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wisdom of Father Brown G. K. Chesterton 71672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布朗神父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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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布朗神父的智慧》
作者：G·K·切斯特顿
发布日期：1995年2月1日 [电子书编号#223]
最近更新时间：2021年1月28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223
制作人员：马丁·沃德与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布朗神父的智慧》开始 ***

父亲的智慧
布朗

作者：G·K·切斯特顿
致：卢西恩·奥尔德肖

目录

一 — 格拉斯先生的失踪
二 — 小偷们的天堂
三 — 希尔施博士的决斗
四 — 走廊中的男人
五 — 机器的错误
六 — 凯撒的头颅
七 — 紫色假发
八 — 彭德拉贡家族的覆灭
九 — 钹神
十 — 克雷上校的沙拉
十一 — 约翰·布尔诺瓦的离奇罪行
十二 — 布朗神父的童话故事

一——格拉斯先生的缺席
著名犯罪学家、专门研究某些道德障碍问题的奥里恩·胡德医生的诊室位于斯卡伯勒的海滨地带。那里有一排排巨大且光线充足的法式窗户，透过这些窗户，北海就像一面由蓝绿色大理石构成的无尽墙壁。在这样的地方，大海也显得有些单调，因为整个房间都保持着一种极度整洁的状态，这种整洁与大海的宁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千万别以为胡德医生的住所里没有奢华或诗意——这些东西确实存在，只是被安置在固定的位置上，似乎永远不允许它们离开原位。那里有奢华的物品：一张专门的桌子上摆放着八到十盒最上等的雪茄，不过这些雪茄的排列方式是让最浓烈的那种始终靠墙，而最温和的那种则靠窗。这张豪华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酒柜，里面装有三种品质极佳的利口酒；不过有人声称，威士忌、白兰地和朗姆酒的高度似乎总是一致的。那里也有诗意：房间的左角摆满了完整的英国经典著作，而右角则陈列着各种英国及外国的生理学著作。但如果从那些书架上拿走一本乔叟或雪莱的作品，其缺失会让人感到不适，就像人的门牙有缺隙一样。不能说这些书从未被阅读过——很可能已经被读过了，但它们似乎被束缚在原地，就像古老教堂里的《圣经》一样。胡德医生对待自己的私人书架，就如同对待公共图书馆一般。既然这种严格的科学态度甚至影响到那些摆满诗歌和民谣的书架，以及那些摆放着酒类和烟草的桌子，那么那些存放着专业书籍的书架，以及那些摆放着精密的化学或机械仪器的桌子，自然更是受到这种“神圣”的约束。胡德医生在他的公寓间里来回踱步——用地理课本的说法，东面是北海，西面则是他那排排关于社会学和犯罪学的藏书。他穿着艺术家的天鹅绒服装，但却毫无艺术家的随意之处；他的头发已长满灰白，但仍浓密健康；他的脸庞瘦削，但……

他满怀希望，情绪乐观。他本人以及他的房间都透露出一种既严谨又不安定的气息，就像那片北方的茫茫大海——按照严格的卫生标准，他正是以那片大海作为自己住所的背景。命运似乎心情不错，推开了门，把一个与那个地方以及它的主人截然相反的人带了进来。应一声简短而礼貌的召唤，门向内打开，一个身材矮小、模样邋遢的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对他来说，自己的帽子和雨伞简直就像一堆难以处理的行李。那把雨伞是又黑又破的，早已无法修理；帽子则是一顶宽边黑帽，属于那种牧师才会戴的款式，在英格兰并不常见。这个人简直就是卑微无助的象征。

医生以一种克制的惊讶目光看着这个新来的人，这种表情就如同有某种巨大但显然无害的海洋生物爬进了他的房间一样。而那个新来的人则用一种充满热情却又略显气喘的友善态度看着医生，那神情就像是一个胖乎乎的女佣人好不容易挤上了公共汽车一样。他的脸上洋溢着自我满足的神情，同时身体也显得十分混乱：帽子掉在了地毯上，沉重的雨伞则“咚”的一声掉在了他的膝盖之间。他试图去捡起雨伞，同时又去扶帽子，但圆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同时说道：“我叫布朗。请原谅我打扰您了。我来这里是为了麦克纳布家的那件事。我听说您经常帮助人们解决这类问题。如果我搞错了的话，请原谅我。”

这时，他终于把帽子捡了起来，还奇怪地微微鞠了个躬，好像要把一切都弄好似的。“我几乎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科学家冷冷地回答道，“恐怕你找错地方了。我是胡德博士，我的工作主要是从事文学和教育方面的工作。的确，有时警方会向我寻求建议，处理一些特别棘手且重要的案件，但是——”“哦，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啊！”名叫布朗的小个子打断了他，“因为她的母亲不同意他们订婚。”他说着，便靠在椅子上，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胡德博士的眉头紧锁，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情绪，那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 amusement。

“可我还是不明白，”他说。“您看，他们想结婚啊。”戴牧师帽的那人说道。“玛吉·麦克纳布和年轻的托德亨特想要结婚。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吗？”
奥里恩·胡德在科学领域的巨大成就让他失去了许多东西——有人说他失去了健康，还有人说他失去了信仰；但这些并没有完全剥夺他的幽默感。听到这位纯真的牧师的恳求后，他不禁笑了起来，然后以一种讽刺的姿态坐进扶手椅里，仿佛是在扮演一位顾问医生。
“布朗先生，”他严肃地说，“我已经十四年半没有再被要求帮忙解决个人问题了。上一次是有人请我处理一起在市长宴会上企图毒杀法国总统的事件。现在看来，您的问题是：您朋友玛吉的某个朋友是否适合成为她朋友托德亨特的未婚妻。好吧，布朗先生，我是个喜欢接受挑战的人。我会给麦克纳布一家最好的建议，就像我曾经为法兰西共和国和英格兰国王提供的建议一样——不，甚至更好：好到多了。今天下午我也没别的什么事可做。请把您的故事讲给我听吧。”
那个名叫布朗的小牧师满怀感激地向他道谢，不过那种感激之情显得有些奇怪，近乎单纯。他那副样子，倒像是在感谢吸烟室里的陌生人帮忙递火柴，而不是像实际上那样，是在感谢邱园的管理员陪他一起去田野里寻找四叶草。
在他热情的感谢之后，几乎没用半句停顿，他就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我告诉过您我的名字叫布朗，没错，我就是那个小天主教堂的牧师。想必您已经看到过那条位于城市北部边缘、沿着海边延伸的街道了吧。在那条最偏僻的街道上，住着一位非常诚实但脾气有点暴躁的教区居民，她是个寡妇，名叫麦克纳布。她有一个女儿，还出租房子。至于她和女儿之间，以及她和房客们之间的关系——嗯，双方都有不少可说的。目前她只有一名房客，就是那个叫托德亨特的年轻人。但他带来的麻烦比其他人都多，因为他想娶那家的年轻女子为妻。”

“那家中的年轻女子呢？”胡德医生带着满脸的笑意问道，“她想要什么？”
“她想嫁给他啊！”布朗神父急切地坐直身子喊道。
“这可真是糟糕的麻烦事。”
“的确是个可怕的谜团。”胡德医生说。
“据我所知，那个叫詹姆斯·托德亨特的年轻人是个相当正派的人；不过其实也没人真正了解他。他是个皮肤呈棕色的聪明小伙子，动作敏捷得像只猴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就像演员一样，而且待人极为友善，简直就像天生的绅士。他似乎很有钱，但没人知道他的职业是什么。因此，麦克纳布夫人由于性格悲观，坚信他肯定从事着某种可怕的工作，很可能是与炸药有关的。那种炸药肯定是那种不会发出声响的类型，因为那个可怜的家伙每天只有几个小时会把自己关起来，在上锁的房间里研究些什么。他声称自己的隐私需求只是暂时的，有正当理由，并承诺在婚礼前解释清楚。这就是大家所知道的唯一确定的事情了，不过麦克纳布夫人会告诉你更多连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内容。你知道，在这种无知的环境中，谣言会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说在房间里能听到两个声音在交谈；不过当门被打开时，里面总是只有托德亨特一个人。还有人说有个戴着丝帽的高个神秘人，会在黄昏时分从海雾中现身，悄无声息地穿过沙地和小后花园，最后出现在托德亨特敞开的窗户旁与他交谈。他们的对话似乎以争吵告终——托德亨特猛地推下窗户，而那个戴高帽的人则又消失在了海雾中。这故事是那家人编造出来的，充满神秘色彩；但我认为麦克纳布夫人更喜欢她自己编的故事：那就是有个‘另一个人’每晚都会从角落里那个整天都锁着的大箱子里爬出来。由此可见，托德亨特那扇上锁的门是如何被当作《一千零一夜》里各种奇幻故事的入口了。然而实际上，那个穿着整洁黑色夹克的小伙子却像钟表一样准时且善良。他按时支付房租，几乎从不喝酒，对年幼的孩子们极为友善，能让他们开心一整天。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还赢得了大女儿的喜爱，她已经准备好明天和他一起去教堂了。”

那些热衷于宏大理论的人，总喜欢将这些理论应用到一些琐碎的事物上。那位伟大的专家也屈尊以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来解释这些复杂的理论。他舒适地坐在扶手椅上，用一种略显心不在焉的口吻开始讲话：“即便在最微小的例子中，我们也应首先关注自然界的总体趋势。某朵花在初冬时或许还不会凋谢，但花朵终究会枯萎；某块小石子可能永远不会被潮水浸湿，但潮水终究会涌来。在科学的眼光看来，整个人类历史都是一系列集体性的活动、破坏或迁徙，就像冬天对苍蝇的捕杀或春天鸟儿的回归一样。而所有历史的根本因素就是种族——种族孕育出宗教，也引发法律与伦理上的冲突。没有比那些我们通常称之为凯尔特人的原始、脱离现实且注定衰亡的民族更有力的例证了，你的朋友麦克纳布一家就是这类人的代表。他们身材矮小、皮肤黝黑，拥有那种梦幻般、漂泊不定的性格，因此很容易接受对各种现象的迷信解释，就如同他们仍然接受你和你所在教会所提出的那些迷信解释一样。对于这样的人来说，身后是海浪的呼啸，前方则是教会的唠叨，他们把本应简单的事件描绘得充满奇幻色彩，这并不奇怪。你只负责处理自己那小小的教区事务，所以只能看到麦克纳布夫人因为那个关于两个声音以及从海里出现的陌生高个子的故事而感到恐惧。但拥有科学思维的人则能看到，麦克纳布家族的成员遍布世界各地，从整体上看，他们就像一群鸟儿一样整齐划一。他能看到成千上万的麦克纳布夫人，住在成千上万的房子里，把她们的‘病态’情绪注入朋友们的茶杯中；他能看到——”还没等科学家说完，外面又传来了急促的召唤声；有人穿着飘动的裙子被匆匆带过走廊，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她穿着得体，但却因匆忙而显得有些凌乱，脸色通红。她有着被海风吹拂过的金色头发，如果她的颧骨不是像苏格兰人那样既突出又颜色较深的话，那她一定会非常美丽。她的道歉听起来几乎就像命令一样急促。

“很抱歉打扰您了，先生，”她说，“但我必须立刻跟随布朗神父去，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
布朗神父慌乱地站起身来。“怎么了，玛吉？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
“据我所知，詹姆斯被谋杀了，”女孩回答道，呼吸仍十分急促。“那个叫格拉斯的人又和他在一起了；我透过门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谈话声。有两个不同的声音：詹姆斯说话声音很低沉且带有沙哑，而另一个声音则很高且颤抖。”
“那个格拉斯？”神父困惑地重复道。
“我知道他叫格拉斯，”女孩不耐烦地回答，“我是从门缝里听到的。他们在吵架——我想是关于钱的问题——因为我听到詹姆斯反复说‘没错，格拉斯先生’或‘不，格拉斯先生’，还有‘两三块，格拉斯先生’。但我们说得太多啦，您必须马上过来，或许还来得及。”
“但来得及做什么？”一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位年轻女子的胡德医生问道，“格拉斯先生的金钱纠纷究竟有什么严重到需要如此紧急处理的程度？”
“我试图撞开门，但做不到，”女孩简短地回答，“然后我跑到后院，成功爬上了通往房间的窗台。屋里一片昏暗，看起来空无一人，但我发誓看到詹姆斯蜷缩在角落里，好像被下药或勒死了。”
“这非常严重，”布朗神父说着，拿起帽子和雨伞站起身来，“事实上，我正打算把您的情况告诉这位先生，他的看法——”
“已经大变样了，”那位科学家严肃地说，“我觉得这位年轻女士并不像我原先以为的那样是凯尔特人。既然没别的事可做，那我就戴上帽子，跟你们一起去城里吧。”
几分钟后，三人便来到了麦克纳布斯街那段阴郁的街道上：女孩以登山者般坚定的步伐前行，步履急促；犯罪学家则带着一种慵懒的优雅（其中也蕴含着类似豹子般的敏捷）；而神父则快步走着，毫无特别之处。这条街道的景象确实有理由让医生觉得这里气氛荒凉。

那些散落的房屋沿着海岸线呈断断续续的线条分布，彼此间距越来越远；午后天色过早地陷入昏暗之中，海面呈现出墨一般的紫色，发出令人不安的潺潺声。在麦克纳布家那片朝向沙滩的狭窄后花园里，有两棵黑色、看似荒芜的树，宛如惊愕中举起的恶魔之手。当麦克纳布夫人沿着街道跑过来，伸出瘦弱的手臂，面容被阴影笼罩时，她看起来也像是个恶魔。对于她反复讲述的女儿所遭遇的一切，以及她自己那些令人不安的经历，医生和牧师几乎没给出任何回应。她发誓要为女儿被杀向格拉斯先生复仇，也要为自身遭害向托德亨特先生复仇——或者是因为托德亨特竟敢想要娶她的女儿，却又没能如愿以偿。他们穿过房子前面的狭窄通道，来到后面的租客房门口。这时，胡德医生以老侦探的技巧，用肩膀猛力撞开门。

门一打开，眼前便是一片寂静的灾难景象。任何人只要看一眼，都会立刻意识到这里曾发生过两个人或更多人之间的激烈冲突。桌子上散落着扑克牌，有的则飘落在地板上，显然游戏是被突然打断了。边桌上放着两个用来盛酒的玻璃杯，而第三个玻璃杯则碎成了水晶碎片，散落在地毯上。几英尺外，有一把看起来像是长刀或短剑的武器，刀身笔直，但刀柄上有装饰性的图案；其暗淡的刀刃在背后阴沉的窗户透进的光线映照下，泛着微弱的灰色光芒。窗户外是铅灰色的海面，以及背景中的黑色树木。房间的另一角，有一顶男士的丝质高帽，似乎是刚从某人头上被击落的——事实上，它看起来还仿佛在继续滚动着。而在那顶帽子后面的角落里，詹姆斯·托德亨特被像一袋土豆一样扔在那里，不过他的身体被绳子紧紧捆绑着，手肘和脚踝也被绳索缠住。他的棕色眼睛依然充满生机，警惕地转动着。

奥里恩·胡德医生在门垫上停顿了片刻，仔细观察着这幅无声的暴力场景。随后他迅速跨过地毯，捡起那顶高大的丝质帽子，严肃地将其戴在仍被束缚着的托德亨特头上。那顶帽子对他来说实在太大，差点滑落到他的肩上。

“是格拉斯先生的帽子，”医生说着，拿回帽子并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其内部。“如何解释格拉斯先生不见了，而他的帽子却还在这里呢？因为格拉斯先生绝不是个不注重衣着的人。那顶帽子造型时尚，经过精心梳理和打理，虽然已不算很新了。我猜他应该是个老花花公子吧。”
“可是，天哪！”麦克纳布小姐叫道，“您就不先解开那个人的绳子吗？”
“我之所以说他是老人，是出于推测，并非确定无疑，”专家继续说道，“我的理由可能听起来有些牵强。人类的头发脱落的程度各不相同，但几乎总是少量脱落的；如果帽子是刚被戴过的，用放大镜应该能看到上面的细小毛发，而这顶帽子上却没有，因此我推断格拉斯先生是光头。再结合麦克纳布小姐所描述的那种尖声且烦躁的语气（请耐心点，亲爱的女士），以及老年人易怒时的典型语气，我觉得可以推断出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不过，他很可能仍然精力充沛，而且几乎可以肯定个子很高。关于他之前出现在窗边的样子——一个戴着丝帽的高个子男人——这个描述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但我认为还有更确切的线索。这个酒杯已经碎得满地都是，但其中一块碎片还落在壁炉架旁边的高处。如果这个杯子是在像托德亨特那样身材矮小的男人手中被打碎的，碎片就不可能掉到那个地方。”
“顺便问一下，”布朗神父说道，“或许应该先解开托德亨特的绳子吧？”
“从这些酒器中我们得到的启示还不止这些，”专家继续说道。“我可以马上说明，格拉斯先生可能是光头，或者是因为挥霍无度而变得神经紧张，而非因为年龄原因。正如大家所说，托德亨特是个安静节俭的绅士，基本上从不饮酒。这些纸牌和酒杯并非他平时的习惯用品，而是为某个特定的同伴准备的。不过，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分析。托德亨特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这套酒具，但他身上显然没有任何酒类物品。那么，这些器皿原本是用来装什么的呢？我猜很可能是格拉斯先生口袋里的白兰地或威士忌，也许是某种高档酒。这样，我们就能大致勾勒出这个人的形象了，至少能知道他的体型——高个子、年纪较大。”

他很时髦，但衣着有些破旧，显然喜欢玩乐和冒险，或许甚至过于热衷于此。格拉斯先生是社交界中颇有名气的绅士。”
“听着，”年轻女子喊道，“如果你不让我过去解开他的绳子，我就跑出去叫警察来！”
“麦克纳布小姐，我劝你不要急于叫警察，”胡德博士严肃地说，“布朗神父，我真心希望你能安抚你的羊群，是为了他们好，而不是为了我。好了，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格拉斯先生的性格与特点；那关于托德亨特先生，我们已知的主要事实有哪些呢？大概有三点：他很节俭，经济状况还算不错，而且有个秘密。显然，这些正是容易被敲诈的人的典型特征。而格拉斯先生那破旧的衣着、挥霍无度的习惯以及极度烦躁的情绪，显然也是那个敲诈他的人的典型特征。这样，我们就看到了这出勒索悲剧中的两个典型人物：一方是有秘密的体面人，另一方则是嗅到秘密气息的投机之徒。今天，这两个人在这里相遇并发生了争执，还动用了拳头和武器。”
“你打算把那些绳子拿掉吗？”女孩固执地问道。
胡德博士小心翼翼地把丝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走到那个被绑着的人面前。他仔细观察着他，甚至还稍微移动了一下他的身体，试图让他转过身来，但他只是回答说：“不用了，我觉得这些绳子就够了，等你的朋友警察带着手铐来吧。”
一直呆呆地看着地毯的布朗神父抬起圆脸问道：“你什么意思？”
那位科学家从地毯上捡起了那把奇特的匕首状武器，仔细端详着，同时回答道：“因为你们看到托德亨特被绑起来了，所以就立刻断定是格拉斯先生把他绑起来的，然后自己逃走了。不过，这种说法有四个问题：第一，像格拉斯先生这么讲究穿着的绅士，如果真的是自愿离开的，怎么会把帽子留在这里呢？第二，”他继续说道，走向窗户，“这是唯一的出口，而且是从里面锁上的。第三，这把刀的刀尖上有少量血迹，但托德亨特身上并没有伤口。格拉斯先生并没有……”

那东西会带着他一起离开，无论他是死是活。再加上各种可能性，被敲诈的人更有可能试图杀死那个缠着他的家伙，而不是让敲诈者去杀掉那只能下金蛋的鹅。我想，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相当完整的解释了。”
“可是那些绳子呢？”神父问道，他的眼睛仍然睁着，露出一种茫然的敬畏神情。
“啊，那些绳子，”专家用一种特殊的语气说道。“麦克纳布小姐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把托德亨特从绳子里解救出来。好吧，我就告诉她吧。我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托德亨特随时都可以自己解开绳子。”
“什么？”在场的人全都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仔细检查过托德亨特打的每一个结，”胡德平静地重复道，“我对绳结还挺了解的；这其实是犯罪学中的一个重要领域。他打的每一个结他都能自己解开；那些结绝不可能是真正的敌人故意打的。整个关于绳子的情节其实都是一个巧妙的骗局，目的是让我们以为他是这场争斗的受害者，而不是那个可怜的格拉斯——他的尸体很可能被藏在花园里或塞进烟囱里。”
房间里一片沉闷的寂静；天色越来越暗，花园里那些被海水侵蚀的树枝显得更加枯瘦、漆黑，仿佛它们已经靠近了窗户。人们几乎可以想象它们就像克拉肯或乌贼之类的海怪，是从海里爬上来观看这场悲剧结局的生物，就如同那个恶棍、这场悲剧的受害者——那个戴着高帽的可怕男人——曾经从海里爬上来一样。因为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敲诈带来的阴森气息，而敲诈是人类最恶劣的行为之一，因为它是一种掩盖另一种犯罪的罪行，不过是给更严重的伤痕再涂上一层黑色的膏药罢了。
那位平时总是面带得意甚至有些滑稽表情的天主教神父，此刻的脸上却出现了奇怪的皱眉。那已不再是他最初那种单纯的好奇心，而是一种当一个人开始有了某种想法时才会产生的好奇心。“请再说一遍，”他以一种困惑的语气说道，“您的意思是托德亨特可以独自把自己绑起来，也能独自解开吗？”
“没错，”医生回答道。

“耶路撒冷！”布朗突然叫道，“难道真的会是那样吗？”
他像兔子一样快速穿过房间，冲动地凑近去，仔细观察那名囚犯半遮着的脸。随后，他把自己那张颇为愚蠢的脸转向众人。“对，就是它！”他兴奋地喊道，“你们看不出他的脸上有什么端倪吗？快看看他的眼睛！”
教授和女孩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虽然宽大的黑色围巾完全遮住了托德亨特面部的下半部分，但他们还是能感觉到其上半部分有一种强烈的情绪在挣扎。
“他的眼睛看起来确实很奇怪，”年轻女子激动地说，“你们这些畜生！我觉得他一定很痛苦！”
“我不这么认为，”胡德博士说，“他的眼神的确有些特别。但我认为那些横向的皱纹只是表明他有轻微的心理异常而已——”
“哦，胡说！”布朗神父叫道，“你们看不出来他正在笑吗？”
“笑？”医生惊讶地重复道，“可他到底在笑什么啊？”
“嗯，”布朗神父歉意地回答，“说得直白点，我觉得他是在嘲笑你们。其实，现在我知道了，我自己也觉得好笑。”
“你知道了什么？”胡德有些恼怒地问。
“我现在知道了，”神父答道，“托德亨特先生的职业是什么。”
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一件又一件物品，然后总会发出同样空洞的笑声，这让旁观者极为烦躁。看到帽子时他会大笑，看到碎玻璃时则笑得更厉害，而剑尖上的血迹更是让他笑得前仰后合。接着他转向那位气愤的专家。
“胡德博士，”他热情地喊道，“您真是个伟大的诗人！您从虚无中创造出了一个存在。这可比仅仅查明事实要神圣得多！事实上，相比起来，那些事实实在太过平凡且可笑了。”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胡德博士傲慢地说道，“我所掌握的事实都是不可避免的，尽管难免不完整。或许，某个地方可以交给直觉去判断（或者用‘诗意’来形容也行），那只是因为相关的细节还无法确定而已。在格拉斯先生不在场的情况下——”

“对，就是这个，”小神父急切地点头道，“这就是第一个需要确定的点：格拉斯先生不在场。他真的完全不在这里。我想，”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应该从来没有像格拉斯先生这样彻底不在场的人吧。”

“你是说他不在镇上？”医生问道。

“我的意思是，他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布朗神父回答，“可以说，他甚至不存在于事物的本质之中。”

“你真的是认真的吗？”那位专家微笑着问，“你认为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神父点了点头。“那确实很可惜，”他说。

奥里昂·胡德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好吧，”他说，“在继续探讨其他一百零一种证据之前，让我们先看看我们找到的第一个证据——我们进入这个房间时发现的第一个事实。如果根本没有格拉斯先生，那这顶帽子是谁的？”

“那是托德亨特先生的，”布朗神父回答。

“但它并不适合他，”胡德不耐烦地叫道，“他根本不可能戴上它！”

布朗神父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态度摇了摇头。“我从没说过他能戴上它，”他回答道，“我只是说那是他的帽子。或者，如果你非要坚持区分的话，那就是属于他的帽子。”

“那到底有什么区别呢？”犯罪学家带着一丝讥讽问道。

“先生，”这位温和的小个子男人第一次流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情，“如果您去街上的帽店看看，就会明白，通常来说，一个人的帽子与属于他的那些帽子之间是有区别的。”

“但是，帽商可以从新帽子中获利，”胡德抗议道，“托德亨特能从这顶旧帽子里得到什么好处呢？”

“兔子，”布朗神父立刻回答。

“什么？”胡德博士叫道。
“兔子、丝带、甜点、金鱼，还有彩色纸卷，”那位牧师迅速说道，“当你发现那些是假绳子时，难道没看到这一切吗？剑也是如此。正如你所说，托德亨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他内心其实有伤痕。”
“你是说托德亨特衣服里面吗？”麦克纳布夫人严厉地问道。
“我不是指他衣服里面，”布朗神父说，“我是说他身体内部。”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托德亨特，”布朗神父平静地解释道，“正在学习成为一名专业的魔术师，同时还是杂技演员、口技表演者，以及绳索戏的高手。帽子的由来就在于此——上面没有头发，不是因为那是早秃的格拉斯先生戴的，而是因为它从来没人戴过。至于那三个玻璃杯，则是他正在练习用旋转的方式抛接它们。但由于还处于练习阶段，他不小心把一个玻璃杯摔到了天花板上。而剑的由来则是，作为专业魔术师，他必须学会吞下剑，但这同样只是练习阶段的行为，结果他的喉咙内侧被轻微划伤了。因此他确实有内伤，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不严重。他还在练习像达文波特兄弟那样的绳索逃脱技巧，就在我们冲进房间之前，他正准备成功逃脱。那些扑克牌自然是用来表演魔术的，它们散落在地上，因为他刚刚在练习把牌抛向空中的技巧。他只是保守着自己的商业秘密，因为和其他魔术师一样，他必须对自己的技巧保密。不过，有个戴着高顶帽的闲人曾经从他的后窗窥视，被他愤怒地赶走，这一件事就足以让我们误以为他的生活一直被格拉斯先生的阴影笼罩着。”
“那那两个声音呢？”玛吉问道。
“你难道没听过口技表演吗？”布朗神父反问，“难道你不知道，口技演员先是用自己的正常声音说话，然后再用自己的声音回答自己吗？”

“就是你听到的那种尖锐、刺耳、不自然的声音吗？”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胡德博士用一种意味深长且专注的微笑看着那个说话的小个子。“你真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说，“就算写进书里也未必能比这更好。不过，关于格拉斯先生，还有一点你没能解释清楚，那就是他的名字。麦克纳布小姐清楚地听到托德亨特先生那样称呼他。”
布朗牧师发出一阵孩子气的笑声。“唉，”他说，“那可是整个荒谬故事中最愚蠢的部分了。我们这位会变戏法的家伙在依次抛出三个玻璃杯时，每次接住都会大声数数；没接住的时候也会出声评论。他实际说的其实是：‘一、二、三——漏了一个杯子，一、二——又漏了一个杯子。’诸如此类。”
房间里又陷入了一阵寂静，随后所有人都同时爆发出笑声。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那个人满意地解开了所有的绳子，让它们哗啦一声掉下来。接着，他鞠躬走到房间中央，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用蓝红两色印制的巨大宣传单，上面写着：世界最伟大的魔术师、杂技演员、口技大师兼“人形袋鼠”扎拉丁将于下周一八点整在斯卡伯勒的帝国厅带来一系列全新的魔术表演。

二、——盗贼的天堂
托斯卡纳最富有创意的年轻诗人之一——伟大的穆斯卡里，快步走进了他最喜爱的餐厅。这家餐厅可俯瞰地中海，有遮阳篷遮盖，周围种满了柠檬树和橙子树。身穿白色围裙的服务员们正在白色的餐桌上摆放着精美而优雅的午餐餐具；这一切更让他心满意足，甚至显得有些傲慢。穆斯卡里有着像但丁一样的鹰钩鼻，头发和领巾都是深色的，而且很蓬松；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几乎还戴着黑色面具，给人的感觉就像来自威尼斯的戏剧人物。他的举止仿佛表明，吟游诗人仍然拥有如同主教般的特殊社会地位。在那个时代，他尽可能地以唐璜的方式周游世界，随身携带剑和吉他。因为他出行时总会带上剑盒，用剑进行过许多精彩的决斗；同时也会带上曼陀林的盒子，曾用它为约克郡银行家的女儿埃塞尔·哈罗盖特演唱过情歌，当时她正在度假。不过他既不是骗子，也不是孩子，而是一个热情、理智的拉丁人，一旦认定某样东西，就会坚持到底。他的诗歌与别人的散文一样直截了当。他对名声、美酒以及女性之美的渴望极为强烈，这种直接的程度在北方那些含糊不清的理想或妥协中是难以想象的；在那些更为模糊的民族看来，他的这种强烈欲望甚至可能被视为危险或犯罪行为。就像火与海一样，他太过单纯，让人难以信任。那位银行家和他美丽的英国女儿就住在穆斯卡里餐厅附设的酒店里，这也是他最喜欢这家餐厅的原因。不过，他一眼扫过房间后就立刻意识到，那对英国人还没有到来。餐厅虽然光彩夺目，但仍然相对空旷。角落里的两张桌子旁有两位神父在交谈，但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的穆斯卡里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就像看待几只乌鸦一样。然而，在更远处的座位上，有个身影从一棵结满橙子的矮树后面现身，朝诗人走来。那个人的装束与穆斯卡里的截然相反：他穿着方格纹花呢衣服，戴着粉色领带，领口很高，脚上则穿着突出的黄色靴子。他完全按照传统风格来装扮自己。

“马盖特的阿瑞，乍看之下既令人惊讶又显得很普通。但当那个科克尼人逐渐走近时，穆斯卡里惊觉他的头与身体截然不同——那是一张意大利人的脸：毛发浓密、皮肤黝黑，而且充满活力，从硬纸板般的立领和滑稽的粉色领带中突兀地显露出来。事实上，他认得这张脸。在那些繁琐的英国度假装束之中，他认出了这是他那位早已被遗忘的老朋友埃扎的面容。这个年轻人在大学时就是个天才，15岁时就已有望在欧洲成名；可当他真正步入社会后却接连失败——先是作为剧作家和煽动家，在公众面前一败涂地，随后又多年作为演员、旅行家、经纪人或记者继续遭遇挫折。穆斯卡里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还在舞台上表演；他对那种职业带来的刺激再熟悉不过了，人们都认为某种道德上的灾难将他吞噬了。”

“埃扎！”诗人惊喜地叫道，站起身来与他握手。“唉，我在后台见过你穿着各种装束，但从没想过会看到你打扮成英国人。”

“这并非英国人的装束，”埃扎严肃地回答，“而是未来意大利人的装束。”

“那样的话，”穆斯卡里说，“我承认我更喜欢过去的意大利人。”

“那是你以前的错误，穆斯卡里，”那个穿粗花呢衣服的人摇着头说，“也是意大利的错误。16世纪时，我们托斯卡纳人引领着时代：我们有最先进的钢铁、最精美的雕刻技术、最先进的化学工艺。那为什么我们现在就不能拥有最先进的工厂、最先进的发动机、最先进的金融体系以及最时髦的衣服呢？”

“因为那些东西并不值得拥有，”穆斯卡里回答。“你无法让意大利人真正变得进步——他们太聪明了。那些知道通往美好生活的捷径的人，绝不会选择那些复杂迂回的道路。”

“对我来说，马可尼或邓南遮才是意大利的明星，”另一个人说道。

“这就是我成为未来主义者——以及信使的原因。”

“信使！”穆斯卡里笑道，“这就是你列出的所有职业中的最后一个了吗？你要送谁去？”

“哦，一个叫哈罗盖特的人，还有他的家人吧。”

“不是这家酒店里的银行家吗？”诗人急切地问道。

“就是他了，”信使回答道。
“那份工作报酬高吗？”吟游诗人天真地问道。
“能让我有收入就行，”埃扎带着神秘的微笑说，“不过我是个相当特别的信使。”接着，他似乎想改变话题，突然说道：“他有个女儿，还有一个儿子。”
“女儿真是美极了，”穆斯卡里肯定地说，“至于父子俩，我想应该只是普通人罢了。但既然他如此无害，难道他不正是我论点的绝佳例证吗？哈罗盖特的钱箱里装着数百万，而我——口袋里却空空如也。但你不敢说——也不可能说——他比我聪明，比我勇敢，或者比我更有活力。他并不聪明，他的眼睛就像蓝色的纽扣；他也没有活力，行动起来就像瘫痪病人一样。他只是个认真又善良的老傻瓜罢了；他能拥有财富，只是因为喜欢收集钱财，就像小孩子收集邮票一样。埃扎，你性格太固执，不适合经商。你不会成功的。要想得到那么多钱，就必须愚蠢到渴望它。”
“我确实够愚蠢的，”埃扎忧郁地说。“不过，我觉得现在不该再批评那个银行家了，因为他来了。”
那位伟大的金融家哈罗盖特先生确实走进了房间，但没人看他。他是个身材高大的老人，一只眼睛是蓝色的，胡子则是灰褐色的；要不是因为他弯腰驼背的姿态，他简直可以被视为上校。他手里拿着几封尚未拆开的信。他的儿子弗兰克是个非常不错的年轻人，卷发，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体格健壮；但也没人看他。像往常一样，所有人的目光至少在这一刻都集中在埃塞尔·哈罗盖特身上——她那金色的希腊式容貌以及如黎明般的肤色，仿佛是特意被安置在那一片蓝海之上的，宛如女神一般。诗人穆斯卡里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品尝什么，实际上他确实在“品尝”经典——那是他的祖先们创造出来的东西。埃扎则用同样专注却又更加令人费解的目光注视着她。
这次，哈罗盖特小姐显得格外光彩照人，随时准备与人交谈；她的家人也养成了欧洲式的习惯，允许陌生的穆斯卡里乃至信使埃扎与他们一同用餐、交谈。在埃塞尔·哈罗盖特身上，传统之美达到了极致的完美与绚丽。她为父亲的富有而自豪，喜爱时尚的享乐生活，既是可爱的女儿，又是个十足的调情高手。

那些事物带着一种金色的美好气息，让她感到无比自豪；她的世俗体面也显得格外出众。他们正为那周即将穿越的山区道路可能存在的危险而兴奋不已。这种危险并非来自岩石或雪崩，而是某种更为“浪漫”的威胁。埃塞尔被告知，现代传说中的真正强盗们仍在那片山岭中出没，把守着亚平宁山脉的通道。“据说，”她以少女般兴奋的语气说道，“那片地方不是由意大利国王统治，而是由‘盗贼之王’统治。那谁才是盗贼之王呢？”“那是个了不起的人，”穆斯卡里回答道，“足以与你们这里的罗宾汉相提并论，小姐。盗贼之王蒙塔诺大约在十年前开始出现在山间，当时人们还以为强盗已经绝迹了。但他的势力却像一场无声的革命一样迅速蔓延开来。人们在每个山村都能看到他张贴的严厉宣言，而在每条山间小径上都有手持枪支的卫兵。意大利政府曾六次试图将他赶走，但都像面对拿破仑一样惨败。”“这种事情在英格兰是绝不会被允许的，”银行家严肃地说，“或许我们还是应该选择另一条路线吧。不过信使认为这条路非常安全。”“它确实很安全，”信使轻蔑地答道，“我已经走过那里二十次了。在我们祖母的时代或许真有个叫‘国王’的囚犯，但他就算不是神话人物，也属于历史人物了。强盗行为早已被彻底消灭了。”“强盗行为永远不可能被彻底消灭，”穆斯卡里回答道，“因为武装反抗是南方人天性中的爱好。我们的农民就像他们的山脉一样，充满优雅与生机，但内心却蕴藏着怒火。当北方的穷人选择酗酒时，我们这里的穷人则会选择用刀子。” “诗人有特权，”埃扎冷笑道，“如果穆斯卡里先生是英国人，他还是会去万兹沃思寻找强盗。相信我，在意大利被抓的风险，根本不比在波士顿被剥头皮的风险大。” “那么你打算冒险一试吗？”哈罗盖特先生皱着眉头问道。

“哦，那听起来真是可怕极了，”女孩叫道，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望着穆斯卡里。“你真的认为那条山路很危险吗？”
穆斯卡里甩了甩他那黑色的长发：“我知道它很危险，”他说，“我明天就要穿越它。”
年轻的哈罗盖特暂时留在原地，喝着白葡萄酒、点着香烟，而那位美人则与银行家、信使以及诗人一同离开，不时抛出些尖刻的讽刺之言。就在这时，角落里的两位神父也站了起来；较高的那位是白发苍苍的意大利人，他准备告辞。较矮的那位神父则走向银行家的儿子，后者惊讶地发现，尽管对方是罗马神父，但实际上却是英国人。他隐约记得曾在一些天主教朋友的聚会上见过这个人。但还没等他的记忆完全浮现，那人便开了口：
“我想您就是弗兰克·哈罗盖特先生吧。虽然有人向我介绍了您，但我并不想冒昧。有些话由陌生人来说会更好。哈罗盖特先生，我只说一句就走：请照顾好正处于极度悲痛中的妹妹吧。”
即便弗兰克对妹妹的处境毫不在意，但他仍能感受到妹妹身上的光芒与嘲讽之意；他仿佛还能听到她在酒店花园里的笑声。他困惑地盯着那位神情严肃的顾问。
“您是指那些强盗吗？”他问道；随后想起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恐惧，又补充道：“还是说您指的是穆斯卡里？”
“人们永远无法预料真正的悲伤何时会降临，”那位陌生的神父说，“只有当悲伤来临时，才能表现出善良。”说完，他便立刻离开了房间，留下其他人目瞪口呆。
一两天后，载着这群人的马车终于开始艰难地爬上那座险峻的山脉。在埃扎对危险的轻描淡写与穆斯卡里对危险的肆无忌惮的蔑视之间，这个金融家族依然坚持着最初的计划；而穆斯卡里则选择与他们一同翻越那座山。更令人惊讶的是，餐厅里的那位小神父也出现在了海边的车站——他声称只是因为工作需要才要穿越那里。

中部地区的群山。但年轻的哈罗盖特不禁将自身的存在与昨天的那些神秘恐惧与警告联系在了一起。那辆马车是一种相当宽敞的载具，是由那位富有现代思维的信使所设计的；他以自己的科学素养和机智才智主导着这次探险。关于小偷会带来危险的担忧早已被抛诸脑后，尽管人们还是正式采取了些简单的防护措施。信使和那位年轻的银行家都带着装了子弹的左轮手枪，而穆斯卡里则兴高采烈地在黑色斗篷下别上了一把短剑。他迅速跳到那位美丽的英国女子身旁；她的另一侧坐着一位名叫布朗的牧师，幸运的是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信使以及那对父子则坐在后面的长椅上。穆斯卡里情绪高涨，坚信存在着危险，他与埃塞尔的对话很可能会让她觉得他是个疯子。然而，在那崎岖如峰峦、树木繁茂如果园般的壮丽景色中，有一种力量将她的灵魂也一同带入了那充满奇幻色彩的天空之中。那条白色的道路如同白猫一般蜿蜒而上，它像绷紧的绳索一样跨越没有阳光的深渊，又像套索一般绕过遥远的岬角。然而，无论他们爬得多高，那里的景象依然如玫瑰般绚烂。田野在阳光与风的作用下呈现出翠鸟、鹦鹉和蜂鸟般的色彩，还有无数种花的色彩。没有比英格兰的草地和林地更美丽的了，也没有比斯诺登和格伦科的峰峦或峡谷更壮丽的了。但埃塞尔·哈罗盖特此前从未见过那些位于北方陡峭山峰之上的美丽公园，也从未见过格伦科的峡谷里盛开着肯特郡的鲜花。这里完全没有那种与英国的高山荒野景观相关的寒冷与荒凉感。这里更像是被地震破坏过的马赛克宫殿，又或是被炸药炸飞到太空中的荷兰郁金香花园。“这就像比奇黑德上的邱园一样。”埃塞尔说道。“这是我们的秘密，”他回答，“火山的秘密；这也是革命的秘密——事物可以既充满暴力，又能带来成果。”“你自己也挺暴力的嘛，”她对他微笑道。“不过也相当没有成果，”他承认道，“如果我今晚死去，那我将会以单身且愚蠢的身份离开人世。”

“你来了不是我的错，”在一段尴尬的沉默之后，她说道。
“那从来都不是你的错，”穆斯卡里回答道，“特洛伊的陷落也不是你的过错。”
他们交谈时，来到了陡峭的悬崖下——那些悬崖几乎像翅膀一样遮蔽着一片极其危险的区域。狭窄的岩架上投下的巨大阴影让马匹们变得不安起来。车夫立刻跳到地上试图控制马匹，但它们已经无法驾驭了。有一匹马甚至站了起来，达到了马匹直立时的惊人高度。这一举动足以打破平衡，整个马车就像船一样翻倒，然后坠入悬崖边的灌木丛中。穆斯卡里立刻抱住埃塞尔，埃塞尔则紧紧抓住他，同时大声尖叫。他活着，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时刻。
就在那华丽的山壁如紫色风车般在诗人头顶旋转之际，还发生了一件更为惊人的事：那位年迈而懒散的银行家在马车倾斜之前立刻跳了出来，躲过了坠崖的命运。乍看之下，这似乎是自杀行为；但仔细想想，其实这是一种明智的选择。显然，这位约克郡人比穆斯卡里想象中更加机敏聪明，因为他落在了似乎特意用草皮和三叶草铺好的地方上。事实上，所有人都很幸运，只是坠落的方式没那么体面罢了。
在道路突然转弯的地方下方，有一个长满花草的凹陷地带，就像一片沉没的草地，仿佛是群山绿色“外衣”中的绿色天鹅绒口袋。他们全都掉进了那里，虽然受了点伤，但最小的行李以及口袋里的物品都散落在周围的草地上。那辆毁坏的车仍挂在悬崖上，被茂密的灌木缠住，而马匹们则痛苦地从斜坡上冲下去。第一个坐起来的是那个小牧师，他一脸茫然地挠着头。弗兰克·哈罗盖特听到他自言自语道：“我们究竟为什么会掉在这里？”他环顾四周，找回了自己那把笨重的雨伞。雨伞旁边是穆斯卡里头上掉下来的宽边帽，再旁边则有一封密封的商业信件。他看了地址之后，便把信还给了哈罗盖特老人。在他另一侧……

草丛部分遮住了埃塞尔小姐的遮阳帽，而在其后面则有一个奇怪的小玻璃瓶，长度还不到两英寸。神父捡起它，迅速而隐蔽地打开瓶盖闻了闻，顿时，他那原本严肃的面孔变成了陶土般的颜色。

“上天救救我们！”他低声说道，“这不可能是她的！她的悲伤已经降临到她身上了吗？”他把瓶子塞进自己的背心口袋里。“我想，在了解更多情况之前，我有理由这么认为。”他说。

他痛苦地望着那个女孩——此时，穆斯卡里正把她从花丛中扶起来，嘴里说着：“我们来到了天堂，这是个征兆。凡人只能上升然后坠落，唯有神明才能向上坠落。”

的确，她从那片绚丽的色彩海洋中升起，宛如一幅美丽而幸福的景象，这让神父的怀疑动摇了。“毕竟，”他想，“也许毒药不是她的，也许是穆斯卡里的戏剧性把戏罢了。”

穆斯卡里轻轻地把那位女士扶站起来，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动作，然后抽出刀来，猛地砍向马匹的缰绳，马儿们立刻惊恐地站了起来，站在草地上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个穿着破旧、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的安静男人从灌木丛中走出来，抓住了马的头。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把形状怪异的刀，又宽又弯。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突然出现且毫无动静。诗人问他是谁，但他没有回答。

穆斯卡里环顾四周，看到山谷里一片混乱惊慌的人群，接着他又发现，另一个皮肤黝黑、衣衫褴褛的男人正从下方的岩架上看着他们，双肘撑在草地上。再抬头看向他们坠落的道路，他看到还有四支步枪的枪口正对着他们，以及四张面容黝黑、眼睛明亮却毫无表情的脸。

“强盗们！”穆斯卡里带着一种可怕的欢快喊道，“这是个陷阱。埃扎，如果你能先打死马车夫，我们或许还能逃脱。他们只有六个人而已。”

“那个马车夫，”埃扎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其实是哈罗盖特先生的仆人。”

“那就更应该开枪打死他！”诗人不耐烦地叫道，“他是被收买来背叛主人的。把那位女士放在中间，然后我们一拥而上，打破他们的防线。”说着，他穿过野草与鲜花，毫无畏惧地朝那四支卡宾枪走去；但发现除了年轻的哈罗盖特之外没有其他人跟随，便转身挥舞着弯刀，试图激励其他人前进。他看到那个信使仍站在草地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在暮色中，他那张瘦削而充满讽刺意味的意大利面孔显得愈发修长。

“穆斯卡里，你以为我是我们同窗中的失败者，而自己则是成功者吧，”他说，“但实际上我比你更成功，也在历史上留下了更重要的印记。我在创造史诗，而你只是在撰写它们而已。”

“快点，我命令你！”穆斯卡里从上方怒喝道，“你竟还站在那儿自吹自擂，而有个女人需要拯救，还有三个强壮的男人可以帮你？你以为自己是谁？”

“我自称蒙塔诺，”那个陌生的信使同样大声而坚定地回答，“我是盗贼之王，欢迎你们来到我的夏日宫殿。”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又有五名手持武器的沉默男子从灌木丛中现身，等待他的命令。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张大纸。

“我们此刻所处的这个美丽的小地方，”那个强盗信使依旧带着那种从容却阴险的笑容继续说道，“连同下面的几处洞穴一起，被称为‘盗贼的天堂’。这是我在这些山丘上的主要据点；因为（想必你们已经注意到了），从上方的道路或下方的山谷都无法看到这里。这里不仅难以攻破，而且根本不会被人发现。我大多时间都住在这里，如果警察找到我，我也一定会死在这里。我不是那种会‘保留防御手段’的罪犯，而是那种会保留最后一颗子弹的罪犯。”

所有人都震惊地盯着他，一动不动，只有布朗神父松了一口气，同时摸了摸口袋里的小药瓶。

“感谢上帝！”他低声说道，“这样才合理多了。那毒药当然是属于这个盗贼首领的。他带着它，就是为了像卡托那样永远不被抓到。”

然而，那个盗贼头子仍以那种危险的礼貌态度继续讲话。“现在，”他说，“我只需向各位客人解释一下，我之所以能款待他们，是出于何种社会原因。那些古老的赎金仪式我就不必多说了——反正我也必须遵守它们；而且这些仪式也只适用于部分人而已。布朗神父和著名的穆斯卡里先生，我会在明天黎明时放他们走，并将他们护送到我的据点。至于那些诗人和神职人员，如果你们能原谅我言语的直白的话，他们从来都没有钱。既然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东西，那我们就趁此机会表达一下对古典文学的钦佩以及对神圣教会的尊敬吧。”他露出令人不悦的笑容停了下来；布朗神父则不停地眨着眼看着他，似乎突然变得极为专注。那个强盗头子从随从手中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后继续说道：“我的其他计划都写在这份公开文件上，我马上就会把它分发给大家；之后，这份文件会被张贴在山谷中的每个村庄以及山间的每个十字路口上。我就不用再赘述了，因为你们可以自行核对；我的声明内容如下：首先，我宣布我已经抓到了那位英国百万富翁、金融界的巨头塞缪尔·哈罗盖特先生。其次，我在他身上发现了价值两千英镑的钞票和债券，这些都是他主动交给我的。既然如果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却还要向轻信的民众宣布，那未免太不道德了，所以我建议立刻让这件事成真。我希望哈罗盖特先生现在就把他口袋里的两千英镑交出来。”银行家低着眉头看着他，脸色通红，显得十分沮丧，但似乎已经屈服了。从那辆失控的马车上跳下来之后，他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当他的儿子和穆斯卡里试图突破强盗的包围时，他只是以一种懦弱的态度忍耐着。现在，他那只发红且颤抖的手不情愿地伸进胸前的口袋，把一叠纸张和信封交给了强盗。“太好了！”那个强盗高兴地叫道，“这样一来，大家都很满意了。我现在继续说明即将被公布到整个意大利的声明内容。第三点就是赎金的问题。我要求哈罗盖特家族的朋友们支付三千英镑的赎金，我觉得这个数额简直是一种侮辱。”

那个家族虽然低估了他们的重要性，但谁会不愿意为能多与这样的家庭相处一天而支付三倍的金额呢？我不得不告诉你们，那份文件最后还写有一些法律条款，说明如果不支付这笔钱将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不过，女士们、先生们，请相信我，我在住宿、美酒和雪茄方面已经有了足够的保障。现在，就以运动员般的姿态欢迎大家来到这个“盗贼的天堂”吧。”在他讲话的整个过程中，那些手持卡宾枪、戴着脏兮兮帽子的可疑人物不断聚集过来，数量之多甚至让穆斯卡里意识到，用剑战斗是毫无希望的。他环顾四周，却发现那个女孩已经去安慰她的父亲了——因为她对父亲的天然亲情远远超过了对他成功的那种略带势利的骄傲。穆斯卡里以恋人的心态欣赏着这种孝心，却又因此感到恼怒。他把剑插回剑鞘，闷闷不乐地坐在绿色的长椅上。神父则在一两码远的地方坐下，穆斯卡里立刻怒视着他。“唉，”诗人尖刻地说，“人们还是觉得我太浪漫了吗？不知道山里还剩下多少强盗呢？”“也许还有吧，”布朗神父含糊地回答。“你什么意思？”对方追问道。“我的意思是，我很困惑，”神父答道，“关于埃扎或蒙塔诺，或者不管他叫什么名字，我觉得他作为强盗的身份比作为信使时更难以理解。”“但具体体现在哪里呢？”同伴继续追问。“圣玛丽亚！我原以为强盗的身份应该很明显才对。”“我发现有三个奇怪的问题，”神父低声说道，“我希望听听你的意见。首先，我要告诉你们，我当时正在海边的那家餐厅吃午饭。当你们四个人离开房间时，你和哈罗盖特小姐走在前面，有说有笑；而银行家和信使则跟在后面，说话很少，声音也很低。但我还是听到埃扎说了这样的话：‘好吧，让她玩一会儿吧；你知道，随时都可能出意外。’哈罗盖特先生没有回答，所以这些话肯定有其含义。一时冲动之下，我警告了她的哥哥，说她可能会有危险；不过我没有透露危险的性质。”

“因为我并不知道。但如果这意味着要在山里实施抓捕，那简直荒谬至极。既然那个强盗信使的初衷就是将哈罗盖特引诱进山中的陷阱，他为何还要暗示自己的主子呢？不可能是这个意思。但若非如此，那究竟是什么灾难，会让信使和银行家都知晓，却威胁着哈罗盖特小姐的性命？”
“哈罗盖特小姐有灾难了！”诗人猛地坐直身子，激动地叫道，“快解释清楚！”
“不过，我所有的谜题都围绕着我们的强盗首领，”神父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这是第二个谜题：他为何在索要赎金时特意强调自己当场从受害者那里抢走了两千英镑？这根本无助于增加赎金的数额，事实上反而适得其反。如果哈罗盖特的朋友们认为那些盗贼穷困潦倒、走投无路，他们才更有可能担心他的安危。可他却刻意强调这一事实，甚至将其放在索款要求的前列。埃扎·蒙塔诺为何非要在大肆勒索之前，就向全欧洲宣布自己已经偷了钱呢？”
“我实在想不出原因，”穆斯卡里说着，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自己的黑发，“你或许自以为在启发我，但实际上只是让我陷入更深的迷雾之中。对于‘盗贼之王’，还有第三个疑问吗？”
“第三个疑问，”布朗神父仍在沉思中说道，“就是我们此刻所坐的这座银行。为何我们的强盗信使称它为他的主要堡垒、盗贼们的天堂？它确实是个容易攻破的地方，看起来也很美妙。正如他所说，从山谷或山峰上确实看不到它，因此可以用来藏身。但它并非堡垒，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堡垒。我觉得它会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堡垒——因为实际上它被山间的主干道从上方控制着，而那正是警察最有可能经过的地方。就在半小时前，仅仅五把简陋的枪就让我们束手无策。哪怕只有四分之一个连的士兵，就能把我们推下悬崖。不管这个长满花草的小地方有什么意义，它绝不是坚固的防御据点。它另有用途，有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特殊价值。它更像是一个偶然形成的剧场或天然的休息室，就像某部浪漫喜剧的场景……”

随着小神父的讲话越来越长，语气也变得越来越单调而空洞，那些感官敏锐且急不可耐的穆斯卡里听到山中出现了新的声响。即便对他而言，那声音也依然微弱至极；但他可以肯定，晚风中似乎带着马蹄的节奏声以及远处的呼喊声。就在同一时刻，远远早于那些经验不足的英国人听到动静之前，强盗蒙塔诺已经跑上了他们上方的山坡，站在破损的树篱旁，靠在树上向下张望。他那副模样十分奇特——作为强盗头目，他戴着奇异的帽子，挂着腰带和弯刀，但他的身上却仍能看到信使所穿的朴素花呢衣服的痕迹。紧接着，他转过那张橄榄色的、充满讥讽的脸，用手做了个手势。强盗们立刻按照信号散开，他们并非混乱地逃散，而是以一种类似游击队式的纪律性行动。他们没有占据山脊上的道路，而是分散在道路两侧的树木和树篱后面，仿佛在暗中监视敌人。外面的声响越来越大，甚至开始震动着山路，还能清楚地听到有人正在发号施令。强盗们来回移动，低声咒骂着，傍晚的空气中充满了各种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们正在扣动手枪的扳机，拔出刀子，或者让刀鞘在石头上刮擦。随后，来自两边的声响似乎在山路上的某处交汇在一起：树枝断裂，马匹嘶鸣，人们大声呼喊。“是救援来了！”穆斯卡里叫道，立刻站起身来，挥舞着帽子，“警察来救他们了！现在就是争取自由、反击的时候！让我们一起反抗这些强盗吧！别把一切都交给警察，那太现代化了。去攻击那些恶棍的背面吧！警察正在救我们，朋友们，让我们一起去救警察吧！”说着，他把帽子扔到树上，再次拔出弯刀，开始向山坡上的道路爬去。弗兰克·哈罗盖特也立刻跳起来，手持左轮手枪赶去帮忙，但却被父亲那激动不已的嗓音叫住，他显得极为不安。“我不同意，”银行家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我命令你不要插手。”

“但是，父亲，”弗兰克非常热情地说，“是一位意大利绅士带头的。您可不想让人说英国人退缩了。”
“没用的，”那位年长者颤抖着说道，“根本没用。我们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
布朗神父看着那名银行家，然后本能地把手放在心口上——实际上他握的是那小瓶毒药；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仿佛领悟了死亡真相般的光芒。
与此同时，穆斯卡里没有等待支援，已经爬上了堤岸，来到道路上，重重击中了那个强盗头目的肩膀，使他踉跄着转过身来。蒙塔诺也拔出了刀，穆斯卡里二话不说便朝他的头部砍去，对方不得不赶紧格挡。然而就在两把短刀相交的瞬间，那个强盗头目故意放下刀刃，大笑道：“老头子，这有什么用？这场该死的闹剧很快就会结束的。”
“你什么意思，骗子？”那个诗人气喘吁吁地问道，“你的勇气和诚实一样都是假的吗？”
“我的一切都是假的，”这位前信使满面笑容地回答，“我是个演员；就算我曾经有过真实的个性，现在也早就忘了。我既不是真正的强盗，也不是真正的信使。我只不过是一堆面具而已，根本没法用它们来决斗。”他开心地笑着，又摆出了原来的姿势，背对着道路上的战斗。
山壁下的黑暗越来越浓，很难看清战斗的进展。只能看到一些高个子正试图让马匹穿过那些强盗们，而那些强盗似乎更愿意骚扰入侵者，而非杀死他们。这更像是镇上的人群在阻拦警察通行，完全不像诗人想象中的那些注定失败、被放逐的亡命之徒的最后抵抗。就在他困惑地转动着眼珠时，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抬头一看，竟是那个奇怪的小神父，他戴着大帽子，站在那里，请求和他说几句话。
“穆斯卡里先生，”神父说道，“在这种特殊的危机时刻，人们的本性是可以被原谅的。我可以毫无冒犯地告诉您，您采取某种方式会比帮助那些注定会失败的警察带来更大的好处。”

无论如何，你愿意允许我如此冒昧地接近你吧。但你真的在乎那个女孩吗？我是说，你真的愿意娶她并成为一个好丈夫吗？”
“是的，”诗人简单回答。
“那她呢？她在乎你吗？”
“我想是的，”他同样严肃地回答。
“那就过去向她表白吧，”神父说：“把你所能给予的一切都献给她；如果你有天地的话，就把它们也献给她吧。时间不多了。”
“为什么？”这位惊讶的文学家问道。
“因为，”布朗神父说，“她的末日就要到了。”
“没什么会来临的，”穆斯卡里反驳道，“只有救援而已。”
“好吧，那你去那儿吧，”他的顾问说，“准备好把她从‘救援’中救出来。”
几乎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一群逃亡的强盗冲破了山脊上的灌木丛。他们像被追赶的败兵一样躲进灌木和草丛中；而骑马的宪兵们戴着高顶帽，从被打破的灌木丛上方经过。又有一道命令下达，接着传来下马的声响，一名戴着高顶帽、穿着灰色制服、手里拿着文件的高大军官出现在那扇堪称“盗贼天堂”的入口处。一阵短暂的寂静之后，银行家用沙哑而哽咽的声音喊道：“我被抢了！我被抢走了！”
“那都是几小时前的事了，”他的儿子惊讶地叫道：“当时你的两千英镑被抢走了。”
“不是两千英镑，”这位金融家异常冷静地回答，“只有一小瓶而已。”
那位戴着灰色制服的警察正大步穿过那片绿地。当他遇到挡在路上的“盗贼之王”时，他以一种介于抚摸与推搡之间的动作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然后把他推得踉跄后退。“如果你继续玩这种把戏，你也会惹上麻烦的，”他说。
在穆斯卡里那富有艺术感的眼中，这似乎并不像是对一个穷途末路的恶徒的抓捕。警察继续向前走，最终在哈罗盖特面前停了下来。

那名警察将众人聚拢起来，说道：“塞缪尔·哈罗盖特，我以法律之名逮捕你，罪名是挪用赫尔与哈德斯菲尔德银行的资金。”这位大银行家露出一种公事公办般的点头表情，似乎在思考片刻，还没等他们干预，他就转身一步，走到了外墙边缘。接着，他举起双手，就像当初从马车上跳下来时那样纵身一跃。不过这次他并没有落到下方的草地中，而是坠入了千英尺以下的深渊，最终变成了一具散落在山谷中的残骸。

那位意大利警察对布朗神父表达了强烈的愤怒，但其中也夹杂着钦佩之情。“他终于能逃脱我们的追捕，真是他一贯的作风，”他说，“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强盗。他最后的这一招，我觉得绝对是前所未有的。他带着公司的钱逃往意大利，却又被自己雇来的假强盗抓走，这样就能同时解释资金的失踪以及他自己的失踪。大多数警察都认真对待了那笔赎金的要求。多年来，他一直都在干类似的事情，简直恶劣至极。他对自己的家人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损失。”

穆斯卡里正带着那个悲伤的女儿离开，而那个女孩紧紧依偎着他，此后多年都是如此。即便身处如此悲惨的境地，他仍忍不住对那个无助的埃扎·蒙塔诺露出微笑，还伸出手以一种略带嘲讽的友好姿态与他握手。“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他回头问道。

“伯明翰，”那名演员一边抽着烟一边回答，“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是未来主义者吗？如果我真的相信什么的话，那就是那些理念——每天都有变化、有活力、有新事物。我要去曼彻斯特、利物浦、利兹、赫尔、哈德斯菲尔德、格拉斯哥、芝加哥——简而言之，就是去那些开明、充满活力且文明的社会！”

“简而言之，”穆斯卡里说，“就是去真正的‘强盗天堂’。”

三——赫希博士的决斗
莫里斯·布伦先生与阿曼德·阿尔马尼亚克先生正以一种充满活力的庄重姿态穿过阳光照耀下的香榭丽舍大街。两人都身材矮小、动作敏捷且胆大妄为。他们都留着黑色的胡须，按照那种奇怪的法国风格，那些胡须看起来仿佛并非天然生长，而像是人造的。布伦先生的胡须呈深色楔形，似乎长在下唇下方；而阿尔马尼亚克先生则与众不同，他有两撇胡须，分别从他那突出的下巴两端垂下。他们都很年轻，都是无神论者，虽然世界观消极固执，但表达方式却十分灵活。他们都是伟大的赫希博士的学生——赫希博士既是科学家，也是宣传家与道德家。

布伦先生因提出应从所有法语经典作品中删除“再见”这一常用词，并对在私人生活中使用该词的人处以轻微罚款而声名鹊起。他说：“那样一来，你们所想象中的上帝的名字就将在人类耳边最后一次回响。”阿尔马尼亚克则专注于反对军国主义，他希望将《马赛曲》中的“拿起武器吧，公民们”改为“开始罢工吧，公民们”。不过他的反军国主义理念带有独特的法国特色。有一位来自英国的著名贵格会教徒，因为想要推动全球裁军而前来拜访他，但对阿尔马尼亚克提出的“士兵应先射杀自己的军官”这一主张感到十分不安。

事实上，正是在这一点上，这两人与他们的领袖兼哲学导师赫希博士存在最大分歧。赫希博士虽然出生于法国，也接受了法国最优质的教育，但他的性格却截然不同——温和、幻想性强且富有同情心；尽管他持怀疑主义态度，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超验主义色彩。简而言之，他更像德国人而非法国人。尽管这些人非常敬仰他，但在潜意识里，他们对赫希如此平和地倡导和平的态度仍感到不满。然而，在整个欧洲，保罗·赫希都被视为科学界的圣人。他那些大胆的宇宙理论展现出了他严谨的生活态度以及纯真却略显冷漠的道德观念；他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达尔文理论的延伸。

托尔斯泰的立场如何呢？但他既不是无政府主义者，也不是反爱国者；他对裁军的观点较为温和且主张循序渐进的改革。共和政府非常信任他，在各种化学技术改进方面都依赖他的帮助。最近，他甚至还发明了一种无声炸药，而这一秘密则被政府严格保密着。

他的房子位于爱丽舍宫附近一条漂亮的街道上——在那个炎热的夏天，这条街道上的绿树几乎和公园里的一样茂盛；一排栗树遮挡着阳光，只有一处因为有一家大型咖啡馆延伸到街道上而有所破缺。与这家咖啡馆几乎相对的是那位伟大科学家的房子，房子的百叶窗是白色和绿色的，一楼窗户前还有同样涂成绿色的铁制阳台。阳台下方是一个种满灌木、铺着瓷砖的小庭院，那两位法国人边交谈边走进了那里。

为他们开门的是医生的老仆人西蒙，他看起来简直可以冒充医生——他穿着整洁的黑色西装，戴着眼镜，头发灰白，举止沉稳可靠。实际上，他比他的主人赫希博士要体面得多。赫希博士则是个相貌平平的人，脑袋很小，使得他的身体显得更加矮小。西蒙以一位资深医生处理处方时的严肃态度，将一封信交给了阿尔马尼亚克先生。那位先生急不可耐地撕开信，迅速读了起来：

“我无法下来与你见面。这所房子里有个我绝不愿见到的人，他是个沙文主义军官，名叫杜博斯克。他正坐在楼梯上，还在其他房间里乱踢家具。我把自己锁在了那家咖啡馆对面的书房里。如果你爱我，就到咖啡馆去，在外面的桌子旁等着吧。我会设法把他引到你那儿去。我希望你能和他谈谈，处理这件事。我无法亲自见他——我做不到，也不愿意。”

“还会出现另一个德雷福斯案。”

P. 赫希

阿尔马尼亚克先生看着布伦先生。布伦先生接过信读完后，又看了看阿尔马尼亚克先生。随后两人便快步走到对面栗树下的小桌子旁，点了两杯浓绿色的苦艾酒，显然他们随时、在任何天气下都可以喝这种酒。除此之外，咖啡馆里似乎空无一人，只有……

一名士兵正在一张桌子旁喝咖啡，另一张桌子旁则有个高大的男人正在喝某种糖浆，还有一名神父什么都没喝。莫里斯·布伦清了清嗓子说：“当然，我们必须在各方面帮助主人，但是——”顿时一片寂静，阿马尼亚克说道：“他或许有充分的理由不亲自与那个人见面，但是——”还没等他们说完，显然那个入侵者已经被赶出了对面的房子。拱门下的灌木丛摇晃着、散开了，那个不速之客就像炮弹一样被从那里射了出去。他身材魁梧，戴着一只小巧且歪斜的蒂罗尔毡帽，整体看起来确实带有蒂罗尔的特征。他的肩膀宽大，而穿着及膝裤和针织长袜的双腿则显得十分结实有力。他的脸是棕色的，像坚果一样；眼睛是明亮而充满活力的棕色；黑色的头发在前面被整齐地梳向后方，凸显出他方形的、有力的头骨轮廓；他还留着浓密的黑色胡须，就像野牛的角一样。如此粗壮的头部通常应该搭配强壮的脖子，但他的脖子被一条色彩鲜艳的围巾遮住了——那条围巾绕在男人的耳朵上，垂在夹克前面，就像一件华丽的马甲。那是一条由深红色、古金色和紫色构成的围巾，很可能是东方制造的。总体来看，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野蛮的气息，更像是匈牙利的乡绅，而非普通的法国军官。不过他的法语显然是个地道的法语，而且他的法国爱国心极为强烈，甚至有些荒谬。他一从拱门里冲出来，就高声在街上喊道：“这里有法国人吗？”就好像他在麦加呼唤基督徒一样。阿马尼亚克和布伦立刻站了起来，但他们为时已晚。人们已经从街角跑了出来，渐渐聚集成一小群人。凭借法国人特有的对街头局势的敏锐直觉，那个留着黑色胡须的男人立刻跑到咖啡馆的角落，跳上一张桌子，抓住一根栗子树枝作为支撑，然后像卡米耶·德穆兰当年在人群中抛洒橡叶时那样大声呼喊：“法国人啊！我无法说话！上帝帮帮我，所以我才要说话！那些在肮脏的议会里学习说话的家伙们……”

学会保持沉默——像那个躲在对面房子里的间谍那样沉默！就像我敲他卧室门时他的沉默一样！就像他现在这样，尽管他能听到我在这条街对面的声音，却仍坐立不安！哦，那些政客们确实擅长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但如今，我们这些无法说话的人必须开口了。你们已经被出卖给了普鲁士人，就在此刻被出卖了，是那个男人出卖了你们。我是朱尔·杜博斯，贝尔福的炮兵上校。昨天我们在孚日山区抓到了一名德国间谍，从他身上找到了一张纸条——我现在就拿着它。哦，他们试图掩盖这件事；但我直接把纸条拿给了写它的人——就是那栋房子里的人！纸条在他手里，上面还有他的签名。那是关于如何找到这种新型无声火药秘密的指示。这是赫希发明的，也是他写的这张纸条。纸条是用德语写的，是在一个德国人的口袋里找到的。“告诉那个人，火药的配方就在战争部秘书桌左侧第一个抽屉里的灰色信封里，用红色墨水写着。他必须小心行事。P.H.”他像机关枪一样快速地吐出这些话，显然他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对的。人群中的大多数都是民族主义者，他们已经开始愤怒地喧哗起来；而以阿马尼亚克和布伦为首的少数愤怒的知识分子则让大多数人的情绪更加激烈。“如果这是军事机密，”布伦喊道，“那你为什么要在街上大声宣扬呢？”“我会告诉你们我这么做的原因！”杜博斯在喧闹的人群中大声吼道。“我以礼貌的方式去找过那个人。如果他有什么解释的话，完全可以放心地告诉我。但他拒绝解释，反而让我去找咖啡馆里的两个陌生人，好像我是个仆人似的。他把我赶出了房子，但我还会再进去，有巴黎人民支持着我！”一声怒吼似乎震动了那些住宅的墙壁，两块石头飞了出去，其中一块打碎了阳台上的窗户。愤怒的上校再次躲进拱门下，里面传来他的哭喊声和怒吼声。人群越来越庞大，不断涌向叛徒住所的栏杆和台阶；眼看那地方就要像巴士底狱一样被攻破时，那扇破碎的法国式窗户打开了，赫希博士出现在阳台上。一时间，人们的怒气变成了笑声，因为他在这样的场景中显得十分滑稽可笑。他那长长的裸露的脖子以及倾斜的肩膀，简直就像一瓶香槟酒的形状。

但他身上唯一的“节日气息”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的外套就像挂在挂钩上一样垂在身上；他的胡萝卜色头发长得又长又乱；他的脸颊和下巴上长满了那种从嘴边开始生长的烦人胡子。他的脸色非常苍白，还戴着蓝色眼镜。尽管怒气冲冲，他说话时却带着一种坚决的态度，以至于在他说到第三句话时，周围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现在我只有两句话要说。第一句是对我的敌人说的，第二句是对我的朋友说的。对我的敌人，我要说：没错，我不会去见杜博斯先生，尽管他此刻正在这间屋子的外面怒吼着。没错，我确实让另外两个人来代替我与他对决。我来告诉你们原因！因为我不想、也绝不能见他——因为见他违背了所有关于尊严与荣誉的准则。在法庭上获得无罪判决之前，作为一位绅士，他还欠我一次仲裁的机会，而我让他由我的助手们来处理，这完全是——”阿马尼亚克和布伦疯狂地挥舞着帽子，就连医生的敌人也为这种出人意料的反抗而鼓掌。又有几句话听不清楚，但他们能听到他说：“至于我的朋友们——我自己始终更倾向于使用纯粹的智力武器，而文明的人类也必然会局限于此。但我们最宝贵的真理其实是物质与遗传的力量。我的书很成功，我的理论也无可辩驳；但在政治领域，我面临着法国人那种近乎生理性的偏见。我无法像克莱蒙梭和德鲁莱德那样讲话，因为他们的话不过是他们枪声的回响罢了。法国人想要的是决斗者，而英国人想要的是运动员。好吧，我会给出证明：我会支付这笔野蛮的赎金，然后余生都回归理性生活。”人群中立刻有两个人主动提出愿意为杜博斯上校效力，不久后，杜博斯上校满意地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是那个拿着咖啡的普通士兵，他简单地说：“先生，我愿意为您出面。我就是瓦洛涅公爵。”另一个则是那个高大的男人，起初他的牧师朋友试图劝阻他，后来那人才独自离开。傍晚时分，查理曼咖啡馆的后面摆上了简单的晚餐。虽然那里没有玻璃或金色装饰，但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在由树叶构成的精致而不规则的“屋顶”下用餐；因为周围的观赏树长得十分茂密，使得这里呈现出类似小果园的昏暗而绚丽的气氛。在中央的其中一张桌子旁……

那个身材矮小的神父独自一人坐着，全神贯注地品尝着一堆白鱼，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由于他的日常生活极为简朴，因此他特别喜欢偶尔享受一下奢华的待遇；他是个节制而懂享受的人。他一直低着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盘子里有红辣椒、柠檬、黑面包和黄油等物品，整齐地排列着。直到有个高大的影子投在桌子上，他的朋友弗兰博坐在他对面。弗兰博看起来很沮丧。

“恐怕我不得不放弃这件事了，”他沉重地说。“我和杜博斯一样支持法国士兵，也反对像赫希这样的法国无神论者；但在这件事上，我们似乎犯了错误。公爵和我决定调查一下这件事，现在看来，我很高兴我们这么做了。”

“那么那份文件是伪造的吗？”神父问道。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弗兰博回答道。“那字迹和赫希的一模一样，而且没人能找出任何错误。但它并非赫希所写。如果他是法国爱国者，他就不会写下这种内容，因为这会向德国提供情报；而如果他是德国间谍，他也不会这么做——因为那样做并不能给德国带来任何好处。”

“你是说那些信息是错误的？”布朗神父问。

“没错，”对方回答，“错误就出在赫希本应知道的正确位置上——也就是他自己的秘密配方存放的地点。多亏了赫希以及当局的帮忙，公爵和我才得以查看战争部里存放赫希配方的那个秘密抽屉。除了发明者本人和战争部长之外，只有我们知道这个地方；但战争部长允许我们查看，是为了避免赫希陷入危险。既然如此，如果杜博斯透露的信息是假的，那我们就不能再支持他了。”

“真的是假的吗？”布朗神父问。

“是的，”他的朋友沮丧地说。“那显然是一个根本不了解真实藏匿地点的人所伪造的劣质作品。上面写着那份文件就在秘书办公桌右侧的柜子里。但实际上，装有秘密抽屉的柜子是在办公桌的左侧。它还声称灰色信封里装着用红色墨水写的长篇文件，但实际上是用普通的黑色墨水写的。说赫希会对自己以外没人知道的文件犯错，或者会试图……这显然是荒谬的。”

帮助那个外国小偷，指使他去错误的抽屉里翻找。我觉得我们还是放弃吧，向老卡罗茨道歉为好。”
布朗神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用叉子夹起一条小银鱼。
“你确定灰色信封在左边的柜子里吗？”他问道。
“当然，”弗兰博回答道，“那个灰色信封——其实其实是白色的——就在那儿……”
布朗神父放下银鱼和叉子，凝视着他的同伴。“什么？”他用不同的声音问道。
“嗯，什么？”弗兰博继续大口吃饭。
“它不是灰色的，”神父说，“弗兰博，你吓到我了。”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害怕的是白色的信封，”对方严肃地说，“要是它是灰色的就好了！算了，就算它是灰色的也行。但如果是白色的，那整件事就糟糕了。看来赫希博士终究还是在搞那些古老的邪恶把戏。”
“但我告诉你，他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字条！”弗兰博叫道，“字条里的描述完全与事实不符。不管他有罪无罪，赫希博士都知道所有的事实。”
“写那张字条的人确实知道所有的事实，”他的同伴冷静地说，“如果他不知道这些事实，就不可能把事情搞得这么错。要能在所有方面都犯错，那可得知道非常多的事情——简直就像魔鬼一样。”
“你是说——？”
“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随便撒谎，至少还会说一些真话，”他的朋友坚定地说，“假设有人让你去找一栋有绿色门和蓝色百叶窗的房子，有前花园但没有后花园，有狗但没有猫，而且那里的人喝咖啡而不喝茶。如果你找不到这样的房子，你就会认为那都是编造的。但我不这么认为。如果真的有一栋房子，门是蓝色的，百叶窗是绿色的，有后花园却没有前花园，猫很常见而狗则会被立刻射杀，人们用夸脱杯喝茶而禁止喝咖啡——那么你就知道你找到那栋房子了。那个人肯定非常了解那栋房子，才会把描述弄得如此错误。”
“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对面的用餐者问道。

“我实在想不通，”布朗说，“我完全不明白赫希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要是左边的抽屉而不是右边的，墨水是红色而不是黑色，我就认为那只是伪造者偶然犯下的错误，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数字三是个神秘的数字，它意味着一切的终结。抽屉的位置、墨水的颜色、信封的颜色，这些都不可能恰好出错，这不可能是巧合，绝对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叛国吗？”弗兰博一边继续吃饭一边问道。
“我也不知道，”布朗一脸茫然地回答，“我唯一能想到的……唉，我一直都不明白德雷福斯案。比起其他类型的证据，我更容易理解道德层面的证据。我会通过一个人的眼神和声音来判断他，还会看他的家庭是否幸福，以及他会选择谈论什么话题、回避什么话题。在德雷福斯案中，让我困惑的是双方的真诚度。我不是指那些政党——普通民众通常还算诚实，但也常常被欺骗。我指的是案件中的那些人，如果他们真的是阴谋家的话；如果他是叛徒的话。还有那些应该知道真相的人。德雷福斯表现得好像自己是个受冤枉的人，而法国的政治家和士兵们却表现得好像他根本不是受害者，只是个坏蛋而已。我不是说他们的行为有多好，而是说他们表现得好像自己很确定。我无法描述这些事情，但我知道自己的意思。”
“我希望我能理解，”他的朋友说，“那这跟老赫希有什么关系呢？”
“假设有一个身居要职的人，因为那些信息是假的，就开始向敌人提供情报，”神父继续说道，“假设他甚至认为自己是在通过误导外国人来拯救自己的国家。假设这让他进入了间谍圈，有人给他提供小额贷款，还与他建立了各种联系。假设他始终以矛盾的态度行事，从不告诉外国间谍真相，而是让对方逐渐猜到真相。他内心善良的那部分（如果还有的话）仍然会说：‘我没有帮助敌人，我说的是左边的抽屉。’而他内心卑劣的那部分则已经在想：‘不过他们可能会……’”

“能够明白那意味着正确，这就已经很不错了。”我认为从心理层面来看这是可能的——在这样一个开明的时代里，当然可以做到。”
“从心理层面来看或许有可能，”弗兰博回答道，“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德雷福斯坚信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对待，而他的审判官们则认定他有罪。但从历史角度来说，这种解释站不住脚，因为德雷福斯的文件（如果真的是他的话）内容完全是正确的。”
“我并不是在谈论德雷福斯，”布朗神父说。
随着餐桌上的食物被吃光，周围陷入了寂静；虽然时间已晚，但阳光仍照在一切事物上，仿佛不小心缠在了树枝间。在这片寂静中，弗兰博突然移动了一下座位，发出一声孤零零的响声，然后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唉，”他颇为严厉地说，“如果赫希还不如一个胆小的叛国者的话……”
“你不要对他们太苛刻，”布朗神父温和地说道。“这并非完全是他们的错；但他们没有直觉。我的意思是那种让女人拒绝与男人跳舞、或让男人不愿触碰某样东西的直觉。他们被教导认为这一切都只是程度问题而已。”
“不管怎样，”弗兰博不耐烦地叫道，“他根本比不上我的老板；我还是要继续做下去。老杜博斯或许有点疯狂，但他终究还是个爱国者。”
布朗神父继续吃着白鱼。
他那平静的吃相让弗兰博那双凶狠的黑眼睛再次盯着他的同伴。“你到底怎么了？”弗兰博问道。“杜博斯在那方面倒没什么问题。你不怀疑他吗？”
“我的朋友，”这位矮小的神父放下刀叉，露出一种冷漠的绝望神情，“我怀疑一切。我指的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我怀疑整个故事，尽管它就发生在我眼前。我怀疑从早上开始我所看到的一切。这件事与普通的警察案件截然不同，在那些案件中，一个人或多或少在撒谎，而另一个人则或多或少在说真话。但在这里，两个人……唉！我已经告诉了你我能想出的唯一能令所有人信服的理论。可我自己却并不信服。”
“我也不会信，”弗兰博皱着眉头回答，而布朗神父则继续若无其事地吃着鱼。“如果你能提出的只有这个理论的话……”

“用反话来传达信息，我觉得这真是聪明至极，不过……你又会怎么称呼它呢？”
“我会称其为‘肤浅’，”神父立刻回答道，“或者说是极其肤浅。但问题就在于：这个谎言简直就像小学生的作品。只有三种可能性——是杜博斯写的，或是赫希写的，又或者是我自己的猜测。要么是某个法国军官为陷害另一名法国军官而写的，要么是为了帮助德国军官而写的，又或者是为了误导德国军官而写的。唉，像这种人之间传递的秘密文件，应该会与这个截然不同才对。大概会使用密码，肯定会有一些缩写，而且肯定会有专业的术语。但这个东西却简单得不可思议，简直就像那种低级的恐怖故事：‘在紫色洞穴里，你会找到金色的匣子。’看起来……似乎就是故意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个身穿法国军装的矮小身影已如风一般走到他们的桌旁，重重地坐了下来。
“我有非常重要的消息，”瓦洛涅公爵说道，“我刚从我们的那位上校那里回来。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个国家，他让我们代他向大家道歉。”
“什么？”弗兰博难以置信地叫道，“道歉？”
“没错，”公爵冷冷地说，“就在此刻，在所有人面前，当剑拔出之时。而你和我必须在他离开之前这么做。”
“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弗兰博问道，“他不可能害怕那个小赫希吧！真见鬼！”他愤怒地叫道，“没人会害怕赫希的！”
“我觉得这是某种阴谋！”瓦洛涅怒气冲冲地说，“是犹太人和共济会搞的鬼，目的是让赫希获得荣耀……”
布朗神父的面容看似平常，但却带着一种满足的神情；他的脸上既可以流露出无知，也可以展现出智慧。不过，一旦那副愚蠢的面具被摘下，智慧的面具就会立刻显现出来。熟悉他的弗兰博知道，他的朋友已经立刻明白了真相。布朗什么也没说，只是吃完了盘中的鱼。

“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们那位宝贵的上校是在哪儿？”弗兰博不耐烦地问道。
“他在爱丽舍宫附近的圣路易斯酒店那儿，我们就是和他一起开车去的。我告诉你，他正在收拾东西呢。”
“你觉得他还会在那儿吗？”弗兰博皱着眉头问道。
“我觉得他还不可能离开，”公爵回答道，“他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
“不，”布朗神父简洁地说道，随即站起身来，“其实只是很短的旅程而已，甚至可以说是最短的旅程之一。不过如果我们坐出租车过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抓住他。”
在出租车驶过圣路易斯酒店旁的拐角之前，再也无法从他口中得到任何信息。他们下了车，他带着众人走进一条已被暮色笼罩的僻静小路。有一次，当公爵急切地询问赫希是否犯有叛国罪时，他心不在焉地回答：“不，他只有野心——就像凯撒一样。”接着他又补充道：“他的生活非常孤独，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动手做。”
“唉，既然他有野心，那现在应该满意了吧，”弗兰博苦涩地说，“现在整个巴黎都会为他欢呼，因为我们那个该死的上校已经逃走了。”
“别这么大声说话，”布朗神父压低声音说，“你们的那个该死的上校就在前面。”
另外两人顿时吓了一跳，赶紧退到墙边的阴影里。因为他们确实能看到那个逃跑的家伙正拖着两只手里的包，在暮色中缓慢前行。他看起来和当初差不多，只不过换下了那条富有特色的登山裤，穿上了普通的裤子。显然，他已经在试图逃离酒店了。
他们跟随他走的这条小路似乎位于某个地方的背面，看起来就像舞台布景的错误一侧。小路的一侧是一堵毫无色彩的连续墙壁，墙上不时有一些颜色暗淡、沾满污渍的门，全都紧闭着，除了有些顽童留下的粉笔字迹外，没有任何特征。墙顶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树木的顶端，大多是些令人沮丧的常绿树。

在灰暗的暮色中，可以看见巴黎那些高楼大厦形成的长长屋脊的轮廓。这些房子其实相距并不远，但却仿佛像大理石山峰一般难以接近。小路的另一边则是一条阴郁的公园，周围有高高的金色栏杆。弗兰博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环顾四周，说道：“你知道吗，这个地方有种……”公爵立刻大声喊道：“那家伙不见了！就像个该死的精灵一样消失了！”他们的神职朋友解释说：“他有钥匙，他只是进了其中一扇花园的门而已。”说着，他们听到眼前的那扇木门又“咔嗒”一声关上了。弗兰博快步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站在那里，出于强烈的好奇心而咬着自己的黑色胡子。接着，他抬起双臂，像猴子一样跳上墙顶，他那庞大的身影在紫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黑暗，就像那些黑色的树梢一样。公爵看着神父说：“杜博斯的逃跑手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不过我猜他是在试图逃离法国吧。”布朗神父回答说：“他其实是在试图逃离一切地方。”瓦洛涅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但声音却低了下来：“你是说自杀吗？”对方回答道：“你们找不到他的尸体。”此时，墙上的弗兰博发出一声呼喊：“天哪！”他用法语喊道，“我现在知道这个地方是哪儿了！原来就是老赫希住的街道的后面。我觉得自己能认出房屋的背面，就如同能认出一个人的背影一样。”公爵惊叫道：“杜博斯进到那儿去了！他们终究会见面啊！”他立刻以法国人特有的活泼劲儿跳上墙，坐在那里，兴奋地不停踢着腿。只有神父还留在下面，背靠着墙壁，望着公园的围栏以及那些在暮色中闪烁的树木，神情忧郁。尽管充满斗志，但公爵仍保持着贵族的矜持，他更愿意注视那栋房子，而非暗中窥探；而弗兰博则有着窃贼兼侦探的本能，他已经从墙上跳了下去。

他沿着墙壁爬到一棵树枝分叉处，从那里可以靠近那栋高大的黑暗房子后部唯一有灯光的窗户。窗户上拉下了红色百叶窗，但拉得并不整齐，一侧还敞开着。弗兰博冒险沿着看似极其危险的树枝前进，终于能够看到杜博斯上校在灯火通明、极为豪华的卧室里走来走去。尽管弗兰博已经离房子很近了，但他还是能听到墙那边同事们的谈话声，于是便低声重复着他们的话：“没错，他们终究会见面了！”“他们永远也不会见面的，”布朗神父说，“赫希说得对，这种事情中，当事人绝不能见面。你读过亨利·詹姆斯写过的那个奇怪的心理故事吗？故事里有两个人总是意外地错过彼此，以至于他们开始害怕对方，认为那是命运的安排。这跟那个故事类似，不过更奇特一些。”“巴黎有些人可以让他们摆脱这种病态的想法，”瓦洛涅斯恶毒地说，“如果我们抓住他们，强迫他们战斗，他们就不得不见面了。”“在审判日那天，他们也不会见面，”神父说，“就算全能的上帝握有决定胜负的权柄，就算圣米迦勒吹响号角让双方交战——即便如此，如果其中一个人准备好了，另一个人也不会出现。”“哦，这些神秘主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瓦洛涅斯公爵不耐烦地叫道，“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见面呢？”“他们是完全相反的，”布朗神父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说道，“他们彼此矛盾，可以说是一种相互抵消的关系。”他继续注视着对面的黑暗树木，而瓦洛涅斯则因为弗兰博发出的压抑的惊呼而猛地转过头去。那个侦探透过窗户往里面看，刚好看到杜博斯上校走几步后开始脱外套。弗兰博的第一反应是这看起来像是要打架，但很快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杜博斯宽阔结实的胸膛和肩膀其实只是厚厚的保护层，脱掉外套后，他只不过是个身材相对瘦削的绅士而已。他穿着衬衫和裤子，走进浴室，目的不过是洗个澡罢了。他弯下腰，用毛巾擦干身上和脸上的水珠。

他拿过一条毛巾，再次转过身来，让强烈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他那棕色的肤色已经消失了，浓密的黑胡子也不见了；他现在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额头光溜溜的。上校身上只剩下那双明亮如鹰眼的棕色眼睛。在墙边，布朗神父正沉浸在深深的沉思中，仿佛在自言自语：“这一切正如我之前对弗兰博说的那样。这些对立的东西是行不通的——它们无法共存，也无法相互对抗。如果是白色而非黑色，固体而非液体，以此类推的话，那肯定有问题，先生，肯定有问题。这些人中，一个皮肤白皙，另一个则皮肤黝黑；一个身材魁梧，另一个则身材瘦削；一个强壮，另一个则虚弱。一个人有胡子而没有胡须，因此看不清他的嘴巴；另一个人有胡须而没有胡子，因此看不清他的下巴。一个人的头发被剃得光秃秃的，却用围巾遮住脖子；另一个人的衬衫领子很低，但头发很长，遮住了后脑勺。一切太过完美、太过整齐了，先生，这肯定有问题。如此对立的事物是无法相互抗衡的。一方突出时，另一方就会凹陷下去。就像脸和面具，就像锁和钥匙……”弗兰博脸色惨白地注视着屋内。房间里的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镜子前，他的脸上围着一圈红色的头发，那些头发凌乱地垂在头上，遮住了下颌和下巴，只有那张嘲弄的嘴露在外面。透过镜子看去，那张苍白的脸就像犹大那张正在可怕地笑着的脸，周围环绕着地狱的火焰。弗兰博短暂地看到那双凶狠的红棕色眼睛在跳动，随后那双眼睛就被一副蓝色眼镜遮住了。那个身影穿上一件宽松的黑色外套，消失在房子的前面。片刻之后，街上传来了人群的欢呼声，这说明赫希医生又一次出现在阳台上。

四——通道中的男人
两名男子同时出现在阿德尔菲区阿波罗剧院两侧的通道两端。街道上的暮光十分明亮，却显得空旷而寂静。这条通道相当长且昏暗，因此每个人只能看到对方那模糊的黑影。尽管如此，他们仍能认出对方——因为两人都相貌出众，而且彼此憎恨对方。
这条有顶的通道一端通向阿德尔菲区的一条陡峭街道，另一端则通向一个可俯瞰泛着晚霞色彩的河流的露台。通道的一侧是空墙，因为那里原本是一座早已停业的旧剧院餐厅。通道的另一侧有两扇门，分别位于两端。这两扇门并非普通的舞台门，而是专为一些特殊演员准备的私用出口，这次则是为当天表演莎士比亚戏剧的明星演员准备的。像他们这样杰出的人通常都喜欢有这样的私用出入口，以便与朋友会面或避开他们。
那两名男子显然就是这样的朋友，他们显然熟悉这些门，并相信它们能够打开，因此两人都以同样的冷静与自信走向上端的门。不过他们的速度并不相同；走得快的是从通道另一端来的那个人，不过他们几乎同时到达了那扇秘密的舞台门。他们礼貌地互相致意，稍作等待后，那个似乎耐心较差、行动更迅速的人便敲响了门。
在这一切方面，两人都势均力敌，谁也称不上逊色。作为普通人，他们都很英俊、能干且受欢迎；作为公众人物，他们也都属于最顶尖的行列。但从他们的荣耀到外貌，一切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比拟的。威尔逊·西摩爵士是那种其重要性为所有知晓他的人所熟知的人。你在任何政界或职业领域中越深入其中，就越常能……

我遇到了威尔逊·西摩爵士。在那个由二十个愚蠢的人组成的委员会里，他是唯一一个聪明人——这些委员会处理的议题包罗万象，从皇家艺术学院的改革到大不列颠的双本位制计划。尤其是在艺术领域，他简直无所不能。他的独特性使得人们无法确定：他究竟是投身于艺术领域的贵族，还是被贵族们所接纳的伟大艺术家。不过，只要与他相处五分钟，你就会意识到自己一生其实都在受他的支配。

他的外貌同样“出众”：既符合传统审美标准，又独具特色。他的高丝帽堪称完美无缺，但却与其他人的帽子截然不同——或许稍微高一些，这让他显得更高大了些。他身材高大修长，略显驼背，但看上去一点也不孱弱。他的头发呈银灰色，却并不显老；头发留得比常人长一些，但并不显得柔弱；头发是卷曲的，但却看不出卷曲的痕迹。他精心修剪过的胡须让他看起来更加阳刚有力，就像委拉斯开兹笔下那些老海军上将的画像一样，他家的墙上就挂着这类画像。他的灰色手套颜色稍深一些，而带有银色手柄的手杖则比其他成百上千只类似的手套和手杖要长一些，那些手杖在剧院和餐厅里随处可见。

另一位男子没那么高，但也不会让人觉得他矮小，反而给人的印象是强壮且英俊。他的头发也是卷曲的，但颜色较浅，剪得很短，衬托出他那强壮有力的头部——就像乔叟所说的磨坊主那样，用头就能撞开门。他的军用式小胡子以及肩膀的姿态都显示出他是个军人，但他有一双格外坦率而锐利的蓝色眼睛，这种眼睛在水手身上更为常见。他的脸型有些方，下巴也是方形的，肩膀也是方形的，就连他的夹克也是方形的。事实上，在当时流行的夸张漫画风格中，马克斯·比尔博姆曾把他画成欧几里得第四册中的几何图形。

因为他同样是个公众人物，只不过取得的成功类型有所不同。你不必身处上流社会，也能听说过库特勒上尉的事迹——他参与过香港之役以及在中国境内的长途行军。无论你在哪里，都不可避免地会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他的肖像出现在几乎所有的明信片上，他的战役场景则出现在各种插图报刊上，还有许多歌颂他的歌曲在各个音乐厅或酒馆里演唱。

他的名声虽然可能只是暂时的，但其传播范围、受欢迎程度以及民众的自发推崇都比另一人高出十倍。在成千上万的英国家庭中，他的形象就像纳尔逊一样高高耸立在人们眼前。然而在英格兰，他的权力却远远不及威尔逊·西摩爵士。为他们开门的是一名年迈的仆人或“梳妆师”；他那憔悴的面容、瘦弱的体态，以及破旧的黑色外套和裤子，与那位著名女演员化妆室里闪闪发光的装饰形成了奇怪的对比。化妆室里到处都是镜子，从各个角度反射出光芒，看上去就像一颗巨大钻石的无数面——当然，前提是能进入这颗“钻石”内部。其他奢华的装饰品，如几朵鲜花、几个彩色靠垫、一些舞台戏服碎片，在所有镜子的反射下显得愈发繁多，仿佛出自《一千零一夜》的幻想世界一般；随着仆人不断移动镜子，这些装饰品也会不断变换位置。两人都称呼那位仆人为帕金森，并要求见奥罗拉·罗姆小姐。帕金森说她正在另一个房间里，但他会去告诉她。两位访客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因为那个房间正是与奥罗拉一起演出的那位著名男演员的私人房间，而奥罗拉这种类型的人，总会让人既钦佩又嫉妒。不过大约半分钟后，内门打开了，她像往常一样走了进来，即便是在私人场合也是如此；此刻的寂静仿佛变成了热烈的掌声，而且这是当之无愧的掌声。她穿着一件由孔雀绿和孔雀蓝缎子制成的奇特服饰，那些色彩如同蓝色和绿色的金属般闪闪发光，令孩子们和艺术爱好者们为之着迷。她那浓密而乌黑的棕色头发衬托出她那张对所有男人来说都具有魅力的脸庞，尤其是对男孩以及那些头发已开始变白的男人而言。她与她的美国男搭档伊西多尔·布鲁诺一起，将《仲夏夜之梦》演绎得极为富有诗意与奇幻色彩：在剧中，奥伯龙和蒂塔妮亚——也就是布鲁诺和她自己——成为了最受瞩目的角色。在梦幻般的优美场景中，伴随着神秘的舞蹈，那绿色的服饰宛如经过打磨的甲虫翅膀，展现出这位精灵女王独特而难以捉摸的魅力。但在光天化日之下与她面对面时，男人们只会注视她的脸庞。

她用那迷人的微笑向两位男士致意，正是这种微笑让许多男性始终与她保持着一丝危险的距离。她接受了卡特勒送来的鲜花——那些鲜花如同他的胜利一样充满热带风情且价格昂贵；后来威尔逊·西摩爵士也送了她一份礼物，不过他送礼的方式则显得更为随意。因为对他而言，表现出急切的心情有违其教养，而赠送鲜花这类显而易见的礼物则违背了他那种反传统的作风。他说自己只是找到了一件有趣的小东西，那是一把迈锡尼时代的古希腊匕首，很可能是特修斯和希波吕塔时代所使用的。和所有英雄时代的武器一样，这把匕首也是用黄铜制成的，但奇怪的是，它依然锋利，足以刺伤人。他之所以被它吸引，是因为它的形状像叶子，简直就像一件完美的希腊花瓶。如果罗姆小姐对此感兴趣，或者觉得它能在剧中派上用场的话，他希望她能——

内门突然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了。与善于解释事情的西摩相比，这个人显得更加与众不同，甚至比卡特勒上尉还要突出。伊西多尔·布鲁诺身高近六英尺六英寸，肌肉发达得近乎戏剧化，他身着奥伯龙式的华丽豹皮衣和金棕色服饰，看上去就像一位野蛮的神明。他拄着一根类似猎枪的武器，在剧院里看起来像一根纤细的银色手杖，但在这个狭小且拥挤的房间里，则显得像一根普通的矛——而且极具威胁性。他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火山般翻腾着，虽然面容英俊，但此刻却显示出高耸的颧骨和紧咬的白色牙齿，这让人们联想到一些关于他来自美国南方种植园的猜测。

“奥罗拉，”他用那如鼓点般深沉的声音开口道，那声音曾打动过无数观众，“你愿意——”

他犹豫地停住了，因为就在门口处突然出现了第六个人影——那个身影与周围的场景如此格格不入，简直有些滑稽可笑。那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穿着罗马世俗神职人员的黑色制服，尤其是在布鲁诺和奥罗拉这样的存在面前，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方舟里的木制诺亚。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反差，只是以一种平淡的礼貌说道：“我想是罗姆小姐叫我来的。”

细心的人可能会注意到，如此毫无情感色彩的打断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了。

那位守身如玉的专业人士似乎向其他人表明：他们全都像一群情敌一样围在那个女人身边；就如同一个外套上还沾着霜花的陌生人出现时，就能让人意识到房间里其实就像一个火炉一般。唯一一个对她毫无兴趣的男人的存在，让罗姆小姐更加确信其他人都爱上了她，而且每个人的爱情方式都带有某种危险性：那个演员有着野兽与被宠坏的孩子般的欲望；那个士兵则带着纯粹自私的本性，属于那种凭意志而非理智行事的人；威尔逊爵士则像那些老享乐主义者对待自己爱好时的那样，全神贯注、坚定不移。就连帕金森——那个在她尚未取得成功时就认识她的人，也像狗一样用目光或脚步紧紧跟随着她，充满着无声的迷恋。

一个精明的人或许还会注意到一件更奇怪的事情。那个像黑色木制诺亚方舟般的人（他并非完全没有智慧）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带着一种克制着的愉悦感。显然，伟大的奥罗拉虽然并不排斥异性的赞美，但此刻她想要摆脱所有崇拜她的男人，独自留在那个不崇拜她的男人身边——至少不是以那种方式崇拜她的人身边。因为那位小神父确实欣赏她处理事务时所展现出的果断与策略。或许，奥罗拉·罗姆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对付人类的另一半。那位小神父就像观察拿破仑的战役一样，注视着她如何巧妙地驱逐所有人，却又不让任何人离开。那个大个子演员布鲁诺太过幼稚，很容易就能用愤怒的方式把他打发走。英国军官卡特勒则思维迟钝，但在行为举止上却极为讲究。他会无视一切暗示，但绝不会忽视女士给他的明确命令。至于老西摩，则需要用不同的方式对待他，必须最后再处理他。唯一能打动他的方法，就是以老朋友的身份与他私下交流，让他知晓这个秘密。这位神父确实很欣赏罗姆小姐，因为她能够通过一次行动同时实现这三个目标。

她走到卡特勒上尉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说道：“我会珍惜这些花，因为它们一定是您最喜欢的花。不过，如果没有我最喜欢的花，它们就不算完整了。请去拐角处的那家店，帮我买些铃兰来，那样就完美了。”

她外交行动的第一个目标——让愤怒的布鲁诺离开——很快就实现了。他早已像递权杖一样，以一种贵族般的姿态将长矛交给了可怜的帕金森，随后便准备坐上那些铺着软垫的椅子，仿佛那是王座一般。但当他的对手如此公开地挑衅他时，他那双蛋白石般的眼球中立刻流露出奴隶般敏感而傲慢的神情；他瞬间握紧了那双巨大的棕色拳头，然后冲开门，消失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与此同时，罗姆小姐试图动员英国军队的计划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顺利。卡特勒确实立刻站起身来，头也不戴帽子地朝门口走去，仿佛是在等待命令。不过，西摩靠在镜子旁，那慵懒的姿态似乎有些刻意炫耀的意味，这让他犹豫不前，他像一只困惑的斗牛犬一样左右张望。

“我得告诉这个愚蠢的人该去哪儿。”奥罗拉低声对西摩说，然后跑出去，想尽快送走这位客人。

西摩似乎在听着，尽管他的姿势显得优雅而漫不经心，但当听到那位女士向队长下达最后几条指示后，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接着，她突然转身，笑着沿着走廊朝另一端跑去，那边就是泰晤士河上的露台。然而，一两秒后，西摩的脸色又变得阴沉起来。处于他这种地位的人会有很多竞争对手，他想起走廊的另一端正是布鲁诺私人房间的入口。他没有失去尊严，还跟布朗神父聊了几句关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中拜占庭式建筑复兴的话题，之后便自然而然地走向走廊的上端。于是，布朗神父和帕金森就单独留在了房间里，而他们俩都不喜欢闲聊。那个男仆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不停地拿出镜子又把它们放回去。由于他仍然拿着奥伯龙国王的那根华丽的“仙女之矛”，他那件破旧的深色外套和裤子看起来更加凄惨了。每当他拿出一个新的镜子框架时，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布朗神父的身影；那个荒谬的镜子里满是倒悬在空中的布朗神父们，他们像天使一样翻腾着，又像杂技演员一样扭动身体，还像无礼之人一样背对着所有人。

布朗神父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击者，只是用专注的目光跟着帕金森，直到那人带着自己那把奇怪的长矛走进布鲁诺的另一个房间。随后，他又开始沉浸在那些总是让他感到愉悦的抽象思考中——计算镜子的角度、每次折射的角度，以及这些镜子应如何固定在墙上的角度……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剧烈而压抑的叫声。他立刻站起身来，凝神倾听。同一时刻，威尔逊·西摩爵士脸色惨白地冲回房间，大声问道：“走廊里的那个男人是谁？我的匕首在哪儿？”还没等布朗神父穿上沉重的靴子，西摩就已经开始在房间里四处寻找那把武器。而就在他还没找到那把武器或其他任何东西之前，外面的人行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卡特勒那张方形的脸也出现在门口。他仍然紧紧抓着一束铃兰。“这到底是什么？”他喊道，“走廊里的那个怪物是谁？这是你的把戏吗？”“我的把戏！”他那面色苍白的对手低声说道，同时朝他迈出了一步。就在这一切发生的瞬间，布朗神父走到走廊的顶端，向下望去，随即快步朝他所看到的地方走去。看到这一幕，另外两个人立刻停止了争吵，追了上去。卡特勒喊道：“你在做什么？你是谁？”“我叫布朗，”神父悲伤地说，同时弯下腰查看某样东西，然后又直起身来。“罗姆小姐叫我来的，我尽快赶来了。可惜为时已晚。”三个人向下看去，至少有一个人在暮色中失去了生命。夕阳的光线如金色小路般铺在走廊上，而在其中，奥罗拉·罗姆身着绿色和金色的长袍，面容平静地仰卧着。她的衣服因挣扎而被撕破，右肩裸露在外，但流血的伤口却在另一侧。那把黄铜匕首则静静地躺在大约一码远的地方，闪闪发光。有一段时间，周围一片死寂，他们甚至能听到查令十字街外花童的笑声，以及斯特兰德大街上有人急切地吹口哨叫出租车。然后，队长……

他动作如此突然，仿佛是出于激情或是装模作样，立刻就抓住了威尔逊·西摩爵士的喉咙。西摩平静地注视着他，既没有反抗也没有恐惧，用极其冷淡的声音说道：“你不必杀我，我会自己了断性命的。”船长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西摩依旧以同样冷静的态度补充道：“如果我发现没有勇气用那把匕首动手，那一个月后我就可以借酒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库特勒回答说：“酒对我来说不够，但在死之前我一定要让别人流血——不是你的血，不过我想我知道是谁的。”还没等其他人明白他的意图，他就抓起匕首，冲向通道尽头的另一扇门，将其连同门闩一起撞开，然后出现在布鲁诺的更衣室里。就在这时，年迈的帕金森摇摇晃晃地从门口走出来，看到了躺在通道里的尸体。他颤抖着走向尸体，面带痛苦的表情看了看，随后又摇摇晃晃地回到更衣室，坐到了那张铺着柔软垫子的椅子上。布朗神父立刻赶过去，完全没注意到库特勒和那个高大的演员，尽管房间里已经充满了他们的打斗声，他们正在为争夺匕首而搏斗。还有些理智的西摩则在通道尽头吹哨召唤警察。警察赶到后，将这两个人从近乎野兽般的搏斗中分开。经过简单的询问后，他们以谋杀罪逮捕了伊西多尔·布鲁诺，因为他的对手愤怒地指控他犯有此罪。作为当时举国瞩目的英雄，亲自逮捕了罪犯这一事实无疑对警察们产生了很大影响——毕竟警察们也带有记者的思维方式。他们以严肃的态度对待库特勒，还指出他的手上有一道轻微的割伤。就在库特勒把他带离房间的时候，布鲁诺已经从他手中夺走了匕首，并在他的手腕下方使其失去行动能力。那道伤势其实很轻，但在他被带出房间之前，那个近乎野蛮的囚犯一直面带微笑地盯着流出的鲜血。“看起来像是食人族吧？”警察低声对库特勒说。库特勒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严厉地说：“我们得处理……那具尸体……”他的声音几乎说不出来了。

“有两个人死了，”神父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我赶到他身边时，他已经死了。”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坐在华丽椅子上的老帕金森。老帕金森也以颇为动人的方式，表达了对那位逝去女子的悼念之情。

沉默首先被卡特勒打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柔情。“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他，”他沙哑地说，“我记得他总是比任何人都更关注她的动向。她就是他的生命，而如今他已枯萎，彻底死了。”

“我们都是死人罢了，”西摩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目光望向远方。

他们在路的拐角处向布朗神父道别，同时为可能存在的无礼行为道歉。两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悲伤的神情，却又显得充满谜团。

这位小神父的脑海里总是充满了纷乱的思绪，这些思绪转得太过快，让他无法捕捉。他仿佛看到了兔子的白色尾巴，隐约觉得他们确实很悲伤，但是否无辜则不敢肯定。

“我们还是走吧，”西摩沉重地说，“我们已经尽了自己所能来帮忙了。”

“如果我说你们其实是在试图伤害自己，你们能理解我的动机吗？”布朗神父轻声问道。

两人都像是感到内疚般猛地一惊，卡特勒立刻尖锐地问道：“伤害谁？”

“伤害 yourselves，”神父回答道，“如果不是出于正义的考虑，我也不会来提醒你们。如果那个演员被宣告无罪，你们几乎会想尽一切办法毁掉自己。他们肯定会传讯我，而我必须说明：听到呼喊声后，你们每个人都冲进房间，开始为那把匕首争吵。根据我的证词，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犯下罪行。你们用那把匕首伤害了自己，而卡特勒上尉则一定是用那把匕首伤到了自己。”

“伤害自己？”卡特勒上尉轻蔑地叫道，“不过是点小擦伤而已。”

“不过那确实导致了流血，”神父点头说道，“我们知道现在铜器上有血迹。所以我们永远也无法确定当时是否真的有血迹存在。”

“之前就见过他。”一阵沉默之后，西摩用一种与他平日说话风格截然不同的强调语气说道：“可我在走廊里确实看到过一个人。”
“我知道你看到了，”布朗神父面无表情地回答，“卡特勒上尉也看到了。这正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
还没等两人想出合理的解释，布朗神父就已礼貌地告辞，撑着那把破旧的雨伞离开了。
按照现代报纸的报道习惯，最真实、最重要的新闻当属警方通报。如果在二十世纪，关于谋杀案的报道篇幅比政治新闻更多，那是因为谋杀案确实是更为严重的罪行。不过，这仍然无法解释《布鲁诺案》或《走廊谜案》为何会在伦敦及各地的报纸上如此频繁地出现，且细节描述得如此详尽。当时舆论反应极为热烈，有几周的时间里，报纸确实如实报道了情况；那些关于审讯过程的报道虽然冗长甚至让人难以忍受，但至少是可靠的。当然，真正的原因是相关人物的知名度极高——受害者是一位受欢迎的演员，被告也是一位受欢迎的演员，而且被告还是被当时最受欢迎的军人当场抓获的。在如此特殊的背景下，媒体不得不保持诚实与准确；而这件颇为离奇的案件的其余经过，其实都可以从布鲁诺的审判记录中找到依据。
该案的审判由蒙克豪斯法官主持。这类法官常被当作幽默的象征而遭到嘲笑，但实际上他们往往比那些严肃的法官更为认真，因为他们的轻松态度源于对职业严肃性的不耐烦；而那些严肃的法官则充满浮躁，因为他们内心充满虚荣。由于所有关键人物都具有极高的知名度，辩护律师们也实力相当；代表控方的则是沃尔特·考德雷爵士，他是个作风严谨的律师，懂得如何表现出英国人的可靠形象，也知道如何在必要时进行有条理的辩论。被告的辩护律师则是帕特里克·巴特勒先生，那些不了解爱尔兰人性格的人，以及未曾与他接洽过的人，都误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人而已。医学方面的证据并无矛盾，西摩当场请来的医生与后来为死者进行检查的著名外科医生得出的结论一致。

奥罗拉·罗姆是被刀子或匕首之类的尖锐武器刺死的；至少，那是一件刀刃较短的武器。伤口就在心脏上方，她立刻就死了。医生第一次见到她时，估计她死亡还不到20分钟。因此，当布朗神父发现她时，她应该也才死了3分钟左右。

随后有一些官方的调查证据，主要是关于是否有过搏斗的痕迹；唯一能表明有过搏斗的迹象就是她裙子肩部的撕裂，但这一迹象似乎与攻击的方向及致命性并不吻合。在提供了这些细节之后，尽管并未给出解释，第一位重要证人便被传唤了。

威尔逊·西摩爵士在作证时，就像他做其他事情一样——不仅表现出色，而且堪称完美。虽然他比法官更擅长公开场合的演讲，但他依然展现出了在国王的法庭面前应有的谦逊态度；尽管大家都把他当作首相或坎特伯雷大主教那样看待，但他们只能说他只是个普通绅士而已。他和在委员会上时一样思维清晰。他曾去剧院拜访罗姆小姐，在那里遇到了卡特勒上尉；不久后，被告也加入了他们，之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更衣室；接着又有一名罗马天主教神父加入他们，那名神父自称名叫布朗，还说要找那位已故的女士。罗姆小姐随后走到剧院外的通道入口处，想给卡特勒上尉指一家花店，让他再买些花给她；而证人则留在房间里，与那名神父交谈了几句。之后，他清楚地听到，在送卡特勒上尉离开后，死者转身笑着，沿着通道朝另一端跑去，那里正是那名囚犯的更衣室。出于对朋友们快速行动的好奇，他也走到通道的尽头，朝囚犯的更衣室方向望去。他在通道里看到了什么吗？是的，他确实看到了什么。

沃尔特·考德雷爵士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证人有时间向下看，而这位证人尽管一向镇定自若，此刻却显得更加……

比他平时的脸色还要苍白。接着，那位律师用低沉的声音问道，那声音既显得充满同情，又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你看得清楚吗？”
威尔逊·西摩爵士虽然情绪激动，但他的聪明头脑依然运转正常。“轮廓部分看得非常清楚，但内部的细节则完全看不清楚，实际上根本看不清。通道那么长，处于中间位置的人在另一端的光线照射下会显得全黑。”证人再次低下目光，补充道：“库特勒上尉第一次进入那里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又是一阵沉默，法官向前倾身，做了些记录。
“好吧，”沃尔特爵士耐心地问，“那个轮廓像什么样子？比如，它像被害女人的身影吗？”
“完全不像，”西摩平静地回答。
“在你看来，它像什么？”
“在我看来，”证人答道，“那是个高个子男人。”
法庭上的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笔、雨伞柄、书本或靴子，或是随便什么东西。他们似乎在努力不去看那个囚犯，但他们能感觉到被告席上那个人的巨大身影。在人们视线无法直接看到他的时候，他看起来似乎越来越高大了。
考德雷面无表情地坐回座位，整理着自己的黑色丝绸长袍和白色丝绸胡须。威尔逊爵士在询问了几个最后的问题后正要离开证人席，这时辩护律师突然站起来阻止了他。
“我只想耽搁您一会儿，”巴特勒说道。他看上去很粗朴，有着红色的眉毛，脸上带着一种半睡半醒的表情。
“请您告诉法官，您是怎么知道那是男人的？”
西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恐怕就是用那种简单的判断方法——看裤子吧，”他说。“当我看到两条长腿之间有光线透出来时，我就确定那是个男人了。”
巴特勒那双困倦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仿佛发生了某种无声的爆炸。“原来如此！”他缓缓重复道。“那么，您一开始以为那是女人？”
西摩第一次露出了困扰的神情。“这其实算不上事实，”他说，“但如果法官希望我表达自己的看法，那我当然会这么做。那个东西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那显然是个女人，但又算不上真正的男人；她的体态曲线有些不同。而且她还有类似长发的东西。”
“谢谢，”K.C.巴特勒先生说道，随即坐了下来，似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卡特勒上尉远没有威尔逊爵士那么可信、镇定，但他对事件起始经过的描述却与威尔逊爵士如出一辙。他描述了布鲁诺回到更衣室的情形，自己去购买铃兰的过程，随后回到走廊的上端，在那里看到的景象，他对西摩的怀疑，以及他与布鲁诺之间的搏斗。不过，对于他和西摩所看到的那个黑色身影，他几乎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描述。当被问及那个身影的轮廓时，他表示自己并非艺术评论家——同时还对西摩露出极为明显的讥讽表情。当被问及那是男人还是女人时，他说那看起来更像野兽——并且对那名囚犯也露出了极其明显的怒容。不过，那名男子显然因悲伤和愤怒而情绪激动，考德雷便立刻让他不必再确认那些已经相当明确的事实了。
辩护律师在反询问时也简短地进行了提问；尽管他一向如此，即便简短提问也似乎要花很长时间。“你用了一个相当奇怪的形容，”他懒洋洋地看着卡特勒说道，“你说那看起来更像野兽而非男人或女人，这是什么意思？”
卡特勒显得十分不安。“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他说，“但那个家伙有着像黑猩猩一样的巨大隆起肩膀，头上还长着像猪一样的毛发——”
巴特勒先生打断了他，不耐烦地说：“先不管它的毛发是否像猪的，那它像女人的毛发吗？”
“像女人的！”士兵喊道，“绝对不像！”
“上一位证人说它是像女人的，”律师毫不客气地迅速回应道。“那那个身影有那种被多次提及的、类似蛇形且带有女性特徵的曲线吗？没有？没有女性特徵的曲线？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那个身影应该是比较粗壮、方形的吧？”
“他可能是弯着腰的，”卡特勒用沙哑而微弱的声音说道。

“或者，他也未必会那样做。”巴特勒先生说道，然后第二次突然坐了下来。
沃尔特·考德雷爵士传唤的第三位证人是一名天主教神父。与其他人相比，他实在过于矮小，头部几乎无法露出证人席上方，因此对他进行盘问时简直就像在审问一个孩子。但不幸的是，沃尔特爵士因为家族宗教信仰的影响，认定布朗神父站在犯人那边——因为犯人既邪恶又是外国人，甚至还带有黑人血统。因此，每当这位傲慢的法官试图解释什么时，他就会严厉地打断布朗神父，要求他只回答“是”或“否”，并直截了当地陈述事实，不要耍花招。当布朗神父单纯地开始描述自己认为走廊里的那个人是谁时，律师立刻告诉他不需要他的推测。
“走廊里有个黑色的身影。你说你也看到了那个黑色身影。那么，那到底是什么形状呢？”
布朗神父仿佛受到了责备般眨了眨眼，但他早已明白服从的真正含义。“那个身影，”他说，“身材矮胖，头部两侧各有两个向上弯曲的黑色突起，就像角一样……”
“哦！肯定是长着角的魔鬼吧！”考德雷得意地叫道，坐了下来。“那是来吃新教徒的魔鬼啊！”
“不，”神父冷静地说，“我知道那是谁。”
在场的众人已经被一种非理性的、但对某种恐怖事物的真实感受所笼罩。他们忘记了被告的身影，只想着走廊里的那个身影。而那由三位目击者描述的走廊里的身影，简直就是一场变幻莫测的噩梦：有人称其为女人，有人称其为野兽，还有人称其为魔鬼……
法官用平静而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布朗神父。“你真是个非常特别的证人，”他说，“但你身上有种让我觉得你在试图说真话的气质。那么，你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人是谁？”
“那就是我自己。”布朗神父回答。
巴特勒律师立刻站起身来，异常平静地说道：“法官大人，允许我对他进行盘问吗？”

他毫不停歇地向布朗抛出了那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你听说过这把匕首吧？你知道专家们说，这起犯罪是用一把短刃犯下的吧？”
“短刃，”布朗点头答道，神情严肃得就像只猫头鹰，“不过刀柄却很长。”
在在场的人还没来得及完全否定这位神父确实亲眼看到自己用带长柄的短匕首行凶的可能性时（这种设定反而让事情显得更加可怕），他就急忙继续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拥有短刃的并不只有匕首而已。长矛也有短刃。如果是指那种戏剧里用的华丽长矛的话，它的钢制部分就和匕首一样，就像可怜的帕金森用来杀害妻子的那把长矛——就在他妻子请我来解决他们家的矛盾之时，而我赶到时已经太晚了，愿上帝宽恕我！但他死前充满了悔恨——他就是因悔恨而死的，他实在无法承受自己所做的事。”
法庭上的普遍印象是，这个喋喋不休的小神父简直疯了。但法官仍然用充满兴趣的明亮目光注视着他；辩护律师也毫不在意地继续提问。
“如果帕金森真的是用那把长矛作案的，”巴特勒说，“那他肯定是从四码外刺杀的。可怎么解释那些搏斗的痕迹呢？比如衣服从肩上被扯下来的情况？”他不知不觉就把这位证人当成了专家来对待，不过此刻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那位可怜女士的衣服被撕破了，”证人说，“因为衣服被后面的一块板子卡住了。她试图挣脱，就在这时，帕金森从囚犯的房间里冲出来，用长矛袭击了她。”
“一块板子？”律师好奇地重复道。
“那是另一边的镜子，”布朗神父解释道。“我在更衣室里时注意到，有些板子可以滑到走廊里去。”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这次是法官开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当你看向那条走廊时，你看到的那个人其实是镜子里的你自己？”

“是的，大人；我正是想这么说，”布朗神父说道，“但他们问的是那个东西的形状；而我们的帽子有类似角的边缘，所以我就——”
法官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双老眼愈发明亮，他用极其清晰的语气问道：“你的意思是，当威尔逊·西摩爵士看到那个有着曲线身材、女人般的头发和男人裤子的人时，他看到的其实就是威尔逊·西摩爵士本人？”
“是的，大人，”布朗神父回答。
“那么你的意思是，当卡特勒上尉看到那只肩膀隆起、长着猪鬃般毛发的黑猩猩时，他看到的也是自己？”
“是的，大人。”
法官靠回椅背，那姿态中难以分辨出是嘲讽还是钦佩。“那你能告诉我们，”他问道，“为什么你能从镜子中认出自己的模样，而两位如此杰出的人却做不到呢？”
布朗神父比之前更加痛苦地眨了眨眼，然后结结巴巴地说：“真的，大人，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我不常照镜子吧。”

五——机器的错误
日落时分，弗兰博和他的神父朋友坐在圣殿花园里。由于所处的环境或某种偶然因素，他们的谈话转向了法律程序相关的话题。从盘问时的许可问题开始，他们的讨论又延伸到罗马与中世纪的酷刑、法国的预审法官以及美国的严刑拷问。

“我读过一些资料，”弗兰博说，“关于那种被人们频繁提及的新心理测量方法，尤其是在美国。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他们把脉搏计戴在人的手腕上，通过观察人在听到某些词语时的心跳情况来判断什么。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这很有趣，”布朗神父回答道，“这让我想起中世纪时的一种奇怪观念：如果凶手触碰尸体，血液就会流出来。”

“你真的认为这两种方法的价值相当吗？”他的朋友问道。

“我觉得它们都毫无价值，”布朗回答。“无论死人还是活人，血液流动的原因多得数不清。除非血液能以非常奇怪的方式流动，甚至逆着马特洪峰的方向流淌，否则我绝不会将其视为某种预兆。”

“这种方法得到了美国一些最伟大的科学家的认可，”对方说道。

“那些科学家真是多愁善感啊！”布朗神父感叹道，“美国的科学家们更是如此！除了美国人，还有谁会试图用心跳来证明什么？他们简直和那些认为女人一脸红就说明她爱上自己的人一样多愁善感。那不过是哈维发现的、与血液循环相关的测试而已，而且还是个极其糟糕的测试。”

“不过，”弗兰博坚持说，“它至少可以指向某个具体的结论吧？”

“棍子指向正前方也有缺点，”对方回答，“因为棍子的另一端总是指向相反的方向。”

这取决于你是否握住棍子的正确端头。我曾见过有人这么做，但从那以后就再也不相信了。”接着他便讲述了自己失望的经历。

那件事发生在近二十年前，当时他在芝加哥的一所监狱里担任同教徒们的牧师——那里的爱尔兰人既有犯罪的天性，也有忏悔的意愿，这让他忙得不可开交。州长手下的副手是一名名叫格雷伍德·乌舍尔的退役侦探，他是个面容消瘦、说话谨慎的北方哲学家，有时会用一种奇怪的歉意表情来打破自己严肃的面孔。他对布朗神父抱有一种略带居高临下态度的喜爱；而布朗神父虽然很喜欢他，却极其反感他的理论。那些理论极其复杂，却被他以极其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来。

一天晚上，他叫来了布朗神父。按照惯例，神父默默地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子旁等待。那位官员从文件中挑出一张报纸剪报递给神父，神父则认真地阅读起来。那似乎是一篇来自美国上流社会报纸的摘录，内容如下：

“社会中最出色的鳏夫又要举办一场别出心裁的晚宴了。所有熟悉我们上层社会的民众都应该还记得那次‘漫步式晚宴’，当时托德在他的皮尔格林池塘的豪宅里举办了一场晚宴，让许多年轻女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前一年，托德又举办了一场同样优雅且内容更为多样的晚宴，那就是‘食人狂热午餐会’——会上分发的点心被巧妙地塑造成人的手臂和腿的形状，还有几位擅长心理游戏的宾客表示愿意吃掉自己的搭档。至于今晚的趣闻，目前还藏在托德那聪明的头脑中，或者藏在我们城市中最有趣的人士的口中；不过有传言说，这次晚宴将会模仿社会底层人们的简单风俗习惯。这更加引人注目，因为好客的托德正在接待来自英格兰贵族阶层的著名旅行家福克罗伊勋爵。福克罗伊勋爵在古老的封建头衔恢复之前就开始了他的旅行生涯，年轻时曾在共和国生活过，关于他回国的原因，坊间有一些猜测。埃塔·托德小姐是我们纽约市出身的人，她的收入高达近一千二亿美元。”

“那么，”厄舍尔问道，“这会引起你的兴趣吗？”
“唉，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布朗神父回答道。“此刻，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更让我不感兴趣的。而且，除非共和国真的会因为记者的这类报道而对他们处以电刑，否则我也不明白你为何会对此感兴趣。”
“啊！”厄舍尔干巴巴地说着，又递过一张报纸。“那么，这会引起你的兴趣吗？”
那段文字的标题是“狱警遭残忍杀害，囚犯逃脱”。内容如下：“今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时，人们在这州塞夸的囚犯集中地听到了求救声。当局赶往现场后，发现了那名在监狱北墙顶部巡逻的狱警的尸体——那里是监狱中最陡峭、最难攀登的出口，通常只需一人就能守住。然而，这名不幸的狱警被从高墙上抛下，头部被重物击碎，他的枪也不见了。进一步调查发现，有一间牢房是空的；之前住在那里的是个性格阴郁的恶棍，自称奥斯卡·里安。他只是因为一些相对轻微的袭击行为而被暂时拘留，但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个有着黑暗过去且未来充满危险的人。最终，当光线完全照亮了犯罪现场后，人们发现他在尸体上方的墙上用沾满鲜血的手指写下了这样一句话：‘这是自卫，他手里有枪。我并没有伤害他或任何人，只有一人除外。我会把子弹留到朝圣者池塘去——O.R.’ 要是有人能不顾有武装人员存在而翻越那样的墙，那他肯定是个极其狡诈或胆大包天的人。”
“嗯，文笔倒是有所进步，”神父愉快地承认道，“但我还是不明白自己能为你做些什么。以我这条短腿，要在这个州里追捕那种身手敏捷的杀手，简直就是自讨苦吃。我觉得没人能找到他。塞夸的囚犯集中地离这里有30英里远，中间的地区十分荒凉复杂，而他肯定会选择前往的那些地方则是一片无人之地，一直延伸到大草原上。他可能藏在任何洞穴里，或者爬在树上。”
“他不在任何洞穴里，”州长说，“也不在树上。”
“你怎么知道的？”布朗神父眨着眼睛问道。

“您想和他谈谈吗？”乌舍尔问道。
布朗神父睁大了天真的眼睛，惊呼道：“他在这里？你们的人是怎么抓住他的？”
“是我亲自抓住他的，”那个美国人慢悠悠地回答，一边站起来，一边在火堆前懒洋洋地伸展着他那双修长的双腿。“我用拐杖的尖端把他弄倒的。别这么惊讶——我确实这么做了。你知道，我有时会到这个地方外的乡间小路上走走；今天傍晚，我正沿着一条两旁都是茂密树篱和灰暗耕地的陡峭小路行走，此时一轮新月已经升起，月光洒在道路上。借着月光，我看到有个男人正弯着身子穿过田野朝道路跑来，跑得速度不亚于短跑选手。他看起来十分疲惫；但当他跑到那片茂密的黑色树篱前时，却仿佛能轻易穿过它——或者更确切地说（因为我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就像刺刀折断一样），他简直就像石头做的一样。就在他出现在月光下、穿过道路的那一刻，我立刻用带钩的拐杖击中他的腿，让他跌倒。然后我长声吹响哨子，我们的人立刻赶来将他控制住。”
“如果发现他只是个正在练习短跑的运动员的话，那就有点麻烦了，”布朗说道。
“他不是，”乌舍尔冷冷地说，“我们很快就知道他是谁了；不过在月光第一次照在他身上时，我就已经猜到了。”
“你以为他是那个逃犯，”神父简单地说道，“因为那天早上你在报纸上看到过有囚犯逃跑的消息吧。”
“我有更可靠的依据，”总督冷静地回答，“第一点理由太简单了，不值得强调——那些时髦的运动员不会穿过耕地，也不会在树篱中划伤眼睛。他们更不会像蹲着的狗那样弯着身子跑步。对于训练有素的眼睛来说，还有更多决定性的细节。那个男人穿着粗糙破旧的衣服，但那些衣服不仅仅是粗糙破旧而已——它们的不合身程度简直荒谬至极；即便在月光的映衬下，他头埋在衣领里，看起来就像个驼背人，而那长长的宽松袖子则让人觉得他好像没有手一样。我立刻意识到，他一定是设法换下了囚犯的衣服，穿上了同伙的衣服。”

那些不合他身形的衣服。其次，还有相当强劲的风在吹，他不得不迎着风奔跑；如果他的头发不是很短的话，我肯定能看到他飘动的头发。这时我想起，在这些耕地之外就是朝圣者池塘，而那个囚犯正是把子弹藏在那里的（你们应该还记得）。于是我立刻扔掉了手中的手杖。

“真是精彩的快速推理啊，”布朗神父说，“但他有枪吗？”

乌舍尔突然停下脚步，神父便歉意地补充道：“我听说没有枪的话，子弹也就没那么用了。”

“他没有枪，”另一个人严肃地说，“但这无疑是由于某种自然的意外或计划变动造成的。很可能让他更换衣服的同一个原因也让他丢掉了枪；他开始后悔把外套留在了受害者的血泊中。”

“嗯，这倒是有可能的，”神父回答道。

“不过没必要再猜测下去了，”乌舍尔说着，转而去看其他文件，“因为我们现在已经知道那个人的身份了。”

他的神职朋友轻声问道：“可是怎么知道的？”格雷伍德·乌舍尔放下报纸，再次拿起那两篇剪报。

“既然你这么固执，”他说，“那就从头说起吧。你会注意到，这两篇剪报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提到了朝圣者池塘——你知道的，那是百万富翁艾雷顿·托德的产业。你也知道，他是个非凡的人物，属于那种靠自己的努力取得成功的人……”

“用我们死去的自我来换取更高的地位，”他的同伴附和道。“没错，我知道。应该是石油行业吧。”

“不管怎样，”乌舍尔说，“最后诡计多端的托德在这起谜案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再次在火堆前坐下来，继续以他那充满激情且详尽的解释方式讲话。

“首先，从表面上看，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谜团。一个囚犯带着枪去朝圣者池塘，这既不神秘，也不奇怪。我们这儿的人可不像英国人，他们愿意原谅那些把钱花在医院或马匹上的富人。最后诡计多端的托德则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才获得成功的，根本没有……”

我怀疑，那些他曾展现过自己能力的人中，会有多少人想用枪来向他展示自己的本事。托德很可能会被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杀死——可能是被他赶出工作的工人，或是被他搞垮的企业的职员。最后诡计是个头脑敏锐、品行高尚的人；但在这个国家，雇主与雇员之间的关系相当紧张。

“如果里安真的打算前往朝圣者池塘去杀托德，事情大概就会是这样发展。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直到另一个小发现唤醒了我作为侦探的直觉。确保囚犯安全后，我再次拿起手杖，沿着乡间小路走了两三段，最终来到了托德庄园的侧门之一——那扇离池塘最近的门。那是大约两小时前的事了，此时大概是七点钟左右；月光格外明亮，我能看到月光在那个神秘的湖面上投下长长的白色光带，湖岸呈灰色、油腻状，近乎半液态，据说我们的祖先曾用它来逼迫女巫沉没。我忘了具体的故事了，但你们应该知道我指的是哪个地方：它在托德住宅的北面，朝向荒野，那里有两棵形状怪异的树，看起来更像是巨大的真菌而非正常的树木。当我凝视着那个雾蒙蒙的池塘时，似乎看到有个男人的身影正从房子那边朝池塘走来，但光线太暗、距离太远，根本无法确定那是否真的是人，更不用说看清细节了。此外，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更近处的东西吸引了。我蹲在距离那座大宅一侧不到两百码的围栏后面，幸运的是，围栏有些地方有缝隙，正好适合我仔细观察。左翼的黑暗建筑中有一扇门打开了，一个身影在明亮的室内背景下显得漆黑一片——那是一个弯着腰的身影，显然正在往外张望。他关上了身后的门，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只灯笼，灯光在他身上的衣服和身影上投下昏暗的光芒。那似乎是个女人的身影，她裹着破旧的斗篷，显然是为了躲避注意而乔装打扮的；那些破旧的衣服，以及从那些镶满黄金的房间里出来的人的鬼祟举止，都显得十分奇怪。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弯曲的花园小路行走，最终来到离我不到五十码的地方——然后她在面向那片黏糊糊的湖泊的草地上站了一会儿，将燃烧着的灯笼举过头顶，故意来回晃动三次，好像在发送信号。当她……”

第二次挥动时，一道光线短暂地照在了她的脸上——那是我熟悉的脸庞。她的脸色异常苍白，头裹着借来的平民披肩；但我确信她就是埃塔·托德，那位百万富翁的女儿。

她同样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门又在她身后关上了。我正打算翻过围栏去跟踪她，却意识到促使我卷入这场冒险的“侦探热”其实相当不体面；而且以我的身份而言，其实早已掌握了一切主动权。就在我准备离开时，夜空中又出现了新的声响。楼上的一扇窗户被推开了，但位于房子的转角处，我无法看到里面。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声音从黑暗的花园中传来，询问福克龙罗伊勋爵的下落，因为他在房子里的各个房间里都找不到。那个声音绝无可能认错——我在许多政治集会或董事会议上都听过他的声音，那就是艾雷顿·托德本人。其他人似乎也来到了下层的窗户旁或台阶上，他们告诉他福克龙罗伊一小时前去了朝圣者池塘散步，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这时托德大喊“可怕的谋杀！”并猛地关上了窗户；我能听到他冲下楼去的脚步声。我立刻恢复到之前更为明智的行事方式，避开即将展开的全面搜查，然后在八点钟之前回到了这里。

现在，请你们回想一下之前那段在你们看来毫无趣味可言的关于那个协会的描述。如果那个罪犯并非要枪杀托德——显然他并非如此——那么很可能是要枪杀福克龙罗伊勋爵；而且看起来他已经完成了任务。没有比那个池塘那奇特的地质环境更适合行凶的地方了：一旦有人被扔进那里，尸体就会沉入厚厚的淤泥中，深度几乎无人知晓。那么，假设我们那位留短发的人是来杀福克龙罗伊而非托德的吧。不过，正如我所指出的，美国人有很多理由想要杀死托德。至于美国人为什么要杀死一位刚来到美国的英国贵族，除了那份粉色报纸上提到的原因——即那位贵族正在追求那位百万富翁的女儿之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我们的那位留短发朋友，尽管穿着不合身，想必也是一名怀有爱意的追求者吧。

“我知道这个想法在您听来会显得很奇怪，甚至有些可笑；但那是因为您是英国人。在您看来，这就好比说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女儿会在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与一个有暂缓服刑许可的清洁工结婚一样。您没有认识到我们那些杰出公民所拥有的进取心与抱负。看到一个穿着晚礼服、面容英俊且气质威严的灰发男子，您就会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之才，还会以为他出身名门。但您错了——其实就在几年前，他可能还住在贫民窟里，或者很可能还在监狱里。您没有考虑到我们民族的活力与向上心。我们许多最有影响力的公民并非最近才崛起的，而是相当晚才开始成功的。托德的女儿18岁时，她的父亲才首次积累起财富；因此，她找个地位低微的人做靠山其实并非不可能的事；甚至，从她经营灯笼生意的情况来看，她很可能真的在依赖那个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拿着灯笼的那只手，或许就和拿着枪的那只手有着某种关联。先生，这件案子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嗯，”神父耐心地问道，“那您接下来做了什么？”

“我想您会感到震惊的，”格雷伍德·厄舍尔回答道，“因为我知道您并不了解科学在这些方面的应用。我在这里被赋予了很大的自主权，也许我使用的权力稍多了一些；我觉得这是测试我之前跟您提过的那台心理测量机的绝佳机会。在我看来，那台机器是不会说谎的。”

“没有机器能说谎，”布朗神父说，“但它也无法说出真相。”

“在这起案件中，它确实说了实话，我会向您证明的，”厄舍尔坚定地继续说道。“我把那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男子安置在舒适的椅子上，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一些词语；那台机器便记录下他脉搏的变化，而我则观察他的反应。关键在于，在一份与某件完全无关的事情相关的词语列表中，插入一些与所谓罪行相关的词语，而且这些词语在列表中出现得十分自然。于是我写了‘苍鹭’、‘鹰’和‘猫头鹰’，而当我写下‘猎鹰’时，他的情绪立刻变得极为激动；当我开始在词尾加上‘r’这个字母时，那台机器的反应就更剧烈了。在这个国家里，除了那个开枪射杀他的人之外，还有谁会因为听到‘猎鹰罗伊’这个名字而如此激动呢？这难道不比证人们的种种胡言乱语更有说服力吗？毕竟这是来自一台可靠机器的证据啊。”

“你总是忘记，”他的同伴说道，“可靠的机器终究还是需要由不可靠的机器来操作。”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侦探问道。
“我的意思是人，”布朗神父说，“我所知道的最不可靠的机器。我并非有意无礼，而且我觉得你也不会认为‘人’这个称呼是对你的贬低或错误描述。你说你观察了他的举止，但你怎么确定自己观察得没错呢？你说说话的方式必须自然，但你又怎么知道自己的表达确实很自然呢？再进一步说，你怎么能确定他没有观察过你的举止呢？谁来证明你没有极度紧张呢？毕竟并没有什么机器可以监测你的脉搏啊。”
“我告诉你，”那个美国人激动地叫道，“我冷静得像黄瓜一样！”
“罪犯也可以冷静得像黄瓜一样，”布朗微笑着说，“甚至可能和你一样冷静。”
“嗯，这个人可没那么冷静，”乌舍尔把文件扔得到处都是，“哦，你真让我厌烦！”
“很抱歉，”对方说，“我只是指出一种看似合理的可能性而已。如果你能从他的举止中判断出哪句话可能会让他陷入险境，那他为什么不能从你的举止中看出同样的事情呢？在我决定处决任何人之前，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乌舍尔猛地拍击桌子，愤怒地站了起来。
“那就是我要给你的答案，”他喊道，“我先使用那台机器，只是为了之后用其他方法进行验证，而那台机器的结果是正确的。”
他停顿了片刻，语气也平静了下来：“如果非得这么说的话，我得强调，到目前为止，除了那次科学实验之外，我几乎没有任何其他依据。实际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有罪。正如我所说，他的衣服不太合身，但比起他显然所属的那类穷人来说，他的衣服已经算比较好的了。此外，尽管他的衣服上沾满了在田地里劳作或穿过灌木丛时留下的污渍，但他本人还算干净。当然，这也可能意味着他刚从监狱里出来，但这更让我想到那些相对体面的穷人所表现出的那种绝望中的尊严。”

我必须承认，他的举止与他们极为相似。他和他们一样沉默而端庄；似乎也像他们那样心怀着某种深藏不露的怨恨。他声称对那起罪行以及整个事件一无所知，只是表现出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希望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摆脱这种毫无意义的困境。他不止一次地问我是否可以打电话请一位曾经在一场商业纠纷中帮助过他的律师——那位律师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无辜者应有的样子。实际上，除了那个显示着他脉搏变化的指针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他有罪。

“那么，先生，那台机器正在检测中，而它的结果是对的。当我带他离开私人房间、进入有其他人在等待接受审讯的大厅时，我觉得他差不多已经决定通过认罪的方式来澄清一切了。他转向我，低声说道：‘哦，我实在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如果您非要知道我的全部事情——’”

就在这时，坐在长凳上的其中一个可怜女人站了起来，大声尖叫着用手指着他。我这辈子从未听过如此清晰的叫声。她那细长的手指仿佛在用枪一样瞄准着他。虽然那只是尖叫声，但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如同时钟上敲响的每一下。

“德雷格·戴维斯！”她喊道，“他们抓到德雷格·戴维斯了！”

那些可怜的女人，大多是小偷和妓女，有二十张脸露出兴奋又充满仇恨的表情。即便没有听到那些话，从他脸上的惊恐表情就能知道，那个所谓的奥斯卡·里安其实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名。不过，你可能会惊讶的是，我并非那么无知。德雷格·戴维斯可是我们警方多年来一直无法捉拿的最恶劣、最堕落的罪犯之一。可以肯定的是，在他最后一次杀害狱警之前，他已经犯下过多次谋杀罪。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被定罪，因为他作案的方式与那些他经常因之被定罪的较轻或更恶劣的罪行如出一辙。他是个相貌英俊、举止得体的恶棍，至今仍保留着那种模样；他通常会和酒吧女郎或商店女店员在一起，骗走她们的钱。不过，很多时候他的行为会更恶劣——那些女孩会被发现身上有毒品或巧克力，而且她们的所有财物都会不见踪影。后来还发生过一起案件，那个女孩……

他已经死了；不过无法完全证明他是故意为之的。更实际的是，根本找不到那个罪犯。我听说他有在别的地方出现过的传闻，这次是以另一种身份出现的——不是借钱而是放贷；但他仍然会吸引那些可怜的寡妇，结果对她们来说还是一样糟糕。好了，这就是那个无罪的人，也有他清白的记录。从那以后，还有四名罪犯和三名狱警指认了他，证实了他的清白。那么，对于我这个可怜的小机器来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难道不是这台机器为他证明了清白吗？还是说你想说，是那个女人和我为他证明了清白？”
“至于你们为他做了什么，”布朗神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回答道，“你们让他免于被电椅处死。我觉得他们不可能以那种含糊不清的投毒指控来杀死德鲁格·戴维斯；至于那个杀害狱警的犯人，显然你们也没抓到他。无论如何，戴维斯先生与那起罪行无关。”
“你什么意思？”对方问道，“他为什么与那起罪行无关？”
“天哪！”这个矮个子男人难得激动起来，“因为他犯了其他的罪啊！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你们似乎认为所有的罪恶都混在一起。你们说得好像一个周一还吝啬的人，周二就一定会变得挥霍无度一样。你们说这个人花了几周甚至几个月的时间，诱骗那些贫困的女人给他们一点钱；他要么使用药物，要么使用毒药；之后他又以最卑鄙的方式放贷，用同样耐心而温和的手段欺骗那些穷人。就算我们暂时承认他确实做了这些事，那我告诉你们他没做过什么。他没有冲破带刺的围墙去对付持枪的人。他没有亲笔在墙上写下自己是凶手。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是出于自卫。他没有说明自己和那个可怜的狱警之间没有任何矛盾。他也没有说出自己持枪要去的那位富人的住处。他更没有用自己的血写下自己的名字首字母。天哪！难道你们看不出他的性格在善与恶方面是完全不同的吗？看来你们和我不太一样啊。真以为你们从来就没有过任何恶习呢。”

那个惊愕的美国人刚张开嘴想要抗议，他的私人兼办公室的门就被猛烈地敲响了，这种粗暴的方式让他完全无法适应。门瞬间被撞开了。就在那一刻之前，格雷伍德·厄舍还以为布朗神父可能是疯了；而紧接着，他开始觉得自己也快疯了。一个衣衫褴褛、头戴一顶油腻腻的帽子、一只眼睛上还戴着破旧的绿色眼罩的男人冲进了他的房间，那双眼睛就像老虎的眼睛一样凶狠地盯着人。他的脸几乎看不清，因为满脸都是杂乱的胡须，鼻子都难以穿插其中，而且脸上还缠着一条肮脏的红围巾或手帕。厄舍自认为见过这个州里最恶劣的人渣，但他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像这样打扮得像稻草人一样的家伙。更重要的是，在他平静而理性的生活中，他从未听过有人先对他说话。

“听着，老厄舍，”那个戴着红手帕的怪物大声喊道，“我累了。别想用你的把戏来骗我，我可不会上当。放了我的客人，我就不再使用那些机械装置了。如果你再把他留在这里一会儿，你会后悔的。我觉得自己可不是没有手段的人。”

这位著名的厄舍满心惊愕地望着那个怒吼的怪物，其他所有情绪都被这种震惊所取代。眼前的景象让他耳朵几乎失去了功能。最后，他用力按响了铃。当铃声还在回荡时，布朗神父的声音响起，柔和而清晰：“我有个建议，不过听起来有点复杂。我不认识这位先生——但是，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他。你知道他——你很清楚他——但你又不知道他——当然了。这听起来很矛盾，我知道。”

“我觉得这个世界已经乱套了，”厄舍说着，瘫坐在圆形办公椅上。

“听着，”那个陌生人拍着桌子大声说道，不过他的声音却显得格外神秘，因为虽然响亮，但却相当温和且理性。“我不会让你进去的。我想要——”

“你到底是谁？”厄舍突然坐直身子，大声问道。

“我觉得那位先生的名字是托德，”神父说道。接着他拿起了那张粉色的报纸。“恐怕您没有认真阅读过那些社会类报纸吧，”他说着，用单调的声音读了起来：“‘要么被关在我们这座城市最显贵的领袖们的怀抱里；不过也有传言说，社会底层的人也在模仿上层社会的风俗习惯。’今晚在朝圣者池塘那儿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贫民晚宴，其中一位客人失踪了。艾雷顿·托德是个不错的主人，他甚至没等那人脱下那身奇装异服，就找到了他。”“您指的是哪个人？”“我就是指您看到的那个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在田地里奔跑的人。您不如去调查一下他吧？他肯定很想回去继续喝香槟——毕竟当那个持枪的囚犯出现时，他是那么匆忙地逃走的。”“您是认真的吗——”官员问道。“听着，乌舍尔先生，”布朗神父平静地说，“您说过机器不会出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确实没有出错。但另一个‘机器’出了错——那就是操控它的那个人。您以为那个衣衫褴褛的人听到福克龙罗伊勋爵的名字会惊慌失措，是因为他是福克龙罗伊勋爵的凶手。其实他之所以惊慌，是因为他自己就是福克龙罗伊勋爵。”“那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乌舍尔问道。“他觉得自己的处境以及最近的恐慌行为根本不像是贵族该有的表现，”神父回答道，“所以一开始他试图隐瞒自己的身份。但他正要告诉您的时候”——布朗神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有个女人为他找了个别的名字。”“您不会真的认为……”格雷伍德·乌舍尔脸色苍白地说道，“福克龙罗伊勋爵其实就是德鲁格·戴维斯吧？”神父认真地看着他，脸上却露出令人费解、难以捉摸的表情。“我什么都没说，”他说，“其余的事情就交给您吧。您的那份报纸上写着他的爵位最近又被恢复了；不过那些报纸并不可信。上面还说他年轻时在美国生活过，但整个故事听起来都很奇怪。戴维斯和福克龙罗伊都是胆小鬼，不过还有很多其他男人也是这样。我可不会随便处决一个人。”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罢了。不过我觉得，”他轻声而沉思地继续说道，“你们美国人太谦虚了。你们把英国贵族理想化了——甚至认为他们就是那么高贵。看到一个穿着晚礼服、相貌英俊的英国人，你就会觉得他一定是上议院的议员，还会想象他一定有父亲。你们没有考虑到我们民族的活力与昂扬精神。我们许多最有影响力的贵族并非最近才崛起的，而是……”
“哦，够了！”格雷伍德·厄舍尔不耐烦地叫道，一只瘦弱的手紧紧握着，另一只手则露出讽刺的表情。
“别再和这个疯子说话了！”托德粗暴地喊道，“带我去找我的朋友。”
第二天早上，布朗神父依旧带着那副谦逊的表情出现，手里还拿着一份粉红色的报纸。
“恐怕您不太关注时事新闻吧，”他说，“不过这条消息或许会引起您的兴趣。”
厄舍尔读了标题：“‘最后一场派对上的狂欢者：朝圣者池塘附近的趣事’”。文章继续写道：“昨晚，在威尔金森汽车修理厂外发生了一件可笑的事情。一名值班警察被一些顽童引诱，注意到有个穿着囚服的人正若无其事地坐进一辆高档的潘哈德汽车里，旁边还有一个披着破旧披肩的女孩。当警察介入时，那个年轻女子掀开了披肩，大家都认出她就是百万富翁托德的女儿——她刚从池塘边的怪人晚宴回来，那里的所有贵宾也都穿着类似的便装。她和那个穿囚服的男子正准备去兜风玩乐。”
在粉红色纸条下面，厄舍尔发现了一张更晚出版的报纸的剪报，标题是：“‘百万富翁之女与囚犯惊人逃脱！她策划了那场怪人晚宴，现在已安全藏身——’”
格雷伍德·厄舍尔抬起头，却发现布朗神父已经不见了。

SIX——凯撒的首领
在布罗姆普顿或肯辛顿的某个地方，有一条漫长的街道，两旁全是高大的房屋。这些房子虽很豪华，却几乎空无一人，看上去就像一排排坟墓。通往那些黑暗大门的台阶陡得如同金字塔的斜面；人们会犹豫是否要敲门，生怕开门的竟是木乃伊。而这条灰色建筑群更令人沮丧之处在于它那无尽的长度以及毫无变化的连续性。沿着这条街行走的人会觉得自己永远走不到尽头或转角处；不过也有一个例外——虽然很小，但让行人欣喜若狂。在两栋高楼之间有一条狭窄的小巷，与宽阔的街道相比，它简直就像一道门缝，但宽度刚好足以让一家小酒馆或餐馆存在其中，这种场所通常是富人为他们的仆人准备的。尽管环境简陋，却有一种温馨的感觉；而它的渺小则显得自由而灵动。在这些灰色石制巨建筑的映衬下，它就像一座灯火通明的矮人屋。
在某个秋日傍晚，当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如童话般美好时，或许有人会看到有人拉开那块半遮住室内的红色帘子——帘子上有一些白色的大字——然后有个面容看起来像无辜小妖精的人探出头来。实际上，那人是布朗，他原本是埃塞克斯郡科布霍尔的牧师，现在在伦敦工作。他的朋友弗兰博是一名半官方的调查员，正坐在他对面，记录着他刚刚解决的案件的相关信息。他们坐在靠近窗户的小桌子旁，这时牧师拉开了帘子向外望去。他等到街上的陌生人经过窗口后，才把帘子重新拉上。接着，他的圆眼睛看向头顶上窗户上的白色大字，然后再转向另一张桌子——那张桌子上只有一个拿着啤酒和奶酪的工人，以及一个红头发、端着牛奶杯的年轻女孩。看到朋友收起笔记本后，他轻声说道：“如果你有十分钟时间的话，我希望你能跟着那个装假鼻子的男人。”

弗兰博惊讶地抬起头；而那个红发女孩也抬起了头，她脸上的表情比惊讶更为强烈。她穿着浅棕色的粗布衣服，打扮十分朴素甚至有些随意，但她毕竟是个女士，再仔细看的话，还会觉得她有点过分傲慢。“那个装了假鼻子的男人！”弗兰博重复道，“他是谁？”
“我一点也不知道，”布朗神父回答，“我希望你能查出来，这是我的请求。他往那边去了”——他用拇指指向肩后，做出一个很普通的手势——“应该还没走过三根路灯柱。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去向。”
弗兰博若有所思地盯着朋友看了一会儿，脸上既有困惑也有笑意；随后他从桌边站起身，庞大的身躯挤过那家小酒馆的小门，消失在暮色中。
布朗神父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书，开始安静地阅读。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红发女士已经离开自己的座位，坐到了他对面。最后，她俯身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知道那是假鼻子？”
他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显得颇为尴尬。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酒馆玻璃门上的白色字迹。年轻女子也跟着看了过去，但满脸都是困惑。
“不，”布朗神父回应着她的疑问，“上面写的不是‘塞拉’，就像《诗篇》里的那样；我刚才在采羊毛时也是这么读的。上面写的是‘艾尔斯’。”
“那又怎样？”年轻女子问道，“上面写什么有什么关系吗？”
他的目光又落在女孩的浅色帆布袖子上，她的手腕上有一条非常细小的花纹图案，这条花纹足以让她与普通女工的衣服区分开来，更像是艺术系女学生的服装。他似乎从中找到了很多值得思考的地方，但回答得却十分缓慢且犹豫。“您看，夫人，从外面看这家店——嗯，确实是一家相当体面的地方——但像您这样的女士通常不会这么认为。她们不会主动选择进入这种地方，除非——”

“怎么样？”她重复道。
“除了那几个不幸的不进来喝牛奶的人之外。”
“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年轻女子说，“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
“不想给你添麻烦，”他非常温和地回答，“只是想掌握足够的知识，以便在您需要帮助时能够为您出力。”
“可我为什么需要帮助呢？”
他继续着他那如梦似幻的独白：“您不可能是来探望门生或普通朋友的，否则就会走进客厅里去……您之所以会进来，是因为生病了，不然就会和那位显然很正派的女主人交谈……而且，您看起来并不像生病了，只是显得有些不开心罢了……这条街是唯一一条没有岔路的笔直街道，两旁的房子也都紧闭着……我只能推测，您是遇到了不想见到的人，而这家酒馆则是这片石头荒野中唯一的避难所……我觉得自己只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瞥了一眼刚刚经过的那个人而已……因为我觉得他看起来不是那种合适的人选，而您则像是合适的人选……所以，如果他惹恼了您，我才会准备帮忙，仅此而已。至于我的朋友，他很快就会回来；他肯定不可能通过这样的道路找到什么线索……我觉得他做不到。”
“那您为什么还要让他出去呢？”她向前倾身，好奇心更加强烈了。她有着与红润肤色相配的骄傲而急躁的面容，还有像玛丽·安托瓦内特那样的罗马式鼻子。
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说道：“因为我希望您能和我谈谈。”
她也注视着他，脸上带着怒气，过了一会儿，尽管心中充满忧虑，但她的眼中还是流露出笑意，嘴角也微微上扬，她近乎严肃地回答道：“好吧，既然您这么渴望与我交谈，或许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吧。”停顿片刻后，她又补充道：“我有幸问您，您为何认为那个男人的鼻子是假的？”
“在这种天气里，蜡制品总会出现一些小瑕疵，”布朗神父简单地回答道。
“但那鼻子也太歪了，”红发女孩反驳道。

神父也笑了起来。“我并不认为那是一种仅仅出于虚荣才戴的鼻子，”他承认道，“我觉得这个人戴它，是因为他真正的鼻子实在美得太过了。”
“但为什么呢？”她坚持问道。
“有句儿歌是这么唱的吧：‘有个弯腰驼背的人，走起路来也是弯弯曲曲的……’我想，那个人也是沿着自己的‘鼻子’所指引的道路前行的吧。”
“他到底做了什么？”她有些颤抖地问道。
“我不想丝毫侵犯你的信任，”布朗神父轻声说道，“不过我觉得，关于这件事，你或许能告诉我更多比我所能告诉你的。”
女孩立刻站起身来，静静地站着，双手紧握，似乎准备离开；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慢慢松开了，又坐了下来。“你比其他人都更神秘，”她绝望地说，“但我觉得在你的神秘背后，或许有一颗真诚的心。”
“我们最害怕的，”神父低声说道，“就是没有中心的迷宫。正因如此，无神论只是一种噩梦罢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红发女孩坚决地说，“除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一点我不知道。”
她拨弄着破旧的桌布，继续说道：“你看起来好像很清楚什么不算势利，什么算势利；而当我说我们是个不错的家族时，你就应该明白，这是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事实上，我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来自于我哥哥那种古板观念，以及所谓‘贵族有义务’之类的思想。我的名字叫克里斯塔贝尔·卡斯特斯；我的父亲就是你可能听说过的那位卡斯特斯上校，他收集了著名的罗马硬币系列。我实在无法形容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只能说，他简直就像一枚罗马硬币一样。他既英俊又真实，既有价值又充满古典气息，同时又显得过时了。他对自己的收藏比对自己的家族徽章还要自豪——没人能说得更多了。他独特的性格在他的遗嘱中体现得最为明显。他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他与其中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哥哥贾尔斯发生了争执，于是把他送到澳大利亚，只给他一点生活费。之后，他在遗嘱中将卡斯特斯收藏品，再加上更少的钱，留给了我的另一个哥哥亚瑟。他这么做是为了奖赏亚瑟，作为对他忠诚、正直以及他在数学领域所取得的成就的最高认可。”

他在剑桥学习经济学。他几乎把全部巨额财产都留给了我；我敢肯定，他是出于轻视才这么做的。
“也许有人会说亚瑟有理由抱怨，但亚瑟终究还是我的父亲。虽然他年轻时与我父亲有些分歧，但一旦接手那些藏品，他就变得像一个虔诚地侍奉神庙的异教祭司。他以和他父亲一样的方式，将那些罗马硬币与卡斯特家族的荣誉混为一谈，仿佛罗马货币必须由所有的罗马美德来守护一般。他不享受任何乐趣，也不为自己花钱，只为那些藏品而活。他常常连吃饭时都不愿费心穿衣服，只是穿着一件旧的棕色睡袍，在那些用绳子捆好的棕色纸包之间忙碌着——那些包裹是其他人绝不能触碰的。那件睡袍上的绳索和流苏，再加上他那张苍白、消瘦而精致的脸庞，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位老苦行僧。不过，偶尔他也会打扮得像个时髦的绅士，那是在去伦敦参加拍卖会或商店购物，为卡斯特家族的藏品添置新藏品的時候。
“如果你认识一些年轻人，就不会对我因为这些事情而陷入消极情绪感到惊讶了——那种会让人开始觉得古罗马人也有他们优点的情绪。我和哥哥亚瑟不同，我无法抗拒享受生活的乐趣。我那红色的头发就来自家族的另一支，它让我多了些浪漫与不羁的气质。可怜的贾尔斯也是这样；我觉得那些硬币带来的环境影响或许可以成为他的借口，尽管他确实犯了错，还差点进监狱。不过他的行为并不比我更恶劣，稍后你就会知道。
“现在我要讲故事中比较愚蠢的部分了。我想，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能猜到，对于一个处于这种境地的17岁叛逆女孩来说，什么事情才能缓解她的单调生活。但我此刻被更多可怕的事情困扰着，几乎无法理解自己的感受——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视其为一种调情行为而鄙视它，还是应该把它当作心碎的痛苦来承受。那时我们住在威尔士南部的一个海滨小镇上，隔壁住着一位退休的海员，他有个比我大五岁的儿子，他在贾尔斯去殖民地之前就是他的朋友。他的名字对我的故事并无影响，但我告诉你是菲利普·霍克，因为我打算把一切都告诉你。我们经常一起捉虾，还以为彼此相爱了；至少他确实这么说，我也确实这么认为。如果我告诉你，他有着古铜色的卷发……”

那张脸有着鹰一般的轮廓，还被海水晒成了古铜色。我向你保证，这么做并非为了他，而是为了那个故事——因为那正是导致一场奇妙巧合的起因。

“一个夏日的下午，我答应与菲利普一起到海边捕虾。我在前厅里不耐烦地等待着，看着亚瑟摆弄着他刚买来的几包硬币，然后一枚一枚地将它们慢慢放入屋后的那间昏暗的书房里。听到那扇沉重的门终于关上后，我立刻拿起捕虾网和工具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我发现弟弟忘在窗边长椅上的一枚硬币，它正闪闪发光。那是一枚青铜币，其颜色以及罗马人特有的鼻型，再加上他修长而结实的脖颈线条，使得硬币上的凯撒头像几乎就是菲利普·霍克的写照。这时我突然想起贾尔斯曾告诉菲利普有一枚和他长得一样的硬币，而菲利普也希望能得到它。你可以想象我当时脑子里涌现出的那些疯狂而愚蠢的想法——我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仙女的礼物。在我看来，只要能把这枚硬币拿走，当作一枚特殊的结婚戒指送给菲利普，那它就会成为我们之间永恒的纽带；我同时感受到了无数这样的念头。然而，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亚瑟会怎么想——卡斯特家族的人成了小偷，而且还是偷走卡斯特家族珍宝的小偷！我觉得弟弟会因为我这样的行为而把我当作女巫一样烧死。不过，一想到这种残忍的行为，我就更加厌恶他那种古怪的收藏癖好，同时也更渴望那种来自大海的青春与自由。外面阳光明媚，还有风，花园里的黄色灌木枝条不断敲打着窗户玻璃。我想起了那些在世界各地的荒野中生长的金色植物，而与此同时，我弟弟那些已经越来越积满灰尘的青铜器与黄铜制品则显得如此死气沉沉。大自然与卡斯特家族的收藏品最终发生了冲突。

‘大自然比卡斯特家族的收藏品更为古老。’当我紧紧握着那枚硬币，沿着街道奔向海边时，我感觉整个罗马帝国以及卡斯特家族的传承压力都压在了我的身上。不只是那只古老的狮子在耳边咆哮，那些凯撒时代的鹰群似乎也在追逐着我，发出阵阵叫声。然而，我的心却像孩子的风筝一样越飞越高，直到我越过那些松软的沙丘，来到平坦的地带……”

那是片湿沙地，菲利普已经站在浅水里，水深及脚踝，地点在离海岸约百码处。天边有绚丽的红色晚霞；那片宽度达半英里、水深几乎不超过脚踝的浅水区，宛如一片红宝石般的火焰之湖。直到我脱掉鞋子和长袜，涉水走到他所在的地方——那里距离陆地相当远——我才回头望去。我们被海水与湿沙围在中间，只有我们两人。我把凯撒的头像交给了他。

就在那时，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远处的沙丘上，有个人正在紧紧地注视着我。不过很快我就意识到那只是神经过敏产生的错觉罢了；因为那个人只不过是远处的一个黑点，我只能看到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头部微微偏向一侧。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真的在看我；他可能只是在看那艘船、晚霞、海鸥，或是我们之间仍在岸边活动的其他人。然而，无论我的惊慌源自何处，它都仿佛是一种预兆；因为就在我注视着他的同时，他开始快步穿过广阔的湿沙地朝我们走来。随着他越来越近，我看见他皮肤黝黑，留着胡子，眼睛上戴着深色眼镜。他的穿着虽然简陋，但还算得体，从头上的黑色高帽到脚上的黑色靴子都是黑色的。尽管如此，他仍毫不犹豫地直接走进海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冲来。

当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打破陆地与海洋之间的界限时，我心中充满了恐惧与惊奇。就好像他直接从悬崖上走下来，却依然在半空中稳步前行；又好像有一栋房子飞上了天空，或者有人的头颅掉了下来。他只不过是在弄湿自己的靴子而已，但却仿佛是个无视自然法则的恶魔。如果他在水边稍作犹豫，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但实际上，他似乎只专注于我，甚至没有注意到大海的存在。菲利普则背对着我，站在几码开外，正在整理他的渔网。那个陌生人一直走到离我两码远的地方，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膝盖处。然后他用清晰而略带矫揉造作的发音说道：“您是否愿意去别的地方投一枚刻有不同字样的硬币呢？”

除了一点之外，他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他的有色眼镜其实并非完全不透明，而是那种常见的蓝色玻璃。

他的眼睛既不躲闪也不闪烁，而是直直地注视着我。他的黑色胡须并不长，也不杂乱，但由于胡须从脸部的较高位置开始生长，就在颧骨下方，因此看起来有些浓密。他的肤色既不苍白也不发青，反而相当清爽、年轻；不过这反而让他显得有种粉白相间的蜡状感，不知为何，这更增添了我的恐惧感。唯一奇怪的是，他的鼻子虽然形状还算不错，但鼻尖却略微向一侧偏斜，仿佛在鼻子还柔软的时候被玩具锤敲过一样。这算不上什么畸形，但却让我觉得简直像一场活生生的噩梦。当他站在被夕阳染红的水中时，他给我的印象就像是从血色海洋中咆哮着冒出来的恶魔般的海怪。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的那个小细节会如此影响我的想象——似乎他能像移动手指一样移动鼻子，而且好像就在刚才动过了它。

“只要一点帮助，”他继续用那种古怪而刻板的口音说道，“就能避免我与那家人沟通的必要了。”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因为偷走了那枚青铜币而被敲诈了；所有那些迷信式的恐惧与疑虑都被一个现实的问题给压倒了：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我是出于一时冲动才偷走那枚硬币的，当时肯定只有我一个人在场，因为我每次偷偷去见菲利普时都会确保没人看到我。显然，没有人在街上跟踪我；就算有人跟踪，他们也不可能看穿我紧握着的手中的硬币。站在沙丘上的那个人，根本不可能看到我给了菲利普什么，就像童话里的那个人无法一枪打中苍蝇的眼睛一样。

“菲利普，”我无助地喊道，“问问这个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菲利普终于从修补渔网的工作中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发红，似乎有些生气或羞愧；但也可能是因为弯腰劳作以及傍晚的红色光线造成的；也许那只是我又一次产生了那些萦绕在我脑海中的病态幻想罢了。他只是粗声粗气地对那人说：“快离开这里。”然后示意我跟上，便径直朝岸边走去，不再理会那个人。他踏上从沙丘根部延伸出来的石制防波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大概是觉得我们的“梦魇”在那些长满海藻、湿滑的石头上行走会比我们更困难吧。

我们还年轻，早已习惯了这种状况。但那个纠缠我的人，说话时如此轻柔，行动时也同样小心翼翼；他依旧紧跟着我，一字一句地挑选着用词。我能听到他那微弱而令人厌恶的声音在我背后呼唤着我。终于，当我们翻过沙丘后，菲利普的耐心——平时并不怎么显露出来的那种耐心——似乎也到了极限。他突然转身说道：“回去吧，我现在没法和你说话。”就在那人犹豫着准备开口时，菲利普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把他从最高的沙丘顶上打落到谷底。我看到他满身是沙地爬了出来。

“这一拳在某种程度上让我感到安心，尽管它可能会增加我的危险；但菲利普并没有表现出他一贯的那种因自己能力出众而产生的得意之情。虽然他依旧很体贴，但看起来仍然很沮丧。还没等我来得及问他更多问题，他就在自家门口与我告别，说了两句话，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他说，综合考虑种种情况，我应该把那枚硬币放回收藏处；但他自己会‘暂时’保管它。然后他突然又补充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你知道贾尔斯已经从澳大利亚回来了吗？’”

酒馆的门打开了，侦探弗兰博高大的身影投在了桌子上。布朗神父以他那温和而有说服力的方式向那位女士介绍了他，提到了他在处理这类案件时的专业知识和同情心。几乎在不知不觉中，那女孩就开始向两位听众重复她的故事。弗兰博鞠躬坐下后，递给神父一张小纸条。布朗有些惊讶地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去瓦加瓦加的出租车，地址是普特尼的马费金大道379号。”那女孩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我头脑昏乱地沿着陡峭的街道往自己家走去。当我走到家门口时，天还没有完全放晴，我发现门阶上有一个牛奶罐——还有那个鼻子扭曲的男人。那个牛奶罐告诉我，所有的仆人都出去了；因为亚瑟肯定穿着棕色的睡袍，待在棕色的书房里，根本不会听到铃声，也不会回应。所以家里没人能帮我，只有我的哥哥，而他的帮助只会让我陷入更糟糕的境地。无奈之下，我把两先令塞到那个讨厌的家伙手里，让他过几天再来，等我想清楚了再说。他闷闷不乐地走了，但看起来比我预想的还要羞愧——也许是他刚才的摔倒让他受到了惊吓——我看着他身上溅满了沙子。”

他带着一种可怕的、充满报复心的快感，沿着道路往回走。他在大约六栋房子之后的一个转角处停了下来。

“然后我让自己进去，泡了杯茶，试图冷静下来思考。我坐在客厅的窗边，望着花园——那里仍散发着傍晚最后的余光。但我心神不宁，无法专注地欣赏那些草坪、花盆和花坛。正因如此，当我慢慢看到那景象时，所受到的冲击才更加剧烈。”

“那个被我赶走的男人或怪物，正静静地站在花园中央。哦，我们都读过很多关于黑暗中面容苍白的幽灵的故事；但这个东西比任何那种幽灵都要可怕。因为尽管它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却依然站在温暖的阳光下。而且它的脸并非苍白，而是呈现出理发师用的假人那种蜡质般的颜色。它一动不动地站着，脸正对着我；在郁金香以及那些高大、艳丽、几乎像温室里的花朵之间，它看起来真是极其恐怖。就好像我们在花园中央放了一个蜡像，而不是雕像一样。”

“然而，几乎就在它看到我在窗边动弹的那一刻，它立刻转身，从后门跑出了花园。那扇门是开着的，它无疑就是从那里进来的。它这种胆怯的态度与它当初大摇大摆走进花园时的嚣张态度截然不同，这让我感到一丝安慰。也许，它比我想象的更害怕与亚瑟对峙吧。不管怎样，我最终还是安静下来，独自吃了一顿晚餐（因为亚瑟正在整理博物馆，打扰他是不被允许的）。我的思绪稍微放松了一些，大概又飘向了菲利普，然后就消失了。无论如何，我茫然地望着另一扇没有窗帘的窗户——此时夜幕已降，那窗户黑得像石板一样。我以为窗户外面有类似蜗牛的东西，但仔细看去，那更像是有人用拇指按在玻璃上；拇指本来就有那种弯曲的形状。恐惧与勇气同时再次涌上心头，我冲向窗户，随即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除了亚瑟之外，肯定还有其他人听到了那声音。”

“因为那既不是拇指，也不是蜗牛。那是只弯曲的鼻尖，压在玻璃上；由于压力，它看起来呈白色；而它背后的那张脸和眼睛起初看不见，后来才显现出来。”

那景象灰暗得如同鬼魂一般。我赶紧把百叶窗关上，冲回自己的房间并锁上门。但即便在经过时，我也确信自己看到了另一扇黑色的窗户，上面有类似蜗牛的图案。

“或许还是去找亚瑟吧。如果那个东西像猫一样在房子里四处爬行，它的目的很可能比敲诈勒索还要恶劣。虽然哥哥可能会把我赶出去并永远诅咒我，但他是个绅士，一定会立刻保护我。”经过十分钟的思考后，我下楼敲门，然后走了进去——却看到了最可怕的一幕。

哥哥的椅子是空的，显然他不在家。而那个鼻子歪斜的男人正坐在那里等待他的归来，帽子仍傲慢地戴在头上，还在用哥哥的台灯阅读哥哥的书。他的表情看似专注，但鼻尖依然显得最为活跃，仿佛随时都会像大象的鼻子一样左右摆动。之前他跟踪我、监视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很危险；但现在他竟然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这更让我害怕。

我想我当时一定尖叫了好久，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接下来的举动：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其中包括一些纸币，虽然那些钱是我的，但我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动它们。最后他离开了，嘴里说着充满怨恨又委婉的告别之词；而我则坐下来，感觉自己彻底毁了。然而，就在那个晚上，我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而得救了。亚瑟像往常一样突然前往伦敦去谈生意，后来虽晚归，但却满面春风，因为他几乎得到了一件足以让家族藏品更加珍贵的宝物。他看起来如此光彩照人，以至于我差点鼓起勇气承认自己偷走了那颗较小的宝石——但他用那些宏伟的计划把其他话题都压下去了。由于交易仍有可能失败，他坚持要我立刻收拾行李，跟他一起搬到他在富勒姆预定的住处，以便靠近那家古董店。于是，我在深夜里不由自主地逃离了敌人——同时也远离了菲利普……哥哥经常待在南肯辛顿博物馆，为了能有点自己的生活，我在艺术学校报了名学习绘画。今天傍晚我从学校回来时，看到那个可怕的家伙正沿着笔直的街道行走，剩下的就如这位先生所说那样了。

“我只有一句话要说。我不配得到帮助；我也不质疑或抱怨自己的惩罚——那是公正的，本就该如此。但我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是我被奇迹般地惩罚了吗？或者，除了菲利普和我自己，还有谁会知道我在海中央给了他一枚小硬币？”
“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弗兰博承认道。
“不过答案才真正令人费解，”布朗神父忧郁地说道。“卡斯特斯小姐，一个半小时后如果我们去您在富勒姆的住处，您会在家吗？”
女孩看着他，然后起身戴上手套。“是的，”她说，“我会在那儿。”说完便立刻离开了。
那天晚上，当侦探和神父接近那栋甚至对卡斯特斯一家来说都显得过于简陋的住宅时，他们仍在讨论这件事。
“当然，仔细想想的话，”弗兰博说，“人们首先会想到那个曾经惹过麻烦、突然回来且很可能会找些卑鄙同伙的澳大利亚人。但我想不出他究竟是怎么卷入这件事中的，除非……”
“除非什么？”他的同伴耐心地问道。
弗兰博压低了声音：“除非那个女孩的情人也牵涉其中，那样的话他就会变成更恶劣的恶棍。那个澳大利亚人确实知道霍克想要那枚硬币。但我实在想不出他怎么可能知道霍克已经得到了它，除非霍克在岸那头向他或他的代表发了信号。”
“没错，”神父恭敬地赞同道。
“你还注意到别的什么吗？”弗兰博急切地继续问道，“霍克听到自己的心上人受到侮辱后，并没有立即动手，直到来到松软的沙丘上，那样他就能轻松取胜。如果他在岩石和海水中动手，可能会伤到自己的同伙。”
“这也对，”布朗神父点头道。
“现在，从一开始来分析吧。涉及的人不多，但至少有三个人。自杀需要一个人；谋杀需要两个人；而敲诈则至少需要三个人。”

“为什么？”神父轻声问道。
“嗯，很明显啊，”他的朋友喊道，“总得有一个人会被曝光；有一个人会以曝光相威胁；还有至少一个人，一旦被曝光就会惊恐万分。”
经过一段长时间的沉思后，神父说道：“你漏掉了逻辑上的一个步骤。从概念上来说需要三个人，但作为行动者则只需要两个人而已。”
“你什么意思？”另一个人问道。
“为什么敲诈者不能用自己的身份来威胁受害者呢？”布朗低声问道，“假设有个妻子为了吓唬丈夫，让自己变成一个绝对不喝酒的人，然后用别人的笔给他写敲诈信，威胁要告诉他的妻子！这为什么不成立呢？再假设有个父亲禁止儿子赌博，然后乔装打扮跟踪他，用自己假装的严厉态度来威胁儿子！不过，好了，我的朋友，我们说到这里吧。”
“天哪！”弗兰博叫道，“你不会是说——”
这时，有个身影从房子的台阶上跑下来，在金色的灯光下露出了那颗与罗马硬币极为相似的头颅。
“卡斯特斯小姐，”霍克毫不客气地说，“在你来之前不肯进去。”
“嗯，”布朗自信地说道，“你不觉得她最好还是待在外面，由你照顾她吗？我看，你大概已经猜到了一切吧。”
“是的，”年轻人低声说，“我之前就猜到了，现在终于确定了；这就是我让他放松警惕的原因。”
弗兰博从女孩手中拿过钥匙，又从霍克手中拿到硬币，然后带着朋友进入了空荡荡的房子，走进了外面的客厅。除了一个人之外，那里没有其他任何人。那个被布朗神父看到从酒馆出来的男人正靠在墙上，似乎处于戒备状态；他除了脱下了黑色外套，换上了棕色睡袍外，其余没有任何变化。
“我们来了，”布朗神父礼貌地说，“是为了把这笔钱还给它的主人。”说着，他把硬币交给了那个鼻子突出的男人。
弗兰博瞪大了眼睛。“这个人是集币爱好者吗？”他问道。
“这个人就是亚瑟·卡斯特斯先生，”神父肯定地回答，“他是个相当特别的集币爱好者。”

那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弯曲的鼻子在脸上显得格外突出，简直像是一个滑稽的装饰品。不过他说话时仍保持着一种绝望中的尊严。“你们会看到的，”他说，“我并没有失去所有的家族特质。”说完，他突然转身走进内室，砰地关上了门。

“拦住他！”布朗神父大喊着，冲过去时差点摔倒在椅子上。经过一番努力后，弗兰博终于打开了门。但为时已晚。在一片死寂中，弗兰博走过去打电话叫医生和警察来。

地板上放着一个空药瓶。桌子对面，那个穿着棕色睡袍的男人的尸体躺在散落的棕色纸包之间；那些纸包里倒出的不是罗马硬币，而是现代英国硬币。

神父举起凯撒的青铜头像。“这就是卡斯特斯收藏品所剩的全部了。”他说。

沉默片刻后，他以异常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他邪恶的父亲立下了一个残酷的遗嘱，显然他对此心怀不满。他厌恶自己拥有的罗马硬币，反而更喜欢那些被剥夺的真正货币。他不仅逐渐卖掉了这些收藏品，还逐渐堕落到最卑鄙的赚钱手段——甚至伪装起来敲诈自己的家人。他因为哥哥在澳大利亚犯下的那件小事而敲诈他（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坐出租车去普特尼的瓦加瓦加的原因）；他还因为只有他自己才能发现的妹妹的盗窃行为而敲诈她。顺便说一下，这也是为什么他在沙丘上不在时，她能做出那种超自然的猜测——毕竟，无论多远，一个人的体态和步态都比近距离里的伪装面孔更容易让我们想起某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唉，”侦探咆哮道，“原来这位伟大的钱币学家和收藏家只不过是个庸俗的守财奴罢了。”

“有那么大的区别吗？”布朗神父用同样奇怪而宽容的语气问道。“一个守财奴有什么错呢？一个收藏家又有什么错呢？除了……不可为自己雕刻任何偶像，不可跪拜它们，也不可侍奉它们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我们还是去看看那些可怜的年轻人现在的情况吧。”

“我觉得，”弗兰博说，“不管怎样，他们应该过得还不错。”

第七章——紫色假发
《每日改革者报》的勤勉编辑爱德华·纳特先生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拆开信件、校对稿件，一边听着年轻女职员敲击打字机的声音。他是个身材敦实、皮肤白皙的男人，穿着衬衫袖子；他的动作果断，言辞坚决，但那双圆圆的、略带稚气的蓝色眼睛却流露出困惑甚至惆怅的神情，与他的外表形成了反差。其实这种表情也并非完全具有欺骗性。可以说，他和许多有权势的记者一样，最常感受到的情绪就是恐惧——害怕遭到诽谤诉讼，害怕失去广告收入，害怕出现印刷错误，害怕被解雇。
他的生活就是在报纸老板（也是他的上司）与那些为报纸工作的能干员工之间不断妥协的结果。那个老板是个老糊涂，脑子里有三种根深蒂固的错误观念；而那些员工中则有一些才华横溢、经验丰富的人，更糟糕的是，还有些人对报纸的政治立场真心拥护。他面前就放着其中一位员工的来信，尽管他动作迅速且果断，但在打开信件之前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于是他拿起一份校样，用蓝色眼睛和蓝色铅笔仔细查看，将“通奸”改为“不当行为”，将“犹太人”改为“外国人”，之后把校样送到楼上去了。接着，他用更为专注的目光拆开了那位重要撰稿人的来信，信上带有德文郡的邮戳，内容如下：
亲爱的纳特，既然你正在同时处理《Spooks and Dooks》那篇文章，那为何不写一篇关于埃克斯穆尔地区的朗姆酒问题的文章呢？当地的老人们称其为“魔鬼之耳”。你知道，那个地区的领主是埃克斯穆尔公爵，他是为数不多的仍坚持保守党立场的老贵族之一，是个典型的专制分子，我们完全有理由去给他制造点麻烦。我觉得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制造麻烦的素材。

我当然不信关于詹姆斯一世的那些古老传说；至于你，你什么都不信，甚至连新闻业也不信。你或许还记得那个传说——那是英格兰历史上最黑暗的罪行：那个女巫弗朗西丝·霍华德用猫毒杀了奥弗伯里，而某种神秘的势力迫使国王赦免了那些凶手。传说中还涉及了许多巫术元素；据说有个男仆通过钥匙孔偷听到了国王与卡尔的对话，得知了真相，由于这个秘密实在可怕，他的耳朵便以魔法般的方式变得又大又怪异。尽管他被赐予大量土地和黄金，还被封为公爵的后代，但那只奇形的耳朵仍会在他的家族中出现。你当然不信黑魔法；就算你相信，也用不了它来抄袭文章。要是你的办公室里发生了奇迹，你也得把它隐瞒起来，毕竟现在有很多主教都是不可知论者。但重点不在于此。关键在于埃克斯穆尔及其家族确实有些奇怪之处；我觉得那或许是某种自然现象，但也属于反常现象。我想，那只“耳朵”与此有关——要么是一种象征，要么是错觉，或是疾病之类的东西。另一种传说称，詹姆斯一世之后，骑士们开始留长发，就是为了遮住第一代埃克斯穆尔勋爵的耳朵。这无疑也是无稽之谈罢了。

我向你指出这些，是因为我觉得我们犯了一个错误：我们仅仅因为贵族们拥有香槟和钻石就全盘否定他们。大多数人其实很羡慕贵族们能享受美好生活，但我认为，如果我们承认贵族阶层也让贵族们幸福的话，那就太过屈服了。我建议写一系列文章，揭露那些贵族宅邸里的阴森、残酷以及邪恶气息。这样的例子很多，但以“艾尔斯家的耳朵”这个故事作为开头再合适不过了。我觉得这周之内就能为你查明真相。——你的朋友，弗朗西斯·芬恩。

纳特先生沉思了一会儿，盯着自己的左靴子，然后用一种有力、响亮却又毫无生气的声音说道，每个音节听起来都差不多：“巴洛小姐，请把一封信转交给芬恩先生。”

亲爱的芬恩，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副本应该会在周六寄到我们手中。——E.纳特

他把这封冗长的信读得好像它只是一个词一样；巴洛小姐也照样把它记下来，当作一个词来记录。然后他又拿起另一张纸条和蓝色铅笔，把“超自然的”这个词改成了……

“marvellous”这个词，以及“shoot down”这个表达，都被替换成了“repress”。纳特先生就在这些愉快而有益的活动中度过时光，直到下一个星期六，他依然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给同一个打字员口述文字，用同一支蓝色铅笔记录芬恩所揭露的那些事情。文章的开头是对王子们邪恶秘密的猛烈抨击，以及对权贵阶层的绝望之情。虽然文笔激烈，但用词极为精准；不过编辑还是像往常一样，把将文章分成小标题的任务交给了别人，这些小标题的标题十分有趣，比如“贵族夫人与毒药”、“那只诡异的耳朵”等等，总共有一百多种不同的标题。接着是关于那只耳朵的传说，内容源自芬恩的第一封信，之后则是他后来发现的真相，具体如下：我知道，记者们通常会把故事的结尾放在开头，然后称之为标题。我也知道，新闻工作很多时候就是向那些根本不知道琼斯勋爵还活着的人宣布“琼斯勋爵死了”这样的消息。本记者认为，这种做法以及其他许多新闻习惯都属于糟糕的新闻作风；《每日改革者》应该在这方面树立更好的榜样。他打算按事情发展的顺序一步步讲述自己的故事，使用相关人物的真实姓名，而这些人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愿意为他的说法作证。至于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则会放在文章的末尾。我当时正沿着一条穿过德文郡私人果园的小路行走，这条小路似乎通向德文郡的苹果酒产地。突然间，我就来到了那条小路所指引的地方。那是一家又长又低的客栈，实际上只是一间小屋加上两间谷仓而已；整个建筑都覆盖着茅草，那些茅草看起来就像历史诞生之前就存在的棕色和灰色毛发。不过在门口有个招牌，上面写着“蓝龙”二字；招牌下面则放着一张长长的乡村风格桌子，过去在那些自由开放的英国客栈里，这种桌子常常摆在外面，直到禁酒令和啤酒制造商们破坏了那种自由之后才消失了。坐在那张桌子旁的，有三位看起来仿佛生活在一百年前的人。现在我已经更了解他们了，所以很容易分辨出他们的样貌；但当时看来，他们简直就像三个实实在在的幽灵。其中最显眼的那个人，不仅因为他的体型更大，还因为他坐在桌子的中央，面朝着我，他是个高大的胖子。

那个男人全身穿着黑色衣服，脸色通红，甚至有些气急败坏，额头则相当光秃且布满皱纹。再仔细看的话，我实在说不出是什么让我觉得他具有古风韵味，只能说他那条老式的白色领带以及额头上的皱纹或许与此有关。至于坐在桌子另一端的那个男人，就更难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了——说实话，他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而已，有着圆圆的棕色头发和短而钝的鼻子，同样穿着黑色制服，但款式更为正式。直到我看到他那顶宽大的弧形帽子放在桌子上时，我才明白为何会将他与古老的事物联系在一起——原来他是一名罗马天主教神父。也许，桌子另一端的第三个男人才真正与“古老”这一概念相关，尽管他的体格较为瘦弱，穿着也显得不够讲究。他那细长的四肢被紧紧包裹在灰色的袖子和裤子里；他的脸庞又长又苍白，因为他的下巴被束缚在那种老式风格的领圈和领巾中，所以显得更加阴沉。他的头发本应是深棕色的，但实际上却是某种奇怪的暗红色，再加上他那黄色的脸庞，看起来更像是紫色而非红色。这种不显眼却又与众不同的颜色因为他的头发异常健康且卷曲而更加引人注目。不过经过一番分析后，我觉得让我产生“古老”印象的，其实只是一组高脚的旧式酒杯、一两个柠檬以及两支牧师用的烟斗。或许，还有我来此的目的——完成一项与过去相关的任务。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记者，而且这里显然是一家公共客栈，所以我根本无需刻意表现得大胆，便可以直接坐在长桌旁点些苹果酒。那个穿黑衣的高大男人似乎学识渊博，尤其对当地的古迹很了解；而那个穿黑衣的矮个子男人虽然话不多，但其文化素养之高却让我惊讶不已。因此我们相处得很好；不过第三个男人，也就是那个穿着紧身裤的老先生，则显得相当冷漠和高傲，直到我提到埃克斯穆尔公爵及其家族背景时，情况才有所改变。我觉得这个话题让另外两人有些尴尬，但却成功地打破了那个男人沉默的状态。他用克制的语气、富有教养的口音交谈着……

他吹着长长的烟斗，开始向我讲述我这辈子听过的最恐怖的故事：古代的埃尔斯家族中有人将自己的父亲吊死；还有人让妻子被用鞭子抽打着穿过整个村庄；更有人放火烧毁了一座满是孩子的教堂，诸如此类。有些故事实在不适合公之于众——比如关于“红衣修女”的故事、关于“斑点狗”的可怕传说，以及发生在采石场的那些事。所有这些邪恶的往事，都是从他那纤细而文雅的嘴唇中说出来的，而他则一边啜饮着高脚杯中的酒。我能看出，我对面的那个大个子正试图阻止他，但他显然非常尊敬那位老先生，不敢贸然出手。而坐在桌子另一端的那个小神父虽然没有表现出尴尬的神情，但一直低着头看着桌面，似乎在极度痛苦地听着那些故事。我对讲述者说：“您似乎并不太喜欢埃克斯穆尔家族啊。”他看了我一会儿，嘴唇依然保持着文雅的表情，但却变得苍白且紧绷起来；接着他故意把长烟斗和玻璃杯摔在桌上，站起身来，看上去就像一个举止得体的绅士，却有着恶魔般的脾气。“这些先生们会告诉您我是否有理由喜欢这个家族。”他说，“古代埃尔斯家族的诅咒一直笼罩着这片土地，许多人因此遭受了苦难。他们知道，没有人像我这样深受其害。”说完，他用脚后跟碾碎了碎片，然后走进闪烁着灯光的苹果树丛中离去。“真是个奇怪的老先生，”我对另外两人说，“你们知道埃克斯穆尔家族对他做了什么吗？他是谁？”那个穿黑衣服的大个子像一头受挫的公牛一样盯着我，起初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你不知道他是谁吗？”我再次表示自己不知道，又是一阵沉默。这时，那个小神父仍然低着头看着桌面，说道：“他就是埃克斯穆尔公爵。”

就在我还没来得及恢复清醒之时，他又同样轻声地补充道，但语气中带着一种想要澄清事情的意味：“我的这位朋友是穆尔医生，他是公爵的图书管理员。我叫布朗。”
“可是，”我结结巴巴地问，“如果那就是公爵，那他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老公爵都诅咒成那样呢？”
“他似乎真的相信，”那个名叫布朗的牧师回答说，“那些老公爵给他留下了诅咒。”接着他又闲聊般地补充道：“所以他才要戴假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你不会是指那个关于奇怪耳朵的传说吧？”我问道。“我当然听说过，但那肯定只是某种更简单的迷信故事罢了。我有时觉得那不过是那些关于截耳刑罚的夸张版本而已——16世纪时人们确实会砍掉罪犯的耳朵。”
“我不认为那是真的，”那个小个子男人若有所思地回答，“不过，一个家族里频繁出现某些畸形特征——比如一只耳朵比另一只大——也并不违背常理或自然法则。”
那个高大的图书管理员把光秃秃的大额头埋在红扑扑的大手里，仿佛在努力思考自己的职责。“不，”他呻吟道，“你们还是冤枉他了。请明白，我没有任何理由为他辩护，甚至也没有必要对他保持忠诚。他对我和对其他人一样专制。别因为他坐在这里就以为他不是个极其恶劣的贵族——只要能让别人跑一英里去按一码外的铃铛，他就会这么做；哪怕那只是为了让另一个人跑三英里去拿三码外的火柴盒。他必须有个仆人帮他拿手杖，还得有个仆人帮他扶眼镜——”
“不过，应该没有仆人给他刷衣服吧，”牧师以一种奇怪的冷淡口吻插话道，“因为仆人也会想给他刷假发啊。”
图书管理员转向他，似乎忘记了我的存在；他情绪激动，我想也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知道的，布朗神父，”他说，“但您说得对。他让全世界的人都为他做一切事——除了帮他穿衣。而且他还坚持要在一片荒凉的孤寂之地亲自完成这件事。任何靠近他更衣室门口的人都会被赶出去。”
“他看起来好像是个不错的老人啊，”我说道。

“不，”穆尔博士简单回答道，“但这正是我所说你对他不公平的意思。各位，公爵确实为自己刚才说出的那些话而感到痛苦。他怀着深深的羞愧与恐惧，将某样他认为人类绝不能看到的东西藏在那顶紫色假发之下。我知道那是真的；而且那并非仅仅是像罪犯所受的伤痕或遗传性的容貌缺陷那样简单的自然损伤。情况比那更糟糕——因为有个人告诉过我，他曾亲眼目睹过一场不可思议的场景：有个比我们任何人都强壮的人试图揭开那个秘密，结果却被吓跑了。”

我张开嘴想说话，但穆尔却继续说着，完全没注意到我，仿佛在用手遮住嘴巴一样。“神父，我不介意告诉您，因为这其实是在保护可怜的公爵，而非揭露他的秘密。您难道没听说过他差点失去所有财产的那次事情吗？”

神父摇了摇头，于是图书管理员便开始讲述他从前任那里听来的故事。他的前任既是他的上司，也是他的导师，而他似乎非常信任对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只是一个关于一个显赫家族衰落的故事罢了——也就是关于家族律师的故事。不过，这位律师很聪明，懂得如何诚实地欺骗别人。他没有动用自己所掌管的资金，而是利用公爵的疏忽让家族陷入财务困境，这样一来，公爵就不得不让他继续掌管那些资金。

那位律师的名字叫艾萨克·格林，但公爵总是称他为以利沙——大概是因为他是个光头，尽管他的年龄肯定不超过三十岁。他虽然起步很低微，但上升得却很快：起初是告密者，后来又成了放债人。不过，作为埃尔斯家的律师，他很聪明，懂得在时机未到之前保持表面上的正直。最终，那一击在晚餐时降临了；老图书管理员说，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灯罩和酒瓶的样子——那个小律师面带微笑，提议两人平分所有的财产。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不容忽视：公爵一言不发，立刻用酒瓶砸向那个人的光头，就像我那天在果园里看到他打碎玻璃一样。那一下在头皮上留下了红色的三角形疤痕，而律师的眼神变了，但笑容依旧。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像那种人惯用的方式回击道：“我很高兴，”他说，“因为现在我可以得到整个庄园了。法律会把它判给我。”
埃克斯穆尔的面色苍白如灰，但双眼依然燃烧着怒火。“法律会把它判给你，”他说，“但你拿不走它……为什么？因为那意味着我的末日到了。如果你拿走了它，我就得摘下假发……唉，你们这些可怜的家伙，谁都能看到你们的光头。但没人能活着看到我的真面目。”
随你怎么说，想怎么理解都行。但穆尔发誓，事实就是：那位律师在将拳头在空中挥舞片刻后，立刻逃出了房间，再也没出现在乡间；从那以后，人们更害怕埃克斯穆尔是个巫师，而非地主或法官。
穆尔医生讲述这个故事时，动作夸张且充满戏剧性，他的热情似乎带有明显的偏袒色彩。我确实觉得这可能只是个爱吹牛的老头的胡言乱语。但在结束这部分叙述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说明：我最初的两次调查证实了他的说法。我从村里的老药剂师那里得知，有个穿着晚礼服的光头男人，自称格林，曾在某个夜晚来找他，要求在额头上贴上三角形的膏药。我还从法律档案和旧报纸上得知，确实有格林对埃克斯穆尔公爵提起了诉讼。
《每日改革者报》的纳特先生在文章上方写了一些极其不合逻辑的文字，在文章两侧画了一些神秘莫测的符号，然后用同样单调响亮的声音对巴洛小姐说：“给芬恩先生写封信吧。”
亲爱的芬恩——你的稿子可以，但我不得不稍微修改一下标题；我们的读者绝不会接受故事中出现罗马天主教神父——你得留意一下郊区的情况。我已经把他改成了信徒主义者布朗先生。
你的，
E. 纳特
一两天后，这位干练而敏锐的编辑正用愈发圆睁的蓝眼睛审视着第二篇稿子……

芬恩先生关于上流社会神秘事件的系列故事。故事是这样开场的：
“我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我必须承认，这与我原本预想的完全不同，它会给公众带来更为震撼的冲击。我毫不自负地敢说，我现在所写的这些文字将会被整个欧洲的人阅读，当然也会传遍美洲和各殖民地。然而，我所要讲述的一切，其实早在离开这张小木桌、离开这片苹果树丛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名叫布朗的小神父——他真是个非凡的人。那个高大的图书管理员离开了那里，或许是因为为自己的多嘴而感到羞愧，或许是因为担心那位神秘主人的去向：不管怎样，他跟着公爵的足迹穿过了树林。布朗神父捡起一个柠檬，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它。
“柠檬的颜色真是漂亮啊！”他说，“不过，公爵的假发有一处我不喜欢——就是它的颜色。”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回答道。
“我想，他一定有充分的理由像迈达斯王那样遮住自己的耳朵，”神父继续说道，语气轻松愉快，但在那种情况下却显得有些轻率。“用头发来遮住耳朵，显然比用铜板或皮革片要好得多。但如果他真的想用头发的话，为什么不让它看起来像真正的头发呢？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那种颜色的头发。它看起来更像是穿过树林的晚霞。如果他真的为家族的诅咒感到羞愧，那他为何不更好地隐藏它呢？让我告诉您吧——因为他并不觉得羞愧，反而为此自豪。”
“为这么丑陋的假发而自豪，还有这么糟糕的故事，实在可笑，”我说。
“请想想看，”这位奇特的小个子回答道，“你自己对于这类事情的真实感受是什么。我并不是说你比我们其他人更势利或更病态，但你难道不会觉得，拥有一个真正的古老家族诅咒其实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吗？如果格拉米斯家族的继承人称你为朋友，或者拜伦的家族只把他们家族的那些可怕经历告诉你，你会不会感到羞愧？或者会有一点自豪感呢？如果贵族们的头脑也和我们一样脆弱，还对自己的不幸之事感到势利的话，那我们也不要对他们太苛刻了。”

“天哪！”我叫道，“确实如此。我母亲的家族里也有女妖；现在想来，它在许多寒冷的夜晚都安慰过我。”
“再想想吧，”他继续说道，“当你一提到他的祖先，就有鲜血与毒液从他那干裂的嘴唇中喷涌而出。如果他不是以那间恐怖之室为荣，又为何要向每个陌生人展示它呢？他不隐藏假发，不隐藏鲜血，不隐藏家族的诅咒，也不隐藏家族的罪行——但是……”
那个小个子的声音突然变了，他猛地握紧了手，眼睛也迅速变得圆而亮，就像醒着的猫头鹰一样，整个过程就像桌子上发生了一次小小的爆炸。
“不过，”他最后说，“他确实隐藏了自己的装束。”
就在这时，公爵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闪烁的树丛中，他脚步轻盈，头发泛着夕阳的颜色，与他的图书管理员一同从房子的拐角处走来。在他走近之前，布朗神父已经非常镇定地补充道：“他究竟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如何处理那顶紫色假发的秘密呢？因为那并非我们所能想象的那种秘密罢了。”
公爵绕过拐角，以他特有的威严姿态重新坐回桌首。图书管理员则尴尬得像头巨大的熊一样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公爵严肃地对神父说：“布朗神父，穆尔医生告诉我，您是来提出请求的。我已不再信奉祖先的宗教，但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们曾经相处的那些日子，我愿意听您说说。不过我想，您应该希望私下里交谈吧。”
作为绅士的本能让我站了起来，而作为记者的素养则让我保持不动。就在这种僵局尚未解除之际，神父做了一个示意他稍等的手势。“如果您允许我提出真正的请求，或者如果我还有权给您一些建议的话，我希望尽可能多的人能在场。在这个国家里，我发现了成百上千的人，甚至包括与我同信仰的人，他们的想象力都被那种邪恶的力量所侵蚀，我恳请您打破这种力量。我希望德文郡的所有人都能在这里看到您这么做。”
“看到我做什么？”公爵挑起眉毛问道。

“真想看看你摘下假发后的样子。”布朗神父说道。
公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用一种空洞无神的目光盯着请求者——那是我见过最可怕的面部表情。我能看到图书管理员的双腿在身下颤抖，就像池塘中水草的影子一般；同时，我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我们周围的树木在寂静中逐渐变成了魔鬼，而非鸟儿。
“我宽恕你吧。”公爵用一种充满怜悯却又冰冷的语气说道，“但我拒绝。如果让我透露一丝自己所承受的恐怖，你一定会跪在我的脚下尖叫，求我不要再继续下去。我就不给你任何暗示了。你绝不能拼出未知之神祭坛上所写文字的第一个字母。”
“我认识未知之神。”小神父带着一种坚如花岗岩般的自信说道，“我知道他的名字——那就是撒旦。真正的上帝已经道成肉身，与我们同在。我告诉您，凡是那些被神秘力量支配的人，其背后必定是邪恶的秘密。如果魔鬼说有东西太可怕而无法直视，那就去看看吧；如果他说有东西太恐怖而无法聆听，那就去听听吧。如果有些真相让人难以承受，那就去面对它吧。我恳请您立刻结束这场噩梦。”
“如果我那样做了，”公爵低声说道，“你以及你所信仰的一切、你赖以生存的一切，都会首先枯萎消亡。你会在死前立刻明白什么是‘虚无’。”
“愿基督的十字架保护我免受伤害。”布朗神父说道，“把假发摘下来吧。”
我激动得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正倾身听着这场不可思议的较量。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大人，我在揭穿您的把戏！快把假发摘下来，否则我就把它打下来！”
也许我会因此被起诉犯有攻击罪，但我很高兴自己这么做了。当他用那种冰冷的语气说“我拒绝”时，我立刻扑向他。有那么三秒钟的时间，他拼命抵抗，仿佛有整个地狱在帮他；但我还是迫使他低下头，让假发掉下来。我承认，在假发掉下来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我是被穆尔的一声呼喊惊醒的，此时他也来到了公爵身边。我和他的头都俯在那个光头的……

没有假发的公爵。这时，图书管理员打破了沉默，大声说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个人没什么好隐瞒的，他的耳朵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没错，”布朗神父说，“他恰恰需要隐藏的，就是这一点。”
神父径直走向他，但奇怪的是甚至没有看他的耳朵一眼。他以一种近乎滑稽的严肃神情盯着对方光秃的额头，指着一个早已愈合但仍能看出的三角形疤痕。“我想，您就是格林先生吧，”他礼貌地说，“而他最终确实得到了所有的财产。”
现在，让我告诉《每日改革者》的读者们，我认为整件事中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什么。这一系列看似荒诞不经、如同波斯童话般的情节，其实从一开始就完全符合法律与宪法的规定（当然，除了我采取的一些特殊手段之外）。那个有着奇特疤痕、耳朵却很普通的男人并非冒名顶替者。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戴着别人的假发，拥有别人的耳朵，但他并没有窃取别人的头衔。他确实是唯一的埃克斯穆尔公爵。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老公爵的耳朵确实有轻微的畸形，而且这种畸形具有遗传性。他对此极为在意；很可能在用酒瓶袭击格林的那场暴力事件中，他将这种畸形当作一种诅咒来使用。不过，这场争斗的结果却截然不同——格林坚持自己的主张，得到了那些财产；而被赶下台的贵族则开枪自杀，没有留下后代。过了一段时间后，英政府恢复了已经“绝迹”的埃克斯穆尔公爵头衔，并像往常一样将其授予了最有权势的人，也就是那个得到了财产的人。
这个人利用了那些古老的封建传说——实际上，他内心深处是既羡慕又崇拜这些传说的。于是，成千上万的英国穷人在一个拥有古老命运、头戴邪恶星辰冠冕的神秘首领面前战战兢兢——而实际上他们害怕的只是一个12年前还只是个卑鄙的讼棍和放高利贷者的家伙而已。我觉得这充分体现了我们当前贵族制度的弊端，除非上帝赐予我们更勇敢的人，否则这种情况还将持续下去。
纳特先生放下手稿，以异常严厉的语气喊道：“巴洛小姐，请帮我把一封信写给芬恩先生。”

亲爱的芬恩：你一定是疯了——我们绝不能碰这个。我想要的是吸血鬼、那些黑暗的旧时代，还有与迷信交织在一起的贵族阶层。他们或许喜欢这样，但你得知道，埃克斯穆尔地区的人绝不会原谅这种行为。那我们的民众又会怎么说呢？西蒙爵士可是埃克斯穆尔地区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而代表我们在布拉德福德竞选的那位艾尔斯家的表亲也会因此毁掉前程。再说，那个叫“肥皂泡”的人去年因为没能获得爵位而非常恼火；如果我因为这种愚蠢的行为让他失去机会，他肯定会立刻解雇我。至于达菲呢？他正在为《诺曼人的足迹》杂志撰写一些很不错的文章。可他毕竟只是个律师，怎么可能写出关于诺曼人的文章呢？请理智一点吧。——你的，E.纳特。

当巴洛小姐欢快地喋喋不休时，他将那封信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但在扔之前，他出于习惯，自动把“上帝”这个词改成了“环境”。

第八章——彭德拉贡家族的覆灭
布朗神父可没心情去冒险。他最近因过度劳累而生病，刚开始康复时，他的朋友弗兰博便带他与康沃尔郡的年轻乡绅塞西尔·范肖一起乘小游艇出海，范肖是个酷爱康沃尔海岸风光的人。不过布朗仍然相当虚弱，算不上是个出色的水手；虽然他从不抱怨或气馁，但他的情绪也仅停留在耐心与礼貌的程度。当另外两人赞美那绚丽的紫色晚霞或奇特的火山岩崖时，他会表示赞同；当弗兰博指出一块形状像龙的岩石时，他看过后也认为它确实很像龙；当范肖更兴奋地指出一块形似梅林的岩石时，他同样点头表示同意。当弗兰博问那条弯曲河流中的岩石通道是否就是通往仙境的入口时，他也回答“是的”。他对重要的事情和琐碎的事情都以同样的态度来倾听。他听到有人说，除了经验丰富的水手之外，其他人在这片海岸上都会丧命；他也听到说船上的猫正在睡觉。他还听到范肖说找不到自己的雪茄盒；同时他也听到领航员说了那句预言：“两只眼睛都亮着，一切正常；如果一只眼睛闭上了，船就会沉没。”他听到弗兰博对范肖说，这无疑意味着领航员必须保持双眼清醒、机敏行事。而范肖则回应说，其实并非如此：这意味着当他们看到两盏海岸灯，一盏在近处、另一盏在远处且并排出现时，说明他们正处于正确的航道上；但如果其中一盏灯被另一盏挡住了，那就意味着他们即将撞上礁石。范肖还说他所在的家乡到处都是这样的有趣传说和俗语，这里是浪漫主义的发源地；他甚至将康沃尔郡与德文郡相提并论，认为康沃尔才是伊丽莎白时代航海技术的代表之地。据他说，这些海湾和小岛上曾经出过一些船长，与他们相比，德雷克简直算不上什么航海高手。他听到弗兰博笑着问，难道“向西进发！”这个充满冒险气息的口号只是意味着所有德文郡人都希望自己能生活在康沃尔郡而已？他听到范肖说没必要这么傻乎乎的；康沃尔的船长们不仅是英雄，现在依然是英雄；就在那个地方附近就有……

那位已退休的老海军上将，曾经历过充满冒险的惊险航行，那些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年轻时他还发现了最后几座被载入世界地图的太平洋岛屿。塞西尔·范肖本人正是那种会激发人们朴素而热烈情感的人：他很年轻，头发浅色，皮肤白皙，面容充满热情；有着少年般的勇敢气质，但肤色与容貌却显得颇为娇柔。而他那宽大的肩膀、黑色的眉毛以及弗兰博式的威武姿态，则与他整体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布朗听到了这一切，也看到了这一切，但他只是像一个疲惫的人听到火车轮子的声音一样听之，或者像一个生病的人看到墙纸上的图案一样看之而已。没人能预料出康复过程中的情绪变化，但布朗的沮丧很可能与他对海洋的不熟悉有关。随着河口逐渐变窄，水流变得更为平静，空气也变得更加温暖宜人，他仿佛像婴儿一样重新清醒过来，开始注意周围的一切。

他们到达那里时正值日落之后，此时空气和水面都显得明亮，而陆地及所有植物则相比之下几乎呈黑色。不过，那个夜晚有些不同寻常——那种罕见的氛围仿佛有一层磨砂玻璃隔开了我们与大自然，以至于在那天，即使是深色也显得比阴天里的亮色更加绚丽。河岸上被踩踏过的土地以及水坑中的泥渍并非显得暗淡无光，而是呈现出迷人的琥珀色；而被微风拂动的黑暗树林也并非像往常那样因为距离较远而呈现暗蓝色，反而更像是被风吹乱的鲜艳紫色花朵。这种色彩的清晰与浓郁，再加上景观本身所具有的浪漫甚至神秘气息，进一步刺激着逐渐恢复意识的布朗的感官。

这条河仍然足够宽阔和深邃，足以让他们这样小的游艇航行；但周围的地形表明河流正在向两侧收缩；那些树林似乎在试图搭建桥梁——仿佛这艘船正从山谷的浪漫景象进入山坳的浪漫景象，最终抵达隧道的极致浪漫之中。除此之外，布朗那逐渐恢复的想象力已无太多可欣赏的东西了；他没看到任何人，只有些吉普赛人在河岸边徘徊，手里拿着从森林里砍来的柴火和柳枝；还有那么一处景象，虽然已不再罕见，但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依然存在。

与众不同：那是一位黑发女子，光着头，正在划着自己的独木舟。
如果布朗神父曾经重视过这些细节的话，那他肯定也在河流的下一处转弯处就把它们忘得一干二净了——因为那时他们看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
水面似乎变宽了，被一座呈鱼形、覆盖着树木的小岛分割开来。以他们行进的速度来看，那座小岛就像一艘船一样朝他们游来；更确切地说，它有着极高的船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极高的烟囱。在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尖端上，有一座造型怪异的建筑，他们完全想不出它的用途，也找不到与之相似的建筑。它的高度并不算特别高，但就其宽度而言，实在只能被称为塔楼。不过它似乎完全是由木头建造的，而且建造方式极为杂乱无章。有些木板和梁是用上等的橡木制成的，有些则是未经加工的新鲜木材，还有一些是白色的松木，还有大量用焦油染成黑色的木头。这些黑色的梁以各种角度交错排列，使得整个建筑看起来十分杂乱且令人费解。建筑上有了一两扇窗户，那些窗户似乎是用传统但更为复杂的工艺装饰过的。旅行者们看着它，心中有一种矛盾的感觉：一方面，它让他们想起了某些东西；另一方面，他们又确信它其实与那些东西截然不同。
即便面对如此奇怪的景象，布朗神父依然擅长分析自己的困惑。他意识到，这种奇怪之处在于用不合适的材料打造出了某种特定的形状——就好像看到用锡制成的高顶帽，或是用格子呢制成的外套一样。他确信自己曾在某个地方见过类似这样的不同色调的木料，但从未见过以如此规模用于建筑中。紧接着，透过茂密的树木，他看到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于是笑了起来。在树叶的缝隙中，他短暂地看到了那种古老的木结构房屋，其外墙由黑色梁柱构成。这类房屋在英格兰仍能见到，但我们大多数人只是在一些名为“旧伦敦”或“莎士比亚时代的英格兰”的表演中看到过它们的仿制品。那栋房子只出现了那么一会儿，神父便看出，尽管它很古老，但却是一座舒适且维护良好的乡村住宅，前面还有花坛。它完全没有那座看似由废料堆砌而成的塔楼的杂乱不堪的模样。
“这到底是什么？”弗兰博仍然盯着那座塔楼问道。

范肖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得意地说道：“啊哈！我想你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吧？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我的朋友。现在你就知道我关于康沃尔水手们的描述是否夸张了。这个地方属于老彭德拉贡，我们称他为‘海军上将’；不过他在获得这个头衔之前就已经退休了。罗利和霍金斯的传奇在德文郡人那里只是回忆而已，而彭德拉贡家族则让这些传奇变成了现实。如果伊丽莎白女王从坟墓中复活，乘着镀金的船沿这条河而上，她将会在一家与她习惯的样式一模一样的房子里受到接待——从每个角落、每扇窗户，到墙上的每块装饰板以及桌上的每件器物，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样。而且她会看到有个英国船长仍在热情地谈论着如何用小船探索新的土地，就好像她还在和德雷克一起用餐一样。”

“她会在花园里找到某种朗姆酒之类的东西，”布朗神父说，“那肯定不会让她这种喜欢文艺复兴风格的人满意。伊丽莎白时代的住宅建筑固然有它的魅力，但到处都是塔楼的设计实在有违其本质。”

“不过，”范肖回答道，“这正是最浪漫、最具伊丽莎白时代特色的地方。它是由彭德拉贡家族在西班牙战争期间建造的；虽然因为其他原因需要修补甚至重建，但始终都是以传统的方式来建造的。据说，彼得·彭德拉贡爵士的妻子把房子建在这里、建到这么高的高度，是因为从顶部可以刚好看到船只进入河口的那个拐角处；她希望自己能第一个看到丈夫从西班牙返回时的船只。”

“那还有别的原因吗？”布朗神父问道。

“哦，关于这一点也有个奇怪的故事，”年轻的乡绅兴致勃勃地说。“你们这里真是个充满奇闻异事的地方。亚瑟王曾经来过这里，在他之前还有梅林和仙女们。据说，彼得·彭德拉贡爵士——恐怕他既有水手的优点，也有海盗的缺点——当时正把三名西班牙贵族作为俘虏带回家，打算将他们护送至伊丽莎白的宫廷。但他性格暴躁如猛虎，与其中一人发生口角后，便抓住他的喉咙，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将他扔进了海里。另一个西班牙人，也就是第一个人的兄弟，立刻拔出剑向彭德拉贡冲去，经过一场短暂但激烈的战斗之后……”

几分钟内他就受了三处伤——彭德拉贡用剑刺穿了那人的身体，第二个西班牙人就这样死了。此时，那艘船已经驶入河口，接近水深较浅的区域。第三个西班牙人从船上跳下去，朝岸边游去，很快就游到了水深及腰的地方。他转过身来面对船只，双臂举向天空——就像一位先知在向邪恶的城市降下灾祸一般——他用尖锐而可怕的声音对彭德拉贡喊道：自己还活着，会继续活下去，永远活着；彭德拉贡家族的子孙永远也见不到他和他的后代，但可以通过某些明显的迹象知道他和他的复仇之心依然存在。说完，他便潜入水中，要么被淹死，要么在水下待了太久，以至于之后再也没人能看到他的头发。

“那个女孩又在独木舟里了，”弗兰博不合时宜地说道，因为那些漂亮的年轻女子总爱让他停止谈论某个话题。“她似乎和我们一样，对那座奇怪的塔很感兴趣。”

的确，那位黑发少女正让独木舟缓缓、安静地驶过那座奇异的岛屿，她用充满好奇的目光凝视着那座塔，椭圆形的橄榄色脸上流露出强烈的好奇之情。

“别管那些女孩了，”范肖不耐烦地说，“世界上这样的女孩多的是，但像彭德拉贡之塔这样的东西却不多。可以想象，随着那个西班牙人的诅咒，出现了许多迷信和传闻；毫无疑问，按照你的说法，这个康沃尔家族发生的任何意外都会被乡下人认为是与诅咒有关的。不过，这座塔确实已经被烧毁过两三次；而且这个家族也算不上幸运，因为据我所知，海军上将的近亲中，有超过两人死于海难；至少还有一个人，就是在彼得爵士把那个西班牙人扔进海里的那个地方死的。”

“真可惜！”弗兰博感叹道。“她要走了。”

“你的朋友海军上将是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些家族历史的？”布朗神父问道。此时，独木舟上的女孩已经划走了，显然她并不想再对那座塔感兴趣，因为范肖已经让游艇停在了岛屿旁边。

“很多年前了，”范肖回答道，“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海了，尽管他仍然非常热爱航海。我想他们家族之间有个约定吧……”

“嗯，就是这里了；我们上岸去看看那位老朋友吧。”他们跟着他来到了岛上，就在那座塔的下方。布朗神父不知是因为踏上了陆地，还是因为对河对岸的某样东西感兴趣（他盯着那东西看了好几秒），他的精神似乎明显好了许多。他们走进了一条林荫道，两侧是灰色的细木栅栏，这种栅栏常用于围住公园或花园；高大的树木在栅栏上方摇曳，宛如巨人灵车上的黑色与紫色羽毛。当他们离开那座塔后，它看起来愈发奇怪——因为通常这样的入口两侧会有两座塔，而这座塔则显得歪斜不堪。除此之外，这条林荫道看起来就像是一处贵族宅邸的入口；由于道路十分弯曲，房子已经看不见了，因此它给人的感觉比岛上任何真正的公园都要大得多。或许是因为疲惫的缘故，布朗神父有些幻想了，但他几乎觉得整个地方都在变大，就像噩梦中的场景一样。无论如何，他们前进的过程中只有那种神秘的单调感，直到范肖突然停下来，指着灰色栅栏中露出的某个东西——起初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角。仔细一看，那其实是一片略带弧度的金属刃，在微弱的光线下微微发光。弗兰博和所有法国人一样当过士兵，他弯下腰，惊愕地说道：“哎呀，那是一把军刀！我觉得我知道这种刀——又重又带弧度，但比骑兵用的短；以前炮兵也会使用这种刀……”他话音未落，那把刀就从缝隙中抽了出来，再次挥动，发出巨大的声响，将栅栏从中间劈开。接着它又被拔出来，在几英尺外的地方再次挥动，又一次将栅栏劈成两半；在黑暗中伴随着咒骂声，它又用一次挥动将栅栏彻底砍倒在地。随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将那块松动的木板踢飞到道路上，原本灰暗的地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缺口。范肖朝那个黑暗的缺口望去，惊讶地叫了起来：“亲爱的海军上将！您——呃——您……”

“通常，想要出去散步的时候都会砍掉一扇新前门吧？”
黑暗中的声音再次发出咒骂声，随即转为欢快的笑声。
“不，”它说道，“我确实得想办法把这道围栏拆掉——它毁掉了所有的植物，而这里又没有其他人能做这件事。不过我就再从前门上砍下一点木头，然后出来迎接你。”
果然，它再次举起武器，砍了两下，又拆下了一块类似的围栏，这样开口的宽度就达到了大约14英尺。随后，它穿过这个更大的通道，来到了傍晚的阳光下，剑刃上还粘着一块灰色木屑。
有那么一刻，它简直就是范肖所描述的那个老海盗海军上将的化身；不过后来那些细节似乎都变成了偶然事件。比如，它戴着一顶宽边帽来遮挡阳光，但帽檐却直接向上翻起，两角则被拉低到耳朵以下，因此帽子就像纳尔逊所戴的那种新月形帽子一样横在额头上。它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纽扣并无特别之处，但这条夹克与白色亚麻裤的组合却给人一种水手的感觉。它身材高大，走路时带着一种傲慢的姿态，那并非水手的步态，却又莫名让人联想到水手的样子；它手里握着一把短剑，看起来像海军用的弯刀，但尺寸大约是其两倍。在帽檐之下，它的鹰钩脸显得充满渴望，因为它不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而且没有眉毛。似乎所有的毛发都因为在各种险境中不断挣扎而从脸上脱落了。它的眼睛突出且锐利。它的肤色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带有热带气息，让人隐约想起血橙的颜色——也就是说，虽然它的肤色偏红润，但其中也含有黄色，不过这种黄色并不显得病态，反而仿佛像赫斯珀里德斯的金苹果一样闪闪发光。布朗神父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能体现关于阳光之国的一切浪漫色彩的人物。
当范肖把他的两位朋友介绍给主人后，他又开始用那种试图安抚主人的语气，谈论自己拆毁围栏的行为以及他那看似愤怒的咒骂行为。起初，这位海军上将认为这只是些必要但令人厌烦的园艺工作而已；但最终，他笑容中又重新出现了那种充满活力的神情，他既不耐烦又好笑地叫道：

“嗯，也许我确实有点过于狂热了，破坏东西会让我感到一种快感。如果你唯一的乐趣就是四处寻找新的‘食人岛’，却不得不被困在这个简陋的小池塘里的泥泞小岛上，你也会这样吧？每当我想起自己曾用一把比这还钝的旧弯刀砍开一英里半长的有毒丛林时，再想到因为家族圣经上那些荒谬的条款而必须在这里停下来砍这些木柴，我就——”他再次挥动那把沉重的钢剑，这一次一剑就将木墙从上到下劈开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他笑着说，同时将剑猛地扔到几码外的路上，“现在我们进屋吧，你得吃点晚饭了。”房子前的半圆形草坪上分布着三个圆形花坛：一个种着红色郁金香，另一个种着黄色郁金香，第三个则种着一些白色、看起来像蜡质的花朵，来访者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便以为它们是珍稀品种。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胡须、神情阴沉的园丁正在挂上一卷沉重的花园软管。即将落山的夕阳的光芒笼罩着房子的各个角落，偶尔能让人看到远处花坛里的色彩；在房子一侧面向河流的无树空地上，立着一个高大的黄铜三脚架，上面架着一台大型黄铜望远镜。门廊的台阶旁放着一张涂成绿色的小桌子，似乎有人刚刚在那里喝茶。入口两侧各有一尊据说来自南洋的石像，上面有眼睛的孔洞；门口横着的棕色橡木梁上有一些复杂的雕刻，看起来极为野蛮。当他们走进屋里时，那个小神职人员突然跳上桌子，站在上面透过眼镜若无其事地观察着橡木上的雕刻。彭德拉贡海军上将显得非常惊讶，但并没有特别生气；而范肖则被这个站在小架子上的“表演型侏儒”逗乐了，笑得控制不住自己。不过布朗神父显然既不会注意到那些笑声，也不会在意他们的惊讶。他正注视着三个雕刻符号，尽管这些符号已经严重磨损、难以辨认，但他似乎仍能从中理解某些含义。第一个符号似乎是……

那是一些塔楼或其他建筑物的轮廓，顶部还有类似卷曲带状的装饰。第二幅图则更为清晰：那是一艘伊丽莎白时代的旧船，船身下方有装饰性的波浪图案，但中间被一块奇特的锯齿状岩石打断——那要么是木头上的瑕疵，要么就是用来表现海水的传统符号。第三幅图则描绘了一个人的上半身，线条呈波浪状；脸部被涂得模糊不清、毫无特征，双臂则僵硬地举向空中。

“嗯，”布朗神父眨了眨眼，说道，“这个关于西班牙人的传说已经很清楚了。他在这里举起双臂，在海中诅咒；而这两件诅咒之事，就是那艘失事的船以及彭德拉贡塔的焚毁。”

彭德拉贡带着一种怀旧的幽默感摇了摇头。“那它还可能代表别的什么呢？”他说。“你难道不知道，在纹章学中，那种半人半狮或半鹿的形象其实很常见吗？那条穿过船身的线条，说不定就是所谓的‘分界线’吧？至于第三幅图，虽然不太符合纹章学的特点，但若将其想象成一座顶上有月桂叶的塔楼，反而更符合纹章学的风格；而且看起来也确实如此。”

“不过，”弗兰博说，“它竟然能完全印证那个古老的传说，这似乎有点奇怪。”

“啊，”这位持怀疑态度的旅行者回答道，“但你并不知道，那个古老传说中有多少内容其实是根据那些古老的图案编造出来的。况且，这也不是唯一的古老传说。喜欢研究这类事情的范肖会告诉你，还有其他版本的传说，而且那些版本要恐怖得多。有一种说法认为，我的祖先把那个西班牙人劈成了两半；这也能与那幅图画相吻合。另一种说法则称我们家族拥有一座满是蛇的塔楼，那些小蛇就是由此而来的。还有一种理论认为，船上那条弯曲的线条其实是象征雷电的符号；但只要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这些所谓的‘巧合’其实毫无依据。”

“什么？您的意思是？”范肖问道。

“事实上，”他的主人冷淡地回答，“据我所知，我们家族历史上发生的那两三起船只失事事件中，根本就没有雷电出现。”

“哦！”布朗神父说着，从小桌子上跳了下来。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能听到河流的持续潺潺声。这时，范肖用一种怀疑且或许有些失望的语气说道：“那么你认为关于那座燃烧的塔楼的传说都是无稽之谈吗？”
“当然有那些传说，”海军上将耸耸肩说，“而且我承认，其中一些传说确实有相当可靠的依据。有人在穿过树林回家时看到过这里的火光；还有在内陆高地放羊的人声称看见过彭德拉贡塔楼上方有火焰。唉，像这座潮湿的岛屿这样的地方，实在是最不可能发生火灾的地方。”
“那边那团火是什么？”布朗神父突然轻声问道，同时指向河岸左边的树林。所有人都有些惊愕，而想象力更为丰富的范肖更是难以平静下来，因为他们看到一缕细长的蓝色烟雾正静静地升向暮色之中。
彭德拉贡再次发出轻蔑的笑声：“吉普赛人！他们已经在附近扎营大约一周了。各位，该吃晚饭了。”说着，他转身准备进屋。
但范肖心中仍存着迷信的念头，他急忙问道：“可是，海军上将，岛屿附近那阵嘶嘶声是什么？听起来很像火声啊。”
“那不过是别的东西罢了，”海军上将边笑边带路，“只是有独木舟经过而已。”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材瘦削、穿着黑色衣服、头发乌黑、脸庞狭长的黑人管家出现在门口，告知他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餐厅的风格类似船上的舱室，但更偏向现代风格，而非伊丽莎白时代的风格。壁炉上方确实摆放着三把古老的弯刀，还有一张16世纪的棕色地图，上面画着海神特里同以及散布在弯曲海面上的小船。不过，这些物品在白色墙面上并不显眼，因为那里还有些色彩奇特的南美鸟类标本——它们都被精心制作成了标本；还有来自太平洋的奇特贝壳，以及几件形状极其怪异、看起来像是野蛮人用来杀敌或烹饪的工具。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些色彩迥异的物品：除了管家之外，海军上将的仆人只有两个黑人，他们的模样也颇为奇特。

他们穿着紧身的黄色制服。牧师凭直觉分析了自己的感受，发现那些人的肤色以及整齐的衣尾让他联想到“金丝雀”这个词，于是通过双关语将他们与向南的旅行联系起来。晚餐快结束时，他们把黄色的衣服和黑色的面具拿出了房间，只留下管家身上的黑色衣服和黄色面具。

“很遗憾你对此如此轻视，”范肖对主人说，“事实上，我带这些朋友来是为了让他们帮助你，因为他们对这些事情很了解。你真的完全不相信那个家族传说吗？”

“我什么都不信，”彭德拉贡干脆地回答，目光则停留在一只红色的热带鸟上。“我是个科学主义者。”

令弗兰博惊讶的是，他那位看似已经完全清醒的牧师朋友立刻接过话头，开始与主人谈论自然历史，话语流畅且包含了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信息，直到甜点和酒瓶被端上桌，最后一名仆人也离开后，他才依旧用同样的语气说道：

“请不要认为我无礼，彭德拉贡上将。我并非出于好奇，而是真心希望得到您的指引，同时也为了方便行事。如果我猜错的话，您不想在管家面前谈论这些陈旧的事情，那我的猜测有误吗？”

上将抬起没有眉毛的眼睛，大声说道：“唉，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得到的这种想法，但事实是，我实在无法忍受那个家伙，尽管我没有理由解雇自己的家仆。范肖总是用那些童话故事来说，是我的血性让我厌恶那些有着黑色、西班牙式头发的人。”

弗兰博用沉重的拳头敲击着桌子，叫道：“天哪！那个女孩也是这样！”

“我希望今晚这一切就能结束，”上将继续说道，“等我的侄子从船上安全回来。你看起来很惊讶。我想，除非我把事情的经过讲出来，否则你是不会明白的。其实，我父亲有两个儿子；我终身未婚，而我的哥哥结了婚，生了一个儿子，他和我们其他人一样成了水手，将来会继承家产。我父亲是个奇怪的人，他把范肖的迷信观念与我的怀疑态度结合在了一起——这两种观念在他内心不断冲突；在我第一次出海之后，他产生了某种想法……”

他觉得，这样或许就能最终确定那个诅咒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无稽之谈。如果所有彭德拉贡家族的人都出海的话，他认为自然灾难的发生概率会太高，根本无法证明什么。但如果是按照继承顺序，一人接一人地出海的话，或许就能看出这个家族是否真的存在着某种宿命。我觉得这是个愚蠢的想法，因此我和父亲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因为我是个有野心的人，按继承顺序，我应该排在自己的侄子之后。

“恐怕，”神父温和地说，“你的父亲和兄弟都是在海上去世的。”

“没错，”海军上将叹息道，“都是因为那些残酷的意外事故，而人类所有的谎言神话都是由此产生的。我父亲从大西洋沿岸航行至此，最终被冲到了康沃尔的岩石上。而我兄弟的船在从塔斯马尼亚返程时沉没了，没人知道具体地点，他的尸体也从未被找到。我告诉你们，这都是纯粹的自然灾难；除了彭德拉贡家族的人之外，还有很多人也溺死了。航海者们也是以正常的方式来讨论这些灾难的。不过，当然，这些灾难却引发了种种迷信，人们到处都看到那座燃烧的塔楼。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等沃尔特回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订婚的那个女孩今天本来就要来，但我担心会有什么意外让她害怕，所以就发电报让她等我消息后再来。不过他今晚肯定就会回来，到那时，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不过是烟草的烟雾罢了。等我们打开这瓶酒，那个老谎言也会被揭穿。”

“这酒真不错，”布朗神父严肃地举起酒杯说道，“不过，如您所见，我的酒量实在不好。请原谅我，”因为他不小心把一点酒洒在了桌布上。他喝完酒后，面容平静地放下酒杯；但在他意识到有人正从花园的窗户往里看的那一刻，他的手立刻动了起来——那是一个女人的脸，皮肤黝黑，有着南方的发型和眼睛，很年轻，但却像一张悲剧的面具。

过了一会儿，神父又用温和的语气开口了：“海军上将，您能帮我一个忙吗？让我和我的朋友们，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今晚去您的那座塔里住一晚吧。您知道，在我的工作中，您首先就是一名驱魔人。”

彭德拉贡立刻站起身来，在窗前来回踱步——那个面孔已经从窗口消失了。“我告诉你们，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愤怒地喊道，“关于这件事，我只知道一点：你们可以称我为无神论者，因为我确实是无神论者。”说罢，他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其专注的表情盯着布朗神父。“这完全是自然现象，根本不存在什么诅咒。”布朗神父微笑着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住进您那漂亮的避暑屋里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这种想法简直荒谬至极，”海军上将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敲打着椅子背。“请原谅我所做的一切，”布朗用最充满同情的语气说道，“包括打翻葡萄酒的事。但在我看来，您对那座燃烧的塔楼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淡定。”彭德拉贡海军上将又像刚才一样突然坐了下来，但他一动不动，再次开口时声音也低了许多。“随您便吧，但在这种鬼怪事情面前还能保持理智，难道不就是无神论者的表现吗？”大约三小时后，范肖、弗兰博以及那位神父仍在黑暗中的花园里闲逛；另外两人渐渐意识到，布朗神父根本不打算去塔楼或房子里睡觉。“我觉得草坪上该除草了，”他若有所思地说，“要是有锄头之类的工具，我就亲自去做了。”他们笑着，半是劝阻地跟着他，但他却极其严肃地回答，用一段令人费解的短篇讲道向他们解释：总会有些能帮助他人的小事可做。他没有找到锄头，但却找到了一把用树枝制成的旧扫帚，于是开始认真地清扫草地上的落叶。“总有一些事情可以做，”他带着愚蠢的快乐说道，“正如乔治·赫伯特所说：‘在康沃尔为海军上将打扫花园的人，其行为本身就是对上帝律法的遵从。’现在，”他突然扔掉扫帚，补充道，“我们一起去给花浇水吧。”他们怀着复杂的情绪看着他展开长长的花园水管，他则带着一丝惆怅的神情说道……

“我觉得是红色的郁金香在黄色那株前面。看起来有点干枯，你不觉得吗？”
他打开仪器上的小阀门，水便像一根坚硬的钢棒一般直直喷出。
“当心点，参孙！”弗兰博喊道，“你把郁金香的叶子都剪掉了！”
布朗神父懊恼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株被砍掉叶子的植物。
“我的浇水方式似乎确实属于‘要么杀死植物，要么让它存活’的那种，”他挠着头承认道，“真遗憾我没找到那个工具。你真该看看我使用那个工具的样子！说到工具，弗兰博，你总是带着那根剑吧？没错；塞西尔爵士也可以得到海军上将丢在这里的那把剑。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灰暗啊！”
“雾是从河里升上来的，”弗兰博盯着河水说道。
几乎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那个满身毛发的园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梯田状草坪的高处，他挥舞着耙子，用极其响亮的嗓音向他们喊叫：“放下那根水管，快去你们的——”
“我实在笨手笨脚的，”那位牧师虚弱地回答道，“你知道吗，晚餐时我把酒打翻了。”他摇摇晃晃地转向园丁道歉，手中仍握着水管。园丁的脸庞猛地被水流击中，就像被炮弹击中一样；他踉跄了一下，然后摔倒在地，靴子还悬在半空。
“真是可怕！”布朗神父惊奇地环顾四周，“我居然撞到人了！”
他低头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或倾听什么，然后继续小跑着朝塔楼方向走去，水管仍拖在身后。塔楼已经很近了，但它的轮廓却显得异常模糊。
“你们河里的雾有股酒味，”他说。
“天哪，确实如此，”脸色苍白的范肖喊道，“但你不会是说——”
“我的意思是，”布朗神父说，“海军上将的某个科学预测今晚就要成真了。这一切最终都会化为乌有。”

他话音刚落，一道极为美丽的玫瑰红色光芒便绽放开来，宛如一朵巨大的玫瑰；但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那声音简直就像魔鬼的笑声。“天哪！这到底是什么？”塞西尔·范肖爵士惊呼道。“那是火焰之塔的征兆。”布朗神父说着，便用软管将水喷向那片红色区域的核心处。“幸好我们还没去睡觉！”范肖脱口而出，“我想它应该不会蔓延到房子里吧。”“你或许还记得，”神父平静地说，“那道可能让火焰蔓延的木栅栏早就被拆掉了。”范肖用电光般的眼神看着他的朋友，但他只是心不在焉地说道：“唉，反正也不会有人因此丧命。”布朗神父评论道：“这真是一种奇怪的‘塔’——一旦开始杀人，它总会杀死那些身处别处的人。”就在这时，那个留着长胡子的园丁的恐怖身影再次出现在天空背景下的绿色山脊上，他挥舞着武器召唤其他人过来；不过这次他挥舞的不是耙子，而是一把弯刀。在他身后，还有两个黑人，他们也拿着从战利品中得到的旧弯刀。在血红色的光芒中，他们黑色的脸庞和黄色的身影看起来就像手持刑具的魔鬼。在他们身后的昏暗花园里，可以听到远处有人发出简短的指令。听到那个声音后，神父的脸色发生了可怕的变化。但他依然保持镇定，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火焰——起初火焰还在不断蔓延，但在银色长矛形水枪的照射下，它似乎有所缩小。他一直用手指抵住软管的喷嘴以确保射击准确，没有理会其他事情，只是通过声音以及眼角的余光来了解岛上花园里正在发生的种种事情。他向朋友们下达了两条简短的指令：一条是：“不管那些人是谁，都要想办法把他们打倒并绑起来；那边有绳子。他们想抢走我那根好用的软管。”另一条则是：“一旦有机会，就叫喊那个划独木舟的女孩——她就在岸边，和吉普赛人在一起。问问她能不能拿些桶过去，从河里取水。”说完后，他便闭上嘴巴，继续像对待红色郁金香那样无情地给那朵新的“红色花朵”浇水。

他从未回头去看那些因那神秘火焰而引发的争斗。当弗兰博与那个高大的园丁碰撞时，他几乎能感觉到岛屿在震动；他只是想象着他们在搏斗时周围的一切会如何旋转。他听到物体坠落的巨响，听到朋友冲向第一个黑人时发出的胜利的呼喊，也听到弗兰博和范肖抓住那两个黑人时的尖叫声。弗兰博惊人的力量彻底改变了战斗的局势，尤其是还有第四个人始终潜伏在房子附近，只是个影子与声音而已。他还听到独木舟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女孩发出的指令、吉普赛人回应的声音以及他们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还有空桶投入满水中的扑通声；最后是火堆周围有许多人走动的声响。但对他说来，这些都不如一个事实重要——最近再次上升的红色数值，此刻又略有下降。

接着传来一声叫喊，差点让他转过头去。弗兰博和范肖在几名吉普赛人的协助下，追向了房子旁的那个神秘人；他从花园的另一端听到了那个法国人发出的惊恐与震惊的叫声。紧接着是一声根本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嚎叫，那个家伙挣脱了他们的控制，沿着花园逃走了。它至少绕着整个岛屿跑了三圈，其情景之恐怖，简直就像疯子被追赶一样，无论是被追赶者的尖叫还是追赶者手中的绳子，都显得极为可怕。不过更可怕的是，这一幕竟让人联想到孩子们在花园里玩的追逐游戏。后来，当发现四周都被包围时，那个身影跳上了河岸较高的地方，然后随着一声水花消失在黑暗汹涌的河水中。

“恐怕你们再也无法做什么了，”布朗用充满痛苦的声音说道，“他现在已经被冲到岩石那里去了，就像他之前把那么多人送进那里一样。他很懂得利用家族传说。”

“哦，别用这种比喻了，”弗兰博不耐烦地叫道，“就不能用简单的一句话来说吗？”

“可以，”布朗盯着水管回答道，“‘两只眼睛都亮，她就没事；只要一只眼睛眨动，她就会沉下去。’”

随着管道和水桶不断注入的水流，火焰越来越小，发出越来越大的嘶嘶声，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但布朗仍然紧盯着火焰，继续说着话。

“我本想问这位小姐，现在是否已经到了早晨，让她用望远镜看看河口和河流的景象。她或许能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船只的踪迹，或者沃尔特·彭德拉贡先生归来的身影，甚至可能是那个半人怪的踪迹——虽然他现在应该已经安全了，但他也很可能已经涉水上岸。他曾险些遭遇另一次海难；要不是那位女士机智地怀疑到那位老海军上将的电报并下来监视他，他肯定逃不过一劫。咱们别再谈论那位老海军上将了，也别谈别的什么了。只要知道，每当这座由松木和树脂制成的塔楼真的着火时，地平线上的火花总看起来就像海岸灯塔发出的双光罢了。”

“而这就是，”弗兰博说道，“那位父亲与兄弟的死因。传说中的那个邪恶叔叔最终几乎就要得到他的财产了。”

布朗神父没有回答；事实上，在他们全部安全地聚集在游艇的船舱里之前，他除了些客气的问候之外便再也没有说话。他看到那场未能得逞的火灾已经被扑灭了，于是便不再逗留。尽管他确实听到年轻的彭德拉贡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沿着河岸走来；如果他怀有浪漫的好奇心的话，或许会接受那名船上男子和那名划独木舟的女子共同表达的感激之情。但疲惫再次袭来，只有当弗兰博突然告诉他烟灰掉在了他的裤子上时，他才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烟灰，”他颇为疲倦地说，“那是火灾留下的痕迹，只是因为大家都在抽雪茄，所以你们才没意识到而已。这也是我最初对那张地图产生怀疑的原因。”

“你是说彭德拉贡绘制的太平洋岛屿地图吗？”范肖问道。

“你以为那是太平洋岛屿的地图，”布朗回答道，“只要把一根羽毛与化石、一点珊瑚放在一起，大家就会认为那是个标本；把同一根羽毛配上丝带和人造花，大家就会觉得那是用来装饰女士帽子的；再把同一根羽毛与墨水瓶、书籍以及一叠纸张放在一起，大多数男人都会声称自己看到了羽毛笔。所以你才会在那张地图周围看到热带鸟类和贝壳，就以为那是太平洋岛屿的地图。其实那只是这条河流的地图罢了。”

“可你怎么知道的？”范肖问道。

“我看到了你以为像龙的岩石，还有那块像梅林的岩石……”

“我们进来的时候，你似乎注意到了很多东西，”范肖叫道。“我们还以为你心不在焉呢。”
“我晕船了，”布朗神父简单地说。“感觉糟透了。但感觉糟糕与是否能够看到东西并无关系。”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你觉得大多数人能看出那些吗？”弗兰博问道。他没有得到回答：布朗神父已经睡着了。

九——钟神
那是初冬时节一个寒冷而空旷的下午，阳光呈银色而非金色，颜色更接近白镴而非白银。在那些阴沉沉的办公室和空荡荡的客厅里本就十分沉闷，而在埃塞克斯郡平坦的海岸线上，气氛则更为压抑——单调乏味的环境偶尔会被一些路灯打破，那些路灯看起来比树木还不文明，而树木则比路灯更丑陋。轻微的雪已经融化成几条细带，颜色也是铅灰色而非银色，随后又被霜冻重新冻结；没有新的雪落下，只有旧雪沿着海岸线延伸，与淡色的海浪平行。大海的颜色呈现出鲜艳的紫蓝色，宛如冰冻手指上的血管。方圆数英里之内，除了两个快步行走的人之外，没有任何生灵的踪迹，不过其中一个人的腿更长，步伐也更大。这里似乎并非度假的理想之地或时机，但布朗神父很少有假期，只能趁有机会去度假，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他总是喜欢与老朋友弗兰博一起度过假期——弗兰博曾是罪犯，后来成了侦探。这位神父一直想去他曾经的教区科布霍尔看看，于是便沿着海岸线向东北方向前进。又走了一两英里后，他们发现海岸开始被筑成堤岸，形成类似步行道的景象；那些丑陋的路灯不再那么稀少，反而显得更有“装饰性”，不过依然丑陋不堪。再往前走半英里，布朗神父首先被一些没有花的花盆构成的迷宫般结构所困扰，那些花盆上长满了低矮、颜色单调的植物，看起来更像是铺砌好的地面，而非花园，周围还有弯曲的小路，小路上散布着带弯曲靠背的座椅。他隐约感觉到一种他并不特别喜欢的海滨小镇的气息，顺着海边步行道望去，他看到了某样东西，让一切疑虑都消失了：在灰蒙蒙的远处，那个海滨度假胜地的大型音乐台就像一只有着六条腿的巨大蘑菇。

“我想，”布朗神父说着，竖起大衣领子，将羊毛围巾更紧地绕在脖子上，“我们正在接近一处度假胜地。”
“恐怕，”弗兰博回答道，“那是一处如今很少有人能去享受的度假地。人们试图在冬季让这些地方重新焕发生机，但除了布莱顿和那些老牌度假地外，从来都没有成功过。我想这里应该就是西伍德——普利勋爵的试验场；他在圣诞节时请来了西西里的歌手们，还打算在这里举办一场盛大的拳击比赛。不过他们终究得把那个破旧的地方扔进海里吧，它简直就像一节废弃的火车车厢一样阴沉。”
他们来到了那个巨大的音乐台下方，神父好奇地抬头望着它，姿态有些奇怪——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就像鸟儿一样。那其实是一种相当俗气的建筑风格：扁平的圆顶或遮盖物，上面点缀着金色装饰，由六根涂了色的细木柱支撑着，整个结构高出地面约五英尺，位于一个圆形的木制平台上。然而，雪景与那些人工打造的金色装饰结合在一起，给弗兰博和他的朋友带来一种难以名状的奇妙感觉，那种感觉既具有艺术性，又显得陌生。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道，“这是日式风格。就像那些精美的日本版画一样，山上的雪看起来像糖，而宝塔上的金色则如同姜饼上的金饰。它简直就像一座小小的异教神庙。”
“没错，”布朗神父说，“那我们来看看‘神明’吧。”说完，他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敏捷动作跳上了那个高台。
“哦，很好，”弗兰博笑着说道；紧接着，他自己高大的身影也出现在那个古朴的高台上。虽然高度差很小，但在这片平坦的土地上，却让人觉得仿佛能够看到更远处的陆地和海洋。内陆处，那些小型的冬日花园渐渐变成一片灰蒙蒙的灌木丛；再远处，则是孤零零农舍里的低矮谷仓，再往后就只有东安格利亚的广阔平原。海边则没有船只或任何生命迹象，只有几只海鸥——它们看起来也像最后的雪花，似乎是在漂浮而非飞翔。

弗兰博听到身后的呼喊声后猛地转过身。那声音似乎来自比预期更低的地方，而且是对着他的脚后跟而非头部发出的。他立刻伸出手去，但看到眼前的情景后不禁笑了起来——不知为何，那个平台在布朗神父脚下塌陷了，这位不幸的小个子男人掉到了地面之上。他的身高刚好使得只有头部能从破损的木板缝隙中露出来，看起来就像施洗约翰的头像。他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或许施洗约翰的脸上也是同样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轻笑起来。“这木头肯定是腐烂了，”弗兰博说，“不过奇怪的是，它还能支撑着我，而你却从薄弱处掉了下去。让我来帮你出去吧。”但那位小神父却好奇地盯着那些所谓已经腐烂的木头的边缘，眉头紧锁，显得有些忧虑。“快点吧，”弗兰博不耐烦地叫道，仍然伸着那只棕色的大手，“你不想出来吗？”神父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一块碎木头，没有立即回答。最后他若有所思地说：“出来？不，我倒想进去。”说完，他便突然跳进了地板下的黑暗中，结果他的那顶大而弯曲的神职人员帽子也被撞掉了，掉在了上面的木板上，帽子里再也没有人的头了。弗兰博再次望向内陆和大海，却依然只能看到如雪般寒冷的海面，以及如海面般平坦的雪原。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位小神父以比掉下去时更快的速度从洞里爬了出来。他的脸上不再有困惑的表情，反而显得十分坚决，也许只是因为雪光的反射，他的脸色比平时稍显苍白。“怎么样？”他高大的朋友问道，“找到神庙里的神了吗？”“没有，”布朗神父回答，“我找到了有时候更为重要的东西——祭品。”“你到底什么意思？”弗兰博惊慌地叫道。布朗神父没有回答。他紧锁着眉头，凝视着周围的景色，突然指着某处问道：“那边那栋房子是什么？”

顺着他的手指方向，弗兰博第一次看到了那栋建筑的一角——它位于农舍附近，但大部分被树木遮挡着。那不是一栋很大的建筑，而且距离海岸还有一段距离；不过，建筑上的一些装饰物表明，它与音乐台、小花园以及那些带弯曲靠背的铁制座椅属于同一套装饰体系。

布朗神父从音乐台上跳下来，他的朋友也跟着下了去。当他们朝指示的方向走去时，两旁的树木逐渐散开，他们看到了一家小巧而华丽的酒店——那种常见于度假胜地的酒店。几乎整个正面都是镀金石膏和彩色玻璃构成的，而在灰色的海景与灰色的树木之间，这种华丽的装饰显得有些阴郁而诡异。两人都隐约觉得，如果这家酒店真的提供食物或饮料的话，那大概也只有些劣质的火腿和空杯子罢了。

不过，他们的猜测并没有完全成真。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那家酒店，他们看到吧台前似乎是关闭状态，但那里却有一把原本用于花园中的、带有弯曲靠背的铁制座椅，只不过它的长度要长得多，几乎贯穿了整个正面。显然，它是为了让游客可以坐在那里欣赏大海，但在这样的天气里，应该没人会这么做吧。

然而，就在那把铁制座椅的最前端，有一张小小的圆形餐桌，桌上放着一小瓶夏布利葡萄酒以及一盘杏仁和葡萄干。在桌子后面、那张座椅上，坐着一个黑发年轻人，他光着头，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静止姿态凝视着大海。

不过，当他们距离他四码远时，他还像蜡像一样一动不动；但当他们走到三码远时，他却像弹簧玩具一样立刻站了起来，用一种既恭敬又不失尊严的语气说道：“先生们，请进吧。我现在没有员工，但我可以亲自为您准备简单的食物。”

“非常感谢，”弗兰博说，“那么您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是的，”那个黑发男人回答道，又恢复成了那种静止的姿态。“我的服务员都是意大利人，我觉得，如果真有人能打败黑人，那他们也应该亲眼看到自己的同胞做到这一点。您知道，马尔沃利和尼格·内德的那场大战终究还是要举行的吧？”

“恐怕我们实在不敢麻烦您盛情款待了，”布朗神父说道。“不过我的朋友一定会很高兴喝一杯雪利酒的，这样既能驱寒，也能为那位拉丁语冠军干杯。”弗拉姆博并不懂什么是雪利酒，但他也完全没有反对。他只是友善地说了句：“哦，非常感谢您。”
“雪利酒，先生——当然可以，”主人说着转向自己的厨房。“请原谅我占用您几分钟时间。正如我所说，我没有员工——”说完，他便朝那间紧闭且没有灯光的旅馆的黑色窗户走去。
“哦，其实没关系的，”弗拉姆博开口道，但那人立刻转过身来安慰他。
“我有钥匙，”他说，“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找到路进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布朗神父刚要开口，就被从那间空无一人的旅馆深处传来的巨大声响打断了。那个声音大声地喊着某个外国名字，但却听不清内容。旅馆主人立刻朝那个方向走去，其速度甚至超过了去给弗拉姆博拿雪利酒时的速度。事实证明，这家主人从一开始到后来说的都是实话。不过，弗拉姆博和布朗神父都承认，在他们经历过的那些惊险冒险中，没有什么比从寂静空荡的旅馆里突然传出的那种怪物般的嗓音更让他们毛骨悚然的了。
“我的厨师！”主人急忙喊道，“我忘了还有厨师呢。他马上就到。需要雪利酒吗，先生？”
果然，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戴着白色帽子、穿着白色围裙，正符合厨师的形象，只不过他的脸是黑色的，这显得有些反常。弗拉姆博早就听说黑人很适合当厨师。但由于肤色与种族之间的对比，他更加惊讶于旅馆主人会去回应厨师的呼唤，而不是让厨师来回应主人的呼唤。不过他想，主厨通常都很傲慢；而且，主人已经拿来了雪利酒，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有点奇怪，”布朗神父说，“既然马上就要有这么一场激烈的比赛了，海滩上却这么少人。几英里范围内我们只遇到一个人而已。”
旅馆主人耸耸肩：“他们是从镇子的另一头来的，从离这里三英里远的火车站过来的。”

他们只对这项运动感兴趣，只会在酒店过夜。毕竟，现在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在岸边晒太阳。”
“或者坐在椅子上吧，”弗兰博说着，指了指那张小桌子。
“我得保持警惕，”那个面无表情的男子说道。他是个安静、相貌端正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他的黑色衣服并无特别之处，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黑色领带系得相当高，像领结一样，还用一枚带有怪异图案的黄金别针固定着。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有一种可能是神经性的习惯——他总是一只眼睛睁得比另一只更小，这样看起来另一只眼睛似乎更大，或者甚至是假的。
接下来的沉默被店主轻声打破：“你们在途中是在哪里遇到那个人的？”
“说来奇怪，”神父回答，“就在这儿附近——就在那个音乐亭旁边。”
原本坐在长铁椅上喝雪利酒的弗兰博放下酒杯，惊讶地盯着他的朋友。他张开嘴想说话，却又闭上了。
“真奇怪，”那个黑发男子若有所思地说。“他长什么样？”
“我见到他时天色已经很暗了，”布朗神父开始说道，“不过他……”
如前所述，可以证明旅馆老板说的都是实话。他所说的厨师马上就会出来的话确实应验了，因为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厨师就出来了，还戴着手套。不过他与刚才出现在门口的那群黑白混杂的人截然不同。他的衣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看起来非常整洁。一顶高高的黑色帽子戴在他宽大的黑脑袋上——法国人把这种帽子比作八面镜子。不过，那个黑人其实和那顶黑色帽子很像：他也是黑色的，但他光滑的皮肤能将光线反射出八个以上的角度。不用说，他还穿着白色的短靴，马甲里面则是白色的内衣。红色的花朵则傲然插在他的纽扣孔里，仿佛是突然长在那里的。而他一手拿着手杖，另一手拿着雪茄的姿态，也显得很有特色。

在谈论种族偏见时，我们始终应牢记这样一种态度：那种既天真又傲慢的行为——就像跳蛋糕舞一样。
“有时候，”弗兰博望着他说道，“他们会私刑处死那些人，我并不感到惊讶。”
“对于任何邪恶的行径，我都不会感到惊讶，”布朗神父说，“不过，正如我所说……”此时，那个黑人仍在刻意地戴上黄色手套，快步朝饮水处走去，在那灰暗冰冷的景象中，他宛如一个奇怪的歌舞厅人物。“正如我所说，我无法详细描述那个人的样貌，但他有着夸张的举止，还有老式的胡须和八字胡，颜色或是天然的，或是染过的，就像外国金融家的画像里那样。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紫色围巾，走路时随风飘动。那条围巾是用别针固定在脖子上的，就像护士用别针固定孩子的被子一样。只不过，”神父平静地望着大海补充道，“那不是别针。”
坐在长铁椅上的男人也在平静地望着大海。此刻他又恢复了平静。弗兰博确信他的两只眼睛中有一只比另一只大。现在他的双眼都睁得很大，他几乎能想象出自己注视的时间越长，左眼就会变得越大。
“那是一根很长的金制别针，上面刻着猴子之类的图案，”神父继续说道，“它的固定方式也很奇特——他戴着单片眼镜，还戴着宽大的黑色……”
那个一动不动的男人继续凝视着大海，他那双眼睛仿佛属于两个不同的人。突然，他以极快的速度做出了动作。
布朗神父背对着他，那一瞬间，他可能会脸朝下倒下。弗兰博没有武器，但他的双臂搭在长铁椅的末端。他的肩膀突然发生变化，他将整个沉重的椅子高高举过头顶，就像刽子手即将挥下的斧头。当他将椅子竖立起来时，它看起来就像一把长长的铁梯，仿佛在邀请人们攀登向星辰。而在平坦的暮光中，那长长的影子则像是一个挥舞着埃菲尔铁塔的巨人。正是那个影子的出现，让那个陌生人惊恐地躲开了，然后跑进了旅馆，把他掉落的锋利匕首留在了原地。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弗兰博大声喊道，怒气冲冲地将那个巨大的座椅扔到海滩上。他抓住小神父的胳膊，带着他穿过一片荒凉的花园，花园尽头有一扇紧闭的门。弗兰博在门前静立片刻，然后说道：“门被锁住了。”就在他说话时，一棵装饰用冷杉上掉下一根黑色羽毛，擦过了他的帽檐。这一幕比之前那声微弱的爆炸声更让他震惊。接着又是一声爆炸，他试图打开的门因子弹击中而震动起来。弗兰博的肩膀突然变得强壮起来，三个合页和一把锁同时断裂，他带着那扇巨大的门走了出去，就像参孙扛着加沙的城门一样。随后他将门抛过花园围墙，就在这时，第三声枪响在他身后激起了雪尘。他毫不客气地抱起小神父，把他扛在肩上，以最快的速度朝西伍德方向跑去。直到又跑了将近两英里后，他才放下身边的同伴。尽管模仿了安基塞斯的经典逃亡方式，但这算不上是一次体面的逃脱，不过布朗神父的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唉，”在一段沉默之后，当他们继续沿着城镇边缘的街道行走时，弗兰博说道，“我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但我认为可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并没有见过你所描述的那个男人。”“其实我确实见过他，”布朗紧张地咬着手指说，“真的见过。当时太暗了，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因为是在那个音乐亭下面。不过恐怕我描述得并不准确，因为他的眼镜碎了，而那根金色的别针并不是插在他的紫色围巾上，而是刺进了他的心脏。”“那么，”对方低声问道，“那个戴眼镜的家伙应该与此有关吧？”“我希望他只是稍微有点关系而已，”布朗忧心忡忡地回答，“我的行为可能是出于冲动。但恐怕这件事有着复杂的背景和黑暗的真相。”

他们默默地穿行在几条街道上。在冰冷的蓝色暮色中，黄色的灯光开始亮起，显然他们正在接近城镇的中心地带。墙上贴满了色彩鲜艳的广告，宣传着尼格·内德与马尔沃利之间的拳击比赛。

“唉，”弗兰博说道，“我从来没杀过人，即便在我犯案的那些日子里也没有。不过，对于那些在如此荒凉的地方杀人的人，我几乎能感同身受。在大自然所有这些荒凉不堪的地方中，我觉得最令人心碎的，就是那种本应充满欢乐气氛却变得冷清孤寂的场所——比如那个看台。我能想象，一个心理变态的人会在这种孤独而具有讽刺意味的场景中想要杀死自己的对手。我记得有一次在萨里郡的美丽山丘间漫步，满脑子想的都是金雀花和云雀，结果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地，上方是一座高耸入云、层层叠叠的看台，规模堪比罗马竞技场，却空无一人，就像一个崭新的书架。有一只鸟从它上方飞过。那就是埃普索姆的巨型看台。我当时就觉得，再也不会有人能在那里获得幸福了。”

“你提到埃普索姆真是奇怪，”牧师说，“你还记得所谓的‘萨顿谜案’吗？当时有两名嫌疑人——我想是卖冰淇淋的——恰好住在萨顿。他们最终被释放了。据说，有人在附近的山丘上被发现遭谋杀。事实上，我通过一位爱尔兰警察朋友得知，那具尸体其实就在埃普索姆巨型看台附近——实际上，只是因为其中一扇下层的门被推开，才没有被人发现而已。”

“那确实很奇怪，”弗兰博同意道，“但这反而印证了我的看法：在非旺季时，这类娱乐场所显得格外荒凉，否则那个人就不会在那里被杀。”

“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被杀了……”布朗开口道，但又停住了。

“不确定他是否被杀？”他的同伴问道。

“不确定他是否是在非旺季时被杀的，”小牧师简单地回答道，“弗兰博，你不觉得这种孤独感有点可疑吗？你觉得一个聪明的凶手会一直希望作案地点处于孤立状态吗？其实，很少有人能真正独处。而且，越是孤独，就越容易被发现。不，我觉得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哎，我们到了那个馆子或宫殿，不管它叫什么了。”

他们来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小广场上，那里的主建筑上饰有华丽的金色装饰，墙上贴满了艳丽的海报，两侧还挂着马尔沃利和尼格·内德的巨大照片。

“哈罗！”弗兰博惊讶地叫道，因为他的那位牧师朋友正大步走上宽阔的台阶。“我没想到拳击竟成了你的新爱好。你要去看比赛吗？”

“我觉得不会有什么比赛了。”布朗神父回答道。

他们迅速穿过前厅和内部房间，又穿过了比赛大厅——那里设有围绳、软垫，还有无数座位和包厢。但这位牧师始终没有四处张望或停下脚步，直到走到一扇标有“委员会”字样的门前的职员面前。他停下来，要求见普利勋爵。

工作人员表示勋爵正非常忙碌，因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过布朗神父有着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坚持态度，而这种态度通常是官员们所无法接受的。不一会儿，困惑不已的弗兰博便见到了一位仍在向正要离开房间的另一个人大声指示的人。“第四回合之后可要小心那些围绳啊——那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普利勋爵是个绅士，和我们这个种族中为数不多的其他人一样，他很担心——尤其是钱的问题。他的头发一半是灰色的，一半是金色的，眼睛里透着焦虑的神情，鼻子则高挺且因寒冷而发红。

“只想说几句话而已，”布朗神父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防止有人丧命。”

普利勋爵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仿佛有弹簧把他弹了起来。“我受够了！”他喊道，“你还有你的委员会、牧师以及各种请愿书！以前人们打拳时不是不用手套的吗？现在他们用规定的手套来打拳，这样拳手们根本不可能丧命。”

“我指的不是拳手们，”小牧师说。

“哦，原来如此！”贵族带着一丝冷笑说道，“那谁会丧命呢？裁判吗？”

“我不知道谁会丧命，”布朗神父若有所思地回答，“如果我知道的话，就不用破坏你的兴致了。”

“只要让他逃走就行了。我从来不认为斗兽有什么不对的。眼下，我必须请您宣布这场战斗暂时取消。”
“还有别的要求吗？”那个眼神狂热的人嘲笑道，“那那些前来观看比赛的两千人怎么办？”
“等他们看完之后，还活着的就有一千九百九十九人而已。”布朗神父说道。
普利勋爵看向弗兰博：“你的朋友疯了吗？”他问道。
“远非如此。”弗兰博回答。
“而且，情况更糟。”普利继续不安地说道，“有一群意大利人来支持马尔沃利——那些都是皮肤黝黑、性情野蛮的家伙，来自某个地方。您知道地中海地区的那些人是什么样的。如果我宣布比赛取消，马尔沃利就会带领着一整个科西嘉族人冲进来。”
“大人，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神父说，“请按铃，传达您的消息，看看回应的人是不是马尔沃利。”
贵族带着一种新奇的好奇心敲响了桌上的铃铛。他对几乎立刻出现在门口的职员说：“我马上要向在场的观众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与此同时，请转告两位冠军，比赛不得不推迟了。”
职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仿佛在看恶魔一般，然后消失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普利勋爵突然问道，“你咨询过谁了吗？”
“我咨询了一个音乐亭。”布朗神父挠了挠头，“不过，不对，我还咨询了一本书。那是在伦敦的书摊上买的——价格也很便宜。”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小巧而厚实的皮面书，弗兰博从背后看去，发现那是一本关于古代旅行的书，某页已经被翻开作为参考。
“‘伏都教的唯一形式是……’”布朗神父开始大声朗读。
“什么形式的？”勋爵问道。

“‘那种伏都教，’读者几乎带着享受的语气重复道，‘在牙买加境外广泛流传，其形式被称为‘猴子神’或‘锣神’。这种信仰在美洲两大洲的许多地方都很盛行，尤其是在那些外貌与白人极为相似的混血儿中间。它与其他形式的恶魔崇拜及人类献祭有所不同——因为血液并非在祭坛上正式献出，而是通过人群中的暗杀行为来获取的。当神庙的大门打开、猴子神显现出来时，锣声震耳欲聋；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会用狂热的眼神注视着他。但之后——’”

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那个时髦的黑人站在门口，眼球凸出，丝帽仍然傲慢地戴在头上。“哼！”他叫道，露出獠牙，“这算什么？哼！你们偷走了一个有色人种绅士的战利品——本来就是他的战利品——以为这样就能救下那个白人‘意大利垃圾’吗？”

“事情只是暂时搁置而已，”那位贵族平静地说，“我马上就来跟你解释。”

“你算谁啊——”尼格·奈德怒吼着，准备冲过来。

“我叫普利，”对方冷静地回答，“我是这次活动的组织秘书，建议你现在就离开这个房间。”

“这家伙是谁？”那个黑人战士轻蔑地指着那名牧师问道。

“我叫布朗，”对方回答，“我建议你现在就离开这个国家。”

那个拳击手怒视了几秒钟，然后令弗兰博和其他人惊讶的是，他大步走出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么，”布朗神父揉了揉满是灰尘的头发，问道，“你觉得列奥纳多·达·芬奇怎么样？真是漂亮的意大利式面孔啊。”

“听着，”普利勋爵说，“我只是凭你的话就承担了这么大的责任。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我更多关于这件事的信息。”

“您说得对，勋爵，”布朗回答，“而且很快就能讲完。”他把那本小皮册子放进了大衣口袋里。“我想我们已经知道它能告诉我们的所有信息了，但您可以看看，看看我说的对不对。刚才那个趾高气扬走出来的黑人，是世上最危险的人之一——因为他拥有欧洲人的头脑，却有着食人的本能。”

他将原本那些在野蛮人中司空见惯的简单谋杀手段，变成了一个极为现代化且讲究科学的刺客组织。他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更不知道我无法证明这一点。”一阵沉默之后，那个小个子继续说道：“但如果我想杀人，真的有必要确保只有自己和受害者单独在一起吗？”普利勋爵看着那个小牧师，眼中又恢复了冰冷的光芒。他只是说：“如果你想杀人，那我建议这么做。”布朗神父则像一个经验更为丰富的杀手般摇了摇头。“弗兰博也是这么说的，”他叹着气回答，“但仔细想想吧——一个人越感到孤独，就越无法确定自己真的处于孤立状态。周围必然会有空旷的空间，而正是这些空间会让他暴露身份。你难道从未见过高山上的农夫或山谷里的牧羊人吗？你难道从未沿着悬崖行走时看到过有人在沙滩上走动吗？当他杀死一只螃蟹时你当然能看出来，但如果是债主的话，你又能看出来吗？不！不！不！对于像你我这样的聪明杀手来说，要确保没有人在注视自己，根本是不可能的。”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只有一个办法，”神父说，“那就是让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东西上。在埃普瑟姆赛马场附近，有人被勒死了。当看台空无一人时，任何人都可能看到这一幕——无论是躲在灌木丛中的流浪汉，还是山间的驾车者。但当看台上挤满人，全场一片喧哗，冠军即将夺冠或尚未夺冠之时，就没人能注意到发生了什么。扭动领巾、把尸体推到门后，这些动作都可以在瞬间完成——只要那个瞬间足够短。当然，”他转向弗兰博继续说道，“那个在音乐台下的可怜人也是如此。他是在演出最精彩的时刻从那个洞里被扔下去的——那时要么是某位杰出小提琴手的演奏达到高潮，要么是某位伟大歌手的歌声达到顶点。当然，当时肯定还有其他攻击动作——那可是‘黑鬼奈德’从他的‘鼓神’那里学来的伎俩。” “顺便问一下，马尔沃利——”普利开口道。

“马尔沃利与此事毫无关系，”神父说道，“我敢说他身边或许有一些意大利人，但我们的这些朋友并非意大利人。他们是混血儿或各种肤色的非洲后裔。不过恐怕我们英国人总认为，只要肤色黝黑、外表肮脏，所有的外国人就都差不多。另外，”他微笑着补充道，“恐怕英国人也无法区分由我的宗教所培养出的道德品质与伏都教所带来的道德品质之间的差异。”

春季的繁华已经降临到西伍德，海滩上到处都是度假者、冲浪设备，还有四处游荡的传教士和黑人乐师。在两位朋友再次见到那里之前，也早在针对那个神秘组织的追捕行动平息之后，他们行动目的的秘密几乎已经随他们一同消逝了。酒店里的那名男子被发现在海面上漂浮着，就像一片海草；他的右眼平静地闭着，而左眼则大睁着，在月光下如同玻璃一般闪闪发光。黑人内德则在一两英里外被抓获，他用那只紧闭的左手杀死了三名警察。剩下的那名警察既惊讶又痛苦，而那个黑人则逃之夭夭。但这已足以让所有英国报纸怒火中烧，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大英帝国的首要任务就是防止那个该死的黑人从任何英国港口逃脱。那些外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人都会遭到极其严厉的审问，上船前还必须清洗面部，仿佛每个人的白色皮肤都是用油彩涂成的面具一样。英格兰的所有黑人都被置于特殊监管之下，必须主动报到；出港的船只绝不会接纳任何黑人，就像不会接纳毒蛇一样。因为人们已经意识到那个野蛮秘密组织的力量是多么可怕、强大且难以对付。到了四月，当弗兰博和布朗神父站在城墙上时，那个在英格兰所指代的“黑人”几乎又恢复了它在苏格兰时的含义。

“他肯定还在英格兰，”弗兰博说，“而且藏得极为隐秘。如果他把脸涂白的话，他们早就找到他了。”

“你看，他确实是个聪明人，”布朗神父歉意地说，“我敢肯定他不会把脸涂白。”

“那他会怎么做呢？”

“我觉得，”布朗神父说，“他会把脸涂黑。”

弗拉姆博一动不动地倚在栏杆上，笑着说道：“我亲爱的朋友！”
布朗神父也同样一动不动地倚在栏杆上，他的手指短暂地指向那些在沙滩上唱歌、戴着煤灰面具的黑人。

十——克雷上校的沙拉
在一个雾气渐渐散去的奇特白色清晨，布朗神父从弥撒中回家。那是那种光线本身都显得神秘而崭新的早晨。那些零星分布的树木在雾气中逐渐显现出轮廓，仿佛是先用灰色粉笔勾勒出形状，然后再用炭笔细化而成的。在更远的地方，郊区的房屋也渐渐清晰起来；他认出了许多自己略有交情的人所住的房子，还有更多房子的主人名字他也知道。不过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在这种时候，根本不会有人起床，更不用说出门办事了。
然而，当他经过一座拥有阳台和宽敞华丽花园的漂亮别墅时，他听到了一阵声音，让他几乎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那显然是手枪、卡宾枪或某种轻型枪支发射的声音；但最令他困惑的并非这一点。最初的那一声之后，紧接着是一连串较微弱的声音——他数了数，大约有六声。他以为那是回声，但奇怪的是，这些回声与原来的声音毫无相似之处。它也不像他能想到的其他任何声音；最接近的三种声音似乎分别是苏打水吸管发出的声音、动物发出的各种声音，以及有人试图掩饰笑声时发出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显得毫无道理。
布朗神父由两个人组成。一个是行动派，他谦逊如报春花般温和，守时如时钟一般精准；他总是按部就班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从不考虑改变它们。另一个则是思考派，他更为单纯，但也更为坚强，很难被阻止；他的思维始终是自由思考的（从这个词唯一合理的意义上来说）。他甚至会在无意识中问自己所有该问的问题，并尽可能给出答案；这一切就像他的呼吸或血液循环一样自然。但他从不会刻意让自己的行为超出职责范围；而在这个案例中，这两种态度都得到了考验。他正准备在暮色中继续前行，告诉自己这与他无关……

他本能地反复思考着关于那些奇怪声响可能意味着什么的二十种解释。随后，灰色的天色渐渐转为银色，在越来越亮的光线中，他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正是属于一位名叫普特南的英印混血少校的住宅；而那位少校还雇了一名来自马耳他的本地厨师，两人信仰相同的宗教。他也开始想起，枪声有时是极其严重的事件，会带来一些他必须认真对待的后果。于是他转身从花园的大门进去，朝前门走去。

房子一侧的半路上有个类似低矮棚屋的突出物，后来他才发现那其实是一个大垃圾桶。从那个垃圾桶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身影，起初只是雾气中的阴影，似乎在四处张望。随着距离拉近，那个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确实是个相当结实的人。普特南少校是个光头、脖子粗壮的男人，身材矮小但很宽厚，脸上带着那种因为试图将东方气候与西方奢华生活结合在一起而产生的独特表情。不过他的面容显得很友善，即便此刻满脸困惑且充满好奇，仍挂着一种天真的笑容。他头上戴着一顶大型的棕榈叶帽（看起来像一顶光环，但与他的脸并不相称），除此之外，他只穿着一套鲜艳的红色和黄色条纹睡衣；虽然颜色十分醒目，但在清晨时分穿起来肯定相当寒冷。显然他是匆忙从屋里出来的，当他没有丝毫客气地问道：“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时，神父并不感到惊讶。

“听到了，”布朗神父回答道，“我觉得最好进去看看，以防出了什么事。”

少校用他那双友善的眼睛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觉得那声音是什么？”

“听起来像是枪声之类的，”对方有些犹豫地回答，“不过似乎还有某种奇怪的回音。”

少校仍然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睛微微凸出，这时前门突然被推开，一道强光照射在逐渐散去的雾气中，另一个穿着睡衣的身影跳了出来，跌进了花园里。那个身影更高瘦、更健壮；他的睡衣同样是热带风格的，但颜色较为雅致，为白色搭配浅柠檬黄色条纹。那人看起来十分憔悴，但……

他相貌英俊，但皮肤比其他人更易晒黑；他有着鹰一般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睛，乌黑的头发与颜色浅得多的胡子相结合，让他显得有些古怪。这些特征，神父布朗会在闲暇时仔细观察。此刻，他只注意到了那个人的另一件东西——他手中的左轮手枪。

“克雷！”少校盯着他喊道，“是你开的枪吗？”

“没错，就是我。”那位黑发绅士激动地回答，“换作你也会这么做的。要是被魔鬼追得到处逃，几乎……”

少校似乎急忙插话道：“这是我的朋友，神父布朗。”然后他对布朗说：“我不知道你是否见过皇家炮兵队的克雷上校。”

“我当然听说过他。”神父无辜地回答，“那你——你击中什么了吗？”

“我以为击中了。”克雷严肃地答道。

“他——”普特南少校压低声音问道，“他倒下了吗？还是发出了什么声音？”

克雷上校用一种奇怪而坚定的目光注视着主人。“我告诉你他到底做了什么吧。”他说，“他打喷嚏了。”

神父布朗的手半举到头上，那姿势仿佛是在努力回忆某人的名字。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既不是苏打水，也不是狗的喘息声。

“唉，”少校惊讶地叫道，“我从没听说过服务用左轮手枪会让人打喷嚏。”

“我也没听过。”神父布朗轻声说道，“幸好你没有用那把枪瞄准他，否则可能会让他患上重感冒呢。”稍作停顿后，他又问：“他是小偷吗？”

“我们进屋去吧。”普特南少校有些急促地说，然后领着他进了屋。

屋内的景象呈现出一种在清晨时分常见的反差：即使少校已经关掉了前厅里的唯一一盏煤气灯，房间里的光线仍比外面的天空还要明亮。神父布朗惊讶地发现，餐桌上摆得像是要举行节日宴会一样——餐巾整齐地放在盘子边缘，每道菜旁边还放着六种形状各异的酒杯。在那个时间点，这样的景象其实很常见。

夜里还能看到宴席的痕迹，但这么早就发现一切依旧整齐摆放，实在很不寻常。他还在大厅里犹豫不决时，普特南少校从他身边冲过，怒视着整张桌布。最后他气喘吁吁地开口：“所有的银器都不见了！鱼刀和叉子也不见了，那个旧酒具架也没了，就连那个旧的银制奶油罐也不见了。现在，布朗神父，我可以回答您关于是否是窃贼的问题了。”
“他们不过是瞎子罢了，”克雷固执地说，“我比你更清楚为什么有人要针对这所房子；我比你更明白原因——”
少校以一种近乎安抚生病孩子的动作轻拍他的肩膀，说道：“是窃贼，显然就是窃贼。”
“那是个得了重感冒的窃贼，”布朗神父说，“或许这能帮助你们在附近找到他。”
少校忧郁地摇了摇头：“恐怕现在他已经彻底消失无踪了。”
这时，那个拿着左轮手枪、坐立不安的人又朝花园里的门走去，少校用低沉而保密的语气补充道：“我不确定是否该叫警察来，因为我担心我的这位朋友可能滥用枪支，从而触犯法律。他一直生活在偏僻的地方；说实话，我觉得他有时会胡思乱想。”
“我记得您曾经告诉过我，”布朗说，“他认为有个印度秘密组织在追捕他。”
普特南少校点点头，同时耸了耸肩：“我想我们最好跟在他外面，”他说，“我可不想再听到——怎么说呢，喷嚏声了。”
他们走到晨光中，此时阳光已经微微透进室内，只见克雷上校高大的身影几乎弯成两半，正在仔细检查碎石和草地的状况。少校悄悄地走向他，而神父则慢悠悠地绕到房子的另一个角落，距离那个突出的垃圾桶仅有一两码远。
他站在那里注视着那个令人沮丧的物体大约一分半钟，然后走过去，掀开盖子，把头伸了进去。他这么做时，灰尘和其他污物便飞扬起来；但布朗神父却毫不在意……

他观察着自己的模样，同时也留意着周围的一切。他就这样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在默念着什么神秘的祷文。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再次出现，头发上沾着些灰烬，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当他再次来到花园门口时，发现那里有一群人，他们似乎正在驱散病痛——就像阳光已经驱散了雾气一样。这一幕其实并不能让人感到安心，反而显得颇为滑稽，就像狄更斯笔下的那些角色一样。普特南少校已经换上了整齐的衬衫和裤子，还系着红色腰带，外面套着一件浅色的方领夹克；如此装扮下来，他那红润的面容显得格外友善。他的确很自信，不过他当时正在和自己的厨师说话——那个来自马耳他的深色皮肤男子，他那瘦削、发黄且略显疲惫的面容与雪白的帽子及制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位厨师之所以显得疲惫，是因为烹饪正是少校的爱好。他属于那种自以为比专业人士懂得更多的业余爱好者。唯一另一个他承认能评判煎蛋好坏的人就是他的朋友克雷——想到这里，布朗便转身去寻找另一位军官。在阳光重新照耀、人们都穿着正常衣服、神志清醒的情况下，看到他的样子实在令人震惊。那个更高大、更优雅的男人仍然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正跪在花园里四处搜寻窃贼的踪迹；偶尔还会因为找不到人而愤怒地用手敲打地面。

看到他在草地上四肢着地地搜寻，神父不禁遗憾地挑了挑眉毛，第一次意识到“幻想事物”或许只是个委婉的说法。

在厨师和那个美食家之外，还有第三个人也是布朗所认识的，那就是少校的被监护人兼管家奥黛丽·沃森。从她系着的围裙、卷起的袖子以及坚定的神情来看，此刻的她更像是个管家，而非被监护人。

“活该，”她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用那种老式的酒具架。”

“我喜欢它，”普特南平静地说，“我自己就是个守旧的人，而且这些物品放在一起会更整齐。”

“可它们也会一起消失，你看吧，”她反驳道。“如果你都不在乎那个窃贼，那我也没必要操心午餐的事了。”

今天是星期天，我们无法去镇上购买醋之类的东西；而你们印度人没有各种热食的话，就没法享受所谓的晚餐。我真希望你没让奥利弗表哥带我去听音乐会。音乐会要讲到十二点半才结束，而上校必须在那时离开。我觉得你们这些人独自应付不来吧。”

“哦，我们当然可以，亲爱的，”少校友善地看着她说，“马可有所有的调味料，而且像你应该知道的，我们在条件极其恶劣的地方也总能把事情处理好。现在该让你享受一下了，奥黛丽；你不能整天都当管家啊。我知道你想听音乐。”

“我想去教堂，”她用严肃的眼神说道。

她属于那种永远美丽的漂亮女人——因为美并不在于气色或肤色，而在于头型与面容的构造。虽然她还不是中年人，她的红发也具有提香画作中那种丰盈的形态与色彩，但她的嘴角和眼周却流露出一种悲伤的神情，仿佛有什么痛苦正在侵蚀着她，就像风最终会侵蚀希腊神庙的边缘一样。实际上，她现在所谈论的那些生活上的小麻烦其实相当有趣，根本算不上什么悲剧。从谈话中，布朗神父得知，另一位美食家克雷不得不在通常的午餐时间之前离开；而他的主人普特南为了不让这位老朋友错过最后的盛宴，便安排在早上准备一顿特别的早餐，让人们在奥黛丽和其他严肃的人去参加晨祷时享用。她将由她的亲戚兼老朋友奥利弗·奥曼医生陪同前往教堂，虽然奥曼医生是个性格有些刻薄的科学家，但他非常热爱音乐，甚至愿意为了听音乐而去教堂。这一切显然都与沃森小姐脸上的那种悲伤无关。出于某种本能，布朗神父又把注意力转向了那个在草地上徘徊、看起来像疯子的人。

当他走过去时，那个黑色且未梳理过的头突然抬了起来，似乎对他仍在那里感到惊讶。事实上，布朗神父出于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原因，停留的时间远远超出了礼貌所要求的范围，甚至超出了常理所能允许的范围。

“唉！”克雷用狂乱的眼神喊道，“你大概觉得我和其他人一样是疯子吧？”

“我考虑过这个论点了，”小个子男人镇定地回答道。
“而我倾向于认为你并没有真正考虑过。”
“你什么意思？”克雷怒气冲冲地问道。
“真正的疯子，”布朗神父解释道，“总是纵容自己的病态心理，从不试图与之抗争。但你却在试图寻找窃贼的踪迹——即便根本不存在。你在与这种病态心理作斗争。你想要的是任何疯子都不会想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你想证明自己是错的，”布朗说。
听到最后几句话时，克雷猛地站起身来，用激动的眼神盯着神父。“见鬼，你说得对！”他叫道，“大家都在说我只是想得到那些银器——好像我乐意这么想似的！她也在指责我，”他朝奥黛丽的方向甩了甩乱糟糟的黑头发，不过奥黛丽根本不需要那个方向指示，“她今天还说我太残忍了，竟然射杀一个无辜的入室犯，还说我内心有魔鬼，对那些无辜的当地人充满恶意。可我曾经是个善良的人——和普特南一样善良。”
停顿片刻后，他继续说道：“听着，我以前从未见过你，但你可以自己判断整个事情的真相。我和老普特南曾是战友，但由于在阿富汗边境发生的一些意外，我比大多数人更早获得了指挥权；不过我们俩都暂时被送回了国内。我在那里与奥黛丽订了婚，然后我们一起返回。但在回程途中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结果就是普特南希望解除我们的婚约，而奥黛丽则一直拖着不决定——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也知道他们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是。”
“好吧，这些就是事实。我们在印度城市的最后一天，我问普特南能不能买到一些特里奇诺波利雪茄，他指引我去他住处对面的一家小店。后来我发现他说的没错；不过，当一家体面的房子与五六间破旧的房子相对时，‘对面’这个词就显得很危险了；我肯定是弄错了门的位置。那扇门很难打开，而且只有在黑暗中才能打开；当我转身离开时，身后的门又重新关上，发出无数锁扣锁上的声音。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又一条漆黑的通道。接着我来到一段楼梯前，然后是……”

那是一扇盲门，用复杂的东方铁制锁具锁着。我只能通过触摸来感知它的结构，最终还是成功将其打开。我再次置身于黑暗之中，下方无数小巧却稳定的灯笼将黑暗染成了淡绿色。那些灯光只能照亮某些巨大而空荡的建筑的基座或边缘。就在我面前，有个东西看起来像一座山。我差点摔倒在那个巨大的石台上——后来才意识到那其实是一个雕像。最糟糕的是，那个雕像背对着我。

“从它那矮小的头型来看，它几乎算不上是人类；更可怕的是，它背后还有一条类似尾巴的突起物，就像一根令人厌恶的大手指，指向其巨大石背中央刻着的某个符号。在昏暗的光线下，我试图辨认那些象形文字，心中充满恐惧。就在这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身后神庙的墙壁上无声地打开了一扇门，一个面容黝黑、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雕刻般的笑容，皮肤呈铜色，牙齿则是象牙色的；但我觉得最可恶的是他穿着欧洲式的服装。我原以为会见到蒙着面纱的祭司或赤身裸体的苦行僧，但这显然意味着邪恶已经遍布整个世界。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果你能看到‘猴脚’的话，’他面带微笑地说道，没有丝毫铺垫，‘我们本可以对你很宽容——你只会受到折磨然后死去。如果你能看到‘猴脸’，我们依然会保持宽容——你只会受到折磨但还能活下来。但既然你已经看到了‘猴尾’，我们就不得不判处最严厉的刑罚——放你自由。’”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我听到之前费力打开的那些复杂铁锁自动松开了。而在我刚刚穿过的那些黑暗通道的远处，我听到那扇沉重的城门也在慢慢打开。

“请求宽恕是徒劳的，你必须被释放，”那个微笑的男人说，“从现在开始，一根头发就能像剑一样杀死你，一口气就能像毒蛇一样伤害你；武器会从无处出现攻击你，你会多次死去。”说完，他又消失在了背后的墙壁里，而我则走到了大街上。

士兵继续说道：“普特南当然用他那朴实的常识否定了我所有的恐惧；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怀疑我的心智是否正常。好吧，我就用最简短的话告诉你们此后发生的三件事，让你们来判断谁是对的。第一件事发生在丛林边缘的一个印第安人村庄里，距离那个对我下诅咒的寺庙、城镇以及相关的部落与风俗习惯有数百英里之远。我在漆黑的夜里醒来，什么也没想，突然感觉到有类似细线或头发的东西轻轻划过我的喉咙。我赶紧躲开，不禁想起了寺庙里的那些话。可当我起身去找灯和镜子时，发现脖子上的那道痕迹竟是血迹。第二件事发生在我们一起返程时，地点在塞得港的一家旅店里。那里既是酒馆又是杂货店，虽然没有任何与猴神崇拜有关的迹象，但当然也有可能有相关的画像或护身符存在。不管怎样，那种诅咒确实存在。我又在黑暗中醒来，那种感觉简直无法用更冷的词来形容——就好像有股气息像毒蛇一样刺痛着我。活着简直就是一种痛苦的煎熬；我不断用头撞墙，直到撞到窗户上，然后跌落到下面的花园里。可怜的普特南，他之前还把那次事件当作偶然的擦伤，看到我在黎明时分半昏迷地躺在草地上，自然会认真对待这件事。但我担心他真正重视的是我的精神状态，而非我的叙述。第三件事发生在马耳他。我们当时身处那里的一座堡垒里，我们的卧室正对着开阔的海面，海水几乎就要漫到窗台上了，只有与大海一样空无一物的白色外墙。我又一次醒来，但当时并非黑夜——满月高悬，我走到窗边时，本可以看见光秃秃的城墙上有一只鸟，或者地平线上有一艘船。但我看到的却是一根棍子或树枝，在空荡荡的天空中自行盘旋着。它径直飞进我的窗户，打碎了我刚离开的枕头旁的灯。那是某些东方部落使用的那种形状怪异的武器，但它显然不是人类制造的。”布朗神父扔掉了他正在编的花环，带着忧郁的神情站了起来。“普特南少校有没有什么东方的奇物、神像、武器之类的东西，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线索？”

“这类东西很多，不过恐怕没什么用处吧，”克雷回答道，“不过还是请进他的书房吧。”他们进去时，正好碰到沃森小姐正在为去教堂而系手套，同时还能听到楼下普特南仍在给厨师讲解烹饪技巧的声音。在少校的书房——也就是那些古董的聚集地——他们突然遇到了第三个人：那人身着丝绸帽子，穿着适合外出穿的衣服，正专注地翻阅着放在桌上的书——他有些心虚地放下那本书，然后转过身来。克雷礼貌地将他介绍为奥曼医生，但奥曼的表情明显显得很不悦，布朗由此猜到，不管奥黛丽知不知道，这两个人其实是竞争对手。而布朗神父也并不反对这种看法。奥曼医生确实是个衣着考究的绅士，相貌出众，不过肤色几乎接近亚洲人。不过布朗神父不得不提醒自己，即便面对那些留着尖尖胡须、戴着手套、说话声音极为温和的人，也应保持宽容的态度。克雷似乎对奥曼手中那本小小的祈祷书感到特别恼火。“我没想到你还会研究这个，”他颇为无礼地说道。奥曼微微一笑，但并无不悦之意。“我知道，这确实不是我该研究的，”他说着，把手放在自己刚才放下的那本大书上，“那是一本关于药物之类的词典。不过它实在太大了，不适合带去教堂。”接着他合上了那本大书，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急促与尴尬的神情。布朗神父似乎急于改变话题，便问道：“我想，这些长矛之类的东西都是从印度来的吧？”“其实来自各地，”医生回答道，“普特南是个老军人，据我所知，他曾去过墨西哥、澳大利亚，还有食人岛呢。”“希望他不是在食人岛学会烹饪技术的，”布朗说，同时扫视着墙上的各种锅具和其他奇怪的器具。这时，他们谈话中的那个爱开玩笑的人露出了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冲进房间来。“快点吧，克雷，”他喊道，“你的午餐马上就送来了。而且，现在有钟声响起，那些想去教堂的人可以出发了。”

克雷悄悄上楼去换衣服；奥曼医生和沃森小姐则与其他教徒一起严肃地沿着街道走去。但布朗神父注意到，那位医生两次回头仔细观察那栋房子，甚至还回到街角再看一眼。神父显得很困惑，他低声说道：“他不可能在那个垃圾桶那儿吧，穿着那样的衣服是不可能的。难道他今天早些时候去过那儿？”布朗神父通常很敏感，能像气压计一样察觉到周围的一切，但今天他却表现得像犀牛一样迟钝。按照任何社会规则，无论明文规定的还是隐含的，他都不应该留在那些英印朋友的午餐旁，可他偏偏留了下来，还用一连串有趣却毫无必要的谈话来掩饰自己的意图。更令人费解的是，他似乎并不想吃任何东西。当一道道精心烹制的咖喱料理连同相应的美酒被端到另外两人面前时，他只是重复说自己正处于斋戒期，然后啃了一块面包，喝了一点水，那杯冷水则一直未被动过。不过他的话却十分多。他大声说：“我来帮你们做点什么吧！我给你们做份沙拉！虽然我自己吃不了，但我可以像天使一样把沙拉做好！你们那儿有生菜吧？”“可惜那是我们仅有的东西了，”那位风趣的少校回答道。“你得记住，芥末、醋、油之类的东西都和那个调味瓶一起被小偷拿走了。”“我知道，”布朗含糊地答道，“我一直担心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我总是随身带着一个调味瓶架。我非常喜欢沙拉。”令那两人惊讶的是，他从背心口袋里拿出一个胡椒罐，放在桌上。“我倒想知道，为什么小偷还要芥末，”他接着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芥末罐，“大概是要用来做芥末膏吧。还有醋”——他拿出那种调味品——“我好像听说过关于醋和棕色纸的事情。至于油，我想应该是放在左边口袋里的……”他的喋喋不休立刻停止了，因为他抬起头，看到了其他人没有看到的景象——奥曼医生站在阳光照耀的草坪上，正凝视着房间内部。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克雷已经冲了进来。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他凝视着说，“如果你的布道也像你的举止一样有趣的话，我一定会去听的。”他的语气稍有变化，然后靠在椅背上。

“哦，装香水的瓶子里也有‘布道’呢，”布朗神父严肃地说，“你听说过像芥菜种那样的信仰吗？或者那种用油来滋润人心的仁慈？至于醋——有哪位士兵会忘记那个在黑暗中……的孤独士兵呢？”

克雷上校微微前倾，紧紧抓住桌布。

正在做沙拉的布朗神父往旁边的水杯里倒了两勺芥末，然后站起身来，用一种突然变得响亮而有力的声音说道：“喝下去！”

就在这时，花园里一动不动的医生冲了过来，冲破窗户喊道：“有人找我吗？他中毒了吗？”

“差不多吧，”布朗微笑着回答，因为催吐剂已经立刻起了作用。克雷躺在躺椅上，喘着气，但还活着。

普特南少校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发紫。“这是犯罪行为！”他声嘶力竭地叫道，“我要去叫警察！”

神父听到他从挂钩上取下棕榈叶帽，冲出前门的声音，还听到花园大门被关上的响声。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克雷，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我不会跟你说太多，但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你并没有受到诅咒。‘猴子神庙’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骗局的一部分；而这个骗局是白人设计的。只有一种武器，只需轻轻一触就能让人流血——那就是白人手中的剃刀。只有一种方法能让一个普通房间充满无形的、致命的毒药——那就是打开煤气阀——这也是白人的罪行。还只有一种棍子，可以从窗户扔出去，在空中旋转后回到旁边的窗户——那就是澳大利亚回旋镖。你可以在少校的书房里看到一些。”

说完，他走到外面，与医生交谈了一会儿。紧接着，奥黛丽·沃森冲进屋子，跪在克雷的椅子旁。他听不清他们之间的对话，但他们的脸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而非悲伤。医生和神父则缓缓走向花园大门。

“我想少校也爱上了她吧，”他叹着气说道；见对方点头后，他又说：“医生，您真是太慷慨了，做了一件非常棒的事。但究竟是什么让您起了疑心呢？”
“是一件很微不足道的小事，”奥曼回答，“但它让我在教堂里坐立不安，直到回来确认一切正常为止。他桌上的那本书是关于毒药的，翻到的是这样一段内容：某种印度毒药虽然致命且难以追踪，但用最常见的催吐剂就能轻易将其解除毒性。我猜他是最后时刻才读到这段内容的——”
“然后想起酒壶架上还有催吐剂，”布朗神父说。“没错。他为了制造入室盗窃的假象，把酒壶扔进了垃圾桶——我就是在那里找到它的，和其他银器放在一起。不过，如果您看看我放在桌子上的那个胡椒罐，就会看到一个小孔。那就是克雷的子弹击中的地方，子弹的冲击力让胡椒粉飞溅出来，从而引发了罪犯的打喷嚏。”
一阵沉默之后，奥曼医生严肃地说：“少校一直在试图躲避警察的追捕。”
“还是说，是警察在追捕少校呢？”神父问道。“好了，再见了。”

十一——约翰·布尔诺瓦的离奇罪行
卡尔霍恩·基德先生是个非常年轻的绅士，却长着一张苍老的面孔——那张脸因过度的热情而显得干瘪不堪，他的头发呈蓝黑色，还系着一条黑色蝴蝶领结。他是那家规模庞大的美国日报《西部太阳报》在英格兰的特派记者，这家报纸也被戏称为“正在升起的夕阳”。这一名称源于基德本人所说的一句话：“他觉得，只要美国民众更加努力，太阳还是有可能从西方升起的。”然而，那些从较为保守的传统角度来嘲笑美国新闻业的人，却忽视了该行业中的一个矛盾点，而正是这个矛盾点使得美国新闻业仍有一定的可取之处。因为虽然美国的新闻业充斥着种种低俗的内容，远远超过英国报纸的水平，但它同时也对那些严肃的思想问题表现出真正的兴趣，而英国报纸则对此毫无兴趣，或者说根本无力处理这类问题。《西部太阳报》上总是以极其滑稽的方式报道一些极为严肃的话题。威廉·詹姆斯以及“疲惫的威利”都出现在该报上，实用主义者与拳击手交替出现在该报的名人专栏中。因此，当牛津大学里一个不起眼的学者约翰·布尔诺瓦在一份名为《自然哲学季刊》的杂志上撰文，指出达尔文进化论中的缺陷时，英国的报纸们根本没予重视；尽管布尔诺瓦的理论——即宇宙处于相对稳定的状态，偶尔才会发生剧烈的变化——在牛津大学里颇受欢迎，甚至被称作“灾变论”。但许多美国报纸却将这一观点视为重大事件，《西部太阳报》更是大篇幅地报道了布尔诺瓦的观点。由于前述的矛盾现象，那些富有价值且充满热情的文章，其标题却像是出自某个文盲疯子之手，比如“达尔文在吃土；批评者布尔诺瓦称他是在逃避现实”——或者“思想家布尔诺瓦主张坚持灾变论”。于是，《西部太阳报》的卡尔霍恩·基德只好带着他的蝴蝶领结和那张阴郁的面孔，前往牛津郊外那间小屋，去见那个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布尔诺瓦。

那位命中注定的哲学家有些茫然地同意接受采访，并指定了当晚九点的时间。夏日的余晖仍笼罩着坎莫尔以及周围的低矮树林；这位浪漫的美国人既对前路心存疑虑，又对周围环境充满好奇。看到一家真正的传统乡村旅馆——“冠军之臂”旅馆的门敞开着，他便走了进去询问情况。在酒吧里，他按响了铃，但不得不等待一段时间才能得到回应。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人是个瘦高的男人，留着浓密的红色头发，穿着宽松的、类似马衣般的衣服。他正在喝着质量很差的威士忌，却抽着上等的雪茄。当然，那威士忌是“冠军之臂”旅馆的优质产品；而雪茄则很可能是他从伦敦带来的。他的冷漠态度与那位年轻美国人的干练作风截然不同；不过，从他手中的笔和打开的笔记本，或许还有他那双机敏的蓝眼睛中，基德正确地猜出了他也是记者。“请您帮个忙吧，”基德以他民族特有的礼貌问道，“据我所知，布诺瓦先生就住在灰屋子里，您能告诉我怎么去那儿吗？”“就在这条路的几码外，”红发男人说着，拿下了雪茄，“我马上就要经过那里，但我现在要去彭德拉贡公园看看热闹。”“彭德拉贡公园是什么地方？”卡尔霍恩·基德问道。“那是克劳德·冠军爵士的庄园——您也是为了那个来的吗？”另一位记者抬起头问道，“您是记者吧？”“我来是为了见布诺瓦先生，”基德回答。“我来则是为了见布诺瓦夫人，”对方答道，“不过我估计她不会在家。”说完，他发出了一声令人不悦的笑声。“您对灾变论感兴趣吗？”这位好奇的美国人问道。“我对灾难感兴趣；而且将来肯定会有灾难发生，”他的同伴阴沉地回答，“我这行可是肮脏的行业，我从不会假装它不是如此。”说罢，他在地上吐了口唾沫；然而，从这一举动中，人们就能意识到这个人其实是个有教养的绅士。那位美国记者更加仔细地打量着他。他的脸色苍白而颓废，似乎蕴藏着即将爆发的强烈情感；但那是一张聪明而敏感的脸庞；他的衣服则相当粗糙。

他虽粗心大意，但那根修长的手指上却戴着一枚精美的印章戒指。交谈中得知他的名字叫詹姆斯·达尔罗伊；他是某个破产的爱尔兰地主的儿子，为一家他极为厌恶的机构——名为“Smart Society”的组织工作，担任记者一职，同时还承担着类似间谍的任务。遗憾的是，“Smart Society”对达尔罗伊毫无兴趣，而《Western Sun》的编辑们则对他极为关注。看来，达尔罗伊此行是为了调查一起可能最终闹上离婚法庭的丑闻，而这起丑闻目前正发生在格雷小屋与彭德拉贡公园之间。
《Western Sun》的读者们对克劳德·钱皮恩爵士和布尔诺瓦先生都很熟悉，教皇以及德比赛冠军也同样为人所知；不过，基德会觉得他们彼此熟识这种想法同样荒谬可笑。他曾听说过克劳德·钱皮恩爵士——甚至假装自己了解他——称其为“英格兰上层社会中最杰出、最富有的人之一”；是那位驾驶游艇环游世界的伟大运动员；是那位撰写关于喜马拉雅山著作的伟大旅行家；是以一种独特的保守党式民主手段赢得选区的政治家；更是艺术、音乐、文学，尤其是戏剧领域的爱好者。在非美国人眼中，克劳德·钱皮恩爵士确实极为了不起。他那博学多才的素养以及热衷于公开露面的态度，让人联想到文艺复兴时期的贵族；他不仅是个出色的业余爱好者，而且还是个极其热心的爱好者。他身上完全没有那种我们用“业余爱好者”这个词来形容的那种浮华无聊的特质。
那张完美的猎鹰面容，配上紫黑色的意大利式眼睛，曾被多次为《Smart Society》和《Western Sun》拍摄下来，给所有人留下了这样一种印象：这个人仿佛被野心所吞噬，就像被火焰或疾病折磨一样。不过，尽管基德对克劳德·钱皮恩爵士了解很多——实际上远远超出了正常认知范围——但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此显赫的贵族会与那个新近被发现的“灾难论”创始人有联系，更不会想到克劳德·钱皮恩爵士和约翰·布尔诺瓦会是亲密的朋友。然而根据达尔罗伊的说法，事实正是如此。两人在学校和大学时便一起打猎，虽然他们的命运截然不同（钱皮恩爵士是位富有的大地主，几乎算是百万富翁，而布尔诺瓦则是个穷困的学生，直到最近还无人知晓其存在），

他们依然保持着非常密切的联系。事实上，布诺瓦的别墅就位于彭德拉贡公园的围墙外不远处。不过，这两个人能否继续做朋友，已经成了一个令人担忧的问题。一两年前，布诺瓦娶了一位美丽且事业有成的女演员为妻，他以自己那种羞涩而笨拙的方式深爱着她；而他们的住所与钱皮恩的住所如此接近，便给了那位易变的名媛各种机会去做出一些只会带来痛苦与卑劣情绪的行为。克劳德爵士将各种炫耀手段运用得炉火纯青；他似乎很享受在一场根本无法为他带来任何荣誉的阴谋中同样大肆炫耀的快感。彭德拉贡庄园的仆人们不断给布诺瓦夫人送花束；马车和汽车也不断前往她的别墅；舞会和化装舞会接连不断，在那些场合里，这位男爵总是把布诺瓦夫人当作爱情与美之女王般展示出来。就在基德先生安排举办“灾难论”展览的同一天晚上，克劳德·钱皮恩爵士则打算在户外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由他来扮演罗密欧，至于朱丽叶是谁，就不用多说了。

“我觉得这事不可能不出乱子，”红头发的年轻人站起身来，摇了摇身子说道。“老布诺瓦或许能忍耐下去——或者他已经忍无可忍了。但就算他真的忍无可忍，那他也太愚蠢了，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立方体级’的愚蠢。不过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个智力极高的人，”卡尔霍恩·基德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没错，”达尔罗伊回答道，“但即便智力再高的人，也不可能蠢到那种地步。你非得继续下去吗？我再过一两分钟就会跟上你了。”

卡尔霍恩·基德喝完牛奶加苏打水后，便精神抖擞地朝灰色小屋走去，留下那个愤世嫉俗的线人继续喝着威士忌、抽着烟。最后的日光已经消失，天空呈现出深绿色的灰色，就像石板一样，其间散布着几颗星星；而天空的左侧则稍亮一些，似乎有月亮即将升起。灰色小屋被高高的荆棘篱笆围住，仿佛坐落在一片硬质的篱笆丛中，它离公园里的松树和栅栏如此之近，以至于基德起初还以为那是公园里的接待处。不过，当他看到狭窄的木门上的名字，又看了看手表，才知道时间已……

约定的时间到了，他走进去，敲了敲前门。透过花园的树篱，他可以看到那栋房子虽然看起来并不奢华，但实际上比看上去要大得多、豪华得多，完全不像是仆人的住所。外面有一个狗舍和一个蜂箱，仿佛是英格兰乡村生活的象征；月亮从茂盛的梨树后面升起，从狗舍里走出来的狗神情庄重，不愿吠叫；而开门的那个面容苍老的男仆则言简意赅，但态度庄重。“布尔诺瓦先生让我向您致歉，先生，”他说，“但他不得不突然出门。” “可是我还有约会啊！”来访者提高声音说道，“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去了彭德拉贡公园，先生，”仆人沉闷地回答，然后开始关门。基德有些不安。“他是和夫人——还有其他人一起去的吗？”他含糊地问道。“不，先生，”那人简短地回答，“他留在了这里，之后独自离开了。”说完，他就粗暴地关上了门，但那姿态中似乎还带着一种未完成任务的使命感。这个既大胆又敏感的美国人对此感到恼火。他很想稍微刁难他们一下，让他们明白什么是规矩；那只灰白的狗、那个面容严肃、穿着过时衬衫的老管家、那轮昏暗的月亮，还有那个连约会都守不住的愚蠢哲学家……“如果他一直这样下去，那他确实配不上妻子最纯粹的忠诚，”卡尔霍恩·基德说道。“不过也许他是去闹事了。那样的话，《西部太阳报》的人应该会赶到现场吧。”说罢，他绕过敞开的门，沿着长长的黑松林小道前行，那小道直通彭德拉贡公园的内院。那些树木黑黝黝的，排列整齐，就像灵车上的羽毛；天空中还有几颗星星。他是个更倾向于从文学角度而非直接从自然景象来思考问题的人；“乌鸦林”这个词不断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这部分是因为松树林的颜色像乌鸦的羽毛，但也因为那种难以形容的氛围，几乎就像斯科特的那部伟大悲剧中所描述的那样；还有那种仿佛来自18世纪某种死亡气息的味道。

一个世纪；潮湿的花园与破碎的陶罐散发出的气味，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以及那种因为过于不真实而显得更加令人悲伤的事物。在沿着那条充满悲剧色彩的黑暗道路前行时，他不止一次地停下脚步，以为自己听到了前方的脚步声。他眼前只有两堵由松树构成的阴郁墙壁，以及上方被星光点缀的天空。起初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或是自己脚步声的回音在捉弄他。但随着继续前行，他越来越倾向于相信，路上确实还有别的脚步声。他隐约想到了鬼魂；令他惊讶的是，自己竟能如此迅速地想象出一个合适的、符合此地的鬼魂形象——那是一个脸庞如皮埃罗般苍白、却布满黑色斑点的鬼魂。深蓝色天空的顶端越来越明亮、越发明亮，但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他正在接近那座大房子和花园的灯光。他只觉得周围的氛围愈发浓重，那份悲伤中充满了暴力与神秘感——更多了……他犹豫着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带着一阵笑声说出了那个词——灾难主义。更多的松树，更多的小路从他身边掠过，然后他就像被魔法击中一般呆立不动。说他仿佛进入了梦境固然没错，但这一次他确信自己进入了一本书之中。因为我们人类早已习惯了各种不合常理的事情，习惯了那些荒谬的声音；那些声音甚至能让我们入睡。但如果出现了一件合乎逻辑的事情，它就会像完美的和弦一样将我们唤醒。此刻发生的事情，简直就像是在某个被遗忘的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在月光的照耀下，一把裸露的剑从黑色的松林中飞过——那是一把极为纤细且闪闪发光的剑，很可能曾在那座古老的公园里参与过许多不公正的决斗。它落在他前方不远处的道路上，像一根巨大的针一样闪闪发光。他像野兔一样冲过去查看。近距离看，那把剑相当华丽：剑柄和护手上的红色宝石看起来有些可疑，但剑刃上的红色痕迹则并非如此。他慌乱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到那把剑的来源，发现此处有另一条呈直角的小路穿过松树林；沿着那条小路走，就能看到那座灯火通明的长屋，还有湖泊……

它前方有喷泉。然而他并未去看那些，因为有更有趣的东西让他着迷。在他头顶上，梯形花园那陡峭的绿色斜坡上，有一个在传统园林中常见的美丽小景观：那是一座由草构成的小圆丘或小穹顶，宛如巨大的鼹鼠丘，周围环绕着三道同心的玫瑰花围栏，中央的最高点上还立着一个日晷。基德能看到日晷指针在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就像鲨鱼的背鳍一样；微弱的月光也照在那座无用的钟上。但有那么一瞬间，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一个男人的身影。虽然那身影只出现了一刹那，而且其装束极为怪异，从脖子到脚趾都穿着紧身的深红色衣服，上面还镶着金色装饰，但在那一瞬间的月光下，他立刻就认出了那个人是谁。那张苍白的脸仰望着天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异常年轻，就像有着罗马式鼻子的拜伦；而那些黑色的卷发已经泛白——他曾经见过克劳德·钱皮恩爵士的无数幅公开画像。那个穿着红色衣服的身影在日晷旁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滚下了陡坡，躺在了那个美国人的脚下，一只手臂还在微微动弹。那只手臂上那件华丽的金色饰品让基德立刻想起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当然，那套紧身的深红色服装也是剧情的一部分。但是，从那个人滚落的地方开始，斜坡上有一道长长的红色痕迹——那显然不是剧情的一部分。那个人的身上中了枪。卡尔霍恩·基德不停地尖叫着。他似乎又听到了虚幻的脚步声，同时发现还有另一个身影出现在自己附近。他认识那个身影，但那身影却让他感到恐惧。那个自称达尔罗伊的放荡青年对待他的方式极其阴森；如果布尔诺瓦未能履行约定的承诺，达尔罗伊则会以一种阴险的方式去履行那些本不该履行的承诺。月光使得一切色彩都变得模糊不清，在达尔罗伊的红色头发映衬下，他那苍白的脸看起来与其说是白色，不如说是淡绿色。所有这些恐怖的印象，或许就是基德毫无理由地发出激烈喊叫的借口：“是你干的吗，恶魔？”詹姆斯·达尔罗伊露出了令人不悦的笑容；但还没等他开口，那个倒下的身影又动了动手臂，朝剑掉落的方向挥了挥；接着传来一声呻吟，然后那人才勉强开口说话。

“布诺瓦……布诺瓦，就是他……是布诺瓦干的……他嫉妒我……他确实很嫉妒……”
基德低下头想听得更清楚些，勉强听到了几句话：“布诺瓦……用我的剑……他扔出了那把剑……”
那只无力的手再次指向那把剑，随后便僵硬地垂下，发出一声闷响。基德的内心涌起了那种特有的幽默感——那是他种族严肃性格中的独特元素。
“听着，”他严厉而命令式地说道，“你得去叫医生来。这个人已经死了。”
“大概还得叫个牧师吧，”达尔罗伊用难以理解的语气说道。
“这些冠军都是天主教徒。”
那个美国人跪在尸体旁，检查了心脏状况，还试图为死者做最后的抢救；但在另一名记者以及医生和牧师赶到之前，他就已经认定他们为时已晚。
“你也来晚了？”那位医生问道。他是个体格健壮、相貌堂堂的男人，留着传统的胡须，但眼神却十分锐利，怀疑地打量着基德。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太阳报》的记者慢悠悠地回答，“我来晚了，没能救住这个人，不过应该还来得及听到一些重要的事情。我听到死者指出了他的凶手。”
“那凶手是谁？”医生皱着眉头问道。
“布诺瓦，”卡尔霍恩·基德说着，轻轻吹了声口哨。
医生怒视着他，眉头越皱越紧——但他没有反驳。这时，站在一旁的牧师温和地说：“我记得布诺瓦先生今晚并不打算来彭德拉贡公园。”
“又来了，”那个美国佬冷冷地说，“也许我可以告诉祖国一些事实。没错，约翰·布诺瓦本来打算整个晚上都待在那里，他还和我约好了见面。但约翰·布诺瓦改变了主意，独自一人离开家，大约一小时前来到了这个该死的公园。他的管家告诉我……”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我们掌握了那位智慧的警察所说的线索——你叫他们来了吗？”
“是的，”医生回答，“但我们还没有通知其他人。”
“布诺瓦夫人知道了吗？”詹姆斯·达尔罗伊问道。基德又一次产生了想要打他那弯曲嘴唇的冲动。
“我还没告诉她，”医生冷冷地说，“不过警察马上就到了。”
那个小神父走到大街上，现在又回来了，手里拿着那把剑。那把剑在他那既像神职人员又显得平凡的矮胖身躯上显得格外庞大，简直有些滑稽可笑。“就在警察到来之前，”他歉意地说道，“有谁有手电筒吗？”
那位美国记者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手电筒，神父将其靠近剑身中部，仔细地观察起来。之后，他甚至没有看剑尖或剑柄，就把那把长剑交给了医生。
“恐怕我在这里帮不上忙了，”他叹了口气说，“那我就向各位道晚安了。”说罢，他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沉思着，沿着昏暗的小路朝房子走去。
其余的人则加快脚步朝大门走去，那里已经可以看到一名警官和两名警员正在与门房交谈。而那个小神父则越走越慢，最终在房子的台阶上停了下来。
那是他以沉默的方式回应另一种沉默的接近——因为有一个人正朝他走来，其美丽与高贵程度甚至能满足卡尔霍恩·基德对理想中幽灵的期望。那是一位身着文艺复兴风格银色缎面服饰的年轻女子；她的金发分成两束长长的、闪闪发光的辫子，脸庞在两束头发之间显得异常苍白，仿佛是用象牙和黄金制成的古希腊雕像一般。不过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声音虽然低沉，却充满自信。
“布朗神父？”她说道。
“布诺瓦夫人？”他严肃地回答。然后他看着她，立刻说道：“看来您知道克劳德爵士的事了。”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她平静地反问。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问了一个：“你见过你的丈夫吗？”
“我丈夫在家，”她说，“他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他依旧没有回答；这时，那女人凑近了他，脸上带着一种异常专注的表情。
“要我再告诉您一些事情吗？”她带着一丝恐惧的微笑说道。
“我觉得他不是凶手，您也这么认为吧。”布朗神父用严肃的目光回视着她，然后更加认真地点了点头。
“布朗神父，”那位女士说，“我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但首先我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不像其他人那样立刻认定可怜的约翰有罪呢？不必顾虑您说的话——我……我知道那些针对我的流言蜚语和表面迹象。”
布朗神父显得有些尴尬，用手抚了抚额头。“有两点小事，”他说，“至少其中一点极其微不足道，另一点则很模糊。但不管怎样，这些都不符合布诺瓦是凶手的特征。”
他抬起那张圆圆的、毫无表情的脸望着星空，继续心不在焉地说道：“先来说那个模糊的线索吧。我非常重视那些模糊的线索。那些‘算不上证据’的东西反而能说服我。我认为，在所有不可能的事情中，道德上的不可能性是最严重的。我对您的丈夫了解不多，但我觉得他犯下这种罪行，在道德层面上几乎是不可能的。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不是说布诺瓦不可能如此邪恶——任何人都可以变得邪恶，程度随他而定。我们可以控制自己的道德意愿，但通常无法改变自己的本能倾向和行事方式。布诺瓦或许会杀人，但不会是这种方式的杀人。他不会从浪漫的剑鞘中夺走罗密欧的剑，也不会在日晷旁——那种类似祭坛的地方——杀死敌人，更不会把尸体丢在玫瑰丛中或把剑扔在松树间。如果布诺瓦真的杀了人，他也会像做其他可疑之事时那样，悄悄地、彻底地处理掉——比如多喝一杯波特酒，或者读一首希腊诗人的诗。不，这种浪漫的作案方式与布诺瓦的风格不符，倒更像是钱皮恩会做的事。”
“啊！”她说道，用如钻石般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而最微不足道的关键点就在这里，”布朗说道。“那把剑上有指纹；如果指纹留在玻璃或钢铁这类光滑的表面上，即便在形成很久之后仍能被检测出来。这些指纹就出现在这样的光滑表面上，位于剑身中部。至于这些指纹属于谁，我完全不知道；但为什么有人会握住剑的中间部分呢？那毕竟是一把长剑，长度本应是攻击敌人时的优势——至少对大多数敌人来说是这样，只有一个例外。”
“只有一个例外？”她重复道。
“只有一个敌人，”布朗神父说，“用匕首杀死他比用剑更容易。”
“我知道，”女人说，“那就是自己。”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神父平静却突然地问道：“那么，我猜得对吗？克劳德爵士是自杀的？”
“是的，”她面如大理石般说道，“我亲眼看到他这么做的。”
“他是为了爱你才死的吗？”布朗神父问。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表情，既不是怜悯、羞愧，也不是懊悔，更不是她同伴所预料的任何情绪。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而有力：“我不相信，”她说，“他从来就没在乎过我。他恨我的丈夫。”
“为什么？”对方问道，将圆脸从天空转向那位女士。
“他恨我丈夫，因为……这很奇怪，我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因为……”
“因为什么？”布朗耐心地问。
“因为我丈夫不会恨他。”
布朗神父只是点了点头，似乎仍在倾听。事实上，他与现实或小说中的大多数侦探有所不同——当他完全明白某件事时，他从不会装作不明白。
布诺瓦夫人再次走近，脸上带着同样的坚定神情。“我的丈夫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说，“而克劳德·钱皮恩爵士并非了不起的人物，他只是个有名且成功的人罢了。我的丈夫从未有过名声或成就，事实上，他甚至从未幻想过能做到这些。他既不期望因自己的智慧而出名，也不期望因抽雪茄而出名。在这一切方面，他都远远落后于别人。”

“真愚蠢。他永远长不成熟。他对钱皮恩的喜爱依旧如学生时代那样；他崇拜钱皮恩，就如同崇拜在餐桌上表演的魔术一般。但他根本无法产生嫉妒钱皮恩的念头。而钱皮恩却渴望被人嫉妒。为此他发疯了，甚至自杀了。”
“是的，”布朗神父说，“我想我开始明白了。”
“哦，您还不明白吗？”她喊道，“整个局面都是为此而设计的——那个地方也是为此而安排的。钱皮恩把约翰安置在自己家门口的一间小屋里，让他像仆人一样生活，以此让他感到自己是个失败者。但约翰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根本不会去想这类事情，就像一只心不在焉的狮子罢了。钱皮恩总会在约翰最疲惫或最平常吃饭的时候突然出现，带来一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礼物、消息或计划，让一切仿佛哈伦·阿尔-拉希德的到访一般。而约翰则只是客气地接受或拒绝，就像一个懒惰的学生同意或反对别人的提议一样。五年过去了，约翰依然毫无改变；而克劳德·钱皮恩则成了一个偏执狂。”
“然后哈曼开始向他们讲述国王给予他的种种荣耀，”布朗神父说，“他说：‘只要看到那个犹太人摩尔德凯坐在城门那里，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危机出现了，”布诺瓦夫人继续说道，“当时我说服约翰让我把他的一些作品寄给杂志社。这些作品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尤其是在美国，有一家报纸想要对他进行采访。当钱皮恩（他几乎每天都会接受采访）得知自己那个不起眼的竞争对手也获得了些许成功时，他心中那最后一点克制魔鬼般仇恨的力量也消失了。于是他开始疯狂地企图破坏我的爱情与名誉，这件事很快便成了整个地区的谈资。您会问我为何要容忍如此恶劣的举动。我的回答是：我无法拒绝，因为必须向丈夫解释，而有些事情是灵魂无法做到的，就如同身体无法飞翔一样。没人能向我丈夫解释清楚。现在也没人能做到。就算有人直接告诉他‘钱皮恩正在抢走你的妻子’，他也会觉得这是个粗俗的笑话——绝不可能是真的——那种想法根本无法进入他那坚硬的头脑。嗯，约翰本来今晚要来看我们表演的，但就在我们要出发的时候，他却说不想来了，因为他有本有趣的书和一支雪茄。我把这事告诉了克劳德爵士，而这成了他的致命一击。那个偏执狂……”

他突然陷入了绝望。他刺向自己，发出恶魔般的尖叫，仿佛是布尔诺瓦正在杀害他；他因嫉妒而死，躺在花园里，而约翰则坐在餐厅里读书。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小神父说道：“布尔诺瓦夫人，您所描述的这一切虽然生动，但只有一个漏洞——您的丈夫并没有坐在餐厅里读书。那位美国记者告诉我他去过您家，而您的管家则告诉他布尔诺瓦先生其实去了彭德拉贡公园。”她的双眼顿时亮得几乎发亮，不过那更像是困惑而非恐惧。“您这是什么意思？”她喊道，“所有的仆人都出去看戏了。幸好我们没有管家！”布朗神父猛地转过身来，好像被激起了斗志。“什么？让我去您家，看看能不能让您丈夫听到我的声音？”“哦，仆人们应该已经回来了吧。”她疑惑地说。“好的，我这就去！”神父立刻快步朝公园大门走去。他回头说：“最好赶紧找到那个美国人，否则‘约翰·布尔诺瓦的罪行’这个消息就会以大字报的形式传遍整个国家。”“您不明白的，”布尔诺瓦夫人说，“他不会在意的。我觉得他根本不认为美国是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当布朗神父带着那只蜜蜂箱和那只昏昏欲睡的狗来到房子时，一名身材娇小的女仆带他进了餐厅。布尔诺瓦正坐在那里，借着灯光读书，完全如他妻子所描述的那样。他的手边放着一瓶波特酒和一个酒杯。神父一进屋，就注意到他雪茄上的烟灰缸里还有未熄灭的烟灰。“他至少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小时了，”布朗神父想。实际上，他看起来就像是在晚餐结束后就一直坐在那里一样。“布尔诺瓦先生，不必起身，”神父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我不会打扰您片刻的。恐怕我打断了您的科学研究。”

“不，”布尔诺瓦说，“我正在读《血腥的拇指》。”他说这话时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微笑，来访者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深沉而强烈的冷漠态度——他的妻子曾将这种态度称为“伟大”。他放下那本内容恐怖的黄色书籍，甚至没有意识到其荒谬之处，因而也没觉得有必要以幽默的方式加以评论。约翰·布尔诺瓦是个身材高大、动作迟缓的人，头很大，头发有的已变灰，有的则已经秃顶，面容粗壮而呆板。他穿着一件破旧且极为过时的晚礼服，衬衫前襟是狭窄的三角形开口；他那天穿这件衣服，原本是为了去看自己的妻子表演朱丽叶。

“我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去继续看《血腥的拇指》或其他那些恐怖的故事，”布朗神父微笑着说，“我只是想问问您今晚所犯下的罪行。”

布尔诺瓦直视着他，但他宽阔的额头上开始浮现红色痕迹，看上去仿佛第一次体验到尴尬。

“我知道那是一起奇怪的罪行，”布朗低声说道，“对您来说，或许比谋杀还要奇怪。一些小罪恶有时比大罪恶更难承认——但正因如此，承认它们才如此重要。每个时髦的女主人每周都会犯六次这样的罪，可您却觉得它就像某种无法名状的暴行一样难以启齿。”

“这会让人觉得自己真是个十足的傻瓜，”哲学家缓缓说道。

“我知道，”对方答道，“但人往往不得不在‘觉得自己是傻瓜’和‘真正成为傻瓜’之间做出选择。”

“我无法很好地分析自己，”布尔诺瓦继续说道，“但坐在那把椅子上，读着那个故事时，我开心得就像放半假的学生一样。那种感觉就是安全与永恒——我无法形容……雪茄就在手边……火柴也在手边……《血腥的拇指》还有四章要读……那不仅是一种平静，更是一种满足感。然后铃声响了，有那么一分钟，我真的以为自己无法离开那把椅子——从字面意义上、身体上、力量上都无法动弹。不过我还是做到了，就像一个人在举起整个世界一样，因为我知道所有的仆人都出去了。我打开前门，看到一个矮个子男人，他张着嘴准备说话，笔记本也摊开着准备记录。我想起了那个被我忘掉的美国记者。他的头发从中间分开，我告诉您，谋杀——”

“我明白了，”布朗神父说，“我见过他。”

“我没有犯下谋杀罪，”那个悲观主义者温和地继续说道，“只是犯了伪证罪。我声称自己去了彭德拉贡公园，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门关上了。这就是我的罪行，布朗神父，我不知道您会让我接受怎样的惩罚。”
“我不会让你接受任何惩罚的，”那位神职人员说着，带着一丝笑意拿起了自己的帽子和雨伞，“恰恰相反，我特意来这儿，就是为了免除你因那点小过错本应承受的轻微惩罚。”
“那么，”布尔诺伊微笑着问道，“我如此幸运地得以免除的，究竟是什么惩罚呢？”
“被绞死啊，”布朗神父回答道。

十二——布朗神父的童话故事
风景如画的海利格瓦尔德恩施泰因城邦，属于德国帝国中那些类似玩具王国的地方。它在历史上很晚才被普鲁士所统治——距离弗兰博与布朗神父坐在那里喝啤酒的那个美好夏日，还不到五十年。在人们的记忆中，这里曾发生过不少战争与暴行，这一点稍后就会说明。不过，仅凭外观就能感受到那种童趣气息，而这正是德国最迷人的地方——那些小型的、类似童话世界的君主国，在那里，国王就像厨师一样平凡。那些矗立在各个哨岗旁的德国士兵，看起来简直就像玩具；而城堡那经过阳光照耀而显得金光闪闪的城墙，则更像用颜料画出来的金色姜饼。因为那天天气极为晴朗，天空呈现出普鲁士人喜爱的蓝色，但这种蓝色更像是孩子从颜料盒里取出的那种鲜艳色彩。就连那些带有灰色纹路的树木也显得十分年轻，因为树梢上的嫩芽仍是粉红色的，在湛蓝的天空背景下，宛如无数可爱的小人物。

尽管布朗神父外表平凡，生活也较为务实，但他的性格中仍带有几分浪漫色彩，不过他通常会像许多孩子一样，将自己的幻想藏在心里。在这充满明亮色彩的天气里，身处这样的城镇之中，他确实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一本童话书。他像小孩子一样，对弗兰博走路时总是挥舞着的那个巨大的剑状物品感到有趣，现在那个物品就竖立在他那高大的慕尼黑啤酒杯旁。甚至，出于一种懒散的兴趣，他还开始注视着自己那把破旧雨伞上那个笨重的伞头，脑海中浮现出彩色玩具书中出现的怪物棍棒的画面。不过，他从未创作过任何小说作品，除了下面这个故事之外：

“我在想，”他说，“如果主动去寻求冒险的话，是否真的能在这样的地方经历真正的冒险呢？这里倒是个不错的冒险背景啊。”

“但我总觉得，他们更可能用纸板做的剑来与你战斗，而不是真正的、可怕的刀剑。”
“你错了，”他的朋友说，“在这里，他们不仅用剑战斗，甚至不用剑也能杀人。还有比这更糟糕的。”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布朗神父问道。
“嗯，”对方回答，“我得说，这是欧洲唯一一个有人在没有枪械的情况下被射杀的地方。”
“你是说弓箭吗？”布朗惊讶地问。
“我是说子弹击中大脑，”弗兰博答道，“你难道不知道这位已故王子的故事吗？那是大约二十年前的一起重大警方谜案。你当然记得，在俾斯麦最初试图统一这片土地时，这里是被强行占领的——虽然强行，但并非易事。帝国（或者说那些想要建立帝国的人）派格罗斯恩马克的奥托王子来为帝国的利益统治这里。我们在那里的画廊里见过他的画像——如果他还有头发和眉毛，而且没有像秃鹫一样满脸皱纹的话，那会是个英俊的老绅士；但他也有许多麻烦要应付，我稍后会解释。他是一名技艺高超、战功显赫的军人，但要治理这个小地方却并非易事。他在几场战斗中被著名的阿恩霍尔德兄弟打败——就是斯温伯恩写过诗的那三位游击队英雄，你还记得吧：‘长着白鼬毛的狼，戴着王冠的乌鸦——这类家伙多如害虫，但有三个人能战胜他们。’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事实上，如果不是那三兄弟中的保罗出于卑鄙的动机，但最终还是决定不再忍受下去，交出了所有关于叛乱的秘密，从而导致了叛乱的失败，他自己也得以晋升为奥托王子的侍从官，那么这次占领很可能无法成功。之后，斯温伯恩笔下真正的英雄路德维希在攻占城市时手持利剑阵亡；而第三个人海因里希，虽然不是叛徒，但比起他那些活跃的兄弟们来一直比较懦弱，于是他隐居起来，信奉一种近乎贵格会式的基督教静修主义，几乎不与人来往，只是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去。”

“可怜的人啊。他们告诉我，不久前还偶尔能在附近看到他：一个穿着黑色斗篷、几乎失明、头发全白且蓬乱不堪的男人，但他的面容却出奇地柔和。”
“我知道，”布朗神父说，“我见过他一次。”
他的朋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以前来过这里，”他说，“也许你对这件事的了解和我一样多。不管怎样，这就是阿恩霍尔德家族的故事，而他是那个家族最后的幸存者。没错，也是所有参与那场悲剧的人中最后的幸存者。”
“你是说，王子也早就死了？”
“死了，”弗兰博重复道，“我们也就只能这么说而已。你得明白，到了生命末期，他开始出现那些暴君们常有的神经问题。他在城堡周围增加了大量的日夜守卫，以至于城里的岗亭似乎比房屋还要多；那些可疑的人都会被无情地枪杀。他几乎一直待在那个巨大迷宫式建筑群正中心的一个小房间里，而在这个房间里，他又建造了另一个类似中央控制室或柜子的地方，里面铺着钢铁，就像保险箱或战舰一样。有人说，那个房间的地板下面还有一个秘密的地下洞穴，大小刚好能让他藏身其中；因此，为了逃避死亡，他甚至愿意进入这样一个地方。但他做得更极端。自从叛乱被镇压后，人们本以为武器已经被收缴了，但奥托却坚持要求进行彻底的武器清除——这种要求通常是政府不会提出的。这项工作由组织严密的官员们在有限的区域内以极其严格的方式执行。就人类的力量和科学所能确定的而言，奥托王子确信，根本不可能有人把哪怕一把玩具手枪带到海利格瓦尔德恩施泰因来。”
“人类的科学永远无法完全确定这类事情，”布朗神父仍然望着头顶上那些泛红的枝芽说道，“原因就在于定义和内涵上的困难。什么是武器呢？人们曾经用最普通的家用物品杀人；当然，茶壶可以用来杀人，茶托或许也能用来杀人。另一方面，如果你给一个古不列颠人看左轮手枪，我怀疑他是否知道那是一种武器——当然，除非那把枪朝他开火为止。也许有人……”

他使用的是一种极其新型的枪械，甚至看都不像枪械——或许它看起来更像顶针之类的东西。那颗子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没听说过有这种子弹，”弗兰博回答道，“不过我的信息并不完整，都是从我的老朋友格林那里得到的。他曾在德国军队中担任侦探，试图逮捕我，结果反被我逮捕了，我们还进行过许多有趣的交谈。他曾负责调查奥托王子的相关事宜，但我忘了向他询问关于那颗子弹的事。据格林所说，事情是这样的。”他停顿了一下，喝掉了杯中的大部分黑拉格啤酒，然后继续说道：“在那个晚上，王子似乎应该出现在某个外厅里，因为他需要接待一些他非常想见的人。那些人是地质专家，他们被派来调查关于当地岩石中是否存在黄金的疑问——据说，正是这些黄金让这个小城邦能够长久维持其信用，即便在强大军队的不断轰炸下仍能与邻国进行贸易。迄今为止，尽管进行了最彻底的调查，也始终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因为那种调查根本不可能发现一把玩具枪吧，”布朗神父微笑着说。“那那个告密者呢？他难道没有什么要告诉王子的吗？”
“他一直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弗兰博回答，“那是他的兄弟们没有告诉他的一个秘密。不过，有一些零碎的线索可以佐证这一点——临死时，伟大的路德维希看着海因里希，却指向保罗，说：‘你还没有告诉他……’之后他就再也无法说话了。无论如何，来自巴黎和柏林的那些著名地质学家和矿物学家们都穿着最华丽得体的服装来到了现场，因为众所周知，没有哪类人比科学家更喜欢佩戴勋章了——只要去过皇家学会的聚会的人就明白这一点。那真是一场精彩的聚会，但时间已经很晚了。渐渐地，管家——你也见过他的画像吧：一个有着黑色眉毛、严肃的眼神，脸上还带着一种毫无意义的微笑的人——他发现除了王子之外，其他人都到齐了。他搜查了所有的外厅，然后想起那人容易陷入极度恐惧的状态，便急忙赶往最里面的房间。那个房间也是空的，不过位于房间中央的钢制塔楼或小屋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打开。”

当那个洞被打开时，里面也是空的。他走过去查看地上的那个洞，那洞似乎很深，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坟墓——当然，这是他的描述。就在他查看的时候，他听到外面的长厅和走廊里传来一阵阵哭喊声和喧闹声。

“起初，只是远处传来的嘈杂声，仿佛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正在发生，甚至是在城堡之外。接着，便是近在咫尺的、无声的喧哗声，声音大到足以让人听清每一个字，只不过那些字句彼此之间相互干扰，无法分辨。随后，便有了清晰可闻的话语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近。接着，有个人冲进房间，简短地通报了这一消息。”

“海利格瓦尔德恩施泰因和格罗斯恩马克的王子奥托，躺在城堡外树林中逐渐变暗的暮色里，双臂伸开，脸朝月亮。他破碎的太阳穴和下巴仍在流血，但那是他身上唯一还有动静的部分。他穿着完整的白色和黄色制服，显然是准备接待客人，只不过腰带或围巾已经松开，皱巴巴地躺在他身边。在他被抬起来之前，他已经死了。不过，无论生死，他都是个谜——他一直躲在树林深处，手无寸铁，孤身一人。”

“是谁发现他的尸体的？”布朗神父问道。

“是宫廷里的一个女孩，名叫赫德薇格·冯……之类的名字，”他的朋友回答道，“她当时正在树林里采野花。”

“她采到花了吗？”神父茫然地望着头顶的树枝问。

“是的，”弗兰博回答说。“我特别记得，管家或者叫格林姆的那位老人说过，当他们应她的召唤赶过去时，看到一个女孩手里拿着野花，正俯视着那具血迹斑斑的尸体，真是可怕极了。不过，关键在于，在救援人员赶到之前，他就已经死了，所以这个消息自然得被带回城堡。这一消息在宫廷里引发的恐慌，甚至超过了通常在一位权贵去世时会出现的反应。那些外国访客，尤其是矿业专家们，都极为震惊和不安，许多普鲁士高级官员也是如此。很快人们就意识到，寻找宝藏的计划其实比大家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专家们和官员们被承诺会得到丰厚的奖赏或国际上的好处，甚至有人声称，王子的秘密藏宝处……”

强大的军事保护并非出于对民众的畏惧，而是出于某种私下的调查目的……”
“那些花有很长的花茎吗？”布朗神父问道。
弗兰博盯着他看，说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老格林姆也是这么说的。他认为最可怕的是——比鲜血和子弹更可怕的是——那些花的茎非常短，是从花朵靠近花冠的位置被摘下来的。”
“当然了，”神父说，“如果是一个成年女孩在采花的话，她一定会选择那些有长花茎的花。如果像小孩子那样直接把花头扯下来，那看起来就……”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呢？”对方问道。
“嗯，看起来好像是她因为紧张才那样做的，想为自己出现在那里找个借口——也就是在她已经到那儿之后的行为找借口罢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弗兰博阴沉地说，“但这一点，以及所有其他疑点，都会因为缺少凶器而破灭。正如你所说，他可以用很多别的东西被杀死——甚至可以用他自己的军用腰带；但我们必须解释的是他究竟是如何被枪杀的，而事实上我们无法做到这一点。他们已经彻底搜查了那个女孩，说实话，她确实有点可疑，毕竟她是那个邪恶的老钱伯林·保罗·阿恩霍尔德的侄女兼受监护人。不过她性格十分浪漫，而且被认为同情家族中那种革命主义的思想。不过，无论你多么浪漫，都不可能想象不出不用枪或手枪就能让子弹射入一个人的下颌或大脑。而实际上并没有手枪，尽管有两次枪声。这个问题就交给你来思考吧，朋友。”
“你怎么知道有两次枪声？”小神父问道。
“他头上只有一处弹孔，”他的同伴说，“但在腰带上还有另一个弹孔。”
布朗神父的眉头突然紧锁起来。“那另一颗子弹找到了吗？”他问道。
弗兰博有些吃惊：“我不太记得了。”
“等等！等等！”布朗叫道，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然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请别觉得我无礼。让我再仔细想想。”

“好吧，”弗兰博笑着说，然后喝完了啤酒。微风轻拂着含苞待放的树木，将白色与粉色的云朵吹向天空，那些云朵仿佛让天空更加湛蓝，也让整个景象显得更为迷人。它们或许就像是一些飞回天国育儿室窗边的小天使。城堡中最古老的塔楼——龙之塔，看起来十分怪异，但却也有一种亲切感。而在那座塔的后面，就是那个男人死去的地方。

“那赫德薇格后来怎么样了？”神父最终问道。

“她嫁给了施瓦茨将军，”弗兰博说。“想必您听说过他的经历吧，相当传奇。在萨多瓦和格拉维洛特战役之前，他就已经表现出了非凡的才能；事实上，他是从基层一步步晋升上来的，这在德国人中也是极为罕见的……”

布朗神父突然坐直了身子。

“从基层晋升上来！”他叫道，还做出吹口哨的动作。

“唉，真是奇怪的故事！用这种方式杀人真是奇怪，不过我想这是唯一的办法吧。可谁能想到仇恨会如此持久啊……”

“你什么意思？”对方问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杀死那个人的？”

“他们是用腰带杀他的，”布朗小心翼翼地说。当弗兰博提出异议时，他又补充道：“没错，我知道还有子弹这回事。也许我应该说他是被腰带弄死的。显然这听起来不像是疾病导致的死亡。”

“我想，”弗兰博说，“你脑子里肯定有什么想法，但那颗子弹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正如我之前所说，他很可能是被勒死的。但他其实是被枪杀的。是谁开的枪？用什么武器？”

“是他自己下令开枪的，”神父说。

“你是说他自杀了？”

“我没说是他自愿的，”布朗神父回答，“我是说他按照自己的命令这么做的。”

“那么，你的理论是什么呢？”

布朗神父笑了起来。“我只是在度假而已，”他说，“我没有什么理论。只是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了童话故事，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给您讲个故事。”

那些看起来像甜点的粉色云朵飘到了那座金黄色姜饼城堡的塔顶上，而那些粉色的云朵则宛如小手指一般。

那些正在抽芽的树木似乎在向他们伸展、延伸而去；蓝天渐渐染上了傍晚特有的明亮紫色调，这时布朗神父突然又开口了：
“那是一个阴沉的夜晚，雨仍在从树上滴下，露水也已开始凝结。格罗森马克的奥托王子匆匆从城堡的侧门走出，快步走进了树林。无数守卫中有一个人向他行礼，但他并未注意到。他自己也不希望被人特别注意。当那些被雨水浸得灰暗、表面油腻的大树像沼泽一般将他吞没时，他反而感到高兴。他故意选择了宫殿中人迹最少的地方，但即便如此，那里也还是有人来往，这并不符合他的心意。不过，也不太可能有谁会特意来追捕他，因为他的离开纯属一时冲动。那些留在后面的身着正式礼服的外交官们其实并不重要，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不需要他们。”
“他的真正渴望并非那种更为高尚的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黄金的强烈欲望。正是为了那传说中的黄金，他才离开格罗森马克，进军海利格瓦尔德恩施泰因。也正因为此，他才收买叛徒、杀害英雄；也正因为此，他不断审问那个虚伪的侍从，最终认定对方确实说了实话，因为他实在一无所知。也正因为此，他才勉强支付金钱，并承诺再给更多报酬，希望能得到更多的黄金；也正因为此，他才像小偷一样在雨中从宫殿里逃出来，因为他想到了另一种更便宜的方法来获得他梦寐以求的黄金。”
“在他所走的那条蜿蜒的山路尽头，也就是城镇上方山脊上的岩石间，有一处隐居处——那不过是一个用荆棘围起来的洞穴而已。很久以前，三位伟大的兄弟就藏身于此，与世隔绝。奥托王子认为，那个人应该没有理由拒绝交出黄金。他多年来一直知道黄金的藏匿地点，即便在新的苦行主义信仰让他放弃财产和享乐之前，他也从未试图去寻找它。的确，他曾是敌人，但现在他宣称自己不应有敌人。只要给予他一些让步，或者诉诸他的原则，或许就能让他吐出黄金的秘密。奥托并非懦夫，尽管他采取了各种军事防范措施，但无论如何，他的贪欲都比恐惧更强烈。而且，其实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既然他确信整个公国里都没有私人武器，那么他更确信，自己所居住的那座山上的小屋里也绝没有武器——他在那里以草药为食，只有两个年老的仆人相伴，多年来再无其他人的声音。奥托王子低头望着下方被灯光照亮的城市，脸上露出冷峻的微笑。因为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他盟友的步枪，而敌人则连一丁点火药都没有。那些步枪就摆放在靠近山路的地方，只要他一声令下，士兵们就会立刻冲上山坡；更何况，树林和山脊处还有定期巡逻的士兵。至于那些远在河对岸、被距离拉得遥不可及的步枪，敌人根本无法绕道潜入城里。而宫殿的西门、东门、北门、南门以及连接这四面的所有墙面上也都设有步枪。他安全无虞。

当他登上山顶，看到老敌人的巢穴竟如此空无一物时，这一点更加明朗了。他站在一块小小的岩石平台上，周围是三面陡峭的悬崖。背后是绿色的荆棘遮掩着的黑色洞穴，低得让人难以相信有人能进入其中。前方则是悬崖的绝壁，以及一片广阔却笼罩在云雾中的山谷。那块小岩石平台上放着一个古老的青铜讲台，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圣经》。由于此处特殊的气候环境，青铜表面已经变得绿锈斑斑。奥托立刻想到：“就算他们有武器，现在也肯定已经生锈了。”月亮已经升起，给山峰和峭壁带来了昏暗的光线，雨也停了。

在讲台后面，俯瞰着山谷，站着一个老人，他穿着黑色的长袍，与周围的悬崖一样笔直，但他的白发和微弱的声音似乎都在风中摇曳。显然，他正在诵读某种宗教经文。“他们信赖自己的马匹……”

“先生，”海利格瓦尔德恩施泰因王子以极为礼貌的语气说道，“我只想和您说一句话。”

“……还有他们的战车，”老人用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但我们将会信赖万军之主的名……”他的最后几句话已听不清，但他还是虔诚地合上了书。由于几乎失明，他摸索着抓住了讲台。立刻，他的两个仆人也跟了上来。

他们走出那个阴暗的洞穴，扶住了他。他们穿着与他相同的深黑色长袍，但他们的头发上没有银色的霜色，面容也缺乏那种因严寒而形成的精致感。他们是克罗地亚人或马扎尔人，有着宽大的脸庞和眨动的眼睛。这是第一次有事情让王子感到不安，但他的勇气与外交手腕依然坚定。

“恐怕自从您那可怜的兄弟在那场可怕的炮击中丧生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了。”他说。

“我的所有兄弟都死了。”老人依旧望着山谷说道。接着，他转过那副憔悴而精致的面部，以及那些像冰柱一样垂在眉毛上的冰凉头发，对奥托说：“你看，我也已经死了。”

“希望您能理解，”王子努力保持冷静，试图缓和气氛，“我并非作为那些旧日争端的幽灵来纠缠您。我们不必讨论谁对谁错，但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您永远都是对的。无论如何评价您家族的政策，没人会认为您是出于金钱的动机行事；您已经证明了自己绝非那种会……”

那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一直用含泪的蓝眼睛注视着他，脸上带着一种虚弱的智慧神情。但当“金钱”这个词被提及时，他立刻伸出双手，似乎想要阻止什么，然后将脸转向群山。

“他提到了金钱，”他说，“他还提到了些不合法的事情。让他停止说话吧。”

奥托有着普鲁士人特有的性格与传统观念，他认为成功并非偶然，而是一种天赋。他把自己以及与自己相似的人视为永远在征服他人、却又永远被他人征服的民族。因此，他对惊讶这种情绪很不熟悉，也完全没有准备好应对接下来的状况，这让他顿时惊愕不已、动弹不得。他刚张开嘴想要回应那位隐士，口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堵住，声音也被扼杀了——那是一根突然绕在他脖子上的柔软绳索。过了整整四十秒，他才意识到是那两个匈牙利仆人干的，而且他们是用他自己的军用围巾来行凶的。

老人再次虚弱地走到那本由青铜支架支撑着的《圣经》前，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翻动着书页，直到找到《雅各书》后便开始诵读：“舌头虽是小小的器官，却——”
他的声音让王子猛地转过身来，沿着来时的山路冲了下去。他在半路上才试图撕开缠在脖子和下巴上的束缚带。他反复尝试，却毫无成功可能；那些给他戴上口塞的人很清楚，当人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时，他能做的与双手自由时截然不同。他的双腿仍可像羚羊一样在山间跳跃，双臂也能做出各种手势或发出信号，但他无法说话——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哑巴。
当他接近环绕城堡的树林时，才彻底明白自己无法说话意味着什么。他再次阴沉地望着下方灯火通明的城市，再也没露出笑容。他心中充满杀意，用讽刺的语气重复着曾经的念头。他的朋友们手持步枪，只要他无法回应挑战，他们就会立刻开枪射杀他。步枪的分布如此密集，以至于可以定期在树林和山脊上巡逻；因此，等到天亮再躲在树林里也是徒劳。而步枪又分布得如此遥远，敌人根本无法绕道进入城镇；所以，试图从偏僻路线返回城市也是白费力气。只要他发出一声呼喊，他的士兵们就会立刻冲上山坡。但他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月亮渐渐升起，银色的光芒愈发明亮，天空在城堡周围松树的黑色枝叶间呈现出明亮的夜蓝色条纹。有一些形态奇特、似羽毛般的花朵——他以前从未注意过这类植物——在月光下既发光又显得有些褪色，它们簇拥在树根旁，景象极为奇幻。或许是因为这种非正常的囚禁状态，他的理智已经崩溃，但在那片树林中，他感受到了某种难以理解的“德国式”氛围——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之中。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一座巨怪的城堡，却忘记了其实他自己就是那个巨怪。他记得曾经问过母亲，家中的老公园里是否有熊。他弯下腰去摘一朵花，仿佛那是一枚能带来保护的护身符。

那根茎比他预想的要结实，轻轻一折就断了。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它放进围巾里，这时听到有人喊道：“谁在那儿？”他这才想起围巾并不在原来的地方。他试图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紧接着又有一发子弹射来，发出尖锐的响声，随后因击中目标而立刻停止了。格罗斯恩马克的奥托静静地躺在那些仙境般的树木间，再也不会用黄金或钢铁来伤害任何人了；只有月光的银色光芒才能照亮他制服上复杂的装饰，或是他额头上的皱纹。愿上帝怜悯他的灵魂。

按照驻军的严格命令，开枪的哨兵自然会跑过去寻找受害者的踪迹。他是一名名叫施瓦茨的士兵，是个经验丰富的军人。他所看到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光头男人，脸被用军用围巾制成的面具紧紧包住，只能看到那双在月光下冰冷闪烁的双眼。子弹从面具的缝隙穿入他的下颌，因此围巾上有一个弹孔，但只有一发子弹而已。当然，年轻的施瓦茨并没有正确处理那个神秘的丝质面具，而是将其扔在了草地上，然后他才看清自己杀死了谁。

我们无法确定接下来的事情会如何发展。但我倾向于认为，那片小树林里终究存在着一个童话故事，尽管它的背景极其可怕。至于那位名叫赫德薇格的少女是否事先就认识她所救并最终与之结婚的士兵，或者她只是偶然发现了那起事件，他们的亲密关系也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不过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赫德薇格是一位女英雄，她值得嫁给一位也堪称英雄的男人。她做出了勇敢而明智的决定——她说服哨兵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这样他就不会再与那场灾难有任何关联了；他不过是五十名类似哨兵中最忠诚、最守规矩的一个罢了。而她则留在尸体旁发出警报，她同样与那场灾难毫无关联，因为她没有、也不可能拥有任何武器。

“唉，”布朗神父愉快地说道，“希望他们能幸福。”
“你要去哪儿？”他的朋友问道。
“我要再去看看那位叛变同伴的宰相阿恩霍尔德的画像，”神父回答道。“我想知道他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一个人两次背叛他人，他还会算是叛徒吗？”

他沉思了许久，那幅画上是一个白发男子，有着黑色的眉毛，脸上涂着粉红色的笑容，而那笑容似乎与他眼中的黑色警示相矛盾。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布朗神父的智慧》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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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的贡献和捐助如何发挥作用，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该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网站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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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中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相关的法律法规。不过，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在我们尚未满足某些州规定的申请条件的情况下，我们不会也不得在这些州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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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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