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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理智与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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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理智与情感》
作者：简·奥斯汀
发布日期：1994年9月1日 [电子书编号#161]
最新更新时间：2021年3月16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161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理智与情感》内容开始 ***

理智与情感

作者：简·奥斯汀

（1811年）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一章

达什伍德家族早已在苏塞克斯定居。他们的领地十分广阔，住所位于领地的中心——诺兰德公园。世代以来，他们都以高尚的品德生活，因此深受周边邻居的尊敬。这位领地的前任主人是个独居的老人，活到了很高的年龄。在他生命的许多年里，他的妹妹一直陪伴着他、照顾他。然而，妹妹在他去世前十年便离世了，这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为了弥补失去妹妹的遗憾，他邀请了自己的侄子亨利·达什伍德一家搬进自己家中。亨利·达什伍德是诺兰德庄园的合法继承人，也是他打算将遗产留给的人。有侄子、侄女以及他们的孩子们在身边，这位老人的晚年生活十分舒适。他对他们的感情也与日俱增。亨利·达什伍德夫妇总是体谅他的意愿，这种体贴并非出于利益考虑，而是出于一片善心，这让他获得了与其年龄相称的舒适生活；而孩子们带来的欢乐更让他的生活更加美好。

亨利·达什伍德从前一段婚姻中有一个儿子，而从现在的妻子那里则有三个女儿。他的儿子是个稳重可靠的年轻人，母亲留下的丰厚财产足以保障他的生活，他成年后便继承了其中的一半。不久之后，他又通过再婚进一步增加了自己的财富。因此，对于他来说，继承诺兰德庄园并没有像对姐妹们那样重要——因为即便父亲能继承那处庄园，她们的财产也依然有限。她们的母亲一无所有，而父亲自己也只有七千英镑可以自由支配，因为他第一任妻子的另一半财产也归她的孩子所有，他只能享有终身使用权而已。

那位老先生去世了，他的遗嘱被宣读出来。和几乎所有的遗嘱一样，这份遗嘱带来的更多是失望而非喜悦。他既没有残忍到把财产全部留给侄子，也没有忘恩负义到那样做——但他设定的条件使得遗产的实际价值减少了一半。达什伍德先生希望得到这笔财产，更多是为了妻子和女儿们，而非自己或儿子；然而，这笔财产却以这样的方式留给了儿子以及他四岁的孙子，结果他自己便无法再为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提供支持，也无法通过出售庄园里的珍贵树木来获得资金。所有财产都被用来照顾这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在偶尔与父母一起去诺兰德时，凭借着两三岁孩子常有的那些特点——发音不清晰、固执地想要按自己的方式行事、使出各种小诡计以及吵闹不休——赢得了叔叔的喜爱，这些优点远远超过了多年来他从侄女和侄女们那里得到的关爱。不过，他并不想表现得刻薄，作为对那三个女孩的关爱，他还是给每人留下了一千英镑。

起初，达什伍德先生非常失望，但他的性格乐观开朗，他有理由期望能活很多年，而且通过节俭生活，从那块已经相当庞大且有望很快得到改善的庄园中积累一笔可观的财富。然而，这迟来的财富仅仅维持了他十二个月的时间。他没有比叔叔活得更久，最终，包括已故者留下的遗产在内，一万英镑就成了他遗孀和女儿们所能得到的全部财产。

一旦得知儿子的处境危险，人们立刻派人去接他回来，达什伍德先生以病中特有的迫切心情，恳请儿子务必照顾好岳母和姐妹们。约翰·达什伍德先生并没有家族中其他人那么强烈的感情，但在如此关键时刻听到这样的请求后，他还是承诺会尽自己的一切力量让她们过上舒适的生活。有了这样的保证，达什伍德先生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约翰·达什伍德先生便有时间考虑自己能够为她们做些什么了。

他并非心肠恶劣的年轻人，只不过有点冷酷自私——若将这种性格视为心肠恶劣的话。总体而言，他很受尊敬，因为他总是以得体的方式履行自己的职责。如果他能娶一个更善良的女性，或许会变得更加受人敬重；他自己也可能会变得友善些，因为他结婚时还很年轻，而且非常爱他的妻子。但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简直就是他的翻版，更加心胸狭窄、自私自利。

当他向父亲许下承诺时，他心里想着要送给每位姐妹一千英镑，以此增加她们的财富。他真的认为自己有能力做到这一点。除了现有的收入以及母亲留下的那半份财产外，每年还能有四千英镑的收入，这个前景让他心花怒放，也让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财力来表现出慷慨。“没错，他可以给她们每人三千英镑——那真是大方又体面的做法！这样的金额足以让她们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三千英镑！他完全可以轻松拿出这么一大笔钱。”他整天都在思考这件事，连续好几天都是如此，而且从未后悔过。

父亲的葬礼一结束，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就立刻带着孩子和随从来了，甚至没有事先通知她的婆婆。没人能质疑她来的权利——自从丈夫的父亲去世后，这所房子就属于她丈夫了。但她的行为实在太过无礼，对于像达什伍德夫人这样心怀普通情感的女人来说，这种行为无疑会令人极为不满。不过，她心中有着强烈的荣誉感与浪漫的慷慨之心，因此无论谁做出这样的冒犯行为，都会让她感到极度厌恶。约翰·达什伍德夫人从来就不受丈夫家族中任何人的喜爱，但直到现在，她才有机会让他们见识到，在必要的时候，她是多么漠视他人的感受。

达什伍德夫人对这种无礼的行为感受极为强烈，也极其鄙视自己的儿媳。当儿媳到来时，她本想立刻离开这座房子，多亏了大女儿的劝阻，她才暂时考虑是否应该这么做。

对三个孩子的深厚爱意促使她决定留下来，为了他们而避免与他们的兄弟发生矛盾。长女埃莉诺的劝告总是非常有效，她拥有卓越的理解力与冷静的判断力，尽管只有十九岁，却已足以成为母亲的顾问，还能常常克制达什伍德夫人那容易导致轻率行为的急躁情绪，从而为全家带来好处。她心地善良，性情温柔，情感丰富，但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这是她的母亲尚未学会的，而她的姐妹们则决心永远不学习这一点。玛丽安在很多方面的能力都与埃莉诺相当。她聪慧理智，但凡事都过于急切，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都无法保持适度。她慷慨友善、富有魅力，但却毫无谨慎可言。她和母亲之间的相似之处极为明显。埃莉诺忧心地看着妹妹过度的敏感，但达什伍德夫人却视之为优点并加以珍视。在痛苦之中，她们互相鼓励。最初将她们淹没的悲痛之情，后来被她们刻意再制造出来，一次又一次地被唤起。她们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试图从一切可能带来痛苦的思绪中寻找更多苦楚，并决心今后绝不接受任何安慰。埃莉诺也同样深感痛苦，但她仍能努力挣扎、振作起来。她可以与弟弟商量，可以在嫂子到来时好好接待她，给予适当的关怀；同时也能努力激励母亲也这样做，鼓励她保持同样的坚韧。另一个妹妹玛格丽特是个性格开朗、心地善良的女孩，但由于她已经吸收了太多玛丽安式的浪漫情怀，却缺乏理智，因此13岁的她还远远无法与长大后的姐妹们相媲美。

第二章

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如今成了诺兰德的主人，而她的母亲和嫂子们则降格为访客。不过，她仍以礼貌的态度对待她们；至于她的丈夫，则以他对除自己、妻子及孩子之外的人所能表现出的最大诚意来对待她们。他诚恳地劝她们把诺兰德当作自己的家，由于对达什伍德夫人来说，没有比留在那里直到能在附近找到合适住所更好的办法了，因此她接受了他的邀请。继续待在那个处处让她想起往日欢乐的地方，正符合她的心意。在快乐的时候，没有人的心情能比她更愉悦，也没有人比她更充满对幸福的期待——那种期待本身就是幸福。但在悲伤时，她的情绪也会同样激动不已，既无法得到安慰，也无法被平复。

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完全不赞成丈夫为妹妹们所做的打算。从他们亲爱的小儿子的财产中拿出三千英镑，无疑会让他陷入极度贫困的境地。她恳请他重新考虑这个决定。他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剥夺自己孩子的、也是他唯一的孩子这么一大笔钱呢？而且那些与他只有半血缘关系、在她看来根本算不上有亲属关系的达什伍德小姐们，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如此慷慨地给予她们这么多钱呢？众所周知，不同婚姻所生的子女之间是不可能有感情的；那他为什么要为了给同父异母的妹妹们送走所有钱财，而毁掉自己和可怜的小哈里呢？

“这是我父亲临终前的请求，”她的丈夫回答道，“他要我帮助他的遗孀和女儿们。”

“我敢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十有八九是他当时头脑不清醒。如果他神志清醒的话，绝不会想到要你把一半财产送给自己的孩子。”
“亲爱的范妮，他并没有指定具体的金额；他只是笼统地请求我帮助他们，让他们的生活比他所能做的那样更舒适些。也许让他完全由我来决定会更好。他应该不会认为我会忽视他们吧。但由于他坚持要我做出承诺，我只好答应了——至少当时我是这么想的。既然已经做出了承诺，就必须履行。每当他们离开诺兰德、安顿在新家时，总得为他们做点什么。”
“那好吧，那就为他们做点什么吧；不过没必要是三千英镑。想想看，”她补充道，“一旦把钱给了他们，就再也无法拿回来了。你的姐妹们会结婚，那些钱就会永远消失。如果真能把钱还给那个可怜的小男孩的话……”
“当然了，”她的丈夫严肃地说，“那肯定会带来很大的改变。说不定将来哈里会后悔把这么多钱给了他们。比如，如果他有了很多孩子，这笔钱就会派上大用场。”
“确实如此。”
“那么，或许把金额减少一半对各方来说都会更好——五百英镑就能大大改善他们的经济状况！”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究竟哪个兄弟会为自己的姐妹付出这么多，哪怕真的是亲姐妹呢？更何况她们只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而已！不过你真是心胸宽广啊！”
“我不想做任何卑鄙的事，”他回答道。“在这种场合，宁可做得过多，也不要做得过少。至少没人会认为我为他们做得不够，就连他们自己也不可能期望更多了。”
“谁知道他们还会有什么要求呢，”那位女士说，“但我们不必去考虑他们的期望，关键在于你能够拿出多少来。”

“当然——我觉得我可以给每人五百英镑。即便不额外再给什么，等她去世后，每人也能得到大约三千英镑，对任何年轻女子来说都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确实如此；事实上，我觉得她们根本不需要额外的钱了。她们可以平分一万元。如果她们结婚，生活肯定会很舒适；就算不结婚，靠那一万英镑的利息，她们也能过上非常安逸的生活。”
“没错，因此我不确定，总体而言，与其等她去世后再给他们钱，不如在她还在世时就为她做点什么——比如提供年金之类的。我的姐妹们也会从中受益的。每年一百英镑就足以让她们过上舒适的生活了。”
不过，他的妻子在同意这个计划时有些犹豫。
“当然，”她说，“这总比一次性拿出一千五百英镑要好。但是，如果达什伍德夫人能活十五年，那我们可就彻底破产了。”
“十五年！亲爱的范妮，她的生命价值可没那么多钱。”
“当然没有；但你要知道，只要有人能领到年金，他们似乎就能永远活下去。而且她身体很健壮，还不到四十岁。年金可是件很麻烦的事——每年都要支付，而且无法免除。你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我经历过很多与年金相关的麻烦事：因为我父亲的遗嘱规定，我母亲必须持续为几名退休的仆人支付年金，这让她烦透了。每年都要支付两次，还要费心把钱送到他们手上；后来还有一个人据说死了，结果却发现并非如此。我母亲对此感到极为厌烦。她说，自己的收入根本不属于自己，总有人来索要；而我父亲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因为那样一来，那些钱就应该完全由我母亲自由支配，没有任何限制。正因如此，我极其厌恶年金，我绝对不会承诺要终生支付年金。”
“确实，”达什伍德先生回答道，“每年都有这样的开支，确实令人不快。一个人的财产，就像你母亲的那样……”

“说得对，那毕竟不是自己的钱。每到付租日就必须按时支付如此一笔款项，实在不可取——这会剥夺一个人的独立性。”
“毫无疑问；而且你根本得不到任何感激之情。他们觉得自己很安全，而你只是做了分内事而已，他们根本不会心存感激。如果我是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我不会每年都给他们固定的金额。有时候，从自己的开支中抽出一百英镑，甚至五十英镑，可能会很不方便。”
“我觉得你是对的，亲爱的；最好还是不要有固定的年金。我偶尔送给他们的钱，会比每年的固定津贴更有用，因为如果他们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只会更加奢侈地生活，到年底时他们的财产并不会因此增加一分一毫。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偶尔送他们五十英镑，就能避免他们为钱发愁，我想这也足以履行我对父亲的承诺了。”
“当然可以。说实话，我确信你父亲根本没想过让你给他们钱。他期望得到的帮助，大概只是那些合情合理的帮助罢了——比如为他们找一所舒适的小房子，帮助他们搬运物品，以及在适当的时候送些鱼或野味之类的礼物。我敢打赌，他并没有别的想法；如果真有别的想法，那就太奇怪且不合理了。亲爱的达什伍德先生，试想一下，你的岳母和女儿们靠七千英镑的利息，再加上每个女孩所拥有的那一千英镑，每年每人能得到五十英镑，她们当然会用这笔钱来支付母亲的伙食费。这样一来，她们每年总共能有五百英镑，四个女人要什么还用更多呢？她们的生活一定会非常节俭！不需要马车、马匹，仆人也很少；不会请客，也没有任何其他开销！想想看，她们会有多舒适啊！一年五百英镑！我实在无法想象她们要怎么花掉其中的一半。”

至于再给他们更多东西，那简直荒谬至极。他们完全有能力反过来为你做些什么。”
“我发誓，”达什伍德先生说，“你说的完全正确。我父亲向我提出那个请求时，所想的肯定就是你所说的那样。我现在完全明白了，我会严格按照你的建议，以各种善举来帮助他们。等我母亲搬到别的房子去后，我会尽我所能为她提供帮助。或许还可以送些家具作为礼物。”
“当然可以，”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回答道。“不过，有一件事必须考虑。当你父母搬到诺兰德时，虽然斯坦希尔的家具被卖掉了，但所有的瓷器、餐具和亚麻制品都保存了下来，现在都归你母亲所有。因此，她一搬进去，房子里几乎就齐全了。”
“这确实是个重要的因素。真是份宝贵的遗产啊！不过，那些餐具中的有些也挺适合我们这里的。”
“没错；而且那套早餐用瓷器的精美程度是咱们这儿现有餐具的两倍。在我看来，对于他们能住得上的那种房子来说，这些餐具实在过于精美了。不过，事实就是如此。你父亲只为他们着想。我得说，你没必要特别感激他，也没必要过分考虑他的意愿；因为我们很清楚，如果可以的话，他几乎会把世界上的一切都留给他们。”
这个理由令人无法反驳。它让他的决心更加坚定，最终他决定：除了按照妻子建议的那些邻里间的善举之外，再为父亲的遗孀和孩子们做更多的事情不仅是多余的，甚至是不礼貌的。

第三章

达什伍德夫人仍在诺兰德住了几个月。并非因为她不愿离开——当那些熟悉的场景不再能引发她强烈的情绪波动时，她其实已经没有继续留在那里的意愿了。随着心情逐渐好转，她的思维也能专注于其他事情，而不再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于是她便急切地想要离开，并不断寻找诺兰德附近的合适住所。毕竟，要离开那个她深爱的地方是不可能的。然而，她找不到一处既符合她对舒适生活的期望，又能满足长女谨慎要求的居所。长女的判断力更为稳健，她认为有几处房子因为面积过大而超出了他们目前的收入水平，而她的母亲则可能会同意这些房子。

达什伍德夫人从丈夫那里得知，儿子已做出了有利于她们的郑重承诺，这让她在临终前感到些许安慰。她并不怀疑这一承诺的真实性，就像丈夫自己也不怀疑一样。出于女儿们的考虑，她对此感到满意；至于自己，她则认为7000英镑的资助就已经足够让她过上富足的生活了。为了弟弟，也为了他自己的心意，她感到高兴；同时，她也为自己之前认为他不可能慷慨大方而自责。他对她和姐妹们表现出的关怀让她确信，他们的幸福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坚信他会慷慨解囊。

在他们初次相识时，她就对儿媳怀有轻蔑的态度，而在与儿媳共同生活了半年之后，对她的性格了解得更多，这种轻蔑感更是加剧了。或许，即便前者出于礼貌或母性而努力保持友善，但如果没有某个特殊事件发生的话，这两位女士恐怕也无法长久地共处下去。

在达什伍德夫人看来，她的女儿们更有理由继续留在诺兰德。这一情况使得她的长女与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弟弟之间产生了日益深厚的感情。那是个有绅士风度、令人愉悦的年轻人，在他妹妹来到诺兰德后不久便与她们相识，此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里。有些母亲可能会出于利益考虑而鼓励这种亲密关系，因为爱德华·费勒斯是一个非常富有的父亲的独子；而另一些母亲则可能出于谨慎的考虑而阻止这种关系，因为除了少量财产外，他的全部财富都取决于他母亲的意愿。但达什伍德夫人并未受这两种因素的影响。对她来说，只要他看起来友善、真心爱着她的女儿，而且埃莉诺也对他怀有好感，那就足够了。在她看来，性格相投的两人绝不应因财富差异而分开；而那些认识埃莉诺的人却不愿承认她的优点，这让她无法理解。爱德华·费勒斯并没有什么出众的外表或谈吐来赢得她们的好感。他并不英俊，他的举止也需要通过亲密接触才能显得得体。他过于害羞，难以充分展现自己的优点；但一旦克服了天生的羞怯，他的行为就会显示出他有一颗真诚而热情的心。他的理解力不错，所受的教育也让他具备了良好的素养。不过，无论是从能力还是性格上来看，他都不适合满足他母亲和姐姐的期望——她们希望他能出人头地，尽管她们并不清楚具体要他做到什么程度。她们希望他能在社会上有所作为。他的母亲希望他能对政治感兴趣，进入议会，或者与当时的一些权贵建立联系。约翰·达什伍德夫人也有同样的期望；但在实现这些目标之前，只要他能开一辆华丽的马车，也能让她的野心得到满足。然而，爱德华对权贵或华丽马车毫无兴趣，他的所有愿望都集中在家庭生活的舒适与安宁上。幸运的是，他还有一个更有前途的弟弟。

爱德华在那所房子里住了几周后，才逐渐引起达什伍德夫人的注意；因为那时她正深陷痛苦之中，无心顾及周围的事物。她只看到他性格安静、不惹人注意，因此很喜欢他。他也没有用不合时宜的谈话来扰乱她混乱的心境。有一天，埃莉诺偶然提到了他和他妹妹之间的差异，这让她开始进一步观察并认可他。这种对比让她的母亲更加看好他了。

“够了，”她说，“只要说他与范妮不同就够了。这就足以说明他有多么可爱。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我觉得等你更了解他之后，你会更喜欢他的。”埃莉诺说。

“喜欢他！”母亲微笑着回答，“对我来说，没有比爱情更强烈的好感了。”

“你可以尊敬他。”

“我从来没经历过将尊敬与爱情分开的情况。”

达什伍德夫人开始努力去了解他。她的举止十分亲切，很快便消除了他的拘谨。她很快就看出了他的所有优点；或许是因为相信他对埃莉诺的真心，才让她如此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优点；但她确实确信他的价值。即便他那安静的举止与她一直以来对年轻男子应有举止的观念相悖，但当她知道他内心热情、性情温柔之后，这种举止也就不再令她反感了。

一旦她从他对埃莉诺的态度中察觉到爱情的迹象，她就认定他们之间一定会发展出深厚的感情，并期待着他们尽快结婚。

“再过几个月，亲爱的玛丽安，”她说，“埃莉诺很可能会安定下来。我们会想念她，但她会幸福的。”

“哦！妈妈，没有她我们该怎么办？”

“亲爱的，这几乎算不上分离。我们住得只有几英里远，以后每天都能见面。你将会多一个兄弟，一个真正充满爱心的兄弟。我非常信任爱德华的心意。不过你看起来很严肃，玛丽安，你是不赞成你妹妹的选择吗？”

“也许吧，”玛丽安说，“我还有点惊讶。爱德华确实很可爱，我也深爱着他。但是——他并不是那种……”

那个年轻人——有些地方不够完美：他的相貌并不出众，也没有我所期望的那种魅力，那种足以让我的妹妹真心爱上他的气质。他的眼神中缺乏那种能体现美德与智慧的活力与热情。除此之外，妈妈，恐怕他还没有真正的审美趣味。音乐似乎无法吸引他，虽然他很欣赏埃莉诺的画作，但那并非出自真正懂得其价值的人的欣赏之情。显然，尽管他经常在埃莉诺画画时注视着她，但实际上他对绘画一无所知。他是以恋人的身份去欣赏，而非以鉴赏家的眼光。要想让我满意，这两者必须结合在一起。如果一个男人的品味在各方面都与我不符，我是不可能幸福的。他必须能理解我的所有感受；我们应当喜欢同样的书籍、同样的音乐。哦！妈妈，昨晚爱德华为我们朗读时的态度真是如此乏味、如此冷漠！我为妹妹感到非常难过，可她却能如此镇定地忍受着，几乎没把那件事当回事。我简直坐立不安。那些曾经让我激动不已的优美文字，竟被他用如此冷漠、如此毫无感情的语气读出来！

“他本应该更恰当地诠释那些简洁而优雅的散文。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可以让他来读考珀的作品。”

“不，妈妈，如果他连考珀的作品都读不好……但我们必须承认品味上的差异。埃莉诺没有我的感受，所以她或许可以忽略这一点，和他在一起也觉得幸福。但如果我爱上了他，却听到他如此缺乏感悟地朗读，那一定会让我心碎的。妈妈，我对这个世界了解得越多，就越确信自己永远找不到一个真正值得爱的男人。我的要求实在太高了！他必须具备爱德华所有的美德，而且他的外貌与举止也必须为他的善良增添各种魅力。”

“亲爱的，要记住你还不到十七岁。现在就对这样的幸福感到绝望还为时过早。你为什么要比你的母亲更不幸呢？只有一点，玛丽安，你的命运或许可以与她不同！”

第四章

“真遗憾，埃莉诺，”玛丽安说，“爱德华竟然没有绘画的兴趣。”

“没有绘画兴趣！”埃莉诺回答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他确实不自己画画，但他很喜欢欣赏别人的作品。我向你保证，他的审美能力绝对不差，只是没有机会去提升它罢了。如果他有机会学习的话，我想他的画技一定会很好。他在这类事情上非常不信任自己的判断力，因此总是不愿对任何画作发表意见；不过他天生具备良好的审美能力和纯朴的品味，这通常能让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玛丽安怕得罪人，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但埃莉诺所说的那种因欣赏他人的画作而产生的欣赏之情，远非她所认为的、唯有真正的审美才能带来的那种狂喜。尽管她心里暗自嘲笑这种误解，但她还是尊重妹妹对爱德华的盲目偏爱。

“我希望，玛丽安，”埃莉诺继续说道，“你不会认为他在整体审美方面有缺陷吧。事实上，我觉得你不可能这么想，因为你对他的态度极为友善。如果真是那样，那你肯定不会对他客气。”

玛丽安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无论如何都不想伤害妹妹的感情，但又无法说出与自己想法相悖的话。最后她回答道：“埃莉诺，如果我对他的赞美在某些方面不如你那么到位，请不要见怪。我没有像你那样多的机会去了解他内心的细微倾向、兴趣和品味，但我对他的善良和理智有着极高的评价。在我看来，他是个无比优秀且可爱的人。”

“我确信，”埃莉诺微笑着回答，“他最亲密的朋友们一定不会对这样的赞誉感到不满。我想不出还有比这更热情的表达方式了。”玛丽安很高兴看到妹妹如此容易满足。

“至于他的智慧与善良，”埃莉诺继续说道，“我觉得，只要经常与他交谈，就没人会对此产生怀疑。他的理解力与原则之卓越，只能被他那常常使他保持沉默的羞涩所掩盖。你对他已经足够了解，能够认识到他的真正价值。不过，至于你所说的那些细微的性情特点，由于一些特殊的情况，你比我更不了解他。我和他有过很多相处时光，而你则一直被母亲教导要遵循最虔诚的原则。我见过他很多次，研究过他的情感，也听过他对文学与审美方面的看法；总的来说，我可以断言，他学识渊博，非常喜爱读书，想象力丰富，观察力准确无误，品味高雅纯净。随着彼此了解的加深，他在各方面的能力以及举止风度都在不断提升。乍看之下，他的谈吐并不出众，外貌也谈不上英俊，直到人们注意到他那双异常出色的眼睛以及他面容上的温和气质。现在，我已经非常了解他了，我觉得他确实很英俊——或者至少差不多吧。你怎么看，玛丽安？”

“如果我现在还不觉得他英俊的话，很快就会这么想了，埃莉诺。当你让我把他当作兄弟来爱时，我就不会再看到他脸上的缺点，就像现在不再看到他内心的缺点一样。”

听到这番话，埃莉诺吓了一跳，为自己在谈论他时流露出的热情而懊悔。她意识到自己在心里把他看得非常重要。她相信这种感情是相互的，但还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才能让玛丽安也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她知道，玛丽安和她的母亲往往一会儿就认定某件事，下一刻就相信它——对他们来说，愿望就是希望，希望就是期待。于是她试图向妹妹解释事情的真相。

“我并不打算否认，”她说，“我确实非常看重他——我十分尊敬他，也喜欢他。”

玛丽安怒不可遏地叫道：“尊重他吧！像他那样做吧！冷心肠的埃莉诺！哦，比冷心肠还糟糕——甚至为自己的不同态度而感到羞愧。如果你再敢说那种话，我立刻就离开这个房间。”埃莉诺忍不住笑了起来。“请原谅，”她说，“请相信，我如此轻声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并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请相信，我的感情其实比我所说的要深厚得多；简而言之，他的优点以及他对我的好感，都足以让我有理由抱有这样的期望，而不会显得轻率或愚蠢。但除此之外，你就不要再相信别的了。我根本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喜欢我。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对我有意；在完全了解他的真实想法之前，我自然希望避免因为过度相信或夸大他的好感而陷入自我陶醉的境地。在心里，我几乎不怀疑他会喜欢我。不过，除了他的意愿之外，还有其他因素需要考虑。他远非独立之人。我们不知道他母亲的真实性格如何，但从范妮偶尔提到的她的行为和观点来看，我们绝不认为她是个友善的人。如果爱德华自己没有意识到，想要娶一个既没有丰厚财产也没有高贵身份的女人会面临诸多困难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玛丽安惊讶地发现，自己和母亲的想象竟然远远超出了现实。“你真的没有和他订婚吗？”她问。“不过，很快就会订婚了吧。不过，这种延迟也有两个好处：我不会这么快失去你，而爱德华也有更多时间来培养他对你最喜爱的兴趣爱好，而这无疑对他的未来幸福至关重要。哦！如果他能因为你的才华而学会绘画，那该有多好啊！”埃莉诺向妹妹说了自己的真实看法。她并不认为自己对爱德华的感情像玛丽安想象的那么美好。有时，他身上会表现出一种缺乏活力的状态，即便这并不代表他漠不关心，但也说明情况并不乐观。就算他真的在意她的感受，这种疑虑也只会让他感到不安而已，不太可能让他陷入那种经常出现的沮丧情绪中。更合理的原因是他的依赖性。

形势使得她无法任由自己的感情发展。她知道，他的母亲既不会为他创造一个舒适的居所，也不会给他任何能够独立成家的保障，只会一味地考虑如何让他出人头地。了解到这一点后，埃莉诺自然无法对这件事感到安心。她根本不指望他会选择她——她的母亲和姐姐仍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上，他们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对她的感情究竟如何就越成疑问；有时，她甚至会痛苦地认为那只不过是朋友间的情谊罢了。

不过，无论这种感情的真实程度如何，只要被他的妹妹察觉到，就足以让她感到不安，而且更常见的是，这还会让妹妹变得无礼。她立刻抓住机会去冒犯自己的婆婆，直言不讳地谈论她哥哥的高期望、费勒斯夫人希望两个儿子都能娶到好妻子的决心，以及任何试图吸引他注意的年轻女子所面临的危险。达什伍德夫人既无法装作不知情，也无法保持冷静。她给了对方充满轻蔑的答复，随即离开房间，决心无论突然搬家会带来多大的不便或花费，她心爱的埃莉诺都不要再忍受这样的羞辱一周了。

就在她心情如此低落之际，有一封邮件送到了她手中，信中提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提议：那是她的一位亲戚提供的房子，条件极为优惠。这位亲戚是德文郡的一位有地位、有财产的绅士。信是由他亲自写的，语气十分友善。他知道她需要住所；虽然他提供的只是一间小屋，但他保证，如果她喜欢的话，会尽力为这间房子做一切必要的改进。在详细介绍了房子和花园的情况后，他恳请她和女儿们到他自己的住处巴顿公园来，这样她就可以亲自判断，既然两处房子都在同一个教区，是否可以通过一些改造让巴顿小屋变得舒适适宜。他似乎真的很想帮助他们，整封信的语气都非常友好，肯定会让他的表妹感到高兴——尤其是在她正遭受着冷漠无情的对待之时。

她那些关系较近的人。她无需时间考虑或探听，边读边便做出了决定。巴顿位于德文郡，与苏塞克斯郡相距甚远；就在几小时前，这样的距离还足以成为放弃这个地方的充分理由，因为其缺点远远超过任何优点。但现在，这反倒成了这个地方的最大优势。离开诺兰德周边地区已不再是一件坏事，反而成了她所渴望的；与继续做儿媳的客人相比，那简直是一种恩赐。而永远离开那个心爱的地方，也总比让那样一个女人继续掌管那里要好受些。她立刻给约翰·米德尔顿爵士写信，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并表示接受他的提议；随后又赶紧把两封信拿给女儿们看，以便在回复之前得到她们的同意。

埃莉诺一直认为，与其立即搬到现住地附近的邻居家中，不如选择在离诺兰德稍远的地方定居。因此，在这件事上，她没有理由反对母亲搬到德文郡的打算。而且，正如约翰爵士所描述的那样，那栋房子极为简朴，租金也低得惊人，让她没有任何理由反对这两点。所以，尽管这个计划并不能让她感到满意，而且离开诺兰德周边地区的程度超出了她的期望，但她还是没有试图劝阻母亲寄出同意的信。

第五章

她刚回复完，达什伍德夫人便立刻高兴地告诉女婿和儿媳，她已经找好了住处，不会再打扰他们了，直到房子完全准备好让她入住为止。他们听后都感到十分惊讶。约翰·达什伍德夫人什么也没说，但她的丈夫礼貌地希望她不要住在离诺兰德太远的地方。她则满意地回答说她要搬到德文郡去。听到这个消息，爱德华立刻转向她，用充满惊讶和担忧的语气重复道：“德文郡！你真的要去那儿吗？这么远！具体是在哪个地方呢？”她解释说，那个地方在埃克塞特以北四英里处。“那只是间小屋而已，”她继续说道，“但我希望能在那里见到许多朋友。再添一两个房间也不是问题；如果我的朋友们不介意大老远赶来看我，我相信我自己也一定能妥善接待他们。”最后，她还热情地邀请约翰·达什伍德夫妇去巴顿做客，而对爱德华，则更是满怀深情地发出了邀请。尽管之前与儿媳的谈话让她决心尽可能短时间留在诺兰德，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她最核心的目标——她仍然不想让爱德华和埃莉诺分开。她希望通过这次邀请自己兄弟的行为，向约翰·达什伍德夫人表明，她完全无视对方对这桩婚事的反对意见。约翰·达什伍德一再向母亲表示，她选择住在离诺兰德如此遥远的地方，让他无法帮忙搬运家具，他感到非常难过。他确实为此感到十分懊恼，因为他原本承诺要为父亲做的事情，现在却因为这个原因而无法实现了。

这种安排实在不可行——所有家具都是通过水路运送的。这些家具主要包括家用纺织品、餐具、瓷器以及书籍，还有玛丽安的一架漂亮的钢琴。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看着那些包裹被运走，不禁叹了口气：她觉得很不公平，因为与他们相比，达什伍德夫人的收入实在微不足道，却还能拥有如此精美的家具。达什伍德夫人租下了这所房子，租期为十二个月，房子里已有家具，她可以立即入住。双方在协议达成上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她只需处理完在诺兰德的物品，并决定好今后的居所，就可以动身前往西部了。由于她做事总是雷厉风行，这些事情很快就办妥了。她丈夫去世后留下的马匹很快就被卖掉了，现在有了处理马车的机会，在长女的劝告下，她也同意把马车卖掉。如果只考虑自己的意愿，为了孩子的舒适，她本会保留那辆马车；但埃莉诺的明智意见占了上风。她的智慧还决定了仆人的数量——两名女仆和一名男仆，这些人都是从诺兰德留下的仆人中挑选出来的。这名男仆和一名女仆立刻被派往德文郡，为女主人的到来做准备。因为达什伍德夫人根本不认识米德尔顿夫人，所以她宁愿直接去那间小屋，也不愿去巴顿公园做客。她完全相信约翰爵士对那所房子的描述，因此直到真正住进去之前，她并不想亲自去看那房子。由于儿媳对她即将离开这件事显得十分高兴，这更坚定了她离开诺兰德的决心；儿媳试图用冷淡的言辞劝她推迟出发，但并未能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现在正是女婿履行他对父亲承诺的最佳时机。既然他刚来到庄园时就没有履行那个承诺，那么他们离开他的房子，或许就是实现那个承诺的最合适时机。不过，达什伍德夫人很快便放弃了这样的希望，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她意识到他的帮助仅限于让他们在诺兰德生活六个月而已。他经常谈到日益增加的开支问题，以及各种……

他对金钱的需求实在巨大，任何一个有地位的人都会面临难以估量的经济压力；看来他自己更需要钱，而非打算施舍他人。从约翰·米德尔顿爵士第一次给诺兰德写信的那天起，短短几周后，他们未来的居所就已准备就绪，达什伍德夫人及其女儿们便可以启程了。在告别这个如此令人眷恋的地方时，她们流下了许多泪水。“亲爱的诺兰德！”在她们最后在那里度过的那个夜晚，玛丽安独自站在房子前说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怀念你？什么时候才能在别的地方找到归属感呢？哦！幸福的房子啊，要是你能知道我现在从这里看着你时的痛苦就好了——因为也许我再也无法见到你了！还有你们这些熟悉的树木啊！但你们仍会保持原样。即使我们离开了，树叶也不会凋落，树枝也不会停止摇动，因为我们再也无法看到你们了！不，你们依旧会那样存在，不会察觉到自己给人们带来的快乐或悲伤，也不会意识到那些在你们树荫下行走的人已经发生了变化！可是，还有谁会留下来享受你们的美好呢？”

第六章

他们旅程的第一阶段在极为忧郁的氛围中度过，因此显得十分乏味且令人不快。但随着旅程接近尾声，他们对即将居住的这片土地的兴趣逐渐盖过了沮丧情绪。当他们进入巴顿谷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情愉悦起来。那是一片宜人且肥沃的土地，树木繁茂，牧草丰盛。沿着山谷前行一英里多后，他们终于来到了自己的房子前。房子前面只有一个小小的绿色庭院，一扇整洁的小门将他们引入院内。作为一所住宅，巴顿小屋虽然面积不大，但却十分舒适且结构合理；不过作为一间传统的小屋来说，它还有些不足——建筑风格并不独特，屋顶是瓦制的，窗户的百叶窗也没有涂成绿色，墙壁上也没有金银花装饰。一条狭窄的通道直接通向房屋后面的花园。入口两侧各有一间约16英尺见方的起居室，再往后则是各种功能室和楼梯。其余部分则由四间卧室和两间阁楼组成。这座房子建成不久，维护得很好。与诺兰德相比，它确实显得简陋而狭小！但当他们走进房子时，回忆带来的泪水很快就被擦干了。仆人们见到他们时的喜悦让他们心情愉快，于是大家都决定装出快乐的模样。当时已是九月初，天气很好，从一开始就能在良好的天气条件下看到这片土地的美景，这让他们对这里产生了好感，也为他们日后持续喜欢这里奠定了基础。房子的位置也很不错：背后就是高耸的山丘，两侧也不远就有山丘；其中一些是开阔的草地，另一些则被开垦或种满了树木。巴顿村就位于其中一座山丘上，从小屋的窗户望出去，景色十分优美。前方视野更为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山谷，甚至还能看到更远处的乡村。环绕着……

那座小屋将山谷封在了那个方向上；它以另一个名字、沿着另一条路径，在两座最陡峭的山峰之间再次延伸开来。就房子的大小和陈设而言，达什伍德夫人总体上相当满意；因为尽管她以前的生活风格使得许多添置成为必要，但为她来说，进行这些添置与改进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此时她手头有足够的钱来为住宅增添更多优雅的装饰。“至于房子本身，”她说，“对我们一家来说确实太小了，但眼下我们还是能过得挺舒服的，毕竟现在已经是年底，来不及进行改造了。也许等到春天，如果我有足够的钱——我相信我会有的话——我们就可以考虑建造新房子了。这些客厅对于我希望经常聚会的朋友们来说也太狭小了；我打算把其中一间客厅与另一间的一部分合并起来，让另一间留作入口；再加上一间可以轻易加建的新的客厅，以及楼上的卧室和阁楼，这样就能打造出一间非常舒适的小屋了。我希望能有漂亮的楼梯，不过也不能期望事事完美；不过我想把楼梯加宽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等到了春天，我会看看自己手头有多少资金，然后再制定相应的改造计划。”与此同时，由于这位一辈子都不存钱的女人每年只有500英镑的收入，要实现所有这些改造还需要时间，因此他们明智地选择暂时接受现状；大家都忙于处理自己的事务，试图通过摆放书籍和其他物品来为自己营造一个家。玛丽安的钢琴已被拆开并妥善安置；埃莉诺的画作则被挂在客厅的墙上。就在他们忙于这些事情的时候，第二天早餐后不久，房东来了，他欢迎他们来到巴顿，并表示愿意用自己的房子和花园来弥补他们目前可能缺乏的便利条件。约翰·米德尔顿爵士是个四十岁左右、相貌英俊的男人。他曾经到过斯坦希尔，但时间太久，他的年轻表亲们已经记不得他了。他的面容充满友善，举止也和他在信中的态度一样亲切。他们的到来似乎让他非常高兴。

他们的安逸生活对他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他多次表达了自己希望他们能以最融洽的方式与自己的家人共同生活的愿望，并诚挚地邀请他们每天到巴顿公园来用餐，直到他们在自己家中安顿下来为止。尽管他的恳求已经到了近乎固执的地步，但他们也不好拒绝。他的善意并非仅限于言语；在他离开后不到一小时，就有一大篮子园里的蔬菜和水果被送到了他们那里，当天晚些时候又送来了猎物作为礼物。此外，他还坚持为他们代收代寄所有的信件，而且每天都坚持给他们寄报纸。

米德尔顿夫人也通过他传来了非常礼貌的讯息，表示一旦确定拜访不会给达什伍德夫人带来不便，她就会立刻去拜访她。由于收到了同样礼貌的回信，第二天她就得以与他们见面了。

他们当然很想见到那个对他们在巴顿的安逸生活起着关键作用的人；而米德尔顿夫人优雅的外表更符合他们的期望。她大约二十六七岁，面容姣好，身材高挑出众，谈吐也十分得体。她的举止拥有她丈夫所缺乏的优雅气质。不过，要是能有他那种坦率与热情的话，她的举止还会更加完美。不过，由于她过于拘谨、冷漠，除了一些最平常的问候之外便无话可说，这多少削弱了他们最初的赞叹之情。

不过，其实并不需要太多交谈，因为约翰爵士非常健谈，而米德尔顿夫人也明智地带着他们最大的孩子一同前来——那是个大约六岁的可爱小男孩。这样一来，女士们总有个话题可以聊，万一实在无话可说，就可以询问他的名字和年龄，赞美他的可爱之处，再由他的母亲来回答这些问题。而小男孩则总是黏在母亲身边，低着头，这让米德尔顿夫人感到十分惊讶，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在众人面前会如此害羞，因为在家里时他却很吵闹。

每次正式拜访时，带上孩子总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样就有话题可聊了。这次，光是判断这个男孩更像父亲还是母亲，以及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就花了十分钟时间。

他与这两个人都有些相似，不过当然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而且大家都对其他人的看法感到惊讶。很快，达什伍德一家就有机会就其他孩子的问题进行讨论了，因为约翰爵士不会在没得到他们次日去公园用餐的承诺之前离开家。

第七章

巴顿公园距离那间小屋大约半英里。女士们沿山谷前行时曾经过那里，但由于一座小山的遮挡，她们从家中无法看到它。那座房子既宽敞又美观，米德尔顿夫妇以热情好客与优雅的生活方式生活着——前者是为了让约翰爵士满意，后者则是为了取悦他的妻子。他们家里几乎总有一些朋友住下来，因此他们拥有的社交圈子比周边任何家庭都要庞大。这对他们两人的幸福而言都是必要的；因为尽管他们的性格和行为方式截然不同，但他们在才华与品味方面的匮乏却如出一辙，这限制了他们的活动范围，使他们只能从事与社会上普遍存在的职业无关的工作。约翰爵士是个喜欢运动的人，而米德尔顿夫人则是个母亲。他负责打猎和射击，她则负责照顾孩子们，这就是他们唯一的生计来源。米德尔顿夫人有优势，因为她可以全年无休地宠爱自己的孩子，而约翰爵士的独立工作则只有半年时间。不过，无论国内还是国外的各种事务总能弥补他们在天性和教育方面的不足，同时也能保持约翰爵士的好心情，让他妻子的良好教养得到锻炼。

米德尔顿夫人以自己餐桌上的精致布置以及整个家居环境的美观而自豪，这种虚荣心让她在举办的聚会中获得最大的乐趣。而约翰爵士则更注重现实中的享受——他喜欢让尽可能多的年轻人聚集在自己家中，而且人数越多越好。他对周边所有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种福气，因为夏天时他总会组织聚会，在户外享用冷火腿和鸡肉；冬天时，他举办的私人舞会数量之多，足以满足所有那些还没有被旺盛食欲困扰的年轻女孩们的需求。

有新家庭来到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从各方面来看，他都很喜欢那些现在住在他巴顿小屋里的居民们。达什伍德家的女儿们年轻、漂亮且纯真无邪。这足以让他对她们的印象大为改观；因为对于一个漂亮的女孩而言，纯真无邪正是让她的魅力与外貌相得益彰的关键。他天性友善，因此乐于帮助那些处境相对不幸的人。因此，当他善待自己的表妹们时，他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满足；而将一户女性家庭安置在自己的小屋里，他又体验到了猎人所拥有的那种满足感——因为尽管猎人们只欣赏同样具有猎人气质的同类，但他们通常也不愿接纳她们住在自己的领地内。

达什伍德夫人及其女儿们在房子门口受到了约翰爵士的迎接，他以真诚的态度欢迎她们来到巴顿公园。在带她们进入客厅的过程中，他再次提到了前一天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年轻男子来陪伴她们而感到的担忧。他说，除了他自己之外，那里只有一位男士，那是一位暂住在公园里的朋友，不过他既不年轻也不风趣。他希望她们能原谅人数较少的情况，并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那天早上他曾拜访过几户人家，希望能增加一些客人，但当时正值月夜，而且大家都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幸运的是，米德尔顿夫人的母亲刚刚在一个小时内抵达巴顿，她是个非常开朗友善的女人，所以他希望这些年轻女士们不会觉得这里有多么无聊。这些年轻女士们以及她们的母亲都对只有两位陌生人作为同伴感到十分满意，不再奢求更多了。

米德尔顿夫人的母亲詹宁斯夫人是个性格开朗、快乐、肥胖的老年妇女，她话很多，看起来很开心，不过有些粗俗。她总是讲笑话、逗乐子，晚餐结束前就说了许多关于恋人和丈夫的有趣话语；她还希望她们没有把心留在苏塞克斯郡，还假装能看出她们是否真的这么做了。玛丽安为了妹妹着想而感到烦恼，于是看向埃莉诺，想看看她是如何应对这些调侃的。

他的真诚态度给埃莉诺带来的痛苦，远远超过詹宁斯夫人那种寻常的讥讽所能造成的痛苦。约翰爵士的朋友布兰登上校，从举止上看根本就不适合做他的朋友；米德尔顿夫人同样也不适合作为他的妻子，而詹宁斯夫人更不可能成为米德尔顿夫人的母亲。他沉默寡言、表情严肃。不过，尽管玛丽安和玛格丽特认为他是个十足的老光棍——因为他已经三十五岁了——但他的外表倒也不难看。虽然他的脸庞算不上英俊，但神情端正，举止也极为绅士。

在场的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成为达什伍德家的伴侣；不过米德尔顿夫人那冷漠无趣的性格实在令人反感，相比之下，布兰登上校的严肃态度，甚至约翰爵士和他岳母的欢闹举止，都显得有趣些。米德尔顿夫人似乎只有在晚餐后四个吵闹的孩子出现时才会开心起来——那些孩子拉扯她、撕扯她的衣服，还打断一切谈话，只允许谈论与他们自己相关的事情。

晚上，由于发现玛丽安会演奏乐器，于是有人邀请她表演。乐器被打开，大家都期待着能欣赏到美妙的音乐。玛丽安的歌唱技巧非常好，应大家的要求，她演奏了米德尔顿夫人结婚时带进家里的几首曲子。那些曲子可能从那时起就一直放在钢琴上，因为米德尔顿夫人为了庆祝这一时刻而放弃了演奏音乐的习惯；不过据她母亲所说，玛丽安的演奏水平其实非常高，而玛丽安本人也非常喜欢音乐。

玛丽安的表演赢得了阵阵掌声。每首歌结束后，约翰爵士都会大声表达自己的赞赏之情，而在歌曲演奏期间，他也一直不停地与人交谈。米德尔顿夫人则频频让他安静下来，惊讶于怎么会有人能暂时不去听音乐，还要求玛丽安再唱一首她刚刚演奏过的曲子。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布兰登上校没有表现出极度狂热的态度。他只是认真地聆听，这让玛丽安对他产生了敬意——因为其他人由于缺乏品味而失去了这种敬意。虽然他对音乐的喜爱程度远不及那种能够与她共鸣的狂热情感，但……

与其他人那种可怕的麻木无情相比，他实在值得尊敬；而且她也足够通情达理，明白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很可能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敏感情感以及一切享受生活的能力。她完全愿意体谅上校因年龄增长而产生的种种状况。

第八章

詹宁斯夫人是个拥有丰厚遗产的寡妇。她只有两个女儿，亲眼看着她们都嫁出了好人家，因此现在她只需为其他年轻人安排婚事即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她竭尽所能地努力着，从不放过任何机会为认识的年轻人们牵线搭桥。她很擅长察觉他人之间的感情，常常利用自己能影响年轻男子的能力来让许多年轻女子脸红、心生虚荣。正是这种洞察力，让她在来到巴顿后不久就断定布兰登上校深爱着玛丽安·达什伍德。其实早在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从布兰登上校专注地听她唱歌的样子，她就怀疑他是这么想的；而当米德尔顿一家到小屋做客时，布兰登上校再次专注地听她讲话，这更让她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一定是这样的，她对此深信不疑。这无疑是一对绝佳的伴侣——他富有，而她则美丽动人。自从约翰爵士将布兰登上校介绍给她之后，詹宁斯夫人就一直希望他能找到合适的配偶；对于每一个漂亮的女孩，她也都希望能为她安排一门好亲事。对她自己而言，这样做的好处也相当可观，因为她可以不断拿他们俩开玩笑。在公园里，她会取笑上校；在小屋里，则会嘲笑玛丽安。对上校来说，她的嘲讽或许与他本人无关，但他却无法理解这些嘲讽的含义；而当玛丽安明白其中的意图后，她不知道该为这些嘲讽的荒谬而发笑，还是该指责其无礼——因为在她看来，这些嘲讽是对上校年事已高且仍单身状态的无情讽刺。

达什伍德夫人觉得，一个比自己年轻五岁的男人，在她女儿那年轻的视角看来实在老得离谱，于是她试图为詹宁斯夫人开脱，认为她不可能是故意要嘲笑他的年龄的。

“可是，妈妈，您总不能否认这种指责的荒谬性吧？就算您不认为这是出于恶意，但布兰登上校确实比詹宁斯夫人年轻，可他也已经到了可以当我父亲的年纪了。如果他真有勇气去恋爱，那他早就不再有恋爱的能力了。这太荒谬了！既然年龄和体弱都无法保护一个人，那他还要什么时候才能免受这种嘲弄呢？”

“体弱？”埃莉诺说，“你居然称布兰登上校为体弱之人？我完全可以理解，对你来说他的年龄可能比对我母亲来说要大得多；但你总不能骗自己，说他还能正常活动吧！”

“你没听到他抱怨自己患有风湿病吗？那不是老年人最常见的疾病吗？”

“我亲爱的孩子，”母亲笑着说，“照你这么说，你一定一直担心我会变老吧。在我已经活到四十岁这个高龄的情况下，你大概会觉得这简直是个奇迹吧。”

“妈妈，您这不对待我公平。我很清楚，布兰登上校还远远没有老到让朋友们担心他会因自然原因去世的地步。他或许还能再活二十年。不过，35岁和结婚之间其实没什么关系。”

“也许吧，”埃莉诺说，“35岁和17岁的人确实不应该结婚。但如果真有个27岁还单身的女人，我觉得布兰登上校35岁这个年龄并不妨碍他娶她。”

“27岁的女人，”玛丽安停顿片刻后说道，“根本不可能再拥有或激发别人的爱意。如果她的家庭条件不好，或者财产不多，那她或许会为了获得经济保障而选择做护士。因此，他娶这样的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那不过是一种权宜之计，大家都会满意。但在我看来，那根本算不上婚姻，因为那只不过是互相利用的交易罢了。”

“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埃莉诺回答道，“我无法让你相信，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会對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产生近乎爱情的感情，从而把他视为理想的伴侣。但我必须反对你因为布兰登上校昨天（那是个极其寒冷潮湿的日子）抱怨自己的肩膀有些风湿不适，就注定要让他和妻子一直待在病室里。”
“可他提到了法兰绒马甲啊，”玛丽安说，“对我来说，法兰绒马甲就意味着疼痛、痉挛、风湿病，以及各种可能困扰老人和体弱之人的疾病。”
“如果他只是发高烧的话，你也不会这么看不起他了。承认吧，玛丽安，高烧时那通红的脸颊、凹陷的眼睛以及急促的脉搏，难道没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吗？”
不久之后，埃莉诺离开房间后，玛丽安对母亲说：“妈妈，关于他的健康状况，我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告诉您。我确信爱德华·费勒斯身体不好。我们在这里已经快两周了，可他仍然没有出现。只有真的生病了才会造成如此长时间的延误。还有什么事能让他滞留在诺兰德呢？”
“你之前知道他会这么快回来吗？”达什伍德夫人问。“我不知道。相反，如果说我有什么担忧的话，那也是因为有时当我提到让他来巴顿时，他会显得不太乐意接受邀请。埃莉诺已经期待他的到来了吗？”
“我从未跟她提起过这件事，但她肯定已经知道了。”
“我觉得你可能弄错了，因为昨天我和她谈论为备用卧室更换新栅栏的事时，她说没必要着急，因为短时间内应该用不到那个房间。”
“真奇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们彼此之间的表现实在令人费解！他们最后一次告别时是那么冷漠、那么镇定！他们共度的最后一晚，交谈也是那么无精打采！爱德华在告别时并没有区分我和埃莉诺，那只是一个深爱着他们的兄弟对两人的美好祝愿罢了。上个早上，我有两次故意让他们单独在一起，可他每次都莫名其妙地跟着我离开了房间。而埃莉诺离开诺兰德和爱德华时，并没有像我那样哭泣。”

即便到现在，她的自我控制力依然坚定不移。她何时会感到沮丧或忧郁？她何时会试图避开人群，或在人群中显得坐立不安、心怀不满？

第九章

达什伍德一家如今已在巴顿安顿下来，生活还算舒适。那所房子、花园以及周围的种种景象都已变得熟悉起来。他们又重新开始了那些曾经为诺兰德增添诸多魅力的日常活动，而且享受着比失去父亲之后还要多的乐趣。在最初的二十天里，约翰·米德尔顿爵士每天都来拜访他们，而他本身并不习惯看到家里有人忙碌做事，因此当他发现他们总是忙个不停时，不禁感到十分惊讶。

除了来自巴顿公园的客人之外，他们的访客并不多。尽管约翰爵士再三恳请他们多与邻居来往，并保证随时可以用车送他们，但达什伍德夫人独立的性格使得她不愿去那些需要步行才能到达的家族做客。符合这一条件的家庭其实很少，而且并非所有家庭都方便前往。在距离小屋大约一英里半的地方，沿着如前所述从巴顿山谷延伸出来的狭窄蜿蜒的艾伦汉姆山谷，女孩们在一次早间的散步中发现了一座外观古老的宅邸。这座宅邸让她们想起了诺兰德，激发了她们的好奇心，使她们渴望能更深入地了解它。不过经过询问后，她们得知这座宅邸的主人是一位品行高尚的老年女士，可惜身体虚弱，无法出门社交，始终待在家里。

他们周围到处都是美丽的散步路线。从小屋的几乎每扇窗户都可以看到那些高耸的山丘，人们常常会前往那里享受清新的空气；当山谷中的尘土遮住了那些山丘的美丽景色时，这些山丘便成了绝佳的替代选择。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玛丽安和玛格丽特被微弱的阳光吸引，便朝着其中一座山丘走去。

天空终于放晴了，它们再也无法忍受前两天持续降雨所带来的束缚。尽管玛丽安宣称今天将会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所有的阴云都会从山丘上散去，但这样的好天气仍不足以吸引另外两人放下笔和书。于是，两个女孩一起出发了。

她们欢快地登上山坡，每当看到蓝天就会为自己的机敏而欣喜不已。当她们感受到来自西南方向的强劲风力时，便为那些让母亲和埃莉诺无法享受这种美好时光的担忧而感到惋惜。

“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吗？”玛丽安问道，“玛格丽特，我们至少要在这里走两个小时。”

玛格丽特同意了。她们继续迎着风前行，一边笑着一边与风抗争，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突然间，乌云再次聚集在她们头顶，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她们既沮丧又惊讶，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折返，因为最近的避雨处就是她们的家。不过，此刻的情况让她们有了一个比平时更合理的安慰——那就是尽快跑下通往花园大门的陡坡。

她们立刻动身。起初玛丽安稍占优势，但一个失足让她突然摔倒在地。玛格丽特因为来不及扶她，只好继续向前跑，最终安全地到达了山下。

这时，有一位拿着枪的绅士正带着两只猎犬上山，就在距离玛丽安几码远的地方，她发生了意外。那位绅士立刻放下枪，赶来帮助她。玛丽安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但脚在摔倒时扭伤了，几乎无法站立。那位绅士主动提出帮忙，见她因处境所迫而显得十分害羞，便毫不犹豫地将她抱起来，带她下山。

随后，他穿过花园——玛格丽特已经把花园的大门打开——直接将她送进了房子里。玛格丽特也刚好赶到那里。直到把她安置在客厅的椅子上后，那位绅士才放开她。

埃莉诺和她的母亲见他进来后惊讶地站了起来。两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他，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惊奇与暗自的钦佩，而这都是因为他出众的外表所引发的。他为自己突然闯入而道歉，并说明了原因，言辞坦诚而优雅，而他那本就极为英俊的面容更因他的声音与表情而显得更加迷人。即便他是个年老、丑陋又粗俗的人，只要他对达什伍德夫人的孩子表现出关心，她依然会心怀感激；但年轻、英俊与优雅所带来的魅力，使得他的举动更令她动容。她一再向他道谢，还以一贯的温柔语气邀请他坐下，但他拒绝了，因为自己又脏又湿。达什伍德夫人便询问该向谁表示感谢。他回答说自己的名字叫威洛比，目前住在艾伦汉姆，希望明天能获准再去拜访，询问达什伍德小姐的情况。她欣然同意了，于是他便在倾盆大雨中离开了。

他那男子气概般的英俊与超凡的优雅立刻引起了众人的赞叹，而他对玛丽安展现出的绅士风度更因他外貌的魅力而显得格外动人。玛丽安本人看到的他的样子其实比其他人都要少，因为当他将她抱起来时，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以至于进屋后她就再也无法看他了。不过，她已经足够看清他的模样，因此也和其他人一样对他赞不绝口，而且她的赞美总是充满热情。他的容貌与气质完全符合她心目中理想英雄的形象；而他毫无铺垫地将她抱进屋内的举动，更显出他的机敏与果断，这让她对他的印象愈发深刻。与他相关的每一件事都令人感兴趣：他的名字很好听，住所也在他们最喜欢的村庄里，而且她很快发现，在所有男性服饰中，射击夹克是最适合他的。她的想象力十分活跃，思绪也很愉快，脚踝扭伤的疼痛也被她忽视了。

第二天天气稍好时，约翰爵士便前来拜访他们，而玛丽安的意外伤势……

有人问他是否认识住在艾伦汉姆、名叫威洛比的那位绅士。
“威洛比！”约翰爵士叫道，“他在乡下吗？那可真是好消息！我明天就骑马过去，邀请他周四来吃晚饭。”
“原来您认识他啊，”达什伍德夫人说。
“认识他？当然了。他每年都会来这里。”
“那他是个怎样的年轻人呢？”
“我保证，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枪法极佳，而且是英格兰最出色的骑手。”
“你就只能这么说他的优点了吗？”玛丽安愤慨地问道，“那他为人处世如何？他的兴趣爱好、才能又怎样呢？”
约翰爵士有些困惑。“说实话，关于这些我并不太了解。不过他是个友善又开朗的人，还养了一只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黑色指示犬。今天它和他在一起吗？”
但玛丽安无法告诉他威洛比的狗的颜色，正如约翰爵士也无法描述出他的性格特点一样。
“那他究竟是谁呢？”埃莉诺问，“他来自哪里？他在艾伦汉姆有房子吗？”
对此，约翰爵士可以给出更确切的答案：威洛比在乡下并没有自己的财产，他只是因为要探望住在艾伦汉姆庄园的老妇人——他与那位老妇人是有亲属关系，将来还会继承她的财产——才住在那儿。他还补充说：“没错，达什伍德小姐，他确实值得追求。他在萨默塞特郡还有自己的小庄园。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他就这样让给妹妹，尽管有那些从山上冲下来的障碍。玛丽安小姐可别以为自己能得到所有的男人。如果不小心点，布兰登会吃醋的。”
“我不认为，”达什伍德夫人微笑着说道，“威洛比先生会因为我女儿们的追求而感到困扰。她们并非为这种事而长大的。在我们这儿，男人们是很安全的，不必担心。”

极其富有。不过，从你的话中我能看出，他是个正派的年轻人，与他会面也并无不妥。”
“我认为，他是世上最优秀的年轻人了，”约翰爵士重复道，“我记得去年圣诞节在公园里举办的舞会上，他从八点一直跳到四点，中间从未坐下过。”
“真的吗？”玛丽安眼睛闪闪发亮地问道，“而且跳得还那么优雅、充满活力？”
“没错；八点钟他又起身去骑马了。”
“这正是我喜欢的样子；一个年轻人就该如此。无论他从事什么事业，都应全身心投入，毫不懈怠，绝不感到疲倦。”
“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约翰爵士说，“你现在肯定已经看上他了，根本不会再考虑可怜的布兰登了。”
“约翰爵士，这种说法我实在不喜欢，”玛丽安热情地说，“我厌恶所有用来形容机智的陈词滥调；‘看上某人’或‘征服某人’这类表达最为可憎。它们的含义粗俗又狭隘；就算有人认为这种表达很巧妙，时间也早已让它的‘聪明’之处荡然无存了。”
约翰爵士不太明白她的责备之意，但他还是开心地笑了，然后回答道：“唉，我敢说，不管怎样，你总会找到办法‘征服’他的。可怜的布兰登！他已经完全被你迷住了。尽管他总是跌倒、扭伤脚踝，但我得说，他确实值得你倾心。”

第十章

次日清晨，玛格丽特以更为优雅而非精确的方式将威洛比称为“玛丽安的守护者”，他便来到那间小屋，亲自了解情况。达什伍德夫人以极高的礼节接待了他——这种友善的态度既源于约翰爵士对他的描述，也出于她自身的感激之情。此次会面中的种种表现都让他确信，这个因意外而与他相识的家庭充满智慧、优雅、彼此间的深厚感情以及和睦的家庭氛围。至于他们个人的魅力，他无需再见面就能相信了。

达什伍德小姐有着娇嫩的肌肤、端正的五官以及极为漂亮的身材。玛丽安则更加美丽动人。虽然她的体态不如姐姐那般完美，但身高上的优势使得她更加引人注目；她的面容如此可爱，以至于用常见的赞美之词来形容她时，其实已经算是比较温和的了。她的皮肤呈深褐色，但由于肌肤透明，显得格外光彩照人；她的五官都很出众，笑容甜美迷人；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生机与热情，让人看了不禁心生喜爱。起初，由于想起威洛比曾经帮过自己，她们在面对他时有些拘谨，表情较为克制。但当这种拘谨消失后，当她们恢复平静，看到这位绅士不仅举止优雅，而且坦率活泼，尤其是听到他坦言自己极其喜爱音乐和舞蹈时，她们便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这使得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的大部分谈话都围绕着她展开。

只要提到她感兴趣的话题，就能让她开口说话。一谈到这些话题，她就无法保持沉默，而且在讨论时既不害羞也不拘谨。他们很快发现，彼此都对舞蹈和音乐情有独钟，而这种喜好源于他们在相关事物上的相似审美观念。

受此鼓舞，她决定进一步了解他的观点，于是开始就书籍话题与他交流。她最喜爱的作家们被提及时，她总是满怀热情地谈论他们，如此令人着迷，以至于任何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即便以前从未欣赏过这些作品，也一定会立刻被它们的卓越之处所折服。两人的品味极为相似——同样的书籍、同样的段落都让他们极为喜爱；即便有分歧或异议，也会在她的雄辩与明亮的眼神面前消失无踪。他对她的所有决定都表示认同，完全被她的热情所感染；在会面结束之前，他们就已经像老朋友一样亲密无间了。

“嗯，玛丽安，”他离开后，埃莉诺说道，“我觉得今天早上你表现得相当不错。你几乎已经弄清楚了威洛比先生在所有重要问题上的看法。你知道他如何看待考珀和斯科特；你也确定他会正确地欣赏他们的作品之美，而且你也得到了他确实很欣赏波普的保证。但是，以这种惊人的效率讨论所有话题的话，你们的友谊要如何长久维持下去呢？很快你们就会谈完所有感兴趣的话题了。再见面一次就能了解他对自然美景以及再婚问题的看法，之后你就没什么可问的了。”

“埃莉诺，”玛丽安叫道，“这公平吗？这合理吗？我的想法真的这么贫乏吗？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太放纵自己了，太开心了，也太坦率了。我违背了所有关于礼仪的常规准则；本应保持矜持的时候却表现得过于直率，本应显得乏味无聊的时候却表现得真诚动人——如果我只谈论天气和道路，如果十分钟才说一句话，那就不会受到这样的指责了。”

“亲爱的，”她的母亲说，“你不要生埃莉诺的气——她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如果她真想破坏你与我们新朋友的愉快交谈，我才会责备她。”玛丽安立刻消气了。

而威洛比则表现出极大的喜悦，愿意进一步加深与他们的友谊。他每天都来找他们。起初，他是以关心玛丽安为借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他们的态度愈发友善。

在玛丽安完全康复、那种状况不再存在之后，她还继续找借口。她被限制在屋里几天，但那段束缚时间却从未如此令人不适。威洛比是个能力出众、想象力丰富、性格活泼且待人真诚热情的年轻人。他完全具备赢得玛丽安芳心的条件——不仅外貌迷人，而且天性热情，而玛丽安的热情也进一步激发了他的热情，这使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值得玛丽安的喜爱。与他在一起逐渐成了她最愉快的享受：他们一起读书、聊天、唱歌；他的音乐才华相当出色，而且阅读时也充满情感与活力，而这正是爱德华所缺乏的。在达什伍德夫人看来，他毫无缺点，玛丽安也是这么认为的；埃莉诺则只看到他的一个缺点：他总是不顾场合和对象，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他急于对他人下结论，为了获得全神贯注的关注而牺牲基本的礼貌，还轻易忽视世俗礼仪，这种缺乏谨慎的态度让埃莉诺无法接受，尽管他和玛丽安为这种行为找了很多借口。玛丽安开始意识到，16岁半时她那种渴望找到能满足自己完美标准之人的绝望情绪其实是愚蠢且毫无道理的。威洛比正是她在那个不幸的时刻以及所有美好时光中所幻想的那种能够让她心动的男人，而他的行为也表明，他在这方面的意愿同样真诚，他的能力也很强。她的母亲原本从未想过他们结婚的可能性，但由于威洛比的富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她就开始抱有希望，甚至暗自庆幸自己能拥有爱德华和威洛比这样的两个儿子。布兰登上校对玛丽安的偏爱很早就被他的朋友们发现了，而当他们不再注意到这一点时，埃莉诺才第一次察觉到这一点。他们的注意力和兴趣都被那个更幸运的竞争对手吸引了；而在布兰登上校真正产生好感之前，那个人所遭受的嘲笑也消失了。

那种理所当然地与多愁善感联系在一起的嘲笑。埃莉诺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相信：詹宁斯夫人为了让自己满意而赋予他的那些情感，其实是由她的妹妹所引发的；而且，尽管两人性格上有诸多相似之处，这或许有助于威尔洛比先生产生好感，但截然不同的性格特点却并不会妨碍布兰登上校对他产生好感。她对此感到担忧——一个35岁的沉默寡言的人，面对一个25岁的活泼开朗的人，又怎能有所期望呢？既然她甚至无法希望他成功，那就只能衷心希望他对那个人漠不关心。她喜欢他——尽管他严肃而保守，但她仍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他的举止虽然严肃，但却很温和；他的保守似乎更多是出于某种心理压力，而非天生的忧郁性格。约翰爵士曾提及过他过去所遭受的伤害和挫折，这让她更加确信他是个不幸的人，因此她以尊敬和同情的态度看待他。也许正是因为他被威尔洛比和玛丽安轻视，才更让她同情并尊重他——因为这两个人因为他既不活泼也不年轻而对他有偏见，似乎决心低估他的优点。“布兰登正是那种人，”有一天他们一起谈论他时，威尔洛比说道，“大家都说他很好，但实际上没人真正关心他；大家都很高兴见到他，但却没人记得要和他交谈。”“我也是这么看的，”玛丽安说。“不过别自夸了，”埃莉诺说，“因为你们俩这样做都是不公平的。公园里的所有人都十分尊敬他，我自己每次见到他都会努力和他交谈。”“你能赏识他，那当然对他有利；但至于其他人的尊敬，那反而是对他的侮辱。谁会愿意忍受被米德尔顿夫人和詹宁斯夫人这种连别人都愿意忽视的女人认可呢？”“不过，也许像你和玛丽安这样的人的贬低，可以弥补米德尔顿夫人和她母亲对他的认可。如果他们的赞扬算是批评的话，那你们的批评或许就可以算作赞扬了——因为他们并不比你们更缺乏判断力，只是你们太偏执且不公平罢了。”“为了保护你的门生，你甚至可以这么无礼。”

“你所说的我的门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而理智永远吸引着我。没错，玛丽安，即便是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人身上也是如此。他见多识广，去过国外，读过书，思维也很敏锐。我发现他能够为我提供许多关于各种主题的信息；而且他总是以礼貌和友善的态度来回应我的询问。”

“也就是说，”玛丽安轻蔑地叫道，“他告诉你东印度的气候很热，蚊子也很多吧？”

“如果我询问过这类问题，他肯定会告诉我的，不过这些其实都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

“也许，”威洛比说，“他的观察范围还涵盖了那些有钱人、金饰以及轿子之类的事物。”

“我可以肯定地说，他的观察力远远超过你的直率。但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我并不讨厌他。相反，我认为他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大家都对他赞不绝口，却没人真正注意他；他拥有的钱多得花不完，时间多得不知如何打发，每年还要买两件新外套。”

“除此之外，”玛丽安补充道，“他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品味，更没有灵气。他的头脑缺乏智慧，情感缺乏热情，声音也毫无表现力。”

“你如此轻易地就判定他的缺点，完全是基于自己的想象，因此我对他所能说的赞扬实在微不足道。我只能说他是个通情达理、有教养、见多识广、说话温和的人，而且我相信他有一颗善良的心。”

“达什伍德小姐，”威洛比叫道，“你现在这样对待我未免太不公平了。你试图用道理来说服我，违背我的意愿让我改变看法。但这是行不通的。我会像你一样固执己见。我有三个无法辩驳的理由不喜欢布兰登上校：我想要好天气时他却威胁要下雨；他还挑剔我马车的悬挂方式，而且我无法说服他买下我的那匹棕色母马。不过，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我承认他在其他方面确实无可挑剔。”

作为对我予以认可的回报——这想必会让我感到痛苦——你们总不能剥夺我一如既往地讨厌他的权利吧。

第十一章

达什伍德夫人及其女儿们初到德文郡时，根本没想到会立刻有如此多的活动占据她们的时间，也没想到会收到如此频繁的邀请，还有那么多访客，以至于她们几乎没有时间做正经的事。然而事实确实如此。当玛丽安康复后，约翰爵士之前筹划的种种娱乐活动便开始实施起来。公园里的私人舞会接连举行，只要十月的天气允许，水上聚会也会定期举办。每次这样的聚会上，威洛比都会在场；而这类聚会所营造出的轻松氛围，恰恰有助于加深他与达什伍德一家的亲密关系，让他有机会看到玛丽安的优秀品质，表达他对她的钦佩之情，同时从她对他的态度中得到她对他怀有爱意的明确信号。

埃莉诺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希望他们能少些表露出来。她曾一两次建议玛丽安应当有所克制，但玛丽安认为，只要不涉及真正的耻辱，就没有必要隐藏自己的感情；而试图约束那些本身并无可指责的感情，在她看来不仅是多余的，更是让理性屈从于世俗错误观念的耻辱行为。威洛比也持同样的观点，他们的行为处处都体现了这一立场。

每当他在场时，玛丽安就对其他人视而不见。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确的，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巧妙。如果在公园里以打牌作为娱乐活动，他总会设法为自己和所有人争取到好牌，只为让她拿到好牌。如果当晚的活动是跳舞，他们多半会一起跳舞；而不得不分开时……

她们跳舞时总是小心翼翼地站在一起，几乎不与其他人交谈。这样的行为自然引来了许多嘲笑；但嘲笑并不能让他们感到羞愧，似乎也激不起他们的任何反应。达什伍德夫人以极大的热情理解她们的感受，因此并不打算制止她们这种过度的表现。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年轻而热烈的心灵中充满深厚情感的自然结果罢了。

对玛丽安来说，这是幸福的时光。她的心属于威洛比，而她从苏塞克斯带来的对诺兰德的眷恋之情，也因为在这里所遇到的美好事物而逐渐淡化，程度之深超出了她的想象。

埃莉诺的幸福则没那么强烈。她的心境并不平静，对这些娱乐活动的愉悦感也并非纯粹。这里没有能弥补她失去的一切的人，也没有人能让她减少对诺兰德的思念。米德尔顿夫人和詹宁斯夫人都无法填补她所缺失的谈资；尽管后者话多无休，而且从一开始就以友善的态度对待她，确保她能听到不少谈话内容。她已经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埃莉诺听过三四次了；如果埃莉诺的记忆力能与她的表达能力相匹配的话，那么在她们相识不久后，她就应该已经知道詹宁斯先生生前的所有细节，以及他在临死前对妻子说的话了。米德尔顿夫人比她的母亲更令人愉快，只是因为她比较沉默而已。埃莉诺不用仔细观察就能看出，她的沉默其实只是一种与理智无关的冷静态度。对她丈夫和母亲，她也是一如既往的态度，因此既不可能期待也不需要亲密关系。她每天说的都是从前说过的那些话。她的乏味始终如一，因为她的情绪也永远不变；虽然她并不反对丈夫安排的聚会，只要一切都能体面地进行，而且她的两个大孩子也在场，但她似乎从未从中获得过比待在家里更多的乐趣——她的存在也丝毫无法为其他人的谈话增添乐趣。

有时，只有她对那些调皮男孩的关心，才能让人想起她也在他们中间。在所有新认识的人中，只有布兰登上校让埃莉诺觉得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能引发她的友谊之情，也能作为愉快的伴侣。威洛比则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她的钦佩与喜爱，甚至是姐妹般的关怀，都只属于他一个人；但他是个情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玛丽安身上，而一个没那么讨人喜欢的男人或许反而会更受欢迎。不幸的是，布兰登上校没有这样的动机去只想着玛丽安，在与埃莉诺交谈时，他从中找到了安慰，以弥补妹妹对他的冷淡。当埃莉诺有理由怀疑他早已经历过爱情受挫的痛苦时，她对他的同情就更深了。这个猜测源于某天晚上他们在公园里一起坐着时，他无意间说出的几句话——当时其他人都在跳舞。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玛丽安，沉默了几分钟后，他微笑着说道：“据我所知，您的妹妹并不赞成再有新的感情关系。” “不，”埃莉诺回答，“她的观点都很浪漫化。” “或者更确切地说，她认为这种感情根本不可能存在。” “我确实这么认为。不过，我不明白她是如何在不考虑自己父亲的行为的情况下得出这种结论的——她父亲自己就有两个妻子。不过，几年后，随着常识和经验的积累，她的观点或许会变得更加合理，到那时，除了她自己之外，其他人也能更容易地理解并认同她的观点了。” “很可能如此，”他回答道，“不过，年轻人的偏见其实很有魅力，让人不愿看到它们被更普遍的观点所取代。”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埃莉诺说，“像玛丽安那样的想法会带来很多麻烦，而热情和对世界的无知是无法弥补这些麻烦的。她的观念总是倾向于忽视礼仪规范，我希望她能更了解这个世界，这才是对她最有利的。”稍作停顿后，他继续说道：

“你妹妹在反对再次坠入爱河时，难道不会加以区分吗？还是说，所有这种情况都同样属于犯罪行为？那些因为所选对象变心或环境变化而失望的人，是否就必须在余生中都保持同样的冷漠态度呢？”

“说实话，我并不了解她原则上的细节。我只知道，我从未听她承认过有哪种情况可以让再次坠入爱河的行为被原谅。”

“那可不行，”他说，“情感的转变——彻底的转变——不，不要期望这种改变；因为当年轻人心中的浪漫情怀被迫让步之后，往往会出现一些极其普遍且危险的观念！这是我的经验之谈。我曾经认识一位女士，她的性格和思维方式与你妹妹极为相似，想法和判断也和她一样，但由于一系列不幸的境遇而不得不做出改变……”他突然停住了话头，似乎觉得自己说了太多，从他的表情中可以推测出一些原本不会出现在埃莉诺脑海中的念头。如果他没有让达什伍德小姐相信有些事情绝不能让他说出口的话，那位女士很可能就不会引起任何怀疑。不过，只要稍加想象，就能将他的情绪与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联系起来。埃莉诺便不再继续追问了。但如果是玛丽安的话，她就不会这么轻易罢休。在她活跃的想象力作用下，整个故事很快就会被构想出来，而一切都会以一种充满悲剧色彩的方式呈现出来。

第十二章

次日清晨，埃莉诺与玛丽安一同散步时，玛丽安向妹妹透露了一个消息。尽管埃莉诺早已知道玛丽安行事轻率、缺乏考虑，但这个消息仍让她大为震惊——因为它充分体现了玛丽安的愚蠢与冲动。玛丽安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威洛比送了她一匹马，那是他在萨默塞特郡的庄园里亲自培育的，非常适合用来载人。她完全没有考虑到母亲并不打算养马；如果她决定接受这份礼物，就必须再买一匹马给仆人骑，还得雇个仆人来驾驭它，甚至还要建一个马厩来安置它们。即便如此，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礼物，并兴奋地告诉了妹妹。

“他打算立刻派他的马夫去萨默塞特郡把马取回来，”她补充道，“等马到了之后，我们就可以每天一起骑马了。你也可以和我一起使用它。想象一下，亲爱的埃莉诺，在这些丘陵上飞驰的乐趣该有多美妙啊！”

她极不愿意从这样的幸福幻想中醒来，去面对这件事背后所有不愉快的现实；有一段时间，她一直拒绝接受这些事实。至于再雇一个仆人，费用其实并不高；她确信母亲绝不会反对；任何一匹马都行，他总能在公园里找到马；至于马厩，哪怕只是一个简陋的棚子也足够了。埃莉诺于是开始怀疑，从这样一个自己几乎不了解、或者至少是刚认识不久的人那里接受礼物是否合适。这实在太过分了。

“你错了，埃莉诺，”玛丽安热情地说，“你以为我对威洛比了解得很少。的确，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我对他的了解程度，已经超过了世界上除你和妈妈之外的任何人。决定亲密关系的不是时间或机会，而是性格。有时候，七年时间都不够让两个人真正熟悉彼此，而七天则绰绰有余。”

那点钱根本不够分给别人。我接受哥哥送的马，其实比接受威洛比送的马更不妥当。关于约翰，虽然我们已共同生活多年，但我对他知之甚少；而至于威洛比，我的看法早已形成。

埃莉诺认为最好不再提及这个话题。她了解妹妹的脾气——在如此敏感的问题上反对只会让她更加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过，通过唤起妹妹对母亲的感情，说明如果那位宽容的母亲同意增加开支的话，她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不便，玛丽安很快就被说服了。她承诺不会提起这件事来诱使母亲做出如此轻率的决定，并且表示下次见到威洛比时一定会告诉他必须拒绝这份礼物。

她守住了自己的承诺。当天威洛比来到小屋时，埃莉诺听到玛丽安用低声向他表达了自己不得不放弃接受礼物的失望之情。同时，她也解释了改变主意的理由，这些理由使得威洛比无法再继续恳求。不过，他的担忧显而易见；在诚挚地表达了担忧之后，他仍用低声说道：“但是，玛丽安，那匹马仍然是你的，只是你现在还不能使用它。我会一直保管着它，直到你能来取回它。当你离开巴顿，在一个更合适的住所安家时，‘玛布女王’会迎接你。”

达什伍德小姐听到了这一切。从整句话、他的说话方式，以及他只用妹妹的教名来称呼她这一点来看，她立刻意识到他们之间存在着极为亲密的关系，彼此心意相通。从那一刻起，她就确信他们已经订婚了。唯一令人惊讶的是，她和他们的朋友们竟然没有早点发现这件事，毕竟他们的性格如此坦率，本应很容易就能察觉到。第二天，玛格丽特告诉了她一些事情，让这件事更加明朗起来。威洛比前一天晚上和他们在一起，玛格丽特有段时间独自一人和他以及玛丽安待在客厅里，因此有机会观察一些情况。当她们再次单独相处时，她便一脸严肃地将这些观察结果告诉了姐姐。

“哦，埃莉诺！”她喊道，“我有件关于玛丽安的秘密要告诉你。我敢肯定，她很快就会嫁给威洛比先生了。”
“你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埃莉诺回答道，“从他们第一次在高地教堂附近见面起，你就几乎每天都说这话。我想，他们相识还不到一周，你就已经确定玛丽安会把他的照片挂在脖子上；可后来发现那只是我们叔公的肖像而已。”
“但这次可不一样。我确信他们很快就会结婚，因为他有她的一缕头发。”
“小心点，玛格丽特。那可能只是他某个叔公的头发罢了。”
“不，埃莉诺，那确实是玛丽安的头发。我几乎可以肯定，因为我亲眼看到他剪下那缕头发。昨晚喝完茶后，当你和妈妈离开房间时，他们正在低声快速地交谈着，他似乎在向她恳求什么，然后就拿起她的剪刀，剪下了她背上一长缕头发。他亲吻了那缕头发，把它折好放进一张白纸里，再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鉴于这些细节如此可靠，埃莉诺不得不相信她的话；而且她也不想否认，因为这些情况与她自己所听到和看到的完全一致。
不过，玛格丽特的敏锐洞察力并不总能让她的姐姐满意。一天晚上，在公园里，詹宁斯夫人试图问出埃莉诺最喜欢的那个年轻人的名字——这一直是她非常好奇的事情。玛格丽特则看着姐姐说：“我不能告诉您，对吧，埃莉诺？”
这自然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埃莉诺也试图跟着笑，但却觉得十分痛苦。她确信玛格丽特选中的那个人，她的名字实在不适合被詹宁斯夫人当作笑柄。
玛丽安对她深感同情，但她却因为气得满脸通红，愤怒地对玛格丽特说：“记住，无论你有什么猜测，你都没有权利把它们说出来。”
“我从来没做过任何猜测，”玛格丽特回答道，“是你亲自告诉我的。”

这让大家更加开心了，玛格丽特也被迫切地要求再讲些什么。
“哦！请吧，玛格丽特小姐，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吧。”詹宁斯夫人说道。
“那位先生的名字是什么？”
“我不能说，夫人。但我很清楚他的名字，也知道他在哪儿。”
“嗯，我们能猜到他在哪儿——肯定是在诺兰德的家里吧。他应该是那个教区的牧师吧？”
“不，他不是。他根本没有职业。”
“玛格丽特，”玛丽安热情地说，“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编造的，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人。”
“那他最近去世了，玛丽安。因为我确信曾经有这样一个人，而且他的名字以F开头。”
埃莉诺非常感激米德尔顿夫人此时说道：“雨下得真大。”虽然她认为夫人打断谈话并非出于关心她，而是因为夫人极其讨厌那些让她的丈夫和母亲开心的无聊话题。不过，这个话题很快就被布兰登上校接过了，他总是很体谅别人的感受。两人就此话题聊了很久。
威洛比打开钢琴，邀请玛丽安坐下来弹奏；就这样，在大家试图转移话题的努力之下，这个话题最终被搁置了。但埃莉诺却很难从刚才的惊慌中恢复过来。
那天晚上，大家决定第二天去参观距离巴顿大约十二英里远的一处非常美丽的景点，那里是布兰登上校姐夫的财产。因为业主当时不在国内，所以必须经过他的许可才能进入，他已下了严格的命令。据说那处地方美极了，约翰爵士对它的评价尤其高，可以认为他是个不错的评判者——因为在过去的十年里，他至少每夏天都会组织两次参观活动。那里有一片美丽的湖水，人们可以在湖上划船，享受一上午的乐趣；还要带上冷食，只能乘坐敞篷马车，一切都以典型的休闲方式来安排。

对公司里的少数人来说，考虑到当前的时节——过去两周每天都下着雨——这似乎是一项相当大胆的举措；而已经感冒的达什伍德夫人也在埃莉诺的劝说下选择待在家里。

第十三章

他们原本计划去惠特韦尔游玩，但实际情况与埃莉诺的预期大相径庭。她本以为自己会湿透、疲惫不堪，还会感到害怕；然而事情更加糟糕——他们根本就没出发。

十点钟时，一行人已经聚集在公园里，准备吃早餐。虽然整夜都在下雨，但此刻天气还算不错，云层正在天空中散开，太阳也时常露面。大家都心情愉快，渴望享受快乐时光，决心宁愿忍受各种不便和艰难，也不愿改变这种状态。

他们正在吃早餐时，有人送来了几封信。其中有一封是寄给布兰登上校的。他接过信，看了地址后脸色立刻变了，随即离开了房间。

“布兰登怎么了？”约翰爵士问道。

没人知道原因。

“希望他没有收到什么坏消息，”米德尔顿夫人说。“能让他如此突然离开我的餐桌的，肯定是什么非常的事情。”

大约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希望没有坏消息吧，上校？”詹宁斯夫人一见他进来就问道。

“完全没有，夫人，谢谢您关心。”

“是来自阿维尼翁的吗？希望不是说您的妹妹病情加重了。”

“不，夫人。信是从城里寄来的，只是一封公事信而已。”

“可如果只是公事信，为什么他的表情会那么沮丧呢？来吧，上校，告诉我们真相吧。”

“亲爱的夫人，”米德尔顿夫人说，“请想想您在说什么。”
“也许是要告诉您，您的表妹范妮已经结婚了吧？”詹宁斯夫人没有理会女儿的劝告，继续说道。
“不，绝对不是这样。”
“那好吧，上校，我知道是誰寄来的信了。希望她一切都好。”
“您指的是谁呢，夫人？”他脸色微微一变，问道。
“哦！您知道我指的是谁。”
“夫人，我真的很抱歉，”他对米德尔顿夫人说，“今天收到这封信实在不合时宜，因为有要事需要我立刻赶往城里处理。”
“去城里！”詹宁斯夫人叫道，“这种时候您去城里干什么？”
“我也很遗憾不得不离开这么愉快的聚会，”他继续说道，“但我更担心的是，恐怕没有我的出现，您就无法进入惠特韦尔。”
这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
“但是，布兰登先生，如果您给管家写封信的话，”玛丽安急切地说，“那样不行吗？”
他摇了摇头。
“我们得走了，”约翰爵士说，“既然已经这么近了，就不能再推迟了。布兰登，您至少要等到明天才能动身。”
“我希望事情能这么简单解决。但我实在无法推迟一天的行程！”
“如果您能告诉我们您要处理什么事情，”詹宁斯夫人说，“我们或许可以看看是否有可能推迟。”
“就算等到我们回来，也最多只能晚六小时而已，”威洛比说，“我可等不起一小时。”
这时，埃莉诺听到威洛比低声对玛丽安说：“有些人就是受不了欢乐的聚会。布兰登就是其中之一。他大概是怕着凉，才编出这个借口来逃避。我敢打赌，那封信肯定是他自己写的。”

“我对此毫不怀疑，”玛丽安回答道。
“布兰登，你这是铁了心要这么做，根本无法说服你改变主意。我早就知道，一旦你下定决心，就很难改变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一下。你想想看，凯里家的两位小姐是从牛顿赶来的，达什伍德家的三位小姐则是从村舍走来的，而威洛比先生更是提前两小时起床，就是为了去惠特韦尔。”
布兰登上校再次表达了对让大家失望的懊悔之情，但同时也表示这是不可避免的。
“那么，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希望您能尽快回到巴顿来，”夫人补充道，“等您方便离开城市时我们再出发去惠特韦尔吧。”
“您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不确定自己何时才能回来，所以不敢做出任何承诺。”
“哦！他必须而且一定会回来，”约翰爵士说道，“如果这周结束时他还没回来，我就亲自去找他。”
“对，约翰爵士，您一定要去啊，”詹宁斯夫人喊道，“那样或许就能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了。”
“我不想打探别人的私事。我想他大概是有什么难为情的事吧。”
这时，布兰登上校的马已经备好了。
“您不是骑马去城里吧？”约翰爵士问道。
“不，我只去霍尼顿，然后再乘邮车回去。”
“既然您已经决定要走了，那我就祝您一路顺风。不过，您还是最好改变主意吧。”
“我向您保证，我实在无能为力。”
说完，他便向众人告辞。
“达什伍德小姐，今年冬天我在城里还有机会见到您和您的姐妹们吗？”
“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那我就不得不暂时与你们告别了。”

他只是向玛丽安鞠了个躬，便什么也没说。
“来吧，上校，”詹宁斯夫人说道，“在您离开之前，请告诉我们您要去做什么。”
他向她道了早安，然后在约翰爵士的陪同下离开了房间。
那些此前因礼貌而压抑着的抱怨与哀叹此刻全都爆发了出来；大家都反复表示，如此失望实在令人恼火。
“不过，我能猜到他此行的目的了，”詹宁斯夫人兴奋地说。
“您真的能猜出来吗，夫人？”几乎所有人都问道。
“是的，肯定是关于威廉姆斯小姐的事。”
“那威廉姆斯小姐是谁呢？”玛丽安问。
“什么！您不知道威廉姆斯小姐是谁吗？您肯定以前听说过她的。她是上校的亲戚，亲爱的，关系非常亲近。我们就不说有多亲近了，免得让年轻女士们感到不适。”
接着，她压低声音对埃莉诺说：“她是上校的亲生女儿。”
“真的吗！”
“哦，没错；长得和他极为相像。我敢说上校会把全部财产留给她。”
当约翰爵士回来后，他也加入了大家对这一不幸事件的惋惜之中；不过他最后指出，既然大家都聚在一起，那就应该想办法让自己开心起来。经过一番商量后，大家决定虽然只有在惠特韦尔才能真正享受快乐，但可以通过在乡间兜风来让自己心情好一些。于是他们立刻准备了马车；威洛比的马车先出发了，玛丽安坐进马车时显得无比开心。他快速驾车穿过公园，很快他们就消失在了视线之外。直到其他人也都回来之后，他们才再次出现。两人似乎都很喜欢这次兜风，只是简单地说他们走的是小路，而其他人则选择了开阔的田野道路。
大家决定晚上举办一场舞会，而且一整天都要保持欢乐的气氛。卡里家族的还有人……

他们来吃晚餐了，餐桌上坐了近二十人，约翰爵士看到这一幕很是满意。威洛比则像往常一样坐在两位达什伍德小姐中间。詹宁斯夫人坐在埃莉诺的右边；他们刚坐下没多久，她就靠在埃莉诺和威洛比身后，大声对玛丽安说：“尽管你使出了各种诡计，我还是发现了你。我知道你早上去了哪里。”玛丽安脸色一变，急忙问道：“哪里啊？”威洛比说：“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当时是坐我的马车去的吗？”“是的，我当然知道，我就是想弄清楚你们去了哪儿。希望你喜欢你的房子吧，玛丽安小姐。那房子很大，我知道；等我再来看你的时候，希望你已经重新布置过了，因为六年前我在那儿的时候，那房子实在太破旧了。”玛丽安尴尬地转过脸去。詹宁斯夫人则开心地笑了起来；埃莉诺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查明他们去了哪里，竟然让自己的女仆去询问威洛比的仆人，而通过这种方式她得知他们去了艾伦汉姆，在那里的花园里散步、参观房子，花了不少时间。埃莉诺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威洛比不太可能提出这样的建议，而玛丽安也更不可能同意在史密斯夫人还在房子里的情况下进去，毕竟她和史密斯夫人根本不认识。他们一离开餐厅，埃莉诺就询问了她这件事，结果发现詹宁斯夫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玛丽安对她怀疑自己感到非常生气。“埃莉诺，你为什么要认为我们没有去过那儿，或者没有看过那房子呢？这难道不是你自己也一直想要的吗？”“是的，玛丽安，但我不会在史密斯夫人还在房子里的情况下进去，而且只有威洛比一个人陪着我。”“不过，只有威洛比才有资格带人参观那房子；而且他是坐敞篷马车去的，所以根本不可能……”

“我没有别的同伴。我这辈子从未有过如此愉快的早晨。”
“恐怕，”埃莉诺回答道，“一份工作是否令人愉快，并不能说明它就是恰当的。”
“恰恰相反，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其恰当性了，埃莉诺；因为如果我的行为真的有什不妥之处，我当时就会意识到的，因为我们总能知道自己何时做错了事，而怀着这样的认知，我是不会感到愉快的。”
“可是，亲爱的玛丽安，既然你的行为已经招来了些无礼的议论，你现在难道不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是否妥当了吗？”
“如果把詹宁斯夫人的无礼言论当作行为不当的证据的话，那我们一辈子都在犯错。我对她的批评并不比她的赞扬更在意。我觉得自己走进史密斯夫人的院子、参观她的房子并没有做错什么。总有一天那些地方会属于威洛比先生，而——”
“如果总有一天那些地方真的属于你，玛丽安，那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毫无道理可言了。”
听到这番话，她脸红了；但显然这也让她感到些许欣慰。经过十分钟的认真思考后，她又走到姐姐面前，开心地说：“也许，埃莉诺，我去艾伦汉姆确实是个不明智的决定；但威洛比先生特别想带我看看那个地方。我向你保证，那是一栋非常迷人的房子——楼上有一间格外漂亮的客厅，大小刚好适合日常使用，配上现代风格的家具，一定会非常舒适宜人。那是间转角房，两面都有窗户。从一面可以看到房子后面的绿地，以及一片美丽的树林；从另一面则可以眺望教堂和村庄，再远处还有那些我们经常欣赏的壮丽山丘。虽然我没能仔细看看，因为那些家具实在太过简陋了——但如果重新布置一下的话，威洛比说，只要花几百英镑，就能把它变成英格兰最舒适的夏日客厅之一。”
如果埃莉诺能不受其他人打扰地听她说话，她一定会兴致勃勃地描述房子里的每一个房间。

第十四章

布兰登上校的访问突然中断，而他又能牢牢隐藏其中的原因，这一情况让詹宁斯夫人困惑了两三天。她是个极易好奇的人——任何对身边人的来来往往都极为关注的人，大概都会如此。她不停地思考着原因究竟是什么，确信一定有什么坏消息，于是设想了他可能遭遇的各种困境，坚信他绝不可能逃脱这些麻烦。

“肯定是有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她说，“我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来。可怜的人！恐怕他的处境很不好。德拉福德的庄园每年收入不过两千英镑，而他的兄弟留下的财产也状况不佳。我觉得他一定是因为钱的问题才被叫去的，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呢？不过我不确定是否真是这样。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知道真相。也许是与威廉姆斯小姐有关的事，顺便说一句，我觉得很可能是这样，因为当我提到她时，他显得十分不安。也许她在城里生病了，这很有可能，因为我总觉得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我敢打赌肯定是关于威廉姆斯小姐的事。现在他应该不会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因为他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想必早就处理好了财产问题。到底是什么呢？也许他的妹妹在阿维尼翁的病情加重了，所以才叫他过去。他这么匆忙地离开，看起来确实像是这个原因。唉，我真心希望他能摆脱所有麻烦，还能找到一个好妻子。”

詹宁斯夫人就这样不断猜测着。她的看法随着新的猜想而变化，每一个猜想似乎都同样有可能。埃莉诺虽然很关心布兰登上校的安危，但却无法像詹宁斯夫人期望的那样对他突然离开一事表现出极大的惊讶，因为在她看来，这件事并不值得如此长时间的困惑与各种猜测。

她的疑惑就此消失了。她满心关注的是妹妹与威洛比在这一点上的异常沉默——他们明明应该知道这件事对所有人来说都极为有趣才对。随着这种沉默持续下去，它显得愈发奇怪，也越发不符合他们两人的性格。埃莉诺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何不向自己的母亲和她本人坦白彼此之间的真实关系，毕竟他们之间的互动早已表明了事情的真相。

她很容易理解他们可能暂时无法结婚；因为尽管威洛比是个独立的人，但并没有理由认为他很富有。约翰爵士估计他的财产每年只有六七百英镑左右，可他的生活开销却远远超过这个数字，而且他自己也经常抱怨自己贫穷。不过，他们对于自己的婚约却保持着这种奇怪的保密态度，而实际上这根本没什么好隐瞒的。这种行为与他们的通常作风和习惯截然相反，以至于她有时会怀疑他们是否真的订婚了，而这种疑虑足以让她不敢去询问玛丽安。

没有什么比威洛比的行为更能体现他对所有人的关爱了。对玛丽安而言，他的态度充满了恋人应有的温柔；而对家里的其他人来说，则是一个儿子和兄弟般的体贴关怀。他似乎把那间小屋当作自己的家一样看待并深爱着它；他在那里度过的时光远远多于在艾伦汉姆的时间。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让他们聚在公园里，他早上出门后几乎总会回到那里，然后一整天都独自陪伴在玛丽安身边，还有他最喜欢的指示犬守在她脚边。

特别是在布兰登上校离开这个国家大约一周后的一个晚上，他似乎比平时更加容易感受到周围的一切美好事物带来的感动。当达什伍德夫人偶然提到打算在春天改善那间小屋时，他强烈反对对这个他视为完美之地的场所进行任何改动。

“什么！”他惊呼道，“要改善这间可爱的小屋？不行！我绝不会同意的。只要我的感受还重要，就绝不能在它的墙壁上再加一块石头，也不能扩大它的面积一分一毫。”

“不必惊慌，”达什伍德小姐说，“根本不会发生那种事；因为我母亲永远没有足够的钱来这么做。”
“我真是太高兴了，”他喊道。“如果她不能更好地利用自己的财富，那就让她一直穷下去吧。”
“谢谢你，威洛比。但你可以放心，就算有再多的好处，我也不会牺牲你或我所爱的人对这里的感情。可以肯定的是，等到春天我结算账目时，只要还有些钱剩余，我宁愿把它们闲置着，也不愿以一种会让你如此痛苦的方式将其花掉。不过，你真的那么喜欢这个地方，以至于看不出它的缺点吗？”
“是的，”他说，“对我来说，它毫无瑕疵。事实上，我认为只有这种建筑风格才能带来幸福。如果我有足够的钱，我会立刻拆掉康布庄园，按照这座小屋的设计重新建造它。”
“大概会是那些又暗又窄的楼梯，还有充满烟味的厨房吧？”埃莉诺说道。
“没错，”他同样热情地回答，“所有的一切都得保持原样，不能有任何改变。只有这样，我或许才能在康布庄园里获得和在巴顿时一样的幸福。”
“我觉得，”埃莉诺回答说，“即便房间条件更好、楼梯更宽敞，你以后也会觉得自己的家像现在这样完美无缺。”
“当然，有些因素会让这个地方更加让我喜爱，”威洛比说，“但这个地方总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是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替代的。”
达什伍德夫人欣慰地看着玛丽安——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紧紧盯着威洛比，显然非常理解他的心意。
“十二个月前我在艾伦汉姆的时候，常常希望巴顿的小屋能有人居住！每次经过那里，我都会欣赏它的地理位置，同时为没有人住在里面而感到惋惜。当时我根本没想到，下次回到这里时，从史密斯夫人那里听到的第一个消息竟会是关于巴顿的事。”

那间小屋被占用了。我立刻对这件事感到满意和兴趣，这种感觉只能用一种预感来解释——那就是我将会因此获得幸福。难道不是这样吗，玛丽安？”他压低声音对她说。然后又恢复原来的语气继续说道：“可是，达什伍德夫人，您却想破坏这座房子的简洁美啊！您想用一些不必要的改进来破坏它的纯朴风格！而这个我们初次相识、此后一起度过了许多快乐时光的温馨客厅，您却想把它变成一个普通的入口处。这样一来，那个至今仍比世界上任何再宽敞的房间都更舒适、更宜人的地方，就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光顾了。”达什伍德夫人再次向他保证不会进行任何这样的改动。“您真是个好女人，”他热情地回答道。“您的承诺让我安心多了。如果您能再许下一点承诺，我会更加开心。请告诉我，不仅您的房子会保持原样，而且您和我都会像您的住所一样始终不变；同时，您也会一直以那种让所有与您相关的事物都变得如此珍贵的善意来对待我。”她立刻答应了。整个晚上，威洛比的表现都充分展现出了他的爱意与幸福。“明天我们能一起吃晚饭吗？”当他即将离开时，达什伍德夫人问道。“我不要求您早上过来，因为我们要去公园拜访米德尔顿夫人。”他答应四点钟准时与他们见面。

第十五章

次日，达什伍德夫人前往米德尔顿夫人家拜访，她的两个女儿也一同同行；但玛丽安以一些琐碎的工作为借口，拒绝随行。她的母亲认为威洛比在前一晚已经承诺过在他们不在时去拜访她，因此对玛丽安留在家中感到十分满意。

从公园回来后，他们发现威洛比的马车和仆人正在小屋外等候，达什伍德夫人确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到目前为止，一切都与她预想的一致；但当他们走进屋子后，却看到了她根本没预料到的一幕。

他们刚进入走廊，玛丽安就匆匆从客厅里跑出来，显然正处于极度痛苦之中，手里还拿着手帕遮住眼睛，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便直接上了楼。惊慌失措的她们立刻走进玛丽安刚刚离开的房间，却发现只有威洛比一个人，他正背对着他们靠在壁炉架上。听到他们进来的声音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显示出他也深受那种情绪的影响，而这种情绪正是让玛丽安如此痛苦的根源。

“她出什么事了吗？”达什伍德夫人一进门就问道，“她生病了吗？”

“希望没有吧，”他试图显得轻松些，强颜欢笑地回答道，“其实该难过的人是我——因为我现在正承受着巨大的失望！”

“失望？”

“是的，我无法履行与您的约定。史密斯夫人今天早上利用自己的财富优势，派我去伦敦办事。我刚刚收到了消息……”

我已处理完各项事务，也与艾伦汉姆道了别；为了排解心中的烦闷，现在我来向您们告别。”
“去伦敦？今天早上就要出发吗？”
“差不多就是现在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史密斯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希望她的公务不会让您离开我们太久。”
他面露难色地回答：“您真是太好了，但我并不打算立刻返回德文郡。我通常每隔十二个月才会去拜访一次史密斯夫人。”
“那么史密斯夫人就是您唯一的朋友吗？艾伦汉姆是附近唯一欢迎您的地方吗？威洛比，您真该羞愧，难道就不能在这里等待邀请吗？”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目光低垂着，只说：“您太好了。”
达什伍德夫人惊讶地看着埃莉诺。埃莉诺也同样感到震惊。几秒钟里，大家都沉默不语。最后达什伍德夫人开口了。
“我只想再补充一点，亲爱的威洛比：在巴顿小屋，您永远都是受欢迎的；我不会催促您立刻回来，因为只有您自己才能判断那样做是否会让史密斯夫人高兴；在这一点上，我既不会质疑您的判断力，也不会怀疑您的意愿。”
“我目前的安排，”威洛比困惑地回答，“性质如此——我不敢自以为是地认为……”
他停住了。达什伍德夫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又是一阵沉默。这时威洛比打破了沉默，他微笑着说道：“继续这样拖延下去真是愚蠢。我不会再折磨自己，留在那些我现在已无法享受其陪伴的朋友中间了。”
说完，他便匆匆向众人告辞，离开了房间。他们看到他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达什伍德夫人悲痛得说不出话来，立刻离开客厅，独自沉浸在这次突然离别所带来的忧虑与不安之中。

埃莉诺的不安至少与她母亲一样强烈。她怀着焦虑与不信任的心情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威洛比告别时的表现、他的尴尬以及刻意装出的愉快模样，尤其是他拒绝接受她母亲邀请的态度——这种退缩的行为实在不像一个恋人该有的表现，也与他平时的性格大相径庭，这让她极为困扰。有时她担心他根本就没有什么认真的打算；而有时又觉得他和妹妹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争执——玛丽安离开房间时那副痛苦的模样，确实很可能是严重争吵所致。不过，考虑到玛丽安对他的感情之深，争吵似乎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无论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妹妹的痛苦却是显而易见的。埃莉诺怀着深深的同情心想着玛丽安所承受的巨大悲伤——很可能玛丽安并非只是将这种悲伤当作一种情绪宣泄的方式，而是将其视为一种责任而不断强化着它。

大约半小时后，她的母亲回来了。虽然眼睛发红，但她的面容并不显得忧郁。“亲爱的威洛比现在已经在离巴顿几英里远的地方了，埃莉诺，”她边坐下来工作边说，“他一定是怀着多么沉重的心情在赶路啊。”

“真是奇怪。这么突然就离开了！看起来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昨晚他还和我们在一起，那么快乐、那么开心、那么深情……而现在，仅仅提前十分钟通知——就打算一去不返！肯定发生了比他告诉我们的更严重的情况。他没有说话，行为也不像他自己。你肯定也注意到了变化吧。会是什么呢？他们吵架了吗？不然他为什么要如此不愿意接受你这里的邀请呢？”

“他并不是不想来，埃莉诺；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有能力接受这个邀请。我已经仔细思考过了，我可以解释清楚最初让我和你都感到疑惑的每一件事。”

“真的吗？”

“是的。我已经用最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切了；不过你，埃莉诺，总是喜欢怀疑一切——我知道这不会让你满意，但你也无法让我放弃自己的信念。我相信史密斯夫人怀疑他对玛丽安的心意，并且不赞成这种关系。”

因为她对他另有打算，所以急于让他离开；而她派他去处理的那些事务，不过是借口罢了。我认为事情就是如此。此外，他也知道她并不赞成他们之间的关系，因此目前不敢向她承认自己与玛丽安的婚约。由于处于依赖她的地位，他觉得不得不顺从她的计划，暂时离开德文郡。我知道，你可能会说这未必真的发生了；但除非你能提出其他更合理的解释，否则我绝不接受任何异议。那么，埃莉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什么，因为您已经猜到了我的答案。”
“那你就应该告诉我，这事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哦，埃莉诺，你的想法真是难以理解！你宁愿相信坏事，也不愿相信好事。你宁愿为玛丽安担心，为可怜的威洛比感到内疚，也不愿为他找借口。就因为他离开我们时没有表现出以往的那种热情，你就坚决认为他有错。难道就不能考虑到他可能是无意中的，或是因最近的失望而心情低落吗？难道仅仅因为某些事情并非确定无疑，就不能接受它们的可能性吗？对于那个我们有充分理由去爱、却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的人，难道就不应该给予一些宽容吗？对于那些本身无法辩解、但暂时又不得不保密的动机，难道就不应该考虑吗？归根结底，你到底怀疑他什么？”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像他刚才表现出的那种变化，难免会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猜测。不过，您所说的那些应该给予他的宽容确实很有道理，我也希望自己在评价每个人时都能做到公正。威洛比的行为无疑有充分的理由，我希望他确实有这样的理由。但他本应该立刻承认这些理由才对。保持沉默或许是个明智的选择，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不过，既然这种偏离是他所必须的，那就不要责怪他了。那你真的认同我为他辩护时的观点了吗？——那我就放心了，他无罪了。”

“并非完全如此。如果他们确实订婚了，那么向史密斯夫人隐瞒这一事实或许是合适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威洛比现在尽量少待在德文郡也是明智的。但这绝不能成为他们向我们隐瞒的借口。”
“向我们隐瞒！我亲爱的孩子，你是在指责威洛比和玛丽安妮隐瞒事实吗？这真是奇怪，因为你的眼神每天都在责备他们的轻率行为啊。”
“我不需要他们之间感情的证据，”埃莉诺说，“但我需要他们已订婚的证据。”
“这两点我都很确定。”
“可他们俩却从未跟你说过这件事。”
“既然他们的行为已经说得如此清楚，我就不需要言语了。至少在过去的两周里，他对玛丽安妮以及我们所有人的态度不都表明了他爱她、视她为未来的妻子，同时也将我们视为最亲近的亲人吗？我们不是已经完全明白彼此的心意了吗？他的眼神、举止，还有他那充满关怀与柔情的尊重，不都是在请求我的同意吗？埃莉诺，怎么可能怀疑他们已经订婚了呢？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呢？难道威洛比会因为确信你妹妹也爱他，就离开她，而且可能好几个月都不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吗？他们怎可能在没有互相坦诚相待的情况下分开呢？”
“我承认，”埃莉诺回答道，“除了一个例外，所有情况都表明他们确实订婚了；但那个例外就是他们俩对此事完全保持沉默，对我来说，这一点几乎比其他所有因素都重要。”
“真是奇怪！既然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如果你还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那说明你一定对威洛比的看法极为负面。他一直以来对妹妹的态度都是装出来的吗？你真的认为他对她毫不在意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确信他一定爱着她。”
“但那种爱一定很特别，因为他竟然能如此冷漠地离开她，对未来也毫不在意，就像你所说的那样。”

“亲爱的母亲，您一定要记住，我从来没把这件事视为定局。我确实有过疑虑，不过那些疑虑已经比以前淡多了，很快就会完全消失。如果我们发现他们俩确实合适，那我的所有担忧都会烟消云散。”
“真是极大的让步啊！要是你在婚礼上看到他们，肯定会以为他们就要结婚了。真是个不懂感恩的女孩！但我并不需要这样的证据。在我看来，没有任何事情足以让人产生怀疑；他也没有试图隐瞒什么，一切都是公开透明的。你不可能怀疑你妹妹的意愿。所以，你怀疑的应该就是威洛比了。但为什么呢？他难道不是个诚实而有情义的人吗？他身上有什麽不一致之处会让人担心吗？他会欺骗人吗？”
“我希望不会，我也相信不会，”埃莉诺喊道。“我真心爱着威洛比，对他怀有真挚的感情；怀疑他的诚信对你来说，肯定也和我一样痛苦。这种怀疑是无意中产生的，我不会加以纵容的。我承认，今天早上他的举止有些反常——他说话不像平常那样，也没有以真诚的态度回应您的善意。不过，这一切都可以用您所猜测的他所处的困境来解释。他刚刚和我妹妹分开，眼睁睁看着她伤心地离开自己；如果因为他害怕惹恼史密斯夫人而不得不克制住立刻回这里的冲动，同时又知道拒绝您的邀请、谎称要离开一段时间会让我们家人觉得他心胸狭窄、不可信赖，那他自然会感到为难和不安。在这种情况下，坦诚地说明自己的困境反而更符合他的品格，也能体现他的诚实——但我不会因为与自己判断不同，或是某人的行为偏离了我认为正确且合理的标准，就去指责他。”
“你说得很有道理。威洛比确实不值得被怀疑。虽然我们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他并不是这个地区的陌生人；而且又有谁说过他的坏话呢？如果他有能力独立行事并立即结婚，那他不立刻向我说明一切再离开，倒显得有些奇怪——但现实并非如此。这毕竟是一段婚约关系，从某些方面来看……”

一切本已有个良好的开端，只是他们的婚事还远未确定；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保持秘密似乎也是明智之举。玛格丽特的出现打断了他们，埃莉诺便有时间仔细思考母亲的劝告，承认其中许多观点的合理性，并希望一切都能公平处理。直到晚餐时间，她们才再次见到玛丽安——她一言不发地走进房间，在桌旁坐下。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仍在努力忍住泪水。她避开所有人的目光，既不能进食也不能说话。过了一会儿，在母亲充满怜悯地轻握她的手后，她那微弱的意志力终于崩溃了，她哭着离开了房间。这种强烈的情绪压抑持续了整个晚上。她毫无反抗之力，因为她根本不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要一提到与威洛比有关的事情，她就会立刻崩溃；尽管家人竭力关心她的感受，但只要开口说话，就难免会涉及与威洛比相关的各种话题。

第十六章

如果在与威洛比分开后的第一个晚上就能入睡，玛丽安会认为自己实在不可原谅。要是第二天早上还能面不改色地面对家人，她也会感到羞愧——因为她起床时的疲惫程度甚至超过了入睡时。然而，那些让她无法保持镇定的情绪，使得她根本不可能做到冷静。她整夜未眠，大部分时间都在哭泣。她醒来时头痛欲裂，无法说话，也不愿进食，这让她的母亲和姐妹们十分担忧，而她也拒绝任何人的安慰。她的敏感程度实在太高了！

早餐过后，她独自一人走出家门，在艾伦汉姆村里闲逛，回忆着过去的欢乐时光，为眼前的困境而悲伤不已。整个傍晚，她都沉浸在同样的情绪中：她弹奏着所有曾经为威洛比演奏过的歌曲，那些他们一起唱过最多的曲子；她还坐在钢琴前，凝视着他为她写的每一行乐谱，直到心碎到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悲伤为止。她每天都在重复这样的痛苦行为：在钢琴前边唱歌边哭泣，泪水常常让她的声音完全消失。在书籍方面，她同样沉溺于过去与现在对比所带来的痛苦之中，只读他们曾经一起读过的书。

如此强烈的痛苦确实无法永远持续下去，几天后便转为较为平静的忧郁。不过，她每天都会重复这些行为，独自散步、默默沉思，这些依然会时不时地让她再次陷入激烈的悲伤之中。

威洛比没有来信，玛丽安也似乎并不期待有信寄来。她的母亲很惊讶，埃莉诺则再次感到不安。不过达什伍德夫人总能找到各种借口来解释这一切，这至少让她自己安心了。

“埃莉诺，”她说，“你要记住，约翰爵士经常亲自去邮局取我们的信，然后再把信送回来。我们已经同意过，保持秘密是必要的，而如果他们的信件要经过约翰爵士的手，那秘密就无从维持了。”

埃莉诺无法否认这一点，她试图从中找出他们保持沉默的合理理由。但有一种方法既直接又简单，而且在她看来能够立刻弄清事情的真相、消除所有疑点，因此她忍不住向母亲提议。

“你为什么不马上问玛丽安，她是否已经和威洛比订婚了呢？”她说，“作为她的母亲，你如此善良、宽容，提出这样的问题不会冒犯到她。这不过是出于你对她的关爱罢了。她以前向来毫无保留，尤其是对你。”

“我绝不会问这样的问题。就算他们还没有订婚，这样的询问也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痛苦啊！无论如何，那都是非常不体谅的行为。在迫使她承认一些目前还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情之后，我就再也无法赢得她的信任了。我了解玛丽安的心意：她深爱着我，一旦情况允许，她一定会第一个把这件事告诉我。我不会试图强迫任何人吐露心事，更不会对一个孩子这么做；因为责任感会阻止她违背自己的意愿。”

考虑到妹妹还年轻，埃莉诺认为这种宽容有些过分，于是继续劝说，但毫无用处；在达什伍德夫人的浪漫情怀面前，常识、谨慎和理智全都显得微不足道。

过了好几天，家里人才再次提起威洛比的名字。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夫人则没那么讲究，他们的戏谑话语只会给那些本已痛苦的时刻增添更多痛苦——但至少还有一个人……

傍晚时分，达什伍德夫人无意中拿起一本莎士比亚的著作，惊呼道：“玛丽安，我们一直没读完《哈姆雷特》呢。亲爱的威洛比在我们读完之前就离开了。我们先把书放一边，等他再回来时再读……不过，也许要过几个月才能有这个机会。”
“几个月！”玛丽安惊讶地叫道，“不——也不会超过几周吧。”
达什伍德夫人为自己的话感到后悔，但这对埃莉诺来说却是件好事，因为这让玛丽安给出了如此充满对威洛比的信任以及对他意图了解的回答。
在他离开大约一周后的一个早晨，玛丽安终于被说服，不再独自闲逛，而是和姐妹们一起出去散步。此前，她总是刻意避开任何同伴。如果姐妹们打算去山丘上散步，她就会立刻溜往小路；如果她们谈论山谷，她则迅速爬上山丘，以至于当其他人出发时已经找不到她了。但最终，在埃莉诺的坚持下，她还是被说服了。埃莉诺非常反对她一直独来独往的行为。她们沿着山谷中的道路行走，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因为玛丽安的情绪难以控制，而埃莉诺既然已经说服了她一次，也就不再试图进一步劝说她了。
过了山谷入口处之后，虽然这里依然风景优美，但已没有那么荒野，视野也更加开阔。他们面前是当初来到巴顿时走过的那段长长的道路。到了那个地方后，她们停下来环顾四周，欣赏从那处视角所能看到的景色——那是她们以前从未到过的地方。
在眼前的景象中，她们很快发现了一个有动静的东西：有个骑马的人正朝她们走来。几分钟后，她们便认出那是个绅士。紧接着，玛丽安兴奋地叫道：“是他！真的是他！我肯定就是他！”她急忙想要迎上去，但埃莉诺却喊道：“玛丽安，我觉得你弄错了。那不是威洛比。他的个子没那么高，而且气质也不像他。”
“他就是他，我确定！”玛丽安坚持道，“他的气质、他的外套、他的马……我就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

她边说边急切地向前走去；埃莉诺为了不让玛丽安看到那个人的样貌——因为她几乎可以肯定那不是威洛比——便加快脚步跟上她。很快，她们就距离那位绅士不到三十码了。玛丽安再次望去，心中一沉，立刻转身想要回去，这时她的两个姐姐大声喊住她；还有第三个声音，几乎和威洛比的声音一样熟悉，也恳求她停下来。她惊讶地转过身，竟是爱德华·费拉尔斯。

在那一刻，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因为不是威洛比而被原谅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她露出笑容的人。她强忍泪水对他微笑，因姐姐们的喜悦而暂时忘却了自己的失望。

他下马后把马交给仆人，然后和他们一起回到巴顿——他本来就是特意来拜访他们的。大家都热情地欢迎他，尤其是玛丽安，她对他的态度甚至比埃莉诺还要热情。对玛丽安来说，爱德华与她姐姐的相遇不过是她在诺兰德时经常看到的那种冷漠关系的延续罢了。至于爱德华，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一个恋人在这种场合应有的举止和言语。他显得很困惑，似乎并不高兴见到他们，既不兴奋也不欢快，除了被问到问题时才勉强回答几句，也没有对埃莉诺表现出任何爱意。玛丽安越看越惊讶，越听越疑惑。她几乎开始讨厌爱德华了；最终，像她的所有情绪一样，她的思绪又回到了威洛比身上——威洛比的举止与他哥哥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在最初的惊讶和询问过后，短暂的沉默之后，玛丽安问爱德华是否直接从伦敦来的。不，他已经在德文郡待了两周了。

“两周！”她重复道，惊讶于他能在同一个郡里和埃莉诺待这么久却之前没有见过她。

他显得有些苦恼，补充说他在普利茅斯附近的一些朋友家住着。

“你最近去过苏塞克斯吗？”埃莉诺问道。

“大约一个月前我还在诺兰德。”
“那亲爱的诺兰德现在是什么样子呢？”玛丽安问道。
“亲爱的诺兰德，”埃莉诺说，“大概还和每年这个时候一样吧。树林和小路上都铺满了枯叶。”
“哦，”玛丽安叫道，“我以前每次看到树叶飘落时都是多么激动啊！走路时，看着风把树叶吹得到处都是，我该有多开心啊！这个季节、这周围的空气究竟会激发人们怎样的情感啊！可现在没人会去欣赏它们了，人们只觉得它们是麻烦，于是赶紧把它们扫走，尽量不让它们出现在眼前。”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样对枯叶的喜爱之情，”埃莉诺说。
“没错，我的感受往往得不到共鸣，也不容易被理解。不过有时候也会有人理解我的。”说着，她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随后又振作起来，说道：“现在，爱德华，看看前方——那就是巴顿山谷。试着保持平静，看看那些山丘吧！你见过比它们更美的吗？左边是巴顿公园，周围有树林和种植园。你可以看到房子的尽头。而在最远的那一座山下面，就是我们的小屋。”
“那真是个美丽的乡村，”他回答道，“不过冬天时这些低地肯定很脏吧。”
“眼前有这样的美景，你怎么还会想到脏呢？”
“因为，”他微笑着回答，“在我眼前的景象中，我还看到了一条非常脏的小路。”
“真奇怪！”玛丽安边走边自言自语。
“你这里的邻居友善吗？米德尔顿一家人好吗？”
“不，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玛丽安回答，“我们的住处实在糟糕透顶。”
“玛丽安，”她的姐姐叫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怎么能这么不公平呢？费拉尔斯先生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他们对我们也一直很友善。玛丽安，你难道忘记了我们曾经因为他们而度过了多少美好的日子了吗？”

“不，”玛丽安低声说道，“也没有多少痛苦的时刻。”埃莉诺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将注意力转向那位访客，试图通过谈论他们目前的住所及其便利之处等方式来维持对话，同时不时从他那里得到一些问题或回应。他的冷漠与疏离让她极为难过；她既烦恼又有些生气，但决定以过去的态度而非现在的情况来对待他，因此避免表现出任何怨恨或不悦的情绪，按照家族间的礼节来对待他。

第十七章

达什伍德夫人见到他时只惊讶了片刻，因为在她看来，他来到巴顿实属理所当然之事。她的喜悦与关爱之情远远超过了最初的惊奇。他受到了她最热情的欢迎；羞怯、冷漠与矜持在如此热烈的接待面前根本无法立足。甚至在他进屋之前，那些负面情绪就已经开始消退了，而达什伍德夫人迷人的举止则彻底打消了它们。事实上，一个男人若爱上了她的任何一个女儿，就不可能不同时爱上她本人；埃莉诺很高兴地看到他很快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他对她们所有人的感情似乎都重新焕发了出来，对她们幸福的关心也再次显现出来。不过，他的心情依然不佳：虽然他称赞了她们的房子，欣赏其风景，态度体贴且友善，但整体上仍显得郁郁寡欢。全家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达什伍德夫人认为这是因为他母亲不够慷慨，于是愤愤地坐下来吃饭，谴责那些自私的父母。

“爱德华，费勒斯夫人现在对你有什么打算？”晚餐结束后，大家围坐在火炉旁时，她问道，“你还是想不顾一切地成为一位伟大的演说家吗？”

“不。我希望我母亲现在能明白，我对公共生活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兴趣。”

“那你要如何成名呢？要想让全家人都满意，你就必须出名；可你既不愿意花钱，也不喜欢陌生人，没有职业，也没有保障，这恐怕很难做到。”

“我不会尝试的。我不想出名，而且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永远也不会出名。感谢上帝！我可不会被迫变得才华横溢、口才出众。”

“我知道你没有野心，你的愿望都很温和。”

“我觉得，应该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一样吧。我也希望像其他人一样获得幸福；但就像其他人一样，那必须以我自己的方式来实现。财富并不能让我变得如此。”
“真奇怪！”玛丽安叫道，“财富或地位跟幸福有什么关系呢？”
“地位几乎没什么关系，”埃莉诺说，“但财富则与幸福有很大关系。”
“埃莉诺，真是羞耻！”玛丽安说，“金钱只有在别无其他东西可以带来幸福时才能起作用。一旦超出一定限度，就再也无法带来真正的满足感了。”
“也许吧，”埃莉诺微笑着说，“我们最终会达成一致。我想，你的能力与我的财富其实差不多；而在如今这个社会里，没有这些的话，我们都得承认各种外在的舒适条件都是不可或缺的。只是你的想法比我的更为高尚罢了。那么，你的年收入是多少呢？”
“大概一千八百到两千左右吧，不会更多了。”
埃莉诺笑了起来。“两千年一年！那可是我的财富啊！我就知道会这样。”
“不过两千年一年也算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玛丽安说。“靠这么少的钱根本无法维持一个家庭的生活。我敢肯定，我的要求并不过分。要雇足够的仆人、准备马车——也许还要养猎犬，这些都需要更多的钱。”
听到妹妹如此准确地描述他们在科姆·马格纳的未来开支，埃莉诺又笑了。
“猎犬！”爱德华重复道，“可你们为什么非得养猎犬呢？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打猎啊。”
玛丽安脸红了，回答道：“但是大多数人都会打猎啊。”
“我希望，”玛格丽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有人能给我们每人一大笔钱！”
“哦，但愿如此！”玛丽安叫道，她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脸颊因为想象中的幸福而变得红润。
“我想，尽管财富不足，但我们大家都同意这个愿望吧，”埃莉诺说。

“哦，天哪！”玛格丽特叫道，“我该有多高兴啊！真不知道该拿这笔钱怎么办才好！”
玛丽安似乎对此毫不怀疑。
“要是我自己的孩子们能在没有我帮助的情况下就变得富有，我也会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么一大笔钱。”达什伍德夫人说。
“您应该先着手改善这所房子，”埃莉诺说道，“那样您的烦恼很快就会消失。”
“那样的话，这个家族会向伦敦订购多少精美的书籍啊！”爱德华说，“对书商、音乐商和印刷商来说，那真是幸福的日子！达什伍德小姐，您一定会为每一本优秀的新书下订单——至于玛丽安，我知道她心胸宽广，伦敦的所有音乐作品都远远满足不了她。至于书籍——汤姆森、考珀、斯科特的作品，她一定会反复购买；我相信她会买下所有的副本，以免它们落入不合适的人手中。而且，凡是能教人如何欣赏那些古老而扭曲的树木的书籍，她都会买下来。对吧，玛丽安？如果我说得太过冒昧，请原谅我。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并没有忘记我们过去的争执。”
“我喜欢回忆过去，爱德华——无论是悲伤的还是快乐的，我都喜欢回想起来。您谈论往事时绝不会冒犯到我。您说得对，我的钱肯定会用来改善我的音乐和书籍收藏——至少一部分是这样。”
“而您的大部分财产则会以年金的形式给予那些为您最喜爱的观点辩护的人，也就是认为一个人一生中只能恋爱一次的人——我想您在这一点上的看法依然没有改变吧？”
“当然。到了我这个年纪，人的观点已经相当固定了。现在不太可能再有什麽事情能改变我的想法了。”
“你看，玛丽安还是一如既往地坚定，”埃莉诺说，“她一点都没变。”
“只是比以前更加严肃了一些罢了。”

“不，爱德华，”玛丽安说，“你不必责备我。你自己也并不快乐啊。”
“你为什么这么想！”他叹着气回答，“不过，快乐从来就不是我的性格特点。”
“我觉得玛丽安也不是那种快乐的人，”埃莉诺说，“我很难称她为活泼的女孩——她做事非常认真、充满热忱，有时话很多，而且总是兴致勃勃的，但她并不经常真正开心起来。”
“我相信你是对的，”他回答，“可我一直以为她是个活泼的女孩。”
“我也常常犯这种错误，”埃莉诺说，“在某些方面完全误解了别人的性格：以为他们比实际更活泼或更严肃、更聪明或更愚蠢，而我实在不明白这种误解从何而来。有时候我们会根据他们对自己的描述来判断，而更多时候则是根据别人对他们的评价来下结论，根本没时间仔细思考和判断。”
“但我觉得，埃莉诺，完全听从别人的意见才是正确的。我认为我们的判断力只是用来服从他人意见的。我敢肯定，这一直都是你的观点。”
“不，玛丽安，绝非如此。我的理念从来都不是要压制人的理智。我所试图影响的只是人的行为举止。你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承认，我确实常常希望你能更加注重与我们所有人的交往；但我什么时候建议过你在重要问题上采纳他们的观点或遵循他们的判断呢？”
“你没能让你的妹妹接受你关于礼貌待人的主张，”爱德华对埃莉诺说，“难道你没有任何进展吗？”
“恰恰相反，”埃莉诺看着玛丽安回答。
“我的判断当然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他继续说，“但恐怕我的行为却更倾向于你妹妹那边。我从不希望冒犯别人，只是因为过于胆怯，常常显得疏忽大意，其实只是因为天生的笨拙罢了。我常常觉得，自己一定……”

“我生性就不喜欢与高贵的人为伍，面对那些有教养的陌生人时，我实在感到很不自在！”
“玛丽安妮的粗心大意并非出于害羞，”埃莉诺说。
“她很清楚自己的价值，不会因为虚假的羞耻感而如此表现，”爱德华回答道。
“害羞不过是自卑感的体现罢了。如果我能让自己相信自己的举止已经足够自然优雅，那就不会害羞了。”
“但你仍然会保持矜持，”玛丽安妮说，“那样更糟糕。”
爱德华一惊：“矜持？我真有那么矜持吗，玛丽安妮？”
“是的，非常矜持。”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面露红晕地回答，“矜持？怎么个矜持法？我该对你说什么？你又是怎么想的？”
埃莉诺对他如此激动感到惊讶，但她试图用笑声化解这个话题，对他说：“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妹妹吗？她指的是那些说话不够快的人，以及那些不能像她一样热烈地欣赏某样东西的人。”
爱德华没有回答。他的严肃与深思再次笼罩了他——他沉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儿。

第十八章

埃莉诺看到朋友情绪低落，心中十分不安。他的到访只能让她稍感满意，而他自己似乎也并不享受这次会面。显然他很不开心；她希望他能继续像过去那样深爱着她，但她仍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如此；而且他对她的态度时冷时热，前一刻还显得热情，下一刻又变得冷漠。

次日清晨，在其他人还没下来之前，他便来到早餐室与埃莉诺和玛丽安会面。一向乐于为他们的幸福出力的玛丽安很快便让他们单独相处了。但她在上楼途中听到客厅的门开了，回头一看，竟是爱德华本人走了出来。

“你们还没准备好吃早餐，我打算去村子里看看我的马，马上就回来。”他说。

爱德华回来时，对周围的景色更加赞叹不已。在去村子的路上，他已欣赏到了山谷中的许多美景；而村庄位于比小屋更高的地方，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区域，这一景象让他极为满意。

这个话题立刻吸引了玛丽安的注意。她开始描述自己对这些景色的赞叹之情，并详细询问那些特别令他印象深刻的景点。这时，爱德华打断她说：“玛丽安，你不要问得太细了——请记住，我对风景之美一窍不通。如果我们谈论具体的细节，我的无知和缺乏品味只会让你不悦。我先走了。”

山势陡峭，本应显得雄伟壮观；地表崎岖不平，本应充满不规则与荒凉之态；而远处的物体则看不见，本应只能透过朦胧的空气变得模糊不清。你只能满足于我所能表达的这些赞美之词了。我觉得这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山势陡峭，森林里似乎长满了优良的树木，山谷里则宁静舒适，到处都是肥沃的草地，还有几座整洁的农舍散布其间。这完全符合我对美好乡村的想象，因为它将美丽与实用性结合在了一起；而且，既然你都为之赞叹，那它肯定也很美吧。我很容易就能想象那里有岩石、岬角、灰色的苔藓以及灌木丛，但这些对我来说都不存在。我对“美景”这种概念一无所知。

“恐怕你说得对，”玛丽安说，“但你为什么要夸耀它呢？”

“我猜，”埃莉诺说，“为了避免一种做作，爱德华反而陷入了另一种做作之中。因为他认为很多人假装比实际更欣赏自然之美，而他厌恶这种虚伪的表现，所以自己在欣赏自然时也装作毫不在意、缺乏鉴赏力。他其实很挑剔，总想表现出自己的独特风格。”

“确实如此，”玛丽安说，“对风景的赞美已经变成了一种套话。每个人都假装有那种感受，还试图用那些最早定义“美景”的人所用的优雅语言来描述它。我讨厌各种套话，有时我会把真实感受藏在心里，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那些词语早已失去意义。”

“我确信，”爱德华说，“你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能从美丽的景色中感受到快乐。但作为回报，你的妹妹也应该允许我仅表达自己真实的感受。我喜欢美丽的景色，但不是按照那种所谓的‘美景标准’。我不喜欢弯曲、扭曲、枯萎的树木，如果它们高大、笔直且生机勃勃，我会更加欣赏它们。我也不喜欢破败不堪的茅屋，不喜欢荨麻、蓟草或石南花。比起瞭望塔，我更喜欢舒适的农舍——比起世界上最凶恶的强盗，一群整洁快乐的村民更让我开心。”

玛丽安惊讶地看着爱德华，又同情地望着她的妹妹。埃莉诺则只是笑了笑。

话题就此打住，玛丽安依旧若有所思地沉默着，直到有新的事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坐在爱德华身旁，当爱德华从达什伍德夫人手中接过茶杯时，他的手从她面前经过，他手指上那圈以头发编织而成的装饰格外显眼。

“我以前从没见过你戴戒指，爱德华，”她说道，“那是范妮的头发吗？我记得她答应过要送你一些。不过我原以为她的头发颜色会更深些。”

玛丽安脱口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受——但当她看到自己的话让爱德华如此难过时，她因自己考虑不周而感到的懊恼，也远远不及爱德华的痛苦。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瞥了埃莉诺一眼后回答道：“是的，那是我妹妹的头发。你知道，戒指的镶嵌方式总会让头发的颜色看起来有所不同。”

埃莉诺也与他对视了一眼，同样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立刻就明白那确实是她自己的头发，和玛丽安一样确信无疑；不过两人的结论有所不同：玛丽安认为那是妹妹送给她的礼物，而埃莉诺则意识到那一定是通过某种她所不知的手段得来的。不过她并不想把这当作一种侮辱，于是假装没注意到发生的一切，立刻转而谈论其他事情，同时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找机会仔细观察那缕头发，确保它确实与自己的头发颜色完全一致。

爱德华的尴尬情绪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他变得更加心事重重。整个上午他都显得极为严肃。玛丽安为自己所说的话严厉地责备了自己；但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话并没有给妹妹带来多少冒犯的话，或许就能更快地原谅自己了。

当天还没到中午，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夫人就来拜访了他们。他们听说有小伙子来到了这间小屋，便前来看看这位客人。在岳母的帮助下，约翰爵士很快便发现“费拉尔斯”这个姓氏是以字母F开头的。这一发现为日后取笑忠诚的埃莉诺提供了把柄，要不是他们刚认识爱德华不久，这些嘲讽很可能就会立刻出现。不过，埃莉诺还是从对方一些意味深长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他们根据玛格丽特的指示所能洞察到的程度。

约翰爵士每次来到达什伍德家，总会邀请他们第二天到公园共进晚餐，或者当晚一起喝茶。这一次，为了让这位客人玩得更开心，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为他们安排这两项活动。“您今晚必须和我们一起喝茶，”他说，“因为那时只有我们几个人——而明天您一定要和我们一起用餐，因为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在场。”詹宁斯夫人也强调了这一点的必要性。“谁知道呢，说不定还会举办舞会呢，”她说。“那样一来，玛丽安小姐，您肯定也会被吸引的。” “舞会！”玛丽安叫道，“不可能！谁来跳舞呢？” “谁啊？当然是你们自己，还有凯里一家、惠特克一家……怎么，就因为某个不愿提及名字的人不在了，您就觉得没人能跳舞了吗？” “我真心希望，”约翰爵士说，“威洛比能再次出现在我们中间。”这句话以及玛丽安的脸红让爱德华产生了新的疑虑。他低声问坐在身边的达什伍德小姐：“那威洛比是谁呢？”她简短地回答了他。而玛丽安的表情则透露出更多信息。爱德华由此明白了别人的意思，也理解了之前令他困惑的玛丽安的表情含义。当客人离开后，他立刻走到玛丽安身边，轻声说道：“我一直在猜测。要告诉我我的猜测吗？” “您是什么意思？” “要告诉您吗？” “当然。” “好吧，我猜威洛比先生是猎人。” 玛丽安既惊讶又困惑，但看到他那种温和而俏皮的态度，不禁笑了起来。沉默片刻后，她说：“哦，爱德华！您怎么知道的？不过希望那一天终会到来……我相信您一定会喜欢他的。” “我毫不怀疑，”他回答道，对她如此真诚的热情感到有些惊讶；因为他原以为这只是为了哄她开心而说的玩笑话罢了。

毕竟那只是威尔洛比先生与她之间微不足道的关系而已，他根本不敢提及此事。

第十九章

爱德华在那个小屋里待了一周。达什伍德夫人极力劝他多留些时间，但他似乎一心只想自我折磨，即便与朋友们相处的时光正愉快至极，他也决心要离开。在最后两三天里，他的情绪虽然仍然起伏不定，但已有所好转——他越来越喜欢那所房子以及周围的景色，一提到离开就会叹息，声称自己已有空闲时间，甚至不确定离开后会去往何处。然而，他终究还是必须离开。这一周过得飞快，他几乎不敢相信时间已经过去。他反复这么说；此外他还说了其他一些话，这些话暴露出他情感的转变，也与他的行为相矛盾。他在诺兰德并不快乐，也讨厌待在城里；但不管去诺兰德还是伦敦，他都不得不离开。他非常珍视他们的善意，与他们在一起才是他最大的幸福。然而，尽管他们和他自己都不希望他离开，他仍必须在一周后离开，而且没有任何时间上的约束。

埃莉诺将他这种行为中所有令人费解之处都归咎于他的母亲。对她来说幸运的是，她对母亲的性格了解得并不透彻，因此可以以此为借口来解释儿子的一切怪异行为。尽管她感到失望、烦恼，有时还会因他对自己态度摇摆不定而不满，但总体而言，她还是愿意以宽容和理解的态度来看待他的行为——而这种宽容与理解，当初是她母亲为了威尔洛比而勉强要求她做出的。他缺乏热情、不够坦诚且行为不一致，通常都被认为是因为他缺乏独立性，以及对费拉斯夫人的性格和意图了解得太深所致。他访问时间如此短暂，又坚决要离开，同样是因为受到那种束缚，不得不暂时顺从母亲的意思。那种“责任压倒意愿”、“父母与子女对立”的老问题，依然存在。

孩子，才是这一切的根源。她很希望知道，这些困难何时才能结束，这种反对何时才会消失——费拉尔斯夫人何时能改过自新，她的儿子何时才能获得幸福。但面对这些徒劳的愿望，她只能将慰藉寄托在重新相信爱德华的深情上，回忆他在巴顿时那些用眼神或言语表达出的关怀，尤其是他始终戴在手指上的那枚象征爱情的信物。

“爱德华，”最后一天早上他们吃早餐时，达什伍德夫人说道，“如果你有份工作来占据你的时间，让你的计划和行动有明确的目标，你一定会更幸福。当然，这可能会给你的朋友们带来一些不便——你无法抽出那么多时间陪伴他们。不过（微笑着），至少有一点好处：当你离开他们时，你会知道该去往何处。”

“我向你保证，”他回答道，“我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和你现在的想法一样。一直以来，没有一份必要的工作来让我忙碌，没有职业能给我提供生计或独立生活的能力，这对我来说一直是个巨大的不幸。不幸的是，我自己的挑剔以及朋友们的挑剔，让我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无能为力的人。我们在选择职业的问题上从来无法达成一致。我一直更喜欢从事宗教相关的工作，现在依然如此。但那对我的家族来说太过朴素了。他们建议我参军，可那对我来说又太过时髦了。法律行业则被认为比较体面；许多在法庭工作的年轻人，在上流社会里很有面子，还坐着漂亮的马车出行。但我对法律毫无兴趣，即便是对那种相对简单的研究形式也是如此，而我的家人却认可它。至于海军，虽然很流行，但在我开始考虑这个选项时已经太老了——总之，既然我没有必要从事任何职业，而且不穿军装也能像穿军装一样英俊潇洒、生活奢侈，所以大家都认为无所事事才是最有利且最体面的选择。18岁的年轻人通常不会那么急于工作，以至于拒绝朋友的劝告而选择闲着。因此我就进了牛津大学，从那以后就一直过着无所事事的的生活。”

“我想，这样一来，”达什伍德夫人说，“既然闲暇并没有让你自己变得更幸福，那你的儿子们也会……”

“他们将被培养成能从事尽可能多的职业、工作与行业，就像科卢梅拉所说的那样。”
“他们会被培养成”他严肃地说，“与我截然不同的人——在情感、行为、处境以及一切方面都是如此。”
“得了吧，爱德华，这不过是你心绪低落的表现罢了。你现在心情忧郁，便以为任何与你不同的人都会幸福。但请记住，无论受过何种教育、处于何种境遇，每个人都会偶尔感受到与朋友分离的痛苦。认清自己的幸福吧。你所需要的只是耐心——或者给它一个更动听的名称，称之为希望吧。你的母亲终会为你争取到你所渴望的独立；这是她的责任，而且不久之后，避免你整个青春都在不满中虚度，也必将成为她的幸福。短短几个月又有什么用呢？”
“我觉得，”爱德华回答道，“就算过上好几个月，也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
这种绝望的心态虽然无法传达给达什伍德夫人，但还是让他们在即将分别时更加痛苦。埃莉诺尤其深受影响，她需要一些时间和努力才能平复心情。但由于她决心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想表现出比家人更痛苦的样子，所以她并没有采用玛丽安在类似情况下所用的方法——通过沉默、独处和无所事事来加深悲伤。她们的方式截然不同，但都适合各自的情况。
他一离开家，埃莉诺就立刻坐到绘图桌前，一整天都忙于工作，既不主动提及他的名字，也不回避相关话题。她似乎像往常一样关心着家族的种种事务。虽然这样的行为并不能减轻她的悲伤，但至少避免了情绪的进一步恶化，也让她的母亲和姐妹们不必为她过分担忧。
对于玛丽安来说，这种与自己完全相反的行为，其实并不比她自己的行为更值得称赞。她很容易就做到了自我控制——因为充满强烈情感的话，自我控制是不可能的；而若是心态平静的话，那这种自我控制也就毫无意义了。她不敢否认妹妹的情感是平静的，尽管为此她感到脸红。

她承认了这一点；而为了证明自己的坚强，她依然深爱着那位姐姐、尊重着她，尽管有着如此令人羞愧的认知。她既没有与家人隔绝，也没有独自离开家以避免他们，更没有整夜不眠地沉思——埃莉诺发现每天都有足够的闲暇来思考爱德华以及他的行为，各种不同的情绪状态都会让她以温柔、怜悯、赞许、责备或怀疑的态度去思考他。有很多时候，因为母亲和姐妹们不在身边，或者因为她们有各自的工作，她们之间无法交谈，于是孤独感便油然而生。她的思绪自然会自由驰骋，无法被束缚在别的地方；对于如此有趣的话题，过去与未来必然会浮现在她脑海中，吸引她的注意力，占据她的记忆、思考与想象。一天早晨，就在爱德华离开后不久，她正坐在绘图桌前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突然有客人到来，将她唤醒。当时她独自一人在家。房子前面花园入口处的小门被关上时，她的目光立刻转向窗户，只见一大群人正朝门口走来。其中有钱斯顿爵士、米德尔顿夫人和詹宁斯夫人，还有两位她完全不认识的绅士与女士。她坐在窗边，钱斯顿爵士一看到她，就让其他人去敲门，自己则穿过草坪，要求她打开窗户与他交谈——尽管门与窗户之间的距离很近，几乎不可能在不被对方听到的情况下说话。“嗯，”他说，“我们给你带来了一些陌生人。你觉得他们怎么样？”“嘘！他们会听见的。”“没关系，就算他们听见了也罢。他们只是帕尔默一家而已。夏洛特非常漂亮，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往这边看的话，就能见到她。”由于埃莉诺确信几分钟后就能见到她，便没有这么做，而是请求告辞。“玛丽安在哪儿？是因为我们来了才跑掉的吗？我看到她的乐器还敞开着呢。”

“我想，她正在走路吧。”这时，詹宁斯夫人也加入了他们。她实在等不及要等到门打开之后才讲述自己的故事，于是她跑到窗边喊道：“嗨，亲爱的！达什伍德夫人怎么样了？你的姐妹们呢？什么！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个人陪着你的话一定会更好吧。我带了我的另一个儿子和女儿来见你。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突然地到来！昨晚我们喝茶的时候，我好像听到有马车的声音，但当时根本没想到会是他们。我只担心会不会又是布兰登上校回来了；于是我就对约翰爵士说：‘我觉得好像有马车的声音，也许又是布兰登上校回来了……’”埃莉诺不得不在对方讲话时转过身去接待其他来人。米德尔顿夫人介绍了那两位陌生人；达什伍德夫人和玛格丽特同时从楼上下来，大家都坐下来互相打量着，而詹宁斯夫人则在约翰爵士的陪同下穿过走廊走进客厅，继续她的故事。帕尔默夫人比米德尔顿夫人年轻几岁，各方面都与她截然不同。她身材矮小丰满，长着一张非常漂亮的脸庞，脸上总是洋溢着愉快的神情。她的举止虽然不如姐姐那么优雅，但却更加亲切动人。她进来时面带微笑，整个访问期间都保持着微笑，只有笑的时候除外；离开时也是微笑着的。她的丈夫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很严肃，比起妻子来更有时尚感与理智，但却不太愿意讨好别人或让别人满意。他走进房间时带着一副自大的表情，微微向女士们鞠躬，一言不发，简单地打量了一下她们和房间里的物品后，便从桌上拿起一份报纸，一直看下去。而帕尔默夫人则天生就具备友善且快乐的性格，刚坐下不久，她就对客厅以及里面的每一样东西赞不绝口。“哇！这真是个令人愉悦的房间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迷人的地方！妈妈，您想想，自从我上次来这里之后，这里变得多美好了啊！我一直觉得这里是个很棒的地方呢，夫人！（转向达什伍德夫人）不过您把它变得更迷人了！姐姐，您看，这里的一切多么美好啊！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房子！您不是也这么认为吗，帕尔默先生？”

帕尔默先生没有回答她，甚至也没有从报纸上抬起眼睛。
“帕尔默先生没听到我说话，”她笑着说，“他有时候就是这么不理人，真是荒谬！”
这对达什伍德夫人来说是个全新的想法——她从不习惯从别人的疏忽中找到有趣之处，因此不禁惊讶地望着他们俩。
与此同时，詹宁斯夫人则尽可能大声地继续讲述着前一天晚上他们见到朋友时的惊讶情景，一直讲到所有细节都讲完为止。帕尔默夫人听到这些事后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大家都多次表示那确实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惊喜。
“你们可以想象我们见到他们时有多高兴，”詹宁斯夫人凑近埃莉诺，压低声音说道，仿佛不想让别人听到，尽管她们坐在房间的不同角落；“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们不要赶得那么快，也不要长途跋涉，因为他们是为了某件公事才绕道伦敦来的。你知道的（她意味深长地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女儿），以她的状况，这样做是不合适的。我本想让她今天早上待在家里休息，可她非要坚持和我们一起来，她太想见你们了！”
帕尔默夫人笑了笑，说这不会对她有什么坏处。
“她预计二月份就要卧床休养了，”詹宁斯夫人继续说道。
米德尔顿夫人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谈话，于是赶紧询问帕尔默先生报纸上有没有什么新闻。
“没有，一点都没有，”他回答道，然后继续阅读。
“玛丽安来了！”约翰爵士叫道，“帕尔默，你马上就能见到一个美得惊人的女孩了。”他立刻走进走廊，打开前门，亲自把她领了进来。玛丽安一出现，詹宁斯夫人就问她是否去过艾伦汉姆；帕尔默夫人听到这个问题后开心地笑了，显然明白她在说什么。玛丽安进屋后，帕尔默先生抬头看了她几分钟，然后又继续看他的报纸。

报纸。帕尔默夫人的目光被房间里挂着的画作吸引了。她起身去仔细查看那些画。
“哦！天哪，这些画真是美极了！太令人愉悦了！妈妈，您看，多可爱啊！我真的觉得它们非常迷人，我可以一直看着它们。”说完，她又坐了下来，很快便忘记了房间里还有这样的东西。
当米德尔顿夫人准备离开时，帕尔默先生也站了起来，放下报纸，伸了个懒腰，环顾了一下四周。
“亲爱的，你刚才在睡觉吗？”他的妻子笑着问道。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再次打量完房间后说，这里的天花板很低，而且有些歪斜。随后他鞠了一躬，便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约翰爵士极力劝他们第二天去公园玩。达什伍德夫人不想比他们在乡间小屋时更频繁地与他们共进晚餐，因此坚决拒绝了；至于她的女儿们，则可以自行决定。不过她们对帕尔默夫妇的用餐方式并不感兴趣，也不期望从他们那里获得任何乐趣。于是她们也试图找借口推辞——天气不稳定，很可能不会好。但约翰爵士不肯罢休，坚持要派人去接她们，必须让她们去。米德尔顿夫人虽然没有强迫她们的母亲，但也不断催促她们。詹宁斯夫人和帕尔默夫人也加入了劝说行列，似乎大家都很想避免举办家庭聚会，于是那些年轻女士们只好屈服。
“他们为什么要邀请我们呢？”他们一离开，玛丽安就说道。
“据说这间小屋的租金很低，但只要有人来他们家或我们家做客，我们就必须去公园吃饭，条件实在苛刻。”
“他们现在频繁地邀请我们，不过是想表现得友善些罢了，”埃莉诺说，“和几周前他们发给我们的邀请函没什么两样。如果他们的聚会变得无聊乏味，那问题出在他们身上，而不是我们。我们得另找别的地方吧。”

第二十章

次日，当达什伍德姐妹走进公园里的客厅时，帕尔默夫人从另一扇门跑了进来，她看上去依然那么开心愉快。她亲切地握住她们的手，表示非常高兴能再次见到她们。

“真高兴见到你们！”她说着，坐在埃莉诺和玛丽安之间，“今天天气这么糟糕，我还担心你们不会来了呢。那可太糟糕了，因为我们明天就要离开。我们必须走了，你知道的，下周韦斯顿一家会来找我们。我们突然决定过来，直到马车来到门口我才知道这件事。然后帕尔默先生问我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巴顿。他真是有趣极了！从来不告诉我任何事情！很遗憾我们不能多待一会儿；不过希望不久后我们还能在城里见面。”

她们不得不打消这个期望。

“不去城里？”帕尔默夫人笑着叫道，“如果你们不去，我会很失望的。我可以在汉诺威广场为我们家隔壁找一栋最漂亮的房子给你们住。你们一定要来啊。如果达什伍德夫人不想出门的话，我随时都可以陪着你们，那我会很高兴的。”

她们向她道谢，但不得不拒绝她的所有请求。

“哦，亲爱的，”帕尔默夫人对这时走进房间的丈夫说，“你一定要帮我说服达什伍德姐妹今年冬天去城里。”

她的丈夫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向女士们鞠躬，然后开始抱怨天气。

“这天气真是糟糕透顶！”他说。“这样的天气让一切都变得令人厌恶。下雨不仅让室外环境变得沉闷，室内也是如此。它让人讨厌所有的熟人。真是见鬼了……”

约翰爵士说家里没有台球室，这是什么意思呢？真正懂得什么是舒适的人实在少啊！约翰爵士简直和天气一样愚蠢。”其他人也陆续到了。
“恐怕，玛丽安小姐，”约翰爵士说道，“你今天没能像往常那样去艾伦汉姆散步了。”
玛丽安面容严肃，一言不发。
“哦，别在我们面前装傻了，”帕尔默夫人说，“我保证，我们早就知道了一切。我非常欣赏你的品味，因为我觉得他极其英俊。你知道的，我们在乡下住的地方离他并不远，大概不超过十英里吧。”
“其实有三十英里那么远，”她的丈夫说。
“唉，反正也没多大区别。我从未去过他家，但据说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地方。”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糟糕的地方，”帕尔默先生说道。
玛丽安依然保持沉默，不过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对谈话内容很感兴趣。
“真的那么难看吗？”帕尔默夫人继续问道，“那想必是别的什么地方才这么漂亮吧。”
当他们坐在餐厅里时，约翰爵士遗憾地发现他们一共只有八个人。
“亲爱的，”他对妻子说，“人数这么少真是让人恼火。你为什么今天不邀请吉尔伯特一家来呢？”
“约翰爵士，您之前跟我谈这件事的时候，我不是已经说过不可能了吗？他们上一次已经和我们一起吃过饭了。”
“约翰爵士，您和我之间没必要这么讲究礼节，”詹宁斯夫人说。
“那可就太没礼貌了，”帕尔默先生叫道。
“亲爱的，你总是和别人唱反调，”他的妻子带着一贯的笑声说道。
“你知道自己很无礼吗？”
“我可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让别人觉得无礼的话，我只是说您的母亲没礼貌而已。”
“唉，你想怎么辱骂我都行，”这位善良的老妇人说道，“你已经把夏洛特从我手里夺走了，再也无法还给我。现在你可真有手段了。”

夏洛特一想到丈夫根本无法摆脱自己，便开心地笑了起来。她兴高采烈地说，无论丈夫对她有多生气，他们终究还是得一起生活。没有谁比帕尔默夫人更善良、更渴望幸福了。丈夫装出的冷漠、傲慢与不满丝毫不能让她感到痛苦；当他责骂或辱骂她时，她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帕尔默先生真是有趣极了！”她低声对埃莉诺说，“他总是心情不好。”

经过一番观察后，埃莉诺并不认为他真的像自己表现的那样脾气恶劣、毫无教养。也许是因为和其他男人一样，他因为某种莫名其妙的偏好而娶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女人，这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但她知道这种错误太常见了，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因此而长期伤心。她认为，他之所以如此轻视他人、对一切事物都充满蔑视，只是因为他想显得比别人优越罢了。这样的动机很常见，不足为奇；不过，尽管他试图通过恶劣的举止来证明自己的优越性，但除了他的妻子之外，没人会因此而喜欢他。

“哦，亲爱的达什伍德小姐，”不久之后，帕尔默夫人说道，“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和你的妹妹。今年圣诞节，你们能来克利夫兰住一段时间吗？求你们了——就在韦斯顿一家也在的时候过来吧。你们不知道我会有多高兴！那一定会非常愉快！亲爱的，”她转向丈夫，“你难道不想让达什伍德小姐们来克利夫兰吗？”

“当然了，”他冷笑着回答，“我来德文郡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看吧，”他的妻子说，“帕尔默先生正在等着你们呢，你们总不能拒绝吧。”

但他们俩都坚决地拒绝了她的邀请。

“但你们一定要来啊。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的。韦斯顿一家也会在，那一定会非常愉快。你们根本想象不到克利夫兰是个多美好的地方；现在我们过得可快乐了，因为帕尔默先生一直在外面为反对选举而奔走，还有好多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人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真是迷人极了！可是，可怜的家伙，这让他非常疲惫——因为他不得不让所有人都变得和他一样。”埃莉诺勉强保持着镇定，承认这样的要求确实很苛刻。
“等他进入议会后，那该有多有趣啊！”夏洛特说，“对吧？我一定会笑死的！看到所有信件上都写着‘尊敬的议员先生’，简直太可笑了——不过你知道吗，他说他永远不会为我署名。他坚决不肯这么做。帕尔默先生，您觉得呢？”
帕尔默先生没有理会她的话。
“他实在受不了写字，”她继续说道，“他说那简直太荒谬了。”
“不，”他说，“我从没说过这么荒唐的话。别把你的胡言乱语都推到我身上。”
“看吧，他就是这么有趣。他总是这样！有时候他会好半天都不和我说话，然后又会突然说出一些有趣的事情——都是关于各种事情的。”
当她们回到客厅时，她问埃莉诺是否极其喜欢帕尔默先生，这让埃莉诺十分惊讶。
“当然，”埃莉诺说，“他看起来很不错。”
“嗯，我很高兴你这么想。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他真的很讨人喜欢。而且，帕尔默先生对你和你的姐妹们也非常满意，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们不来克利夫兰，他一定会非常失望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
埃莉诺再次不得不拒绝邀请，她转移话题，结束了她的恳求。她认为，既然他们住在同一个郡里，帕尔默夫人或许能提供比米德尔顿一家更详细的关于威洛比的性格描述；她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关于他优点的证实，从而消除玛丽安的顾虑。于是她首先询问他们在克利夫兰是否经常见到威洛比先生，以及他们是否与他很熟。
“哦，当然了，我非常了解他，”帕尔默夫人回答道，“虽然我从未和他说过话，但我在城里时总能见到他。只是在他待在巴顿的时候，我恰好不在那儿而已。”

艾伦汉姆。妈妈以前在这里见过他一次，不过那时我正和叔叔在韦茅斯。不过，要不是我们很不幸从未一起去过萨默塞特郡，我想我们本可以经常见到他的。据我所知，他在康布出现得很少；即便他经常出现在那儿，我觉得帕尔默先生也不会去拜访他，因为他属于反对党，而且那里也实在太远了。我很清楚你为什么询问他的事——你的妹妹要嫁给他啊。我真是高兴极了，那样一来她就能成为我的邻居了，你知道的。”

“说实话，”埃莉诺回答道，“如果你真有理由期待这样的婚事，那你对这件事的了解可比我多多了。”

“别装作不知道了，因为这可是大家都在谈论的事情。我保证，是我在经过城里时听说的。”

“亲爱的帕尔默夫人！”

“我发誓是真的——周一早上，在我们离开城里之前，我在邦德街遇到了布兰登上校，他直接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你真让我吃惊。布兰登上校告诉你这件事？你肯定搞错了。就算这是真的，把这样的消息告诉一个对此毫无兴趣的人，我也绝不认为布兰登上校会这么做。”

“但我真的向你保证就是如此，我来告诉你事情的经过吧。我们遇到他时，他折回来和我们一起走，于是我们就开始聊起我的兄妹以及各种事情。我对他说：‘上校，我听说有个新家庭搬到了巴顿小屋，妈妈说他们非常漂亮，其中一个人还要嫁给康布马格纳的威洛比先生。这是真的吗？您当然知道，毕竟您最近还在德文郡。’”

“那上校说了什么？”

“哦——他没说太多，但看起来他知道这是真的，从那时起我就认定这是事实了。这真是件令人开心的事！婚礼什么时候举行呢？”

“希望布兰登先生身体不错吧？”

“哦！是的，他很好，还一直夸奖您，只说些关于您的好话。”

“他的称赞让我倍感荣幸。他看起来是个很出色的人，我觉得他非常讨人喜欢。”
“我也有同感。他真是迷人极了，可惜他总是那么严肃、无趣。妈妈说他也曾经爱过你的姐姐。我敢肯定，如果真是那样，那可真是极大的恭维了，因为他几乎从不爱上任何人。”
“威洛比先生在萨默塞特郡的这一带很有名吗？”埃莉诺问道。
“哦！当然有名，不过因为科姆·马格纳离这里太远了，所以我觉得没多少人认识他。但我可以保证，大家都认为他非常讨人喜欢。无论走到哪里，没人比威洛比先生更受欢迎了。你可以告诉你姐姐，能得到他真是她莫大的幸运；不过他得到她才是真正的幸运，因为她实在太漂亮、太可爱了，简直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她。不过我敢肯定，她并不比你更漂亮；因为我觉得你们俩都极其美丽，帕尔默先生也这么认为，虽然昨晚我们没能让他承认这一点。”
帕尔默夫人关于威洛比的描述并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信息，但任何对他有利的评价，哪怕再微不足道，也让她很高兴。
“我很高兴我们终于相识了，”夏洛特继续说道，“希望我们能一直成为好朋友。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渴望见到你！你能住在那间小屋里真是太好了！肯定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了！而且我很高兴你的姐姐即将找到好归宿！希望你能经常去科姆·马格纳。据说那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
“你和布兰登上校已经认识很久了吧？”
“是的，已经很久了，从我姐姐结婚后就认识了他。他是约翰爵士的密友。我觉得，”她低声补充道，“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接纳我的。约翰爵士和米德尔顿夫人也非常希望如此。但妈妈觉得这门亲事不适合我，否则约翰爵士早就把这件事告诉布兰登上校了，我们早就结婚了。”
“布兰登上校在约翰爵士向你母亲提出求婚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吗？他从未表露过对你的心意吗？”

“哦，不；不过如果妈妈没有反对的话，我想他一定会喜欢的。那时他见过我不超过两次，因为那还是我离开学校之前的事。不过，我现在这样反而更开心。帕尔默先生正是我喜欢的那种人。”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帕尔默一家回到了克利夫兰，巴顿家的两家人又只能互相作伴了。但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埃莉诺还来不及忘掉那些来访的客人，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夏洛特会如此快乐、帕尔默先生为何表现得如此朴实且能力出众，以及夫妻之间为何常常存在那种奇怪的不合拍之处，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夫人就因为热衷于社交活动而为她介绍了其他新认识的人，让她去结识并观察他们。

一天早晨，他们去埃克塞特游玩时遇到了两位年轻女士，詹宁斯夫人很高兴地发现她们竟是自己的亲戚。于是约翰爵士立刻邀请她们在埃克塞特的行程结束后到公园来做客。面对这样的邀请，她们在埃克塞特的安排立刻就被搁置了。当约翰爵士回来后，米德尔顿夫人听到自己很快就要接待两位她从未见过的女孩时，顿时十分惊慌——因为她根本无法判断这两位女孩是否优雅，甚至连她们是否有几分礼貌都无从知晓，因为丈夫和母亲的保证根本不可信。更何况她们还是她的亲戚，这更让情况变得糟糕。詹宁斯夫人试图安慰女儿，劝她不必在意她们如此时髦，毕竟她们都是表姐妹，总得互相包容。然而既然已经无法阻止她们前来，米德尔顿夫人便以一个有教养的女人的豁达态度接受了这一事实，只是每天都会温和地责备丈夫几次。

那些年轻女士到了之后，她们的外表一点也不粗俗或不时尚。她们的穿着非常漂亮，举止也非常得体，她们对这座房子很满意，对家具也极为喜爱。此外，她们还非常喜欢孩子，这让米德尔顿夫人感到非常高兴。

她们在公园里还不到一小时，就有意见倾向于支持她们。那位夫人宣称她们确实是极为可爱的女孩，这让她极为赞赏。约翰爵士听到这样的赞美后，对自己判断力的信心更足了，于是立刻动身前往那间小屋，打算把斯蒂尔小姐的到来告诉达什伍德姐妹，并向她们保证她们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孩。不过，从这样的赞扬中其实并不能得到太多有用的信息；埃莉诺很清楚，英格兰各地都有各种外貌、性格和智慧的可爱女孩。约翰爵士希望全家人都能立刻去公园看看他的客人。真是个善良又富有同情心的人啊！他甚至不愿意把表亲独自留在自己身边。

“快过来吧，”他说，“请一定要来——我保证你们会喜欢的。你们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有多喜欢她们。露西漂亮极了，而且性格温和又讨人喜欢！孩子们都已经围在她身边了，好像她已经是他们的老朋友似的。他们俩都特别想见你们，因为他们在埃克塞特听说你们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我也告诉他们那是千真万确的，甚至还有更多优点。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喜欢她们的。她们还带了一整车子的玩具给孩子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固执而不来呢？要知道，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也是你们的表亲啊。你们是我的表亲，她们是我妻子的表亲，所以你们之间肯定有亲戚关系。”

但约翰爵士没能说服他们。他只能得到他们会在一两天内去公园的承诺，然后便带着惊讶离开了，因为他们表现得如此冷漠。约翰爵士则继续回家，像之前向达什伍德姐妹夸赞斯蒂尔小姐一样，再次夸耀这些年轻女士的魅力。

当他们如约前往公园并见到这些年轻女士时，他们发现年近三十的长姐相貌平平，毫无引人注目之处；而另一位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姑娘则相当漂亮，五官精致，眼神敏锐，举止优雅，虽然算不上真正的高雅迷人，但却给人一种独特的气质。她们的举止格外礼貌，埃莉诺看到她们始终保持着专注而明智的态度，便认为她们应该有些见识。

她们竭力讨好米德尔顿夫人。与她的孩子们在一起时，她们总是满心欢喜，夸赞他们的美丽，试图吸引他们的注意，满足他们的各种怪念头；而那些从这些繁琐的礼节中抽出的时间，则用来欣赏夫人正在做的任何事情——如果她真的在做什么的话——或者用来模仿某种新式的优雅服饰，因为前一天夫人穿那种服饰时的模样让她们欣喜不已。对于那些通过这种手段来讨好别人的人来说，幸运的是，一位深爱自己孩子的母亲，虽然为了得到对孩子的赞美而变得极其贪婪，但同时也最为轻信他人；她的要求虽高得离谱，却愿意接受任何事情。因此，斯蒂尔斯小姐对子女们过分的宠爱与包容，并没有让米德尔顿夫人感到丝毫惊讶或怀疑。她以母亲的欣慰态度看待那些表亲们做出的种种无礼行为和恶作剧：他们解开别人的腰带、拉扯对方的头发、翻找他们的书包、偷走他们的刀剪，而她并不认为这是不对的，反而觉得这是一种相互的乐趣。她唯一感到意外的是，埃莉诺和玛丽安为何能如此镇定地旁观，不参与其中。当约翰拿走斯蒂尔斯小姐的手帕并把它扔出窗外时，她说：“今天约翰真是兴致勃勃啊！他满脑子都是些调皮鬼把戏。”不久之后，另一个男孩狠狠地掐了那位女士的手指，她又深情地说：“威廉真是个爱玩的孩子！”接着，她温柔地抚摸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说道：“这是我可爱的安娜玛利亚，她总是那么文静安静——从来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小孩子！”不幸的是，当夫人用头饰上的别针轻轻划到孩子的脖子时，这个本应很文静的孩子竟然发出了极其激烈的尖叫，其声音之响甚至不亚于那些以吵闹著称的动物。母亲的惊慌程度固然很高，但仍然比不上斯蒂尔斯小姐的恐慌。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三个人都尽其所能，用一切可能的方法来缓解孩子的痛苦。孩子坐在母亲的怀里，不断地被亲吻，伤口则用薰衣草水清洗。

一个斯蒂尔小姐跪在地上照顾她，另一个则往她的嘴里塞满糖李子。有这样的“奖励”作为她哭泣的回报，这孩子自然不会停止哭泣。她依旧大声尖叫、抽泣，还踢那些试图触碰她的两个弟弟；尽管他们一起试图安慰她，却毫无效果。幸运的是，米德尔顿夫人想起了上周类似情况下，用杏子果酱涂抹受伤的太阳穴后取得了良好效果，于是立刻建议用同样的方法来处理这次受伤。听到这个建议后，小女孩的哭声暂时止住了，这让他们有了希望——也许这个办法会有效。于是，她被母亲抱出房间去取那种药，而那两个男孩虽然被母亲恳求留下，但还是选择跟了出去。这样一来，房间里终于恢复了数小时以来的宁静。

“可怜的小家伙们！”他们离开后，斯蒂尔小姐说道，“这本可能是一场非常不幸的意外。”

“可我实在想不出怎么会这样，”玛丽安喊道，“除非是在完全不同的情况下。不过，这往往是人们无端惊慌的原因罢了。”

“米德尔顿夫人真是位善良的女人啊！”露西·斯蒂尔说。

玛丽安沉默不语；无论情况多么微不足道，她都不可能说出与自己感受相反的话。因此，每当需要出于礼貌说些假话时，任务就落在了埃莉诺身上。每当需要如此做时，她都会尽力而为，用比实际感受更热情的语气来称赞米德尔顿夫人，不过还是远远不及露西小姐的热情。

“还有约翰爵士，”姐姐接着说，“他也是个多迷人的人啊！”

对此，达什伍德小姐的赞美也很简单、客观，没有丝毫夸张之处。她只是说约翰爵士性格很好，而且很友善。

“他们的家庭也真温馨！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孩子——我真的已经喜欢上他们了，其实我一直都很喜欢孩子。”

“我想也是，”埃莉诺微笑着说，“从我今天早上的所见所闻来看。”

“我觉得，”露西说，“你可能认为米德尔顿家的孩子们被宠坏了；也许表面上看起来确实如此，但实际上……”

米德尔顿夫人天生就如此；至于我，我喜欢看到充满活力与朝气的孩子，实在无法忍受那些温顺安静的孩子。”
“我承认，”埃莉诺回答道，“在巴顿公园时，我从未对温顺安静的孩子感到厌恶。”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斯蒂尔小姐打破了沉默。她似乎很想聊天，便突然问道：“达什伍德小姐，您觉得德文郡怎么样？我想您离开苏塞克斯时一定很伤心吧？”
埃莉诺对这个问题如此直接，或者至少是对提问方式的惊讶，便回答说确实如此。
“诺兰德是个极其美丽的地方，对吧？”斯蒂尔小姐补充道。
“我们听说约翰爵士非常赞赏那个地方，”露西说道。她似乎觉得有必要为妹妹的冒失行为辩解一下。
“我觉得只要见过那个地方的人，都会喜欢上它，”埃莉诺回答，“不过没人能像我们这样充分领略它的美妙之处。”
“那那里有好多英俊的年轻人吗？我想在这个地方应该没那么多吧；就我而言，我觉得有更多年轻人总是更好的。”
“可您为什么认为德文郡没有苏塞克斯那么多有风度的年轻人呢？”露西为妹妹感到羞愧，问道。
“不，亲爱的，我并不是说那里没有。埃克塞特肯定有很多英俊的年轻人，但我怎么知道诺兰德那边有多少呢？我只是担心达什伍德小姐们如果在巴顿找不到像以前那么多的年轻人，会觉得无聊。不过也许你们这些年轻女士并不在乎年轻人，有也好没有也罢。就我而言，只要他们穿着得体、举止礼貌，那就很不错了。但我实在受不了那些又脏又丑的人。比如埃克塞特有个叫罗斯的年轻人，长得非常英俊，是辛普森先生的职员，不过如果你在早上见到他，简直没法看他。达什伍德小姐，我猜您的哥哥在结婚之前应该也是个英俊的人吧，毕竟他那么有钱。”
“说实话，”埃莉诺回答道，“我无法回答您，因为我并不完全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曾经是的话……”

“在结婚之前他或许是个英俊的男子，可现在依然如此，因为他身上丝毫没有变化。”
“哦！天哪！谁会想到已婚男人还能是英俊的——他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啊。”
“安妮，”她的妹妹叫道，“你满口都是关于英俊男子的闲话——你会让达什伍德小姐以为你心里只有这些事的。”于是为了转移话题，她开始夸赞那所房子和家具。
斯蒂尔斯家的这些姑娘已经够糟糕的了。长女那种粗俗又愚蠢的行为让她毫无优点可言；而埃莉诺也没有被小女儿的美貌或机敏的外表所迷惑，看出了她缺乏真正的优雅与纯真，因此她根本不想再进一步了解她们。
但斯蒂尔斯家的姑娘们则不同。她们来自埃克塞特，对约翰·米德尔顿爵士、他的家人以及所有亲戚都充满了钦佩之情，自然也毫不吝啬地称赞他的那些漂亮的表妹们，称她们是自己见过的最美丽、最优雅、最有才艺、最讨人喜欢的姑娘，还表示非常希望与她们更深入地交往。而要想实现这一目标，埃莉诺很快发现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约翰·米德尔顿爵士完全站在斯蒂尔斯家姑娘们那边，他们的势力实在强大，根本无法反抗，只能接受这种几乎每天都要在同一房间里共处一两个小时的亲密关系。约翰·米德尔顿爵士已经尽力了；但他并不认为还需要更多——在他看来，只要待在一起就是亲密无间了。由于他不断安排她们见面，他毫不怀疑她们很快就会成为好朋友。
公平地说，他确实竭尽所能帮助她们消除隔阂，把他所知道的、或是推测出的关于他表妹们的种种情况详细地告诉斯蒂尔斯家姑娘们。埃莉诺只见过她们两次，长女就立刻祝贺她，说她的妹妹这么幸运，来到巴顿后竟然能吸引到一位非常英俊的男子。
“她这么年轻就结婚，确实是一件好事，”她说，“我听说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男子。希望你也能很快有同样的好运——不过也许你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埃莉诺实在想不起来约翰爵士在表达对她的疑虑时，会比对玛丽安那样友善；事实上，这反而是他最喜欢的把戏——因为这种说法更新颖、更具猜测性。自从爱德华来访后，他们每次一起用餐时，他总会意味深长地举杯祝她拥有美好的感情，还不断点头眨眼，惹得众人注意。字母“F”也同样总被提及，由此衍生出无数笑话，以至于在埃莉诺看来，它早已成了字母表中最有趣的字母。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斯蒂尔小姐现在享受着所有这些笑话带来的乐趣；在那些笑话中，人们总是好奇那个被提及的绅士是谁，虽然这种好奇心常常表现得有些无礼，但这也与她一贯对家族事务的好奇心如出一辙。不过约翰爵士并没有长时间满足于这种好奇心，因为他透露这个名字的乐趣，其实和斯蒂尔小姐听到这个名字的乐趣一样大。

“他叫费拉尔斯，”他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请不要告诉别人，这是个大秘密。”

“费拉尔斯！”斯蒂尔小姐重复道，“费拉尔斯先生就是那个幸运的人吧？啊！你嫂子的兄弟，达什伍德小姐？那肯定是个非常不错的年轻人，我可很熟悉他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安妮？”露西叫道，她总是喜欢纠正姐姐的所有断言。“虽然我们在我叔叔家见过他一两次，但说非常熟悉就有点过分了。”

埃莉诺全神贯注且惊讶地听着这一切。“那这位叔叔是谁？他住在哪里？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很希望话题能继续下去，但她自己并未插话。之后再也没人提起这件事，这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詹宁斯夫人要么缺乏对琐碎信息的兴趣，要么就不愿意分享这些信息。斯蒂尔小姐谈论爱德华时的语气让她更加好奇，因为那语气似乎带有恶意，让人怀疑那位女士其实知道或自以为知道一些对爱德华不利的事情。不过她的好奇心终究没有得到回应，因为无论是斯蒂尔小姐提到费拉尔斯先生的名字，还是约翰爵士直接提起他，都再也没有人再关注这个话题了。

第二十二章

玛丽安向来无法容忍任何无礼、粗俗、能力低下或品味与自己不同的人或事。此时，由于她的心境不佳，她更不愿喜欢斯蒂尔斯小姐，也不愿鼓励她们主动接近自己。埃莉诺认为，玛丽安对她们始终冷淡的态度，正是导致她们无法建立亲密关系的原因。这种态度在两人身上都很明显，尤其是露西——她总是找机会与埃莉诺交谈，试图通过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来增进彼此的了解。

露西天资聪颖，她的言辞往往恰到好处且有趣；作为伴侣相处半小时时，埃莉诺常常觉得她很讨人喜欢。然而，她的才能并未因教育而得到提升：她既无知又文盲，尽管她一直努力表现得体，但她在基本知识方面的匮乏却无法瞒住达什伍德小姐。埃莉诺看到她未能充分发挥教育本可赋予她的能力，因而感到同情；但她也看出露西完全缺乏优雅、正直和诚实的心态，这些都从她在公园里的种种行为中表现出来。对于一个既不诚实又无知的人，埃莉诺自然无法从中获得持久的愉悦感；由于缺乏教养，她们无法平等地交流，而露西对别人的恭敬态度，对她自己而言则毫无意义。

“我敢说，你会觉得我的问题很奇怪，”有一天，当她们一起从公园走向小屋时，露西对埃莉诺说道，“不过，请问你个人是否认识你嫂子的母亲——费勒斯夫人？”

埃莉诺确实认为这个问题很奇怪，她的表情也体现了这一点，她回答说从未见过费拉斯夫人。“真的吗？”露西反问，“我很惊讶，因为我原以为你一定在诺兰德时见过她。那么，你或许无法告诉我她是个怎样的人吧？”“不，”埃莉诺回答道，她不愿透露自己对爱德华母亲的真实看法，也不想满足这种似乎毫无必要的好奇心，“我对她一无所知。”“我肯定你觉得我很好奇，才会这样打听她的事，”露西边说边仔细观察着埃莉诺的表情，“不过也许有原因——我希望可以坦白告诉你，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并非有意冒犯。”埃莉诺礼貌地回应了她，两人又沉默地走了几分钟。露西再次打破沉默，有些犹豫地说道：“我实在不想让你觉得我过于好奇。我宁愿做任何事，也不愿被像你这样值得尊敬的人视为好奇心重的人。我当然不怕向你倾诉；事实上，我很希望得到你的建议，帮助我应对目前的困境。不过，其实没必要麻烦你。真遗憾你并不认识费拉斯夫人。”“我也很遗憾不认识她，”埃莉诺惊讶地说，“如果我的看法能对你有所帮助的话。不过说实话，我之前并不知道你和那个家族有什么关系，所以对你如此认真地打听她的性格，我确实有点惊讶。”“我明白你会惊讶，其实我一点也不意外。但如果我敢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就不会这么惊讶了。目前费拉斯夫人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但将来可能会有变化——具体何时发生则取决于她自己——到那时我们可能会变得非常亲近。”她说这话时低下了头，显得有些害羞，只是偶尔瞥一眼同伴，看看对方有何反应。“天哪！”埃莉诺叫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和罗伯特·费拉斯先生相识吗？怎么可能？”她显然并不高兴。

“我指的是这样的嫂子啊。”
“不，”露西回答道，“不是罗伯特·费勒斯先生——我这辈子从未见过他；而是他的长兄。”她将目光固定在埃莉诺身上。
此刻埃莉诺心里是什么感受呢？那是极大的惊讶，这种惊讶既痛苦又强烈，只不过她立刻就对这一说法表示了怀疑。她惊愕地望着露西，无法理解为何会有人这么说；虽然脸色有些变化，但她依然坚持自己的怀疑态度，没有出现歇斯底里或昏厥的迹象。
“你当然会感到惊讶，”露西继续说道，“因为你之前肯定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我敢说，他从未向你或你的家人透露过半点风声；因为这本来就是个天大的秘密，而我至今也一直严守着这个秘密。除了安妮之外，我的所有亲戚都不知道这件事。要不是我极其信任你能保守秘密，我绝不会跟你提起的。我觉得自己不断询问关于费勒斯夫人的事情，行为一定很奇怪，所以才需要解释一下。而且我相信，当费勒斯先生知道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你时，他不会生气的，因为我知道他非常看重你们的全家，把你和其他达什伍德家的女孩们当作自己的姐妹一样看待。”她停顿了一下。
埃莉诺沉默了一会儿。起初，她对所听到的事情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但最终她强迫自己开口，小心翼翼地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尽量掩饰自己的惊讶与担忧——“请问，你们的婚约已经有多久了？”
“我们已经订婚四年了。”
“四年！”
“是的。”
尽管极为震惊，埃莉诺仍然无法相信。
“我之前并不知道你们认识，”她说，“直到前几天才知道。”
“不过，我们其实早就认识了。你知道的，他曾在我叔叔那里生活过很长时间。”
“你的叔叔！”

“是的，普拉特先生。你从未听他提起过普拉特先生吗？”
“我想我听他说过吧，”埃莉诺努力振作精神回答道，随着情绪的激动，她的精神也愈发振奋。
“他在我叔叔那里待了四年，我叔叔住在普利茅斯附近的朗斯塔普尔。我们就是在那儿认识的，因为我和姐姐经常去我叔叔家做客，也在那儿确定了婚约——不过那是在他结束学徒生涯一年之后的事了。此后他几乎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可以想象，没有他母亲的同意与认可，我是极不愿意答应这门婚事的；但我当时太年轻了，又太爱他，所以没能做到应有的谨慎。虽然达什伍德小姐你并不像我那样了解他，但你应该也见过他不少，足以明白他完全有能力让一个女人真心地爱上他。”
“当然，”埃莉诺回答道，其实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但稍作思考后，她又恢复了信心，相信爱德华是诚实的、深爱着她的，而她的同伴则在说谎——“和爱德华·费勒斯先生订婚了！我实在对您所说的话感到十分惊讶——请原谅我，但肯定有什么人名或身份上的错误吧。我们指的不可能是同一个费勒斯先生。”
“不，就是他，”露西微笑着说道，“我说的就是帕克街的费勒斯夫人的长子，也就是你嫂子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兄弟——爱德华·费勒斯先生。您得承认，对于关乎我全部幸福的人的名字，我不可能搞错。”
“真奇怪，”埃莉诺痛苦地困惑道，“我竟然从未听他提起过您的名字。”
“不，考虑到我们的处境，这并不奇怪。我们首先考虑的就是保密。您对我以及我的家人一无所知，因此自然没有必要向您提及我的名字；而且，由于他一直很担心妹妹会起疑心，所以他更不会提起这件事。”
她沉默了。埃莉诺的信心动摇了，但她的自制力依然坚强。
“你们已经订婚四年了？”她用坚定的声音问道。

“是的；天知道我们还要等待多久。可怜的爱德华！这让他非常难过。”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幅小肖像画，补充道：“为避免出错，请您看看这张脸。当然，它并不能完全展现他的真实模样，但我想您应该能认出这是为谁画的吧——我已经有三年多一直带着它了。”她边说边将画交到埃莉诺手中。当埃莉诺看到那幅画时，无论她心中还存有多少疑虑，或是担心草率做决定、或是希望查明真相的念头，都不再存在了——那显然就是爱德华的脸。她几乎立刻就把画还了回去，承认那确实与爱德华相似。

“我一直没能把我的照片还给他，”露西继续说道，“这让我很苦恼，因为他一直都很想得到我的照片！但我决心一有机会就还给他。”

“您做得对，”埃莉诺平静地回答。随后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露西先开口了。

“我确信，”她说，“您一定会严守这个秘密的，因为您一定明白这对我们有多重要——绝不能让他的母亲知道这件事；我敢说，她肯定不会同意的。我不会有任何财产，而且我觉得她是个极其高傲的女人。”

“我当然不是想获取您的信任，”埃莉诺说，“但您认为我可以信赖您，这其实是对我的公正评价。您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不过，请原谅我对此类不必要的透露感到些惊讶。您应该也明白，让我知道这件事并不会增加它的安全性。”

说这话时，她认真地看着露西，希望能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或许能发现她所说的大部分内容都是谎言；但露西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我怕您会觉得我这么做太过冒昧，”她说，“告诉您这些事情。虽然我个人认识您的时间并不长，但通过描述，我已经了解您和您的家人很久了；一见到您，我就感觉好像您是老朋友一样。此外，在这种情况下，既然我如此详细地询问了关于爱德华母亲的事情，我觉得就有必要向您解释一下。我很不幸，没有可以寻求建议的人。安妮是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但她也没有判断力。”

“根本不是这样；事实上，她带给我的只有伤害，没有任何好处，因为我一直担心她会背叛我。显然，她根本不懂得如何守口如瓶。前几天，当约翰爵士提到爱德华的名字时，我简直害怕极了，生怕她会把一切都说出去。你根本无法想象我因此而承受了多少心理压力。想想看，为了爱德华，这四年里我经历了这么多，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活下来。一切都在不安与不确定中度过，而且几乎一年也见不到他两次——我们几乎不可能有更多机会见面。我真的怀疑自己的心是否已经彻底碎了。”说着，她拿出了手帕；但埃莉诺并没有感到太多同情。

“有时候，”露西擦干眼泪后继续说道，“我会想，对我们俩来说，或许最好彻底结束这段关系。”说这话时，她直视着她的同伴。“但其他时候，我又没有足够的决心这么做。我实在无法忍受让他如此痛苦的念头，因为我知道只要一提起这件事，他就会很难过。而且就我个人而言——他对我而言太过重要了——我觉得自己实在做不到那样做。达什伍德小姐，您觉得我该怎么办呢？如果您处在我的位置上，会怎么做？”

“请原谅，”埃莉诺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吃惊，回答道，“在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无法给您任何建议。您应该依靠自己的判断来决定。”

“当然，”双方沉默了几分钟后，露西继续说道，“他的母亲总得想办法照顾他吧；可是可怜的爱德华因为这件事而十分沮丧！他在巴顿的时候，看起来情绪非常低落，对吧？当他离开我们在朗斯塔普尔，前往您那里时，他显得如此痛苦，我甚至担心您会以为他病得很重。”

“那么，他来看我们时，是从您叔叔家来的吗？”

“哦，是的，他在我们这儿住了两个星期。您以为他是直接从城里来的吗？”

“不，”埃莉诺回答道，她越来越确信露西说的是实话，“我记得他告诉过我们，他在普利茅斯附近的某个朋友家住了两个星期。”她还记得当时自己对他为何只提到那些朋友、甚至对他们的名字也保持沉默感到十分惊讶。

“您难道不觉得他情绪非常低落吗？”露西重复道。

“我们确实这么做了，尤其是在他刚来的时候。”
“我恳求他尽力而为，生怕你会怀疑事情的真相；但这对他来说实在很痛苦，因为他无法在我们这里多待超过两周，而且看到我如此难过。可怜的人！恐怕现在他也是同样的处境；因为他写的信里充满了忧郁之情。我在离开埃克塞特之前就收到了他的来信。”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随意地给埃莉诺看。“你肯定认得他的笔迹吧——那笔迹真是漂亮极了；不过这封信的书写水平却不如平时。他一定是累了，因为信的内容已经写得满满的了。”
埃莉诺看出那是他的笔迹，于是再也无法怀疑了。她曾经以为那张照片可能是偶然得到的，并非爱德华送的；但他们之间通过书信往来，只能是建立在明确的约定之上的，否则不可能有这样的联系。有那么一会儿，她几乎崩溃了——心如沉石，几乎站不稳；但她必须努力抵抗内心的痛苦，最终她成功做到了，至少暂时如此。
“互相写信，”露西说着，把信放回口袋，“是在长时间分离时我们唯一的安慰。没错，还有他的照片可以给我一些安慰，但可怜的爱德华连那个都没有。他说，如果能有我的照片，他就会安心多了。上次他在朗斯塔普尔时，我送了他一缕头发，镶在戒指里，他说那也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但终究比不上照片。也许你见到他的时候能注意到那枚戒指吧？”
“我注意到了，”埃莉诺平静地说，但她的声音背后隐藏着前所未有的痛苦与困惑。她感到羞愧、震惊、不知所措。
幸运的是，他们已经到了小屋，谈话只能到此为止。在与他们相处了几分钟后，斯蒂尔斯小姐便回到了公园，埃莉诺终于可以独自沉浸在悲伤之中了。

第一卷完

第二十三章

尽管埃莉诺在很大程度上依赖露西的诚实，但经过认真思考后，她实在无法怀疑露西在当前这件事上的诚信——毕竟没有哪种诱惑足以让人做出编造如此荒谬谎言的行为。因此，埃莉诺不能再、也不敢怀疑露西所说的是真的了；因为这些说法有诸多证据支持，只有她自己的愿望才会与之相悖。她们在普拉特先生家中相识这一事实本身就为后续的一切提供了无可争议却又令人担忧的依据；再加上爱德华到普利茅斯附近的拜访、他忧郁的心态、对自己前途的不满、对她态度的摇摆不定，以及斯蒂尔小姐对诺兰德及其家族关系的深入了解——这些常常让她感到惊讶——还有那幅画、那封信、那枚戒指，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足够的证据，足以消除她对他不公正判定的顾虑，证明他确实虐待了她，而且这一事实是任何偏见都无法改变的。对于他的这种行为，她感到愤怒，也因自己受骗而愤慨，有一段时间她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但很快，其他想法和考量便出现了。爱德华是故意欺骗她的吗？他是否假装关心她，其实并无真心？他与露西的婚约是出于真心吗？不，无论过去如何，她现在都不相信那是真心的了。他的感情完全属于她，她不可能被欺骗。她的母亲、姐妹们以及范妮，都察觉到他在诺兰德时对她的喜爱，那绝不是她虚荣心造成的幻想。他确实爱着她。这样的信念真是能软化人心的力量啊！它多么能促使她选择原谅啊！当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之后，却仍留在诺兰德，这确实是他犯下的严重错误，对此他无法辩解；但如果他伤害了她，那他自己所受的伤害则更为严重；如果她的处境令人同情，那么他的处境则毫无希望可言。他的轻率行为让她一度陷入痛苦之中，但似乎……

她让自己彻底失去了改变现状的机会。她或许终能重获平静，但他又有什么可期待的呢？他能与露西·斯蒂尔过上幸福的生活吗？即便抛开对她的感情不谈，以他的正直、细腻以及敏锐的头脑，他怎么可能满足于一个如此无知、狡诈又自私的妻子呢？十九岁的年轻迷恋自然会让他只看到她的美貌与善良，但接下来的四年——如果能够合理地度过，本应让人的心智更加成熟——应该已经让他看清了她教育上的缺陷；而同一时期，她在低级的社交圈中过着无聊的生活，或许也失去了曾经为她的美貌增添魅力的纯真。

倘若他试图娶她为妻，来自母亲的阻力已经很大了，而现在，他的未婚妻在家庭背景和财富方面显然都比不上她，那困难又会有多大呢？其实，对于一个内心早已与露西疏远的人来说，这些困难或许并不会对他的耐心造成太大压力；但那种因预期到家人的反对与冷漠而感到的忧郁，才是真正的痛苦！

当这些念头接连不断地出现在她脑海中时，她为他哭泣，而非为自己。她坚信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才导致如今的困境，同时也相信爱德华也没有做出任何有损她尊敬的事情，因此她觉得自己即便在遭受巨大打击之初，也能控制住自己，不让母亲和姐妹们察觉到任何真相的端倪。她确实做到了让所有人满意——在她最珍视的希望破灭仅两小时后，当她与姐妹们共进晚餐时，从姐妹们的表情来看，根本没人会想到埃莉诺正在为永远无法与心上人在一起而暗自悲伤，也不会想到玛丽安正沉浸在对那个她深爱的男人的美好回忆中，期待着能在每一辆经过他们家门口的马车上见到他。

虽然必须向母亲和玛丽安隐瞒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情，这让她不得不持续付出努力，但这并没有加剧埃莉诺的痛苦。相反，这反而是……

对她来说，能免于告知那些会给他们带来痛苦的消息，同时也能不必听到对爱德华的谴责——这种谴责很可能是由于他们对自己过度的偏爱而产生的，而她实在无力承受这样的指责。从他们的劝告或谈话中，她知道自己无法得到任何帮助；他们的怜悯与悲伤只会加剧她的痛苦，而她的自制力既不会因他们的榜样而得到鼓励，也不会因他们的赞扬而增强。独自一人时，她反而更坚强，她自己的理智给予了她极大的支持，因此她的坚定始终如一，表面的开朗也从未改变。尽管心中充满深深的遗憾，但她依然能够保持平静。

虽然她因为第一次与露西谈论这个话题而遭受了很大的痛苦，但她很快又产生了再次交谈的愿望，原因不止一个。她想再次听到关于他们订婚的诸多细节，想更清楚地了解露西对爱德华的真实感情，想知道她口中表达的对他的深情是否真诚。尤其重要的是，她希望通过再次谈论这件事时的冷静态度，让露西相信自己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关心此事，因为她非常担心在早上的谈话中自己不由自主表现出的激动情绪至少会让露西产生怀疑。露西很可能会嫉妒她，这一点似乎很有可能：显然，爱德华一直都高度称赞她，这不仅是因为露西的说法，还因为她如此轻易地就向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吐露了如此重要且私密的秘密。就连约翰爵士的玩笑话也有一定的影响力。不过，既然埃莉诺内心深信自己确实被爱德华所爱，那么露西会嫉妒也就不足为奇了，而她本身的自信恰恰证明了这一点。除了让埃莉诺知道露西在爱德华心中的地位更高，从而让她今后避开爱德华之外，还有别的理由要透露这件事吗？她不难理解竞争对手的意图。虽然她决心按照一切荣誉与诚实的原则行事，努力克制自己对爱德华的感情，尽量少见到他，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让露西相信自己的心并未受伤。现在，关于这个话题，她已经没有比这更令人痛苦的事情可听了。

她早已被告知，自己完全有能力镇定自若地再次谈论那些细节。不过，立刻出现这样的机会并不容易，尽管露西和她一样乐于抓住任何机会；因为天气并不总适合让他们一起出去散步，在那种情况下他们最容易与其他人分开。虽然她们至少每隔一晚就会在公园或小屋见面，而且多是在公园里，但也不能认为她们见面是为了聊天。约翰爵士和米德尔顿夫人绝不会想到这一点，因此几乎没有任何时间用于闲聊，更不用说深入交谈了。她们见面只是为了一起吃饭、喝酒、欢笑，或者玩纸牌、骰子游戏，或是其他任何能制造足够喧闹氛围的游戏。这样的聚会已经有过一两次，但埃莉诺始终没有机会单独与露西交谈。直到一天早上，约翰爵士来到小屋，以慈善的名义请求她们那天都去米德尔顿夫人那里用餐，因为他必须去埃克塞特参加俱乐部活动，否则米德尔顿夫人就会孤身一人，只有她的母亲和两位斯蒂尔小姐相伴。埃莉诺预见到在这样的聚会上会有更好的机会实现自己的目的——在米德尔顿夫人温和得体的引导下，她们之间可以更加自由地交流，而不会像在她丈夫把大家聚在一起时那样充满喧闹。于是她立即接受了邀请；玛格丽特在母亲的允许下也同意前往，至于玛丽安，虽然向来不愿意参加他们的聚会，但在母亲的不舍劝说下也只好同去。这些年轻女士们去了，而米德尔顿夫人则得以避免陷入那可怕的孤独之中。这次聚会的无聊程度正如埃莉诺所预料的那样：没有任何新颖的想法或表达，无论是在餐厅还是客厅里，她们的谈话都极其乏味。孩子们也跟着她们去了客厅，而在那里时，埃莉诺深信自己根本不可能吸引露西的注意力，因此也就没有尝试。直到茶具被收走后，他们才离开客厅。接着人们摆好了纸牌桌，埃莉诺开始感到疑惑……

她为自己曾经抱有在公园里找时间聊天的希望而感到懊恼。大家都起身准备开始一局游戏。“我很高兴，”米德尔顿夫人对露西说，“你今晚不会继续完成那个可怜的小安娜玛利亚的篮子了；因为在烛光下制作花边肯定会让你的眼睛感到不适。明天我们会为这个可爱的小女孩弥补她的失望，那样她应该就不会太在意了。”这个暗示足以让露西立刻回过神来，她回答道：“您可大错特错了，米德尔顿夫人；我只是在等待知道您们能否没有我也能玩牌，否则我现在就应该开始做花边了。我绝不会让那个小天使失望的；如果您现在需要我在牌桌旁，那我决定在晚饭后再完成那个篮子。” “你真是太好了，希望这不会伤害到你的眼睛——你能按铃叫人拿些工作用的蜡烛来吗？我知道，如果明天的篮子还没做完，我的小女儿一定会非常失望的，虽然我告诉过她一定可以完成，但我相信她还是期待着它能尽快做好。”露西立刻把工作台拉到身边，又愉快地坐了下来，显然她觉得能为那个被宠坏的小女孩制作花边篮子是件无比开心的事。米德尔顿夫人提议大家玩一局卡西诺牌。没人提出反对，只有玛丽安例外，她向来不讲究礼节，立刻说道：“请您原谅我吧——您知道的，我讨厌打牌。我要去弹钢琴了；自从钢琴调音之后我就没再碰过它了。”说完，她便毫不客气地转身走向钢琴。米德尔顿夫人似乎在感谢上天，自己从未说过如此无礼的话。埃莉诺试图缓和这种尴尬的局面，说道：“夫人，您也知道，玛丽安总是离不开那架钢琴的；其实我并不奇怪，因为那是我听过的音色最好的钢琴了。”剩下的五个人开始抽牌。埃莉诺继续说道：“也许，如果我抽到的牌不是最差的，我可以帮露西·斯蒂尔小姐把纸卷好；毕竟那个篮子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她一个人肯定完不成。”

我打算独自努力，争取在今晚完成它。如果她能让我也参与其中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
“您的帮助真的会让我感激不尽，”露西说道，“因为我发现要做的工作比想象中还要多；要是让亲爱的安娜玛丽亚失望的话，那真是太糟糕了。”
“哦！那确实很糟糕，”斯蒂尔小姐说，“我真喜欢她啊！”
“您真是太好了，”米德尔顿夫人对埃莉诺说，“既然您这么喜欢这项工作，或许您愿意等到下次再动手吧？还是现在就试试看呢？”
埃莉诺欣然接受了第一个建议，通过这种方式，她用玛丽安永远不愿使用的那种方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同时也让米德尔顿夫人满意。露西立刻为她腾出了位置，于是这两位美丽的竞争者便并排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和谐地一起继续着手这项工作。此时，玛丽安正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与思绪中，甚至忘记了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存在。幸运的是，钢琴就在她们附近，达什伍德小姐觉得可以借助琴声的掩护，安全地提出那个有趣的话题，而不会被赌桌旁的众人听到。

第二十四章

埃莉诺用坚定而谨慎的语气开了口：“如果您不希望继续保持这种信任关系，或者对相关事情不再感兴趣的话，那我就实在不配得到您给予我的这份信任了。因此，我无需为再次提起这件事而道歉。”

“谢谢您，”露西热情地说道，“您打破了僵局，让我安心多了。因为周一的时候，我担心自己说的话会冒犯到您。”

“冒犯我？您怎么会这么想呢？请相信我，”埃莉诺真诚地说，“我绝没有这样的意图。您能信任我，难道不是因为对我怀有敬意和好感吗？”

“可我还是想向您保证，”露西回答道，她那双锐利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意味，“您的态度中似乎有一种冷漠与不满，这让我很不舒服。我确信您在生我的气；从那以后，我一直自责，觉得不该擅自拿自己的事情来打扰您。不过现在很高兴，原来只是我的错觉而已，您其实并不怪我。如果您知道，能够向您倾诉那些我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烦恼，对我来说是一种多么大的安慰，我相信您的同情心一定会让您忽略我其他所有的过错。”

“的确，我能很容易地理解，向您倾诉自己的处境并得到保证——您永远不必为此后悔——对您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安慰。您的处境实在很不幸，看起来处处都是困难，您需要彼此间的关爱来支撑自己度过这些难关。据我所知，费拉斯先生完全依赖他的母亲。”

“他自己只有两千英镑的财产；靠这点钱结婚未免太愚蠢了。至于我，我愿意放弃一切希望……”

我愿意默默承受一切，毫无怨言。我一直习惯于微薄的收入，因此能够忍受任何贫困；但我太爱他了，绝不能自私地剥夺他可能从母亲那里得到的所有东西——如果他为了取悦母亲而结婚的话。我们必须等待，也许要等很多年。对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男人来说，这都是一段令人担忧的时光；但我知道，爱德华对我的深情与忠诚是任何事物都无法夺走的。

“这种信念对你来说一定至关重要；而他无疑也因为信任你的感情而支持着你。如果像许多人那样，在四年的订婚期间因为种种原因导致彼此之间的感情出现裂痕，那你的处境确实会十分糟糕。”

露西抬起头，但埃莉诺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任何可能让话语显得可疑的迹象流露出来。

“自从我们初次订婚以来，我们就一直分离着，时间长得简直难以想象，”露西说，“爱德华对我的爱已经经历了严峻的考验，而它依然如此坚定，以至于我现在若再怀疑它，那就实在不可原谅了。我可以肯定地说，从一开始，他就从未让我有过丝毫的担忧。”

听到这番话，埃莉诺不知该微笑还是叹息。

露西继续说道：“我天生就有点善妒，再加上我们生活环境的不同——他比我更活跃于社交场合，我们又一直分开，这些因素都让我容易产生疑心。如果他与我见面时的态度有任何变化，或者有我无法解释的情绪低落，又或者他开始频繁提起某个女人，或者在朗斯塔普尔时看起来不如从前那么快乐，那我一定能立刻发现真相。我并不是说自己特别善于观察或敏锐，但在这种事情上，我肯定不会被欺骗。”

“这一切听起来都很美好，”埃莉诺想，“但这对我们俩来说都不过是幻想罢了。”

“可是，”她沉默片刻后问道，“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呢？难道你就只能选择等待费勒斯夫人去世吗？那真是种悲惨又可怕的结局。她的儿子真的决心接受这一切，忍受多年来的煎熬，而不愿冒着让她不悦的风险来说出真相吗？”

“如果我们能确定这种情况只会持续一段时间的话就好了！但费拉尔斯夫人是个极其固执又高傲的女人，一旦听到这个消息，很可能会把一切都留给罗伯特。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为了爱德华着想，我就不敢轻率行事了。”
“也是为了你自己着想吧，否则你的无私实在太过分了。”
露西再次看向埃莉诺，沉默不语。
“你认识罗伯特·费拉尔斯先生吗？”埃莉诺问道。
“完全不认识——我从没见过他；不过我觉得他和他的兄弟截然不同——愚蠢又自负至极。”
“真是自负至极！”斯蒂尔小姐重复道，她因为玛丽安的音乐突然停顿而听到了这些话。“哦，我敢说她们正在谈论自己最喜欢的男子吧。”
“不，姐姐，你错了，我们最喜欢的男子可不是那种自负的人。”露西说道。
“我可以保证达什伍德小姐的男朋友绝不是那样的人，”詹宁斯夫人笑着说，“因为他是我见过的最谦逊、最有礼貌的年轻人之一。至于露西，她太狡猾了，根本没人能猜出她喜欢谁。”
“哦，”斯蒂尔小姐意味深长地环顾众人，“我敢说露西的男朋友也和达什伍德小姐的男朋友一样谦逊有礼吧。”
埃莉诺不由得脸红了。露西咬住嘴唇，怒视着妹妹。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最终，露西用较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此时玛丽安正在演奏一首非常动听的协奏曲——“我会如实告诉你们我最近想出的一个办法，希望能解决这个问题。其实我必须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们，因为你们也涉及到这件事。我相信你们已经足够了解爱德华了，他会选择当牧师而不是从事其他职业。我的计划是让他尽快接受神职培训，然后借助你们的影响力——我相信你们会出于对他的友情，或许也会考虑到我，从而说服你们的哥哥把诺兰德的职位给他。据我所知，那是个非常好的职位，而且现在的任职者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样就足以让我们结婚了，其余的就交给时间和机遇吧。”
“我当然很乐意表达我对费勒斯先生的敬意与友情，”埃莉诺回答道，“但您难道没意识到，在这种场合下我的干预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吗？他是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兄弟——这本身就足以成为她丈夫认可他的理由了。”
“不过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应该不会赞成爱德华出家吧。”
“那样的话，我的干预恐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两人又沉默了数分钟。最后，露西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
“我觉得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立刻解除婚约，结束这一切。我们似乎处处都面临困难，虽然这会让我们暂时痛苦，但最终或许会更幸福。可您不愿意给我一些建议吗，达什伍德小姐？”
“不，”埃莉诺微笑着回答，尽管她的表情背后隐藏着强烈的情绪，“在这种事情上，我肯定不会给出建议。您很清楚，除非我的意见符合您的意愿，否则您是不会听进去的。”
“您这是在冤枉我，”露西严肃地回答，“我认识的人中，没有谁的判断力能像您这样让我如此信赖。我真的相信，如果您对我说：‘我建议您立刻解除与爱德华·费勒斯的婚约，这样对你们俩来说都是最好的’，我一定会立刻照做。”
埃莉诺为爱德华未来妻子的虚伪而脸红，她回答说：“如果我真的有意见的话，这样的恭维话肯定会让我不敢发表任何看法。它把我的影响力抬得太高了；要拆散一对如此深爱彼此的人，对于一个冷漠的人来说实在太过分了。”
“正因为您是个冷漠的人，”露西略带不满地强调道，“所以您的意见才会在我心中有如此大的分量。如果您被认为有偏袒之心的话……”

“如果只凭自己的感受来决定，那你的意见就毫无价值可言。”埃莉诺认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回应，以免两人愈发放肆、不再拘谨；她甚至下定决心再也不提起这个话题。随后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最终还是露西先打破了沉默。“达什伍德小姐，今年冬天您会在城里吗？”她带着一贯的傲慢语气问道。“当然不会。”“真遗憾，”对方回答道，眼睛因这个消息而亮了起来，“那样我就能在城里见到您了！不过我想您还是会去的吧。毕竟，您的兄妹一定会邀请您去他们那儿。” “就算他们真的邀请，我也无法接受。” “那真是太不幸了！我本来满心期待能在那儿见到您。安妮和我打算一月底去拜访一些多年来一直希望我们去的亲戚！但我去只是为了见爱德华。他二月份会到那儿，否则伦敦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吸引力了，我实在没有心情待在那里。”第一轮游戏结束后，埃莉诺很快就被叫到牌桌旁，于是两位女士之间的私密谈话也就结束了。两人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一结局，因为双方都没有说任何能让彼此好感增加的话。埃莉诺坐到牌桌前时，心中充满忧郁——她意识到爱德华不仅对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毫无感情，甚至连获得幸福的机会都没有，而她本可以给予他真挚的爱，因为只有出于私心，女人才会让男人继续维持这段关系，而她显然很清楚他已对此感到厌倦。从那以后，埃莉诺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而露西则总是找机会提起它，每次收到爱德华的信后，她都会特意告诉自己的密友自己有多幸福。对此，埃莉诺总是以冷静和谨慎的态度应对，一旦礼节允许，就会立刻结束话题——因为她实在无法忍受……

对露西来说，这些交谈实属一种奢侈，她根本不配享受，而且还会给她带来危险。斯蒂尔斯小姐们访问巴顿公园的时间远远超出了最初邀请时所规定的期限。她们越来越受到重视，约翰爵士绝不允许她们离开；尽管她们在埃克塞特还有许多早已安排好的事务，而且每周末都必须立即回去处理这些事务，但人们还是说服她们在公园里多待近两个月，协助举办这场庆典——为了彰显其重要性，这场庆典需要举行大量的私人舞会和盛大晚宴。

第二十五章

虽然詹宁斯夫人习惯于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子女和朋友的家中，但她自己也有固定的居所。自从她在城里一个不太繁华的地区经商并取得成功后便去世，此后她每年冬天都会住在波特曼广场附近的一条街道上的房子里。一到一月份，她的思绪就会转向那个家，有一天，她突然且出人意料地邀请达什伍德家的两位姐姐陪她一起去。埃莉诺没有注意到妹妹脸上复杂的表情，也没有看出她对这一提议并非毫无兴趣，于是立刻表示两人都愿意陪同，她认为这代表了她们共同的意愿。她们给出的理由是，此时她们决心不离开母亲。詹宁斯夫人听到这个拒绝后有些惊讶，随即再次发出邀请。

“哦，天哪！我相信你们的母亲完全可以让你们离开一会儿的，我真心希望你们能陪我一起去，因为我真的很想这么做。别以为你们会给我带来麻烦，我可不会为你们特意费心。只要派贝蒂坐马车送你们就行，我相信我有能力承担这个费用。我们三个人坐我的马车完全没问题；到了城里，如果你们不想跟我一起去任何地方，那也没关系，可以和我其中一个女儿一起走。我相信你们的母亲不会反对的；因为我已经成功地让自己的孩子们离开了家，她一定会认为我很适合照顾你们。如果在我照顾你们期间没能让你们中的至少一个找到好归宿，那也不是我的错。我一定会向所有的年轻人推荐你们，这一点请放心。”

“我觉得，”约翰爵士说，“如果玛丽安小姐的姐姐也一同前往的话，她应该不会反对这个计划的。毕竟，不能因为达什伍德小姐不愿意，就剥夺她一点乐趣吧。”

“但愿如此。所以我建议你们俩，一旦厌倦了巴顿，就立刻动身去城里，不必跟达什伍德小姐说一声。”
“不，”詹宁斯夫人叫道，“不管达什伍德小姐去不去，我都会非常高兴有玛丽安小姐作伴的。人多自然更热闹，而且她们待在一起也会更舒服；因为如果她们厌烦了我，就可以互相交谈，背着我取笑我的怪癖。不过，总得有一个或两个留在这里——至少不能两个都走。天哪！我一直习惯有夏洛特在身边，现在要独自生活，怎么行呢？来吧，玛丽安小姐，我们达成协议吧。如果达什伍德小姐以后改变主意，那就更好了。”
“谢谢您，夫人，衷心感谢您，”玛丽安热情地说：“您的邀请让我永远心怀感激。如果能接受这个邀请，我会无比幸福，几乎是我所能拥有的最大幸福了。可是我的母亲，我那最亲爱、最善良的母亲——我明白埃莉诺的顾虑是合理的。如果因为我们的离开而让她变得不那么幸福、不那么舒适——哦！绝不能有任何事情诱惑我离开她。这绝不是什么值得挣扎的事。”
詹宁斯夫人再次保证说达什伍德夫人完全有能力接待她们。埃莉诺现在明白了妹妹的心思，也意识到她因为渴望再次与威洛比在一起而对其他一切都不在乎，因此便不再直接反对这个计划，只是将决定权交给了母亲。不过她几乎不指望母亲会支持自己阻止这次拜访的企图——因为她无法认同为玛丽安着想而进行的这次拜访，而就她自己而言，也有特别的理由避免前往伦敦。无论玛丽安多么渴望某件事，她的母亲都会尽力促成它——她不可能让母亲在这件事上保持谨慎，因为母亲从来就没有对她产生过怀疑。此外，她也不敢解释自己不愿去伦敦的真正原因。玛丽安虽然挑剔，却十分了解詹宁斯夫人的举止，而且总是对那些举止感到厌恶。然而，为了实现某个目标，她竟然能够忽略所有不便，无视那些最可能伤害她敏感情绪的事情。这充分证明了那个目标对她来说有多重要，以至于埃莉诺尽管经历了那么多，还是不愿目睹这一幕。

得知这个邀请后，达什伍德夫人认为这样的旅行一定会让她的两个女儿感到非常开心。同时，她也注意到玛丽安对此事极为感兴趣，因此坚决不允许她们因为她的缘故而拒绝这个邀请，坚持要她们立刻接受。接着，她以一贯的乐观态度，开始设想这次分离会给他们带来的种种好处。“我非常喜欢这个计划，”她说道，“这正是我所期望的。玛格丽特和我也会从中受益匪浅。等你们和米德尔顿一家离开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安静而快乐地读书、听音乐了！等你们回来时，一定会发现玛格丽特有了很大的进步！我还有一些关于你们卧室改造的小主意，现在实施这些改动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不便。你们去城里是件好事，我觉得所有处于你们这种境况的年轻女子都应该了解伦敦的风俗习惯和娱乐方式。你们会有位善良如母亲般的女性照顾你们，我相信她一定会对你们的好。而且，你们很可能会见到你们的兄弟，无论他或他妻子有什么缺点，但考虑到他是谁的儿子，我实在不忍心让你们与他们彻底断绝关系。”埃莉诺说：“虽然您总是那么关心我们的幸福，已经排除了这个计划中可能出现的一切障碍，但在我看来，仍有一个问题很难解决。”玛丽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是什么问题呢？”达什伍德夫人问道，“我聪明的埃莉诺又要提出什么意见呢？她又要找出什么难以克服的障碍吗？请不要跟我提费用的问题。”埃莉诺说：“我的意见是：虽然我很欣赏詹宁斯夫人的善良，但她并不是一个能给我们带来乐趣的人，她的保护也无法让我们获得什么好处。”母亲回答道：“没错，但除了她之外，你们几乎不会有其他社交机会，而且你们出门时几乎总是和米德尔顿夫人在一起。”玛丽安说：“如果埃莉诺因为不喜欢詹宁斯夫人而退缩的话，至少不会妨碍我接受她的邀请。我……”

“我可没那么多顾虑，我相信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忍受各种不愉快的事情。”埃莉诺看到对方如此漠视礼仪，不禁笑了起来——她曾经很难以说服玛丽安表现出基本的礼貌；她暗下决心，如果妹妹坚持要去的话，她也会一同前往，因为她认为不应该让玛丽安独自凭自己的判断行事，也不应该让詹宁斯夫人完全受制于玛丽安的摆布。想到据露西所说爱德华·费拉尔斯二月份之前都不会回城，他们的这次访问也就不必仓促结束，她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定。“我就让你们俩都去吧，”达什伍德夫人说，“这些反对意见毫无道理。在伦敦你们会玩得很开心，尤其是能在一起；如果埃莉诺愿意提前预想其中的乐趣，她就会发现有很多值得期待的地方，也许还能从与嫂子家人的进一步交往中得到一些快乐。”埃莉诺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减少母亲对爱德华以及她本人的依赖，这样当真相揭晓时，带来的冲击就会小一些。现在虽然几乎不可能成功，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开始实施计划，尽量平静地说：“我非常喜欢爱德华·费拉尔斯，以后也总会很高兴见到他；至于其他家人，我是否被他们认识，对我来说完全无关紧要。”达什伍德夫人微笑着，没有说话。玛丽安惊讶地抬起眼睛，埃莉诺觉得她最好还是保持沉默。又聊了一会儿后，最终决定接受邀请。詹宁斯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非常高兴，还一再表示会好好照顾她们。不只是她一个人高兴，约翰爵士也很开心——对于一个总是害怕独处的人来说，伦敦的居民人数增加自然是一件好事。就连米德尔顿夫人也刻意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这安排其实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不便；至于斯蒂尔斯小姐们，尤其是露西，得知这个消息后开心极了，她们这辈子从未如此幸福过。埃莉诺对这一违背自己意愿的安排，表现得比她预想的要顺从得多。对她自己而言，是否去城里已经不再重要了。看到母亲如此满意这个计划，妹妹的脸色、语气和举止也都变得充满活力，比平时更加欢快，她自然不会对这个安排感到不满，也不愿怀疑其结果。玛丽安的喜悦几乎超出了幸福的范畴，她的心情极为激动，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唯一能让她平静下来的，就是不愿离开母亲；而分别之际，她的悲伤之情更是难以抑制。母亲的痛苦也差不多，三人中只有埃莉诺似乎认为这次分离并非永久性的。他们在一月的第一个星期离开了。米德尔顿一家则会在大约一周后动身。斯蒂尔斯小姐们则继续留在公园里，要等到全家都离开后才会跟著走。

第二十六章

埃莉诺无法想象自己会与詹宁斯夫人同乘马车，作为她的客人，在她的保护下前往伦敦。她对自己所处的处境并不感到奇怪——毕竟她们相识的时间如此短暂，年龄和性格也截然不同。就在几天前，她还对这样的安排有着诸多反对意见！然而，由于玛丽安和她母亲都怀有那种年轻的热情，这些反对意见都被克服或忽视了。尽管埃莉诺偶尔会怀疑威洛比的忠诚，但看到玛丽安心中充满的喜悦与期待，她不禁意识到自己的未来是多么黯淡，心情也多么低落。她多么希望能为玛丽安的幸福出力，拥有同样的希望与动力啊。不过，现在只需很短的时间就能弄清楚威洛比的真实意图；很可能他已经在城里了。玛丽安急于出发，这表明她指望能在那里见到他。埃莉诺决心不仅要通过自己的观察或他人的消息来了解他的性格，还要密切留意他对妹妹的态度，以便在多次见面之前就弄清他的真实想法。如果观察结果不利，她决心一定要让妹妹看清现实；如果结果良好，那她则要避免一切自私的比较，消除一切可能削弱自己对玛丽安幸福的满足感的情绪。他们已经出发三天了，而玛丽安在旅途中的表现，充分展现了将来她与詹宁斯夫人相处时可能会有的友善与体贴。她坐在……

她几乎一直保持沉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极少主动说话，除非眼前出现什么美丽动人的景象，才会发出一声赞叹，而那赞叹也是只对妹妹说的。为了弥补这种行为，埃莉诺立刻承担起自己应尽的礼貌职责，对詹宁斯夫人极为殷勤——与她交谈、一起欢笑，只要有可能就倾听她的谈话。詹宁斯夫人则以最友善的态度对待她们俩，时刻关心她们的舒适与快乐，唯一令她遗憾的是无法让她们在旅店自行选择晚餐，也无法得知她们更喜欢三文鱼还是鳕鱼，煮鸡还是小牛排。第三天下午三点，她们终于抵达了城镇，经过如此漫长的旅程后，能够摆脱马车的束缚，享受温暖的炉火带来的舒适，真是令人高兴。那栋房子很漂亮，布置也很精美，两位年轻女士立刻被安排进了非常舒适的房间。那里原本是夏洛特的房间，壁炉架上还挂着她用彩色丝缎绘制的风景画，这证明她曾在城里的一所名校学习了七年，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绩。由于距离晚餐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埃莉诺决定利用这段时间给母亲写信，于是便坐下来开始写作。不一会儿，玛丽安也跟着开始写信。“我正在给家里写信，玛丽安，”埃莉诺说，“你不如把你的信推迟一两天再写吧？”“我不是要给我母亲写信的，”玛丽安急忙回答，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埃莉诺没有再说什么；她立刻意识到玛丽安一定是在给威洛比写信。由此她得出结论：无论他们想如何隐秘地处理这件事，他们肯定已经订婚了。虽然这个结论并不完全令她满意，但还是让她感到高兴，于是她更加认真地继续写信。玛丽安的信很快就写完了，长度大概只有一张便条而已。她立刻把信折好、封好，然后迅速寄出。埃莉诺觉得能在邮封上看到一个大大的“W”字。信寄出后，玛丽安立刻按铃，让来开门的仆人把信送到邮局去寄出。这一举动彻底确定了事情的真相。

她的情绪依然很高昂，但其中却有一种不安的情绪，使得她无法给妹妹带来多少快乐。随着夜晚的临近，这种不安感愈发强烈。她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后来当他们回到客厅时，她便焦急地倾听着每一辆马车的声音。埃莉诺很庆幸，因为詹宁斯夫人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几乎没看到发生了什么。茶具被端了进来，玛丽安已经因为邻屋传来的敲门声而多次失望，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敲门声，显然不是其他房子发出的声音。埃莉诺立刻意识到那是威洛比来了，玛丽安也立刻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四周一片寂静，她实在等不及了，于是打开门，朝楼梯方向走了几步，听了一会儿后又满心焦虑地回到房间——因为她确信自己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一刻，她激动得忍不住喊道：“哦，埃莉诺，真的是威洛比！”她似乎马上就要扑进他的怀抱，就在这时，布兰登上校出现了。这一幕让她震惊不已，她立刻离开了房间。埃莉诺也很失望，但由于她对布兰登上校的尊敬，她还是欢迎了他的到来。她尤其难过的是，一个如此喜欢她妹妹的人，竟然察觉到她见到他时只有悲伤和失望。她立刻意识到布兰登上校并没有忽视这一点，他甚至注意到玛丽安离开房间时的惊讶与担忧，这让他几乎忘记了应该对她保持礼貌。他问道：“你妹妹生病了吗？”埃莉诺有些尴尬地回答说是的，然后列举了头痛、情绪低落、过度疲劳等各种理由来解释妹妹的行为。他认真地听着她的解释，但似乎又恢复了理智，不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而是开始表达在伦敦见到他们的喜悦之情，询问了他们的行程以及他们留在家里的朋友们的情况。他们以这种平静的方式交谈着，双方都缺乏兴趣，两人都心情低落，心思也各有所想。

他另有安排。埃莉诺很想问威洛比当时是否在城里，但又怕提及他的情敌会让他伤心；最后，她只好随便问了句，自从上次见面后他是否还来过伦敦。“是的，”他有些尴尬地回答，“几乎一直都在；我曾去过德拉福德一两次，待上几天，但始终没能回到巴顿。”这句话以及他说话的方式，立刻让她想起了他离开那个地方的种种情形，以及那些事情给詹宁斯夫人带来的不安与疑虑。她担心自己的问题会显得她对这件事过于好奇。

詹宁斯夫人很快就进来了。“哦！上校，”她以一贯的欢快语气说道，“能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很抱歉之前没能来——请原谅，我得先处理些事情；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您也知道，离开一段时间后总会有很多琐事要处理；此外还得和卡特赖特解决一些问题。天哪，从晚餐后我就一直忙个不停！不过上校，您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在城里的呢？”

“我在帕尔默先生家吃饭时听说的。”

“哦，是吗？那他们家里都过得怎么样？夏洛特怎么样了？我敢肯定，现在她应该已经长得相当漂亮了吧。”

“帕尔默夫人看起来很不错，我还受命转告您，明天您一定能见到她。”

“唉，当然了，我就知道。上校，我带了两位年轻女士一起来——嗯，现在只能看到其中一位，另一位还在别的地方。还有您的朋友玛丽安小姐——听到这个消息您应该会很高兴吧。我不知道您和威洛比先生会如何处理她的事情。唉，年轻又英俊真是件好事。我曾经也很年轻，但并不算英俊——真倒霉。不过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丈夫，我觉得再美的女人也做不到比这更好了。啊！可怜的人，他已经去世八年多了。上校，我们分别之后您都去哪儿了？”

你的生意怎么样了？来吧，朋友之间不必有秘密。”他对她的所有询问都以一贯的温和态度回应，但却没有满足她的任何疑问。埃莉诺开始泡茶，玛丽安只好再次出现。她进来后，布兰登上校比之前更加沉默寡言，詹宁斯夫人也无法说服他多留一会儿。那天晚上没有其他客人来访，女士们一致决定早点睡觉。第二天早上，玛丽安精神焕发、面带喜色地起床了。前一天晚上的失望似乎已被对当天即将发生之事的期待所取代。她们刚吃完早餐不久，帕尔默夫人的马车就停在了门口，几分钟后她就笑着走进房间：见到他们所有人她如此高兴，以至于很难说她是更开心能见到自己的母亲，还是能再次见到达什伍德姐妹。她对她们来到城里感到惊讶，尽管这其实是她一直期待的；同时，对于她们在拒绝了她的邀请后又接受了她母亲的邀请，她也很生气——不过如果她们不来，她也是绝不会原谅她们的！“帕尔默先生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们的，”她说，“你们觉得他听到你们和妈妈一起来时说了什么吗？我现在忘了具体内容了，但肯定是很有趣的话！”在经过一两个小时的交谈之后——用她母亲的话来说就是轻松愉快的聊天，换句话说，就是詹宁斯夫人不断询问她们认识的各种人，而帕尔默夫人则无缘无故地大笑——帕尔默夫人提议她们一起陪她去几家她那天早上有事情要处理的商店，詹宁斯夫人和埃莉诺立刻同意了，因为她们自己也有东西要买；玛丽安虽然起初拒绝了，但最终也同意同行。无论她们走到哪里，她显然都在保持警惕。尤其是在邦德街，那里有很多她需要处理的事情，她的目光始终在四处搜寻；无论她们进入哪家商店，她的注意力也都完全不在眼前的事物上，也不在乎其他人正在关心的事情。她到处都显得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她的妹妹根本无法从她那里得到关于任何待购商品的看法。

这可能同样影响到她们两人：她从任何事情中都得不到乐趣，只急切地想回家，而且很难控制自己对帕尔默夫人那种无聊行为的烦躁情绪——帕尔默夫人对一切漂亮、昂贵或新奇的东西都感兴趣，总是想要买下它们，却又无法做出决定，于是就在犹豫不决中虚度光阴。直到上午晚些时候他们才回到家；一进屋，玛丽安就急匆匆地上了楼。埃莉诺跟上去后，发现她正面带忧色地从桌边走过来，显然没有威尔洛比来过。“我们出门后有信留给我吗？”她问这时带着包裹进来的仆人。得到的回答是否定的。“你确定吗？”她追问，“真的没有仆人或看门人留下任何信件或便条吗？”仆人确认没有。她低声失望地说：“真是奇怪！”然后转身走向窗户。埃莉诺心里也想着：“确实很奇怪！”她不安地看着妹妹。“如果她不知道他在城里，就不会给他写信了；她会给康布马格纳写信。而如果他确实在城里，那他既不来看也不来信，真是奇怪！哦，亲爱的母亲，您允许这么年轻的女儿与一个如此不为人所知的男人以如此可疑、神秘的方式发展关系，一定是错了！我真想弄清楚真相，但我的干预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呢？”经过一番思考后，她决定：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她一定会以最坚决的态度向母亲表明，有必要认真调查这件事。帕尔默夫人和詹宁斯夫人两位关系密切的年长女士也在他们家共进晚餐。茶歇后，帕尔默夫人便因有晚上的约会而离开了，埃莉诺则不得不帮忙为其他人准备惠斯特牌桌。玛丽安在这种场合毫无用处，因为她根本不会玩这种游戏；虽然这样她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但这个晚上对她来说并不比对埃莉诺更愉快。

因为那些时间都耗费在焦虑的等待与失望的痛苦之中。她有时会试着阅读几分钟，但很快就会把书丢到一边，然后继续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每当走到窗边时，她会停顿片刻，希望能听到那期待已久的敲门声。

第二十七章

“如果这种好天气能持续更久些的话，”次日早晨她们一起用早餐时，詹宁斯夫人说道，“约翰爵士下周就不愿离开巴顿了。对那些喜欢户外活动的人来说，错过一天的乐趣实在是一件遗憾的事。可怜的人啊！每当他们遇到这种情况时，我总会为他们感到难过——他们似乎会因此而十分伤心。”

“没错，”玛丽安开心地叫道，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查看天气。“我还没想到这一点。这样的天气会让很多喜欢户外活动的人留在乡下。”

这个想法真是幸运，它让玛丽安重新恢复了愉快的心情。“对他们来说，这确实是美好的天气，”她面带笑容地坐到餐桌旁继续说道，“他们一定会很享受的！不过……”（她又有些担忧地补充道）“这种好天气不可能持续太久。在这个季节，经过一连串的降雨之后，恐怕很快就会下雨了。霜冻很快就会来临，而且很可能会很严重。也许再过一两天，这种极度的温和天气就消失了——说不定今晚就会结冰呢！”

“不管怎样，”埃莉诺说道，希望不让詹宁斯夫人像自己那样清楚地看出妹妹的心思，“我想，下周末之前，约翰爵士和米德尔顿夫人应该就会回到城里了。”

“唉，亲爱的，我敢肯定他们会的。玛丽总是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现在，”埃莉诺暗自猜测，“她应该会趁今天的邮递寄信到康布去。”

不过，即便她真的这么做了，那封信也是秘密寄出的，她的种种观察都未能发现这一事实。无论实际情况如何，尽管埃莉诺对此并不完全满意，但只要看到玛丽安心情愉快，她自己也就不会太过不安。而玛丽安确实很开心——她喜欢这温和的天气，同时，对即将到来的霜冻也充满期待。

上午的时间主要用于在詹宁斯夫人的熟人家里留下卡片，告知他们她已来到城里；而玛丽安则一直忙于观察风向、留意天空的变化，试图预判天气的转变。“埃莉诺，你不觉得现在比早上更冷了吗？我觉得差别很大。就算戴着手套，我的手也暖不起来。昨天可没这么冷。云层也在散开，马上就会出太阳了，今天下午应该会是晴天。”埃莉诺既感到有趣又有些难过；但玛丽安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她从每晚的火光以及每天早晨的天气状况中，都看到了霜冻即将来临的迹象。达什伍德姐妹对詹宁斯夫人的生活方式和社交圈并不满意，但她对待她们却始终十分友善。她家的一切安排都极为周到，除了几位老朋友外——米德尔顿夫人很遗憾，她从未与这些人断绝往来——她不会去拜访那些可能会让年轻姑娘们不悦的人。埃莉诺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比预期要舒适得多，因此很愿意弥补那些晚上聚会带来的乐趣缺失——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外面，那些聚会往往只是玩牌而已，实在没什么娱乐性可言。布兰登上校也收到了邀请，几乎每天都来拜访她们；他来看看玛丽安，也与埃莉诺交谈。埃莉诺常常从与他的谈话中获得比其他任何事情更多的愉悦，但同时她也非常担心他对自己妹妹的持续关注，她担心这种关注会越来越深。看到他总是如此专注地注视着玛丽安，她感到很难过，而且他的心情显然也比在巴顿时糟糕。在他们到达大约一周后，可以确定威洛比也到了。当她们从晨间散步回来时，桌上已经放着他的名片。“天哪！”玛丽安叫道，“我们不在的时候他就已经来了。”得知他也在伦敦，埃莉诺很高兴，于是大胆地说：“肯定，他明天还会再来。”但玛丽安似乎……

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詹宁斯夫人一进来，她就立刻拿走了那张珍贵的卡片。这一事件虽然让埃莉诺的心情有所好转，却让她的妹妹再次陷入极度不安之中。从那时起，她的思绪就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一想到随时都可能见到他，她就无法做任何事情。第二天早上，当其他人外出时，她坚持要留在家里。埃莉诺满脑子都在想着他们不在时伯克利街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当她们回来后，只需看一眼妹妹的表情，她就知道威洛比并没有再去那里。这时，有人送来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是给我的！”玛丽安急忙上前说道。“不，夫人，这是给我的女主人。”但玛丽安并不相信，立刻拿起了那张纸条。“确实是给詹宁斯夫人的，真气人！”“那么你在等信吗？”埃莉诺实在忍不住问道。“嗯，有一点——不过不多。”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是不信任我吧，玛丽安。”“不，埃莉诺，你这样指责我——你连自己都不信任的人！”“我？”埃莉诺有些困惑地回答，“其实，玛丽安，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没有，”玛丽安坚定地回答，“我们的情况是一样的。我们俩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你是因为不愿意开口，而我则是因为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埃莉诺因为被指责过于保守而感到苦恼，而且她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性格，因此不知道该如何在那种情况下促使玛丽安更加坦诚。不久，詹宁斯夫人出现了，她接过纸条并大声读了起来。那是米德尔顿夫人写的，告知她们前一天晚上已经抵达康迪特街，并希望第二天晚上能与她的母亲和表亲们相聚。由于约翰爵士有公务在身，再加上她自己身体不适，所以他们没能去伯克利街。她们接受了邀请；但随着约定时间的临近……

按照礼节，詹宁斯夫人来访时，她们俩都应该去探望她。埃莉诺很难说服妹妹一同前往，因为她仍然没有见到威洛比；因此，她既不想外出娱乐，也不愿冒险让威洛比在她不在时再来找她。晚上结束后，埃莉诺发现，居住地的改变并不会根本改变人的心态——因为约翰爵士虽然刚到城里，却已经召集了将近二十名年轻人，还举办舞会来取悦他们。不过，米德尔顿夫人并不赞成这种做法。在乡下，临时举办的舞会倒没什么问题；但在伦敦，那里对优雅气质的要求更高，也更难达到，为了取悦几个女孩而举办一场只有八九对舞者、仅有两把小提琴伴奏、甚至没有正式宴席的舞会，实在风险太大。帕尔默夫妇也在场；由于他们自到城里后就再没见过帕尔默先生——他总是刻意避免表现出对岳母的关心，从不靠近她——所以他们进门时并未得到任何认出的迹象。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似乎不认识他们，只是在房间的另一头向詹宁斯夫人点了点头。玛丽安一进房间就环顾了一下四周：既然他不在，那就行了——于是她坐下来，同样不愿接受或表达任何愉悦之情。大约一个小时后，帕尔默先生走到达什伍德姐妹面前，表示惊讶于看到她们在城里，尽管布兰登上校早已得知她们的到来，而且他还曾说过一些有趣的话，提到她们会来这里。“我原以为你们俩还在德文郡呢。”他说。“是吗？”埃莉诺回答。“那你们什么时候回去？”“我不知道。”谈话就此结束。玛丽安这辈子从未像那天晚上那样不愿意跳舞，也从未因跳舞而如此疲惫。回到伯克利街后，她不断抱怨着。

“是的，我们很清楚这一切的原因，”詹宁斯夫人说，“如果那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当时在场的话，你就不会感到一丝疲惫了。说实话，他收到邀请后却不与你会面，实在不太礼貌。”
“邀请？”玛丽安惊呼道。
“是我女儿米德尔顿告诉我的，因为今天早上约翰爵士似乎在街上遇见了他。”玛丽安不再说话，显得极为伤心。埃莉诺急于做点什么来帮助妹妹，于是决定第二天一早就给母亲写信，希望借此唤起她对玛丽安健康状况的担忧，从而促使她尽快采取行动。次日早餐后，她发现玛丽安又在给威洛比写信，更坚定了她的决心——因为她认为玛丽安不可能给别人写信。
大约中午时分，詹宁斯夫人独自出门办事，埃莉诺立刻开始写信。而玛丽安则坐立不安，既不想做事，也不想交谈，只能在窗边来回走动，或是忧郁地坐在火炉旁沉思。埃莉诺在信中如实讲述了发生的一切，表达了对威洛比不可靠的怀疑，并以责任和亲情为依据，恳请母亲让玛丽安说明自己与他的真实关系。
她的信还没写完，就有敲门声，原来是有客人来访，布兰登上校到了。玛丽安从窗户看到他后，因讨厌任何形式的社交而在他进屋之前就离开了房间。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严肃，虽然对能单独见到达什伍德小姐感到满意，似乎有话要告诉她，但却沉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儿。埃莉诺确信他一定有与妹妹相关的事情要说，便急切地等待着他开口。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此前他也多次以“你妹妹今天看起来不太舒服”或“你妹妹似乎情绪低落”为由，似乎想要透露或询问关于她妹妹的某些事情。几分钟后，沉默被打破，他用略带焦躁的声音问她：什么时候才能去祝贺她有了一个新哥哥呢？

埃莉诺完全没有准备好回答这样的问题，由于没有现成的答案，她只好采取最简单的办法——询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试图微笑着回答：“你妹妹与威洛比先生订婚的事早已人尽皆知了。”
“不可能人尽皆知，”埃莉诺反驳道，“连她自己的家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他显得很惊讶，说道：“请原谅，恐怕我的提问有些冒昧；但我原以为他们并不打算保密，因为他们公开通信，而且他们的婚事也到处都在被人谈论。”
“怎么可能？你是从谁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很多人——有些是你根本不认识的，还有一些则是与你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比如詹宁斯夫人、帕尔默夫人以及米德尔顿一家。不过我还是不敢相信，因为当心存疑虑时，总会找到一些理由来支持自己的怀疑。今天仆人让我进来时，我偶然看到他手里有一封用你妹妹的笔迹写给威洛比先生的信。我来这里是想问问情况，但还没来得及提问就已经确信了。一切都已经定下来了吗？还有可能……吗？不过我没有任何权利，也不可能有成功的机会。请原谅我，达什伍德小姐。我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依靠您的明智来判断。请告诉我，一切确实已经决定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尝试隐瞒——如果真的有可能隐瞒的话。”
这些话表明了他对埃莉诺妹妹的真挚爱意，这让她深受触动。她一时无法开口说话，即使后来恢复了平静，也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思考着该如何回答才最合适。她和妹妹与威洛比之间的真实情况她几乎一无所知，因此试图解释时，很可能说得太多或太少。不过，她确信无论玛丽安对威洛比的感情如何发展，布兰登上校都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同时她又希望保护妹妹的行为免受指责，所以经过一番考虑后，她认为最好还是说出一些自己其实并不确定的事情。于是她承认，虽然她们从未亲自告诉过她两人之间的关系状况，但……

她毫不怀疑他们之间存在着相互的爱意，听到他们有书信往来也并不感到惊讶。他专注地听着她说话，等她讲完之后，便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说道：“愿你的妹妹获得一切可能的幸福；愿威洛比努力争取她的芳心。”说完便告辞离开了。这次谈话并没有让埃莉诺感到安心，反而加剧了她心中的不安；她对布兰登上校的不幸处境感到忧愁，而由于担心那会成真的事情，她甚至无法希望这种不幸能够消除。

第二十八章

在接下来的三四天里，没有发生任何让埃莉诺后悔向母亲求助的事情，因为威洛比既没有出现，也没有写信。大约在那时，他们被邀请与米德尔顿夫人一同参加一个聚会，而詹宁斯夫人因为小女儿身体不适而无法前往。对于这次聚会，玛丽安显得极为沮丧，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外表，似乎也毫不在意自己是否要去，她毫无期待或喜悦之情地做好了准备。喝完茶后，她就坐在客厅的火炉旁，直到米德尔顿夫人到来的那一刻，始终没有动过，也没有改变姿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甚至没有注意到妹妹的存在。当终于有人告诉她们米德尔顿夫人在门口等候时，她才像突然想起还有客人要来一样惊动了。

她们准时到达了目的地。一旦前方的马车队伍允许，她们便下了车，走上楼梯，听到有人在高处大声呼喊她们的名字，随后走进了一间灯火通明、挤满人的房间，里面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在向女主人行礼致意之后，她们便被允许混在人群中，承受着因她们的到来而带来的炎热与不便。闲聊了一会儿后，米德尔顿夫人坐下来玩卡西诺游戏。由于玛丽安不想走动，埃莉诺和她也幸运地找到了椅子，坐在离桌子不远的距离处。

没过多久，埃莉诺就看到威洛比站在离她们几码远的地方，正与一位打扮十分时髦的年轻女子交谈。她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立刻鞠躬致意，但却没有试图与她说话，也没有靠近玛丽安——尽管他肯定能看到她。然后他继续与那名女子交谈。

埃莉诺不由自主地转向玛丽安，想看看她是否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的存在。就在那时，她第一次看到了他。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喜悦的神情，要是没有姐姐拉住她，她一定会立刻走向他。

“天哪！”她惊呼道，“他就在那儿——哦！为什么他不看我？为什么我不能和他说话呢？”

“请冷静点，”埃莉诺喊道，“不要把你的感受暴露在在场的所有人面前。也许他还没有注意到你。”

不过，玛丽安根本无法相信这一点；在这种时刻保持冷静不仅对她来说是不可能的，她也不希望如此。她坐立不安，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终于，他又转过身来，看着她们俩。她立刻站起身来，用充满爱意的语气呼唤他的名字，同时向他伸出手去。他走了过来，似乎不想与玛丽安对视，也无意观察她的表情，便匆匆询问达什伍德夫人的情况，以及他们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多久。面对这样的问候，埃莉诺完全失去了理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玛丽安的情绪则立刻表现了出来：她的脸涨得通红，用极其激动的声音喊道：“天哪！威洛比，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没有收到我的信吗？你不愿意和我握手吗？”

这时他已无法回避了，但她的触碰让他感到痛苦，他只握住了她的手一会儿。在整个过程中，他显然都在努力保持镇定。埃莉诺注视着他的表情，发现他的神情逐渐平静下来。片刻之后，他平静地开口了：

“上周二，我有幸去了伯克利街，很遗憾当时没能见到你们和詹宁斯夫人。希望我的名片没有丢失。”

“但你难道没有收到我的信吗？”玛丽安焦急地喊道。“肯定有什么误会——一定是严重的误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威洛比，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脸色立刻变了，之前的尴尬感又出现了。但似乎因为看到了之前与他交谈过的那位年轻女士，他觉得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于是又恢复了镇定。他说：“是的，我收到了您寄来的消息，得知您已来到城里，真是太好了。”说完，他微微鞠躬便匆匆离开，回到朋友身边。玛丽安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无法站立，只好坐回椅子上。埃莉诺担心她随时会晕倒，便试图让她避开其他人的视线，同时用薰衣草水为她提神。“埃莉诺，快去找他，”她一能说话就喊道，“逼他过来见我。告诉他我必须再见到他——必须立刻和他谈谈。我无法安心，不把事情弄清楚就不罢休——肯定是有什么可怕的误会。哦，马上就去吧！”“那要怎么做到呢？不行，亲爱的玛丽安，你得等待。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等到明天吧。”不过，埃莉诺很难阻止她亲自去找他；要让她冷静下来，至少表面上保持镇定，以便日后能更私密、更有效地与他交谈，也是不可能的。因为玛丽安一直低声诉说着自己的痛苦，不停地发出悲叹。不久，埃莉诺看到威洛比从通往楼梯的门离开了房间。她告诉玛丽安他已经走了，进而说明当晚已经不可能再与他交谈了，希望这能让她冷静下来。玛丽安立刻请求姐姐恳求米德尔顿夫人带她们回家，因为她实在痛苦得无法再多待一刻。米德尔顿夫人虽然正在打牌，但得知玛丽安身体不适后，还是很有礼貌地没有反对她的离开请求。她们把名片交给一位朋友后，一找到马车就立刻出发了。在返回伯克利街的路上，两人几乎没说一句话。玛丽安处于极度痛苦之中，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幸好詹宁斯夫人还没回家，她们可以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喝下苦艾酒后，她的状态才稍有好转。不久她就脱掉衣服上床休息了。

独自一人时，妹妹也离开了她。在等待詹宁斯夫人归来的这段时间里，她有足够的时间来反思过去的事。她毫不怀疑威洛比与玛丽安之间曾经存在某种感情关系，而威洛比已经厌倦了这种关系，这一点也很明显；因为无论玛丽安如何自欺欺人地抱有希望，她都无法将他的行为归咎于任何误解或错误。唯有他内心情感的彻底改变才能解释这一切。如果她没有看到他那显露出自我愧疚之情的尴尬表情，她的愤怒还会更加强烈，因为她不会相信他会如此毫无原则，从一开始就玩弄她妹妹的感情，却没有任何值得探究的动机。分离或许会削弱他的感情，便利的条件或许会让他决定克服这种感情，但她无法否认他们之间曾经确实有过感情。

至于玛丽安，想到这次不幸的会面已经给她带来的痛苦，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更为严重的后果，她不禁忧心忡忡。相比之下，自己的处境还算不错：尽管她依然深爱着爱德华，但无论将来他们如何分开，她的心理至少还能得到安慰。然而，所有可能加剧这种不幸的因素似乎都在加剧玛丽安与威洛比最终分离时的痛苦——一场立即且无法挽回的决裂。

第二十九章

次日，女仆还未生火，一月的寒冷阴郁的早晨里阳光也尚未显现时，玛丽安只穿了半身衣服，跪在窗边，试图从那微弱的光线中获取些许照明，同时尽可能快地写着信，泪水不断涌出，让她难以继续书写。埃莉诺被她的不安与哭泣声吵醒，首先注意到了她。在沉默地担忧地观察了她片刻后，她用极为温和的语气说道：“玛丽安，我可以问你——？”“不，埃莉诺，”玛丽安回答道，“什么都别问，你很快就会知道一切的。”她说这话时那种绝望的平静仅持续了片刻，随即又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过了好几分钟她才得以继续写信，而那些频繁的悲伤发作使得她不得不不时停下笔来，这足以证明她很清楚：自己很可能是在最后一次给威洛比写信。埃莉诺尽自己所能给予她安静而体贴的关怀；要不是玛丽安以极度焦虑的情绪恳求她千万不要跟她说话，她本想进一步安慰她。在这种情况下，两人最好不要长时间待在一起；玛丽安心神不宁，不仅一穿好衣服就不想再待在房间里，还迫切需要独处并不断更换地点，于是她在房子里四处走动，直到早餐时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早餐时她既不吃东西，也不试图进食；此时埃莉诺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安抚她，而非同情她或做其他事情上。

表面上似乎在看着她，但实际上只是想把詹宁斯夫人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自己身上。由于这是詹宁斯夫人最喜欢的用餐时间，这场饭局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饭后，他们正准备围坐在共同的餐桌旁时，有一封信送到了玛丽安手中。她立刻从仆人手中接过信，脸色变得惨白如死，随即冲出了房间。埃莉诺立刻明白，这封信必定是威洛比寄来的。她心里感到极度不安，几乎无法抬起头，全身颤抖着，生怕会引起詹宁斯夫人的注意。然而，那位善良的女士只看到玛丽安收到了威洛比的来信，觉得这简直是个好笑的事，便笑着希望玛丽安会喜欢这封信。至于埃莉诺的痛苦，詹宁斯夫人则忙着为地毯测量毛线长度，根本没注意到什么。等玛丽安离开后，她继续说道：“说真的，我这辈子还从没见过如此深陷爱河的年轻女子！我的女儿们跟她相比根本不算什么，不过她们也曾够愚蠢的；但玛丽安小姐可完全变了个人似的。我真心希望他不要让她再等待下去了，看她那副可怜又绝望的样子实在令人难过。请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呢？”埃莉诺虽然很想说话，但还是强忍着回答道：“夫人，您真的认为我妹妹已经和威洛比先生订婚了吗？我原以为那只是个玩笑，但这么严肃的问题似乎意味着别的什么。请您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向您保证，要是听到他们要结婚的消息，我会非常惊讶的。” “真是羞耻，达什伍德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不是都知道他们一定会结婚吗？他们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深陷爱河了。我不是每天都在德文郡看到他们在一起吗？而且我也知道你妹妹是特意和我一起回城里来买结婚礼服的。好了，别这样了。就因为你自己也很狡猾……”

“我以为没别人有理智可言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可以告诉你，因为这事儿早就传遍了整个小镇。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夏洛特也是。”
“确实如此，夫人，”埃莉诺非常严肃地说，“您错了。散布这样的谣言实在是很不友善的行为，虽然您现在可能不会相信我，但将来您会明白的。”
詹宁斯夫人又笑了起来，但埃莉诺已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她急于知道威洛比写了什么，便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一打开门，她就看到玛丽安躺在床上，悲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旁边还有两三封信。埃莉诺走近她，却一言不发；她在床上坐下，握住玛丽安的手，深情地吻了她好几下，随后自己也流下了眼泪，起初她的泪水几乎和玛丽安的一样激烈。玛丽安虽然说不出话来，但似乎感受到了埃莉诺的温柔。在共同承受痛苦了一会儿之后，她把所有的信都交到了埃莉诺手中，然后用手帕捂住脸，痛苦地尖叫起来。埃莉诺知道，尽管这种悲伤令人震惊，但它终究会慢慢平息下来。她一直陪在玛丽安身边，直到她的痛苦稍有缓解，然后立刻打开威洛比的信，内容如下：

“邦德街，1月。

亲爱的夫人，

我刚刚收到您的来信，对此我衷心表示感谢。得知我昨晚的某些行为没有得到您的认可，我感到非常难过。虽然我完全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哪些方面冒犯了您，但我还是恳请您原谅我，因为我可以向您保证，那些行为完全是出于无心之失。每当我回想起过去在德文郡与您家人的交往时，都会感到无比愉快，我希望这种美好的关系不会因为我的任何错误或误解而破裂。我对您全家怀有真挚的敬意；但如果我确实让您产生了与我实际感受或本意不符的印象，那我真是非常抱歉。”

我真该自责，当初在表达那份敬意时没有更加谨慎。您一定会认为我不可能真的对您有更深的情感，因为我的心早已属于别人了，相信用不了几周，这段感情就会有个了结。我怀着极大的遗憾遵从您的命令，将您送给我的信件以及您慷慨赠予我的那缕头发一并归还。

“亲爱的夫人，
您最恭顺、最谦卑的仆人，
约翰·威洛比。”

可以想象，达什伍德小姐读到这样的信时会有多么愤怒。尽管在开始阅读之前她就已意识到这封信会揭露他的不忠，从而让他们永远分开，但她并未想到他会用如此刻薄的语言来宣布这一事实；她更无法想象威洛比会如此背弃一切体面与善良的准则——如此违背绅士应有的礼仪，寄出这样一封无耻而残忍的信。这封信中没有丝毫悔意，也没有承认自己背信弃义，更否认了任何特殊的情感——每一行都是对她的侮辱，充分显示出写信人的心肠之恶毒。

她愤怒又震惊地盯着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反复阅读，但每一次阅读都让她更加厌恶这个男人。她对他的怨恨如此之深，以至于不敢开口说话，生怕自己的话会进一步伤害玛丽安——因为她认为与这样一个毫无原则的人终生结合，不过是摆脱最糟糕、最无法挽回的灾难，是一种真正的解脱，是最重要的恩惠。

她认真思考着信中的内容，思考着能写出这种信的人的堕落心理，或许也在想象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的心态——一个与这个人毫无关联的人的心态。

随着时间的流逝，埃莉诺的心已完全属于他。她忘记了妹妹目前的痛苦，也忘了自己膝上还有三封尚未读过的信。她甚至完全记不清自己已在房间里待了多久。当听到有马车驶到门口时，她立刻走到窗边，想看看是谁会如此早地来访。令她惊讶的是，那竟是詹宁斯夫人的马车——她知道那辆马车本来是要一点钟才来的。尽管目前无法为妹妹带来任何安慰，但埃莉诺还是决定不再离开玛丽安，于是急忙找借口推辞不去见詹宁斯夫人，理由是妹妹身体不适。詹宁斯夫人出于善意，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个借口。埃莉诺送走她后，便回到玛丽安身边。此时玛丽安正试图从床上起身，埃莉诺及时赶到，才避免她因长期缺乏休息和食物而昏倒在地。事实上，她已经多日没有食欲，也多夜未曾真正入睡。现在，由于不再有焦虑的情绪支撑着她的身体，种种后果便显现出来：头痛、胃部虚弱，全身无力。埃莉诺立刻给她倒了一杯酒，这才让她稍感舒适。最终，玛丽安终于能够表达出对埃莉诺的感激之情，说道：“可怜的埃莉诺！我让你这么难过！”“我只希望，”她的姐姐回答道，“我能做点什么来安慰你。”然而，这对玛丽安来说实在太过沉重了。她在极度痛苦中只能喊道：“哦！埃莉诺，我真的太痛苦了！”随后她的声音便被哭泣声淹没了。埃莉诺再也无法默默地看着这股无法控制的悲伤之潮。“请振作起来，亲爱的玛丽安，”她喊道，“如果你不想害死自己和所有爱你的人的话。想想你的母亲吧，想想你在受苦时她所承受的痛苦；为了她，你必须振作起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玛丽安哭着说，“如果我让你难过，就离开我吧；恨我吧，忘了我吧！但请不要这样折磨我。哦！那些没有痛苦可言的人，谈起振作起来真是容易啊！幸福的埃莉诺，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所承受的痛苦。”“你称我为幸福的人吗，玛丽安？啊！如果你知道的话……而我看到你如此痛苦，你怎么可能认为我是幸福的呢？”

“原谅我，原谅我吧，”她双臂环住妹妹的脖子，“我知道你很同情我，也知道你有一颗多么善良的心；但你还是——你一定很幸福吧？爱德华爱你啊！究竟有什么能毁掉这样的幸福呢？”
“有很多很多原因，”埃莉诺严肃地说。
“不，不，不，”玛丽安激动地叫道，“他只爱你一个人。你不可能有悲伤的理由。”
“看到你这样，我根本无法感到快乐。”
“你永远也不会看到我别的样子了。我的痛苦是任何事物都无法消除的。”
“玛丽安，你别这么说。你没有安慰吗？没有朋友吗？你的损失真的就没有任何安慰的余地了吗？尽管你现在很痛苦，但想想看，如果他的真面目迟迟不被揭露——如果你们的婚约像本来可能发生的那样持续好几个月，直到他决定结束它为止——那你将会承受多大的痛苦啊。你每多信任他一天，带来的打击就会更可怕。”
“婚约！”玛丽安叫道，“根本就没有什么婚约！”
“没有婚约？”
“没错，他并不像你认为的那么不可原谅。他从未违背过对我的承诺。”
“但他告诉过你他爱你。”
“是的——不——从来都没有明确说过。只是每天都在暗示，但从未正式表白过。有时我以为他确实这么想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可你还是给他写了信？”
“是的：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做错吗？但我现在说不下去了。”
埃莉诺不再说话，转而再次查看那三封信。此刻，她对那些信的内容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于是立刻仔细阅读了每一封的内容。第一封是妹妹在他们抵达城里时寄给他的，内容大致如下：

伯克利街，一月。

“威洛比，当你收到这封信时，一定会非常惊讶吧；而我觉得，你感受到的将不仅仅是惊讶而已……”

你知道我正在城里。虽然要和詹宁斯夫人一起过来，但这终究是个我们无法抗拒的诱惑。我希望你能及时收到这封信，然后今晚就过来，但我不敢抱太大希望。无论如何，我期待着你明天的到来。现在，再见了。

“M.D.”

她在米德尔顿家举办舞会后的第二天早上写的第二封信内容如下：

“前天没能见到你，我真是失望至极；而一周多前寄给你的信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复，这更让我惊讶不已。我每时每刻都在期待着你的消息，更渴望能见到你。请尽快再联系我，解释一下为何我的期待落空了。下次你最好早点来，因为我们通常都会外出。昨晚我们在米德尔顿夫人家里参加舞会，据说你也受邀参加了。但真的有可能吗？如果真是那样，那自从我们分别后你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才会不在那儿。不过我不认为这是可能的，希望很快就能得到你亲口证实并非如此的保证。”

“M.D.”

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内容如下：

“威洛比，昨晚你的行为让我该作何理解呢？我再次要求你给出一个解释。我本以为能以我们分离后应有的喜悦心情，以及我们在巴顿时的亲密关系所允许的亲近态度来迎接你。可实际上我却遭到了拒绝！我度过了一个糟糕的夜晚，试图为那种几乎堪称无礼的行为找借口；不过至今仍未能想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你的行为让我很困惑，我愿意听你为它作出解释。也许你在关于我的某些事情上被误导了，或者故意被欺骗了，这才使得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下降。请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说明你这样做的理由，那样我就能心满意足了，也能让你安心。如果不得不对你产生不好的看法，我会非常难过；但倘若我真的必须这么做，如果我发现你并非我们一直以来所认为的那个人，如果你对我们所有人的关心都是虚伪的，如果你对我的态度只是为了欺骗，那就请尽快告诉我。我现在的心情极其矛盾：我希望为你开脱，但只要能得到明确的答案，就能缓解我目前的痛苦。如果你的感情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了，那就请把我的信件以及你手中那缕我的头发还给我。”

“M.D.”

埃莉诺实在不愿相信，如此充满深情与信任的信件竟能得到这样的回复。不过，尽管她对他心存谴责，却也明白写下这些信件本身就是不恰当的；她为这种轻率的举动而暗自悲伤——这种举动毫无先兆，也没有任何依据，而结果则证明了它的错误。这时，玛丽安看出她已经写完了信，便对她说，这些信里写的不过是任何人在类似情况下都会说的话而已。

“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与他有了庄严的婚约，就好像有最严格的法律契约将我们紧紧绑定在一起。”她补充道。

“我能相信，”埃莉诺说，“但不幸的是，他并没有同样的感觉。”

“他其实有同样的感觉的，埃莉诺——好几周的时间里他都是这么想的。我知道他是这么想的。不管现在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心意（肯定是有什么阴险的手段在作祟），曾经我对他而言，就是他心中最珍视的人。现在他能轻易放弃的那缕头发，当初可是他苦苦请求我给他的。如果你当时看到他的眼神、他的举止，听到他的声音的话！你难道忘了吗？”

我们在巴顿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也是我们分别的那一天！当时他告诉我，可能要过好几个星期才能再见面——他那痛苦的表情，我怎可能忘记呢？”有那么一两分钟，她说不出话来；但当这种情绪过去后，她用更坚定的语气补充道：“埃莉诺，我确实遭到了残酷的利用，但那不是威洛比干的。”“亲爱的玛丽安，还有谁会这么做呢？他会被谁指使呢？”“是整个世界，绝不是出于他自己的本心。我宁愿相信所有我认识的人联合起来在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上抹黑我，也不愿相信他会如此残忍。他信中提到的那个女人——不管她是誰——或者任何人，除了你、妈妈还有爱德华之外，都可能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来陷害我。除了你们三个人，这世上还有谁我会不怀疑其心怀恶意呢？毕竟我太了解威洛比的真心了。”埃莉诺没有争辩，只是回答说：“无论谁是这么可恶的敌人，让他们因看到你坚守自己的清白与善良而无法得逞吧，亲爱的妹妹。这种基于理性且值得称赞的骄傲，足以抵御这样的恶意。”“不，不，”玛丽安喊道，“像我这样痛苦的人是没有骄傲可言的。我不在乎谁知道我有多可怜。让他们尽情享受看我痛苦的快感吧。埃莉诺，那些几乎不受苦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地保持骄傲与独立——可以抵抗侮辱或以同样的方式回击——但我做不到。我必须感到痛苦——必须继续痛苦下去——而那些能做到的人，就让他们享受这种感觉吧。”“但为了我和母亲的缘故——”“为了他们，我愿意付出更多。但在如此痛苦的情况下还要装作快乐——哦！谁会要求我这么做呢？”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埃莉诺若有所思地在火炉和窗户之间来回走动，却没意识到自己从火炉那里获得温暖，也看不清透过窗户看到的景象；而玛丽安则坐在床边，头靠在床柱上，再次拿起威洛比的信，每读一句就颤抖一下，然后大声喊道：

“这太过分了！哦，威洛比，这会是你的所作所为吗？真残忍，再怎么也洗刷不了你的罪责。埃莉诺，根本不可能有办法为你辩护。不管他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坏话，他难道不该先暂缓下判断吗？他难道不该把那些话告诉我，让我有机会为自己辩解吗？‘那缕头发’（她重复着信中的话），你那么慷慨地送给了我”——这实在不可原谅。威洛比，你写下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哦，真是极其无礼！埃莉诺，他还能被原谅吗？”
“不，玛丽安，绝对不可能。”
“可是这个女人——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呢？这一切可能是她早就策划好的，而且一定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她是谁？会是谁呢？我曾经听他说过哪个年轻貌美的女性朋友吗？哦，没有，从来没有——他只跟我提起过我自己而已。”
又是一阵沉默；玛丽安极为不安，最后她说：“埃莉诺，我得回家了。我得去安慰妈妈。我们明天就不能出发吗？”
“明天吗，玛丽安！”
“是的，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威洛比——现在还有谁会在意我呢？还有谁会关心我？”
“明天是不可能出发的。我们对詹宁斯夫人至少应该保持基本的礼貌，而这种最起码的礼貌也不允许我们如此仓促地离开。”
“那好吧，也许再过一两天吧；但我实在无法在这里久留，我受不了这些人不断的询问和议论。米德尔顿一家和帕尔默一家——我怎么能忍受他们的同情呢？像米德尔顿夫人那样的女人的同情！哦，他听到这话会怎么说啊！”
埃莉诺建议她再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她确实照做了；但无论采取什么姿势都无法让她安心下来。她在身心俱疲的痛苦中不断变换姿势，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她的姐姐几乎无法让她继续躺在床上，还担心不得不寻求帮助。不过，最终说服她服下了一些薰衣草滴剂，这才起了作用。从那时起直到詹宁斯夫人回来，她就一直安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第三十章

詹宁斯夫人一回来就立刻来到她们的房间，甚至没有等待是否允许进入的答复，就推开门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

“亲爱的，你怎么样了？”她用充满同情的声音对玛丽安说。玛丽安却转过脸去，不愿回答。

“达什伍德小姐，她的情况如何？真可怜！看起来状况很糟糕。这也难怪。唉，事实就是如此。他很快就要结婚了——真是个无用的家伙！我实在无法忍受他。泰勒夫人半小时前就告诉我这件事了，而她是从格雷小姐的一位朋友那里听来的；不然的话我肯定不会相信的。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几乎要崩溃了。我觉得，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肯定对我认识的一位年轻女士做了极其恶劣的事，我真心希望他的妻子能让他痛苦不堪。我一定会一直这么说，亲爱的，你可以放心。我绝不认为男人会做出这种事；如果再见到他，我一定会给他一个他从未经历过的教训。不过，还有一件令人欣慰的事，亲爱的玛丽安小姐：他并不是世界上唯一值得拥有的年轻人；以你美丽的容貌，你永远不缺仰慕者。好了，可怜的人儿！我就不再打扰她了，让她尽快哭出来，把心里的苦闷释放出来吧。你知道，帕里一家和桑德森一家今晚会来，这或许能让她开心一点。”

说完，她便踮着脚尖离开了房间，似乎觉得噪音会加重她年轻朋友的痛苦。

令埃莉诺惊讶的是，玛丽安决定和他们一起用餐。埃莉诺甚至劝她不要这么做。但玛丽安坚持要下去，她说自己能够承受，而且这样周围的人就不会那么吵闹了。埃莉诺虽然觉得她不太可能坚持吃完一顿饭，但既然她有这样的决心，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她尽力为玛丽安准备衣服，而玛丽安则仍躺在床上，随时准备在他们被叫到餐厅时协助她过去。到了那里后，尽管看起来十分憔悴，但她的进食量比姐姐预想的要大，情绪也更为平静。如果她试图开口说话，或者意识到詹宁斯夫人那些出于好意却欠妥当的关心，她就不可能保持这种平静了；但她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心事重重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埃莉诺很感激詹宁斯夫人的善意，尽管她的表现常常令人困扰，有时甚至显得荒谬可笑，因此她向詹宁斯夫人表达了感谢，并以同样的礼貌回敬她——这些是玛丽安自己无法做到或回报的。这位好朋友看出玛丽安很不开心，便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好受些。于是她以父母对待即将结束假期的心头宝贝般的宠溺态度对待玛丽安：让玛丽安坐在火炉旁最舒适的位置，用家里的各种美味食物引诱她进食，还给她讲各种新鲜消息来逗她开心。要是埃莉诺没有从妹妹悲伤的表情中看出一切都无济于事的话，或许还会被詹宁斯夫人试图用各种甜点、橄榄以及温暖的火光来缓解她的失恋痛苦所逗乐。然而，当玛丽安不断被反复提及这些事情时，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示意姐姐不要跟着她，然后立刻起身冲出了房间。“可怜的人！”詹宁斯夫人在她离开后立刻说道，“看到她这样我真是难过极了！我敢保证，她肯定没喝完酒就走了！还有那些干樱桃也是！天哪，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好起来。我敢肯定，只要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我一定会跑遍全城去弄来。真是奇怪，一个男人怎么能如此虐待这么漂亮的女孩呢？不过，当一方有钱，另一方却一文不名时，天佑啊！他们根本就不会在乎这类事情了！”“那么，那位女士——你叫她格雷小姐吧——应该很有钱吧？”“五万英镑呢，亲爱的。你见过她吗？据说她是个时髦漂亮的姑娘，但长得不算好看。我记得她的姑妈，比迪……”

亨肖——她嫁给了一个非常富有的男人。不过他们全家都很富有，有五万英镑呢！据说那笔钱短期内是拿不出来的，因为据说他已经穷困潦倒了。这也难怪！整天骑着马车、带着猎犬到处跑……光说不练可没用；一个年轻人，不管他是谁，只要他爱上了一个漂亮的女孩并承诺结婚，就不应该仅仅因为自己变穷了，又有更富有的女孩愿意嫁给他，就违背自己的诺言。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卖掉马匹、放弃房子、解雇仆人，立刻做出改变呢？我敢保证，玛丽安小姐一定会愿意等待事情有所好转的。但如今可不行了，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根本不愿意放弃任何享乐。”

“你知道格雷小姐是怎样的一个人吗？据说她很友善吧？”

“我从未听说过关于她的任何不好的评价；实际上，我几乎从未听人提起过她。只是今天早上泰勒夫人说，沃克小姐曾暗示过她，认为埃利森夫妇会乐意让格雷小姐出嫁，因为她与埃利森夫人根本合不来。”

“那埃利森夫妇是谁呢？”

“他们是她的监护人，亲爱的。不过现在她已经成年，可以自己做选择了——而她选得可真不错啊！……对了，”停顿片刻后，“你可怜的妹妹大概又回自己房间去独自伤心了吧。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安慰她吗？真可怜，让她一个人待着未免太残忍了。过一会儿我们会请些朋友来，这样或许能让她开心一点。我们玩点什么游戏呢？我知道她讨厌惠斯特牌，但有没有她感兴趣的其他游戏呢？”

“亲爱的夫人，您这么好心实在没必要。我想玛丽安今晚应该不会再离开她的房间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劝她早点上床睡觉，因为她肯定需要休息。”

“嗯，我觉得那样对她最好。让她自己决定晚餐吃什么，然后上床吧。天哪！难怪她这两三周看起来这么糟糕、这么沮丧，看来这件事一直困扰着她。而今天寄来的那封信则彻底解决了问题！可怜的人儿！如果我早知道的话，就算用再多的钱也不会拿这件事来取笑她。不过你也知道，我怎么可能猜到这种事呢？我原以为那不过是一封普通的情书罢了。”

年轻人总喜欢别人拿他们开玩笑。天哪！约翰爵士和我的女儿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多担心啊！要是我还神志清醒的话，回家时或许会去康德街，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不过我明天再见他们吧。”
“我觉得没必要再提醒帕尔默夫人以及约翰爵士，让他们在我妹妹面前绝不要提起威洛比先生，也不要提及任何与此事相关的内容。以他们的善良本性，应该能明白：在她面前装作什么都知道，其实是一种多么残忍的行为。关于这件事，我越少说越好，这样我的感情才能免受伤害，您应该很容易理解这一点吧，亲爱的夫人。”
“哦！天哪，确实如此。听到别人谈论这件事对您来说一定很痛苦；至于您的妹妹，我肯定绝不会跟她提起半个字。您也看到了，整个晚餐时间我都没说话。约翰爵士和我的女儿们也不会说的，因为他们都非常体贴周到；尤其是如果我给他们暗示的话，他们肯定会遵守的。就我而言，我觉得这类事情越少被提及越好，这样就能尽快过去并被遗忘。您知道，多说有什么用呢？”
“在这件事上，多说只会带来坏处；或许比许多类似的情况还要糟糕，因为其中有一些情况，为了所有相关人员的利益，根本就不适合成为公众讨论的话题。我得为威洛比先生说句公道话——他并没有违背与我妹妹之间的任何承诺。”
“哎呀，亲爱的！别试图为他辩护了。根本就没有什么承诺！他都带她参观了艾伦汉姆府，还选定了他们以后要住的房间！”
为了妹妹着想，埃莉诺不能再继续追问下去，她希望也不必为威洛比着想而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因为虽然玛丽安可能会失去很多，但就算说出真相，威洛比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双方沉默了一会儿后，詹宁斯夫人又恢复了她那开朗的性格，开口说道：
“唉，亲爱的，真是一句老话：逆风也有好处，因为这对布兰登上校来说反而是好事。他终于可以得到她了，没错，他一定会如愿以偿的。等我瞧吧，要是到仲夏之前他们还不结婚的话……天哪！他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笑个不停！我希望他今晚会来。这对您妹妹来说绝对是更好的婚配——每年两千英镑，没有债务，也没有任何麻烦——除了……”

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啊；没错，我确实忘了她。不过，以不高的代价就能把她送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德拉福德是个很棒的地方，我可以告诉你——那真是个典型的传统式美好之地，到处都是舒适便利的设施；四周有高大的花园围墙，墙上种满了当地最好的果树，角落里还有一棵桑树！天哪！我和夏洛特上次去那儿的时候可玩得开心极了！那儿还有鸽舍、漂亮的池塘，以及一条非常迷人的运河；简而言之，应有尽有。而且，那里离教堂很近，距离公路也只有四分之一英里，所以从来不会无聊，因为只要坐在房子后面的老紫杉树荫下，就能看到所有经过的马车。哦！那真是个好地方！村子里就有肉店，牧师住宅也在不远处。在我看来，那儿比巴顿公园漂亮一千倍——在巴顿公园，人们不得不步行三英里去买肉，而且最近的邻居也远得像你的母亲那样。好吧，我会尽快说服上校的。你知道的，一块羊肉就能让另一块羊肉也跟着被吃掉。只要我们能让她不再想着威洛比就好了！

“唉，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一点的话，夫人，”埃莉诺说，“不管有没有布兰登上校在，我们都会过得很好。”说完，她便起身去找玛丽安。果然，她发现玛丽安正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默默地倚在几乎熄灭的炉火旁，而在那之前，那微弱的火光一直是她唯一的照明来源。

“你最好离开我吧。”这是妹妹对她的唯一回应。

“如果你愿意去睡觉的话，我就离开。”埃莉诺说道。但由于一时痛苦带来的任性，玛丽安起初拒绝这么做。不过，在埃莉诺耐心而温和的劝说下，她终于同意了。埃莉诺看到她把疼痛的脑袋靠在枕头上，希望她能在离开之前稍作休息。

随后，埃莉诺回到客厅，不久詹宁斯夫人也来了，手里拿着一杯装满某种液体的酒杯。

“亲爱的，”她进来后说道，“我刚想起家里还有些极为上等的康斯坦蒂亚葡萄酒，那是市面上最棒的酒了。所以我给你的妹妹带了一杯过来。我可怜的丈夫啊！他有多喜欢这种酒啊！每当他患上旧时的痛风时，他总说这种酒比任何东西都有效。请把酒带给你的妹妹吧。”

“亲爱的夫人，”埃莉诺微笑着回答道，她注意到所建议的疗法各不相同，“您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刚把玛丽安安顿在床上，希望她已经快睡着了。我觉得对她的帮助最大的就是休息，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就自己喝下这杯酒吧。”詹宁斯夫人虽然遗憾自己没有早到五分钟，但还是对这个折中方案感到满意。而埃莉诺在喝下那杯酒时想到，虽然它对痛风病的作用目前对她来说并不重要，但它或许能治愈受伤的心灵，因此她决定亲自试试看，而不是只让妹妹尝试。

当大家正在喝茶时，布兰登上校走了进来。从他环顾房间寻找玛丽安的神情来看，埃莉诺立刻意识到他既不期望也不想见到她，简而言之，他已经知道导致玛丽安不在的原因了。詹宁斯夫人却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一进来，她就走到埃莉诺所在的茶桌旁，低声说道：“上校看起来还是那么严肃。他什么都不知道，亲爱的，你一定要告诉他。”

不久之后，上校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用一种明确表明他已掌握信息的表情询问起她妹妹的情况。“玛丽安身体不好，”埃莉诺说，“她一整天都感觉不舒服，我们让她去睡觉了。”“也许，”他犹豫着回答，“我今天早上听到的消息可能是真的——其真实性可能比我最初想象的要高。”“你听到了什么？”“有个绅士，我有理由认为……简而言之，就是那个我已经知道有婚约的人——可我要怎么跟您说呢？如果您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必多说了。”“您的意思是，”埃莉诺强作镇定地回答，“威洛比先生要和格雷小姐结婚吧。是的，我们都知道了。今天似乎真是真相大白的一天，因为就在今天早上，我们才得知这件事。威洛比先生真让人捉摸不透！您是在哪儿听到这个消息的？”“在帕尔莫尔的一家文具店，我去那儿办事。有两位女士在等马车，其中一位正毫不掩饰地向另一位讲述这桩婚事。”

我根本不可能不听到全部内容。不断被提及的“威洛比”这个名字——约翰·威洛比——首先吸引了我的注意；接着有人断言，关于他与格雷小姐的婚事，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这不再是个秘密了，婚礼甚至将在几周内举行，还详细说明了各种筹备事宜。尤其让我印象深刻的一点是：仪式一结束，他们就要前往他在萨默塞特郡的宅邸科姆·马格纳。我真是震惊不已！不过，我的感受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经过询问，我发现那位与他们交谈的女士名叫埃里森夫人，后来我得知，她正是格雷小姐的监护人。

“没错。但你听说过格雷小姐拥有五万英镑吗？如果真有这笔钱的话，或许就能解释一些事情了。”

“也许吧；但威洛比是有可能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似乎不太确定的口吻补充道：“那你的妹妹呢？她的情况如何？”

“她的痛苦极其严重。我只希望她的苦难能尽快结束。这真是种残酷的折磨。直到昨天，我相信她一直都相信他对自己的真心；即便现在或许也一样……但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她。他太虚伪了！在某些方面，他的心肠似乎也很冷酷。”

“啊！”布兰登上校说，“确实如此！不过你的妹妹并不这么看吧——我记得你是这么说的——她并不像你那样认为？”

“你了解她的性格，应该知道，只要有机会，她还是会竭力为他辩护的。”

他没有回答；不久之后，随着茶具被收走、牌局开始安排，这个话题也就自然而然地被搁置了。詹宁斯夫人一直愉快地注视着他们的谈话，期望看到达什伍德小姐的告白能给布兰登上校带来如同年轻时那样充满希望与快乐的情绪，可令她惊讶的是，整个晚上他都比平时更加严肃和深思。

第三十一章

经过一个比预期中更长的睡眠时间后，玛丽安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依然沉浸在那种痛苦的情绪之中。埃莉诺尽可能地鼓励她倾诉自己的感受；在早餐准备好之前，她们已经反复讨论过这个话题。埃莉诺始终以坚定的信念和充满关爱的建议来支持玛丽安，而玛丽安则依旧情绪激动，观点多变。有时她会认为威洛比和她一样不幸、无辜，但有时又会因为无法为他洗脱罪名而失去所有安慰。有时她对世人的目光毫不在意，有时又想永远与他们隔绝，还有时则能坚强地抵抗它们。不过有一点是始终如一的：只要有可能，她就会避开詹宁斯夫人，而当不得不面对她时，则会保持沉默。她的心已经变得冷漠，根本不相信詹宁斯夫人会以同情的态度来理解她的悲伤。

“不，不，不可能的，”她喊道，“她不可能有同感。她的善良并非出于同情，她的友善也不是出于温柔。她想要的只是闲话，现在喜欢我只是因为我能给她提供谈资而已。”

埃莉诺早已明白，由于玛丽安那易怒又挑剔的性格，以及她过分看重敏感的情感和优雅的举止，导致她在看待他人时常常出现偏见。就像世界上一半的人一样——如果算上那些聪明善良的人的话——玛丽安虽然能力出众、性格优秀，但却既不理智也不坦诚。她期望别人也有和她一样的看法和感受，並根据别人行为对自己造成的直接影响来判断他们的动机。就在姐妹俩早餐后待在房间里时，发生了一件令她心碎的事。

詹宁斯夫人在她心中的形象更加低劣了；因为由于她自身的软弱，这反而成了给她自己带来新的痛苦的根源，尽管詹宁斯夫人这么做是出于善意。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以为这样就能给她们带来安慰，于是走进她们的房间，说道：“亲爱的，我带来了些东西，相信一定会对你有好处。”玛丽安已经听够了。刹那间，她的想象中出现了威洛比的来信，信中充满温柔与悔意，解释了所发生的一切，令人信服且令人安心；紧接着，威洛比本人也会冲进房间，用他那充满感情的眼神来印证信中的承诺。然而，片刻前的美好幻想立刻破灭了——眼前的是她母亲的手写体，而此前这种手写体从来都不是她不欢迎的。在如此巨大的失望之下，她觉得自己仿佛直到那一刻才真正开始承受痛苦。詹宁斯夫人的残忍，即便在她最能言善辩的时候也难以用言语表达；现在，她只能用泪水来指责对方——不过这样的指责对对方来说毫无意义。在表达了诸多同情之后，她便离开了，仍然建议玛丽安看看那封安慰信。但当玛丽安冷静下来阅读那封信时，却几乎得不到任何安慰。信里全是威洛比的字迹。她的母亲仍然坚信他们俩的婚约，一如既往地信赖他的忠诚，只是因为在埃莉诺的劝说下，她才请求玛丽安能对他们俩更加坦诚一些。信中充满了对玛丽安的关爱、对威洛比的喜爱，以及对他们未来幸福生活的坚定信念，以至于玛丽安读完信后悲痛欲绝，泪流满面。此刻，她又急切地想要回家了；她的母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她珍视，而正是由于她对威洛比的错误信任，才让母亲显得更为重要，因此她迫切地想要离开。埃莉诺自己也无法决定玛丽安是留在伦敦还是回到巴顿，所以除了建议耐心等待，等待母亲的决定之外，她没有给出其他建议。最终，她说服妹妹同意等待消息的到来。詹宁斯夫人比平时更早地离开了他们，因为她要等到米德尔顿一家和帕尔默一家也能像她一样悲伤才行。

埃莉诺断然拒绝了她的邀请，独自一人度过了整个上午。埃莉诺心情极为沉重，她知道自己即将传达的消息会带来痛苦，而且从玛丽安的信中也能看出，自己为建立这种关系所做的努力是多么失败。于是她坐下来给母亲写信，讲述所发生的一切，并请求母亲给予未来的指导。而玛丽安则在詹宁斯夫人离开后走进客厅，一直站在埃莉诺写信的桌子旁，注视着她握笔的动作，为她要承担的艰巨任务感到难过，更为这会对母亲造成的影响而更加忧心。就这样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此时玛丽安的神经已无法承受任何突然的声响，一阵敲门声让她吓了一跳。

“会是谁呢？”埃莉诺问道，“这么早！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安全了呢。”

玛丽安走到窗边。

“是布兰登上校！”她苦恼地说，“我们永远都逃不过他。”

“既然詹宁斯夫人不在家，他应该不会进来吧。”

“我可不信，”她说着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个连自己的时间都管不好的人，根本没资格打扰别人的时间。”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尽管这个猜测是基于错误和偏见；因为布兰登上校确实进来了。埃莉诺坚信他是出于对玛丽安的关心才来的，从他那忧虑而忧郁的神情以及他急切却又简短的询问中，她也能看出他的用心。因此她无法原谅妹妹如此轻视他。

“我在邦德街遇到了詹宁斯夫人，”他打过招呼后说道，“她鼓励我过来。我更容易被说服，因为我以为很可能会找到你独自一人，而这正是我非常希望看到的。我的目的——我的愿望——我唯一想要的——我希望，也相信——就是能够给你的妹妹带来慰藉；不，我不能说慰藉，而是让她心中有坚定的信念。我对她、对你、对你母亲的关怀——请允许我通过讲述一些事情来证明这一点。”

我怀着一颗无比真诚的心——只希望能有所作为而已。我觉得自己有理由这么认为，不过，既然我花了这么多时间来说服自己自己是正确的，那是不是就有理由担心自己可能是错的呢？”他停了下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莉诺说。“你有话要告诉我关于威洛比先生的事，那些话能让我更了解他的性格。如果你把那些事讲出来，那就是对玛丽安最大的友好了。任何有助于此的信息都能立刻让我心存感激，而玛丽安也终会因此而明白真相。请吧，让我听听吧。”

“你一定会听到的。简而言之，去年十月我离开巴顿时——不过这可能无法让你明白具体情况——其实我得追溯得更久一些。达什伍德小姐，我觉得自己是个很糟糕的叙述者，几乎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想，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而且会尽量简短些。谈到这个话题时，”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实在很难不啰嗦下去。”

他停顿片刻以便回忆，然后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很可能已经完全忘记了那次谈话——（想必那次谈话不可能给你留下什么印象）——那是我们在巴顿公园的一个晚上进行的谈话，当时正在举行舞会。我在谈话中提到过一位我曾经认识的女士，她与你的妹妹玛丽安在某些方面颇为相似。”

“确实，”埃莉诺回答道，“我并没有忘记。”他听到她还记得这件事后显得很高兴，接着说：“如果我没有被模糊的记忆和主观的偏见所误导的话，那么她们在性格和气质上确实有着极大的相似之处。同样的热情之心，同样的想象力与活力。那位女士是我最亲近的亲人之一，她从小就是孤儿，由我父亲抚养长大。我们的年龄差不多，从小时候起我们就一直是玩伴和朋友。我不记得有哪段时间是不爱伊丽莎的；随着我们渐渐长大，我对她的感情愈发深厚，或许从我现在这种忧郁而沮丧的状态来看，你会觉得我根本不可能有过这样的感情。而她对我的感情，我相信也和你妹妹对威洛比先生的感情一样热烈，只不过原因不同罢了，结果同样不幸。17岁时，她就永远离开了我。她违背自己的意愿嫁给了我的哥哥。她很有财产，而我们家族也有不少产业。”

处境极为艰难。恐怕，对于一个既是她叔叔又是她监护人的男人而言，也只能这么说吧。我哥哥根本不配得到她，他甚至都不爱她。我原本希望她能因为对我的感情而在任何困难面前坚持下去，有一段时间确实如此；但最终，她所遭受的种种苦难——那些无端的苛待——彻底击垮了她的决心。尽管她曾向我保证什么都不会发生——可我真是太天真了！我从未告诉过你事情的经过。我们本来打算几小时内就私奔去苏格兰。可是我表妹的女仆的背叛让我们计划落空。我被流放到一个很远的亲戚家，而她则被剥夺了一切自由、社交机会以及娱乐活动，直到我父亲达成目的为止。我过分依赖她的坚强，这一打击实在沉重——不过，如果她的婚姻幸福的话，以我当时那么年轻，几个月的时间应该就能让我接受现实，至少现在也就不必为此悲伤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哥哥根本不在乎她，他的生活也不如人意，从一开始他就对她很恶劣。对于布兰登夫人这样年轻、活泼又缺乏经验的人来说，这样的后果是再自然不过的。起初，她只能默默忍受着所有的苦难；要是她没有活下来，继续承受着因想起我而产生的悔恨，那或许还算幸运。但是，有这样一个容易让她变心的丈夫，又没有朋友可以劝慰或约束她（因为我父亲在他们结婚后仅活了几个月，而我则随部队驻扎在东印度群岛），她怎能不堕落呢？如果我留在英国，也许情况会有所不同——但我本想通过离开她几年来让两人都获得幸福，为此我还申请了调职。关于她离婚的消息，”他激动地继续说道，“给我带来的冲击其实微不足道——与大约两年后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受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正是那个消息让我陷入如此忧郁之中——即便现在回想起我所受的苦……”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急忙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埃莉诺被他讲述的内容所触动，更因为他痛苦的表情而无言以对。他看到她的担忧，便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满怀感激地亲吻着。又过了几分钟，他才恢复平静，继续说道：“在这段不幸的时光过去近三年后，我才回到英国。当我回来时，首先做的当然是寻找她；但是……”

搜寻毫无结果，令人心灰意冷。我无法找到她的下落，只能追溯到那个引诱她的男人；有充分的理由担心，她离开他后只会陷入更深的罪恶生活中。她所获得的法律津贴既不足以维持她的生活，也不够她过上舒适的生活。我从哥哥那里得知，几个月前，领取这笔津贴的权力就已经移交给了另一个人。他平静地认为，她的挥霍无度以及由此带来的困境迫使她不得不变卖这笔钱以缓解眼前的困难。然而，在我在英格兰待了六个月之后，我终于找到了她。出于对一位曾经为我服务、后来遭遇不幸的人的同情，我前往那家关押债务犯的监狱去看望他；而在同一所房子里，同样被关押着的，就是我那不幸的妹妹。她变化如此之大——如此憔悴——各种痛苦折磨得她不堪重负！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忧郁而虚弱的身影，竟还是我曾经深爱的那个美丽、健康的女孩。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所承受的痛苦实在难以形容——但我没有权利用言语来伤害你的感情，因为那样只会让你更加难过。显然，她已经处于肺病的末期——没错，在这种情况下，这反而是我最大的安慰。生命已无法为她做任何事，只能给她一些时间来更好地面对死亡；而时间，她确实拥有。我看着她被安置在舒适的住所里，有专人照料；在她短暂的余生中，我每天都去探望她；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也陪伴在她身边。”他再次停下来喘息，埃莉诺则出于对这位不幸朋友的同情而表达了她的担忧。“希望您的妹妹不会因为我将她与我家那位可怜的、蒙羞的亲戚相提并论而生气，”他说，“她们的命运、境遇不可能相同；如果她天性中的善良能够得到更坚强的意志或更幸福的婚姻的守护，或许她就能成为您期望看到的那样的人。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看来我白白让您忧心了。啊！达什伍德小姐——这样的话题，十四年来从未被提及——根本就不应该去谈论它！我会更加冷静、简明地讲述。她把唯一的孩子留给了我照顾，那是个小女孩，是她第一次犯错时所生的孩子，当时大约三岁。她很疼爱这个孩子，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这对我来说是一份宝贵的托付；我愿意尽最大努力履行这份责任，亲自照顾她的成长。”

如果我们的处境允许的话，我本可以照顾她；但我没有家人，也没有家；于是我的小伊丽莎就被送进了学校。只要有机会，我就会去学校看她。在我哥哥去世后（那是在大约五年前，他去世后，家产就归我了），她会到德拉福德来看我。我称她为远亲，但实际上大家都怀疑我们之间有着更亲密的关系。三年前（那时她刚满十四岁），我把她从学校接出来，交给住在多塞特郡的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女士照顾，那位女士还要负责照看另外四五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在两年时间里，我一直对她的处境感到满意。但去年二月，也就是差不多十二个月前，她突然消失了。应她的强烈要求，我允许她跟一个正在那里陪伴生病的朋友一起前往巴斯——后来证明，这是我犯下的一个愚蠢的决定。我知道那个男人是个很好的人，也觉得他的女儿不错，不过其实她并不值得如此评价，因为她极其固执且不明事理，什么都不肯说，不肯提供任何线索，尽管她肯定知道一切。她的父亲虽然心怀善意，但缺乏远见，他确实无法提供任何信息；因为他一直待在家里，而那些女孩则到处闲逛，结交各种人。他试图让我相信，他女儿与这件事毫无关系，而他本人也深信不疑。总之，我只能知道她不见了；在接下来的八个月里，一切都只能靠猜测。我能想到的是我的担忧和痛苦。”
“天哪！”埃莉诺叫道，“难道是——会是威洛比吗？”
“关于她的第一则消息，”他继续说道，“是去年十月她自己寄来的信。那封信是从德拉福德寄给我的，我是在我们打算去惠特韦尔的当天早上收到的。这就是我突然离开巴顿的原因，当时这举动肯定让所有人都觉得奇怪，而且可能还惹恼了某些人。我想，威洛比先生当时一定没意识到，我之所以中断聚会，是为了去帮助那个被他弄得穷困潦倒的女孩。就算他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他会因为您妹妹的微笑而少开心一点吗？不会的，因为他已经做了任何一个有同情心的人都会做的事——他离开了那个年轻的女孩……”

在极其艰难的处境中，他诱骗了那个纯真无邪的女孩——她没有固定的居所，没有帮助，也没有朋友，甚至不知道他的地址！他离开了她，承诺会回来，可既没回来，也没写信，更没有安慰她。”
“这简直太过分了！”埃莉诺惊呼道。
“他的品性现在摆在你面前：挥霍无度、放荡不羁，甚至比这两点还要糟糕。几周来我一直都知道这些事，试想，当我看到你的妹妹依然深爱着他，而且即将嫁给他时，我该有多难过？为了你们所有人，我该作何感受？上周我来找你时，发现只有你一个人，于是下定决心要弄清楚真相；不过得知真相后该怎么做，我却犹豫不决。那时我的行为一定让你觉得奇怪，但现在你应该能理解了。眼睁睁看着你们都被欺骗，看着你的妹妹……但我能做什么呢？我根本没希望干预成功，有时还以为你妹妹的影响力或许还能让他回心转意。但经过如此不光彩的行为之后，谁知道他还会对她有什么企图呢？无论他的意图是什么，她现在，以及将来，只要将自己的处境与我可怜的伊丽莎相比，想到那个女孩悲惨又绝望的处境，想到她仍对他怀有与自己一样强烈的感情，同时还要承受终生的自责，就一定会心存感激。这样的对比肯定会对她有所启发。她会觉得自己所受的苦其实微不足道——那些痛苦并非源于她的过错，也不会带来任何耻辱。相反，所有的朋友都会因此更加关心她。对她不幸遭遇的同情，以及对她坚强意志的敬重，只会让彼此的感情更加深厚。不过，在把我的这些话告诉她时，请你自己斟酌。你最清楚这会带来什么效果；但如果我不真心认为这能有所帮助，能减轻她的遗憾，我就不会来打扰你，讲述这些关于我家困境的事情，因为这似乎只是为了抬高自己而贬低他人罢了。”
埃莉诺满怀感激地回应了这番话，同时表示相信，把这些事情告诉玛丽安后，她一定能得到好处。
“比起其他一切，”她说，“她试图为他开脱的行为更让我痛心，因为这比任何事情都更令她心烦意乱。”

认定他配不上她，这样就行了。虽然一开始她会非常痛苦，但我相信她很快就会好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继续问道：“自从你在巴顿离开他之后，还见过威洛比先生吗？”
“见过，”他严肃地回答，“有过一次。那次会面是不可避免的。”埃莉诺被他这副态度吓了一跳，焦急地看着他说：“什么？你见他是为了——”
“我别无选择。伊丽莎极不情愿地告诉了我她恋人的名字；他在我离开后两周左右回到了城里，我们按约定见了面——他来为自己行为辩护，我来惩罚他的行为。最终双方都毫发无损，所以这件事也就没有传出去。”
埃莉诺对这种所谓的“必要之举”感到无奈，但考虑到对方是个男人且还是军人，她便没有指责他。
“唉，”布兰登上校停顿片刻后说道，“母女俩的命运竟如此相似！而我却未能尽到自己的责任！”
“她还在城里吗？”
“不在了。她在分娩后不久就康复了，当时我发现她已经接近分娩的时间，于是便带她和孩子去了乡下，她就一直待在那里。”
不久之后，他意识到自己这么做很可能是想让埃莉诺与妹妹分开，于是结束了这次拜访。埃莉诺再次向他表达了感激之情，而他则让埃莉诺对他充满了同情与敬意。

第三十二章

当达什伍德小姐很快就把这次谈话的内容告诉了她的妹妹时，其效果并不完全如前者所期望的那样。玛丽安并没有表现出对其中任何内容的怀疑，她以极其专注且顺从的态度听着，既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发表评论，更没有试图为威洛比辩护；她的泪水似乎表明她认为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虽然这种表现让埃莉诺确信玛丽安已经认识到威洛比的罪行，虽然埃莉诺满意地看到了这一结果——玛丽安不再回避布兰登上校的来访，甚至会以一种充满同情与敬意的态度与他交谈，而且她的情绪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暴躁，但她的内心依然十分痛苦。她的思绪虽然变得平静，但却沉浸在忧郁之中。比起失去威洛比的心，她更难以承受失去他品德的事实；威洛比引诱并抛弃威廉姆斯小姐的行为、那个可怜女孩所遭受的苦难，以及对他曾经对自己怀有何种企图的疑虑，都让她备受折磨，以至于她甚至无法向埃莉诺倾诉自己的感受；她只能默默地沉浸在悲伤中，这给妹妹带来的痛苦，远远超过了她坦诚倾诉所能带来的伤害。

至于达什伍德夫人收到并回复埃莉诺来信时的心情与言语，其实不过是重复她女儿们已经感受过和说过的内容罢了：她同样感到极度失望，愤怒程度甚至超过了埃莉诺。她接连寄来长篇信件，诉说自己的痛苦与想法，表达对玛丽安的深切担忧，并恳请她在这样的不幸中保持坚强。如果连玛丽安的母亲都要求她坚强，那她的痛苦程度想必相当严重了。

那些懊悔之情必定源于羞辱与屈辱的经历，她真希望自己不必再陷入这样的境地！为了不让玛丽安继续承受痛苦，达什伍德夫人决定，此时让玛丽安待在别的地方总比待在巴顿好——因为在巴顿，她所看到的一切都会让她不断回想起过去，威尔洛比的形象也会一直浮现在她眼前，就像她以前在那里看到的那样。因此，她建议女儿们千万不要缩短在詹宁斯夫人家中的停留时间；虽然具体时长并未确定，但大家都认为至少需要五到六周的时间。在巴顿无法得到的各种娱乐、事物以及陪伴，在城里是必然存在的，希望这些能让玛丽安暂时忘记自己的痛苦，甚至找到一些乐趣，尽管她现在可能已经不再愿意考虑这些事情了。由于不会再有见到威尔洛比的风险，她的母亲认为，无论是在城里还是乡下，玛丽安都是安全的——因为那些自称是她朋友的人现在肯定不会再与威尔洛比来往了。阴谋不可能让他们再次相遇，疏忽也不可能导致他们意外重逢，而在伦敦的喧嚣中，他们相遇的可能性甚至比在巴顿还要小，因为在巴顿，威尔洛比在艾伦汉姆举行婚礼时可能会出现在她面前，而达什伍德夫人最初就预见到这种可能性，后来便认定这一定是会发生的事。她还有另一个理由希望孩子们留在原地：她从女婿那里得知，他和妻子会在二月中旬之前来到城里，她认为他们应该偶尔去看看自己的弟弟。玛丽安承诺会听从母亲的安排，所以她没有反对，尽管这个决定与她的愿望和预期完全不同，而且她觉得这个决定完全是错误的，是基于错误的判断做出的；它不仅剥夺了她唯一能缓解痛苦的方式——即得到母亲的关心，还迫使她继续生活在那种让她无法获得片刻安宁的环境中。

但让她感到欣慰的是，给自己带来灾难的事情，却会给妹妹带来好处；而埃莉诺则担心自己无法完全避开爱德华，于是安慰自己说，虽然这样会妨碍自己的幸福，但对玛丽安来说，总比立刻回到德文郡要好。她始终小心翼翼地避免让妹妹听到威洛比的姓名，这一努力并没有白费——因为詹宁斯夫人、约翰爵士，甚至帕尔默夫人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过他。埃莉诺希望这种克制也能用在自己身上，但这显然不可能，因此她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听他们表达愤怒之情。

约翰爵士简直无法相信。“一个他一直认为很不错的人！这么善良的家伙！他觉得全英格兰没有比他更出色的骑手了！这真是不可理喻！他真心希望那家伙去死。他再也不想和他说话，哪怕是在巴顿丛林旁，就算要一起待上两个小时也不行。真是个无赖，个狡诈的混蛋！上次见面时他还送了他一只福莉的幼犬，结果就是如此！”

帕尔默夫人也同样愤怒。“她决心立刻断绝与他的关系，而且很庆幸自己从来没认识过他。她真心希望科姆马格纳不要离克利夫兰这么近；不过那也没关系，因为距离实在太远，根本没法去拜访。她极其讨厌他，决心再也不提起他的名字，还会把他的坏话告诉所有见到的人。”

帕尔默夫人还尽自己所能打听关于这场婚事的种种细节，并将它们告诉埃莉诺。她很快就能知道新马车是由哪家马车匠制作的，威洛比的肖像画是由哪位画家绘制的，以及格雷小姐的衣服会在哪个仓库里展出。

米德尔顿夫人在这件事上的冷静与礼貌，让常常陷入压抑状态的埃莉诺感到一丝慰藉。

周围人那过分热情的善意让她感到不安。至少在她的朋友圈子里，有一个人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兴趣，这让她倍感安慰；知道有这样一个人愿意见她，而不会追问细节或担心她妹妹的健康状况，这也让她十分安心。有时候，由于种种情况，各种优点会被夸大其词，其实际价值被高估；而那些过度的慰问反而会让她忧心忡忡，以至于她认为，与善良的品格相比，高尚的教养才是给予安慰的关键。

米德尔顿夫人几乎每天都会表达一次自己的看法，如果这个话题经常被提及的话，她甚至会说两遍：“这真是令人震惊！”通过这种持续而温和的倾诉方式，她不仅从一开始就能对达什伍德小姐们毫无情绪地对待，很快便能想起她们时却想不起这件事的任何细节了。在维护了自己性别的尊严并明确谴责了对方的错误行为之后，她便觉得自己可以专注于自己社交圈的事务了。因此，尽管约翰爵士反对，她还是决定：既然威洛比夫人即将成为一位富有且优雅的女性，那她就应该在婚礼后立即把名片留给对方。

布兰登上校那种细腻而体贴的问候总是受到达什伍德小姐的欢迎。他出于友好的诚意，努力减轻她妹妹的痛苦，因此完全有资格与她深入探讨这件事，他们之间的对话也始终充满信任。他为揭露过去的悲伤与现在的屈辱所付出的努力，得到的回报便是玛丽安有时投给他的怜悯目光，以及当她不得不或愿意与他交谈时那温柔的声音——虽然这种情况并不常见。这些都让他确信，自己的努力已经赢得了对方更多的好感，也让埃莉诺希望未来这种好感还会进一步加深。然而，詹宁斯夫人对此一无所知，她只知道上校依旧严肃如常，既无法说服他亲自提出求婚，也无法让他委托她来代劳。两天后，她就开始觉得他们不会在仲夏时节结婚，而会在米迦勒节才结婚；一周后，则认为这根本不可能成婚。上校与达什伍德小姐之间的融洽关系似乎在表明……

桑树、运河以及紫杉树构成的美丽景致，都将归她所有；而詹宁斯夫人则早已不再去想费拉尔斯夫人了。二月初，也就是收到威洛比来信后的两周内，埃莉诺不得不痛苦地告诉妹妹，威洛比已经结婚了。她特意在婚礼结束的消息传来后立即将其告知自己，因为她不想让玛丽安从报纸上得知这个消息——她看到玛丽安每天早上都在急切地阅读报纸。玛丽安听到这个消息后表现得极为镇定，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起初也没有流泪；但过了一会儿，眼泪就流了出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的状态几乎和最初得知这个消息时一样令人心疼。威洛比夫妇婚后立刻离开了这座城市；埃莉诺现在希望，既然不会再有见到他们俩的可能，就能说服自那次打击之后就一直待在家里的妹妹，像以前那样逐渐重新出门活动。大约在这个时候，最近搬到霍尔本巴特利特大厦表亲家的两位斯蒂尔小姐，又来到了康杜伊特街和伯克利街的亲戚家，她们受到了所有人的热情接待。只有埃莉诺为见到她们而感到难过。她们的出现总是让她心痛不已，而且她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露西因仍能在城里见到她而表现出的极度喜悦。“如果没在这里找到你，我会非常失望的，”她反复说道，语气中充满强调。“不过我一直觉得会这样。我几乎可以肯定你们短时间内不会离开伦敦；虽然你们在巴顿时告诉我，你们只会待一个月左右。但当时我觉得，到了关键时刻你们很可能会改变主意。要是你们在哥哥姐姐到来之前就离开，那就太可惜了。现在看来，你们肯定不会急于离开。我很高兴你们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埃莉诺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她不得不竭力控制自己，装作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唉，亲爱的，”詹宁斯夫人问道，“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呢？”
“我向您保证，不是坐马车来的，”斯蒂尔小姐兴奋地回答，“我们是坐邮车来的，还有位非常出色的男士陪伴我们。戴维斯医生也要来城里，于是我们就决定和他一起坐邮车。他表现得非常有礼貌，还多付了十到十二先令的车费。”
“哦，真不错！”詹宁斯夫人叫道，“真是美好极了！我敢肯定，那位医生是单身吧。”
“唉，”斯蒂尔小姐假惺惺地笑着说，“大家都拿那位医生的事取笑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表亲们说他们肯定是我已经迷上了某人；可我自己却从没想过他，一刻钟都不会。前几天，我的表亲看到他从街上走过来到这所房子时，就说：‘天哪，你的心上人来了，南希。’我说：‘什么心上人？我可不认识他。那位医生根本不是我的心上人。’”
“是啊，说得真好听——但那可不行，看来那位医生就是你的心上人啊。”
“不，绝对不是！”她的表亲假装认真地回答，“如果您听到有人这么说，还请您反驳他们。”
詹宁斯夫人立刻向她保证一定会这么做，斯蒂尔小姐这才完全开心起来。
“达什伍德小姐，等您的哥哥姐姐们来到城里时，您应该会去和他们住在一起吧？”在那些刻薄的言辞停止之后，露西又开始问起这个话题。
“不，我觉得我们不会那样做。”
“哦，我敢说您会的。”
埃莉诺不愿再与她争论下去。
“达什伍德夫人能抽出时间让你们俩长时间待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确实是很长时间啊！”詹宁斯夫人插话道，“他们的访问才刚刚开始而已！”
露西便不再说话了。
“很遗憾我们没能见到您的妹妹，达什伍德小姐，”斯蒂尔小姐说。
“很遗憾她身体不适……”因为玛丽安已经离开了房间。

“你真好。我妹妹也会为错过与你见面的机会而感到遗憾的；不过她最近一直饱受神经性头痛的困扰，因此无法与人见面或交谈。”
“哦，那真是太遗憾了！不过像露西和我这样的老朋友——我想她应该可以见我们吧；而且我敢肯定我们不会说太多话的。”
埃莉诺以极其礼貌的态度拒绝了这一提议。她的妹妹或许正躺在床上，或者穿着睡衣，所以无法前来见他们。
“哦，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斯蒂尔小姐说道，“那我们不妨去看看她吧。”
埃莉诺觉得这种无礼的行为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不过幸运的是，露西立刻严厉地斥责了她。虽然这种做法并不能让其中一个妹妹的举止变得更友善，但它在约束另一个妹妹的行为方面却起到了作用。

第三十三章

经过一番犹豫之后，玛丽安终于屈服于姐姐的恳求，同意某天早上与她以及詹宁斯夫人一起外出半小时。不过她明确要求不进行任何拜访，只是陪同她们前往萨克维尔街的格雷氏店——埃莉诺正在那里尝试用一些过时的珠宝来换取别的东西。

当她们走到店门口时，詹宁斯夫人突然想起街上还有位女士需要去拜访；由于她在格雷氏店并无事务可办，于是大家决定由她去拜访那位女士，然后再回来接两位年轻女子。

走上楼梯后，达什伍德姐妹发现店里挤满了人，根本没人能够接待她们的请求，只好等待。她们只能坐在柜台那边，希望那样能更快得到服务。当时只有一位男士站在那儿，埃莉诺或许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能让他更加热心地尽快处理她们的业务。

然而，他的眼光极为挑剔，品味也极其苛刻，这些特点远远超出了他所谓的“礼貌”范畴。他一直在为自己订购牙签盒，直到确定其尺寸、形状和装饰细节为止——为了这些细节，他在店里逐一检查、讨论了十五分钟，最终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设计。在此期间，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那两位女士，只不过偶尔投来三四个目光而已。这样的态度让埃莉诺记住了那个男人的模样：虽然穿着极为时髦，但却显得极其平凡无奇。

而玛丽安则不必承受那种因对方粗鲁地打量她们的容貌、以及他以幼稚的方式决定各种细节所带来的轻蔑与怨恨之情。

各种牙签盒被呈到他面前供其挑选，而她却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因为她完全能够将思绪集中在自己身上，对于格雷先生店里发生的一切，她就像在自己的卧室里一样一无所知。最终，这件事有了定论：象牙制品、黄金制品以及珍珠制品都各归其主。那位先生还指出了自己不再拥有那些牙签盒还能生活的最后一天，然后他从容不迫地戴上手套，再次看了一眼达什伍德小姐——那眼神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一种要求——之后便带着得意的神情和假装的漠然离开了。埃莉诺立刻开始处理自己的事务，眼看就要谈妥了，这时又有一位绅士来到她身边。她抬头看向他的脸，惊讶地发现竟是自己的哥哥。他们相见时的喜悦之情，在格雷先生的店里显得格外自然。约翰·达什伍德其实并不后悔能再次见到妹妹们，这反倒让她们感到欣慰；他还关切地询问了她们的母亲的情况。埃莉诺得知他和范妮已经在这座城市里待了两天。“我昨天真的很想来拜访你们，”他说，“但实在不行，因为我们必须带哈里去埃克塞特交易所看野兽，剩下的时间则是在费勒斯夫人那里度过的。哈里非常开心。今天早上，如果能有半个小时的空闲，我本来是打算来拜访你们的，不过刚到城里总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来这里是为了向范妮请求一枚印章。不过明天我应该就能去伯克利街，认识一下你的朋友詹宁斯夫人了。据我所知，她是个非常幸运的女人。还有米德尔顿一家，也请务必介绍我认识他们。作为你岳母的亲戚，我很乐意向他们表示敬意。据我所知，他们在乡下也是你们非常好的邻居。”“确实如此。他们对我们的关怀，以及在方方面面的友善，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非常高兴，真的非常高兴。本来就应该如此，他们家境富裕，又是你的亲戚，所以他们一定会尽一切可能为你们提供帮助。”

可以合理地期待那里的生活会相当惬意。你住在那间小屋里，一切都很舒适，没有任何缺憾！爱德华给我们描述了那个地方的种种美好之处：他说那是迄今为止最详尽的描述了，而你们似乎也格外喜欢那里。我向您保证，听到这些描述让我们非常满意。”埃莉诺确实为弟弟感到有些羞愧；不过，詹宁斯夫人的仆人来了，告诉她夫人正在门口等候，这让她不必回答弟弟的问题，心里很是高兴。达什伍德先生陪他们下楼，在詹宁斯夫人的马车旁与她见面，再次表示希望第二天能再去拜访，然后便告辞了。他后来又来了一次，借口是他们的嫂子没能一同前来道歉：“因为她一直忙于照顾母亲，实在没有时间去别的地方。”不过詹宁斯夫人直接告诉他，不必客气，因为他们都是表亲之类的关系，她一定会尽快去拜访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并带她的姐妹们一起见面。他对他们态度温和友善，对詹宁斯夫人则极为恭敬有礼；当布兰登上校不久后进来时，他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似乎在想：只要知道对方有钱，自己也会以同样的礼貌对待他。在与他们相处了半小时后，他邀请埃莉诺与他一起前往康迪特街，让他认识约翰爵士和米德尔顿夫人。天气非常好，她便欣然同意了。他们一离开房子，他就开始提问：“布兰登上校是谁？他有钱吗？”“是的，他在多塞特郡拥有不少财产。”“那就好。他看起来是个非常有绅士风度的人。埃莉诺，我觉得我可以为你即将拥有体面的生活而祝贺你。”“我吗，哥哥？你是什么意思？”“他喜欢你。我仔细观察过他，确信这一点。他的财产有多少呢？”“我估计每年有两千左右吧。”

“两千英镑一年；”接着，他以极为慷慨的热情说道：“埃莉诺，为了你，我真心希望这个数字能翻倍。”
“我确实相信你，”埃莉诺回答道，“但我很确定布兰登上校根本不想娶我。”
“你错了，埃莉诺，大错特错。只要你稍加努力，他就会同意的。也许目前他还拿不定主意；你的财产太少可能会让他犹豫不决，他的朋友们也可能都劝他不要这么做。但女性们很容易给予的那些关心与鼓励，会让他不由自主地决定下来。你完全没有理由不试试争取他。不必担心你之前会有什么感情纠葛——简而言之，那种可能性根本不存在，障碍多得无法克服——你足够理智，应该明白这一点。布兰登上校才是最适合的人选；我会尽一切礼貌去让他喜欢你和你的家人。这门婚事肯定能让所有人满意。简而言之，这是一件——”他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各方都会非常欢迎的事。”不过他很快又恢复常态，继续说：“我的意思是，你的朋友们都非常希望你能有个好归宿；尤其是范妮，我向你保证，她真的很关心你。她的母亲费拉斯夫人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我相信她也会很高兴的；前几天她就这么说过。”
埃莉诺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如果范妮有个哥哥，而我有个妹妹同时结婚，那可真是件有趣的事，”他继续说道，“不过这种事也并非不可能发生。”
“爱德华·费拉斯先生要结婚了吗？”埃莉诺坚定地问道。
“目前还没有定下来，但确有此意。他有一位非常好的母亲。如果这门婚事成真，费拉斯夫人会极其慷慨地每年给他一千英镑作为资助。那位女士是莫顿小姐，已故莫顿勋爵的独生女，还拥有三万英镑的财产。对双方来说都是非常理想的婚配，我毫不怀疑这门婚事最终会实现。对于一位母亲来说，每年拿出一千英镑来作为永久性的资助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费拉斯夫人……”

高尚的品格。再举一个体现她慷慨大方的例子吧：前几天，我们一到城里，她就意识到我们手头的钱肯定不多，于是便把两百英镑的钞票交给了范妮。这实在令人感激，因为在这里生活开销很大。”他停顿下来，期待她的认同与同情；她强忍着说：“无论在城里还是乡下，您的开销肯定都不小；不过您的收入应该也相当可观吧。”
“恐怕没那么高，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不过我并非要抱怨什么；我的收入确实不错，希望将来还能更好。目前正在进行中的诺兰德公地的圈地工作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此外，这半年来我还买下了另一处地产——东金厄姆农场，您应该还记得那个地方，老吉布森曾经住在那儿。那块地从各方面来看都非常适合我，而且紧邻我的领地，所以我觉得有责任把它买下来。我不能心安理得地让它落入别人手中。人总要为自己的便利付出代价，而这让我花费了大量的金钱。”
“其实它的实际价值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高。”
“希望不是这样。我本可以第二天就以更高的价格把它卖掉，但就购买成本而言，我可能真的会遭遇不幸，因为当时股价很低，要是我没有足够的资金，那就只能以巨大的损失出售它了。”埃莉诺只能微笑。
“刚来到诺兰德时，我们还面临着其他一些不可避免的巨额开支。如您所知，我们尊敬的父亲将诺兰德剩下的所有斯坦希尔家财产（那些财产都非常珍贵）都留给了您的母亲。我绝不会对他这么做感到不满；他当然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处置自己的财产，但因此，我们就不得不大量购买亚麻布、瓷器等物品，来弥补那些被拿走的物品。考虑到这些开支，您应该能明白我们离富裕还有多远，而费拉尔斯夫人的善意又是多么令人感激了。”

“当然，”埃莉诺说，“有她的慷慨相助，希望你今后能过上安逸的生活。”
“再过一两年或许就能有所改善，”他严肃地回答，“不过仍有很多工作要做。范妮的温室还一片空白，花园的规划也仅停留在纸面上而已。”
“温室要建在哪儿？”
“就在房子后面的小山上。那些老核桃树已经被砍掉了，好为温室腾出空间。从公园的许多地方都能看到那座漂亮的温室，而花园则会在其前方倾斜而下，显得极为美丽。我们已经清除了山顶上所有杂乱的灌木丛。”
埃莉诺将自己的担忧与不满藏在心里，庆幸玛丽安不在场，不必一同承受这些刺激。
在充分说明了他的贫困状况、从而无需再为每个妹妹购买耳环之后，他下次来到格雷家时，心情便变得愉快起来，开始称赞埃莉诺能有詹宁斯夫人这样的朋友。
“她确实是个非常值得珍惜的人。她的房子、生活方式都表明她有着丰厚的收入；而且她不仅一直以来对你帮助很大，将来还会带来实质性的好处。她邀请你去城里，这对你来说无疑是一大优势；事实上，这充分体现了她对你的重视，很可能在她去世后，你也不会被遗忘。她肯定留有不少财产吧。”
“我觉得不会有什么财产，因为她只有那份继承所得，会留给她的孩子们。”
“但也不能认为她的收入与她的生活水平相匹配。一般谨慎的人都不会那样做，她所节省下来的钱自然可以自行支配。”
“那你认为，她更有可能把财产留给女儿们，而不是我们吧？”
“她的两个女儿都已嫁得很好，因此我觉得没必要再特别照顾她们了。而在我看来，她之所以如此关注你、如此善待你……”

无论如何，她已经给了你一种对未来回报的期待，一个有良心的女人是不会忽视这种期待的。没有比她的行为更友善的了；而她能做到这一切，想必也是意识到了这会带来怎样的期望吧。

“可她在那些最关心我们的人面前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期待啊。事实上，兄弟，你对我们的幸福与繁荣太过担忧了。”

“唉，确实如此，”他似乎回过神来说道，“人们能做的实在很少。但是，亲爱的埃莉诺，玛丽安怎么了？她看起来病得很重，脸色苍白，身体也变得很消瘦。她是生病了吗？”

“她确实不舒服，几周来一直有神经方面的问题。”

“真遗憾。在她这个年纪，任何疾病都会让青春永远逝去！她的生命本就十分短暂。去年九月时，她还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很容易吸引男人的注意。她的美貌中有一种特别能打动男人的特质。我记得范妮曾经说过，她会比你更快找到更好的丈夫；并非因为她不爱你，只是她这么认为罢了。不过她错了。我觉得玛丽安现在最多只会嫁给年收入五六百英镑左右的男人，如果你能找到更好的，那可真是太好了。多塞特郡！我对多塞特郡了解不多，但亲爱的埃莉诺，如果能多了解一些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我相信，范妮和我一定会成为最早、最开心地为你庆贺的人。”

埃莉诺试图认真地让他明白，自己不可能嫁给布兰登上校；但他实在太希望自己能从中获得快乐，因此坚决要与那位先生建立亲密关系，并尽一切努力促成这桩婚事。他因为自己从未为姐妹们做过什么而感到愧疚，所以极其希望别人能多为她们做点什么；而布兰登上校的求婚或詹宁斯夫人的馈赠，便是弥补自己疏忽的最简单方法。

他们很幸运，发现米德尔顿夫人也在家，约翰爵士也在他们离开之前进来了。双方互相表达了诸多礼貌的问候。约翰爵士愿意喜欢任何人，虽然达什伍德先生似乎对马不太了解，但他很快就认为对方是个性格非常好的人。

米德尔顿夫人从他的外表上看出他很有风度，因而认为与他结识是值得的；而达什伍德先生则对两人都感到十分满意。他一边与妹妹一起回去，一边说：“我有个很棒的故事可以讲给范妮听。米德尔顿夫人真是位极其优雅的女性！范妮一定会很高兴知道这件事的。詹宁斯夫人也非常好，虽然没她女儿那么优雅。你妹妹完全不必犹豫是否要去拜访她——说实话，她之前确实有些顾虑，这也很正常，因为我们只知道詹宁斯夫人是个靠不正当手段赚钱的男人的遗孀；而范妮和费拉尔斯夫人都认为她和她的孩子们不是范妮愿意交往的那种人。但现在，我可以给她一个关于她们的令人满意的描述了。”

第三十四章

约翰·达什伍德夫人对丈夫的判断力极为信任，因此她第二天就等着见詹宁斯夫人及其女儿。她的信任得到了回报——她发现就连詹宁斯夫人，也就是她姐妹们所住的那个女人，也完全值得她关注；至于米德尔顿夫人，她则认为她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之一！

米德尔顿夫人也对达什伍德夫人很满意。双方都带着一种冷淡自私的态度，而这恰恰让她们相互吸引；在举止上的得体以及彼此之间缺乏理解力方面，她们也能互相体谅。

然而，正是那些让约翰·达什伍德夫人获得米德尔顿夫人好感的优点，却并不合詹宁斯夫人的心意。在她看来，达什伍德夫人不过是个看起来高傲、态度冷漠的女人，对丈夫的姐妹们毫无感情可言，几乎没什么话可说；在伯克利街度过的十五分钟里，她至少有七分半的时间都是沉默不语的。

埃莉诺很想知道爱德华当时是否在城里，但她并没有开口询问。而范妮则不愿主动提起他的名字，除非能告诉她爱德华与莫顿小姐的婚事已经确定，或者她丈夫与布兰登上校之间的期望能够实现——因为她相信他们仍然深爱着彼此，所以不可能在每一件事上都刻意保持距离。不过，她不愿透露的消息很快就从别的地方传来了。

露西很快就来找埃莉诺，诉说因为无法见到爱德华而感到的难过，尽管爱德华已经和达什伍德夫妇一起到了城里。他不敢去巴特利特大厦，生怕被人发现，虽然……

他们彼此都急切地想要见面，却无计可施，只能写信交流。爱德华两次到伯克利街去，向他们保证自己很快就会回到城里。每次他们从早上的约会回来时，都会在桌上发现他的名片。埃莉诺为他来过而高兴，更因为自己错过了他而欣喜不已。达什伍德一家对米德尔顿一家极为满意，尽管他们不常送礼，但还是决定请他们吃一顿饭；在彼此相识后不久，便邀请他们到哈雷街的家中做客，他们已经在那儿租下了一处不错的房子，打算住上三个月。他们的姐妹和詹宁斯夫人也一同被邀请，约翰·达什伍德还特意邀请了布兰登上校——他总是很高兴能和达什伍德家的女儿们在一起，对于这份热情的邀请，他起初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喜悦。他们还将见到费拉斯夫人，不过埃莉诺无法得知她的儿子们是否会同行。不过，能够见到她的期望已经足以让她对这次聚会充满兴趣；因为虽然现在她见爱德华的母亲时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焦虑不安，也不再在意对方对自己的看法，但她仍然渴望与费拉斯夫人相处，好奇她的为人。不久之后，当她得知斯蒂尔家的小姐们也会出席这次聚会时，她的期待感更是强烈了起来。她们在米德尔顿夫人面前表现得如此出色，又如此勤恳讨好她，以至于尽管露西显然不够优雅，她的妹妹甚至算不上有教养，但约翰爵士还是愿意邀请她们到康迪特街住上一两周。对斯蒂尔家的小姐们来说，正好在聚会开始前几天就到访，这显得格外方便。作为多年来一直照顾她兄弟的那位绅士的侄女们，她们本不一定能获得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款待，但作为米德尔顿夫人的客人，她们自然会受到欢迎。而露西则一直希望能亲自认识这家人，以便更近距离地了解他们。

能够见到那些人，同时也有机会努力取悦他们，埃莉诺这辈子从未像收到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邀请函时那样开心过。而对埃莉诺来说，这封信带来的影响则完全不同。她立刻决定，必须邀请与母亲同住的爱德华参加他姐姐举办的聚会——毕竟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还能在露西的陪伴下再次见到他！她几乎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承受这一切。

这些担忧或许并非完全出于理性，更谈不上符合事实。不过，让她的忧虑得以缓解的，并非她自己的回忆，而是露西的好意。露西认为，如果告诉埃莉诺爱德华周二肯定不会出现在哈利街，甚至还试图进一步让她难过，声称爱德华是因为过于深爱着她，所以在他们见面时才无法露面，那无疑是一种沉重的打击。

那个重要的星期二到来了，两位年轻女士即将见到这位令人生畏的岳母。“可怜我吧，亲爱的达什伍德小姐！”当她们一起上楼时，露西说道——因为米德尔顿一家在詹宁斯夫人之后立刻就到了，所以大家都跟着仆人一起上楼。“这里只有你愿意体谅我。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天哪！马上就要见到决定我幸福的人了——那就是我的母亲！”

埃莉诺本可以立刻安慰她，告诉她说不定见到的是莫顿小姐的母亲而非自己的母亲，但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真诚地表示很同情她——这让露西极为惊讶。虽然露西自己也感到不安，但她至少希望自己能成为让埃莉诺羡慕的对象。

费拉斯夫人是个身材矮小、瘦弱的女人，站姿挺拔得近乎刻板，神情严肃得近乎阴沉。她的肤色苍白，五官小巧且毫无美感，自然也没有什么表情；不过，她那微微皱起的眉头为她的面容增添了傲慢与坏脾气的特征，从而避免了面容显得乏味的尴尬。她不是个话多的人。

与一般人不同，她会根据自己想法的多少来分配话语量；而那些偶尔说出口的几句话，也绝不会分给达什伍德小姐，因为她一心想要表现出对达什伍德小姐的厌恶之情。埃莉诺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种行为而感到不快了。几个月前，这种行为还会让她极为痛苦；但现在费拉尔斯夫人已无力再让她伤心了。而费拉尔斯夫人对斯蒂尔姐妹那种刻意表现出的轻视态度，反而让埃莉诺觉得好笑。看到这对母女对露西如此友善——毕竟露西是个特别出众的人——而如果她们像埃莉诺那样了解露西的真实面目，肯定会极力羞辱她；而自己却因为没有能力伤害她们，反而被两人刻意忽视，这实在令人好笑。不过，尽管她对这种错位的友善报以微笑，但她还是无法不对这种卑劣的行为感到鄙视，也无法不对斯蒂尔姐妹为维持这种状况而做出的种种努力感到极度厌恶。露西因为能得到如此殊荣而欣喜若狂；而斯蒂尔小姐则只要能被拿戴维斯医生开玩笑，就会无比开心。晚餐十分盛大，仆人众多，一切都显示出女主人喜欢炫耀的作风以及男主人承担这一切的能力。尽管诺兰德庄园一直在不断改善和扩建，而且其主人曾经差点不得不亏本出售庄园，但丝毫看不出他曾推测过的那种贫困迹象——除了谈话内容贫乏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方面的贫穷迹象，不过在谈话方面，确实存在相当大的缺陷。约翰·达什伍德没什么值得听的话，他的妻子更是如此。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他们的大多数客人也是如此，几乎都存在某种妨碍他们与人愉快交流的缺陷——要么是天资愚钝，要么是缺乏优雅，要么是毫无风度，要么就是脾气不好。晚餐后，女士们回到客厅后，这种贫乏就更加明显了，因为男士们虽然提供了一些话题——比如政治、土地以及赛马之类的话题——但之后就再也没有别的话题了，女士们只能继续聊咖啡的事。

哈里·达什伍德与米德尔顿夫人的次子威廉的身高差不多，他们年龄也相近。如果两个孩子都在场的话，只需一量身高就能轻易得出结论；但既然只有哈里在场，双方都只能凭猜测来判断，而且每个人都有权坚持自己的观点，并且可以反复强调自己的看法。

各方的态度如下：两位母亲虽然都坚信自己的儿子才是最高的，但还是礼貌地选择支持对方。两位祖母同样带有偏见，不过更为真诚，也竭力为自己的后代辩护。露西同样希望让两位父母都满意，她认为这两个男孩按他们的年龄来看都已经非常高大了，根本不可能有丝毫差距；而斯蒂尔小姐则更加机敏，尽快给出对每个男孩有利的评价。埃莉诺在表达了支持威廉的观点后，进一步惹怒了费拉斯太太和范妮，因此她觉得没有必要再坚持自己的观点了。玛丽安在被问及意见时，宣称自己没有任何看法，因为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这又惹恼了所有人。

在离开诺兰德之前，埃莉诺为嫂子画了一对非常漂亮的屏风，现在这些屏风已经装好并送到了家中，装饰着她的客厅。当约翰·达什伍德与其他绅士一同进入房间时，他注意到了这些屏风，便将它们送给布兰登上校欣赏。“这是我姐姐画的，”他说，“您作为有品位的人，想必会喜欢它们的。我不知道您是否曾经看过她的作品，不过她总体上被认为绘画技艺非常高超。”尽管布兰登上校自称并非鉴赏家，但他还是对这两幅屏风赞不绝口，因为他对达什伍德小姐画的任何作品都会如此欣赏。当然，其他人的好奇心也被激发了出来。

那些画作被拿出来供大家欣赏。费拉尔斯夫人并不知道那些画是埃莉诺画的，于是特意要求看看。在得到米德尔顿夫人的赞赏之后，范妮把那些画交给母亲，同时贴心地告诉她，那些画其实是达什伍德小姐画的。

“嗯——”费拉尔斯夫人说道，“非常漂亮。”说完便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画还给了女儿。

也许范妮一时觉得母亲的行为太过无礼了——她的脸微微一红，立刻说道：“它们确实很漂亮，对吧，夫人？”但很快，她可能又担心自己表现得过于恭敬、过于讨好，于是又补充道：“夫人，您不觉得这些画有点像莫顿小姐的画风吗？她的画真是美极了！她最近画的那幅风景画更是精彩绝伦！”

“的确很美！不过她的每幅画都画得很好。”

玛丽安实在无法忍受了。她本来就对费拉尔斯夫人很不满意，而这种为了抬高别人而贬低埃莉诺的举动，尽管她并不明白其中的用意，还是立刻激动地说道：“这不过是某种特殊的奉承罢了！莫顿小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谁会关心她呢？我们关心和谈论的应该是埃莉诺啊！”

说罢，她从嫂子手中拿过那些画，想要亲自好好欣赏一番。

费拉尔斯夫人显得极为愤怒，她站得比以往更加笔直，冷冷地回击道：“莫顿小姐可是莫顿勋爵的女儿啊。”

范妮也显得很生气，她的丈夫则因为妹妹的胆大妄为而惊恐不已。埃莉诺因为玛丽安的激烈反应而感到更加受伤，尽管引发这种反应的举动本身并没有那么严重。不过布兰登上校的目光紧紧盯着玛丽安，显然他只看到了她身上善良的一面——那颗不忍心看到妹妹受到丝毫委屈的真诚之心。

玛丽安的忧虑并未就此止步。在她看来，费拉尔斯夫人对妹妹一贯表现出的冷漠无礼，预示着埃莉诺将会面临种种困难和痛苦——她那颗受伤的心让她对这种情景感到恐惧。在强烈的同情心驱使下，她立刻走到妹妹身边，用一只手搂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的脸颊贴在她的脸上，用低沉而急切的声音说道：“亲爱的埃莉诺，别理他们。不要让他们让你不开心。”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情绪彻底崩溃了，她把脸埋在埃莉诺的肩头，放声大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几乎所有人都关心起这件事来。布兰登上校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走向她们。詹宁斯夫人立刻发出一声充满同情的声音：“啊！可怜的孩子”，并马上递给她盐。约翰爵士则对造成这场混乱的人极为愤怒，他立刻换到露西·斯蒂尔旁边坐下，低声向她简要讲述了整件令人震惊的事情。不过几分钟后，玛丽安便恢复了一些，不再那么激动，重新坐回众人中间。尽管如此，整个晚上她的心里都还萦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可怜的玛丽安！”等布兰登上校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后，她的哥哥便低声对他说：“她的健康状况不如她姐姐——她非常容易紧张，也没有埃莉诺那样的体质。对于一个曾经很漂亮的年轻女子来说，失去美貌确实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也许你想不到，但几个月前玛丽安其实非常漂亮，和埃莉诺一样美。现在你看，一切都消失了。”

第三十五章

埃莉诺想见费勒斯夫人的愿望终于得到了满足。她在费勒斯夫人身上看到了种种可能阻碍两家人进一步交往的因素。她已经见识过那女人的傲慢、卑鄙，以及她对自己根深蒂固的偏见，因此能够理解：如果爱德华不是已有婚约的话，他们的婚事肯定会遇到诸多困难而迟迟无法成行。她几乎可以庆幸，还有另一个更大的障碍在保护着她，让她不必承受费勒斯夫人带来的其他种种困扰，不必依赖她的任性，也不必担心她的看法。至少，虽然她并不为爱德华被卢西束缚而感到高兴，但她决定，如果卢西更友善一些的话，自己应该是会高兴的。

她很惊讶，卢西竟能因为费勒斯夫人的礼貌而如此欣喜若狂——她的自尊心和虚荣心竟让她看不清现实，把那些仅仅因为她不是埃莉诺才给予的关注当作是对自己的赞美；或者因为她真实的处境无人知晓，就认为那些优待是对自己的鼓励。事实上，不仅当时卢西的眼神已经暴露了这一点，第二天早上，米德尔顿夫人还应她的请求，特意把她送到伯克利街，以便能单独见到埃莉诺，告诉她自己有多幸福。

这个机会真是幸运，因为她在那儿刚到不久，帕尔默夫人就送来了消息，让詹宁斯夫人离开了。

“我亲爱的朋友，”两人独处后，卢西立刻说道，“我来是想跟你谈谈我的幸福。还有什么比费勒斯夫人昨天对我的态度更让我受宠若惊的呢？她真是无比友善！你知道我之前是多么害怕见到她啊；可我一被引见过去，她就表现得如此亲切……”

看来她确实对我很感兴趣吧。不是吗？你都看到了，难道你没有为此感到惊讶吗？”
“她对你确实很友善。”
“友善！——你就只看到友善而已吗？——我看到的可远远不止这些。那种只有我才能享受到的温柔与体贴！没有傲慢，没有高傲，你的妹妹也是如此——全是甜蜜与友善！”
埃莉诺想谈点别的，但露西仍坚持要她承认自己有理由感到幸福，于是埃莉诺只好继续说下去。
“毫无疑问，如果他们知道你已经订婚了，”她说，“那他们的态度肯定会更加恭维你；但既然并非如此——”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露西立刻回答道，“但如果费勒斯夫人不喜欢我，那她完全没有理由表现出喜欢我的样子，而她喜欢我才是最重要的。你休想让我放弃这份喜悦。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会像我之前担心的那样有任何困难。费勒斯夫人是个迷人的女人，你的妹妹也是。她们俩真是非常可爱的人啊！真奇怪，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达什伍德夫人有多讨人喜欢呢！”
对此埃莉诺无言以对，也没有试图回答。
“达什伍德小姐，你生病了吗？看起来情绪很低落，也不说话——你肯定不舒服吧。”
“我的健康状况从未这么好过。”
“我真心为你高兴，但你看起来实在不像没事的人。如果你生病了，我会很难过的，因为你一直是世界上给我最大安慰的人啊！要不是有你的友谊，天知道我会怎么办。”
埃莉诺试图给出一个礼貌的回答，不过她自己也不确定能否成功。但这似乎让露西满意了，因为她立刻回应道：“我真的深信你对我怀有好感，这几乎和爱德华对我的爱一样，是我最大的安慰。可怜的爱德华！不过现在有一件好事，我们可以经常见面了，因为米德尔顿夫人很喜欢达什伍德夫人，所以我想我们在哈利街会经常见面。爱德华一半的时间都和妹妹在一起——此外，米德尔顿夫人和费勒斯夫人也会经常来拜访——而且费勒斯夫人和你妹妹都多次表示过好意……”

他们应该总是乐于见到我。她们真是迷人的女人！——我相信，如果你把我对她的看法告诉你的姐姐，那再高的评价也不为过。”但埃莉诺并不打算鼓励她这么做。露西继续说道：“如果费拉斯夫人对我有意见的话，我肯定马上就能察觉到的。比如，她只需对我客气地打个招呼，然后一言不发，再也不理睬我，也不再以友善的目光看我——你懂我的意思吧？如果我遭到那种冷淡的对待，我肯定会绝望地放弃一切。我实在无法忍受。因为一旦她真的不喜欢某人，她的厌恶之情就会极其强烈。”就在埃莉诺还没来得及回应这番自鸣得意的言论时，门突然被推开了，仆人通报费拉斯先生到了，爱德华随即走了进来。那是个非常尴尬的时刻，从每个人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们都显得极为窘迫；爱德华似乎既想离开房间，又想继续留在里面。他们最希望避免的情况，却以最糟糕的方式发生了——他们三个人不仅聚在了一起，而且没有其他人可以缓解这种尴尬气氛。女士们先恢复了镇定。露西没必要主动出面，而且还得继续保持神秘感。因此她只能露出温柔的表情，简单跟他说了几句话，便不再说话了。而埃莉诺则还有更多事情要处理。为了他和自己的缘故，她非常希望把这件事处理好，于是她强迫自己稍作思考后，用近乎自然、近乎坦诚的神情和态度来迎接他。经过一番努力之后，她的表现愈发出色。她不会因为露西的存在，或是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对待，就放弃表达自己很高兴见到他，以及对他之前到伯克利街拜访时自己不在家而感到十分遗憾的愿望。尽管她很快察觉到露西正在密切注视着她，但她仍不会因为此而不敢给予他作为朋友乃至亲戚应有的关心。

她的礼貌让爱德华稍感安心，他也有足够的勇气坐下来；不过他的尴尬程度仍然远远超过那些女士们，虽然从情理上来说这并不奇怪，但以他的性别而言，这种情况实属罕见——因为他的内心没有露西那样的冷漠，也无法像埃莉诺那样心安理得。露西则显得极为端庄沉静，似乎根本不想为缓解其他人的尴尬出力，一句话也不说；几乎所有的话都是埃莉诺说的，她不得不主动讲述关于母亲的健康状况、他们来到城里的事情等等，这些本应是爱德华应该询问的，但他却从未问过。她的努力并未就此停止；不久之后，她便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勇气，于是借口去叫玛丽安，打算让其他人单独待着。她真的这么做了，而且做得非常体面——她在楼梯口徘徊了好几分钟，以极大的毅力才去找自己的妹妹。然而，一旦这件事完成，爱德华的喜悦也就该结束了，因为玛丽安高兴得立刻就进了客厅。见到他时，她的喜悦之情与其他情感一样强烈，而且表达得也非常直接。她伸出手来，声音里流露出姐妹间的深情：“亲爱的爱德华！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刻啊！这几乎可以弥补一切遗憾了！”爱德华试图以同样的方式回报她的善意，但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他不敢说出自己真正的感受。大家又都坐了下来，有那么一两分钟大家都保持沉默；玛丽安则用充满柔情的目光时而看着爱德华，时而看着埃莉诺，唯一遗憾的是，露西的出现破坏了他们彼此之间的欢乐时光。爱德华第一个开口，他注意到玛丽安的神情有些变化，便担心她不会喜欢伦敦。她则满怀热情地回答道：“哦，别为我担心！我的健康没什么问题。你看，埃莉诺很健康，这对我们俩来说已经足够了。”这番话并没有让爱德华或埃莉诺感到安心，也没能赢得露西的好感——露西抬头看着玛丽安时，脸上并没有什么友善的表情。

“你喜欢伦敦吗？”爱德华问道，他愿意说任何话来转移话题。
“一点也不喜欢。我原本期望能在那里找到许多乐趣，但实际上一无所获。能见到你，爱德华，才是这里唯一的慰藉；感谢上帝！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没人说话。
“我觉得，埃莉诺，”她接着说，“我们回去巴顿后，应该让爱德华来照顾我们。大概一两周后我们就得出发了，我相信他不会不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可怜的爱德华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不过玛丽安看出了他的不安，而且很容易就将其归咎于自己认为的原因，于是她十分满意，很快便谈起了别的东西。
“昨天我们在哈雷街度过了如此无聊的一天啊，爱德华！真是极其乏味！不过关于这件事，我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现在不便说。”
她以这种出色的分寸感，将“他们彼此的亲戚比以往更加令人讨厌”以及“她对他的母亲特别反感”这些话留到私下再讲。
“可你为什么不在那儿，爱德华？为什么没来？”
“我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有其他事情？可既然有这样的朋友可以见面，那又是什么重要的事呢？”
“也许，玛丽安小姐，”露西急于报复她，说道，“你是觉得那些不想履行承诺的年轻人，无论承诺大小，都不会遵守吧。”
埃莉诺非常生气，但玛丽安似乎完全没感觉到这种刺痛，她平静地回答道：“并非如此。说真的，我确信是良心让爱德华没有去哈雷街。我真的认为他拥有世界上最善良的良心，无论多小的承诺，无论多么违背他的利益或意愿，他都会尽力履行。他最害怕给别人带来痛苦，最不愿意辜负别人的期望，也是我见过的最不可能自私的人。爱德华，事实就是如此，我会说出来的。难道你就永远听不到别人夸奖你了吗？”

“你肯定不是我的朋友吧；因为那些愿意接受我的爱与尊敬的人，必须愿意接受我公开的赞扬。”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赞扬方式实在不适合她三分之二的听众的感受，对爱德华来说也极其令人不悦，以至于他很快便起身要离开。“这么快就要走？”玛丽安说道，“亲爱的爱德华，可不能这样啊。”她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劝说他，说露西不可能再待下去了。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坚持要走；而本想多陪他两小时的露西，也在他离开后不久便离开了。“她怎么会这么频繁地来这里呢？”玛丽安在他们离开时问道。“难道她看不出我们希望她离开吗？——这对爱德华来说真是太折磨人了！”“为什么这么说？我们都是他的朋友，而露西是他认识最久的了。他当然希望见到她，就像我们一样，这很正常啊。”玛丽安直视着她，说道：“埃莉诺，你知道，这种话我实在听不下去。如果你只是希望有人来反驳你的观点——我想应该就是如此吧——那你应该记住，我绝不会这么做。我可不想被欺骗，得到一些其实并不需要的承诺。”说完，她就离开了房间；埃莉诺也不敢跟上去再说什么，因为她已经向露西承诺要保守秘密，所以无法提供任何能让玛丽安信服的信息。尽管继续犯错可能会带来痛苦的后果，但她不得不接受现实。她唯一能期望的，就是爱德华不要总是让她或他自己承受听到玛丽安那些错误且过分的赞美所带来的痛苦，也不要再经历他们上次见面时所经历的那些痛苦——而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这种情况还会再次发生。

第三十六章

这次会面后的几天里，报纸向世人宣布：托马斯·帕尔默先生的妻子顺利生下了一名儿子，也就是他的继承人。对于那些早先就知晓此事的人而言，这无疑是个令人高兴且令人满意的消息。这一事件对詹宁斯夫人的幸福而言极为重要，它暂时改变了她的时间安排，同时也影响了她那些年轻朋友的行程——因为她希望尽可能多地陪伴夏洛特，所以每天一穿好衣服就立刻前往夏洛特家，直到深夜才回来；而达什伍德姐妹则应米德尔顿夫妇的请求，每天都在康迪特街度过。为了自己的舒适，她们本希望至少在上午的时间里能待在詹宁斯夫人的家里，但毕竟不能违背所有人的意愿。因此，她们的时间便由米德尔顿夫人以及两位斯蒂尔小姐来支配，实际上，她们的陪伴根本没人真正需要。她们太过理智，不可能是米德尔顿夫人的理想伴侣；而斯蒂尔小姐们则出于嫉妒，将她们视为侵犯自己领地、抢走她们想独享的关照的人。虽然米德尔顿夫人对埃莉诺和玛丽安的态度极为礼貌，但实际上她并不喜欢她们。因为她们既不奉承她，也不奉承她的孩子们，所以她认为她们不是善良的人；又因为她们喜欢读书，她就觉得她们是爱讽刺别人的人——尽管她可能并不完全明白什么是讽刺，但这并不重要。反正讽刺就是一种常见的批评方式，而且很容易使用。她们的出现既限制了米德尔顿夫人的行动，也影响了露西的行事。米德尔顿夫人害怕在她们面前无所事事，而露西平时乐于使用的那些奉承话，她也担心会被她们看不起。在这三人中，斯蒂尔小姐是最不受影响的那个。

她完全有能力让玛丽安接受这一现实。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能将玛丽安与威洛比先生之间的整个事情详细地告诉她，她就会觉得，为了让他们能够前来做客而放弃晚餐后坐在火炉旁的绝佳位置，实在是值得的。然而，这样的调解并没有实现；因为尽管她经常向埃莉诺表达对妹妹的同情，也在玛丽安面前不止一次地谈论过那些情郎们的变心无常，但这一切都毫无效果——埃莉诺只是表现出冷漠，而玛丽安则露出厌恶的神情。哪怕再轻微一点的努力或许就能让她成为她们的朋友。只要他们能因为她提到的医生的事情而笑一笑就好了！但他们和其他人一样，根本不愿意帮她，所以即使约翰爵士在家吃饭，她也可能一整天都听不到关于这个话题的任何调侃，只有她自己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不过，詹宁斯夫人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嫉妒与不满，她反而认为女孩们能在一起真是件愉快的事，每晚都会祝贺她的年轻朋友们能够长时间远离那个愚蠢的老妇人。她有时会在约翰爵士家与她们相聚，有时则在自己家里；无论在哪儿，她总是兴高采烈、意气风发，把夏洛特的优秀表现归功于自己的悉心照料，还愿意提供极其详尽的情况描述，只有斯蒂尔小姐才会对此感兴趣。有一件事让她很烦恼，而且她每天都为此抱怨：帕尔默先生坚持着他那性别中普遍存在的、但毫无父爱的观点，认为所有的婴儿都长得一样；虽然她多次看到这个婴儿与他两边的亲戚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但却无法让他相信这一点，也无法让他承认这个婴儿并非同龄婴儿中的普通孩子，更不用说让他承认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了。

现在我来讲述大约在这个时候发生在约翰·达什伍德夫人身上的一件不幸之事。当时，她的两位姐姐和詹宁斯夫人正先去哈雷街看望她，而她的另一位熟人也恰好来访——这本不该给她带来什么麻烦。但是，当别人的想象力让他们对我们的行为做出错误的判断并加以评判时……

外表虽看似普通，但一个人的幸福在某种程度上始终取决于运气。在这次事件中，那位后来才出现的夫人让她的幻想远远超出了现实与可能性——仅仅听到达什伍德小姐的名字，知道她们是达什伍德先生的姐妹后，她就立刻断定她们住在哈雷街。于是没过一两天，她就给她们以及她们的兄妹寄去了邀请函，邀请他们参加在她家举办的小型音乐聚会。其结果就是，约翰·达什伍德夫人不得不忍受派马车去接达什伍德小姐们的极大不便，更糟糕的是，她还得假装热情地款待她们；谁知道她们会不会再次要求与她一同外出呢？的确，让她们失望的权利始终在她手中。但这还不够；因为当人们决心采取一种明知是错误的行为方式时，任何对他们有更好期望的举动都会让他们感到不满。

玛丽安渐渐养成了每天外出的习惯，对她来说，是否外出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她会默默地、机械地为每晚的约会做准备，却并不期待从中获得任何乐趣，而且往往直到最后一刻才知道要去哪里。对于自己的衣着和外表，她也已完全漠不关心，在整个梳妆过程中甚至不会花半点心思在上面——而斯蒂尔小姐在她们初次见面后的五分钟内，就已经仔细打量过她的衣着了。斯蒂尔小姐的观察力极强，好奇心也无处不在：她什么都会看，什么都会问；在知道玛丽安衣服上每一部分的价钱之前，她是不会罢休的。她甚至比玛丽安本人更能准确推测出玛丽安拥有的礼服数量，还希望能在这次会面结束前弄清楚玛丽安每周的洗衣费用以及每年用于自己开销的金额。这类无礼的打探行为，通常还会以恭维话作为掩饰，虽然本意是为了缓和气氛，但在玛丽安看来却是最无礼的行为；因为在经历了对她的礼服价值、鞋子颜色以及发型布置的仔细检查之后……

她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会听到这样的话：“照她的说法，她看起来极为漂亮，而且还敢说自己一定能吸引很多人的注意。”有了这样的鼓励之后，她便被送回她兄弟的马车那里。马车在门口停下五分钟后，他们就准备上车了。这种守时的态度让他们的嫂子很不高兴，因为她早已先一步到了那位熟人的家中，希望他们能拖延一些时间，好让她或她的马车夫陷入不便之中。

那个晚上的活动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像其他音乐聚会一样，参加聚会的人中有一些真正喜欢音乐表演的人，但也有很多人根本不喜欢；而那些表演者则一如既往地认为，自己和自己的朋友都是英格兰最出色的表演者。

埃莉诺既不懂音乐，也不想装作懂音乐的样子，所以每当方便时，她就会把目光从大钢琴上移开。即便有竖琴和大提琴在旁边，她也会随心所欲地将视线转向房间里的其他物体。在一次这样的扫视中，她在一群年轻人中发现了一个男人，正是那个在格雷家给他们讲过关于牙签盒的人。不久之后，她又看到他正在看着自己，并且和她的兄弟交谈得很随意。她正打算从她兄弟那里问出他的名字，这时两人一起朝她走来，达什伍德先生向他介绍了自己，称他为罗伯特·费拉尔斯先生。

他以礼貌的态度跟她交谈，还微微鞠躬，这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他确实就是露西所描述的那个愚蠢的人。如果她对爱德华的喜爱不是基于他自身的优点，而是基于他亲属的优点的话，那该多好啊！因为那样一来，他哥哥的鞠躬举动或许就能彻底打破他母亲和妹妹带来的负面印象。不过，虽然她对这两位年轻人之间的差异感到惊讶，但她并没有因为其中一个人的虚荣与傲慢而忽视另一个人的谦逊与优秀。关于他们为何有所不同，罗伯特在十五分钟的谈话中向她解释了原因。他在谈到自己弟弟时，感叹弟弟因为极度笨拙而无法融入上流社会，但他坦诚地表示，这并非因为弟弟天性如此。

与其说是私人教育的缺陷，不如说是私人教育带来的不幸；而他本人虽然或许在天赋上并无什么特别优势，但仅凭公立学校带来的好处，就足以让他像其他人一样顺利地融入社会。
“我发誓，”他补充道，“事情不过如此罢了。每当我母亲为此忧心忡忡时，我总会对她说：‘亲爱的夫人，您不必过于自责。这个错误已经无法弥补了，而且完全是您自己的决定造成的。为什么要在爱德华生命中最关键的时期，听我叔叔罗伯特爵士的话，让他接受私人辅导呢？如果您也像送我一样送他去威斯敏斯特，而不是把他送到普拉特先生那里，这一切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我一直都是这么看的，而我母亲也完全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埃莉诺并不反对他的观点，因为无论她如何看待公立学校的优势，她都无法对爱德华住在普拉特先生家这件事感到满意。
“我想您住在德文郡吧？”他接着问道，“在道利什附近的某间小屋里。”
埃莉诺向他说明了那所房子的具体位置；对他来说，居然有人能不住在道利什附近而住在德文郡，实在令人惊讶。不过，他对那种类型的住宅还是给予了高度评价。
“就我个人而言，”他说，“我非常喜欢小屋——它们总是那么舒适、优雅。我敢说，如果我有闲钱的话，我一定会买块地，在伦敦附近建一座小屋，这样我随时都可以去那儿，召集一些朋友一起享受快乐时光。我建议所有打算建房的人都选择建小屋。前几天，我的朋友考特兰德勋爵特意来找我征求意见，还拿出了博诺米设计的三种不同方案，让我选出最好的那个。我对他说：‘亲爱的考特兰德，把那些方案都扔进火里吧，千万别选它们，还是建一座小屋吧。’我想，事情就应该这样解决。”
“有些人认为小屋里不可能有足够的空间或便利设施，但这完全是错误的。上个月我在达特福德附近的朋友埃利奥特家，埃利奥特夫人想举办一场舞会。‘可要怎么办呢？’她问，‘亲爱的费拉斯，快告诉我该怎么做。’”

“这间小屋里没有哪个房间能容纳十对客人，那晚餐要放在哪儿呢？”我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成问题，于是说：“亲爱的埃利奥特夫人，不必担心。餐厅完全可以容纳十八对客人；客厅里可以摆放牌桌；书房则适合用来喝茶和享用其他点心；至于晚餐，就设在客厅里吧。”埃利奥特夫人听后非常高兴。我们测量了餐厅的面积，发现它确实能够容纳十八对客人，于是一切都按照我的计划安排好了。事实上，只要知道如何处理，即使在这样的小屋里，也能享受到与最宽敞的住宅同样的舒适体验。”

埃莉诺同意了这一切，因为她认为他根本不值得她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由于约翰·达什伍德对音乐并不感兴趣，就像他的姐姐一样，他的心思自然可以转向其他事情上。傍晚时分，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回家后便将其告诉妻子，希望得到她的认可。考虑到丹尼森夫人误以为他的姐妹们是客人，其实应该正式邀请她们来做客，而詹宁斯夫人因为有事无法在家。这样做不会带来任何费用上的负担，也不会造成太多不便；而且，出于良心的要求，他觉得有必要这么做，这样才能彻底履行对父亲的承诺。范妮听到这个提议后很惊讶。

“我不明白要怎么做才能做到这一点，”她说，“因为那样做会冒犯米德尔顿夫人，她们每天都和她在一起。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非常乐意这么做。你知道，我一直都愿意尽自己所能照顾她们，今晚带她们出去不就是明证吗？但她们可是米德尔顿夫人的客人，我怎么能把她们从她身边带走呢？”

她的丈夫虽然态度谦逊，但却看不出她反对的理由。“她们已经在康迪特街以这种方式住了整整一周，米德尔顿夫人应该不会介意让她们再在这里住几天吧。”

范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再次坚定地说：“亲爱的，如果我有能力的话，我一定会真心实意地邀请她们来。但我刚刚决定邀请斯蒂尔斯小姐来我们这儿住几天。她们举止得体，都是善良的好姑娘，我觉得……”

他们值得我们重视，因为他们的叔叔对爱德华照顾得非常好。我们可以改年在邀请你的姐妹们，不过斯蒂尔斯小姐可能不会再住在城里了。我相信你会喜欢她们的；事实上，你现在已经非常喜欢她们了，我母亲也是；而且哈里也非常喜欢她们！

达什伍德先生被说服了。他意识到必须立即邀请斯蒂尔斯小姐们，而决定改年再邀请姐妹们则让他的良心得到了安慰；不过同时，他又隐约担心，再过一年，埃莉诺会以布兰登上校的妻子身份来到城里，玛丽安也会作为访客前来，那样就无需再发出邀请了。

范妮为能够逃脱而欣喜不已，还为自己机智地解决了这个问题而自豪。第二天一早，她就写信给露西，请求等米德尔顿夫人有空时，能让她和她的妹妹去哈利街住几天。这足以让露西真正开心起来。达什伍德夫人似乎在为她出力，支持她的一切希望，促成她的一切计划！能有机会与爱德华及其家人在一起，对她来说是最重要的事，这样的邀请也最能满足她的愿望！这是值得感激且应当尽快利用的机会；而之前没有明确期限的拜访，现在也被确定会在两天后结束。

那封信在寄出十分钟内就被拿给了埃莉诺看，这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露西的期待。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得到如此慷慨的对待，似乎表明对方对她的好意并非仅仅出于恶意，只要时间足够、方法得当，或许就能让对方做到露西希望的一切。她的奉承已经让米德尔顿夫人的傲气有所消减，还赢得了约翰·达什伍德夫人的好感，这些迹象都预示着未来还有更大的可能性。

斯蒂尔斯小姐们搬到了哈利街，埃莉诺所听到的关于她们在那里受到的优待的消息，更让她对事情的发展充满期待。约翰爵士不止一次地去拜访她们，带回的关于她们受宠程度的描述实在令人惊叹。达什伍德夫人这辈子从未对哪位年轻女子有过如此高的评价。

与他们在一起；送给每人一本由某位移民制作的针线盒；
直呼露西的教名；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与他们分开。

第二卷完

第三十七章

两周后，帕尔默夫人的状况已经好多了，她的母亲觉得没必要再把全部时间都花在她身上，于是决定每天只去探望一两次，之后便回到自己家中，恢复原来的生活作息。而达什伍德姐妹也立刻愿意重新承担起之前的责任。

在她们重新搬到伯克利街后的第三或第四天早晨，詹宁斯夫人结束了对帕尔默夫人的探望后走进客厅，此时埃莉诺正独自坐在那里，神情显得极为急切，似乎即将听到什么惊人的消息。詹宁斯夫人还没等她想出可能的答案，就立刻开始解释道：“天哪！亲爱的达什伍德小姐，您听到消息了吗？”
“没有，夫人。是什么消息？”
“真是件奇怪的事！不过您会听到的。我到帕尔默先生家时，发现夏洛特因为孩子的事非常慌张。她认为孩子病得很重——孩子不停地哭闹、烦躁，身上还长满了疹子。我立刻检查了一下，然后说：‘天哪，亲爱的，这根本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红牙龈而已。’保姆也这么认为。但夏洛特还是不放心，于是他们叫来了多诺万先生。幸运的是，他正好从哈雷街回来，立刻赶了过来。他一看到孩子，也和我们一样说这只是红牙龈而已，夏洛特这才安心下来。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要问他是否有什么消息。于是他露出微笑，又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似乎知道些什么，最后低声说：‘为了避免您照顾的这些年轻女士们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妹妹身体不适，我觉得没必要过于担心；希望达什伍德夫人能早日康复。”
“什么！范妮病了？”
“没错，亲爱的。我当时就说：‘天哪！达什伍德夫人病了吗？’于是事情就暴露了。据我所知，事情的经过大概是这样的：爱德华·费拉尔斯先生——就是我以前跟你开玩笑提到的那个年轻人（不过幸好那根本不是真的）——他似乎已经和我的表妹露西订婚十二个月了！亲爱的，你猜到了吧？除了南希之外，没人知道这件事！你能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吗？他们彼此喜欢彼此倒也不足为奇，但事情能发展到这一步，而且没人察觉，真是奇怪！我从没见过他们在一起，不然肯定早就发现了。这件事被严格保密，因为要避免费拉尔斯夫人知道，她和你的兄弟姐妹都对此一无所知——直到今天早上，可怜的南希，你知道她是个心肠好的人，但不是什么预言家，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她心想：‘天哪！他们这么喜欢露西，肯定不会反对的。’于是她就去找你的姐姐，当时你的姐姐正独自坐着做针线活，根本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因为五分钟前她还在跟你哥哥说，打算把爱德华和某个贵族的女儿撮合在一起，具体是谁我忘了。可想而知，这对她的虚荣心和自尊心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她立刻陷入极度恐慌，发出的尖叫声传到了你哥哥的耳中，当时他正坐在楼下的更衣室里，想着要给乡下的管家写信。他立刻冲了上去，场面一片混乱，因为那时露西也来了，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怜的人啊！我真为她感到难过。我觉得她受的待遇太糟糕了——你的姐姐怒气冲冲地责骂她，很快就让她昏了过去。南希则跪在地上痛哭不已；而你的哥哥则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达什伍德夫人宣称他们不能再在这房子里多待一分钟，你的哥哥只好也跪下来，试图说服她让他们有时间收拾行李。然后她又陷入了恐慌，他害怕极了，于是决定叫唐纳文先生过来，唐纳文先生赶到时，发现房子里一片混乱。马车……

他正站在门口，准备带我的表妹们离开，而他们刚进门，他就走了出来。他说，可怜的露西状况极差，几乎无法行走；南希的情况也差不多。我真受不了你妹妹了；我真心希望，尽管有她这个障碍，他们还是能走到一起。天哪！爱德华先生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有多难过啊！他的爱意被如此轻视！据说他非常喜欢她，这也难怪。如果他因此陷入极度痛苦之中，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多诺万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我和他就此事谈了很多；最妙的是，他又回到了哈利街，这样一旦费勒斯夫人得知此事，他就能立刻赶到，因为我的表妹们一离开家，费勒斯夫人就被叫来了，因为她肯定也会情绪失控的；随她去吧，我可不会同情她们俩。我不明白人们为何要为金钱和地位大动干戈。爱德华先生和露西完全没有理由不能结婚；我相信费勒斯夫人完全有能力好好照顾她的儿子，虽然露西自己几乎一无所有，但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充分利用一切资源。我敢说，只要费勒斯夫人每年给他五百英镑，他就能过得和其他人拿八百英镑时一样好。天哪！要是能住在像你那样的小屋里——或者稍大一点的房子里，还有两个女仆和两个男仆，我觉得还可以再帮他们找个女佣，因为我的贝蒂有个妹妹正闲着，正好适合他们。”詹宁斯夫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埃莉诺有足够的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因此能够给出恰当的回答，并就此事发表合理的看法。她很高兴自己没有被人认为对此事有特别的兴趣；詹宁斯夫人似乎也不再认为她对爱德华有意思了——这正是她最近一直希望的。最重要的是，由于玛丽安不在场，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件事，并以她认为公正的态度来评价所有相关人员的表现。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件事的最终结果会怎样，不过她努力不去想象除了爱德华和露西结婚之外还有其他可能的结果。至于费勒斯夫人会说什么、会做什么，虽然其意图显而易见，但她还是很想听听；更想知道的是……

爱德华会规矩行事。对她来说，她很同情他；而对露西则几乎毫无同情之心——要让她产生一点同情都颇费功夫；至于其他人，则完全不值得同情。由于詹宁斯夫人只知道谈论这个话题，埃莉诺很快意识到有必要让玛丽安为这场谈话做好准备。不能再拖延了，必须尽快让她了解真相，同时设法让她听到别人谈论这件事，而不能让她察觉到埃莉诺对妹妹的担忧或对爱德华的怨恨。埃莉诺的任务十分艰巨——她要消除她认为妹妹唯一的慰藉，要透露关于爱德华的那些细节，而这些细节很可能会让她永远失去对爱德华的好感；还要通过她们处境之间的相似性——在她看来这种相似性相当明显——让玛丽安再次体会到自己的失望。尽管这项任务极其艰难，但却是必须完成的，因此埃莉诺赶紧着手去做。她绝不想过多地谈论自己的感受，也不想表现出自己有多么痛苦，除非出于自控力，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玛丽安一些启示。她的叙述清晰简洁；虽然讲述时难免情绪激动，但却没有过度的焦虑或悲伤。那种情绪反而是属于听者——玛丽安听后惊恐万分，哭得厉害。埃莉诺不仅要在自己遇到困难时安慰他人，也要在他人遇到困难时给予安慰；她尽自己所能，用自己心态平静的保证以及为爱德华辩护的话语来安抚他们，当然，这些辩护仅限于否认他的轻率行为。但玛丽安一时之间根本不愿相信这些话。在埃莉诺看来，爱德华简直就是第二个威洛比；既然埃莉诺承认自己曾最真诚地爱过他，那玛丽安又怎会不这么觉得呢？至于露西·斯蒂尔，埃莉诺认为她实在不可爱，根本不可能吸引一个理智的男人，所以起初她根本不愿意相信，后来也不愿意原谅爱德华曾经对她的感情。她甚至不认为那种感情是自然的；埃莉诺只好让玛丽安通过更深入地了解人性来明白事实的真相。

她最初的沟通仅限于告知订婚的事实以及这段关系持续的时间而已。随后，玛丽安的情绪爆发了，导致所有详细的叙述都中断了；有一段时间里，能做的只是安抚她的痛苦、减轻她的忧虑、消除她的怨恨。她首先提出的问题是——
“埃莉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有没有给你写信？”
“我四个月前就知道了。去年十一月露西第一次来到巴顿公园时，她悄悄告诉了我她订婚的事。”听到这些话，玛丽安的眼中流露出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惊讶。在惊愕之余，她喊道：“四个月！你就知道这件事已经四个月了？”
埃莉诺予以确认。
“什么！在你一直陪伴我度过那些痛苦时光的时候，你心里却藏着这件事？而我还责备你太幸福了！”
“那时你不应该知道我的真实感受。”
“四个月！”玛丽安再次叫道，“你却能如此平静、如此开心！你是靠什么支撑自己的？”
“因为我觉得自己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我对露西的承诺让我必须保密。因此，我有责任不透露任何真相；同时，我也不能让家人和朋友为我担心，因为我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期望。”
玛丽安似乎深受触动。
“我常常想告诉你和母亲真相，”埃莉诺补充道，“也试过一两次，但如果不违背他的信任，我就永远无法让你相信。”
“四个月！可你还是爱着他！”
“是的。但我爱的不只是他。虽然他人的安慰对我很重要，但我还是希望他们不必知道我的真实感受。现在，我可以冷静地思考和谈论这件事了。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受苦，因为我向你保证，我自己已经不再那么痛苦了。我有许多东西可以支撑我。我不认为自己的任何轻率行为导致了这种失望，我尽力承受着，没有让痛苦蔓延开来。我认为爱德华并没有什么过错。”

不当行为。我祝他幸福；我深信他一定会履行自己的职责，所以尽管他现在或许有些遗憾，但最终他必定会做到。露西不懂理智，而理智才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基础。毕竟，玛丽安，尽管单恋一种永恒的感情听起来很迷人，也似乎能带来幸福，但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那样做既不合适，也不现实。爱德华会娶露西为妻；他会娶一个在品德与智慧上都远胜于同龄女性的女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习惯也会让他忘记自己曾经认为还有比她更优秀的人选。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玛丽安说，“如果失去最珍视的东西可以如此轻易地被别的东西取代，那么你的决心和自制力也就没那么值得惊叹了——我能够理解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以为我从未有过任何感情吧。四个月来，玛丽安，我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却无法向任何人倾诉；我知道一旦把这件事告诉你们，你们和我母亲都会非常难过，却又无法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是那个人亲自告诉我的——她强行把消息告诉我，正是她的已有婚约毁掉了我所有的希望；而且她还是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告诉我的。因此，我不得不努力装作毫不在意，来应对她的猜疑，而实际上我内心极为在意；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发生，我不得不一次次听她表达她的希望与喜悦。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与爱德华在一起，但却没有任何理由让我减少对他的渴望。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不值得我珍惜，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对我不感兴趣。我还要忍受他妹妹的刻薄和他母亲的傲慢，承受着这份感情带来的痛苦，却无法享受它带来的好处。而这一切发生的时期，你也知道，其实并非我唯一的不幸时刻。如果你认为我会有感情，那你就应该明白我现在一定很痛苦。我现在能够冷静地思考这个问题，愿意接受这种安慰，都是因为不断付出巨大努力才做到的；这些并不是自然而然产生的，起初也不是为了让我心情好起来。不，玛丽安。如果我不是被迫保持沉默的话，也许……”

“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彻底表露自己的不满——哪怕是我对最亲爱的朋友们所负有的责任也无法阻挡我。”玛丽安显得极为沮丧。“哦！埃莉诺，”她哭道，“你让我永远恨自己了。我对你的态度真是太残忍了！你一直是我的唯一慰藉，一直陪伴着我度过所有的痛苦，似乎一直在为我承受苦难！这就是我的感激之情吗？这就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回报吗？因为你的善良实在令人感动，所以我才试图抹去它。”在这番忏悔之后，是无比温柔的安抚。以她此刻的心境，埃莉诺毫不费力地就得到了她想要的承诺；在埃莉诺的要求下，玛丽安承诺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也不会流露出丝毫的怨恨；见到露西时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厌恶之情；即使偶然与爱德华见面，也会保持一如既往的友善态度。这些都是很大的让步，但既然玛丽安觉得自己伤害了别人，那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她出色地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令人钦佩。对于詹宁斯夫人所说的一切，她都面不改色地听着，从不反对，还多次回答“是的，夫人”。听到詹宁斯夫人称赞露西时，她只是换了个座位而已；而当谈到爱德华的感情时，她也只是喉咙有些发紧罢了。妹妹的这种勇敢表现让埃莉诺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第二天早上，他们又面临了一次考验——他们的兄弟来了，他神情严肃，前来谈论这件可怕的事情，并带来关于他妻子的消息。“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他一坐下就严肃地说，“昨天在我们家里发生了极其骇人听闻的事情。”大家都点头表示明白，此刻实在不适合说话。“你们的妹妹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费拉尔斯夫人也是——总之，那是一幅极其混乱不堪的场景——但我希望我们都能挺过这场风暴。可怜的范妮！她昨天一直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不过我可不想……”

“不想让您过于担心。多诺万说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她的体质很好，意志力也极其坚强。她以天使般的坚韧承受着一切！她说自己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有好感了；毕竟经历了如此多的欺骗之后，这也难怪——在付出了那么多善意、给予了如此多的信任之后，却遭到这样的忘恩负义！她邀请那些年轻女子到自己家中，完全是出于好心：她认为她们值得关心，是善良又乖巧的女孩，可以成为不错的伴侣；否则的话，我们俩其实很希望邀请您和玛丽安来和我们一起住，那时您的那位好朋友正在照顾她的女儿。可现在却得到了这样的回报！可怜的范妮用她那充满深情的语气说：‘我真心希望，当初我们应该邀请您的姐妹们来，而不是她们。’”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接受感谢，感谢过后便继续说道：“当范妮第一次把这件事告诉费拉尔斯夫人时，那位夫人所遭受的痛苦简直无法形容。她一直怀着最真挚的感情，为他安排着一门极为合适的婚事，谁能想到他会一直暗中与另一个人订婚呢？这种念头根本不会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如果她怀疑他有别的心上人，那也绝不可能是那个人。‘唉，那样说的话，我或许还觉得安心些。’她简直痛苦不堪。不过我们还是一起商量了该怎么办，最终她决定把爱德华叫过来。他来了。不过很遗憾，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在难以启齿。费拉尔斯夫人竭尽全力试图让他解除这段婚约，当然，我的劝说以及范妮的恳求也起到了作用，但这一切都毫无用处。责任、亲情，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抛在脑后。我以前从未见过爱德华如此固执、如此无情。他的母亲向他解释了她为让他娶莫顿小姐而准备的丰厚条件：她会把诺福克的那处庄园留给他，那里无需缴纳土地税，每年能带来上千英镑的收入；甚至在情况变得极其糟糕时，她还愿意把数额提高到一千二百英镑。而作为相反的代价，如果他坚持要维持这段低贱的婚事，她则向他指出这样的婚姻必将导致他陷入贫困。她宣称他自己的两千英镑就是他全部的财产了；她再也不想见到他，更不会给他任何帮助，甚至如果他想要通过从事某种职业来改善生活状况，她也会竭尽全力阻止他取得进步。”

这时，玛丽安满腔愤慨地拍起手来，大声喊道：“天哪！这怎么可能！”
“你感到惊讶也很正常，玛丽安，”她的兄弟回答道，“毕竟有人竟会如此固执，不愿接受这样的理由。你的反应再自然不过了。”
玛丽安本想反驳，但想起自己的承诺，便忍住了。
“不过，”他继续说道，“所有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爱德华几乎没说什么话，但他说的话却极为坚决——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他的婚约，哪怕要付出巨大代价也在所不惜。”
“那么，”詹宁斯夫人再也忍不住，直率地说，“他真是个诚实的人！请原谅我，达什伍德先生，如果他不是这样，我就会认为他是个无赖。我和您一样，也关心这件事，因为露西·斯蒂尔是我的表妹，我觉得世上没有比她更值得拥有好丈夫的女孩了。”
约翰·达什伍德十分惊讶，但他生性冷静，不喜欢惹事生非，也从不希望冒犯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地位优越的人。因此他毫无怨言地回答道：“我绝不会贬低您的任何亲戚，夫人。露西·斯蒂尔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年轻女子，但在这种情况下，这段婚事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且，她竟然与一个由她叔叔照顾的年轻人秘密订婚，而那个年轻人的母亲还是费拉斯夫人那样富有的人，这实在有些不可思议。简而言之，我并不想批评您所看重的人的行为，詹宁斯夫人。我们都希望她能获得幸福；而费拉斯夫人在整个过程中的表现，完全符合任何一个有良知、善良的母亲在类似情况下会采取的态度——她既高贵又慷慨。爱德华已经自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恐怕那会是一段糟糕的命运。”
玛丽安也表达了同样的担忧；埃莉诺则为爱德华的处境感到心疼，他竟然要面对他母亲的威胁，去追求一个无法回报他感情的女人。
“那么，先生，”詹宁斯夫人问道，“最后事情是怎么发展的呢？”

“很遗憾地告诉您，夫人，事情发展得极为不妙：爱德华已被他的母亲彻底抛弃了。他昨天离开了她的家，但他去了哪里，是否还在这座城里，我一无所知；因为我们当然无法去打听。”
“可怜的年轻人！他以后要怎么过呢？”
“唉，夫人，真是令人难过。他本应享有如此丰厚的财富，可现在却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两千英镑的年收入——一个人靠这点钱怎么能生活下去呢？更糟糕的是，他本可以因为自己的愚蠢行为而在三个月内就能获得每年两千五百英镑的收入（莫顿小姐有三万英镑的财产），实在难以想象还有比这更悲惨的状况了。我们都应该同情他，尤其是因为我们根本无力帮助他。”
“可怜的年轻人！”詹宁斯夫人叫道，“我愿意让他来我家住，免费提供食宿。如果我能见到他的话，一定会告诉他这个消息。他现在不该独自在外，寄居在旅馆里。”
埃莉诺为詹宁斯夫人对爱德华的善意而感激，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对这种表达方式笑了笑。
“要是他也能像他的朋友们那样帮助他，那他现在应该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不会缺少任何东西。但现实是，没人能帮助他。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在等着他——他的母亲出于理所当然的考虑，决定立即把本该属于爱德华的财产交给罗伯特。今天早上我离开时，她正在和律师商量这件事。”
“唉！”詹宁斯夫人说，“这就是她的报复方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做法。不过我觉得，我不会因为另一个儿子给我带来麻烦，就试图让另一个儿子独立起来。”
玛丽安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还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弟弟拥有本该属于自己的财产更让人心痛的呢？”约翰继续说道，“可怜的爱德华！我真心为他感到难过。”

他又花了几分钟时间继续表达同样的关切，随后便结束了这次拜访。他一再向妹妹们保证，他确实认为范妮的病情并无严重危险，因此她们不必过于担心。说完后，他就离开了。至于费拉尔斯夫人、达什伍德一家以及爱德华的行为，三位女士对此的看法依然一致。他一离开房间，玛丽安的愤怒立刻爆发了出来；由于她的激烈反应让埃莉诺无法保持沉默，而詹宁斯夫人也觉得没必要保持沉默，于是三人一起对那群人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第三十八章

詹宁斯夫人对爱德华的行为给予了高度赞扬，但只有埃莉诺和玛丽安明白其真正的优点所在。她们知道，几乎没有什么能诱惑他去违抗命令；在失去朋友与财富之后，除了坚持做正确的事之外，他几乎得不到任何安慰。埃莉诺为他的正直而自豪；玛丽安则出于对他的同情，原谅了他所有的过错。尽管这次公开的事情让两人之间的信任恢复了正常，但当两人独处时，却都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埃莉诺出于原则避免提及此事，因为玛丽安过于热情且肯定的肯定会让埃莉诺更加专注于自己的想法，而她其实希望消除对爱德华仍对自己怀有感情的幻想；至于玛丽安，她在试图谈论这个话题时很快就失去了勇气——因为这种比较总会让她觉得自己远远不如埃莉诺。

她深切感受到了这种比较带来的痛苦，但并没有像姐姐期望的那样促使她立刻努力改进；相反，她只能不断自我责备，极度后悔自己以前为何没有努力过；这只会给她带来痛苦的悔恨，却没有改过的希望。她的意志力已经变得极为薄弱，以至于仍然认为现在根本无法做出努力，这反而更让她气馁。

此后一两天里，她们没有听到关于哈利街或巴特利特大厦的任何新消息。虽然她们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詹宁斯夫人本可以不必再打听更多信息，但她从一开始就决定尽快去探望表姐妹们，给予她们安慰并了解情况；只是因为来访者比平时更多，才使得她未能在短时间内去见她们。

得知那些详情后的第三天，天气格外好，是个美丽的星期天，因此尽管还只是三月的第二周，仍有许多人前往肯辛顿花园。詹宁斯夫人与埃莉诺也在其中；而玛丽安因为知道威洛比一家又回到了城里，且一直害怕与他们见面，所以宁愿待在家里，也不愿去这么热闹的场所。

她们一进入花园不久，就有詹宁斯夫人的一个熟人加入了她们。埃莉诺并不介意继续和他们在一起，这样就能让詹宁斯夫人忙于交谈，自己则可以安静地思考。她没有看到威洛比一家，也没有看到爱德华，有一段时间甚至没见到任何可能让她感兴趣的人——无论他们是严肃的还是欢乐的。但最终，她惊讶地发现斯蒂尔小姐主动来找她了。虽然斯蒂尔小姐看起来有些害羞，但她表示很高兴能见到她们。在詹宁斯夫人热情的鼓励下，她暂时离开自己的同伴，过来与她们一起。詹宁斯夫人立刻低声对埃莉诺说：“亲爱的，把事情都问出来吧。只要你开口，她什么都会告诉你的。你看，我实在不能离开克拉克夫人。”

不过，对詹宁斯夫人和埃莉诺来说都很幸运的是，斯蒂尔小姐甚至不需要被询问就会主动说出一切；否则的话就什么都无法知道了。

“能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斯蒂尔小姐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说道，“因为我最想见的就是你们了。”然后她压低声音问道：“我想詹宁斯夫人应该已经知道所有的事情了吧？她生气了吗？”

“我觉得她并没有生你的气。”

“那就好。那米德尔顿夫人呢？她生气了吗？”

“我觉得她不可能生气。”

“那我可真是太高兴了。天哪！我刚才真是经历了不少事！我这辈子从没见过露西那么生气。起初她发誓说，只要她还活着，就再也不给我做新帽子，也不会为我做任何事情；但现在她已经冷静下来了，我们又像以前一样是好朋友了。看，她昨晚还为我帽子上做了这个花边，还加了根羽毛。现在你肯定也要笑我了吧。可我为什么不能……”

要系粉色丝带吗？我可不在乎那是不是医生最喜欢的颜色。说实话，如果他没亲口说喜欢这种颜色胜过其他任何颜色，我根本不会知道这一点。我的表亲们一直缠着我问这个问题！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看他们还是别看他们了。”她聊起了埃莉诺无话可说的话题，因此很快便觉得应该回到原来的话题上。“嗯，不过达什伍德小姐，”她得意地说道，“人们可以随便议论费勒斯先生宣称不会选择露西的事，因为我实在无法告诉你真相；这种恶意的传言流传开来真是太可惜了。不管露西自己怎么想，你知道，这本来就不该是别人来断定的事。”“我向你保证，我以前从未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埃莉诺说。“哦，真的吗？不过我知道确实有人这么说过，而且不止一个人；戈德比小姐告诉斯帕克斯小姐，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可能指望费勒斯先生放弃像莫顿小姐那样拥有三万英镑财产的女人，而去选择一无所有的露西·斯蒂尔；这是我直接从斯帕克斯小姐那里听来的。此外，我的表兄理查德也说过，他担心费勒斯先生最终会放弃。爱德华有三天时间都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心觉得露西已经放弃了希望，因为我们在星期三离开你哥哥家后，整个星期四、星期五和星期六都没见到他，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露西曾经想过给他写信，但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早上，我们刚从教堂回来，他就出现了；原来他星期三就被送到哈利街，和他的母亲以及其他人谈过了，他在他们面前宣布，他只爱露西，也只愿意娶露西。那些事情让他非常困扰，所以一离开母亲的家，他就骑上马，去了乡下的某个地方；他在一家旅店里待了整个星期四和星期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经过反复思考后，他说，既然自己现在一无所有，那样做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希望她能坚持这门婚事，因为这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只有两千英镑，根本没有任何其他指望；如果他决定出家为僧，那他也只能得到一个低微的职位，他们靠那个又该如何生活呢？他实在无法忍受她过上更差的生活，于是恳求她，如果她真的有这个意思的话，就立刻结束这件事，让他自己想办法。我清楚地听到他说的这些话。他之所以提出离开，完全是为了她着想，而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我发誓，他从未说过一句厌倦了她、或者想娶莫顿小姐之类的话。不过，露西肯定不会听进这种话的；于是她直接告诉他（当然还说了很多关于爱情之类的话——唉，这种话实在没法重复出来），她根本不想离开，因为她愿意和他一起过简朴的生活，无论他的收入有多少，她都会很高兴接受，诸如此类的话。他听了之后非常高兴，又聊了一会儿他们该怎么做，最后他们决定让他立刻出家，而他们则要等到他有稳定收入后再结婚。就在那时，我再也听不下去了，因为我的表弟从楼下喊我，说理查森夫人已经坐马车来了，要带我们中的一个人去肯辛顿花园，所以我不得不走进房间打扰他们，问露西是否愿意一起去，但她不想离开爱德华，于是我就跑上楼，穿上一双丝袜，然后和理查森一家一起出发了。”

“我不明白你所说的‘打扰他们’是什么意思，”埃莉诺说，“你们不是都在同一个房间里吗？”

“不，我们可不在同一个房间。哎呀！达什伍德小姐，您以为会在别人在场的情况下做爱吗？真是羞耻至极！您应该比这更清楚吧。（假意笑着）不，他们是在客厅里单独相处的，而我所听到的只是通过偷听门缝得到的消息而已。”

“什么！”埃莉诺叫道，“你是在把我告诉你那些通过偷听得到的消息吗？真遗憾我之前不知道，否则我绝不会让你把本不该知道的对话内容告诉我。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妹妹呢？”

“哦，天哪！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站在门口，尽力听些动静而已。我相信露西也会为我做同样的事；一两年前，当玛莎·夏普和我之间有那么多秘密时，她也从不会犹豫地躲进壁橱或烟囱后面，就是为了偷听我们的谈话。”埃莉诺试图转移话题，但斯蒂尔小姐根本无法抑制自己想谈论这件事的冲动。“爱德华说很快就要去牛津了，”她说，“不过他现在住在帕尔莫尔街的某处。他母亲真是个心肠坏的女人，对吧？你的兄弟姐妹也并不友善！不过，我不会在他们面前说他们的坏话；至少他们还是用自己的马车送我们回家，这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至于我，我还担心你姐姐会要求我们要回她几天前给我们的那些嫁妆，不过最终并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我也小心地把那些东西藏了起来。爱德华说他要在牛津处理一些事务，所以得暂时去那儿；等找到合适的牧师职位后，他就会接受圣职。不知道他会得到哪个教区的职位呢！天哪！（边说边咯咯笑）我敢打赌，我的表亲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怎么说。他们肯定会让我写信给医生，帮爱德华争取到那个教区职位。我知道他们一定会这么建议，但我绝对不会这么做。‘哎呀！’我会直接说：‘你们怎么能想到这种事呢？我怎么可能去写信给医生呢！’”
“嗯，”埃莉诺说，“做好最坏的打算总归是件好事。你已经准备好答案了。”
斯蒂尔小姐正要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但她的同伴们来了，于是她不得不换个话题。“哦，天哪！理查森一家来了。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但我不能再离开他们了。我向你保证，他们都是非常有礼貌的人。他赚了很多钱，还有自己的马车。我没时间亲自和詹宁斯夫人谈谈这件事，但请转告她，我很高兴得知她没有生我们的气，米德尔顿夫人也是。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把你和你妹妹带走，而詹宁斯夫人需要有人陪伴的话，我们一定会很高兴地留下来陪她，时间多久都行。我想米德尔顿夫人应该不会再要求我们帮忙了吧。再见了。”

很抱歉，玛丽安小姐不在这里。请代我向她问好。哎！你还没穿上那件有斑点的薄纱衣呢——真奇怪，你居然不担心它会被撕破。”这是她临别时的关切；此后，她只来得及向詹宁斯夫人道别，随后就被理查森夫人叫走了。埃莉诺则得到了些信息，这些信息或许能帮助她进一步思考，不过她所了解的其实不过是自己早已预料到的事情罢了。爱德华与露西的婚事已经确定无疑，但婚礼的时间依然毫无定数，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一切仍取决于他能否获得那份职位，而目前看来，他获得那份职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一回到马车上，詹宁斯夫人就急切地想要知道详情。但由于埃莉诺希望尽可能少地透露那些原本就不正当获得的消息，她只是简单重复了一些她认为露西为了自己的利益会想知道的细节。她所告诉的，就只有他们订婚的现状以及为促成这桩婚事可以采取的措施而已。这番话让詹宁斯夫人说了这样一番话：

“等他有了收入再说吧！唉，我们都知道那会如何收场：他们会等待十二个月，如果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就会找一份每年五十英镑的教区工作，再加上他两千英镑的利息，还有斯蒂尔先生和普拉特先生能给她的那点钱。然后他们每年都会生一个孩子！天哪，他们该有多穷啊！我得想想能给他们些什么来帮助他们安顿下来。确实需要两个女仆和两个男仆，就像我前几天说的那样。不，不行，他们得找个能干的女仆。贝蒂的妹妹现在可不适合他们了。”

第二天早上，埃莉诺收到了露西寄来的两便士邮资的信。信的内容如下：

“巴特利特大厦，三月。

“希望亲爱的达什伍德小姐能原谅我冒昧给她写信；但我知道您是那么喜欢我……”

听到有人如此称赞我和我亲爱的爱德华，真是令人高兴。经历了这些日子里的种种苦难之后，我就不再道歉了。感谢上帝！虽然我们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但现在我们俩都好多了，因为在彼此的爱中，我们永远都是幸福的。我们经历了许多考验与迫害，但同时，我也非常感激那些帮助过我们的朋友，您当然也在其中。他们的善意我将永远铭记在心，爱德华也会如此，因为我已经把这一切告诉了他。我相信您一定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亲爱的詹宁斯夫人也是。昨天下午，我和他一起度过了两个快乐的小时。他不愿意让我们分开，尽管出于责任感，我极力劝他为了谨慎起见而分开，如果他同意的话，我们本可以立刻永别。但他说绝不可能，只要能拥有我的感情，他就不在乎母亲的愤怒。当然，我们的前途并不明朗，但我们只能等待，抱有最好的希望。他很快就会接受圣职。如果您能帮他向某个有权给予他职位的人推荐一下，我相信您一定不会忘记我们，还有亲爱的詹宁斯夫人。希望她能替我们向约翰爵士、帕尔默先生或任何可能帮助我们的人说几句好话。可怜的安妮虽然做了错事，但她这么做是为了好，所以我就不说了。希望詹宁斯夫人如果哪天早上路过这里，能抽空来看我们，那真是太好了，我的表亲们也会为能见到她而自豪。我的信写到这里就该结束了。请代我向她、约翰爵士、米德尔顿夫人以及那些可爱的孩子们致以最诚挚的谢意，同时也请代我向玛丽安小姐问好。

“您忠实的，等等。”

埃莉诺一读完，便按照她所认为的作者本意，将信交给了詹宁斯夫人。詹宁斯夫人大声读了起来，并不断发出满意的赞叹之词。“真是太好了！她的文笔真是优美极了！如果他愿意的话，让他离开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简直和露西一样。可怜的孩子！我真心希望能为她找到一份工作。你看，她还叫我亲爱的詹宁斯夫人呢。她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那句话的表述真是美极了。没错，我一定会去看看她的。她真是体贴入微，总是为别人着想！谢谢你，亲爱的，让我看了这封信。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信了，它充分体现了露西的智慧与品格。”

第三十九章

达什伍德姐妹在城里已经住了两个多月，玛丽安渴望离开的心情与日俱增。她怀念乡村的空气、自由与宁静，认为如果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安心生活，那一定是巴顿。埃莉诺也同样急于离开，但她并不像玛丽安那样迫切地希望立刻动身，因为她意识到长途旅行的困难，而玛丽安却不愿承认这一点。不过，埃莉诺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实现这个愿望，并已将她们的想法告诉了那位友善的主人。主人出于好意竭力反对她们的想法，这时有人提出了一个计划——虽然这会让他们再在家多待几周，但在埃莉诺看来，这个计划比其他任何方案都要合适得多。帕尔默一家打算在三月底的复活节假期期间搬到克利夫兰去，詹宁斯夫人以及她的两位朋友也收到了夏洛特发出的热情邀请，希望她们能与他们一同前往。单凭这份邀请，对于敏感的达什伍德小姐来说还不够；但帕尔默先生本人也以极为礼貌的态度表达了邀请，再加上自从知道她妹妹心情不佳后，他对她们的态度也有了很大改善，这些因素都促使她欣然接受了邀请。然而，当她把这件事告诉玛丽安时，玛丽安的第一反应并不乐观。“克利夫兰！”她激动地叫道，“不，我绝不能去克利夫兰。”“你忘了，”埃莉诺温和地说，“那里并不在……并不在附近……”“但它毕竟在萨默塞特郡啊！我可不能去萨默塞特郡……那里是我原本期望去的地方……不，埃莉诺，你别指望我会去那儿。”

埃莉诺并不打算争论克服这种情绪的合理性；她只是努力通过帮助他人来抵消这些情绪。因此，她将此视为一种能够让她以更合适、更舒适的方式回到那位她极其想见的母亲身边的办法——这种方式比其他任何计划都更有效，或许还能避免不必要的拖延。从距离布里斯托尔仅几英里的克利夫兰出发，到巴顿的行程虽然漫长，但也不超过一天时间；他们母亲的仆人也可以轻易赶去接他们。由于他们不可能在克利夫兰停留超过一周，因此再过三周多一点的时间，他们就能回家了。鉴于玛丽安对母亲的感情十分真挚，她应该能轻松战胜那些自己想象出来的种种困难。

詹宁斯夫人一点也不觉得厌烦这些客人，反而极力劝他们再次和她一起从克利夫兰回来。埃莉诺很感激她的关心，但这并未改变她的决定。在得到母亲的支持后，关于他们回程的一切安排也都做好了。玛丽安则通过列出距离巴顿还有多少天来缓解自己的焦虑。

“啊！上校，要是没有达什伍德小姐们，我和您该怎么办呢？”在他们离开后，詹宁斯夫人第一次见到他时这样对他说，“因为她们已经决定从帕尔默家回家了。等我回来时，我们该有多孤单啊！天哪，我们只会像两只无精打采的猫一样坐在一起发呆罢了。”

也许詹宁斯夫人是想通过描绘他们未来的无聊生活，促使他提出某种解决方案，从而让自己摆脱这种状况。如果真是如此，那她很快就有理由认为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因为当埃莉诺走到窗边，想要更快地测量一幅她要为朋友临摹的画作尺寸时，他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跟了过去，并在那里与她交谈了几分钟。他的话对埃莉诺的影响也逃不过她的注意，因为尽管埃莉诺太过端庄，不愿听下去，甚至特意换到了靠近玛丽安正在弹奏的钢琴的座位上，以避免听到他们的谈话，但她还是看到埃莉诺的脸色变了，显得十分不安，而且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话，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情。

就业问题。更让她的希望得以证实的是，在玛丽安从一节课转到另一节课的间隙，她不可避免地听到上校说的一些话，他似乎在为自己的住所条件不佳而道歉。这无疑让事情更加明朗了。她确实不明白他为何觉得有必要这么做，但认为这是应有的礼貌。埃莉诺的回答她听不清，但从她的嘴唇动作判断，她应该并不认为有什么重大问题；詹宁斯夫人则在心里称赞埃莉诺如此诚实。他们又聊了几分钟，但她还是没听到任何话，直到玛丽安的表演再次出现停顿，她才听到上校平静的声音说道：“恐怕短期内是办不成了。”听到如此不像恋人的话，她既惊讶又震惊，几乎要喊出“天哪！到底是什么阻碍了呢？”——但她强忍住了冲动，只是默默地发出了这样的感叹。“真是奇怪！他总不必等到年纪更大吧。”不过，上校的这种拖延似乎丝毫没有让他的美丽伴侣感到不快或难过，因为不久之后他们就结束了谈话并各自离开，詹宁斯夫人清楚地听到埃莉诺用充满真挚情感的声音说道：“我会永远感激您的。”詹宁斯夫人对她的感激之情感到很高兴，只是不明白，在听到这样的话之后，上校还能如此镇定地向她们告辞，而且连一句回应都没有！她原以为自己的老朋友不会是个如此冷漠的追求者。他们之间实际发生的对话是这样的：“我听说，”他满怀同情地说，“你的朋友费拉尔斯先生遭到了他家人的不公平对待；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因为他坚持与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年轻女子订婚，所以被家人彻底抛弃了。我的了解正确吗？真的是这样吗？”埃莉诺告诉他是的。

“这种残忍的行为，这种毫无道理的残忍行为，”他满怀感情地回答道，“拆散或试图拆散一对早已相爱的年轻人，实在太过可怕了。费拉尔斯夫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可能会把儿子逼向何方。我在哈利街见过费拉尔斯先生两三次，对他印象很好。他不是那种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就深入了解其性格的人，但我已经足够了解他了，因此真心希望他能过上好日子。作为你的朋友，我更希望如此。据我今日收到的消息，德拉福德的那处教区职位现在空缺着，如果他认为值得接受的话，那职位就是他的了；不过，以他目前的处境来看，或许没必要表现出犹豫的态度；我只希望那个职位能更有价值一些。那虽然是一处教区，但规模很小；据我所知，前任牧师每年的收入不超过200英镑，虽然那里还有提升的空间，但我担心收入仍不足以让他过上舒适的生活。即便如此，能将这个职位推荐给他，我也会非常高兴。请务必转告他这一点。”
如果上校真的在向她求婚的话，埃莉诺的惊讶程度恐怕还会更大。就在两天前她还认为爱德华根本不可能得到这个职位，而现在却有人愿意为他安排这个职位，让他能够结婚；而这个人，偏偏就是她！她的情绪其实与詹宁斯夫人所猜测的原因完全不同；不过，无论其中是否存在一些不那么纯粹、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情绪，她对布兰登上校的善意以及他对她的友情都深感感激，并且表达了强烈的谢意。她全心全意地感谢他，用恰当的言辞赞扬了爱德华的品格与品性，同时承诺如果他真的愿意把这么好的职位让给别人，她会欣然接受这个任务。但与此同时，她又觉得没有人能比他自己更适合担任这个职位。简而言之，她本不想让爱德华因接受她的恩惠而感到为难，所以自己也很想回避这个职责；但布兰登上校出于同样的考虑也拒绝了，但他仍然希望由她来安排这件事，因此她也不再反对了。她相信爱德华应该还在城里，幸运的是……

她已从斯蒂尔小姐那里听到了他的地址，因此可以承诺在当天内将地址告知他。事情谈妥后，布兰登上校开始谈论能拥有如此体面又友善的邻居对自己而言的好处，随后他遗憾地提到那所房子实在太小且条件一般；而埃莉诺，正如詹宁斯夫人所预料的那样，对房子的大小问题并不在意。

“房子那么小，”她说，“我觉得他们不会有什么不便的，因为房子的大小应该与他们的家庭规模和收入相匹配。”

这让布兰登上校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认为费拉斯先生一定会因此结婚；因为他觉得德拉福德庄园的收入根本不足以让费拉斯先生过上他所期望的生活，他也确实这么说了。“这座小教区住宅最多只能让费拉斯先生以单身身份过得舒适些，根本无法让他结婚。很遗憾，我的帮助仅限于此，我的影响力也有限。不过，如果真有意外机会让我能进一步帮助他，那我对他的看法肯定会与现在大不相同，到时我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目前我所做的其实微不足道，因为这几乎无法帮他实现他最重要的、也是他唯一的幸福目标——结婚。结婚仍然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至少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实现的。”

这样的话一旦被误解，自然会伤害到詹宁斯夫人的敏感感情。但在了解了布兰登上校与埃莉诺在窗边交谈的真相之后，两人分别时埃莉诺表达的感激之情，或许同样合情合理，用词也恰到好处，丝毫不亚于因求婚而产生的感激之情。

第四十章

“唉，达什伍德小姐，”那位先生离开后，詹宁斯夫人露出会心的微笑说道，“我可不会问上校跟您说了些什么；虽然我尽力不去听，但还是听到了一些内容，足以明白他的意图。我向您保证，我这辈子从未这么高兴过，真心祝愿您幸福。”

“谢谢您，夫人，”埃莉诺说，“这对我来说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我深深感受到了布兰登上校的善良。像他这样行事的人并不多，心肠如此慈悲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惊讶过。”

“天哪，亲爱的，您也太谦虚了。我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最近我一直觉得，这种事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您是依据对上校一贯仁慈性格的了解来判断的；但至少您也没能预料到机会会这么快出现。”

“机会！”詹宁斯夫人重复道，“哦！至于那个，一旦一个男人下定决心要做某事，他总会想办法找到机会的。亲爱的，我再次祝您幸福；如果这世上真有幸福的夫妻，我想我很快就能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您是打算去德拉福德找他们吧？”埃莉诺微微一笑问道。

“没错，亲爱的，我确实会那么做。至于那房子条件不好，我不明白上校为什么要那样做，因为那可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房子了。”

“他说那房子已经破旧不堪了。”

“唉，那这是谁的错呢？他为什么不修理它呢？——除了他自己，还有谁会去修呢？”
这时，仆人进来通报说马车已经到了门口；詹宁斯夫人立刻准备离开，说道：
“好了，亲爱的，我还没讲完话呢。不过，我们可以在晚上再谈完这件事，因为到时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不要求你跟我一起走，因为我想你的心思肯定全在这件事上，没空顾及别人；而且，你一定很想把这一切告诉你的妹妹吧。”
玛丽安在谈话开始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房间。
“当然，夫人，我会把这件事告诉玛丽安的；但现在还不打算告诉其他人。”
“哦！那好吧，”詹宁斯夫人有些失望地说，“那你也不希望我告诉露西了吧？因为我今天打算一直走到霍尔本去。”
“不，夫人，就算露西也不行。推迟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给费拉尔斯先生写信之前，我觉得不应该告诉任何人。我会立刻去写的。必须尽快和他联系，因为他肯定有很多与授职相关的事情要处理。”
这番话起初让詹宁斯夫人十分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这么着急地给费拉尔斯先生写信。不过，经过一番思考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于是惊呼道：“哦，我明白了！原来费拉尔斯先生就是那个合适的人选。那当然很好，他确实应该尽快接受授职。我很高兴你们俩的关系进展得如此顺利。不过，亲爱的，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呢？难道不该由布兰登上校亲自去写信吗？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啊。”
埃莉诺并不完全明白詹宁斯夫人话的前半部分，也觉得没必要追问，因此只回应了她的最后一句話。
“布兰登上校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他宁愿让别人来向费拉尔斯先生表达他的意图，而不是自己亲自去说。”

“所以你就不得不这么做了。唉，这可真是一种奇怪的‘美味’啊！不过，我不会打扰你了（看到她正准备写字）。你自己最清楚该处理什么事情。再见了，亲爱的。自从夏洛特被送进卧室后，我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什么能让我如此开心的事了。”说罢她就离开了，但很快又回来了：“我刚刚在想贝蒂的妹妹，亲爱的。如果能让她成为这么好的女主人，我会非常高兴的。不过她是否适合做女仆，我就不确定了。她确实是个出色的女仆，缝纫手艺也很棒。不过，这些事你可以在闲暇时再考虑吧。”“当然，夫人。”埃莉诺回答道，其实她并没有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她更希望独自一人，而不是继续讨论这个话题。现在，她满脑子都在思考该如何开始写信，该如何向爱德华表达自己的心意。他们之间的特殊关系使得本来对其他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变得困难重重；她既害怕说得太多，又害怕说得太少，于是握着笔坐在那里苦思冥想，直到爱德华本人进来打断了她。他是在去马车的路上在门口遇到了詹宁斯夫人，当时他是来留下告别卡的。詹宁斯夫人为自己无法亲自回礼而道歉，同时请他进去，因为达什伍德小姐在楼上，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谈。就在埃莉诺还在为如何用文字恰当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而苦恼时，访客突然出现了，这让她不得不付出最大的努力来应对这一局面。他的突然出现让她极为惊讶和困惑。自从他们的婚约公开之后，她就再没见过他了，也就是说，从他知道她和这件事有关联之后，她就再没见过他了。想到自己一直在思考的事情以及必须告诉他的事情，她顿时感到十分不安。他也很苦恼，两人一起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境地。他是否在第一次进入房间时为打扰她而道歉，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在坐下后立刻正式道了歉。

“詹宁斯夫人告诉我，”他说，“您想和我谈谈。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不然我也不会以这种方式打扰您了。不过，如果不见您和您的妹妹就离开伦敦，我会非常遗憾的；毕竟很可能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有幸再见到您们。我明天就要去牛津了。”
“即便我们无法亲自表达祝福，您也不会不接受我们的祝愿就离开的，”埃莉诺恢复镇定后说道，决心尽快克服自己所恐惧的事情，“詹宁斯夫人说得对。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您，本来打算用信件传达的。我得到了一个非常不错的职位（说话时呼吸变得比平时急促）。十分钟前还在这儿的布兰登上校让我转达：得知您愿意接受任命，他很高兴能为您提供目前空缺的德拉福德职位，只是希望这个职位的待遇能更好一些。请允许我为您能有如此值得尊敬且明智的朋友而祝贺，同时我也希望那个年薪约两百英镑的职位能更加优厚，这样就能真正让您实现幸福的生活，而不仅仅是一种暂时的栖身之所。”
爱德华心里的感受，既然他自己都说不出来，自然也没人能替他表达。面对这突如其来、出乎意料的消息，他显得极为惊讶；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布兰登上校！”
“没错，”埃莉诺继续说道，随着最糟糕的情况已经过去，她也变得更加坚定，“布兰登上校这么做，是为了表达他对最近发生的一切的关心——对于您家人不当行为所造成的艰难处境，他深感忧虑；我相信玛丽安、我以及您所有的朋友都会和他有同样的感受。同时，这也是对他对您整体品格的高度认可，以及对您在当前情况下表现出的赞许的体现。”
“布兰登上校要给我一份工作？这可能吗？”
“由于您亲人的无情，您才对还能找到朋友感到惊讶。”

“不，”他突然醒悟般回答道，“不是因为在你身上找到了它；因为我不可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的善良才有的。——我感觉得到，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表达出来——但如你所知，我并非能言善辩之人。”
“你大错特错了。我向你保证，这一切至少几乎完全要归功于你自身的优点，以及布兰登上校对那些优点的赏识。我根本没有插手其中。在明白他的意图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个职位是空缺的；我也从没想过他会把这样的职位作为礼物送人。作为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他或许会这么做——事实上我知道他确实更乐于这样做——但我发誓，你没有任何需要感谢我的地方。”
出于诚实，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有一定功劳，但她极不愿意以恩人的身份出现，因此犹豫着才承认这一点；这很可能加剧了他心中早已存在的怀疑。埃莉诺说完话后，他沉思了片刻——最后，似乎是经过一番努力，他说道：“布兰登上校看起来是个非常有价值、值得尊敬的人。我一直听说他就是这样的人，而且我知道你哥哥也非常敬重他。他无疑是个明智的人，举止也完全符合绅士的标准。”
“的确如此，”埃莉诺回答道，“我相信，一旦你更深入地了解他，就会发现他确实如人们所说的那样。而且由于你们将会成为近邻（据我所知，牧师住宅就在那座宅邸附近），他具备这些品质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爱德华没有回答；但当她转过头去时，他用一种极其严肃、认真且忧郁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说，希望今后牧师住宅与那座宅邸之间的距离能变得更远一些。
“我想，布兰登上校住在圣詹姆斯街吧？”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说道。
埃莉诺告诉了他房子的编号。
“那我得赶紧离开，去向他表达那些你不愿让我对你表达的感激之情；告诉他，他让我变得无比幸福。”

埃莉诺并没有提出要留他下来；两人就此分别。埃莉诺郑重地保证，无论他将来遭遇什么状况，她都会一直为他祝福、希望他幸福；而他也试图表达同样的善意，尽管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出来。

“等我再见到他时，”门关上后，埃莉诺自言自语道，“他应该已经成了露西的丈夫了。”怀着这份美好的期待，她坐下来重新回顾过去，回忆那些对话，试图理解爱德华的所有感受；当然，她也对自己感到不满。

詹宁斯夫人回到家后，虽然刚从一些素未谋面的人那里回来，本应有许多话可说，但她的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自己掌握的那个重要秘密上。埃莉诺一出现，她立刻又谈起了这个话题。

“哎呀，亲爱的，”她叫道，“我让那个年轻人上来了吧？我做得对吧？你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困难吧？他应该没有拒绝你的提议吧？”

“不，夫人，他不太可能拒绝的。”

“那他多久能准备好呢？因为一切似乎都取决于此。”

“说实话，”埃莉诺说，“我对这类手续了解得很少，甚至无法推测出需要多少时间或做哪些准备。不过我觉得大概两三个月就能让他完成授职仪式了。”

“两三个月！”詹宁斯夫人惊呼道，“天哪！亲爱的，你说话真是冷静啊！上校能等上两三个月吗？天佑我！我肯定等不及了！虽然我们很乐意帮可怜的费拉斯先生一个忙，但我觉得没必要等上两三个月。肯定可以找到别的合适人选，那些已经具备资格的人。”

“亲爱的夫人，”埃莉诺说，“您在想什么啊？布兰登上校的目的不就是想帮助费拉斯先生吗？”

“天佑你，亲爱的！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上校娶你只是为了给费拉斯先生十几尼吧！”

这样的谎言再也瞒不住下去了，于是双方立刻进行了解释，这一过程让两人都觉得十分有趣。

对詹宁斯夫人来说，这一刻并没有让她的幸福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损失——她只不过是用一种快乐取代了另一种而已，同时仍然保持着对最初那种快乐的期望。
“唉，那所牧师住宅实在很小，”在最初的惊讶与满意情绪过后，她说道，“很可能还需要修缮；可听到有人为那样一所房子道歉，真是荒谬至极。据我所知，那房子的底层就有五个客厅，管家还告诉我那里可以安排十五张床！而你也曾住在巴顿小屋里，对吧？这简直太可笑了。不过，亲爱的，我们得催促上校赶紧修缮那所牧师住宅，让那里变得舒适些，等露西搬过去住。”
“但布兰登上校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们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结婚。”
“上校真是个笨蛋，亲爱的。因为他自己每年有两千英镑的收入，就觉得别人不可能用更少的钱结婚。相信我，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在米迦勒节之前去德拉福德牧师住宅看看；如果露西不在那儿，我肯定不会去的。”
埃莉诺也同意她的看法，认为他们很可能不会再等待下去了。

第四十一章

爱德华向布兰登上校表达了感谢之后，便满心欢喜地去找露西。当他来到巴特利特宅邸时，他的喜悦之情已达到极点，以至于露西可以向第二天再次前来祝贺她的詹宁斯夫人保证：她这辈子从未见过他如此开心过。

至于露西自己，她的幸福与心情也无疑是非常美好的。她与詹宁斯夫人一同期待着在米迦勒节之前，他们能一起在德拉福德牧师住宅里安居乐业。同时，她也毫不吝啬地给予埃莉诺应得的赞誉，以与爱德华对她的评价相称。她满怀感激地谈论着与他们两人的友谊，承认他们欠自己的许多恩情，并公开表示，无论埃莉诺现在还是将来为帮助他们做些什么，她都不会感到惊讶，因为她相信埃莉诺为了真正重要的人，愿意付出一切努力。至于布兰登上校，她不仅愿意将他视为圣人来崇拜，还真心希望他在世俗事务中也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她希望他能得到尽可能多的优待，并暗自下定决心，在德拉福德要尽最大可能利用他的仆人、马车、牛群和家禽。

自从约翰·达什伍德上次到伯克利街来访已经过去了一周多，从那以后，他们除了口头询问过一次之外，就再没有注意到他妻子的身体状况。因此，埃莉诺觉得有必要去看看她。——不过，这项任务不仅违背了她的意愿，也没有得到同伴们的支持。玛丽安不仅坚决拒绝亲自前往，还极力劝阻妹妹不要去；而詹宁斯夫人虽然随时准备为埃莉诺提供交通工具，但她极其讨厌约翰·达什伍德的妻子，甚至因为好奇想看看她在最近发生的事情之后的状况，以及出于其他原因，也不愿帮忙。

想要通过站在爱德华那边来惹她不悦的念头，终究战胜了她不愿再与她相处的心理。结果，埃莉诺只好独自去拜访她——其实没人比她更不愿意这么做了——还要冒着与一个其他人都没有太多理由讨厌的女人单独相处的风险。达什伍德夫人见不到她了；但在马车离开房子之前，她的丈夫意外地走了出来。他很高兴见到埃莉诺，告诉她自己正打算去伯克利街一趟，并保证范妮一定会很高兴见到她，于是邀请她进屋。他们一起走上楼梯进入客厅——里面没有人。“我想范妮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吧，”他说，“我马上就去找她，我相信她绝对不会反对见你。事实上，她应该会很乐意见你的。你们俩一直都是最受宠爱的……那玛丽安为什么不来呢？”埃莉诺尽力为自己找借口。“我并不介意单独和你谈谈，”他回答道，“因为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布兰登上校把那份职位让给了爱德华——这是真的吗？他真的把德拉福德的那份职位给了爱德华？我昨天偶然听到这个消息，所以特意来找你进一步了解情况。”“确实如此。布兰登上校把德拉福德的职位给了爱德华。”“真的吗！这真是令人惊讶！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啊！现在那些职位的价值这么高——那这份职位的价值是多少呢？”“每年大约两百英镑。”“嗯，如果下次有类似的机会，假设前任主人年老体弱、很快就会离职的话，他大概能得到一千四百英镑吧。那他为什么不在那个人去世之前就把这件事处理了呢？现在再卖的话确实为时已晚，但像布兰登上校那样精明的人，怎么会在这么平常、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如此疏忽呢？唉，我觉得几乎每个人的性格中都有很多矛盾之处。不过，也许——”

埃莉诺断然否认了这一说法；她自己曾负责将布兰登上校的提议转达给爱德华，因此当然了解其中的条款，这迫使他不得不听从她的决定。

“真是令人惊讶！”听到她的话后他叫道，“上校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很简单——就是为了帮助费拉斯先生。”

“唉，不管布兰登上校是何人，爱德华都是个非常幸运的人。不过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范妮，虽然我已经告诉她了，而且她也表现得很好，但她肯定不想再听到相关话题。”

埃莉诺很难忍住不指出：她认为范妮应该能够平静地接受弟弟获得财富的事实，因为这样一来她和她的孩子都不会陷入贫困。

“费拉斯夫人目前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压低声音说道，“我觉得最好尽可能长时间地对她保密。等婚礼举行之后，恐怕她就不得不知道了。”

“但为什么要采取这样的预防措施呢？虽然费拉斯夫人不可能因为知道儿子有足够的钱生活而感到高兴，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发生；但鉴于她之前的行为，她又怎么会为此感到情绪波动呢？她已经与儿子断绝关系，永远抛弃了他，还让所有能影响她的人也一起抛弃他。既然如此，就不可能想象她会因为他的缘故而感到悲伤或喜悦，也不可能关心他的一切。她不会那么软弱，既放弃孩子的幸福，又保留做父母的忧虑！”

“啊！埃莉诺，”约翰说，“你的推理很有道理，但它基于对人性的误解。当爱德华那不幸的婚姻成立时，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母亲会像从未抛弃过他一样感到痛苦。”

“他……因此，任何可能加速那可怕事件发生的因素，都必须尽可能地瞒着她。费拉尔斯夫人永远忘不了爱德华是她的儿子。”
“你真让我吃惊；我原以为她早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你严重误解了她。费拉尔斯夫人可是世界上最慈爱的母亲之一。”
埃莉诺沉默不语。
“我们现在在考虑，”达什伍德先生稍作停顿后说道，“让罗伯特娶莫顿小姐为妻的事。”
埃莉诺看到弟弟语气中的严肃与坚决，便平静地回答道：“我想，那位小姐在这件事上应该没有选择权吧。”
“选择权？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从你说话的方式来看，对莫顿小姐来说，嫁给爱德华还是罗伯特应该没什么区别。”
“当然没有区别；因为从现在起，罗伯特就相当于长子了——而且他们俩都是非常不错的年轻人：我觉得他们之间并没有谁更出色。”
埃莉诺不再说话，约翰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思考到此为止。
“有一件事，亲爱的妹妹，”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用极低的声调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会这么做，因为我知道这会让你高兴。我有充分的理由这么认为——事实上，这个消息来自最可靠的消息源，否则我就不会重复它了，因为随便说点什么都是不对的——不过这个消息确实来自最可靠的人——虽然我并没有直接听到费拉尔斯夫人亲口这么说，但她的女儿听到了，我就是从她那里得知的——简而言之，不管对某段关系存在什么反对意见，你知道我的意思吧——那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好得多，至少不会给她带来现在的这些烦恼。听到费拉尔斯夫人也是这么看的，我真是非常高兴；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她说：‘那无疑是两者中较轻微的害处，她愿意现在就和解，避免更糟糕的情况。’”

然而，这一切都是绝无可能的事——根本不可考虑或提及。就你所知道的而言，那种可能性从来就不存在；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但我还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这一定会让你高兴。亲爱的埃莉诺，你没有理由感到遗憾。毫无疑问，你做得非常好——综合考虑的话，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好，或者更好。布兰登上校最近有来找过你吗？

埃莉诺已经听够了，这些话虽然无法满足她的虚荣心或提升她的自我价值感，却足以扰乱她的神经、填满她的思绪。因此，当罗伯特·费拉尔斯先生进来时，她很高兴不必再自己回答太多问题，也不用再听哥哥说更多话了。聊了一会儿后，约翰·达什伍德想起范妮还不知道姐姐也在这里，便离开房间去寻找她；于是埃莉诺便有机会进一步了解罗伯特。他那轻松自在、自鸣得意的态度，让他能在母亲的爱与慷慨被如此不公平地分配给他的兄弟、而他自己却因放荡的生活作风而受益的情况下依然如此，这更加坚定了埃莉诺对他品行和心性的负面看法。

他们单独相处不到两分钟，他就开始谈论爱德华的事了；因为他也听说了爱德华还活着的消息，对此非常好奇。埃莉诺重复了她之前告诉约翰的那些细节。这些细节对罗伯特的影响虽然与约翰的反应不同，但同样令人震惊。他笑得前仰后合。一想到爱德华会成为一名牧师，住在小型的牧师住宅里，他就觉得极其有趣；再加上想象中爱德华穿着白色祭司服诵读祷文、为约翰·史密斯和玛丽·布朗主持婚礼的场景，他实在想不出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

埃莉诺则静静地、严肃地等待着这场愚蠢对话的结束，她无法抑制自己的目光，用充满轻蔑的眼神盯着他。不过，这样的眼神正合适，因为它既宣泄了她内心的不满，又不会让他察觉到什么。让他从愚蠢的幻想中清醒过来的，并非她的责备，而是他自己的理智。

“我们可以把这当作一个笑话吧，”他终于从那过长的笑声中恢复过来，说道，“但说真的，这可是件非常严重的事。可怜的爱德华！他彻底毁了。我为他感到十分难过，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心地极好的人，或许也是世上最善良的人之一。达什伍德小姐，您可不要仅凭短暂的接触就对他下结论。可怜的爱德华！他的举止确实算不上得体。不过，您也知道，并非所有人生来都具有同样的能力与风度。可怜的家伙！让他身处一群陌生人之中……实在令人同情。但我发誓，他的心肠和王国里的任何人一样好。我敢断言，我这辈子从未像那时那样震惊过——简直无法相信。第一个告诉我这件事的是我的母亲；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于是对她说：‘亲爱的夫人，我不知道您打算怎么做，但就我而言，如果爱德华真的娶了那个年轻女子，我永远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我就是这么说的。我真的被震惊到了极点！可怜的爱德华！他彻底毁了自己，永远被排除在所有正派的社会之外！不过，正如我当时对母亲说的，我一点也不惊讶，从他的成长环境来看，这种事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我可怜的母亲几乎要疯掉了。”

“您见过那位女士吗？”

“见过，有一次她在家里时，我恰好去了十分钟，也看到了她的全貌。不过是个笨拙的乡下女孩，毫无风度可言，也谈不上漂亮。我记得很清楚。正是那种我以为会迷住可怜爱德华的女孩。当我母亲把这件事告诉我后，我立刻提出要亲自去和他谈谈，劝他放弃这段婚事。但那时已经太晚了，因为我一开始并不知情，直到事情发生后才知晓，而那时我已经无权再干预了。不过，如果我能早几小时得知这件事，或许还能想办法挽回局面。我肯定会向爱德华明确指出问题的严重性。我会对他说：‘亲爱的朋友，好好想想你在做什么吧。你这是在结一段极其可耻的婚姻，你的家人都一致反对这样的婚事。’简而言之，我觉得……”

或许还能找到他。但现在为时已晚。他肯定已经饿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绝对是饿死了。”他如此镇定地说出了这番话，这时约翰·达什伍德太太的到来让这个话题就此结束。虽然她从未在自己家人面前提及此事，但埃莉诺仍能从她进门时那略显困惑的神情，以及她试图表现得友善的态度中看出这件事对她心理的影响。她甚至还特意去打听埃莉诺和她妹妹何时会离开这座城市，因为她希望能多见她们几面；而陪她进屋、对她的语气极为着迷的丈夫，则似乎能察觉到她所有温柔体贴的表现。

第四十二章

埃莉诺还在哈雷街短暂地与弟弟通了话，弟弟向她表示祝贺，称赞他们能够不花任何费用就一路来到巴顿，同时还说布兰登上校一两天后就会跟随他们前往克利夫兰。至此，兄妹俩在城里的交流便告结束。范妮还微弱地邀请他们如果路过诺兰德的话随时可以前来拜访，不过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约翰则以更为热情、虽不那么正式的方式向埃莉诺保证，他会尽快去德拉福德看她，这些便是关于他们将来会在乡下见面的一切预兆。

令她觉得好笑的是，她的朋友们似乎都执意要送她去德拉福德——而那地方恰恰是此刻她最不想去、也不想居住的地方。因为不仅是她的弟弟和詹宁斯夫人认为那里会是她的未来居所，就连露西在分别时也强烈邀请她去那儿做客。

四月初，一天中的较早时间，来自汉诺威广场和伯克利街的两人分别从家中出发，按约定在途中会面。为了方便夏洛特和她的孩子，他们打算用两天的时间赶路，而帕尔默先生则会与布兰登上校一起更快地赶路，在他们抵达克利夫兰后不久与他们会合。

玛丽安在伦敦度过的舒适时光本就不多，而且她早就渴望离开那里。但真正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她还是难以轻易告别那座房子——在那里，她曾最后一次对威洛比抱有希望与信任，而这些希望与信任如今已永远破灭。她也无法在不流下许多眼泪的情况下离开那个威洛比仍在忙碌着新事务、新计划的地方，而她却无法参与其中。

离开的那一刻，埃莉诺心中充满了喜悦。她再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牵肠挂肚了，也没有任何人会让她因永远分离而感到遗憾。她很高兴能摆脱露西的纠缠，也庆幸能在威洛比结婚后悄悄带妹妹离开，不让他知晓。她满怀希望地期待着在巴顿度过的几个月宁静时光，希望能让玛丽安恢复平静的心境，同时也能让自己安心下来。

他们的旅程平安无事。第二天，他们来到了令人怀念却又被禁止进入的萨默塞特郡——因为玛丽安总是幻想着那个地方。第三天的上午，他们抵达了克利夫兰。

克利夫兰是一座宽敞且建筑现代化的房子，坐落在一片倾斜的草坪上。虽然没有公园，但周围的绿地还算宽阔。和所有类似的重要场所一样，这里也有开阔的灌木丛和林间小道，一条铺满光滑碎石的道路环绕着种植园通向房屋正面。草坪上散布着一些树木，房屋则被冷杉、山梣和金合欢所环绕，这些茂密的树木再加上高大的伦巴第杨树，将其他建筑物遮挡在外。

玛丽安走进房子时，心中充满激动——因为她知道自己距离巴顿只有80英里，而距离科姆·马格纳则只有30英里。她在屋内还没待上五分钟，当其他人正忙着帮夏洛特把孩子介绍给管家时，她就又离开了房子，穿过刚刚开始展现美姿的灌木丛，悄悄前往一处高处。从那里，她可以透过希腊式的建筑俯瞰东南方向的广阔大地，凝视着地平线上最远的山脊，仿佛能从山顶看到科姆·马格纳。

在这样珍贵的时刻，她虽身处痛苦之中，却仍为能来到克利夫兰而欣喜若狂。当她绕另一条路返回房子时，感受到了乡村生活的自由与惬意，能够随心所欲地在各个地方漫步。于是她决定，在与帕尔默一家相处的每一天里，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来享受这样的独处时光。

她及时回来，正好赶上其他人离开房子，去参观周围的场所。剩下的上午时间，她们就在厨房花园里闲逛，欣赏墙上的花朵，听园丁抱怨病虫害；还在温室里消磨时光——那些因疏于保护而遭霜冻摧残的珍稀植物让夏洛特忍俊不禁。此外，她们还去了家禽饲养场，在那里，由于母鸡弃巢、家禽被狐狸偷走，或是那些原本很有希望成长的小鸡数量急剧减少，这些状况又给她们带来了新的乐趣。

那天天气晴朗干燥，玛丽安在规划外出活动时并未考虑到他们在克利夫兰期间天气可能会变化。因此，当晚餐后持续下起雨来，她无法再出门时，她感到非常惊讶。她原本打算在黄昏时分去希腊式神庙，甚至可能绕着整个场地走一圈，哪怕只是天气寒冷或潮湿，也不会阻止她；但如此大的雨势，连她都觉得不可能有适合散步的干燥舒适天气了。

他们这一行人人数不多，时间便在安静中流逝。帕尔默夫人带着孩子，詹宁斯夫人则忙于编织地毯；她们谈论着留在家乡的朋友们，安排米德尔顿夫人的行程，还猜测帕尔默先生和布兰登上校当晚能否走到雷丁以外。埃莉诺虽然对此并不太关心，但也加入了她们的谈话。而玛丽安则总能找到办法进入每家的图书馆——无论家人如何试图阻止她——很快她就找到了书来读。

帕尔默夫人那始终如一且友善的幽默感，足以让她们感受到宾至如归的温暖。她坦率真诚的态度，足以弥补她在礼貌礼仪方面的不足；她那美丽的面容更增添了她善良的魅力；她的愚蠢虽然明显，却并不令人反感，因为那并非出于自负。至于她的笑声，埃莉诺则几乎无法原谅。

第二天，两位绅士赶来，和他们一起吃晚餐，这让聚会变得更加热闹，也为他们带来了不少乐趣。

由于整个上午都在下雨，人们的交谈氛围变得极为沉闷。埃莉诺很少见到帕尔默先生，而在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她发现他对她和妹妹的态度截然不同，因此不知道在他自己的家里会遇到怎样的情形。不过，她发现他在对待所有来访者时都表现得极为有礼貌，只有偶尔才会对妻子和她的母亲显得粗鲁；他完全具备成为一个令人愉快的伴侣的潜力，只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人一等——这种优越感让他无法始终保持友善的态度，毕竟他肯定觉得自己比詹宁斯太太和夏洛特要优秀得多。至于他的其他性格特点和习惯，据埃莉诺所观察，也并无任何与其性别及年龄不相符之处。他用餐时很讲究，作息时间也不固定；虽然嘴上说不在乎自己的孩子，但实际上很疼爱它；他总是把本该用于处理事务的早晨时间用来打台球。不过总体而言，她对他的印象比预想的要好得多，而且她并不后悔自己无法再更喜欢他了——她并不因看到他的享乐主义、自私和自负而感到遗憾，反而更愿意回忆起爱德华那慷慨的性格、朴实的品味以及谦逊的态度。关于爱德华，或者至少是与他相关的一些事情，她现在从最近去过多塞特郡的布兰登上校那里得到了消息。布兰登上校立刻将她视为费勒斯先生的忠实朋友，同时也是自己的亲密倾诉对象，他向她详细介绍了德拉福德的牧师住宅的种种不足，并告诉自己打算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他在这一点上的表现，以及在其他各方面的表现——比如在分开仅十天后就欣喜地与她重逢、乐于与她交谈、尊重她的意见——都足以证明詹宁斯太太所说的他对她的感情并非毫无根据。或许，如果埃莉诺没有从一开始就认为玛丽安才是他真正的心上人，她也会相信这一点。但实际上，这种想法几乎从未出现在她的脑海中，除非是受到詹宁斯太太的影响；她总觉得自己在两人之中是最能观察入微的人——她会留意他的眼神，而詹宁斯太太则只关注他的行为举止；此外，由于爱德华无法用言语表达出对玛丽安的关切之情，这种关切只能体现在他的眼神中，而詹宁斯太太却完全没有察觉到。

那位女士观察到了——她能从那些人身上察觉到恋人们那种敏感多虑、容易惊慌的情绪。在她逗留的第三天和第四天傍晚，她进行了两次愉快的散步，不只是在灌木丛中的碎石路上，而是走遍了整个场地，尤其是那些较为荒野的地方：那里的树木最为古老，草也长得最茂盛且最潮湿。由于她还穿着湿透的鞋子和长袜，这一行为更是加剧了她的病情，让她患上了严重的感冒。虽然一开始她试图忽视或否认自己的病情，但过了一两天后，病情愈发严重，终于引起了所有人的担忧以及她自己的重视。各方都纷纷给出治疗建议，但像往常一样，她全都拒绝了。尽管她身体沉重、发烧，四肢疼痛，还有咳嗽和喉咙痛，但只要好好休息一晚，就能完全康复。埃莉诺费了很大劲才说服她在上床睡觉时尝试一两种最简单的疗法。

第四十三章

次日清晨，玛丽安仍在惯常的时间起床；对于各种询问，她都表示自己已经好多了，并试图通过做日常事务来证明这一点。然而，一天下来，她要么坐在火炉旁发抖，手里拿着一本根本读不进去的书，要么疲惫无力地躺在沙发上——这些情况都表明她的状况并未真正好转。当她最终因身体愈发不适而早早上床休息时，布兰登上校只对她的妹妹的镇定感到惊讶。她的妹妹尽管违背玛丽安的意愿，一整天都在照顾她、给她服药，但和玛丽安一样，相信睡眠具有治愈作用，因此并不十分担心。

然而，一个极其不安且充满发烧症状的夜晚让两人的期望落空了。当玛丽安坚持要起床，却又无法坐立，只好主动回到床上时，埃莉诺立刻决定采纳詹宁斯夫人的建议，去请帕尔默家的药剂师。药剂师前来检查了玛丽安的状况，虽然鼓励达什伍德小姐相信再过几天她的妹妹就会康复，但他指出她的病情有恶化的趋势，还提到了“感染”这个词，这立刻让帕尔默夫人因为担心自己的孩子而惊慌起来。詹宁斯夫人从一开始就认为玛丽安的病情比埃莉诺所想的要严重，听到哈里斯先生的诊断后，她显得极为担忧，更加坚定了夏洛特的顾虑，主张应立即带玛丽安和她的婴儿离开。帕尔默先生虽然认为他们的担忧毫无根据，但妻子的迫切态度让他无法拒绝。于是，他们决定立即出发；在哈里斯先生到来后的不到一小时里，她就带着儿子和保姆，前往巴思另一边几英里外帕尔默先生一位亲戚的家。在她的再三恳求下，丈夫答应一两天后也去与她会合；而她也同样急切地希望母亲能陪她一起走。不过，詹宁斯夫人……

埃莉诺被她的善良之心所打动，真心爱上了她。她宣布，只要玛丽安还生病，她就绝不离开克利夫兰，并决心用自己的悉心照料来弥补自己取代母亲所应尽的职责。埃莉诺发现，她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个极其乐于助人且积极主动的伙伴，愿意分担埃莉诺的所有辛苦，而且凭借自己在护理方面的丰富经验，常常能提供实际的帮助。

可怜的玛丽安因为病情的缘故而显得虚弱无力，她觉得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再也看不到康复的希望了。一想到如果没有这场不幸的疾病，明天他们本可以启程回家，她就会觉得自己的病更加严重了——因为就在那天，他们本该开始回家的旅程，由詹宁斯夫人的仆人全程陪同，以便在第二天上午给他们的母亲一个惊喜。她说的几句话全是在为这不可避免的延误而叹息；尽管埃莉诺试图让她振作起来，让她相信——就像埃莉诺自己当时所相信的那样——这段等待的时间其实很短。

第二天，病人的状况几乎没有变化；她显然没有好转，但也没有变得更糟。此时，他们这一行人又减少了一人：帕尔默先生虽然出于人道心和善良本性，以及不想显得被妻子吓跑的考虑，极不愿意离开，但最终还是在布兰登上校的劝说下答应跟随妻子一起离开。就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布兰登上校也极力表示要一同前往。不过，这时詹宁斯夫人的善意干预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她认为，在上校因妹妹的病情而如此忧心忡忡的时候让他离开，就等于剥夺了他和妹妹所有的安慰，于是她立刻告诉他，他有必要留在克利夫兰，因为她希望某天晚上他能陪她玩牌，而达什伍德小姐则和她妹妹待在楼上。她如此恳切地劝他留下，以至于他本来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愿望才同意留下的，现在也无法再假装反对了。尤其是帕尔默先生也大力支持詹宁斯夫人的请求，他似乎觉得，留下一个如此能帮助或建议达什伍德小姐的人在身边，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当然，玛丽安对所有这些安排都一无所知。她不知道自己正是导致克利夫兰的那对夫妇在抵达后大约七天就离开的罪魁祸首。因此，她见到帕尔默夫人时并不感到惊讶；由于这并没有让她担心，所以她也从未提起过帕尔默夫人的名字。帕尔默先生离开两天后，她的状况依然几乎没有变化。每天都会来看她的哈里斯先生仍然乐观地认为她会很快康复，达什伍德小姐也同样充满希望；但其他人的预期却远没有那么乐观。詹宁斯夫人从一开始就认定玛丽安永远无法康复，而布兰登上校虽然愿意倾听詹宁斯夫人的预言，但却无力抗拒这些预言的影响。他试图用理性来消除自己的恐惧，但药剂师的不同看法似乎让他的担忧显得荒谬可笑；而每天那些独自度过的时光则让各种忧郁的念头更容易滋生，他始终无法摆脱“再也无法见到玛丽安”的念头。然而到了第三天的早晨，他们两人的悲观预期几乎都消失了——因为当哈里斯先生到来时，他宣布病人的状况有了显著好转：她的脉搏强多了，各项症状也比上次检查时好得多。埃莉诺因这些好消息而满心欢喜，她庆幸自己在给母亲的信中听从了自己的判断，而非朋友的建议，从而对他们在克利夫兰遇到的小病轻描淡写地处理掉了；她甚至开始估算玛丽安何时能够再次出行。不过，这一天并没有像开始时那样顺利。临近傍晚时，玛丽安又病倒了，症状比之前更加严重，她变得烦躁不安、十分难受。不过她的姐姐仍然保持乐观，认为这只是因为她为了整理床铺而熬夜导致的疲劳而已；她仔细地给玛丽安服用了医生开的药，满意地看到玛丽安最终进入了睡眠状态，她期望这种睡眠能带来好处。虽然玛丽安的睡眠并不像埃莉诺希望的那样安稳，但持续时间还是相当长的。出于想要亲自观察睡眠效果的想法，埃莉诺决定全程陪在玛丽安身边。而詹宁斯夫人由于并不知晓病人有任何变化，便早早地上床睡觉了。

她的侍女是那里的首席护士之一，此刻正在管家室里休息，于是埃莉诺便独自与玛丽安在一起。后者的平静状态越来越被打破；她的姐姐一直密切注视着她不断变化的姿势，还听到她嘴里不时发出的含糊不清的痛苦呻吟声。她几乎想把玛丽安从这痛苦的睡梦中唤醒。就在这时，玛丽安因为屋子里传来的某种声响而突然惊醒，她慌忙坐起身来，激动地喊道：“妈妈要来了吗？”“还没呢，”另一人掩饰着自己的恐惧，帮助玛丽安重新躺下，“不过希望她很快就会赶到。你知道，从这里到巴顿的路途很远。”“可她千万别绕道伦敦去，”玛丽安仍然急切地说，“如果她走那条路，我就永远见不到她了。”埃莉诺惊觉玛丽安已经不太正常了，她试图安抚她，同时急忙检查她的脉搏——脉搏比以往更快、更弱！玛丽安仍不停地谈论着妈妈，她的恐慌情绪愈发严重，这让埃莉诺立刻决定立即派人去请哈里斯先生，并再派一名信使前往巴顿找她的母亲。在决定这么做之后，她马上想到应该先和布兰登上校商量一下最有效的办法。她立刻叫来侍女让对方陪在妹妹身边，然后赶往客厅——她知道布兰登上校通常会在比现在更晚的时间出现在那里。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她的恐惧和困难立刻呈现在他面前。对于她的恐惧，他既没有勇气也没有信心去解决，只能沉默地听着，满心绝望；但她的困难却立刻得到了解决，因为他似乎早已为这种情况做好了准备，主动提出自己愿意充当送达达什伍德夫人的信使。埃莉诺没有进行任何抵抗，他的提议很容易就被接受了。她简短而诚挚地感谢了他。在他去安排仆人给哈里斯先生送信并立即准备马匹的同时，她给母亲写了几行字。在那种时刻，有布兰登上校这样的朋友——或者为母亲提供这样的陪伴——真是令人感激至极！

有个能以明智的判断指引她、陪伴在侧能让她安心、友谊又能抚慰她的心灵的人——只要这样的召唤带来的冲击能够减轻一些，他的出现、他的举止以及他的帮助就一定能起到缓解作用。与此同时，无论他内心有何感受，他都以极其冷静的态度行事，迅速做好一切必要的安排，并精确地计算出她应该等待他归来的时间。没有丝毫的拖延。马匹甚至比预期更早地到了，布兰登上校只是严肃地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小到她听不见，便匆匆上了马车。当时大约是十二点钟，她回到姐姐的房间，等待药剂师的到来，整夜都守在姐姐身边。对两人来说，那都是极其痛苦的夜晚。在哈里斯先生出现之前，玛丽安在无眠的痛苦与神志不清中度过了一小时又一小时，而埃莉诺则沉浸在极度的焦虑之中。她的担忧愈发强烈，之前的安心感全都化为乌有；而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仆人——因为她不愿叫詹宁斯夫人过来——只是不断暗示主人的真实想法，这让她更加痛苦。玛丽安的思绪仍不时混乱地停留在母亲身上，每当她提到母亲的名字，可怜的埃莉诺的心就会一阵剧痛。她为自己浪费了这么多天的时间而自责，渴望能立刻得到些许安慰，却又担心所有的努力都会白费，一切都为时已晚，她想象着痛苦中的母亲来不及见到这个可爱的孩子，也来不及看到她恢复理智。她正打算再次去找哈里斯先生，或者如果他来不了的话，再寻求其他建议，这时哈里斯先生终于来了——不过是在五点之后。不过，他的意见多少弥补了延迟带来的遗憾：虽然他承认病人的状况出现了非常意外且不妙的变化，但他并不认为情况已经十分危险，还充满信心地谈到新的治疗方法所带来的缓解效果，这种信心也在一定程度上传递给了埃莉诺。他承诺三四个小时后再来一次，离开时，病人和她那忧心忡忡的照料者都比他来时平静多了。

詹宁斯夫人怀着极大的担忧，同时也因自己没有得到召唤而感到十分自责，她在清晨便得知了所发生的一切。她先前的忧虑如今有了更充分的依据，因此对事情的真相再无疑问；尽管她试图安慰埃莉诺，但鉴于对妹妹处境的深刻认知，她实在无法给予任何希望的安慰。她的心实在十分痛苦。像玛丽安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孩如此迅速地衰弱、早逝，即便是对此事不太关心的人也会为此感到忧虑。而詹宁斯夫人则更有理由感到难过——毕竟玛丽安已经是她陪伴了三个月的伙伴，仍由她照料，而且众所周知，玛丽安曾遭受过严重的伤害，长期处于痛苦之中。此外，她的妹妹也正处于痛苦之中，尤其是那个她最疼爱的妹妹……至于他们的母亲，当詹宁斯夫人想到玛丽安或许会像夏洛特对自己一样成为她的负担时，她对这位母亲的同情便显得格外真诚。

哈里斯先生第二次来访时准时到了，但他对这次就诊能带来什么效果感到失望。他的药方毫无作用，高烧依然没有消退，玛丽安依旧处于极度昏睡状态，几乎不再有往日的神采。埃莉诺立刻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恐惧，于是提议寻求更多建议。但他认为没有必要，他还有些方法可以尝试，一些新的治疗方法，他对这些方法的成功同样充满信心。他的离去时还给出了些鼓励的话语，但这些话虽然传入了达什伍德小姐的耳中，却无法触达她的内心。除了想到母亲之外，她还算平静，但她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她就这样一直待到中午，几乎没离开过妹妹的床边，思绪在各种悲伤的画面和受苦的朋友之间徘徊，而詹宁斯夫人的话更是让她的心情愈发沉重——她毫不客气地将这次病情的严重性与危险性归咎于玛丽安因失望而导致的数周不适。埃莉诺也认同这种看法，这让她更加痛苦。

然而大约在中午时分，她开始——虽然很谨慎地——害怕再次失望，这一恐惧让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甚至不愿告诉自己的朋友。她希望能看到妹妹的脉搏有轻微的好转；她不断等待、观察，反复检查妹妹的脉搏。最后，她再也难以保持表面的平静，终于鼓起勇气表达了自己的希望。詹宁斯夫人……

尽管不得不承认病情有暂时好转的迹象，她仍试图劝阻年轻的朋友不要抱有继续好转的期望；埃莉诺也强压住内心的不安，告诉自己不要抱希望。但为时已晚——希望早已萌生。她感受到那份焦虑与期待，便俯身注视着妹妹，却几乎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半小时过去了，那些积极的迹象依然存在，甚至还有更多迹象表明情况正在好转。妹妹的呼吸、肤色以及嘴唇都显示出状况正在改善的迹象；玛丽安则用一种虽疲惫却理智的目光注视着她。此刻，焦虑与希望同样困扰着她，让她无法获得片刻安宁，直到四点钟哈里斯先生到来。他的保证以及对她妹妹康复速度超出预期的祝贺，给了她信心、安慰，还有喜悦的泪水。

玛丽安在各方面都有了显著的好转，哈里斯先生称她已经完全脱离危险。詹宁斯夫人或许因为自己的担忧得到了部分验证而感到满意，于是开始信任他的判断，并带着由衷的喜悦，很快便以无比乐观的态度接受了妹妹能够完全康复的可能性。

埃莉诺却无法开心起来。她的喜悦属于另一种类型，它不会表现为外在的欢欣，而是让内心充满深深的满足与感激之情。玛丽安重获生命、健康以及亲爱的母亲，这一事实让埃莉诺的心中充满愉悦，但她并未流露出任何喜悦的表情，也没有说任何话或微笑。她心中只有默默的、强烈的满足感。

整个下午，她都一直守在妹妹身边，不断安抚她的恐惧，回应她那虚弱的心灵所提出的各种疑问，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次呼吸。当然，有时她也会想到病情可能会复发，从而再次感受到焦虑——但每当她通过频繁而细致的观察发现所有康复的迹象依然存在，且看到玛丽安在六点钟进入一种平静、安稳且看似舒适的睡眠状态时，她就会消除所有的疑虑。

布兰登上校应该快要回来了。她希望，至少再过不久，她的母亲就能从目前这种可怕的焦虑之中解脱出来。

她正朝他们那边走去。上校也在那里！——或许他也同样值得同情吧！——哦！时间过得真慢，让他们始终处于无知之中！
七点钟时，她留下仍在熟睡的玛丽安，与詹宁斯夫人一起在客厅里喝茶。因为恐惧，她没吃早餐；又因为局势突然逆转，她也没怎么吃晚餐。因此，此刻能享用茶点，让她感到无比欣慰。茶点结束后，詹宁斯夫人本想劝她在母亲到来之前稍作休息，让位给玛丽安，但埃莉诺此刻毫无疲倦感，也不想离开妹妹片刻。于是詹宁斯夫人陪她上楼到病人的房间，确认一切正常后，便再次将她留在那里，自己则回房间写信并休息。
那是个寒冷而多风的夜晚。风在屋子里呼啸，雨点敲打着窗户；但内心充满幸福的埃莉诺并未在意这些。玛丽安在风雨中依然沉睡不醒；而那些旅行者——他们所承受的一切不便，最终都会得到丰厚的回报。
八点钟到了。要是已经十点了，埃莉诺肯定会认为自己听到有马车驶近房子的声音。尽管他们几乎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但她还是坚信如此，于是走进旁边的更衣室，打开一扇窗的百叶窗，想确认一下情况。她立刻发现自己的耳朵没有欺骗她——马车的灯光清晰可见。从那微弱的光线中，她判断那辆车是由四匹马拉着的。这一事实不仅说明了她可怜的母亲有多么惊慌，也解释了为何他们会如此迅速地赶到。
在那一刻，埃莉诺从未觉得保持冷静如此困难。想到当马车停在门口时，母亲会是什么感受——她的疑虑、恐惧，或许还有绝望！还有她必须告诉母亲的事情！面对这一切，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静。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行动，于是她只待到可以把詹宁斯夫人的女仆留在妹妹身边，便匆匆下楼。

当她穿过内厅时，前厅里的喧闹声让她确信他们已经进了屋。她急忙赶往客厅——走进去后，只看到了威洛比一人。

第四十四章

埃莉诺看到他时，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立刻顺从内心的冲动想要离开房间。她的手已经放在门锁上，但就在这时，他快步走过来，用近乎命令而非恳求的语气说道：“达什伍德小姐，就半个小时——十分钟而已——请您留下来吧。”

“不，先生，”她坚定地回答，“我不会留下来的。您没有事情要和我谈的。想必仆人们忘了告诉您，帕尔默先生并不在屋里。”

“就算他们告诉我帕尔默先生和他的所有亲戚都死了，我也不会离开这里。我要谈的只是您，只有您。”

“和我？”她极为惊讶，“好吧，先生——请快点，如果可以的话，也请不要那么粗暴。”

“坐下吧，我会两全其美的。”

她犹豫了，不知该怎么做。她想到布兰登上校可能会突然出现并看到她在那里。但她已经答应要听他说话，因此，出于好奇心以及对荣誉的重视，她最终决定还是坐下。他则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人都有半分钟没有说话。

“请快点吧，先生，”埃莉诺不耐烦地说，“我没时间浪费了。”

他则沉浸在沉思之中，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

“你妹妹，”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已经脱离危险了。我是从仆人那里听说的。感谢上帝！——但这是真的吗？真的没有危险了吗？”
埃莉诺不愿说话。他更加急切地重复了这个问题。
“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她真的脱离危险了吗？”
“我们希望如此。”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要是我半小时前就知道这件事就好了；不过既然我来了，”他强作欢颜地回到座位上，继续说道，“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一次，达什伍德小姐——也许这会是最后一次——让我们一起开心起来吧。我现在心情很好，很想开心一点。老实告诉我，”他的脸颊泛起更明显的红晕，“你觉得我是个大坏蛋还是个傻瓜？”
埃莉诺惊讶地看着他。她开始觉得他一定是喝醉了——如此奇怪的到访方式以及怪异的举止，实在无法用其他原因来解释。怀着这样的想法，她立刻站起身来，说道：
“威洛比先生，我建议您现在就回康布去。我没时间再陪您下去了。无论您找我有什么事，最好明天再考虑并解释清楚。”
“我明白您的意思，”他微笑着回答，声音十分平静，“没错，我确实喝醉了。在马尔伯勒吃的那一品脱黑啤酒，再加上冷牛肉，就足以让我醉倒了。”
“在马尔伯勒！”埃莉诺更加困惑了，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是的，我今天早上八点离开伦敦，从那以后，我只花了十分钟离开马车，就在马尔伯勒吃了顿午饭。”
他说话时镇定自若，眼神也显得很清醒，这让埃莉诺相信，无论他因为什么不可原谅的愚蠢行为来到克利夫兰，肯定不是因为醉酒。稍作思考后，她说：
“威洛比先生，您应该意识到，我也确实这么认为，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您还以这种方式来到这里，强行打扰我……”

“注意，这需要一个非常特别的理由。你所说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我的意思是，”他严肃而认真地说，“如果可以的话，让我让你对我的厌恶程度比现在稍减一分吧。我想要为过去的事给出某种解释、某种道歉，向您敞开我的心扉，让您相信：虽然我一直都很愚蠢，但并非一直都是个恶棍，从而获得您——也就是您妹妹的宽恕。”
“这就是你来的真正原因吗？”
“我发誓，确实是如此。”他的回答充满热情，让埃莉诺想起了以前的威洛比，不由得认为他是真诚的。
“如果只是这样，那您应该已经满意了；因为玛丽安早就原谅您了。”
“真的吗？”他同样急切地问道。“那她比应有的时间更早就原谅我了。不过她还会再原谅我的，而且会有更合理的理由。现在，您愿意听我说完吗？”
埃莉诺点头表示同意。
“我不知道，”在埃莉诺期待着、而他则陷入沉思之后，他继续说道，“您是如何看待我对待您妹妹的行为的，或者您认为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动机。也许您不会因此对我有好感——不过还是值得一试，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当我第一次进入您的家庭时，我并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想在不得不留在德文郡期间，能过得比以前更愉快一些。您妹妹那迷人的容貌和有趣的举止自然让我心生好感；而从一开始，她的态度就……想想看，她当时是怎样的一个人，而我却如此麻木不仁，真是不可思议！不过起初，我必须承认，只是我的虚荣心被满足了而已。我不顾她的幸福，只想着自己的乐趣，任由那些我一向惯于放纵的情绪支配自己，竭尽所能地讨她欢心，却从未想过要回报她的感情。”
这时，达什伍德小姐用极其愤怒且轻蔑的眼神看着他，打断了他，说道：

“威洛比先生，您再继续讲述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我也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这样的开端根本不可能有好的结局。请不要让我再听到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消息，以免心烦意乱。”
“我坚持要您把整个事情都听完，”他回答道，“我的财产从来都不多，而且我一直生活得相当奢侈，总是与那些收入比我高的人为伍。从我成年起，甚至可能更早的时候起，我的债务就一直在增加；虽然我那位已故的表妹史密斯夫人去世后我本可以摆脱债务，但那件事并不确定，而且很可能还要很久才会发生。因此，我早就打算通过娶一个有钱的女人来改善自己的处境。所以，想要追求您的妹妹是不可能的；我怀着极其卑鄙、自私且残忍的心思行事——试图赢得她的青睐，却根本不考虑是否要回报她的心意。不过有一点可以说明：即便处于那种极度自私的状态中，我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所造成的伤害有多严重，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可我真的知道爱吗？这很值得怀疑；因为如果我真的爱过，我又怎会为了虚荣或贪婪而牺牲自己的感情呢？更何况，我怎么会牺牲她的感情呢？但我确实这么做了。为了避免相对贫困——而她的关爱和陪伴本可以消除一切痛苦——我通过让自己变得富有，失去了所有能让生活变得美好的东西。”
“那么，”埃莉诺的语气稍显柔和，“您曾经真的认为自己喜欢她吗？”
“要抵抗那样的吸引力，要抵挡那样的柔情！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做到呢？没错，我渐渐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她；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那些我觉得自己的意图是正当的、自己的感情也是纯洁无瑕的时候，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即便如此，当我决心向她表白时，我还是不断地拖延，不愿在处境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就订婚。我不想在这里辩解——也不想让您继续阐述那种在名誉已经受到约束的情况下还犹豫不决的荒谬行为。结果就是……”

事实证明，我真是个愚蠢至极的人——总是小心翼翼地寻找机会，只为让自己永远陷入耻辱与痛苦之中。最终，我还是下定了决心：一旦有机会单独与她相处，我就要为自己一直以来对她的关心作出解释，并坦诚地表达我早已深藏于心的感情。但在那之前，在我能够与她私下交谈的短短几小时里，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彻底破坏了我的决心，也让我失去了所有的安慰。有人发现了真相”——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低下了头。“我想，史密斯夫人一定是通过某个与她有亲缘关系的人得知了这件事，而那个人的目的就是想让我失去她的青睐。不过，我没必要再解释下去了，”他面带红晕、目光充满疑问地看着她，“你们之间那种亲密的关系——你们很可能早就听说了整个故事。”
“我已经知道了，”埃莉诺也面露红晕，再次心如铁石，不愿对他抱有任何同情，“我什么都听说了。至于你要如何为自己的过错辩解，我真的无法理解。”
“请记住，”威洛比喊道，“这些消息是你从谁那里听来的？那能是公正的描述吗？我承认，她所处的处境以及她的性格本应得到我的尊重。我并非要为自己辩护，但也不想让你们以为我毫无理由——仅仅因为她受了伤害，她就无可指责；仅仅因为我是个放荡不羁的人，她就一定是圣人。她的情绪过于激烈，理解力又太弱——不过，我并不是要为自己辩解。她对我的感情值得更好的对待，我常常怀着深深的自责回想起那段短暂时光里，她的温柔曾让我产生过回应的念头。我真心希望那段时光从未发生过。但我伤害的不仅仅是她；我还伤害了另一个对我怀有几乎和她一样深厚感情的人——而且她的智慧啊！实在高出了太多！”
“然而，你对那个不幸的女孩如此冷漠——虽然谈论这个话题让我很不愉快，但我必须说，你的冷漠并不能成为你残忍忽视她的借口。不要以为自己的任何弱点或天生的理解力缺陷就能为你开脱。”

而她那边，却要承受你那明目张胆的残忍行为。你肯定知道，当你还在德文郡享受着快乐时光、谋划着新的计划时，她却已陷入极度贫困之中。”
“可是，我真不知道啊，”他满怀歉意地回答，“我忘了告诉她我的住处；其实凭常理，她应该能找到我的地址的。”
“那么，史密斯夫人说了什么？”
“她立刻就指责了我的过错，我的尴尬可想而知。她生活的纯洁、观念的保守、对世事的无知——这一切都对我不利。事实本身我无法否认，试图缓和局势也是徒劳。我想，她之前就对我的品行存有疑虑，而且这次我来访时也几乎没花时间在她身上，这更让她不满。总之，我们的关系彻底破裂了。其实，还有办法可以挽救局面——那位善良的女子因为自己的道德标准极高，提出只要我娶伊丽莎，她就愿意原谅过去的一切。但那是不可能的……于是我被正式赶出了她的家门。这件事发生后的那个晚上——我本应在第二天早上离开——我一直在思考自己今后的出路。内心的挣扎很激烈，但最终还是结束了。我对玛丽安的爱，以及对她深情的信念，都不足以战胜对贫穷的恐惧，也无法克服那种认为必须拥有财富的错误观念，而这种观念是我与上流社会的生活所强化的。我觉得，如果我去找现在的妻子，应该还能保住这段婚姻，于是我说服自己，按照常理，我别无选择。不过，在离开德文郡之前，我还得面对一场激烈的冲突——那天我本来约好了要和你一起吃饭，因此必须为取消这个约定找个借口。至于是写信道歉还是当面解释，我犹豫了很久。我觉得见到玛丽安会很难受，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坚持原来的决定。但实际上，我低估了自己的宽容心，因为最终我还是去了，见到了她，看到她如此悲惨，然后离开时，她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威洛比先生，您为什么要打电话来呢？”埃莉诺责备地问道，“写张便条不就够了吗？何必打电话呢？”
“这是出于我的自尊心。我实在无法以一种可能让您或附近的人怀疑史密斯夫人与我之间真实情况的方式离开这个地方——因此我决定在去霍尼顿的途中顺道去那间小屋看看。然而，见到您亲爱的妹妹真是可怕至极；更糟糕的是，我发现她独自一人。你们都不知去了哪里。前一天晚上我才离开她，当时我已下定决心要做得正确！几个小时之后，她就会永远属于我了；我还记得，从那间小屋走向艾伦汉姆的路上，我是多么开心、多么愉悦，对自己感到满意，对所有人都很满意！但在我们最后一次友好的会面中，我怀着强烈的愧疚感走向她，几乎无法再伪装下去。当我告诉她我必须立刻离开德文郡时，她的悲伤、失望和深深的懊悔——我永远也忘不了——再加上她对我的信任与依赖！哦，上帝啊！我真是个冷酷无情的混蛋！”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埃莉诺先开口了。
“您有没有告诉她您很快就会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不耐烦地回答，“肯定没说该说的话，而且很可能说得比未来所允许的还要多。我不想再回想那些事了……那样做不对。接着，您亲爱的母亲又用她那满心的善意和信任来折磨我。感谢上帝，那确实让我很痛苦。达什伍德小姐，您根本无法想象，回想起自己曾经的痛苦能给我带来多大的安慰。我为自己心中那些愚蠢又卑鄙的念头而深感懊悔，所以现在看来，过去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都成了值得庆幸的事。唉，我离开了我所爱的一切，而去投奔那些最多也只是对我漠不关心的人。我坐自己的马去城里——旅途极其无聊，没有人与我交谈——可我的思绪却如此愉快，因为我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当我回头望向巴顿时，那景象又是如此令人安心！哦，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旅程啊！”
他停了下来。

“唉，先生，”埃莉诺说道。虽然她很同情他，但还是希望他能尽快离开，“就这些了吗？”
“就这些？——不，你忘了城里发生的事吗？那封恶毒的信？她把信给你看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所有的信件。”
“当她的第一封信送到我手上时（因为我一直都在城里，所以信很快就送到了），我的感受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用更简单的话来说——也许太简单了，根本无法引发任何情感——我的心情极其痛苦。每一行字、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匕首，刺进我的心脏。知道玛丽安也在城里，对我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雷电与匕首！她一定会狠狠地责备我吧！她的品味、她的观点——我相信我比自己还了解它们，而且我也确信那些观点更为珍贵。”
在这次异常的对话中，埃莉诺的心境经历了许多变化，此刻又变得柔软起来；不过她仍觉得有责任最后一次制止同伴的这些想法。
“这样不对，威洛比先生。请记住您已经结婚了。只说那些您认为我确实需要知道的吧。”
“玛丽安在信中告诉我，我依然像过去一样深受她的珍视；尽管我们已经分离了好几个星期，但她对自己的感情始终如一，也依然相信我会保持忠诚。这让我重新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我说‘重新意识到’，是因为时间和伦敦的生活、公务以及种种消遣，在某种程度上让我的悔意有所减轻。我渐渐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恶人，自以为对她已毫不在意，还以为她肯定也对我不再关心了；我把我们过去的感情当作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耸耸肩表示如此，同时通过不时告诉自己‘听到她已经嫁人了我会很高兴’来压制一切愧疚感，克服一切顾虑。但那封信让我更清楚地认识了自己。我意识到，她对我来说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女人都要重要得多，而我却在背信弃义地对待她。那时，我和格雷小姐之间的一切都已经决定了。退缩是不可能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开你们俩。我没有给玛丽安回信，目的是不想再引起她的注意；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决定不去伯克利街——但是……”

最后，我觉得与其采取其他方式，不如装作只是普通熟人而已。于是有天早上，我目送你们安全离开房子，然后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你目送我们离开房子？”“没错。如果你知道我有多频繁地注视着你们，又有多多次差点与你们结识，一定会大吃一惊。每当马车经过时，我都会走进各种商店以避免见到你们。由于我住在邦德街，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你们中的某个人；唯有时刻保持警惕，坚决避免与你们见面，才能让我们长久保持距离。我尽可能避开米德尔顿一家，也避开所有可能成为我们共同熟人的人。不过，因为不知道他们也在城里，我在约翰爵士到来的第一天，以及我去过詹宁斯夫人家的第二天，不小心遇到了他。他邀请我参加他家当晚举办的舞会。要不是他告诉我你会和你妹妹也在那儿，我肯定不会冒险靠近他。第二天早上，我又收到了玛丽安的短信——依旧充满深情、坦率、天真无邪，全是能让我行为显得极其可恶的内容。我无法回复她。我试过了，但却想不出合适的句子。不过，我想，我一整天都在想着她。达什伍德小姐，如果您能同情我，就请体谅我当时的处境吧。我的脑海和心中全是你妹妹的身影，却不得不对另一个女人扮演幸福的情人！那三四周真是糟糕透顶。终于，不用多说，你被硬塞给了我；而我当时的表现真是糟糕至极！那个夜晚真是痛苦不堪！一边是如天使般美丽的玛丽安，用那种语气称呼我为威洛比；另一边则是嫉妒心极强的索菲亚……唉，没关系了，一切都结束了。那个夜晚真是难以忘怀！我尽快离开了你们，但在那之前，我还是看到了玛丽安那张惨白如死的脸。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也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那景象实在可怕！不过，今天想到她真的快要去世了，我能想象出她临终时的模样，这倒让我感到些许安慰。她在旅途中一直出现在我眼前，保持着同样的模样和神色。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威洛比首先打破沉默，说道：“好吧，那我就赶紧离开吧。你妹妹的情况应该已经好转了吧，不再有危险了吧？”
“我们确信如此。”
“你可怜的母亲也是！她那么疼爱玛丽安。”
“可是那封信，威洛比先生，就是您亲笔写的那一封——您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
“是的，关于那封信我确实有话要说。你知道的，你妹妹第二天一早就又给我写了信。你也看到了她信里写了什么。当时我正在埃利森家吃早餐，她的信和其他几封信一起被送到了那里。那封信先落在了索菲亚的眼里，然后才到我手上——信的尺寸、用纸的精美程度以及字迹，都立刻引起了她的怀疑。此前她就听说过我与德文郡的某位年轻女子有恋情，而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更让她确定了那位女子的身份，也让她变得比以往更加嫉妒。于是，她装出一副可爱俏皮的样子——这种样子在心爱的女人身上是很迷人的——直接拆开了信并读了里面的内容。她的冒昧行为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她读到了那些会让她痛苦的内容。她的痛苦我还能忍受，但她的怨恨与恶意——无论如何都必须消除。简而言之——您觉得我妻子的写作风格如何？细腻、温柔，真是充满女性特色，对吧？”
“您的妻子！那封信可是用您的笔迹写的啊。”
“没错，但我只是把那些我羞于署名的句子照搬过来而已。真正的文字全是她自己写的——她那美好的想法和温柔的措辞。但我能怎么办呢？我们已经订婚了，一切都在筹备中，结婚的日子也快定了——不过我这么说简直像个傻瓜。筹备！结婚日子！说实话，我需要她的钱，而在我的处境下，为了避免关系破裂，我什么都愿意做。而且，对玛丽安和她的朋友们来说，我的回复用何种语言表达又有什么意义呢？那肯定只是为了一个目的：我要表明自己是个无赖，至于是用温和的语气还是强硬的态度来表达，其实并不重要。‘我在他们眼里永远毁了，’我对自己说，‘我永远无法再进入他们的社交圈了，他们已经认为我是个没有原则的人了，这封信……’”

“那样只会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卑鄙小人罢了。”我就是这么想的。在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之下，我照着妻子的话写了下来，然后便失去了玛丽安留下的最后些许遗物。她的三张字条——不幸的是它们都在我的钱包里，否则我本可以否认它们的存在并永远将其藏起来——我不得不把它们交出来，甚至无法再亲吻它们。还有那缕头发——我也一直把它放在同一个钱包里，而现在夫人正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搜查那个钱包——那缕珍贵的头发——所有这些纪念品都被从我手中夺走了。”

“威洛比先生，您大错特错了，实在应该受到责备，”埃莉诺说道，尽管她努力控制自己，声音还是流露出了同情之情，“您不应该这样谈论威洛比夫人或我的妹妹。这是您自己的选择，并非被迫如此。您的妻子至少有权得到您的礼貌与尊重。她一定很依赖您，否则也不会嫁给您。用恶劣的态度对待她、轻视她，这既不能弥补对玛丽安的过错，也无法让您的良心得到安慰。”

“请不要跟我谈我的妻子，”他沉重地叹了口气说，“她不值得您同情。我们结婚时她就知道我并不在乎她。我们结了婚，来到科姆马格纳过幸福的生活，之后又回到城里继续享受生活。现在，达什伍德小姐，您是在同情我吗？还是说我说这些都是白费口舌？在您看来，我的罪过是否有所减轻？我的意图并非一直都是错误的。我有为自己的一些过错找过借口吗？”

“是的，您确实减轻了一些罪过——虽然只是一点点。总体而言，您并没有我之前想象的那么糟糕。您的心其实没那么邪恶，远远没有那么邪恶。但我不确定——您所造成的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糟糕了。”

“等您妹妹康复后，能替我把我说的话转达给她吗？让我在您和她的眼中也能稍微轻松一点吧。您说她已经原谅我了。让我能相信，只要她更了解我的心以及我现在的感受，她就会给予更自然、更温和、不那么严肃的宽恕。请告诉她我的痛苦和悔恨——告诉她我的心……”

我从未对她不忠过，可以说，此刻她对我来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
“我会把所有该说的、可以称作对你行为的辩解的话都告诉她。但你还没有向我解释你此刻前来的具体原因，以及你是如何得知她生病的消息的。”
“昨晚，在德鲁里巷的大厅里，我碰到了约翰·米德尔顿爵士。当他认出我就是那个人时——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见到我——便和我交谈起来。自从我结婚后他就与我断绝了联系，对此我既不惊讶也不怨恨。然而现在，他那善良、诚实却又愚蠢的心中充满了对我愤怒的情绪，同时也为你的妹妹担忧，于是他忍不住把我应该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尽管他大概没想过这会让我极度痛苦。他尽可能直白地告诉我：玛丽安·达什伍德正在克利夫兰因恶性热病濒临死亡——詹宁斯夫人那天早上寄来的信表明她的状况极其危急——帕尔默一家也都惊慌失措地离开了，等等。我震惊得甚至无法在连心肠都不够敏锐的约翰爵士面前装作毫不在意。看到我如此痛苦，他的心也软了下来，之前的敌意也消了不少。我们分别时，他还握着我的手，提醒我关于那只指示犬幼崽的旧约。听到你的妹妹正在死去，而且因为认为我是世上最恶劣的人而在临终前鄙视、憎恨我——因为我谁知道还会被指责出什么可怕的罪行来呢？有一个人肯定会把我描绘成无所不为的恶人——我的感受真是可怕极了！我很快便下定了决心，今天早上八点我就坐上了马车。现在你都知道了。”
埃莉诺没有回答。她的思绪一直停留在那个因过早的独立以及随之而来的懒惰、挥霍和奢侈习惯而遭受的不可挽回的伤害上。这个男人本拥有出众的外表与才华，性格也天生开朗诚实，情感丰富且温柔。可是这个世界让他变得奢侈又虚荣——奢侈与虚荣使他变得冷酷自私。虚荣心为了追求自己的利益而牺牲他人，使他陷入了一段真挚的感情之中，而奢侈，或者至少是其后果——现实需求，却迫使他不得不放弃这段感情。每一个导致他走向邪恶的缺点，最终都让他付出了代价。那段感情……

他曾违背自己的荣誉、情感以及一切利益来与她在一起，而如今，当这种行为不再被允许时，它却控制着他的每一个念头。他为了这段关系而不惜让她的妹妹陷入痛苦之中，而这种关系很可能会给他带来更为难以治愈的痛苦。几分钟后，威洛比将她从这样的沉思中唤醒——他自己也正从同样痛苦的思绪中清醒过来，立刻起身准备离开，说道：

“再待在这里也没用了，我得走了。”

“你要回城里去吗？”

“不，是去科姆马格纳。我在那儿有事情要处理，从那儿再过一两天就能到城里。再见。”

他伸出手来。她无法拒绝与他握手，他深情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真的觉得我比以前好了一些吗？”他松开手，靠在壁炉架上，似乎忘记了自己还要离开。

埃莉诺向他保证确实如此——她原谅了他，同情他，希望他幸福，甚至关心他的快乐，并给出了一些有助于他获得幸福的建议。但他的回答并不令人鼓舞。

“至于那个，”他说，“我只能尽力在这个世界上挣扎下去。家庭幸福是不可能的了。不过，如果我能想到你和你的家人仍然关心我的命运和行为，那或许能让我保持警惕——至少，这也能成为我活下去的理由。玛丽安对我来说已经永远失去了。就算我有幸再次获得自由——”

埃莉诺出言制止了他。

“好吧，”他回答道，“那就再见了。我现在要离开，继续生活在恐惧之中。”

“你是什么意思？”

“你妹妹的婚事。”

“你大错特错了。她已经不可能比现在更远离你了。”

“但她会被别人得到。而那个人很可能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那个人——但我不会留下来破坏这一切。”

“请不要对我抱有太多同情与善意，因为我那些受伤害最深的地方，正是我最无法原谅的。再见了——愿上帝保佑你！”说罢，他几乎跑出了房间。

第四十五章

在他离开后的一段时间里，甚至直到他的马车声完全消失之后，埃莉诺仍被种种纷乱的思绪所困扰——这些思绪彼此迥异，但最终都带来悲伤的情绪，让她根本无心去想她的妹妹。

而威洛比，就在半小时前她还认为他是最无用的人，可尽管他有那么多缺点，他的遭遇还是让她产生了同情之心。她开始想象他如今已与家人永别，于是心中便充满了温柔与遗憾，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种情感更多是出于对他的期望，而非他的优点所在。她觉得，一些本不应起作用的因素也在加剧他对她心灵的影响：那非凡的魅力、那种坦率而热情的举止——其实这并非什么优点；还有他对玛丽安依旧炽热的爱意，沉溺于这种感情甚至都算不上纯洁。但她知道，要摆脱他的影响还需要很长时间。

当她终于回到昏迷中的玛丽安身边时，发现她已经醒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安稳睡眠后，她的精神状态好得超出了埃莉诺的预期。埃莉诺的心中充满感慨：过去、现在、未来，威洛比的到访、玛丽安的安全，以及母亲即将到来的消息，这一切都让她激动不已，丝毫没有疲倦的感觉，她唯一担心的是会向妹妹表露自己的情绪。然而，这种担忧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威洛比离开房子不到半小时，又有马车的声音将她叫下楼去。为了不让母亲再承受不必要的煎熬，她立刻冲进大厅，刚好在母亲进门时扶住了她。

达什伍德夫人，在他们接近房子时因极度恐惧而几乎以为玛丽安已经死了，此刻她连询问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她之后，就连埃莉诺的声音也听不到了；但她既不等待问候，也不询问情况，立刻流露出喜悦之情。她的母亲以一贯的温情接住了这份喜悦，瞬间也被幸福所淹没，就像之前被恐惧所困扰时一样。在女儿和朋友的搀扶下，她被送进了客厅。在那里，她流着幸福的泪水，虽然仍无法说话，却一遍又一遍地拥抱埃莉诺，不时转过头去握住布兰登上校的手，那眼神既表达了她的感激，也显示出她相信上校也与她一同分享着这一刻的幸福。不过，上校则以比她更为沉默的方式分享着这份幸福。

达什伍德夫人恢复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想见到玛丽安；两分钟后，她就见到了自己心爱的孩子。由于分离、不幸与危险，玛丽安在她心中变得更加珍贵了。看到母女相见的情景，埃莉诺也很高兴，只是担心这会妨碍玛丽安继续休息。但当孩子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时，达什伍德夫人能够保持冷静，甚至显得十分理智。玛丽安知道母亲就在身边，又觉得自己太虚弱而无法交谈，便乖乖地遵守着周围护士要求的安静与沉默。达什伍德夫人愿意整夜陪在女儿身边；而埃莉诺则应母亲的请求去睡觉了。然而，那个不眠之夜以及随后数小时令人煎熬的焦虑，都被她的烦躁情绪所打断。威洛比——现在她允许自己这样称呼他——“可怜的威洛比”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中。她多么希望听到他为自己辩护啊，同时也为自己之前对他的严厉评判而自责。但她承诺要把这件事告诉妹妹，这让她感到痛苦不已。她害怕履行这个承诺，害怕这对玛丽安造成的影响；她怀疑在经过这样的解释之后，自己是否还能与他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希望威洛比变成鳏夫。但随后想到布兰登上校，她便自我责备，觉得妹妹应该得到的是属于布兰登上校的回报，而不是那个竞争对手的，因此她宁愿不要威洛比的妻子死去。

由于之前对玛丽安的担忧，达什伍德夫人对布兰登上校到巴顿传来的消息的震惊感已经大大减轻了。因为她实在太担心玛丽安了，以至于早就决定当天就动身前往克利夫兰，不再等待任何消息。

在她到来之前，她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行程，因此卡里一家随时都可能来接玛格丽特离开，因为她的母亲不愿带她去可能存在传染病的地方。玛丽安的病情每天都在好转，达什伍德夫人那灿烂的笑容与愉悦的神情足以证明，正如她自己反复说的那样，她确实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之一。埃莉诺听到这些话、看到这些表现时，总会忍不住怀疑她的母亲是否还记得爱德华。不过，达什伍德夫人相信埃莉诺告诉她的关于自己失望情绪的客观描述，因此被自己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只想着如何让这份喜悦更加美好。玛丽安从危险中恢复过来了——她现在意识到，正是自己错误地鼓励她对威洛比产生感情，才导致了这场危机；而在康复之后，她还获得了另一份埃莉诺未曾预料到的快乐。一旦有机会单独交谈，她就会把这件事告诉埃莉诺。

“终于可以单独谈谈了。我的埃莉诺，你还不知道我有多幸福。布兰登上校喜欢玛丽安，他亲口告诉了我。”

女儿既高兴又难过，既惊讶又并不惊讶，只是静静地听着。

“亲爱的埃莉诺，你从来都不像我，不然我现在就不会对你如此镇定感到奇怪了。如果让我为家人祈求什么好处的话，我一定会希望布兰登上校能娶你们中的一个人，那才是最理想的结果。我觉得在两人之中，玛丽安和他在一起会最幸福。”

埃莉诺本想询问她这么想的理由，因为她确信，基于对他们年龄、性格或情感的公正考虑，是不可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的；但她的母亲一谈到有趣的话题就容易陷入幻想，所以她没有追问，只是微笑着笑了笑。

“昨天我们在路上时，他向我敞开了心扉。那是无意间、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心声。你可以相信，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的孩子；而他则无法掩饰自己的痛苦。我发现他的痛苦和我的一样深，也许他认为，在如今这个时代，单纯的友谊不足以支撑如此深厚的感情——或者，我想，他根本没怎么思考，只是被难以抑制的感情所驱使，于是向我……”

埃莉诺知道布兰登上校对玛丽安怀有真挚、温柔且持久的爱意。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爱着她，我的埃莉诺。”然而，埃莉诺察觉到的并非布兰登上校的言辞或表白，而是她母亲那善于幻想的天性所赋予的一切美好描述——她总是把一切事物都描绘得令人愉悦。

“他对她的感情远远超过威洛比曾经有过或假装过的任何感情，更加热烈、更加真诚、更加持久——不管我们该如何形容它——即便知道亲爱的玛丽安深陷那个无用的年轻人的怀抱，他的感情依然存在！而且他毫无自私之心，也没有试图给玛丽安任何希望！他能看着她与别人幸福吗？真是高尚的心灵啊！如此坦诚、如此真诚！没人能看透他的真面目。”

“布兰登上校是个优秀的人，这一点已经得到了公认。”埃莉诺说道。

“我知道，”她的母亲严肃地回答，“在经历了这样的警告之后，我绝不会鼓励这种感情，更不会为此感到高兴。但他如此主动地来寻求我的友谊，这足以证明他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

“不过，”埃莉诺继续说，“他的品格并不仅仅建立在某一次善举之上；即便没有对玛丽安的深情，出于人性，他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对詹宁斯夫人以及米德尔顿一家来说，都是久经相识的朋友，他们同样敬重他。而我虽然也是最近才认识他，但对他的了解也已经相当深入了。我非常看重他，如果玛丽安能和他在一起幸福，我会像你一样认为这段关系是我们世上最大的福气。你给了他什么答复？你让他抱有希望了吗？”

“哦，亲爱的，那时我既不能让他抱有希望，也不能让自己抱有希望。因为那时玛丽安可能正在垂死之中。但他并没有要求希望或鼓励。他的只是向一位可以安慰他的朋友表达出的自然信任与情感，而非向父母求助。过了一段时间后，我终于开口了——因为起初我实在难以承受——我说，如果玛丽安能活下来，我相信她一定可以，那我最大的幸福就是促成他们的婚事。自从我们来到这里，有了这份安稳的生活之后，我又多次向他表达了同样的意愿，尽我所能给予他鼓励。我告诉他，只要再等一段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玛丽安的心并不属于……”

永远浪费在威洛比这样的男人身上，实在可惜。他的优点很快就能让他赢得她的芳心。”
“不过从上校的情绪来看，你似乎还没有让他同样充满希望。”
“没错。他认为玛丽安的感情已经根深蒂固，短时间内不会改变；即便她的心重新空出来，他也不够自信，认为以他们之间如此大的年龄和性格差异，自己能够赢得她的芳心。但实际上他大错特错了。他的年龄仅比她稍大一些，这反而是优势，因为这能让他拥有坚定的品格与原则；而且我确信，他的性格正是能让你的妹妹幸福的人选。他的外貌和举止也都对他有利。我的偏爱并没有蒙蔽我的双眼；他当然没有威洛比那么英俊，但他的面容却有一种更令人愉悦的气质。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威洛比的眼睛里有时总有一种让我不喜欢的神情。”
埃莉诺想不起来了，但她的母亲没有等待她的回应，继续说道：
“至于他的举止，上校的举止不仅比我以前觉得威洛比的好得多，而且我知道这种举止更能让玛丽安倾心。他的温和、对他人真诚的关怀，以及那种自然朴实的男子气概，都更符合她的真实性格，而威洛比的活泼则常常显得做作且不合时宜。我非常确定，就算威洛比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友善，玛丽安也不会像和他在一起时那样幸福，而会像和布兰登上校在一起时那样快乐。”
她停顿了一下。女儿并不完全同意她的看法，但由于没有表达出异议，也就没有引起任何不满。
“在德拉福德，她离我也会很近，”达什伍德夫人补充道，“即使我仍住在巴顿；而且很可能——因为我听说那是个很大的村庄——附近肯定会有些小房子或小屋，和我们现在的住处一样适合我们。”
可怜的埃莉诺！又有一个让她去德拉福德的计划了！不过她的意志十分坚强。

“他的财产也是！——在我这个年纪，你知道的，大家都很在乎那个；虽然我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到底是多少，但我相信肯定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这时，第三个人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话。埃莉诺便独自离开，想要仔细考虑一下，同时为朋友送上祝福，但在祝福的同时，她也对威洛比感到一阵难过。

第四十六章

玛丽安的病虽然仍在持续，但并未严重到让她恢复得如此缓慢。凭借着年轻体壮的体格以及母亲的照料，她的康复进展十分顺利，甚至在母亲到来后的四天内，她就已能够搬到帕尔默夫人的更衣室里去。出于自己的意愿——因为她急于向布兰登上校表达对他说服自己母亲前来的感激之情——玛丽安邀请他前来探望她。

当布兰登上校走进房间，看到玛丽安容貌上的变化，又接过她伸向自己的苍白手掌时，他的情绪极为激动。埃莉诺认为，这种情绪肯定不仅仅源于他对玛丽安的喜爱，或是意识到别人也知道他的感情；从他忧郁的眼神以及看着妹妹时变化的脸色中，埃莉诺很快便察觉到，由于玛丽安与伊丽莎的相似之处——而如今这种相似性因玛丽安凹陷的眼睛、苍白的肌肤、虚弱不堪的姿态以及她表达出的深切感激之情而更加明显——许多过去的痛苦场景又在他脑海中浮现了。

达什伍德夫人同样密切关注着一切，但她的心态与女儿截然不同，因此她的观察结果也大相径庭。在她看来，上校的行为不过是出于最朴素、最自然的反应；而至于玛丽安的言行，她则认为其中已经蕴含着超越单纯的感激之情。

又过了一两天，玛丽安的体力每十二小时就会明显增强一些。在自身和女儿的共同催促下，达什伍德夫人开始考虑搬回巴顿。她的两位朋友的去留也取决于她的决定：詹宁斯夫人无法在达什伍德一家逗留期间离开克利夫兰；而布兰登上校也在他们的一致请求下，开始考虑将自己的住所也定在巴顿。

如果并非同样不可或缺的话。在他和詹宁斯夫人的共同请求下，达什伍德夫人最终同意让他在她返程时使用他的马车，以便让生病的孩子能得到更好的照顾。而在达什伍德夫人及詹宁斯夫人的共同邀请下，这位性格友善、热情好客的夫人欣然答应在几周后到那间小屋去拜访他。

离别之日到了。玛丽安向詹宁斯夫人表达了极其诚挚的感激之情，充满了敬意与美好的祝愿，这显然是出于对过去自己疏忽行为的愧疚。她还以朋友般的热情向布兰登上校道别，随后在布兰登上校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他似乎很希望她能坐在马车的后半部分。达什伍德夫人和埃莉诺紧随其后，其他人则独自留下，谈论着即将远行的人，感受着自己的寂寞，直到詹宁斯夫人也被叫回自己的马车，通过女仆的闲聊来排解失去两位年轻朋友的悲伤；而布兰登上校则立刻独自前往德拉福德。

达什伍德一家在路上走了两天，玛丽安全程都没有感到过分疲惫。每一位细心体贴的同伴都尽心尽力地让她舒适些，而他们也从玛丽安的轻松状态和平静的心境中得到了回报。对埃莉诺来说，看到玛丽安如此平静尤其令人欣慰。她曾目睹玛丽安一周又一周地承受着内心的痛苦，既没有勇气倾诉，也没有力量掩饰，而现在，她欣喜地看到玛丽安终于显得如此镇定——她相信这种平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最终一定会让她变得满足和快乐。

当他们接近巴顿，进入那些每一处田野、每一棵树都能唤起某些特殊而痛苦回忆的地方时，玛丽安变得沉默而沉思，她转过脸去，不再让他们看到，只是专注地透过窗户望着外面。对此，埃莉诺既不惊讶也不责怪。当她帮助玛丽安从马车上下来时，发现她一直在哭泣，她只觉得这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情绪，只会让人产生怜悯之心，而且这种情绪并不张扬。

她实属值得称赞。在之后的举止中，她展现出了一种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智状态的决心；他们一走进客厅，玛丽安便以坚定的目光环顾四周，似乎决心要尽快习惯看到一切可能与威洛比有关的物品。——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充满乐观情绪；虽然偶尔会叹息，但总会用微笑来弥补。晚饭后，她会试着弹钢琴。她走到钢琴前，但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威洛比为她准备的歌剧，里面有一些他们最喜爱的二重唱曲目，封面上还有他亲笔写下的她的名字。——那不行。她摇摇头，把乐谱放到一边，试弹了一会儿键盘后，便抱怨手指无力，于是再次合上琴盖；不过她还是坚定地表示今后会多加练习。第二天早上，这些积极的迹象丝毫没有减弱。相反，由于得到了休息，她的身心都更加坚强了，她的眼神和言语也更加充满活力，她期待着玛格丽特归来，谈论着届时能够重新团聚的温馨家庭生活，以及彼此之间的交往与欢乐时光——这些才是值得追求的幸福。“等天气好转，我也恢复了体力，”她说，“我们每天都会一起去远足。我们会走到山丘边的农场，看看孩子们过得怎么样；我们还会去巴顿克罗斯的约翰爵士的新种植园，以及修道院所在的地方；我们还会经常去那座古老的修道院废墟，试着沿着人们所说的遗迹走向尽头。我知道我们会很幸福。我知道这个夏天会过得非常愉快。我决定再也不晚于六点起床，从那时起到晚餐时间，我会把每一刻都用来学习音乐或阅读。我已经制定了计划，决心开始认真学习。我们家的图书馆对我来说已经太熟悉了，只能用来消磨时间而已。但在公园里有许多值得一读的好书，还有一些较新的作品，我知道可以从布兰登上校那里借到。只要每天阅读六小时，十二个月内我就能获得很多我现在所缺乏的知识。”

埃莉诺为她这个如此高尚的计划而感到钦佩；不过，看到当初曾让她陷入极度懒散与自私懊悔状态的那种冲动，如今又出现在这个充满理性与自我约束的计划中，试图制造混乱，她不禁微笑。然而，当她想起自己对威洛比的承诺尚未履行时，她的笑容便变成了叹息——她担心自己必须告诉玛丽安这件事，而这可能会再次扰乱玛丽安的心境，至少暂时破坏这份宁静美好的前景。因此，她决定推迟这个令人不安的时刻，等到妹妹的健康状况更加稳定后再做决定。但这个决心很快就被打破了。

玛丽安在家待了两三天后，天气才终于好到足以让她这样的病人冒险出门。终于，一个温和宜人的早晨到来了，这样的天气既符合女儿的愿望，也能让母亲放心。在埃莉诺的搀扶下，玛丽安被允许在房子前的小路上散步，只要不感到疲劳即可。

姐妹俩以缓慢的速度前行，因为玛丽安自生病以来还从未尝试过这样的活动，身体十分虚弱。她们刚走到房子稍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后面的那座山丘。玛丽安停下脚步，目光望向那座山丘，平静地说：“就在那儿，就是那里。”她用一只手指着那座突出的小山，“我就是在那儿摔倒的，也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威洛比。”她的声音随着这句话而低沉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活力，继续说道：“我很高兴自己现在能够如此平静地看待那个地方了！埃莉诺，我们还能再谈论那个话题吗？还是说那样做是不对的？我希望现在我可以像应该做的那样来谈论它。”

埃莉诺温柔地鼓励她敞开心扉。

“至于后悔，”玛丽安说，“就他而言，我已经不再后悔了。我不想跟你谈我过去对他的感情，而是想谈谈现在的感受。目前，如果我能满足于一点的话——如果我能相信他并非一直都在伪装、一直在欺骗我；最重要的是，如果我能确定他并没有像我有时所担心的那样邪恶，自从那个不幸女孩的故事之后……”

她停了下来。埃莉诺欣喜地珍视着她的这番话，然后回答道：“如果你能确定这一点，那你应该会觉得轻松些吧。”“是的。我的内心平静也与之息息相关；因为，怀疑一个曾经对我如此好的人会有这样的企图，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而在我看来，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在像我这样的处境下，只有极其愚蠢、毫无分寸的感情才会让我陷入这种境地——”“那你要如何解释他的行为呢？”姐姐问道。“我觉得他……哦，我多么希望他能只是变心了，非常、非常容易变心而已。”埃莉诺没有再说话。她在心里犹豫着，是应该立刻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还是等到玛丽安的健康状况好转后再说——两人便在沉默中又度过了几分钟。“我并不希望他得到太多好处，”玛丽安最终叹着气说道，“我只希望他的内心痛苦不会比我的更糟糕。他本来就要承受足够的痛苦了。”“你在将自己的行为与他的相比吗？”“不。我是将自己的行为与应有的行为标准相比，也是与你相比。”“我们的处境其实并没有太大相似之处。”“但我们的行为却很相似。我最亲爱的埃莉诺，不要让你的善良去为那些你本应批评的行为辩护。疾病让我有了思考的时间，让我有闲暇去认真反省。早在能够开口说话之前，我就已经能够好好思考了。我回顾了过去：从去年秋天我们第一次认识他开始，我在自己的行为中看到的只有对自己不谨慎、对他人缺乏善意。我意识到，正是自己的情感导致了我的痛苦，而我在面对痛苦时所表现出的软弱几乎让我走向死亡。我很清楚，我的病情完全是因我自己忽视健康而造成的，当时我就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如果我死了，那就是自我毁灭。直到危险解除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但有了这些思考之后，我还是很惊讶自己能够康复——惊讶于自己想要活下去的强烈愿望，想要有时间向上帝以及你们所有人赎罪的愿望，竟然没有立刻要了我的命。如果我死了的话，那……”

我还能给你留下怎样的痛苦呢，我的护士、我的朋友、我的姐妹！你目睹了我晚年所有的自私与任性，也知晓我心中所有的怨恨。我要如何在你们的记忆中继续活下去呢？我的母亲也是——你又该如何安慰她呢？我实在无法表达自己对自身的厌恶之情。每当我回首过去，总会发现有些责任被忽视了，有些过错被放任了。似乎所有人都因我而受到伤害。詹宁斯夫人那无尽的善意，我却以忘恩负义的态度来回报。对于米德尔顿一家、帕尔默一家、斯蒂尔一家，甚至是那些普通的熟人，我都表现得傲慢无礼、不公正；我对他们的优点毫无感激之心，他们的关心反而激怒了我。对于约翰、范妮，甚至是对他们这些本就不该受到如此对待的人，我给予的也远远不够。但你，你才是最受我伤害的人，甚至超过了我的母亲。只有我一个人了解你的心声与悲伤，可这又对我产生了什么影响呢？没有任何能帮助你或我的同情心。你的榜样就在我面前，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是否更加体谅你、关心你的安危了呢？我是否模仿了你的宽容，或者通过参与那些原本应由你独自承担的礼节性事务来减轻你的负担呢？没有。即便知道你并不幸福，我也和以为你过得安稳时一样，逃避一切责任与友情的体现；我几乎只让自己承受悲伤，只后悔那个抛弃我、伤害我的人，让这个我深爱着的人因为我而痛苦不堪。”她的自责之情至此为止。埃莉诺虽然急于安慰她，但又太过诚实而不愿说奉承话，于是立刻给予了她应得的赞扬与支持。玛丽安握住她的手回答道：“你真是太好了。未来将会证明一切。我已经制定了计划，如果我能坚持下去，我的情绪就能得到控制，脾气也能有所改善。它们不会再困扰他人，也不会再折磨我自己。从现在起，我只会为家人而活。你、我的母亲还有玛格丽特，从此以后就是我的全部世界；你们将共同分享我的感情。离开你们、离开我的家，我就不会再有任何冲动去做出什么举动；如果我真的要与其他人交往，那也只是为了表明我的心已经变得谦逊，心灵已经得到改正，能够以温和与宽容的态度来履行生活中的各种礼仪与责任。至于威洛比——至于我是否会再次与他见面……”

“忘掉他吧，那不过是徒劳无功的。无论环境或观点如何变化，对他的思念都无法消除。不过，这种思念可以被宗教、理性以及持续的忙碌所控制、所抑制。”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低声补充道：“要是我能了解他的心意，一切就都简单了。”埃莉诺一直在思考是否应该立刻讲述这件事，但至今仍未做出决定。听到这番话后，她意识到再犹豫下去也无济于事，必须下定决心，于是便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她希望自己能够妥善地讲述这件事，于是小心翼翼地让那位焦急的听者做好准备，简明而诚实地讲述了威洛比为自己辩解时的主要理由，肯定了他的悔意，只是对他表示目前仍关心她的那番话有所缓和。玛丽安一言不发——她浑身颤抖，双眼盯着地面，嘴唇甚至比生病时还要苍白。她心中有无数疑问，但却不敢开口询问。她急切地聆听着每一个字，不知不觉中紧紧握住了妹妹的手，泪水浸湿了她的脸颊。埃莉诺担心她会累，便带她往家走。在走到小屋门口之前，尽管玛丽安没有开口提问，埃莉诺还是轻易猜到了她的好奇心所在，于是只谈论威洛比以及他们之间的对话，尽可能详细地描述着一切细节。一旦进入屋里，玛丽安便以一个感激的吻，以及透过泪水勉强说出的两句话“告诉妈妈”，然后离开妹妹，慢慢地走上楼梯。埃莉诺不想打扰她此刻需要的宁静，于是便回到客厅，准备履行临别前的嘱托。

第四十七章

达什伍德夫人听到自己曾经的宠儿得到平反，并非毫无反应。她为他能摆脱部分罪名而高兴，也为他感到难过，希望他能幸福。然而，过去的感情已无法重现——没有什么能让马丽安重新对他抱有完整的信任、认为他品行无瑕。那些因他的行为而给马丽安带来的痛苦，以及他对伊丽莎所犯下的过错，都是无法抹去的。因此，没有人能取代他在马丽安心中的位置，也无法损害布兰登上校的利益。如果达什伍德夫人能像女儿一样直接从威洛比口中听到他的故事，如果她能看到他的痛苦，感受到他的神情与举止，那么她的同情心或许会更强烈些。但埃莉诺既没有能力，也不愿通过详细的叙述来激发他人的这种情感，就像当初在自己心中产生的那样。经过深思熟虑后，她的判断变得更加冷静，对威洛比的恶行也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因此，她只想陈述事实，如实反映他的真实品格，而不加任何美化或误导性的描述。

傍晚时分，当三人聚在一起时，马丽安主动再次提起他的事。但从她此前那不安、焦躁的神情，说话时逐渐升高的脸色以及不稳的声音中，可以明显看出这并非易事。

“我想要向你们俩保证，”她说，“我会如你们所期望的那样，看清一切。”

要不是埃莉诺真心希望听到妹妹公正的看法，达什伍德夫人恐怕会立刻用温柔的话语打断她。

马丽安用一个急切的手势示意让她保持沉默。她缓缓继续说道：“今天早上埃莉诺告诉我的那些话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我现在终于听到了我想要听到的话了。”有那么一会儿，她的声音消失了；但很快她又恢复过来，以比之前更平静的语气补充道：“我现在完全满意了，不想再有任何改变。在知道这些事情之后，我永远也不可能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根本无法对他有信任或尊敬之情。没有什么能够改变我的感受。”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母亲喊道。“和一个行为放荡的男人在一起还能幸福吗？一个破坏了我们最珍视的朋友以及最优秀的人的安宁的人——不，我的马丽安没有心肠去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她的良心，她那敏感的良心，会感受到她丈夫的良心本应感受到的痛苦。”

马丽安叹了口气，重复道：“我不想再有任何改变。”

“你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正是一个理智且明事理的人应该采取的方式，”埃莉诺说，“我相信你和我一样，不仅从这件事上，而且从许多其他情况中，都能看出足够的理由来相信：你的婚姻必定会给你带来许多麻烦和失望，而他的感情又如此不可靠，根本无法为你提供任何支持。如果你结婚了，那你肯定会一直过穷日子。他自己也承认自己很挥霍无度，而且他的整个行为都表明他根本不懂什么是自我牺牲。他的种种要求再加上你缺乏经验，再加上微薄的收入，必然会带来种种困境，而这些困境因为之前从未被提及过而显得更加令人痛苦。我知道，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你的荣誉感和诚实品格会促使你尽一切可能节省开支；也许，只要你的节俭仅限于减少自己的舒适度，或许还能被容忍，但一旦超出这个限度——而你独自一人又能做多少事情来阻止那些在婚前就已经开始出现的灾难呢？再者，如果你试图以合理的方式减少他的享乐，恐怕非但不能让那种自私的感情同意，反而会进一步削弱你对他的影响力。”

“是心肠太坏，才让他后悔与自己建立了这种会让他陷入如此困境的关系吧？”
玛丽安的嘴唇颤抖着，她重复着“自私？”这个词，语气中似乎在问：“你真的认为他很自私吗？”
“从一开始到事情结束，他的所有行为都是出于自私。正是自私让他先玩弄你的感情；后来，当他自己有了心上人之后，他又因为自私而迟迟不承认自己的心意；最终，这种自私还让他离开了巴顿。在每一件事上，他追求的都只是自己的享乐与安逸。”
“确实如此。我的幸福从来都不是他的目标。”
“现在，”埃莉诺继续说道，“他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那他为什么后悔呢？因为他发现这些行为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也没有让他幸福。现在他的处境已经没有困扰了——不再有那些麻烦事了；他只觉得娶了一个性格不如你那么好的女人。但这就意味着如果他娶了你，他就会幸福吗？当然不是。那样的话，他还会面临经济上的困难，而这些困难因为已经不存在了，所以他现在才觉得无关紧要。他虽然会有一个性格无可挑剔的妻子，但却会一直处于贫困之中；很可能很快就会意识到，稳定的经济状况和丰厚的收入所带来的种种便利，对于家庭幸福来说，远远比妻子的性格重要得多。”
“我毫不怀疑，”玛丽安说，“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只有自己的愚蠢而已。”
“应该说是你母亲的轻率，孩子，”达什伍德夫人说，“她必须为此负责。”
玛丽安不想让她继续说下去；而埃莉诺则认为两人都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因此不想再回顾过去的事情，以免让妹妹更加沮丧。于是她立刻转回原来的话题，继续说道：
“我觉得，从整个故事中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威尔洛比的种种困境都是因为他最初的过错造成的。”

他在对待伊丽莎·威廉姆斯时的行为实在有违美德。那桩罪行是一切其他恶行的根源，也是他如今种种不满的起因。”玛丽安深表赞同地点了点头；她的母亲则受此启发，开始列举布兰登上校的过错与优点，言辞中充满着友情与关怀。不过，女儿似乎并没有真正听进去多少。

正如埃莉诺所预料的那样，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发现玛丽安的身体并未像之前那样逐渐康复；尽管她的决心依然坚定，仍试图保持愉快轻松的态度，但埃莉诺还是相信时间会改善她的健康状况。

玛格丽特回来了，一家人又重新聚在一起，平静地住在小屋里。虽然他们不再像刚到巴顿时那样全神贯注地学习，但至少打算今后要更加努力地学习。

埃莉诺越来越急切地想要得到爱德华的消息。自从离开伦敦后，她就再没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既不知道他的计划如何，甚至也不清楚他现在的住处。由于玛丽安生病，她和哥哥之间还互通了几封信。在约翰写的第一封信中，有这样一句话：“我们对我们不幸的爱德华一无所知，也无法打听这类被禁止的事情，只能推测他仍在牛津。”这就是通过书信所能得到的关于爱德华的所有信息，因为之后的信件中甚至都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不过，她不必长期处于不知情的状态。

一天早晨，他们的男仆被派往埃克塞特办事。当他在餐桌旁等待时，回答了女主人的询问并告知任务完成情况后，他主动说道：“夫人，我想您应该已经知道费勒斯先生结婚了吧。”

玛丽安猛地一惊，目光紧紧盯着埃莉诺，看到她脸色苍白，便激动地瘫坐在椅子上。达什伍德夫人也在回答仆人问题时下意识地看向了同一方向，看到埃莉诺的表情后，立刻意识到她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片刻之后，她又被玛丽安的处境所困扰，不知该先关心哪个孩子。

那个仆人只看到玛丽安小姐病倒了，他很明智地叫来了一名女仆。在达什伍德夫人的帮助下，女仆将玛丽安扶到了另一个房间。那时，玛丽安已经好了一些。她的母亲便将她交给玛格丽特和那名女仆照顾，自己则回到埃莉诺身边。虽然埃莉诺仍然心神不宁，但她已经恢复了部分理智和说话能力，开始询问托马斯消息的来源。达什伍德夫人立刻承担起了所有调查工作，这样埃莉诺就无需亲自去打听就能得到信息。

“是谁告诉你费勒斯先生已经结婚的，托马斯？”

“今天早上我在埃克塞特亲眼看到了费勒斯先生，还有他的妻子——也就是斯蒂尔小姐。他们正停在‘新伦敦客栈’门口的马车里。当时我正带着帕克那里的萨莉给她兄弟的消息去那儿，而她的兄弟也是邮差之一。经过那辆马车时，我偶然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就是最年轻的斯蒂尔小姐。于是我摘下帽子，她认出了我，还跟我打了招呼，询问了您和各位小姐的情况，尤其是玛丽安小姐。她让我转达她和费勒斯先生的问候，说他们非常抱歉没有时间前来拜访，因为他们必须赶紧继续赶路，不过等他们回来后一定会来看您的。”

“可她有告诉你她已经结婚了吗，托马斯？”

“是的，夫人。她微笑着告诉我，自从来到这里后她就改了名字。她一直是个非常友善、说话直率的年轻女士，举止也很得体。所以我便祝她幸福。”

“费勒斯先生也在马车上吗？”

“是的，夫人。我看到他靠在车里，但他没有抬头——他本来就不是个喜欢说话的绅士。”

埃莉诺很容易理解他为何不主动现身；达什伍德夫人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原因。

“马车上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夫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吗？”

“费勒斯夫人告诉我，他们是直接从城里来的。”

“那他们还会继续向西走吗？”
“是的，夫人——但不会去太久。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到时肯定会再来这里。”
达什伍德夫人此刻看着女儿，但埃莉诺很清楚他们不会来了。她从那封信中完全看出了露西的意图，因此坚信爱德华绝不会靠近她们。她低声对母亲说，他们很可能去了普利茅斯附近的普拉特先生家。
托马斯的汇报似乎已经结束。埃莉诺看起来还希望听到更多消息。
“你离开之前有送他们吗？”
“没有，夫人——马匹刚准备好，但我实在等不下去了，生怕迟到。”
“费拉斯夫人看起来还好吗？”
“是的，夫人，她说自己很好；在我看来，她一直都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士，而且看起来非常幸福。”
达什伍德夫人想不出别的问题了，托马斯以及那块现已没用的桌布也很快被打发走了。玛丽安已经派人来说，她不想再吃东西了。达什伍德夫人和埃莉诺也完全没有食欲。玛格丽特或许会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她的两个姐姐最近一直心神不宁，常常顾不上吃饭，而她却从未有过不吃晚饭的经历。
当甜点和葡萄酒准备好后，达什伍德夫人和埃莉诺独自相处，两人都沉浸在沉思与沉默之中。达什伍德夫人不敢轻易开口，也不敢试图安慰对方。她现在意识到，自己当初依赖埃莉诺对自己的描述是错误的；她明白，当时一切都被刻意淡化处理，只是为了不让她再次陷入痛苦之中，就像当年她为玛丽安所承受的痛苦那样。她发现自己被女儿细心周到的态度误导了，误以为那份曾经她深以为然的感情，实际上远没有她原先认为的那么微不足道，也远非现在的实际情况。她担心自己因为这种误解而对埃莉诺不够公正、不够体贴，甚至可以说是很无情——至于玛丽安……

痛苦之所以如此令她难以承受，是因为那些更为人所熟知的、近在眼前的痛苦，完全占据了她的柔情心意，使她忘记了：在埃莉诺身上，或许也有一个正在遭受同样痛苦的女儿——只不过那个女儿没有那么多的自我责备，而且更加坚强。

第四十八章

埃莉诺此刻才明白，即便心中再如何确信某件不愉快的事情即将发生，那与事情真正发生的现实之间还是存在着差异。她意识到，尽管自己并不希望如此，但只要爱德华还单身，她就总会抱有一丝希望——希望会有什么办法阻止他娶露西；希望他能做出某种决定，或者有朋友出面调解，又或者为那位女士找到更合适的对象，从而让所有人都能幸福。但现在他已结婚了；她为自己的内心所怀的那些幻想而自责，因为这些幻想只会加剧她所承受的痛苦。

他会在尚未做好准备之前就结婚，因此也无法立即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产，这一事实起初让她有些惊讶。但她很快意识到，露西为了尽快让他结婚，肯定会不顾一切风险，只顾着追求目标。他们已经在城里结了婚，现在正赶往她叔叔家。当爱德华距离巴顿只有四英里时，看到她母亲的仆人，听到露西传来的消息，他心里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她想，他们很快就会在德拉福德安顿下来。——德拉福德，那个让她充满兴趣的地方；她既想了解那里的情况，又不想去那儿。她立刻想象出了他们在牧师住宅里的模样：露西是个精明能干的人，她既希望自己看起来体面，又极其节俭，甚至害怕别人怀疑她的节俭行为；她处处为自己着想，试图赢得布兰登上校、詹宁斯夫人以及所有有钱朋友的青睐。至于爱德华——她不知道自己该看到他怎样的样子，也不想知道；无论他是幸福还是不幸，都没有什么能让她满意；她不愿去想象他的任何样子。

埃莉诺暗自希望，他们在伦敦的某个熟人会写信告知他们这件事的进展，并提供更多细节。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有任何信件或消息传来。虽然不确定该责怪谁，但她还是对每一个没有出现的朋友心生不满——他们都太粗心或懒惰了。“夫人，您什么时候给布兰登上校写信呢？”她急切地问道，希望能有些进展。“亲爱的，我上周已经给他写了信，我更期待能见到他，而不是再收到他的来信。我恳请他尽快来找我们，就算今天、明天，或者任何一天他能出现，我也不会感到惊讶。”这样总算有了点盼头，有东西可以期待了。布兰登上校肯定有重要消息要告诉她们。她刚这么想，就有个骑马的人出现在窗边。他在他们家门口停了下来——那是一位绅士，正是布兰登上校本人。现在她能听到更多声音了，她因期待而颤抖着。但那并不是布兰登上校，无论是他的气质还是身高都不一样。如果可能的话，那一定是爱德华。她又看了一遍——他刚刚下马，她不会认错，那就是爱德华。她走开坐下来，心想：“他是特意从普拉特先生那里过来看我们的。我要保持冷静，控制自己的情绪。”不一会儿，她就发现其他人也意识到了这个错误。她看到母亲和玛丽安的脸色变了，她们互相低声交谈着。她真希望自己能开口说话，让他们明白自己不希望他们对爱德华表现出冷漠或轻视的态度——但她无法开口，只能将一切交给她们去处理。没有人出声，大家都静静地等待着访客的出现。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起，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门口，接着就站在他们面前。他走进房间时的表情并不愉快，就连埃莉诺也觉得如此。他因为紧张而脸色苍白，看起来似乎很担心自己的接待方式，还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友善的对待。不过，达什伍德夫人相信自己是在遵循那个女儿的意愿行事——在她心中，那个女儿才是应该指导她一切的人——于是她强颜欢笑地迎接他，向他伸出手，祝他快乐。

他面露窘色，结结巴巴地回答了几句让人听不懂的话。埃莉诺的嘴唇也跟着她母亲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当这一刻过去后，她希望自己也能和他握握手。但为时已晚，于是她强作镇定地坐下来，开始谈论天气。

玛丽安则尽量躲到看不见的地方，以掩饰自己的不安；玛格丽特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但并不全懂，她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持镇定，因此坐在离他尽可能远的地方，始终保持沉默。

当埃莉诺不再为天气干燥而高兴时，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出现了。达什伍德夫人打破了沉默，她希望他能够好好地离开费拉斯夫人。他急忙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又是一阵沉默。

埃莉诺决心努力开口说话，尽管害怕听到自己的声音，她还是问道：“费拉斯夫人在朗斯塔普尔吗？”

“在朗斯塔普尔？”他惊讶地回答，“不，我母亲在城里。”

“我的意思是，”埃莉诺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件物品，“我想问问爱德华·费拉斯夫人在哪里。”

她不敢抬头，但她的母亲和玛丽安都把目光投向他。他面露窘色，显得很困惑，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也许您指的是——我的兄弟——您想问的是罗伯特·费拉斯夫人吧。”

“罗伯特·费拉斯夫人！”玛丽安和她的母亲惊愕地重复道。虽然埃莉诺说不出话来，但她的目光也同样充满疑惑地盯着他。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显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拿起那里的一把剪刀，一边说着话，一边把剪刀的刀鞘剪得粉碎，然后用急促的声音说道：“也许您还不知道：我兄弟最近结婚了——娶的是最年轻的那位——露西·斯蒂尔小姐。”

除了埃莉诺之外，所有人都对他的话报以难以言表的惊讶。埃莉诺则低着头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心绪极为紊乱，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的，”他说，“他们上周结婚了，现在正在道利什。”埃莉诺再也无法坐得住，几乎冲出了房间。门一关上，她就喜极而泣，起初她以为这泪水永远停不下来。爱德华此前一直避不开她的目光，而是望向别处；看到她匆匆离开后，或许也察觉到了——甚至听到了——她的情绪；因为紧接着他就陷入了沉思，达什伍德夫人无论说什么、如何询问或表达关爱，都无法让他回神。最终，他一言不发地离开房间，朝村庄走去——留下其他人对这一如此奇妙且突然的转变感到极度困惑，他们只能靠自己的猜测来缓解这种困惑。

第四十九章

尽管全家人都对他获释的经过感到困惑，但可以肯定的是爱德华已经重获自由。而他会如何运用这份自由，大家其实早已心知肚明——毕竟，在经历了那段未经母亲同意就缔结的、愚蠢的婚约之后，他已承受了四年多的痛苦；既然那段关系失败了，人们自然期望他立刻再缔结一段新的婚姻。

事实上，他去巴顿的任务很简单，只不过是向埃莉诺求婚而已。考虑到他在这类事情上并非毫无经验，他为何会如此不安，如此需要鼓励与安慰，倒也有些奇怪。

不过，他究竟多快下定了决心，又多快有了实现决心的机会，他是如何表达心意的，以及对方又是如何回应的，这些就无需详细说明了。只需知道：在他到达大约三小时后，也就是四点钟大家坐下来用餐时，他已经赢得了埃莉诺的芳心，也得到了她母亲的同意。他不仅是个满心欢喜的恋人，从理智与现实的角度来看，也是最幸福的人之一。他的处境确实比常人更为幸福——他不仅有爱情被接受的喜悦，还能摆脱那段长期令他痛苦不堪的关系，以及那个他早已不再爱的女人。同时，他立刻获得了与另一个人在一起的保障，而这种保障在他最初还只是怀着绝望的心情去想象时，现在却成了现实。他从痛苦中走出了幸福，这种变化在他的言谈举止中表现得如此真挚、欢快且充满感激，这是他的朋友们从未见过的。

他现在对埃莉诺敞开了心扉，坦诚了自己的所有弱点与错误。他对露西最初的那种少年式的好感，也以24岁的人应有的成熟态度来对待。
“那只是我愚蠢又无聊的冲动罢了，”他说，“是因为对世事无知、又无事可做才导致的。如果18岁离开普拉特先生后，母亲能让我从事某种工作，我想，不，我敢肯定，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因为尽管当时我离开朗斯特普尔时，心里还怀着对普拉特先生侄女难以克服的喜爱，但倘若当时我有任何目标或事情可以让我忙于处理，从而有几个月时间远离她的话，我很快就会摆脱那种幻想中的感情。尤其是如果我能多接触一些外界的人，那肯定会更有效果。可是，我既没有事情可做，也没有人为我安排职业，更不能自己选择职业，只能回到家里无所事事。在之后的12个月里，我甚至没有得到本应属于大学学生的那份工作，因为我直到19岁才进入牛津大学。因此，我除了沉浸在恋爱的幻想中之外，别无他事可做。由于母亲没有让我的生活变得舒适，我又没有朋友，兄弟也不适合做伴，而且我也不喜欢结识新朋友，所以我经常去朗斯特普尔，在那里我总觉得自己像在家一样，也总能受到欢迎。从18岁到19岁，我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度过。露西看起来非常友善且体贴。她也很漂亮——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而我见过的其他女人太少了，根本无法比较，也看不出她的缺点。综上所述，虽然我们的恋情很愚蠢，而且后来也证明了它的愚蠢之处，但在当时，这并不算是一种反常或不可原谅的愚蠢行为。”
短短几个小时，就给达什伍德一家带来了巨大的变化，让他们获得了如彻夜难眠般的满足感。达什伍德夫人幸福得不知该如何表达，她不知道该如何充分表达对爱德华的喜爱和对埃莉诺的赞赏，也不知道该如何在不伤害他自尊心的情况下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更不知道该如何立刻给他们创造机会，让他们能够畅所欲言，同时又能如愿以偿地欣赏他们俩的风采并享受他们的陪伴。

玛丽安只能用泪水来表达自己的幸福。比较会随之出现，遗憾也会随之而生；而她的喜悦虽然与她对妹妹的爱一样真挚，却让她既无法振作精神，也无法用言语表达。至于埃莉诺——她的感受又该如何描述呢？从得知露西已嫁给别人、爱德华获得自由的那一刻起，直到他实现了人们所抱有的希望为止，她的情绪始终处于不安状态。但当那些疑虑和担忧都消失后，她将现在的处境与不久前的情况相比，看到他终于摆脱了之前的婚约，又立刻利用这个机会向她表达出她所想象中的那份深情与坚定，她被自己的幸福所压倒，难以平静下来。由于人的心灵容易接受任何向好的变化，因此她花了数小时才恢复平静，让内心重新安宁下来。爱德华至少要在这间小屋里待上一周——因为无论还有多少其他事情需要处理，他至少也应该花一周时间来享受与埃莉诺相处的时光，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事情，更不用说至少需要一半的时间来谈论了。因为尽管花几个小时不停地交谈就能聊完两个理智之人之间可能有的所有话题，但对恋人来说则不同。在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话题是谈完的，任何交流也至少要重复二十次才行。露西的婚姻，以及所有人对此事表现出的惊讶之情，自然成了这对恋人最早讨论的话题之一。由于埃莉诺对双方的情况都很了解，她觉得这真是她听过的最不可思议、最难以理解的事情。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罗伯特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要娶一个连他自己都毫不欣赏其美貌的女孩呢？而且那个女孩已经和他哥哥订了婚，还因为这个女孩而让他哥哥被家人抛弃——这些她实在无法理解。在她看来，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在她的想象中却显得荒谬可笑，而从理性与判断的角度来看，这完全是个谜。

爱德华只能试图这样解释：也许最初两人只是偶然相识，其中一方的虚荣心被另一方的奉承所打动，进而逐渐导致了后续的一切。埃莉诺想起了罗伯特在哈雷街时告诉她的看法——关于如果他能及时介入弟弟的事务，将会产生怎样的效果。她把那番话重复给了爱德华听。

“这简直就是罗伯特会做的事，”他立刻说道。“而且，”他接着补充道，“他们刚开始认识时，他心里可能也是这么想的。露西起初或许只是想让他帮忙帮我，之后才可能产生别的念头。”

至于他们之间这种关系持续了多久，他同样也说不清楚；因为自从离开伦敦后，他就一直待在牛津，除了从露西那里得到消息外，没有任何途径能了解她的近况。直到最后，她的来信依然像往常一样频繁且充满深情。因此，他根本没有任何预感，以至于当露西亲自写信告诉他真相时，他一时之间惊讶、恐惧又欣喜若狂，几乎不知所措。他把信交到了埃莉诺手中。

“亲爱的先生：

我确信自己早已失去了您的青睐，因此便认为自己有权将感情给予别人。我毫不怀疑，与那个人在一起我会像曾经期望与您在一起那样幸福。但我不愿接受一只属于别人的心。真心祝愿您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如果我们不能继续保持如今这种亲密的友谊，那也不是我的错。我可以肯定自己并不怨恨您，相信您也不会故意为难我们。您的弟弟已经完全赢得了我的心，由于我们无法分开生活，我们刚刚在教堂完婚，现在正前往道利什，打算在那里待上几周。您亲爱的弟弟非常想去那个地方看看。不过，我还是想先写这几行字告知您，我们会永远保持联系的。”

“你真诚的祝福者、朋友与姐妹，
露西·费拉尔斯。”

“我已经烧掉了你所有的信件，一有机会就会把你的照片还给你。请把我的字迹也毁掉吧——不过那枚镶着我头发的戒指，你就留着吧。”埃莉诺读完之后便将信物归还，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我不会征求你对这封信作为文学作品的看法，”爱德华说，“因为以前我绝不会让她写的信被你看到。如果是妹妹写的倒还罢了，但若是妻子写的！读到她的字时，我真是羞愧难当！可以说，自从我们那段愚蠢的恋情开始以来，这是我收到的唯一一封能弥补其文笔缺点的信。”

“不管事情是怎样发展的，”埃莉诺停顿片刻后说道，“他们肯定已经结婚了。而你的母亲则自找了最恰当的惩罚。出于对你的怨恨，她给了罗伯特独立自主的权利，让他能够自己做决定；实际上，她用每年一千英镑的报酬来收买一个儿子，让他去做那个她曾因另一个儿子有类似想法而剥夺其继承权的事。我想，罗伯特娶了露西，对她造成的伤害应该不亚于你娶了她。”

“她会更难过，因为罗伯特一直是她的宠儿。她会更伤心，但基于同样的原因，她也会更快原谅他。”

目前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爱德华并不知情，因为他还没有尝试与家人取得联系。在露西的信送到后的四十二小时内，他就离开了牛津，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尽快赶到巴顿。他没有时间去制定任何计划，因为所有计划都离不开前往巴顿这条路。在确定自己与达什伍德小姐的关系之前，他什么也做不了。鉴于他急于确定自己的命运，尽管他曾对布兰登上校心存嫉妒，尽管他对自己所拥有的条件评价很低，也尽管他在谈论自己的疑虑时表现得很有礼貌，但总体而言，他并不认为自己会遭到过于残酷的对待。不过，他还是会装作自己会遭到残酷对待的样子，而且表达得相当巧妙。至于他会说些什么……

十二个月后，关于这件事的真相，就只能靠夫妻双方的想象来推测了。埃莉诺很清楚，露西绝对是故意要欺骗他，通过托马斯给他传消息来恶意报复他。而爱德华在彻底了解她的性格之后，也毫不怀疑她会有极其卑劣、恶毒的行为。其实早在与埃莉诺相识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她的无知以及某些观点上的狭隘——但他将这些归咎于她缺乏教育。直到收到她的最后一封信之前，他一直认为她是个心地善良、对他极为忠诚的女孩。只有这样的信念才能让他不至于解除婚约；因为早在事情败露之前，这段婚约就已经让他饱受困扰与懊悔。
“我觉得，”他说，“无论出于何种感情，既然我被母亲抛弃，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我，那么我有责任给她选择是否继续这段婚约的机会。在那种情况下，似乎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诱惑任何人的贪婪或虚荣心，既然她如此坚决地想要与我共度一切，那我怎么能认为她的动机不是纯粹的无私感情呢？即便现在，我也无法理解她的行为动机，或者她认为与一个自己毫不在意、而且只有两千英镑财产的男人结婚能带来什么好处。她不可能预见到布兰登上校会为我提供生活保障。”
“不，但她或许以为会有对您有利的情况出现，比如您的家人最终会改变主意。无论如何，继续这段婚约对她来说并没有损失，因为她已经证明这段关系并没有束缚她的意愿或行动。这毕竟是一段体面的婚姻，很可能还能让她在朋友间赢得好感；就算没有其他更有利的情况，与其单身，还不如嫁给您。”
当然，爱德华立刻就相信，露西的行为再自然不过了，其动机也显而易见。

埃莉诺严厉地责备了他，就像女士们总是会那样责备那些自以为聪明、却因在诺兰德与她们相处过久而显得轻率的人——毕竟他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反复无常了。“你的行为实在是非常错误，”她说，“因为——且先不谈我个人的感受，我们的关系也因此变得充满幻想，期待着一些以你当时的处境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他只能辩解说自己并不了解自己的心意，只是错误地相信了自己所承担的承诺具有约束力。“我太天真了，以为既然我已经许配给了别人，那么与你在一起就不会有危险；而且，既然已有所承诺，我的心灵就会像我的荣誉一样得到保护。我确实喜欢你，但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友情而已；直到我开始将你和露西作比较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深陷其中。从那以后，我觉得自己还继续待在苏塞克斯郡是不对的，而我用来为自己找借口的理由也不过是：风险只关乎我自己，我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埃莉诺微笑着摇了摇头。

爱德华听到布兰登上校即将来到那间小屋的消息后很高兴，因为他不仅希望更深入地了解这位上校，还希望能有机会让他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怨恨他当初把德拉福德庄园赐给自己了——“考虑到我当时表达的那些无礼的谢意，他现在肯定认为我始终没有原谅他的馈赠。”他自己也惊讶于自己为何从未去过那个地方。由于他对这件事一直不太感兴趣，所以关于那座房子、花园、周边土地的情况，以及教区的规模、土地状况和什一税的数额等知识，都是从埃莉诺那里得知的。埃莉诺从布兰登上校那里听了很多关于那里的情况，并且听得极为认真，因此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一个未解决的问题，只需克服一个困难而已。他们因为彼此间的爱意而走到一起，也得到了真正朋友的全力支持；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似乎已经确保了他们的幸福——他们只需要一点生活所需的钱罢了。爱德华有两千英镑，埃莉诺有一千英镑，再加上德拉福德庄园带来的收入，这就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了。

因为达什伍德夫人根本不可能提供任何帮助；而且他们俩也都没有足够的爱情观念，认为每年350英镑就能让他们过上舒适的生活。爱德华仍抱有一丝希望，希望母亲能对他态度有所改变，于是便将他们的收入都寄托在这一点上。而埃莉诺则没有这样的指望——既然爱德华仍然无法娶莫顿小姐，而且费勒斯夫人也用奉承的话表示，让他选择埃莉诺总比选择露西·斯蒂尔要好一些，因此她担心罗伯特的冒犯只会让范妮受益而已。爱德华到来大约四天后，布兰登上校出现了，这令达什伍德夫人十分满意，因为她自住在巴顿后，第一次有了这么多的客人。爱德华仍保留着“先到者”的特权，因此布兰登上校每晚都回到他在公园里的旧住处，通常会在清晨回来，刚好打断恋人们早餐前的独处时光。在德拉福德住了三周之后，他几乎没什么事情可做，只能不断计算36与17之间的差距，这种心情让他回到巴顿时时需玛丽安的美貌、热情的接待以及母亲鼓励的话语来让自己心情愉悦起来。不过，在这样的朋友和奉承之下，他的心情确实有所好转。关于露西结婚的传闻尚未传到他耳中，他对所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因此最初的几小时里他都在听别人讲述并感到疑惑。达什伍德夫人向他解释了一切，他也找到了更多理由为自己为费勒斯先生所做的付出而高兴，因为这最终有利于埃莉诺。不用说，随着彼此了解的加深，这两位绅士对对方的好感也在增加，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之间在善良的原则、理智、性格以及思维方式上的相似之处，或许就已经足以让他们成为朋友，无需其他吸引力；但他们同时爱上了两姐妹，而那两姐妹也彼此相爱，这就使得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彼此间的关心与体谅是不可避免且即刻产生的，否则或许还得等待时间的推移与评判才能出现。几天前，那些来自城里的信件还会让埃莉诺激动不已，可现在读来却已没了往日的激动之情，只余些许笑意。詹宁斯夫人写信来讲述这件令人震惊的事，表达她对那个背信弃义的姑娘的愤慨，同时也流露出对可怜的爱德华先生的同情——她确信爱德华先生曾经深爱着那个无耻的女人，而现在在牛津，他肯定已经心碎不堪。“我觉得，”她继续写道，“从来没有哪件事能做得这么隐秘；因为就在两天前，露西还来找我，和我坐了几个小时。没人怀疑过什么，就连南希也没察觉，可怜的家伙！第二天她就哭着来找我，既害怕费勒斯夫人，又不知道该如何去普利茅斯；因为露西在结婚前把她的钱都借走了，显然是想用来装门面，而南希则身无分文。所以我很高兴能给她五几尼，让她去埃克塞特，她打算在那里和伯吉斯夫人一起住上三到四周，希望，就像我告诉她的那样，能再次遇到那位医生。我得说，露西居然不肯带她们一起坐马车，这真是太过分了。可怜的爱德华先生！我始终无法忘记他，你们必须把他接到巴顿来，玛丽安小姐也应该尽力安慰他。”达什伍德先生的语气则更为严肃。费勒斯夫人是世上最不幸的女人——可怜的范妮也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他怀着感激的心情思考着他们在如此沉重的打击下的处境。罗伯特的过错固然不可原谅，但露西的过错则更为严重。他们俩的事再也不能让费勒斯夫人知道；即便将来她愿意原谅儿子，他的妻子也绝不能被承认为她的女儿，更不得出现在她面前。他们之间的一切行为都如此隐秘，这无疑使得罪行更加严重，因为如果其他人有所怀疑，早就采取措施阻止这场婚姻了。他请求埃莉诺与他一同为露西与爱德华的婚约未能实现而感到遗憾，因为那样至少不会让这个家庭陷入更多的痛苦之中。他继续说道：

“费拉尔斯夫人至今仍未提起过爱德华的名字，这并不让我们感到意外；但令我们极为惊讶的是，他竟然没有寄来任何消息。或许他是出于害怕得罪人的顾虑而保持沉默，因此我打算给他一个暗示，通过一封信寄到牛津，告诉他我和他的妹妹都认为，如果他能写一封表示悔意的信，或许可以寄给范妮，再由她转交给母亲，这样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因为我们都知道费拉尔斯夫人心地善良，她最希望的便是与孩子们和睦相处。”这段话对爱德华的未来有着重要影响，它促使他决定尝试和解，尽管方式并非他们兄妹所建议的那种。“一封表示悔意的信！”他重复道，“难道要我为罗伯特对母亲的忘恩负义以及对我犯下的不忠行为而请求母亲的宽恕吗？我绝不会屈服。经过这一切之后，我既没有变得谦卑，也没有感到懊悔。我现在很幸福，但那与道歉无关。我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做出任何形式的屈服。”埃莉诺说：“你当然可以请求原谅，因为你确实犯了错——而且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敢于承认，当初订立那桩婚约确实让母亲生气了。”他同意可以这么做。“等她原谅了你之后，或许在再次订婚时表现出一点谦逊会比较好，因为在她看来，那次订婚和第一次一样愚蠢。”他没有反对的理由，但还是拒绝写那封表示悔意的信。鉴于他声称比起书面表达，更愿意口头做出让步，于是大家决定让他亲自去伦敦，请求范妮帮忙说情。玛丽安以坦率的态度说道：“如果他们真的愿意促成和解的话，那我觉得约翰和范妮也并非完全没有优点。”在布兰登上校那里只待了三四天后，两位绅士便一起离开了巴顿。他们打算立即前往德拉福德，这样爱德华就能亲自了解自己未来的居所，同时也能帮助他的资助人和朋友决定该如何进行改进。

需要用到它；在那里住上几个晚上之后，他便要继续前往城镇。

第十章

在费拉尔斯夫人进行了坚决的抵抗之后——她的抵抗如此激烈且坚定，足以让她免于遭受她一直害怕会面临的指责，即“过于友善”的指责——爱德华终于被允许见到她，并被宣布为她的儿子。她的家庭状况近来变化极大：多年来她有两个儿子；但几周前爱德华的死亡使她失去了一个儿子；罗伯特的离世则让她有两周时间没有儿子；而现在，随着爱德华的复活，她又有了一个儿子。然而，尽管他再次获得了生存的机会，但他仍不确定自己的生命是否真的安全，直到他透露了自己目前的婚约情况；因为他担心，一旦这个秘密被公开，他的处境可能会再次发生急剧变化，就像之前一样。因此，他小心翼翼地透露了这件事，而费拉尔斯夫人却出人意料地平静地听了下来。起初，费拉尔斯夫人竭力用各种理由劝阻他不要娶达什伍德小姐，告诉他自己可以娶莫顿小姐，那样就能得到地位更高、财产更多的妻子；她还强调莫顿小姐是拥有三万英镑财产的贵族之女，而达什伍德小姐只不过是个只有三千英镑财产的普通绅士的女儿而已。但当她发现，尽管爱德华完全承认她所说的是事实，他却丝毫不想听从她的建议时，她便根据过去的经验判断，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顺从——于是，在经过一段出于自身尊严而故意拖延的时间，以及为避免让人怀疑她的诚意之后，她最终同意了爱德华与埃莉诺的婚事。接下来要讨论的是她将如何帮助他们增加收入；显然，虽然爱德华现在是她唯一的儿子，但他并非长子，因为罗伯特仍然……

爱德华每年必然会得到一千英镑的津贴，对于他仅为了两百五十英镑而接受这份工作，根本没人提出任何异议；除了当初与范妮一起得到的那一万英镑之外，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没有人承诺再给他什么。不过，这对爱德华和埃莉诺来说已经足够了，甚至超出了他们的期望；而费拉尔斯夫人则总是找各种借口，似乎是唯一一个对自己没有给予更多感到惊讶的人。既然有了足以满足他们需求的收入，那么在爱德华入住牧师住宅之后，他们就只需等待房子准备好而已。布兰登上校出于希望让埃莉诺住得舒适的心理，正在对房子进行大规模的修缮。经过一段时间的等待，又经历了工人们无端拖延所带来的种种失望与延误之后，埃莉诺还是打破了“一切准备就绪之前绝不结婚”的决心，婚礼于初秋在巴顿教堂举行。婚后第一个月，他们与朋友一起住在那座宅邸里，从那里可以监督牧师住宅的建造进度，并随时对各项事务进行安排——可以选择壁纸、设计灌木丛的布局等等。詹宁斯夫人的预言虽然有些杂乱，但大部分都实现了：她在米迦勒节时得以拜访爱德华和他的妻子，她确实认为埃莉诺和她的丈夫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夫妻之一。实际上，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奢求的了，只希望布兰登上校能与玛丽安结婚，以及让自己的牛有更好的牧场。他们刚安顿下来时，几乎所有的亲戚和朋友都来探望他们。费拉尔斯夫人也前来查看这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愧疚的“幸福”之事；就连达什伍德一家也特意从苏塞克斯赶来表示祝贺。“亲爱的妹妹，我可不打算说我很失望，”一天早晨，当他们一起走在德拉福德府的门口时，约翰说道，“那样说未免太过分了，因为你确实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年轻女子之一。不过，我得承认，如果能称布兰登上校为兄弟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他在这里的财产……”

他的住处、房子，一切都保持着极为出色的状态！至于他的树林——在多塞特郡，我从未见过像德拉福德·汉格那里那样的林木！虽然玛丽安或许并不算是能吸引他的那种人，但我认为你最好让他们经常来你这儿做客，因为布兰登上校似乎很适应这里的生活，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毕竟，当人们长时间聚在一起、很少见到其他人时——而你总有能力让她显得更加出色。简而言之，不妨给她一个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不过，尽管费拉斯夫人确实会来看他们，也总是装出一副充满慈爱的样子，但实际上她从未真正偏爱过他们。这都是因为罗伯特的愚蠢以及他妻子的狡黠；没过几个月，他们就因此得到了回报。他妻子那自私而精明的手段，起初正是把罗伯特引入困境的根源，但后来却成了让他摆脱困境的关键；因为她那谦逊的态度、殷勤的关怀以及无休止的奉承，一旦有机会展现出来，就能让费拉斯夫人接受他的选择，让他重新赢得她的青睐。因此，露西在整个事件中的表现以及最终取得的成功，都可以被视为一个极具启发性的例子：只要始终认真地、不懈地追求自己的利益，即便表面上会遇到种种阻碍，最终也能获得一切好处，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不过是时间和良知而已。当初罗伯特试图结识她，并私下到巴特利特大厦去拜访她时，其实只是出于他哥哥所猜测的那种目的。他只是想说服她取消婚约；既然唯一需要克服的障碍就是两人之间的感情，他自然以为只需几次会面就能解决问题。然而，就在这一点上，他错了；因为虽然露西很快给了他希望，说他的口才终会说服她，但实际上还是需要再次见面、再次交谈才能让她信服。每次分开后，她心中总会有一些疑虑，只有再和他聊上半小时才能消除这些疑虑。这样一来，他就能持续地出现在她面前，随后事情也就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了。他们不再谈论爱德华，而是逐渐只谈论罗伯特——在这个话题上，他总有更多话可说，而露西也很快就表现出对这一话题的兴趣。

他完全取代了自己的兄弟；简而言之，两人很快都意识到他已经彻底取代了哥哥的位置。他为自己的成功而自豪，为能骗过爱德华而自豪，更为能在未经母亲同意的情况下秘密结婚而自豪。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他们在道利什度过了几个月极为幸福的时光——因为她有许多亲戚和老朋友可以交往，而他则设计了几栋漂亮的别墅；之后他们回到城里，通过主动请求的方式获得了费拉尔斯夫人的原谅，这一做法是出于露西的建议。起初，按照常理，只有罗伯特得到了原谅；而露西因为并不欠费拉尔斯夫人任何义务，所以自然也不必承担任何过错，因此她仍被拒之门外数周之久。不过，由于她始终保持谦逊的态度，为罗伯特的过错而自责，同时也对所受到的不公表示感激，最终她还是得到了费拉尔斯夫人的认可，这种认可让她备受宠爱，不久之后她就上升到了最受重视的地位。露西对费拉尔斯夫人来说，已经变得和罗伯特或范妮一样重要；虽然爱德华因为曾经试图娶她而始终未能得到真正的原谅，埃莉诺虽然在经济地位和出身上比她优越，但也被视为外人，然而露西在各方面都被视为最受宠爱的孩子，这一点也得到了大家的公开认可。他们定居在城里，得到了费拉尔斯夫人慷慨的资助，与达什伍德一家的关系也非常融洽。如果忽略范妮和露西之间不断存在的嫉妒与敌意——她们的丈夫自然也参与了这些矛盾——以及罗伯特和露西之间的种种家庭争执，那么他们共同生活的和谐程度实在无与伦比。爱德华究竟做了什么才失去了长子的身份，这可能让很多人困惑不已；而罗伯特又是如何获得这个身份的，或许会更让人费解。不过，尽管其动机未必正当，但其结果却是合理的——因为在罗伯特的言行举止中，从未流露出他对自己所得财富的遗憾，既没有觉得给弟弟留下的太少，也没有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多。至于爱德华，从他认真履行各项职责、越来越深地眷恋妻子和家庭，以及始终保持愉悦的心情来看，他显然也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满意，完全没有想要改变现状的念头。

埃莉诺的婚姻几乎没有让她与家人产生隔阂——这已经是所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同时也不至于让巴顿的小屋变得毫无用处，因为她的母亲和姐妹们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和她在一起。达什伍德夫人频繁前往德拉福德，既是出于策略考虑，也是出于个人意愿；她希望让玛丽安和布兰登上校走到一起，这份愿望其实和约翰的愿望一样强烈，只不过她的态度更为慷慨。现在，这成了她最珍视的目标。虽然女儿的陪伴对她来说极为珍贵，但她更希望将这份快乐让给自己珍视的朋友；而爱德华和埃莉诺也同样希望看到玛丽安在那座宅邸里安家。他们都能体会到彼此的痛苦以及各自的责任，而根据大家的共识，玛丽安应当成为所有人努力的回报。

面对这样的局面——知道他如此善良，又确信他对自己的深情，尽管这种感情在其他人察觉之前就已存在很久——她还能做什么呢？

玛丽安·达什伍德注定要经历非同寻常的命运。她生来就要发现自己观点的错误，并用自己的行为去反驳那些她最信奉的准则。她生来就要克服那种在十七岁时才产生的感情，放弃那份仅限于深厚敬意与真挚友谊的感情，自愿将手交给另一个人！而那个男人，也曾因过去的感情而遭受过同样的痛苦，两年前她还觉得他年纪太大，不适合结婚——而他仍然需要穿法兰绒马甲来保护自己！

但事实就是如此。她并没有像曾经幻想的那样，沦为无法抗拒的激情的牺牲品；也没有像后来在更加冷静的判断下所决定的那样，永远和母亲在一起，以隐居和学习为乐。十九岁的她，不得不接受新的感情，承担新的责任，进入一个新的家庭，成为妻子、一家之主，以及一个村庄的领袖。

布兰登上校现在很幸福，所有深爱他的人都认为他理应如此。有了玛丽安，他便能弥补过去所有的痛苦；她的关爱与陪伴让他重新充满活力，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而玛丽安则在自己的人生中找到了幸福。

他的这种转变，同样让所有目睹这一情景的朋友们感到欣慰与喜悦。玛丽安从不懂得半途而废地去爱；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全心全意都献给了丈夫，就如同曾经献给威洛比一样。一听到玛丽安结婚的消息，威洛比就会感到心痛不已；不久之后，他便遭到了更严厉的惩罚——史密斯夫人主动原谅了他。她表示，正是由于威洛比与品行端正的女子结了婚，她才愿意宽恕他，这让他相信：如果当初他对玛丽安诚实守信，自己本可以立刻获得幸福与财富。他对自己不当行为的悔悟是真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也曾长期怀着嫉妒之心想着布兰登上校，同时为玛丽安感到惋惜。不过，他是否会永远陷入悲痛之中、逃避社交、变得郁郁寡欢，或是因心碎而死，这些都不必过分担心——因为他并没有那样做。他继续生活着，享受着生活。他的妻子并非总是情绪不好，他的家也并非总是不舒适；在养马、养狗以及各种娱乐活动中，他找到了不少生活的乐趣。至于玛丽安，尽管他在她失去亲人后表现得十分无礼，但他始终对她怀有深厚的关怀，关注着她的一切，还将她视为自己心中理想女性的标准。因此，日后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都会被他忽视，因为她们根本无法与布兰登夫人相提并论。达什伍德夫人很明智，没有试图搬到德拉福德去，而是选择留在小屋里。对约翰爵士和詹宁斯夫人来说幸运的是，当玛丽安被带走时，玛格丽特已经到了适合跳舞的年龄，而且也差不多到了可以有恋人的年纪。在巴顿和德拉福德之间，存在着一种基于深厚家庭情感而产生的紧密联系。在埃莉诺和玛丽安的种种优点与幸福之中，有一点也不容忽视：尽管她们是姐妹，而且住得如此近，但她们之间从未有过矛盾，她们的丈夫之间也从未出现过疏远的情况。完

*** 古腾堡电子书《理智与情感》内容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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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使命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的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网站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分发、并被更多设备所读取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之间）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相关法律。不过，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在我们尚未满足某些州要求的地区，我们不会也不得寻求捐款，但据我们所知，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助者所提供的捐款。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在税务处理方面的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访问古腾堡计划网站，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一直负责制作和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