厨师身边。我多希望能看到表亲们的笑容，吃到他们做的煎蛋卷，还能睡在自己的羽毛床上啊！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种状态下待了多久。我只知道，当我终于抬起头时，火山口里只剩下我、叔叔以及汉斯。那些冰岛搬运工已经被打发走了，他们正沿着斯内费尔斯山的山坡往下走，前往斯塔皮。我多么希望能和他们在一起啊！汉斯则安静地躺在一条熔岩流形成的小溪边，他在那儿铺了个简陋的床铺。叔叔则在火山口底部来回踱步，就像笼子里的野兽一样。我既没有意愿，也没有力气从躺着的姿势中起来。我学着向导的样子，陷入了一种痛苦的昏睡状态，在这段时间里，我似乎能听到也能感觉到山体仍在不断震动。我们就这样在火山口里度过了第一个夜晚。第二天早上，灰蒙蒙、阴沉沉的天空像一块丧布一样笼罩在火山顶上。由于周围一片昏暗，我并没有太注意到这一点，而是因为我叔叔那极度焦虑的情绪。我完全明白其中的原因，希望再次燃起了我的心，让我欣喜若狂。我就简要解释一下原因吧。

在我们脚下的三个裂口之中，只有一条路可能是勇敢的萨克努塞姆会选择的。据那位博学的冰岛人所说，只有通过密文中所提到的那个细节才能知道：在六月的最后几天里，斯卡塔里斯的影子正好落在那条路上，几乎触及其入口处。实际上，我们可以把那个尖峰视作一个巨大日晷的指针，而它的影子会在特定的日子里，如同命运的无情手指一般，指向通往地底深处的裂缝。通常情况下，如果太阳无法穿透云层，就不会有影子出现，这样一来也就无法找到正确的入口。此时已经是6月25日了。如果天空能继续被厚重的云层覆盖六天，那我们就不得不将这次探险推迟一年，到那时队伍里的人就会少一个人。我实在受够了这种疯狂又危险的冒险。哈德威格教授的愤怒简直难以形容。一天过去了，火山口底部依然看不到丝毫影子的踪迹。向导汉斯始终待在原地，他肯定很想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当然，前提是他真的相信我们还在做些什么。至于我的叔叔，他一句话也没跟我说。他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他的眼睛紧盯着阴暗多雾的天空，脸色因压抑的情绪而变得可怕。他的眼神从未如此凶狠，鼻子如此鹰钩状，嘴巴也如此紧闭。26日的情况也没有任何改善，一整天都是雨雪交加。汉斯悄悄地用熔岩筑了一个小屋，然后像第欧根尼躲进自己的桶里一样躲了进去。我则兴致勃勃地观察着从锥体侧面流下的无数小瀑布，那些水流有时还会带着石块一起坠入下方的“深渊”中。我的叔叔几乎要发疯了：的确，这样的状况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耐心的人也怒不可遏。他虽然已经接近了自己渴望的目标，但却很可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不过，既然天地万物能够给我们带来如此多的痛苦与悲伤，那凡事总有两面性。哈德威格教授也迎来了一个惊人的惊喜，这个惊喜足以弥补他所遭受的一切苦难。
第二天，天空依然阴沉，但在28日，也就是这个月的最后两天之一，随着风向的突然改变以及新月的出现，天气也发生了变化。阳光将光芒洒向火山口的底部。每一座小山丘、每一块岩石、每一颗石子，以及土壤上的每一个凸起处，都沐浴在明亮的光芒中，它们的影子则重重地投在土壤上。令他欣喜若狂的是，斯卡塔里斯的影子清晰可见，而且随着黎明的到来而缓缓移动。我的叔叔沉浸在极度的喜悦之中，跟着那个影子一起移动。
恰好在12点钟，当太阳达到当天的最高点时，那个影子落在了中央坑穴的边缘！“就是这里！”教授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们找到了它！朋友们，让我们进入地球的内部吧！”我好奇地看向汉斯，想看看他对这一惊人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前进吧。”向导平静地说。
“那就前进吧！”我的叔叔回答道，他此刻简直乐不可支。
当我们准备就绪后，手表显示已经1点13分了！

第十四章 真正的旅程开始了

我们真正的旅程此刻正式开始了。迄今为止，我们的勇气与决心一直帮助我们克服了种种困难。虽然有时会感到疲惫，但仅此而已。而现在，我们即将面临未知且可怕的危险。我还不敢去看看那令人恐惧的深渊——再过几分钟，我就必须跳进去了。然而，那个决定性的时刻终究到来了。我仍然可以选择拒绝或接受参与这项愚蠢而冒险的行动。但我实在不愿表现得比那只猎鸭子的人还胆小！汉斯似乎对旅途中的种种困难毫不在意，如此冷静、如此漠然，完全不顾及任何危险，这让我觉得自己连他的一半勇气都没有，简直羞愧难当！

如果只有我和叔叔在一起，我肯定会坐下来仔细讨论这个问题；但在向导面前，我只好保持沉默。我短暂地想起了我可爱的表妹，然后便走向中央竖井的入口。

那口井的直径约有一百英尺，周长则约为三百英尺。我靠在井边的岩石上向下望去。我的头发竖了起来，牙齿不停地打颤，四肢也在颤抖。我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平衡感，头部仿佛像醉汉一样昏昏沉沉。没有什么力量能比得上这种对深渊的吸引力。就在我即将一头栽进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时，一只坚强有力的手把我拉了回来。那是汉斯的手。我在哥本哈根的弗雷尔瑟教堂里并没有接受过足够的训练，无法学会如何在不眨眼的情况下从高处往下看！

不过，尽管我注视着这口巨大而惊人的竖井的时间很短，但我还是足以看清它的结构。它的两侧几乎……

那些垂直的岩壁就像井壁一样，上面有许多突出的部分，这些无疑有助于我们下降。那是一段极其危险的楼梯，没有扶手也没有围栏。在靠近地面的地方系上一根绳子，就能承受我们的重量，让我们能够到达底部。但问题在于：一旦我们到达最深处，要如何在上方解开那根绳子呢？我觉得这是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不过，我叔叔属于那种总能想出解决办法的人。他想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办法来克服这个困难。他拿出一根大约和我的拇指一样粗、长度至少有四百英尺的绳子。他把其中一半的绳子放下去，让它挂在悬崖边缘的一块巨大熔岩上。之后，他又把剩下的那半根绳子扔了下去。这样，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用一只手抓住这两根绳子来下降。

当下降到大约两百英尺深时，探险者只需松开一根绳子，然后拉另一根，绳子就会落到他的脚下。要想继续下降，只需重复同样的操作即可。

这真是个出色的办法，而且无疑也是正确的。对我来说，下降似乎并不难；现在让我担心的是如何再爬上来。

“好了，”我叔叔在完成这些准备工作后说道，“现在我们来处理行李吧。必须把它们分成三份，每人背一份。我指的是那些比较重要且易碎的物品。”

我那位聪明能干的叔叔似乎并没有考虑到我们其实并不属于那种需要分摊行李的人。

“汉斯，”他继续说道，“你负责携带工具和一些食物；哈里，你则负责另外三分之一的食物以及武器。至于剩下的食物和那些更为精密的仪器，就由我来承担。”

“可是，”我惊呼道，“我们的衣服、那些绳索和梯子——谁来把它们搬下去呢？”
“它们会自己掉下去的。”
“怎么会这样？”我问道。
“你等着看吧。”
我叔叔不喜欢采取折中的办法，也不容许有任何犹豫。他命令汉斯把所有不易碎的物品捆成一捆，然后把那个包裹牢牢固定好，直接扔下深渊。
我听到空气被突然扰动时发出的呼啸声，还有石头坠落的声响。我叔叔俯身看着那些行李缓缓下降，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神情，直到它们完全从视线中消失才起身。
“好了，”他喊道，“现在轮到我们了。”
任何一个有常识的人都会觉得——听到这番充满决心的话，怎么可能不感到恐惧呢？
教授把他的仪器箱背在背上，汉斯负责拿工具，而我则负责拿武器。我们开始往下爬，顺序是：汉斯先走，我叔叔紧随其后，最后是我。整个过程中一片寂静，只有从陡峭的岩壁上脱落的石块发出轰鸣声，坠入深渊之中。
我几乎是滑着下去的，一只手紧紧抓住双绳，另一只手则用带铁钉的杆子支撑身体，避免碰到岩石。我的脑海中始终有一个念头：我担心上方的支撑结构会承受不住我们的重量。那些绳索看起来实在太过脆弱，根本无法承受我们三个人加上行李的重量。因此我尽量少使用绳索，而是依靠自己的敏捷性，在那些突出的岩架上表演着各种惊险的技巧，双脚仿佛和双手一样牢牢地抓住那些岩面。

我之前说过，向导先走。当其中一根湿滑且脆弱的支撑柱从他脚下断裂时，他又用他那惯用的单音节说话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快点——”
“小心点——当心！”我叔叔重复道。
大约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了一个由岩石碎片构成的小平台处，这些岩石碎片从坑壁延伸出来一段距离。汉斯开始只拉着一边的绳索，另一边则随着绳索的下降而缓缓上升。最终，那根绳索掉了下来，同时带下了许多小石块、熔岩和灰尘，就像一场令人不快的“雨”或“冰雹”。
当我们坐在这个奇怪的平台上时，我再次冒险向下看去。唉，底部仍然完全看不见。那么，我们是在直接往地球内部前进吗？我们又继续用绳索往下爬，十五分钟后，我们又下降了两百英尺。
我非常怀疑，就算是最坚定的地质学家，在这样的下降过程中也未必会去研究周围各层地层的性质。我也没太去想这个问题；无论我们身处可燃的碳层、志留纪地层还是原始土壤中，我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那位固执的教授却不同。他一定是一路都在做记录，因为在我们休息的时候，他就开始发表简短的演讲。
“我们越往下走，”他说，“我就越有信心能得到正确的结果。这些火山岩层的分布完全印证了汉弗莱·戴维爵士的理论。我们仍然处于原始土壤区域内，正是这种土壤让金属在接触空气和水后发生化学反应而燃烧。我立刻就后悔当初那个已经被彻底否定的‘中心火源’理论了。无论如何，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
这就是他得出的永恒不变的结论。不过，我可没心情去讨论这个话题。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

我根本无法想象。我的沉默被当作同意的信号；于是我们继续向下坠落。三小时过后，看起来我们离井底还远着呢。不过，当我抬头看时，发现上方的开口正在逐渐变小。井壁也越靠越近，我们正在接近永恒的黑暗之中！但我们依然继续下降！最终，我注意到，当有石块从这陡峭的井壁脱落时，它们掉下去时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更小了。最后的声音出现得更快——我们已经接近深渊的底部了！由于我一直仔细记录着绳索的所有变化，因此能够准确知道我们所处的深度以及所需的时间。我们共移动了28次，每次需要四分之一小时，总共花了七小时。此外还有28次暂停时间，总计十个半小时。我们是一点钟开始下行的，所以现在应该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不用复杂的数学计算就能知道，28乘以200英尺等于5600英尺，这已经超过了一英里。就在我进行这些计算的时候，有个声音打破了寂静——那是汉斯的声音。“停下！”他喊道。就在我准备踢叔叔脑袋的那一刻，我立刻停了下来。“我们已经到达旅程的终点了。”那位教授满意地说道。“什么，地球的内部？”我走到他身边问道。

“不，你这个笨蛋！我们已经到达井底了。”
“那应该没有再前进的可能了吧？”我满怀希望地问道。
“哦，其实我能隐约看到一条隧道，它向右偏斜延伸。无论如何，我们得明天再去看看。现在先吃饭吧，然后尽量休息。”
我觉得是时候了，但并未对此发表意见。我已经陷入绝境，唯一能做的就是满怀希望、充满信心地继续前进。
此时天色还未完全变暗，光线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照进来。
我们打开食物袋，吃了简单的晚餐，然后各自在井底堆积已久的石头、泥土和熔岩中寻找地方休息。
我偶然摸到了那些被扔下来的绳索、梯子和衣物，便躺在上面。经过一天的劳累之后，这粗糙的床铺竟显得无比柔软！
我沉浸在一种愉悦的状态中，躺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睛向上看。在那个巨大的望远镜的末端，我看到了一个明亮的小点。
那是一颗没有闪烁光芒的恒星。根据我的判断，它应该是小熊座中的贝塔星。
享受了这短暂的天文观测之后，我便进入了沉睡状态。

第十五章　我们继续下潜

次日清晨八点，微弱的晨光将我们唤醒。熔岩中的无数棱镜捕捉住了光线，并将其以火花的形式传递给我们，让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周围的物体。“哈利，我的孩子，”教授高兴地搓着手喊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你曾在科尼格大街上的家里度过如此宁静的夜晚吗？没有震耳欲聋的马车轮声，没有小贩的叫卖声，也没有船夫或水手的粗俗言语！”“嗯，叔叔，我们确实已经到了井底——但对我来说，这种平静中却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为什么？”教授激动地说，“看来你已经开始害怕了。你接下来要怎么继续下去呢？你知道吗，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深入地壳内部哪怕一英寸。”我困惑又惊讶地回答：“您是什么意思，先生？”“我的意思是，我们才刚刚到达岛屿的地面而已。这条通往斯内弗尔斯火山口底部的垂直通道，在这里就结束了，大致与海平面处于同一水平。” “您确定吗，先生？”“非常确定。可以看看气压计。”的确，随着我们不断下潜，气压计里的水银柱逐渐上升，但在我们到达此处时，其数值恰好停留在29度。

“你看，”教授说道，“目前我们只需承受空气的压力而已。我倒想用压力计来取代气压计。”实际上，一旦空气的重量超过海平面上方的计算值，气压计就会失去作用。

“但是，”我说，“这种不断上升的压力最终不会带来极大的痛苦与不便吗？”

“不会的，”他回答。“我们会以极慢的速度下降，我们的肺也会逐渐适应呼吸压缩空气。众所周知，飞行员已经能够飞到几乎没有空气的地方——既然如此，当我们周围有稍微多一点的空气时，又何不习惯呼吸它呢？就我个人而言，我肯定更喜欢这样。别再浪费时间了。在我们下方那个先行下降的装置在哪儿？”

我微笑着指给叔叔看。汉斯并没有看到它，还以为它停在我们上方的某个地方，用他的话说就是“在上面”。

“现在，”叔叔说，“让我们吃早餐吧，要像那些有漫长一天工作在等着我们的人那样认真地吃。”

我们的“豪华餐点”就是饼干和干肉，再配几口加了希达姆酒味的水。

吃完后，叔叔从口袋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用来记录我们的旅行见闻。他已经把各种仪器整理好了，然后写道：

6月29日，周一
时间：上午8点17分。
气压：29.6英寸。
温度：6度[华氏43度]。
风向：东南偏东。

最后这条记录是关于那条狭窄通道的，是由指南针指示给我们的。

“现在，哈利，”教授用热情的语气喊道，“我们真的要迈出第一步，进入地球的内部了；自世界诞生以来，还从未有人到过那里。因此，可以认为，就在这一刻，我们的旅程真正开始了。”
我叔叔说着，一只手握住挂在脖子上的鲁姆科夫线圈装置，另一只手则让电流与灯笼中的导线相连。顿时，一束明亮的光芒照亮了那条黑暗阴森的隧道！效果简直如同魔法一般！
负责携带第二个装置的汉斯也立刻将其启动。这种将电力用于实际用途的巧妙方法，让我们能够在人造光线的照耀下前进，即便身处最易燃、最容易爆炸的气体环境中也是如此。
“前进！”我叔叔喊道。我们各自背起自己的行李。汉斯走在最前面，我叔叔紧随其后，我则排在第三位，就这样我们进入了那条昏暗的通道里。
就在我们即将陷入这条阴森的通道时，我抬起头，透过那些管状的结构，看到了我再也无法看到的冰岛天空！
这会是我现在最后一次看到天空了吗？
1219年从地底流出的熔岩在隧道中开辟出了道路，它在那整个通道的内壁形成了厚厚的、闪闪发光的层状物。电灯更使得整个场景显得格外明亮。
现在，我们面临着最大的困难：如何防止自己在陡峭的斜面上滑下去？幸运的是，有一些裂缝、土壤的磨损以及其他不规则之处，可以充当台阶；我们便慢慢地往下走，让沉重的行李通过长长的绳子先被拉下去。
不过，在我们脚下充当台阶的地方，在其他地方则变成了钟乳石。某些地方的熔岩具有很强的多孔性，于是便形成了小小的……

圆形的水泡。那些不透明的石英晶体上，悬挂着清澈的天然玻璃滴，宛如光彩夺目的装饰品一般。当我们从它们下方经过时，那些水晶似乎还发出了光芒。人们会以为，是浪漫之神在为他们的地下宫殿照亮道路，以便迎接人类之子。“太壮观了，真是美极了！”我情不自禁地叫道，“叔叔，您难道不欣赏这些色彩斑斓的熔岩吗？它们的颜色从红棕色到淡黄色，渐变得极为细腻。而那些水晶，则就像发光的球体一样。”
“哈里，你开始懂得旅行的魅力了。”叔叔说道，“再等等，等我们继续前进吧。目前我们所发现的还算不了什么——继续前进吧，孩子！”
其实，如果他说“让我们滑下去”会更准确些，因为我们正轻松地沿着斜面向下移动。指南针显示我们正朝东南方向前进。熔岩的流动方向从未改变过，始终保持着直线状态。
不过令我惊讶的是，这里并没有出现温度上升的情况。这证明了汉弗莱·戴维的理论是正确的。我不止一次地惊讶地盯着温度计。
出发两小时后，温度计显示的温度仅为54华氏度。由此我可以推断，我们的下降过程更像是水平移动而非垂直下降。至于要确定我们所处的确切深度，其实很简单。教授一边前进一边测量着角度，但他并没有把观测结果告诉别人。
傍晚八点左右，叔叔示意我们停下来。汉斯坐在地上，灯则被挂在熔岩岩石的裂缝中。我们现在身处一个很大的洞穴里，空气十分充足。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种情况呢？这种气流又是如何产生的呢？不过，当时我并不想探讨这个问题。疲劳和饥饿让我……

我已无法进行理性思考了。连续七小时的行进无疑会让人极度疲惫。我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听到“停止”二字时，我简直欣喜若狂。
汉斯在一块熔岩上摆了一些食物，我们便津津有味地吃起饭来。不过，有一件事让我们非常担忧——我们的水储备已经所剩无几了。我的叔叔坚信能够找到地下水源，但至今我们仍未成功。我不由得提醒叔叔注意这一情况。
“你居然对完全没有泉水感到惊讶？”他问道。
“当然——我对此非常担心。我们的水肯定不够用，撑不过五天。”
“不必担心，”叔叔继续说道，“我保证我们会找到足够的水——实际上，会比我们需要的还要多。”
“但什么时候能找到呢？”
“等我们穿过这层熔岩之后吧。你怎么能指望泉水能从这些坚硬的石墙中渗出来呢？”
“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片熔岩层没有延伸到地球中心呢？我觉得我们目前还远远没有向下深入到足够的深度。”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孩子？”叔叔温和地问。
“嗯，在我看来，如果我们下降到海平面以下很深的地方，那里的温度应该会比现在更高才对。”
“按照你的理论来说是这样，”叔叔说，“但温度计显示的呢？”
“雷欧米尔温标下只有15度左右，比起出发时只上升了9度而已。”
“那么，这让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呢？”教授问道。

“我从中得出的结论非常简单。根据最精确的观测数据，地球内部的温度每上升100英尺就会增加1度。不过，某些局部因素可能会显著改变这一数值。例如在西伯利亚的雅库斯特，人们发现温度每36英尺就上升1度。显然，这种差异取决于某些岩石的导热性。在死火山的附近，温度每25.5英尺才上升1度。那么，我们就采用这个最合理的数值来进行计算吧。”
“快算吧，孩子。”
“很简单，”我说着，拿出笔记本和铅笔，“9乘以125英尺，得到的深度就是1125英尺。”
“阿基米德也说不出比这更符合几何原理的话了。”
“那么？”
“根据我的观测，我们所处的位置至少在海平面以下1万英尺处。”
“可能吗？”
“要么是我的计算正确，要么这些数据本身就不准确。”
教授的计算完全正确。我们所处的位置比以往任何人到达过的深度还要深6000英尺。迄今为止，人类所到达的最深地点是在蒂罗尔的基茨布赫尔矿井以及符腾堡的矿井中。
按理说这里的温度应该是81度，但实际上只有15度。这确实是个值得认真思考的问题。

第16章 东侧隧道

第二天是6月30日，星期二。清晨六点，我们继续出发。我们依然沿着那条由熔岩构成的通道前进——那是一条天然的完美路径，下行的难度甚至不亚于那些古老德国房屋中用作楼梯的斜面。我们一直这样走，直到12点17分，就在这时，我们与汉斯会合了。他原本走在前面，却突然停了下来。

“终于，”我叔叔喊道，“我们到井底了。”

我惊讶地环顾四周。我们正处于四条交叉通道的中央——那些都是阴暗而狭窄的隧道。现在的问题是，该选择哪一条通道才明智？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难题。

我叔叔不想在我或向导面前表现出犹豫，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他悄悄地指向东侧的隧道，我们便立即走进了那片昏暗的深处。

此外，即便他真的有所犹豫，也可能会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因为根本没有任何依据可以用来做出选择。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运气和机遇！

这条昏暗而狭窄的通道十分曲折，下行过程极为缓慢。有时我们会透过一连串的拱门向外望去，其结构很像哥特式大教堂的走廊。中世纪的伟大艺术家和建筑师们或许可以在这里更好地完成他们的创作，他们一定能发现许多关于建筑美感的绝妙灵感。穿过这段洞穴般的通道后，再往前大约一英里，我们突然来到了……

早期罗马人采用了方形拱门结构，这些拱门从坚硬的岩石中伸出，用来承受屋顶的重量。突然间，我们遇到了一连串低矮的地下隧道，那些隧道看起来就像海狸挖的洞穴，或是狐狸筑的巢穴——我们不得不在那些狭窄而曲折的通道中爬行！温度仍然处于可以忍受的水平。我不由得颤抖起来，想象着当斯内费尔斯火山喷发时，烟尘、火焰以及沸腾的岩浆会从我们此刻所走的这条路上涌出，那该是怎样的景象啊！我能想象到那些滚烫的岩浆带着烟雾、蒸汽和恶臭四处飞溅的情景！“一想到如果那座古老的火山再次喷发会带来什么后果，”我暗自思忖，“真是可怕。”我没有把这些令人不安的想法告诉叔叔。他不仅不会理解，还会感到极度厌恶。他唯一的念头就是继续前进。他或步行、或滑行、或攀爬过一堆堆的碎石，或从堆积的熔岩堆上滚下来，其专注与决心实在令人钦佩。傍晚六点，经过一段极其疲惫的旅程——不过这次没有之前那么辛苦——我们向南走了六英里，但向下深入的距离还不到一英里。叔叔像往常一样示意大家停下来。我们在沉默中吃完了饭，然后便去睡觉了。我们的夜间住宿条件极为简陋：每人都用一张旅行用的毯子作为床铺。我们无需担心寒冷或任何其他麻烦。那些在非洲沙漠的荒野中生活、在新世界的森林里寻求利益与乐趣的旅人，不得不轮流守夜；但在这个地方，绝对的孤独与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既不必担心野蛮人，也不必害怕野兽。

经过一夜的充足休息后，我们精神饱满，准备继续前进。由于没有什么事情耽搁我们，于是我们便踏上了旅程。我们依旧像之前那样在熔岩隧道中穿行。根本无法判断我们正在穿过何种土壤。而且，这条隧道并没有继续向下延伸，而是变得完全水平了。经过一番观察后，我甚至觉得我们实际上是在向上行进。大约在上午十点左右，情况变得如此明显，以至于我因感到极度疲劳而不得不放慢脚步，最终停下来。

“嗯，”教授立刻问道，“怎么了？”

“其实，我累极了。”我如实回答。

“什么？”叔叔叫道，“才走了三小时，路程这么简单，就累了？”

“虽然路程不算难走，但确实很累人。”

“可我们不就是往下走吗？怎么会这样？”

“请原谅，先生。有一段时间以来，我就注意到我们是在往上走。”

“往上？”叔叔耸耸肩，说道，“那怎么可能？”

“毫无疑问。过去半小时里，道路一直是向上的——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冰岛了。”

叔叔摇着头，显然不想相信我的话。我试图继续交谈，但他不愿回答，只是再次发出出发的信号。我觉得他的沉默只是因为怒气太盛所致。

不管怎样，我还是重新背起背包，勇敢而坚定地跟在汉斯身后——他此时已经走在叔叔前面。我不想被甩在后面，也不想与同伴失去联系。一想到可能会被困在那个可怕的迷宫里，我就浑身发抖。

此外，尽管攀登的路径愈发艰难痛苦，但我仍有一丝隐秘的安慰与喜悦——因为看起来我们正在回到地球表面。这本身就令人充满希望。我每走一步都更加坚定了这一信念，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能与那位美丽的小表妹结婚的情景。大约十二点左右，通道两侧的岩石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首先注意到的是，灯光反射出的光线变弱了。那些原本覆盖着明亮耀眼的熔岩的岩石，现在变成了普通的岩石。通道的两侧是倾斜的墙壁，有时甚至变得极为垂直。我们现在所处的状态，正是地质学教授们所说的过渡期，属于志留纪地层——之所以如此称呼，是因为这种早期形成的岩石在英格兰那些曾经由凯尔特人西卢尔人居住过的地区非常常见。“我现在看得清了，”我喊道，“曾经覆盖整个地球的水域在地球存在的第二个时期形成了这些片岩和石灰岩。我们正在离开花岗岩地带，就像从汉堡出发、经由汉诺威前往吕贝克的人一样。”不过，我或许应该把观察结果藏在心里才对。但我的地质学热情压倒了理智，哈德维格教授听到了我的话。“怎么了？”他以极其严肃的语气问道。“嗯，”我回答，“您没看到这些不同的石灰岩层以及板岩层的迹象吗？”“那又怎样？”“我们现在已经来到了地球上最早出现植物和动物的那个时期。”“你这么认为？”“是的，请看，亲自观察并判断吧。”

我费了些劲才说服那位教授用灯光照亮那条漫长曲折的走廊两侧。我原以为他会发出惊叹之声，但大错特错——这位尊贵的教授竟一言不发。根本无法判断他是否理解了我的意思。也许是因为他的骄傲——他毕竟是我叔叔，又是一位学识渊博的教授——他不愿承认自己选择东侧通道是错误的；又或许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走到底。很明显，我们已经离开了熔岩区域，而我们现在的这条路根本无法让我们回到斯内弗尔斯山的巨大火山口。

一路上，我不断思考着这个问题，怀疑自己是否过于重视地壳这些突如其来的异常变化。毕竟，我很可能是错的；我们也有可能并非正在我所认为的那些位于花岗岩层下的岩石层中行进。

“无论如何，如果我是对的，”我心想，“那我一定能找到一些原始植物的遗迹，必须得有这种确凿的证据才行。让我们仔细搜索吧。”于是我抓住一切机会进行搜寻。没走多远，我所寻找的证据就以最明确的方式呈现在我眼前。其实我本就应该期待能找到这些痕迹的，因为在志留纪时期，海洋中就有不下1500种不同的动植物物种。我那双早已习惯坚硬干燥的熔岩土壤的脚，此刻却突然踩在一种柔软的尘土上——那是植物和贝壳的残骸。

在墙壁上，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海藻和石松的轮廓，就像太阳的影像一样清晰。那位杰出而睿智的哈德威格教授当然不会犯错；但我认为他是故意闭上了眼睛，然后继续坚定地向前走去。

我开始觉得他的固执实在太过分了。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与理智。我突然弯下腰，捡起一个几乎完美的贝壳——那无疑属于某种与现代动物极为相似的生物。拿到这个“战利品”后，我便跟在叔叔身后。
“你看到这个了吗？”我问。
“嗯，”教授极为镇定地说，“这只是已灭绝的三叶虫类甲壳动物的贝壳罢了，我向你保证，没别的含义。”
“可是，”我被他如此冷静的态度弄得十分不安，“您就不从中得出什么结论吗？”
“那么，请问，你觉得自己能从中得出什么结论呢？”
“呃，我以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的想法完全正确，毫无争议。我们终于离开了熔岩层以及熔岩上升的通道。我有可能搞错了，但只有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才能发现自己的错误。”
“在这一点上您说得对，”我回答道，“如果我们不必担心最严重的危险的话，我一定会非常赞同您的决定。”
“那最严重的危险是什么呢？”
“缺水。”
“唉，亲爱的亨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只能节省用水了。”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

第17章　越陷越深——煤矿之中

事实上，我们不得不开始节食度日。我们的食物储备最多只能维持三天。我在晚餐时才意识到这一点。最糟糕的是，在那些所谓的过渡岩层中，根本不可能找到水！我曾读过关于极度口渴的可怕描述，也知道在我们所处的地方，稍受一点口渴之苦就会终结我们的冒险之旅——甚至我们的生命！不过，与叔叔讨论这个问题完全是徒劳的，他只会用柏拉图的某些理论来回答我。

第二天一整天，我们都在这些无尽的通道中前行，一座又一座拱门，一条又一条隧道。我们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变得像向导汉斯一样沉默寡言。道路不再有向上的趋势；即便有，也很难察觉出来。有时很明显我们是在往下走，但这种倾斜度几乎难以分辨，这自然让教授感到不安，因为岩层的性质没有任何变化，而岩石的过渡特征则愈发明显。

电灯照亮了石灰岩和红色砂岩墙面的光泽，真是美不胜收的景象。人们仿佛置身于德文郡那些著名的深矿井之中，正是这些矿井让这类土壤有了名称。通道两侧还分布着一些精美的大理石样本：有的呈玛瑙灰色，带有白色纹路；有的则是黄色带斑点，还有红色纹路。更远处，则能看到各种颜色的岩石，其中还有色彩鲜艳的樱桃色岩层。

这些大理石中，有相当多的上面刻有原始动物的痕迹。自前一天晚上以来，自然界与万物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原始的三叶虫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完善的生物形态；在其中的鱼类身上，地质学家甚至能够发现爬行动物的最初形态。德文纪时期的海洋中生活着大量这类动物，它们的遗骸以成千上万的数量沉积在新的岩层中。对我来说，很明显，我们正在逐步迈向更高级的动物生命形态，而人类则处于这一体系的顶端。我那出色的叔叔——那位教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迹象，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前进。他大概在期待两种情况之一：要么脚下会出现一条垂直的通道，让他能够继续向下探索；要么会有某种无法逾越的障碍迫使我们停止前进，不得不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然而夜晚再次来临，令我惊恐的是，这两种期望都未能实现！周五那天，经过一个让我饱受干渴折磨的夜晚之后，我们的小队伍再次出发，继续沿着这条无尽的走廊前行。四周一片寂静与昏暗。显然，就连我的叔叔也走得太远了。又走了大约十个小时之后——这段路程极其单调乏味——我注意到，灯光在隧道壁上的反射和回声明显减弱了。那些大理石、片岩、石灰岩以及红砂岩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暗阴沉的墙壁，毫无光亮可言。当我们来到隧道中极为狭窄的一段时，我把左手靠在岩石上。当我把手拿开并顺便看了一眼时，发现手已经完全变黑了。我们已经到达了地球内部的煤层。“是煤矿！”我喊道。

“一座没有矿工的煤矿？”我叔叔略带严厉地回答道。
“我们怎么知道？”
“我能判断出来，”我叔叔用一种尖锐而充满权威的语气说道，“我十分确定，这条穿过层层煤层的通道绝非人类所开凿。至于它是否为自然形成，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现在该吃晚饭了——咱们开始吃饭吧。”
向导汉斯则忙着准备食物。而我已经到了无法进食的地步，我唯一在乎的，就是那几滴分给我的水。我所遭受的痛苦实在无需记载。向导的葫芦里还剩不到一半的水，那是我们三个人全部的饮水了！
吃完饭后，我的两位同伴便躺在毯子上，通过睡眠来缓解疲惫与痛苦。而我却无法入睡，只能躺着数着时间，等待清晨的到来。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六点钟时，我们再次出发。二十分钟后，我们突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洞穴。从它的规模来看，我立刻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人类所开的煤矿；上面的岩层早就应该坍塌了，而现在它还能保持完整，全靠自然的奇迹。
这个巨大的天然洞穴大约有一百英尺宽，一百五十英尺高。显然，是某种剧烈的地下运动把土石抛到了四处。在自然力量的作用下，这些土石裂成了两半，从而形成了这个巨大的空隙，而我们这些地球上的生物则是第一次进入这里。
整个煤炭时代的历程都记录在那些黑暗阴森的岩壁上。地质学家可以轻松地追溯其形成的不同阶段。煤层之间被砂岩层和致密的黏土层隔开，那些黏土层似乎是被上方的重压给压碎的。
在次生代之前的那个时代，由于热带地区的炎热气候和持续的潮湿环境，地球上覆盖着茂密的植被。庞大的大气层……

蒸汽云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地球，使得阳光无法照射到地球表面。因此可以推断，那种强烈的热量并非来自这一新的热源。或许，那颗为宇宙带来光明的恒星也尚未准备好承担起它的职责。那时还不存在气候差异，整个地球表面的温度都是一样的——北极和赤道的温度毫无差别。那么，这种热量是从哪里来的呢？是从地球内部吗？尽管哈德威格教授提出了种种理论，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巨大的球体内部确实存在着剧烈的火焰。它的作用甚至影响到了地球最外层的地壳；那些当时存在的植物因为缺乏阳光的滋养，既没有花蕾，也没有花朵，更没有气味，不过它们的根系却能从早期那炽热的地球中获取强大的生命力。那时所谓的“树木”其实很少，只有草本植物、茂密的草丛、灌木以及苔藓等，不过这些植物的数量也有成千上万之多。煤炭的起源正是得益于这种茂盛的植被。在下方不断涌动的炽热物质的影响下，地球的地壳不断发生变形，于是出现了许多裂缝，上层的土壤也不断下沉。那些生长在水下的植物很快便形成了巨大的堆积体。随后，自然化学作用开始发挥作用：在海洋深处，这些植物先是变成了草丛，而后在气体和地下发酵作用的作用下，它们经历了完全的矿化过程。就这样，在远古时代，那些巨大的煤层便形成了。如果人们不能找到比煤气更经济的光源，以及比蒸汽更便宜的动力来源，那么在大约三个世纪之后，这些煤层就会被彻底耗尽。

当我凝视着这些堆积如山的煤炭时，所有关于学生时代的回忆便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过，这些煤炭的丰富资源恐怕永远也无法被利用。开采这些煤矿所需的成本实在过高，根本无法带来任何利润。不过，既然煤炭遍布地球表面，距离地壳仅几码之遥，那这个问题也就不值得再考虑了。看着那些未被开采的煤层，我知道只要世界还存在，它们就会一直保持原状。

在继续前进的过程中，我完全沉浸在这些地质现象的思考中，以至于忘记了路程的遥远。气温依然与我们在熔岩和片岩地带行进时差不多。不过，强烈的气味严重影响了我的嗅觉。我立刻意识到，这条通道里充满了矿工们所称的“火气”——那种一旦爆炸就会引发可怕灾难的气体，短短一小时内就能让数百人成为寡妇或孤儿。

幸运的是，我们可以用鲁姆科夫装置来照明。如果我们愚蠢到手持火把去探索这条通道，可怕的爆炸将会终结我们的旅程，因为根本不会有人幸存下来。

我们在地球深处这座神奇的煤矿里的探险一直持续到傍晚。我的叔叔因为道路仍然呈水平状态而显得极为不耐烦和不满。

前方和后方几码范围内都是浓重的黑暗，根本无法判断这条通道的长度。我开始觉得它似乎永无止境，会以同样的方式延续数月之久。

突然，在六点钟的时候，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堵墙。右边、左边、上面、下面，到处都没有通路。我们来到了一个岩石明确表明“此处无路可走”的地方。

我呆若木鸡。向导只是双臂交叉站着。我的叔叔则保持沉默。

“唉，那当然更好了，”叔叔终于叫道，“现在我知道我们该做什么了。我们显然不是沿着萨克努塞姆走过的路线前进。我们只需原路返回即可。让我们好好休息一晚，三天之内，我保证我们一定能回到那些通道分岔的地方。”
“是的，只要我们的体力还能支撑下去的话……”我用绝望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不行？”
“明天，我们三个人将一滴水都没有了——水已经用光了。”
“你的勇气也一起消失了。”叔叔用严厉的语气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侧过身去，因极度疲惫而陷入沉睡，梦中全是关于水的景象！醒来时，我依然毫无精神。
我宁愿用一座钻石矿来换一杯纯净的泉水！

第十八章 错误的道路！

次日，我们很早就出发了。根本来不及耽搁。据我估计，我们需要五天的艰苦跋涉才能回到那些通道的交汇处。我实在无法描述回程时我们所经历的所有苦难。我的叔叔以一个犯错者应有的态度承受着这一切——也就是强压着怒火；汉斯则以其温和的性格选择顺从现实；而我……我只能不停地抱怨和绝望。我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厄运。

不过还有一线希望：如果一开始就失败，恐怕整个旅程都会毁掉！

正如我最初所预料的那样，我们在第一天行进时就已经耗尽了所有水源。我们仅有的液体就是那种名为“希达姆”的酒；但那种可怕的、简直可以称之为地狱之酒的东西会灼烧喉咙，我甚至无法直视它。天气极其闷热，我因疲劳而几乎无法动弹，有好几次都差点昏倒在地。这时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那位善良的冰岛人以及我那出色的叔叔竭力安慰我。不过我能明显看出，我的叔叔也在努力对抗旅途中的极度疲劳以及缺水带来的折磨。

最终，我不再记得任何事情——一切仿佛都变成了一场可怕、荒谬的梦！

终于，在7月7日，星期二，经过数小时手脚并用的艰难行进，我们几乎已经奄奄一息，终于到达了那些通道的交汇处。我像一根木头一样躺在干涸的熔岩土壤上，一动不动。那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汉斯和我的叔叔靠在墙上，试图啃食一些饼干，而我那烧伤且肿胀的嘴唇则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随后，我陷入了深深的昏睡状态。不久后，我感觉叔叔走了过来，用他温柔的双手将我抱起。“可怜的孩子，”他以充满同情的语气说道。这些话让我深受感动，因为我向来不习惯看到教授表现出如此柔弱的一面。我握住他颤抖的双手，轻轻按了按。他没有反抗，一直用慈祥的目光看着我，眼里噙着泪水。接着，我看到他拿出挂在身旁的葫芦。令我惊讶——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震惊的是，他把葫芦凑到我的嘴边。“喝吧，孩子，”他说。难道是我的耳朵出了故障？我的叔叔疯了吗？我看着他，脸上肯定露出十分愚蠢的表情。我无法相信他的话，生怕失望的后果。他又说：“喝吧。”我真的听错了吗？不过，在我有机会再次询问之前，一口清水就滋润了我干裂的嘴唇和喉咙——虽然只有一口，但我相信它让我重新活了过来。我紧紧握住叔叔的手以表感谢，心中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没错，”他说，“就一口水，也是最后一口了——听到没有，孩子？就是最后一口！我一直把它珍藏在瓶底，视若珍宝。二十次、一百次，我都忍住了想要喝它的冲动。但是——不，哈里，我是为你留着它的。”“亲爱的叔叔，”我喊道，热泪顺着发烫的脸颊流下。

“是的，我可怜的孩子，我就知道当你来到这个地方——这个大地上的十字路口时，你会倒下，几乎丧命。所以我才把最后一滴水留下来，好让你恢复体力。”
“谢谢，”我喊道，“发自内心地感谢您。”
虽然口渴并未完全得到缓解，但我的体力还是有所恢复。喉咙紧绷的肌肉放松了，嘴唇的肿胀也有所减轻。至少，我现在能够说话了。
“好吧，”我说，“现在我们该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水已经用尽了，我们的旅程也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回去吧。”
我这么说着时，叔叔显然在回避我的视线：他低着头，眼睛看向各个方向，就是不看右边。
“没错，”我被自己的话激起了情绪，继续说道，“我们必须回到斯内弗尔斯去。愿上天赐予我们力量，让我们能再次见到光明。真希望我们现在能站在火山口的顶上。”
“回去吧，”叔叔自言自语道，“非得这样吗？”
“回去——没错，而且一刻也不能耽搁！”我激烈地喊道。
在那黑暗阴森的空间里，有一阵沉默。
“那么，亲爱的哈利，”教授用一种非常奇怪的语气说，“那几滴水根本不足以让你恢复体力和勇气。”
“勇气！”我叫道。
“我看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沮丧，依然被绝望所笼罩。”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由什么构成的？他那充满野心且大胆的头脑里又藏着怎样的计划呢？
“您没有气馁吗，先生？”

“什么！就在我们即将成功的时刻要放弃吗？”他大声喊道。“绝不可能，绝不能让人说哈德威格教授退缩了！”
“那我们就只能选择死路一条了。”我无助地叹息着说道。
“不，哈里，我的孩子，绝不会那样。离开吧，我可不想看到你死去。带上汉斯一起走，我会独自继续下去。”
“你要我们离开你？”
“我说，离开我！我已踏上这场充满危险与风险的冒险，我一定会坚持到底——否则就永远无法回到地球表面。去吧，哈里，我再重复一次——快走！”
说话时，我的叔叔极为激动。他原本温柔得近乎女性化的声音变得严厉而充满威胁。他似乎正在拼命与那些看似不可克服的困难抗争。我不想把他丢在那个深渊里，但另一方面，生存的本能又驱使我立刻离开。
与此同时，我们的向导则显得极为冷静且漠不关心。他看似与此事毫无关联，但实际上他很清楚我们之间的矛盾。我们的动作足以表明各自想要选择的道路，以及试图说服对方跟随自己的意图。不过汉斯似乎对我们所有人而言都至关重要的生死问题毫不在意，只是随时准备听从命令，要么上升，要么继续深入地底。
我真心希望自己能让他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恳求、叹息和呻吟，以及我真诚的语气，本可以打动他那冷漠的心。那些那个冷酷的向导根本不知道的可怕危险，我本想指给他看——让他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如果我们齐心协力，或许就能说服那位固执的教授。如果情况实在糟糕到极点，我们还可以迫使他返回斯内弗尔斯山顶。

我悄悄地走近汉斯，握住了他的手。他一动不动。我向他示意通往火山口顶端的路，可他依然毫无反应。我急促的呼吸、憔悴的面容，想必已经足以显示出我所承受的痛苦。那个冰岛人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指向我的叔叔。

“主人。”他说。

这个词既是冰岛语，也是英语。

“主人！”我愤怒地叫道，“疯子！不——我告诉你，他不是我们生命的主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必须把他也带在身边！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已经说过，我紧紧抓住汉斯的胳膊，试图让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我与他搏斗，试图把他推开。这时，我的叔叔插话了。

“好心的亨利，冷静点吧，”他说，“你根本无法让这位忠诚的追随者改变主意，所以还是听我说完吧。”

我尽量挺直身体，直视着叔叔的脸。

“缺水的问题，”他说，“才是阻碍我计划成功的唯一障碍。在这条由熔岩、片岩和煤炭构成的通道里，我们确实找不到一滴水。不过，在西边的隧道里，我们或许会有更多运气。”

我唯一的回应就是充满怀疑地摇头。

“请听我把话说完，”教授用他那标志性的演讲声说道，“当你们还躺在那里，毫无生气、一动不动时，我就去探查了另一条通道的情况。我发现那条通道一直向下延伸，几小时后就能让我们到达古老的花岗岩层。在那里，我们无疑能找到无数泉水。从岩石的性质来看，这是千真万确的，直觉与逻辑也都表明事实如此。现在，我有个重要的提议要告诉你们。当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向他的船员们请求三天时间来寻找那片理想之地时，尽管那些船员们又病又怕、毫无希望，但他们还是给了他三天时间——”

新大陆已被发现。现在，作为这个地下世界的“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我只恳求您再给我一天时间。如果到那时我仍未找到我们正在寻找的水源，我向您发誓，我会放弃这项艰巨的任务，返回地面。”尽管心中充满恼怒与绝望，但我明白叔叔提出这样的请求、使用如此温和的语气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在当前的情况下，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屈服罢了。“好吧，”我喊道，“就按您的意愿办吧，愿上天奖赏您那超乎常人的毅力。不过，既然不找到水源我们的日子就所剩无几了，那就别浪费时间，立刻出发吧。”

第十九章 西侧通道——一条新路线

我们再次通过第二条通道继续向下探索。汉斯像往常一样走在最前面。我们刚走了不到一百码，教授就仔细检查起了墙壁。“这是原始地层——我们走对路了！继续前进，希望就在前方！”

在地球诞生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随着地球体积的缩小，其地壳出现了错动，进而形成了裂缝与裂隙。这条通道就是这样的裂隙，很久以前，喷发出的花岗岩就是从这里流过的。无数曲折的通道在古老的土壤中构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

随着我们不断向下，构成原始地层的各种层次以极为清晰的形态展现在眼前。地质学认为这种原始地层是矿物地壳的基础，它由三层不同的地层组成，所有这些地层都位于被称为花岗岩的坚硬岩石之上。

至今还没有任何地质学家能拥有如此绝佳的机会来观察大自然的真实面貌。那些探测仪器终究只是工具，无法将有助于研究地球内部结构的有价值物质带到地面上来，而我们却可以亲眼看到、亲手触摸它们。

请记住，我是在这次探险之后才写下这些文字的。

在那些带有美丽绿色色调的岩石之间，还分布着铜、锰等金属元素，以及少量铂金和黄金。我不禁注视着这些埋藏在大地深处的珍宝——恐怕永远没有人能够享受它们带来的乐趣了！

这些强大而无穷无尽的宝藏，早在地球历史形成之初就被埋藏在极深的地下，以至于任何撬棍或锄头都无法将它们从墓穴中挖出！
鲁姆科夫线圈发出的光线，在无数棱形岩石的折射作用下强度增加了十倍，那些光束向四面八方射去。我仿佛置身于一颗巨大的钻石之中，那些光线带来了无数奇妙的效果。
大约六点钟左右，这场光之盛宴开始逐渐减弱，不久便几乎消失了。通道的两侧呈现出结晶状的色调，颜色阴沉；白色云母开始与长石和石英混合，形成了所谓的真正岩石——那种极其坚硬、能够承受地球四层土壤重压而不被压碎的石头。
我们被一座巨大的花岗岩“监狱”所包围！
此时已是八点钟，仍然没有水的踪迹。我所承受的痛苦实在难以忍受。叔叔则继续带领着我们前进，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停下来。而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全神贯注地倾听，希望能听到泉水的声音。但我的耳边并没有传来任何悦耳的流水声。
最终，我的四肢再也无法支撑我的身体了。尽管遭受着可怕的折磨，我还是努力坚持着，因为我不想迫使叔叔停下脚步。我知道，那样做对他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
突然，我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东西，双膝也在颤抖。我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然后倒下了！
“救命啊，我要死了！”
叔叔转过身来，慢慢走回原处。他双臂交叉，用低沉的声音说：“一切都结束了。”

我最后看到的，是一张因痛苦与悲伤而扭曲不堪的脸；随后我的眼睛便闭上了。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同伴们躺在我的身旁，一动不动，身上盖着厚厚的旅行毯。他们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至于我自己，根本不可能入睡。昏厥过后，我依然清醒得像百灵鸟一样。我所承受的痛苦实在太大，根本无法入睡——更何况我还觉得自己病得要命，快要死了。叔叔说的最后一句话似乎还在我耳边回响：“一切都结束了！”很可能他是对的。在我如此虚弱的状况下，想要再见到天光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上方是数英里厚的地壳，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能感觉到那巨大的重量压在我的肩上。我被压垮了，彻底毁灭了！我试图在坚硬如花岗岩的“床”上翻身，却徒劳无功，精疲力尽。几个小时过去了，周围一片死一般的寂静——那是坟墓般的寂静。在这厚重的花岗岩墙壁之间，没有任何声音能够传出来。这样的情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渐渐地，尽管我毫无反应，尽管处于一种极度平静的状态，还是有某种东西唤醒了我。那是一种微弱但奇怪的声音。我仔细观察后，发现隧道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透过仅存的微弱光线，我似乎看到那个冰岛人手持灯笼正离开。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向导汉斯是想抛弃我们吗？叔叔要么在沉睡，要么已经死了。我试图呼喊，想把他叫醒。但我干裂且发烫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根本听不见。我的喉咙很干，舌头也粘在上颚上。此时黑暗已经变得极为浓重，最终就连向导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茫茫黑暗中。我的内心充满了痛苦，死亡似乎成了唯一的解脱——只要它能快点到来。“汉斯要离开我们了！”我喊道，“汉斯——汉斯，如果你是个男人，就回来吧。”

这些话是我对自己说的，无法被别人听到。不过，最初的恐惧过后，我为自己怀疑一个至今表现如此出色的人而感到羞愧。他的行为和品格中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再仔细想想，我也安心了下来——他离开并非是为了逃跑，而是朝着深渊更深处走去。如果他真有恶意，那他应该往上升才对。这样的思考让我稍微平静下来，也开始抱有希望！善良、平和且镇定的汉斯，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从睡梦中醒来。他是在准备去探险吗？在夜晚寂静无声的时刻，他是否终于听到了我们大家都十分渴望听到的那美妙的声音呢？

第20章 水，它在哪儿？深深的失望

在那个漫长而疲惫的小时里，我那混乱不堪的头脑中涌现出各种关于究竟是什么导致了我们那位安静而可靠的向导消失的猜测。各种荒谬至极的想法在我脑海中闪过，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不可能实现。我想自己当时要么是半疯了，要么就是完全疯了。然而，突然间，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了一阵安慰的声音——那是脚步声！汉斯回来了。不久之后，微弱的光线开始照亮通道的墙壁，随后在倾斜的隧道尽头出现了人影。最终，汉斯本人出现了。

他走到我叔叔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地将他唤醒。我叔叔一看到是谁，立刻站了起来。“好了！”教授喊道。“水。”猎人说道。我一句丹麦语也听不懂，但却凭着某种神秘的直觉明白了向导所说的话。“水，水！”我以疯狂的语气喊道，同时拍手、手舞足蹈，就像个疯子一样。“水！”我叔叔充满感激与激动地低声说道。“在哪里？”“下面。”“下面！”我听懂了每一个字。我抓住猎人的手，用力摇晃着，而他则平静地看着我。

我们为出发所做的准备并不费时，很快便开始急速下降进入隧道。一小时后，我们已前进了1000码，下降了2000英尺。这时，我听到一种熟悉的声响在花岗岩地面上回荡——那是一种低沉而沉重的轰鸣声，就像远处瀑布的声响。在前进的前30分钟里，由于没有找到那处泉水，我再次感到了极度的痛苦，希望也彻底破灭了。然而，叔叔看到我又变得如此沮丧，便开口说话了：“汉斯说得对，”他热情地说道，“那就是急流的轰鸣声。”“急流？”听到这句令人欣慰的话，我高兴地叫了起来。“毫无疑问，”他回答道，“有一条地下河正在我们旁边流淌。”我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前进，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此前一直困扰着我的极度疲劳感也消失了。那美妙的流水声让我感到神清气爽。我们可以听到它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原本只能听到从头顶上方流过的急流声，现在则能清楚地听到它沿着左墙流淌，发出轰鸣、奔腾、溅泼的声音，水还在不断落下。我多次用手触摸岩石，希望能找到一丝潮湿的痕迹——哪怕是最微小的水汽。可惜，一切都是徒劳。又过了半个小时，我们仍在艰难地前进。显然，那个猎人离开期间并未能进一步寻找下去。凭借着山区居民和寻水者特有的直觉，他试图通过岩石“感知”到那处活泉，但他仍然没有找到那宝贵的水源。他既没有解渴，也没有为我们带来一滴水。

此外，我们很快就有了一个可怕的发现：如果继续前进的话，我们将会逐渐远离那条急流，而急流的声音也会越来越小。于是我们决定折返。汉斯在急流声最清晰可闻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焦虑与痛苦，便靠在墙上，从墙后可以听到不到两英尺远处的流水声。不过，我们与那股水流之间仍然有一堵坚固的花岗岩墙隔着！汉斯紧紧地盯着我，奇怪的是，这一次我似乎在他那平静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微笑。他从坐着的石头上站起身来，拿起了灯。我也不由得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他沿着坚硬的花岗岩墙缓缓前行，我则怀着好奇与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不久，他停了下来，把耳朵贴在干燥的石面上，极其专注地仔细聆听。我立刻明白，他正在寻找能最清楚地听到急流声的位置。很快，他在左侧的墙壁上找到了那个位置，大约在隧道地面以上三英尺处。我激动极了，几乎不敢相信这位猎鸭人即将要做什么。然而，当我看到他举起沉重的撬棍，开始敲击岩石时，我实在忍不住既佩服又想拥抱他。 “得救了！”我喊道。“没错，”我的叔叔比我还兴奋、更高兴，“汉斯的做法完全正确。哦，这个真是了不起的人！我们根本想不到这样的办法。”我想，其他人也不会有这样的主意。尽管这种方法看似简单，但我们绝对不会想到用它来解决问题。在那个地方用镐头进行挖掘实在是极其危险的行为。万一他在挖掘过程中导致岩石破裂，急流一旦突破缺口，就会猛烈地涌进来！

这些危险并非虚幻的，它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但那时，无论是担心屋顶坍塌，还是担心被水淹没，都无法阻止我们。我们的口渴实在难以忍受，为了解渴，我们甚至愿意在古老的海洋底部挖掘。汉斯默默地开始工作——而我和叔叔是绝不会做这种事的。我们急不可耐，一旦开始用镐和撬棍挖掘，岩石很快就会被砸成无数碎片。相反，向导则沉着冷静、有条不紊，用工具轻轻敲击岩石，逐渐将其凿开，他从未试图挖出超过六英寸大的洞口。我站在那里，听到——或者以为自己听到了——激流的声势越来越大，有时甚至感觉到了水珠落在干裂嘴唇上的清凉感。似乎过了很久之后，汉斯终于挖出了一个足够大的洞，他的撬棍可以深入坚硬的岩石两英尺深。实际上他只工作了一个小时，但在我们看来却像过了十几个小时。我急得几乎要发疯了。叔叔开始考虑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我费了很大劲才劝住他。就在他拿起撬棍的那一刻，一阵响亮的嘶嘶声传来。紧接着，一股水流从墙壁中喷涌而出，力量之大以至于冲击到了对面的墙壁！向导汉斯被这股冲击力震得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痛苦与悲伤的叫声。当我把手伸进那股喷涌而出的水中时，我也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因为水简直热得烫人！“是沸水！”我失望地喊道。“没关系，”叔叔说，“它很快就会凉下来的。”隧道里渐渐充满了蒸汽，同时有一小股水流进了地下。不久之后，我们就有了可以饮用的冷水。我们大口大口地喝着它。哦！那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享受啊——真是无与伦比的奢侈体验！这究竟是什么水？它从哪里来？对我们来说，它就是水而已；虽然还有些微的热度，但它依然能带来解渴的快乐。

回到那颗心脏——没有它，生命无疑早已消逝。我贪婪地喝着水，几乎没去品尝它的味道。然而，当我的口渴几乎得到缓解时，我有了一个发现：“哎呀，这是含铁的水啊！”“这可是极好的健胃剂，”叔叔回答道，“而且矿物质含量很高。这可比去斯帕旅行还要值得呢。”“确实不错，”我说道。“我也没想到。这水是在地下六英里深处发现的。它有一种独特的墨色味道，不过并不难闻。汉斯真该为自己发现了如此珍贵的水源而自豪。侄子，按照旅行者的惯例，咱们以他的名字为这条溪流命名怎么样？”“好啊，”我说。于是“汉斯巴赫”（即“汉斯的溪流”）这个名字便立刻被确定了。听到我们的决定后，汉斯并没有比之前更骄傲。他只喝了一小口这美味的泉水，然后就以一贯的冷静姿态坐在角落里。“现在，”我说，“让这些水白白流掉可太可惜了。”“有什么用呢？”叔叔回答，“这条溪流的源头是取之不尽的。”“没关系，”我继续说，“我们先把羊皮袋和葫芦装满水，然后再试着把裂缝堵上。”经过一番犹豫之后，他们还是采纳了我的建议，试图照做。汉斯捡起所有被他打碎的花岗岩碎片，再用手边的一些破布试图堵住墙上的裂缝。结果只是烫伤了自己的手而已。压力实在太大，我们所有的尝试都彻底失败了。

“很明显，”我说，“这些弹簧的上表面位于极高的位置——从喷出的水所具有的巨大压力就可以推断出来。”
“这毫无疑问，”叔叔回答道，“如果那股水柱有三万二千英尺高，那么大气压力肯定极其巨大。不过我刚想到一个新主意。”
“是什么主意？”
“何必费那么大劲去堵住那个开口呢？”
“因为——”
我犹豫着，说不出理由。
“当我们的水瓶空了之后，我们并不确定能否再把它们装满水，”叔叔说。
“我觉得很有可能。”
“那好吧，就让水流下来吧。它自然会跟随我们的脚步，为我们指引方向、补充水分。”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回答道，“有了这条小溪作伴，我们就没有理由无法完成这个伟大的计划了。”
“啊，孩子，”教授笑着说，“看来你终于明白过来了。”
“不仅如此，我现在更有信心能够最终成功。”
“稍等片刻，侄子。我们先休息几个小时吧。”
我完全忘记了现在是夜晚。不过，计时器告诉我时间已晚。不久之后，我们都恢复了体力，进入了沉睡状态。

第21章 海底之下

到了第二天，我们几乎已经忘记了过去的苦难。我首先感受到的就是自己并不口渴，于是便思考起其中的原因。流淌在我脚边的那条溪水，便是最恰当的答案。我们胃口大开地吃了早餐，然后喝足了那清澈甘美的水。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随时准备跟随叔叔去任何地方。我开始思考：像我叔叔这样信念坚定的人，有像汉斯这样出色的向导，还有我这样忠诚的侄子，怎么会不成功呢？这些美好的想法此刻充斥着我的脑海。如果有人提议让我们回到斯内费尔斯山的山顶，我一定会愤怒地拒绝。

幸运的是，我们并没有上山的打算，而是继续向地球的内部深入。 “我们出发吧！”我喊道，声音在古老的隧道中回荡。我们于周四早上八点继续前进。那条巨大的花岗岩隧道蜿蜒曲折，不时出现急转弯，简直就像一座迷宫。不过，它的总体走向还是朝着西南方向。叔叔不时停下来查看指南针。这条通道逐渐向下倾斜，每走一段距离就会下降大约两英寸。潺潺的溪水在我们脚下静静流淌。我不禁将其比作某种指引我们穿越大地的精灵，还用手指触碰那温热的水流——随着我们的前行，那水流发出的声音宛如水妖的歌声。我的好心情渐渐带上了神话般的色彩。

至于我叔叔，他开始抱怨道路过于平坦。在他看来，他所走的路线越来越长，根本无法“沿着地壳的裂缝向下延伸”。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要我们的路还是朝着中心方向前进——无论进展多么缓慢，都没有理由抱怨。此外，有时坡度会变得很大，水声也会更加响亮，我们确实开始真正地向下沉降了。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感到任何痛苦，因为我还沉浸在发现水源的兴奋之中。那天以及第二天，我们主要是在平地上行进，垂直方向的移动则相对较少。根据我们的估算，7月10日星期五晚上时，我们应该已经位于雷克雅未克东南方向30里格处，深度约为2.5里格。这时，我们遇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意外：我们脚下的地面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深渊。看到如此陡峭的下降坡度后，我叔叔高兴得拍起手来。“啊，啊！”他欣喜若狂地叫道，“这可让我们走得更远了。看看这些岩石的突出部分吧！哈！这简直就是一座可怕的楼梯！”然而，汉斯在我们面临各种困境时始终没有放弃使用绳索，他仔细地安排了绳索的使用方式，以避免任何意外发生。于是我们开始了下降过程。我不敢称那是一次危险的下降，因为我对这类行动已经非常熟悉，根本不觉得那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个深渊其实是巨大花岗岩中的狭窄裂缝。显然是由于地壳突然冷却而导致的收缩所造成的。如果它过去曾经是斯内菲尔斯火山喷发出的物质通过的通道的话，那我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实际上，我们正在沿着一条螺旋形的路径下行，就像现代房屋中使用的那种蜿蜒的楼梯一样。每隔十五分钟左右，我们就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一下双腿。我们的小腿十分疼痛，于是便坐在一些突出的岩石上，双腿悬空，一边闲聊一边吃着东西，同时继续饮用那条始终未断流的、温度适宜的溪水。
不用说，在这个形状奇特的裂隙中，汉斯巴赫河已经变成了瀑布，其流量也因此减少了。不过，这样的水量仍然足以满足我们的需求。此外，我们知道一旦坡度不再那么陡峭，这条溪流就会恢复平静的流淌状态。此时，它让我想起了我的叔叔——他那急躁易怒的性格；而当溪流更加平缓地流淌时，我又会联想到冰岛向导的沉稳与从容。
7月6日和7日这两天里，我们一直沿着这条奇特的螺旋形通道前进，深入地壳两里格之远，最终到达了海平面以下五里格的地方。然而在8日的中午12点，这条裂隙的坡度突然变得更加平缓，依然朝着东南方向延伸。
现在的路途相对容易走了，但同时也极其单调乏味。事情也不可能有什么别的发展了——毕竟，我们的旅程根本不可能因为沿途的风景而变得有趣些。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最终，在15日的星期三，我们确实已经处于地表以下七里格（21英里）处，距离斯内费尔斯山有五十里格之远。虽然我们非常疲惫，但我们的健康状况依然良好，没有任何问题。我们的旅行药箱甚至都未曾被打开过。
我的叔叔仔细记录下了每小时指南针、压力计和温度计的读数，后来他将这些数据收录到他对我们这次非凡旅程的详尽哲学与科学分析中。因此，他能够准确地描述出当时的情况。

当时，当他告诉我我们与起点在水平方向上相距五十里格时，我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
“怎么了？”叔叔问道。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有个想法冒出来了而已。”我回答道。
“好吧，快说吧，孩子。”
“我觉得，如果您的计算正确的话，那我们就已经不在冰岛下面了。”
“你这么认为？”
“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弄清楚，”我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地图和指南针。
“您看，”经过仔细测量后我说，“我没有弄错。我们已经远远超过了波特兰角；而那五十里格的东南方向则会把我们带到公海之中。”
“在公海之上？”叔叔高兴地搓着手叫道。
“没错，”我回答，“毫无疑问，浩瀚的海洋就在我们头顶上！”
“唉，我亲爱的孩子，这还有什幺奇怪的？你难道不知道，在纽卡斯尔附近就有在海底深处开采的煤矿吗？”
我那位尊敬的叔叔——那位教授——显然认为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对我来说，这个想法实在令人不悦。不过，仔细想想，无论冰岛的平原与山脉是悬浮在我们头顶上，还是大西洋的巨浪在我们周围，又有什么区别呢？关键还是在于我们头顶上那层花岗岩顶盖是否稳固。不过，我很快就习惯了这种景象：道路时而平坦，时而下坡，但始终朝着东南方向延伸，不断深入地球的深渊之中。

三天后，也就是7月18日，一个星期六，我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洞穴前。我的叔叔像往常一样付给了汉斯相应的报酬，同时决定第二天作为休息日。

第22章 地下世界的星期日

星期日早晨，我醒来时并没有那种必须立即出发的紧迫感。尽管这一天本应用来休息和思考，但却在如此奇特的环境、如此美妙的地方度过，这个想法倒也挺令人愉快的。此外，我们都开始习惯这种生活状态了。我几乎不再去想太阳、月亮、星星，以及树木、房屋和城镇；事实上，也不再考虑任何与地面世界相关的事物。处于这样的环境中，我们早已无需再做这些思考了。

那个洞穴其实是一个巨大而宏伟的厅堂。溪流在花岗岩地面上缓缓流淌，十分宁静宜人。由于距离水源已经很远，溪水几乎已经不再温热，可以随时直接饮用，没有任何问题。

简单吃过早餐后，教授决定花些时间整理他的笔记和计算结果。“首先，”他说，“我有许多数据需要验证和确认，这样才能确定我们的准确位置。我希望在回到上层世界后能够绘制出我们这段旅程的地图，也就是地球的垂直剖面图，这相当于这次探险的轮廓图。”

“那确实会是一项有趣的工作，叔叔。不过您能以足够的准确度进行观测吗？”

“当然可以。我向来都会非常仔细地记录各种角度和坡度，我确信自己没有犯过任何错误。拿上指南针，看看它指向哪里吧。”

我仔细地看了看那件仪器。“东南偏东四分之一方向。”

“很好，”教授注意到这一观察结果后继续说道，同时快速进行了几项计算。“我看我们已经从出发点走了250英里。”
“那么大西洋的巨浪正在我们头顶上翻腾吗？”
“当然。”
“此刻，很可能正有猛烈的风暴在上空肆虐，人们和船只正在与我们头顶上的狂风作斗争吧？”
“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叔叔微笑着回答。
“还有，鲸鱼们成群结队地在海底游动，搅动着我们这座坚不可摧的‘监狱’的底部吧？”
“不必担心，它们不可能突破这里的屏障。不过还是回到我们的计算上来吧。我们现在位于东南方向，距离斯内费尔斯山基部250英里，根据我之前的记录，我们认为我们已经向下移动了16里格。”
“16里格——也就是50英里！”我叫道。
“我确信如此。”
“但那已经是科学界所认可的地球地壳厚度的极限了，”我引用自己的地质学研究结果说道。
“我并没有违背这一结论，”他平静地回答。
“按照所有关于热量递增的规律，这里的温度应该达到1500雷欧米尔度才对。”
“你是这么说的，孩子。”
“那样的话，这些花岗岩就不可能存在了，而会处于熔融状态。”
“但是，孩子，你看现实并非如此，事实总是很顽固的，它总能推翻所有的理论。”

“我不得不承认感官所给出的证据，但我仍然感到非常惊讶。”
“温度计到底显示的是多少度呢？”哲学家继续问道。
“27又6/10度。”
“这么说来，科学的数值比实际值多了1474度又4/10度。由此可见，所谓温度按比例上升的说法完全是错误的。汉弗莱·戴维的见解无疑是正确的，我相信他才是明智之举。你对这一说法有什么回应吗？”
如果我选择开口的话，或许可以说很多话。但我绝不承认汉弗莱·戴维的理论——我仍然坚持认为温度是呈比例上升的，尽管实际上并非如此。我更愿意认为，这座死火山的烟囱被一种耐热且导热性极差的岩浆所覆盖，因此高温无法从侧面渗透进去。热水喷射的现象也支持了我的观点。不过，为了避免冗长而无意义的争论，或是寻找新的论据来反驳叔叔的观点，我决定就事论事。
“好吧，先生，我承认您的所有计算都是正确的，但请允许我从这些数据中得出一个明确而严谨的结论。”
“继续说吧，孩子，把你的看法说出来。”叔叔友善地说道。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位于冰岛纬度之下，地球的深度大约为1583里格。”
“1583又1/4里格。”
“那我们就取1600里格作为近似值吧。在总共1600里格的航程中，我们已经走了1600里格。”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又怎样呢？”

“代价是至少85里格的对角线距离。”
“没错。”
“我们已经花了20天的时间来行进。”
“确实20天。”
“16里格仅是我们计划中行程的百分之一。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们需要花费2000天的时间，也就是大约五年半的时间才能到达目的地。”
教授双臂交叉，听着，但没有说话。
“更不用说，如果16里格的垂直下降需要85里格的水平行进，那我们就必须向东南方向行进约8000里格，因此我们必须先到达周边的某个地方，才能有望抵达中心。”
“别再算那些数字了！”我叔叔又怒气冲冲地叫道。“这些计算依据什么？你怎么知道这条路径不会直接把我们带到想要去的地方呢？而且，幸运的是，我有先例可循——别人已经做过我打算做的事，而且他们成功了，那我为什么不能同样成功呢？”
“我希望你真的能成功，不过，我想我还是可以——”
“当你说话如此荒谬时，你就应该闭嘴！”哈德威格教授大声说道。
我立刻意识到，我叔叔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那位老学者的性格——为了避免激起他的怒火，我放弃了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
“那么，”他解释道，“看看压力计吧。它显示的是什么？”
“有相当大的压力。”
“很好。这样看来，只要慢慢下降，逐渐适应下方大气的密度，我们就不会遇到麻烦。”

“嗯，我想不会吧，不过可能会让耳朵有些疼痛。”我给出了相当消极的回答。
“亲爱的孩子，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让外界空气与肺中的空气相通，就能轻松消除这种不适感。”
“好的，”我说，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反驳叔叔。“我觉得，深入这种高密度的环境中，或许还能带来某种满足感呢。您注意到声音的传播有多么奇妙了吗？”
“当然注意到了。毫无疑问，深入地球内部绝对是治疗耳聋的绝佳方法。”
“可是，叔叔，”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种密度不是会持续增加吗？”
“没错——不过这有个尚未被明确界定的规律。的确，我们所处的深度越深，重力强度就会越小。你很清楚，地球表面的重力最为强烈，而到了地球中心，物体则完全不会有重量了。”
“我知道是这样，但随着我们继续往下走，这种气体的密度最终不会变成水的密度吗？”
“我知道，”叔叔镇定自若地回答，“当压力达到七百一十个大气压时……”
“那如果我们再往更深处去呢？”我忧心忡忡地问。
“嗯，越往深处，密度就会越大。”
“那我们要怎么才能穿过这种高密度的‘雾气’呢？”
“唉，我聪明的侄子，我们得在口袋里装满石头来增加自身重量。”哈德威格教授说道。

“费思，叔叔，你什么问题都有答案啊。”这是我唯一的回应。
我开始觉得，继续深入探讨这些复杂的假设实在不明智，因为那样肯定又会遇到一些难题，甚至是根本无法解决的难题，从而惹怒教授。不过很明显，在数千个大气压的压力之下，物质最终会变成完全固态的；而既然我们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那么无论怎么推理，我们都必须停止前进。事实胜过一切论据。
但我认为最好不要再坚持这个观点了。叔叔肯定会以萨克努塞姆为例来反驳我。就算那位冰岛学者的旅程真的发生过——其实也有一个简单的答案：16世纪时，气压计和液压计都还没有被发明出来，那他究竟是如何在到达地球中心后还能知道位置的呢？不过，我把这个无法回答的质疑藏在心里，鼓起勇气等待事态的发展——当时我还不知道，我们这次非凡的旅程将会经历多少冒险。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在进行计算和交谈。我刻意在所有问题上都与教授保持一致；但我很羡慕汉斯那种毫不在意的态度——他根本不关心因果关系，只是任由命运带领自己前进。

第23章 独自一人

必须承认，目前一切进展还算顺利，如果我为此抱怨的话，未免太不理智了。只要我们面临的困难没有进一步加剧，我们就有希望最终抵达目的地。到那时，我们将获得何等荣耀啊！我怀着心中重新燃起的热情，开始满怀激情地与教授交谈。可我真的是认真的吗？我们所处的整个状况本身就是一个谜，因此很难判断我是否真的严肃。

在那次难忘的停留之后的几天里，坡度变得越来越陡——有些地方甚至近乎垂直，我们不得不不断向下深入地壳内部。有几天里，我们实际上向下走了1.5里，甚至2里，朝着地球的中心前进。这些下行的过程极其危险，而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才真正体会到向导汉斯那令人惊叹的冷静与镇定。没有他，我们早就迷路了。这位严肃而冷静的冰岛人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沉着与从容来照顾我们；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克服许多危险的险境，否则我们肯定会被困在那里。

他的沉默日益严重。我想，我们开始受到他这种性格特点的影响了吧。可以肯定的是，周围的各种无生命物体会对大脑产生直接影响。那些被关在四面墙之间的人，必定会失去联想和表达的能力。有多少人因为长期处于孤独的监禁环境中而发疯——仅仅是因为他们的思维能力已经陷入停滞！

在我们上次进行有趣对话后的两周里，没有发生任何值得特别记录的事情。

在撰写这些回忆录时，我竭力回忆那段时光里的某次旅行经历，却毫无结果。接下来要讲述的事件实在可怕——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仍会让我不寒而栗、毛骨悚然。那是8月7日。经过连续不断的下行，我们已经深入地壳内部约三十里格，也就是说，在我们上方有三十里格、几乎一百英里的岩石、海洋、大陆以及城镇，更不用说那些居住在那里的生物了。我们当时正朝东南方向前进，距离冰岛约有二百里格。在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隧道开始变得近乎水平。这次是我走在最前面，我的叔叔负责操作其中一个鲁姆科夫线圈，另一个则由我掌管。借助它的光线，我仔细观察着各种花岗岩层，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突然，我停了下来，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竟是独自一人！“唉，”我心想，“肯定是走得太快了——不然汉斯和叔叔应该已经停下来休息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去找他们。幸运的是，这里几乎没什么上坡路，不会让我太过疲惫。”于是我折返，至少走了四分之一小时。心中愈发不安，我停下脚步，急切地四处张望。却不见一个活人。我大声呼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我的声音被无数回声淹没了！我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一阵寒意袭遍全身，冷汗从皮肤上冒了出来。“我必须保持冷静，”我大声说道，就像孩子们用口哨驱散恐惧一样。“我一定能找到同伴们。这里不可能有两条路，我肯定走在前头，只要往回走就行了。”

做出这个决定后，我沿着隧道向上走了至少半个小时，始终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曾经见过某些地标。我不时停下来，试图听是否有谁在呼喊我，尽管我知道在如此浓密且寂静的环境中，哪怕很远的声音也应该能听到。但并没有。这座巨大的通道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最后我停了下来。我几乎无法接受自己孤立无援的事实。我宁愿认为自己犯了错，也不愿承认自己迷路了。如果只是犯了错，或许还能找到出路；但如果真的迷路了——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不寒而栗。

“来吧，”我对自己说，“既然只有一条路，他们也一定会从这条路过来，我们最终会相遇的。我只需要继续往上走就行了。也许他们没看到我，忘了我在前面，所以又折返来找我了。即便如此，只要我加快速度，就能追上他们。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但我把这些话说出口时，任何在场的人都能明显看出——如果真有人的话——我其实并不相信自己的判断。此外，要把这些简单的想法整合起来、形成逻辑推理，也需要一些时间。我无法立刻让大脑开始思考。

这时，另一个可怕的疑问再次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真的在前面吗？当然是在。汉斯肯定跟在后面，而我叔叔则走在最前面。我清楚地记得他曾停下来，把行李背在肩上。现在我想起了这个细节。我想，正是在那一刻，我决定继续前进。

“再想一想，”我尽量冷静地思考，“还有另一种确保不会迷路的办法，那就是用一条线来引导我穿过这错综复杂的地下通道——这是我之前忘记的——那就是我那条忠实的河流。”

这样的推理让我振作了起来，我决定立即继续前进，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就在这时，我不得不感谢我叔叔的周到之处，他不允许猎鸟人封住那些通道的入口。

温泉——那位于巨大花岗岩块中的小裂缝。这处有益的泉水在多日里拯救了我们免于干渴，现在则能帮助我重新找到正确的道路。做出这个决定后，我在开始向上攀登之前就决定，洗个澡肯定会对我有很大好处。我停下来，将双手和额头浸入汉斯巴赫溪流那清澈的水中，感激它的存在，视其为一种慰藉。可想象我的惊恐与震惊吧！我正走在一条坚硬、布满尘土且满是石块的花岗岩路上，而我原本以为存在的那条溪流竟然完全消失了！

第24章 失踪了！

任何人类语言都无法形容我那极度的绝望。我简直就像被活埋了一样，眼前唯一的希望就是在饥渴的折磨中慢慢死去。我机械地爬行着，感受着干燥而坚硬的岩石。我从未体验过如此干燥的感觉。

我疯狂地问自己：究竟是如何迷失了那条小溪的走向的？显然，我现在所在的地道里已经没有水流了。这时我才明白，上次试图听同伴们的呼救声时为何会一片寂静。

原来，当我第一次误入错误的方向时，并没有意识到那条至关重要的小溪已经不见了。现在很清楚，当我们停下来时，另一条隧道一定接走了那股水流，而我则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一条不同的地道。我的同伴们去了哪里？我在哪儿？要怎么回去？根本没有任何线索或地标！我的脚在花岗岩和碎石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努力寻找解决这个可怕问题的方法，大脑因痛苦而剧痛不已。经过种种思考之后，我的处境最终只能用三个可怕的词来概括——失踪了！失踪了！！彻底失踪了！！

我身处一个深度难以想象的未知地带。

这三十里长的地壳重量压在我的肩上，就如同阿特拉斯肩上的地球一般。我感到自己被这沉重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来。这样的处境确实足以让最理智的人发疯！我试图将思绪拉回到那些早已被遗忘的世间事物上，但费了极大劲才做到这一点。汉堡、柯尼格大街上的那栋房子、我亲爱的表妹格雷琴——所有那些曾经如影子般消失的世界，此刻又浮现在我清晰的想象之中。他们就在我面前，但却显得如此不真实。在可怕的幻觉影响下，我仿佛看到我们旅途中的种种场景如全景画般一一闪过：那艘船以及船上的众人、冰岛、弗里德里克松先生，还有斯内菲尔斯山的巨大山顶！我告诉自己，如果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抱有一丝希望，那无疑意味着我已接近疯狂的边缘，还不如彻底放弃希望吧！事实上，就算我能冷静而理性地思考，又有哪个人类力量能够把我带回地面，又有什么力量能够打破头顶上那些巨大的岩层呢？谁能帮我找到出路，让我与同伴们重聚呢？怀着希望简直就是愚蠢至极的行为！“哦，叔叔！”我绝望地呼喊着。这是我唯一说出的责备之词；因为我完全明白，那位可敬的教授会为我失去我而深感悲痛，他一定会耐心地寻找我。当我终于接受现实，明白再也无法得到任何人的帮助，也知道自己根本无力自救时，我便虔诚地跪下来，向上天祈求援助。我回忆起自己纯真的童年，想起仅在婴儿时期就认识的母亲，这些记忆从心底涌了出来。我开始祈祷。尽管在顺境时我就已经忘记了那位神明，现在又如此迟缓地向他求助，但我还是真诚而恳切地祈祷着。

重拾年轻时的信念让我获得了更多的平静，也使我能够将全部力量与智慧集中在应对这一前所未有的严峻处境上。我身边还有最初完全忘记的东西——三天的食物储备，水壶里的水也还满着。然而，唯一无法做到的是独自一人待下去。我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我的同伴们。但我该走哪条路呢？是向上走，还是再往下走？显然，应该选择原路返回。

只要谨慎而冷静地前进，就一定能回到我离开那条湍急河流的地方。一旦到了那里，看到脚下的河流，我就至少有可能重返斯内弗尔斯山的那个可怕火山口。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这终究是一个合理的生存希望。因此，当务之急就是找到汉斯巴赫河的河床。

稍作进食并喝了一点水后，我就像重获新生的巨人一般站了起来。依靠着手中的拐杖，我开始沿着通道向上攀登。坡度非常陡峭，相当艰难。但我仍满怀希望且小心翼翼地前进，就像一个终于要走出森林、知道只有一条路可走的人一样。

整整一个小时里，没有任何事情阻碍我的前进。在前进的过程中，我试图回忆起隧道的形状，努力记起那些突出的岩石轮廓，试图说服自己以前确实走过过这些曲折的道路。但我想不起任何具体的标志，很快便不得不承认：这条通道根本无法让我回到与同伴们分开的地方。它完全是一条死路——不过是地底下的一条死胡同罢了。

最终，当我面对着坚硬的岩石时，我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于是无力地倒在了干涸的地面之上！

现在要描述我当时所陷入的极度绝望与恐惧状态，既是徒劳的，也是不可能的。在我面前这无情的花岗岩面前，我最后的希望以及支撑我的勇气都消失了！

我迷失在一片广阔的迷宫之中，其曲折通道向四面八方延伸。没有向导、没有线索、也没有指南针，我知道试图逃脱是徒劳无益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躺下等死——经历一种极其残酷、可怕的死亡！
在这种状态下，我突然想到：也许有一天，当我的化石骨骼被发现时，由于它们位于地下如此深处，这一发现会引发严肃而有趣的科学讨论。我试图大声哭泣，但只能发出沙哑、空洞且含糊不清的声音。我几乎无法呼吸。
在这一切令人痛苦与绝望的处境中，另一种恐惧又笼罩了我的灵魂——我的灯因为掉落而损坏了，我没有任何办法修理它。灯光越来越暗，很快就会熄灭。
带着一种奇怪的无奈与绝望，我看着灯芯中的光亮逐渐减弱。一串串阴影在花岗岩墙上闪动。我几乎不敢闭上眼睛，生怕失去这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每时每刻，我都觉得它随时都会消失，让我永远陷入黑暗之中！
最后，灯里只剩下一缕微弱的火焰。我用尽全力注视着它，屏住呼吸，将全部心力集中在那一点上，仿佛那是我有生之年能看到的最后一道光芒。之后，我就会永远迷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我的口中发出。在地球上，即便处于最彻底的黑暗中，光也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光如此微弱却无处不在，只要还有那么一点点光，眼睛的视网膜就能捕捉到它。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绝对的黑暗让我彻底失明。
此时，我的方向感已完全丧失。我举起双臂，试图用身体去触碰冰冷的石墙，但那带来的痛苦简直难以忍受。我一定是疯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开始……

奔跑、飞奔，在这个错综复杂的迷宫中乱窜，始终朝着下方前进，在地壳之下疯狂地奔跑，就像地下熔炉中的居民一般，尖叫着、咆哮着、嚎叫着，直到被尖锐的岩石划伤，跌倒后又爬起来，浑身是血。我疯狂地试图喝下从自己受伤的脸上流下的血，却因为血液只是缓缓流过我的脸而更加绝望。同时，我一直在注视着那面可怕的墙壁——它不断给我设置障碍，让我无法用头去撞击它。我要去哪里？根本说不清楚，我对此一无所知。就这样过了几个小时。最终，当我彻底耗尽体力后，便像一具沉重的尸体一样倒在隧道壁上，失去了意识。

第25章　低语的走廊

当我终于恢复意识时，我的脸上满是泪水——很快我就明白，那些是眼泪。这种失去知觉的状态持续了多久，我现在已无法判断。我已没有任何方法来感知时间。自世界诞生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孤寂的状况，我被彻底抛弃了。

坠落后，我流了很多血。我感觉有某种能维持生命的液体流遍全身。我的第一个念头或许是很自然的：为什么我没有死？因为我还活着，所以还有事情要做。我试图强迫自己不再思考，尽力驱散所有念头，因痛苦与悲伤而瘫倒在花岗岩墙边。就在我即将再次昏厥、觉得这可能是彻底毁灭前的最后挣扎之时，突然有一阵巨大的响声传入耳中。那声音类似长时间的雷鸣，我能清楚地听到来自深渊中的阵阵声响，但那些声音渐渐消失了。

这声音从何而来？显然，这是地球内部正在发生的某种现象所导致的！也许是气体爆炸，或是花岗岩之类的岩石坠落所致。

我再次全神贯注地倾听，急切地想知道这种奇怪又难以解释的声音是否还会出现。在痛苦的等待中，整整十五分钟过去了。隧道里一片死寂，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我怀着一种奇异的希望继续等待着。

突然，偶然贴在墙上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回声。我仿佛听到了些模糊、不成句且遥远的声响。我因兴奋与希望而浑身颤抖！

“那一定是幻觉！”我喊道，“不可能！那不是真的！”
但不，仔细倾听后，我确实确信自己听到的确实是人声。不过，要理解那些声音的含义，我根本无能为力。我太虚弱了，甚至无法清晰地听到声音。不过，有人正在说话，这是事实，我对此十分确定。
有一刻，我感到了恐惧。我担心那些声音可能是自己发出的，被远处的回声传回来了。也许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在大声哭泣了。我坚决闭上嘴唇，再次将耳朵贴在那面巨大的花岗岩墙上。
没错，那确实是人声。
于是，我凭借着坚定的决心，在洞穴中艰难地前行，直到找到一个能够更清晰听到声音的地方。虽然我能听到那些声音，但只能分辨出一些模糊、奇怪且难以理解的词语。那些声音仿佛是以低沉的音调说出来的——就像是从远处传来的低语声。
最后，我听清了“forlorad”这个词，它被重复了好几遍，语气中充满了极度的痛苦与悲伤。
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谁在说呢？肯定是我的叔叔或者向导汉斯！既然我能听到他们的话，那他们肯定也能听到我的声音。
“救命啊！”我竭尽全力喊道，“救命，我要死了！”
然后我屏住呼吸，倾听着黑暗中的任何声响——一声呼喊、一声叹息、一个问题！但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几分钟就这样过去了。各种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我开始担心，由于疾病和痛苦而变得虚弱的嗓音，已经无法让正在寻找我的同伴们听到我的声音了。
“一定是他们，”我喊道，“不然还有谁会埋在地下百英里深处呢？”这种想法简直荒谬至极。

于是，我再次全神贯注地倾听起来。当我把耳朵在周围移动时，发现了一个似乎是数学上的“焦点”——在那个点上，声音的强度达到了最大值。“forlorad”这个词又一次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接着，那种如同雷声般的轰鸣声又出现了，正是它把我从昏睡中唤醒的。

“我开始明白了，”我沉思片刻后对自己说，“声音并不是通过固体介质传到我的耳中的。我所在这个洞穴的墙壁是由坚硬的花岗岩构成的，再大的爆炸也无法产生足以穿透这些墙壁的声响。声音一定是沿着通道本身传播的。我所在的地方一定具有某种特殊的声学特性。”

我再次倾听，这一次——没错，就是这一次——我清楚地听到有人呼喊我的名字，那声音仿佛被投射到了空中。说话的是我的叔叔，那位教授。他正在与向导交谈，而那些经常传入我耳中的“forlorad”其实是一个丹麦语表达。

这时我一切都明白了。要想让自己的声音被听到，我也必须沿着通道来发声，这样我的声音就能像电线传递电流一样被传送出去。但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如果我的同伴们只是离开他们现在的位置几英尺远，这种声学效应就会消失，我的“回音通道”也就毁了。于是我再次爬向墙壁，用尽可能清晰有力的声音说道：“哈德威格叔叔。”

然后我等待着回应。

声音并不具备如此极快的传播速度。此外，在那样的深度下，空气的密度很低，运动也远远无法加快声音的传播速度。几秒钟过去了，在我激动的想象中，那仿佛是漫长的岁月；终于，那些话语传入了我急切的耳中，让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哈里，我的孩子，是你吗？”

问答之间有短暂的间隔。
“是的——是的。”
..........
“你在哪儿？”
..........
“迷路了！”
..........
“那你的灯呢？”
..........
“没有了。”
..........
“可是那条指引方向的灯光呢？”
..........
“也找不到了！”
..........
“保持勇气，哈里。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
..........
“请等一下，叔叔，”我喊道，“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您的问题了。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请继续和我说话吧！”我觉得，如果陷入彻底的沉默，那就意味着毁灭。
“保持勇气，”叔叔说，“你这么虚弱，就不用说话了。我们已经在各个方向寻找你，既向上也向下搜寻。我亲爱的孩子，我几乎放弃了所有希望——你永远无法想象我流下了多少悲伤与懊悔的泪水。最后，我们以为你还在那条小路上……”

汉斯巴赫，我们再次向下攀降，同时用枪声作为信号。不过，既然我们已经找到了你，而且彼此的声音也能互相听到，那么要真正见面可能还需要很长时间。我们是通过迷宫中那种特殊的声学结构来交流的。但不要绝望，我亲爱的孩子——能够听到对方的声音本身就已经是件好事了。”他说话时，我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着。一种尚未成形、模糊不清的希望让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首先，我必须知道一件事。于是，我再次将头靠在墙上，嘴唇几乎要碰到墙壁，然后开口说道：“叔叔。”
..........
过了一会儿，他回答道：“我的孩子？”
..........
“我们必须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这非常重要。”
..........
“那并不难。”
..........
“你有计时器吗？”我问道。
..........
“当然有。”
..........
“那就把它拿在手里，喊出我的名字，同时记下你开口的那一秒。我一听到你的声音就会立刻回复——然后你就记下我回复传达到你那里的准确时间。”

“很好；而我提出问题到得到你回答之间的时间，就相当于声音传达到你那里所需的时间。”
..........
“我正是这个意思，叔叔。”我急切地回答。
..........
“你准备好了吗？”
..........
“准备好了。”
..........
“那就好，现在我就要喊出你的名字了。”教授说道。
我把耳朵贴在那个巨大的通道壁上，一旦听到“哈里”这个词，我就立刻转过身，将嘴唇贴在墙上，重复着那个音节。
..........
“四十秒，”叔叔说。“两个词之间相隔了四十秒。因此，声音传播需要二十秒。现在，如果每秒相当于1200英尺的话——那么总距离就是20400英尺，也就是一里半又八分之一。”
这些话犹如丧钟一般敲响在我的心头。
“一里半……”我用绝望的低声喃喃道。
..........
“这个问题一定能解决的，孩子，”叔叔用愉快的声音说道，“相信我们吧。”
..........

“可是你知道该向上走还是向下走吗？”我轻声问道。
..........
“我们必须向下走，我来告诉你原因。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广阔的开放空间，类似一个空旷的十字路口，从这里有各种通道向四面八方延伸。你现在的位置必然会引导你来到这里，因为所有这些巨大的裂缝、地球内部的裂隙，似乎都是从我们此刻所处的这个巨大洞穴中辐射出来的。那么，振作起来吧，鼓起勇气继续前进。如果可以的话就走路，不行就用身体拖着前进——实在没办法的话就滑下去。斜坡应该相当陡峭——但在旅程的尽头，会有强有力的手臂来接住你。像个勇敢的人一样，立刻出发吧。”
这些话让我那几乎要崩溃的身体重新有了些勇气。
“再见了，好叔叔，我就要离开了。一旦我开始行动，我们的声音就会不再相互传递。那么，再见了，期待再次相见。”
..........
“再见，哈里——直到我们再次说‘欢迎你’。”在我开始这段艰难且几乎毫无希望的旅程之前，这是我最后听到的话。
这场在地球迷宫般的深处进行的奇妙对话，双方相距约五英里却仍能互相交谈，最终以充满希望与温馨的话语告终。
我再次向上天祈祷，表达感激之情——因为在内心深处，我相信是上天把我引到了唯一一个能让朋友们的声音传达到我耳中的地方。
这一看似惊人的声学现象其实可以用简单的自然规律来解释：它源于岩石的传导性。有很多类似的声音传播现象，在距离较远的情况下是无法被察觉的。在圣保罗大教堂的内部走廊以及西西里的那些奇特洞穴中，都可以观察到这种现象。其中最神奇的，就是所谓的“狄奥尼修斯之耳”。

那些关于过去、关于我早年读书求学的记忆又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此外，我开始思考：既然我和叔叔能够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之间交流，那么我们之间就不应存在任何难以逾越的障碍。我所要做的，就是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从逻辑上讲，只要我的体力还撑得住，就一定能找到他。

于是我站了起来。然而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无法行走，只能拖着身体前进。坡度确实如我所料地十分陡峭，但我还是任由自己滑下去。

很快，下坠的速度就变得极其可怕，随时可能导致致命的坠落。我紧紧抓住岩壁，试图抓住突出的岩石，还试图向后倒退——但一切都毫无用处。我的体力实在太过虚弱，根本无力自救。

突然间，我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我首先坠入了黑暗而阴森的虚空之中，接着又撞上了垂直通道中那些突出的尖锐岩石，那简直就像一口深井。我的头部撞到了尖锐的岩石上，随后便失去了意识。对我来说，死亡已经将我据为己有。

第26章 迅速康复

当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处于一种半昏暗的状态中，躺在厚实柔软的被褥上。叔叔正注视着我——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我的脸，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眼中还含着泪水。当我发出第一声叹息时，他立刻握住了我的手。看到我睁开眼睛并注视着他，他高兴地大声呼喊：“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是的，亲爱的叔叔。”我轻声说道。
“我亲爱的孩子，”那位面容严肃的教授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你得救了！”
这些话的语气让我深受感动，而伴随其中的关怀更让我心潮澎湃。不过，这位教授属于那种必须经历严峻考验才会流露出一丝感情或温和情绪的人。这时，我们的向导汉斯也来了。他看到我的手握在叔叔手中，虽然他一向沉默寡言，但他的眼中却洋溢着欣慰的神情。
“天哪，”他说。
“嗨，汉斯，你好啊，”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回答道，“现在，叔叔，既然我们在一起了，那就告诉我我们在哪儿吧。我已经完全记不清我们所处的位置了，其他的一切也都不清楚了。”
“明天吧，哈里，明天再说，”他回答道。“你现在太虚弱了。你的头上缠着绷带，还有药膏，不能碰。好好休息吧，孩子，明天你就会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了。”

“可是，”我喊道，“请告诉我现在几点了——是星期几？”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又是星期天。今天是八月的第九天。在十号之前，我坚决禁止你再问任何问题。”
说实话，我当时已经非常虚弱了，眼睛也很快不由自主地闭上了。我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在临睡前，我想到自己在完全黑暗的地下世界中所经历的那些危险冒险，竟然持续了四天！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我开始环顾四周。我的睡处是用我们所有的旅行床铺铺成的，位于一个美丽的洞穴里，洞穴里有着色彩斑斓、闪闪发光的钟乳石，地面则是柔软的银色沙子。
周围一片昏暗，没有火把或灯光，然而仍有些无法解释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照亮了这个美丽的洞穴。
此外，我还听到了一种模糊不清的响声，就像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有时我甚至觉得能听到风的呼啸声。
我开始以为自己并非醒着，而是在做梦。我的大脑肯定没有因为坠落而受到损伤，过去24小时里发生的一切也不可能是疯狂的幻觉吧？
不过经过一番思考和自我验证后，我得出结论：自己不可能弄错。眼睛和耳朵不可能同时欺骗我。
“那是阳光的光线，”我对自己说，“它从岩石的缝隙中透进来了。但那海浪的声响、那清晰的咸海波浪的呻吟声究竟意味着什么？我还能清楚地听到风的呼啸声。但我真的会弄错吗？难道在我生病期间，叔叔把我带回了地面？他是否因为我的缘故而放弃了那次惊人的探险，或者这次探险以某种奇怪的方式结束了？”

我正在为这些问题以及其他疑问苦思冥想时，教授走了过来。
“嗨，哈里，”他高兴地说道，“看来你已经好多了。”
“我确实好多了，”我回答道，同时坐起身来。
“我就知道会这样，因为你睡得又香又沉。汉斯和我轮流照看你，每小时都能看到你的状况有所好转。”
“您说得对，叔叔，”我回答，“因为我现在感觉自己可以享用您准备的任何食物了。”
“你一定要吃饭，孩子，一定要吃。你的高烧已经退了。我们那位出色的朋友汉斯用某种药膏涂抹了你的伤口和淤青——只有冰岛人才知道这种药膏的配方。他的治疗效果真是惊人。啊，汉斯大师真是个聪明人。”
他说话的同时，叔叔把几样食物放在我面前。尽管他再三叮嘱，我还是立刻吃了起来。当最初的饥饿感得到缓解后，我便向他提出了许多问题，而他也不再犹豫地一一解答。
这时，我第一次得知，那次意外让我掉进了一个几乎垂直的通道里。当我往下坠落时，周围到处都是石头，哪怕有一块石头砸到我，都会把我砸死。他们因此推断，我当时身上还带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就如同坐在那辆可怕的“战车”上一样，我直接跌进了叔叔的怀里。我倒在他怀里时已经失去了意识，浑身是血。
“这真是个奇迹，”教授最后说道，“你居然没有死上千次。不过我们以后一定要在一起，否则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吧。”

这些话让我心中感到一阵寒意。看来，这段旅程还没有结束。我惊讶地望着叔叔。叔叔看了我的表情一会儿后问道：“怎么了，哈里？”
“我有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要问您。您说我的健康状况良好，对吧？”
“当然了。”
“那我的四肢也完好无损，可以继续活动吗？”我问道。
“毫无疑问。”
“那我的头部呢？”我接着焦急地问。
“嗯，除了有一两处淤伤之外，你的头就在它该在的位置——肩膀上。”叔叔笑着说。
“可我觉得自己的头部不太对劲。事实上，我觉得自己有点神志不清。”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会解释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失去了理智的。”我喊道。“我们不是已经回到地球表面了吗？”
“当然没有。”
“那我真的一定是疯了，因为我看不到日光，听不到风声，也分辨不出大海的波涛声啊！”
“就因为这些你就不安了吗？”叔叔微笑着问。
“您能解释一下吗？”
“我实在无法解释；因为这整个事情根本就无法解释。不过你可以亲自去看、去判断。到那时你就会明白，地质科学还处于初级阶段——而我们注定要为世界带来光明。”

“那我们出发吧！”我急切地喊道，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了。
“稍等片刻，亲爱的哈里，”他回答道，“病愈后出门前必须先做好预防措施。”
“出门？去户外？”
“没错，孩子。我得提醒你，风势相当大——我可不想让你在不采取必要防护措施的情况下外出。”
“但我向您保证，我的病已经完全好了。”
“再耐心一点吧，孩子。如果病情复发，对大家都很不利。我们没时间浪费了——因为即将开始的海上航行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
“海上航行？”我更加困惑地叫了起来。
“没错。你还需要再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就可以上船了。”叔叔带着一丝奇怪的微笑回答道。
“上船？”这句话让我震惊至极。
上船——什么上船？我们是来到了河流或湖泊旁吗？还是发现了一片内陆海？难道在地球的内部有什么船只停泊着？
我的好奇心被激发到了极点。叔叔试图阻止我，但最终他意识到，我这种急躁的情绪只会带来坏处——只有满足我的愿望，才能让我恢复平静的心态——于是他只好让步。
我迅速穿好衣服，为了不让叔叔担心，还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然后冲出了洞穴。

第27章 中央海

起初，我什么也看不见。我的眼睛完全不适应如此强烈的光线，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只好闭上双眼。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呆立在原地，震惊之余更多的是茫然无措。再狂野的想象也无法创造出这样的景象！“大海——是大海！”我喊道。“没错，”叔叔带着一丝可以理解的骄傲回答，“这就是中央海。未来的航海家们都不会否认是我发现了它，因此我也有权为它命名。”事实确实如此。一片广阔无垠的水域展现在我们面前，即便不是海洋，至少也是巨大湖泊的尽头，一直延伸到远方消失不见。海岸线十分曲折，由美丽的金色细沙构成，其中还混杂着小贝壳，那是远古生物曾经栖息的地方。海浪不断拍打岸边，发出一种类似地下回声的响声。风掠过清澈的海水时，会泛起些许泡沫，许多水花溅到我的脸上。高耸入云的巨大岩壁只留下狭窄的通道，而我们所在的位置则有一片宽阔的沙滩。四周都是海角、岬角以及巨大的悬崖，这些岩石在无数个世纪以来一直被海浪不断冲击着。当我环顾四周时，那些巨大的岩石就像一层薄薄的云雾般渐渐消失了。实际上，这里就是一片海洋，具备内陆海的所有特征，只不过更加荒凉——如此严酷、寒冷且充满野性。有一件事让我极为困惑：为何我能看到这片广阔的海面，而不是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眼前的景象明亮如白昼，但却没有太阳那耀眼的光芒和绚丽的光辉；只有微弱的光线……

月光的微弱光芒，以及星星的亮光。这个地下区域的照明力量，从其颤抖摇曳的特性、清澈明亮的白色、略高的温度，以及远超月光的亮度来看，显然属于电光；类似于极光的现象，只不过它的出现是持续不断的，足以照亮整个海洋洞穴。我们头顶上那巨大的穹顶，也就是所谓的天空，似乎是由不断运动的云雾构成的。我原本以为，在那种地方必然存在的巨大气压下，水是不可能蒸发的，但由于某种我记不起来的物理规律，仍有厚重密集的云层在那个巨大的穹顶上移动，部分遮住了顶部。电流在远处产生了令人惊叹的光影变化，尤其是在那些较厚的云层周围。云层下方则呈现出深深的阴影，而突然之间，两片云层之间就会透出一道极为美丽且强度极高的光线。不过它并不像太阳，因为它不会产生热量。这种景象令人感到悲伤且极度忧郁。我头顶上没有布满星星的蓝色苍穹，而是一片仿佛要压垮我的沉重花岗岩穹顶。环顾四周，我开始想起那位英国船长提出的理论——他将地球比作一个巨大的空心球体，内部的空气在气压的作用下保持发光状态，而冥王星和普罗塞耳皮娜这两颗行星则在其中沿着神秘的轨道运行。毕竟，也许那个老家伙是对的！事实上，我们被囚禁在了这个巨大的空间里，仿佛被束缚在其中。它的宽度根本无法判断；两侧的岸壁迅速变宽，最终消失在视线之外；长度也同样难以确定。远处的地平线上的雾气限制了我们的视野。至于高度，我们可以看出距离顶部还有数英里之远。抬头望去，根本无法发现那巨大的穹顶从何处开始。最低的云层应该位于两千码的高度，这一高度甚至超过了地球上的云层，这无疑是由于空气密度极高所导致的。

我使用“洞穴”这个词，只是为了让大家对这个地方有个大致的概念。我实在无法形容它的宏伟壮丽；人类的语言根本无法表达出它那令人震撼的雄伟景象。至于这个独特的空洞究竟是不是由地球处于熔融状态时突然冷却所造成的，我也说不清楚。我虽然读过许多奇妙而巨大的洞穴的描述，但没有任何一个能与此处相比。

哥伦比亚的瓜查拉大洞穴，曾被博学的洪堡特参观过；肯塔基州那广阔且仅被部分探索过的猛犸洞穴——与我所处的这个地方相比，它们简直微不足道！这里有雾气缭绕、电光闪烁，还有沉睡在洞穴深处的巨大海洋！唯有想象力，而非文字描述，才能让人领略到这个洞穴的辉煌与辽阔。

我静静地凝视着这些奇观。语言完全无法表达我内心的惊叹之情。站在那神秘的海岸上，我仿佛是来自遥远星球的流浪者，第一次目睹地球上某种属于另一种存在形态的奇景。要为这种全新的感受找到合适的词汇，就需要创造新的词语——而我的大脑显然无力做到这一点。我只能注视着、思考着、欣赏着，处于一种既惊愕又略带恐惧的状态中！

这突如其来的景象让我的脸色恢复了一些血色。在这种新奇事物的影响下，我的状况似乎真的有所好转。此外，浓郁的空气也让我肺部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氧气，从而使我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

可以想象，在黑暗而糟糕的隧道里被困了47天之后，能够呼吸到这种含盐的空气，我真是欣喜若狂。它就像咸海波浪带来的清新活力一般。

我的叔叔已经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过来。他和拉丁诗人贺拉斯一样认为——

据我所知，所有的艺术意义不就在于让人类快乐并保持这种快乐状态吗？“好吧，”他在让我充分欣赏这片地下海洋的奇妙景象之后说道，“你觉得有足够的力气来回走动吗？”“当然，”我立刻回答，“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我高兴了。”“那好，孩子，”他说，“扶着我的胳膊，我们一起沿着海滩散步吧。”我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于是我们开始在这片非凡的湖泊岸边行走。我们的左侧是层层叠叠的陡峭岩石——那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堆积体；无数瀑布从这些岩石上倾泻而下，最终变成清澈的溪流，汇入湖中。四处升起的轻薄水汽在岩石间形成一片片云雾，那些地方显然有温泉，它们的水也流入了我们脚下的巨大湖水中。在那些水流中，我认出了那条古老而忠诚的汉斯巴赫河，它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就一直流淌着，如今却隐藏在那个荒凉的盆地之中。“我们会想念我们那位出色的朋友的，”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哼！”叔叔不耐烦地回答，“那又有什么关系？不管是谁，都一样罢了。”我觉得他的话很忘恩负义，几乎想要说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们走了大约五百码后，突然绕过一个陡峭的岬角，发现自己来到了茂密的森林旁！那些树木的树干笔直，树顶则像伞一样隆起。似乎没有任何风能影响到这些树木——尽管有微风吹过，它们依然纹丝不动，就像被石化了一样。

我急忙向前走去。我实在想不出这些奇特植物的名字。它们难道不属于那两千多种已知的树木吗？还是说我们发现了一种新的植物？绝非如此。当我们终于来到森林里，站在那些树木之下时，我的惊讶立刻变成了赞叹。

其实，我所看到的不过是地球上极为普通的一种植物，只不过它的体积大得惊人罢了。我的叔叔毫不犹豫地给它们起了真正的名字。“这不过是一片蘑菇林罢了。”他以极其冷静的语气说道。仔细观察后，我发现他并没有错。想象一下这种生长在潮湿炎热土壤中的植物的巨大程度吧！我曾听说巨型牛肝菌的周长可达九英尺，但这里的白色蘑菇高度却接近四十英尺，其顶部尺寸也同样巨大。它们数量无数——光线无法穿透它们厚重的茎体，下方是一片阴暗而神秘的黑暗。

但我仍然想要继续前进。这片奇特森林里的阴凉处十分寒冷。我们在那片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徘徊了近一个小时。最终，我离开了那个地方，再次回到湖边，那里有光亮，也相对温暖一些。

不过，这种地下世界的奇妙植被并不仅限于巨大的蘑菇。每走一步，都会有新的奇观出现。我们还没走几百码，就遇到了另一组叶子颜色异常的巨大树木——这些都是地球上的普通植物，只不过它们的体积大得惊人：高达百英尺的石松、与松树一样高的开花蕨类植物，还有巨大的草类！

“真是令人惊叹、壮丽无比！”我的叔叔叫道，“我们眼前展现的可是世界第二纪——过渡时期的全部植物群。看看这些我们花园里常见的植物，在世界最初的年代里可是巨大的树木啊。好好看看吧，亲爱的哈里。以前从来没有植物学家见过这样的景象！”

我叔叔的热情向来有点过头，但这次他的热情倒是情有可原的。

“您说得对，叔叔，”我说，“看来是上天特意将这些远古植物保存在这座巨大而神秘的温室里，以此来证明学者们能在纸上如此精准地描绘出它们的智慧。”
“说得好，孩子——真是说得好。这确实是一座了不起的温室。不过，如果你再补充说这里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动物园的话，那就更合情合理了。”
我焦急地环顾四周。如果这里的动物也像植物那样不可思议，那情况可就严重了。
“动物园？”
“当然。看看我们脚下的灰尘吧——再看那些遍布在海岸土壤中的骨头……”
“骨头，”我回答道，“没错，肯定是远古动物的骨头。”说着，我弯下腰，捡起了一两块奇特的遗骸，它们都是遥远时代的遗迹。这些巨大的骨头很容易辨认出来，有些甚至有树干那么大。
“显然，这是乳齿象的下颌骨，”我几乎和叔叔一样热情地喊道，“那是恐象的臼齿；而这根则是巨兽的腿骨。您说得对，叔叔，这里确实是个动物园；因为这些骨头曾经属于的那些庞然大物，就在这片地下海洋的岸边，在这些植物的掩映下生活过、死去过。看，那边还有完整的骨架——可是……”
“可是什么呢，侄子？”叔叔注意到我突然停住了话头，便问道。
“我不明白，无论多么巨大惊人的花岗岩洞穴里，怎么会存在这样的野兽。”我回答道。
“为什么不会呢？”叔叔带着他一贯的专业急躁态度说道。

“众所周知，动物只存在于第二纪时期，那时沉积土是由冲积物形成的，从而取代了原始时代那些炽热的岩石。”
“哈里，我认真而耐心地听你说了，对于你的质疑，我有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那就是，这里本身也是一种沉积土。”
“在距离地表如此之深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沉积土呢？”
“这个现象可以用简单的道理以及地质学知识来解释。在某个时期，地球仅由一层有弹性的地壳构成，根据万有引力定律，这层地壳会不断上下移动。很可能在那个时代发生过许多山体滑坡，大量沉积土被抛入了巨大的深渊之中。”
“很有可能，”我干巴巴地说。“但是，叔叔，如果那些远古时期的动物曾经生活在这些地下区域，那么现在这些怪物中肯定有某只藏在那边那些巨大的岩石后面吧。”
说着，我仔细环顾四周，逐一检查着眼前的每一个地方；但在这片荒凉之地，似乎没有任何生物存在。
此时我感到相当疲惫，便告诉了叔叔。以我虚弱的身体状况，这样的行走和兴奋实在难以承受。于是我在一个海角的尽头坐了下来，海浪不断拍打着那里的岸边。我环视着由巨大花岗岩构成的海湾，海湾的尽头有个小港口，有巨大的石堆作为防护。一艘双桅船或三四艘纵帆船完全可以停靠在那里。这一切看起来如此自然，以至于我每隔一会儿就会想象有一艘船在温暖的南风作用下扬帆出海。
但这种幻想从来不会持续超过一分钟。在这个地下世界里，我们才是唯一的生物！
在某些时期，风会完全停止，这时一种比沙漠中的寂静还要可怕、更为沉寂的氛围便会笼罩着这片地方。

那些孤零零的、荒凉的岩石，仿佛沉重的铅块一般悬挂在这片奇特的海洋之上。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我试图穿透那遥远的雾气，揭开遮蔽着神秘远方的面纱。我颤抖的嘴唇低语着什么未说出口的话语——我有多少问题想要提出，却又未能开口！这片海洋的尽头在哪里？它通向何方？我们能否有朝一日看到它的遥远海岸？
但我的叔叔对此毫不怀疑。他坚信我们的计划最终一定会成功。而我则处于痛苦的犹豫之中——既渴望踏上这段旅程并取得成功，又害怕面对结果。
在静静地欣赏了这一奇妙景象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起身向岸边走去，前往那个洞穴。我并不反感前往那里。稍作进食后，我便进入梦乡，经过多次艰难的挣扎，疲惫的双眼终于迎来了睡眠。

第28章 启动救生筏

次日清晨，令我惊讶的是，我醒来时已完全康复。经过长时间的病痛折磨后，我觉得洗个澡会非常惬意。于是，起床后我便立刻走进这片新的地中海水域中。水很清凉、新鲜，让人神清气爽。带着极好的食欲，我回来吃早餐。我们那位出色的向导汉斯很懂得如何烹制我们手头能找到的食物；他可以随意控制火力和水源，因此能够为单调的日常饮食带来些许变化。我们的早餐简直就像一顿地道的英式早餐，最后还配有咖啡作为收尾。而这种美味的饮品，也从未像此刻这样令人愉悦和提神。我的叔叔很体谅我的身体状况，没有打扰我用餐，但当我吃完后，他显然很高兴。“那么，”他说，“跟我来吧。现在正是潮水最旺盛的时候，我急于研究其中的奇妙现象。”“什么！”我惊讶地叫道，“您说的是潮水吗，叔叔？”“当然。”我带着敬重的疑惑回答：“您不会是说，太阳和月亮的影响在这里也能体现出来吧？”“为什么不能呢？所有物体不都受万有引力法则的支配吗？这片巨大的地下海洋为何要例外于宇宙的规律呢？而且，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尽管大气压力很大……”

“在这里，你会发现这片内陆海的水位升降规律，与大西洋的完全一致。”叔叔说着，我们便走到了沙滩上，看到并听到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岸边。显然，水位正在上升。“这真是洪水啊！”我望着脚下的海水喊道。“没错，我聪明的侄子，”叔叔像哲学家一样兴奋地搓着手回答，“从这些泡沫痕迹可以看出，潮水至少会上升10到12英尺。”“真是不可思议啊。”“其实并非如此，”他回应道，“相反，这完全是自然现象。”“在您看来或许是如此，亲爱的叔叔，”我回答说，“但在我看来，这里的种种现象都显得十分神奇。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这一切。谁能在梦里想象得到，在地球的表面之下竟然存在着真正的海洋，有潮汐的涨落、风向的变化，甚至还有风暴！换作是我，肯定会嘲笑这种想法的。”“但是，哈里，孩子，为什么不会呢？”叔叔带着怜悯的微笑问道，“有什么物理上的理由能反对这一点吗？”“嗯，如果我们不接受‘地球内部有热源’这一理论的话，那确实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证明某件事是不可能的。”“那么你得承认，”他补充道，“汉弗莱·戴维爵士的理论与我们所看到的现象是完全吻合的吧？”“我承认确实如此——既然如此，我就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去怀疑地球内部存在海洋以及其他奇观，甚至是陆地了。”“没错——不过，那些地方当然没人居住吧？”“嗯，我承认这种可能性更大；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片海洋里就不能有一些未知种类的鱼类呢。”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发现任何迹象，而且看来我们也不太可能找到什么了，”教授说道。
面对这些奇迹，我的怀疑心渐渐消失了。
“好吧，我决心要解开这个谜题。我打算用鱼线和鱼钩来试试运气。”
“当然，那就去实验吧，”叔叔对我的热情感到高兴，“既然我们都在做这件事，那当然应该弄清楚这个奇特地区的所有秘密。”
“可是，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呢？”我问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忘了问您一个问题，想必您的那些哲学仪器早就已经给出了答案了吧。”
“嗯，”教授回答说，“从某个角度来看，我们现在距离冰岛大约三百五十里格。”
“有那么远吗？”我惊讶地叫道。
“我已经仔细检查过好几次了，肯定没有弄错五百码的误差，”叔叔肯定地回答。
“那方向呢？我们还是朝着东南方向前进吗？”
“是的，偏西19度42分，和之前一样。至于磁针的倾斜角度，我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
[2] 磁偏角是指磁针与某地真子午线的偏差。
[3] 磁倾角是指磁针向地球倾斜的程度。
“那是什么现象呢，叔叔？我很想知道。”
“原来，在地球的北半球，磁针是朝向地磁极倾斜的，而在这里，磁针却有向上的趋势。”

“这证明了，”我喊道，“磁力作用的中心点一定位于地球表面与我们目前所到达的位置之间。”
“没错，我聪明的侄子，”叔叔欣喜若狂地叫道，“如果我们能继续向极地地区前进——也就是詹姆斯·罗斯爵士发现磁极的那一带，纬度大约在73度左右——那么指针很可能会指向正上方。由此我们可以推断，这个强大的引力中心并不位于极其深的地方。”
“嗯，”我有些惊讶地说，“这一发现一定会让那些从事实验研究的哲学家们大吃一惊。他们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科学虽然伟大、强大，而且最终是正确的，”叔叔断然回答，“但它也犯过许多错误——不过这些错误反而带来了好处，因为它们成为了通往真理的阶梯。”
经过进一步讨论后，我转而询问另一个问题。
“您知道我们目前所处的深度吗？”
“我们现在所处的深度，”教授继续说道，“正好是35里格，也就是100多英里，处于地球内部。”
“那么，”我在地图上测量了一下距离后说，“我们现在应该在苏格兰高地之下，而我们的头顶上则是高耸的格兰皮安山脉。”
“你说得对，”教授笑着说，“听起来确实令人担忧，因为压力很大——但支撑着这么庞大土石质量的穹顶非常坚固可靠；宇宙的伟大建造者用坚固的材料创造了它。即便在最富有想象力的时刻，人类也从未想过这样的景象！我们桥梁上最精美的拱门，大教堂里最宏伟的穹顶，与头顶上那个巨大的穹顶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在那个穹顶之下，还有海洋，有风暴、平静与潮汐！”

“叔叔，我完全赞同您的看法，也不担心那片花岗岩构成的‘天空’会砸下来。不过既然我们已经讨论了科学与探索的相关问题，您未来的打算是什么呢？您不打算回到我们美丽的地球表面上去吗？”这番话更多是出于试探，并非真的期望能实现。

“回去吧，侄子！”叔叔惊慌地喊道，“你不会真想做这么荒谬又懦弱的事吧。不，我的打算是继续前进，继续我们的旅程。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很幸运，希望今后也能如此。”

“可是，”我说，“我们要怎么穿过那片液态的平原呢？”

“我可没打算一头扎进去，或者像利安德渡过赫勒斯滂海峡那样游泳过去。毕竟海洋不过是被陆地环绕的大湖罢了，所以这片中央的海洋应该也被花岗岩所环绕。”

“当然了。”我顺口回答。

“那么，您不觉得等我们到达另一端后，就能找到继续前行的方法了吗？”

“大概吧，但您认为这片内海的范围有多大呢？”

“嗯，我估计大概有四五十里格左右吧。”

“但就算这个估计是正确的——那又怎样呢？”我问道。

“孩子，我们没时间再讨论下去了。明天我们就出发。”

我惊讶且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船只的踪迹。

“什么！”我叫道，“我们就要在一片未知的海洋上启程了？请问，载我们前行的船只在哪儿呢？”

“唉，我亲爱的孩子，那可算不上你所说的‘船只’。目前我们只能满足于用一艘结实的筏子了。”
“筏子？”我难以置信地叫道，“但在这里，建造筏子就跟造船一样不可能——我实在无法想象……”
“好家伙哈里，如果你能多听少说的话，就能听见了。”叔叔有点不耐烦地说。
“我能听见？”
“没错——有锤子敲击的声音，汉斯正在用锤子制作筏子。他已经工作了好几个小时了。”
“在制筏子？”
“对。”
“可他是在哪儿找到适合用来造筏子的树木的？”
“那些树木本来就在他手边。来吧，你可以亲眼看看我们出色的向导正在做什么。”
听到和看到这些，我愈发惊讶，像在梦中一般跟着叔叔走去。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我在构成我们天然港口的岬角另一侧看到了正在工作的汉斯。又过几分钟，我就来到了他身边。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沙滩上已经有一艘半成品的筏子。它是由一种非常特殊的木材制成的，周围还有大量的木枝、木块，足以用来建造一整支舰队。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转向叔叔。
“这些木材是从哪儿来的？”我问道，“那是哪种木材？”
“嗯，有松木、冷杉，还有北方地区的棕榈树，经过海水的作用而发生了变化。”他意味深长地回答。
“这可能吗？”

“没错，”那位博学的教授说道，“你看到的是化石木。”
“可是，”我思考片刻后喊道，“像褐煤一样，它肯定也和铁一样坚硬沉重，因此肯定不会浮起来吧？”
“有时候确实如此。许多这样的木材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无烟煤，而另一些，比如你眼前看到的这些，则只经历了部分化石变化过程。不过，没有比实际演示更有力的证据了。”叔叔说着，捡起一两块这样的珍贵木头，将它们扔进海里。
那些木头消失了一会儿后又浮出了水面，在风和潮水的推动下随波漂流。
“现在你信了吗？”叔叔带着得意的微笑问道。
“我信了，”我喊道，“但我还是觉得眼前的一切不可思议。”
事实上，我深入地球内部的旅程正在迅速改变我所有的先入之见，让我一天天为那些奇妙的事物做好准备。
如果在那片寂静的海面上看到一队土著独木舟，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第二天傍晚，多亏了汉斯的勤劳与技巧，那艘筏子终于做好了。它长约十英尺，宽约五英尺。用结实的绳索绑在一起的木梁非常坚固，当我们齐心协力将其推入水中后，这艘临时造出的船便在教授所称的“中央海”上平静地漂浮着。

第29章
泛舟水上——木筏之旅

8月13日，我们早早地就起床了。没有时间可以浪费。现在我们必须采用一种新的出行方式，这种方式的优势在于速度快且不会让人感到疲劳。我们用两块木头拼接成桅杆以增强稳定性，再用另一块木头制成帆杆，而帆则由我们床上的亚麻布制成。幸运的是，我们并不缺乏绳索，整个装置看起来十分坚固，适合在海上使用。

早上六点，满怀热情的教授发出了上船的信号。食物、行李、所有的仪器、武器，以及我们从岩石中的泉水里收集来的大量淡水，都被搬上了木筏。汉斯凭借出色的创造力设计出了舵，这让他能够轻松操控这艘漂浮的船只。他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掌舵的任务。这位家伙既是个出色的领航员，也是一名优秀的猎鸭能手。随后，我解开了将木筏固定在岸边的绳索，升起风帆，我们便迅速离开了岸边。

我们的海上旅程终于开始了；我们又一次朝着遥远而未知的地区前进。就在我们即将离开建造木筏的那个小港口时，我的叔叔——他对地理名称极为熟悉——想要为这个地方取个名字，他还提出了我的名字作为候选。“好吧，”我说，“在您做出决定之前，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建议。” “那就说吧。” “我希望把它命名为格蕾琴。‘格蕾琴港’这个名字在我们未来的地图上听起来会很不错。”

“那好吧，格蕾琴港，就这样吧。”教授说道。于是，我那位可爱女孩的回忆便与我们这次充满冒险色彩且令人难忘的探险之旅紧密相连了。当我们离开岸边时，风从北方和东方吹来。我们迎着风前进，速度之快超出了人们对木筏的预期。在那个深度，厚厚的空气层具有强大的推力，以巨大的力量作用于船帆上。一小时后，一直在仔细观察的叔叔终于能够判断出我们的行进速度——这速度远远超过了地球上所能见到的任何速度。“如果”他说，“我们继续以目前的速度前进，24小时内至少能行驶30里格。对于一艘普通的木筏来说，这样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我当然很惊讶，但没有作任何回应，只是继续坐在木筏上。北方的海岸已经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之外。两岸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大，为我们留下了广阔无垠的航行空间。在我面前，只有那片看似无边无际的海洋——我们就漂浮在其上——那是视野中唯一的“活物”。巨大的乌云在下方投下灰色的阴影，那些阴影仿佛要用自身的重量压垮那片毫无色彩、阴沉沉的海水。我从未见过比这更令人感到阴郁、仿佛身处黑暗深渊的场景。银色的电光在某些小块水面上反射，使得我们那笨重的木筏身后留下一道道明亮的光痕。不久之后，我们就完全看不到陆地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也无法判断我们将前往何处。由于没有远处的参照物，我们看起来静止不动；要不是木筏尾迹处发出的磷光，我真会以为我们确实处于静止状态。但我知道，我们其实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前进。

大约在中午十二点左右，我们发现四周到处都是大量的海藻。我深知这些植物的生长力极为强大——它们能够蔓延在海洋底部，甚至阻碍大型船只的前进。但像中央海里的这些海藻如此巨大且奇特，还是前所未见的。不难想象，从远处看，那些在波涛上翻腾的海藻线条，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生物，从而成为人们相信海蛇存在的理由。

我们的木筏经过了许多长度达三到四千英尺的巨型海藻，它们长得极其漫长，宛如延伸至地平线之外的蛇。看着那些色彩斑斓、如带子般无尽延伸的海藻，我感到十分有趣。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们依然没有看到这些漂浮海藻的尽头。我的惊讶与日俱增，而耐心也几乎耗尽。

究竟是哪种自然力量能造就出如此异常而奇特的植物呢？在地球形成的最初几个世纪里，当热量与湿度共同作用，使得植物界占据着地球的广阔表面、排挤掉其他一切生物时，地球的景象又会是怎样的呢？

对于地质学家和哲学家来说，这些都是极具研究价值的课题。

在此期间，我们一直在继续前行；最终夜幕降临了。不过正如我前一天晚上所观察到的，大气层的发光现象丝毫没有减弱。无论其原因是什么，这都是一种我们可以准确预测其持续时间的现象。

晚餐过后，我们稍作闲聊，我便在桅杆旁躺下，不久便进入了梦乡。

汉斯则一动不动地握着舵柄，任由木筏随波浪起伏。由于风从船尾吹来，帆也处于最佳状态，他只需将桨保持在船的中心位置即可。

自从我们离开新命名的格蕾琴港以来，我那可敬的叔叔就一直要求我定期记录我们的行踪。

每日航行记录，其中详细记载着最微小的细节——所有有趣且值得注意的现象、风向、航行速度、行进距离；简而言之，就是我们这次非凡航程中的每一件大事。因此，我将以航海日志为依据，讲述我们在中央海上的航行经历。

8月14日，星期五。西北风持续吹拂。浮筏以极快的速度前进，且始终保持直线行进。在背风方向约三十里格处，仍能隐约看到海岸线。前方地平线上什么也看不见。那异常强烈的光线既不会增强也不会减弱，始终稳定不变。天气极为良好——云层高高飘浮，质地轻盈如绒毛，周围环绕着宛如熔化银子般的氛围。温度计显示为+32摄氏度。

大约中午12点左右，我们的向导汉斯准备好鱼钩并装上饵料，然后将鱼线投入地下水中。他使用的饵料是一小块肉，以此来隐藏鱼钩。我心中充满期待，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失望而归：这片水域里到底有没有鱼呢？这是个关键问题。我的答案是“没有”。就在这时，突然有一股较强的拉力出现。汉斯冷静地将鱼线拉上来，一条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脱的鱼也被一并带了上来。

“有鱼！”我叔叔叫道。

“那是鲟鱼！”我喊道，“肯定是小鲟鱼。”

教授仔细检查了这条鱼，记录下了它的每一个特征，但他的看法与我不符。这条鱼的头部扁平，身体呈圆形，四肢上长满骨质鳞片；它的嘴里没有牙齿，发达的胸鳍直接从身体上长出，实际上它并没有尾巴。这种动物显然属于自然学家所划分的鲟鱼类，但在许多重要特征上却与真正的鲟鱼有所不同。

不过，我叔叔最终并没有弄错。经过长时间且细致的检查后，他说：

“孩子，这条鱼属于一个早已灭绝的鱼类家族。在地球上，除了泥盆纪地层中的化石遗迹外，再无该家族的任何踪迹。”
“您不会是说，”我惊呼道，“我们抓到了一条属于大洪水之前就存在的原始鱼类的活体吧？”
“没错，”教授继续他的观察工作，说道，“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些化石鱼与现存的鱼类毫无相似之处。因此，能够亲手握住这种鱼类的活体，足以让自然学家高兴一辈子。”
“可是，”我问道，“它属于哪个科呢？”
“它属于鳞甲鱼目——一种拥有棱角状鳞片、表面覆盖着亮色珐琅质的鱼类，属于头甲鱼科，属名为……”
“嗯，先生，”我注意到叔叔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说下去，便插话道。
“属名是翼鳍鱼属——是的，我非常确定。不过，尽管我对自己的推测很有把握，但这条鱼还有一个惊人的特点：除了那些生活在地下水域、井里、湖泊、洞穴以及类似隐蔽水体的鱼类之外，其他鱼类中从未有过这样的特征。”
“那是什么特点呢？”
“它是盲的。”
“盲的！”我惊讶地叫道。
“不仅如此，”教授继续说道，“它完全没有视觉器官。”
我亲自检查了这条鱼。的确很奇怪，但这确实是事实。不过，我建议说，这可能只是个例而已。
我们再次在鱼钩上挂上饵料，然后将其投入水中。这片地下海洋里的鱼类应该相当丰富，因为两小时内我们就捕获了许多翼鳍鱼，还有属于另一个据信已灭绝的鱼类家族——双鳍鱼科的鱼类。

这种鱼只有两条鳍，因此才有了这样的名字；不过我叔叔无法准确判断它属于哪一类。不过，所有的这类鱼都是盲的。这次意外的捕获让我们能够以非常理想的方式补充食物储备。

我们现在确信，这片地下海洋里存在的只有那些我们所熟知的化石鱼类——而且，鱼的进化程度以及爬行动物的完善程度，都与其起源的时间越久远而越高。

我们开始希望能够找到那些通过骨骼或软骨碎片被科学界复原出来的古生物。我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地平线，扫视了整个海域——那里完全空无一人。显然，我们仍然离海岸太近了。

在观察完海洋之后，我抬头望向那片奇特而神秘的天空。为什么那些由居维叶复原出来的鸟类不能在地下昏暗的空气中展翅飞翔呢？当然，它们可以从海里的鱼儿那里获得足够的食物。我凝视着上方的虚空好一会儿，那里和我们刚刚离开的海岸一样寂静且空无一物。

尽管我什么也看不见、也找不到任何东西，但我的想象力却让我陷入了各种疯狂的幻想之中。我仿佛处于一种清醒的梦境之中。我仿佛看到水面上有那些巨大的史前龟类，其大小堪比浮岛。在那些阴沉沉的岸边，还有一排排远古时期的哺乳动物——比如在巴西山丘的洞穴中发现的巨大动物利普托兽，以及来自西伯利亚冰川地区的梅西科兽。

再往远处看，还有那种体型庞大的洛弗罗顿兽，那种巨大的貘类，它们会躲在岩石后面，随时准备与阿诺普洛瑟兽争夺猎物；还有那种兼具犀牛、马、河马和骆驼特征的奇特动物。

还有巨大的乳齿象，它用那可怕的鼻子不断扭动，将岸边的岩石碾成粉末；而巨地懒则背脊高高隆起，就像发怒的猫一样，它的巨大爪子也伸得老长。

它们在地下挖掘食物，同时，它们那可怕的吼声让整个地方回荡着震耳的回音。再往高处看，有地球上最早出现的猴子，在花岗岩山丘间攀爬、嬉戏。更远处，则有翼龙，它们用带翅膀的手在浓密的空气中滑行，宛如巨大的蝙蝠一般。而在最上方，靠近灰暗的花岗岩天空之处，还有些体型庞大的鸟类，它们比食火鸡和鸵鸟还要强壮，它们展开巨大的翅膀，在内陆海洋的巨大石壁间飞翔。我以为这是自己想象力的产物，仿佛真的看到了这群远古生物。我的思绪回到了人类出现之前的遥远时代——那时地球的条件还不足以让人类生存。我的梦里是人类诞生之前无数个时代的情况：首先是哺乳动物消失了，接着是那些强大的鸟类，然后是第二纪的爬行动物，随后是鱼类、甲壳类动物和软体动物，最后则是脊椎动物。过渡时期的动植物也相继灭绝了。历史时期之前的整个世界生态景象似乎又重新出现了，而在这片无人居住的世界里，只有我的心在跳动！不再有季节，也没有气候；地球的自然热量不断上升，甚至抵消了那颗巨大恒星散发出的热量。植被生长得极为茂盛，我如同影子般穿行在那些高达加利福尼亚巨树的灌木丛中，脚下是潮湿闷热的土壤，弥漫着各种植物的恶臭气息。我靠在那些巨大的树干上，与加拿大的树木相比，这些树简直就像蕨类植物而已。漫长的岁月流逝，成百上千年的时间仿佛都浓缩在了这一天里。接着，一系列惊人的地球变迁景象在我眼前展开：植物消失了，花岗岩岩石……

所有的固态痕迹都消失了，原本存在的状态被液态所取代。这是由于强烈的热量作用于地球上的有机物所导致的。水流遍了整个地球表面，它们沸腾起来，蒸发成蒸汽；一片蒸汽云笼罩着整个地球，最终地球本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气体球体，其颜色难以形容，介于白色与红色之间，大小和亮度都与太阳相当。

在这个比我们的地球大140万倍的巨大团块的正中心，我在太空中旋转，与各种行星紧密相连。我的身体变得极为微小，或者说变成了气态，以原子蒸汽的形式融入了那些巨大的云团中，然后像一颗强大的彗星一样冲向无尽的太空！

多么不可思议的梦啊！它最终会把我带到哪里去呢？我发着烧的手开始记录下这些奇妙的细节——这些细节更像是疯子的幻想，而非真实存在的事物。在这段幻觉状态下，我忘记了一切——教授、向导，以及我们所在的浮筏。我的意识处于半昏迷状态。

“怎么了，哈里？”叔叔突然问道。

我的眼睛像梦游者一样睁得大大的，盯着他，但我看不见他，也无法清楚地看清周围的任何东西。

“小心点，孩子，”叔叔再次喊道，“你会掉进海里的。”

他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有人从另一侧用有力的手抓住了我。要不是汉斯机智反应及时，我肯定已经掉进海里淹死了。

“你疯了吗？”叔叔一边摇晃着我，一边问道。

“什——什么事情？”我终于回过神来，说道。

“你生病了吗，亨利？”教授忧心忡忡地继续问道。

“不——没有；但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不过那梦已经结束了。现在一切似乎都正常了。”我边说边环顾四周。

困惑的眼神。
“好吧，”叔叔说，“微风和美丽的海面，我们正以很快的速度前进。如果我的计算没有出错的话，不久就能看到陆地了。我并不介意离开这狭窄的筏子，去探索那神秘的地底海洋。”
叔叔说完这些话后，我站起身来，仔细地观察地平线。然而，水面的轮廓仍与高悬在空中的云层混在一起，从远处看，似乎与水面的边缘相连。

第30章 可怕的蜥蜴战斗

8月15日，星期六。大海依旧显得单调无趣——同样的铅灰色，同样从上方照耀下来的永恒强光。看不到任何陆地的迹象。随着我们不断前进，地平线似乎越来越远地退去。

我的头脑因为那个难以忘怀的怪梦而依然昏沉沉重，无法将其从脑海中驱除。

教授没有做梦，但却处于一种忧郁且莫名其妙的情绪中。他不停地注视着地平线的各个方向。他不时用望远镜观察，但当找不到任何能表明我们所在位置的线索时，就会摆出拿破仑式的姿态，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

我注意到，我的叔叔——也就是教授——很容易恢复他那急躁的本性。我不得不在日记中记下这一令人不悦的情况。显然，只有在我面临危险和痛苦的时候，才能让他展现出一点点人性化的感情。现在我已经完全康复了，他的本性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毕竟，他现在有什么好生气、好烦恼的呢？这次旅行不是正在最理想的条件下进行吗？救生筏的行进速度不是快得惊人吗？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经过一番犹豫之后，我决定询问一下。

“叔叔，您看起来很不安啊，”当他又一次放下望远镜，来回踱步并自言自语时，我说道。

“不，我并不不安，”他以干涩严厉的语气回答，“绝不是。”
“也许我该说‘不耐烦’吧，”我缓和了语气说道。
“我觉得已经足以让我如此了。”
“不过我们的行进速度可是很少有筏子能达到的，”我说。
“那又有什么关系？”叔叔叫道，“我并不在乎我们的行进速度，只是发现这片海洋比预期要广阔得多，这让我很恼火。”
这时我想起了，在我们出发之前，教授估计这片地下海洋的长度最多只有三十里格左右。而我们现在已经走了至少三倍的距离，却仍未发现任何靠近岸边的迹象。我开始明白叔叔为何会生气了。
“我们并没有往下前进，”教授突然喊道，“我们根本没有取得任何重大发现。这一切都是浪费时间。毕竟，我可不是为了来这儿享受乐趣的。坐筏子在池塘上航行真是既烦人又累人。”
他把这次冒险之旅称作享受乐趣的活动，而把这片巨大的内陆海称为池塘！
“但是，”我争辩道，“如果我们沿着伟大的萨克努塞姆所指的路线前进，就不可能走错方向。”
“问题就在这里，”伟大的莎士比亚如是说。我们真的在沿着那位伟大圣贤所指的路线前进吗？萨克努塞姆真的到过这片巨大的水域吗？如果他确实到过，他又成功穿越它了吗？我开始担心，我们当作指引的那条小河其实把我们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后悔已经走了这么远。能够欣赏到如此壮丽的景象，就算付出整个旅程的代价也是值得的——这确实是值得一看的景象。”
“我根本不在乎观赏什么，也不在乎什么壮丽的景象。我来到地球内部是有目的的，而我就是要实现那个目标。”

“别想达到什么目标了。别跟我谈欣赏风景之类无聊又多愁善感的东西。”听到这话后，我觉得最好还是保持沉默，让教授继续咬着嘴唇直到流血为止，不再多说一句话。傍晚六点时，我们那位冷静务实的向导汉斯要求领取他一周的工资。拿到三里克斯美元后，他便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口袋里，看起来非常满足。8月16日，星期日。没有新情况可记。天气依旧如故。风势有逐渐增强的趋势，似乎有暴风雨即将来临的迹象。醒来后，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光线的强度。日复一日，我一直担心那种奇异的电现象会先变得暗淡，最终完全消失，让我们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不过，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木筏、桅杆和船帆的影子在水面上清晰可见。这片神奇的海洋其实广阔无边，它的宽度肯定不亚于地中海，甚至可能相当于大西洋那么大。为什么不可能呢？我的叔叔曾多次尝试进行深海探测。他把我们最重的撬棍的一端绑在绳子上，让绳子延伸到200英寻深的地方。我们费了很大劲才把这种特殊的铅块拉上来。当撬棍终于被拖上船时，汉斯指出了其表面的一些奇怪痕迹。那块铁看起来像是被两种极其坚硬的物质挤压过的。我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这位值得尊敬的向导。“坦德尔，”他说。我当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我转向我的叔叔，陷入沉思之中。我不想打扰他沉浸在思绪中的状态，于是又把目光转向那位冰岛人。

汉斯极其安静地张开嘴巴一两次，仿佛在咬东西一般，由此让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牙齿！”我惊愕地叫道，同时更仔细地观察那根铁棒。没错，毫无疑问——铁棒上的凹痕就是牙齿的痕迹！拥有如此巨大牙齿的生物，其下颚该有多么可怕啊！难道我们遇到了某种未知种类的怪物，它仍然生活在广袤的海洋中——一种比鲨鱼更凶残、比鲸鱼更可怕且体型更大的怪物？我无法将视线从那根几乎被压碎的铁棒上移开！那么，我的梦想即将成真了吗？一个可怕而真实的现实？一整天，我的思绪都沉浸在这些猜测之中，直到睡了几个小时之后，我的想象力才重新恢复平静与思考能力。这一天，和其他星期天一样，我们将其作为休息和虔诚冥想的日子。8月17日，星期一。我试图凭记忆回忆那些远古时代的动物们的特性——它们是在软体动物、甲壳类动物和鱼类之后出现的，而哺乳动物则是在它们之后才出现的。那时，爬行动物在地球上占据着主导地位。这些可怕的怪物统治着第二纪时期的海洋，而这些海洋后来形成了侏罗山脉的地层。大自然赋予了它们完美的身体结构，它们的体型是多么巨大，力量又是多么强大！现存的蜥蜴、鳄鱼、短吻鳄等爬行动物，即便是最庞大、最可怕的那些，也只不过是那些远古巨兽的弱小模仿品罢了。如果古代有巨人，那肯定也有巨大的动物。当我回想起这些可怕的怪物时，我不由得颤抖起来。人类的眼睛从未见过它们的真容。它们……

在人类出现之前的数千个世纪里，它们就已经在地球上行走。那些在石灰岩中发现的它们的化石骨骼，让我们能够从解剖学角度重新构建它们的形象，从而大致了解它们庞大的体型。我记得曾在汉堡的大博物馆里见过其中一种奇妙蜥蜴的骨架——从鼻子到尾巴的长度竟有30英尺之多。那么，我这个生活在现代的人，真的有可能与这种远古生物的遗骸面对面吗？我几乎无法相信这是可能的，更无法相信它是真实的。然而，铁棒上那些有力的牙齿痕迹！从形状上看，难道还有疑问吗？那绝对是鳄鱼的咬痕！我惊恐地望着那片地下海洋，随时都担心会有这样的怪物从深渊中冒出来。我想，那位教授或许也和我有同样的担忧，因为他在仔细检查了那根撬棍之后，便迅速将目光投向那片广阔而神秘的海洋。“他究竟为什么要离开陆地呢？”我心想，“反正这水的深度对我们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毫无疑问，他打扰到了水中的某种可怕怪物，也许我们会为我们的鲁莽付出沉重的代价。”为了做好最坏的打算，我检查了我们的武器，发现它们都处于可以使用的状态。我的叔叔看着我，赞许地点了点头。他也意识到了我们面临的危险。水面上的水位正在上升，这说明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危险正在逼近，越来越近了。我们必须保持警惕。8月18日，星期二。夜晚终于来临，睡意让我们的眼皮变得沉重。严格来说，这里并没有真正的黑夜，就像北极地区在夏季一样。不过汉斯仍然坚守在舵旁。至于他是否偶尔休息一下，我就不得而知了。我趁他保持警戒的时候稍作休息。

但我从沉睡中被一阵可怕的震动惊醒后，仅仅两小时而已。那艘筏子似乎撞上了沉没的岩石。某种神奇而神秘的力量将它从水中提起，然后让它向二十英寻外驶去。
“哎，那是什么？”叔叔惊叫着坐了起来。“我们是不是遭遇海难了？”
汉斯举起手，指向大约两百码外那个上下移动的巨大黑色物体。
我惊恐地望去——我最害怕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那是一只巨大的怪物！”我双手合十，大声喊道。
“没错，”教授也激动地叫道，“那边还有一只体型庞大、形态可怕的巨型海蜥。”
“再往远处看，还有那只庞大的鳄鱼。看看它那可怕的嘴巴，以及那一排排狰狞的牙齿。哈！它已经走了。”
“是鲸鱼！是鲸鱼！”教授大喊道，“我能看到它巨大的鳍。看，它正在喷出空气和水！”
两股水柱高高升到海平面之上，随后又以巨大的声响坠回水中，让这个可怕的地方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声音。我们站在那里，惊讶、震惊、恐惧，目睹着这些比梦中还要可怕的海洋怪物。它们的体型大得超乎想象；即便是最小的那只，只需一口就能轻易压碎我们的筏子以及我们自己。
汉斯赶紧抓住从手中滑落的舵，试图调整方向以逃离这个危险地带。但他刚这么做，就发现自己仿佛是从斯库拉手中逃进了卡律布狄斯之中。背风处有一只宽约四十英尺的巨龟，还有一条同样长的蛇，它那巨大而可怕的头部正从水中露出。
无论我们看向哪个方向，都根本无法逃脱。那些可怕的爬行动物不断向我们逼近，它们以惊人的速度在筏子周围盘旋。它们围绕着我们的小船形成了一个个同心圆……

那些怪物不断逼近。我绝望地拿起步枪，但子弹又怎能对那些覆盖在它们身体上的坚硬鳞片产生什么作用呢？我们因极度恐惧而一动不动、说不出话来。它们越靠越近，我们的命运显然已经注定——极其可怕。一边是强大的鳄鱼，另一边则是巨大的海蛇。其余那些可怕的海洋怪物则全都潜入了海水之中，消失了！我打算不顾一切地开枪，看看子弹的效果如何。然而向导汉斯立刻示意我停止行动。那两只凶恶又贪婪的怪物从距离木筏仅五十英寻的地方经过，随后便互相攻击起来——它们的狂怒使得它们根本无法注意到我们。战斗开始了，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两只怪物的每一个动作。但在我激动的想象中，似乎还有其他动物也会参与到这场残酷的搏斗中——那些怪物、鲸鱼、蜥蜴以及海龟。我几乎每时每刻都能看到它们，于是指给冰岛人看。但他只是摇了摇头。“两个而已。”他说。“什么？只有两个？他肯定搞错了！”我惊讶地叫道。“他完全正确。”叔叔冷静而富有哲理地回答，他用望远镜观察着那场可怕的战斗，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教室里讲课一样。“怎么可能？”“没错，就是如此。那只怪物有着海豚般的吻部、蜥蜴般的头部以及鳄鱼般的牙齿；正是这一点欺骗了我们。它可是最可怕的远古爬行动物——举世闻名的鱼龙。” “那另一只呢？”

另一只则是可怕的巨蛇，它隐藏在龟壳的坚硬保护之下，是它的天敌——蛇颈龙或海鳄的致命敌人。汉斯说得对，只有这两种怪物才能搅动海面的平静！终于，有凡人的眼睛得以目睹这两种生活在远古海洋中的巨型爬行动物了！我看到了鱼龙那火红的双眼，每只都有一人头那么大，甚至更大。大自然以无上的智慧赋予了这种神奇的海洋生物极为强大的视觉系统，使其能够承受深海中厚重水层的压力。有些学者称它为“蜥蜴类的鲸鱼”，因为它与我们的海洋之主一样庞大，动作也一样迅速。这条鱼龙的体长至少有一百英尺，当它将巨大的尾巴从水中抬起来时，我就能大致想象出它的周长了。它的下颚巨大而有力，据最了解情况的博物学家所说，那里至少有182颗牙齿。另一只则是强大的蛇颈龙，它有着圆柱形的躯干、短而粗的尾巴，还有像罗马战船上的桨一样的鳍。它的整个身体都被甲壳覆盖着，而它的脖子则像天鹅的脖子一样灵活，能够高出海面三十多英尺，简直就像一座活生生的肉塔！这些动物以难以想象的凶猛姿态互相攻击。这样的战斗是凡人从未见过的，对于我们这些亲眼目睹的人来说，它更像是梦境中的幻象。它们激起的水浪高达数米，那些水花溅到了已经被海浪颠簸得不停摇晃的木筏上。有二十次，我们似乎都要被冲下海去。可怕的嘶吼声仿佛在震动着那个巨大洞穴的岩顶——那些嘶吼声让我们心生恐惧。这两只可怕的对手紧紧相拥，我根本无法分辨出谁是谁。不过，这场战斗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无论谁获胜，对我们来说都是灾难。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出现任何决定性的结果。战斗以同样的激烈程度持续着，但却看不到任何进展。那些凶猛的对手时而靠近木筏，时而又远离它。有一两次我们以为它们要彻底离开我们了，但它们反而越来越近。我们蹲在木筏上，随时准备向它们开枪，尽管知道这样根本无法伤到或吓倒它们。但我们仍决心绝不轻易丧命。

突然，鱼龙和蛇颈龙消失在波涛之下，只留下一片混乱的海面。我们差点就被水流卷入水中！几分钟后才又看到什么动静。这场激烈的战斗难道就要在海洋深处结束吗？这出可怕的戏剧的最后一幕难道要在没有旁观者的情况下上演吗？我们无从知晓。

突然，在离我们不远的距离处，有一个巨大的物体从水中升起——那是那只巨大蛇颈龙的头部。那只可怕的怪物已经受了致命伤。现在我已看不清它的庞大身躯，只能看到它那如蛇一般的脖子，在死亡的痛苦中不断扭曲着。它用脖子像巨鞭一样拍打水面，然后又像被切成两半的虫子一样扭动身体。水花向四面八方喷溅开来，大量水花溅到了我们的木筏上，几乎让我们看不清东西。不过很快，那只怪物的末日就临近了：它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缓，扭曲也几乎停止了，最终，它那庞大的身躯便静静地躺在如今平静无波的水面上。

至于鱼龙，它是回到海底的洞穴中休息，还是会再次出现来消灭我们呢？这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而我们也因此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第31章 海中怪物

8月19日，星期三。幸运的是，目前正刮着较强的风，这让我们得以逃离那场极其激烈的战斗现场。汉斯依旧保持着他一贯的冷静，继续掌舵。而我叔叔则因为这场海上战斗中的种种意外而暂时从沉思中醒来，但很快又陷入了沉思状态。他的目光急切地盯着无边无际的海洋。

我们的航行变得单调而乏味。尽管如此，我并不希望再经历昨天那样的危险与冒险。

8月20日，星期四。现在风向为东北偏北方向，风力极不稳定，时大时小。气温非常高。我们目前的行进速度约为每小时10.5英里。

大约12点左右，我们听到远处有类似雷声的声音。我记下了这一现象，但没有试图去推测其成因。那声音就像海水冲击巨大岩石时发出的轰鸣声。

“在很远的地方，”教授断言道，“一定有岩石或岛屿，海浪在风的推动下猛烈地撞击着它们。”

汉斯一言不发地爬上桅杆，但却什么也没看到。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海洋表面一片平静。

三个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前方会发生什么。那声音渐渐变成了类似巨大瀑布的声响。

我向叔叔强烈表达了对此事的看法。他只是摇了摇头。然而，我坚信自己没有错，这种信念让我深感震撼。我们是在朝着某个会将我们抛入深渊的巨大瀑布前进吗？或许教授会喜欢这种坠入深渊的方式，因为那差不多就是他渴望进行的垂直下降。但我持有完全不同的观点。无论真相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在不远处必定存在着某种极其异常的现象，因为随着我们不断前进，那轰鸣声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惊人。这声音是来自水中，还是空气中呢？我急忙抬头望向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水汽，试图看穿它们的深处。但上方的天空十分平静，那些高高悬浮在顶端的云朵看起来完全静止不动，沉浸在电光之中。因此，必须到别的地方去寻找这种现象的成因。我观察着此刻极为平静、清澈且没有任何雾气的地平线，它的景象依然没有变化。但如果这可怕的噪音确实来自瀑布——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这片巨大的内陆海洋正在倾泻到下方的盆地中——如果这些巨大的轰鸣声真的是由落水的声音产生的，那么水流的速度就会加快，而水流速度的加快就能让我大致了解我们所面临的危险程度。我查看了水流情况，结果根本不存在这样的水流：根本就没有。一个被扔进水中的空瓶子会静静地漂浮在风下，一动不动。大约四点钟时，汉斯站起身来，爬上桅杆，来到了桅杆顶端。从那个高处，他环顾四周，视野涵盖了广阔的海洋区域。最终，他的目光定住了。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惊讶，但眼睛微微睁大了。“他终于看到什么了！”叔叔喊道。“我想是的。”我回答道。汉斯下来后站在我们身边，用右手指向南方。“那边。”他说。

“就在那儿，”叔叔回答道。他拿起望远镜，全神贯注地观察了大约一分钟，对我来说那简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没错，没错，”他惊讶地叫道，“就在那儿。”
“什么？”我问道。
“有大量的水从海浪中喷涌而出。”
“肯定是别的海洋怪物吧，”我惊恐地叫道。
“也许吧。”
“那我们就往西边航行吧，因为我们对那些远古时代的怪物已经有所了解了。”我急切地回答。
“那就继续前进吧，”叔叔说。
我转向汉斯。汉斯正以他一贯的冷静态度操纵着舵柄。
不过，既然从我们与那只怪物的距离来看——这一距离至少有十几里格——还能看到从它身上喷出的水柱，那它的体型肯定非同寻常。因此，从常理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飞走。但我们此行并非为了谨慎行事，这是我叔叔的决心。于是我们继续前进。距离越近，喷出的水柱就越高。究竟是什么怪物能储存如此大量的水，然后不断以如此高的速度将它们喷出来呢？
到了晚上八点，按照有昼夜之分的地表时间计算，我们距离那只巨大的怪物已经不到两里格了。它那又长又黑、巨大如山的身体浮在水面上，就像一座岛屿。不过据说也有水手误把正在睡觉的鲸鱼当作陆地而登上了它们的背。这是幻觉还是恐惧呢？它的长度肯定不少于千寻。那么，这头库维耶从未想象过的巨型鲸类怪物究竟是什么呢？

它完全静止不动，看上去就像在睡觉。海水似乎无力将它托起；反而是海浪不断冲击着它那庞大无比的躯体。那股高达五百英尺的喷流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水花四溅。

我们像一群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朝着那个巨大的物体前进。我必须承认自己当时害怕极了，声称不会再往前走了。出于恐惧，我还威胁要割断帆布。我愤怒地指责教授愚蠢至极、疯了，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但他没有回应。

突然，镇定自若的汉斯再次用手指指向那个令人畏惧的物体：“霍尔姆！”

“一座岛！”我叔叔喊道。

“岛？”面对这种拙劣的欺骗手段，我耸耸肩回答道。

“当然是岛啦！”我叔叔大声笑着说道。

“可是那股喷流呢？”

“那是间歇泉。”汉斯说。

“对，当然是间歇泉。”我叔叔依旧笑着回答，“就是冰岛常见的那种间歇泉。这样的喷发现象可是冰岛的奇观啊。”

起初我并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如此严重地欺骗了。把一座岛误认为是海洋怪物，还有比这更荒谬的吗？但无论怎样挣扎，都不得不接受事实，最终我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那只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罢了。

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那团巨大水柱的规模显得愈发壮观。从远处看，那座岛就像一头巨大的鲸鱼，它的头部高高地露出水面。而“间歇泉”——冰岛人称之为geysir——

象征着愤怒的蒸汽从火山顶峰高高喷出。不时能听到沉闷的爆炸声，那巨大的喷流仿佛在狂怒中搅动着周围的蒸汽，然后冲入云层的第一层。它孤零零地矗立着，周围既没有蒸汽喷发，也没有温泉，整个地区的火山能量都集中在这一根壮观的喷流中。电光与这耀眼的蒸汽交织在一起，每一滴水在落下时都会呈现出彩虹般的色彩。

“我们上岸吧，”几分钟后，教授说道。“不过必须格外小心，避免被落下的水流击中，否则浮筏会立刻沉没。”汉斯则驾驶得非常出色，将我们带到了岛屿的另一端。我第一个跳上了岩石，叔叔紧随其后，而那个猎海鸭的人则依旧镇定自若，似乎对任何令人惊奇的事物都毫不在意。我们现在走在由花岗岩和硅质砂岩构成的地面上；脚下的土地像那些内部充满过热蒸汽的锅炉壁一样不断震动。这里简直热得可怕。不久后，我们就看到了那个喷泉所在的小盆地。我把温度计插入从中心涌出的水中，结果显示温度高达163度！显然，这些水来自某个温度极高的地方。这与哈德威格教授的理论截然相反。我不禁将自己的看法告诉了他。

“哼，”他尖锐地问道，“那又如何能反驳我的理论呢？”

“什么也证明不了，”我干脆地回答，因为我知道自己的意见根本无法改变他的结论。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到目前为止我们确实极其幸运，这次航行也在极为有利的温度条件下进行。但实际上，很明显，我们迟早会到达那些地热达到极致的区域，其温度将会远远超出所有温度计所能测量的范围。

古人认为地狱位于地球中心，这样的景象在我脑海中浮现。不过，我们还是先看看实际情况如何吧。这是教授现在最常说的句话。他将这座火山岛以他侄子的名字命名之后，便转身发出上船的信号。我则站在原地，凝视着那壮观的间歇泉好几分钟。很快我就发现，水流向上的力量并不稳定：有时强度会减弱，但突然又会恢复强劲的动力，我认为这是由于储水层中蒸汽压力变化所导致的。最终，我们开始出发，小心翼翼地绕过南侧那些突出且相当危险的岩石。汉斯利用这段短暂的时间来修理木筏。在最终离开这座岛屿之前，我做了一些观测，以计算我们已行驶的距离，并将这些数据记录在日记中。自从离开格雷琴港以来，我们已经在这片广阔的内陆海上航行了270里格——相当于800多英里；因此，我们距离冰岛有620里格之远，正好处于英格兰的正下方。

第32章 元素的战斗

8月21日，星期五。今天早上，那座壮观的间歇泉已经完全消失了。风势越来越大，我们正迅速离开亨利岛所在的区域。就连那股强大的喷流所发出的轰鸣声也听不到了。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可以用这样的说法的话，天气即将发生剧变。大气中逐渐充满了水蒸气，而这些水蒸气携带着因海水不断蒸发而产生的电荷；云层缓慢但明显地向海洋方向移动，颜色也逐渐变为深橄榄色。电光几乎无法穿透这层如同幕布般笼罩在“剧场”前的不透明屏障，而在这舞台上，另一场可怕的戏剧即将上演。这一次并非动物之间的争斗，而是元素之间的激烈战斗。

我感觉到自己受到了特殊的影响——就像洪水来临时陆地上的所有生物都会如此。

南方天空中堆积着那种完美的椭圆形云朵，看起来极为可怕且阴森，正是暴风雨来临前常见的景象。空气极其沉重，而海面则相对平静。

远处，那些云朵看起来就像巨大的棉花球，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层层堆叠在一起的豆荚，呈现出一种混乱的景象。渐渐地，它们开始膨胀、破裂，数量虽有所减少，但体积却变得更大了。由于重量太大，它们无法从地平线上升起；但在上层气流的作用下，它们逐渐被分解，颜色变得更加暗沉，最终形成一层厚重的云层。

接着，一片较薄的云层在上方光源的照耀下反射着光芒，落在那灰色的“地毯”上，随即消失在浑浊的云团之中。毫无疑问，整个大气层都充满了电性流体；我自己也完全被这种流体浸透了，我的头发仿佛在电流的作用下竖了起来。如果我的同伴敢触碰我，恐怕他会受到强烈的、令人不适的电击。

大约上午十点左右，风暴的迹象愈发明显且强烈；风似乎暂时减弱了，好像在为下一次攻击积蓄力量。我们头顶上那片巨大的阴云就像一个巨大的袋子——宛如埃奥洛斯的洞穴，风暴正在其中积聚力量准备发动攻击。

我竭力不想相信天空中那些不祥的征兆，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说道：“我觉得我们马上就要遇到恶劣天气了。”教授没有回答我。他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海洋，心情糟糕至极。听到我的话后，他只是耸了耸肩。

“将会有一场猛烈的风暴，”我指着地平线再次说道，“那些云层正不断向海面下降，似乎想要把海水压碎。”

四周一片寂静，风也完全停了下来。大自然陷入死一般的平静，仿佛停止了呼吸。在桅杆上，我看到了那种微弱的幽光，而帆则松垂着，显得十分沉重。木筏在黑暗而汹涌的海面上一动不动——没有波浪，也没有任何动静，就像玻璃一样静止。但由于我们毫无进展，继续扬起帆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一旦暴风雨突然袭来，帆反而可能成为我们灭亡的根源。

“咱们把帆降下来吧，”我说，“这只是出于谨慎的考虑而已。”

“不行——绝对不行！”叔叔愤怒地叫道，“千万不行！就让风把我们击垮吧，让风暴把我们卷到任何地方去——只要让我能看到海岸的轮廓，或是岩石峭壁的影子就行。”

“就算他们把我们的筏子撞得粉碎也一样。不！继续扬起风帆——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持下去。”这些话刚说出口，南方的地平线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化。长期积聚的水汽变成了水，而填补空缺的空气则形成了狂暴的暴风雨。风暴来自巨大洞穴的最深处，从各个方向袭来。它咆哮着、呼啸着，仿佛有恶魔被释放出来一般欢快地尖叫着。黑暗愈发浓重，简直成了有形的黑暗。筏子在风暴中上下颠簸，被波浪抛来抛去。我的叔叔被甩到了甲板上。我费了很大劲才爬到他身边。他紧紧抓住缆绳的末端，似乎正以愉悦的心情欣赏着这狂暴的自然景象。汉斯则一动不动。他的长发在风暴中四处飘动，散落在他静止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极为奇特——因为每一根头发都被微小的闪光点照亮着。他的面容仿佛属于远古时代的人，是巨兽玛格塔里乌姆的同代人。不过，桅杆依然能够抵御风暴。风帆像即将破裂的肥皂泡一样鼓起。筏子以难以估量的速度前进，但仍然比不上其下方水流的速度，从船尾飞溅而出的水花就能看出水流的迅猛。 “风帆，快收风帆！”我双手做成喇叭状大声喊道，试图把风帆降下来。“别管它！”叔叔比以往更加愤怒地说。“不行，”汉斯轻轻摇头说道。

然而，在我们苦苦追寻、急于抵达的那个地平线之前，雨水已汇聚成了汹涌的瀑布。但在那片水域到达我们面前之前，厚重的云层被撕成了两半；海水开始疯狂地翻腾；云层上层发生的某种剧烈化学反应产生了电光。令人恐惧的雷声与耀眼的闪电交织在一起，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闪电从四面八方射来，雷声则如同回声般接连不断。大量的水蒸气变得炽热起来；击中我们靴子及武器金属表面的冰雹甚至会发出光芒；上涨的波浪宛如吞噬火焰的怪物，其下方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波峰上还有火焰构成的“冠冕”。强光让我眼花缭乱、几乎失明，而大自然发出的可怕轰鸣声则让我的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我不得不紧紧抓住桅杆——在如此猛烈的风暴中，桅杆也像芦苇一样弯曲变形，这样的风暴是航海史上从未有过的。

从这里开始，我的旅行笔记变得极为残缺、零散且含糊不清。我只来得及记下了一两处零星的观察结果，不过是机械地随手写下的而已。即便这些记录如此简短、如此模糊，依然足以体现当时我内心的震撼之情。

8月23日，星期日。我们究竟到了哪里？正在哪个地方漂泊？我们仍然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前行进。这一夜真是可怕至极，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风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我们身处一场无法名状的混乱之中。炮弹爆炸的声音持续不断，我们的耳朵几乎要流血了。我们根本无法互相交谈，也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闪电一刻也不曾停止闪烁。我能看到那些闪电在击中这座巨大穹顶后所留下的曲折轨迹。要是穹顶倒塌下来砸向我们怎么办！其他的闪电则向四面八方延伸，形成火球状，如同炸弹一般落在那座陷入困境的城市上。那巨大的轰鸣声似乎并没有减弱——它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耳朵所能承受的范围。就算世界上所有的火药库同时爆炸，恐怕也无法产生比这更可怕的噪音了。暴风雨云层不断发出光芒，电荷也在持续释放；显然，空气中的气体成分已经失衡了。无数水柱像龙卷风一样冲天而起，随后又以泡沫的形式落回海面。我们该往哪儿去呢？我的叔叔仍然躺在救生筏上，一言不发，也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天气越来越热。我看了看温度计，结果令我惊讶的是——具体数值在我的手稿中被擦掉了。8月24日，星期一。这场可怕的暴风雨永远都不会结束。为何这种如此浓密、昏暗的大气状况不能改变一下，然后一直保持下去呢？我们因疲劳而筋疲力尽、备受折磨。汉斯则依旧如常。救生筏始终朝着东南方向漂流。我们现在已经距离那座新发现的岛屿有两百里格之远了。大约12点左右，暴风雨变得更加猛烈了。我们不得不把所有的货物都牢牢固定在救生筏的甲板上，否则一切都会被冲走。我们也互相绑在一起，每个人都要固定住其他人。海浪不断拍打着我们，有好几次我们甚至被淹没在水下。我们有三天三夜的时间不得不保持沉默。我们张开嘴，移动嘴唇，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即便把嘴巴贴近对方的耳朵，情况也是一样的。风把声音带走了。

我叔叔经过几次几乎徒劳的尝试后，终于设法将头部靠近我的脸。在我几乎不堪重负的感官中，他似乎在试图说些什么。更多是凭直觉，我觉得他对我说：“我们迷路了。”我拿出那本在任何危急情况下都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尽力清晰地写下了几句话：“立刻起航。”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头刚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一个火球便出现在木筏的边缘——那是我们赖以生存、却也注定要毁灭的船只。桅杆和船帆被猛烈地卷走，我看见它们像风筝一样被抛向极高的空中。我们惊恐得动弹不得，浑身发抖。那个半白半蓝的火球，大小约相当于10英寸的炸弹，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转向风暴的背风处。它在四周游荡，爬上木筏的护墙，跳到食物袋上，最后轻轻落下，像橄榄球一样落在我们的火药桶上。情况极其可怕，爆炸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所幸，上天保佑，事情并没有发生。那个耀眼的火球移到了一边，靠近汉斯，汉斯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接着它又靠近我叔叔，我叔叔跪下来试图躲避它；它朝我而来，而我则站在耀眼的光芒和高温中，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它在我的脚边旋转，而我则试图把脚抽回来。空气中充满了硝气的气味，那种气味渗透到喉咙和肺部，让我感觉快要窒息了。为什么我无法抽回双脚？难道它们被固定在木筏的地板上了吗？不。

那个旋转的火球坠落之后，船上的所有铁制物品都变成了磁石——各种仪器、工具、武器全都发出可怕的响声；我那双厚靴子的鞋钉紧紧粘在嵌入木头中的铁板上，我无法抽出脚来。这又是那座金刚山的老故事了。最终，经过极大的努力，我终于把那只靴子扯了下来，就在这时，那个仍在旋转的火球即将绕着它转圈，把我一起拖下去——如果那样的话……哦，那是多么强烈的光芒啊！火球爆炸了，我们被熊熊的火焰所包围，整个空间都被发光的物质填满。接着一切又陷入黑暗，深渊再次被黑暗笼罩。我只来得及看到叔叔又倒在了筏子的地板上，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汉斯则站在舵旁，似乎因为电流的影响而“喷出火焰”。我问：我们到底要往哪儿去？回声回答道：往哪儿去？.............8月25日，星期二。我刚刚从长时间的昏厥中醒来。那场可怕而骇人的风暴仍在持续；闪电愈发猛烈，就像一群被释放到空中的蛇一样，倾泻着炽热的怒火。我们还在海上吗？是的，而且正以惊人的速度前进。我们已经经过了英格兰、英吉利海峡、法国，很可能已经穿过了整个欧洲。远处又传来一阵可怕的噪音。这次可以确定，海水正在不远处撞击着岩石。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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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们的路线改变了

这就是我所谓的关于我们乘筏航行的“日记”的结尾部分，这份日记幸运地从残骸中保存了下来。我会像以前记日记那样继续讲述下去。当那场可怕的灾难发生、筏子被冲到岩石海岸上时，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已无法描述。我感觉自己被猛烈地抛进了汹涌的波涛中，如果能逃脱那必死的命运，那完全要归功于忠诚的汉斯——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将我从深渊中救了出来。这位勇敢的冰岛人用他强而有力的双臂把我带到远离波涛的地方，然后让我躺在一片灼热的沙滩上。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叔叔——那位教授也在那里。之后，他悄悄地回到那些被狂暴海浪冲击的岩石旁，试图从残骸中救出任何幸存者。这个人总是那么务实且深思熟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情绪激动得无法自控；全身因疲劳而遍体鳞伤，过了好几个小时才恢复一些正常状态。与此同时，倾盆大雨倾泻而下，把我们淋得湿透。不过，如此大的雨势也预示着风暴即将结束。一些突出的岩石为我们提供了些许遮蔽。在那个庇护所里，汉斯准备了一些食物，但我根本无法进食。经过三天三夜的疲惫守候，我们终于陷入了沉睡。我的梦很可怕，但最终，疲惫的身体还是战胜了一切，我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我醒来时，景象已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天气极为美好，空气与海洋仿佛心照不宣地恢复了平静，暴风雨的痕迹，哪怕是最微弱的，也全都消失了。我醒来时，首先听到的便是教授多年来第一次发出的欢快声音。他的喜悦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唉，孩子，”他一边搓手一边问道，“你睡得安稳吗？”
难道不会让人以为我们仍在科尼格斯大街上的那栋老房子里，而我只是悄悄下楼来吃早餐而已？而且，我和格蕾琴的婚礼就在那天举行？叔叔的冷漠实在让人恼火至极。
唉，考虑到那场风暴把我们吹向了东方，我们实际上已经穿过了整个德国，穿过了我曾经如此幸福的汉堡城，甚至穿过了那条承载着我心中所有珍视之物的街道。
事实上，我与她之间只有四十里格的距离而已。但那四十里格却是由坚硬无比的花岗岩构成的！在试图回答叔叔的问题之前，这些忧郁而痛苦的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他问道，“你就不能告诉我你是否睡得好吗？”
“我睡得很好，”我回答道，“不过全身的骨头都疼。看来这也没什么用吧。”
“没什么用的，孩子。这只是过去几天疲劳所致罢了。”
“恕我直言，您今天早上看起来真是非常开心啊。”我说。
“高兴极了，亲爱的孩子，真的非常高兴。我这辈子从未这么开心过。我们终于到达了梦寐以求的港口。”
“我们的探险就此结束了吗？”我惊讶地问道。

“不，而是到那片我原以为永无止境、仿佛要环绕整个地球的海域的边缘。现在，我们将平静地继续陆路旅程，再次尝试深入地球的中心。”
“亲爱的叔叔，”我犹豫着开口道，“请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
“当然可以，哈里；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问十几个问题。”
“一个就够了。那我们怎么回去呢？”我问道。
“怎么回去？这问题真奇怪。我们的旅程还远未结束。”
“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您打算如何安排回程。”
“用最简单的方法，”那位镇定自若的教授说道，“一旦我们到达这个球体的确切中心，要么会找到一条新的路径回到地面，要么就直接原路返回。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在我们前进的过程中，那条通道不会在我们身后关闭。”
“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修理那艘筏子了，”我忧郁地回答。
“当然。我们必须把这件事放在首位，”教授继续说道。
“接下来就是至关重要的食物问题了，”我追问道，“我们剩下的食物是否足够支撑我们完成您所设想的那些伟大而惊人的计划？”
“我已经调查过了，答案是肯定的。汉斯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我相信他已经保存下了大部分物资。不过，要消除你的顾虑，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来看看。”
说罢，他带我走出了我们刚才藏身的那个开阔洞穴。我几乎开始期待着……

我曾担心过，这种沉船事故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关于其所载货物的痕迹。然而，我大错特错了。
当我抵达这片内海的海岸时，发现汉斯正严肃地站在一堆整理得井然有序的物品中间。我的叔叔满心感激，双手紧握，却因感动而说不出话来。
这个对雇主极为忠诚的人，其奉献精神是我从未见过有谁能超越或匹敌的。在我们睡觉的整个时间里，他都在努力工作，甚至不惜冒生命危险来拯救我们货物中最珍贵的物品。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难免会遭受一些重大损失。我们的武器全都不见了。不过，经验告诉我们没有它们也能应付。至于火药，虽然曾在风暴中差点将我们全部炸成碎片，但最终还是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唉，”教授说道，他决心要充分利用现有的一切，“既然没有枪，那我们就只能放弃打猎的念头了。”
“是的，先生，我们可以不用枪，但那些仪器怎么办？”
“这里有压力计，它是最有用的工具，我愿意用它来代替其他仪器。有了它，我就能随时计算出当前所处的深度；也只有依靠它，我才能判断何时到达地球的中心。哈哈！要是没有这个小仪器，我们很可能会犯错，甚至有可能出现在地球的另一端！”
他说这些话时还发出一阵阵不合常理的笑声。
“可是指南针呢？”我问道，“没有它我们该怎么办？”
“它在这里，完好无损！”他高兴地叫道，“啊，还有计时器和温度计。猎人汉斯真是个无可替代的人啊！”

这一事实是无法否认的。就航海仪器及其他设备而言，样样齐全。进一步检查后，我发现岸边散落着梯子、绳索、镐头、撬棍和铲子。

然而，最终还有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食物问题。
“可我们要怎么解决食物问题呢？”我问道。
“那就去物资储备处看看吧。”叔叔严肃地回答。
那些用来储存航行所需食物的箱子被整齐地摆放在岸边，保存状况极佳；海水并未损坏其中的物品。总而言之，考虑到饼干、咸肉、希达姆香肠以及干鱼，只要谨慎使用，这些食物足够我们维持四个月的生活。

“四个月！”乐观的教授高兴地叫道。“那样我们就 có足够的时间来回旅行了，剩下的食物我保证可以用来为约翰内乌姆学院的同事们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
我叹了口气。按理说我已经习惯了叔叔的性格，但他却一天比一天让我惊讶——他真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神秘的存在。
“现在，”他说，“在采取其他行动之前，我们得先储备一些淡水。雨下得很大， granite的缝隙里都积满了水。水源十分充足，我们不必担心会缺水，而在当前这种情况下，这可是至关重要的。至于那艘筏子，我会让汉斯尽其所能把它修好；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不会再需要它了。”
“怎么会这样？”我对叔叔的思维方式感到更加惊讶。
“我有个主意，孩子：其实很简单，我们不会从进入时的那个通道再出去。”

我开始以怀疑的目光看待我的叔叔。我不止一次地想到一个念头：他可能已经疯了。然而，我当时根本没意识到他的话将会多么真实且具有预言性。

“现在，”他说，“既然这些细节都处理好了，那就去吃早餐吧。”

他在向我们的向导做完最后的指示后，带我来到一处突出的地方。在那里，我们有干肉、饼干，还有一杯美味的茶，吃了一顿相当不错的饭——可以说这是我记忆中最令人满意、最愉快的餐食之一。疲惫、恶劣的环境，以及经过种种波折后的平静状态，都让我食欲大开。事实上，这些因素也让我心情愉悦起来。

在吃早餐的时候，每隔几口热茶，我就会问叔叔，他是否知道我们现在与上方世界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就我而言，”我补充道，“我觉得很难确定。”

“嗯，如果我们非得确定一个准确的位置的话，那确实很困难，因为在那场可怕的暴风雨的三天里，我既无法判断我们前进的速度，也无法知道木筏的行进方向。不过，我们会尽力接近真相的。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偏离太远。”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回答道，“我们最后一次观测是在间歇泉岛。”

“是哈里岛啊，孩子！哈里岛。不要拒绝为它命名的荣誉；既然你为这座自世界诞生以来第一个有人踏足的岛屿命名，那当然很好了！”

“那就这样吧。在哈里岛时，我们已经航行了两百七十里格，而距离冰岛则大概还有六百里格左右。”

“很好。很高兴你记得这么清楚。我们就从那个点开始算起，再加上四天的风暴时间，那段时间里我们的行进速度……”

那一定非常了不起。我估计，我们24小时内的行进速度大概有80里格左右。”我同意，认为这个计算相当合理。这样一来，总距离还要再加上300里格。“没错，中央海从一边到另一边的宽度至少也有600里格。哈里，你知道吗？我们发现了一个比地中海还要大的内陆湖！”“当然知道，不过我们目前只能推测它的大小——它的长度可能达数百英里。”“很有可能。”“那么，”我计算了几分钟后说道，“如果你的预测正确的话，我们现在应该正好位于地中海的正下方。”“你这么认为？”“是的，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们距离雷克雅未克不是有900里格远吗？”“没错，那确实是我们走过的最漫长的路程之一。不过，要确定我们是否真的在地中海下方，而不是土耳其或大西洋下方，还得等我们确认自己没有偏离航线之后才能知道，而目前我们还无法确定这一点。”“我觉得我们并没有偏离太多航线；风向似乎一直都保持不变。我认为，这片海岸应该位于格雷琴港的东南方向。”“很好——希望如此。不过，只要用指南针测量我们出发时的方位，就能轻易确定这个问题了。来吧，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个非常有用的仪器。”教授立刻朝那块岩石走去，那里是勤劳的汉斯把各种仪器妥善存放的地方。我的叔叔显得十分开心，他不停地搓着手，做出各种表情，看上去又像回到了年轻时。自从我认识他以来……

他从未如此和蔼可亲过。我跟着他，很想知道自己对我们所处位置的判断是否有误。一到那块岩石上，叔叔立刻拿起指南针，将其水平放置在自己面前，仔细观察指针的动向。他先轻轻摇晃了一下指南针，让它活跃起来，指针随之大幅摆动，随后在磁力的作用下慢慢回到正确的位置。教授好奇地注视着这个神奇的仪器，随即露出极为震惊的表情。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眼睛，又再次仔细观察。接着他缓缓转向我，脸上满是惊愕之色。“怎么了？”我开始担心起来。他说不出话来，惊讶得无以言表，只是指着那个仪器。我按照他的示意仔细查看，顿时发出一声惊呼：指南针的指针指向正北方——而我们原本以为的方向应该是南方！它指向的是海岸，而非公海。我摇晃着指南针，用充满疑惑与焦虑的目光仔细检查它，但它状况完好，没有任何缺陷可以解释这一现象。无论我们将指针指向何处，它总会回到同一个出乎意料的位置。试图隐瞒这个残酷的事实是毫无意义的。毫无疑问，尽管这个事实令人不悦，但在暴风雨期间确实出现了风向的突然变化，而我们并未察觉到这一点，因此浮筏把我们带回了几天前就离开的那片海岸，而且似乎是永远回不去了！

第34章 探索之旅

我实在无法形容教授在做出这一惊人发现时所感受到的极度震惊。惊愕、难以置信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令我感到十分担忧。在我的一生中，我还从未见过有人先是一脸茫然，随后又变得如此愤怒。我们海上航行的艰辛，以及所经历的各种危险，全都白费了——我们不得不重新开始一切。我们原本期望在漫长的航行中不断前进，但实际上却是在倒退。我们在筏子上度过的每一小时都是浪费的时间！

不过，很快，我叔叔那不屈不挠的意志力就战胜了其他一切因素。“好吧，”他咬着牙说道，“命运竟要对我使出这么可怕的把戏。空气、火与水联手来阻挠我的前进。哼，让他们看看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能做些什么吧。我不会屈服，哪怕后退一寸也不会；让我们看看在这场较量中谁会获胜——是人类还是大自然。”哈德威格教授站在岩石上，怒气冲冲，仿佛凶猛的阿贾克斯一般，似乎在向命运挑战。而我则决定介入，试图制止这种愚蠢的冲动。“听我说，叔叔，”我用坚定而温和的语气说道，“人的野心终究是有极限的。继续抗争是毫无意义的。”

对抗不可能的事情。请听一听道理吧。我们根本没有做好远航的准备；凭着那破旧的木板当作船身、用一块布当船帆、用一根细棍当桅杆，还要去面对狂风暴雨，试图完成五百里的长途航行，这简直就是疯狂之举。由于我们完全无法操控这艘脆弱的船只，只会成为风暴的玩物。如果我们再次在这片危险而多变的中央海上冒险，那简直就是愚蠢至极的行为。”这些只是我列举出的部分理由和论据——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我得以连续讲话大约十分钟。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原因：教授根本没在听，对我的一番陈词滥调毫无反应。“上筏子！”当我停下来等待回应时，他以沙哑的声音喊道。这就是我试图抵抗他坚强意志所换来的结果。我再次尝试，恳求他，甚至情绪激动起来，但面对的终究是比我自己更坚定的意志。我感觉自己就像那些不断冲击着我们脚下巨大花岗岩块的波浪，而那块岩石却多年来一直冷冷地嘲笑着它们微不足道的努力。与此同时，汉斯并没有参与我们的讨论，而是在修理那艘筏子。显然，他本能地猜到了我叔叔接下来的计划。他用一些绳索碎片把筏子重新修整得可以出海了。在我讲话期间，他已经竖起了新的桅杆并挂上了船帆，船帆已在微风中飘扬。那位严肃的教授对我们的冷静向导说了几句话，向导立刻开始把我们的行李搬上筏子，为出发做准备。此时天气已经相当晴朗，东北风稳定而温和地吹着，看来这种好天气还会持续一段时间。那么，我还能做什么呢？我能抵抗两个男人的坚强意志吗？即便有别人的支持，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汉斯。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在我看来，那个冰岛人已经抛开了所有的个人意志与身份，他完全是个无私奉献的人。对于一个如此痴迷并全心全意服务于主人的人，我实在无法抱有任何期望。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其自然。怀着一种无奈且沮丧的心情，我正准备回到筏子上原来的位置时，叔叔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不用着急，孩子，”他说，“我们明天才会出发。”

我看上去完全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在这种情况下，”他说，“我绝不能忽视任何预防措施。既然命运把我带到这片海岸上，那我必须彻底考察一番才能离开。”

为了解释这句话，我得说明：虽然我们被赶回了北岸，但我们登陆的位置与出发点截然不同。据我们推测，格雷琴港应该位于更西边的地方。因此，对我们来说，去探索这片我们意外登陆的新海岸才是最自然、最合理的做法。

“让我们去探险吧！”我喊道。

于是，我们留下汉斯继续他的工作，开始了这次探险。涨潮时的海岸线与岩石底部之间的距离相当大，从一处走到另一处大约需要半小时的时间。

我们一边前行，脚下便踩着无数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贝壳——这些贝壳曾经是各个时代生物的居所。我特别注意到一些巨大的贝壳——那些龟类和鳖类的壳，直径超过了15英尺。

在远古时代，它们曾属于更新世时期的那些巨大的鳞甲龟，而现代的龟类只不过是它们的微小后代罢了。此外，整个地面都被大量的石质遗迹覆盖着，这些遗迹看起来像是被海浪侵蚀过的燧石，层层堆叠在一起。我由此推断，远古时期这里一定被海水覆盖着。在那些如今已远离海水范围的散落岩石上，古老的巨浪留下了它们经过的明显痕迹。

仔细思考后，我觉得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会在地壳表面以下四十里格处存在这样一片奇特的海洋。根据我这个新提出的、或许有些天马行空的理论，这片液态水体必定正在逐渐渗入地球的深处。我毫不怀疑，这片神秘的海洋是由上方海洋通过细微的裂缝渗透而来的。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些裂缝现在应该已经几乎被堵塞了，因为如果不然的话，那个洞穴，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个巨大的储水层，早就会在短时间内被填满。也许，这些水在面对地球内部积累的巨大热量时，已经部分蒸发掉了。这就解释了为何会有厚重的云层悬浮在我们头顶上，以及为何会在这片深邃的海洋中产生如此强烈的电现象，进而引发可怕的暴风雨。

对我而言，这种对我们所目睹现象的清晰解释相当令人满意。无论自然界的奇迹看起来多么不可思议，它们总可以用物理原理来解释。一切事物都遵循着某种自然的法则。

现在很清楚，我们正走在一种沉积土上，这种土壤和当时地球上随处可见的其它土壤一样，都是由于水位下降而形成的。教授此刻如鱼得水，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岩石裂缝。只要找到一个开口，他就会立刻着手测量其深度。

我们沿着中央海的曲折路径前行了一英里，突然间，地面的状况发生了重大变化。它似乎是被猛烈地抛起、搅动过的，仿佛经历了剧烈的动荡。

下层地层发生了剧烈变动。在许多地方，有的地方是凹陷地带，有的地方则是小山丘，这些都表明在地球历史的某个时期曾发生过巨大的地质变动。我们在由花岗岩、燧石、石英以及冲积物构成的破碎岩块间艰难前行，突然间，一片比田野还要平坦的区域——一片骨骸构成的平原——出现在我们眼前！它看上去就像一座巨大的墓地，一代又一代的生物的遗骸都堆积在这里。

那些属于远古时代的巨大坟冢零星分布着，它们一直延伸到遥远地平线的尽头，最终消失在浓密的棕色雾气中。在这大约三平方英里的范围内，汇集了动物生命的全部历史——在上层、有人居住的世界里，几乎没有任何一种生物不存在于此。

尽管如此，我们仍被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继续前进。我们的脚步声伴随着干涩的碎裂声，踩在那些史前化石的残骸上；那些化石正是各大城市的博物馆们争相拥有的珍宝，哪怕只是得到其中极为稀少的碎片也是如此。就算有上千个像居维叶这样的博物学家，也难以重新拼凑出埋藏在这片巨大骨骸堆中的各种生物的骨架。

我完全惊呆了。我的叔叔站在那里，双臂高举，指向那片作为“天空”的厚实花岗岩穹顶。他的嘴巴大张着，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幸好他还保留着眼镜），他的头不断上下、左右摇晃，整个姿态都流露出极度惊讶的神情。

他正站在一处无边无际、令人惊叹且极其丰富的远古怪物遗骸面前，而这些遗骸仿佛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特殊兴趣而堆积起来的。

试想，如果一个热爱书籍的人突然被带到了被亵渎的奥马尔烧毁的亚历山大图书馆之中，而这座图书馆又因某种奇迹而恢复了昔日的辉煌，那大概就是哈德威格叔叔此刻的心境吧。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一直站在那里，简直被自己所发现的景象惊呆了。但更令他兴奋的是，当他从那堆有机尘埃中捡起一个裸露的头骨时，他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哈里，我的孩子——哈里——这是个人的头颅！”“是人的头颅啊，叔叔！”我同样惊愕不已。“没错，侄子。啊！米尔恩-爱德华兹先生——啊！德·夸特雷法日斯先生——你们为什么不在我这里呢？我就是哈德威格教授啊！”

第35章 一项又一项的发现

要完全理解我叔叔的惊叹之词以及他对那些杰出学者的提及，就有必要对古生物学——即研究化石生物的学科——中极为重要的一件事进行说明。这件事发生在我们离开地球表层地区不久之后。1863年3月28日，一些在布歇·德·佩尔特斯先生带领下的勘探者在法国索姆省阿贝维尔附近的穆兰-基尼翁大型采石场工作。在作业过程中，他们意外地在地下14英尺深处发现了一块人类下颌骨。这是迄今为止首次被发现的此类化石。在这块意外的人类遗骸附近，还发现了石斧和经过雕刻的燧石，它们因时间的流逝而呈现出统一的铜绿色。

这一非同寻常的发现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法国，乃至英国和德国。许多来自不同科学机构的学者，其中最著名的有米尔恩-爱德华兹先生和德·夸特雷法日斯先生，对这一发现极为重视，他们证明了该骨骼的真实性，并且用当时英国流行的说法来说，成了“下颌骨问题”最热情的支持者。而那些将这一事实视为确凿无疑的英国著名地质学家——如福克纳先生、巴克先生、卡彭特先生等人——也很快得到了德国学者的支持，而在这些德国学者中，最积极、最热心的当属我尊敬的叔叔哈德威格教授。

当时，第四纪人类化石的真实性似乎已得到无可争议的证明，甚至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持怀疑态度。无论将这一体系或理论称为何，它确实面临着一个强大的对手——埃利·德·博蒙先生。这位在科学界享有崇高地位的学者认为，穆兰-基尼翁地区的土壤并非属于洪积层，而是属于更为古老的地层；在这方面，他与居维叶的观点一致，绝不承认人类与第四纪的动物是同时代的。我尊敬的叔叔哈德威格教授以及绝大多数地质学家都坚持自己的观点，经过反复争论与讨论之后，埃利·德·博蒙的意见最终被忽视了。

我们了解着这场争论的所有细节，但当时并不知道，自我们离开后，事情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在法国、瑞士和比利时的某些洞穴中，人们在可移动的灰色沙层中发现了其他类似的颌骨，这些颌骨属于不同类型、性质各异的个体；此外还有手臂、工具、器具，以及儿童、壮年人和老年人的骨骼。因此，人类存在于第四纪这一事实变得越来越有根据。

但这还远非全部。从上新世或第三纪的地层中发掘出的新遗迹，使得那些更有远见或更大胆的学者们认为人类的历史更为悠久。当然，这些遗迹并非人类的骨骼，而是显然曾为人类所使用的物品：经过精心加工的化石动物的胫骨和股骨，上面有着明显的人类加工痕迹。

通过这些奇妙而出乎意料的发现，人类在时间尺度上的地位提升了无数个世纪；实际上，人类甚至早于乳齿象，与南方象处于同一时代；其历史可追溯到十万多年前，因为最著名的地质学家们认为地球的上新世就是那个时期。这就是当时古生物学的发展状况，而我们所知道的这些信息也足以解释我们对哈德威格海洋平原上这片巨大“墓地”的态度。

现在就很容易理解那位教授为何会同时感到惊讶与欣喜了——当他向前走了大约二十码后，竟然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真正属于第四纪的人类遗骸！那确实是一个人类头骨，特征十分清晰。究竟是何种特殊的土壤，如同波尔多圣米歇尔墓地的土壤一样，让它能够在无数个时代中得以保存下来呢？这是我心中所想的疑问，但却完全无法找到答案。而那个皮肤紧绷如羊皮纸般、牙齿完好无损、头发浓密的头部，就那样呈现在我们眼前，仿佛还活着一般！我站在那里，因惊奇与敬畏而几乎说不出话来。而我那平时话多的叔叔，也一时之间呆若木鸡，他的情感太过强烈，根本无法开口说话。过了一会儿，我们把与头骨相对应的尸体扶起来，让它竖立着。在我们激动的想象中，它似乎正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注视着我们。在几分钟的沉默之后，那位教授终于战胜了自己的情感。人类的本能被科学的自豪感与兴奋情绪所取代。哈德威格教授被自己的热情冲昏了头脑，完全忘记了我们此行的种种情况，也忘掉了我们所处的特殊环境，以及头顶上那广阔无垠的洞穴。毫无疑问，他以为自己正在学院里向专注听讲的学生们授课，于是他摆出了最权威的教授姿态，挥动着手，开始说道：“各位先生，在这个吉祥的时刻，我有幸向大家展示一位来自地球第四纪的人类。许多学者否认他的存在，而另一些或许更有权威的人则坚信他确实存在。如果那些古生物学界的‘圣托马斯’们也在场，他们一定会怀着敬畏之心用手指触碰他，从而承认自己的错误观点。我知道，对于这类发现，科学界必须格外谨慎。我也听说过很多像巴纳姆之流的人利用这种虚假的发现来牟利。当然，我也听说过关于阿贾克斯膝盖骨的所谓发现，以及斯巴达人声称找到了俄瑞斯忒斯的尸体之类的故事。”

阿斯特里乌斯的尸体有十跨长，约合十五英尺——这一信息我们可以在保萨尼亚斯的著作中找到。
“我读过所有与14世纪在特拉帕尼发现的骨架相关的资料，许多人认为那就是波吕斐摩斯的骨架；还有16世纪在帕尔米拉附近发掘出的巨人遗骸的相关记载。各位先生，你们和我一样，都知晓1577年在卢塞恩附近对那些巨大骨骼进行的分析结果，著名的费利克斯·普拉特博士认为那些骨骼属于身高约十九英尺的巨人。我还研读了卡萨尼翁的所有论著，以及所有与1613年在多芬地区从一个砾石坑中发掘出的辛布里人国王特乌托博库斯骨架相关的回忆录、小册子、演讲稿和回应文章。在18世纪时，我会和彼得·坎佩特一样，否认谢乌赫泽所描述的‘前亚当人’的存在。我还看过名为《巨人》的那本著作——”
这时，我的叔叔因为生理上的缺陷而无法在公开场合发出某些复杂的单词。那并非真正的口吃，而是一种奇怪的发音障碍。
“那本名为《巨人》的著作……”他重复道。
然而他再也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巨人学……”
不可能！那个词就是发不出来。如果这种错误发生在学院里，肯定会引起一阵哄笑。
“巨人骨骼学！”哈德威格教授终于在几声怒吼之后喊了出来。
解决了这个难题后，我们愈发兴奋起来——
“没错，各位先生，我对这些事情都非常了解。我也知道居维叶和布卢门巴赫都确认，那些骨骼确实是第四纪猛犸象的遗骸。但鉴于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情况，再抱有任何疑问都是对科学研究的侮辱。”

那具尸体；你可以看到它，也可以触摸它。那并非骨架，而是一具完整且未受损伤的尸体，被当作人类学标本保存了下来。”我并未试图反驳这一惊人论断。“要是我能用硫酸溶液清洗这具尸体，”叔叔继续说道，“我一定能去除所有附着在尸体上的泥土颗粒以及那些覆盖在身上的坚硬外壳。可惜我没有这种珍贵的溶解剂。不过，即便如此，这具尸体依然能够讲述自己的故事。”说着，教授将那具化石尸体拿起来，以极其娴熟的技巧展示着它。就算是最专业的展览员，也难以比得过他的熟练程度。“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叔叔继续说，“它的长度只有大约六英尺，远远比不上传说中的远古巨人。至于它属于哪个种族，显然属于高加索人种，也就是我们白种人。这具化石的头骨呈完美的卵形，颧骨并无异常突出，下颌也没有任何突出部分。它没有任何下颌前突的迹象，而下颌前突会改变面部的角度。[4]你们可以自己测量一下这个角度，会发现它恰好是90度。但我还会进一步进行推理，我敢说，这个人类样本属于雅弗族，他们从印度扩散到西欧的最边缘地区。各位先生，没必要对我的话报以微笑。”[4]面部角度是由两个平面构成的——一个大致垂直的平面，与额头和门牙处于同一直线上；另一个则是水平平面，穿过听觉器官及下鼻骨。用人类学术语来说，下颌前突指的是那种会改变面部角度的下颌突出现象。

当然，没人会笑。但这位出色的教授早已习惯了在演讲时看到众人面带笑容，所以他以为自己在讲解这些学问时，听众们都在笑。“没错，”他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是一具化石人，是与乳齿象同时代的人，整个圆形剧场里到处都是乳齿象的骨骼。但如果有人问我，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是怎么被这些地层所覆盖的……”

对于这个巨大的空腔，我实在无法给出任何解释。毫无疑问，如果我们回到第四纪时期，就会发现地球的地壳曾发生过剧烈的动荡；地球不断冷却的过程导致了裂缝、山体滑坡以及深渊的产生，而地球的大部分物质也是通过这些通道流动的。我无法得出确定的结论，但这里有一个人，他周围摆满了他自己制造的工具——斧头和打制的石器，它们都属于石器时代的产品。最合理的推测是，他和我自己一样，作为探险家、作为科学的先驱，曾经到过地球的中心。无论如何，他的年龄极为久远，无疑属于人类中最古老的种族之一。

教授说完这些话后便停止了演讲，我立刻报以热烈而“一致”的掌声。毕竟，我叔叔是对的。比他侄子更有学识的人也很难反驳他的论据和事实。

不久之后，另一个景象出现了。在这片巨大的“骨骼平原”——这个已灭绝世界的墓地中，这具化石并非唯一的存在。当我们走在布满尘土的平原上时，还发现了其他尸体，我叔叔挑选出了其中最惊人的标本，以便让那些最难以置信的人信服。

事实上，这一幕真是令人惊叹：一代又一代的人类与动物的遗骸混杂在同一个巨大的墓地里。但现在，一个重大的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一个我们甚至不敢全面思考的问题：这些曾经有生命的生物，是在经历了一场巨大的自然灾难之后，从肉体化为尘土后才被埋藏在如此深的地下，还是说他们其实一直生活在这个地下世界中，在这片人造的“天空”下生活、结婚、生子，最终像地球上的普通居民一样死去？到目前为止，人们只见过海洋怪物、鱼类之类的动物是活着的！

让我们感到不安的，正是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些来自深渊的生物，是否也在这个荒凉的海岸边徘徊呢？

地球中心的奇妙海洋？
这个问题让我感到极为不安与困扰。
如果它们真的存在，又怎会从上方接纳我们人类呢？

第36章　那究竟是什么？

我们在这片巨大的骨骸堆上跋涉了漫长而疲惫的一个小时。出于强烈的好奇心，我们不顾一切地向前前进。这个巨大的洞穴里还藏着哪些奇迹？对于科学家来说，还有哪些惊人的宝藏呢？我的眼睛已经准备好迎接各种惊喜，我的想象力也在期待着什么新奇而奇妙的事物出现。

中央海洋的边界早已消失在遍布骨骸平原上的群山之后。那位鲁莽又热情的教授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迷路，他催促着我继续前进。我们在电光波动中默默前行。

由于某种我无法解释的现象，再加上这种光的极度扩散，它均匀地照亮了每一座山丘和每块岩石的侧面。它的来源似乎无处可寻，也没有任何特定的力量来源，更不会产生任何阴影。

眼前的景象就像夏日正午时的热带地区——处于赤道地带，沐浴在阳光的直射之下。

所有的水汽痕迹都消失了。在如此均匀的光线照射下，那些岩石、远处的山脉以及远处森林的轮廓都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神秘的面貌！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就像霍夫曼笔下那个失去了影子的神秘人物。

又走了大约一英里后，我们来到了一片巨大森林的边缘，不过这并非我们在格雷琴港附近发现的那种巨大的蘑菇林。

那是第三纪时期那繁茂而野性的植被，展现着无与伦比的壮丽景象。巨大的棕榈树，属于现已灭绝的物种；那些来自煤层的化石棕榈类植物；松树、紫杉、柏树以及各种针叶树，所有这些都被错综复杂的藤本植物紧紧缠绕在一起。树木下方铺着美丽的苔藓和蕨类植物地毯。在枝叶的遮掩下，有清澈的小溪流淌，不过这些枝叶根本无法提供阴凉，因此称不上真正的“树荫”。在树丛的边缘，还生长着一些类似小树的灌木，就像我们地球上热带地区所见的那种。这些植物、灌木和树木唯一缺少的就是颜色！由于永远无法享受到阳光带来的温暖，它们显得毫无生气且毫无色彩。所有的阴影都融为一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棕色。树叶完全没有绿色，而在第三纪时期大量存在的花朵也毫无色彩且没有香气，简直就像因长期暴露在空气中而变色的纸张。我叔叔冒险走进了那些巨大的树林中，我也跟了上去，尽管心里有些担忧。既然大自然能够孕育出如此壮观的植被，那我们又何尝不能遇到同样庞大的哺乳动物呢？它们或许会很危险。在那些被树木倒下并被时间部分侵蚀后形成的空地上，我特别注意到许多豆科灌木，还有枫树以及其他反刍动物喜爱的可食用树木。此外，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树木混杂在一起——有靠近棕榈树的橡树，有澳大利亚的桉树，它属于桃金娘目中的一个有趣类别；还有高大的挪威松树，以及北方的杨树，它的枝条与新西兰的考里斯树交织在一起。这一切足以让最聪明的分类学家也乱了方寸，打破他对植物学的所有固有观念。突然，我停了下来，拉住了我叔叔。由于光线极为明亮，我甚至能够看到远处小树林中最微小的物体。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不，我真的用眼睛看到了……

我亲眼所见——那些庞大的动物在参天大树下活动。没错，它们确实是巨大的动物，一整群乳齿象，不是化石，而是活生生的生物，与1801年在北美洲俄亥俄河的沼泽地带发现的那些乳齿象如出一辙。我能看到这些巨大的象，它们的长鼻能够折断粗大的树枝，就像一群蛇一样在树间穿行。我能听到它们用强有力的獠牙拔起巨树的声响！树枝发出断裂声，大量的树叶和绿枝都被吞进了这些可怕怪物的巨大喉咙里！那个奇妙的梦终于成真了——我看到了史前时代重现，第三纪和第四纪的场景就在我眼前！而我们却独自身处地球深处，任由那些凶猛的生物摆布！叔叔满心惊奇地停了下来。“来吧！”等最初的惊讶过后，他终于说道，“跟我来，孩子，让我们更近一点看看它们。”“不行，”我回答道，试图阻止他拉我前进，“我们没有任何武器。在那群巨大的四足动物中间，我们能做什么呢？请离开吧，叔叔，我恳求您。没有人类能够毫无代价地面对这些怪物的愤怒。”“没有人类？”叔叔突然压低声音，用神秘的低语说道，“你错了，亲爱的亨利。看！那边！我觉得我看到一个人类——一个和我们一样的生物，一个男人！”我耸耸肩，决定将怀疑坚持到极致。但无论我如何抗拒，都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没错，距离这里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处，有个身影靠在一棵巨大的树上——那是这个地下世界的“普罗透斯”，是掌管着这群无数乳齿象的“海神之子”。

那个可怕的牧牛人，他自己更是可怕至极！[5]
[5] 那个负责看管巨大牲畜的人，他自己比那些牲畜还要庞大！

没错——那已不再是我们在那座大墓地里从地下挖出的化石，而是一个能够驱使那些庞然大物的巨人。他的身高超过十二英尺，头部有水牛那么大，被一团乱糟糟的毛发遮住。那确实是一团巨大的鬃毛，就像远古时代大象的鬃毛一样。

他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当作牧羊人的手杖。

我们惊得一动不动，说不出话来。

但随时都可能被他发现。我们只能立刻逃走。

“快走！”我喊道，拉着叔叔一起跑；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反抗我的意愿。

十五分钟后，我们就远离了那个可怕的怪物！

现在，当我冷静地思考这件事，以客观的态度去审视它时；既然距离那次奇怪又反常的冒险已经过去了数月乃至数年——我该怎么想，又该相信什么呢？

不，这根本不可能！一定是我们的耳朵欺骗了我们，眼睛也欺骗了我们！我们并没有看到自己以为看到的东西。在那个地下世界中，绝不可能存在人类！任何一代人都无法在不与地表上的生物取得联系的情况下，在地球的深层洞穴中生活。这完全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我更愿意相信，那里存在着某种结构上类似人类的动物——比如拉尔泰先生在桑桑的化石层中发现的那种地质年代早期的猴子。

但不管那是哪种动物或生物，它的体型都远远超过了现代科学所认知的一切。算了，无论多么不可思议……

那或许是一只猴子——但那其实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与他一同被埋在大地深处的一整代巨型动物们——这景象太过恐怖，简直难以置信！

第37章 神秘的匕首

此时，我们早已将那片明亮而透明的森林抛在身后。我们惊得说不出话来，内心充满了一种近乎冷漠的情绪。尽管如此，我们仍继续向前奔跑。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梦中所经历的那些可怕体验。

凭直觉，我们朝着中央海前进。此刻我已记不清脑海中闪过了哪些疯狂的念头，也不知道自己可能做了什么愚蠢的事，只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让我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

虽然我知道我们正走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但我还是不时看到一些岩石群，它们的形状让我立刻想起了格雷琴港附近的那些岩石。这进一步印证了指南针的指示，以及我们出乎意料、不由自主地回到了这片中央海的北部。这里与我们的出发点极为相似，我几乎无法怀疑我们所处的位置。成百上千的溪流和瀑布从那些突出的岩石上倾泻而下。

我甚至以为自己能看到那只忠诚又固执的汉斯，以及我在那次致命坠落后重获生命的那个奇妙洞穴。然而，随着我们继续前进，悬崖的位置、溪流的外观以及岩石的轮廓又让我陷入迷茫与困惑之中。

过了一会儿，我把自己的犹豫不决告诉了叔叔。他也承认自己也有类似的感受。在这片奇特却又千篇一律的景象面前，他完全无法做出决定。

“毫无疑问，”我坚持说，“我们并没有回到出发的地方，但暴风雨把我们带到了出发点之上。因此，我觉得只要沿着海岸线前进，就一定能再次找到格雷琴港。”
“那样的话，”叔叔叫道，“继续探索也没用了。我们最好还是回到那艘筏子上去。哈里，你真的确定自己没有弄错吗？”
“很难下定论，”我回答道，“因为这些岩石看起来全都一样，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明显的区别。不过，我总觉得好像认出了那个海角——我们的汉斯就是在那里建造了那艘筏子。我几乎可以肯定，我们就在那个小港口附近；如果不是的话……”我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那条在我看来极为熟悉的小溪。
“亲爱的哈里——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应该能找到我们自己的脚印，或是我们经过这里的痕迹；可我实在看不出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曾经经过这里。”
“但我看到了什么！”我激动地叫道，立刻冲上前去，捡起了脚边沙地上闪闪发光的某样东西。
“那是什么？”教授惊讶又困惑地问道。
“就是这个。”我回答道。
然后我把那把形状奇特的生锈匕首交给了震惊的叔叔。
“你为什么要带这么没用的武器？”他惊呼道。“这只会妨碍你而已。”
“这是我带的？我从来没见过它——你确定它不是出自你的收藏吗？”
“据我所知并非如此，”教授困惑地说，“我不记得有这样一件东西，它从来都不是我的财产。”
“这真是非常奇怪，”我沉思着这一件离奇的事件说道。

“并非如此。其实有个很简单的说法，哈利。众所周知，冰岛人至今仍在使用这些古老的武器，而这把刀肯定属于汉斯，只是他不知情地把它弄丢了而已。”我摇了摇头——那把匕首绝不可能在性格温和、沉默寡言的汉斯手中。我太了解他和他的习惯了。“那它究竟是什么来头呢？难道是某个远古战士的武器吗？还是某个与我们刚刚逃脱的那个强大牧人同时代的人的武器？但不对——这简直是个谜团。这不是石器时代的武器，甚至也不是青铜时代的武器。它是用上等钢材制成的……”还没等我说完，叔叔就打断了我，用最冷淡而坚决的语气说道：“冷静点，我亲爱的孩子，试着用理智思考。我们如此意外地发现这件武器，它其实是一把真正的匕首，就是16世纪时绅士们挂在腰间的那种。它的用途就是给那些不肯投降的敌人以致命一击。显然，这是西班牙制造的。它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更不属于那个在地球深处生活的家伙，或是其他任何生物。” “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叔叔？”我问道，心中充满了各种猜测。“仔细看看吧，”他继续说，“这些锋利的边缘绝不可能是由人类的血液和骨头摩擦形成的。刀刃上有一层均匀的铁锈，这层锈迹不是几天、一年或一百年形成的，而是更久远的……”按照惯例，教授开始变得异常兴奋，任由自己的想象力肆意驰骋。我本想说点什么，但他又阻止了我。“哈利，”他喊道，“我们即将迎来一项伟大的发现。你如此神奇地发现的这把匕首，被遗弃在沙地上已经一百年、两百年，甚至三百年了……”

“一百年来，这些岩石上一直有被人试图刻下铭文的痕迹。”
“但这把短剑不可能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我惊呼道，“它不可能自己扭曲变形。因此，一定有人在我们之前就到过这片神奇的海岸。”
“没错，是一个人。”
“但究竟是哪个绝望到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呢？”
“那个用这把匕首在某处刻下自己名字的人——一个试图再次为通往地球内部的道路指明方向的人。孩子，让我们四处看看吧。你还不明白自己这一独特而幸运的发现有多重要。”
我们充满兴趣地沿着岩壁行走，仔细检查着那些可能通向我们所渴望的通道或隧道的细微裂缝。
最终，我们来到了一个海岸极其狭窄的地方。海水几乎要淹没那些高耸陡峭的岩石底部。到处几乎没有宽度超过两码的小路。最后，在一块巨大的悬岩下方，我们发现了一个黑暗阴森的隧道入口。
在那块经过另一块石头打磨而变得光滑的花岗岩板上，我们可以看到两个神秘且已经严重磨损的字母——那便是在我们之前踏上这段冒险之旅的那位勇敢而非凡的旅行者的姓名首字母。

“A. S.！”我叔叔喊道，“你看，我是对的。总是阿恩·萨克努塞姆，永远都是阿恩·萨克努塞姆！”

第38章 无路可走——凿开岩石

自从我们开始这段奇妙的旅程以来，我经历了许多意外，也遭遇过诸多错觉。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对一切惊喜免疫，再也不会被任何事物所震撼。

我就像那些周游世界后便对一切奇妙事物变得漠不关心的人一样。然而，当我看到那两封三百年前刻在岩石上的文字时，我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岩石上不仅有那位博学而富有进取心的炼金术士的签名，我手中还握着正是他用来刻下这些文字的工具。

要否认这位旅行者的存在，以及那段我一直以为只是神话、不过是某人编造出来的谎言的旅程的真实性，实在是不可能的——这种怀疑态度根本不符合一个正常人的思维方式。

就在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的时刻，我的叔叔，也就是那位教授，陷入了极度兴奋的状态。“真是了不起又伟大的天才啊，伟大的萨克努塞姆！”他喊道，“你竭尽一切办法，为其他人指明了通往地球内部的道路。三百年前，你的足迹就留在了这些幽暗的地下空间里，后人可以沿着这些痕迹找到它们。你用心为他人留下了欣赏这些创造奇迹的机会。在你辉煌旅程的每一个重要节点上，都有你的名字刻在那里，指引着那些满怀希望的旅行者走向你付出如此多努力与勇气的伟大发现。那些勇敢的旅行者啊……”

那些愿意追随你的脚步直至最后的人，必定会发现你亲笔刻下的名字，就刻在地球的中心。我愿成为那个勇敢的旅行者——我也要在同一个地方，在这位造物主创造的这一奇妙作品的中央花岗岩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但为了尊重你的奉献精神、勇气，以及你作为第一个指明道路的人的功绩，就让这片你在这片由你发现的海洋岸边所看到的海角，永远被称为“萨克努塞姆海角”吧。”我听到了这些话，顿时被激发出了极大的热情。强烈的兴奋感让我忘却了一切，航行的危险与返程的险阻此刻都显得微不足道！我觉得，过去有人能做到的事，现在我也能够做到；我决心亲自去完成它，此刻看来，任何人曾经完成过的成就似乎都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前进吧——前进！”我满怀真诚而热烈的激情喊道。我已朝着那条阴暗潮湿的通道走去，这时教授拦住了我；他，那个如此鲁莽急躁、又如此容易激动的人，劝我耐心些，保持冷静。“我们先回到我们的好朋友汉斯身边吧，”他说，“然后再把筏子带到这里来。”我得承认，虽然我立刻答应了叔叔的要求，但内心还是有些不满，于是我继续沿着那片美丽的海岸线快速前行。“亲爱的叔叔，”我们边走边谈时我说，“您知道吗？直到现在，种种巧合一直在帮助着我们。”教授微笑着说道：“原来你开始明白了啊，哈里？”“当然了，”我回答道，“而且奇怪的是，就连暴风雨也成了引导我们走上正确道路的媒介。愿暴风雨受到祝福！它让我们安全地回到了那个即便天气良好也会……”

永远驱使我们前进。假如我们真的成功抵达了这片奇异海洋的南部遥远海岸，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萨克努塞姆这个名字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而此刻我们恐怕早已被抛在荒凉的海岸上，甚至可能无路可走。

“没错，哈里，我的孩子，任由风浪摆布、向南漂泊这件事确实带有某种天意：我们最终又回到了北方；更妙的是，我们还发现了萨克努塞姆角。我的意思是，这实在令人惊讶至极，其中有些道理我根本无法理解。这样的巧合真是前所未有，简直不可思议！”

“那又怎样！我们的职责不是去解释各种事实，而是尽可能好好利用它们。”

“当然，我的孩子；不过如果你允许的话——”教授欣喜若狂地说道。

“请原谅，先生，但我已经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我们会选择北方路线，穿过欧洲的北部地区，经过瑞典、俄罗斯、西伯利亚，谁知道还会到哪里去——而不是被困在非洲的炎热沙漠中，或是被汹涌的海浪吞没。在目前的旅程阶段，我就只想知道这些。让我们继续前进吧，上天会指引我们！”

“没错，哈里，你说得对，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让我们离开这片永远无法带来任何好结果的平坦海洋吧。我们要不断向下沉，一直沉下去。你知道吗，我亲爱的孩子，要到达地球内部，我们只需要行驶五千英里而已！”

“呸！”我满怀热情地叫道，“这段距离根本不值一提。重要的是立刻出发。”

我那些疯狂而不连贯的讲话一直持续到我们重新与那位耐心冷静的向导会合为止。我们发现，一切都已经为立即出发做好了准备，没有一件物品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我们都站在筏子上，帆也被升了起来，汉斯……

他接到指示后，便驾驶着那艘脆弱的船只朝我们所命名的萨克努塞姆角前进。风势对这艘无法迎风航行的船只极为不利，它本就是为逆风航行而设计的。我们不得不一直用杆子来推动船只前进。有好几次，岩石延伸到了深水区，我们不得不绕很远的路。终于，在经过三个漫长而疲惫的小时之后，也就是傍晚六点左右，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登陆的地方。我第一个跳上了岸。在如此兴奋和激动的状态下，我总是第一个行动。我的叔叔和那个冰岛人紧随其后。从港口到这里的航行并没有让我平静下来，反而产生了相反的效果。我甚至提议烧毁我们的船，也就是摧毁那艘筏子，以此彻底断绝退路。但我的叔叔坚决反对这个疯狂的计划。我开始觉得他格外冷淡、缺乏热情。“无论如何，亲爱的叔叔，”我说，“我们还是立刻出发吧。”“是的，孩子，我和你一样渴望出发。不过，首先让我们先检查一下这个神秘的通道，看看是否需要准备或修理梯子。”于是，我的叔叔开始检查我们的鲁姆科夫线圈是否正常，因为很快可能就会用到它；而那艘筏子则被牢牢固定在岩石上，暂时无人看管。此外，通往新通道的入口距离此处不到二十步远。由我带队的小队伍便向前走去。那个近乎圆形的入口直径约为五英尺；这条阴暗的隧道是在坚硬的岩石中开凿出来的，内壁则覆盖着曾经以熔融状态通过这里的各种物质。隧道的下部与水面大致处于同一水平，因此我们可以轻松地进入内部。我们沿着几乎水平的路径前进，大约走了十几步后，前进的道路就被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给挡住了。

“该死的石头！”当我意识到我们被看似无法逾越的障碍挡住时，我愤怒地叫道。我们向右看，向左看，上上下下仔细查看，却没有任何通道，也没有其他隧道的迹象。我感到无比失望和痛苦。我怒不可遏，根本不愿承认存在这样的障碍。我跪下来，查看石块下方，没有洞穴，也没有缝隙。接着我又抬头看，依然是那堵花岗岩墙！汉斯拿着灯，从各个方向检查隧道的墙壁，但一切都是徒劳的。我们不得不放弃通过的希望。我坐在地上，而叔叔则愤怒又绝望地在周围来回踱步，显然他已经陷入绝境。“但是，”思考片刻后我喊道，“阿恩·萨克努塞姆怎么办？”“你说得对，”叔叔回答，“他不可能被一块石头挡住。”“不——绝对不可能！”我激动地喊道。“这块巨大的石头，可能是由于某种特殊的震动或地质作用，也就是那些常常导致地壳变动的磁力现象，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堵住了通道。自从萨克努塞姆回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而这块巨大的花岗岩块也是那时坠落的。很明显，这条通道原本是地球内部岩浆的出口，那些岩浆曾经可以自由流动。看看花岗岩顶面上的这些新裂缝吧，显然它们是由巨大的石块构成的，好像是某个巨人亲手堆砌而成的，用来形成坚固的拱门。某天，在一次异常强烈的震动之后，挡在我们面前的这块巨石——它很可能曾是那个拱门的关键部分——掉到了与地面平行的位置，从而阻断了我们前进的道路。所以，我们认为这确实是一个萨克努塞姆未曾遇到的意外障碍。如果我们不能想办法把它移开，那就配不上追随这位伟大发现家的脚步，也无法找到通往地球中心的路了！”

我以这种狂热的方式与叔叔交谈。教授的那股热情，他对成功的强烈渴望，已经成了我自身的一部分。我完全忘记了过去，也彻底鄙视了未来。在这个将我包裹在内的球形空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存在——没有城镇，没有国家，没有汉堡，也没有柯尼希大街；就连我可怜的格蕾琴也一定以为我已经彻底迷失在地球的内部了！

“好吧，”我的叔叔被我的话激起了热情，“那我们就用镐、撬棍，或是手边能找到的任何工具去干活吧——一定要把那些可怕的墙壁拆掉！”

“那些墙壁太坚固、太大了，用镐或撬棍根本无法摧毁。”我回答道。

“那该怎么办？”

“就像我说的，用普通工具是无法克服这样的困难的。”

“还有别的办法吗？”

“除了火药、地下炸药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让我们把挡在路上的障碍物炸掉吧。”

“火药！”

“没错；我们只需要消除这个微不足道的障碍就行了。”

“快动手吧，汉斯，赶紧干活！”教授喊道。

那个冰岛人回到筏子上，很快便拿回了一根巨大的撬棍，开始在岩石上挖洞，打算用它来制造炸药。这绝非易事。为了达到目的，我们必须挖出一个足够大的空腔，以便容纳50磅的烈性火药棉，其爆炸威力是普通火药的四倍。

此时，我已陷入了一种近乎奇迹般的兴奋状态。当汉斯正在工作时，我则积极协助叔叔准备各种工具。

用湿火药制成的引信，我们最终将其装入亚麻布袋中。
“我们一定能成功！”我激动地喊道。
“我们一定能成功！”教授拍着我的背回应道。
午夜时分，我们的采矿工作终于完成了；导火棉被放入了那个空腔中，而我们事先准备好的长引线也已就绪。
现在，只需一点火花就能点燃这股强大的力量，让岩石粉碎成碎片！
“我们现在就休息，等到明天吧。”
我实在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命运，只能耐心等待那场爆炸的到来，整整六个小时！

第39章 爆炸及其后果

第二天，也就是8月27日，是我们这段奇妙地下之旅中的重要纪念日。即便现在回想起来，我仍会感到恐惧不已。一想起那个可怕的日子，我的心就会剧烈地跳动。
从那时起，我们的理智、判断力以及人类的智慧都再也无法影响事态的发展了。我们即将成为地球各种强大自然力量的玩物！
六点钟时，我们都已准备就绪。那个令人畏惧的时刻即将来临——我们要用火药来打开通向地球内部的通道。突破地壳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呢？
我请求由我来负责点燃引信，我认为这是一种荣誉。完成这项任务后，我就可以回到那艘尚未卸货的木筏上，与朋友们团聚。一旦一切准备就绪，我们就立刻驶离现场，以避免爆炸带来的灾难，因为爆炸的冲击力肯定不会仅限于地球内部。
我们计算过，那根导火索大约需要十分钟的时间才能燃烧到存放大量火药的房间。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赶到木筏上，然后前往安全的地方。
我准备执行自己承担的任务——必须承认，当时我的心情相当复杂。
吃完一顿丰盛的饭后，我的叔叔和向导上了木筏，而我则独自留在荒凉的岸边。

有人给了我一盏灯，以便我能点燃那台机器的灯芯。
“去吧，孩子，”叔叔说，“愿上天保佑你。但尽快回来，我可等不及了。”
“别担心，”我回答道，“路上不会耽误的。”
说完，我便朝那条阴暗的通道走去。我的心跳得飞快。我打开灯笼，握住灯芯的末端。
在一旁观看的教授手里拿着计时器。“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
“那就点火吧！”
我赶紧将火点在灯芯上，顿时有火花四溅，声音如同蛇般嘶嘶作响；随后，我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岸边。
“快上船，孩子！汉斯，把船推出去！”叔叔喊道。
汉斯用力划动船桨，我们便驶向二十英寻之外的地方。那是一段令人紧张不安的时刻——叔叔和教授始终盯着计时器。
“只剩五分钟了，”他低声说道，“四分钟，三分钟……”
我的脉搏每分钟高达一百次，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只剩两分钟，一分钟！现在，那些花岗岩山峰，就在人类的力量面前崩塌吧！”
之后发生了什么？至于那可怕的爆炸声，我想我并没有听到。不过，在我眼中，那些岩石的形态彻底改变了——

它们仿佛像帘子一样被拉到了一边。我看到了一个深不可测、无底洞般的深渊，它就在汹涌的波涛之下。大海似乎突然变得疯狂起来，随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山体，而我们的木筏则垂直地浮在它的顶端。我们都被甩了下去。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光线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黑暗。接着，我感觉到所有的支撑点都失效了——不是我的双脚，而是整个木筏本身。我觉得我们正在掉进一个巨大的井里。我试图说话，想要询问叔叔，但除了巨浪的咆哮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我们在一片寂静中紧紧相拥。

尽管周围一片漆黑，尽管有噪音、惊恐与情绪的干扰，我还是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被炸毁的岩石后面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深渊。爆炸在这片土地上引发了地震，地面出现了裂缝和裂口。这个突然出现的深渊即将吞没内陆的海水，那些海水变成了汹涌的急流，把我们也卷了进去。

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们彻底迷路了！一小时、两小时——具体时间我已无法记清，我们就这样度过了时光。我们坐得紧紧挨在一起，手肘碰着手肘，膝盖碰着膝盖。我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以免从木筏上掉下去。每当我们唯一的依靠——那艘脆弱的木筏——撞上通道中的岩石时，我们就会遭受剧烈的冲击。幸运的是，这样的冲击越来越少，这让我觉得通道正在变得越来越宽。现在毫无疑问，我们遇到了萨克努塞姆曾经走过的道路，只不过因为我们自己的疏忽，竟然把整片海洋都带了下来！

这些想法以极其模糊、难以理解的方式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更多是凭感觉而非理性来思考的。我的思绪混乱不堪，就像一个人在瀑布中顺流而下一样。从吹在脸上的风速来看，我们肯定是以极快的速度前进着。

在这种状况下，想要点燃火把根本是不可能的。我们的发电机以及鲁姆科夫线圈的最后残骸也在那次可怕的爆炸中被毁掉了。因此，当我终于看到附近有明亮的光线时，我感到非常惊讶。向导那平静的面容仿佛在照亮着我。那位聪明而耐心的猎人成功地点燃了灯笼；尽管在强烈的气流作用下，火焰不断摇曳，几乎要熄灭，但它还是在一定程度上驱散了那令人恐惧的黑暗。我们进入的通道非常宽阔，所以我的推测是正确的。由于光线不足，我们无法同时看到两侧的墙壁。将我们冲走的河水流速，远远超过美洲最湍急的河流。整条河面仿佛由无数支箭组成，它们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飞射。我实在无法形容那种景象给我带来的震撼。木筏有时会陷入某些漩涡中，然后向前冲去，但同时又不断旋转。我不明白它为何没有翻倒。当木筏靠近通道的两壁时，我会小心地将灯笼的光线照向那些地方，通过观察那些立刻又消失不见的岩石，我可以判断出水流的速度。我们的行进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相距较远的岩石看起来就像是一排排横线，它们像电报线一样将我们围在中间。我觉得我们的速度至少有一百英里/小时。我和叔叔用惊恐而疲惫的眼神互相看着；我们紧紧抓住桅杆的残端——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那根桅杆已经断掉了。我们尽量背对风，以免被如此惊人的速度所吞噬，因为没人能够承受这样的速度并存活下来。漫长的时间仍在继续，情况丝毫没有改变，不过我突然有了一个发现……

情况变得愈发复杂了。当我们稍微恢复平衡之后，我开始检查我们的货物。结果却令人失望——大部分货物都已经消失了。我顿时惊慌失措，决心弄清楚我们还剩下什么资源。虽然心里很害怕，但了解自己还能依靠什么才是当务之急。于是我拿起灯笼四处查看。在我们原先所有的航海与哲学仪器中，只剩下计时器和指南针而已。梯子和绳索也所剩无几，只有一小段绳子系在桅杆的残端上。没有镐、没有撬棍、没有锤子，更糟糕的是，连食物也没有——连一天都撑不下去！这一发现意味着一场可怕的死亡即将来临。我沮丧地坐在浮木上，机械地握着桅杆的残端，回想起所有关于饥饿之苦的描述。我记起了历史中关于这个主题的一切，一想到即将承受的痛苦就不寒而栗。面对可能面临的饥饿之苦，我几乎要发疯了，于是说服自己一定是搞错了。我仔细检查了浮木上的裂缝，探查了各个接缝和横梁之间，还检查了每一个可能的孔洞和角落。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我们的食物储备只有少量干肉以及一些泡过水且已经半发霉的饼干。我惊恐地环顾四周，无法接受这个可怕的真相。不过，这与即将到来的新危险相比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我们有足够的粮食可以维持数月甚至数年，又如何能从这股无法阻挡的洪流所带来的可怕深渊中逃脱呢？既然死亡正以种种更快、或许更可怕的形态逼近我们，那又何必为即将面临的饥饿之苦而烦恼呢？

在我们所处的这种情况下，能否有时间因饥饿而死去实在令人怀疑。但人类的身体构造真是奇特——不知为何，由于某种奇怪的心理错觉，我忘记了我们正面临的真实而严峻的危机，反而开始去想象那些即将到来的可怕景象。此外，希望告诉我：也许我们最终能够逃离这股汹涌的洪流，再次看到美丽地球表面的月光。但要如何做到呢？我毫无头绪。我们应该从哪里出去呢？不过没关系，只要还有机会就行。千分之一的机会总归是机会，而饥饿带来的死亡则让我们连最微弱的希望都没有，只剩下无尽的恐惧，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诉叔叔，向他解释我们所处的极其糟糕的处境，这样我们俩就可以一起估算出我们还能活多久。在我看来，这是唯一能做的办法。但我没有勇气开口，而是像斯巴达的少年那样强忍痛苦。我希望让他保持冷静。这时，灯笼的光渐渐暗下来，最终熄灭了！灯芯已经完全烧尽了，四周一片漆黑，再也无法看清任何东西了！只剩下一支火把，但根本无法让它继续燃烧。于是，我像孩子一样闭上眼睛，不想看到这片黑暗。过了很长时间后，我们的行进速度加快了。我能从脸上的气流感觉得到这一点。水流的坡度实在太大，我开始觉得我们不再是在顺流而下，而是在坠落。那种感觉就像在梦中一样——不断往下掉，一直掉下去！

我感觉到叔叔和汉斯的双手正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不一会儿，我就感到一阵震动。木筏并未撞上什么坚硬的物体，但却突然停止了前进。一股水柱朝我们袭来。我感到窒息，仿佛要被淹死了。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洪水并没有持续太久。几秒钟后，我又能够呼吸了。叔叔和汉斯继续紧握着我的手臂，木筏则将我们三人一起带走了。

第40章 巨型猿类

我很难确定当时究竟是几点钟，但经过计算后，我推测应该是晚上十点左右。我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期间看到了许多令人震惊的景象：深海中的怪物与那些庞大的象形生物并存，巨大的鱼类和动物似乎形成了奇异的组合。

木筏突然转向，旋转着进入另一个隧道——这一次，隧道里有着极为奇特的光线。隧道顶棚是由多孔的钟乳石构成的，月光透过这些钟乳石照射下来，将明亮的光芒投射在我们憔悴不堪的身上。随着我们继续前进，光线越来越强，而顶棚则逐渐升高；最终，我们又来到了一个类似水洞的地方，那里高耸的穹顶消失在一片发光的云雾之中！

有一个面积不大的、结构粗糙的洞穴，似乎可以让我们疲惫的身体稍作休息。我的叔叔和向导像在梦中一样行动着。我知道突然惊醒他们会有危险，因此不敢打扰他们，只是坐在他们旁边观察。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远处有东西在移动，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东西显然漂浮在水面上，似乎靠某种类似桨的东西来推进。我瞪大眼睛仔细看去——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只极其可怕的怪物。但那究竟是什么呢？

那是地质学著作中提到的那种巨大的“鲨鱼鳄”。它的体型与普通鲸鱼相当，有着可怕的颌部以及两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怪物不断逼近。它用极其严厉的目光盯着我，某种隐约的预感告诉我，它已经把我视为自己的猎物。我试图站起来逃跑，无论去往何处，但我的膝盖颤抖不已，四肢也剧烈地抽搐着，几乎失去了意识。而那只强大的怪物仍在继续前进。我的叔叔和向导则根本没有试图自救。

伴随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奇怪声音，那只怪物向前冲来。它的上下颌间距至少有七英尺，那张巨大的嘴巴似乎足以吞下整船的人。当我们相距大约十英尺时，我才发现，虽然它的身体看起来像鳄鱼，但嘴巴却完全是鲨鱼的模样。它那双重特性此刻变得显而易见——要想一口将我们吞下，它必须仰起身体，而这一动作必然会导致它的双腿无力地乱踢。

即便身处死亡的边缘，我竟然还笑了出来！但下一刻，随着一声狂叫，我立刻逃进了洞穴深处，任由那些不幸的同伴自生自灭。这个洞穴又深又阴森。走了大约一百码后，我停下来环顾四周。整个地面都是沙子和绿松石构成的，上面散落着各种骨头——有刚被啃过的爬行动物和鱼类的骨头，还有哺乳动物的骨头。我吓得魂不附体，身体也在颤抖。正如那句老话所说，我真的是从火坑里跳进了油锅里。这个洞穴里还栖息着比鲨鱼鳄鱼更为凶猛的野兽。

我该怎么办呢？洞口有那只凶猛的怪物把守，而洞穴内部则住着令人无法直视的恐怖生物。逃跑是不可能的！只剩下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到一个那些可怕的生物无法进入的小藏身之处。我四处寻找，终于在岩石上发现了一个裂缝，于是赶紧钻了进去，希望能恢复一些理智。

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仿佛正在忍受着剧烈的痛苦。在地震、锅炉爆炸或鱼雷袭击面前，没有人能保持勇敢；面对似乎即将降临在我头上的可怕命运，我自然也毫无勇气可言。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一直听到洞外有奇怪的轰鸣声。那些不幸的同伴们究竟遭遇了什么？我根本无法停下来去询问。我只能想着自己那悲惨的处境。

突然，一阵仿佛五十头熊在搏斗时的吼叫声传入我的耳中——还有嘶嘶声、吐口水声以及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接着，我看到了……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可怕的景象。

那是猿人巨兽！

它们有十四英尺高，全身覆盖着黑褐色的粗毛。从肩膀到肘部的毛发向下生长，而从手腕到肘部的毛发则向上生长。它们的手臂与身体等长，而双腿则极为粗壮。它们还拥有又长又尖的牙齿，就像猛犸象的锯子一样。

它们一边前进，一边用鼻子嗅来嗅去，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那些关于巨人吃人肉的故事！突然，它们停了下来。我的心跳得飞快，因为我知道，那只可怕的怪物已经闻到了我的气味，正用它那恐怖的眼睛四处寻找我的踪迹。

通常来说，阅读是一种福气，但这次它却似乎成了诅咒——它让我知道了真相：那就是猿人巨兽，也就是远古时代的猩猩。

没错！这只被命运束缚在地球内部的可怕怪物，正是非洲那些恐怖怪物的祖先。它疯狂地四处张望，显然是在寻找什么——无疑就是我。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救了，似乎再也没有任何安全或逃脱的希望了。

就在我似乎要死去、双眼即将闭合的那一刻，洞穴入口处传来了奇怪的声音。那只大猩猩转过身来，显然发现了某个比它更值得用其巨大体型和力量去对付的敌人——那是一条巨大的鲨鱼鳄，它或许已经解决了我的朋友们，现在正来寻找更多的猎物。大猩猩立刻进入防御状态，它握住一根长约七八英尺的骨头，将其当作武器，向那只可怕的野兽发起攻击。那只野兽则猛地抬起身体，用全部重量扑向它的对手。随后便展开了一场极其残酷的战斗，具体细节已无法描述。那场搏斗真是可怕至极，但我没有继续等待结果。既然自己已成为争斗的焦点，我便决定离开那个胜利者所在的地方。我从藏身之处滑下来，来到地面，然后沿着墙壁滑行，试图前往洞穴的出口。但我刚走了几步，那可怕的喧闹声就停止了，接着传来一些低语和呻吟声，似乎表明胜利已经属于一方。我回头一看，只见那只浑身是血的巨大猿猴正用凶狠的目光盯着我，它的鼻孔张得很大，不断喷出热气。我能感觉到它那又热又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子上。随着一声恐怖的惊叫，我从噩梦中醒来。没错，这一切都只是梦而已。我仍然和叔叔以及向导一起在筏子上。不过，我并没有立刻感到安心，因为那可怕的噩梦让我的感官变得迟钝。过了一会儿，我的情绪才逐渐平静下来。最先恢复的是听觉。我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寂静而已。原本在通道中回荡着的汹涌水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过了一会儿，叔叔用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哈里，孩子，你在哪儿？”

“我在这里。”我微弱地回应道。
“难道你看不出发生了什么吗？我们正在上升。”
“亲爱的叔叔，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几乎昏厥地问道。
“没错，我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上升。我们向下的旅程已经完全停止了。”
我伸出手，经过一番努力后终于触到了墙壁。我的手立刻被鲜血浸透——皮肤被撕裂了。我们上升的速度实在快得惊人。
“火把——火把！”教授惊慌地喊道，“必须把它点着。”
向导汉斯经过多次尝试后终于成功地点燃了火把。现在没有东西阻碍火焰燃烧，它发出了相当明亮的光芒，让我们能够大致了解实际情况。
“正如我所想的那样，”沉默片刻后，叔叔说道，“我们身处一个大约四英寻见方的狭窄井中。内陆大海的水已经涌到这个深渊的底部，现在正沿着这个巨大的通道向上流动。因此，我们会被抛到水面上。”
“那倒是看得出来，”我沮丧地回答，“但这个通道的尽头在哪里？我们会面临怎样的危险呢？”
“这一点我和你一样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上升的速度快得可怕——据我判断，我们每秒上升两英寻，即每分钟上升120英寻，换算下来就是每小时超过3.5里格。以这样的速度，我们的命运很快就会揭晓。”
“毫无疑问，”我回答道。“不过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这个通道是否有出口。它可能会通向花岗岩构成的顶盖——那样的话，我们要么会被压缩的空气闷死，要么会被撞得粉身碎骨。我觉得空气已经开始变得浓稠起来，我呼吸都很困难了。”

这或许只是幻觉，又或许是我们快速移动所导致的反应，但我确实感到胸口有极大的压迫感。

“亨利，”教授说道，“我确实认为目前的处境相当危急。不过，我们仍然有很大的机会获得安全。在你沉睡期间，我一直在思考各种可能性。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既然我们随时都可能丧命，那么同样也随时有可能获救！因此，我们必须为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做好准备。”

“可您要我们怎么做呢？”我问道，“我们难道就毫无办法了吗？”

“不！只要还有生命，就有希望。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我们是可以做到的——进食，从而获得力量去面对胜利或死亡。”

他说话时，我用疲惫的眼神看着叔叔。我一直尽可能推迟这个令人痛苦的消息的告知时间，但现在不得不告诉他真相了。

但我还是犹豫不决。

“先吃饭吧，”我以一种仿佛并不急迫的语气说道。

“对，立刻吃。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饥饿的囚犯，”他边说边搓着那双发黄且颤抖的手。

然后他转向向导，从他的语气来看，他用丹麦语说了些鼓舞人心的话。汉斯则极其严肃地摇了摇头。我试图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什么！”教授惊呼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所有的食物都丢失了？”

“是的，”我低声回答，同时递出手中的东西，“这少许干肉就是我们三个人仅有的食物了。”

叔叔盯着我，似乎无法完全理解我话中的含义。这一打击似乎让他震惊不已。我让他好好思考一会儿。

“嗯，”我稍作停顿后说道，“你现在怎么想？我们还有机会从这些可怕的地下危险中逃脱吗？难道我们就注定要死在地球中心的巨大空洞里吗？”但我的这些问题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要么是我的叔叔没听到，要么就是装作没听见。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俩都不愿开口说话。而我，则开始感到极其强烈的饥饿感。我的同伴们无疑也正承受着同样的痛苦，但他们谁也不愿去碰那为这次疯狂而毫无意义的旅程准备的最后一点食物。它就那样躺在那里，是我们所有准备的最后残余！我惊愕地回想起自己的愚蠢行为。我清楚地意识到，尽管叔叔充满热情，而且还有那本令人憎恶的萨克努塞姆之卷，但他根本就不该踏上这段危险的旅程。此刻，我的脑海中充满了关于幸福过去的回忆，以及关于可怕未来的预想！

第41章 饥饿

长期的饥饿会让人陷入暂时的疯狂！大脑在缺乏所需养分的情况下仍会持续工作，于是各种奇异的念头便会在脑海中涌现。此前我从未真正了解过饥饿的含义，现在或许终于明白了。然而，距离我能讲述那段可怕的饥饿经历，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小时候，我经常去教授家附近的地区游玩。

我的叔叔一向有条不紊地生活，他认为除了休息和做礼拜的日子之外，还应该有娱乐的日子。因此，每到星期三，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既然我想把有意义的事情与有趣的活动结合起来，我最喜欢的消遣方式就是观察鸟巢。我拥有的鸟蛋收藏在镇上是最棒的，那些鸟蛋都被分类并陈列在玻璃柜中。

有一片树林，只要清晨早起，乘坐便宜的火车，上午11点就能到达。在那里，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研究植物或地质情况。我的叔叔总是很高兴能得到用于制作标本的植物或可供研究的石头。等我的钱包装满后，就会开始寻找鸟巢。

有一天，经过大约两个小时的辛勤搜寻后，我坐在一条小溪边，吃着虽简单但丰盛的午餐。一想到那些香肠、小麦面包和啤酒，我的口水就流出来了！为了能吃到这样的食物，我愿意放弃世间的一切财富。不过，还是继续讲我的故事吧。

我闲坐着的时候，抬头望见了不远处一座古老城堡的废墟。那是一座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原本被常春藤覆盖，如今却已破败不堪。

在观察过程中，我看见有两只鹰在一座高塔的顶端盘旋。很快我就确定那里一定有鸟巢。在我的收藏中，还缺少本地鹰类以及大型猫头鹰的蛋。我下定决心：要么登上那座塔的顶峰，要么在尝试中丧命。我走近一些，仔细查看那些废墟。多年前的旧楼梯已经坍塌，不过外墙依然完好无损。除非依靠常春藤作为支撑，否则根本无法从那边上去——而事实证明，这种做法也是徒劳的。

还剩下烟囱，它仍然通向塔顶，曾经用于将每层楼产生的烟雾排出。我决定从这里尝试攀登。烟囱很狭窄且表面粗糙，反而更便于攀爬。我脱掉外套，悄悄钻进了烟囱里。抬头望去，看到一个小小的、光线透进的开口，那就是烟囱的顶端。

我开始向上爬，有一段时间是用手和膝盖像扫烟囱的人那样前进的。虽然进展缓慢，但由于烟囱上有许多突出的部分，攀爬起来还算容易。就这样，我爬到了半途。此时烟囱变得更窄了，空间也更加拥挤，最终我被困住了，再也无法继续上升。

毫无疑问，我只能选择下降，无奈地放弃那个“珍贵的猎物”。我顺从命运，试图往下爬，但却动弹不得。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神秘障碍挡住了我去路。瞬间，我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可怕。

我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无法移动，注定要面临饥饿而死的可怕结局。不过，在一个男孩的心中，总有着惊人的韧性和希望，于是我开始思考各种逃脱这个黑暗命运的办法。

首先，我现在并不需要食物，因为刚刚吃了一顿丰盛的饭，因此有时间好好思考。我的第一个念头是用手去移动那些灰浆。如果我有刀的话，或许还能做点什么，但那把有用的工具还放在我的外套口袋里。

我很快便发现，所有这样的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试图往下爬。但我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努力转动身体，都毫无用处——我根本无法移动分毫。时间飞快地流逝着。由于起得过早，我感到十分困倦，渐渐陷入了昏睡状态。我在黑暗中醒来时，已经饿得发狂。夜幕降临了，但我依然动弹不得——我被牢牢绑住，根本无法改变姿势。我大声呻吟着。自从快乐的童年时代以来，我就再也没有经历过如此强烈的饥饿感了。这种感觉既新奇又痛苦。我开始失去理智，在痛苦中尖叫哭泣。我的声音惊动了什么东西——那只是一只无害的蜥蜴，但在我看来却像是一种令人厌恶的爬行动物。我的哭声再次回荡在废墟中，最终我因过度疲惫而昏了过去。我不知道自己处于那种半昏迷或睡眠状态多久，但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是白天了。我有多难受、饥饿感有多强烈，实在难以形容。我现在太虚弱了，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挣扎了。突然，一声怒吼让我吓了一跳。“亨利，你在那儿吗？”那是叔叔的声音，“孩子，你在那儿吗？”我只能微弱地回应，同时拼命试图转动身体。这时有一些灰泥掉了下来，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被发现。经过检查后，人们很容易就发现最近有灰泥和石块从上方掉落下来，因此叔叔才会发出那样的呼喊。“冷静点，”他说道，“如果我们把整个废墟拆掉，你就能得救了。”这些话听起来很诱人，但我几乎不抱希望。

然而大约十五分钟后，我听到上方有个声音，来自其中一个上层的壁炉处。“你在下面还是上面？”“在下面。”我回答道。立刻，一个篮子被放了下来，里面装有牛奶、一块饼干和一个鸡蛋。我的叔叔生怕过早提供食物。我先喝了牛奶，因为口渴已经几乎让我忘记了饥饿感。之后，精神恢复了一些，便开始吃面包和那个硬鸡蛋。

他们此时正在处理墙壁上的问题。我能听到凿子的声音。为了躲避这种可怕武器的威胁，我拼命挣扎，系在腰间的皮带因为卡在石头上而松开了。我终于获得了自由，多亏迅速用手和膝盖支撑，才没有掉下去。

又过了十分钟，我在经历了两天两夜的恐怖囚禁之后，终于回到了叔叔的怀抱中。由于不时出现的意识模糊，我无法准确计算时间。

我花了数周时间才从那次可怕的饥饿经历中恢复过来；然而，这与我现在所承受的痛苦相比，简直不算什么。

沉睡了一段时间，思考着这些事情后，我再次环顾四周。我们仍在以惊人的速度上升。每隔一段时间，空气似乎就会阻碍我们的呼吸，就像热气球上升过快时飞行员会遇到的情况一样。不过，虽然飞行员会随着高度增加而感到寒冷，而我们却体验到了完全相反的情况——温度开始以极其危险且异常的方式上升。我无法准确说出具体温度，但估计应该已经达到了122华氏度。

这种异常的温度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就目前我们所处的情况而言，事实已经证明戴维和利登布罗克的理论是正确的。到目前为止，那些关于耐火岩石、电和磁的特殊现象都改变了自然界的普遍规律，从而为我们创造了适宜的温度；而在我看来，关于“中心火焰”的理论仍然是唯一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理论。

那么，我们是否真的会陷入这样一种境地：这些现象会以最极端的方式展现出来，而热量则会让岩石熔化？这正是我心中所担心的，我也没有向叔叔隐瞒这个事实。我的表达方式或许显得冷酷无情，但我实在无法控制自己。“如果我们不会被淹死、被压碎，也不会饿死，那我们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我们将会被活活烧死。”面对这样的指责，叔叔只是耸耸肩，继续沉思着——不管他在想什么。一个小时过去了，除了温度略有上升之外，情况并未有任何变化。最终，叔叔主动打破了沉默。“唉，亨利，孩子，”他以愉快的口吻说道，“我们得下定决心了。”“下定决心做什么？”我惊讶地问道。“总得做点什么吧。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恢复体力。如果犯下浪费仅存食物的错误，或许还能多活几个小时，但到头来我们依然会虚弱不堪。”“没错，”我怒气冲冲地说，“直到最后。不过那样也改变不了我们即将面临的结局。”“只要还有哪怕一丝生存的希望——只要还有采取行动的机会——可如果我们因为饥饿而变得体弱无力，要怎么行动呢？”“等这块肉也被吃光之后，我们还剩下什么希望呢？”

“没有，亲爱的亨利，真的没有。但用眼睛去‘吞食’那些东西能有什么用呢？在你我看来，你简直就像一个没有意志、没有决断力的人，就像一个毫无力气的人。”
“那么，”我愤怒至极，几乎无法形容，“你的意思是说——你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当然不是，”教授极为冷静地回答。“叔叔，您是想告诉我，我们还能从这个可怕的地下通道中逃出去吗？”
“只要还有生命，就有希望。亨利，我敢断言：只要人的心脏还在跳动，只要人的身体还有反应，那么一个拥有思考能力和意志力的人就不应该放弃希望。”
真有胆量！处于我们这样的境地，还能如此说话，真是非常勇敢。
“那您打算怎么做？”我问。
“把我们手头剩下的食物吃掉吧，把最后一粒碎屑也咽下去。但愿这能成为我们最后的餐食。算了——与其变成枯骨，不如继续活下去。”
“没错，”我绝望地低语道，“那就把食物吃光吧。”
“我们必须这么做，”叔叔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随你怎么称呼它吧。”
叔叔拿了一块剩下的肉，还有一些从残骸中捡来的饼干渣。他把这些食物分成三份，每人一份，足够他们在地下维持一段时间的生存。
随后，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性格行事。叔叔和教授则贪婪地吃着食物，但显然并无食欲，只是出于习惯才继续进食。我则把食物放进嘴里，尽管很饿，却依然无法享受咀嚼的乐趣，也没有得到任何满足感。

向导汉斯仿佛在捕猎绒鸭一般，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食物，表现得若无其事。他看起来像是那种既能享受富足生活，也能忍受极度贫困的人。很可能，汉斯并不比我们更习惯于饥饿，但他那坚强的冰岛血统让他能够承受各种苦难。只要每周六晚上能拿到三里克斯美元，他就愿意面对任何事情。事实上，汉斯从来只关心自己的钱。他接受了为某人工作的任务，每周领取固定报酬；无论雇主或他自己遭遇什么不幸，只要工资按时支付，他就从不抱怨或发牢骚。突然，我的叔叔醒了过来。他看到向导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我看不懂那笑容的含义。“怎么了？”叔叔问道。“希丹姆酒，”向导说着，拿出一瓶这种珍贵的酒。我们喝了下去。我和叔叔至死都会承认，正是这酒给了我们力量，让我们坚持到最后的时刻。其实那瓶荷兰酒只有半满，但在那种情况下，它简直就是甘露。我和叔叔花了几分钟才对这酒做出评价。那位教授喝了大约半品脱后，似乎就再也喝不下去了。“太棒了，”汉斯说着，把剩下的酒几乎都喝光了。“非常好——真不错，”叔叔兴致勃勃地说，仿佛刚刚离开汉堡的俱乐部一样。我原本还抱有一丝希望，但现在所有的未来幻想都消失了！我们已经吃完了最后一点食物，而此时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第42章 火山通道

人类的体质极为特殊，因此健康状况完全是一种负面的状态。饥饿的痛苦刚稍有缓解，人们就难以理解饥饿的真正含义；只有经历过痛苦之后，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滋味。对于那些从未经历过匮乏、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感受的人来说，这种想法简直荒谬至极。对我们而言，经过长时间的禁食之后，几口面包和肉、一点发霉的饼干以及咸牛肉，就足以驱散我们之前所有的忧郁与沮丧情绪。不过，在吃完这些食物后，每个人又都陷入了各自的思考之中。我在想，来自极北之地的汉斯的想法会是怎样的——他虽然拥有东方人那种宿命论式的顺从态度，但我的想象力终究无法揣测出他的真实想法。至于我自己，我的思绪已不再是别的什么，唯有对过去的回忆，而且全都与那个我本不该离开的彼岸世界有关。我现在能看见一切：康尼格斯大街上那座漂亮的房子、可怜的格蕾琴、善良的玛莎……它们都如过去的幻影般在我脑海中闪过。每当听到周围洞穴中传来的那些凄厉的呻吟声时，我就仿佛听到了头顶上那些大城市的喧嚣声。至于我的叔叔，他始终想着自己的科学事业，便用火把仔细观察着通道的结构。他逐一检查着层层叠叠的地层，试图通过地质学理论来确定自己的位置。这样的计算，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样的估算，只能算是大致的估计而已。不过，一个有学问的人，一个哲学家，若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就算不上什么了。

哲学家在表达自己的观点时总能保持冷静与沉着；而那位教授无疑将这种品质发挥到了极致。我静静地坐着，听到他低声说着有关地质学的知识。当我理解了他的意图和含义后，尽管当时处境极为危险，我还是被吸引住了。“喷出型花岗岩，”他自言自语道，“我们仍然处于原始时代。但我们正在上升——不断上升。不过谁知道呢？谁又能预料得到呢？”他依然抱有希望。他用手指触摸着矿井的垂直壁面，几分钟后又继续说道：“这是片麻岩，这是云母片岩——属于硅质矿物。很好，这至少说明我们正处于过渡时期，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很接近目标了——然后，然后——”教授到底想表达什么？他能否用某种方法测量出我们头顶上地壳的厚度呢？他有办法进行大致估算吗？没有。因为没有压力计，任何粗略的估计都无法替代它。然而，随着我们继续向下探索，温度却以惊人的速度上升，我仿佛置身于炽热的氛围之中。我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状况，只能将其比作铁匠铺里液态铁沸腾溢出的时候产生的高温蒸汽。渐渐地，我的叔叔汉斯和我都脱掉了外套和马甲——那些衣物实在让人无法忍受。哪怕是最轻薄的衣物也会带来极大的不适感。 “我们是在往活火里爬吗？”我喊道。令我惊恐万分的是，温度比之前还要高。“不，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叔叔说道。

“可是，”我用手触摸着井壁说道，“这面墙简直就像在燃烧一样。”此时，我感觉到这面墙的壁面热得惊人，于是赶紧将双手浸入水中降温。可当我把双手抽出来时，却发出了绝望的呼喊：“水都沸腾了！”我的叔叔，也就是那位教授，除了露出愤怒与绝望的表情外，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的脑海中很可能已经浮现出某种近乎真实的情景。但我既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也无法参与他的猜测。一种无形的恐惧占据了我的心智与灵魂，我只能期待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那种连最丰富的想象力都无法想象的灾难。起初还模糊不清的念头，渐渐变成了确定的现实。起初我试图拒绝它，但它却以极强的固执性不断侵入我的脑海。那是个如此可怕的念头，以至于我几乎不敢对自己低声提及它。然而，一些看似偶然的观察结果却不断强化了我的信念。在火把微弱的光线中，我能看到花岗岩层中的一些异常变化；某种奇怪而可怕的现象即将发生，而电力在其中起着关键作用。那么，这沸腾的水、这极其高的温度又是怎么回事呢？作为最后的办法，我决定检查一下指南针。结果发现，指南针已经失灵了！没错，完全失去了功能。它的指针会突然、剧烈地从一极跳到另一极，或者绕圈旋转，甚至出现所谓的“卡住”的现象，之后又好像因为眩晕而立刻回到原来的位置。根据现有的理论，地球的矿物外壳永远都不会……

它一直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但它始终都在经历着内部物质分解所带来的变化，还有大量液体流动所带来的动荡，以及磁力不断施加的冲击力——这些力量让它持续震动。而此时，即便生活在它表面的无数生物也丝毫没有察觉到正在发生的剧烈变化。即便如此，这一现象本身也不足以让我惊慌；它不会让我产生任何可怕的念头。但其他一些迹象让我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如同天界炮火般的可怕爆炸声接连不断，其强度令人恐惧。我只能将那种声音比作数百辆满载重物的战车在石质路面上疯狂行驶时发出的噪音，那简直就是持续的雷鸣声。而那只被疯狂的电现象所影响的指南针，更是进一步证实了我迅速形成的判断：矿物外壳即将破裂，沉重的花岗岩块即将重新结合，裂缝即将闭合，空隙即将被填满，而我们这些可怜的原子则将在那可怕的“怀抱”中被碾碎！“叔叔，叔叔！”我喊道，“我们彻底完蛋了，再也没有办法逃脱了！”“那么，我的年轻朋友，你现在又因为什么而恐惧呢？”他以极其平静的语气问道。“你现在在害怕什么？”“我还在怕什么！”我愤怒地叫道，“难道你看不出矿井的墙壁正在移动吗？难道你看不见那些坚硬的花岗岩块正在开裂吗？难道你感觉不到那可怕的酷热吗？难道你没看到我们正漂浮在那些沸腾的热水中吗？难道你没注意到那只疯狂转动的指针吗？这些都是即将发生可怕地震的征兆啊！”我的叔叔冷静地摇了摇头。“地震？”他用最平静、最令人恼怒的语气回答道。“没错。”

“我的侄子，我告诉你，你完全错了，”他继续说道。“难道你看不出那些众所周知的地震前兆吗？”“地震的前兆？绝对不是。我期待的是更重要的事情。”“我的大脑已经不堪重负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哭喊道。“火山喷发，哈里。”“火山喷发……”我倒抽一口气。“那么，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正在活跃喷发的火山口里了。”“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认为，”教授微笑着说道，“而且我必须告诉你，这是我们能遇到的最幸运的事了。”最幸运的事！我的叔叔真的疯了吗？他说的这些可怕的话是什么意思？他那平静的表情、那严肃的微笑又意味着什么？“什么！”我愤怒地叫道，“我们正面临着火山喷发，对吧？命运把我们扔进了充满燃烧的岩浆、炽热的岩石以及沸腾的热水的深渊里，简而言之，这里到处都是火山喷发产生的各种物质。我们即将被从地球内部抛出来，和巨大的花岗岩块、灰烬一起被卷入狂暴的火焰旋风中，而你却说——这是我们能遇到的最幸运的事？”“没错，”教授透过眼镜平静地看着我回答道，“这是我们唯一能够从地球内部逃出来、重见天日的机会。”我实在无法将这一惊人消息之后涌现出的无数奇怪而疯狂的念头全部记录下来。但我的叔叔是对的，完全正确。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显得如此大胆且充满自信，他平静地注视着我……

有人谈到了火山爆发的可能性——我们可能会再次被抛入大地的怀抱，从火山裂口中被抛出去！然而，在我们交谈的同时，我们仍在不断上升；我们整夜都在向上移动，或者用更科学的说法，处于上升状态。那可怕的噪音愈发剧烈，我几乎要窒息了。我真的以为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但奇怪的是，我脑海中想的却是些幼稚的假设罢了。在这种状况下，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它们会主宰一切。很明显，我们是被喷发出来的物质推着向上飞的；筏子下面是一团沸腾的水，再往下则是更重的熔岩，还有各种岩石，一旦到达水面的顶端，这些岩石就会向四面八方散开。我们身处火山烟囱之中，这一点已毋庸置疑。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不过这次，我们所在的地方并非已经熄灭的斯内费尔斯火山，而是一座仍在活跃的火山。我有好几次都在想，这是哪座火山？我们会被抛到世界的哪个角落去呢？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北方地区，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在指南针完全失灵之前，它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从萨克努塞姆角出发后，我们已被带到数百里格以北的地方。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否又回到了冰岛境内？我们会从赫克拉山的火山口被抛到地面上，还是从岛上的其他七个火山口中被抛出来呢？在我脑海中，以五百里格为半径向西望去，只能看到美洲西北海岸那些鲜为人知的火山。在东方，大约在纬度80度左右，只有扬马延岛上的埃斯克火山，它位于斯匹次卑尔根岛附近的冰冻地带。那里的火山口并不缺乏，而且很多火山口的规模大到足以将一整支军队喷出来；我只想知道，我们正以如此惊人的速度朝着哪个火山口飞去。

我现在常常想起自己的愚蠢：我竟以为自己能够逃脱！
临近清晨时，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随着我们接近地球表面，温度非但没有下降反而继续升高，那完全是因当地火山活动所导致的。我们的移动方式让我对这一现象不再有任何疑问——地球内部积聚并长期受压的蒸汽产生了数百个大气压的巨大力量，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们向上推。
尽管我们正在接近光明，但我们将面临多么可怕的危险呢？
看来，死亡才是我们唯一可能遭遇的结局。
不久，一缕昏暗的光线穿透了那条垂直的通道，通道也变得越来越宽。我能看到左右两侧有长长的黑暗走廊，就像巨大的隧道一样，从那里涌出令人恐惧的浓烟。闪烁着光芒、发出噼啪声的火舌似乎随时都会将我们吞噬。
时刻到了！
“看啊，叔叔，快看！”我喊道。
“你看到的是硫磺火焰罢了，这是火山喷发时很常见的现象。”
“可如果它们把我们包围起来怎么办？”我愤怒地回应。
“它们不会把我们包围住的，”他平静地回答。
“但就算被它们闷死也是一样的！”我喊道。
“我们不会被闷死的。这条通道正在迅速变宽，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救生筏，躲进岩石的裂缝里。”
“可是水，那些不断上升的水呢？”我绝望地问道。

“已经没有水了，哈利，”他回答道，“只有某种熔岩状物质，它正把我们连同这些物质一起往火山口方向推。”事实上，那股水柱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沸腾的喷发物。温度高得令人难以忍受，如果将温度计置于这种环境中，其显示的温度会在189华氏度到190华氏度之间。汗水从每个人的毛孔中涌出；要不是我们上升的速度极快，恐怕早就窒息了。不过，教授并没有实施放弃木筏的计划——他的决定相当明智。毕竟，那些连接并不牢固的木板仍能提供一定的支撑，而在其他地方的话，我们根本无法获得这样的支撑。清晨八点左右，又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上升运动突然停止了，木筏也静止不动了。“现在到底怎么了？”我惊慌地问道。 “只是暂时停止而已，”叔叔回答。 “难道喷发要停止了吗？”我问道。 “希望不会。”我没有再作回应，立刻站起身来，试图环顾四周。也许木筏被某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了，从而暂时抵抗住了喷发物。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必须尽快将其释放出来。但实际上并没有发生这种情况——那些由灰烬、浮石、碎石和泥土构成的柱状物已经完全停止了上升。 “我告诉你，叔叔，喷发已经停止了。”这是我得出的结论。

“啊，”叔叔说，“你这么认为吗，孩子？你错了。不必惊慌——这种短暂的平静状态不会持续太久，放心吧。它已经持续了五分钟，再过不久我们就会继续朝火山口前进。”他说话的同时，教授仍在查看他的计时器，他的预测很可能是正确的。很快，浮筏又开始了移动，速度极快且毫无规律，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两分钟，随后又像之前一样突然停止了。

“很好，”叔叔看了看时间后说道，“十分钟后我们就会再次出发。”

“十分钟之后？”

“没错——正是如此。我们面对的是一座间歇性喷发的火山，我们必须随着它的喷发节奏来呼吸。”

事实确实如此。就在他所说的那一刻，我们又一次以极快的速度被抛向高空。为了不从浮筏上掉下来，我们必须紧紧抓住横杆。接着，上升动作又停止了。

此后，我多次思考这一奇特现象，却找不到令人满意的解释。不过，我很清楚：我们并不在火山的主通道里，而是在一条附属通道中，因此能感受到充满熔岩的巨大主通道所产生的反作用力。

我无法说出这种状况重复了多少次。我只记得，每次上升时，我们都被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抛向高空，就好像是从一枚巨大的弹丸中发射出去一样。在突然停止的瞬间，我们几乎喘不过气来；而在上升的那一刻，热空气则让我们无法呼吸。

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象着自己突然置身于零下三十度的极地地区，享受那种美妙的寒冷体验！我那丰富的想象力为我描绘出了北极地区广阔的雪原，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北极的冰原上打滚。

渐渐地，我的头脑被一连串强烈的情绪所淹没，开始出现幻觉。我陷入了神志不清的状态。要不是向导汉斯用他强有力的手臂扶住我，我的头恐怕早就撞在那些花岗岩壁上了。因此，对于之后的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我毫无记忆。我只隐约记得有不断的爆炸声，巨大的花岗岩块在震动，而那艘筏子则像陀螺一样旋转着。它在炽热的岩浆流中漂浮，周围还有不断坠落的灰烬。熊熊的火焰将我们包围。仿佛来自巨大通风装置的狂风激起了地底的热焰，那是一股极其炙热、令人难以忍受的强风！最后，我看到了汉斯的身影，他仿佛被燃烧的火焰所笼罩；此时，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那种如同死刑犯被带到大炮口前、即将被击毙时的极度恐惧。

第43章 终于见到日光了

当我睁开眼睛时，感觉到向导的手正紧紧抓住我的腰带。他的另一只手则扶着我叔叔。我并没有受重伤，但全身上下都出现了严重的淤伤。过了一会儿，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山坡上，距离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只有两码远——只要稍有不慎，我就会掉进那个深渊里。是汉斯救了我一命，而我则昏倒在火山口边缘。

“我们在哪儿？”我叔叔迷迷糊糊地问道，他似乎对重返人间感到十分厌恶。

那个猎鸟人只是耸耸肩，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

“在冰岛吗？”我不确定地问道。

“不。”汉斯回答。

“什么意思？”教授叫道，“不——你有什么理由吗？”

“汉斯错了。”我站起身来说。

在这次旅程中已经发生了无数令人惊讶的事情，而接下来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景象等着我们。我原以为会看到被冰雪覆盖的圆锥形山峰，以及广袤无垠的冰川，那应该是在极北地区的荒漠之中，在极地天空的强光之下，位于最北端的地带。

但与我们的预期完全不同，我、我叔叔以及那个冰岛人，竟然身处一座被烈日炙烤的山坡上，强烈的阳光简直要把我们烤熟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身体所感受到的真实热量让我无法再怀疑。我们半裸着走出了火山口，那颗我们两个月来未曾向其祈求过任何东西的恒星，竟慷慨地赐予了我们光明与温暖——而那些光明与温暖其实是我们完全不必拥有的。当我们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长久以来未曾见过的光线后，我便试图纠正自己想象中的错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本应身处斯匹次卑尔根岛，除非有最确凿的证据，否则我绝不会轻易相信其他说法。过了一会儿，教授开口了：“嗯……”他犹豫着说道，“这里确实不像是冰岛。” “那要是扬马延岛呢？”我大胆地提出疑问。“绝对不是，孩子。这里并非北方的火山，没有那些由花岗岩构成的山丘，也没有覆盖在山顶的积雪。” “不过——” “看吧，孩子，”教授像往常一样固执地说。就在我们头顶上方的高处，有一座火山的火山口，每隔一刻钟左右，就会伴随着巨大的爆炸声，喷出混杂着浮石、煤渣和熔岩的火焰。我能感受到山体中的自然力量在剧烈波动，它就像一头巨大的鲸鱼，不时通过巨大的喷口喷出火焰和空气。在下方，那些喷出的物质沿着陡峭的斜坡散开，使得这座火山的高度不超过三百英寻。它的底部则消失在一片茂密的绿树丛中，其中还有橄榄树、无花果树以及结满果实的葡萄藤。显然，这绝非北极地区的典型景象，这一点毋庸置疑。

当眼睛饱览了这片翠绿的景象后，视线又落在了那片美丽的海洋或湖泊上，这些水域使得这片神奇的土地变成了一座方圆不过几里格的岛屿。在朝阳的方向，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港口，那里房屋林立，而一些造型独特的船只则漂浮在蔚蓝的波涛之上。更远处，成群的岛屿从水面上升起，数量众多且彼此靠近，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在夕阳的方向，地平线的边缘可以看见一些遥远的海岸线；有些地方呈现出形态优美的蓝色山脉，而在更远的地方，则有一座极高的锥形山峰，其山顶上笼罩着乌云。向北望去，一片广阔的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偶尔还能看到船桅的顶端或随风鼓起的船帆。如此奇特的景象更增添了它的美妙与神奇。“我们会在哪里呢？”我低声而严肃地问道。汉斯漠不关心地闭上了眼睛，而我的叔叔则一脸茫然地看着前方。他最终说道：“不管这座山是什么，我得承认这里相当热。爆炸声一直没停过，我觉得没必要离开火山内部，却还要在这里面临被巨石砸中的危险。我们还是小心地下山，弄清楚实际情况吧。说实话，我已经饿得不行了，也渴极了。”显然，教授已经不再是个善于思考的人了。至于我，我忘却了所有的需求，也不顾自己的疲惫与痛苦，本想再停留几个小时——但必须跟随同伴们一起下去。

火山的坡度极为陡峭且湿滑；我们滑过一堆堆灰烬，同时避开那些像火蛇般蜿蜒流动的炽热岩浆。尽管如此，在前进的过程中，我仍滔滔不绝地说话，因为我的想象力太过丰富，实在难以用言语来表达。“我们是在亚洲！”我大声喊道，“我们在印度的海岸上，属于马来群岛，处于大洋洲的中心地带。我们穿越了半个地球，最终来到了欧洲的正对面！”“可是指南针呢？”叔叔问道，“请给我解释一下！”“嗯——指南针啊，”我犹豫着说，“这确实是个难题。根据指南针的指示，我们一直在向北行进。”“那它就是在撒谎。”“呃——说它在撒谎未免有些过分了，”我回答道。“那我们就在北极了——”“北极？不——唉，我放弃解释了。”事实上，根本无法给出任何解释，我完全搞不懂是怎么回事。而当我们逐渐接近这片美丽的绿地时，饥饿和口渴又让我痛苦不堪。幸运的是，经过两小时的艰难行进后，一片美丽的景象展现在我们眼前：那里长满了橄榄树、石榴树和葡萄藤，似乎属于所有人。无论如何，以我们目前的困境而言，实在没有精力去仔细思考这些事情。能够将那些美味的果实送到嘴边，品尝刚从树上摘下的葡萄和石榴，真是令人愉悦至极。在不远处，一些长满青苔的草地上，有几棵树提供着阴凉，我在那儿发现了一处淡水泉，我们便用清水清洗了脸、手和脚。就在我们沉浸在新的快乐之中时，一个小孩从两株橄榄树之间走了出来。

“啊，”我叫道，“原来你是这个幸福之国的居民啊。”
那个小男孩衣着破旧，身体虚弱，看起来十分痛苦，看到我们出现后显得极为惊恐。我们半裸着，胡子又乱又脏，看起来实在糟糕透顶；除非这里是个强盗横行的地方，否则根本不可能把这里的居民吓到！
就在那男孩准备逃跑时，汉斯追了上去，不顾他的尖叫和踢打，把他带了回来。
我的叔叔尽量表现出温和的态度，然后用德语问道：“朋友，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回答。
“很好，”我的叔叔充满自信地说，“我们不在德国。”接着他用英语再次提问，因为他精通英语。
孩子还是摇头不答。我开始感到十分困惑。
“他是哑巴吗？”教授问道。他为自己能掌握多种语言而自豪，于是用法语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男孩只是盯着他看。
“那我只好用意大利语试试了，”叔叔耸耸肩说。“Dove noi siamo?”
“对，快告诉我我们在哪儿！”我急切地补充道。
男孩依旧保持沉默。
“喂，你到底想说话还是不想说话？”叔叔越来越生气了。他摇晃着男孩，又用另一种意大利语方言问道：“Come si noma questa isola?——这座岛叫什么名字？”

“斯特龙博利！”那个瘦弱的小牧羊人回答道，随即从汉斯身边冲开，消失在橄榄树林中。我们几乎没把他放在心上。斯特龙博利！这几个字竟在人们心中引发了如此强烈的想象！我们正处于地中海的中心，身处那些充满神话色彩的岛屿群之中，也就是传说中埃奥洛斯将风与风暴锁起来的古老斯特龙吉洛斯之地。而那些朝向初升太阳升起的蓝色山脉，便是卡拉布里亚的山脉。至于那座耸立在南方地平线上的巨大火山，那就是著名的埃特纳火山了！“斯特龙博利！斯特龙博利！”我不断重复着这两个词。我的叔叔则为我的一举一动和言语伴奏，我们就像一支古老的合唱队一样一起歌唱。啊——多么奇妙的旅程啊！我们通过一座火山进入地球，又通过另一座火山离开。而那另一座火山距离冰岛那个位于地球边缘的荒凉之地有1200多里格之远。这次冒险带来的种种奇妙变化，让我们来到了地球上最美丽、最和谐的地方。我们离开了终年积雪的地区，来到了绿意盎然的地方；离开了冰雪覆盖地区的灰色雾气，重新回到了西西里的蔚蓝天空之下！在享用过美味的果实和清水之后，我们继续踏上旅程，朝着斯特龙博利港前进。要讲述我们是如何到达那个岛上的，恐怕并不明智——意大利人的迷信心理会作祟，我们很可能会被当作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魔。因此，我们不得不伪装成可怜的遇难者。虽然这种方式没那么引人注目，也没那么浪漫，但却更为安全。随着我们继续前行，我能听到我那可敬的叔叔在自言自语：

“可是指南针啊。它显然指向了北方。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的事实。”
“唉，事实就是，”我带着轻蔑的语气说道，“我们根本不必去解释什么。那样会简单得多。”
“我倒想看看约翰内乌姆学院的教授中，有谁无法解释这种宇宙现象——那可真是奇怪了。”说罢，我叔叔又变回了那个可怕的矿物学教授模样：半裸着上身，皮制钱包挂在腰间，眼镜架在鼻子上。
离开橄榄林一小时后，我们来到了圣维森扎要塞。汉斯要求得到他第十三周工作的报酬。我叔叔付钱给他时，还热情地与他握了多次手。
当时，虽然他或许并没有完全体会到我们的情绪，但他的感情还是有所流露，甚至露出了对他来说极为罕见的表情。他用两根手指的指尖轻轻按住我们的手，微笑着。

第44章 旅程结束

这是一个故事的最终结局，即便是对一切都不感到惊讶的人，恐怕也会难以相信。不过，我已经做好了应对人们怀疑的一切准备。

斯特朗博利特岛的渔民们热情地接待了我们，把我们当作遇难的旅人对待。他们为我们提供了衣物和食物。经过48小时的等待后，9月30日，一艘小船将我们送到了墨西拿，在那里，我们享受了几天宁静而舒适的休息时光，逐渐恢复了体力。

10月4日星期五，我们登上了法国皇家邮政的船只“沃尔图尔内号”；三天后，我们抵达了马赛。此时，我们唯一担心的就是那台既珍贵却又行为反常的指南针。这一无法解释的现象让我极为苦恼。10月9日晚上，我们终于到达了汉堡。

玛莎有多么惊讶，格蕾琴又有多么高兴！我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哈里，既然你真的是个英雄，”她说，“那就没理由再离开我了。”

我看着她——她正流着幸福的泪水。

至于哈德威格教授的归来是否在汉堡引起了轰动，就留给读者去想象吧。由于玛莎的疏忽，他前往地球内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世界。

没人会相信这件事——而当他们看到他安全归来时，就更不会相信了。

但汉斯的出现以及诸多零散的信息逐渐改变了公众的看法。于是，我的叔叔成了了不起的人物，而我则成了这位伟大人物的侄子，这总归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汉堡市为我们举办了庆祝活动。约翰内乌姆学院也召开了公开会议，会上教授讲述了他所有的冒险经历，只省略了与指南针相关的内容。同一天，他将萨克努塞姆所写的文件交到了镇上的档案馆中，并对那些强加于他的现实状况表示了深深的遗憾——这些状况使他无法跟随那位冰岛旅行者深入地球的中心。尽管他很谦逊，但他的名声却愈发响亮。如此多的荣誉自然为他招来了许多心怀嫉妒的敌人。当然，这类人确实存在；由于他的理论有某些事实作为支撑，且与关于地心热源的科学观点相悖，因此他便通过文字和演讲来捍卫自己的观点，与各国的学者们争论不休。虽然我仍然相信地心热源的理论，但我承认，某些目前尚未被完全理解的因素或许会改变这类自然现象的规律。就在人们热烈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我的叔叔遭遇了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对此感受极为深刻。无论他如何试图挽留，汉斯还是离开了汉堡；这位为我们做出巨大贡献的人不愿让我们有机会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他陷入了思乡之情之中，渴望回到自己的冰岛故乡。“再见了，”有一天他这样说道，说完这简短的一句话后，便动身前往雷克雅未克，很快便安全抵达了那里。我们非常怀念这位勇敢的鸭子猎人。那些被他救过命的人永远不会忘记他，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再次见到他。最后，可以说，我们深入地球内部的旅程在整个文明世界引发了巨大的轰动。这本书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并出版发行。所有重要的杂志都刊登了其中的片段，这些片段随后遭到了各种评论、讨论和批评。

那些相信这些故事的人，以及那些完全不屑一顾的人，都以同样的热情来支持它。真是奇妙！我叔叔在有生之年享受到了他应得的荣耀；巴纳姆先生甚至出重金让他到美国表演；还有位旅行者告诉我，现在可以在杜莎夫人蜡像馆里看到他的蜡像！不过，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他，让他非常不开心——那就是指南针的谜团。一个有学问的人却被如此难以解释的现象难住，实在令人恼火。但上天是仁慈的，最终我叔叔还是获得了幸福。有一天，当他正在整理自己收藏的矿物时，我发现了那支著名的指南针，并仔细地观察起来。六个月来，它一直被忽视着，无人触碰。我出于好奇看着它，很快便感到惊讶，于是大声叫了起来。在场的教授立刻赶了过来。“怎么了？”他问道。“是那支指南针！”“怎么了？”“它的指针指向南方，而不是北方。”“孩子，你一定是做梦了。”“我没有做梦。看，指针的方向变了。”“变了！”我叔叔戴上眼镜，仔细检查了那件仪器，然后高兴得跳了起来，整个房子都为之震动。我们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奥秘。“原来如此！”他恢复说话能力后立刻喊道，“在我们越过萨克努塞姆角之后，这支指南针的指针……”

“指针指向了南方，而非北方。”
“显然如此。”
“我们的错误现在很容易解释了。但究竟是什么现象导致了指针的这种变化呢？”
“其实很简单。”
“快解释吧，孩子。我可急坏了。”
“在中央海上的暴风雨期间，那个形成磁场的火球让我们筏子上的铁块产生了磁性，进而使指南针的方向完全颠倒了。”
“啊！”教授大声笑道，“原来这是那种难以解释的电能在作祟啊！”
从那以后，我的叔叔成了最幸福的学者，而我则成了最幸福的普通人。因为我的美丽女友放弃了作为监护人的身份，以侄女和妻子的双重身份住进了柯尼格大街上的那所房子里。
不用多说，她的叔叔就是著名的哈德威格教授，他是全球五大洲所有科学、地理、矿物学及地质学协会的通讯会员。
《非凡之旅》完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地心之旅》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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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4. 不得将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从该作品中删除，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或其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中移除这些条款。

1.E.5. 在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再分发此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之前，必须明确显示1.E.1段中规定的内容，并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

1.E.6. 可以将此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允许他人访问该作品，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此类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副本的提供、访问或分发收取合理的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该版税实际上应支付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款项捐赠给该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收到作品后的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款项。同时，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该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用户为该作品或替代副本所支付的款项。

• 您还需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才是该计划的管理方。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相关帮助，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联系该基金会。

1.F.

1.F.1. 在创建Gutenberg™作品集的过程中，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用于识别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对其开展版权调查、进行文字转录以及校对工作。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违约行为而造成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救济外，别无其他补救途径。您还同意，即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对您所遭受的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承担任何责任。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获取该作品，以此替代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无需再给予修复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段中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发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务识别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提供的捐款可在一定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募捐要求的州无法也不会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网站上的信息，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使用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了解新发布的电子书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