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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基督山伯爵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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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基督山伯爵的女儿》
作者：埃德蒙·弗拉格
发布日期：2007年10月24日 [电子书编号#23184]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23184
制作团队：Sigal Alon、Fox in the Stars、Martin Pettit以及http://www.pgdp.net上的在线校对团队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基督山伯爵的女儿》开始 ***

亚历山大·大仲马著
伟大小说《基督山伯爵》，以及《埃德蒙·唐泰斯》的结局。

埃德蒙·弗拉格

《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是一部极为出色、独具创意、引人入胜且扣人心弦的小说。它既是大仲马经典之作《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续篇，也是那部伟大传奇故事《埃德蒙·丹特斯》的延续与结局。这部小说拥有非凡的感染力、持久的趣味性，以及错综复杂的情节结构；其在叙事技巧与情节发展方面的表现堪称无与伦比。小说的女主角是蒙特克里斯托与海黛所生的美丽女儿祖莱卡，而男主角则是热情冲动、年轻的罗马人乔瓦尼·马塞蒂子爵。由于他与美丽的卖花女安努齐亚塔·索拉拉的暧昧关系，他卷入了一连串的阴谋之中，被人怀疑为绑架犯和杀手，这使他不得不与祖莱卡分开，也让他变成了一个疯子。解开这些错综复杂的谜团便是这部惊险小说的核心主题。书中充满了动人的爱情场景与刺激的冒险经历。《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在书中占有重要地位，同时还有许多与蒙特克里斯托相关的角色出现。《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是彼得森系列小说的最新作品，该系列还包括《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埃德蒙·丹特斯》、《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夫人》、《蒙特克里斯托的妻子》以及《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

纽约：
WM. L. ALLISON公司，出版商。

目录
一、基督山伯爵与首席女郎
二、一封奇怪的信
三、修道院花园里的入侵者
四、一场激烈的对话
五、安娜努齐亚塔·索拉拉
六、名字的力量
七、在农夫的小屋里
八、森林中的田园生活
九、绑架事件
十、基督山伯爵夫人
十一、乞丐与他的伙伴们
十二、父女俩
十三、莫塞尔夫人的冒险
十四、祖莱卡与莫雷尔夫人
十五、一次意外的相遇
十六、在斗兽场废墟中
十七、佩皮诺的故事
十八、更多关于佩皮诺的故事
十九、斗兽场里的疯子
二十、基督山岛
二十一、祖莱卡得知真相
二十二、神奇的医生
二十三、现代奇迹
二十四、绝望中的邂逅
二十五、探访避难所
二十六、万帕与基督山伯爵
二十七、强盗们的报复
二十八、对强盗们的袭击
二十九、万帕的审判
三十、无以言表的喜悦

《基督山伯爵的女儿》
大仲马名著《基督山伯爵》的续作，也是《埃德蒙·达坦斯》的故事延续与结局。

第一章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与首席女郎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当时正在罗马。他租下了众多私人宫殿中的一座——科斯蒂宫，这座宫殿位于一条宽阔的街道上，靠近圣安杰洛桥，该桥将罗马城区与被称为“莱奥宁城”或“特拉斯塔维雷”的台伯河对岸郊区相连。经济拮据的罗马贵族们总是乐于将自己的宫殿出租给富有的外国贵族，因此阿里在为伯爵寻找居所时并未遇到任何困难，最终为他的主人找到了一处连权贵都会羡慕的住所。那是一座高大而宽敞的建筑，采用白色大理石建造，具有古老的建筑风格；从它宽大的阳台上可以俯瞰台伯河及其西岸的美丽景色，那里有巨大的圣安杰洛城堡，还有世界上最大的宫殿——梵蒂冈宫。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一直很喜欢罗马，因为这里有着如画且充满神秘色彩的古老风貌。不过，他此番来到罗马并非出于个人喜好，而是为了让女儿祖莱卡——海黛的孩子——能在圣心修女会管理的著名修道院学校完成学业。

祖莱卡虽然只有十五岁，但看起来却要年长许多，因为她身上流淌着希腊人那种早熟的成熟气质，而她已故母亲那热情的血液也在她的血管中奔流。她已经长到成年身高，身材高挑且发育良好。她非常像她的母亲，拥有梦幻般、丰满的东方美貌。她的头发浓密乌黑如夜，眼睛深邃有神，牙齿洁白如珍珠，嘴唇红润如宝石。她的手和脚小巧得如同仙子一般，同时具备惊人的优雅与精致。在性格方面，她更像海黛，而非伯爵，不过她也继承了父亲果断坚定的性格，同时还具备他那强烈的热情。

科斯蒂宫内陈设极为奢华，因此伯爵并未对它做任何改动，只带去了自家的一些衣物以及一部分藏书——那些书籍主要是用难以辨认的神秘符号写成的东方手稿，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能看懂。这个家庭仅由伯爵本人、他的儿子埃斯佩兰斯、女儿祖莱卡、忠诚的努比亚哑巴阿里，以及五六个男女仆人组成。由于唯一的目标就是培养女儿，伯爵希望尽可能过上隐居的生活，但他无法隐藏自己的行踪。一旦有人得知他身处罗马，立刻就有许多贵族前来拜访，其中还有许多为意大利自由事业而奋斗的爱国者，他们都是不幸的萨沃纳罗拉的追随者。在故事开始的那个清晨，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独自坐在科斯蒂宫的一间小房间里，那间房间被当作他的书房，他珍贵的手稿就存放在锁得严严实实的柜子里。他面前放着一份罗马报纸，目光紧紧盯着某段文字，仿佛那段文字像蛇吸引鸟儿一样令他着迷。那段文字的内容如下：“今晚将在阿波罗剧院演唱《卢克雷齐亚·博尔贾》这一重要角色的著名女歌剧明星路易丝·达米利，似乎有着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团。她出生于法国，据说是某位银行家的女儿，而那位银行家是在一些奇怪的情况下失踪的。但由于她坚决拒绝谈论自己的过去，我们只能将关于她的种种传闻视为无稽之谈。这位女歌剧明星的兄弟莱昂·达米利也在多尼采蒂的歌剧中为她提供支持，但他同样不愿透露任何信息。无论如何，仅仅是这个谜团的传闻就已经在上流社会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这足以确保演出场上的座位被挤满。”“路易丝·达米利！”伯爵低声喃道，“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悉，不过我实在想不起来以前是在哪里见过或听过的了。报纸上说她是法国人，至少这一点是确定的。”

这无疑是我拜访她的充分理由。我会以同乡的身份去拜访她，通过交谈就能知道我是否认识她了。”
伯爵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写下如下简短的信函：
“埃德蒙·唐泰斯，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恳请允许他今晨十点钟去拜访路易丝·达米利小姐。他这么做只是出于作为法国人，想要向这位同样来自法国的杰出艺术家表达敬意。”
写完并封好信后，伯爵按响了铃，立刻有那个时刻时刻保持警惕的努比亚人应声而来。
“阿里，”伯爵用阿拉伯语说道，“把这封信送到法兰西酒店，然后等待回复。”
忠实的仆人几乎弯下腰来，接过信便离开了。他离开后，伯爵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种行为是他陷入沉思时的习惯。
“当然，”他喃喃道，“这位艺术家根本不可能让我感兴趣，可我还是有一种直觉，觉得去见她会是明智之举。”
就在他继续踱步时，阿里回来了。那名努比亚人通常面无表情，此刻却露出惊恐之色。他跪在主人面前，脸贴着地面，举起手来，将那封他刚刚送去的信交给了伯爵。
“怎么回事，阿里？”伯爵皱着眉头问道，“我的信没有收到任何回复，封印也被拆开了。显然有人已经读过了。”
阿里缓缓站起身，开始用动作表达意思，伯爵立刻将其转化为文字：“你把信送到法兰西酒店后，十分钟之内，那位女士的仆人就把信还给了你，他说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应该得到的所有回复都写在信的背面。”

阿里点头表示同意主人的翻译，看上去似乎在担心自己会因传递如此羞辱性的信息而受到严厉斥责。然而伯爵只是微笑着，他心中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愤怒。他翻开信，上面是用女人的笔迹用铅笔写的，内容简短而神秘，却充满侮辱性：“除了那个可耻的丹特斯先生，也就是所谓的蒙特克里斯托伯爵之外，任何法国人都会受到阿米莉小姐的欢迎。至于那个人，她既不想见也不会见他。”伯爵既困惑又觉得好笑。这位女演员的激烈反应让他笑了起来。他确实不认识她，也从未见过她，那她为何会对他如此怨恨呢？他完全想不通。难道她的名字真的像他以为的那样为他所熟知吗？那位愤怒的女艺术家肯定听说过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因此不可能认错他的身份，但他究竟是如何伤害了她或惹她生气的呢？他越想越糊涂。就在他思考该采取何种行动时，有人敲门，一名仆人进来，递给他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乔利埃特上尉”。 “哈！”蒙特克里斯托叫道，“他来得正好，他会帮助我解开这个谜团。”他让阿里离开书房，然后指示送卡片的仆人立刻把来访者领进来。不一会儿，乔利埃特上尉便进入了房间。伯爵立刻上前迎接他。“欢迎您，上尉，”他说，“自从我们在阿尔及利亚经历那些惊险的冒险之后，我就再没见过您了。希望您一切都好，生活愉快。顺便问一下，您在罗马做什么？我之前并不知道您在这里。” “我只是偶然来到这里的，”年轻的士兵回答道，脸上却泛着与话语不符的红晕，“我当时正在意大利度假，自然而然就来到了这座永恒之城。今天早上才得知您住在科斯蒂宫，于是立刻赶来向您致意。”当他们互相问候完毕，一起坐在铺着红色丝绸的舒适沙发上时，伯爵……

他突然说道：“队长，您听说过一位名叫路易丝·德·阿米利的法国歌剧演员吗？”年轻人再次面露红晕，这一情形没有逃过他同伴的注意，后者立刻意识到，这位著名的女歌唱家在促使队长来到罗马的原因中起着比那位英勇的战士所愿意承认的更重要的作用。“是的，”乔利埃特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听说过她，据说她不仅是一位出色的艺术家，还是一位极其迷人的女士。”“您的语气真充满热情啊，亲爱的队长，”蒙特克里斯托微笑着回应道，“也许您与德·阿米利小姐相识吧。”“嗯，说实话，伯爵，”乔利埃特笑着说，“我确实认识她。有趣的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之一，就是请您出席今晚的《卢克雷齐亚·博尔吉亚》演出。您愿意去吗？”“我非常乐意，”蒙特克里斯托立即回答，“我有诸多理由想要见到这位神秘的女歌唱家。首先，她的名字让我有些印象，只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的；其次，她今天早上明确拒绝了我的拜访请求。”乔利埃特显得十分惊讶。“拒绝您的拜访？伯爵！要不是亲耳听到您这么说，我绝不会相信。德·阿米利小姐一定是疯了！她肯定不知道能受到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拜访是多大的荣幸！”伯爵以他特有的方式笑了笑，然后将德·阿米利小姐对他信件的回复交给了队长。年轻人惊讶地看了一眼，反复阅读着那封信，最后结结巴巴地说：“这是她的笔迹，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正是我想知道的。从您的表情和言语来看，您似乎也无法告诉我答案。不过，您至少可以告诉我她是谁吧。”

这位阿尔米利小姐就是那样的人，这很可能会让我明白她为何会如此冷落我。”
“亲爱的伯爵，我确实认识那位年轻女士，不过和您一样，我对她的来历一无所知。显然她是法国人，而且她还向我承认‘路易丝·阿尔米利’只是她的艺名，至于她的真名，她却多次坚决拒绝告诉我。对于关于她的种种传闻，她也同样守口如瓶。您应该知道，据说她是某位神秘失踪的法国银行家的女儿。对此她既不否认也不承认，每当有人提起这件事时，她总是固执地保持沉默。”
“您的讲述让我很感兴趣，上尉，”蒙特克里斯托说，“您比我更有优势，因为您能结识这位古怪的年轻女士，不过她似乎并不比信任我更信任您，因为她什么都没告诉您。”
“嗯，”乔丽叶说，“不管她怎么禁止，您今晚至少还是能见到她。她总不能不让您进入剧院吧，因为包厢已经买好了，票也在这里。”
“但她会生您的气的，上尉，”伯爵狡黠地说，“因为您带了一个这么不受欢迎的观众。我还是独自去坐个不起眼的座位吧。我不想让您因为我而失去阿尔米利小姐的微笑。”
“哼！”乔丽叶回答道，“显然有些误会。她根本不认识您，也不会认出您来。她肯定是把您和别人搞混了。”
“也许吧，”蒙特克里斯托说，“但女人的记忆力很好，我警告您，您正在冒很大的风险。”
“绝对没有风险，我向您保证。阿尔米利小姐那样回复您的信，很可能是出于一时兴致而已。如果演出结束后她问我同伴是谁，我只要给她一个假名字，她就不会知道真相了。”
那天晚上，乔丽叶上尉和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在阿波罗剧院前挤过密集的人群，终于……

最终，舞台被置于较低的观景区，人们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整个舞台。蒙特克里斯托本能地躲在包厢的帘子后面，这样既能避免被人发现，又能仔细观察那位似乎对他极为反感的神秘歌手。虽然时间尚早，但剧院里已经挤满了人，还有许多人无法进入。这些观众大多是罗马最上层、最时髦的社会人士，其中包括许多贵族，他们占据着专为这个演出季准备的包厢。到处都是女士们色彩鲜艳、优雅得体的装束，而男士们则穿着华丽的礼服。年轻的美丽面容与年长者威严的面孔并存，男性的容貌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这真是一场盛大的聚会，足以让即便是最挑剔的女演员也心花怒放、自鸣得意。起初，剧院里充满了低声的交谈声，人们还在各个包厢之间走动，但随着乐师们登场，喧闹声逐渐减弱，当他们各就各位后，剧院里便陷入了完全的寂静。指挥家出现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他优雅地鞠躬致谢。随后他拿起指挥棒，轻轻敲击面前的支架，多尼采蒂的这首伟大作品的美妙序曲便开始了。序曲结束后，幕布缓缓升起，歌剧正式开始上演。阿米利小姐适时登场，全场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她的歌声美妙绝伦，表演也极为精湛，每唱完一段都会得到阵阵喝彩。极度热爱音乐的蒙特克里斯托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渐渐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他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阿米利小姐，确信她对自己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不过偶尔她的某个音调、手势或动作会让他隐约觉得好像曾在某处见过或听过类似的东西。不过，伯爵想到，所有女性都有一些共同的特点……

他们的声音和举止极为相似；因此，他将这些巧合视为纯粹的偶然，不再多想。很长一段时间里，达米莉小姐都没有去看乔利埃特上尉与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所在的那个包厢，直到乔利埃特上尉送给她一束昂贵的花环后，她才把目光转向那边。她正要鞠躬致谢，视线却落在了伯爵那威严的身影上。顿时，她停在舞台中央，妆容下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随后发出一声尖叫，昏了过去。幕布立刻被拉下，导演宣称首席女演员突然生病了，便让观众离开。乔利埃特上尉急忙赶往达米莉小姐的更衣室，而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则满心困惑地回到了科斯蒂宫。

脚注：
[1] 关于海黛的生平详情，可参阅T.B.彼得森兄弟出版社在费城出版的完整版小说《蒙特克里斯托的妻子》。
[2] 关于他的生平以及埃斯佩兰斯的非凡经历，可参阅同出版社出版的完整版小说《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
[3] 关于有史以来最精彩刺激的小说之一《埃德蒙·唐泰斯》的主人公埃德蒙·唐泰斯的生平与经历，可参阅同出版社出版的完整版小说《埃德蒙·唐泰斯》。
[4] 可参阅同出版社出版的完整版小说《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
[5] 关于大仲马的代表作、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小说之一《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生平与非凡经历，可参阅同出版社出版的带插图且内容完整的版本。

第二章 一封奇怪的信

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祖莱卡在圣心修女会管理的修道院学校里已学习了数月。她虽然学习速度很快，但并非出类拔萃的学生；比起那些枯燥的历史与科学书籍，她更喜欢浪漫与冒险的故事。如前所述，她具有希腊女孩特有的早熟特质。此外，她还吸引了几位出身显赫的罗马青年的注意，这些青年都因她的美貌与东方风韵而对她倾心不已。尽管只有十五岁，她却能体会到这种赞美，并为此感到荣幸；同时，她自然也对修道院学校的种种规定感到不满——因为这些规定严格禁止除父母或监护人以外的任何男性进入。

在那些仰慕她的年轻人中，乔瓦尼·马塞蒂子爵最为热烈。他对这位美丽动人的少女爱得如痴如醉，实际上，他是深陷爱河的。马塞蒂出身于一个历史悠久且极为富有的家族，据说他自己也拥有巨额财产。他虽然只有二十一岁，但却已展现出非凡的男子气概、英俊潇洒的风貌。据说他是个重荣誉的人，但由于他热情冲动、总是急于追求自己渴望的东西，因此常常陷入麻烦之中，不过凭借自己的机智以及家族的强大影响力，他总能化险为夷。

在祖莱卡抵达罗马、尚未进入修道院学校之前，马塞蒂子爵就已经以一种充满浪漫色彩的方式结识了她，这给这位缺乏经验的少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天，她乘坐蒙特克里斯托的马车，身边只有一名胆小的女仆，正穿过通往圣巴托洛梅奥岛的两座桥中的一座时，马车的缰绳突然断裂，马匹受惊失控。惊慌失措的车夫无法控制马匹，那些疯狂的动物……

马车以极快的速度飞驰，几乎要翻倒了。祖莱卡站在那辆敞篷马车上，紧紧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脸色因恐惧而变得煞白，松散的长黑发在身后飘扬。她睁大的双眼中流露出令人难以抗拒的哀求之情。事故发生时，那位年轻的子爵正骑马过桥，他实在无法忍心旁观，于是从马上跳下，在马车经过时跳了进去。他抓住祖莱卡的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再次跃起，与她一起安全地落在桥面上的道路上。那些飞奔的马匹最终被拦住，而那辆严重损坏的马车里的乘客也得以脱离险境。这次冒险让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向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敞开了自己宫殿的大门，此后直到祖莱卡前往修道院上学之前，他都经常去那里拜访。

在此期间，子爵与女孩彼此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这种感情迅速发展成了只有南方或东方国家的恋人们才会拥有的热烈而强烈的爱情。年轻的马塞蒂向自己心爱的姑娘表露了爱意，而她并没有因此不悦，反而非常高兴，也没有试图向这位热情的追求者隐瞒此事。

那次重要的会面发生在初秋一个闷热的下午，地点是科斯蒂宫花园里一条绿树成荫的小巷里。这对年轻恋人坐在一张简朴的长椅上，彼此靠得非常近。马塞蒂握着祖莱卡柔软的小手，她纤细而漂亮的指尖带来的触感让他激动不已，这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他凝视着她那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其中蕴含的炽热情感仿佛能融化他的灵魂。周围浓郁的香气让人陶醉，这种氛围极易激发人们的激情，促使压抑已久的爱情爆发。茂密的绿叶将两人笼罩在一片绿荫之中，使他们不会被别人看到。这个机会实在难以抗拒。乔瓦尼更加靠近他心爱的姑娘，她的芬芳气息扑在他的脸上，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所有的谨慎和顾虑都消失了。

他对那个娇小却曲线优美的女孩充满了热情——她那流畅的、带有东方风格的服饰下，勾勒出优雅的体态，深深吸引了他。他被一种强烈的冲动所驱使，立刻用双臂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躺在他的怀里，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迷人神情望着他那因兴奋而泛红的脸庞，那神情中既有十足的自信，又带着天真的无畏。她在他的怀抱中喘息着，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呼吸。于是，那个热情的意大利人便急切地、不顾一切地在她的嘴唇上留下了一个炽热的吻。祖莱卡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回以这个纯洁却又令人心动的吻。

“哦！我多么爱你啊！”乔瓦尼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更加紧地抱住这个可爱的女孩。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对这位急切的意大利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作为答案了。美丽的祖莱卡也回爱着他，接受了他的追求。他的喜悦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

“哦！祖莱卡，”他凝视着她那如夜般漆黑的眼睛低声说道，“我确信你爱我！请把你纯真心灵的宝藏交给我吧！成为我的妻子吧！”

“哦！乔瓦尼，”那个颤抖的女孩用低沉而甜美的声音回答道，“我确实爱你——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有多爱你！但我还太年轻，还不能成为你的妻子。我还只是个孩子，还没有毕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父亲绝不会同意我结婚的。你就不能等待一下吗？”

“这确实很困难，祖莱卡，”年轻人激动地回答，“但如果你能给我一丝希望，我还是会等待的。请承诺，等你有条件时就会嫁给我，不，发誓吧，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没有我父亲的同意，我既不能承诺，也不能发誓，乔瓦尼。他是个聪明、经验丰富且深思熟虑的人，对所爱的人极为温柔体贴，但对敌人则冷酷无情。请你向他谈谈我，谈谈你的爱，谈谈你的愿望。他会倾听你的，而且不会危及他女儿的幸福。请立刻去见他，相信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是为了我们俩的利益着想。”

她挣脱了他的怀抱，稍稍远离了他。并非出于恐惧、拘谨或调情，而是出于谨慎的考虑。她凭直觉感觉到，这位意大利情人那狂热而强烈的感情必须被控制在适当的范围内。

“我现在还无法与你父亲交谈，”乔瓦尼犹豫着回答道，“他或许会听我的话，但他会把我们的爱情视为一种幼稚的幻想，认为时间终会让它褪色，甚至彻底消失。祖莱卡，我是真心爱你的，我无法忍受被当作一个不懂事、冲动又愚蠢的少年来对待。哪怕是最轻微的嘲笑，也会让我怒火中烧，让我产生疯狂的报复念头。在确保能得到你父亲的认可之前，我宁愿不向他求婚。你明白我的顾虑吧，祖莱卡？我太爱你了，绝不会在求婚时失败！”

“但你一定会和我父亲谈谈吧？”女孩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当然，亲爱的，我一定会去；不过要等到那所讨厌的修道院学校不再阻隔我们之间的一切之后。等你离开那里，完成伯爵为你安排的教育之后，我就会去找你父亲，请求他将你许配给我。在此之前，至少请答应我，不要爱上别的男人，也不要鼓励别的追求者。”

“我会的，”女孩高兴地回答，“放心吧，我绝不会爱上别的男人，也不会鼓励别的追求者！”

马塞蒂子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再次将心爱的女子拥入怀中，他们的嘴唇再次相触，陷入一场漫长而热烈的爱之吻。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祖莱卡前往圣心修道院学校，虽然觉得自己的幸福有了保障，但却对实现愿望、开启女性人生之路之前必然出现的漫长等待感到不耐烦和不满。

马塞蒂子爵虽然声称愿意等待，但实际上他对自己所承担的重任极为不满。在热情冲动之下做出承诺是一回事，而兑现承诺则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当那个承诺……

他不得不与那个可爱的女孩分开——她早已深深嵌入他的心田，成为他生命与爱情中唯一的指引之星。圣心修女院附属的学校位于那座修女院的范围内，距离罗马北侧的波尔塔德尔波波洛大约三英里。那是一座宽敞的建筑，但却阴暗而令人望而却步，看上去就像一座监狱。狭窄的、装有铁栅栏的窗户如同中世纪地牢里的窗户一般，只能让微弱的光线透进来，整个空间显得昏暗不堪，几乎看不出白天的光明与绚丽。到了夜晚，微弱的烛光只会让黑暗更加浓重、更加可怕。那间巨大的教室里的设施和家具也极为简陋，毫无舒适可言。墙壁是由石块砌成的，光秃秃的，直通高高的天花板；天花板上布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雕刻梁柱，显然是很久以前某个不知名的艺术家所创作的。学生们的宿舍则像狭小的牢房一样，家具极少，晚上九点后就必须熄灭所有灯光。一旦进入学校，学生们除了在假期或完成学业之外，便不得离开校园，这一规定让那些被送到这里接受身心教育的活泼开朗的意大利女孩们极为反感。另一件令她们苦恼的事就是那条严格禁止任何男性访客进入的规定，父母或监护人除外。修女院旁边还有一片广阔的花园，里面种着许多巨大的树木，显然已经生长了几个世纪，树干弯曲、枝节错综、显得十分古老。一位留着雪白长胡须、头发也是同样白色且稀疏的年迈园丁，在两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助手的帮助下，照料着草坪和广阔的花坛，确保花坛里始终开满色彩绚丽、香气扑鼻的鲜花。花园如画的景象与修女院那严肃呆板的建筑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这里正是学生们感到自在、尽情享受欢乐的地方。在阿加莎修女的监督下，他们可以在中午以及傍晚时分到那里散步。

那位目光敏锐、警惕性极高的修女，总会及时斥责并纠正那些稍有违反纪律行为的少女们。不过，女孩们依然很喜欢在花园里玩耍——由于花园面积广阔，再加上阿加莎修女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每个地方，这些活泼开朗的少女们便有机会为所欲为。

某个中午，心情格外沮丧的祖莱卡离开了其他同伴，独自在那些古老的树木下漫步。不知不觉中，她走到了花园的高墙边。她在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榆树旁坐下，那些低垂的树枝将蒙地克里斯托的女儿遮得严严实实，让她无法被看到。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但实际上，虽然花园里的其他人看不到她，但从墙外以及上面的树木上却可以清楚地看到她。

祖莱卡坐在那里，忧愁地想着与恋人分离的事，这时她听到——或者以为自己听到了——花园墙外那棵巨大的栗树茂密的枝叶间传来的奇怪声音。她惊恐地站了起来，但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那个奇怪的声音也再也没有出现。最奇怪的是，那个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人叫她的名字。这让她更加恐惧和困惑，正准备逃离现场时，一块上面附着着白色东西的椭圆形小石子从墙上飞过，落在了她的脚边。她此刻更加惊慌了，向后退了几步，同时注视着那个静静躺在那里、令人好奇的白色物体。

最终，她的好奇心占了上风，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个可疑的物体，弯下腰去查看。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信封，里面肯定装着信件。那是给谁的呢？显然是给某个女学生的。而且那是一封秘密信件，否则早就通过邮局寄来了。也许那是一封情书。想到这里，她不禁心头一震，紧紧盯着那棵栗树，但除了枝叶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毕竟，那封信肯定是寄给某个皮肤黝黑的意大利美女的，而修道院里就有不少这样的姑娘。它落在她脚边纯属巧合，肯定不是寄给她的！它的真正主人显然……

她也收到了许多类似的信件，知道信件的下落，知道对方随时会来取走它。信封是倒扣着的，她看不清地址。她用脚轻轻碰了碰信封，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鞋尖将其翻过来。上面有字迹，那就是地址。那些文字的排列方式似乎让她觉得有些熟悉，但由于她当时头脑昏乱，无法辨认出名字。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好奇，作为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她没有权利去打探同学的心事。但她还是忍不住继续注视着。突然，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信封。那个地址就像魔法咒语一样牢牢吸引了她的目光。天哪！那竟然是她自己的名字——祖莱卡！她迅速扯断固定信封的细绳，将信封塞进衣服里。接着她环顾四周，生怕被其他学生或警觉的阿加莎修女看到。不过没人注意到她，而且她的同学们和修女们都在很远的地方，她可以安心地阅读信件而不会被发现或打扰。诱惑实在难以抗拒，她最终还是屈服了。她决定要读这封信。她确信这封信一定是马塞蒂子爵写的，这个想法让她欣喜若狂。自从被关在那座阴森的修道院里后，她就再没听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而现在她竟然能收到他亲笔写的信！真是太令人高兴了！他写了什么内容呢？肯定是表达对他的爱意，或许还会劝她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不要爱上别的男人，不要接纳别的追求者！她当然不会爱上别人——除了乔瓦尼·马塞蒂之外，她不可能爱上任何人，因为他已经拥有了她全部的心，以及她年轻时所有的热情与爱意。她亲吻了一下信封，然后打开它，取出用铅笔写的信，开始阅读：

亲爱的祖莱卡：我再也无法瞒着你了。我必须再见到你，再次称你为我的人。刚才我在墙外的栗树下试图引起你的注意，我呼出了你心爱的名字，但你似乎没有理解我。今天傍晚天色渐暗时，我会翻墙进去。到那时，请你待在你现在所在的那棵榆树下，我会在那里与你相见。请不要让我失望，最重要的是，不要害怕。我……

我向你保证，我们俩都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来与我见面吧，亲爱的。
你的，
乔瓦尼。

祖莱卡凝视着这封充满激情的信，心中充满了惊讶、欣喜与忧虑。她的恋人乔瓦尼就要来了。他会站在那个地方，她将看到他年轻英俊的模样，眼中闪烁着炽热的爱意。但如果他被发现了呢？他和她又会面临怎样的结局？一想到可能的危险，她就不寒而栗。但有一点她是确定的——无论有多少危险，她都要去见他。乔瓦尼如何能避免被人发现，她不得而知，但她相信他的判断力和谨慎态度。
她朝那些学生和阿加莎修女的方向瞥了一眼。他们正慢慢向她走来。她再次将恋人的信藏进怀里，然后前去迎接他们。

第三章　修道院花园里的闯入者

傍晚散步的时间临近时，祖莱卡变得异常激动且不安。她一心渴望再次见到乔瓦尼·马塞蒂，听到他必定会说出的深情告白。但偷偷单独与他见面，这样做对吗？她的理智在提醒她：当然可以信任这位年轻的意大利恋人，因为他是个充满骑士精神与荣誉感的人。可其他人知道这一点吗？如果其他学员和阿加莎修女突然出现，她的行为会如何被评价呢？乔瓦尼或许能够逃脱而不被认出，但她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她只能编造一个巧妙的谎言来脱身，而她的天性根本不愿这么做——她无法屈从于无恶意的欺骗，更别说彻头彻尾的谎言了。为什么乔瓦尼要引诱她？为什么他要让她陷入明知充满危险的境地？答案只有一个——因为他的爱，而这个理由足以让她不顾一切地冒险。没错，她会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与他相见。

终于，散步的钟声响起，阿加莎修女带领着众人走向花园。祖莱卡在阴凉的小径和美丽的花丛中与同伴们多停留了一会儿，但一有机会便悄悄离开，前往那棵枝叶繁茂的榆树下——正是在那里，她将迎来马塞蒂子爵那既令人期待又令她恐惧的到访。她心跳加速，无人察觉地来到了约定地点。然而那个年轻的意大利人并不在那里。她在渐暗的暮色中急切地寻找着他，却一无所获。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没能前来？她忧心如焚。也许他试图翻墙，结果摔倒了，受了重伤！甚至有可能，在她等待他的时候，他正躺在墙外，浑身是伤、血流不止！可她能做什么呢？只能继续等待，脑海中充斥着痛苦的思绪。

她全神贯注地听着。四周一片寂静。如果乔瓦尼受了伤或残疾，他也在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她从腰带上取下一只精美的金表——那精致的表壳上镶满了钻石——看了看表盘。已经七点了，而八点之前所有学者都必须安全地待在修道院里。此外，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不会被发现、被搜查出来。她该怎么做呢？该选择怎样的道路呢？

就在她犹豫不决、不知该留下还是离开时，花园外的栗树丛中传来一阵沙沙声，一个男人的身影从树枝上跳到了墙顶上。祖莱卡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认出了乔瓦尼。不一会儿，他就从墙上跳到地面，来到了她身边。他向她伸出手臂，女孩颤抖着立刻扑进了他的怀抱。

“哦！乔瓦尼！”她轻声说道，“终于见到你了。我担心你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故。”

“我没事的，亲爱的祖莱卡，”年轻的意大利人回答道，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不停地亲吻她的额头和嘴唇。“但你呢？你还好吗？你没有忘记我，也没有停止爱我吧？”

“忘记你、停止爱你？乔瓦尼！”女孩颤抖着低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同时深情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我不是已经郑重承诺只爱你一个人了吗？”

“请原谅我，我的爱人！”年轻的子爵喊道，“没有恐惧和疑虑，还算得上是恋人吗？这些正是他爱意之深的证明啊！”

他们坐在榆树的树根旁，那棵树为他们提供了庇护。这时，祖莱卡忧心忡忡地问道：“你为什么来这里，乔瓦尼？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正在冒巨大的风险，也让我陷入危险之中吗？如果我们被一起发现，你会被耻辱地驱逐出去，而我也会受到严厉的惩罚。而且，那样一来我们俩都会蒙羞！这件事会传开，成为人们闲聊的谈资，肯定也会传到我父亲的耳中……”

兄弟啊，我最害怕的莫过于他的不满了！还要想到，埃斯佩兰斯会要求你为你的行为负责，而我绝无法忍受你与他之间发生争执，甚至可能酿成流血事件！”

“不必担心，祖莱卡，”马塞蒂勇敢地回答道，“如果我们被发现了，我会保护你。至于你的父亲和兄弟，他们不会生气的，因为我会向他们解释一切，最后提出娶你为妻。我为什么来这里？只因为再也无法远离你了。我觉得自己必须见你、与你交谈、再次表达我的爱意。哦！祖莱卡，没有你的笑容，这个世界对我来说一片黑暗！”

“但你答应过要等我啊！”

“我知道，但当时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如果能见到你，或许还能保持耐心；但要连续数周都见不到你可爱的面容，听不到你那动听的声音，我实在无法忍受。我做不到！”

“你必须这么做，别无选择。我父亲希望我在修道院学校再待一年，而规定明确禁止你来探望我。请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吧，乔瓦尼。我们都很年轻，还有幸福的未来在等着我们。此外，假期时我们可以在科斯蒂宫见面，那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对于一个渴望时刻见到你、永远与你在一起的人来说，那根本不算什么。哦！祖莱卡，我无法忍受分离，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年轻人站起身来，大声且不顾一切地喊出了这些话。祖莱卡也立刻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臂，脸色因恐惧而变得苍白。

“冷静点，乔瓦尼，冷静点！”她用惊恐的声音低声说道，“说话轻一点，小心点，不然除了我之外，还会有人听到你的声音！”

但子爵并没有理会她。他极度激动，整个身体因兴奋与情绪波动而颤抖。

“跟我一起走吧，祖莱卡，就现在，立刻成为我的妻子吧！”他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声音喊道，那声音甚至让蒙特克里斯托都……

女儿几乎认不出他来了。“我很有钱，我的家族拥有足够的财富和权势，足以保护我们免受任何人和事的威胁，哪怕是你的父亲，尽管他拥有无数财富和巨大影响力！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想要拆散我们，所以他才把你送到这里，送到这座修道院里，让你几乎变成一个囚徒！”
他疯狂地将她拥入怀中，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要挑战命运。祖莱卡比以往更加恐惧，她在他的怀抱中挣扎，最终挣脱了出来。她面对乔瓦尼，温柔地说：“你冤枉我父亲了。他并不想拆散我们。他非常尊敬您，马塞蒂子爵，也因为您对我这个女儿所做的一切而感激您，他愿意用自己所能给予的最珍贵的回报来报答您——我的手。但他认为我还只是个孩子，希望我在结婚之前能接受教育、积累经验，这样我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玩物。请尊重他的意愿吧，乔瓦尼，尊重他。他是个善良的人，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决定。他的智慧已经多次得到证明，我绝不怀疑！”
“他的智慧？”马塞蒂痛苦地叫道，“没错，他确实很聪明，聪明到不会把女儿的手交给像我这样的子爵！在他的眼里，我的家族算什么？什么都不是。我的财富又算什么？与他的相比简直微不足道。我告诉你，祖莱卡，他并不希望我们结婚。他是想把你许配给某个有权有势的人，让他能得到与你相称的丰厚嫁妆！”
“不，不是这样的！”女孩喊道，“你只是绝望了，所以在绝望中误解了他。他根本不在乎财富或地位，他最看重的还是良好的名声和清白的声誉。”
“可你不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不愿意和我一起逃离这个可恶的监狱吗？在这里，我只能像罪犯一样偷偷见你。”
意大利人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他的声音充满说服力。他跪在祖莱卡脚下，握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热烈亲吻。这位颤抖的少女被他的爱意和恳求深深打动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动摇了，但仅仅是一瞬间而已；随后，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她恢复了冷静的思考。

“起来吧，乔瓦尼，”她相当平静地说，“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这样的提议根本不配你，如果我接受了，我们俩都会蒙羞。我属于你，我的心属于你，等到合适的时机，在我父亲的同意下，我会成为你的妻子。但我不能跟你一起逃走，我绝不会这么做！”
年轻人仿佛被电击一般猛地站了起来。“原来你对我没有信心！”他冲动地叫道，“你并不爱我！”
“不爱你？”女孩喊道，同时用她那美丽的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我全心全意地爱着你，正因如此，我才不会跟你一起逃走！”
乔瓦尼激动地亲吻着她的头发。而那个美丽的姑娘在恳切的姿态下显得更加动人，她温柔而富有说服力地补充道：“现在请离开我吧，亲爱的。学生们回修道院的钟声马上就要响起，我不能让他们找不到我。请离开我，但请记住那句格言：‘等待与希望！’”
就在恋人准备回应时，突然有脚步声传来。他们惊愕地对视了一眼，不知该怎么做。乔瓦尼最先恢复了镇定。他悄悄拨开榆树的枝叶，小心翼翼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有三个人正在快速靠近，”他急忙低声说道，“他们马上就到了！”
祖莱卡也透过树枝望去。“是园丁和他的助手们，”她几乎惊恐得动弹不得地低声说，“显然他们已经知道你翻墙而入了，正在找你！”
“看，”乔瓦尼气喘吁吁地指着那些人后面的队伍，“还有几名修女也在过来！”

“他们在找我！哦！乔瓦尼，快飞吧，立刻飞走！”
“让你独自承受痛苦，为我鲁莽的行为买单？绝不可能！我会留下来保护你！”
“你留在这里根本无法保护我，只会让我们俩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求你了，趁还有时间，快离开吧！”
祖莱卡含着泪水，轻轻将恋人推向墙壁。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些已经越来越近的男人们和修女们。
女孩双手合十，恳求地示意着墙壁的方向。
“这是你的愿望吗？”马塞蒂急忙问道。
祖莱卡点头确认，同时更加急切地指向墙壁。
“我会遵从你的意愿，”年轻的意大利人低声说，“我会等待，抱有希望！”
她赢得了胜利。喜悦与爱意的光芒照亮了她的眼睛，暂时驱散了她的恐惧。即便面临危险，乔瓦尼还是忍不住想要拥抱她。他双臂环住她柔软的身体，用力将她拉向自己，不停地在她上扬的嘴唇上留下热吻。
“再见了，”他依依不舍地放开她，轻声说道，“再见了，我的爱人！”
他转身跑向墙壁，像猫一样敏捷地爬了上去，然后消失了。
当园丁和他的助手们赶到那棵榆树旁时，发现只有祖莱卡独自站在那里。他们有没有看到马塞蒂爬上墙壁？他们认出他了吗？这些念头在女孩惊慌的脑海中闪过。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所处的危险处境。
那些男人停了下来，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修女们的到来。他们苍老的脸上满是恐惧，盯着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仿佛她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那群修女迅速赶到了，领头的是阿加莎修女，她手里拿着一封打开的信。祖莱卡惊恐地望着那封信——那是她自己的信，是乔瓦尼写给她的！它怎么会落在阿加莎修女手里呢？她机械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本应藏着那封信，她原以为它很安全。但她的手只摸到了空荡荡的信封。那封信一定是掉在了教室的地板上，被某个心怀不轨的学生捡到，那人读完信后发现了其中的内容，便将其交给了修女，从而泄露了这个重大的秘密。祖莱卡羞愧又恐惧地站在那里，现在已经没有逃脱的机会了，即便想欺骗也来不及了。信里已经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而且还有证据可以证明其真实性——她不是在约定的地点吗？那些男人和修女们很可能也看到乔瓦尼离开她并翻过花园的围墙吧？修女们看起来和那些老仆人一样震惊，但她们更可怕，因为她们拥有惩罚的权力。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她们会认为什么样的惩罚才算过重呢？阿加莎修女开口了，她的语气比祖莱卡预想的要温和一些。“哦！小姐，”她责备地说，“这到底是什么？在这样一个致力于禁欲、贞洁与神圣事物的地方，竟然与情人见面！当你的行为被报告给你的父亲——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时，他会怎么说呢？你还年轻，可以原谅你的冲动与热情，但你还是做错了，严重的错误！那个自称乔瓦尼、刚刚离开你的男人，就是你的未婚夫吗？”“是的，”祖莱卡脸红着低着头回答。“得到了你父亲的同意吗，小姐？”“我父亲并不反对他，”女孩含糊地回答。“那样的话，你的过错就没有我最初想象的那么严重了，”修女说。“既然得到了你父亲的同意，而且他将来有可能成为你的丈夫，那你接待他倒也情有可原。不过，在修道院里与他见面，显然说明你缺乏纪律性，同时也纵容了违反我们规定的行为——我们的规定是禁止任何男性访客进入，父母或监护人除外。”

祖莱卡低下头，表示顺从。
“惩罚的话，”阿加莎修女继续说道，“会尽可能轻一些。不过，前提是你们之前从未在修道院里见过这个男人。”
“我以前从未在这里见过他，”祖莱卡说，“这次能见到他，只是因为——因为——”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哭了起来。
“因为什么，可怜的孩子？”修女温和地问道。
“因为我太爱他了，而且我担心，如果不见他，他可能会在绝望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来找我！”
“自从你来到这所学校后，你有给他写过信吗？”
“没有！”
“那他之前有给你写过信吗？”
“您手里不就拿着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吗！”
“那封信是怎么送来的？是通过什么方式送到你手里的？”
祖莱卡的脸色通红，全身颤抖着，把她那天中午所经历的一切都讲了出来：她是如何毫无目的地带离同伴的；她又是如何坐在榆树的枝叶间沉思的；她是如何听到栗树那里传来的奇怪声音的；最后，那封绑在石头上的信是如何飘过围墙，落在她脚边的。
修女们面面相觑，对这位年轻的意大利女孩的胆大妄为感到震惊不已。
“祖莱卡，”阿加莎修女说，“我告诉过你，惩罚应该尽可能轻一些。你已经受到了公开谴责，脸上也出现了羞愧的红晕！我觉得，对于初犯来说，这样的惩罚已经足够了，毕竟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被迫的。但下次再违反我们的规矩的话，可就要小心了！现在，回去和你们的同伴们在一起吧。”

因此，由于爱人的轻率与冲动，祖莱卡只遭受了轻微的痛苦。出于对流言蜚语的担忧，圣心修女会隐瞒了这件事，而蒙特克里斯托伯爵也从未得知此事。祖莱卡原以为会遭到同伴们的嘲笑，但这些热情浪漫的意大利女孩非但没有嘲笑她，反而将她视为英雄，并羡慕她能拥有如此勇敢且忠诚、甚至不惜翻越修道院围墙来追求她的恋人。

第四章：一场激烈的对话

当乔利埃特上尉在《卢克雷齐亚·博尔吉亚》的演出突然结束之后，离开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走进达米莉小姐的更衣室时，他发现这位首席女演员正躺在沙发上，正在慢慢从昏厥中恢复过来。她的侍女以及剧团中的其他女士们——她们仍穿着舞台装——都在悉心照料着她。那景象十分奇特，甚至有些怪异，简直就像一部以舞台为背景的真实戏剧。被金属罩包围着的强光将刺眼的亮光投射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使得他们在浓重的妆容下显得怪异而像巫婆一般。椅子上和桌子上放着达米莉小姐用于演出的换装衣物以及日常服装；而在镜子前的宽大架子上，则摆放着各种用于化妆的物品——口红、油彩、粉底等等，还有刷子以及许多驼毛笔。洗手台上放着一个装满水的脸盆，地板上则放着水壶，此外还有这位著名歌剧演员的各种舞台鞋和便鞋。剧院的导演忧心忡忡地站在病中的首席女演员身旁，心里盘算着她能否在第二天晚上登场。莱昂·达米莉则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像女人一样双手紧握、泪流满面；而敞开的门口，则站着剧团的男高音和男中音歌手们，他们脸上带着那种典型的倦怠表情——这些经验丰富的歌剧演员早已习惯了首席女演员的各种情绪波动和任性行为，认为那是演艺工作中不可避免的现象。当乔利埃特上尉进来时，莱昂立刻跑向他，含泪喊道：“哦！你怎么能把那个可恶的人带到你的包厢里来！看看他的出现对我可怜的妹妹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听到这些话，达米莉小姐立刻清醒过来，猛地站起身来，满腔怒火地面对着那位年轻士兵。“你竟敢如此！”她喊道，双眼怒视着他，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在今晚发生了那些事之后，你还敢来到我面前！”
“路易丝，我并不知道你竟然如此厌恶蒙特克里斯托伯爵。”他歉意地回答。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导演惊呼道，“他今晚也在场吗？真是荣幸啊！”
愤怒的首席女演员向他投去凶狠的一瞥。“如果你觉得让那个怪物出现在你的剧院里是种荣幸的话，”她恶声说道，“那我再也不为你演唱了！”
受辱的导演没有回答，便离开了。他认为，与这样一位能为他带来巨大收益、同时也有能力随时解除合约的杰出艺术家发生冲突并非明智之举，于是便离开了更衣室。其他人见达米莉小姐显然即将与她的仰慕者发生激烈争执，而且她已经恢复得可以不再需要照顾了，也纷纷离开了房间。
当两人独处时，首席女演员怒气冲冲地转向上尉，大声说道：“你居然也声称爱我！是你出于爱才把我的死敌带到这里的吗？不，那是仇恨！乔利埃特上尉，你恨我！”
“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路易丝，”年轻士兵深情地说，“我对你爱得发狂！”
“那为什么所谓的蒙特克里斯托伯爵会在你的包厢里？”
“我不知道你认识他；事实上，我以为他对你来说完全是陌生人，而他今晚的表现也印证了我的看法。他看你的时候完全没有认出你的迹象。”

他根本不是你的敌人，相反，他给你的掌声比剧院里其他任何人都要热烈、响亮。”
“那是他的手段罢了，乔利埃特上尉！我告诉您，那个人狡猾得像蛇，残忍得像老虎。就在今天早上，他还试图接近我，目的何在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把他写的信退了回去，信中的回话肯定让他极为恼火！”
“我见过那封回信，”上尉说，“蒙特克里斯托亲自在科斯蒂宫里把信给我看了。”
“什么！”达米莉小姐更加愤怒地叫道，“你看到了那封信，读到了我的原话，却还是把他带到了你的包厢里？”
“听着，路易丝，理智点吧。他告诉我，你的名字似乎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在何种情况下听过的。他对你对他那封既正式又相当礼貌的信所给的回复感到惊讶。我确信一定是你弄错了，把你和他认混了。我特意去科斯蒂宫，就是想邀请他来听你唱歌，让这么重要的人物在场，为你庆功！作为艺术家和女人，我为你感到骄傲，我希望我这位挚友也能和我一样欣赏你。这就是我今晚把他带到我包厢里的原因。如果我真的犯了错，那也是出于好意，应该得到原谅吧！”
“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达米莉小姐报复性地喊道，“他的出现毁掉了演出，让我蒙羞，让我，路易丝·达米莉，在整个罗马人的眼中颜面尽失！”
上尉无言以对，被她的怒火吓住了。她气得脸色发白，双眼怒视，胸膛剧烈起伏，简直就像一个美丽的恶魔。
“要不是他在这里，我本可以像往常一样取得成功，”她继续愤怒而痛苦地说道，“明天，这座永恒之城就会臣服于我脚下，我会成为公认的女王，甚至比在世的任何君主都更伟大。但现在我失败了，什么都不是！乔利埃特上尉，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可你却还觉得自己有资格得到原谅！”

动机！天哪，你简直比白痴还糟糕！不，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绝不会！”她边说边在更衣室里来回踱步，那双小巧的白手仿佛随时都要将那个年轻士兵撕成碎片。乔丽叶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道：“露易丝，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一个我实在无法解决的问题。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以至于你一见到他就会昏厥？你肯定不可能与他过去的经历有任何关联，也不可能遭受过他多年前对敌人实施的残酷报复！”阿米利小姐突然停止了匆忙的脚步，用力抓住上尉的胳膊，疼得他直冒冷汗，她威胁地喊道：“如果你再敢提起蒙特克里斯托的残忍报复，我就永远把你赶出我的视线！”这时，剧院的一名工作人员出现在更衣室门口。“有封给小姐的信，”他恭敬地鞠躬说道。首席女演员从那人手中接过信，瞥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立刻皱起眉头，叫道：“他的笔迹！又是侮辱！我才不看呢！”工作人员困惑地退走了。“是谁的笔迹？”乔丽叶问道，心中既充满好奇又心生嫉妒。阿米利小姐经常提到她的众多仰慕者以及他们寄来的信件，上尉自然而然地认为这封信一定是某个热情的罗马追求者寄来的。他认为这位女演员的惊呼与不满不过是用来欺骗他的把戏罢了。“是谁的笔迹？”阿米利小姐轻蔑地重复道，“难道还要我向你解释一切吗？”

那个年轻人能够以相对平静的心态承受她所有的怒火与指责，但他无法忍受有竞争对手存在的想法——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痛苦不堪。“路易丝，”他恳求道，“让我看看那封信，让我读一读吧。”“什么！你非得查看我的私人信件吗？乔利埃特上尉，你太过分了！今晚你已经做了足够多的事，没必要再侮辱我了！”“我并非有意要伤害你，路易丝，上帝作证！我也不想侮辱你；但我必须、也一定要读那封信！”“你说得好像我已经是你的妻子和奴隶似的。请用一种更温和的语气说话吧，先生。乔利埃特上尉，你还不是我的丈夫！”“但愿我能成为你的丈夫，并且得到你的爱，路易丝！你一直让我处于这种不确定的状态，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你拒绝让我读那封信？”年轻人开始在更衣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的嫉妒心越来越强。达米莉小姐则得意地注视着他。她为自己能对这位勇敢而坚强的战士施加如此大的影响而自豪。他在大炮面前也能镇定自若，但她却能让他胆怯颤抖！“你还是拒绝让我读那封信吗？”他重复道。“如果我不拒绝呢？”她用更柔和的语气说道。“那样你就会让我成为一个非常幸福的人！”“那就读吧，因为我不会让步的！这样就能显示出我对那封卑鄙又懦弱的信的蔑视！”她将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踩在上面。乔利埃特弯下腰，从她的靴子下面把信捡了出来。他展开信封，取出信件并开始阅读：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向阿米利小姐致以诚挚的问候，同时表示极为遗憾——自己出现在乔利埃特船长的包厢里，竟导致了如此严重的灾难。他完全不明白为何阿米利小姐会对他怀有如此深的厌恶，为何见到他就会让她如此激动。如果阿米利小姐能愿意解释一下，他将视为莫大的恩惠。他相信乔利埃特船长绝不会为所发生的一切负责，因为那位先生在邀请伯爵与他同坐包厢时，和伯爵一样确信阿米利小姐根本不认识他，也不会认出他来。”
当乔利埃特读到这些能够为他洗清冤屈的文字时，他忍不住欢呼起来。
“路易丝，”他喊道，“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写信为我辩护了！”
“真的吗？”女歌剧明星轻蔑地回答。
“没错；他还向你道歉，并请求你解释为何见到他就会让你如此难过。”
“他居然要求解释？”阿米利小姐怒气再次涌上心头，“他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但你会原谅我吧？毕竟我完全没有过错啊。”
“我会考虑是否原谅你，船长。我对你态度如何，将取决于你日后如何对待那个自称蒙特克里斯托的混蛋！”
“你难道不想让我抛弃他、远离他吗？”
“你宁愿选择他而不是我？”
“我爱你，路易丝，我爱你胜过世界上的一切人和事！但我也非常尊敬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我们之间存在着你无法理解的纽带。”
“我不需要理解那些。我已经告诉过你，那个男人是我的敌人。这就足够了。我的爱人与敌人不可能……”

“做朋友吧。在我们俩之间做出选择！”
“你想让我和他吵架吗？”
“和他吵架？没错！不仅如此，我还想让你与他战斗，甚至杀了他！”
年轻人惊愕地站在那里。他完全没预料到会遇到这样的要求，如此野蛮且充满报复心的要求。
“和他战斗，杀了他，路易丝！你不可能做到，你说的不是真心话！”
“我有说空话的习惯吗？”
“路易丝，求你了，不要向我提出这么可怕的条件！”
“你害怕蒙特克里斯托吗？”
“我不怕任何人，路易丝；但就算为你，我也不会向蒙特克里斯托挑战决斗！”
“那么你拒绝保护我、为我出头了吗？”
“哦！路易丝，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愿意为你流尽最后一滴血，愿意为你献出生命，但请不要让我对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动手！”
这位美丽的女子傲慢而不满地望着这个充满热情的男子。她有些失望——原以为自己对心上人的影响力是无限的，但现在看来这种影响力也有其极限。不过她并没有绝望。深知自己对男人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她决定全力利用这一优势来影响乔利埃特上尉。她决心要为过去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对她造成的某种伤害进行可怕的报复，至于那究竟是什么伤害，她甚至不愿告诉自己的恋人。她决心让乔利埃特通过成为这场复仇的工具，来证明他对她的忠诚。

以一个经验丰富、精明世故的女人的智慧，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须付出特别的努力，才能让那位英勇的士兵屈服于自己的意志之下，迫使他实现自己的目的。她会付出这份努力，同时让自己变得如此迷人、如此诱人，以至于乔利埃特必定会被她的魅力所迷住。在疯狂的激情驱使下，他将会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甚至是犯罪，甚至是杀害自己最亲密的朋友！

这时，达米莉小姐仿佛很不高兴似的转过身去，不再看队长——因为她的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开始要对他表现出一定的冷淡态度。她按响了铃，立刻有她的弟弟莱昂和女仆出现了。

“弗朗谢特，”她对女仆说，“帮我整理一下仪容。我已经康复得可以回到法国酒店了。”

全然不顾队长和莱昂的存在，这位心机深沉的贵妇立刻开始脱掉她在歌剧时穿的戏装。女仆以戏剧仆从惯有的冷漠姿态协助她，不过当她意识到主人展示这些个人魅力只是为了让那名年轻士兵更加成为这个狡猾女人的奴隶时，她不禁露出了微笑。

当达米莉小姐站在那里，穿着洁白无瑕的紧身胸衣和裙子，那完美的身材轮廓清晰可见，优美的颈部、肩膀和手臂也显得光彩照人时，乔利埃特队长简直如痴如醉地凝视着她。他心想，自己这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此美丽动人的女人，简直就像女神一般。她简直就像维纳斯的画作一样完美，而因为是活生生的人，所以更加可爱。看到她的胸部微微起伏，他屏住了呼吸，觉得自己愿意付出世界上的一切来拥有她，与她永远在一起。

莱昂似乎对妹妹的举动感到有些尴尬，脸红得像个小姑娘，那红晕让他的面容多了几分女性的柔美。整理完仪容后，达米莉小姐在镜子中得意地打量着自己。她很清楚，自己已经彻底吸引了那名士兵的心。

她紧紧地掌控着自己的情人，但即便如此，也只有通过实际尝试才能知道他是否真的完全受她控制，从而愿意满足她关于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愿望。因此，她决定立即进行这次尝试，以免冷静的思考帮助那个被迷住的战士意识到自己正陷入陷阱之中。
离开镜子后，她走到乔利埃特上尉身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用充满魅力的眼神注视着他，用温柔的语气说道：“上尉，您愿意陪我一起去那家酒店吗？”
年轻人欣然同意，不久之后，一辆华丽的马车便载着他迅速前往那位女歌星的住所。

第五章 安努尼扎塔·索拉拉

那是春天一个阳光明媚、温暖宜人的下午。罗马著名的步行街——人民广场上挤满了各种性别的欢乐人群，而从这片宽阔的公共广场延伸出去的科索大街以及另外两条主要街道上也满是老少行人。树木上长满了新绿的叶子，无数盛开的花朵装点了广场以及周边宫殿和普通住宅的窗户。到处都能听到欢声笑语，偶尔还能听到轻柔的音乐声。这真是一幅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美好景象。那些容貌美丽的黑肤女孩，她们的头发和眼睛如同夜色一般，身着漂亮的服饰，与那些英俊的年轻男子之间频频发生调情举动；而与此同时，也有一些人露出阴郁的表情，那显然是出于强烈的嫉妒心，暗示着复仇的念头，这也是热血而冲动的意大利人常有的爱情悲剧表现。

在广场上的人群中，有两名年轻人手挽手漫步。他们分别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和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埃斯佩兰斯。他们似乎是很好的朋友，一边悠闲地走着，一边愉快地交谈着。他们的情绪与周围热闹的氛围十分契合，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美丽的少女们，不时向她们投去赞赏的目光。

突然，一个美得令人惊叹的农家女孩出现在他们附近的广场上。她大概十七岁左右，身体健康，脸颊红润如玫瑰。她的袖子卷到了肘部以上，露出的手臂堪称完美，足以让任何雕塑家羡慕不已。她光着脚，短裙之下露出纤细的脚踝和近乎完美的身材。她的脸上带着愉悦而迷人的表情，同时还带着一丝俏皮与娇艳的诱惑力。她是一名卖花女，正在兜售鲜花。

她将花束轻巧地抱在一只手臂上。她娴熟地与遇到的年轻男子交谈，以端庄谦逊的态度出售自己的商品，因此总能得到他人的赏识与慷慨的购买。她身上丝毫没有大胆或轻浮的痕迹，而是因长期从事这份充满风险的工作而养成了从容镇定的气质。

乔瓦尼和埃斯佩兰斯同时看到了她。两人都被她的容貌与举止所震撼，而她那鲜艳却整洁干净的农装更增添了她的魅力。

“多漂亮的姑娘啊！”埃斯佩兰斯不由得赞叹道。

“简直像女神一样！”子爵激动地回答。

随后他们对视一笑，显然为自己如此热情的赞美而感到些许羞愧。

“不过，她说的第一句话就会打破这种幻想的，”埃斯佩兰斯冷笑道，“她肯定和她的美貌一样无知。”

“很有可能，”乔瓦尼附和道，“这些农家女孩的外表美往往掩盖着内在的粗俗，更不用说堕落了。”

他们正要继续前行，这时那个女孩走上前，向他们递上花束。她的声音如此甜美、悦耳，调子也极为动听，以至于两位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站立的姿势极为优雅，微微张开的珊瑚色嘴唇露出如珍珠般洁白闪亮的牙齿。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微妙的吸引力，对那两位年轻人产生了影响。此外，她的话也并不像埃斯佩兰斯所说的那样充满无知，也不像子爵所说的那样堕落。

“先生们，为你们美丽的恋人买些花束吧，”她说，“这会让他们开心，因为花香代表着爱情！”

“爱情！”乔瓦尼微笑着回应，被她真诚而富有诗意的话语打动了，“你对爱情了解多少？”

“啊！先生，”她脸红着，移开目光回答道，“哪个女孩不懂爱情呢？就连最卑微的农民也能感受到爱情的箭矢……”

“可怜又瞎眼的神啊！”
那些年轻人感到既好笑又感兴趣。虽然出身低微，但这位可怜的卖花女显然受过一些教育，而且拥有相当细腻的情感。埃斯佩兰斯被她吸引住了，而乔瓦尼也对她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兴趣。与祖莱卡分离后，满怀恋爱的绝望，这位热情的子爵自然不排斥一些近乎天真的调情行为。这正是他的机会——他可以试着与这位浪漫而美丽的姑娘建立关系。有什么坏处呢？他并不打算背叛祖莱卡，而这个迷人的乡村女孩也能让他那些悲伤的时刻变得愉快些。毫无疑问，她会愿意接受这样的追求，尤其是当他愿意慷慨地赏赐她金钱的时候。
“我愿意从你这儿买些花，姑娘。”他鼓励道。
“先生，这是一束漂亮的鲜花哦。”女孩听到能卖出好价钱，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把一束芬芳的鲜花递给他。
乔瓦尼接过花束，同时轻轻握住了女孩纤细的手指。她的手指柔软如丝绒般触感极佳。这一接触让他心中涌起一阵愉悦的激动。女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举动。子爵又往她手中塞了一枚价值不菲的金币，再次感受到那种愉悦的兴奋。
“先生，这太多了，”女孩看着金币说道，“我没有零钱。请您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去拿。”
“不用找零了，”乔瓦尼回答，“全部留下吧。”
女孩对如此慷慨的举动感到惊讶，随后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哦！非常感谢您，先生！”她激动地说，迷人的脸颊变得更加红润。乔瓦尼努力克制自己，没有立刻亲吻她的脸庞。
“你叫什么名字，姑娘？”在她准备离开时，他问道。

“安努齐亚塔·索拉拉，先生。”她回答道，对有人会问她这样的问题感到惊讶。“您住在哪里？”“在乡下，就在特拉斯塔韦雷那边。” “您是独自居住吗？”“不，我和父亲帕斯夸莱·索拉拉一起住。” “他从事什么工作？”“他是个牧羊人，先生。”女孩向那两位年轻人鞠了一躬，然后看了乔瓦尼一眼，那一眼让他顿时热血沸腾，随后她便消失在人群中。埃斯佩兰斯以好奇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当子爵带着近乎叹息的神情转向她时，她不禁放声大笑起来。“乔瓦尼，”他说，“那个漂亮的安努齐亚塔·索拉拉迷住你了！”“没那么严重，埃斯佩兰斯，”年轻的意大利人回答道，“不过她确实是个非常美丽的人，对吧？”“没错，至少从外表上看是这样；但并非所有闪光的东西都是金子，这个美丽的安努齐亚塔在深入了解后可能会变成一个十足的恶女！”乔瓦尼责备地看了朋友一眼。“请不要用这种恶劣的言辞来侮辱她，”他温和地回应道。埃斯佩兰斯微笑着说：“很明显，你被她迷住了！”“并非如此，我只是像欣赏任何美好事物一样欣赏她罢了。”

“随你怎麼说吧。无论如何，你几乎不可能再见到她了。她曾是个美丽动人的人，但现在已不复存在。”
“但我绝不打算与她失去联系。”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去找她？”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埃斯佩兰斯疑惑而又不安地望着他的朋友。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她？”
“就在今晚。”
“在特拉斯塔韦雷吗？”
“不，你听错了。她说自己住在乡下，就在特拉斯塔韦雷之外。我会在那儿找她。”
“什么！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
“小心点，乔瓦尼！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可能会让你陷入危险！你怎么知道她没有某个凶狠的强盗情人，会用匕首来对付你呢？”
“胡说！你的担心太幼稚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特拉斯塔韦雷之外的乡村里到处都是胆大包天的强盗，他们肯定会抓住你并索要赎金。就在前几天，那个臭名昭著的路易吉·万帕就干过这种事，他为了释放像你这样的富有的贵族，还索要了巨额赎金。”
“我愿意冒这个险！”
“你疯了！”
“我没疯。我不怕那些强盗。他们根本不敢碰马塞蒂家族的人！”

年轻的子爵说话时挺直了身子，满脸自豪。他坚信自己家族的力量无往不胜。
埃斯佩兰斯完全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迷恋为何会如此强烈地控制着他的朋友。当然，他很清楚女性美貌对那些热情而任性的年轻人有着怎样的影响，他也承认安努齐亚塔确实非常美丽动人；不过，她并不比其他许多女孩更特别——那些女孩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赢得马塞蒂子爵的微笑，而且追求她们根本不会带来任何危险。众所周知，那些狡猾的强盗们常常派漂亮的年轻女子到罗马来引诱他们的猎物，那么，表面上看似端庄的安努齐亚塔·索拉拉，会不会也是那种危险的“黛利拉”呢？
在多次试图劝阻子爵放弃这个轻率的计划却都失败之后，埃斯佩兰斯决定让这位冲动的朋友不要独自去寻找那迷人的安努齐亚塔。他会暗中跟随他，必要时保护他。他太了解子爵的性格了，知道如果提出同行，只会遭到蔑视，甚至被视为极大的侮辱。不过，他还是会密切关注着子爵的动向，如果一切顺利，马塞蒂子爵根本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而一旦需要帮助，他就可以出面相助。到那时，子爵的感激之情会让他不会要求解释自己的出现原因。
与此同时，两位年轻人继续闲逛，从人民广场走到了科尔索大街上。乔瓦尼沉默寡言，情绪低落。他只是凝视着前方，根本没有注意到那些穿着华丽服饰、聚集在大道上的美女们——平时这些美女们肯定会吸引他的注意。但埃斯佩兰斯则不然，他欣赏着人行道上的女士们，以及那些由健壮的马匹牵引着的漂亮马车里的姑娘们。他偶尔会认出其中的一些熟人并点头致意，但乔瓦尼却一个人也认不出来。他似乎沉浸在某种无法被打断的幻想之中，几乎不回应埃斯佩兰斯的谈话，即便回应，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在宏伟的马塞蒂宫宽阔的门廊前，蒙提克里斯托的儿子埃斯佩兰斯向他的朋友道别。在他转身离开时，他说：“你的决心依然没有改变吗？你仍然打算去特拉斯塔韦雷那边的乡村寻找安努齐亚塔·索拉拉吗？”乔瓦尼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回答：“我的决心没变，我一定会找到她！”“今晚就出发？”“今晚！”埃斯佩兰斯没有再说什么，只带着沉重的预感离开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确信自己那位痴情的友人会在那次充满危险的冒险中遭遇不幸。此时已很晚了，年轻人急忙朝科斯蒂宫走去，一边走一边思考着计划。他打算告诉蒙提克里斯托伯爵，自己受邀与一些朋友一同出游，请求允许他离开罗马几天。得到许可后，他就会扮成意大利农民，前往圣安杰洛桥，在桥的阴影处等待马塞蒂子爵的到来。等子爵经过藏身之处后，他就会远远地跟随，密切监视着他。蒙提克里斯托并没有反对儿子的离开计划。年轻人匆匆吃过晚饭后，便赶往自己的卧室，很快换上了之前在化装舞会上穿过的农民服装。他站在镜子前，在脸上涂上颜料，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太阳晒伤的农夫。伪装完成后，他得意地照了照镜子。就连他的父亲也认不出他来了，因为他的外貌变化实在太大了。他通过一扇隐蔽的门来到街上，很快便来到了桥边。当他躲进桥墩的阴影中时，听到梵蒂冈的大钟敲响了七下。虽然已是黄昏，但周围的一切依然清晰可见，就像白昼一样。

他朝四周扫视了一番，没有乔瓦尼的踪迹。那个热情的年轻子爵已经过了台伯河了吗？他觉得应该还没有，于是耐心地等待了十五分钟，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渐渐地，他开始感到焦虑起来。马塞蒂肯定已经过了桥，而他却错过了他。他在焦急与不安中又等待了几分钟，最终得出结论：乔瓦尼一定已经先他一步出发了，独自一人、毫无保护地前行。他一定是这么做的，否则早就会出现了。这个想法让他痛苦不堪——在远离城墙的沼泽地带，他究竟会面临怎样的未知危险和致命威胁呢？不过，也许他还没有离开城墙！埃斯佩兰斯心中出现了一丝希望：如果马塞蒂还在特拉斯塔韦雷区域内，他或许可以快速追上他！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当他下定决心后，便走出了桥墩的阴影。就在这时，有个男人走上桥，从他身边经过。那人经过得如此之近，几乎要碰到他了，看到路上有陌生人出现后，他还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的步伐很快，很快就远去了。他甚至没有看埃斯佩兰斯一眼，而且似乎还试图隐藏自己的面容。那人的身材与乔瓦尼相近，举止也类似，但相似之处仅此而已。他显然是个农民，从他的装束就能看出来；此外，埃斯佩兰斯瞥见的那张脸也是粗糙而黝黑的。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随后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想到自己脸上沾满的污渍，顿时如闪电般恍然大悟——那个人就是乔瓦尼，只是伪装成了另一个人！他急忙追赶那个人的背影，此时那人身影在渐暗的暮色中已变得微不可见。他迅速追了上去，几乎是在跑着过桥。经过一番艰苦的追逐之后，他终于拉大了与那人的距离，达到了他认为安全的接近程度。现在他确信，前面那个人就是马塞蒂子爵。埃斯佩兰斯停顿了一下，喘口气，然后以较慢的速度继续前进。被追赶的人并没有发现有人在追他，他依旧稳稳地向前走着，从未回头。就这样，两人一起穿过了特拉斯塔韦雷，各自从莱奥宁城墙的城门出去，进入了外面的沼泽地带。他们还没有……

已经走了很远，这时埃斯佩兰斯看到乔瓦尼突然惊恐地一颤；同时，他听到一个响亮而粗暴的声音喊道：“以路易吉·万帕的名义，站住！”埃斯佩兰斯努力睁大眼睛，终于在昏暗的环境中看清楚了：有个戴着黑色面具的巨大恶棍站在道路中央，用枪指着那个他认定就是乔瓦尼·马塞蒂的人的头部。

第六章 名字的力量

那位年轻的子爵——因为被那个巨大的蒙面强盗拦下的确实就是他——因这次突如其来的干扰而一时愣住了，他原本正在追捕那个美丽的卖花女。他先是以困惑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巨汉，随后又转为愤怒。强盗则继续用枪指着他；当乔瓦尼试图伸手去拿腰间农装上的短剑时，那名强盗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便用粗暴的语气命令道：“敢动那把短剑，我就打爆你的脑袋！”

子爵立刻放下了手。他虽然勇敢如狮子，但强盗占据着优势，尽管他很勇敢，却立刻意识到无视警告是愚蠢的举动。然而，他的愤怒与愤慨实在难以控制，于是他对那个强大的对手喊道：“你为什么要阻拦一个根本拿不走你任何东西的穷农民呢？”

“您可不是穷农民，先生！”

“我不是吗？那好，来搜搜看吧！”

“您既不是穷农民，先生，甚至根本就不是农民！我在罗马见过您太多次了，绝不会被您那拙劣的伪装所欺骗！我认识您！您就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

“那又怎样？”年轻人尖锐地反问，“就算我是又如何？这事实对您或您那群可恶又懦弱的强盗们没有任何好处！”

“说话小心点，先生！”强盗威胁地叫道，“对俘虏出言不逊，可能会让您付出沉重的代价！”

“真的吗？”
“是的，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那可能会让你丢掉性命！”
乔瓦尼用坚定的目光瞪着那个强盗，以威胁回应威胁。
“如果你想取我的命，那就来吧，”他说，“那将会是你做过的最愚蠢的事！”
“请问为什么，先生？”
“那样会让我家人与你为敌，而结果肯定就是你的灭亡！”
那人放声大笑，讽刺地回答道：“你在开玩笑吧！你的家人能对抗路易吉·万帕和他的同伙们吗？他们可是得到了最高权力者的支持啊！”
这已是极度的侮辱，乔瓦尼怒不可遏，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立刻抽出腰间的短剑，高高举起，向那个巨大的强盗冲去。强盗立刻开枪了。乔瓦尼扔掉了武器，右臂也无力地垂在身侧。
与此同时，埃斯佩兰斯也并非无所作为。他内心极为激动，同时也很担心朋友的安全。不过，他最终还是成功让自己冷静下来，制定了行动计划并付诸实施。他在离开科斯蒂宫之前就准备好了一把手枪，并已为其装填好子弹。一旦察觉到危险，他就会立刻取出武器，悄无声息地将其上膛。道路两旁长满了高大的灌木，投下浓重的阴影。埃斯佩兰斯小心翼翼地沿着这些阴影前进，当他看到那个强盗站在道路中央、摆出威胁的姿态时，便立刻朝他靠近。就在他悄悄接近时，月亮突然升起，将整个场景照得银光闪闪。不过，月光并未打破那些阴影，埃斯佩兰斯因此得以不被发现地继续前进。当强盗开枪时，他已经离他很近了。看到乔瓦尼……

蒙提克里斯托的儿子手臂受伤，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后，立刻举起武器，瞄准那个巨大的恶棍的心脏开枪。鲜血从那人的胸膛喷涌而出，他倒在地上，身体不停地抽搐着；不一会儿便断气了，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乔瓦尼的手臂严重骨折，痛苦不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救援，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埃斯佩兰斯立刻赶到他身边。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看着他，仿佛他是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由于对方穿着农民的衣服，脸上还有污渍，他根本认不出对方来。

“你是谁？”他终于能够开口时问道。

“你不认识我了吗？”埃斯佩兰斯惊讶地问。因为太过激动，他忘记了自己的伪装。

“你对我来说是陌生人，”子爵回答道，“但我的感激之情丝毫不会因此减少。你把我从囚禁中救了出来，或许还救了我的命！”

“我不是陌生人，乔瓦尼。我就是你的朋友，埃斯佩兰斯。”

“什么！埃斯佩兰斯会穿成这样，脸还被晒黑了！我觉得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但你的伪装实在太好了，让我无法识破！”

这些话让蒙提克里斯托的儿子想起了自己所做的伪装。难怪子爵认不出他来了！

“你为什么要伪装自己？又怎么会在这么关键时刻出现在这里？”乔瓦尼停顿片刻后问道。

“我伪装自己是为了能悄悄跟随你，而不被发现。你不愿意听劝，所以我决定尽我所能保护你，让你免于陷入危险。”

“我由衷地感谢你，埃斯佩兰斯。你既勇敢又忠诚，完全配得上你那伟大的父亲！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自己也在伪装啊。”

“我能够伪装自己，也正是因此才得以识破你的伪装。你在圣安杰洛桥上经过我时，我几乎立刻就认出了你。”
“什么！你就是我在过桥时差点撞到的那个农民吗？”
“没错。不过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我们已经损失了太多时间。此外，路易吉·万帕的匪徒们很可能还在附近游荡，我想我们俩今晚已经受够了这些强盗！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应该立刻返回罗马。以你受伤的手臂，现在肯定无法继续寻找美丽的安娜努齐亚塔了吧？”
“是的，那是不可能的。很遗憾，我必须和你一起回罗马。”
子爵说着，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依靠朋友的肩膀支撑身体。
“你是因失血过多而昏倒了！”埃斯佩兰斯惊慌地叫道。
“我真笨，居然没先为你包扎伤口！”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仔细地为朋友的胳膊上的血迹擦拭，然后小心翼翼地包扎伤口。接着，他用乔瓦尼的手帕做了一个吊带，把受伤的手臂固定起来。子爵虽然仍然有些虚弱，但感觉好多了。
“埃斯佩兰斯，你真是个出色的医生啊。”他说。
“哪里的话，”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回答道，“只是我父亲教过我如何处理伤势。他说这些知识将来会对我有用，事实也证明他的话是对的。”
“你的父亲真是了不起的人，他似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情况，为一切意外做好了准备。多亏了他传授给我的技能，我现在才能继续踏上归途。”
两人转身朝罗马方向走去，但刚走了十几步，前方的道路上就出现了许多面目凶恶的武装人员，他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转眼间，他们就被包围了。抵抗毫无意义，两位朋友惊恐地对视着，环顾四周。那些人显然是强盗，是路易吉·万帕的匪徒团伙的成员。

其中一个歹徒似乎是首领，穿着极为奇特。他面对着乔瓦尼和埃斯佩兰斯，腰间挂着手枪，但并未拔出。
“你们是我的俘虏！”他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你是谁？凭什么拘留我们？”埃斯佩兰斯傲慢地反问。
“我是谁与你无关，”那歹徒严厉地回答，“我拘留你们的权利，就是强者的权利！”
“无论你的意愿多么不合理、多么不公正，我们都无法反抗，”埃斯佩兰斯说，“我的朋友受伤了，我的手枪也用完了。我们只能恳求你的宽恕；不过，尽管我们的装束如此，我们仍是绅士，希望得到应有的对待！”
“你的朋友怎么会受伤，你的手枪又为何会没子弹？”歹徒怀疑地问道。
“我的朋友遭到了袭击，我前去帮忙，”埃斯佩兰斯回答。
“原来你们在打架啊，”首领继续说道。他突然转向自己的手下，问道：“卢多维科在哪儿？”
“他半小时前沿着那条路走了，至今还没回来，”一个身材矮壮的年轻人回答，看来他是首领的副手。
“真像他，”首领说，“总是鲁莽，总喜欢独自冒险。刚才我听到了一声枪响，”他威胁地盯着埃斯佩兰斯，“也许卢多维科已经被杀了！如果是这样，那些凶手必将付出代价！快去把他找出来。”
那个矮壮的副手带着几名歹徒立刻出发去执行命令。
埃斯佩兰斯焦急地看向乔瓦尼。新的危险正在逼近。那个被杀的巨大歹徒，无疑就是卢多维科。他的尸体很快就会被找到，他们必将遭到报复。
乔瓦尼也意识到了新的危险，但两人都……

他们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惧；内心深处，他们决心以坚毅的态度面对死亡，绝不让肌肉有丝毫颤抖。不一会儿，中尉和他的同伴们回来了；其中两人抬着那个巨大强盗的尸体，将其放在路边的草地上，满月的光线照在尸体上，显露出胸口的伤口以及浸满鲜血的衣服。首领的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他用充满仇恨与怒火的眼神盯着埃斯佩兰斯和子爵，然后转向中尉问道：“怎么样？”“我们在离这里不远的路上发现了卢多维科的尸体，”那个身材矮壮的男人回答道，粗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情绪，“他被射中了心脏，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那些强盗们围在倒地的同伴身边，似乎对他的遭遇感到十分难过；显然，卢多维科是他们中最受重视的人。首领听到下属的报告后，立刻转向囚犯们，严厉地问道：“你们当中谁杀了这个人？”“没有发生谋杀，”埃斯佩兰斯愤慨地回答，“是那个巨大的恶棍开枪打伤了我的朋友，他的手臂也被打断了，正如你们所见；他是在自卫时被杀的。”“你的手枪确实开过火，”首领继续严厉地说，“你自己也承认了，你就是杀害卢多维科的凶手！”“我是在保护我的朋友，他卑鄙地袭击了我，”埃斯佩兰斯闷闷不乐地说。“你杀了这个人？是还是不是？”“是我杀了他！”“够了！”首领咬牙切齿地叫道，“你们必须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你们俩都会死！”

他向副手使了个手势，转眼间埃斯佩兰斯和乔瓦尼就被牢牢绑住了。从周围那些凶狠的面孔上，他们能读出决死的决心与强烈的复仇欲望。丝毫没有希望的迹象——他们马上就会遭到极其残忍的处死。事实上，路边几棵树上已经挂好了绞索，随时准备实施杀戮。看到这些可怕的准备工作，乔瓦尼顿时振作起来。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伙人的首领，大声喊道：“小心！如果你们杀害我们，整个罗马都会与你们为敌！我们已经告诉过你们，我们是绅士，不是农民。我就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而我的同伴则是大名鼎鼎的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儿子！”就在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说出这些话时，又有一个新人出现了，所有人都为他让路。他看上去是个知识分子，穿着朴素的农民服装。“谁提到了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名字？”他问道。首领默默地指向马塞蒂，马塞蒂立刻回答：“是我提到了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名字，他一定会为儿子被杀而向你们所有人复仇！”“他的儿子？”“没错，就是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他被捆绑着，面临着耻辱的死亡！”陌生人转向埃斯佩兰斯，仔细打量着他。“你是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吗？”他显然很激动。“是的。”埃斯佩兰斯冷冷地回答。“给我点证据。”“等待吧，抱有希望吧！”“那是他的座右铭！”

“啊！你认得它。那这个你也认得吗？”说着，年轻人举起了左手，他手上那枚华丽的钻石戒指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陌生人接过他的手，看了一眼那颗宝石——那是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多年来一直佩戴的，而就在几天前，他还把这颗宝石送给了自己的儿子。“我确信了，”陌生人说道。然后，他转向首领，用命令的口吻说：“放了这些人！”“可他们杀了卢多维科！”“放了他们！”陌生人怒喝道，“卢多维科本就不该干涉我的朋友们！”众人立刻遵命，那两名年轻人惊愕之余也终于得以解脱束缚。“你们可以自由离开了，”陌生人继续说道，“回去告诉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路易吉·万帕记得他们的约定，并且会坚守承诺！”说着，这位臭名昭著的强盗头目召集了他的手下，整个团伙就像夜间的幽灵一般消失在了树林中。

第七章　在农夫的小屋中

片刻之间，两名年轻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惊愕不已。从岌岌可危的处境到安全无虞，这种转变实在太过突然，他们几乎无法理解。路易吉·万帕如闪电般出现又消失，而那些强盗与危险也因蒙特克里斯托的名字所具有的神奇力量而被驱散了。那个强盗头目将乔瓦尼和埃斯佩兰斯视为朋友，因此他们知道罗马周边的整个地区都是安全的，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可以自由行走，不必担心受到干扰。埃斯佩兰斯对此并不在意，但乔瓦尼却欣喜若狂，因为这让他能够毫无阻碍地去寻找安努齐亚塔·索拉拉。可是，蒙特克里斯托伯爵那神秘的力量究竟是什么？这确实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无论如何，就连凶狠的路易吉·万帕也得对其屈服，它的强大与神奇都是毋庸置疑的。

马塞蒂子爵最先意识到必须尽快向罗马进发。他因失血过多以及过度紧张而昏厥过去，此外，他那只断臂也剧烈地跳动着，带来阵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便催促朋友加快脚步。埃斯佩兰斯同意了，他们尽力搀扶着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继续踏上归途。然而，他们才走了不到一英里，乔瓦尼就倒在一棵大树的树根旁的草地上，声称自己已经完全无法再前进一步。他手臂的疼痛愈发难以忍受，让他喘不过气来，浑身充满痛苦感。

他们距离罗马还有很远的距离，四周也看不到任何住所的迹象。等待天亮根本不可行——距离黎明还有几个小时，而且即便太阳升起，也未必能找到援助。与此同时，乔瓦尼将继续遭受痛苦，更不用说还面临着其他危险了。

他处于这种状况下，极易受到周围沼泽地中的疟疾感染。
埃斯佩兰斯虽然不愿离开朋友半步，但最终还是决定必须去寻求帮助。与此同时，乔瓦尼的发烧症状越来越严重。就在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准备出发去寻找救援时，他听到远处有人的歌声，而且声音逐渐靠近。那歌声悦耳动听，让人感到安心——能够唱出如此美妙欢快的歌曲的人，想必心肠一定很好。随着那人越来越近，埃斯佩兰斯认出了那首歌——那是首优美动人的小夜曲《亲爱的妮娜》，所有意大利的年轻恋人们，无论贫富，都十分喜爱这首曲子。
那人终于出现在眼前；他行走时步伐从容，但步幅很大。他的嗓音清亮有力，那首动人的情歌的音符在宁静而美好的夜晚空气中回荡着，令人陶醉。他不到二十岁，是个强壮的农民，月光下可以看出他面容英俊开朗。他全神贯注地歌唱，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躺在大树下的乔瓦尼以及站在他身边的埃斯佩兰斯。当他继续前行时，埃斯佩兰斯叫住了他。他有些惊慌地停了下来，本能地握住了藏在怀里的武器。埃斯佩兰斯赶紧安慰他：“不必害怕，我们只是过路的旅人，其中一人受了重伤。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尽你所能提供帮助吧！”
年轻的农民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朝他们走来。“这是个危险的地区，到处都是极其凶残无畏的强盗。”他说。
“我们很清楚这一点，”埃斯佩兰斯回答，“因为我们刚刚才从路易吉·万帕的手下手中死里逃生。”
“路易吉·万帕的手下！”农民惊讶地重复道。
“没错。”

“他们主动放你走了？我可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他们向来不会释放自己的猎物，至少不会不收取高额赎金。他们是抢了你，还是你花钱才换来自由？”
“都不是，”埃斯佩兰斯回答道。
农夫更加惊讶了。他好奇地看向倒地的子爵。
“你的同伴是怎么受伤的？”他问道。
“他的手臂被一个巨型强盗的手枪打断了。”
“卢多维科？”农夫环顾四周，似乎在期待看到那个巨大的袭击者。
“我想那就是他的名字，”埃斯佩兰斯说，“但他不会再伤人啦！”
“你不会是说他已经被你杀了吧？”
“没错。”
“可他们还是让你走了！我实在不明白！”
“也许你确实不明白，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朋友伤得很重，需要立即得到救助和庇护。附近有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暂住的小屋，这样等罗马的救援到来之前，他就能得到照料？”
农夫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我父亲就住在不远处；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收留你们，但他非常害怕强盗，在这种情况下，很可能会把门关上不让你们进去。”
“这次他不必害怕那些强盗，因为路易吉·万帕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会保护我们。而且他还向我们保证过，他是我们的朋友。”
“这真是奇怪，”农夫再次犹豫起来，“路易吉·万帕只有极少数人是他的朋友，而且那些人都是与他有勾结的人。”

你肯定没有与他勾结，否则就不会杀害卢多维科了！”
“现在不是谈判的时候，”埃斯佩兰斯回答道，“我的朋友正在受苦，只有出于人道主义，你的父亲才应该接见他。如果路易吉·万帕发怒，我愿意尽力安抚他；最坏的情况下，我保证一接到命令就会与我的朋友一起投降，并向那个强盗头子保证你的父亲是完全无罪的。来吧，难道我就不能说服你表现出宽容与人道吗？”
“好吧，”农夫有些满意地说道，“我会相信你，尽管这风险很大。如果万帕生气了，他会把我们的小屋烧掉，然后无情地杀死我们所有人。不过，你受伤的朋友和你自己至少可以暂时躲在我们简陋的屋檐下。”
乔瓦尼在别人的帮助下站了起来，埃斯佩兰斯和农夫把他夹在中间，开始前行。幸运的是，他们不必走太远，否则年轻子爵虚弱的体力根本无法支撑下去。他们离开大路，走进了一条两旁树木茂密的狭窄小路；树枝交织得如此紧密，以至于月光无法透进来，四周一片漆黑。有那么一刻，埃斯佩兰斯担心会发生背叛，但当他想到那个年轻农夫的勇敢品格以及他对强盗们的恐惧时，这种担忧便消失了。三个人在狭窄的小路上几乎无法并排行走，乔瓦尼不时会被一些突出的树根或其他在黑暗中看不见的障碍物绊倒；不过农夫对这条路非常熟悉，他步伐稳健，尽可能快地带领着同伴前进。
不久，小路稍微宽了一些，光线开始透过茂密的树叶照射进来，不远处还能听到溪流潺潺的声音。突然，他们转了一个急弯，看到了一间小巧而整洁的小屋，屋子上爬满了藤蔓，周围环绕着绿树。溪流在离小屋几码远的地方流淌，清新的水味与金银花的芳香以及周围森林的香气融为一体。这确实是个美丽而充满浪漫气息的地方，一个宁静而隐蔽的角落，就像国王们常居住的那种地方。

亨利将心爱的罗莎蒙德藏起来，不让好奇的目光发现她。埃斯佩兰斯满怀惊叹地注视着她，就连受伤且疲惫不堪的乔瓦尼也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小屋紧闭着，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我们到了。”农夫低声说道。他离开同伴们，走到窗户前，敲了三下。

几乎立刻，屋里也传来了三下相同的敲击声；随后窗户被推开，一个女人的头出现了。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埃斯佩兰斯和乔瓦尼立刻认出了她——那就是波波洛广场上那位迷人的卖花女安娜努齐亚塔·索拉拉。

“就是她——是安娜努齐亚塔！”年轻的子爵在同伴耳边低语道。

“安静！”后者用谨慎的语气回应，“别暴露自己！以我们现在的伪装，她根本认不出我们！而且，也不能引起向导的怀疑，否则他可能会拒绝收留我们！”

“你总是对的，”马塞蒂回答，“至少在确定安全之前，我们必须保持隐秘身份。”

与此同时，农夫正在急切地与安娜努齐亚塔交谈。

“姐姐，”他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两个和我们一样的农民同行。他们遭到了路易吉·万帕手下的袭击，其中一人伤得很重。”

“圣母玛利亚！”女孩惊呼道，显然十分恐惧。

“他们请求在我们这里过夜，并在从罗马得到援助之前得到帮助。我以父亲的名义决定收留他们。快开门让他们进来吧。”

女孩从窗户旁消失，不一会儿就打开了门。她站在银色的月光中，从她的衣着和发型可以看出她是匆忙从床上起来的，她那明亮的……

那如画般的美丽景象愈发令人惊叹。那些年轻人觉得，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迷人的女性美貌。
“父亲在哪儿？”农夫焦急地问道。
“他还没有回来。”女孩回答道。
向导松了一口气。
“我真高兴，”他说，“因为帕斯夸莱·索拉拉不喜欢陌生人。如果他在这里，就算那两人真的是路易吉·万帕的朋友，他也可能会拒绝接待他们。”
“路易吉·万帕的朋友！”女孩惊呼道，显得极为恐慌。“愿圣母保佑我们！”
“至少他们不是强盗，”农夫说，“我觉得他们是诚实的人。不过，如果他们在欺骗我，我也会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说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手又伸向怀中的武器。埃斯佩兰斯一直密切注视着这段对话以及那个年轻农夫的每一个动作，他的疑心再次升起；但此刻已无犹豫的余地——必须立刻为朋友找到庇护和帮助，不惜任何代价。他之前没有给农夫钱，是因为不想暴露自己与同伴的真实身份。现在安努齐亚塔出现了，他为自己当初的决定感到庆幸。不过，他担心乔瓦尼会在他如此欣赏的那个女孩面前冲动行事，因此决定尽可能密切地监视他，以防出现任何可能带来麻烦的情况。如果乔瓦尼要在这个迷人的地方多待一会儿，试图与那位美丽的卖花女调情，那他也只能以普通农夫的身份、借助巧妙的伪装来行事。安努齐亚塔几乎不可能认出马塞蒂和他自己，就是她在热闹非凡的波波洛广场上短暂遇到的那两位年轻男子。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之际，那位年轻的子爵仍紧紧依靠着手臂，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眼前这位美丽动人的少女。尽管身处痛苦之中，他仍渴望能站在她身旁，拥抱她那迷人的身躯，感受她温暖而轻柔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庞，还在她红润的嘴唇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吻痕。他并没有忘记祖莱卡——哦，绝不！但安努齐亚塔·索拉拉则是完全不同的人，她能让他愉悦、令他沉醉，哪怕只是片刻，却足以让他终生难忘。对于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他的感情是爱情；而对于波波洛广场上那位迷人的卖花女，他的感情则是一种亟待满足的激情。

与妹妹又交谈了几句后，那个农民便回到那些年轻人身边，协助埃斯佩兰斯将乔瓦尼抬进小屋。这间简陋的居所内部与外部一样整洁美观。他们进入的房间很小，家具也很简陋，但处处都体现出女性的审美趣味。房间里只有一支蜡烛作为光源，但这微弱的光线已足以显示出女性精心打理过的痕迹。房间一角放着一张床，床单被掀开，上面还留有之前使用者的体形印记。床头墙上挂着一个黄铜十字架，椅子背上则挂着一些女性的衣物。乔瓦尼毫不怀疑自己现在正处在安努齐亚塔的房间里，而床上的印记也是她留下的。一想到自己即将躺在那位迷人卖花女的床上，或许还能躺在她不久前躺过的地方，他便感到无比兴奋。

安努齐亚塔披着一件斗篷，穿着睡衣，双脚仍然赤裸，她跟随哥哥及其同伴来到了这个房间。她胆怯而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陌生人，不过显然无法看穿他们的伪装。她熟练地整理好床铺，然后把衣服从椅子上拿开。接着她便回到另一个房间，而受伤的子爵则在那个农民和埃斯佩兰斯的帮助下脱掉衣服，躺到床上。在伤势得到妥善处理后，他在幸福的沉浸中渐渐入睡。

埃斯佩兰斯被留下来过夜，很快，森林中的这间孤寂的小屋里便陷入了寂静之中。

于是，一部注定会带来灾难性后果的戏剧就此拉开序幕，那些后果毁掉了不止一个幸福的生活。

第八章　森林田园诗

清晨，人们发现马塞蒂子爵的手臂严重肿胀，伤口也极其疼痛，因此决定请一位医生来诊治。这位医生住在离索拉拉一家小屋不到一英里的邻近村庄里。医生很快便来到了乔瓦尼的床边。在检查并处理了他的伤口后，医生表示至少一周内都不能移动病人。尽管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乔瓦尼内心却为这个消息而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由美丽的安努齐亚塔照料了。安努齐亚塔已经展现出她的温柔、善良以及美丽的容貌。

医生离开后，埃斯佩兰斯与乔瓦尼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他提议立即前往罗马，将所发生的事情以及乔瓦尼的状况告知子爵的家人，但乔瓦尼坚决反对这个计划，声称自己最多几天就能康复，并且表示没有必要向亲戚们解释自己的处境。乔瓦尼还恳求埃斯佩兰斯留在他身边，不要泄露他们的藏身之处。由于乔瓦尼的恳求如此迫切，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虽心存不满且充满忧虑，最终还是同意了。

在那些陌生人来到他的小屋后的第二天晚些时候，帕斯夸莱·索拉拉才回家。他是个年老但体格健壮的牧羊人，粗糙且被阳光晒黑的脸上显露出长期在户外劳作的生活痕迹。他经常连续数日不在家，从不解释原因，他的儿女也不敢询问他，因为帕斯夸莱是个脾气暴躁的人，稍有借口就会发怒，而且对任何试图打探他私事的人都会严厉对待。他对出没在罗马附近的强盗们极为恐惧，尤其是路易吉·万帕的团伙，不过那些了解情况的人……

他们都怀疑地摇了摇头，虽然没有明说，但显然认为他的恐惧不过是出于自身目的而编造的。无论如何，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帕斯夸莱在四处游荡时从未受到过任何干扰，而那些强盗也从不骚扰他的住所及里面的居民。
当孩子们告诉老牧羊人他们收留了几个旅行者，其中一人还在与强盗的战斗中受了伤时，他面露忧色，但他什么也没说，似乎愿意默默接受这一状况。不过，他并没有进入乔瓦尼所在的房间，也避免与埃斯佩兰斯接触。埃斯佩兰斯只匆匆瞥了他一眼，随后他就又出发去执行任务了——他在小屋里只待了半个小时而已。
年轻的农夫与埃斯佩兰斯很快便变得十分友好，他们经常一起在森林里或溪流旁闲逛。那名农夫名叫洛伦佐，他似乎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没有任何负担，只是偶尔照看几只从不远离小溪岸边的羊群。
安努齐亚塔暂时放弃了去罗马的念头，转而担任乔瓦尼的护理员。她几乎一直陪伴在乔瓦尼身边，她的存在与照料比任何药物都更有疗效。她的笑容似乎对这位年轻的子爵有着迷人的魔力，而她的声音在他耳中则如同最动听的音乐。这位美丽的姑娘看上去健康极了，她那发育良好的身材充满了青春的韵味，再加上年轻的活力与优雅。她穿着短裙，修长的四肢上从不穿长袜，双脚总是光着的。她穿着宽松的短袖衣服，露出结实的颈部和肩膀，还有丰满且带酒窝的手臂，这样的手臂足以让任何公爵夫人羡慕不已。她的手和脚都很大，阳光让它们呈现出健康的棕色，但形状优美且富有魅力，短短的手指尖上还涂着精心修剪过的粉红色指甲。总体而言，她就像这个地方的精灵，宛如诗人笔下最迷人的林中仙女，同时又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凡人，足以激发男人的热情。

在罗马，身处那些贵族时尚的环绕之中时，她已显得十分美丽；而在她那简朴的森林小屋里，她则显得更加迷人可爱——在那里，她摆脱了一切束缚，展现出了真实的自我：一个纯真无邪的自然之童，如同天上的清风一般纯净，又像夏日阳光下的蝴蝶一样毫无诡计。乔瓦尼越看她，就越被她那无法抗拒的魅力所吸引，越为她的美貌所折服。渐渐地，他的伤势好转，体力也恢复了。到了周末时分，他终于能够下床，坐在房间窗户旁的椅子上。他和埃斯佩兰斯约定，在索拉拉小屋逗留期间，他们要分别以安东尼奥·瓦尔皮和吉塞佩·萨加斯塔的身份相称。安努齐亚塔已经给这位病人起了个亲切的昵称“托尼奥”，而他听到这个称呼时，心跳加速，眼神中也流露出无尽的情感。通过巧妙的提问，这位年轻的子爵得知，那个卖花的女孩并没有恋人，她的胸膛也从未感受过爱情的温柔。这一消息更是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显然，安努齐亚塔并非不知道自己给这位年轻英俊的病人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她很清楚这一点，而且暗自为自己的魅力能够如此有效地发挥作用而高兴。也许她还没有爱上乔瓦尼，也许这只是女人对男人的一种本能好感，又或者是因为所有女性都具有的那种天生的娇媚特质。但事实是，她默许了这位年轻子爵对她的热烈追求。此外，她还以一种天真无邪的方式引诱着他，这让她的行为更具诱惑力。如果安努齐亚塔是个心机深沉、企图钓取富有情人的都市女子，而非一个纯真无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造成伤害的乡村少女的话，那她也不可能把戏演得比这更出色了。乔瓦尼已经完全成了她的奴隶。他痴迷于她的微笑，倾听着她的话语，在她面前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没有哪个遇难的水手会像他那样，用充满渴望的眼神注视着那片荒凉的岩石海岸。倘若她是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倘若她的智慧和教养也能与之匹配的话……

若非她的个人美貌，他早就忘记祖莱卡，冲动地拜倒在她脚下，向她求婚了。事实上，虽然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占据着他全部的心，但安努齐亚塔·索拉拉却征服了他的感官。她对他的追求毫不在意，既不羞涩也不尴尬。他那些动人的言辞让她感到愉悦，只是她不明白为何如此。她如此天真无邪，以至于没有察觉到他的言谈并非他所自称的那些没受过教育的农民该有的口吻，他的举止与言辞都显示出远超其身份的文化素养与优雅气质。她被他迷住了，就像鸟儿被那只拥有邪恶而迷人双眼的闪光蛇所吸引一般。她只想着当下以及其中的新奇乐趣，从未考虑过未来——现在也同样如此。一天早晨，当她坐在他身旁、窗户敞开时，森林里的清新空气带着无数野花散发出的浓郁香气飘了进来。乔瓦尼突然握住她的棕色手，用充满激情的吻覆盖着它。女孩没有反抗，也没有把手抽回；她甚至没有颤抖，只是脸颊微微泛红，看起来宛如西尔塞般迷人。“安努齐亚塔，”乔瓦尼用几乎听不见的低声说道，“你喜欢我吗？”“喜欢你？托尼奥？”女孩甜美地望着他那充满热情的面容回答道，“哦！是的！我非常喜欢你！”他将手臂环绕她的脖子，当手触碰到她丰满的肩膀时，一股强烈的电流般的震感传遍了他的全身。安努齐亚塔并没有试图从他温暖的怀抱中挣脱，他则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直到她那充满活力的胸部贴在他的胸膛上。她那诱人的红唇微微张开，他便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漫长而缠绵的吻。随后，她脸颊的颜色更加深了，她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不过，她并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用一种无声的询问目光注视着他。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美好。

“我的父亲、兄弟，还有已故的母亲，从来都没有那样亲过我！”她天真无邪地说道。
乔瓦尼为之倾倒——这个女孩的纯真实在令人惊叹，他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纯真的存在。她真的是表面那副模样吗？
“安努齐亚塔，”他突然说道，心脏剧烈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你一定从未体验过爱情，否则你就会明白那个吻的含义了！”
“爱情？”女孩睁大那双明亮的眼睛回答道，“哦！是的，我感受过爱情。我爱我的父亲和洛伦佐，我也爱——所有人！”
“但那不是像爱上一个会跪在你脚下、向你倾诉心中所有情感的年轻男子那样的爱吧！”
“从来没有哪个年轻男子那样做过，”安努齐亚塔微笑着，靠向他一些。
“不过，也许不久之后就会有这样的人出现，甚至可能就在几分钟之内！你希望由我来成为那个人吗？”子爵冲动地喊道。
“我不知道，”女孩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那就让我试试看吧！”乔瓦尼从椅子上站起，跪在她面前。“安努齐亚塔，我爱你！”
女孩抚摸着他的头发，用纤细的手指穿过他飘逸的秀发。她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的胸脯比平时微微起伏，脸颊上的红晕也更加明显了。乔瓦尼仍然跪着，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他不耐烦地问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爱你！”
“你爱我，托尼奥？”女孩缓缓回答，“嗯，这很正常啊！每个年轻男子总会在某个时候爱上某个年轻女子，我想——我想——我也有一点爱你！”

“想想看！”乔瓦尼惊讶地说，“你难道不知道吗？”
“也许吧！”安努齐亚塔回答道，依旧轻抚着他的头发。
乔瓦尼将双臂环抱住她的腰——那是一段丰满而健康的腰肢，没有束胸带的束缚，也没有时尚服饰的压迫。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他几乎来不及站起身来，埃斯佩兰斯就进了房间。
马塞蒂显得很困惑，他的朋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还注意到安努齐亚塔的脸色有些发红，似乎正处于某种愉悦又紧张的状态中。埃斯佩兰斯立刻得出了结论：乔瓦尼与这位美丽的少女的调情已经有些过火，甚至变得相当严重。他必须介入，必须劝诫乔瓦尼。或许现在还为时不晚。安努齐亚塔是个纯洁无瑕的女孩，不谙世事，根本无法察觉到人性的邪恶。她即将陷入致命的陷阱，即将遭遇人生中最危险的危机。正是她的纯洁与天真，让她成了容易受害的目标。乔瓦尼并非恶人，他只是太年轻了，被青春的激情所控制。安努齐亚塔的绝世美貌让他热血沸腾，几乎要做出一些鲁莽的行为，对这位美丽的少女犯下金钱无法弥补的罪行。如果可以的话，他绝不能让这种罪行发生，他愿意冒着失去子爵友谊的风险来拯救乔瓦尼。
乔瓦尼不可能娶那个普通的农家女孩，他不能毁掉她的未来。
当埃斯佩兰斯走进房间时，他的出现让安努齐亚塔回过神来，同时也让马塞蒂的热情冷却下来。女孩站起身来，微笑着看着埃斯佩兰斯，然后脸红着离开了。乔瓦尼因为爱情的关键时刻被人打扰而面红耳赤，心中充满怒意。埃斯佩兰斯的表情很严肃，他意识到自己即将承担的重任。
“乔瓦尼，”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并不怪你会被像安努齐亚塔·索拉拉这样美丽又可爱的女孩迷住，恰恰相反。她确实是个美的典范，乡村优雅的化身，是乡村美德与纯真的象征。她足以让几乎所有年轻人都为之倾倒——这一点我承认。有这样的愿望也是可以理解的。”

享受与她的相处时光——不，与她进行一些无害的调情或许也不该受到指责；但这就是一个有荣誉感的人所能做的极限了！请记住，她还有名誉要维护，还有心要保护！”

“你这长篇大论到底想说什么？”子爵咬紧牙关，怒气冲冲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追求这个可怜的女孩，试图用一些并不光彩的方式来报答她对你的照顾！”

“埃斯佩兰斯，我欠你一条命，”马塞蒂回答道，“但即便如此，如果你敢挡在我和安努齐亚塔·索拉拉之间，我的愤怒依然不会放过你！”

“那么你打算继续追求她，毁掉她的名声，破坏她的未来？你肯定不是真心想娶她吧？”

听到这样的指责，乔瓦尼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没错，我就是要追求她！至于我的目的如何，那只关乎我自己，与你毫无关系！”他激动地喊道。

“但我与此有着密切的关系！”埃斯佩兰斯坚定地回应。“你绝不能让安努齐亚塔·索拉拉陷入毁灭的境地！在她的名誉与你的疯狂企图之间，我会设置一道你无法逾越的屏障——那就是我本人！”

“你的意思是要为我与她对抗吗？”马塞蒂怒不可遏地问。

“如果你坚持你的邪恶计划，那当然！”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同样激烈地回答。“你是我的朋友，我最亲密的朋友，乔瓦尼·马塞蒂。但一旦你威胁到那个无辜女孩的名誉，我们之间的友谊就会化为灰烬，而你将成为我的死敌！你自己选择吧：要么在伤势允许的情况下立刻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同时像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尊重安努齐亚塔·索拉拉；要么就拿着枪在决斗场上与我对决！快做出选择吧！你决定怎么办？”

“我绝不会放弃安努齐亚塔！”

“那你就必须战斗！”
“我绝不会犹豫！”
“好！用我的性命与你一决胜负！我会为这个可怜女孩的荣誉拼上最后一滴血！”
“我们何时战斗？”
“明天黎明。”
“在哪儿？”
“在小溪另一边，栗子林后面的空地上。无需旁人见证，这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战斗！”
“那就更好了，因为这将会是一场生死决斗！我现在还无法长时间举起右手来战斗，但我会用左手来战斗！”突然，马塞蒂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是想背叛我，把这件事告诉安努齐亚塔和她的哥哥吗？”
埃斯佩兰斯以充满轻蔑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同伴。
“我不是叛徒！”他冷冷地说，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九章 诱拐事件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埃斯佩兰斯与乔瓦尼再也没有见过面；他们刻意避开彼此——前者是因为不想再与子爵发生争执，后者则是害怕再次遭到那些关于其品行不端的指控，这些指控给他的伤害甚至超出了他自己的认知。

埃斯佩兰斯不愿充当监视马塞蒂的间谍，但他还是决定留在小屋附近，尽可能保持警惕。只要还有日光，就没有任何事情能引起他的怀疑。有一两次，乔瓦尼离开房间，在小屋前的草地上焦躁地来回走动，但他的这些举动持续时间很短，似乎只是为了平复自己纷乱的思绪而已。安努齐亚塔也没有靠近他，至于她是出于调情还是恐惧才这么做，埃斯佩兰斯无法判断，不过她的这种行为让他很高兴，因为这让乔瓦尼没有机会继续利用那个卖花女所获得的任何优势。

洛伦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年轻人或他妹妹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依旧那么轻松愉快，以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欢乐态度处理着日常琐事，甚至比平时更加友善。埃斯佩兰斯越来越欣赏这个年轻的农民了；在他看来，这个人就是勇气与慷慨的化身，因此他决心回到罗马后，让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关注他的处境并帮助他取得进步。至于安努齐亚塔，埃斯佩兰斯还完全拿不定主意；她是个他无法解开的谜团。她的纯真与美德显而易见，但她那孩子般的单纯以及极度缺乏世俗经验，虽然令人喜爱，却也让她面临着极其可怕的危险。如果她能有一个与自己地位相仿的恋人，一切或许都会好起来。

她过得不错，但却没有恋人，孤身一人。如果她能逃离乔瓦尼的掌控，而埃斯佩兰斯也决心要帮助她逃脱——只要有可能的话——那么她很可能会落入某个更加鲁莽无耻的追求者手中。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一想到这个可爱的女孩及其未来，就会感到心痛不已。他同样欣赏她的美貌、优雅与纯真，但他的欣赏始终保持在适当的范围内；如果能看到她幸福地结婚，他一定会由衷地高兴。

傍晚时分，帕斯夸莱·索拉拉突然出现了，毫无预兆。老人满身尘土，似乎长途跋涉而来。显然他非常疲惫，而且似乎发生了什么让他恼怒的事情。他悄悄走进小屋，待了片刻后才被人发现。安努齐亚塔第一个看到了他——他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手里握着粗大的橡木手杖，身体重重地靠在上面。她高兴地扑进他的怀里，试图从他紧闭的嘴唇上吻下一口，但他严厉而沉默地将她推开。

洛伦佐见到父亲时也没有得到更热情的接待。不过，他的孩子们已经习惯了帕斯夸莱的情绪变化，因此对他此刻阴郁的态度毫不在意，立刻离开他，不再为他操心。有一次，当埃斯佩兰斯走进房间时，老人好奇地盯着他看，仿佛完全忘记了还有陌生人住在他的屋檐下；随后他似乎想起来了，露出凶狠的表情，吓得年轻人赶紧逃走，去找洛伦佐——此时可以听到洛伦佐在溪流那边欢快地唱歌。

当埃斯佩兰斯来到小溪边时，差点被一个躺在老柳树枝下的农民绊倒。那个陌生人正在读书，埃斯佩兰斯惊讶地发现那是一本《凯撒评传》。他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但农民只是微笑着，用温和的声音为自己挡路而道歉。那个声音！埃斯佩兰斯确信自己以前听过，但记不起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了。尽管如此，那个声音仍让他内心震颤，让他充满不安。那个人的脸和装束也很熟悉，但……

罗马周边地区的意大利农民在外貌和穿着上颇为相似；他很可能从未见过这个男人，但或许见过与他相似的人。不过，那个男人的声音和面容还是让埃斯佩兰斯感到不安，于是他决定询问那名农民。由于陌生人很少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这本身就足以成为他好奇的借口。

“朋友，”他对正在继续读书的那人说道，“你是索拉拉斯家的亲戚或熟人吗？”

“我两者都不是，”那人漫不经心地回答，从书中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提问者，“我只是偶然来到这里，而这个舒适的小地方实在吸引人，于是我就住了下来，根本没考虑到自己是在侵犯别人的领地。”

那名农民的言辞十分文雅，埃斯佩兰斯注意到这一点，不禁有些惊讶。此外，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会读《凯撒评传》——这本书远远超出了普通农民的理解范围。

“你并没有侵犯别人的领地，”他说。“我相信洛伦佐和安努齐亚塔会很高兴欢迎你的。老帕斯夸莱确实有点野蛮，不过幸运的是，他并不太关心任何事或任何人。”

“帕斯夸勒已经到了？”那人放下书，显得突然很感兴趣。

“是的，他现在就在小屋里，”埃斯佩兰斯回答，心中的惊讶愈发加深。“你想和他谈谈吗？”

“不用了，”那名农民说着便迅速站起身来。他急忙合上书，将其塞进腰带里，向埃斯佩兰斯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森林中。

年轻人追视了他一会儿，随后去找洛伦佐，把这次相遇的情况告诉了他。听到他的话后，安努齐亚塔的兄弟立刻停止了歌唱，眉头紧锁，急切地要求描述那个行为古怪的陌生人的样子。埃斯佩兰斯照做了，同时注意到他的同伴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似乎很害怕。

“这个男人是谁？”他问道，“你认识他吗？他让我觉得有些面熟。”
“我认识他？”洛伦佐颤抖着重复道，“不，不可能！”
埃斯佩兰斯惊讶且不安地注视着他的同伴；显然，这个年轻的农民对那个奇怪的入侵者了解得比他愿意承认的要多。这里肯定藏着什么秘密。究竟是什么？这个陌生人的出现会威胁到索拉拉家族的安宁与安全吗？他与老帕斯夸莱的行踪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埃斯佩兰斯试图进一步询问洛伦佐，但他只是摇头拒绝透露任何信息。不过他坚持认为不应让妹妹知道所发生的一切，认为没必要白白惊动她。
惊动她？他是什么意思？埃斯佩兰斯愈发困惑，而他之前曾见过那个陌生人的信念也越来越强烈，这让他更加焦虑不安。
几个小时以来，乔瓦尼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他在谋划什么呢？难道他在策划什么诡计，以便避开干扰，独占那个深深牵动他心弦的女孩？他会不会与那个突然出现的、似乎带来不祥之兆的奇怪农民有某种隐秘联系？埃斯佩兰斯思索着这些事情，内心备受折磨，但最终他还是逐个将它们从脑海中抛开。乔瓦尼确实受到了某种强大的诱惑，可能会做出一些轻率的行为，但他本质上是个有荣誉感的人，他的善良情感或许能够战胜单纯的欲望。无论如何，埃斯佩兰斯觉得至少还能再信任他一晚。也许到了早上，他会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甚至可能会请求朋友的宽恕，承认自己错了，并同意返回罗马，让纯真无瑕的安努齐亚塔继续保持她的纯洁。经过思考后，埃斯佩兰斯认定那个陌生人绝不可能是子爵的同伙或帮凶，因为子爵在整个康复期间从未与任何人接触过，甚至没有离开过索拉拉的小屋半步。所谓勾结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埃斯佩兰斯决定继续观察等待。

几小时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但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他选择战斗而已。如果他战死了，他也不会后悔。而如果乔瓦尼死在他的手里，那也是因为他自己的鲁莽行为所致，他的死亡绝不会是耻辱或可耻的污点。

临近夜晚时，老帕斯夸莱·索拉拉开始表现出异常活跃的状态，同时也有明显的焦虑迹象。他依然沉默寡言、情绪低落，很少说话；别人向他提问时，他常常不予回应，即便回答，也只是用简短而生硬的单音节词。他不安地四处走动，频繁离开小屋，偷偷地朝森林里张望，似乎在等待着某人，或是寻找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信号。他会怀疑地打量洛伦佐和埃斯佩兰斯，仿佛想要看穿他们的想法。遇到安努齐亚塔时，他会以一种既满意又焦虑、还带着颤抖的神情打量她。此时，他那双闪亮的眼睛里会流露出贪婪而凶狠的表情，双手也会紧张地不停摆动。

当暮色转为黑暗后，他突然离开小屋，再也没有回来。他的反常行为在那个小家庭中引起了一些骚动，但他离开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他的怪异行为也很快被孩子们忘记了。不过埃斯佩兰斯却不同。由于内心充满矛盾与不安，他无法将老帕斯夸莱及其行为从脑海中抹去。这些事情让他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使他怀着难以名状的恐惧期待着夜晚的到来，那种恐惧中还夹杂着极度的忧虑。在他看来，那个老牧羊人正在策划某种可怕的、绝望的行动，而这种行动将在黎明前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不过，那个夜晚还是平安度过了，不久之后，睡意便笼罩了索拉拉的小屋，让所有居住在那里的人都能沉浸在宁静与安眠之中。所有人吗？除了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最终，他终于稍微平静下来，正要进入半梦半醒的状态时，突然一阵响亮的呼喊声将他惊醒，他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那是女人的声音，他觉得自己认得那是安努齐亚塔·索拉拉的声音。他稍作思考……

这一点似乎让他满意了，因为那个卖花女是附近唯一的女性，那声音也确实属于她；但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的，并非来自小屋内部，这一事实让他感到困惑。他立刻想起了老索拉拉的行踪，本能地将那个忧郁的牧羊人与那声呼喊以及正在发生的一切联系在了一起。那个年轻人还没有脱掉衣服，因此他只需瞬间就能拿起放在枕头下的装好子弹的手枪，然后朝呼喊声传来的方向冲出去。呼喊声不断重复着，但越来越微弱。

当他走出小屋时，听到一声枪响在森林中回荡，几乎同时，有个男人扑进他的怀里，太阳穴上的伤口正大量流血。夜里没有月亮，一片漆黑，但在微弱而不确定的光线中，埃斯佩兰斯认出了洛伦佐。

“我的妹妹——我的妹妹——可怜的安努齐亚塔！”年轻农民痛苦地喘息道，“你的朋友被绑架了！哦，我的上帝！”说完，他便倒在地上，陷入极度痛苦之中，最终失去了意识。

埃斯佩兰斯惊恐万分。安努齐亚塔被乔瓦尼绑架了！从那个年轻人断断续续的呼喊中，他无法得出其他结论！洛伦佐也被杀死了，无疑也是被那个残忍的子爵所害！哦，这太可怕了！简直难以置信！他弯下腰，扶起洛伦佐的尸体，检查他的心脏部位——没有脉搏跳动；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安努齐亚塔那勇敢而慷慨的哥哥已经死了，成了那个懦弱而阴险的刺客的牺牲品！而那个刺客——哦！他实在无法再相信人类了！

埃斯佩兰斯把洛伦佐的尸体留在草地上，手持手枪，立刻出发去救安努齐亚塔，尽自己所能将她从那个卑鄙的绑架者手中解救出来。他来到森林里，深入其幽暗深处。刚走了二十英尺左右，就有个拿着燃烧火炬的人从他身边狂奔而过，那人只穿着衬衫袖子，没戴帽子，短短的灰色头发几乎竖立在头上。在突如其来的光亮中，他那憔悴的眼睛仿佛疯子一般闪烁着光芒。他的左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长刀。他既不看右边，也不看左边，只是径直向前冲，就像一只追逐猎物的凶猛猎犬。埃斯佩兰斯突然停了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令人震惊的身影——竟是老帕斯夸莱·索拉拉！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不禁颤抖起来：想到这位充满意大利式残忍本性的父亲正在追捕那个绑架他女儿、杀害他儿子的人，他顿时毛骨悚然。那样的话，子爵肯定难逃一死，因为他根本无法逃脱这位怒不可遏且毫无怜悯之心的牧羊人的报复！他应该出声警告对方吗？不，绝对不行！乔瓦尼罪有应得，如果让那愤怒的老人亲自执行惩罚，那不过是让正义得到应有的伸张罢了！

埃斯佩兰斯立刻决定追随帕斯夸莱·索拉拉的脚步，全然不顾那些阻碍他前进的灌木丛，那些灌木不仅妨碍了他的行进，还划破了他的衣服。不久，他便听到了激烈的喊叫声，还有打斗的声音。他迅速向前冲去，一心想要赶到冲突现场，他相信在那里一定能找到不幸的安努齐亚塔。很快，他隐约看到有两个男人正在搏斗。其中一个显然就是帕斯夸莱·索拉拉，因为地上有一支火把，被潮湿的苔藓弄得几乎熄灭了；此外，他还偶尔能看到一把刀的光芒，那正是那位牧羊人经过他身边时所携带的刀。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因为在昏暗的光线下，根本无法辨认出那两个男人的身份。

埃斯佩兰斯紧紧握着手枪，正准备表明自己的存在时，突然有个身影像闪电般出现在他面前，仿佛是从他脚下的地面里冒出来的。就在那一瞬间，火把发出一道明亮的光芒，随即熄灭了。但在那道光芒中，埃斯佩兰斯认出了那个阻拦他前进的人，正是前一天下午他在索拉拉小屋附近的溪边看到的那个正在阅读《凯撒评传》的陌生农民。难道他也与这起绑架案有关？又是如何牵涉其中的呢？埃斯佩兰斯再次怀疑他就是马塞蒂子爵的同伙、帮凶。

“站住！”入侵者严厉地命令道，“如果你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让开，让我过去！”年轻人怒吼着，用枪指向对方的头部。对方低声一笑，迅速行动，埃斯佩兰斯的枪便在空中飞旋而去。与此同时，战斗的声音已经停止，森林中几乎无法穿透的黑暗使得年轻人根本看不清一码之外的景象。当他的枪从手中飞出后，他紧握双拳，咬紧牙关，向那个农民发起了疯狂的攻击。后者却以惊人的敏捷度跳到一旁，瞬间消失在茂密的树林中。他的跳跃如此之快，以至于埃斯佩兰斯在惯性作用下猛地冲进了一丛灌木丛，一头栽倒在厚厚的苔藓上，而苔藓的柔软让他没有受到丝毫伤害。当他接触到苔藓时，手触到了某种冰冷的东西，顿时从头顶到脚底都感到一阵寒意。他本能地意识到那是一张人脸，接着用手摸索着那具身体的各个部位。天哪！这是谁？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吗？这个可怕的夜晚的种种恐怖与谜团究竟何时才能结束？那确实是一具男子的尸体。埃斯佩兰斯跪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点燃了火。当火焰照亮那名昏迷男子的脸庞时，出现的竟是乔瓦尼·马塞蒂的面容！埃斯佩兰斯震惊不已。这怎么可能？子爵就躺在他手下，冰冷且一动不动！那么，刚才与老帕斯夸莱·索拉拉搏斗的人究竟是谁呢？这个夜晚的谜团实在太过复杂，难以破解！而不幸的安努齐亚塔又在哪儿呢？她是从绑架者手中逃脱了吗？还是已经被救出了？或者也像她那命运多舛的兄弟一样死了？又或者绑架行动已经成功了？埃斯佩兰斯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不过有一点很清楚——现在没有任何关于她的线索，也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因此暂时继续追查是没有意义的。他只好遗憾地决定等待天亮，然后再想出办法来尽可能弥补所犯下的巨大过错。不过，乔瓦尼必须得到照料。无论他有罪还是无辜，无论生死，都不能把他丢在那里不管。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必须为他做点什么。也许，如果他还能说话的话……

或许可以找到一些线索，来解释那晚那些奇怪、令人费解且可怕的种种事件。埃斯佩兰斯将他抱起来，带到索拉拉小屋附近的溪边。此时月亮已经升起，在它的银色光芒下，他仔细检查了那人的状况。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只有前额上有一处很大的淤青，看来他是被重物击中而昏过去的。他还活着，因为他的心脏仍在跳动，而且有那么一两次，他在埃斯佩兰斯放置他的草地上动了动。年轻人用双手捧起水，从溪流中舀些凉水，浇在那位子爵的脸上。他立刻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他坐起身来，惊恐地盯着埃斯佩兰斯。

“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会在这里？”他惊讶地问道。接着，他突然用手按住前额上的淤青，似乎很疼，继续说道：“啊！对了！我现在全都记起来了！是路易吉·万帕打了我！”

“路易吉·万帕打你了？”埃斯佩兰斯更加震惊了。

“是的，他在逼我发下保持沉默的可怕誓言之后这么做的！”

“保持沉默？关于什么？关于安努齐亚塔·索拉拉被绑架的事吗？”

“嘘！不要提起那个女孩的名字！万帕或者他的手下可能就在附近，会听到的！”

“她现在怎么样了？至少告诉我吧！你肯定知道！”

“以上帝为证，我不知道！”

“你今晚不是和她在一起吗？你不是强行把她从小屋里带走的吗？”

“不！不是我！”

“那是谁干的？”

“唉！我的誓言让我不能说出来！”

“你的誓言！这真是个不错的借口！乔瓦尼，路易吉·万帕今晚并不在这里。”

“他确实如此。他一整天都在小屋附近徘徊，等到天黑之后，他就会犯下那件足以玷污人类历史的最恶劣的罪行！”
埃斯佩兰斯立刻想起了那天下午在溪边遇到的那个农民——就是那个不久前还阻拦他前进、并在森林里解除他武装的人。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对那人的声音、面容和装束感到似曾相识了。那个人就是路易吉·万帕，毫无疑问。但为什么他要绑架安努齐亚塔·索拉拉呢？从乔瓦尼的话来看，似乎他是马塞蒂子爵的同伙。那乔瓦尼又是如何与他取得联系的？他们又是如何策划这场卑鄙阴谋的？难道是老帕斯夸莱充当了两人之间的通信中介？他竟会卑鄙到出卖自己的孩子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在森林里与谁进行了如此激烈的搏斗呢？还有，为什么那个强盗头目要让乔瓦尼保持沉默？这些都是无解的问题，无法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
子爵的说法简直不可思议；显然，那不过是编造出来的谎言，目的是掩盖他自己的罪行。不过，埃斯佩兰斯还是无法将这一理论与在森林中发现乔瓦尼昏迷不醒的事实相调和。
此时，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已经从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他站起身来，走向埃斯佩兰斯，诚恳地说：“朋友，让我们忘掉过去吧。我错了，你是对的。请原谅我。至于绑架那个可怜女孩的事，我向你保证，我完全与此无关！”
“可是，是谁开枪杀死了洛伦佐？”埃斯佩兰斯严厉地问道。
“杀死洛伦佐？”乔瓦尼惊恐地叫道，“洛伦佐真的死了？”
“他今晚被枪杀，死在了我的怀里！”
“哦！这太可怕了！”子爵惊呼道，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我向你保证，埃斯佩兰斯，我与这起谋杀案毫无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确实听到了枪声，但是……”

“是谁开了枪，子弹又是射向了谁，我实在无法判断。一切仿佛都是一场混乱的梦！”
由于埃斯佩兰斯一言不发，子爵继续说道：“我再次声明自己与今晚发生的那些恶性罪行无关！你难道不相信我的辩解吗？”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年轻人回答道，“但在你有证据证明你有罪之前，我不会认为你有罪。”
“那么，”乔瓦尼高兴地叫道，“我有个提议要告诉你。如果你发誓对自从我们在人民广场遇见安努齐亚塔·索拉拉之后发生的一切事保持沉默，包括今晚的那些可怕事件，那我立刻就带你一起前往罗马！”
“而你会放弃追捕那个卖花女孩吗？”
“我会放弃的！”
“你发誓会这么做吗？”
“我发誓！”
“那好，我也在此发誓，会对你要求的事保持沉默！”
“你能原谅我与你争吵的事吗？”
“我原谅你了！”
“那我们就立刻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吧！”
“好！”
他们急忙离开小溪岸边，回到小屋准备立即出发。当他们经过洛伦佐的尸体所在之处时，埃斯佩兰斯惊觉尸体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走进小屋，里面一片黑暗且空无一人。埃斯佩兰斯点燃了一支蜡烛，这时他发现地上有一张纸片。他机械地弯下腰把纸片捡起来。那张纸皱巴巴的，似乎曾被捏碎后又丢弃了。年轻人将其抚平……

那是一封简短的信。他将信放在蜡烛旁，心中充满恐惧地读了起来：

“亲爱的安努齐亚塔：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我们今夜就要出发，你做好准备吧。
托尼奥。”

信是马塞蒂的笔迹。埃斯佩兰斯默默地将信递给他。子爵读信时眼睛瞪得老大，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握住纸张。

“证据确凿！”马塞蒂读完信后，埃斯佩兰斯冷冷地说，“这简直就是认罪书！你就是绑架了安努齐亚塔·索拉拉！”

“我还能说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呢？”乔瓦尼痛苦地喊道，“唉！那个该死的誓言！”

“你还让我保持沉默，你这个可恶的家伙！”埃斯佩兰斯说，“我怎么会这么软弱啊！”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低着头站在一旁的子爵，然后补充道：“现在我明白你了！你不想让我背叛你，不想让正义之师来追捕你，不想让你受到惩罚、蒙羞！你真狡猾，骗过了我。但我的誓言是神圣的——我一定会遵守它！让我们立刻返回罗马，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到那儿，我会以正式的方式向你挑战，解决这场争端，用枪来解决它！”

不一会儿，他们便踏上了前往永恒之城的路，将那个带来毁灭与死亡的房间留在了身后。

第十章　基督山伯爵夫人

罗马正被一则模糊的丑闻所困扰，事实上这起丑闻如此隐晦，以至于似乎没人知道其确切细节。这则丑闻源于一家报纸的报道，而该报道采用了罗马媒体惯用的含糊不清、无法令人信服的写法。有报纸称，一名年轻貌美的农家女孩与父亲一起住在特拉斯塔韦雷以外的乡村，最近被一名罗马贵族青年绑架了；这名贵族以农夫的身份接近她并赢得了她的芳心，然后将她带到一个强盗巢穴，最终抛弃了她。报道中没有提及任何人的名字。经向该报社查询后得知，报社确实有权限刊登这篇报道，但无法获得更多信息。几天后，同一家报纸又补充了更多细节：那名贵族在实施绑架时得到了居住在罗马的一名外国年轻人的协助，而那名不幸女孩的兄弟在试图营救她时被杀。至此，关于这起神秘事件的公开信息就只有这些了，此后该报再未对此事发表过任何评论。有传言称，报社老板被相关方收买而选择保持沉默，但这一传言并无可靠来源，因此很多人认为这只是捏造的谎言。当局并未采取任何行动，显然打算让这件事自行平息。尽管如此，罗马社会仍然十分不安，城里所有上流社会和贵族圈子里都在猜测罪犯及其同伙的身份。不过，这些猜测并未形成确定的结论，只是有人暗指，认为乔瓦尼·马塞蒂子爵就是罪犯的人并非毫无根据。据悉，在绑架案发生的那段时间里，马塞蒂确实离开了罗马数日，但他根本不愿对此事作出解释。

关于他的种种传闻不断流传，却没人敢质疑他。不过，他在离开一段时间后一回到城里，就与一名年轻的法国人发生了激烈争执——那名年轻人很可能是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埃斯佩兰斯。埃斯佩兰斯立刻向他发出决斗挑战，但由于某些未公开的原因，这场决斗并未发生，两位性格暴躁的年轻人最终在共同朋友的调解下解决了矛盾。不过有人注意到并广泛议论道，尽管两人此前几乎形影不离，但这次争执之后，埃斯佩兰斯便刻意避开马塞蒂子爵，甚至不愿提及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在奇维塔韦基亚，安努恩齐亚塔·索拉拉坎坷人生中的另一幕正在上演。那座城市里有一所专为不幸女性设立的著名收容所，它是由一位极其富有且心怀善意的法国女士创办并管理的，这位女士就是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夫人海伦娜·德·朗科涅。她不懈努力，致力于帮助那些堕落的女性重获新生。她是“庇护修女会”的领袖，该修会的成员遍布欧洲，但他们的总部设在奇维塔韦基亚的这所收容所里，这些修女们始终协助海伦娜·德·朗科涅从事她的慈善工作。

这座收容所是一座用灰色石头建造的巨大建筑，外观显得阴沉而肃穆。在巨大的入口门上，有一块抛光金属板，上面用黑色的醒目字体刻着这样一句话：“切勿轻视任何值得尊重的人！”这是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夫人过去说过的话，后来被当作“庇护修女会”的准则和信条。建筑的内部与它那阴郁的外表截然不同——高大的窗户让意大利的灿烂阳光自由地照进走廊和房间，为那里带来明亮而温暖的光线。墙壁上挂着深红色的挂饰以及价值连城的精美挂毯，而那些由古代大师及同时代艺术家创作的昂贵而漂亮的雕像和画作，则进一步提升了各个厅堂的魅力。巨大的餐厅和宿舍也有各自的特色，到处都是鲜艳的色彩。

这里的一切都旨在愉悦人们的眼帘，绝不允许有任何可能引发忧郁情绪或痛苦思绪的事物存在。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图书馆，所有住在避难所里的人都可以自由使用。图书馆内陈设极为豪华，地板上铺着华丽的土耳其地毯，既厚实又柔软，行走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而地毯上点缀着的绚丽热带花卉则让人仿佛置身于永恒的夏日之中。书桌上摆满了写作所需的各类材料，桌上还放着用欧洲各种语言印刷的最新报纸和期刊。豪华的沙发和舒适的扶手椅则为那些得到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夫人及其忠实助手们帮助的人提供舒适的环境。图书馆的四周摆满了书架，上面有引人入胜的小说、游记、著名诗人的作品、历史书籍以及散文，此外还有不少宗教著作，这些著作大多属于非宗派性质，且都具有慰藉人心的作用。此外，这里还设有设备齐全的工作室，那些有兴趣的人可以在这里练习刺绣、缝纫，或是制作各种精美的小工艺品——这些都是女性擅长的事情。不过，这一切都是自愿的，其目的只是为让避难所里的居民有事情可做，从而提升她们的精神境界，避免她们再怀念过去那种混乱的生活以及曾经控制着她们的恶习。的确，没有比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夫人更慷慨、更无私的女性了。避难所修女会所救助的对象包括各个年龄、国籍及生活状况的女性。她们中有在安坦大街上被尼妮·穆斯塔什招募来的巴黎妓女，因为尼妮确实是个非常出色的“传教士”；也有那些被狡诈的男子欺骗、被迫流落巴黎街头的女孩们；还有那些轻信了不忠恋人虚假誓言的西班牙少女；以及那些因美貌而遭遇不幸的意大利农家女孩；此外，还有来自德国、英国、荷兰和斯堪的纳维亚的不幸少女们；甚至还有从俄罗斯、土耳其和希腊的火灾中救出来的女孩们。这些来自不同背景的女性们在一起和谐相处，她们因各自的苦难而受到警示，同时也在伯爵夫人的鼓励和支持下努力改过自新。

对于那些不幸的人而言，蒙特克里斯托夫人就像一位温柔、体贴且善解人意的母亲。
一个宁静的夜晚，当西维塔韦基亚的街道被黑暗笼罩时，有人怯生生地敲响了避难所的入口门，这声敲门声让正在值班的女看门人立刻醒了过来。这样的敲门声她早已习以为常。女看门人从长椅上站起身，微微打开门，让一个浑身发抖的年轻女孩进来。那个女孩蜷缩着身体，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裳；她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红色斗篷，那张苍白而消瘦的脸庞清楚地显示出她的贫穷、苦难与艰辛。就连乔瓦尼·马塞蒂也很难认出这个可怜的流浪者就是曾经在人民广场上美丽动人的花童——她就是命运多舛的安努齐亚塔·索拉拉。她的美貌已如夏日梦般消逝，如同枯萎的风信子散发的香气一般消失了。她静静地站在女看门人面前，双手紧握，仿佛苦难与孤寂的化身。
“孩子，你需要什么？”女看门人充满同情地问道。
“只要一个容身之处而已！”女孩用微弱而断断续续的声音恳求道，那声音已不再是她从前那充满欢乐的嗓音。
“必须由负责人来决定你的去向，”女看门人说，“你马上去找她吧。”
她按响了铃，示意避难所里的修女将这位求助者带到朗科涅夫人的办公室。颤抖的安努齐亚塔被领进一条长长的走廊，然后进入了一间虽小但很舒适的办公室。那里坐着一位气场强大、气质高贵的女士，她的头上满是银色的卷发，那张依然美丽的脸庞上流露出充满怜悯与慈悲的神情。这位女士就是著名的海伦娜·德·朗科涅夫人，作为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夫人，她的冒险经历曾在欧洲各国引起轰动。当安努齐亚塔走进来时，她立刻起身，用亲切而安慰的微笑迎接了她。

“坐下吧，孩子，”她用那富有韵律的嗓音说道，“你一定很疲惫了。也饿了吧？”
安努齐亚塔坐到为她准备的椅子上，用纤细的双手掩住脸。
“唉！夫人，”她虚弱地回答，“我走了许多漫长的路程，从清晨到现在一口食物都没吃过！”
“带这个可怜的孩子去餐厅吧，”伯爵夫人对仍站在门边的修女说，“等她的饥饿感得到缓解后，我再来看她并询问她的情况。”
半小时后，吃饱喝足、精神恢复的安努齐亚塔再次与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夫人一同坐在办公室里。
“孩子，”伯爵夫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安努齐亚塔·索拉拉。”
“门卫告诉我，你是来这里寻求庇护的。你知道这里是为像你这样处境艰难的女性设立的收容所吗？”
“我知道，夫人，这就是我来的原因。”
“你有没有为自己的罪行感到悔恨？是否希望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非常后悔，”女孩哭着回答，“哦！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有多么懊悔！我希望远离这个世界，希望通过做些善事来弥补自己的耻辱。”
“很好，”伯爵夫人热情地说，“这里有广阔的空间，而‘庇护修女会’虽然规模很大，但始终欢迎新成员加入。虽然已经做了很多善事，但还有更多工作需要完成。你会被接纳，并有机会参与这项伟大的事业。”
“我发自内心地感谢您！”女孩泣不成声，“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您的恩惠！”

“现在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吧，”女主人说道。“我实在无法相信罪责全在你身上。”
“夫人，谢谢您的话。我确实粗心又轻率，但绝不是罪犯。在简朴的农家生活中，我快乐而满足，心灵纯真无瑕。我对人性的邪恶、那些用来诱骗天真少女的诡计一无所知。我和父亲、兄弟住在罗马附近，偶尔会在城里卖花。我从未有过追求者，也从未谈过恋爱。我的心是自由的，充满着青春的喜悦。有人说我长得还算漂亮，但这既没有让我变得虚荣，也没有让我喜欢上调情。哦！夫人，我再也不会这么幸福了！”
情绪激动之下，她再次流下了眼泪。伯爵夫人安慰了她，她继续说道：
“在一个致命的夜晚，我的兄弟带了两个陌生的年轻人来到我们的小屋。他们看起来和我们一样是农民，其中一人曾在与强盗的打斗中受伤。他们在我们这里住了几天。我照顾那个受伤的人，等他康复后，他就和我发生了关系。我听进了他热情的表白，也接受了他的爱抚。渐渐地，我也爱上了他。哦！夫人，我信任他，相信他。那时，我没有任何可自责的地方，而那个名叫托尼奥的男子看起来也非常真诚。有一天，他请求我跟他一起逃走，但我们的谈话被中断了，我没有给他答复。我很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天晚上，我在自己住的房间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他的信——它被藏在我的工作箱下面——信里说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让我们当晚就一起逃走。我吓坏了。我不明白，如果一切都没问题，为什么他还想让我跟他一起逃走？毕竟，如果是我真心喜欢的合适对象，我的父亲和兄弟是不会反对的。那是第一次，我开始怀疑托尼奥，决定不去理会他的信。第二天，我打算去见他，让他去和我父亲、兄弟谈谈。唉！可惜我没有那个机会。哦！那个可怕、可怕的夜晚！”
她用双手捂住脸，浑身颤抖。抬起头时，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声音也因颤抖而断断续续：

“那个可怕的夜晚，我躺在床上，正沉浸在睡梦中，突然听到有人进入我的房间。四周一片漆黑，我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我惊恐地坐起身来，但立刻有一只手紧紧捂住了我的嘴。我被从床上拖起来，抱出小屋。我拼命挣扎想要逃脱，却毫无用处。那个绑架者力大如牛。虽然没有月亮，但在微弱的星光下，我还是能看到他戴着面具。他带着我迅速走进附近的森林。在那里，他的右臂不小心撞到了树干上，手也从我的嘴上移开了。我立刻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但那只手几乎马上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我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不过，我的呼救声被我的兄弟听到了，他立刻赶来救援。他在森林里追上了那个绑架者，尽管手无寸铁，还是立刻向他发起攻击。那个男人把我放下，转而攻击我的兄弟。一场激烈的打斗随之展开，在打斗中，那个绑架者的面具被扯掉了，令我惊恐的是，我以为自己认出了托尼奥。突然，一声枪响传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冲突，无法动弹。我看到我的兄弟摇摇晃晃地倒下，鲜血从他身上涌出。我实在无法忍受，便昏倒在地。

“当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陌生的小屋里。一些面相凶恶的人正在看守我，我以为他们是强盗。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但应该有好几天了。有时会有一个戴面具的人来找我，自称是托尼奥，还试图说服我接受他的要求。我拒绝听他的话，责备他把我从家中带走并伤害了我的兄弟。我说他的行为根本不像是情人，而是恶棍。我恳求他，如果他还有一点人性的话，就放我自由，让我回到父亲身边。但他告诉我，我是他的俘虏，必须一直待在他身边，直到我屈服为止。我以绝望的姿态拒绝了他。最终，他凭借力量制服了我，迫使我屈服。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我像疯子一样在屋里徘徊，悲伤之情已溢于言表。我陷入了绝望，耻辱和屈辱从此成了我的命运。

“那个绑架者离开后，又有一个新来的人加入了那些强盗的行列。他似乎是他们的头目。他对我很同情，告诉我那个绑架者并非普通农民，而是一位年轻的罗马贵族——乔瓦尼·马塞蒂子爵。但我对这一消息毫不在意，因为我根本不在乎。”

复仇？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躲开世人的目光，避开那些无情的嘲笑。最终，那个强盗头子把我带回了家。在那里，我见到了父亲，从他口中得知我的兄弟已经死了。这个消息让我悲痛得难以承受。父亲情绪低落，好几天都不跟我说话，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父亲的慈爱。最后，我离开了那间小屋。我听说了“避难所”的存在，便决定去那里寻求庇护。我一路走到奇维塔韦基亚，今晚便来到了您的门前。夫人，这就是我的悲惨经历。我已经把全部真相告诉您了。您看，我并非全然有错。”
安努齐亚塔说完后，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夫人将她拥入怀中。
“我可怜的女孩，”她用温柔而充满怜悯的语气说道，“你确实尝过了生活的苦涩，受到的伤害远多于自己犯下的过错。但现在你是我的女儿了。‘避难所’的姐妹会会用他们的保护之盾来庇护你。”

脚注：
[6] 如欲了解“基督山伯爵夫人”的生平与事业详情，可阅读由费城T. B. Peterson & Brothers出版社出版的那部精彩、浪漫且引人入胜的小说《基督山伯爵夫人》。

第十一章　乞丐与他的伙伴们

自前述事件发生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祖莱卡在圣心修女会的学校完成了学业，而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则离开了罗马，与家人一起搬到了巴黎的赫尔德街27号那座豪宅里——那里曾是莫尔塞夫伯爵的居所。他身为众议院议员，代表马赛地区，与他的初恋梅塞德斯结为夫妻。梅塞德斯神秘地重新出现，悉心照料他度过了那场重病，之后两人便立即结婚了。1848年的革命让拉马丁先生成为临时政府的领袖，权力与职位都落入了他的手中，但他却拒绝了这两样东西，选择为全人类的自由而奋斗。他在革命中的杰出贡献使他深受民众爱戴，而他无与伦比的口才更让他拥有了巨大的影响力。他拥有巨额财富，将这些财富用于推动自己所倡导的事业，这使他成为首都政治界和上流社会中的重要人物，尽管他自己一直希望过隐居生活。

祖莱卡和埃斯佩兰斯非常崇拜她们温柔善良的继母，而继母也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深爱着她们。伯爵注意到这种日益加深的彼此感情，心中充满了喜悦与满足。这个家庭确实很幸福，就连仆人们也共享着这份快乐。虽然达米利小姐对乔利埃特上尉的影响力很大，但仍然不足以让这位勇敢而正直的年轻士兵决定与那位他感激不已、极为敬仰的人断绝关系。起初，这导致了这位心怀怨恨的女演员与她的仰慕者之间的关系变得冷淡，但最终他们还是和好了，现在成了夫妻。在结婚之前，达米利小姐已经承认了自己的……

欧仁妮·当格拉尔的身份由此揭晓，她对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怀有强烈敌意的动机也因而明了。她已经退出了歌剧舞台，并收到了一笔巨额金钱，据说那是她父亲的遗产，但实际上人们认为那是伯爵送给她的礼物，目的是为因他对银行家当格拉尔的报复而给她带来的痛苦作出补偿。这位歌剧女明星的兄弟莱昂其实是个男装打扮的女人，也就是欧仁妮以前的音乐老师德阿尔米利小姐——当她的朋友开始从事歌剧事业时，她就把自己的名字借给了对方。在这些变化之后，乔利埃特上尉也放弃了假名，以阿尔贝·德莫塞夫的身份出现。巴黎的人们讨论并惊叹于这一切有一周时间，之后便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将注意力转向了更新、更引人入胜的趣事。阿尔贝的婚姻以及那笔遗产弥补了欧仁妮与蒙特克里斯托伯爵之间的裂痕，这对年轻夫妇以及真正的德阿尔米利小姐一起加入了赫尔德街那座宅邸里的幸福家庭。

乔瓦尼·马塞蒂子爵也出现在了巴黎。在鲁莽地造访修道院花园中的祖莱卡并与她进行了一次疯狂的会面之后，他立刻去找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表达自己对海黛孩子的爱意，并请求娶她为妻。他被告知要等待一年，这段时间里他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度过，但对他而言那简直就是永恒，是充满不安与焦虑的永恒，他在强烈的希望与极度的绝望之间反复挣扎。等待期结束后，他来到了赫尔德街的宅邸，再次向伯爵表达自己的决心，伯爵允许他尝试赢得女儿的心，只要他能做到。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立刻去找祖莱卡，而她则接纳了他，将他视为自己的恋人及未婚夫。然而不久之后冲突就出现了：埃斯佩兰斯表达了对妹妹追求者的厌恶，还透露了一些神秘的信息，这些信息让人想起了那桩早已被遗忘的罗马丑闻，于是乔瓦尼与祖莱卡分开了，前者拒绝开口为自己辩解，坚持遵守自己那可怕的沉默誓言。在那些含糊不清、无法令人信服的陈述中，埃斯佩兰斯无意间提到了路易吉·万帕的名字，于是蒙特克里斯托伯爵便写信给那个强盗头目，请求他提供有关这个谜团的任何信息。万帕的回复则是……

年轻的子爵面临着严厉的审讯，但祖莱卡无法相信她的爱人竟是那个堕落且有罪的恶徒——强盗头目所描述的那样。她坚持认为还有些未解之谜，只要找到答案，就能证明他的清白。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起初也认为马塞蒂只是环境的受害者，或是某种巧合的牺牲品，但万帕的信彻底打破了这一想法，他要求子爵必须彻底证明自己的清白。与此同时，祖莱卡将恋人赶出了自己的视线，但她的心依然眷恋着他，不顾一切地为他辩护。于是她把万帕的信寄给了他，表达了对他清白的信念，并命令他向她和全世界证明自己的清白。于是乔瓦尼立刻离开了巴黎。他的突然离去看似是在逃亡，引发了无数人的议论与猜测；尽管他没有留下任何字条，但祖莱卡知道，正是她的命令让他前往意大利洗清罪名，重新赢得她的信任。她坚信自己会再次见到他，他会以清白的身份回到巴黎。

当故事继续展开时，蒙特克里斯托家族的处境大致如此。那是七月，巴黎的天气极其炎热，令人窒息；在毫无风意的黄色天空中，似乎有一层白色的光芒照射下来，烤得人行道都发烫。几周来都没有下雨，无情的天空里连一丝云彩都没有。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就连那条备受时尚人士喜爱的和平街，也只有寥寥几人行走。唯一受欢迎的场所就是布洛涅森林，那里有茂密的树木和阴凉宜人的林荫道。从协和广场到星形拱门，整个香榭丽舍大街就像一片被阳光炙烤的沙漠，那些戴着闪亮帽子、穿着雪白围裙、身上挂着铃铛的卖糖水的小贩，他们的产品也很难卖出去了。就连木偶剧剧场也无法吸引过路的行人。

在蒙特克里斯托宅邸的广阔花园里，尽管其他地方阳光猛烈，但这里的树木、灌木和植物却并未枯萎，依然保持着生机勃勃的状态。

那里的美景让人联想到早春的凉爽，而非盛夏的酷热。花坛里鲜花盛开，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清晨时分，祖莱卡与阿米莉小姐坐在赫尔德街那扇小门旁的简易长椅上，周围是茂密的忍冬丛。她们从早餐室出来，想在此休息并聊天。这位曾经的音乐教师正在向同伴讲述自己作为歌剧演员的经历以及职业生涯中所遭遇的种种奇遇。就在她讲述得正起劲时，突然停了下来，惊恐地盯着那扇小门。祖莱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有个面相凶恶的男人靠在门栏上，他穿着破旧肮脏的衣服，用如同毒蛇般闪烁的眼睛盯着她和她的同伴。当他发现有人注意到他时，便摘下头上那顶油腻不堪、沾满污渍的帽子，露出一头杂乱不堪、已经变白的头发。他用那只布满污垢、手指像巨鸟爪子一样的手伸过门栏，用街头流浪者特有的沙哑声音说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发发慈悲吧！”那男人看起来更像是小偷而非乞丐。不过，阿米莉小姐最先恢复了镇定，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枚苏，递到他手中。当她走近他时，那个乞丐的行为变得十分奇怪：他没有接过钱，反而迅速收回手，用那张邪恶的脸上既恐惧又惊讶的表情盯着阿米莉小姐。接着，他立刻转身离开，戴上帽子，快步离去。阿米莉小姐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她手中的苏币掉在了地上，脸色变得苍白如灰，要不是祖莱卡立刻扶住她，她恐怕就会倒下。“怎么了，路易丝？”女孩惊讶地问道，她对那个乞丐的行为感到困惑，更对她同伴的反应感到诧异。“我看见鬼了！”阿米莉小姐用惊人的低语声回答道。

“鬼魂？”
“没错！哦！我们立刻离开这个花园吧！”
“哪个鬼魂？”
“我不敢说！快，我再也不能待在这里了！幸好德·莫塞夫小姐不在我们身边，否则她一定会疯掉的！”
“阿尔贝的妻子？你在胡说八道，路易丝。她怎么会对那个可怜的流浪汉感兴趣呢？”
“有什么好感兴趣的？别问我了。我无法、也不应该告诉你！哦，太可怕了！”
“你会把你所看到的告诉阿尔贝的妻子吗？”
“不！绝对不会！她绝不能怀疑那个男人从坟墓中回来了！请你不要对她或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我会对此保持沉默；但那个乞丐不是鬼魂，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一定是有什么东西把他吓跑了，很可能是在街上看到的什么人，也许是警察。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但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我宁愿永远不再看到那张脸、那双眼睛！”
祖莱卡挽着朋友的胳膊，和她一起朝宅子走去，试图安慰她，让她冷静下来。然而，她的努力完全徒劳无功。达米利小姐惊恐万分，立刻回了自己的房间。
尽管祖莱卡愿意相信达米利小姐在那个乞丐的身份问题上被误导了，是在混乱中把他误认为是别人，但每当想到那位前音乐教师在自己安静的房间里表现出的异常行为和极度恐慌时，她还是无法完全摆脱那种隐约的不安与恐惧感。为什么达米利小姐一见到那个乞丐就会如此震惊？为什么她会如此迫切地请求……

更不用说还要对任何人隐瞒所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要避免向阿尔贝·德·莫塞夫的妻子提及此事。达米利小姐见多识广，不会因为区区小事而惊慌。那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会不会与年轻的莫塞夫夫人曾经的歌剧生涯有关，甚至是她的情人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那位音乐老师的恐惧了——因为情人的再现很可能会揭露一些事情，从而严重破坏这对新婚夫妇的幸福与安宁。祖莱卡听说欧仁妮在舞台上的那段时间里有很多追求者，热情的仰慕者数以十计，但这个男人看起来年纪太大、神情过于落寞，不像是最近还有能力向女歌唱家献上财富的人。此外，达米利小姐称他为幽灵，似乎认为他属于更久远的过去。祖莱卡还听说过丹格拉斯小姐过去曾有过破裂的婚姻契约。这个穷人会不会就是那个伪装成卡瓦尔坎蒂王子、差点成为她丈夫的恶棍呢？也许吧；但即便他就是那个无耻之徒，既然那些旧事早已被彻底调查过且几乎被遗忘，他的出现又有什么危害呢？阿尔贝对卡瓦尔坎蒂事件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不太可能有什么新的消息会扰乱他和妻子的平静生活。不，那个满身污垢、白发苍苍、面容阴森的陌生人不可能是那位前王子，他一定是别人，是更值得惧怕的人。但如果不是维勒福那个可恶的儿子，那又会是谁呢？祖莱卡的困惑与不安远远超出了她自己愿意承认的程度。如果她能和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谈谈，把一切都告诉他，或许就能找到某种解释，至少可以消除她那些模糊的恐惧；但那是不可能的——她对达米利小姐许下的保密承诺，让她无法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信息，无论是父亲还是年轻的莫塞夫夫人。无论她有多害怕，都只能独自承受，或者最多只能与达米利小姐分享，而后者显然也不会给她任何安慰。与此同时，那个制造了这一切麻烦的男子，在沿着赫尔德街走了相当长一段距离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引起了少数路人的注意，便转入了泰布街。

他随后来到了普罗旺斯街，最终抵达了安坦区。在那里，他走进了一家小酒馆，那里常有巴黎那一带最恶劣的流氓光顾。他进去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位衣着邋遢的年轻女子坐在柜台后，正在阅读一本破旧的《法庭公报》。那人走到柜台前，付了钱后要了一杯白兰地，一饮而尽。接着他转向那位年轻女子，而她仍握着报纸，面带半笑半怒的表情看着他。

“瓦尔德曼在吗？”他问道，一副自以为很熟悉这里的样子。

“在，”年轻女子回答道，然后继续坐着读书，“他在后面的房间，正在和佩皮诺、贝波以及西贝克玩纸牌游戏。”

“太好了！”那人说道，“我真幸运，没想到这个时间还能见到他们所有人。”

说罢，他打开一扇玻璃门，走进后面的房间，并把门关上。那些正坐在桌子旁、旁边放着啤酒杯的赌客们听到他进来后立刻抬起头。其中有个身材魁梧、眉毛浓密的德国人用法语对他喊道：“喂，甜嘴，怎么了？你气喘吁吁的，脸色苍白，好像被警察跟踪了一样！”

“我没有被跟踪，瓦尔德曼，”那个乞丐——也就是甜嘴——回答道，“但我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那些赌客立刻放下手中的牌，凑过来想听。他们是一群看起来凶狠又绝望的人；他们那布满皱纹且被阳光晒黑的脸上，简直就像写满了小偷的字样，或许还写着“杀手”这两个字。其中两人是意大利人，显然就是前台那个年轻女子提到的佩皮诺和贝波。除了瓦尔德曼之外，还有另一个德国人，那就是西贝克。他身材高大、体型瘦削，留着黄色头发和胡子，相貌还算不错；与其他人相比，他的穿着也相当体面。如果他没有那对……

那双不安分、充满恶意的双眼，让他看起来或许像是个品行还算不错的人，但那双如老虎般凶狠的眼睛暴露了他的真实面目，表明他是个极其危险的罪犯。瓦尔德曼似乎是这个团伙的头目。那些意大利人穿着蓝色衬衫，但巴黎工人特有的装束也无法掩盖他们与生俱来的强盗气质。“来吧，‘甜嘴’，把你的惊人发现告诉我们吧。”瓦尔德曼说道，“坐下，把事情讲清楚。”乞丐坐在一个木箱上，用极度沮丧的语气说道：“虽然我很想参与今晚的行动，但恐怕你们得放弃我了！”“胡说！”瓦尔德曼叫道，“你是害怕见到那个可怕的家伙——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吧！快把你的发现说出来！”其他人也急切地催促道。“嗯，”甜嘴说，“今天早上我按照约定去了赫尔德街，仔细观察了蒙特克里斯托的宅邸。要进去其实很容易，因为夜里没有守卫，而且尽管保险箱里藏着数百万法郎，伯爵却丝毫没有怀疑，更不用说珠宝和其他贵重物品了。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我在通往花园的小门处停了下来，因为我注意到钥匙被粗心大意地留在了门锁的外侧。我靠在门上，试图用蜡复制这把钥匙，这样我们就能轻松进入。这时，我透过栅栏往花园里看，看到了两个女人；她们注意到了我，显得非常害怕。我立刻伸手穿过栅栏请求施舍。其中一个女人鼓起勇气走了过来，正要给我一些钱，突然她认出了我，尽管我的外貌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我也认出了她，于是赶紧逃走了。”“唉，那又怎样？”瓦尔德曼平静地说，“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代价实在太高了，我绝不能跟你一起去蒙特克里斯托的宅邸，冒遇见那个女人的风险！”
瓦尔德曼放声大笑，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法国人会害怕见到女人！”西贝克笑道。
“我告诉你，我绝对不能去；你们必须放我走。”布什-德-米埃尔固执地说道。
“什么！”佩皮诺叫道，“你竟允许一个女人妨碍你向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复仇？还记得路易吉·万帕的遗言吗？”
布什-德-米埃尔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意大利人。
“我没必要再记住它，”他痛苦地回答，“我从未忘记过。我也没忘记你在那件恶劣事情中的角色！”他咬牙切齿地补充道。
“我只是履行了命令而已！”佩皮诺反驳道。
“我迟早会向你复仇的！”布什-德-米埃尔威胁地说。
“我们走着瞧！”意大利人挑衅地回应。
瓦尔德曼插话道：“别吵架了！我们是兄弟，应该团结一致、共同获利。布什-德-米埃尔，你今晚必须和我们一起走。我命令你这么做，不允许有任何借口！另外，如果真如佩皮诺所说，你想要向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复仇的话，这个机会实在太过宝贵，你可不能错过！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去！钥匙的蜡印在哪儿？”
布什-德-米埃尔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德国人。瓦尔德曼把包裹交给西贝克，让他根据蜡印制作钥匙。与此同时，那个乞丐一直在思考着什么。他的脸上显露出内心正在经历激烈斗争的痕迹。

在恐惧与强烈的复仇欲望之间，后者最终占了上风。那个乞丐从棺材中爬出来，走到桌子前，用拳头猛力击打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会与你们同在的！”他双眼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激动地说道，“蒙特克里斯托夺走了我的一切，让我沦为身无分文的流浪汉！我一定要报仇！”
“说得好，真有英雄气概！”瓦尔德曼热情地说道，“我们将在午夜时分在赫尔德街的小门处会面。西贝克会把钥匙交给你，布什-德-米埃尔，然后由你打开那扇门。即便与你所说的那个女人面对面，也不必担心被认出来，因为我们会像其他人一样戴着面具。如果你担心她的安全，那我告诉你，我们只想要蒙特克里斯托的百万财富，并不打算杀人。”
“但如果真的不得不杀人的话呢？”
瓦尔德曼耸了耸肩：“那就只能保护自己了。”他平静地回答。
于是，这群恶徒们各自散去，试图尽可能地打发时间，等待着他们计划中的行动时刻的到来。

第十二章 父女之间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陷入沉思之中。他那苍白而坚定的面容上流露出深深的忧虑。他不时在一张小桌子前停下脚步，桌上摆放着用于发送和接收电报的设备。他聚精会神地聆听着设备发出的声音——尽管那个时代的电报员并不擅长通过声音来解读信息，但蒙特克里斯托却精通此道，而且操作速度极快、准确度极高，仿佛拥有当代乃至未来所有人的能力。

此时已接近午夜。赫尔德街上的那座宅邸里，除了宅主之外，所有人都已去休息了。宅主因为接到柏林的命令而继续熬夜，等待着由他最积极、最忠诚的代理人以密码形式送来的消息，那些消息涉及一个由普鲁士爱国者组成的秘密组织的会议详情。一整天都持续的高温在闷热的夜晚中略有缓解，空气中没有一丝风，蔚蓝的天空布满星星，月光皎洁，万里无云。银色的月光从书房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以至于伯爵不得不熄灭灯笼。书架和各种家具在光线下投下奇异的影子，那些影子看起来就像巨大或渺小的恶魔与精灵，为整个场景增添了一种诡异而超自然的氛围。

蒙特克里斯托在这些扭曲的影子中行走，宛如一位魔法大师，正在与那些黑暗中的神秘灵体交流。那些灵体默默地接受他的命令，然后立刻执行，无需任何疑问或讨论。

伯爵的思绪十分沉重，他在思考法国的自由问题，思索着这个多变且难以预测的局面还要持续多久。

他选择与之共命运的民族，将会保留那场推翻路易·菲利普的统治、将权力交给人民的革命所带来的自由。他对不久的将来充满疑虑——波拿巴主义者早已开始活动，而路易·拿破仑则逐渐显现出强大的势力。这位欧洲伟大征服者的侄子虽宣称自己信奉共和主义，但蒙特克里斯托怀疑他的诚意，也怀疑他是否有能力管理巴黎那些不安分的民众。他预见到人们会效仿那位著名的皇帝；他那敏锐的洞察力看穿了路易·拿破仑的总统野心，看到的是另一个同样辉煌却同样虚弱的帝国。波拿巴主义者的策略是通过炫耀威风来迷惑群众、让那些站在街垒上的人感到愉悦，而非用武力迫使他们屈服。这位伯爵一直与路易·拿破仑保持距离，甚至运用自己巨大的影响力全力反对他；他这么做并非出于个人考虑，而是为了整个法国人民的利益，为了维护1848年革命所创造的自由制度。

与此同时，当这些念头在蒙特克里斯托活跃的脑海中闪过时，电报机仍在持续发出滴答声，但他期待的消息却始终没有传来。除了柏林之外，其他所有政治动荡的地区都向他传来了消息；而在柏林，却是一片顽固而令人不安的寂静。他多次试图与在普鲁士首都的盟友取得联系，但他的信号始终没有得到回应。最终，他疲惫地停下脚步，坐进一张巨大的扶手椅里；沉重的疲劳感压得他睁不开眼，他很快便陷入了一种不安的睡眠状态，不时被一些模糊而令人不安的梦境惊醒。在他打瞌睡的时候，那张让他显得如此英俊的面容上总会浮现出微笑，那笑容凸显出他那高尚而善良的品格。

当巴黎的每一座钟楼都敲响午夜的钟声时，赫尔德街在这段寂静时刻的宁静被一个阴森的身影出现在蒙特克里斯托花园的小门处所打破。几乎立刻，另一个同样令人生畏的身影跟了上来。两人都戴着面具，行动起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第二个身影用谨慎的低语对第一个说：“布什-德-米埃尔，是你吗？”

“是的，西贝克，你有钥匙吗？”另一个人几乎用气声低语道。
“在这儿，老头。现在开始行动吧。其他人马上就到。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布什-德-米埃尔接过那把为防止刮擦而涂了油的钥匙，将其插入锁中。钥匙轻松地转动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布什-德-米埃尔轻轻一推大门，它便无声地打开了。两人走了进去，随后又将门半掩上。月光洒在那天早晨祖莱卡与达米利小姐曾坐过的那个地方——那里有金银花遮掩的凉亭。布什-德-米埃尔看到那一幕顿时吓了一跳，他有些后悔自己出于对蒙特克里斯托的仇恨以及复仇的欲望而听从瓦尔德曼的命令；尽管他努力保持镇定，但身体还是剧烈地颤抖着，面具下的脸庞也被汗水浸透了。西贝克注意到了他的不安，便低声咒骂了一句：
“该死的！”他咬牙切齿地说，“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还不如让瓦尔德曼放你走算了。手这么不稳，根本没法完成这项任务。振作点，布什-德-米埃尔！那是什么声音？”
大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西贝克立刻抓住颤抖的同伴的胳膊，把他拉到一丛小栗树后面。他们刚藏好，就有三个蒙面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蹑手蹑脚地走进花园。瓦尔德曼、佩皮诺和贝波也到了，准备参与这场邪恶的行动。西贝克和布什-德-米埃尔悄悄从藏身之处出来，加入了他们。
瓦尔德曼环顾四周，显然很满意。
“目前一切顺利，”他低声说道，“我们都准时到了。别浪费哪怕一秒钟。布什-德-米埃尔，你喝了很多白兰地来镇定神经了吗？”
“我没事，”后者固执地回答，不过说话时声音仍明显带着颤抖。

“他又开始害怕了，”西贝克轻蔑地说。“我觉得最好把他交给佩皮诺和贝波，让他们在花园里看守他！带他进屋可不行，瓦尔德曼！”
首领走到布什-德-米埃尔面前，粗暴地摇晃着他。“你是个胆小鬼！”他恶狠狠地说道，“你告诉我们的那个关于女人的故事全是谎言。今天早上我就看出来，你是害怕见到蒙特克里斯托的！”
这番羞辱让布什-德-米埃尔怒火中烧，他的勇气也重新恢复了。他毫不畏惧地面对瓦尔德曼，反问道：“我不是胆小鬼，我也不怕蒙特克里斯托！”
“那你怎么了？”
“那是我的私事，但不会影响今晚的任务。我会和你一起进屋，尽我所能完成任务，不比你或西贝克差。你说过不要浪费时间，还在等什么？快走吧！”
“你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吗？”
“我发誓！”
“那我就相信你。”
“你没有理由后悔信任我。如果我遇到了蒙特克里斯托，我会像杀一只杂种狗一样杀了他！这样你满意了吗？”
“那你的那个神秘女人呢？”
布什-德-米埃尔不禁一惊，但他紧紧握住拳头，努力回答道：“别管她了！她得自己照顾自己！”
“她是谁？”
“我说，别管她！如果她出了事，那是她自己的错！”
瓦尔德曼似乎放心了，不过他还是极其认真地在布什-德-米埃尔耳边低语，显然他是认真的。

他说：“我告诉过你，我会信任你，而且我确实会这么做。但如果你软弱下来，试图为了那个女人而背叛我，我就会当场打爆你的脑袋！”
布什-德-米埃尔耸了耸肩：“如果我软弱下来，试图背叛你，那就立刻开枪打死我吧！我同意了！但如果你使用手枪，那目标就不再是我了！让我们开始行动吧！”
瓦尔德曼和西贝克在门口警戒，布什-德-米埃尔则站在他们中间，三人悄悄地朝房子走去，走在草地上以减少脚步声。他们始终躲在树荫中，最终顺利抵达了宅邸的后面，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瓦尔德曼脱掉了鞋子，其他人也跟着照做。
“一切都很安静，”他低声说道，“毫无疑问，屋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个厉害的伯爵本人，都正在熟睡。我们行事应该会很顺利。”
他走到后门廊，试着打开仆人房间的门——门并未上锁。他推开门向里面望去，只有黑暗与寂静。他示意同伴们过来，他们也来到了门廊上。瓦尔德曼从外套下拿出一盏暗灯，三名强盗便进入了蒙特克里斯托的宅邸。
“伯爵存放钱财的书房在二楼，”布什-德-米埃尔低声说，“我们可以从那边的仆人楼梯上去。”他指了指他们所在走廊的另一端。瓦尔德曼小心翼翼地打开灯，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楼梯。那些歹徒沿着楼梯往上走，在似乎对宅邸结构极为熟悉的布什-德-米埃尔的带领下，很快便来到了蒙特克里斯托的书房前。门是虚掩着的。布什-德-米埃尔往里瞥了一眼，随即缩回头，示意瓦尔德曼和西贝克去看。他们一看，发现有个男人正躺在那里睡觉。

扶手椅上，与此同时，房间里传来了尖锐的咔嗒声，这声音让他们警觉起来。他们咬紧牙关，紧闭双唇，拔出了手枪。那尖锐的咔嗒声再次响起，紧接着还有几声类似的声响。那是电报机发出的声音——来自柏林的消息到了！伯爵立刻清醒过来，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向电报机，专注地聆听着那些声音。普鲁士爱国者们已经聚集在一起了。代表们迟迟没有出现，因为尽管他们极力保密，但皇家警察还是得知了他们身处首都以及即将举行集会的事实。不过，人们仍希望这次集会不会受到干扰，因为集会地点十分隐蔽，当局应该不会怀疑那里有活动。然而，主席刚坐下，警察就从各个门窗冲了进来。所有的爱国者都被捕了，只有蒙特克里斯托的同伙因运气好而成功骗过了警察。听到电报机传来的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后，伯爵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听到那条不祥的消息后，他用手按住额头，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回到扶手椅上坐下来。就在这时，瓦尔德曼、西贝克和布什-德-米埃尔立刻冲上前去，用铁一般的力气将他按住。瓦尔德曼在他嘴里塞上了堵嘴物，西贝克则用从口袋里拿出的粗绳将他牢牢绑在椅子上。绑好后，那些强盗便松开了伯爵，开始寻找他们此行的目标——蒙特克里斯托的数百万财富！突然，一声响亮的叫声传来，是布什-德-米埃尔发出的。其他人立刻转身看着他，手中还握着手枪。他正盯着站在书房敞开门口、宛如幽灵般的白衣女子。就在这时，另一扇门打开了，忠诚的努比亚人阿里以及屋里的所有仆人都冲进了房间，在那些强盗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时就扑了上去。双方发生了短暂的搏斗，但由于仆人们没有武器，而强盗们则用枪将他们逼退，然后慢慢撤出了房间。在搏斗过程中，布什-德-米埃尔的面具被扯了下来，他的……

那名白衣女子的身影一出现，她就立刻伸出双臂朝他跑来，气喘吁吁地喊道：“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布什-德-米埃尔示意她离开他；随后，他在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驱使下试图走向她，但瓦尔德曼仍用枪指着阿里和他的同伴们，以铁一般的力道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走。那些未能得手的强盗们成功逃出了房子和花园。当强盗们离开书房后，阿里已经为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解开了束缚。由于听到异常的响声和骚动，德·莫塞夫上尉、祖莱卡以及阿米利小姐赶到了现场，但却为时已晚，没能看到与那些恶徒的冲突。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简短地向他们解释了发生的一切。祖莱卡看了阿米利小姐一眼，似乎怀疑那天早上出现的那个奇怪的乞丐与这次深夜闯入他们家的事情有关；路易丝则显得不安且焦躁，但却保持沉默。那名白衣女子仍然呆立着，仿佛被吓呆了。阿米利小姐走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欧仁妮，怎么了？”这个问题让年轻的德·莫塞夫夫人回过神来——原来是她自己一直处于恍惚状态。她坐到椅子上，用手捂住脸，痛苦地呻吟着：“哦！路易丝！路易丝！我见到我父亲了！他也是那些强盗之一！太可怕了，真是可怕！”德·莫塞夫上尉走到妻子身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然后询问地望着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我确实见过她所说的那个人，”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回应道，“他无疑就是丹格拉斯男爵！”

第十三章　莫尔塞夫的冒险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并未采取任何措施去追捕那些闯入他家园的恶徒；他甚至没有向辖区的警察局长报告所发生的事情。他完全相信那些歹徒的唯一目的就是抢劫，既然这个目的已经落空，他就不愿再通过将此事交给当局来引起更多关注。不过，有一件事让伯爵十分不安，那就是丹格拉斯也是劫匪之一。他毫不怀疑，这位他曾亲手毁掉其事业、迫使他耻辱地逃离巴黎的银行家，是为了实现对自己年轻时敌人的报复而策划了这次抢劫；同时他也确信，如果有机会的话，丹格拉斯还会继续为非作歹，他的存在将会不断威胁到伯爵的安宁与幸福，甚至是家庭生活。然而，自从那些疯狂的报复行为之后，伯爵的心境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现在既同情这个曾被自己无情打倒的人，也依然憎恨他。丹格拉斯竟然沦落到成为夜间强盗的同伙，这实在令人唏嘘；一想到是自己导致了他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伯爵就感到心如刀绞。如果有哪怕一丝希望，让他能够拯救这个可怜的人，让他脱离目前的困境，他一定会去巴黎那些危险的罪犯中间寻找他，找到他那充满罪恶与苦难的藏身之处，给他金钱以及帮助他重新融入社会的途径。但他太了解丹格拉斯那不可调和的性格以及他对自己的深仇大恨，因此不敢尝试这么做。如果他闯进丹格拉斯的藏身之处并与他对峙，结果只会是灾难性的——因为丹格拉斯会乐于将他出卖给那些残忍的同伙，而那些人甚至会毫不犹豫地按照他的命令杀了他。

他完全有能力以最残忍的方式实施暗杀，作为其邪恶报复的最终手段。曾经有一段时间，蒙特克里斯托极其看轻生命，甚至愿意接受死亡，将其视为通往永恒安宁的途径；但那段时光已经过去。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些无法挣脱的羁绊将他与生活紧紧相连——他有了家庭，身边有他深爱着的人，为了他们他必须活下去，也必须密切关注他们的命运。他与梅塞德斯结为夫妻，她在成熟之后将他曾经给予她的那份深厚感情再次倾注在他身上，而那场灾难性的阴谋却让他变成了水手丹特斯，被关进伊夫堡那阴暗潮湿的地牢，而她则落入了加泰罗尼亚人费尔南德的怀抱。海黛曾出现在他那充满波折的人生历程中，留下埃斯佩兰斯和祖莱卡，作为那段幸福却又转瞬即逝的梦的象征，那如精灵般美丽的幻象来得快去得也快。然而他的儿子和女儿则像藤蔓缠绕在古老废墟的碎片上一般，紧紧缠绕在他的心间。每一天、每一刻的流逝，都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作为父亲的渴望与忠诚。此外，阿尔贝·德·莫赛夫和他年轻的妻子欧仁妮也深受他的喜爱，他觉得只要尽自己所能让他们幸福，就是在逐步偿还欠那个被当格拉尔遗弃多年的孩子的沉重债务。没错，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想要活下去，首先是为了他的家人，其次则是为了他深信不疑的人类自由事业。如果当格拉尔出现，他会设法挽回并安抚他，但他不会主动去找他。在那次抢劫企图发生的时刻，梅塞德斯正在马赛拜访朋友，大家一致决定不告诉她当格拉尔又出现了的消息，因为这个消息肯定会给她带来巨大的打击。自从在蒙特克里斯托的书房里发生的那场难忘的午夜事件之后，年轻的莫赛夫夫人就一直处于极度痛苦之中。她甚至没有向丈夫或路易丝·达米利透露过关于她那可悲的父亲的任何消息，显然，极度的悲伤与羞愧正在折磨着她。这让阿尔贝非常担忧，看到心爱的妻子日渐消沉，他便一声不吭地策划了一个惊人且危险的计划。

他决心找到当拉尔的住处，去见他的岳父，试图说服他放弃犯罪生涯。他这么做有两个强烈的动机：一是想为欧仁妮解除痛苦与忧虑，二是为了避免一旦那位前银行家在犯下严重罪行时被当场抓获、其身份被揭露而引发的丑闻。祖莱卡刻意避免提及那次抢劫事件以及她父亲和欧仁妮认出当拉尔的事。她知道蒙特克里斯托在让敌人陷入困境、蒙受耻辱的过程中发挥了作用，因此认为没有必要唤醒那些可怕而痛苦的回忆。阿米利小姐也对当拉尔的再现只字未提，但敏锐的祖莱卡很清楚，她既期待又害怕蒙特克里斯托那个心怀复仇的敌人会带来更多伤害。夜里，她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尽管天气极其炎热，她还是把所有的窗户都牢牢关上。伯爵本人依旧保持着沉默，从未提起过有人在他宅邸里发动的半夜袭击，也没有提及他那个最致命的敌人的突然出现。对屋里的每个人来说，他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些充满紧张气氛且可能带来灾难的事件，或者已经设法将它们从脑海中抹去。不过蒙特克里斯托虽然表面上看似无动于衷，但实际上既没有忘记也没有忽视那些事情。他只是运用了自己那句著名的格言：“等待与希望”。他在等待，希望上帝以他那不可测知的智慧，能从表面的邪恶中创造出美好的结果。与此同时，德·莫塞夫上尉也在忙于进行彻底而谨慎的调查。他结识了一位前任治安官员，这位官员在描述巴黎的各种歹徒和流氓方面给了他很大帮助，还指出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以及他们聚会的隐蔽地点——在那里，他们饮用劣质酒类，在苦艾酒和酒精的刺激下策划着各种犯罪行为。这个长相同样丑陋如卡西莫多的男人，已被解雇了……

由于无法保持清醒，他不得不放弃侦探工作，但他并未忘记自己所掌握的技能。丰厚的报酬使他成为德·莫塞夫上尉最忠实、最听话的“仆人”。有了金钱作后盾，他便变得不知疲倦，而获得更多钱财的希望则让他行事极为谨慎。他曾教会雇主如何有效地伪装自己，如何装成一名普通的流浪汉。由于那些他曾跟踪过的歹徒们都认识他，而且把他当作正直的好人，因此他能够带着上尉混入那些一旦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就会立刻杀了他的人当中而不被发现。

阿尔贝并不知道当格拉尔用了什么名字，也不愿告诉这位前侦探他的真名，因此后者没有任何线索可以依靠。上尉同样不了解时间与生活方式变化给那位前银行家的外貌带来的改变，所以他只能描述对方多年前的模样。对于那个已被解雇的警察曼格来说，这些信息根本无济于事。不过他并没有因为信息不足而慌乱，因为他知道年轻的莫塞夫正在寻找那个参与过袭击赫尔德街蒙特克里斯托宅邸的团伙中的一员，这就足够了。他很快便查明，瓦尔德曼、西贝克、布什-德-米埃尔以及两名意大利人组成了那个团伙，而布什-德-米埃尔是其中唯一的法国人，因此他毫不费力地就确定他就是所要找的人。他将自己的发现和结论告知了雇主，同时还得知那些人经常聚集在安坦区的那家小酒馆里。阿尔贝因曼格的勤勉表现而给予了他丰厚的报酬，并承诺如果布什-德-米埃尔确实就是目标人物，还会给他更多的钱。于是他们立即约定，让曼格在当晚就把上尉带到那家酒馆，尽可能让他与那个被认为是当格拉尔的法国人见面。

按照约定，夜幕一降临，曼格就在泰布街与普罗旺斯街的拐角处等待雇主。他没有等待太久，因为阿尔贝很快就出现了——他穿着工人的衬衫，粗糙的裤子塞在满是灰尘的靴子里，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帽子。

那顶帽子看起来似乎曾在革命时的街垒战斗中使用过。曼格用赞赏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把他带到旁边的路灯下，仔细观察他的脸——那张脸因阳光照射而呈现出古铜色，还沾满了污垢。

“太棒了！”这位前侦探在检查完毕后惊叹道，“你真是个地道的流氓！完全看不出是上流社会的人！就算是在酒馆里最会装模作样的女人也会被你骗过！”

阿尔伯特对同伴的热情报以微笑。

“既然我通过了考验，”他说，“那我们就立刻出发吧。你觉得我们的目标会在酒馆里吗？”

“我还用想吗？”曼格大笑着回答，那笑声简直就像乌鸦的怪叫。“他从不错过任何一个夜晚，而现在正是白兰地开始大量供应的时间！”

听到这话，阿尔伯特不禁打了个寒颤——因为这意味着他很可能会发现欧仁妮的父亲既是个小偷，还是个酒鬼。不过他还是挽着曼格的手，两人一起悠闲地走进安坦区，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可疑的人。

他们进入了前厅，就在那次抢劫未遂的前一天早上，布什-德-米埃尔就是在那里发现那个蓬头垢面的年轻女子的。她依旧坐在柜台后面，但并没有在看书；有八到十个强壮的恶棍正吸引着她的注意力。当她为那些口渴的顾客提供各种烈酒时，她会向四周投去迷人的目光。她依然蓬头垢面，但头发上涂着熊脂，衣服上也散发着浓重的麝香味；她的胸针上镶着一颗巨大的钻石，不过光泽度很差；在她短小肮脏的手指上，戴着许多黄铜戒指，上面镶嵌着暗淡无光的红宝石、紫水晶和黄玉仿制品。

当新来的人走进来时，瓦尔德曼正站在柜台前，一只手拿着瓶子，另一只手拿着杯子，正在逗弄着她。

“看这儿，‘无盐黄油’，”他故作极度钦佩的模样说道，“你今晚简直美极了。我敢打赌，你肯定在等待着某个恋人吧。我从未见过你打扮得这么漂亮过。我真的觉得你比那些参加舞会的姑娘们还要出色！”
“哦！瓦尔德曼先生，您真会说话！”女孩假惺惺地笑着，试图装出脸红的样子，但并未成功。
就在这时，那个德国人环顾四周，看到了模样极其难看的曼格。他顿时来了兴致，立刻叫道：“我就知道！我知道你在等恋人，而他果然准时出现了！快承认吧，我的‘无盐黄油’，你打扮得这么漂亮，不就是为了曼格吗？”
“为了那个丑陋的老猩猩！”女孩毫不客气且充满轻蔑地回应道。“我完全可以找到比猴子或瑞士人更帅的恋人，瓦尔德曼先生，您可要记住这一点！”
听到这番话，大家都笑了起来，其中笑得最厉害的莫过于曼格——他向来喜欢粗俗的笑话和尖锐的回击。
等笑声平息后，瓦尔德曼说道：“原来如此。”这时他才第一次注意到曼格的同伴。他仔细而怀疑地打量着对方。阿尔伯特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这位前侦探认为最好从一开始就正式介绍自己的雇主，于是他示意阿尔伯特跟自己过来，然后走向那个德国人，伸出手去。德国人热情地握住了他的手。
此刻，队长站在瓦尔德曼身旁，就在柜台前。曼格立刻将他介绍给瓦尔德曼。
“瓦尔德曼先生，”他说，“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朋友，来自第戎的富基埃，他是个很好的人。”
“富基埃先生，”德国人握住阿尔伯特伸出的手说道，“很高兴认识您，尤其是您还有这么好的推荐人。”
富基埃鞠躬以表感谢。

莫尔塞夫回答说，彼此彼此。瓦尔德曼的疑虑似乎消除了。“拿点东西吧，”他说，“来，西贝克和布什-德-米埃尔，和我们一起为第戎的福基埃先生干杯！”阿尔伯特立刻警觉起来，曼格则密切注视着他。那两个男人从房间的角落里走出来，走到柜台前。这次又有人献酒，还是两人一起，由瓦尔德曼主持仪式。曼格无需介绍，似乎大家都认识他。贝尔-桑-塞尔拿出白兰地和酒杯，大家热情地为福基埃先生干杯。仪式结束后，莫尔塞夫要了香烟分发给在场的人；随后他有时间仔细观察布什-德-米埃尔——后者背对着柜台，双肘撑在柜台上，嘴里叼着香烟，看上去简直就是个游手好闲之徒的典型形象。曼格仍在观察莫尔塞夫，但没有发现他认出布什-德-米埃尔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的迹象。这让他感到不安，因为这意味着他雇主承诺给他的报酬可能无法得到。不久，瓦尔德曼和西贝克被叫到房间的另一处去，布什-德-米埃尔则留下来继续抽烟，双肘仍撑在刚才喝酒时放过的柜台上。船长的想法很矛盾：一切迹象都表明眼前这个人就是他的岳父，但与达米莉小姐不同，他看不出这个人有任何与过去的丹格拉尔男爵相似之处。这个流浪汉、这个卑鄙之徒真的可能是丹格拉尔吗？如果是的话，要如何才能让他信服呢？更何况是在这种贼窝里？这个人确实就是尤金妮在入室盗窃案发生那晚认出的父亲，也是蒙特克里斯托亲口断言过的那位前银行家。但是，他的妻子和伯爵有可能认错了吧？在极度激动的情况下，他们或许会被某种表面的相似之处所欺骗，从而丧失了正常的判断能力。无论如何，他都已经来到了这里……

卡布洛打算用“蜜嘴”酒来做实验，他毫不犹豫地决定谨慎地尝试一下。他们的香烟已经抽完了。阿尔贝按照自己的计划，邀请“蜜嘴”和曼格到桌边坐下来，再喝些白兰地。两人欣然接受了邀请，三人很快便开始喝酒聊天。经过多次饮酒之后，“蜜嘴”终于开口了，他开始透露一些秘密。“先生们，你们可能不会相信我，”他说，“但我并不总是像现在这样！”曼格得意地朝他的雇主眨了眨眼。看来会有重要的消息要公布了，也许他终究能得到承诺的报酬。莫塞夫则聚精会神地听着。“不，该死的，我并不一直是个流浪汉！曾经我拥有巨额财富，我的钱多得以百万计！我还有很高的地位，而且我可以毫不自负地说，我曾被巴黎最尊贵的人士所敬重！”他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杯白兰地。“那你以前是什么人？”曼格问道。阿尔贝急切地等待着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以前是什么人？”“蜜嘴”重复道，“你们可以笑，但我曾经是个银行家！”莫塞夫不禁吓了一跳。那个半醉的流浪汉注意到了这一点，便问道：“你怎么了，福基耶？难道你觉得这个谎言太过离谱，以至于让你坐立不安吗？”年轻人很高兴能这样解释自己的反应；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强颜欢笑地说：“嗯，我觉得你说的确实有点过了！”“远远不够啊，天哪！”“蜜嘴”大声叫道，同时用力将拳头砸在桌上，吓得杯子都差点掉下来。

“不，先生们，我的力量远远不够——因为我可不仅是银行家，还是男爵啊！”阿尔贝呻吟道。曼格则用闪亮的眼睛看着他；他现在确信那笔钱已经近在咫尺，自己很快就能得到它了。自从为船长工作以来，他一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这让他极度渴望能尽情狂欢一番；而自从进入这家酒馆后，他便一直节制饮酒，但这反而让他对酒精的渴望愈发强烈，以至于即便桌上有大量的白兰地摆在他面前，他也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

布什-德-米埃尔没有听到莫塞夫的呻吟声；他那双迷离的双眼凝视着远方，仿佛正在探寻遥远过去的秘密。船长认为现在是时候让他说出最后的真相了。他轻轻碰了碰那人的手臂。那人转过身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莫塞夫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费了很大劲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里的其他人——有些人醉得昏昏沉沉、愚蠢至极，还有些人吵闹不休、行为夸张，但所有人都忙于自己的事情和享乐，根本不会注意到桌子旁的这一小群人；瓦尔德曼和西贝克则躺在角落里的长椅上睡着了。与此同时，布什-德-米埃尔又陷入了那种迷离的幻想之中。阿尔贝再次碰了碰他的手臂。

“别打扰我！”那人不耐烦地说道，目光依然没有从远处移开。“就不能让一个人好好做梦吗？”

“丹格拉尔男爵！”莫塞夫在他耳边低语道。

“啊？什么？”布什-德-米埃尔猛地回过神来，听到这个名字后，他的醉意也有所减轻。

“丹格拉尔男爵，”船长用低沉的声音重复道，“我认识你！”

那人笨拙而摇晃地站起身来，紧紧抓住阿尔贝的肩膀。

“你是个警察！”他低声怒斥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逮捕我！”
布什-德-米埃尔的行为引起了那些醉得不太厉害的恶棍们的注意，但在一片嘈杂声中，他们根本听不清他的话。曼格以他一贯的机敏迅速意识到，必须立刻采取措施让阿尔贝的同伴安静下来，否则所有那些暴徒都会被激怒，围上来想要扼死这个所谓的警察。于是他大声笑了起来，对布什-德-米埃尔说：“别犯傻了，老头！福基埃先生可是属于‘红党’的！这真是个好笑话！哈！哈！他和你一样，都有生命危险啊！哈！哈！”
他继续笑着站起身来，戏谑地抓住布什-德-米埃尔的领子，把他轻轻按回椅子上。与此同时，他瞥了眼贝尔-桑斯-塞尔。那个衣着邋遢的年轻女子正握着柜台上方那盏巨大灯的旋钮——整个房间就靠这盏灯照明——随时准备在出现危险时把灯熄灭，让整个地方陷入黑暗。显然，她已经习惯了警方的突袭，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不过，曼格的话语和笑声让她安心下来，于是她便放开了旋钮。
但布什-德-米埃尔仍不放心。他坐立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盯着莫塞夫的脸色，心中充满焦虑。“你称我为当拉尔男爵，还说认识我，这是什么意思？”他用低沉而略带颤抖的声音问道。
年轻人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地、几乎是以耳语的方式说道：“我就是阿尔贝·德·莫塞夫，你女儿欧仁妮的丈夫！”
“什么！”布什-德-米埃尔惊呼道，“欧仁妮结婚了——而且嫁给了你？”
“没错，”队长说，“经过漫长而痛苦的分离之后，命运又让我们重逢了。”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在基督山伯爵的宅子里见过欧也妮。她究竟在那里做什么？”
“基督山已经娶了我的母亲梅塞德斯为妻，我们现在就和他住在一起。”
“和她住在一起——我的女儿欧也妮，竟然要和那个毁了她父亲、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家伙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布什-德-米埃尔怒不可遏；他此刻已完全清醒，所有的邪恶本能都控制了他。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她——还有你！”他恶声说道。
“听我说，”阿尔贝相对冷静地说，“我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是想给你钱，让你有办法重新开始生活。请听劝，离开那些和你为伍的坏蛋，重新做一个正派的人吧！”
“我拒绝你的提议，也拒绝你的建议！”布什-德-米埃尔激动地喊道，“这些话简直就是侮辱，毕竟它们出自基督山的继子之口，他可是我的死敌！但我一定会为你报仇，同时也会通过你来报复埃德蒙·唐泰斯！喂，瓦尔德曼·西贝克！”
那两个德国人立刻醒来，从长椅上跳起来，朝桌子那边走去。
曼格发出绝望的呻吟声。现在他已经无法阻止即将到来的危险了。
布什-德-米埃尔立刻站起身来，与阿尔贝·德·莫塞夫扭打在一起。瓦尔德曼和西贝克意识到出了问题，立刻将此事与所谓的福基耶先生联系起来，他们抽出锋利的刀子，冲了上去。
所有还能站立的盗贼和强盗也都站了起来，准备向那个可疑的人扑过去。到处都是闪亮的武器——匕首、刀子以及手枪。四周充满了愤怒的咒骂声和辱骂之词，简直是一片混乱，一片邪恶的声音的海洋。

在一片混乱与危险之中，曼格依然保持着冷静。他意识到试图安抚那些狂暴的歹徒是毫无意义的，于是决定采取一项大胆的行动——这一行动既能让他救出德·莫塞夫上尉，同时也能维护他在那些常出入酒馆的罪犯们心中的形象，因为他出于某种原因希望与他们保持良好的关系。他冲到柜台前，此时贝尔-桑-塞尔已经握住了吊灯的旋钮，等待着事态的发展来决定她该采取什么行动。曼格俯身对女孩低声说道：“贝尔-桑-塞尔，我被富基埃先生欺骗了。他骗了我，他说自己来自第戎，其实他是巴黎人，还是治安局的特工。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还有更多的特工正在赶来！他们马上就会到这里！快把灯熄灭！”女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拧动旋钮，酒馆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完成这个动作后，曼格立刻跑到阿尔贝·德·莫塞夫身边，一记重击打在布什-德-米耶尔的脸上，使他不得不放开那个年轻人。接着，他用强壮的臂力抱起雇主，就像抱孩子一样，带着他冲向前门，打开门后便带着他跳到了街上。“现在快逃命吧！”他一边喊着，一边将年轻人放在人行道上。说完，他便以极快的速度奔跑起来，莫塞夫紧随其后。他们一直跑到普罗旺斯街，那里有明亮的灯光，还有许多正直的市民，他们在那里才终于安全下来。

第十四章　祖莱卡与莫雷尔夫人

马塞蒂子爵突然离开巴黎已经很长时间了，但祖莱卡仍然完全不知道他的行踪和动向。她毫不怀疑他就在罗马。她同样确信，他此行的目的是要证明自己无罪——洗清路易吉·万帕强加给他的那项可怕罪行；他要找到能够为自己、也为她的父亲洗脱罪名的一切证据，即便无法让全世界都相信他的清白。那么，为什么他不写信呢？为什么不给她一些她能理解的信号呢？他的沉默让这位少女感到沮丧，心中充满不安。这似乎表明他并未成功，无法消除自己名誉上的污点。如果是这样，她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因为乔瓦尼太骄傲了，绝不会带着耻辱的名声、受损的声誉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这个念头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觉得，如果爱人抛弃了她，她就活不下去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依然没有来自子爵的任何消息，祖莱卡的恐惧愈发强烈。她变得非常悲伤，那种悲伤难以形容；她的面容失去了光彩，声音也失去了欢快的语调，步伐也失去了活力。她年轻的脸颊上不再有红晕，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脸色。她对以往喜欢的娱乐活动也失去了兴趣，常常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沉浸在忧郁而可怕的预感之中。

梅塞德斯注意到了她的状况，认为这是正常现象，便以母亲般的方式试图安慰她，但毫无效果。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伯爵，恳请他出面让女儿振作起来，但蒙特克里斯托只是摇摇头，表示他们必须相信时间的力量，时间最终一定会带来改变。

埃斯佩兰斯真心同情他的妹妹，但她没有插手，因为她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有什么好处。阿尔贝·德·莫尔塞夫、他的妻子以及得知了祖莱卡爱情故事的阿米利小姐也……

鉴于那件烦心事以及笼罩其上的阴云，人们觉得提及此事颇为棘手，因此选择保持沉默；此外，唐格拉尔再度出现所带来的种种状况让他们心情极为低落，根本无力给予任何安慰。
当梅塞德斯从马赛回来时，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莫雷尔也一同同行。他们立刻前往赫尔德街的那座宅邸，向他们的恩人——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表达敬意。他们本打算只是短暂拜访，然后在巴黎期间住在里沃利街、毗邻皇家宫殿的著名旅馆——卢浮宫大酒店里。但蒙特克里斯托不同意这样的安排，坚持要让这位年轻士兵和他的妻子做自己的客人，享受他的款待。他们也很乐意接受这个提议，因为这样就能一直与最亲爱的朋友们在一起了。
莫雷尔夫人立刻对祖莱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看出这个年轻女孩心中背负着沉重的悲伤，而且很清楚这种悲伤与一段真挚的爱情有关，于是立即试图让她有足够的信任感，从而让她愿意吐露心声。莫雷尔夫人这么做并非出于好奇心，她的动机十分高尚：她希望为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服务，用行动来表达对自己丈夫和她本人过去所受到的巨大恩惠的感激之情。她认为，没有比帮助祖莱卡更好的方式了。于是，她立刻开始着手这项艰巨但值得赞扬的任务，决心让这个年轻女孩的脸上重新绽放笑容，让她那颗悲伤绝望的心重获希望。
她首先运用一切女性特有的技巧，试图让祖莱卡爱上自己，把她当作挚友。在第一步上，她就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从一开始，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就被她吸引了，而莫雷尔夫人也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就能完全赢得她的信任。瓦伦丁的性格如此温柔，她的同情心也如此真诚，以至于祖莱卡无法不爱上她。此外，关于她与马克西米利安之间的爱情故事，以及她在蒙特克里斯托的帮助下与他结合之前所经历的种种艰难考验，也进一步加深了祖莱卡对她的好感。

她拥有强大的影响力，而祖莱卡对此再熟悉不过了。这种影响力使得乔瓦尼的未婚妻倾向于将她视为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即便无法获得安慰，至少也能从中得到慰藉。瓦朗蒂娜那敏锐而透彻的目光能像阅读一本打开的书一样看穿这个年轻女孩的内心，她很快便利用起了这一优势。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直到某个傍晚，莫雷尔夫人提议带祖莱卡去花园散步，意图让事情发展到关键时刻。祖莱卡欣然同意了，不久之后，她们便在月光下、在芬芳的花朵与古老的树木间漫步。那是个闷热的夜晚，但有阵微风拂过，为瓦朗蒂娜和她的同伴带来了丝丝凉意。莫雷尔夫人早已想好了计划，而祖莱卡却出人意料地帮了她一把，协助她立即将计划付诸实施。走了一小段路后，她们在花园尽头的一座漂亮的亭子里坐了下来。这座亭子由白色石头建成，墙壁上有多个高大的拱门，既充当窗户又充当门的作用。常春藤和其他藤蔓攀附在亭子的外壁，从拱门中生长出来，在天花板上形成一片翠绿的遮盖，对于那些厌倦了夏日烈日下干燥尘土环境的人来说，实在是一幅令人愉悦的景象。亭子外面还有几棵巨大的银枫树以及许多观赏性灌木。莫雷尔夫人靠近坐在乡村风格长椅上的祖莱卡，握住她的手，用柔和的声音说道：“这里真是个美妙的地方，孩子。” “是的，”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回答道，“确实很美妙。在这里时，我总觉得自己可以把全部心事都倾诉给一位忠实的朋友。” “那就现在就倾诉吧，亲爱的，”莫雷尔夫人劝道，“我相信自己既是忠实的朋友，也是谨慎的朋友。” “我相信你，”祖莱卡说，“自从你来到我们家后，我就有这种感觉，一直希望能让你成为我的知己，但我一直犹豫不决……”

“我不敢这么做，生怕给您带来麻烦，让您忧心忡忡。”
“那您就不必再担心了，放心地说出来吧。无论您遇到什么悲伤，我都一定会成为您真诚的同情者和安慰者。”
祖莱卡握住瓦伦丁的手，含着泪注视着她的脸说道：“莫雷尔夫人，您应该已经注意到我有悲伤了吧？”
“是的，我怎么能不知道呢？不过我还不止如此——我还猜到了悲伤的根源！”
祖莱卡微微一惊。“您猜到了原因吗，莫雷尔夫人？”
“没错，”瓦伦丁回答，“您是恋爱了！”
少女的脸红了，但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莫雷尔夫人猜到了她的爱情，也知道她的悲伤源于此，但却没有猜到那些笼罩着她、让她充满痛苦与忧虑的阴影的真正性质。
“祖莱卡，”瓦伦丁以极其温柔体贴的语气继续说道，“我也曾经深爱过一个人，那种爱是如此深刻而绝望；我也曾经历过分离带来的种种痛苦。但我最终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那些围绕在我的身边的阴影也被幸福与团聚的阳光驱散了。请向我倾诉吧，孩子。即使我无法消除您心中的阴影，至少也能给予您真正的同情与安慰。”
“我会非常感激的，夫人，真的非常感激，”祖莱卡颤抖着回答。
“那就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我做不到，夫人，我没有这个权利。不过，我可以告诉您一些足以让您心痛的事情，让您明白我有多不幸。”

“我可怜的姑娘，我理解并尊重你的顾虑。你不想损害你所爱之人的利益，这很对。你的决定真是令人钦佩。你爱的那个男人在巴黎吗？”
“唉！不在。我想他应该在罗马。”
“那么你并不确定他的行踪？”
“是的，夫人。”
“你的父亲反对这门婚事吗？”
“起初他并不反对，但后来出现了些极其棘手的状况，使他改变了主意，或者至少暂时搁置了同意的决定。不过我觉得，他仍然相信乔瓦尼能够并且会为自己所受到的那些恶劣指控洗清罪名。”
“乔瓦尼？原来你的恋人是个意大利人？”
“是的，乔瓦尼·马塞蒂子爵。”
“你们是在巴黎相识的？”
“不，夫人，是在罗马。”
“那你认为他是去那里为自己澄清那些指控的吗？”
“是的，夫人。他来巴黎是为了向我求婚，但在那些可怕的指控出现后便突然消失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他的沉默让我感到无比沉重。”
“我并不奇怪；不过也许他只是在等待彻底洗清罪名，等一切问题都解决之后才会写信过来。祖莱卡，我不想知道那些指控的内容，即便你想告诉我也不行。不过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完全相信乔瓦尼是无辜的，对吧？”
“是的，夫人。”
“你确定他爱你，没有玩弄你的感情吧？”

“我确信，夫人。”
“他很年轻，对吧？”
“是的，夫人，他确实很年轻。”
“不管发生了什么，那无疑都是他的过错——只是因为他年纪尚轻而做出的轻率行为，却被那些心怀嫉妒与恶意的人夸大其词，弄得面目全非。如果是这样，他会弥补过错并回到您身边。如果您坚信他是无辜的，那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在您和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清白。爱情的力量是强大的，祖莱卡，它能创造奇迹。相信乔瓦尼，也相信上天！您和您的恋人之间的一切终会得到解决！”
“但愿我能有这样的信心，夫人，可我做不到！”
“为什么呢？”
“因为乔瓦尼在罗马及其周边显然有强大的敌人，他们肯定正在暗中阻挠他，想让他无法完成使命。”
“您怎么认为他有这么无情的敌人？”
“因为我父亲从罗马收到的回信，以及我弟弟埃斯佩兰斯对乔瓦尼的错误看法——那肯定只是错觉而已。”
“您的弟弟埃斯佩兰斯？那么他相信马塞蒂有罪？”
“唉！是的，他坚信马塞蒂有罪，还称他为最恶劣的恶棍。”
“他有没有告诉您他这么认为的理由？有没有向您父亲说明？”
“他只是含糊其辞地暗示了一些事情；看来是某种沉默的誓言让他无法说出口。”
“沉默的誓言？”

“是的，乔瓦尼也同样受到约束。”
“确实如此！那你的恋人 在罗马的声誉如何？”
“非常好；他被视为那里的荣誉象征。”
“当然，除了他的敌人之外。目前看来还不错。你知道他家族的地位吗？”
“那是永恒之城中最古老、最受尊敬、最具贵族气质且最富有的家族之一。”
“这又是这位年轻人的一大优势。祖莱卡，我确信你恋人身上的谜团能够被解开；同时我也认为他需要帮助——那些真正关心你、为你着想、将你的幸福视为自己幸福的人的帮助。”
“可是，夫人，找不到这样的人。当然，我的父亲和兄弟非常关心我，希望我幸福。但他们不愿意帮助乔瓦尼：我哥哥有自己的理由，而父亲则认为子爵应该自己努力改过自新。不，夫人，您说的那种人根本找不到。”
“他们是可以找到的，祖莱卡，而且你不必费太多力气去寻找！”
莫雷尔夫人用充满热情的目光注视着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女孩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您该不会是指阿尔贝·德·莫塞夫和欧仁妮吧？”她问道。
“不，”瓦伦丁回答，“他们无疑很爱你，但所需的帮助是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的。”
“您也不会是指达米莉小姐或阿里吧？阿里是我父亲忠诚的努比亚仆人。”
“不，我不是指他们！”
“那您指的是谁呢？”

“你猜不出来吗，祖莱卡？”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出现在祖莱卡脑海中，让她充满震惊。
“您该不会是指您和您的丈夫吧，莫雷尔夫人？”她气喘吁吁地问道。
“为什么不行呢，孩子？”瓦伦丁温柔地回答，“我们所能给予你的帮助，远远不足以回报你父亲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他救了我一命，从马克西米利安手中夺走了那把自杀用的手枪，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刻安慰我们，还在莫雷尔先生认为永远无法重逢之后让我们再次相聚，同时还将足以让我们完全摆脱世间种种灾难的财富交到我们手中。此外，他之前还救过莫雷尔先生的父亲，让他免于自杀——而他的父亲原本决定以自杀来避免可怕的耻辱。你看，祖莱卡，我们确实有充分的理由来帮助你。”
“哦！夫人——瓦伦丁，您真是让我不知所措！我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呢？”
“接受我的提议吧！”
说着，她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真诚的神情。这立刻给祖莱卡的心带来了希望。她泪流满面，但那是喜悦的泪水。不过她仍然犹豫不决：如果她接受了莫雷尔夫人的慷慨提议，她的父亲会怎么说呢？
“你愿意接受吗，祖莱卡？”莫雷尔夫人继续问道。
“我发自内心地感谢您，夫人；但我实在无法接受您和您那位高尚的丈夫为我做出的牺牲！我的父亲一定会责备我，永远不会原谅我如此自私的行为！”
“把你的父亲交给我吧，孩子。”
“哦！夫人！不用征求他意见就接受您的提议吗？”
“没必要征求他的意见，至少目前不必让他知道这件事。以后还有足够的时间……”

等我们的努力获得成功时，再告诉他我们所做的一切吧。如果不幸失败了——虽然我绝不会想到这种可能性——那就没必要再告诉他什么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瓦伦丁，瓦伦丁，你在哪儿？”
“是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夫人对祖莱卡说，“他来得真是恰逢其时！”她提高声音回应道：“在这儿，马克西米利安，就在花园尽头的避暑亭里！”
丈夫急忙赶往那里，瓦伦丁让他坐在自己与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旁边，然后把刚才得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她还把之前向祖莱卡提出的提议也告诉了他，并补充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同意的，马克西米利安！”
“当然愿意，”年轻的士兵回答道，“要是你没有提出这个建议，我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那我们就只需要让祖莱卡同意让我们行动即可。不过，那个可怜的孩子因为担心伯爵会不高兴而犹豫不决。”
“她不必同意，”马克西米利安迅速说道，“我们会承担所有的责任！但她需要更充分地信任我们，向我们提供制定计划所需的信息。我会去弄些介绍信给马塞蒂子爵，一旦认识了他，剩下的就容易解决了。”
那天晚上，祖莱卡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了莫雷尔夫人，甚至还给乔瓦尼写了一封小纸条，上面写着瓦伦丁和马克西米利安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他们专程来到罗马来帮助他解决困境。
在避暑亭里那次重要的会面一周后，莫雷尔夫妇动身前往意大利，他们告知住在赫尔德街那栋宅子里的朋友们自己将离开一段时间，但却没有透露任何关于此行的目的。

第十五章 不期而遇

莫雷尔一家动身前往罗马后的某个早晨，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正驾驶着那辆由两匹健壮的栗色马牵引的豪华马车行驶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就在环形广场附近，他突然被一大群喧闹的人群挡住了去路。他探出车外，询问一名工人为何会出现如此异常的场面，得知有两名意大利人因盗窃罪被捕，正由几名警察押送至附近的警察局。他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是平静地等待着继续前行的机会。这时，围在马车周围的人群散开，那些警察带着囚犯出现了。伯爵对此并不太感兴趣，但还是随便扫了一眼那些罪犯——他们用几乎听不懂的法语大声声称自己无罪，并激烈反抗。他们穿着简陋的蓝色衬衫，戴着拉下帽檐、遮住面容的毡帽。其中一名囚犯紧紧抓住蒙特克里斯托马车的一个车轮辐条，力气大得让负责看管他的警察根本无法将其拉开。伯爵命令担任马车夫的阿里把缰绳递给他，让他下车协助那名警察。听到伯爵的声音后，那个抓住辐条的男子猛地抬起头，丝毫没有松手，用意大利语喊道：“请您为我说句话吧，阁下！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应该能像对待路易吉·万帕及其手下那样，也掌控法国的警察！”这番话让伯爵大为震惊，因为实在出乎意料。他仔细打量着说出这番话的罪犯，但却未能认出对方。

“你是谁？”等他惊愕之情稍缓，便用意大利语问道，“你对我而言完全是陌生人，却知道我的名字，似乎还了解我过去的一些行为。你究竟是谁？”
“我是佩皮诺，”那人回答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伯爵，“那边被拖走的是我的同伴贝波。”
“佩皮诺？贝波？”伯爵若有所思地说，“我确实以前听过这两个名字，但它们在意大利很常见，尤其是在罗马，而我经常去那儿。请说清楚些吧。”
“我会的，”那个意大利人答道，“我就是当年应您的命令，协助路易吉·万帕囚禁法国银行家当格拉尔斯时的佩皮诺。至于贝波，您肯定没忘记他——那时他也是万帕团伙的成员。”
“是的，”蒙特克里斯托说，“我现在想起你们俩了，但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巴黎与罗马截然不同，我在法国警察中的影响力也远不及当年对万帕及其匪徒们的影响力。”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权力在整个世界上都是无边无际的，”那人回应道，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情，显然对他主人的能力充满信心，“只要他说一句话，我和贝波就能获释。请您说那句话吧，阁下，让我们重获自由！”
阿里听到这段对话后并未插手，因为他完全明白其中含义，正在等待主人的进一步指示。
警察越来越不耐烦，粗暴地摇晃着那个意大利人，对他说：“快放开那个人，乖乖听话。难道你看不出你在打扰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吗？他绝不会为像你这样的恶棍出面。快放开他！”
然而佩皮诺拒不服从，继续恳求伯爵为他和贝波出面干预。最终，由于绝望……

蒙特克里斯托毫无行动，他便对他喊道：“如果阁下不求回报就不愿为我们出力，那我就来提供报酬吧！作为您为我们效力的回报，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关于针对乔瓦尼·马塞蒂子爵的阴谋的一切都告诉您！”
伯爵被这番话深深打动了。他盯着佩皮诺，似乎觉得自己没听错。
“乔瓦尼·马塞蒂子爵？针对他的阴谋？你是什么意思？”他迅速问道。
“就是我说的那样，阁下，”意大利人回答道，“我知道子爵曾在您与家人居住在罗马的科斯蒂宫时到过那里，而且他还爱上了您的女儿。我还知道有一场阴谋正在酝酿——有人想用种种手段让他陷入耻辱、丢脸甚至犯罪的境地！如果您能帮助我和我的同伴度过眼前的困境，我就会揭露这些阴谋的细节。您感兴趣吗，伯爵先生？”
“非常感兴趣，”蒙特克里斯托面露严肃之色回答道，“你和那个警察一起悄悄去邮局吧。我会立刻跟过去，看看能做些什么。”
“遵命，阁下，”佩皮诺顺从地答道，松开了抓住车辐的手，任由警察带他离开。与此同时，贝波以及押送他的警官已经消失在远处。
那些离伯爵的马车足够近、目睹了这一惊人场景的人，都对这位来自马赛的著名演说家会屈尊在公共街道上与一个罪犯交谈感到十分惊讶。而当他们看到这位著名的演说家对那个堕落的意大利人竟有如此大的影响力时，他们的惊讶更甚了。虽然他们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但蒙特克里斯托最后几句话所产生的效果在他们看来简直如同奇迹一般，于是他们大声欢呼起来。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万岁！马赛来的那位人民的朋友万岁！”到处都响起了这样的呼喊声。这声呼喊不断被重复着，回荡在宽阔美丽的香榭丽舍大街上。蒙特克里斯托从他的马车上站起身来，摘下帽子，光着头向激动的民众鞠躬。这一举动引发了更热烈的欢呼声。不过，那些罪犯已被带走，人群也渐渐散去。最终，街道恢复了畅通，伯爵的马车可以继续前行了。阿里面无表情地重新坐回驾驶座上，随着他敬爱的主人的示意，便驱使着马匹沿着宽阔的大道前进。当那些血色鲜亮的马儿昂首阔步地奔跑时，蒙特克里斯托俯身对阿里说：“立刻赶往这个区域的警察局。”那名努比亚人熟练地操纵着马匹，几分钟后，蒙特克里斯托就到达了目的地。在警察局门口，一名警卫接待了他。听到他的名字后，警卫立刻恭敬地将他引见给负责处理的警官。那名警官是个身材矮小、面容坚毅的人，留着灰色的浓密胡须，圆脑袋上的灰发几乎竖了起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尊贵的客人。他急忙从正在查看下属报告的办公桌前站起身来，礼貌地为蒙特克里斯托提供椅子。然后他恭敬地问道：“能得到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亲自光临，真是我的荣幸，不知伯爵有何指教？”蒙特克里斯托坐下后回答道：“先生，不久前有两名意大利人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被捕，然后被带到了这里。”警察局长说：“没错，他们确实是些十足的恶棍！我们一直在跟踪他们，但直到今天才发现他们的真面目。他们属于一个非常危险的犯罪团伙……”

那伙窃贼由一个名叫瓦尔德曼的狡猾德国人领导，他们的据点就在安坦区的某间破旧小屋里。”
“这些意大利人被指控了什么罪名？他们面临的具体指控是什么？”
“他们是在一场木偶表演现场的人群中行窃时被抓的。”
“针对他们的证据确凿吗？”
“是的。”
“那可真遗憾，”伯爵说道，“因为其中一个人掌握着对我极为重要的信息。他已透露了一些信息，但要求作为完全吐露真相的代价的是我必须为他及他的同伙出面干预。该怎么办呢？”
“我实在想不出办法，”警官困惑地回答，“我不可能让他们逃脱惩罚。”
“但是，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减轻他们的刑罚吗？”
“哦！这个倒有办法，”警官脸上露出笑容，“如果您能与共和国检察官谈谈，我相信他一定会给予他们最轻的判罚。也许，”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补充道，“他甚至可能会放弃起诉，那样他们就能被释放了。”
“谢谢您，先生，”伯爵站起身来说道，“我会立即按照您的建议行事。不过，您能帮我一个小忙吗？能让我与那个自称佩皮诺的人简短交谈一下吗？”
“当然可以，”警官热情地回答，“如果这能对您有所帮助的话，我非常乐意这么做。”
“那样我就能向那个人保证，我正在努力处理这件事，而且有望取得成功。”
“那就跟我来吧。”

为了表示对伯爵的尊敬，那名首领一直站着。他从办公桌后的架子上取出一把大钥匙，打开了通向一条昏暗长廊的门。蒙特克里斯托跟随他穿过这条阴暗的通道，最终来到一间牢房前，首领在那里停了下来。大钥匙在锁中转动，牢房的门伴随着令人不安的声音打开了，伯爵便与那个曾经的罗马强盗面对面了。

佩皮诺坐在铁制床铺的边缘，看上去极为绝望。他以为蒙特克里斯托已经抛弃了他，甚至不会帮忙获取有关针对年轻马塞蒂的阴谋的情报。当伯爵走进牢房时，他的面容立刻亮了起来，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首领谨慎地退了出去，边走边说：“我会在走廊里等着。”说完便关上了牢房的门，于是蒙特克里斯托便与佩皮诺单独相处了。

进入这间昏暗牢房的光线仅来自墙上高处的一个小窗格，而这个窗格离地面太远，囚犯即使爬上床铺也够不到。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石头做的。

“那么，”佩皮诺问道，“阁下有什么进展吗？”

“目前我还没有什么进展，不过我希望很快就能为您和贝波做点什么。”伯爵用安抚的语气回答道。

“那我放心了，”佩皮诺高兴地说。“只要阁下下定决心，我和贝波很快就能获得自由！”

“我无法做出那样的承诺，但我可以并且会尽我所能为您提供帮助。”伯爵说。

“您一定能做到一切必要的，伯爵先生。”意大利人自信地回答道。

“别抱太多希望了，佩皮诺。我早就告诉过你，巴黎和罗马是不一样的。”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那名强盗苦涩地回应道，“不过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权势在这里也和在乡下时一样大！”
“无论如何，还是要保持坚强，我的好兄弟。我们很快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我会保持坚强的，伯爵大人，因为我完全信任您！”
“那就好。现在，告诉我，你对针对马塞蒂子爵的阴谋了解多少？”
“请原谅，伯爵大人，”那名意大利人机智地回答，“等我和贝波重获自由之后再告诉您吧！”
蒙特克里斯托对这人的狡黠笑了笑。
“至少，”他说，“告诉我你是否最近见过那位子爵。”
“我会的，大人。不久前我在罗马见过他，之后又在特拉斯塔韦雷以外的沼泽地带见过他和路易吉·万帕以及帕斯夸莱·索拉拉在一起。”
“是什么让你和你的同伴来到巴黎的？”
“我们和老索拉拉发生了争执，而路易吉·万帕却坚持要我们绝对服从他。索拉拉是个暴君，而且极其贪婪吝啬；他想要把所有东西都据为己有，不给我们任何份额；他还要求我们将所有战利品直接交给他，由他来分配我们的那份——但他从来都不会这么做，所以我们自然就反抗了。万帕虽然并非一直如此，但现在已和老帕斯夸莱成了好朋友，每当我们向他投诉时，他总是站在索拉拉那边。最后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我们饿得要死，而索拉拉却在不断积累财富，于是我们决定离开那个团伙，来到了巴黎，从此就一直待在这里。”
“我不会问你在巴黎都做了什么，”蒙特克里斯托微笑着说道，“其实也没必要问，因为我知道；那个团伙的首领……”

狱卒已经把事情告诉我了；但如果我能成功让你获释，你能否向我保证今后会过上更好的生活，并努力让贝波也这么做呢？
“我无法做出这样的承诺，”意大利人低着头回答道，“但我可以保证会回到罗马，带上贝波一起走。”
“那也行，差不多也算数了，”伯爵说。“有了这样的承诺，我想就能帮你获得自由。不过你必须向我发誓，一旦获释就会立即离开法国，我会把你的誓言视为对贝波的约束。”
“我发誓，一获得自由就会立刻离开法国！我也发誓贝波会与我同行！”
“很好，”伯爵说。“我今天下午或最迟明天会再来这里；但请记住，在离开这个牢房之前，你必须把针对年轻马塞蒂的阴谋的详细情况全部告诉我！”
“我会记住的，伯爵先生，不必担心！等我把事情说清楚后，老索拉拉可得小心自己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蒙特克里斯托严厉地问道。
“现在先不用管了，伯爵先生！等您回来后，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的。”
这位来自马赛的官员在感谢狱卒的关照后离开了牢房。他立刻驱车前往司法宫里的共和国检察官办公室，没过多久就解决了所有问题。检察官很乐意同意不再追究那些意大利人的罪责，条件是蒙特克里斯托要保证他们在预审法官释放他们后立即离开巴黎。伯爵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条件。于是决定由预审法官在当天下午到牢房里进行正式讯问，届时检察官会通过他的代表下令终止诉讼，因为已有充分的理由。检察官同意将讯问的具体时间告知伯爵，以便他能准时到场并履行自己的承诺。

当蒙特克里斯托驾车返回赫尔德街的宅邸时，他不禁感到十分焦虑。他即将从佩皮诺那里得知什么消息？而这个意大利人的透露又会如何影响马塞蒂？这些问题都将在接下来的几小时内得到解答。

第十六章：斗兽场废墟之中

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与妻子在罗马的法国酒店安顿下来后，首先做的事情就是前往马塞蒂宫，向年迈的乔瓦尼的父亲——那位伯爵递交介绍信。这位至少已有七十岁高龄的贵族，因其浓密的白发和长长的雪白胡须而显得极为威严，他在一个摆满珍贵艺术珍品、处处闪耀着金色与缎面光泽的豪华客厅里，以极其礼貌且宽容的态度接待了这位年轻的法国人。他伸出手来迎接对方，同时瞥了一眼船长的名片，似乎想回忆一下对方的身份，然后热情地说道：“能迎来像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上尉这样尊贵的客人，我感到非常荣幸。请坐吧，上尉，就把我的住所当作您的家吧。”这位伯爵法语说得很流利，完全没有外国口音，再加上他那亲切迷人的举止，让这位年轻士兵立刻在他面前感到自在起来。“我向您保证，伯爵，”马克西米利安鞠躬后坐下说道，“这种愉悦是相互的。”老伯爵也坐了下来，两人便就各种话题进行了愉快的交谈。这位伯爵曾经是一名勇敢且活跃的军人，对法国的军事事务极为感兴趣。而这位对这一领域极为了解且热爱自己职业的访客，则向好奇的主人详细介绍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尤其是在谈到巴黎的工人时，他表现得尤为热情——据他所说，那些工人能够随时放下手头的工作，以训练有素的退伍军人的坚韧态度去面对战场上的种种危险。

终于，马克西米利安认为可以试着探听一下有关自己任务的真相了。这确实是一件极为微妙的事情，但伯爵的礼貌与友善让他鼓起勇气继续下去。他直视着那位老贵族的脸说道：“伯爵，我听说您有个名叫乔瓦尼的儿子，他最近曾在巴黎出现过。”
顿时，这位年迈的罗马贵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凝视着客人。随后冷冷地说：“我没有儿子！”
马克西米利安也仔细地打量着伯爵，但后者脸上已露出冷漠而倔强的表情，似乎在为进一步讨论这个话题设置难以逾越的障碍。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彼此对视着。
莫雷尔先生虽然因为遭到如此迅速的拒绝而感到十分尴尬和不安，但他还是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不安的沉默。“请原谅我，伯爵，”他说，“但我所说的那个年轻人自称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难道他是个冒名顶替者吗？”
伯爵的表情更加冷淡了，他冰冷地回答：“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儿子！”
马克西米利安十分困惑，不知该想什么、该说些什么。那位老贵族站起身来，似乎想要结束这次会面。他没有任何激动的迹象，但莫雷尔先生确信他内心正承受着难以控制的焦虑。毫无疑问，乔瓦尼就是他自己所宣称的那个人——毕竟他不仅在巴黎，还在罗马以马塞蒂子爵的身份出现过。不过，还有一个可能的解释：伯爵因为儿子犯下的严重罪行而与他断绝关系，而他的儿子显然无法为自己洗清罪名。莫雷尔先生也站了起来，但他不愿就这样被轻易打发走。他决定再努力一次，弄清楚真相。

“伯爵，”他说，“我不想让您误会我，不要把我想了解关于那个不幸的年轻人的情况视为单纯的闲暇好奇心。我知道他正面临着困境，目前处于耻辱之中。不过，我并不知道他的家人已经抛弃了他。”
“先生，”伯爵不耐烦地回答，“您真是固执得奇怪。”
“我之所以坚持，伯爵，”马克西米利安诚恳地说，“是因为马塞蒂子爵并非唯一遭遇不幸的人。还有另一位可敬的年轻女子，也因为他而正在巴黎受苦。”
“我真为她感到难过！”老贵族感慨道。
“我也是如此，”马克西米利安接着说，“我发自内心地为他们俩感到难过，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请问那位可敬的年轻女士叫什么名字？”
“当然可以。她的名字叫祖莱卡，她是举世闻名的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女儿。”
老马塞蒂猛地一震，脸上的肌肉紧张地抽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控制住了自己，说道：“真的吗？那请允许我问一句，那个年轻人与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女儿之间是什么关系？”
“她曾经与他订过婚。”
“天哪！又是一个受害者！那姑娘爱他吗？”
“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是他背叛了她，还是把她引入了歧途？”
“不，他对她的态度始终如一，是个极其正直的人。”
“感谢上帝！那样一来就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了！让她忘掉他吧！”

“恐怕，我知道，她做不到！”
“她还年轻，对吧？”
“非常年轻。”
“那么时间会治愈她的伤痛。她必须忘记他，因为他不配得到她的爱！”
“可您对自己儿子就没有丝毫的感情或怜悯吗？”
“我再说一次，我没有儿子！还要我重复多少次！”
伯爵的表情比以往更加严厉；马塞蒂家族的所有傲慢与高傲都体现在他那严肃的面容上。马克西米利安张开嘴想要再次说话，但这位老贵族立刻制止了他，严厉地说道：“我们受够了！莫雷尔上尉，让我们之间关于这个糟糕话题的往事就让它被遗忘吧。作为朋友，我随时欢迎您前来，但如果您珍惜我的友谊，就请永远不要再提起那个年轻人！再见了，先生！”
伯爵按响了铃，一名仆人出现了。马克西米利安向主人鞠躬，然后在仆人的引领下离开了宫殿。在街上，他站在那里，显得十分茫然。显然，马塞蒂老伯爵已经彻底认定乔瓦尼有罪，如果父亲都抛弃了自己的儿子，那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又怎会不效仿他的做法呢？马克西米利安陷入了绝望。他执行任务的最初一步就遭到了如此坚决的阻挠。他该怎么办呢？难道因为最初的尝试失败就得承认自己已彻底失败了吗？不，那才是可悲的懦弱行为！他会坚持下去，继续调查。他之所以承担这项任务，是为了让祖莱卡重获幸福，让她的眼中重新有光，无论多么艰难，他都不会放弃，直到证明乔瓦尼无罪，或者找到确凿无疑的证据证明他有罪为止！
带着这样的决心，莫雷尔回到了法国酒店。瓦伦丁用担忧的目光迎接了他。他试图表现得……

他试图保持乐观，尽力应对现状，但努力最终以惨败告终。他坐到椅子上，沮丧地对妻子说：“我见过马塞蒂伯爵了。他认为自己的儿子有罪，已经与他断绝关系！”瓦伦丁坐在丈夫身旁，温柔地握住他的手。“马克西米利安，”她说，“我承认这是个糟糕的开始，但你知道那句谚语——我相信，好的结局终究会到来！”“就算没有好结局，那也不是我们的错，”丈夫坚强地回答，“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尽最大努力。”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我对此充满信心！” “谢谢你的鼓励，瓦伦丁！你真是个神奇的人，让我的希望重新燃起了！”那天晚上，莫雷尔夫妇决定去参观斗兽场。他们想在月光下看看这座巨大建筑留下的遗迹，在银色的光芒中观赏那些早已破败不堪的庭院和走廊——在很久以前，这里曾回荡着古罗马贵族们傲慢的脚步声！在法国酒店的导游带领下，他们来到了斗兽场的废墟之中。这时，有个导游出现了，他似乎把弗拉维乌斯·韦斯帕芗建造的这座巨大建筑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怎么也甩不掉。他与酒店导游联手，用几乎无法理解的行话不停地唠叨着，带领着无助的游客们从一个景点走到另一个景点，给他们展示断裂的柱子、维斯塔贞女们的座位、破旧的石阶、“狮子坑”以及“凯撒的舞台”。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在欣赏着这些古老建筑的遗迹时，心中充满了敬畏与赞叹，他们想象着斗兽场里激烈的角斗、威严的贵族们以及欢呼雀跃的平民们。莫雷尔夫人一想到过去那些高贵的女士们和美丽的少女们是如何无情地竖起拇指，示意处死他人，就不寒而栗。虽然月亮很明亮，为古老的斗兽场洒下银色的光芒，但导游们还是拿着火把。

微弱的光线照亮了那些宽敞的洞穴空间，如今这里已成为蝙蝠、猫头鹰、山羊和蛇的栖息地。当他们穿过一条漫长且异常阴暗的走廊时，向导们突然停下脚步，同时发出惊呼，并开始画十字架。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也吓得停了下来，前者急忙掏出小手枪，准备保护自己和妻子免受那未知而神秘的威胁。他们环顾四周，却什么也看不见——火把只能照亮巨大的石块和布满灰尘的穹顶。莫雷尔先生询问向导们为何如此惊恐，但从他们含糊不清的回答中无法得到任何信息。最后，其中一名向导终于解释说他们看到了那个疯子！这对游客们来说倒是个令人宽慰的消息——有个疯子在夜间在斗兽场的废墟中游荡！瓦伦丁因恐惧而颤抖，紧紧抓住丈夫以寻求保护。“是男人还是女人？”马克西米利安问其中一名向导。“是男人，先生。”“他有没有暴力倾向，危险吗？”“不，先生，两者都不是；不过他的模样实在令人震惊，看起来十分狂野，而且还会不停地低声咒骂！圣母玛利亚，请保佑我们！”马克西米利安的好奇心被激发了；他渴望见到这个经常出现在角斗场里、对着斗兽场的断柱低声咒骂的怪人，并与他交谈。“那个疯子现在在哪儿？”他问向导们。“但愿不会吧！”其中一人不安地环顾四周后回答道。“可他在哪儿？你们能带我们去见他吗？”马克西米利安坚持问道。向导们惊讶地对视了一眼；这位年轻士兵的问题让他们大为震惊。瓦伦丁也同样感到惊愕不已。

向导们；她盯着自己的丈夫，对他对这个可怜的被遗弃者表现出的奇怪兴趣无言以对。
“你能带我们去找他吗？”马克西米利安重复道。
“先生，”旅馆里的向导说，“您是在开玩笑吧！”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莫雷尔先生说，“请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我们可以带您去找他，先生，”向导回答道，“但您最好避开他；看到那个可恶的马塞蒂会让您的夫人发疯的！”
听到马塞蒂这个名字，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都吓了一跳；他们互相对视，又看向说话的那个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马塞蒂！”当莫雷尔终于能够开口时，他喊道，“您说的是马塞蒂？”
“是的，先生，我就是说的马塞蒂。那个疯子是老伯爵马塞蒂被抛弃、剥夺继承权的儿子！”
“什么！乔瓦尼子爵？”
“就是他，先生！”
“哦！这太可怕了，马克西米利安！”瓦伦丁紧紧抱住丈夫，低声说道。
“的确很可怕，而且因为完全出乎意料而更加可怕，”莫雷尔说。“但我必须见到年轻的马塞蒂——肯定是某种神秘的力量，某种难以形容的吸引力，在我们之间起作用，才让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想要立刻见到他！我必须马上见到他！”
由于向导们对法语的了解极为有限，而夫妻俩的对话正是用法语进行的，他们无法完全理解这段简短的对话的含义；不过他们明白，他们的主人遇到了某种难以解释的情况。

他们对斗兽场里的那个疯子很感兴趣，但当他身份被揭露后，他们又感到震惊不已。这种状况让他们既困惑又不满。思考片刻后，马克西米利安对妻子说：“我会让酒店里的向导带你们回公寓去。最好由我独自去见那个可怜的马塞蒂——看到他如今那副可怕的模样，肯定会让你受到惊吓和不安。”瓦伦丁恳求地望着丈夫的脸。她之前的恐惧已经消失，此刻她十分冷静且坚定。正是她提出了去罗马的旅行计划，也是她提议要帮助那位子爵，因此她不愿放弃任何可能对乔瓦尼和祖莱卡有帮助的行动。她勇敢地说：“马克西米利安，不要把我从你身边带走！我会保持坚强与勇气！我现在不怕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了，尽管他是个疯子！也许我能帮你对付他，因为据说女人的智慧与温柔，有时能在男人的一切努力都失败时，安抚那些心智失常的人。”马克西米利安充满爱意与钦佩地看着她，感动地回答道：“那就这样吧，瓦伦丁。你会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面对这个考验！”妻子的目光中流露出对丈夫信任的满意之情；她只是紧紧握住丈夫的手，虽然一言不发，但那温暖的握力已足以表达一切。莫雷尔先生转向那些茫然等待着的向导，命令道：“立刻带我们去找那个疯子！”向导们面面相觑，摇头表示抗议，还继续画着十字架。马克西米利安不得不再次严厉而坚决地重复命令，他们才勉强同意服从，然后带领他们的客人前进，同时不断向圣母玛利亚祈祷。

那小队人马离开了阴暗的走廊，来到了户外。走了大约二十码后，向导们突然停了下来，其中一人指向那广阔的角斗场中央。
“看，先生！”他对莫雷尔先生说，“那就是斗兽场里的疯子！”
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急忙焦急地朝所指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就在那儿，先生！”向导继续指着那个方向。
突然，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看到有个身影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块旁，静如雕像。月光洒在那道挺拔高贵的身躯上，露出一张英俊的面容，仿佛是古罗马众神之一的面容。那人的衣着凌乱不堪，光头上戴着常春藤叶编成的冠冕。他一只手握着高高的权杖，另一只手则威胁性地举着。
“听！”一名向导颤抖着说，“他正在诅咒！”
莫雷尔夫妇惊恐地听着，心中充满无名的恐惧。他们听到一阵微弱但清晰的低语声，声音逐渐变大。那是充满激烈仇恨的诅咒之言，似乎要将上帝、人类以及整个宇宙都纳入其诅咒范围之中。
向导们跪下来，摘下帽子，低声向圣母祈祷。
马克西米利安牵起瓦伦丁的手。
“来吧，”他说，“我们去找他！”
莫雷尔夫人微微颤抖，但还是坚定地回答：“我准备好了！”
于是，他们手牵着手，缓慢而谨慎地向前走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第十七章　佩皮诺的故事

在共和国检察官事先通知的指定时间，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来到了佩皮诺和贝波被关押的警察局里，那里有专门为预审法官准备的房间。法官已经坐在审判席上，他的身旁站着副检察官，正在向他说明上级的意图。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进来后向法官和副检察官鞠躬，二人也以应有的敬意回礼。

“先生们，”在互相致意之后，伯爵说道，“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今天下午来这里的原因，所以我们可以直接开始处理事务。不过，在把那些意大利人带进来之前，我有一个小请求。”

“请说吧，伯爵先生，”预审法官温和地回答，“只要我们能力所及，一定尽力满足您的要求。”

“嗯，先生们，”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走上讲台，靠在法官的办公桌上说道，“其实很简单。那个自称佩皮诺的囚犯掌握着一些对我而言极为重要的信息。他承诺只要能换取自己及其同伴的自由，就会把那些信息告诉我。不用说，我介入此事的唯一目的就是得到这些信息。根据多年的经验，我深知意大利人的狡诈与背信弃义。一旦获得自由，那个人很可能会拒绝开口。在完成所有法律程序之后，我希望把那些囚犯重新关回牢房，并告知他们，只有当佩皮诺把我需要的信息提供出来之后，他们才能获释。”

“那只不过是稍微行使一下我的权力罢了，”预审法官微笑着回答，“如果这算得上是行使权力的话。因为据我所知，那些囚犯实际上仍会处于您的监管之下，直到……”

“你已向共和国检察官承诺会离开法国，因此你所请求的恩惠将会欣然予以批准。”
说完这些话后，预审法官瞥了眼副检察官，后者点头表示同意。
法官按了按桌上的铃，对前来应召的警员说道：“把囚犯们带进来。”
蒙特克里斯托与副检察官离开审判台，坐在法官办公桌正前方的一张桌子旁的几把扶手椅上。
当那两个意大利人被带进来时，佩皮诺首先看了看坐在法官席上的法官，又看了看副检察官。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伯爵身上，顿时面容亮了起来——他本能地感觉到，蒙特克里斯托那神秘的影响力在巴黎的当局面前，与对路易吉·万帕及其团伙所产生的影响一样强大，这位了不起的人确实成功让自己和贝波获得了自由。
“把囚犯们带到法官席前，”预审法官对警员说道。
这个命令立刻得到了执行，那两个意大利人便站在法官面前。
“摘下帽子。”
囚犯们照做了：佩皮诺带着自信的微笑，而贝波则面带愠怒的表情。
“囚犯们，”预审法官严厉地说道，“你们被指控在公共街道上行窃。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番正式且充满威胁的开场让佩皮诺既惊讶又失望。他询问地望向蒙特克里斯托，但

从他那苍白而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随后，他面带阴沉的表情，用严厉而挑衅的语气回答法官：“我无罪！”法官瞥了贝波一眼，贝波便重复了他同伴的话。这时，副检察官站起身来，用清晰响亮的声音对预审法官说：“尊敬的法官，作为共和国检察官的代表，我谨说明：我并不打算继续对在场的囚犯提出指控。我有充分且合理的理由这么做。因此，我以官方身份要求释放那些自称佩皮诺和贝波的人。”这一要求让佩皮诺再次感到惊讶，但他立刻意识到蒙特克里斯托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于是满怀感激地望着他。贝波则完全震惊了，因为他无法理解局势为何会突然出现如此有利的转变。预审法官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询问副检察官：“请问这位共和国检察官的代表，他的充分理由是什么？”“当然，尊敬的法官，”那位官员回答道，“在场的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已经与检察官达成协议：如果这些囚犯被释放，他承诺会促使他们立即离开法国。”听到这话，蒙特克里斯托站起身来，以他一贯在公开场合使用的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语气说道：“尊敬的法官，副检察官所说的一切都是千真万确的。如果这些囚犯被释放，我保证会向我的上司确保他们立即返回意大利。”

副官与伯爵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预审法官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在此处的职责很明确。没有证据指向这些囚犯，而共和国检察官通过他那位值得尊敬的代表所表达的正式声明与要求，也使得没有必要对被告进行正式讯问。因此，我将释放他们，不过仍需接受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监管。在场的囚犯们，”他又对佩皮诺和贝波说，“你们被送回牢房去吧，何时释放由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决定。”

他重新坐回法官席上，示意狱卒将囚犯们带走。

十分钟后，蒙特克里斯托来到了佩皮诺的牢房。这个意大利人欣喜若狂，不停地向这位强大而神秘的恩人表达感激之情。

蒙特克里斯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先别谢了，时间紧迫。你越快告诉我关于针对马塞蒂子爵的阴谋的细节，你和你的同伴就能越早获得自由。”

佩皮诺半躺在床上，而蒙特克里斯托则坐在一张破旧的凳子上。他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但此刻却明显流露出对接下来事情的极大兴趣。

意大利人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伯爵先生，首先我得告诉您，年轻的马塞蒂已被他那傲慢严厉的父亲抛弃，剥夺了他的继承权——因为他的父亲认为马塞蒂是世上最邪恶、最卑鄙的恶棍！”

蒙特克里斯托猛地一惊，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急切地等待着进一步的消息。

“不过，这还不是全部，”佩皮诺稍作停顿，观察着自己的话对听者造成的影响后继续说道，“这也不是最糟糕的情况！那个不幸的子爵因为老伯爵的命令而被耻辱地赶出马塞蒂宫，立刻就失去了理智；现在他成了一个疯狂的疯子！”
“天哪！天哪！”蒙特克里斯托惊呼道，他站起身来，在牢房里来回踱步，内心充满难以控制的焦虑。
“一个疯狂的疯子！乔瓦尼成了疯子！哦！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意大利人继续说道，“我以天堂为誓！”
“那马塞蒂呢？他现在在哪儿？”伯爵突然停下脚步问道，“他被关进什么收容所了吗？”
“他是个被遗弃的人，四处流浪，”佩皮诺回答道，“整个罗马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就像躲避瘟疫一样。我离开意大利时，他躲在斗兽场的废墟中，成了游客和那些迷信的向导们的恐惧对象。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我亲眼看到他就在那儿。他衣衫褴褛，手持一根长杖，头戴常春藤叶编成的冠冕，整天都在诅咒上帝和人类。据说他从不离开那些废墟，只是去乞讨些食物充饥，而夜晚则与蝙蝠、蜘蛛以及其他肮脏的东西一起在黑暗的污物间过夜。”
“这简直不可思议！”蒙特克里斯托叫道，他紧紧盯着同伴，怀疑这些详细的描述不过是对方凭着丰富的想象力编造出来的。
“但这是真的，伯爵大人，”佩皮诺诚恳地抗议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继续说吧，”蒙特克里斯托声音沙哑地说，重新坐回凳子上，“把那个阴谋的事情告诉我。”
“我马上就讲，伯爵大人，”曾经的强盗在床边坐下说道，“您当然知道……”

导致马塞蒂子爵陷入种种麻烦的，竟是一个名叫安努齐亚塔·索拉拉的美丽年轻农妇吗？”
“我听说是个女人，但那并不重要，继续说吧。”
“这个女孩在人民广场和科尔索大街上卖花，正是在那里她引起了马塞蒂以及您儿子埃斯佩兰斯的注意。”
“埃斯佩兰斯！”蒙特克里斯托惊呼道，双手紧张地颤抖着。“哦！天哪！曙光就要出现了！”
佩皮诺露出安心的微笑。
“不必担心，伯爵先生，”他说，“在所有那些让可怜的子爵遭到怀疑的事件中，您的儿子都表现出了高尚且值得尊敬的行为；您有充分的理由为他感到骄傲！”
蒙特克里斯托松了一口气。
“你能证明这一点吗？”
“可以。路易吉·万帕和他的手下们都明白，就那个卖花女的事情而言，您的儿子是完全无辜的，他们也会这样表明态度。就连那个冷酷卑鄙的索拉拉本人，也不会试图诬陷他。请放心，证明您儿子无罪的证据非常充分。”
“路易吉·万帕已经写信告诉我埃斯佩兰斯没有罪，但我需要比一封信或一个恶名昭彰的强盗的誓言更可靠的证明。”
“这样的证据很容易获得。那个不幸的女孩现在就在奇维塔韦基亚的避难所里，她会为他的清白作证。”
“但是阴谋的细节呢？那些具体的情节！”
“嗯，子爵是从安努齐亚塔那里得知她住在特拉斯塔韦雷以外的乡村，于是当晚就动身去找她。您的儿子知道他的目的，便跟随他一起去保护他，免受强盗的伤害。马塞蒂被万帕的手下拦住，在搏斗中受了伤。”

随后，您的儿子及时出现，杀死了那个强盗，救出了他的朋友。不久之后，他们遇到了瓦姆帕的众多手下，差点被吊死在附近的树上，作为对您儿子所杀之人的报复。当瓦姆帕得知埃斯佩兰斯就是您的儿子时，便释放了他们——因为马塞蒂已经透露了自己和同伴的身份。看来，那些年轻人原本打算在子爵受伤后立即返回罗马，但马塞蒂因疼痛和失血过多而昏倒，于是他们决定寻找庇护所。这时有个农民出现了，在稍作犹豫后，他同意带他们去自己父亲的茅屋过夜。他确实守住了承诺。简而言之，那些伪装成农民的年轻人很快便来到了帕斯夸莱·索拉拉的茅屋，还见到了美丽的安努齐亚塔本人。”

佩皮诺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伯爵大人，这些初步的细节是必要的，这样您才能理解即将发生的阴谋。那个把马塞蒂和您的儿子带到马塞蒂离开罗马时所前往之处的农民，其实是安努齐亚塔的兄弟。当那些陌生人到来时，老帕斯夸莱·索拉拉并不在家，但不久后就回来了。我毫不怀疑他早就与路易吉·瓦姆帕勾结在一起，暗中充当他的代理人和同伙。无论如何，当他回来时，他早已知道那些年轻人就在他的茅屋里，也完全了解他们的身份。不过，凭借他一贯的狡猾，他隐瞒了这两个事实，当孩子们告诉他有客人来访时，他装出一副惊讶和不悦的样子。实际上他很高兴，因为年轻的马塞蒂的出现让他有机会立刻向那个他一直深恶痛绝的老伯爵报仇，同时还将自己企图实施的邪恶行径的罪责推到别人的头上。”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可恶的老人竟对自己女儿心怀不轨？”伯爵问道，脸上流露出极度的恐惧。

“没错，”佩皮诺冷静地回答，“老索拉拉虽然是个可怜的守财奴，但他为了得到那笔他梦寐以求的巨额黄金，竟然出卖了自己的……”

“把孩子，他美丽的女儿安努齐亚塔，交给强盗头目路易吉·万帕！”
“那个心肠歹毒的恶魔！”蒙特克里斯托怒斥道，“他不配被称为人！在巴黎，愤怒的民众一定会把他踩死！”
“所以，”意大利人继续说道，“马塞蒂的出现正是时候。帕斯夸莱·索拉拉看到子爵已安全地住进他的小屋后，便立刻赶回路易吉·万帕那里，两人一起策划了那场阴谋，而那阴谋也确实得逞了。在文明世界的史上，还从未有过如此精心策划、隐藏如此之好的邪恶行径！”

第十八章　佩皮诺的更多故事

蒙特克里斯托听到这些事情后惊骇不已。一想到有父亲会故意、冷酷地出卖自己的女儿，一想到有恶人会如此蓄意地将自己犯下的罪行推到无辜者身上，他的内心就充满了愤怒。当初路易吉·万帕给他写信时，这位强盗头目竟然如此清楚埃斯佩兰斯的清白以及马塞蒂子爵的罪责，这让伯爵觉得十分奇怪。但如今，随着佩皮诺的惊人揭露，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万帕在处理这个意大利年轻人的事情时，是出于最强烈的动机——保护自己，而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惜使用最卑鄙、最恶劣的谎言。显然，万帕并非因为过去与蒙特克里斯托之间的约定或关系才想要陷害埃斯佩兰斯；而且一个受害者就足够了，他选择马塞蒂作为受害者，显然是受了老帕斯夸莱·索拉拉的指使。佩皮诺继续讲述道：“伯爵先生，我早就怀疑万帕和老索拉拉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个情绪多变、忧郁寡欢的牧羊人起初并不常去强盗们的藏身处，但每当他用一种特殊的振动哨声发出信号后，头目就会独自出去与他见面。这个信号以及万帕的行为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不止一次地跟踪头目，躲在树后或岩石后面，目睹了那些秘密会面，还听到了部分对话内容。安努齐亚塔·索拉拉的名字经常被提及，看来她的父亲试图从万帕那里得到好处。最终有一天晚上，他们达成了协议。我听到头目同意在把安努齐亚塔交给老帕斯夸莱之后，支付一大笔钱，这时我才意识到那场邪恶的交易已经完成。那个不幸的女孩……”

一有机会就应该把东西交给万帕，而那个机会出现在马塞蒂子爵和你的儿子埃斯佩兰斯住在森林中的那间偏僻小屋时。我一直保持警惕，当老帕斯夸莱确认那两个年轻人已经来到他的小屋后，便前往强盗们的聚集地并发出信号，我听到了那个信号。我像以前一样悄悄跟踪万帕，隐藏起来。现在，我已经完全了解那对男女之间正在进行的阴谋的细节，甚至能够理解他们那些最隐晦、最需要保密的暗示。老索拉拉告诉首领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到了，建议万帕尽快绑架安努齐亚塔，这样就能让嫌疑落在马塞蒂子爵身上。首领同意了这一计划。牧羊人则负责随时通报情况，而绑架行动则要在最有利于实现整个邪恶计划的时候进行。达成共识后，密谋者们便分开了。

命运站在了老帕斯夸莱和万帕这边。他的伤势使得子爵不得不留在小屋里，而美丽的安努齐亚塔则负责照顾他。他在人民广场见到她的那天就为她的美貌所倾倒。与她日益亲密的接触更加强化了她对他的影响。在他在小屋里住了将近一周、开始康复之后，他开始对她施加暴力，甚至要求她与他一起逃走。埃斯佩兰斯看出了朋友的意图，知道马塞蒂无法娶那个女孩，于是出面试图拯救她。结果引发了争吵，你的儿子向子爵发起挑战。子爵立刻接受了挑战，双方约定次日上午决斗。

老索拉拉信守对万帕的承诺，虽然假装不在家，但实际上一直潜伏在附近，密切关注着一切动向。当马塞蒂——或者说是他自称的托尼奥（因为子爵和埃斯佩兰斯都用化名）向他的女儿提出一起逃跑的建议时，他正躲在敞开的窗户下面。他立刻赶去找一直在小屋附近徘徊的强盗首领，高兴地把所听到的一切告诉了他。他们立即决定，现在就是实施绑架的时刻，于是决定就在当晚将安努齐亚塔带走。万帕写下了控诉信……

那封假称是马塞蒂所写的信，其实是老索拉拉偷偷放进去的。他将其放在女儿桌子上的工作箱下面，后来女儿才发现了它。没人认为那个女孩会同意与子爵私奔，因为她虽然性格开朗活泼，但却纯真无邪；那封信的目的只是为了在绑架发生后，让安努齐亚塔以为马塞蒂就是她的绑架者。

“真是狡猾又深谋远虑的恶行！”蒙特克里斯托咬牙切齿地低语道。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佩皮诺继续说道，“当小屋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入睡后，老帕斯夸莱拿着火把在外等候，而万帕则潜入安努齐亚塔的房间，将她从床上拖起来并带到森林里，同时用手捂住她的嘴以防她发出警报。万帕戴着面具，而牧羊人则站在很远的地方，因此安努齐亚塔根本无法认出他来。万帕带着她穿过森林时，手臂撞到了树上，剧痛让他暂时松开了捂在安努齐亚塔嘴上的手。可怜的女孩趁机尖叫起来，她的呼救声先是引来了她的哥哥，接着是子爵，最后是埃斯佩兰斯前来相助。”

“哥哥赶到后立刻向万帕发起了猛烈的攻击。万帕放下还呆在原地的女孩，掏出手枪向袭击者射击。对方中弹后踉跄后退，鲜血从伤口涌出。在打斗过程中，万帕的面具掉了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安努齐亚塔自然而然地以为那张突然露出来又迅速被遮住的脸，就是她的追求者——所谓的托尼奥。解决了哥哥之后，他跑回小屋，遇到了埃斯佩兰斯，扑进他的怀里，随后倒地身亡。那个强盗头目则抓走了已经昏过去的安努齐亚塔，继续在森林中逃窜。听到有追兵靠近的声音，万帕惊慌地停下来倾听。似乎有三个人正快速接近。于是他把昏迷中的女孩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自己则平躺在地上，希望能避免被发现。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老索拉拉的火光，那光亮直照在一个农民的脸上……”

那个陌生人听到安努齐亚塔的呼救声后赶来救援。牧羊人手中握着一把刀；他立刻丢掉手电筒，与这个来者展开激烈的搏斗。就在这时，子爵出现了，似乎打算站在那个陌生人的那边。万帕立刻跳起来，抓住他的喉咙，以立即处死相威胁，迫使他发誓对当晚发生的事情保持沉默。马塞蒂惊慌失措，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刚发完誓，万帕就出其不意地给他一记重击，使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失去意识。随后，首领再次扑向地面，随即又站起身来面对埃斯佩兰斯。后者用枪指着他，但他夺过了枪。接着年轻人猛烈地攻击他，但万帕躲开了攻击，对手在自身力量作用下摔倒在马塞蒂身旁茂密的苔藓上。万帕迅速抓住机会，控制了仍然昏迷着的安努齐亚塔，这次成功地将她带到了他为她准备的茅屋里。

佩皮诺接着讲述了读者已经从安努齐亚塔在奇维塔韦基亚的避难所里向德·朗科涅夫人讲述的那些悲惨经历。讲完后，他看了看听众，问道：“伯爵先生，您满意了吗？”

“我满意了，”蒙特克里斯托用一种听起来与他本人截然不同的沙哑声音回答道，“你为自己和你的同伴贝波赢得了自由。你如此生动地向我讲述的那些黑暗罪恶的故事，在别人听来或许难以置信，但在我看来却像是真实的。不过有一点还不清楚：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是如何得知那些你不可能亲眼目睹的事件的细节的。请告诉我这一点。”

“我很乐意告诉您，”佩皮诺毫不犹豫地回答，“您所说的那些细节，一部分是我从万帕本人那里听来的，另一部分则是从老索拉拉那里得知的。在老索拉拉公开加入强盗团伙之后，他们互相交流了信息，而我则小心地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蒙特克里斯托站起身来，在牢房里来回踱步，陷入沉思。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阴郁。

他的眼睛闪烁着强烈的光芒，双手紧握得如此之紧，以至于指甲在肉上留下了红色的痕迹。仍坐在床边的意大利人紧紧地注视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心神不宁，同时又因担心他会违背承诺而感到不安。最终，蒙特克里斯托似乎解决了困扰他的难题，并做出了决定。他走到意大利人面前，停了下来，凝视着他说道：“我的好朋友，如你所知，我已向共和国检察官保证，你们俩必须立即离开这个国家，从而为自己和贝波争取到自由。你方面已经履行了约定，现在我也该履行自己的承诺了。”贝皮诺的脸上露出了极其高兴的表情，所有的忧虑立刻消失了。“现在，”蒙特克里斯托继续说道，“我有个提议要告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为我提供极大的帮助，同时还能以诚实正直的方式获得一大笔钱。”意大利人的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请说出您的提议吧，伯爵先生，”他热情地说，“我预先就同意了。不过贝波也在其中吗？”“当然，”伯爵回答道，“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情让我决定立刻前往罗马。我会带上我的女儿以及我的努比亚仆人阿里。我希望你和贝波能为我效力，与我一同前往。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必须尽一切努力为不幸的马塞蒂子爵讨回公道，我希望你能协助我完成这项任务。”“我会按照您的意愿行事，伯爵先生，”意大利人说，“我保证贝波也会遵从您的命令。”“很好，”蒙特克里斯托回应道，“那就这么定了。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和贝波不得与路易吉·万帕或他的同伙有任何联系，至少在我另有指示之前不能。”

“这个条件必须严格遵守，伯爵大人。在为您服务期间，您的命令就是我们的唯一准则。”
“够了。现在我要释放你和贝波。你们立刻随我前往我的住所，我们将在那里立即为出发做准备。明天我们就动身前往罗马。”
“遵命，大人。”意大利人说道。
蒙特克里斯托叫来了驿站里的看守，让他把贝波带过来。不久之后，伯爵与那名意大利人便坐进了前者的马车，由阿里驾车迅速将他们送往赫尔德街上的宅邸。
他们一到目的地，伯爵便将新加入的随从交给那位忠诚的努比亚人照看，自己则回到书房，召见了祖莱卡。女孩立刻赶来应召，看到父亲那张苍白而严肃的面容，她立刻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常不寻常且重要的事情。
“孩子，”伯爵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深情地注视着她那张充满忧虑的脸庞，“今天我得到了一些令人震惊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祖莱卡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确信，那些令人震惊的消息一定与她那个不幸且长期音信全无的恋人有关。
“父亲，”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您有马塞蒂子爵的消息吗？”
“没有，孩子，”蒙特克里斯托回答道，“但我得到了关于他的极其严重的消息。”
“极其严重的消息？难道他死了？”
说到这里，可怜的女孩顿时泪流满面。
“不，孩子，”伯爵回答说，“马塞蒂年轻人并没有死。”
“他成功洗清了那些可怕的罪名了吗？”女孩焦急地问道。

“唉！不！但他是无辜的，祖莱卡，他对那项被强加给他的可怕罪行毫无过错——就如同尚未出生的婴儿一样无辜！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因为证明他清白的证据就在我手中！”
祖莱卡高兴得尖叫起来，立刻扑进父亲的怀里。
“冷静点，我的孩子，”蒙特克里斯托继续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明天会和阿里以及乔瓦尼的两位朋友一起动身前往罗马。你准备好跟我一起去吧！”
祖莱卡的喜悦几乎无法形容；可惜的是，她并不知道乔瓦尼因为所遭受的耻辱而心灰意冷了！

第十九章：斗兽场里的疯子

在斗兽场与向导们分开后，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向角斗场的中心走去，那里站着那个疯狂的乔瓦尼·马塞蒂。他没有注意到他们，似乎也完全没注意周围的环境，只是双眼仰望天空，嘴里不断发出痛苦的诅咒声。当莫雷尔夫妇走近时，那些诅咒声愈发清晰，他们毫不费力地就理解了其中可怕的含义。难怪向导们会被如此激烈的诅咒吓倒！

那个可怜的子爵依旧保持着静止如雕像般的姿态，与其说他是活生生的人，不如说更像是某位雕塑家奇幻想象中的作品。瓦伦丁看着他，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悲伤——原来这个曾经高贵而辉煌的男子，竟是祖莱卡的心上人，也是与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命运紧密相连的人。唉！但愿有奇迹发生，就像传说中奥林匹斯山上的神灵所做过的那样，让他恢复理智，重获清白之名！不过，奇迹的时代已经过去，要想让这个年轻的意大利人恢复理智，摆脱那些给他带来种种灾难的指控，就必须依靠世俗的、普通的方法。也许她和她的丈夫注定要创造这些看似不可能的改变！谁知道呢？许多同样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为什么这种堪称神奇的转变——那种足以媲美强大魔法师普罗斯佩罗魔杖的转变——就不能实现呢？瓦伦丁是个忠诚的朋友，也充满热情，而蒙特克里斯托的座右铭“等待与希望”则是她的指引。“等待与希望！”哦！这句简单而充满希望的格言真是令人振奋、令人安心啊！

马克西米利安对眼前这个可怜的男子，以及他恩人的可爱女儿祖莱卡充满了深深的怜悯之情——那个温柔可爱的女孩正远在父亲那豪华的宅邸里苦苦挣扎、陷入绝望之中。这个可怜的少女拥有无尽财富所能带来的一切美好事物：她得到了伯爵的爱、梅塞德斯的爱、埃斯佩兰斯的爱，还有所有认识她的人的真挚关怀；然而唉！再多的财富、父母的关爱、兄弟的情谊以及朋友们的感情，都与折磨着她心灵的那种激情相比简直微不足道——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无望的激情，只会给她带来沉重的痛苦！但这种激情真的就毫无希望了吗？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莫雷尔夫妇此刻已经距离那个不幸又疯狂的年轻人只有几步之遥了，但他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自己混乱的思绪中，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莫雷尔让瓦伦丁留在原地，自己则走到乔瓦尼身边，突然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这个子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从沉思中惊醒，急忙看向闯入者。不过他的眼神冷漠而茫然，既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恐惧。

“乔瓦尼·马塞蒂，”马克西米利安说道，“听我说！我是你的朋友！”

年轻人用低沉而刺耳的声音回答道：“谁在提到乔瓦尼·马塞蒂？曾经有个叫这个名字的人，但他已经死了，彻底死了！”

“我告诉过你，我是你的朋友，”莫雷尔继续说道，“我来是为了救你！”

“朋友！——朋友！”疯子发出一阵尖刻的嘲笑声，那笑声如同锋利的匕首一般刺痛了马克西米利安的心，也让瓦伦丁吓得浑身发抖，仿佛触到了冰块一般。“朋友！——朋友！来救我——我？哈！哈！哈！这简直就是赫拉克勒斯也难以完成的任务！你疯了，可怜的家伙！而且，我不是乔瓦尼·马塞蒂——我是国王，是皇帝！看我的权杖和王冠吧！”

他指着自己高高的手杖，以及环绕在头上的常春藤叶花环，以一位君王的威严姿态得意地展示着它们。这一幕实在令人怜悯至极——那个曾经充满智慧的年轻人，如今的精神之光已变得黯淡无光。

马克西米利安深受触动，但他很清楚，要帮助这个可怜的人，就必须展现出全部的坚定、决心与智慧，于是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相对平稳的声音说道：“乔瓦尼·马塞蒂，以你所爱的女人的名义，以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祖莱卡的名字，我恳求你冷静下来，听我说话。我是她的使者，是从她那里来见你的！”

年轻人用手按住额头，似乎在努力恢复清醒的头脑。“祖莱卡？——祖莱卡？”他低声说道，“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是的，我以前听说过她——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在某本历史书或某位东方诗人的诗篇中读到过她的故事。她曾是一位女王！没错，她就是女王！那又怎样呢？”

他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着某个阿拉伯式的浪漫故事展开，嘴唇微张，脸上挂着空洞而悲伤的笑容。

自从与老马塞蒂伯爵会面之后，马克西米利安对自己能否完成这项艰巨任务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现在，这根希望之线已被拉到极限，而作为祖莱卡使者的他觉得，它很快就会断裂，永远消失不见。爱情对人类而言始终具有强大的影响力，但这个可怜的疯子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情感——因为祖莱卡这个名字，也就是他未婚妻的名字，竟然无法唤醒他的记忆，也无法触动他内心深处的情感。

正当马克西米利安不知该怎么做时，瓦伦丁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说道：

“丈夫，以他现在的状况，试图让他动弹是毫无意义的；他的心智已无法进行理性思考。只有通过悉心的照料与安抚，才能让他恢复正常。我们必须说服他跟我们一起去某个疗养院或机构，在那里接受治疗，治愈他那可怕的疾病。”

“你说得对，瓦伦丁，你总是这么明智。”莫雷尔先生回答道，“你建议的办法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但要如何让乔瓦尼愿意跟我们走呢？不能使用强制手段——我们没有合法权利这么做——而且我担心，无论我们如何劝说，子爵都不会主动跟我们走。”

“那就交给我吧，马克西米利安。”瓦伦丁温柔而富有说服力地说道，“记住我曾经说过的关于女人的智慧与温柔的话吧。”

“我记住了。现在正是考验她们力量的时候，因为我已经彻底失败了。不过，瓦伦丁，你不会真的打算去冒险对付这个心智混乱的可怜人吧？他随时都可能因为突如其来的暴怒而伤害到你，甚至在我来得及干预之前就伤害人。”

“我当然要试着和他打交道！你知道的，我可是个女巫，现在你就会看到我的法术有多么厉害——这比让死去的希望重获生命还要令人信服！”

马克西米利安并不完全认同妻子的勇敢决定，但她坚持己见，最终他只好同意让她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她离开丈夫，走向乔瓦尼，那张美丽的面庞上挂着迷人的微笑，宛如传说中在瓦尔哈拉为英雄们举行盛宴的斯堪的纳维亚女武神一般。

那些一直在向圣母祈祷、同时密切注视着主人们行为的引路人，看到瓦伦丁离开丈夫，大胆地走向那个疯子时，既震惊又恐惧。他们更加虔诚地祈祷，屏息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子爵还没有注意到瓦伦丁。当她走到他面前并微笑着停住脚步时，他才第一次见到她。他放下手杖，双手合十，满怀敬畏地凝视着她。

“这真是何等美丽、何等神圣的景象啊！”他激动地呼喊着，声音中已显露出更多人类特有的特质。
瓦伦汀保持沉默；她想先让马塞蒂完全受自己控制，然后再与他交谈。她静立不动，任由那个狂人尽情注视着她。
“你究竟是谁，神圣的幻影？”子爵继续问道，似乎觉得自己正身处一场梦境之中。“哦！你是精灵——是那种曾经在斗兽场主持比赛的仙女！也许就是朱诺本人吧！请不要从我眼前消失，不要化作一缕薄云消散在空气中！哦！请对我说话吧，辉煌的幻影！让我聆听你那如天籁般的嗓音，死在美妙的旋律之中吧！”
瓦伦汀顺从着这个疯子的任性，用最诱人的语气说道：“你猜对了，凡人啊！我确实就是奥林匹斯山众女神之主——朱诺！奉朱庇特的命令，我今夜才来找你！”
她走近他，握住他的手。他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虔诚地亲吻着。然后他如着了魔一般凝视着她的眼睛。
女人的智慧与温柔取得了胜利。就连听到祖莱卡的名字都无法打动他的那个狂人，此刻已完全处于莫雷尔夫人的掌控之下。她已经征服了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他。
“奇迹！真是奇迹！”两位向导同时喊道，“愿圣母受到赞美！”
马克西米利安也和向导们一样震惊，但他的惊讶中还夹杂着喜悦与感激——为乔瓦尼终于变得温顺而高兴，也为那位勇敢高尚的妻子创造了如此惊人的转变而感激。他心想，瓦伦汀确实是个女巫，不过是个现代版的喀耳刻；与古代的同类不同，她运用自己的魔法与魅力来带来美好的结果。他微笑着，充满鼓励与赞许地望向瓦伦汀。

她在等待着他下一步该采取的行动，等待着他下一次大胆的尝试。
乔瓦尼对瓦伦丁那番精彩的讲话没有作出任何回应。沉默片刻后，她继续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照顾你，帮助你度过这些沉重的苦难！”
“啊！没错，我确实有苦难，不过我已经把它们忘掉了。”年轻人若有所思地回答。
“我是来帮你摆脱这些苦难的。”瓦伦丁继续说道。接着，她用最富有说服力的语气，用充满魅力的目光注视着子爵，补充道：“我的使命就是照顾你，让你恢复健康与幸福。跟我来吧！”
“我会跟随你，亲爱的，直到世界的尽头！”乔瓦尼热情地说道。
瓦伦丁迅速向她的丈夫示意，他立刻赶了过来。她在他耳边低语道：“派一个人去准备一辆马车吧。我们绝不能浪费一分一秒。可怜的马塞蒂会像狗跟随主人一样跟着我！只要他还受我的影响，就必须把他送到一家合适的疗养院里，让他得到妥善的照料，尽可能治愈他的病。想必那些向导能告诉你这样的机构所在。马克西米利安，动作要快！”
这位年轻的士兵无需再重复这些明智而人道的要求。他立即下达了指令，不久之后，一辆马车就准备好了，就在斗兽场外。马克西米利安也找到了那家合适的疗养院的地址。
与此同时，瓦伦丁继续运用她的策略来影响子爵，而他则越来越容易屈服于她的诱惑。当马车准备好的时候，她对他说：“我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带你前往我的居所。你愿意跟我来吗？”

“您的愿望就是我的命令，哦！美丽的女神！”乔瓦尼回答道，“请带我去您想去的地方吧，不要抛弃我，让我在绝望中死去！”莫雷尔夫人带着毫无反抗之力的年轻人走向马车，马克西米利安和那些向导则跟在稍远的地方，以防可怜的马塞蒂做出什么意外举动。不过他们并没有派上用场，不久之后，子爵便安全地坐进了马车里，瓦伦丁坐在他的一侧，她的丈夫则坐在另一侧。经过短暂的行驶后——期间乔瓦尼似乎完全忘记了除瓦伦丁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场，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马车停在了精神病院前。马塞蒂毫不费力地就被送进了那家机构。马克西米利安随即做了所有必要的安排，让这个年轻人住进舒适的房间。为他进行检查的医生表示，他的病情并非没有希望。

第二十章　蒙特克里斯托岛

在约定的时间，蒙特克里斯托伯爵与祖莱卡在阿里、佩皮诺以及贝波的陪同下离开了巴黎，前往马赛。抵达马赛后，他们立即前往港口，那里有蒙特克里斯托的游艇在等候——这是伯爵通过电报向游艇船长下达的命令。船长名叫文森佐，是曾经的走私犯雅各布的儿子。多年前，那艘名为“阿尔西翁”的船就在地中海的暴风雨和火山爆发中沉没了。这艘新游艇极为精美，速度极快，宛如飞鸟一般。船舱内铺着精美的地毯，摆设豪华，墙上挂着精心制作的昂贵挂毯；此外，墙上还陈列着从古迦太基遗址、历史悠久的巴比伦废墟，甚至是那些在远古时代为保卫遥远的华夏而与凶猛的鞑靼人作战的勇士们的坟墓中收集来的各种古老武器。这艘游艇被命名为“海黛号”，是为了纪念那位充满爱心且忠诚的希腊奴隶——她既是埃斯佩兰斯和祖莱卡的母亲，也在蒙特克里斯托的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当伯爵和他的随从们安全登上游艇后，船只便立刻启航，快速驶向广阔而波光粼粼的海面。蒙特克里斯托与祖莱卡站在甲板上，愉快地交谈着，欣赏着眼前不断变化的景色。“海黛号”迅速驶过因高耸的灯塔而引人注目的拉托诺岛，接着又经过了卡塔兰角——梅塞德斯曾经居住在那里，而不幸的水手丹特斯在那个被带往囚禁之地的难忘夜晚，也曾看到过她房间窗户里的灯光。最后，一座黑色且阴森的岩石出现在他们面前，岩石顶端有一座阴郁的堡垒。当他看到这一景象时……

那座阴森可怖的悬崖上，蒙特克里斯托紧锁双眉，咬紧牙关，低声咒骂着人类的暴政。
“是什么让您如此激动呢，父亲？”祖莱卡用轻柔的声音问道，关切地注视着他的脸。
“孩子，看看那边吧，”伯爵满怀情绪地回答，“那座坐落在岩石上的堡垒，就是那个该死的伊夫城堡！”
祖莱卡怀着恐惧与不安的目光望向那座堡垒。她知道父亲曾在那座可怕的城堡的黑暗地牢里遭受长期囚禁与痛苦，也知道他在那里与法里亚神父有过接触，后来还成功逃脱；但她对法里亚神父与水手丹特斯之间关于斯帕达红衣主教藏在蒙特克里斯托岛洞穴中的巨额财宝的事一无所知——那些财宝从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手中被夺走，也让伯爵变得极其富有。关于这件事，父亲从未打算告诉她。看到伊夫城堡后，她不禁颤抖起来，脸色苍白，但同时又被它吸引住了。她紧紧抱住蒙特克里斯托，颤抖着说：“哦！那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它的阴森景象让我心都凉了！”
“虽然从这里看它很阴森，孩子，”伯爵回答道，“但实际上里面更加可怕！那是黑暗与绝望的象征！”
他轻轻将女儿推开，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他囚禁期间的种种经历以及之后发生的种种惊险事件都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他内心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再次回到那个发现斯帕达藏宝之处的地方。突然，他对文森佐船长说：“立刻驶向蒙特克里斯托岛！”
“遵命，伯爵大人，”船长回答道，随即下达了相应的命令。海黛号立刻响应指令，转向目标方向。

迅速而优雅地，游艇立刻朝那座著名的岛屿方向驶去。
祖莱卡听到父亲的命令后，露出惊讶与忧虑的神情。她原以为他们会直接前往意大利，而游艇航向的改变意味着有了新的计划。
“孩子，”伯爵看出了她的想法，“我打算在蒙特克里斯托岛停留几个小时而已；这短暂的延迟并不重要，我们可以加快船速来弥补时间。同时，我也想带你去看看一些与我生平有关的、会让你感兴趣的地方。”
“我很乐意去蒙特克里斯托岛，父亲，”祖莱卡回答道，“我听说过很多关于那里的传说和奇景。您在那里有一座宅邸，对吧？”
伯爵微笑着回答：“不完全是宅邸，祖莱卡，不过如果需要临时住所的话，它也可以充当宅邸的角色。只是由于长期无人打理，现在它的状况恐怕相当糟糕。”
祖莱卡的好奇心被彻底激发了。这座神秘的居所，或者用她父亲的说法，这座“替代宅邸”的样子究竟会是怎样的呢？她所知道的关于蒙特克里斯托岛的信息，都来自梅塞德斯和她儿子阿尔贝·德·莫尔塞夫的零星讲述。但由于这两个人从未踏足过那座岛，他们的描述自然十分模糊，不过这些零碎的信息却足以构成一幅充满奇幻色彩的画面。
终于，在下午时分，蒙特克里斯托岛的岩石海岸显现了出来。看到它时，伯爵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虽然“海黛号”还距离岛屿有一段距离，但他仍能清楚地看到那个高耸的山峰——就在那个重要的早晨，他曾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走私者乘坐“年轻的艾米莉号”离开。那时，他带着枪和镐，开始了充满刺激的搜寻之旅……

最终取得了如此辉煌而令人惊叹的成果。金色的阳光洒在这座山峰以及周围的岩石上，使它们仿佛镶满了珍贵的钻石一般闪闪发光。这里还生长着橄榄树和矮小的灌木，在蔚蓝无云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随着游艇逐渐靠近，这些植物的绿色与岩石的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增添了这片荒野而浪漫景象的美丽色彩。

“这座岛真是美极了！”祖莱卡兴奋地叫道，她靠在船舷上，凝视着大海。

“没错，”站在她身旁的蒙特克里斯托回答道，“从这里看确实很美，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它的魅力其实并不存在——那不过是一片荒芜之地罢了。”

“什么！那是沙漠吗？”祖莱卡惊讶地问道。

“没错，孩子，那是一片完全的沙漠，没有耕种，也没有人居住。”伯爵回答道。

“没人居住？”祖莱卡大声叫道，同时紧紧盯着海岸线。“我明明看到那里有生物啊！看！那是什么？”

“是一只野山羊正在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上。”蒙特克里斯托微笑着回答，“岛上到处都是这样的野山羊。我说没有人类居住，指的是没有人类而已。”

此时，“海德号”已经尽可能地靠近了岛屿，于是便停泊了下来。伯爵随即命令放下小船，他与祖莱卡、阿里一起上了船。一名强壮的水手负责掌舵，另外两人则划桨，几分钟后他们就到达了一个小海湾，随后上了岸。

“伙计们，”伯爵对水手们说，“现在你们可以划船回到游艇上。当我出现在海滩上并三次挥动手帕时，再回来接我们。”

“遵命，伯爵大人。”船长代表船员们回答道。随着桨声响起，小船立刻朝“海德号”驶去。

“你现在身处蒙特克里斯托岛上，”伯爵一边握住祖莱卡的手带她向前走，一边说道，“准备好去见识你所说的那些奇观吧！”
“无论如何，它们对我来说肯定都是奇观。”女孩微笑着回答。
那个努比亚人光着头站在主人面前，恭敬地等待着命令。
“阿里，你先去前面看看，确保一切正常。”伯爵说。努比亚人以东方人的方式深深鞠躬，然后匆匆离去。伯爵和他的女儿则缓步跟随。他们行走时惊动了成群的蝗虫，那些蝗虫扑棱着翅膀从灌木丛中飞出，逃向远处。这让祖莱卡觉得好笑，但每当有绿色、外形丑陋的蜥蜴从她脚下的松动的石头下钻出来，迅速逃往更安全的藏身之处时，她还是忍不住发出惊叫。偶尔，他们还会看到野山羊，那些山羊会竖起耳朵，用睁大的眼睛盯着他们，然后立刻跳上岩石消失不见。
最后，蒙特克里斯托和祖莱卡找到了那个努比亚人。他正站在一块巨大的圆石旁，那块圆石似乎是从悬崖上坠落下来后就一直躺在那里。圆石周围长满了茂密的野生桃金娘和带花的荆棘，表面则覆盖着翠绿色的苔藓。伯爵和他的女儿也停了下来，伯爵环顾四周以及那块巨大的石头，显然很满意。
“自从我上次来这里后，这里什么都没被动过。”他仿佛自言自语道，随后转向阿里，补充道：“把洞穴的入口打开吧！”
努比亚人从某个隐蔽处拿出一把生锈的撬棍，将撬棍的尖端抵在圆石下方，然后用力按压。随着他的用力，那块巨大的石头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圆形的开口，开口中央有一块方形的石板，石板中央还有一个铁环。阿里把撬棍插入那个铁环，用力一抬，便把石板举了起来。

那里有个楼梯，似乎通向地底深处。从那阴暗的深处飘出了潮湿而恶臭的空气。祖莱卡惊恐地后退。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十分奇怪、令人困惑且可怕。难道魔法时代又回来了吗？阿里是不是像阿拉伯古老故事中阿拉丁的假叔叔那样是个强大的巫师？还是说她只是处于某种混乱的梦境之中？她的双膝颤抖着，想要逃跑，但父亲抓住她的手臂，他脸上带着微笑，这让她安心了一些。“不必害怕，祖莱卡，”他安慰道，“我们只是要去参观我的地下宫殿而已。”此时，楼梯处的空气已经变得清新起来。蒙特克里斯托对阿里说：“下去把洞穴里的灯点上。一切准备就绪后，发出信号。”忠实的仆人走进那个开口，消失在楼梯下方。不久，一股迷人的东方香气飘了上来。接着，巨大的洞穴被照亮了，随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哨声。“阿里在告诉我们，一切都已经准备好迎接我们了，”蒙特克里斯托对祖莱卡说，“来吧，我的女儿！”他先下了楼梯，祖莱卡跟在他后面，心里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她现在不再害怕，但所感受到的种种现象实在极为奇特。这次冒险的新奇与独特之处反而吸引了她，不过同时她也有些不愿尝试。不过，此时那里已经亮如白昼，随着他们继续往下走，那种迷人的香气愈发浓烈，仿佛有成片的管状玫瑰突然绽放，将整个洞穴填满了浓郁的芳香。在楼梯的尽头，阿里迎接了他们，带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房间。显然，这个房间曾经非常华丽，但现在却昏暗不堪，布满灰尘，看上去好像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那便是……

多年前，蒙提克里斯托以“海员辛巴达”的身份曾在此接待过弗朗茨·德·埃皮奈男爵。虽然房间里依然铺着当年那种绣有金色花朵的深红色锦缎，但颜色早已褪去且被虫蛀；男爵的脚曾陷在其中的土耳其地毯，以及挂在门前的挂毯，状况也是一样糟糕。角落里的沙发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上面那组阿拉伯剑的银制剑鞘也失去了光泽，唯有武器柄上的宝石仍保持着光彩。曾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那盏精美的威尼斯玻璃灯——那是阿里负责点燃的——如今也已失去光泽，其精致的球体更是从上到下都出现了裂纹。蒙提克里斯托悲伤地注视着这幅破败景象，但仅仅看了片刻。随后他转向祖莱卡说道：“孩子，这里曾经是我的客厅，它的美丽令所有见到它的人为之倾倒。但我离开了这里，时间在疏于打理的情况下逐渐摧毁了它的美丽——它已经不再美丽了！要我让过去的幽灵重现，让你看看曾经的主人吗？”“当然，我仿佛已经能看到他了，对吧？”祖莱卡温柔地望着父亲说道。“不是他原来的样子，孩子，不是那样。你在这里稍等片刻，让忠诚的阿里保护你，我会召唤出那个神奇的幻影！”说着，他掀开了那块褪色的挂毯，露出了通往内室的门。他打开门后又将其关上，随即便消失了不见。挂毯又落回原位，遮住了入口。不久之后，他再次出现，身上穿着他那套著名的突尼斯服饰。可惜，和这座废弃的地下居所里的其他物品一样，这套服饰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不过，那些遗物依然存在——带蓝色长流苏的红色帽子、绣有金线的黑色背心、深红色的裤子、同样绣有金线的同色大长袜、黄色的拖鞋、腰间的开士米围巾，以及系在腰带上的那个小巧而弯曲的刀鞘。

祖莱卡惊讶地望着他。他身着那些褪色、破旧、被虫蛀过的华服，确实宛如一个奇幻的幽灵，是过去留下的美丽幻影。

“来吧，祖莱卡，”他说，“既然我已穿上节庆服饰，我们就去餐厅吧！”

他再次拨开挂毯，打开了通往另一间房间的门。祖莱卡走了进去，伯爵紧随其后，而阿里则留在外间以防意外或有人闯入。那间精美的餐厅与埃皮奈男爵所见的一模一样。这里仿佛时间静止了——用来建造这座华丽厅室的大理石依旧光彩夺目，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老浮雕也保存完好，四尊头戴花篮的精美雕像依然矗立在长方形房间的角落里，虽然花篮里已没有那些精美的水果，但它们依然完好无损。餐厅中央的餐桌上还摆放着银制餐具和日本瓷器。正是在这张餐桌上，埃皮奈男爵和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一起服用了那种神奇的绿色药剂——那把通往神圣梦境之门的钥匙，也就是亚历山大的哈奇斯、阿布-戈尔的哈奇斯。正是在这张餐桌上，马克西米利安在药物的作用下，在他心爱的瓦伦丁 supposedly已经去世之后，第一次看到了她；也是在这张餐桌上，他在从哈奇斯梦中醒来后与她重逢。海黛也是在这个房间里表白了对蒙特克里斯托的爱意，并因此赢得了他的心。

当伯爵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时，所有这些回忆涌上心头。一想到海黛，他几乎要流泪，但他强忍住了泪水，温柔地将祖莱卡拥入怀中，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喊道：“哦！海黛，海黛，我失去了你，但你通过你留给我的这份宝贵礼物——我们可爱的女儿——再次活在了我心中！”

祖莱卡紧紧抱住父亲的脖子，热烈地亲吻着他。“我不知道，”她深情地说，“这个房间会让人想起什么回忆、什么往事，但它让你想起了我的母亲，我祝福它！”

当两人的情绪都平静下来后，蒙特克里斯托对女儿说：“还有另一间房间需要我们看看。我们过去吧。”他们走进了相邻的房间。那是一间布置得极为奇特的房间——呈圆形结构，周围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椅。长椅的墙壁、天花板以及地板上，全都铺着各种华丽的皮毛：有阿特拉斯巨狮的皮毛、孟加拉虎的皮毛、开普豹的皮毛、西伯利亚熊的皮毛以及挪威狐狸的皮毛。然而，这些原本精美的皮毛因为被虫蛀和潮湿侵蚀，已经破败不堪，几乎无法保持完整状态。那张长椅正是埃皮奈男爵曾经躺过的那张；而他见过的那些带有茉莉花装饰和琥珀烟嘴的烟斗也依然摆放在原处，它们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未受岁月侵蚀的物品。几个用银色和金色制成的大型灯笼悬挂在天花板上，从墙壁中伸出，为这个房间提供了明亮的光线；餐厅里也是如此。祖莱卡站在这片衰败的辉煌之中，满心惊奇，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因为言语根本无法表达她内心的震撼之情。蒙特克里斯托坐到长椅上，顿时有一阵灰尘飞扬起来。他拿起一支还装着土耳其烟草的烟斗，点上后开始吸烟。这时，祖莱卡才明白，宫殿里弥漫着的浓郁香气其实来自放置在这个奇妙房间中央的巨大绿玉花瓶中的乳香。吸了几口烟后，蒙特克里斯托取下嘴上的琥珀烟嘴，站起身来说：“祖莱卡，你现在看到了我的地下居所——过去我在这里躲避尘世纷扰，寻求心灵的慰藉。在你看来，这里仿佛是某个强大魔法师创造的奇迹，事实上确实如此。不过，那个‘魔法师’其实就是好运，而那‘魔法’则就是巨额财富。在它的强大而微妙的影响之下，所有的国家和土地都不得不屈服。”

服从与默默遵从！女儿啊，你并不知道这座宅邸背后那段浪漫而不可思议的历史，我也不打算告诉你，因为你年幼的头脑难以理解它。那就满足于你所看到的吧。如果你愿意，可以将其珍存在记忆中，无论是当作真实发生的事，还是仅仅当作一场幻梦；但我恳求你，永远不要向我或任何其他人提起这次经历！我一直信任着你，孩子；请通过严格遵从我的这个愿望——不，是命令——来回报这份信任吧！这些洞穴属于过去，属于被遗忘的领域；就让它们永远被遗忘吧！答应我，一定要照我说的做！”

祖莱卡被伯爵那充满情感、颤抖着的声音说出的奇怪话语，以及她所目睹的那些难以解释的奇景震惊了，她激动地回答道：“我郑重承诺，父亲，一定会严格遵从您的命令！我有着女人的好奇心和爱闲聊的习性，”她微微一笑补充道，“但看在您的分上，至少在涉及这座令人惊叹的地下宫殿以及我们今天的参观之事时，我会压制住这些习惯！”

“你一定会遵守诺言的，我高贵的孩子！”蒙特克里斯托温柔而钦佩地注视着她说道。“现在，我要脱下这件突尼斯服饰，因为在我看来，穿上它实在很可笑，毕竟你根本不了解与它相关的种种往事，也不明白它为何让我如此珍视——可以说，它比我所穿过的任何其他服饰都更值得尊敬！”

祖莱卡举起双手抗议道：“亲爱的父亲，无论您穿什么衣服，在我眼里都不可能显得可笑！”

蒙特克里斯托满意地笑了笑，但略带怀疑的神情，随后离开了那个圆形房间。当他回来时，已经换上了从游艇上来时所穿的服装。

“祖莱卡，最后再环顾一下四周吧，”他试图用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们马上就要永远离开这里了！”

他握住她的手，带她离开房间。他们缓缓地、仿佛带着遗憾般穿过餐厅以及他们最初进入的公寓，来到楼梯前，准备上楼。在楼梯脚下，蒙特克里斯托停了下来，转向阿里。他的脸色极其苍白，身体也在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阿里，”他用一种在祖莱卡听来十分陌生的声音说道，“一切准备妥当了吗？”

这位忠诚的努比亚人同样深受影响，他点头表示肯定。

“那么，再见了，蒙特克里斯托的洞穴们！”伯爵激动地喊道，“永远告别！”

他急忙走上楼梯，几乎把祖莱卡也拖了上去。阿里则留在下面。

当他们来到户外后，他们停下来等待那个哑巴加入他们；随后，这一小队人又回到了海滩上。蒙特克里斯托挥了三次手帕。接到信号后，小船立刻离开游艇，被迅速拉向岸边。

片刻之后，伯爵、祖莱卡和阿里安全地登上了“海德号”的甲板，这艘漂亮的小船随即驶向意大利海岸。

蒙特克里斯托和他的女儿站在那里，阿里则站在稍远的地方，紧紧注视着那座正在迅速消失的岛屿。伯爵比以往更加焦虑，脸色也更苍白了。他的身体因紧张而颤抖，牙齿也紧咬着。而那位通常面无表情的忠诚努比亚哑巴，则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祖莱卡望着自己的父亲，又看看那个仆人，不明白他们为何会有如此奇怪且难以解释的情绪。她把手放在伯爵的肩上，正打算开口安慰他，突然，蒙特克里斯托岛上响起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一团巨大的黑烟冲天而起。

伯爵用双手捂住脸，似乎想避开那景象。阿里则瘫倒在甲板上，将扭曲的脸庞贴在主人的脚下。

“那是什么啊！父亲，那究竟是什么？”祖莱卡惊恐万分地紧紧抱住伯爵，大声问道。

“蒙特克里斯托岛上的地下宫殿已经不复存在了！”他悲伤地回答。“在我的命令下，它曾以华丽的姿态取代那些简陋而形状怪异的洞穴；现在，在我的命令下，它也消失了！”

他话音刚落，那座岩石岛屿便逐渐从视野中消失，而“海黛号”则像一只展翅飞翔的美丽水鸟，飞掠在地中海的波涛之上。

第二十一章　祖莱卡得知真相

没有任何事情阻碍“海黛号”的前进，经过一段快速而愉快的航行后，这艘漂亮的船只停靠在了奇维塔韦基亚港——这是教皇国的主要港口城市，其起源可追溯到图拉真皇帝时代。该地严格的检疫规定导致了短暂的延误，蒙蒂克里斯托与祖莱卡对此显得极为不耐烦，但法定所需的隔离期最终还是过去了，他们获得了前往罗马的许可。他们立刻利用了这个机会，不久便抵达了永恒之城，并在“法国酒店”最豪华的公寓里安顿下来。

伯爵首先做的就是给莫雷尔夫妇寄去自己的名片，他们随即赶来拜访，双方互致了最热情的问候。蒙蒂克里斯托会出现在罗马这一事实并没有让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感到惊讶，因为他们很清楚他总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然而，祖莱卡出现在这个关键时刻，却让他们既惊讶又惊慌失措。当她询问乔瓦尼的情况时，他们该如何回答呢？整个罗马都知道乔瓦尼的悲惨处境，这已成为城里的热门话题，他们要如何瞒住她呢？自从离开巴黎后，瓦伦丁已经给那个女孩写了几封信，但内容都只是些笼统的话；她刻意避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抱着一丝希望，期待着有朝一日能给她带来好消息。不过，伯爵很快便解除了这对忠贞夫妇的忧虑。他和他们一样明白，他的女儿迟早会知道那位子爵是个疯子，因此他决定亲自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她。于是，在问候结束后，还没等祖莱卡把心中那个关于她恋人及其行踪的疑问说出口，他就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你们一定在想我们为何会来到罗马，此行有何目的。我来告诉你们吧。我们是来为那个不幸的人——乔瓦尼·马塞蒂子爵——洗脱那项长期笼罩在他头上的可怕罪名。”
莫雷尔夫妇对视了一眼。现在正是他们开口说明来意、告知自己为蒙特克里斯托所做之事的时候了。
“伯爵，”马克西米利安指着妻子说，“我们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而来。祖莱卡向瓦伦丁吐露了她对那位意大利青年的爱意，瓦伦丁从她那里得知了您刚才提到的那项罪名。请原谅我们未经您的许可就采取行动，但我们希望先取得进展，然后再向您汇报我们所做的努力。”
蒙特克里斯托微笑了。“你们无需向我道歉，”他温和地说，对这种为女儿、进而也为他本人付出的忠诚感到十分感动，“相反，我以及祖莱卡都会感激你们！不过，你们取得了什么进展呢？”
“唉！目前还没有任何重要的进展，”莫雷尔先生悲伤地回答。
“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伯爵严肃地说，“你们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乔瓦尼的清白，也不可能找到这样的证据。而我拥有确凿的证据！等到合适的时机，我会把证据拿出来，为他洗刷罪名，让他的敌人无所遁形！”
“感谢上帝！”莫雷尔夫妇同时喊道。瓦伦丁则将祖莱卡拥入怀中，亲吻她并紧紧抱住她。
“但是，”蒙特克里斯托担忧地望着女儿，继续说道，“那个不幸的年轻人必须先得到妥善处理，才能恢复正常。”
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再次对视。他们松了一口气——伯爵已经知晓一切，而且正在谨慎地逐步透露信息。他们屏息等待着进一步的进展。

瓦伦丁的心跳几乎听得见。祖莱卡从丈夫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用充满焦虑与惊愕的眼神望着父亲。
“痊愈了？”她用颤抖的声音重复道，“乔瓦尼生病了吗？”
“是的，孩子。”伯爵回答道。
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呢？他会透露多少真相？肯定不会把全部可怕的真相都说出来吧！这些念头如闪电般在莫雷尔夫妇的脑海中闪过。马克西米利安则像雕像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苍白，注视着蒙特克里斯托，就像一个被判死刑的罪犯注视着行刑人一样。瓦伦丁紧紧抓住丈夫的手，不肯松开。
祖莱卡盯着莫雷尔夫妇，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激动、如此关注此事。随后她的目光又回到父亲身上，这一次她发现，尽管父亲表面上看似平静，但实际上也深受某种强烈情绪的支配。
“父亲！”她哭喊着，双手合十恳求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您说乔瓦尼生病了，但您的表情比言语更能说明问题！他得了什么可怕的病？请告诉我，我求您了！我会坚强起来的——我会承受这一切的！”
“孩子，”伯爵严肃地说，“那就拿出你所有的勇气和决心来吧！年轻的马塞蒂因为种种烦恼而患上了精神疾病！”
“天哪！天哪！”祖莱卡痛苦地呻吟道，“您是说他疯了，成了疯子吗？”
“唉，确实如此！但是，女儿，相信我吧！我会找到他，科学一定能治愈他！”
这个可怜的女孩听到恋人病情如此严重，顿时惊呆了，双眼呆滞地望着父亲。泪水却迟迟不愿流出来。接着她摇摇晃晃，仿佛被重物击中一般，昏倒在瓦伦丁伸出的怀里。马克西米利安帮妻子将她扶到椅子上，然后按响了铃绳。

“你要打电话做什么？”蒙特克里斯托急忙赶到女儿身边，问道。
“要白兰地，”莫雷尔先生回答道，手仍放在电话绳上，“这能让她恢复过来。”
“不必用白兰地了，”伯爵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小瓶装有红色液体的药水，打开祖莱卡的下巴，将八滴药水倒入她的喉咙中。“这是法里亚神父的灵药，一种极其有效的药物，从未失过效！它一定会起作用的！看吧，它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
说着，祖莱卡在椅子上微微动了动，然后睁开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刚才昏倒了，同时也记起了父亲那令人震惊却又出于关爱的真相。她双手掩面，全身颤抖，而从指缝间流下的泪水表明，她终于平静下来了。瓦伦丁俯身轻抚着她乌黑的头发，试图以女性的方式安慰她，而伯爵和马克西米利安则忧心忡忡地注视着，等待着莫雷尔夫人的安抚与帮助。
突然，祖莱卡放下遮住脸庞的双手，坐直身子，凝视着蒙特克里斯托，用低沉、微弱且带着喘息的声音说道，那声音透露出她内心深深的痛苦与激动：“父亲，您说会找到乔瓦尼！他失踪了吗？”
伯爵紧闭双唇，犹豫着是否回答。他希望尽可能隐瞒那个可怕的真相。他担心告诉女儿，年轻的马塞蒂正像另一个李尔王一样在斗兽场的废墟中流浪，会给她带来巨大的打击。但马克西米利安立刻帮了他一把。“没必要再去找那位子爵了，”他说，“他已经被找到了，现在正在一家合适的机构接受治疗，他在那里既舒适又开心。”

祖莱卡感激地望着莫雷尔夫妇。蒙特克里斯托握住马克西米利安的手，热情地按了按。

“是你做到了这一切，我的朋友，”他面容焕发光彩地说，“我为此向你表示感谢！”

“不必谢我，”丈夫回答道，深情而钦佩地注视着妻子，“应该感谢瓦伦丁，因为正是她制定了计划并成功将其付诸实施！”

莫雷尔夫人低下头，她那迷人的脸庞上浮现出红晕。

“你真是个天使，瓦伦丁！”蒙特克里斯托激动地赞叹道。

“马克西米利安刚才说，你们的共同努力至今还没有取得什么显著的成果，但他的说法未免过于谦虚了。你们的成就其实相当显著——你们已经迈出了我原本设想的第一步，这大大简化了我的任务。我真心感激你们俩。”

莫雷尔夫妇举起手来，摇头表示不必如此。

“这份恩情其实在我们这边，”马克西米利安谦逊地说，“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永远无法报答您。我们欠您一生的幸福！”

蒙特克里斯托转移了话题。对于自己为他人带来的好处，他并不愿过多夸耀，因为他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善事都是为了弥补自己在追杀旧日仇敌的过程中所造成的可怕灾难。

“请告诉我，”他对莫雷尔先生说，“那个子爵现在的状况如何？他正在康复吗？”

马克西米利安急忙朝祖莱卡的方向看去——那个可怜的姑娘正紧紧盯着他，急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他回答时的声音有些颤抖：

“自从他被送到我之前告诉过您的那家机构后，就一直得到最细心、最专业的照料，不过他的恢复进度非常缓慢。”

几乎难以察觉，不过为他治疗的医生一直向我们保证，他最终会完全恢复健康与理智。
“哦！带我去见他吧，立刻带我去！”祖莱卡站起来喊道，“我应该在他身边！我会照顾他，治好他！”
蒙特克里斯托看了马克西米利安一眼，后者摇了摇头，低声在伯爵耳边说道：“现在带她去见他是不行的；看到他的冲击会对他造成太大伤害！他甚至认不出她——他谁都不认识！”
祖莱卡猜到了发生了什么，明白马克西米利安是在反对她的愿望，试图阻止她去陪伴爱人、照顾他。她冲向父亲，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用恳求的眼神望着他的脸，大声喊道：“哦！带我去见乔瓦尼吧，求您了！请不要拒绝您这孝顺的女儿最诚挚的请求！求您不要拒绝，我亲爱的父亲，千万不要拒绝！”
蒙特克里斯托被深深打动了；莫雷尔夫妇也同样深受感动。不过伯爵立刻决定了该怎么做。他温柔而充满同情地拥抱着女儿，用安抚的语气对她说：“孩子，目前你最好还是不要去见乔瓦尼。我会替你去见他，并立即实施一个计划，我相信这个计划一定能让他尽快康复。我认识一位医术高超的医生，他的本领之强甚至能让死人复生。他属于那被鄙视的犹太人种族，但他是个善良又了不起的人。他叫伊斯拉尔·阿布萨洛姆博士，就住在罗马的犹太人区里，就在卡皮托利欧山附近。我会立刻去找他，然后把他带到马塞蒂身边。孩子，相信这位精通希伯来语的医生能创造另一个奇迹，让你的爱人以最完美的状态回到你身边！所以，请暂时留在这里，让我们的挚友瓦伦丁陪伴在你身边，给你安慰吧。”

“是的，祖莱卡，”莫雷尔夫人恳切地说，“请安心留在我身边吧。我绝不会离开你片刻。我们会聊聊乔瓦尼，聊聊未来为你们俩带来的幸福与喜悦，相信我，时间会飞快地流逝的！”
瓦伦丁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将女孩从她父亲的怀抱中拉开，然后温柔地用臂膀环住她的纤腰。祖莱卡的头靠在了朋友的肩上。
“我听从我父亲的请求，也听从你的劝告，瓦伦丁，”她顺从地说道，“你比我年长且更聪明，你说的当然是最好的办法。我会留下来，相信那位了不起的医生。”
“自从我来到罗马后，就经常听到关于阿布萨洛姆医生的种种传闻，”莫雷尔先生对蒙特克里斯托说，“普通人认为他是个魔术师，而上流社会则认为他是个狡猾的骗子。不过，虽然人们普遍否认他具备真正的医术，但他在那些连最优秀的罗马医生都认为无望治愈的病例中取得的惊人成功，却是大家都承认的。”
“阿布萨洛姆医生既不是魔术师，也不是骗子，”蒙特克里斯托热情地回答，“而是一位经验极其丰富、医术高超的医生。尽管岁月与艰苦的学习让他显得有些疲惫，但他的目光依然敏锐，洞察力依旧如二十岁的年轻人一般。没人知道他的年龄或来历。很久以前我在雅典遇见了他，当时我有幸将他从一群暴徒的手中救出来——那些人因为他认为一个被遗弃在街上的可怜希腊人患有瘟疫并成功将其治愈，便把他当作巫师想要杀掉！看在我的份上，他一定会救乔瓦尼的！”
“但是，”马克西米利安突然想到什么，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阿布萨洛姆医生只有在偷偷摸摸的情况下才能在犹太区外行医，否则就会面临入狱的风险！他是不可能去见马塞蒂子爵的！”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骄傲地挺直了身子，脸上浮现出特有的微笑。

“那件事由我来处理！”他自信满满地说道。
祖莱卡便与莫雷尔夫人留在了那里，而蒙特克里斯托则在马克西米利安的陪同下立刻动身前往犹太区。

第二十二章　神奇的医生

经过半小时的快步行走，伯爵和他的同伴来到了罗马犹太人区城墙上的两座城门之一。蒙特克里斯托敲了敲门，立刻有名警察出现了。那是一名年轻人，穿着军装。他的外套扣子一直扣到喉咙处，胸前系着一条黄色的绳带和流苏。他的双手戴着白色棉手套，头上戴着饰有黄铜装饰的头盔，腰间挂着剑，外套领子上还用金色字体标明了他所属部队的编号。那人的举止很有军人风范，显然有过战场经验。伯爵用意大利语与他交谈，说明他和莫雷尔先生想要参观犹太人区，同时出示了他们的护照。警察检查过证件后，确认它们符合要求，便打开了城门，两人于是进入了这个拥挤且肮脏的犹太人区。

“天哪！这气味真是难闻极了！”当他们穿过那些狭窄且堆满垃圾的小巷时，莫雷尔先生立刻用浸过香水的手帕捂住鼻子。

“这里的氛围可不像香水店啊！”伯爵笑着说，“不过这似乎很适合以色列的子民，因为他们在这里能够像在英格兰清新的空气和绿野中的麻雀一样茁壮成长！”

“我真为他们感到难过。”马克西米利安说道。

“各有所好罢了。”蒙特克里斯托哲学地回答，“我敢打赌，在整个犹太人区里，找不到一个愿意吃那种已经腐烂不堪的松鸡的人，而法国人却认为那种状态下的松鸡最美味！”

“这地方真是奇怪又粗俗。”沉默片刻后，莫雷尔先生说，“简直就像远东的某个城市。仿佛有人突然被带到了这里一样。”

“谁能想到，他竟然身处罗马的中心地带呢。”
“这里与美因河畔法兰克福的犹太人区极为相似，”伯爵回答道，“历史同样悠久，只是规模要大得多。不过德国人比罗马人更进步、更开明——1806年时，犹太人区的城门就被拆除了，而这里的城门依然存在，而且如您所见，由警察把守，他们会对每一个进出此地的人进行严格检查。早在17世纪，犹太人区的城门也只在黄昏时才关闭上锁，此后任何犹太人若试图进入法兰克福的其他地区，一旦被抓就会面临严厉的惩罚。而在当今这个倡导启蒙与宗教宽容的时代，这里的城门却日夜紧闭，那些成为偏执与无端偏见受害者的可怜犹太人，所受的待遇甚至比印度斯坦的贱民还要糟糕！罗马是永恒之城，它的缺点也确实和它一样永恒！”
蒙特克里斯托显然曾经到过这里，因为他对那里弯曲的小巷和隐蔽的小路极为熟悉，行走时毫不迟疑，也不需要询问方向。对他来说，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新奇之处。相反，对于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莫雷尔先生而言，这里则充满了无尽的奇妙景象。尤其是那些建筑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它们看起来仿佛建于远古时代，是由木头和石头构成的奇特结构，外观极为美观。大多数建筑的宽度不超过八到十英尺，高度则有四层，看起来更像是矮小的尖塔而非普通房屋。四周看不到任何新建或现代化的建筑。许多建筑已经破败不堪，有些甚至即将倒塌，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杂乱垃圾，那是其他建筑倒塌后留下的痕迹。当他们经过其中一个比其他堆放物大得多的垃圾堆时，马克西米利安提醒蒙特克里斯托注意它。伯爵看了一眼，说道：“那曾经是老以撒·纳巴尔的居所，他的族人称他为‘放贷人以撒’，而罗马人则称他为‘高利贷者以撒’。他极其富有，以极高的利率向那些挥霍无度且缺钱的罗马贵族放贷。以撒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但……”

他贪图利益，总是让房子里住满房客。那栋房子或许是整个犹太区中最古老的了。每晚都能听到奇怪的声响，那是石膏或隔墙倒塌所发出的声音。房客们常常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响而从睡梦中惊醒，然后发现自己身上满是伤痕、鲜血直流。然而老伊萨克仍然坚决拒绝进行修缮。他声称，只要他还活着，那栋破旧的房屋就能继续存在下去——他的想法并没有错，因为有一天晚上，那栋建筑真的在他耳边倒塌了，他和当时在那个破旧建筑里的另外三十个人一起葬身废墟之中。这场灾难发生在二十年前。

“这里的房子经常倒塌吗？”莫雷尔先生不安地环顾着那些破旧的建筑物，问道。

“非常频繁，”伯爵回答道，“岁月与腐朽终将使它们一一倒塌。”

“那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还是快一点吧，免得被突然倒塌的建筑物压死！”马克西米利安说。“那些房子的上层部分伸出街道，几乎在半空中相互连接。一旦有房子倒下，就根本无法逃脱了！”

“不必害怕，马克西米利安！”蒙特克里斯托微笑着回答，“有一位著名的占星家曾告诉我，我拥有幸运的生命，如果我能活下来，你也能活下来！”

这些房子的底层大多用作各种商店，而上层则作为住宅。犹太商人站在商店门口，偶尔还能在楼上的窗户处看到一些犹太妇女，其中有一些长得非常漂亮。街道上挤满了男女行人，到处都有成群结队的黑发胖孩子在玩耍。

马克西米利安惊讶地发现，他们遇到的大多数男人都会向蒙特克里斯托脱帽致意，还有些人甚至会直呼他的名字。

“看来你在犹太人中相当有名啊，”他最终说道。

“是的，”伯爵回答，“他们中有很多人认识我。我经常和他们商讨重要的事情。他们都是很精明的人。”

“还有那些可靠的人。”
此时，蒙特克里斯托和莫雷尔已经来到一条比他们之前走过的任何道路都要狭窄且昏暗的小巷里。伯爵带着同伴走进这条小巷，走了一小段距离后，在一栋外观破旧但保存完好的建筑前停了下来。这栋房子与周围的建筑不同——它的底层没有店铺，而且从上到下都紧闭着，看起来似乎无人居住。
“我们到了，”蒙特克里斯托说，“这里就是阿布萨洛姆医生的住处。”
马克西米利安惊讶地望着他。
“这房子是空的，”他说，“你不会搞错吧？”
“不，就是这里。”
“那恐怕那位医生已经离开这里了，也许还离开了整个街区。”
蒙特克里斯托微笑着说道：“你不了解他。他的生活习惯和行事方式非常特别。准备好大吃一惊吧！”
说着，他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敲了五下——三下很快，两下很慢。声音在房子里回荡着，仿佛这房子不仅没人住，甚至连家具都没有。几分钟过去了，仍然没有回应，也没有人应他的召唤而来。伯爵手里拿着手表，目光紧紧盯着表盘。
莫雷尔有些不耐烦了，他得意地对同伴说：“我就说这房子是空的，我没错吧！”
伯爵再次微笑，但没有回答，依旧盯着手表的表盘。
“十分钟了！”他说，然后再次敲门，但这次只敲了三下。和之前一样，依然没有回应。

马克西米利安对此极为感兴趣，同时也觉得十分好笑——伯爵的行事方式实在奇特。
“十五分钟！”蒙特克里斯托终于开口，他看了看手表，然后用力敲了敲门。
立刻，门在某种无形力量的作用下自动打开了，仿佛有魔法一般。眼前出现了一条漫长、空荡且昏暗的走廊，但却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
莫雷尔先生的兴趣与好笑之情立刻变成了惊奇与困惑；他完全被弄糊涂了。
“罗马的普通人对于这位阿布萨洛姆博士的评价倒也不算错！”他低声说道，“看来他确实像个魔术师！”
“哼！”蒙特克里斯托不耐烦地回应道，这种情绪他很少表现出来。“那个博学的希伯来人只是不得不采取预防措施罢了。跟我来，无论你看到或听到什么，只要我们想让这次行动成功，就绝对不能出声，直到我允许为止！”
伯爵走进走廊，他的朋友则跟在后面，满脸困惑。很快，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闭了，他们便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蒙特克里斯托拉着莫雷尔的手继续前进，直到他们被似乎是走廊尽头的障碍物挡住去路。这时，伯爵停下来，用希伯来语说了几句话。很快，走廊那头也用同样的语言有了回应，随即一盏灯的光亮照亮了他们。一扇门打开了，门槛上站着的是马克西米利安见过的最奇怪的人。那人年纪极大，肩膀弯曲，留着长长的白色胡须，一直垂到腰部；他的头上还有许多银白色的头发，从紫色天鹅绒帽檐下露出来，帽檐上还挂着一根鲜红色的流苏。他穿着一件粉红色缎子制成的波斯长袍，上面用金色绣着精美的图案；下身则是红色天鹅绒制成的东方式裤子，脚上则穿着用虎皮制成的华丽拖鞋。在他那修长的手指上，戴着几枚价值连城的钻石戒指，还有几颗璀璨的绿宝石。

他胸前佩戴着用黄金精心制作的饰物。这一东方奢华与富贵的象征——那盏由青铜制成的灯，其样式与古庞贝遗址中发现的灯具颇为相似——高悬在他的头顶。在灯光的照耀下，马克西米利安可以看出，他的眼神锐利而深邃，面容则显示出极高的智慧。

“是谁如此打扰这位圣人的沉思？”老人用一种异常年轻的嗓音问道。这次他使用的是意大利语。“是我曾经为您服务过的人，哦！阿布萨洛姆博士。”蒙特克里斯托也用意大利语回答道，“现在我希望能得到您的帮助作为回报。请记住在雅典时那些试图拯救您于危难之中的民众，以及那位出手相救的法兰克人！”

老人放下灯，将其靠近这位尊贵的访客的脸庞，然后高兴地喊道：“欢迎您，埃德蒙·丹特斯，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欢迎来到您忠实的仆人伊斯拉尔·阿布萨洛姆的居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尽力为您效劳！”

这时，他第一次注意到伯爵并非独自一人，于是用怀疑和探究的目光盯着莫雷尔先生。蒙特克里斯托回应道：“这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法国军队的上尉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先生。您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

阿布萨洛姆博士向莫雷尔先生深深鞠躬，随后一言不发地领着他走进内室。那是一间宽敞的房间，与房子的前厅类似，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吊灯，灯上点着二十支颜色各异的蜡烛，照亮了整个房间。房间里配备了现代化学实验室的所有设备，还有许多用于古代炼金术士研究的奇特仪器和机器。

房间的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上堆满了用羊皮纸装订的巨册以及一卷卷黄色手稿。在这张桌子后面……

那是一把巨大且靠背很高的椅子，工艺极为精湛，宛如远古亚洲某位君主的宝座。医生让来访者们坐在舒适宜人的土耳其式长椅上之后，便自己坐到了那把椅子上。马克西米利安注意到房间的地板上铺着柔软华丽的波斯地毯，墙上则挂著精美绝伦的挂毯。蒙特克里斯托曾警告他要做好大吃一惊的准备，但在这个肮脏破败的贫民区里，阿布萨洛姆医生所展现出的财富、奢华与品味仍让他震惊不已。伯爵还告诫他未经许可不得说话——但这对这位年轻的法国人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他惊讶得根本说不出话来。那位看似既精通商业又通晓科学的希伯来智者坐下后，便请伯爵说明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于是蒙特克里斯托简明扼要地讲述了马塞蒂子爵的来历，以及他的精神疾病和被关在精神病院的情况，最后询问医生是否能够并愿意治愈他。“我已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个不幸年轻人的事情，”阿布萨洛姆医生回答道，“他也患有精神疾病，这一事实我也知晓。但在就我的医术能否帮助他给出意见之前，我需要了解更多细节。”伯爵示意莫雷尔先生，而此时莫雷尔也已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立刻向这位年长的希伯来人提供了所需的信息。听完之后，阿布萨洛姆医生用平静而自信的语气说道：“蒙特克里斯托伯爵，情况很明确。我能够也一定会治愈这个可怜的意大利年轻人！”“我就知道！”伯爵欢欣鼓舞地叫道。莫雷尔也同样欣喜，但他却不像他的朋友那样对这位犹太人能否履行承诺充满信心。医生用希伯来语对蒙特克里斯托说了几句话，后者的回应似乎让他十分满意，因为他用意大利语说道：

“那样的话，无论是罗马的当局还是那家精神病院的管理人员都不会反对了。明天中午我就会赶到那家精神病院，准备让马塞蒂恢复健康与理智！”
伯爵和马克西米利安站起身来，向那位智者道别后，便在他带领下走出了走廊。他们很快便来到了街上，然后尽快离开了犹太区。

第二十三章 现代奇迹

蒙提克里斯托的权力与影响力似乎无边无际，次日清晨，他带着教皇国务秘书蒙蒂红衣主教的许可，前往收治马塞蒂子爵的疯人院。这份许可允许犹太医生伊斯拉尔·阿布萨洛姆负责治疗这位贵族病人。当莫雷尔先生将许可出示给院长时，院长只是耸了耸肩——莫雷尔是随同伯爵前来引荐他的。

“先生们，”他用流利的法语说道，“我必须尊重这份文件，但我坚决反对将病人交给这个犹太骗子来治疗，我愿意放弃对此事的一切责任！”

“院长先生，”蒙提克里斯托以庄重的口吻回答道，“尽管一直负责治疗马塞蒂子爵的医生一再声称他的病完全可以治愈，但实际上他几乎没有任何进展，病人至今仍然处于疯狂状态。阿布萨洛姆医生，即便如您所说他是个骗子——恕我无法认同这一观点——但他也不可能犯下比这更严重的错误！”

“伯爵先生，”院长冷冷地说，显然不喜欢蒙提克里斯托的直率，“最先进的医学手段都已经用过了。精神疾病是一种难以治愈的疾病，需要时间才能见到效果，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也要满一年才能让子爵完全康复。”

“您的经验使您的意见值得尊重，”伯爵同样冷淡地回应，“但我仍不能接受这种观点作为最终结论。”

“随您便吧，”官员傲慢地说道。“等您的犹太医生——如果他真有这样的身份的话——用尽那些无效的疗法之后再说吧。”

他低声念着咒语，说道：“你一定会很高兴让这家精神病院的正规医生重新承担起职责吧——毕竟你现在这么轻易地就剥夺了他的工作。”
“也许吧，”伯爵微笑着回答，“我的信条就是绝不轻视任何形式的科学！”
院长以一种带有讽刺意味的礼貌态度鞠躬。
正午时分，阿布萨洛姆医生到了。他已脱下了前一天那身华丽而奇特的服饰，穿上了普通欧洲人的日常服装。在犹太人聚居区的家中时，他就已经给马克西米利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现在，没有了所有东方式的装饰，仅凭其出众的智慧气质，他显得更加令人敬畏。他身上唯一的奢侈品是一根沉重的金头手杖，由于年事已高，他不得不依靠这根手杖行走。
蒙特克里斯托和莫雷尔先生以极其恭敬的态度接待了他，而院长则几乎没把他当回事，还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厌恶之情。不过，这位希伯来智者早已习惯了意大利人对他的族人那种无礼的态度，因此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尽管伯爵和马克西米利安很难抑制自己对那位官员侮辱性行为的愤怒。
医生立即带领阿布萨洛姆医生前往年轻马塞蒂的房间。此前一直负责照顾病人的那位医生是个老人，但尽管他是意大利人，却对这位面容高贵的老年希伯来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尊敬。蒙特克里斯托和莫雷尔先生也跟随着这两位学者一同前往，前者相信阿布萨洛姆医生能够履行自己的承诺，后者则希望他能成功，但同时也心存疑虑。
当一行人走进那个疯子的房间时，意大利医生对他的犹太同行说：“阿布萨洛姆医生，我非常想亲眼看看您的治疗方式。请您允许我留在房间里吧？”
“当然可以，”希伯来人回答道，“我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他眨了眨眼睛补充道，“我得提前提醒您，您可能什么也看不懂。”

“等你亲眼目睹了我的操作及其结果之后，你就会比现在更明智了！”
子爵坐在一张大扶手椅上，双手掩面。
看到那四个人进来后，他头也不抬地低声说道：“为何那美丽的幻影要离开我？为何神圣的朱诺要拒绝让我见到她？”
阿布萨洛姆医生好奇地看向他的同伴们。
“他指的是我的妻子瓦伦丁，”马克西米利安解释道，“她用了个无可厚非的小计谋把他引到这里来。”
“立刻把她叫过来，”那个犹太人说，“我会需要她的帮助。”
“但是，”蒙特克里斯托反对道，“莫雷尔夫人正在照顾我的女儿——那个可怜年轻人的未婚妻。她因为心上人的不幸而极度悲伤，不能被单独留下。”
“他的未婚妻！”阿布萨洛姆医生惊呼道，“更好了！也把她带过来吧！我也会需要她的！”
“遵命，医生，”蒙特克里斯托说。于是莫雷尔立刻被派往法国酒店，让他立即带着妻子和祖莱卡回来。
当他们到达后，马克西米利安告知阿布萨洛姆医生他们已在隔壁房间，犹太人便说：“莫雷尔先生，请带您的妻子过来；而您，伯爵先生，则去陪您的女儿，直到我召唤您为止。告诉那个可怜的孩子要振作起来，她的爱人一定会回到她身边的！”
蒙特克里斯托离开了房间，马克西米利安紧随其后，很快便带着瓦伦丁回来了。
“莫雷尔夫人，”犹太医生说，“请去抱抱病人，握住他的手。”
瓦伦丁照做了。在她触碰的瞬间，子爵猛地坐了起来，欣喜若狂地喊道：

“神圣的朱诺，请原谅我！我伤害了您！我原以为您已经抛弃了我，但我错了，因为您还在这里！”
他凝视着她，仿佛着了魔一般，完全不顾房间里的其他人。瓦伦丁瞥了阿布萨洛姆医生一眼，后者便缓缓离开原位，悄悄走到马塞蒂身边。他站直身体，将双手举过乔瓦尼的头顶；几乎立刻，那个疯狂的男人就像被某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压住一样，又坐回了椅子上。随后他闭上眼睛，进入了平静的睡眠状态。瓦伦丁从他的掌控中解脱出来，站在那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马克西米利安也对希伯来人如此迅速展现出的力量感到震惊，但一直在密切观察的意大利医生在他耳边低语道：“那个犹太人只是个催眠师罢了，至少目前他所展现的也就只有这些能力而已！”
与此同时，阿布萨洛姆医生继续将双手举在病人的头顶上，病人的头越来越低，最终垂到了胸前。又过了一会儿，希伯来人才收回双手，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小瓶药水并打开瓶盖。立刻，一股强烈而微妙的气味弥漫了整个房间，让瓦伦丁、马克西米利安以及那位意大利医生都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要窒息一般。
“那是什么？”莫雷尔先生抓住意大利医生的胳膊，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不知道，”后者回答，“但看看马塞蒂——他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紫色，那是死亡的前兆！如果那个犹太人杀死了病人，那就没人能让他免于罗马民众的愤怒了！”
那种微妙的气味愈发浓烈，子爵的脸色也从紫色变成了灰白色。
“他死了！”意大利人喊道，“阿布萨洛姆医生，你是个杀人犯！”
希伯来人挥了挥手，露出极其严肃的表情，说道：“安静点，等待吧！”

他拧紧瓶盖，将瓶子放回口袋，然后打开窗户。新鲜空气涌入室内，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也逐渐消失了。病人的脸色依然极其苍白。阿布萨洛姆医生用手表记录着他的脉搏跳动次数。他那聪慧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药效已经显现了！”他说，“现在该进行第二次、也是至关重要的用药步骤了！无论发生什么，”他严肃地对那位意大利医生说道，“我以你的性命发誓，绝不能干扰我！”

他又拿出一支比第一支更大的瓶子，举起来摇晃，仔细观察其中的液体。那些全神贯注且略带敬畏的旁观者们看到，在阳光下有淡绿色的液体在闪烁。检查完毕后，这位希伯来人拧开瓶盖，打开病人的嘴巴，一滴一滴地将那种绿色液体灌入他的喉咙。此后几秒钟内，马塞蒂身上没有任何变化——他仍然低头坐在椅子上，脸色依旧惨白如初。阿布萨洛姆医生再次拿出手表，一边留意时间流逝，一边密切观察病人。房间里一片寂静，以至于手表规律的滴答声在各个角落都能清晰听到。

突然，乔瓦尼开始颤抖。接着一阵剧烈的抽搐袭来，他的全身都在颤抖，面部表情扭曲得可怕，双手则像被刀刮过的纸一样蜷缩在一起。他的状况实在令人惊恐。马克西米利安和那位意大利医生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他，屏住呼吸。瓦伦丁实在无法忍受这一幕，转过身去，内心充满了恐惧与悲伤。而那位希伯来人则显得镇定自若、充满信心。二十五分钟过后，他放下手表。马塞蒂的抽搐已经停止，双手也不再蜷缩，原本惨白的脸色也出现了淡淡的红晕。他靠在椅子上，仿佛正沉浸在健康的睡梦中。不久，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祖莱卡！”他低声说道，“哦！我亲爱的！”

阿布萨洛姆医生得意地、意味深长地瞥了那位意大利医生一眼。

“病人正在做梦，”他说，“这是个好迹象——他梦见的是他那在疯狂状态下早已忘却的未婚妻，这又是另一个好兆头！我的治疗有效了！我一定会成功的！”他转向马克西米利安，补充道：“请帮我把子爵放到床上吧。”

莫雷尔立刻照办，马塞蒂很快就被安置在舒适的床上。阿布萨洛姆医生再次检查了他的脉搏，像之前一样用手表来计数，然后说道：“病人现在随时都可能醒来，但大概还需要15分钟。去把伯爵和他的女儿叫过来吧。”

马克西米利安打开门，示意他们进来。蒙特克里斯托和祖莱卡走了进来。

“孩子，”那个希伯来人说着，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爱人的床边，“看看你的未婚夫吧！他正安详地睡着，梦见着你呢！刚才他还呼出了你的名字！勇敢点，孩子，最糟糕的情况已经过去了！那些阴云正从这个年轻人的脑海中散去，让他的心灵变得清澈而纯净！就待在我安排好的地方吧！等他醒来时，他的目光能落在你身上非常重要！”

祖莱卡惊愕又困惑地望着她的爱人，勉强抑制住想要扑进他怀里的冲动。

蒙特克里斯托、马克西米利安、瓦伦丁以及那位意大利医生则站在稍远的地方，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然后是十五分钟。当阿布萨洛姆医生的手表显示时间到了十五分钟时，子爵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落在祖莱卡身上。在场众人的紧张情绪达到了顶点。伯爵、莫雷尔、瓦伦丁以及那位意大利人都屏息向前倾着身子。乔瓦尼用手按住额头，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坐起身来，困惑地望着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最终，他开口了。

“祖莱卡，亲爱的祖莱卡！”他虚弱而温柔地说道，同时向她伸出了双臂。女孩看了一眼阿布萨洛姆医生。医生指了指乔瓦尼，微笑着。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扑进了爱人的怀抱。

“乔瓦尼，亲爱的乔瓦尼，”她轻声说道，“你又变回原来的自己了，对吧？”
“原来的我？祖莱卡，我什么时候不是原来的自己呢？”
“你病得很重啊，乔瓦尼。”
“啊！没错。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他环顾四周，又说：“你的父亲也在那儿，可和他在一起的那些陌生人是谁？”
“那是医生们，还有我们最忠实的两位朋友——莫雷尔先生和他的妻子。”
子爵靠在沙发上，握住祖莱卡的手，紧紧地握着。
“我感到头晕无力，”他说，“哦！实在是非常虚弱，不过似乎有一股沉重的负担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
他的言语很理智。阿布萨洛姆医生创造了奇迹——这个年轻人的理智已经完全恢复了！
伯爵和马克西米利安交换着喜悦的目光。瓦伦丁的眼里也含着幸福的泪水。至于祖莱卡，她的幸福之杯已经满溢。
阿布萨洛姆医生面带平静的微笑。这位意大利医生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我向您表示祝贺，”他诚挚地说，“您的医术真是令人惊叹！”
那位希伯来人深深鞠躬。
“医生，”他说，“我已经履行了我的承诺，我该做的部分已经完成。剩下的就交给您来处理了。您必须继续照料这位病人，让他恢复体力。”
说完这些话，这位老学者重新戴上帽子，向在场所有人致意，然后拄着金头手杖，缓缓走出了房间。
蒙特克里斯托跟在他身后，热情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激之情。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大叠钞票，想要送给那位希伯来人，但后者坚决拒绝接受。

“我记得那群雅典的暴民，伯爵大人！”他激动地说道。
当他们经过主任的办公室时，那位官员走了出来。
“怎么样？”他对蒙特克里斯托说，“那个犹太人当然失败了！”
“他成功了！”伯爵带着胜利的微笑回答道。
“您不会是说那个病人已经恢复理智了吧？”主任惊呼道。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蒙特克里斯托尖锐地回应。
“哼！这背后肯定有什么诡计！”官员叫道，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并猛地关上了门。
意大利医生继续照料马塞蒂子爵，祖莱卡和瓦伦丁轮流照顾他。两周后，这名年轻人不仅身体康复，心智也完全恢复了正常，于是离开了疗养院。

第二十四章　绝望的相遇

当马塞蒂子爵离开精神病院后，蒙特克里斯托在法国酒店为他安排了住处，这样他就能同时陪伴在父亲和女儿身边。在这位意大利年轻人康复期间，伯爵并未向他透露佩皮诺所揭露的那些邪恶阴谋的细节。但一旦祖莱卡的未婚夫入住酒店，伯爵便将所有令人震惊的真相都告诉了他。马塞蒂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他早就怀疑至少有一部分真相是真实的；不过他对老帕斯夸莱·索拉拉的愤怒简直无以复加，他在心中发誓要尽快彻底报复他，尽管伯爵告诫他必须极其谨慎，切勿因轻率的举动而危及自己为对方所做的一切努力。蒙特克里斯托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因为他不信任对方天生的冲动与急躁性格，而是劝他安心把恢复名誉的任务完全交给自己处理。伯爵还告知子爵，鉴于佩皮诺的揭露，他不再反对他与祖莱卡结婚，等他的清白在世人面前得到完全证实后，他们就可以立即举行婚礼。听到这个消息，这位热情的年轻人欣喜若狂；即将到来的幸福以及女孩对他的深情，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所经历的所有苦难与折磨。但与此同时，他又对恢复清白名声所需的等待感到不耐烦，认为蒙特克里斯托太过谨慎迟缓。

现在他几乎可以随时见到祖莱卡，他们俩的亲密相处极为美好而热烈。他们在酒店宽阔的顶层阳台上，享受着意大利柔和的暮色与月光，谈论着那些对恋人来说无比珍贵、而对那些已经度过浪漫时光的人来说则显得平淡无奇的甜蜜话语。不过，有时他们的谈话也会……

他们谈论着更实际的话题——未来的计划：他们打算去哪里度蜜月，以及在开始平静、幸福的婚姻生活之前该做些什么。他们决定在巴黎定居，这样就能一直待在蒙特克里斯托、埃斯佩兰斯和梅塞德斯身边，也能靠近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和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朋友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莫雷尔。此外，在这座充满欢乐的法国首都里，他们可以尽情享受生活，同时避免一切与乔瓦尼过去有关的议论。如果他们选择在罗马定居，那么每当这对年轻夫妇出现在公众面前时，关于那位子爵的旧丑闻和旧指控无疑会再次被提起，而且很可能会以恶毒的方式被评论。

有时，当祖莱卡与父亲在一起或与莫雷尔夫人同行时，年轻的马塞蒂就会到乡间去散步，呼吸新鲜空气，通过锻炼来增强体力。在这些散步过程中，他会避开所有遇到的人，因为蒙特克里斯托希望他尽量不被人注意。马塞蒂突然康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罗马，但人们谈到这件事时都会摇头，他们同意精神病院院长的观点：阿布萨洛姆医生肯定用了什么手段，而这种手段的效果不会持久，很快就会消失，届时那个可怜又糊涂的子爵的病情会比以前更严重。毫无疑问，马塞蒂伯爵听说了自己的儿子恢复了理智和健康，但他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依旧傲慢地无视乔瓦尼的存在。蒙特克里斯托没有去拜访这位年迈且固执的贵族，原因有二：一是担心在见面时自己的怒气会控制住自己，二是他认为，如果没有马塞蒂的完整证明作为依据，去见这位伯爵完全是徒劳的。

在之前提到的那次散步中，那位子爵走得比平时更远。那是個阳光明媚、气候宜人的早晨，阳光温暖而愉悦，树木呈现出鲜绿色的色彩，花草散发出芬芳的气息，昆虫也在鸣叫，整个环境令人陶醉。

鸟儿的鸣叫声让他心神愉悦，也让他忘记了蒙特-克里斯托关于避免被路人看到的告诫。他几乎没注意到自己正朝哪个方向走，走在哪条路上，只是沉浸在那种充满闲适乐趣的梦幻之中。他低头看着地面，悠闲地走着，突然间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他急忙抬头望去。那行人还有一段距离，但他沉重的鞋子在公路上的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显然那是个老人，还是个农民。他的右手握着一根手杖，宽边大帽微微遮住脸庞，似乎是为了遮挡阳光。乔瓦尼本想走到路旁的一片栗树林中等待，直到那人经过，但再次看去时，他发现那人的面容有些熟悉，于是出于一种难以解释的冲动，他停了下来继续等待。

那个农民也注意到了乔瓦尼，但他并没有放慢脚步，似乎也无意理会他。他继续向前走，经过子爵时甚至没有点头致意。然而马塞蒂立刻认出了他。他满脸怒容，血液在血管中沸腾，转身追上那个老人，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农民立刻停下脚步，也转过身来，嘴里发出愤怒的咒骂声。他讥讽地、怒视着这个愤怒的意大利年轻人。

“你为什么要拦我？”他粗鲁地问道，“我不认识你。”

“可是，帕斯夸莱·索拉拉，我认识你！”子爵喊道，“我们终于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相遇了！我长久以来苦苦等待的机会终于到来了！你将会感受到我复仇的沉重代价！你必须为你的卑鄙罪行付出代价！帕斯夸莱·索拉拉，你这个把女儿卖给比死亡更悲惨命运的卑鄙小人，你这个不尊重待客之道的无耻之徒，我就是乔瓦尼·马塞蒂！”

他边说边跳到那个情绪低落的牧羊人面前，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就算你是乔瓦尼·马塞蒂又怎样！”老帕斯夸莱冷冷地、充满敌意地回应道，“我根本不在乎你！让开，否则我就像打一只叫个不停的杂种狗一样把你打倒在地！”说着，他将手杖威胁性地举向那个年轻的意大利人。后者以鹿一般的敏捷动作扑向手杖，抓住它并将其甩进了栗树林中。接着他抓住老索拉拉的喉咙，一场激烈的搏斗就此开始。两人紧紧缠斗在一起，就像两名运动员在较量一般。马塞蒂虽然尚未恢复全部力气，但愤怒给了他力量；而帕斯夸莱虽已年老，却有着钢铁般的肌肉和如铁一般的握力。他不断将对手旋转着摔来摔去，有时甚至差点将其弄倒，但那位子爵也奋力反抗，不时将牧羊人从地上掀起来。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脸色因用力过猛而发红。很长一段时间里胜负难分，双方都处于劣势之中。子爵多次被摔得几乎倒地，但他总能重新站起，继续激烈战斗。此刻两人都不再说话，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搏斗上，以至于无法开口。最终，乔瓦尼迅速使索拉拉绊倒，后者重重摔在地上，年轻的意大利人则重重压在他身上，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两人都因这次摔倒而暂时失去意识，一动不动地躺着。马塞蒂最先恢复了意识。他半坐起身，将膝盖放在老帕斯夸莱的胸前，掏出手枪并上膛。“你要做什么？”那个男人惊恐地喘着气，恐惧让他还能说话。“我要杀了你，帕斯夸莱·索拉拉！”子爵咬紧牙关低声说道。“杀人犯！”牧羊人绝望地尖叫着，拼命试图站起来，但却失败了。

这个充满恐怖意味的词，承载着如此沉重的含义，如同末日之音一般击中了那个年轻意大利人的耳膜。杀人犯？没错，如果他当时就杀死老索拉拉，那他就会成为杀人犯，从此背负上杀人的罪名，永远失去拥有心爱之人的希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因心碎而死！或许他还会被捕、受审、被判有罪，最终在耻辱的绞刑架上丧命！的确，用金钱或许可以买通罗马的司法系统，但他毕竟是个被抛弃、没有继承权的孤儿，是个一文不名的流浪者！这些念头让他意识到自己即将坠入多么黑暗的深渊，使他犹豫不决。但很快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如果他与老索拉拉决斗并杀死他，那么罗马法律就不会追究他的责任，他也不会被贴上杀人犯的标签！他一定要这么做，一定要与他战斗！他立刻站起身来，掏出第二把手枪，将其扔在惊愕的对手身旁，然后缓缓而坚定地对他说：“帕斯夸莱·索拉拉，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站起来，拿起那把枪，与我对决吧！”牧羊人艰难地站了起来，身上满是伤痕，一条腿也严重受伤了。他拿起枪，上好发条，面无表情，但脸上却露出恶魔般的凶狠与得意的神情，站在距离对手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两人立刻举起枪射击。当烟尘散去后，发现两人都未被击中。老索拉拉怒气冲冲地扔掉空枪，取出一对锋利的长刀，将其中一把扔向子爵。“你向我挑战，我接受了！”他以严厉的语气说道，“现在轮到我来挑战你了！拿起那把刀，与我们战斗吧！”马塞蒂面露恐惧之色，犹豫不决。用刀决斗？太野蛮了！简直就像美洲荒野里的野蛮人那样！“快拿刀来！”老索拉拉怒吼道，“要么拿起刀与我战斗，否则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与你给予我的同样的代价！我会直接刺穿你的心脏！”

他伸出双手，手中握着致命的武器，此前他已经卷起袖子，露出那双结实的棕色手臂。马塞蒂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刀，他也露出了手臂，紧张地握住刀柄。帕斯夸莱·索拉拉的眼睛在黑暗中犹如印度丛林中的老虎一般闪闪发光，那眼神充满凶狠与嗜血。牧羊人此刻觉得自己已经占据了优势——有手枪的话他毫无胜算，但有了刀，他就成了强大的对手！乔瓦尼根本无法与他抗衡，肯定会成为他诡计多端的牺牲品！子爵焦急地注视着那个老恶棍，完全明白他心中所想的。他毫不怀疑帕斯夸莱会打败自己、杀死自己，因为他在用刀战斗方面的能力简直就像婴儿一样无知。不过，他并没有放弃勇气，决心拼尽一切代价保住性命。看到乔瓦尼拿起刀准备战斗，索拉拉立刻向前冲去。锋利的刀刃相互碰撞，火花四溅。年轻的意大利人只能采取防御策略，必须全神贯注地抵挡对手不断发起的攻击。牧羊人的动作快得如同闪电一般，进退自如，似乎能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他的兴奋让他忘记了身上的伤痛。最终，马塞蒂的手臂变得极为疲劳，再也无法继续战斗下去。他的手紧紧握着刀柄，但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刀的存在了。尽管如此，他仍以绝望中的勇气继续这场不对等的战斗，寄希望于出现某种意外情况来为自己带来优势。与此同时，自信至极的索拉拉则一步步逼近他，每次攻击都让他的退路更加狭窄。最后，他不再后退，而是不断将对手往栗树林方向逼去，同时不断发动攻击。突然，他巧妙地转动手腕，乔瓦尼的刀便从他手中被夺走了。

那把刀坠落了大约十英尺远。瞬间，那个年轻人就被按倒在地，而老帕斯夸莱则两腿分开，稳稳站立着，准备给予致命一击。马塞蒂低头一看，发现牧羊人身后有自己刀子的反光，于是他像蛇一样从索拉拉的双腿间滑过，夺过那把刀，立刻站起身来。在帕斯夸莱还没来得及从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中回过神来时，马塞蒂已将那把闪亮的刀刺进了他的胸膛。索拉拉摇晃着倒在地上，浑身浸在鲜血之中。

“你逃过我的手掌心了，马塞蒂子爵！”他呻吟道。

年轻的马塞蒂几乎无法相信发生了什么，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在这场奇怪的决斗中，结果实在太过不可思议，让他满脑子都是困惑。

当他如梦游般站在那里时，听到有很多人步声传来。他急忙冲进栗树林，回头一看，只见老索拉拉被路易吉·万帕的一群手下围住了。

第二十五章：探访避难所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为让乔瓦尼·马塞蒂重获新生而制定的计划中，包括去西维塔韦基亚的避难所拜访安努齐亚塔·索拉拉。一天早晨，他在祖莱卡以及莫雷尔夫妇的陪同下前往那里。朗科涅夫人见到伯爵后非常高兴，热情地欢迎了他和随行人员。

“原来这位美丽的年轻女士就是你的女儿啊，埃德蒙，”她说着，在祖莱卡身旁坐下并握住她的手，“时间过得真快。今天我们还享受着青春的快乐，明天就变成了中年人，再过不久就会变老，最终走向死亡！”

听到海伦娜对自己的赞美，祖莱卡脸红了，她好奇地看着海伦娜继续说下去。不过，过去的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并非性格阴郁之人，他微笑着补充道：“青春最迷人、最美好的部分就是爱情！伯爵，祖莱卡是否经历过那种真挚的爱情呢？如果她没有经历过的话，那可真是奇怪了。”

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再次脸红了。伯爵微笑着回答：“是的，海伦娜，祖莱卡已经体验过人生中最美好的感情。她已经与罗马的乔瓦尼·马塞蒂子爵订婚了。”

“什么！”朗科涅夫人惊愕不已，“那个因为犯下了世上最恶劣、最可耻的罪行而被父亲抛弃、剥夺继承权的乔瓦尼·马塞蒂？”

“一样！”蒙特克里斯托平静地回答。
德·朗科涅夫人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震惊。
“您明明知道这个人的过去，却还允许他赢得您的女儿！伯爵，这可不像您啊！我实在无法理解！”
“海伦娜，”蒙特克里斯托说，“这个可怜的年轻人遭到了诬陷，是那些与他为敌的人故意陷害他的。”
避难修女会的会长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同时用充满同情与怜悯的表情注视着伯爵和他的女儿。
“埃德蒙，您被欺骗了，被人利用了，”她说道，“那个年轻人的罪行实在恶劣至极，毫无疑问。此外，我的说法完全可以立即得到验证——马塞蒂的受害者，那个美丽的农家女孩安努齐亚塔·索拉拉，现在就住在这所修道院里。因为不堪羞耻与痛苦的折磨，她来到这里寻求庇护，希望在这里找到一个没人能发现她的地方，让那些恶毒的流言蜚语无法再次伤害她。她是我们修道会的一员，余生都致力于行善以及帮助那些堕落或受欺辱的女性。安努齐亚塔·索拉拉就在这里，几乎就在我耳边，我相信她一定会证实我所说的关于那个懦弱又卑鄙的绑架者的一切话！”
“我来这里，就是想和这个不幸的女子见面，还有祖莱卡以及我的朋友莫雷尔一家，”伯爵说。“当然，我也希望能见到您，海伦娜，再次享受与您相处的乐趣。”他说着，脸上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会长优雅地鞠了一躬，然后站起身来。
“那我明白您为何急于尽快见到安努齐亚塔并与她交谈了。那么，我会立刻把她叫到这个房间来，这样我们就可以立刻进行谈话了。”

说罢，德·朗科涅夫人便匆匆离开客厅，不久后又带着那位曾经在罗马波波洛广场工作过的花童回来了。安努齐亚塔站在房间中央，好奇地注视着这些来访者，因为德·朗科涅夫人并未告诉她他们的来意，而是希望蒙提克里斯托凭借自己的智慧与经验来主导这次会面，并以他独特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图。伯爵和马克西米利安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老帕斯夸莱·索拉拉的女儿，但那是一种典型的男性式的兴趣。瓦伦丁同样专注地注视着她，用那种女人之间惯有的、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看着她。至于祖莱卡，她的目光简直要吞噬掉那个农家女孩——其中并非完全是出于对竞争对手的仇恨，而更多是一种本能的恐惧与不信任。她很清楚乔瓦尼曾与这个女孩调情，被她的美貌所吸引，甚至差点屈服于她的诱惑，因此她对这个至少暂时夺走了她爱人心的女人充满了兴趣。在那个宁静祥和的避难所里生活期间，安努齐亚塔受益匪浅。她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将所有关于自己悲惨过去、那些黑暗可怕的回忆都抛到脑后。她全身心投入到了避难所修女团的纪律与职责中，甚至试图忘记自我，虽然成效不一。她在不断行善中度过的平静生活让她充满了安宁与满足感，这也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彻底的幸福与满足。正因如此，她的身体状况也得到了改善，心理上的轻松直接带来了身体的好转。她重新找回了在强盗窝里以及后来作为无家可归、饥寒交迫的流浪者时失去的美丽，身材也恢复了丰满，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明亮与欢快。此外，她身上还多了一份优雅的气质，不再是以前住在森林里的那间浪漫小屋时的那个纯真少女了。

朗科涅夫人首先开口了。
“安努齐亚塔修女，”她说，“这位是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这是他的女儿祖莱卡，还有莫雷尔夫妇。请允许我向您介绍他们，同时向您保证，他们都是我的挚友，值得信赖。他们想就某件事询问您一些问题。您可以毫无畏惧、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们的疑问。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可是骑士精神与荣誉的典范啊！”
蒙特克里斯托伯爵鞠躬以表感谢，然后对安努齐亚塔说道。尽管朗科涅夫人已给予保证，安努齐亚塔仍开始颤抖、显得十分不安。
“安努齐亚塔修女，正如您的上司所告诉您的那样，我有几個重要的问题要问您。我正在开展一项调查，有望取得极为积极的成果，带来最大的好处。安努齐亚塔修女，我希望您能帮助为一个无辜的人洗清罪名——他和你一样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因此您应该会同情他。我说的就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
女孩猛地一惊，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乔瓦尼·马塞蒂子爵？”她疑惑地重复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对了这个名字。
“没错，”蒙特克里斯托说，“就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他被诬陷绑架了你！”
“诬陷！”安努齐亚塔叫道，“蒙特克里斯托伯爵，那个可怜的年轻人确实犯下了所有被指控的罪行，不管那些指控是不是出自他的敌人之手！”
来访者们仍在密切观察着这个农家女孩。他们原本就预料到她会说出那样的话，因此丝毫没有感到惊讶或困惑。她的真诚，以及她显然应该知道绑架自己的人是谁这一事实，都足以让人相信她的陈述，进而认为马塞蒂子爵有罪。

蒙特克里斯托坚定而温和地回应了安努齐亚塔。
“妹妹，”他说，“尽管你认为马塞蒂就是绑架你的人，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而且我手上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我的说法！”
安努齐亚塔摇了摇头。
“那证据必须足够确凿，才能动摇我的信念！”她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
“证据确实很确凿！”
“但如果年轻的马塞蒂与我的绑架以及我可怜弟弟的谋杀无关，那究竟是谁干的呢？”
“路易吉·万帕！”
“路易吉·万帕？”
“没错。在那个充满变数的夜晚，他强行闯入你的船舱，绑架了你，之后还在森林里射杀了你的弟弟洛伦佐。”
“你说你有确凿的证据？这些证据是从哪儿来的？”
“是从一个名叫佩皮诺的人那里得到的。他听到了那个强盗头目与老帕斯夸莱·索拉拉之间所有的阴谋计划。”
“帕斯夸莱·索拉拉？我的父亲！哦！伯爵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冷静点，孩子，听我说。你的父亲为了大笔金钱，把你们卖给了路易吉·万帕，他们一起策划了这起绑架案，意图让所有嫌疑都落在那个年轻的意大利人身上。”
安努齐亚塔用手捂住额头，惊恐万分地站在那里。她并不太喜欢自己那个情绪多变、阴郁寡欢的父亲，他从未做过任何能让她产生好感的事。但同时，她的父母会做出这种残忍的行为，对一个无辜的人如此不人道，这让她觉得难以置信且极其可怕。

那位客人满心信赖地享受着主人所提供的款待。她怀疑地望着蒙特克里斯托，又看向德·朗科涅夫人，后者正微笑着鼓励她。
“以上帝为证，”她严肃地说，“我确信乔瓦尼·马塞蒂就是绑架我的人！”
“当然，”蒙特克里斯托回答，“但你错了！”
“我见过他的脸！我应该能够认出他来的！”
“没错；但我告诉你，一切都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目的就是让你误以为那个意大利青年才是罪犯，那个不尊重女性尊严的卑鄙之徒！”
“也许如你所说，但我始终无法摆脱自己的坚定信念。我已经原谅了马塞蒂子爵对我犯下的恶行，但直到我有生之日的最后一刻，我都会认为他有罪！”
突然，安努齐亚塔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目光盯着祖莱卡，似乎急于与她谈论某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察觉到了这一点，便走到那位曾经的卖花女身边，对她说：“安努齐亚塔姐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如果有，只要开口便是！”
安努齐亚塔把手放在祖莱卡的肩上，用一种尽管极力控制却仍显得有些颤抖的语气问道：“你爱他吗？你爱马塞蒂子爵吗？”
“是的，”祖莱卡低下头，无法承受对方那强烈的目光。
“我就知道。但是，哦！出身贵族家庭的女孩啊，要小心那个背信弃义的年轻人！他会像欺骗我一样毫不犹豫地欺骗你！然后他……”

“他会让你自生自灭，就像他让我自生自灭一样；终生的悲伤与痛苦将成为你的命运！”
祖莱卡怜悯地望着那个农家女孩。
“你曾经爱过他，对吧？”她问道。
“也许爱过，也许没爱过！”安努齐亚塔回答道，“我不知道！我的内心确实为他倾倒过，但那或许只是友好的好感罢了！然而，在他被绑架以及之后发生的那些可怕而耻辱的事情之后，我开始以最强烈的仇恨来憎恨他！我告诉过你我已经原谅了他，那是实话。我真的已经原谅了他，也在努力忘记他！”
说话时，女孩的眼中闪过一丝可疑的光芒，似乎有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那光芒很快消失了。她转向德·朗科涅夫人，问道：“夫人，您的客人们已经问完我的问题了吗？”
德·朗科涅夫人询问地看向蒙特克里斯托，后者点了点头。
“谈话到此结束，”海伦娜回答道，“现在，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回您的房间去了。”
安努齐亚塔因为刚刚经历的一切而显得极为不安，她向来访者及女修道院院长鞠躬后，便匆匆离开了客厅。
“可怜的姑娘！她仍然完全不相信！”她离开后，蒙特克里斯托说道。
“她是对的！”德·朗科涅夫人热情地回应道，“我已经听完了她所讲述的所有细节，针对乔瓦尼·马塞蒂子爵的证据也极其充分。怀疑他的罪行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在避难所又待了几个小时后，蒙特克里斯托和他的同伴们返回罗马，继续为马塞蒂的案件努力奔走。

第二十六章　万帕与蒙特克里斯托

在与老帕斯夸莱·索拉拉那场惊心动魄且令人筋疲力尽的决斗之后，马塞蒂子爵几乎是拖着脚步而非奔跑着穿过路旁的栗树林。他不时停下脚步，透过树木窥视万帕的匪徒们正在做什么。他的对手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因为那些强盗正围在他身边，其中一些人似乎在试图让他恢复知觉。另一个支持这一推测的迹象是没有任何人追来——因为如果那个牧羊人能够提供哪怕是最零碎的关于这场遭遇的信息，万帕的手下肯定会立刻开始寻找那个成功袭击他的人，而以乔瓦尼目前的疲惫状态来看，他肯定会被抓到。

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没有浪费片刻时间，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朝罗马方向前进，尽管前进的过程极其艰难痛苦。最终，他在距离战斗现场一段安全距离的小溪边停下来，洗去脸上的灰尘和汗水，还将那只麻木的手放在清凉清澈的溪水中，直到血液重新正常流动。随后，他整理好自己破烂不堪的衣服，以免在城郊遇到好奇的行人时引起过多注意，然后精神焕发地继续赶路。与他的预期相反，他最终抵达了法国酒店，却并未引起任何人的特别注意或议论。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仔细锁上门，倒在床上，自老索拉拉倒下以来，他第一次能够安心地呼吸。

不过，他的心中并非完全充满安心感。他为那个卑鄙的老帕斯夸莱·索拉拉报了仇，那个人确实罪有应得，但蒙特克里斯托又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当他得知这件事时，肯定会像他开始对付万帕时那样感到愤怒不已，甚至可能更早就会知道。毫无疑问，他会极为不满和生气。伯爵曾告诫他要隐藏行踪、克制自己的冲动，但他却两者皆未做到。相反，他向那个牧羊人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并主动承担起处理此事的责任，当然也给了对方为自己辩护的机会。如果索拉拉已经死了，如果他在没有透露任何信息的情况下去世，那么他的秘密就安全了，就连蒙特克里斯托也无法揭开它。但是，老帕斯夸莱的死难道不会让伯爵失去一位极其重要的证人吗？这位证人本可以成为他洗清罪名的重要依据。也许会如此，也许不会，因为根本无法确定蒙特克里斯托能否迫使索拉拉认罪，从而至少为他的恶行做出部分弥补。安努齐亚塔那可怜的父亲即便被逼到绝境，也很可能依然保持沉默，绝不承认任何事情。想到这里，子爵感到宽慰了许多，他在沙发上躺下，因极度疲劳而入睡。他的睡眠很深，也没有做梦。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就在这时，一件既出乎意料又充满预兆的事情发生了——而这件事正是由他那天早上的鲁莽行为所引发的。

蒙特克里斯托的客厅与马塞蒂的房间相对，两间房之间有一条宽阔的走廊相隔。当时已是下午晚些时候，伯爵坐在书桌前，正在思考针对子爵的计划。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他所愿地迅速，而且似乎还会进一步拖延。至少目前，马克西米利安无能为力；瓦伦丁能做的也只是鼓励祖莱卡，以及在条件允许时对那对恋人进行适当监视。佩皮诺和贝波也几乎派不上用场，不过他们通过仔细的调查发现，路易吉·万帕和他的团伙已经离开了原来的藏身之处，转而躲进了一个难以接近且充满危险的地点。现在那些强盗已经不再光顾罗马，就连万帕本人也对未来充满疑虑。根据佩皮诺和贝波收集到的情报，万帕总是乔装打扮，试图避免被人识破，同时极力避开一切……

在那些他惯常出没的地方。对于那个强盗头目的行为，蒙特克里斯托只能有两种看法——要么是他为自己对可怜的安努齐亚塔·索拉拉所犯下的恶行，以及与老帕斯夸莱合谋让无辜的子爵陷入嫌疑之中而感到懊悔，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要么就是他害怕在年轻的马塞蒂以及他仍有一些的朋友们的推动下，罗马的司法机构会追捕到他，后者才是更有可能的情况。虽然蒙特克里斯托对安努齐亚塔·索拉拉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但他还是期望自己关于拥有乔瓦尼无罪的确凿证据的声明能对她产生影响。然而，他最近与那女孩的交谈表明，她坚信子爵有罪，可以合理地推测，她会以女人特有的固执态度坚持自己的信念。况且，他所谓的确凿证据又是什么呢？只不过是一个曾是万帕手下的人毫无根据的断言罢了，而这个人做出这些断言显然是出于想要向老帕斯夸莱·索拉拉报私仇的动机！蒙特克里斯托感到有些沮丧，但他对自己所相信的佩皮诺的陈述的真实性依然深信不疑。尽管存在种种看似无法克服的障碍，他仍然相信自己最终一定能找到办法，迫使万帕和那个牧羊人承认那个前强盗在巴黎警察局牢房里所说的一切邪恶细节。正当他沉浸在忧郁的思绪中，想着这一等待可能会持续数月之久时，有人敲响了他的门。得到允许后，佩皮诺走进了客厅。只需看一眼那人苍白而焦虑的面容，蒙特克里斯托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嗯，”他凝视着那人说，“怎么了？”那人迅速环顾了一下房间，确认主人独自一人后，便走近他，弯下腰在他耳边低语：“伯爵先生，楼下有个奇怪的访客，想要见您。他穿着像罗马贵族一样的衣服，脸上还涂满了颜料和化妆品。”

就像剧院舞台上的演员一样。不过，我觉得我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他其实和路易吉·万帕本人没什么两样！
“啊！”伯爵满意地微笑着站起身来，“但愿你是对的！如果万帕真的在这里，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可是您并不想见到那个强盗头目吧，伯爵先生？”佩皮诺惊恐地问道。
“为什么我不想见他呢？我可是一直急切地等待着与他会面的机会啊！”蒙特克里斯托惊讶地反问。
“因为，”意大利人明显带着恐惧回答道，“他可能已经猜到了您来罗马的使命，而他今天来找您的目的很可能是要行刺！”
蒙特克里斯托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好朋友，”他安慰道，“别再有这种幼稚的恐惧了。万帕根本不敢试图伤害我！把那个神秘来客带进来，让我们弄清楚他的身份吧！”
“我知道您对万帕有掌控力，伯爵先生，”佩皮诺犹豫着说，“但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您的力量也可能派不上用场！”
“哼！”伯爵不耐烦地说道，“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万帕。立刻把他带进来。”
佩皮诺极不情愿地离开客厅，不久便带着那个可疑的来客回来了。
蒙特克里斯托迎了上去，那人来者则默默地指向佩皮诺，示意他往门口走。伯爵向那前强盗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走出了房间。
尽管万帕伪装得十分巧妙，甚至还穿着罗马贵族的时髦服饰，但蒙特克里斯托和佩皮诺一样，立刻就认出了他。
“唉，路易吉·万帕！”他面对着来者，等两人独处后便平静地双臂交叉在胸前，“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那个强盗头子丝毫没有表现出惊慌或诧异的神情。他大胆地回视着对方的目光，说道：“我就知道您会立刻认出我来，因为我很清楚您那过人的敏锐与洞察力，伯爵大人。不过说实话，我伪装自己并非为了欺骗您；其目的只是为了能够安全地进出罗马——最近，对于我这种人来说，罗马已经变得极其危险了！”

伯爵以他特有的方式笑了笑，再次问道：“路易吉·万帕，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你的任务一定非常重要，否则不会费这么大的劲吧！”

“确实非常重要，伯爵大人。今天早上，我手下最得力的成员之一，老帕斯夸莱·索拉拉，遭到了您所保护的乔瓦尼·马塞蒂子爵的袭击，受了重伤！”

“老索拉拉被马塞蒂子爵袭击并重伤？不可能！”

这个消息让伯爵极为震惊，他无法掩饰自己的懊恼。那个子爵的鲁莽行为将会毁了一切！

“我说的是真的，”万帕继续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向您抗议。您必须控制住那个马塞蒂子爵，那个疯狂的家伙！他声称对帕斯夸莱·索拉拉心怀怨恨，如果您不加以约束，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如果帕斯夸莱在被我手下的成员发现时还能说话的话，年轻的马塞蒂早就被追捕起来，用生命来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了。直到后来他被带到我面前时，才恢复意识，得以讲述发生了什么。伯爵大人，我愿意尊重您的朋友，但他们也必须尊重我和我的团队！”

“路易吉·万帕，”蒙特克里斯托严厉地回答道，“你说年轻马塞蒂对老帕斯夸莱·索拉拉心怀怨恨！你试图用‘怨恨’这个词来贬低这种情绪，但实际上那不过是人们对如此恶劣行为的正义愤怒罢了！你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毕竟，索拉拉就是把你出卖的人。”

“他的女儿！——你和那个老恶棍合谋，企图将绑架与谋杀的罪名推到无辜的子爵身上，而真正的罪犯其实是你，路易吉·万帕！”
那个强盗头目顿时惊愕不已，他脸上涂着的厚厚的化妆品也掩盖不住他的苍白。
“您被欺骗了，伯爵大人！”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虽然处于劣势，但仍试图保持镇定，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安努齐亚塔·索拉拉本人会向您发誓，乔瓦尼·马塞蒂子爵才是绑架她、让她陷入困境的罪人！”
“没错，”蒙特克里斯托痛苦地回答，“她确实会这么说，因为她已经被你那些狡猾而邪恶的计谋彻底蒙蔽了。还有那个可恶的帕斯夸莱·索拉拉，他简直罪大恶极，就算被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处以酷刑也远远不够作为惩罚！”
“您说得真有把握啊，伯爵大人，”万帕重新恢复冷静，说道，“那请告诉我，您要如何证明这一切呢？”
“如果我真的去证明的话，那就太愚蠢了，”蒙特克里斯托看穿了强盗头目的诡计，巧妙地避开了陷阱，“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一定能实现我所宣称的一切！就连安努齐亚塔·索拉拉本人也会彻底信服的！”
“伯爵大人，”万帕恳求道，“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彼此之间也一直很了解。请不要让那些恶意中伤他人的谎言破坏我们的友谊和理解！”
“我并没有听到任何恶意中伤的谎言，”伯爵反驳道，“我所听到的都是事实的陈述。我知道索拉拉是如何用哨声召唤你的，你知道你是如何与他谈判，想要得到他美丽的女儿，最终又如何从他手中买下她！我知道你是如何在那个可恶的父亲拿着火把在屋外等候时绑架了那个女孩，然后把她抱在怀里穿过森林，还杀害了她的兄弟，同时遇到了我的儿子埃斯佩兰斯和马塞蒂子爵。我也知道你是如何把她带到你自己准备的那个小屋里的……”

你早就做好了准备，把她囚禁在那里，由你的手下看守，直到你达到那个可耻的目的！我知道你是如何以托尼奥的名义写下那封信的，目的就是让安努齐亚塔相信子爵有罪；我也知道索拉拉把那封信藏在了哪里，后来他女儿找到了并读过了它！现在，路易吉·万帕，你满意了吗？你刚才说我们早已心照不宣。但我必须告诉你，我打算迫使你和索拉拉承认自己的罪行，并尽可能地弥补过错！”
“那么你是在向我们宣战吗？”强盗头目喊道。
“没错！”蒙特克里斯托冷冷地回答。
“那么，以我本人以及帕斯夸莱·索拉拉的名义，我向你挑战，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埃德蒙·丹特斯！”
他向门口退去，似乎害怕伯爵会攻击他。到了门口后，他转身打开门，走进走廊，立刻被佩皮诺和贝波抓住，他们立刻将他交给了一队警察。负责指挥的警察说道：“我逮捕你，路易吉·万帕！跟我来！”

第二十七章 强盗们的报复

当蒙特克里斯托看到路易吉·万帕被罗马警察及其手下逮捕时，他震惊不已。他首先想到的是，佩皮诺不愿放过这么好的复仇机会，于是向当局告发了那个强盗头目。这两名前强盗在抓捕他们的前领袖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猜测。因此，在警察和囚犯离开后，他怒气冲冲地转向佩皮诺，愤怒地说道：“我的仆人竟会做出这种事，尤其是像你这样值得信任的人！”

“伯爵大人，”佩皮诺谦逊地回答，“您错了。我根本没有参与其中，只是遵从了负责指挥的警察的命令而已。”

“真的吗？”伯爵难以置信地叫道。

“是的，”佩皮诺依旧用谦逊的语气继续说道，“贝波也是无辜的。那名警察追踪到万帕所在的酒店，得知是我把他带到您这里的。于是他立刻派人叫我来，命令我立即带走当时和我在一起的贝波，并在万帕一离开您的房间时就抓住那个他并不认识的头目。希望大人能原谅我们，因为我们只能服从命令。”

“既然如此，”蒙特克里斯托说，“你们俩都无需承担责任。不过，万帕在这个关键时刻被捕，肯定会严重干扰我的计划。”

警察们行事极为隐秘，但走廊里传来的一阵脚步声还是惊醒了子爵，让他充满了恐惧。鉴于那些强盗们无与伦比的胆大妄为，他立刻跳了起来……

他得出结论：那群人已经进入罗马，并占领了法国旅馆，目的就是将他作为老帕斯夸莱·索拉拉的凶手抓起来。他毫不怀疑，帕斯夸莱已经死了。当那些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前时——由于伯爵和万帕太过专注而没听到这些声音——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推测，于是惊恐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急忙四处寻找逃跑的路，但根本找不到。如果那些强盗就在外面，那他就被困住了，很快就会落入他们手中。他焦急地倾听着，随时准备着迎接有人强行破门而入、那些残忍的敌人冲进房间的时刻。然而并没有这样的动静，四周一片死寂。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正在发生什么，或者即将发生什么？如果走廊里的那些人不是路易吉·万帕的强盗，那他们又是谁呢？子爵陷入了混乱的猜测之中。但他不敢亲自去确认。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他听到走廊对面有一扇门打开了，那是蒙特克里斯托的房间。接着，一个严厉的命令声打破了寂静，不过他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觉得好像听到了“逮捕”这个词，紧接着又有了脚步声。这些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周围再次陷入寂静。年轻的马塞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困惑。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需要解决的难题。突然，他想到一个令他额头冒出冷汗的念头：蒙特克里斯托被捕了，被带到了罗马的监狱里！这时，他听到伯爵那熟悉的声音在愤怒地对某人说话，这个令人不安的念头立刻消失了。也就是说，如果真有人被捕的话，那也不是蒙特克里斯托，而是别的什么人，某个从伯爵的客厅里出来的人。那会是谁呢？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不，这个想法太荒谬了，因为那个年轻的法国人又做了什么值得被捕的事呢？最后，由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不确定性和悬念，子爵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朝走廊外望去。他的目光落在蒙特克里斯托、佩皮诺和贝波身上。蒙特克里斯托看到他后立刻走了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马塞蒂急切地问道。“路易吉·万帕来过这里，后来被警察抓走了。”伯爵回答道。

“路易吉·万帕！”年轻的意大利人惊讶地叫道。
“没错，就是路易吉·万帕，”蒙特克里斯托回答道，眉头紧锁。
“他怎么会来到法国酒店？”
“他是来投诉你的！”
“投诉我？”
“我就是这么说的。”
“那是你让他被捕的？”
“不是我。他之所以被捕，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鲁莽行为。警察跟踪他到这儿，在他离开我的公寓时将他逮捕了。”
说着，蒙特克里斯托走进乔瓦尼的房间，随手关上门，然后阴沉地看着子爵。
“乔瓦尼·马塞蒂，”他缓慢而严肃地说，“你无视了我的命令，由于你的冲动行为，让我的所有计划都面临危险！今天早上你袭击老帕斯夸莱·索拉拉，这实在是大错特错！”
“经过冷静思考后，我现在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子爵懊悔地回答，“但您还是应该体谅一下我。我突然遇到了那个牧羊人，一见到他，愤怒与复仇的欲望就控制了我，让我无法自控。不过我还是给了他一条生路。我们进行了激烈的决斗，他受了伤，但是否致命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万帕的手下在他倒下后立即出现，我只好仓皇逃走。”
“如果索拉拉死了，”蒙特克里斯托忧郁地说，“我们就失去了一位非常重要的证人，因为我原本打算逼他开口，让他透露出那场针对你的邪恶阴谋的所有细节。不过和你一样，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的状况如何，因为万帕没有告诉我任何相关信息。我只能希望他没有受重伤，能够康复。”

“我真是太不幸了，”子爵谦卑地说道，“我所做的一切似乎总出错。”
“那是因为你只凭冲动行事，不愿等待冷静的判断来指引你，”蒙特克里斯托回答道。接着他坚定地补充道：“乔瓦尼·马塞蒂，要么从今往后完全服从我，完全按照我的意愿行事，否则我就不得不让你自生自灭！不用说，我会极不情愿地放弃你，但如果你继续阻碍我为你效力，我就不得不这么做了！”
年轻的意大利人紧紧抓住恩人的手。
“大人，”他恳求道，“请不要抛弃我，在这个关键时刻不要让我自生自灭！我会完全服从您，今后不会在没有您直接授权或命令的情况下做任何事，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很好，乔瓦尼，”伯爵看到这位热心的门徒如此听话，显然松了一口气。“我会继续我已经开始的工作，并努力尽快取得成功。万帕被捕以及老索拉拉受伤，确实让事情变得复杂了一些，但我相信，稍加努力就能解决这些难题，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会获得幸福，得到最丰厚的回报！”
“愿上帝保佑！”马塞蒂热切地喊道。
“现在，”伯爵说，“没有我的允许，你甚至不得离开法国酒店片刻！你能向我保证吗？”
“我不仅保证，还发誓！”子爵抬起双眼和右手向天空宣誓。
“很好，”蒙特克里斯托高兴地重复道，然后离开马塞蒂的房间。
原本计划是第二天早上让伯爵带祖莱卡去骑马，但他想先知道路易吉·万帕的下落。

当局为处理他的案件而采取的措施，使得蒙特克里斯托无法履行对女儿的承诺。不过，他决心不让祖莱卡失去她所期待的驾车乐趣，于是当那辆豪华马车和健壮的马匹被带到酒店门口时，他让佩皮诺坐在驾驶座上，再让忠诚的阿里担任额外的护卫。

祖莱卡向父亲深情道别后，在他的帮助下坐进了那辆优雅的马车，阿里则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巴黎马车夫一样，熟练地驾驭着那些活泼好动的马匹，驾车出发了。他们沿着科索大街前行，那里像往常一样挤满了华丽的马车和欢快的行人，最终来到了广阔而美丽的人民广场——那里的场景比科索大街更加热闹非凡。那些华丽的马车旁还有骑术高超的骑士，各条道路上到处都是漂亮的姑娘们和她们的追求者；在那些上层人士中间，还有穿着华丽的男女农民，有的只是闲逛，有的则在售卖小商品和鲜花。

渐渐厌倦了罗马的寻常景象，祖莱卡让阿里开车前往乡间稍作游览。阿里很不情愿地照做了，因为他很清楚城市周边可能存在的危险。佩皮诺也同样不安，但他不敢反对这位年轻女主人这种他认为是极其任性的决定。

然而，他们开了几英里后，并没有发生任何令阿里和佩皮诺担心或打扰祖莱卡宁静的事情。这位少女非常享受乡村的景色——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的草木以及清新的气息，她暗自庆幸自己暂时离开了尘土飞扬的罗马，改变了行程。

而阿里则带着自己民族特有的宿命论态度，提前接受了可能发生的一切，目光冷漠地盯着马匹继续前行。佩皮诺则不同，这个机敏且警觉的意大利人始终保持着警惕，不断地用审视的目光观察着周围的灌木丛、树丛以及道路的每一个转弯处。

他们来到了那处地方；虽然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但他既不满足，也不安心。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家小旅店。祖莱卡抱怨口渴，便让马车停下，让佩皮诺下马进入旅店为她取些酒来。佩皮诺对这一命令面露不悦之色，但却没有勇气向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解释：如果遵从她的命令，他很可能会遇到一些曾经与他为伍的人，而那些人很可能会过度打探他的行踪。他缓缓从马车上下来，面带忧愁的表情走进了旅店。他刚离开没多久，就突然又跑了出来，朝马车方向跑去，同时发出惊恐的呼喊声。六七个面目凶恶的男子追赶着他，在他还没来得及回到马车上时就被抓住了。与此同时，另一群恶棍也从旅店里冲了出来，在阿里准备驾车离开时抓住了马匹。“别急，我的黑马朋友！”其中一个男人说道，“我们得见识一下你那位美丽的年轻女主人！”祖莱卡吓得说不出话来，呆立在原地。阿里举起鞭子，想要打那个如此轻蔑地谈论蒙特克里斯托女儿的恶棍，但这个愤怒的沉默者立刻就被制伏并拖到了地上。与此同时，那些抓住佩皮诺的男子正在仔细打量他。“我发誓，”其中一个人说，“这就是我们的老伙计佩皮诺，他当时毫不客气地逃走了，还带走了所有他能拿走的东西！”“就是佩皮诺，”另一个人补充道，“尽管他的脸脏兮兮的，穿着也怪异，但我还是认出了他！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他继续说道，“我甚至认出了那套制服！那是蒙特克里斯托的！”“那么这辆马车和马也是蒙特克里斯托的！”第一个说话的人说。“毫无疑问，那个年轻女子也是伯爵家的成员。同志们，我们本来只是跟着佩皮诺来找点乐子，没想到却遇到了这么好的机会！昨天万帕被捕就是蒙特克里斯托干的，因为那个头目是在离开房间时被抓的。现在我们可以报复了！”

“太好了！”另一个强盗叫道，“我们可以进行报复，至少能抓到一个有价值的人质来保障万帕的安全！夫人，”他对惊恐的祖莱卡说，“您是谁？”
这个可怜的女孩尽力控制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尊严回答道：“我是祖莱卡，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的女儿！我以他的名义要求你们立刻放我们离开！”
“原来如此！”那名男子转向他那些欣喜若狂的同伙，“是他的女儿！现在我们完全可以放心了，万帕的安全绝对有保障！”
这时，强盗头目从旅店里走了出来。得知部下抓获了如此重要的人质后，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他转向自己的副手们说道：“在蒙特克里斯托女儿所在的马车上安排一名守卫，再派另一名同伴驾驶马车前往强盗们的聚集地。至于那个黑人车夫，让他步行回罗马，把消息以及万帕手下人的问候带给他的主人！”
“那佩皮诺要怎么处理？”一名副手问道。
“把他吊在最近的树上！”头目回答道，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补充道：“不，留着他吧！也许蒙特克里斯托会看重这个恶棍，把他当作人质或许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直认真听着头目命令的佩皮诺松了一口气。虽然他肯定会遭受虐待，但至少性命无虞。于是，他毫无怨言地任由他们捆绑自己，甚至在被带走时还露出了微笑。
关于祖莱卡和马车的命令很快得到了执行，不久之后，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就被关进了强盗们地下堡垒里的牢房里。
阿里一获自由便立即动身前往罗马通报情况。

第二十八章 对强盗的袭击

当阿里终于抵达法国酒店，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主人的住处时，已是傍晚时分。他的状况实在糟糕至极：双脚酸痛，因极度疲劳而几乎站不稳，步履蹒跚，宛如醉汉一般。他浑身沾满灰尘，大量汗水使得他黝黑的皮肤闪闪发光。那个忠诚的哑巴立刻跪在伯爵脚下，抱住他的双膝，用生动的手势恳求宽恕。

由于心爱的女儿迟迟未归，蒙特克里斯托正饱受煎熬，他立刻意识到女儿一定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故，悲痛与忧虑几乎让他发狂。他扶起阿里，用急切而断断续续的声音问道：“立刻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不要有任何隐瞒！”

那名努比亚人以深深的鞠躬表示服从。接着，他用自己特有的方式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蒙特克里斯托早已熟悉这种叙述方式，因此他能立刻准确理解并转述出那些关于他们被强盗逼到城郊、祖莱卡、佩皮诺以及随从们被俘虏的细节。

听完之后，蒙特克里斯托呆若木鸡地坐了一会儿，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震惊不已。随后他猛地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原来那些恶棍为了报复，抓走了我的女儿和仆人，还打算用他们来威胁路易吉·万帕的安全！该怎么办呢？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他用手按住额头，加快脚步，来来回回地奔跑着，速度之快令人震惊。就连生性冷静的阿里也露出了忧虑的神情，担心这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会影响到他深爱的主人——为了保护主人免受丝毫困扰或痛苦，他愿意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生命。蒙特克里斯托继续低声说道：“万帕被囚禁在圣安杰洛城堡的地牢里。他将因种种罪行接受审判，其中就包括绑架安娜努齐亚塔·索拉拉以及企图诋毁马塞蒂子爵的声誉。无论那份指控他的名单上的其他罪犯会有怎样的下场，他作为强盗被定罪并受到惩罚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他所抢劫和虐待过的许多人都会出庭作证。而且罗马当局不知为何突然成了他的死敌，他们绝不会对他心存怜悯！但是，那群恶徒该怎么办呢？据我所知，根本无计可施！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警方不敢在他们的据点发动攻击吧！但我一定会改变这个计划——没错，我一定要改变它！我会立刻去找蒙蒂红衣主教，投诉我的女儿被那些强盗抓走了，并提议在莫雷尔上尉的帮助下带领一队士兵去攻打他们。在马克西米利安和我的激励下，士兵们这次一定会展现出勇气。结果肯定是成功的——我们一定能抓住那伙人，连同他们的据点一起，还能救出祖莱卡。佩皮诺也能获救。我不会带马塞蒂一起去——不，他太鲁莽了，可能会危及行动的成功——不，我不会带他去，甚至不会告诉他我打算做什么。红衣主教应该不敢拒绝我。不过，如果他犹豫不决，我就用威胁的手段让他同意，我会以寻求法国使节的帮助来要挟他！不，他肯定不会拒绝我的！现在，是时候展现我的力量了！哦，祖莱卡，我亲爱的孩子，我一定会救你，我一定会救你！”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匆忙戴上帽子，披上轻外套，便出发去执行这项任务——这无疑是他这一非凡人物所特有的行事风格。

蒙蒂红衣主教热情地接待了他，听取了他的诉说。在稍作犹豫之后，他接受了对方带领士兵去对付那些凶残强盗的提议，并同意将两百名装备精良、有正规军官指挥的瑞士卫队交由他和莫雷尔上尉调遣。他们决定在当晚十点从圣安杰洛城堡出发，由一名当时为红衣主教服务的可靠农民带路——此人自称知道强盗藏身之处以及前往那里的最安全路线。这些准备工作完成后，满心欢喜的蒙特克里斯托立即返回法国酒店，通知莫雷尔先生并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准备。得知祖莱卡被强盗抓走，以及她父亲希望自己能参与营救她的事情后，马克西米利安立刻同意了，他非常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为恩人效力。不过，祖莱卡的遭遇让他极为难过。“瓦伦丁知道你女儿被抓的事了吗？”他问伯爵。“不知道，”蒙特克里斯托回答，“我请求你在行动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告诉她。我希望对这件事严格保密，免得年轻的马塞蒂听到消息后，因其一贯的冲动而破坏我们的计划。为此，我已经指示阿里——除了你之外，法国酒店里唯一知晓我所遭受的沉重打击的人——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这样更好，因为那些强盗现在肯定在罗马安插了间谍，必须格外小心。”莫雷尔先生也认同伯爵保持沉默的明智做法，两人便各自开始为这场充满危险与刺激的冒险做准备。九点半时，蒙特克里斯托和马克西米利安进入了圣安杰洛城堡的庭院，那里的瑞士卫队已经整装待发，等待命令。伯爵穿着半军装，腰间挂着剑；而他的朋友则身着法国军队的上尉制服，同样配备了制式武器。两人腰带上都挂着几把手枪，子弹都是新装的，且经过仔细检查。

瑞士卫队队长接待了他们，并引出了蒙蒂红衣主教派来担任向导的农夫。随后，他将部队的指挥权交给了莫雷尔上尉，莫雷尔用他们熟悉的法语简短地发表了讲话，告诉他们自己与蒙特克里斯托伯爵都期望每个人都能尽到职责，消灭那些强盗，解救出那个美丽的法国少女——其实她正是伯爵的女儿。

讲话结束后，士兵们行礼致意，这是军规允许他们做出的唯一回应方式。

接着，蒙特克里斯托和莫雷尔上尉与那位农夫向导进行了简短的交谈。那名向导显得非常聪明，对强盗们及其据点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提供的信息十分可靠，显然可以完全信赖他。

一切准备就绪后，当圣安杰洛城堡的钟声敲响十点时，由莫雷尔上尉和伯爵率领的部队便离开了庭院，开始前进。进入开阔地带后，向导走在队伍稍前方带路。整个队伍保持着极度安静，还格外小心地避免发出脚步声。

行进了将近半夜后，向导低声谨慎地告知伯爵和马克西米利安，强盗们的据点已经近在咫尺。于是立即下令暂停片刻休息，之后继续前进。不久便与强盗们的守卫发生了冲突，那些守卫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警报就被制服了。

“现在，各位！”莫雷尔上尉以坚定而有力的语气说道，“迅速行动吧，我们一定要把那些强盗全部困在他们的地下巢穴里！”

那个洞穴有两个入口。伯爵带领一半的部队迅速占领了一个入口，而马克西米利安则带领其余部队迅速控制了另一个入口。

迄今为止，这次行动已经取得了完全的成功。那些强盗们被关在笼子里，无法逃脱，不过他们很可能会进行拼命的抵抗。与此同时，蒙特克里斯托和莫雷尔上尉带着士兵们深入那阴暗的洞穴，十几支火把立刻点亮了整个洞穴，仿佛有魔法一般。顿时，那些惊慌失措的强盗们发出一阵阵狂乱的叫喊声，他们全副武装，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一场激烈的近战随之展开，洞穴里回荡着枪声、手枪声以及刀剑的碰撞声。

正如预料的那样，这些强盗们进行了极其顽强的抵抗。他们都是勇敢而顽强的家伙，虽然被围在四周，但仍希望战胜入侵者，将他们赶出自己的据点。他们之前与瑞士卫队及警察作战的经验让他们有这样的希望，但这一次他们低估了对手的实力，因为这些士兵们拥有如此无畏、坚决且能力出众的领袖。

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双方都有很多人伤亡后，那些强盗们才开始出现动摇的迹象。蒙特克里斯托和莫雷尔上尉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他们以言辞和行动激励着自己的士兵。最终，那些强盗们被彻底制服，那些没有丧命的人则成了俘虏。蒙特克里斯托毫发无伤，而马克西米利安的左手则受了轻伤。

当枪声和刀剑的碰撞声停止后，莫雷尔上尉下令在洞穴里寻找祖莱卡和佩皮诺，他先在入口处安排了哨兵，以防意外，避免任何强盗在混乱中逃脱。

“牢房在哪儿？”蒙特克里斯托问那位在战斗中表现英勇的农夫向导。

“跟我来，”那人回答道，“我会带你们去。”

随着战斗的激烈气氛逐渐平息，蒙特克里斯托开始为女儿担忧起来。自从她成为强盗们的囚徒后，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名誉是否还得到尊重？

生命？这种不确定感简直是一种最可怕的折磨。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直到得知真相——无论那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马克西米利安也同样焦虑不安，但他努力保持冷静的外表，以便在朋友最需要帮助的时刻给予支持与鼓励。

那个农民举着火把，带领他们走进一条黑暗潮湿的走廊，几名士兵跟在后面，由一名中尉指挥。他们刚走没多远，就听到附近一个牢房里传来人的哭声。那个牢房的门只是用一根铁条锁着，只需片刻就能打开。原来那些哭声来自佩皮诺——他听到战斗的声音后，以为救援即将到来，于是立刻开始呼喊，想让入侵者知道自己的位置。那个前强盗被释放了，搜查则继续进行。

这时，伯爵听到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那是什么？”他惊问。
“肯定是您的女儿发出的呻吟声！”向导回答。
“我的女儿！”伯爵叫道，“那么，感谢上帝，她还活着！”
他们来到另一个牢房，那扇门的锁也和佩皮诺的牢房一样，是用铁条锁着的。牢房里依然有微弱的呻吟声。蒙特克里斯托抓住铁条，将其拨开，推开了门；然后他冲进牢房，大声呼唤女儿的名字。
祖莱卡躺在角落里的稻草堆上，痛苦地呻吟着。听到父亲的声音后，她立刻站起身来，激动地扑进他的怀里。
“你安全吗，我亲爱的孩子？”伯爵一边亲吻她的脸庞，一边问道。“那些强盗没有伤害你吧？”
“我安全，亲爱的父亲，”祖莱卡回答，“既安全又没有受伤。那些强盗吓到了我，而这个黑暗、阴森的牢房里的恐怖景象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但现在您来了，我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

伯爵随即命令向导带他们前往强盗们的马厩，他们的马匹和马车就在那里。那些车辆被带到户外，伯爵将女儿安置在马车上后，便让她由佩皮诺以及几名瑞士卫队士兵照看，自己则返回洞穴，以结束这次行动。当蒙特克里斯托赶到瑞士卫队与囚犯们聚集的地方时，他看到莫雷尔上尉正在指挥将一名年老的强盗抬上临时制作的担架。“伯爵，您不在期间，”莫雷尔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说道，“我们抓住了今晚最重要的俘虏！这个老人就是帕斯夸莱·索拉拉！”“你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伯爵问道。“在一个被强盗们当作医务室使用的大牢房里。他说自己受了致命伤，正在慢慢死去，是路上遇到的一个罗马贵族造成的伤——这故事听起来倒挺可信的！”“那是事实，”蒙特克里斯托回答道，“给他造成伤势的那个罗马贵族就是乔瓦尼·马塞蒂！不过，感谢上帝，他还活着，很可能能活到万帕受审那天，到时我或许就能逼他开口了。马克西米利安，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囚犯们排成一列，除了年老的索拉拉需要用担架抬着外，其余人都还能行走，于是他们在胜利的瑞士卫队的护送下被押往罗马。蒙特克里斯托、马克西米利安和祖莱卡则乘坐伯爵的马车跟随，佩皮诺担任车夫。

第二十九章　万帕的审判

对强盗团伙的袭击取得了成功，这使蒙特克里斯托和莫雷尔上尉成为罗马城里的英雄。他们所到之处，总会有人群聚集起来观看他们，人们向他们献上热烈的欢呼与赞美。事实上，罗马的上下阶层都十分感激他们——那些强盗已被彻底击溃，每一个成员都被关进了圣安杰洛城堡的地牢里。正如前文所述，那个臭名昭著的强盗头目路易吉·万帕也在那里受苦，等待着当局的处置。他毫不怀疑自己会面临严厉的惩罚。万帕的被捕被视为蒙特克里斯托的功劳，因为如果他没有去拜访伯爵，万帕很可能永远也抓不到。在蒙特克里斯托的建议下，强盗们的地下藏身处也被填满了火药并炸毁了。因此，罗马人自然会对这位杰出的法国人以及他得力的助手莫雷尔上尉心存感激。

老帕斯夸莱·索拉拉被送进了医院，受到严密看护，还有专业的医生为他诊治。因为伯爵向蒙蒂红衣主教保证，他或许可以成为未来审判万帕时的重要证人。医生检查过那名牧羊人的伤口后认为伤势极其严重，但只要采取恰当的措施，还是有可能延长他的生命，让他能够出庭作证。

当瓦伦丁从祖莱卡口中听到自己被强盗抓走、被关在阴暗潮湿的洞穴牢房里的经历时，她非常难过。不过，得知自己亲爱的朋友只是因为惊吓和担忧而受了点惊，并没有其他伤害，她的悲伤也转为喜悦。

当乔瓦尼得知未婚妻正面临危险的冒险以及她所遭遇的种种险境时，他怒不可遏。此外，蒙特克里斯托没有让他参与营救行动，这让他感到极为受伤。不过，蒙特克里斯托和他的女儿成功安抚了他，并让他相信一切都是出于最好的考虑。蒙特克里斯托还向他保证，既然罪犯们已被控制，事情即将结束，他现在可以公开行事，不必担心会损害自己的利益。

蒙蒂红衣主教决定在一周内对万帕进行审判，首先审理的罪名就是绑架安努齐亚塔·索拉拉以及密谋陷害马塞蒂子爵的罪行。这一决定是受到蒙特克里斯托的影响——他向教皇国务秘书强调了趁老帕斯夸莱·索拉拉还能作证时利用其证词的重要性。

蒙特克里斯托决心再做最后一次努力，让安努齐亚塔相信乔瓦尼是无辜的。尽管他原本打算无论如何都要利用她的证词，但他相信律师和法庭能够让她承认自己认错了绑架者的人选。他知道这位曾经的卖花女很认真，也坚信自己的说法，但他仍抱有希望，希望她能看清事情的真相。此外，如果她的父亲愿意认罪，那她必然会确信万帕有罪，而她的证词将具有极高的价值。

为了实施自己的计划，蒙特克里斯托立刻与位于奇维塔韦基亚的“避难所”里的德·朗科涅夫人取得联系，恳请她立即将安努齐亚塔带到罗马。德·朗科涅夫人立刻响应，带着她的被保护人来到了法国酒店。蒙特克里斯托便安排她在自己的客厅里与年轻的马塞蒂见面。当安努齐亚塔在“避难所”修女会的负责人陪同下走进公寓，看到乔瓦尼正在那里等候时，她顿时面红耳赤，开始颤抖起来。

“勇敢点，我可怜的孩子，”德·朗科涅夫人安慰道，“要勇敢！”

“安努齐亚塔小姐，”也在客厅里的伯爵说道，“不必害怕。在这件极其不幸的事件中，我们只希望查明真相。听听马塞蒂子爵自己要说什么吧——那才是公正的做法！”
女孩美丽的面容上先是出现了红晕，随后变得苍白如纸，但她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她低下头，说道：“我会听马塞蒂子爵的解释，但他绝不可能、也绝不会否认他对我的那些可耻且卑劣的行为！”
乔瓦尼也和自认为是他受害者的那个女孩一样深受触动，他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拒绝让他握住自己的手，但却刻意避免与他对视。
“安努齐亚塔，”马塞蒂谦逊地说，“我不否认过去我对你的行为确实极其恶劣，不可原谅。我也不否认种种情况让我在你看来成了一个卑鄙的罪犯；但是，安努齐亚塔，我并没有真正犯下罪行，以天为证，我与你的绑架以及之后发生的那些可怕事件毫无关系！我发誓，这是真理！”
安努齐亚塔抬起头，凝视着他。
“我明白你想要洗清自己名声的急切心情，”她缓缓说道，“如果你的名声上有污点，你就无法娶蒙特克里斯托伯爵美丽的女儿了！”
这番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刀，让乔瓦尼一阵疼痛，但他立刻恢复了镇定。
“我急于洗清自己的名声，这样就能娶祖莱卡为妻，”他坚定地回答，“但我之所以着急，也是因为我自己是无辜的——与你的绑架、你的耻辱以及你兄弟的死无关！安努齐亚塔，你仍然不愿意相信我郑重的声明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愿意相信，”女孩回答道，“可是，唉！我做不到！在那个可怕的夜晚，当你的面具掉下来时，我看到了你的脸……”

森林里！之后我在那些强盗把守的小屋里听到了你的声音！还有比这更有力的证据吗？”
“你错了，安努齐亚塔，你大错特错了！”年轻的意大利人喊道，极度的绝望笼罩着他，击碎了他心中的希望。他无法让这位曾经的卖花女改变想法，甚至无法动摇她的信念！他在她面前失败了，就如同蒙特克里斯托之前在奇维塔韦基亚的避难所里失败一样！直到此刻，他一直握着安努齐亚塔的手，但现在却像丢弃一条毒蛇一般松开了手。
安努齐亚塔也深受触动，但她的情绪源于完全不同的原因。她感到羞愧与耻辱，同时也很恐惧——自己竟然曾经相信过马塞蒂子爵这样的恶棍的花言巧语。
蒙特克里斯托现在确信，乔瓦尼根本无法让安努齐亚塔改变主意，继续交谈只会给这个女孩和年轻的马塞蒂带来更多痛苦；于是他请求德·朗科涅夫人带她的被保护人回自己的公寓。等他们离开客厅后，他对马塞蒂子爵说：“乔瓦尼，我们得把这个女孩交给律师和法官处理。即便老索拉拉选择对与我们息息相关的事情保持沉默，他们或许也能想出办法来动摇她的证词。”
到了约定的时间，路易吉·万帕的审判在梵蒂冈的法庭上开始了。法庭里挤满了人，男女皆有，大家都试图挤到前面，以便能看清楚那个臭名昭著的强盗头目以及第一位证人安努齐亚塔·索拉拉。
蒙蒂红衣主教亲自主持审判，还有两位下属红衣主教协助他。在法庭中设有围栏的区域里，坐着蒙特克里斯托和马塞蒂子爵以及他们的律师——这些都是罗马最出色、最精明的辩护士。而在围栏外侧，则坐着莫雷尔先生和埃斯佩兰斯，后者专程从巴黎赶来参加审判，不过根据他的要求，不会要求他作证。就在围栏内侧，紧挨着马克西米利安以及蒙特克里斯托的儿子瓦伦丁和祖莱卡，他们都戴着面纱。在他们旁边则坐着某位夫人。

德·朗科涅以及不幸的安努齐亚塔·索拉拉，她们穿着避难修女会的深灰色修道服，头戴洁净的亚麻制修女帽，苍白的脸庞清晰可见。佩皮诺坐在伯爵身旁。

审判厅里传来低声的交谈声，众人正在讨论这场审判的可能结果，并各抒己见。不过大家都同意，无论法庭对这起绑架与阴谋案作出何种判决，作为匪帮首领的卢伊吉·万帕都必将为其所犯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时，蒙蒂红衣主教站了起来，他身着华丽的服饰，佩戴着闪闪发光的珠宝，挥手要求大家安静。他的命令立刻得到了遵守，整个大厅顿时鸦雀无声。随后，红衣主教回到法官席上，转向法庭书记员，命令他宣布开庭。命令下达后，红衣主教用响亮的声音对整个大厅说道：“把被告带进来！”

片刻之后，卢伊吉·万帕在两名武装精良的军警的押送下走进了用作审判台的围栏里。他的脸色苍白，但却以一种漫不经心且充满挑衅的态度环顾四周。当他的目光落在蒙特克里斯托和马塞蒂子爵身上时，他露出了奇怪的笑容，似乎确信他们的努力都是徒劳的。突然，他看到了那两位身穿灰色修道服、戴着亚麻制修女帽的女性——看到安努齐亚塔·索拉拉时他微微一惊，但除此之外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

大厅里较远处的男女们纷纷站到长椅上，伸长脖子想要看清被告的模样，顿时又响起了一阵低语声和轻微的嘘声，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那些手持白色长杖、头戴黑色帽子、四处走动的警惕的法庭官员制止了。

接着，蒙蒂红衣主教再次站起身来，用深沉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卢伊吉·万帕，你是一名囚犯，”他说道，“你因多项严重罪行被控告，但法庭首先要审理的指控最为恶劣——卢伊吉·万帕，你绑架了一名名叫安努齐亚塔·索拉拉的农家女孩，还勾结她的父亲帕斯夸莱·索拉拉，企图将罪责推到无辜的人身上，也就是乔瓦尼·马塞蒂子爵身上。卢伊吉·万帕，你有什么要说的？你有罪还是无罪？”
“无罪，阁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强盗头目回答道。
这时大厅里又出现了低声议论，但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被告，你可以坐下来了，”红衣主教说道。
万帕照做了，而警察们则手持剑，继续站在他身旁。
“请传唤第一位证人，”红衣主教对法庭书记员说。
那名官员立刻站起身来，高声喊道：“安努齐亚塔·索拉拉！”
那位曾经的卖花女缓缓而胆怯地走上证人席，书记员按照惯例让她宣誓。
众人再次伸长脖子，尤其是女性们，她们极其渴望看到据说曾是万帕受害人的那个女孩。
安努齐亚塔用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开始作证。她再次重复了自己之前的悲惨经历，彻底为那个强盗头目开脱，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马塞蒂子爵身上。
这一结果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现场一片惊讶的议论声。

囚犯带着胜利的喜悦目光瞥了蒙特克里斯托和马塞蒂一眼。随后，子爵的律师们开始询问证人，尽管他们十分精明能干，却完全无法让她改变哪怕一点点证词内容。她回到朗科涅夫人身旁，坚信自己已经尽到了职责，没有说出一句虚假的话。佩皮诺跟在她后面，几乎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他在巴黎向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讲述过的细节。他的叙述如此生动、详尽，给法庭和在场的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当他讲到老帕斯夸莱·索拉拉将自己美丽的女儿卖给路易吉·万帕的恶行时，男听众们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愤怒，女人们则惊恐得尖叫起来，法庭官员不得不竭尽全力才能让她们安静下来。佩皮诺揭露了那个邪恶的阴谋——正是这个阴谋让无辜的年轻子爵被诬陷犯有谋杀和绑架罪。当他结束陈述并离开证人席时，他与万帕交换了充满仇恨与报复心的眼神；负责看管囚犯的警察们使出全力才阻止他冲下证人席，对这位无畏且直言不讳的证人进行报复。这时，马塞蒂子爵走上证人席，从在人民广场的相遇，到在森林中与万帕的遭遇，再到被迫发誓保持沉默，他如实讲述了与安努齐亚塔·索拉拉相识的整个过程。他说话时充满真诚与情感，因此他的证词更具说服力。那个强盗头目则冷笑着密切注视着他，听着他的证词。当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回到蒙特克里斯托身边并坐回座位时，他的脸色苍白，浑身是汗，显然处于极度焦虑之中。“叫帕斯夸莱·索拉拉上来，”红衣主教看着面前桌子上的文件后对书记员说道。“帕斯夸莱·索拉拉！”书记员立刻喊道。

观众席上一阵骚动，四名瑞士卫队士兵抬着担架走向审判台，担架上躺着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当父亲的遗体从她面前经过时，安努齐亚塔发出一声尖叫，想要冲过去看他，但德·朗科涅夫人轻轻将她拉回座位，低声告诉她，父亲现在由法庭看管，只有等审判结束后获得许可，她才能见到他。几名士兵将老帕斯夸莱从担架上扶起来，帮他登上证人席。他虚弱得厉害，好不容易站稳后仍需有人扶着他保持直立姿势。即便如此，他仍然像瘫痪者一样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能回答问题。万帕焦急地注视着他，身体前倾，试图听清他口中发出的微弱声音。“请阁下宽恕，”老帕斯夸莱说着，每个字都带着痛苦的停顿，“我是个将死之人。与我同来的医院医生也在审判厅里，他告诉我，我最多只能活几天了。我是个大罪人，但我不想带着所有的罪孽去见愤怒的上帝；因此，我决定开口，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大厅里的观众们都为之震颤。虽然听不到老索拉拉的声音，但他们本能地感觉到有某种可怕的真相即将被揭露。蒙特克里斯托和马塞蒂几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们离得足够近，能够明白牧羊人所说的话的含义，而这些话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力实在巨大。他们原以为帕斯夸莱要么会编造出一些谎言来保护万帕，要么会保持沉默，但他却打算坦白所有可怕的罪行！安努齐亚塔也听到了这些话，她的脸色几乎和修女帽一样苍白，正全神贯注地听着接下来的内容。德·朗科涅夫人握住她的手，紧紧不放；她也被老索拉拉的话吓坏了，担心进一步的揭露会对她的学生造成影响。祖莱卡、瓦伦丁、莫雷尔先生以及埃斯佩兰斯也同样震惊不已。

他离证人席很远，根本听不清对方说的话，但就像大厅里的其他观众一样，他们能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屏住呼吸，既恐惧又充满期待。至于万帕，他简直坐不住；他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仿佛想要掐死那个即将死亡的证人，同时用凶猛老虎般的眼神盯着他。

在一片死寂中，老帕斯夸莱继续说道：“我并非想为自己开脱。万帕确实犯下了绑架罪以及企图陷害马塞蒂子爵的罪行，但我是他的引诱者，他的罪行都是因为我！不过，我儿子洛伦佐的死与我无关——只有主谋才该为此负责！是我用我可怜的女儿安努齐亚塔的美貌来引诱他，为了金钱，我竟把她卖给了他！绑架计划是我提出的，也是他实施的！让年轻的马塞蒂背负嫌疑的计划同样出自我的主意，然后我和万帕一起将其付诸行动。我这么做，是为了向马塞蒂伯爵报仇，报复他过去对我犯下的过错！现在，阁下，您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了！”

帕斯夸莱·索拉拉说完后便瘫倒在两名搀扶他的士兵怀里，因为他为了作证而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已经筋疲力尽，只能无助地颤抖着。就在他们准备将他带离证人席时，他突然想到什么，使出全力挺直了身体，向法庭示意自己还有话要说。

“说吧，证人。”蒙蒂红衣主教回应道。

“阁下，”这位牧羊人缓慢而艰难地继续说道，“我还想再说一句话。我是在马塞蒂子爵的手下受的致命伤！”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指控，在场的人顿时骚动起来，包括蒙蒂红衣主教及审判席上的其他人在内的许多目光立刻集中在那个年轻的意大利人身上。他惊恐地望向蒙特克里斯托和律师们。伯爵……

他正要向法庭作出解释，这时，原本停下来喘息的老索拉拉又开口了：“但我确实罪有应得，由我试图毁掉的那个人亲手置我于死地，这再合适不过了！不过，这一伤是在一场公平的决斗中造成的。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会像现在一样，为子爵洗清所有罪名！”老索拉拉最后这番话让所有人感到意外。马塞蒂松了一口气——在那种情况下，他几乎不可能因为与那个牧羊人决斗而受到罗马当局的起诉，而且那个受伤的人也主动消除了所有关于他犯下恶行的嫌疑。蒙特克里斯托和律师们向这位年轻的意大利人投去赞许的目光。现在，要让他彻底恢复名誉，就只需要万帕被定罪并判刑而已，而这一点毫无疑问很快就会实现。

她父亲的证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忏悔，对安努齐亚塔产生了巨大的冲击。这彻底打破了她所有的信念，让她对自己的不幸有了全新的、可怕的认知。子爵确实如他一直坚称的那样是无辜的，而她的父亲则暴露出了其道德上的丑恶面目——他是个怪物、恶魔；只有在面临死亡、无法弥补过错时，他才说出那些可怕的事情；此外，他的悔意中也毫无高尚或值得称颂之处——那完全符合他的性格，纯粹是出于对来世后果的恐惧而产生的自私行为。安努齐亚塔觉得自己对人类的所有信任都消失了，当她逐渐明白父亲话语的全部含义后，她闭上眼睛，倒气般地昏倒在朗科涅夫人的怀里。朗科涅夫人同样震惊不已，她竭尽全力试图让安努齐亚塔苏醒过来，最终成功了。

在由祖莱卡、瓦伦丁、莫雷尔先生以及埃斯佩兰斯组成的小团体中，有一段时间大家都很茫然。他们没能听清老索拉拉说了什么，只大致知道他的证词是对万帕不利的。不过，一旦他情绪稳定下来，乔瓦尼立刻走过去把好消息告诉了他们。祖莱卡因为过度的喜悦而几乎崩溃。

在庄严的宫廷与众多旁观者面前，她几乎无法克制自己，想要立刻拥抱自己的爱人。瓦伦丁高兴得几乎要流泪，而她的丈夫则感觉自己仿佛战胜了法国的所有敌人一般自豪。至于埃斯佩兰斯，他既欣喜又羞愧——为乔瓦尼的名誉得以洗清而欣喜，也为自己曾经如此盲目且不公正地怀疑他而羞愧。

当帕斯夸莱·索拉拉的证词内容在人群中传开时，宫廷官员们根本无法抑制人们的惊恐与激动之情。若非有士兵严密看守，那个牧羊人肯定早已被撕成碎片、被踩在脚下，因为民众对他的愤怒实在太过强烈。最终，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蒙蒂红衣主教对那个强盗头目说道：“路易吉·万帕，你已听到证词了。你有什么话要为自己辩护吗？”

在警察的逼迫下，万帕倔强而阴沉地回答：“没什么！”

蒙蒂红衣主教随即转向法庭上的同僚们，简短地商量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严肃地对万帕说：“路易吉·万帕，你已被判定有罪：第一，你犯下了谋杀洛伦佐·索拉拉的罪行，但由于是他先攻击了你，因此该罪行被定为二级谋杀；第二，你绑架了安努齐亚塔·索拉拉；第三，你企图诋毁一位优秀的罗马贵族——乔瓦尼·马塞蒂子爵的声誉。路易吉·万帕，教皇法庭的判决是：你将被送回圣安杰洛城堡的牢房，终身单独监禁。由于这一判决使得无需再审理其他较轻微的罪名，比如在公路上抢劫以及虐待俘虏，你的审判到此结束。路易吉·万帕，愿上帝怜悯你，让你能够悔改并获得救赎！”

蒙蒂红衣主教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中重新坐回座位上。当这些声音渐渐平息后，书记员宣布法庭休庭，那名罪犯被带离，旁听者们也陆续离开。德·朗科涅夫人和安努齐亚塔·索拉拉立即返回奇维塔韦基亚的避难所，那个可怜的女孩已在那里躺了数周之久。在那个男人承认了自己的恶行之后，她再也不想见到自己那卑鄙又可耻的父亲了。蒙特克里斯托和他的同伴们则乘着伯爵的马车欢快地回到了法国酒店。那天晚上，世上再没有比乔瓦尼和祖莱卡更幸福的人了。

第三十章 无以言表的喜悦

路易吉·万帕的审判结果迅速传遍了整个罗马，引发了人们极大的欢庆。这进一步提升了蒙特克里斯托和莫雷尔上尉的声望——罗马民众认为正是他们促使这位可怕的强盗头目被定罪并判刑。虽然大家都承认老帕斯夸莱·索拉拉的证词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但这个可恶的牧羊人却被视为一个冷酷无情的父亲，一个毫无可取之处的恶魔般的恶棍。他选择作证的事实让他免于遭受法律的严惩，但他的致命伤很快就会让他从世上消失，这一事实让各方都感到由衷的高兴。

在万帕受审后的第二天早晨，一名信使从马塞蒂伯爵那里来到法国酒店，带来了一封简短的信。这位年迈的贵族在信中恳求儿子立刻赶去见他。乔瓦尼得意地将这封信展示给祖莱卡以及那些为他竭力奔走、帮助他取得胜利的朋友们，随后他与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及莫雷尔先生一同乘坐蒙特克里斯托的马车前往马塞蒂宫。老伯爵热情地迎接了自己的儿子，并向蒙特克里斯托和马克西米利安致以诚挚的问候。

“乔瓦尼，”他坦诚地说，“我承认自己错了，是我被那些看似确凿的证据误导了。我的自尊心和荣誉感无法忍受这些污点，所以我的行为几乎和任何罗马父亲都会做的那样。我承认自己过于草率，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采取了极端措施。当着你们这些高尚且乐于牺牲的朋友的面承认这些错误确实让我付出了巨大代价，但我并不回避它们，尽管这让我感到极度羞愧。我恳请你们的原谅，并归还我曾经从你们那里拿走的一切。你再次成为我亲爱的儿子和继承人。”

那位老贵族停住了脚步，深受感动；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那是悔恨与喜悦交织而成的泪水。子爵也极为激动，一时之间无法开口说话。不过他最终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用因极度喜悦而颤抖的声音说道：“父亲，我没有什么可原谅的。您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必要的考虑，我只能感谢上天，让真相在为时已晚之前得以揭露！”

说罢，他便扑进了老贵族的怀里。伯爵也拥抱了他，将他紧紧搂在心中，两人的泪水融在了一起，因为乔瓦尼此刻也在哭泣。

伯爵缓缓地、似乎不情愿地放开了这个已经恢复名誉的儿子，然后转向莫雷尔先生。“队长，”他说，“对于您向我说明您前往罗马的任务目的时我所表现出的傲慢与专横态度，我必须向您致以深深的歉意。现在我向您表达这份歉意，希望您能接受，尽管为时已晚！”

“伯爵，”马克西米利安回答道，“如果我不接受的话，那才真是粗鲁至极。请收下我的手，以此象征我们之间重新建立的友谊与敬意。”

老马塞蒂握住了队长伸来的手，热情地握了握。“您完全配得上您所属的那个伟大国家的名声，”他极为诚挚地说，“您既高贵又慷慨！”

“伯爵，”莫雷尔先生深深鞠躬回答道，“您过奖了！我只不过是一名法国士兵，无论面对怎样的任务，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随您的便吧，队长，”老贵族微笑着说道。“不过，在表达歉意的同时，我还想对您为帮助乔瓦尼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同时，我也想感谢莫雷尔夫人，我听说了她在斗兽场里的英勇行为，以及后来在我儿子陷入困境时对他的悉心照料。”

马克西米利安再次深深地鞠躬。

老马塞蒂转向蒙特克里斯托伯爵，说道：“现在，阁下该您发言了。您的名字与功绩我早已知晓，但还有谁不知道呢！尽管您屡次光临罗马，让我有幸与您见面，却要等到今天——我也得以跻身那些从您手中获得巨大恩惠的人之列。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埃德蒙·唐泰斯，我儿子的康复简直堪称奇迹，这几乎与他重获自由一样令人欣慰，为此，我同样属于您的感激者之中。”

蒙特克里斯托鞠了一躬，但没有回答。

“我的债务虽然沉重，”老马塞蒂继续说道，“但如果我们两家能够结为盟友，那我的债务还将进一步增加。不用说，这份新增的负担对我来说是一种幸福，我会心怀感激地接受上天的恩赐！”

蒙特克里斯托再次鞠躬，问道：“那么，马塞蒂伯爵，您同意我们两个家族之间的联盟了吗？”

“我高兴极了！”对方热情地回答。

“那我能再请您帮个忙吗？”他突然问道。

“当然可以，”蒙特克里斯托略感惊讶，目光中流露出疑惑，望向这位尊贵的客人。

“既然如此，”这位年长的贵族继续说道，“我希望立刻让您的千金来到马塞蒂宅邸！”

“我会立即派人去接她，”蒙特克里斯托回答道。

“乔瓦尼，立刻坐马车回到法国酒店，把祖莱卡带到你父亲面前！”

年轻人欣然照办。不久之后，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在未婚夫的搀扶下，羞涩而忐忑地出现在马塞蒂伯爵面前，她的未婚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对年轻夫妇由莫雷尔夫人陪同而来。

演讲结束后，那位尊贵的贵族站起身来，凝视着即将成为他儿媳的姑娘。
“原来这就是祖莱卡！”他终于开口说道，“她是个美丽又迷人的女孩，我相信她的智慧同样令人倾心！孩子，”他继续对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说，“欢迎你来到我的家中，也欢迎你进入我的内心！希望你能让乔瓦尼像他让你幸福一样幸福！现在，孩子们，接受父亲的祝福吧！”
这对年轻夫妇跪在老人面前，老人则将双手举过他们的头顶。当他们起身后，老人将祖莱卡拥入怀中，温柔地吻了她。
在一片欢乐的氛围中，瓦伦丁也没有被遗忘——年迈的伯爵再次向她表达了他之前为她的丈夫所表达的感激之情。
最终，双方决定在一周内签订婚约。这一仪式在许多年轻子爵的亲戚、蒙特克里斯托、梅塞德斯、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夫妇、埃斯佩兰斯以及莫雷尔夫妇的见证下举行。梅塞德斯和莫尔塞夫一家特意从远方赶来罗马，参加这场值得庆祝的婚礼。蒙特克里斯托为女儿准备了相当于公主级别的嫁妆，而马塞蒂伯爵也同样慷慨，他给乔瓦尼的财产之多，甚至可与某些东方君主的财富相媲美。
婚礼在罗马举行，场面极为盛大，婚庆活动持续了一整天，直至深夜。由于民众感激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和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成功镇压了多年来一直威胁着富人和穷人的路易吉·万帕及其手下的一群恶徒，因此大家都出来庆祝祖莱卡与那个差点被恶徒毁掉一生的男人的婚礼。
从清晨开始，马塞蒂宫就被欢呼雀跃的人群包围了。到了八点钟，马塞蒂家族的广阔花园向所有愿意进入的人敞开大门。那里的筹备工作规模宏大，堪称皇家级别。巨大的桌子……

各种美食被摆放在各个宽敞的走廊里，其数量之多令人惊叹，这些美食在重压之下几乎要承受不住了；同时，还有大量上等的葡萄酒可供饮用。一大群仆人随时为人们服务，为他们提供美味的佳肴以及珍贵的葡萄酒。教皇旗和法国国旗随处可见，花园里的装饰之美更是令所有人惊叹不已。在一片欢声笑语中，马塞蒂子爵和他迷人的新娘的健康状况被反复提及，但在整个庞大的聚会中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秩序，负责维持秩序的军警们则觉得自己的工作简直轻松无比。在马塞蒂宫的正前方，还竖立着一座凯旋门，上面挂满了罗马和法国的旗帜，顶端则用乳白色的橙花和鲜红色的玫瑰编织成了精美的图案。宫殿内部的华丽程度，足以与那些在毒品作用下产生的最梦幻般的景象相媲美。主厅里聚集了许多读者熟悉的人物，他们全都穿着节日的盛装——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和他心爱的妻子梅塞德斯，他们的朋友马克西米利安和瓦伦丁·莫雷尔，埃斯佩兰斯、路易丝·达尔米利小姐，以及阿尔贝·德·莫塞尔夫夫妇。新郎的许多贵族亲戚也在场，更不用说众多的熟人了。年迈的马塞蒂伯爵看起来容光焕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在宾客间穿梭，显得无比快乐。不久，一扇门被打开了，一名仆人宣布新郎和新娘即将入场，乔瓦尼骄傲地走了进来，他臂弯里挽着美丽的祖莱卡，她的脸庞因羞涩而更加动人。她穿着一件连女王都会羡慕的白色缎面礼服，价值连城的钻石从她珍珠般的颈子上闪耀着光芒；她的黑发上戴着橙花花环，飘逸的婚纱则用一枚闪亮的绿宝石别针固定着。现场顿时响起了阵阵赞叹声。

宾客们见到蒙特克里斯托的女儿后，都被她无与伦比的魅力所折服。前往圣彼得大教堂的队伍旁挤满了观众，他们为新郎新娘大声欢呼，每当有知名人物出现时，便报以热烈的掌声。在宽敞的大教堂里，人潮汹涌，但身着制服的引座员将人们控制在适当的距离之外。教皇亲自为这对年轻夫妇主持了婚礼，他之所以同意这样做，是因为他极为敬重马塞蒂家族——这是他统治范围内最古老、最贵族化的家族；同时，他也十分尊重蒙特克里斯托伯爵，因为这位伯爵的传奇经历甚至传入了梵蒂冈的大门。在这场令人难忘的仪式结束时，教皇为新婚夫妇赐福，紧接着，宏大的管风琴奏响了欢庆的乐曲，隐形的合唱团则唱起了欢乐的婚礼颂歌。随后，新郎新娘在伴娘伴郎的簇拥下——其中埃斯佩兰斯是伴郎中的领头人——接受了亲朋好友的祝贺。当晚，马塞蒂宫里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欢乐的氛围在一场盛大的舞会和精美的晚宴中达到高潮。第二天一早，乔瓦尼和祖莱卡开始了他们的蜜月之旅，他们打算游览欧洲最有趣的景点。最终，他们按照最初的计划定居在巴黎，乔瓦尼在那里购买了一处豪华的住宅，并为其配备了各种东方式的奢华装饰。他们的婚姻生活幸福美满，祖莱卡从未后悔过在全世界似乎都抛弃乔瓦尼时依然选择与他在一起。埃斯佩兰斯与这位年轻的丈夫立刻又变得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过去曾将他们分开的那片阴云也彻底被忘记了。

《基督山伯爵》与梅塞德斯继续在赫尔德街的那座豪华宅邸中过着宁静而美好的生活。随着路易·拿破仑掌权，对后者及其阴谋心存疑虑的伯爵便彻底放弃了政治生涯以及复杂的公共生活，选择以低调的方式尽自己所能行善、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的女儿和女婿也经常待在家族宅邸里，这让伯爵和梅塞德斯更加开心。阿尔贝·德·莫尔塞夫、他的妻子以及路易丝·达米利小姐则继续住在基督山伯爵的宅邸中，为这位慷慨友善的主人们的幸福生活出力不少。

马克西米利安·莫雷尔和他的妻子回到了马赛，但他们仍经常前往巴黎，并从与基督山伯爵一家、马塞蒂一家以及他们的朋友们相处的过程中获得极大的快乐与满足。乔瓦尼的父亲在儿子结婚一两年后去世，将头衔、宫殿、葡萄园以及巨额财富都留给了他；但即便状况发生了变化，这位年轻的伯爵依然没有回到罗马——过去的那些痛苦回忆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难以忘怀。老索拉拉在万帕受审后的几天内在罗马的医院里去世，而安努齐亚塔则与朗科涅夫人一起在奇维塔韦基亚的修道院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从各种善行中寻找慰藉。佩皮诺和贝波则继续为基督山伯爵服务，过着诚实正直的生活。瓦尔德曼和西贝克在犯下谋杀罪后被当场抓获，最终在断头台上结束了他们邪恶的一生，断头台的刀刃让这个世界摆脱了这两个极其危险的恶人。至于当格拉尔，他某天突然从巴黎消失了，此后再无音讯。

结束。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基督山伯爵的女儿》结束 ***

后续更新的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将会被重新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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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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