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el as the grave Emma Dorothy Eliza Nevitte Southworth 27535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残酷如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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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残酷如坟墓》
作者：艾玛·多萝西·伊丽莎·内维特·索思沃思
发布日期：2007年12月9日 [电子书编号#23789]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23789
制作团队：罗杰·弗兰克以及http://www.pgdp.net上的在线分布式校对团队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残酷如坟墓》开始 ***

《残酷如坟墓》
一部小说。
作者：艾玛·D·E·N·索思沃思夫人

《自我造就》、《以实玛利》、《自力更生》、《公平竞争》、《薇薇亚》、《失踪的新娘》、《美丽的恶魔》、《换来的新娘》、《报复》、《他如何赢得她的心》、《高贵的领主》、《新娘的命运》、《堕落的骄傲》、《岛上的女士》、《处女寡妇》、《奥尔沃思修道院》、《吉普赛人的预言》、《失落的继承人》、《寡妇的儿子》、《印度》、《三位美人》、《卢埃林的新娘》、《婚礼前夜》、《被抛弃的女儿》、《致命的秘密》、《两姐妹》、《克利夫顿的诅咒》、《为生命而战》、《幽灵婚礼》、《爱情的力量》、《逐梦人》、《致命的婚姻》、《岳母》、《圣诞访客》、《家庭的毁灭》、《妻子的胜利》。

“我将自己全部的爱都给了他，可他却为了别人而抛弃我。”——美狄亚

“我们看见美狄亚被绑在由她自己的本性所决定的火刑柱上燃烧。”——布朗宁

纽约：
F. M. 卢普顿出版公司，
沃克街72-76号。

版权所有，1888年，
T. B. 彼得森兄弟公司。

残酷如坟墓。

目录
I. — 心中燃烧之火的人们 21
II. — 约翰·莱昂·豪威 26
III. — 西比尔·伯纳斯 32
IV. — 美丽的陌生人 45
V. — 房东的故事 48
VI. — 罗莎·布隆代尔 59
VII. — 在黑暗的谷地中 71
VIII. — 黑色大厅 76
IX. — 客房里的情况 83
X. — 嫉妒的新娘 91
XI. — 爱与嫉妒 103
XII. — “残酷如坟墓” 112
XIII. — 超过死亡的痛苦 126
XIV. — 第一个致命的万圣夜 133
XV. — 化装舞会 142
XVI. — 密切监视 147
XVII. — 被逼入绝境 154
XVIII. — 暗中等待 175
XIX. — 突然袭击 183
XX. — 搜寻 191
XXI. — 西比尔的逃亡 198
XXII. — 被诅咒的小教堂 207
XXIII. — 幽静之地被打破 218
XXIV. — 判决与访客 225
XXV. — 杜巴里家族的覆灭 238
XXVI. — 鬼魂 250
XXVII. — 惊恐的等待 264
XXVIII. — 可怕的队伍 273
XXIX. — 幽灵般神秘的事物 292
XXX. — 逃亡与追捕 306

XXXI. — 逮捕 323
XXXII. — 绝望的尝试 334
XXXIII. — 致命的危机 344
XXXIV. — 追捕 344
XXXV. — 逃亡者们 363

残酷如坟墓

第一章：热情如火的爱人们

“他们的爱情犹如熔岩之流，
在埃特纳火山燃烧的火焰中奔腾不息。”

几年前一个阴郁的秋日傍晚，一对年轻夫妇结束新婚旅行，乘船抵达诺福克这座古老的城市。他们雇了一辆马车，直接前往最好的旅馆。随行的还有男方的仆人和女方的侍女，此外还有大量行李。他们的气派极为出众，以至于“锚号”旅馆的老板亲自出来迎接他们，并将他们领进最豪华的客房。那位男士登记时自称是弗吉尼亚州布莱克霍尔的莱昂·伯纳斯先生及其妻子，还有两名仆人。

“我们需要一间私用的客厅和相连的卧室，另外还要为仆人们准备几间卧室。”伯纳斯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将帽子和手杖交给鞠躬服务的服务员。

“这些房间会立刻为您准备好。”老板礼貌地回答。

“我们只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就离开。希望能为明天预订两辆内舱车和两辆外舱车。”

“我马上派人去安排，先生。”

“谢谢。另外，希望能在我们的私人客厅里尽快准备好茶。”

“当然可以，先生。您想要喝什么茶呢？”

“哦，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能做得美味又精致就行。”伯纳斯先生略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似乎很想尽快喝到茶。

他终于摆脱了那个阿谀奉承的房东。
“哈！只要我开口，什么都能得到！他的问题一目了然——现在他只知道享受爱情，但再过几周，他就会开始关心自己的开销了。”房东一边笑着，一边离开客厅去执行客人的命令。
新郎一和新娘单独相处，便立刻让她坐在最舒适的扶手椅上，然后满怀深情地开始解开她的帽子带子、卸下她的披风。
“亲爱的里昂，你让我的女仆变得毫无用处了。”少女微笑着看着他。
“因为我希望亲自为你做所有的事，亲爱的西比尔；因为除了我的手之外，任何触碰你身体的手都会让我嫉妒。”他温柔地低语着，同时摘下她的帽子，用充满爱意的眼神凝视着她美丽而容光焕发的脸庞。
“你这么爱我，亲爱的里昂！可也别爱得太深了！因为如果有一天你不再爱我，或者爱我的程度变浅了——我、我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做！”她用低沉而颤抖的声音说道。
“亲爱的西比尔，”他轻声说，将她拥入怀中，热烈地亲吻着她红润的嘴唇，“最亲爱的西比尔，人类的心不可能比我更爱你了，但我永远都不会减少对你的爱！”
“我相信你，亲爱的里昂！我真心相信！可是——”
“可是什么，亲爱的？”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可是，里昂，如果你知道我日日夜夜都在默默祈祷什么的话！你觉得那是为了什么呢，亲爱的里昂？”
“我知道，那是为了让上天保佑我们的婚姻生活。”
“没错，我当然一直在为这个祈祷！但我现在说的不是这个！那不是我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充满渴望的强烈祈祷！”
“那么，那究竟是怎样的祈祷呢，亲爱的？”

“哦，里昂！但愿你永远不要减少对我的爱，就算真的减少了，也希望我无法在有生之年内得知这一事实。”她带着强烈的情绪低语着，那份压抑的情感使得她那红润的脸颊和嘴唇失去了血色，变得像大理石一样苍白。

“你真是个美丽的疯子啊！不愧是伯纳斯家族的人——内心炽热、血液沸腾的伯纳斯家族成员！据说，被他们中的某个人爱上或恨上，都是一种致命的命运！亲爱的西比尔，千万不要怀疑我的爱，也请不要嫉妒我，否则我们俩都会毁掉的。”他恳切地请求道。

“我并不怀疑你，亲爱的里昂；我也不嫉妒你！我有什么理由要那样做呢？但是——”

“但是什么，亲爱的？”

“自从我来到这所房子后，一种黑暗、寒冷与沉重感就笼罩着我的心灵，让我无法摆脱——就像有某种灾难即将降临一般！而没有什么灾难能比你对我爱的减少更让我恐惧，所以我才会这么想。”她叹着气回答道。

“亲爱的，这种沮丧只是暂时的反应而已，是疲劳的表现，也是这个潮湿、阴沉的房间的影响罢了！我们会改变这一切的！”里昂·伯纳斯愉快地说着，然后拉响铃绳，不久服务员便出现了。

“我们的房间准备好了吗？”伯纳斯先生立刻问道。

“马上就好，先生。”服务员鞠躬回答。

“那就把那些东西收拾起来，带我们去房间吧。”伯纳斯先生指着放在中央桌子上的各种衣物和旅行袋说道。

服务员再次鞠躬，然后拿起客人们的物品，领他们上楼。

伯纳斯先生挽着妻子的手臂，跟着服务员来到一间明亮的小客厅。那里的地板上铺着鲜红色的地毯，窗户上挂着鲜红色的窗帘，椅子和沙发上也覆盖着鲜红色的坐垫，壁炉里还有燃烧的炭火，最引人注目的则是摆放整齐的茶具。

那张铺着雪白锦缎桌布的桌子，再加上那些精美的法国瓷器，让那些饥渴疲惫的旅人有了休息和进食的地方。透过半掩的推门，可以看到一个干净宁静的房间，其陈设与客厅相仿——同样的鲜红色地毯、窗帘和椅子套；此外还有一张铺着白色床幔的床，床上的枕头和被褥则柔软如天鹅绒一般洁白。在室内煤火的光亮中，坐着一位漂亮的混血女孩，她是伯纳斯夫人的贴身女仆，名叫德莉亚或迪莉。看到女主人走进客厅，迪莉立刻起身迎接她，递过一把椅子，同时帮服务员搬走他的个人物品，并迅速将它们送到房间里妥善存放。“马上把茶端进来，再叫我的仆人汉尼拔过来服侍我们。”客人对服务员说道，服务员随即离开去执行命令。新郎亲切地说：“来吧，亲爱的！坐在角落里的那把椅子上，好好休息一下吧！这景象足以让最忧郁的心也变得愉快起来。”说着，他便把扶手椅拉过来，让新娘坐下。新娘坐进柔软的座椅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不一会儿，旅馆的服务员们进来，在桌上摆好了美味的食物，然后便离开了，只留下新郎忠实的仆人汉尼拔，为主人夫妇端茶倒水。这对年轻人坐下来用餐。在如此宁静而愉快的氛围中，年轻的新娘重新找回了快乐的心情。刚才那一瞬间的阴云已经散去，就像短暂的云层暂时遮住了太阳的光芒一样，现在她脸上全是笑容，洋溢着欢乐。要说这对新婚夫妇非常幸福，其实还远远不足以形容他们过去几周里所体验到的那种极度愉悦的心情——他们还太年轻，也没有经历过什么，所以不明白这种幸福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甚至不可能持续太久。这种愉悦之情实在太过强烈，几乎会引诱命运之神降下毁灭性的打击，就如同高度稀薄的空气有时会引发旋风和风暴一样。

不过，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既罕见又奇特，几乎可以解释他们彼此间深厚情感的由来。这个故事简而言之如下：

第二章 约翰·里昂·豪

“一半是战士的眉宇，一半是外交家的风度；
双眼如鹰翼般锐利高瞻。”

约翰·里昂·豪是一位种植园主的次子，家住弗吉尼亚州中部的荒凉山区。他的父亲家族人口众多，但财产却因大量抵押而陷入困境——这种状况在那些热心、慷慨且挥霍无度的弗吉尼亚人当中并不罕见。约翰·里昂·豪在弗吉尼亚大学法学院接受教育，23岁时便以最优成绩毕业。

本可以到东部的大城市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或者前往西部广阔的天地大展拳脚，但令所有了解他才华与抱负的人惊讶的是，这位年轻的律师却回到了故乡，在黑谷脚下的一座小村庄——布莱克维尔开设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作为该县的县治，这里能带来荣誉与利益。

不过，这位年轻律师这么做有着充分的理由。他天赋异禀，对政治充满热情，同时兼具强烈的家乡自豪感与个人野心。他渴望出人头地，但不是在马萨诸塞州或明尼苏达州，也不是在其他任何地方，而是在他亲爱的故乡弗吉尼亚州。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在国会中代表弗吉尼亚州，为家乡争取荣誉与利益。

正因如此，他选择在偏僻的布莱克维尔村定居，并在县法院的地下室里开设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在法院开庭期间，他会定期出席庭审，同时提供免费的咨询和法律援助服务；他以出色的能力为穷人和受压迫者辩护，赢得了许多荣誉与赞誉，但却挣不到多少钱，甚至不足以支付办公室的租金，更别提更换破旧的帽子和衣衫了。除了这些无收益的职业活动之外，他还参与了同样毫无回报的政治竞选。他持自由主义的政治观点，试图让同胞们接受公正而明智的政策——至少在他年轻时的热情看来是这样。他为当地报纸撰写富有感染力的文章，在政治集会上发表激动人心的演讲。人们普遍认为他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将来必定能取得高位。没错！总有一天会如此；但对这位心灰意冷的年轻律师来说，那个期望的日子似乎遥不可及。更让他痛苦的是，他坠入了爱河！并非像那些每年都会爱上新面孔的人那样，而是如同古代的英雄一般——一次、永远地陷入深深的、热烈的、绝望的爱恋之中，因为他所爱的女子不仅是整个社区中最富有的继承人、最美丽的佳人，也是最高傲的女子——西比尔·伯纳斯！布莱克霍尔的伯纳斯小姐！她的社会地位远远高于这个没有案子的年轻律师，简直就像太阳高悬于大地之上；至少那些目睹这种狂热爱情的人是这么说的。他们预言，如果这位年轻恋人真的敢向她求婚，那他将会像法厄同一样，被她的光辉所吞噬，然后灰飞烟灭，回到故乡的泥土中。倘若那些嘲笑他追求高贵女子的人能够知道真相的话——其实，他如此崇拜的那位女子也同样深爱着他。但他自己既不知道，也从未怀疑过这一点。如果他拥有更高尚的荣誉感，或许可以通过追求那位女子来了解真相；但作为一个几乎一文不名的年轻人，他实在太过骄傲，不敢向那位富有的继承人求婚。或者，如果他再有点勇气的话……

或许因为虚荣心作祟，他才会怀疑真相；毕竟，整个郡里没有哪个男人能比这位戴着无檐帽、穿着破旧外套的年轻律师更英俊了。他身材中等，比例协调，显得极为优雅动人。他的五官具有古典风格：额头平直，鼻子呈钩状，上唇较短，下巴尖削，完全是古罗马人的特征。他的肤色白皙，眼睛是蓝色的，头发和胡子则是金红色的。除此之外，他那双深色的眼睛中蕴含着强烈的吸引力，而他低沉的嗓音中也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西比尔·伯纳斯当然也不例外。

但除了继承人和美人之外，西比尔·伯纳斯究竟还是谁呢？要完整地介绍她，我必须先讲讲她的家族——也就是“布莱克霍尔的伯纳斯家族”。

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其名字与两大洲的命运紧密相连。他们的家族历史比新大陆的历史还要悠久，几乎可与古老世界的传说相媲美。他们是弗吉尼亚殖民地最早的领主之一，自称源自一个贵族家族，该家族的贵族头衔可追溯到诺曼人征服英格兰的最初时期。

他们在历史上、传说中都极为显赫；无论是在战场还是法庭上，他们都是杰出的人物；无论在旧世界还是新世界，他们都享有盛名。他们是一个勇敢、凶猛、残忍且专制的民族，在国内国外都同样令人畏惧和憎恨，但同时也同样受到爱戴和信任；因为从来没有像伯纳斯家族这样危险的敌人，也没有这么忠诚的朋友；没有人能像他们那样去爱或去恨。在强烈的爱意或仇恨驱使下，他们甚至愿意承受痛苦或施加死亡；这些伯纳斯家族的人，他们的友谊几乎与敌意一样致命；他们“在仇恨中从不放过任何人，在爱情中也不放过任何女人”；这些心灵炽热、血液沸腾的伯纳斯家族的人，布莱克霍尔的伯纳斯家族的人……而如今，这个家族的唯一代表就是西比尔，作为家族最后的血脉，她将自己种族中最美好、最可怕的所有特质都集中到了自己热情而强烈的性格之中。

我说过，她不仅是这个国家最富有的继承人，也是最美丽的女孩。

她是那座著名的黑谷庄园的继承人，除了拥有自己的宅邸与种植园外，还拥有周边几处最为肥沃、价值最高的农场。在弗吉尼亚的整个山区里，没有比伯纳斯家族的宅邸所在之地更荒凉、更阴暗、更压抑的地方了，那里被称为黑谷。那是一片狭长而深邃的谷地，位于高耸的铁灰色岩壁之间，谷地上生长着深绿色的矮杉树。在谷地的北端，有一处瀑布，因其颜色深黑而被称为“黑急流”。这股水流从悬崖上奔腾而下，时而被茂密的常绿植物遮掩，时而又在岩石间泛起泡沫，最终流到山脚，然后沿着谷底流淌。在流经谷地大约一半的距离后，水流变宽，形成了一个小湖，因其颜色而被称为“黑水湖”或“黑池塘”；之后水流再次变窄，继续流过位于黑谷南端的黑维尔小村。那座古老的宅邸被称为“黑厅”，坐落在黑水湖西侧的较高地面上，其古老的花园一直延伸到湖边。这是一座规模庞大、结构不规则的古老建筑，由从当地采石场开采的铁灰色岩石建成，几乎与周围高耸的铁灰色岩壁融为一体。自詹姆斯一世国王时代起，这座庄园就一直由同一个家族拥有，国王将这块土地赐给了该庄园的第一任领主雷金纳德·伯纳斯。伯特伦·伯纳斯是雷金纳德的第七代后裔。他最初娶了一位地位显赫的女子，她是弗吉尼亚殖民地总督的女儿。这段婚姻既没有子嗣，也不幸福，持续了三十多年后，那位出身高贵的妻子去世了。六十岁的他成了无子寡夫，也是自己家族的最后一人，于是他决定再婚，希望能有后代。他选择了一位出身良好但家境贫寒的年轻女子作为第二任妻子，她是附近一位种植园主的孤儿侄女。

然而，新婚妻子并未完全实现丈夫的期望——婚后一年，她只为丈夫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女儿，也就是我们故事中的西比尔。即便如此，这个“礼物”也夺走了这位娇弱母亲的性命；虽然她没有立刻死去，但从西比尔出生那天起，她的健康状况就逐渐恶化，最终还是去世了。老伯特伦·伯纳斯安葬年轻妻子时已经接近七十岁。尽管他对能有个男性继承人的期望落空了，但在年事已高的情况下，他也没有蠢到再尝试结婚。他明智地决定将余下的日子用来抚养当时七岁的小女儿。老伯特伦以只有老人才能有的方式来疼爱和溺爱这个唯一的孩子，毕竟她还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所生的孩子。他不愿送她去上学，而是亲自担任她的老师，一直教导到她十多岁。之后，随着她逐渐长大成人，他又请了一连串的家庭教师，但这些人全都试图用金钱来娶他，这让他极为恼火，于是他们都被礼貌地解雇了。接着他又试着请家教，但这一办法的结果比之前更糟——那些家教也都想用财富来娶这位继承人，结果自然也被赶出了家门。因此，这种家庭教育的模式根本行不通。或许老伯特伦在选择老师方面实在太过不幸了。事实确实如此，因为他总说：“他们全都糟糕透顶，而且每个人都比其他人更差。”就这样，这位继承人的文学素养是在极其混乱、不稳定且无规律的情况下培养起来的，这种方式对她来说是最不适合的，因为她比大多数女孩更需要严格而稳定的教育。结果就是，她在文学、艺术和科学方面的知识极为肤浅，对古代语言和现代语言的了解也相当有限。

她有习惯用讽刺的语气说，自己在代数、天文学以及所有与正规教育相关的学科上全都一窍不通；比如，她永远记不住“驴桥”究竟是一种植物还是一道数学题，也分不清是拿破仑·波拿巴发现了美洲，还是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在滑铁卢战役中战败了，或者两者情况恰恰相反。其实，这不过是对她智力状况不佳的一种轻微夸张罢了。

第三章 西比尔·伯纳斯

“黑暗与光明中的一切美好，
都凝聚在她的容貌与双眸之中。”

此时，西比尔·伯纳斯大约十八岁——她是个美丽的黑发少女，眼睛明亮，充满热情、活力、力量与独立意志。她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没有人，甚至她的年迈父亲，能够真正控制她，除非能赢得她的喜爱或激起她的情绪；不过后者很少被采用，因为没人愿意去引发一场无人能平息的风暴。

她的父亲已经快八十岁了。尽管他深爱着这个可爱的女儿，既疼爱又嫉妒，还十分自私，但他仍希望在自己离世之前能看到她安全地结婚。当然，这位美丽的继承人拥有众多追求者——他们既被她的个人魅力所吸引，也被她的巨额财富所吸引。然而，这位挑剔的少女全都礼貌地拒绝了他们，大家都说她实在很难取悦。

即便西比尔·伯纳斯接受了其中某位追求者的求婚，她父亲的同意条件也会相当苛刻：继承人的丈夫必须采用伯纳斯的姓氏与家族徽章，以延续家族的姓氏；同时必须与妻子一起住在老宅里，这样才能不让独生女与年迈的父亲分离。并非每个骄傲的弗吉尼亚青年都会为了财富或美貌而放弃自己的姓氏。不过，她的追求者们根本没机会接受考验，因为西比尔立刻且无条件地拒绝了一切求婚。

这一切的背后原因在于，黑厅的伯纳斯小姐爱上了一位贫穷、没有前途的年轻律师，而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英俊的外表而已。

他那卓越的才智与高尚的品格使他脱颖而出。至于她何时、何地、如何开始爱上他的，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清。自从他从大学回来后，她每个星期天都会在教堂里见到他，渐渐地，她越来越期待他的出现，甚至到了这样的地步：在没有他坐下的地方，整个教堂都显得空荡荡的。此外，她还经常在各种政治会议和其他公共场合见到他并听他讲话；她参加这些活动只是为了能沐浴在他的光芒之下，聆听他那动人的声音。她会仔细阅读所有的本地报纸，只为读到他的文章并沉浸在他的思想之中。

而且，凭着一种直觉，她感觉到他其实也深爱着她，尽管他还不知道她对他的感情，也对自己的情感保持沉默。

这种状况让这位热情而固执的美丽少女几乎陷入疯狂。她一生中从未被人反驳或反对过，心中的愿望也从未有过得不到满足的时候。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什么是焦虑与失望。而现在，有个男人深爱着她、崇拜着她，却因为对自己贫穷的羞愧而不愿开口，而她自然也无法开口。

不过，西比尔·伯纳斯可不是那种会“任由隐秘如虫蛀蚀面颊，只能在思念中苦苦煎熬”的软弱“维奥拉”。她更像是勇敢无畏的“海伦娜”，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来赢得自己的爱人。

西比尔竭尽了一个贵族小姐所能做的一切。她让深爱她的父亲举办晚宴，并邀请她的爱人参加。但是，那个戴着破帽子、穿着破旧外套、没有固定工作的年轻律师始终拒绝这些邀请，原因很简单——他没有合适的晚装可以穿。

在别的年轻女孩可能会变得忧郁沮丧的情况下，西比尔却变得愈发急躁暴躁。她本来就有着与生俱来的火爆脾气，但以往很少会被什么事情激怒。然而现在，她的脾气却常常无缘无故地爆发出来。

没有任何明显的诱因。屋里的没人能解释她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暴躁——无论是她焦虑不安的父亲，还是管家塔比莎·温特罗斯，或是管事约瑟夫·乔伊，以及他们手下的女仆或男仆们，都无从解释。
“她是被魔鬼附身了，”温特罗斯小姐对她的密友、管事说道。
“这没什么新鲜的。伯纳斯家族的人全都这样，这是家族的‘遗传病’，根本无法摆脱。”乔冷冷地回答。
“一定有什么事情让她心烦意乱了，肯定是出了什么大问题，”她的老父亲独自坐在他最喜欢的客厅里、温暖的壁炉旁，自言自语道。
的确，一切事情都让她心烦意乱。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不快乐，她认为父亲或其他仆人就有责任让她开心起来。她一直被拖延着，这都是所有人的错，他们都应该为此付出代价。与西比尔·伯纳斯讲道理是毫无用的，简直就像试图与一场大火讲道理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老父亲也开始出现一些症状，这些症状预示着他即将因脑部充血而猝死，而他的许多祖先也是因此去世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希望在自己离开之前，能看到这个没有母亲的女儿有个好归宿。于是，一天晚上，他叫西比尔到他的客厅来。当她听从召唤，坐在他扶手椅旁的矮凳上时，他深情地把手放在她那黑色的卷发上，说道：“亲爱的，我年纪已经很大了，随时都可能离开你。我希望在离开之前，能看到你有个好归宿。”
“亲爱的父亲，别这么说。您还可以活二十年呢，”女儿回答道，语气和神情中既带着关切，又带着不耐烦，因为西比尔非常疼爱这位老人，同时也极其讨厌谈论令人不快的话题。
“好吧，亲爱的，既然你希望如此，那我就再活二十年来满足你——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但无论我死活，女儿啊，我都希望看到……”

“你嫁得真好。”
“啊，父亲，为何不能让我自由呢？”
“因为，亲爱的，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将毫无依靠；你的手会成为乡里所有冒险者的目标；你会成为他们中某个人的猎物，那人会挥霍你的财产、虐待你、伤透你的心。”
“您很清楚，父亲，我会先打碎那种恶人的脑袋。我绝不会成为受害者——不会成为贪财之徒的猎物，更不会成为暴徒的奴隶！我看起来似乎就有可能变成那样的人，对吧？父亲，您这样的想法简直是在侮辱您的女儿！”西比尔脸颊通红，双眼闪着怒火地喊道。
“好了，好了，亲爱的！别生气了！”老人将手放在她发怒的头上，“尽量冷静点，西比尔——我现在可承受不了激动。”
“请原谅我，亲爱的父亲。如果您爱我，就请停止这种话。我绝不可能成为那个受虐待、痛苦不堪、只会哭泣的妻子。我厌恶这样的形象，也极其鄙视所有软弱又爱哭的女人。我对那些被虐待的妻子毫无同情心——哪怕是那些被废黜或处死的王后也不例外。为什么妻子要任由自己被虐待，或者王后要忍受被废黜或处死的命运，而不先努力摆脱那种可耻的受害者身份，哪怕是转而成为罪犯呢……”
“——安静点，西比尔，安静点！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世界的救主——”
“——是神圣的殉道者，父亲，”西比尔恭敬地低下头说道，“是神圣的殉道者，而非受害者。所有为伟大事业而受苦并牺牲的人都是殉道者；但那些仅仅因为自身软弱而受苦并死去的人，只是受害者，我对他们毫无同情心。我绝不可能成为受害者，父亲。”
“愿上天保佑你，西比尔！”
“您不必为我担心，父亲。我完全能照顾好自己，就算我不是伯纳斯家族的女儿，也能像儿子一样自立。”西比尔傲慢地说道。

“你或许能够保护自己免受其他人的伤害，但能否永远保护自己不受自己的伤害呢？”老人叹息道。
西比尔没有回答。
“不过，回到最初的话题吧。你就像一匹充满活力的年轻小马——西比尔，我真心希望你能嫁给某个值得你爱的、我认可的优秀年轻人。”
“父亲，要找到这样的人在哪里呢？”西比尔轻声问道，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奇怪而强烈的希望。
要是他提到那个年轻的律师怎么办？不过那不太可能，他说的应该是别人。
“有欧内斯特·戈德弗里。在这个郡里，没有比他更适合你的人了。我相信他对你简直崇拜得五体投地。”
西比尔愤怒地做了个手势，叫道：“那我倒希望他能尊重自己所崇拜的东西，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讨厌那个男人！”
“唉，仇恨可不是爱情的恰当回应啊！不过我们就不谈他了。还有彭德尔顿上尉，他是个勇敢的年轻军官。”
“我希望他的勇气能用来在边境与印第安人作战，而不是来围攻我们的房子。我实在无法忍受那个男人！”
“那就让他离开吧！还有查尔斯·汉伯里——”
“呃！那个丑陋的小混蛋。”
“但他这么年轻却如此善良、睿智，而且他完全忠于你。”
“那我倒希望我的‘奴隶’能听从主人的命令，别出现在我眼前。”
“西比尔，你真是无可救药啊。”老人叹息道，但他并未放弃自己的主张。
他一一向她推荐了附近所有符合条件的单身青年，他知道，只要稍加鼓励，这些人就会再次向这位美丽的女继承人和求婚。

但西比尔一个接一个地被用讽刺的话语否决了。
“西比尔，你真是个古怪又任性的女孩！在我看来，任何男人爱上你都注定会招致你的恨意！可是，哦，亲爱的！我还是希望你能平安结婚。在那些人当中，难道就没有一个你更喜欢的吗？”
“没有，父亲，没有一个我能忍受让他成为我的恋人。”
“唉！当我的心如此激动、头脑如此混乱——这股死亡的浪潮迟早会把我带到永恒的海洋中——哦，西比尔，我的灵魂为你而痛苦不堪！”老人呻吟道。
“父亲！您真的这么希望我结婚吗？”
“我比世上任何事情都更希望如此，孩子。”
“父亲，您已经把附近所有您认为适合做女婿的年轻人都列出来了吗？”
“全部都列出来了，女儿。”
“您确定吗？”
“当然确定，亲爱的。为什么这么问？”
她从低矮的凳子上滑下来，双臂搭在他的膝盖上，美丽的黑发垂在交叠的双手上，轻声说道：“因为，亲爱的父亲，有一个人您忘了提及：他爱我，完全有资格被称为您的儿子。”
“啊！”老人愤怒地低声叫道，“原来是个贪财之徒！危险比我想象的还要近！”
“不，父亲，不是这样的！他根本不是您说的那种人！”西比尔激动地喊道。
“那他很富有吗？”
“不，不，他什么都不富有，只有善良和智慧！”
“哦，你肯定是觉得他在这些方面很富有吧！但他究竟是谁呢，可怜的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回答的声音非常微弱。老伯特伦不得不将灰白的头低向女儿的嘴唇，同时用干瘪的手托住耳朵，以便听清她那微弱的声音。
“他就是那个刚搬到布莱克维尔的年轻律师，大家都对他赞不绝口。”
“约翰·莱昂·豪！”老人惊讶地抬起头。
“是的，父亲。”女孩轻声说道。
“他爱你吗？”
她点了点头。
“那你爱他吗？”
她再次点头。
“一个没有案子的年轻律师，还有许多穷困的兄弟姐妹、叔伯和表亲！情况已经够糟糕的了，但还不算最糟的。她与他会面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不过，她也不必因此失去什么。”老人自言自语道。沉思片刻后，他突然抬起头，惊呼道：“可我从未在这栋房子里见过那个年轻人！”
“没有，父亲！”
“我们在别的地方拜访时也没见到他。”
“没有，父亲。虽然他收到了很多拜访朋友的邀请，但他都拒绝了。父亲，我觉得他实在负担不起这样的开支。”
“负担不起？为什么？”
“因为拜访需要穿衣服，还需要花钱买衣服。而他现在正处于职业生涯的起步阶段，要做很多免费的工作，所以钱很少；而且他的父亲也不愿意帮助他，因为他们政治观点不合。”
“是的，我知道他们意见不合。但那个年轻人说得对。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总有一天他会在这个世界上有所作为的，到那时他的父亲也会为他感到骄傲。”

西比尔听到自己的恋人受到如此高度的评价，高兴得脸红了——因为他们的幸福就掌握在那个人的手中。

“可是，孩子，他错了，而你未经我同意就订婚，也是错的。”老人严肃地说。

“并没有订婚，父亲。”西比尔温和地回答。

“啊！没有订婚？那就好！不过，他未经我同意就追求你，这本身就是不对的！我实在想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机会这么做——他从来都不来这里。”

“他从未追求过我，亲爱的父亲。”

“嗯？”

“他从未向我表过爱意。”

“可我以为你们彼此相爱啊！”

“我们确实相爱，父亲。”

“既然他爱你，为什么不像个正直的人那样来告诉我呢？”

“父亲，他甚至从未对我说过这些话。”

“嗯？”

“他从未对我表达过任何爱意。”

“那你究竟是怎么知道他爱你的，姑娘？”

“哦，从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还有我自己的心声就能知道！父亲，如果我不确定的话，怎么可能敢告诉您这些呢？”

“哼！但他为什么不说话呢？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他为什么不说？”

“亲爱的父亲，您难道不明白他太骄傲而不愿开口吗？”

“太骄傲了！天哪！霍威家族的人竟然会因为骄傲而拒绝与伯纳斯家族结盟，真是闻所未闻！”老伯特伦愤怒地叫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年龄再大，也无法让道格拉斯家族的血液冷却下来。”

这并没有让他冷静下来。西比尔看到他如此误解自己，不禁微笑起来。她让他重新坐下，然后说道：“亲爱的老父亲，不是这样的！事实恰恰相反。因为他很穷而我们很富有，而且他太骄傲了，不愿被称为逐利之徒。”
“哦，我明白了！我懂了！‘年轻的埃德温虽低头表示敬意，却从未表露过自己的爱意。他拥有的只有智慧与品德。’”
“没错，亲爱的父亲，这就是事实。您希望我结婚，但是，亲爱的父亲，除了他之外，我绝不可能嫁给别人。他真心爱我，但却没有向我表白。”她用低沉而颤抖的声音说着，双手还遮住了她泛红的脸庞。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我对那个年轻人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他太穷了，而且有一大群穷亲戚，这肯定会给他带来负担！”老伯特伦自言自语道。
“可是，父亲，我们那么富有啊！我们有足够的钱养活很多人。”西比尔恳求道。
“但那还不足以让所有的霍威家族的人都过上富足的生活，亲爱的！不过我喜欢那个年轻人，真的喜欢他。如果他有钱一点，亲戚少一些，那我宁愿选他作为女婿，而不是附近的任何一个年轻人。”
“哦，父亲，谢谢您，谢谢您这么说！”西比尔激动地亲吻着他的手。
“既然你已经告诉我你的想法了，那你希望我做什么呢，亲爱的？”他回握着她的手问道。
“哦，亲爱的父亲！像您这样的老人肯定明白的！我希望您能以最恰当的方式帮助和鼓励里昂，同时不要伤害他的自尊心。您认同他的政治理念，那就让他知道您是这么想的；您欣赏他的品格，那就让他感受到您的心意。”
“还有呢？”

“就是这样。自从戈德温老先生去世后，您的那处大庄园就一直没有代理人，相关的账目肯定已经变得一团糟了。您知道的，莱昂是个律师，那就把庄园的代理权交给他吧，再给他一笔丰厚的薪水。”
“说实话，我之前从未想过这个办法。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考虑该找谁来担任代理人，虽然我很欣赏那个年轻人，但却从未想过向他求助！事实上，我从来没把他当作商人来看待，而只是认为他是个出色的律师、能言善辩的辩护士而已。”
“可是，父亲，他能够掌握如此大量的数据，想必也是个出色的商人吧。”
“好吧，孩子，我今天就去向他提出这个请求。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他太穷了，也太骄傲，不会主动前来，但作为您的代理人，父亲，您必须经常带他来家里处理事务。”
“然后呢？”
“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就这样，这位年轻的律师成了黑谷庄园的代理人。他的职责不仅包括管理几处富饶农场的收入，还包括石矿、铁矿以及山谷上游的水磨坊的收入，还有山谷下游村庄里的房地产收入——所有这些都属于黑谷庄园的财产。
这位新代理人经常被召到黑厅，每次都会受到极为热情的接待。随着庄园主与代理人之间关系的日益亲密，他们之间也产生了深厚而牢固的感情。
“年轻人中，没有比他更聪明、更优秀的了，”伯纳斯先生自言自语道。
“老人家里，也没有比他更值得尊敬、更美好的了，”约翰·莱昂·豪伊也这样想。
老人对年轻人表达了诸多敬意与喜爱，而年轻人则以最诚挚的感激与最高的敬意回应着。

当约翰·莱昂·豪伊怀着对西比尔·伯纳斯满腔的爱意首次走进布莱克厅时，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其实也深爱着他。然而，随着两人相处时间的增加，他很快便发现了这个令他心醉神迷的事实——但这也让他倍感痛苦！作为一个有原则的人，他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自我牺牲！他爱着那位富有的女继承人，而且还在不知不觉中赢得了她的爱！因此，他必须离开她，试图忘记她，希望她也能忘记他。他鼓起勇气做出这个牺牲，走进雇主的书房，简短地告诉对方自己来是为了道别。震惊的老人抬头询问原因。约翰·莱昂·豪伊便解释了缘由。“原来你是因为爱我女儿才想离开我，再也不回到这座宅子了。”年轻人默默地鞠躬，却无法掩饰承认此事所带来的痛苦。“但为什么这就意味着你必须离开这里呢？”伯纳斯先生问道。“哦，先生！您还问吗？”豪伊先生惊呼道。“哦，我明白了！那个小妖精拒绝了你！”老伯特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对吧？”“先生，我从未滥用您的信任去追求她！我绝不会用如此卑劣的方式来回报您的恩情。”“哦，你从未向她求婚过！那你怎么可能知道她是否会接受你呢？又怎么知道自己是否有必要离开呢？”“哦，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年轻人激动得脸色苍白，声音急促而断断续续。“胡说，孩子！我年轻时，追求少女可不需要这么多鼓励。在决定离开我之前，先去问问西比尔的意愿吧。”

“哦，先生！哦，伯纳斯先生！您是认真的吗？”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喊道，同时抓住椅背以保持平衡。他早已习惯了悲伤，却从未经历过喜悦；而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实在太过强烈，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霍威先生。我十分尊敬您，也同意您向我的女儿求婚。”老伯特朗的语气比之前更为严肃庄重。

约翰·里昂热切地亲吻了老友的手，随即立刻去寻找西比尔。就在那个夜晚，老伯特朗有幸见证他们正式订婚。

“现在我可以安心离世了，”老人真诚地说，“因为我所渴望的并非什么巨大的财富，而只是一个好丈夫，来照顾我亲爱的孩子。”

从那个夜晚起十天后，老伯特朗·伯纳斯便安详地离开了人世。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幸福美满。“死亡的浪潮”将他从扶手椅上带走，带他进入永恒的海洋。这样，老伯特朗·伯纳斯便与他的祖先们重聚了。

守丧期过后，约翰·里昂·霍威按照婚约的规定采用了伯纳斯的姓氏和家族徽章，与美丽的西比尔结为夫妻。他们以里昂·伯纳斯夫妇的身份开始了新婚之旅。

现在，让我们再次走进他们在诺福克那家老旅店里的日常生活——那里也是我们最初向读者介绍他们的地方。

第四章：美丽的陌生人

“只需看她一眼，
便可避开危险，赶紧逃离——
因为那目光足以致命。”

这对已婚恋人坐在那里喝茶，无比幸福，尽管他们享受欢乐的场所只不过是一家客栈的客厅而已。两人都胃口很好：美满的爱情并未让他们失去食欲。

他们谈论着回家的路途，想着在如此美好的秋日里回家该有多愉快，还谈起了自己的家，以及回到家中后会多么高兴——是的，非常高兴！因为，虽然听起来可能有些矛盾，但没有什么幸福能比得上期待着未来更完美的事物所带来的快乐，如果将来真有那样完美的事物的话。他们还谈到了黑谷，想象着十月份时那里该有多美丽。

就在他们愉快地交谈着时，突然听到一阵哭泣声——低沉、悲伤、令人心碎的哭泣声。

两人都停下了谈话，面面相觑，仔细倾听。那声音似乎来自他们房间对面的一间屋子。

“那是什么声音？”西比尔抬头看着丈夫问道。

“好像是某个女人在受苦。”莱昂回答道。

“哦！亲爱的，你能去看看吗？”西比尔恳求道。

她自己如此幸福，此刻却想到世界上竟然还存在悲伤，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哦，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吧。快去吧，亲爱的。”看到他犹豫不决，她坚持道。
“我愿意去的，亲爱的，不过现在去可能会不太合适。那位女士可能是遇到了些家庭上的小矛盾，作为外人插手的话未免多管闲事。”这位更为谨慎的丈夫回答道。
“家庭矛盾！哦，亲爱的莱昂，怎么会这样呢？想象一下，我们之间也会出现矛盾吗？”西比尔颤抖着叫道。
“我绝不会这么想，亲爱的；上天绝不允许有这种事发生！”莱昂激动地说。
“愿如此！可是听着！啊！她哭得那么厉害！哦，莱昂，我真为她难过！我多希望自己能帮上她啊！莱昂，你确定我过去帮忙是不合适的吗？”西比尔恳求道。
“当然不合适，亲爱的。至少目前你绝对不能插手。如果真有我们需要帮忙的地方，等五分钟前我按的门铃有人来应答时，我们自然就会知道。”莱昂安慰道。
但西比尔实在无法忍受那哭泣声。她离开椅子，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不时停在门口倾听。
突然，走廊另一边的门打开了，传来房东的声音，他显然是在跟那个哭泣的女人说话。“请您不要难过，夫人。我保证绝不会做任何让您伤心的事。请保持乐观，说不定还能找到解决办法呢。”他说完又关上了那扇门，然后穿过走廊，敲响了伯纳斯一家的房门。
“进来吧！”莱昂·伯纳斯急切地说道，而西比尔则停下脚步，屏息凝视着那扇门。
两人都对那个哭泣的女人充满了兴趣，只是说不出原因。

房东走了进来，关上身后的门，然后鞠躬致歉地说：“恐怕您和您的夫人被隔壁房间的噪音打扰了；但实际上我也没办法。我已经尽力去安慰那个可怜的女人了，但说实话，她的状况简直比‘拉结为孩子哭泣’还要糟糕。她已经这样持续三天了，先生。我本希望今晚她能安静些，我还告诉她这些房间里还有客人。可是，天哪！试图与她讲道理简直就像试图与暴风雨讲道理一样。真希望我能为您安排更安静的房间。”
“请不必为我们担心。我们并不在乎噪音本身，而是无法忍受看到有人如此痛苦。是这家的客人吗？”伯纳斯先生问道。
“是的，先生；真是倒霉透顶。”
“她是失去了朋友还是——财产？”伯纳斯继续小心翼翼地询问，而西比尔则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听着。
“两者皆有，先生！全都失去了，先生！这真是一起极其恶劣的恶行，先生！同时，这也是一起极为棘手的案件！我自己也需要建议，先生。”房东说道，看起来既愿意提供信息，也愿意听取建议。

第五章　房东的故事

“无论在年轻时还是年老时，究竟有谁的智慧足以分辨真伪呢？谎言总会伪装成真实的模样，披上诚实的外衣，而内心却怀有最恶劣的意图。”

“请坐吧，贾德森先生；请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们。如果我们能以任何方式帮助您或您那位处境艰难的房客，我们一定会乐意为之。”伯纳斯先生诚恳地说。

“没错，”西比尔也说道。她坐进舒适的椅子中，松了一口气，满怀期待。

“嗯，先生、夫人，”房东坦率地接受了邀请坐下，然后开始讲述：“大约十天前，有一对夫妇、一个孩子以及两名仆人，从科克乘‘班希号’船来到这座城市，他们直接来到了这家旅馆。那位男士登记时自称是霍勒斯·布隆代尔先生与夫人，还有孩子、奶妈和男仆。他选择了旅馆里最好的房间——就是通道另一侧的那几间房，夫人您知道的。”

“是的，”伯纳斯夫人答道。

“嗯，霍勒斯·布隆代尔先生不仅要求住最好的房间，还想要旅馆里所有最好的东西，甚至比旅馆里现有的还要好。就在那天晚上，他要求我按照他的指示去采购约翰内斯堡酒、摩泽尔酒以及其他稀有且昂贵的葡萄酒——这类酒在这里可是很少见，甚至根本没人会点购。不过，您也知道，他毕竟是个外国人。”

“当然了，”莱昂微笑着同意道。

“第二天，他就用马厩里最好的马匹和马车，种种开支都极为奢侈，结果一周的账单高达七百美元。由于其中很多钱都是我用来购买昂贵葡萄酒和马匹的，于是我在周六晚上就提交了账单。不过，夫人，这本来就是常有的事。”
“我知道，”伯纳斯夫人回答道。
“霍勒斯·布隆代尔先生很快就付清了账单，他给我开了一张当地银行的支票。不过那时银行已经关门几个小时了，无法兑现支票。但我决定在周一一早就去银行取钱。离开霍勒斯·布隆代尔先生的住处时，我暗自赞赏他的谨慎——他把钱存放在当地银行，而不是留在这种拥挤的酒店里。您也知道，最近在门罗宅邸发生的那起大胆抢劫案已经告诉我们，就连办公室里的保险箱也并非绝对安全。”
“确实如此，”伯纳斯先生附和道。
“嗯，先生，夫人，我对这位客人如此迅速地支付账单感到非常满意，因此更加用心地照顾他和他的同伴们的舒适度。周日，他在城里结识了一些人，便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晚宴来开始这一周的生活。他又一次订购了最昂贵的美食和最贵重的葡萄酒，场面极其奢华。他们整夜都在喧闹地庆祝，作为教徒的我实在很难受。不过，夫人，您也知道，房东不能过度干涉客人的私事。”
“当然不能，”伯纳斯夫人同意道。
“嗯，先生，在这样的狂欢之后，我本以为客人们会睡到很晚，所以直到十点钟房间里仍然毫无声响，我并不惊讶。不过就在那时，银行开门了，我便亲自去兑现支票。结果，先生，我又得到了一张支票。当出纳员查看霍勒斯·布隆代尔先生的支票后宣称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而且该银行也没有以这个名字存入任何款项时，您可想而知我有多震惊。”

“那简直就是一场骗局！”伯纳斯先生冲动地叫道。
“确实是个骗局，”房东承认道，“没错，那是最恶劣的骗局，尽管当时我并不知道。我本想责备那个收银员，但后来想到可能是出了什么差错，于是赶紧回家，询问霍勒斯·布隆代尔先生是否已经出现。有人告诉我他甚至还没有按门铃。接着我去了他的私人客厅——也就是昨晚举行晚宴、违反安息日规定的地方。屋里的仆人们已经清理掉了所有宴会留下的痕迹，正安静地整理房间，以免打扰隔壁卧室里正在休息的霍勒斯·布隆代尔夫妇。我告诉仆人们，一旦布隆代尔先生醒来，就必须告诉他我有要事相商，希望他能接见我。另外，当我还在房间里时，护士带着一个五岁、金发碧眼的可爱男孩进来了。他们住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里，离孩子的母亲很近。护士进来后轻声提醒孩子不要发出声音，免得吵醒疲惫不堪的父母。我提到这件小事，是因为不知为何，它让我心中的疑虑消失了，于是我便下楼，耐心等待霍勒斯·布隆代尔先生的醒来。夫人，我本可以一直等到现在才说的！”房东严肃地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快继续讲吧！”伯纳斯夫人冲动地叫道。
“原因嘛，我稍后会告诉您。我一直等到中午过后很久，卧室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我在为早餐准备的客厅里来回走动，还是没有声音。客厅里只有摆放在中央的早餐桌，以及坐在窗边、膝上抱着不耐烦的孩子的护士。”
“‘您的主人和夫人睡得很晚啊，’我说。”
“‘是的，先生，他们昨晚也很晚才睡，’她回答道，一边闲闲地用手指缠绕着孩子金色的卷发——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做。”
“我离开了一会儿，大约一小时之后又回到客厅。卧室里依然没有声音，客厅里也没有任何变化……”

房间里一片混乱，只有护士坐在桌子角落里，把孩子抱在膝上，正用一碗牛奶和面包喂他。“您的主人和夫人还没起床吗？”我试探着问道。“没有，先生，完全没有任何动静；我正在给小克劳伊喂晚餐，之后就要送他去睡觉了。如果到那时铃声还是没有响起，我就敢去敲门把他们叫醒。因为，先生，我越来越担心了，说不定出了什么事，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女孩焦急地说道。“我也很担心，希望您能尽快处理。等您的主人吃完早餐后，请转告他我希望有机会为他服务。”我对女孩说完后，便离开了房间——我想，那是那天我第十次离开那个房间了。“嗯！”西比尔急切地叫道。“嗯，夫人，不到一个小时后，就有一名仆人满脸惊恐地来找我，说90号房间肯定出了什么事，因为女仆已经大声敲门呼喊了十分钟，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哦！”西比尔双手紧握，倒吸一口气。“夫人，我立刻赶了过去。我和那名惊慌失措的女仆一起试图唤醒房间里的睡人们，但毫无效果。那时，那名女仆几乎要疯掉了，夫人。”“‘哦，先生，他们是在床上被杀的吗？’她向我哭诉道。”“‘被杀？不，但确实出了什么事，我们得强行打开门，好姑娘。’我这样说着试图安抚她。您可以想象，我当然没有去叫锁匠；而是从楼下赶紧拿了一把撬棍，把门从门框上撬开，从而进入了房间。”“然后呢？接着呢？”西比尔气喘吁吁地问道，因为她发现房东停顿了一会儿。“我们发现房间里一片混乱。抽屉、衣橱、箱子等等都敞开着，里面的物品散落在地板上。我们看了一眼床，女仆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就连我也感到毛骨悚然——因为床上躺着那位夫人的尸体，一动不动。”

脸色苍白、发青，就像死了好几个小时的尸体一样。房间里根本看不到布隆代尔的踪迹。”
“哦！他是不是杀了她然后逃走了？”西比尔发出压抑着的歇斯底里般的抽泣声。
伯纳斯先生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胸前，然后示意房东继续讲述。
“先生，”贾德森先生继续说道，“我怀着有生以来最强烈的恐慌感走到了那张床边。我的心像锤子一样在胸腔里剧烈跳动。首先，我扶起了那只无力地垂在床边的白手；虽然冰冷如冰，但至少还有知觉，也许她还活着。我立刻派人四处寻找医生，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请来一位医生，哪怕需要支付十几位医生的费用也在所不惜。”
“我敢保证，你当时根本没考虑过费用的问题。”伯纳斯先生说。
“确实没有。我只关心那位女士的安危。我让我的母亲去她的床边，要求她在医生到来之前不让任何人进入房间，也不要触碰任何东西；因为，先生，我不确定是否还需要法医到场。”
“哦，太可怕了！”西比尔靠在丈夫的胸前低声说道。
“是的，夫人，但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为了避免让您听到太多关于这件糟糕事情的细节，我就直接告诉您医生检查的结果吧。原来，这位女士的这种类似死亡状态的昏睡或昏迷是由某种强效麻醉剂引起的，但他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药物，以及为何要使用它。有人询问那名女仆，她的主人是否有吸食鸦片的习惯，她回答说绝对没有。嗯，夫人，医生让我的母亲继续照顾她，随时监测她的脉搏，一旦发现脉搏停止，立即召唤他。”
“那她当时处于危险之中吗？”

“显然如此。那整晚，我母亲都守在她的床边；那位女士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来——那是星期二——而她却以为还是星期一！也就是说，她有24小时处于昏迷状态。”
“那她那个恶名昭彰的丈夫呢？”伯纳斯先生问道。
“他和他的仆人都不见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已经让警方去追查他的下落了；不过在那位女士醒来时，我还不知道他犯下了多么恶劣的罪行。我知道他欺骗了我，但却不知道他还抢走了自己年轻漂亮的妻子并抛弃了她。”
“抢走妻子还抛弃她？”西比尔悲痛地重复道。
“没错，夫人，虽然听起来难以置信。但直到那位女士恢复意识后我才知道这件事。她刚醒来，看到我母亲坐在床边，既惊讶于我的母亲也在那里，又惊讶于自己的丈夫不在身边。我母亲是个说话直率的老妇人，她立刻把真相说了出来——霍勒斯·布隆代尔先生用一张毫无价值的支票来抵偿我的账单，然后带着他的仆人逃走了，从宴会当晚起就一直失踪，而布隆代尔夫人则一直在沉睡中，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哦，对于那位可怜的年轻妻子来说，这真是可怕的经历啊！”西比尔叹息道。
“夫人，这比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事情都要糟糕——她的悲伤、羞愧和绝望！她从床上起来，开始检查自己的物品，看看还能留下些什么，以及这些物品能否用来支付我的账单。她有一些价值连城的珠宝，有钻石、红宝石和绿宝石。我知道她有这些珠宝，因为我见过她佩戴它们。她提到过这些珠宝，说它们的价值高达数千美元，她会卖掉一些来偿还我的债务。她开始寻找那些珠宝，从她惊恐的呼喊声中，我才知道他确实抢走了她的珠宝。”
“那个残忍的怪物！”伯纳斯先生愤怒地叫道，而西布尔则满脸难以置信的惊恐。
“是的，先生，夫人，现在连那位可怜的女士也明白真相了——那就是，在宴会当晚，他在她酒里下了大量药物，让她陷入深度的昏睡状态。然后他趁机占有了她的珠宝。”

“偷走她的钥匙，翻找她的箱子和首饰盒，然后拿走她的钱和珠宝。”
“可怜的女人！”西比尔叹息道。
“夫人，”房东转向伯纳斯太太继续说道，“这事发生在四天前。从那以后，她那个卑鄙的丈夫就被发现在纽约，之后就音信全无了。”
“那她呢？”西比尔问道。
“夫人，她陷入了极度的悲伤与绝望之中。她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单纯无助，完全没有自立的能力。这就是我面临的麻烦所在：我已经因为这个骗子损失了几百美元。而他留下的妻子和孩子仍住在我最好的公寓里，他们在那里居住期间，我一分钱报酬也收不到。所以，我实在无法继续让这位女士和她住的公寓留在这里，但我也狠心不下让她离开房子——毕竟她能去哪儿呢？她在这个国家没有朋友或熟人，没有钱，也没有可以变现的财产。”
“难道房子里没有其他女人愿意同情她吗？”西比尔问。
“目前房子里没有其他女人，夫人。我们的客人通常是旅客，很少会住超过一晚。”
“那——您的家人呢？”西比尔建议道。
“我家没有女人，只有为我料理家务的老母亲，以及在她手下的女仆们。夫人，我是个鳏夫，有六个儿子，但没有女儿。”房东回答道。
西比尔把头从丈夫的肩上抬起来，满怀渴望地望着他的眼睛。他微笑着，似乎理解了她无声的询问。于是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镀金的小卡片盒，从中取出一张卡片和一支铅笔，写了几行字后交给房东，说道：“贾德森先生，劳驾您立刻把这张纸带给那位不幸的女士，看看她今晚是否愿意接待我。我觉得自己应该试着去安慰她、帮助她。”

“我乐意效劳，夫人。我相信，另一位女士的同情之词对她来说，就如同解渴之水一般重要。”房东说着便离开了房间。

“亲爱的里昂，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西比尔一与丈夫独处便说道。

“帮忙？当然可以，我亲爱的！你有什么要求，都是我应该满足的！”

“不，是请求帮忙。我喜欢向你提出请求并接受你的帮助，亲爱的里昂。”

“随你怎么称呼我的付出吧，亲爱的！无论是权利还是帮忙，它永远都属于你！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帮助呢，可爱的西比尔？”

“我希望你能完全让我自行决定如何对待这位可怜的小姐，即便我的方式看起来有些愚蠢或过分。”

听到妻子如此热忱、慷慨又浪漫的话语，里昂·伯纳斯显得十分严肃。以西比尔的宽宏大量和慷慨之心，她怎么会不想为这个完全陌生的女人——那个可能的冒险家——做点什么呢？里昂对妻子的提议显得极为慎重。他犹豫了一会儿，但西比尔那双明亮、真诚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复。他能拒绝她的请求吗？他不是欠了她一切吗？那种高尚的慷慨精神，即便算是一种缺点的话，那也是西比尔的特质，更是她整个家族共有的品质。

“随你的意愿吧，我亲爱的妻子！如果我试图限制你，那我就是个混蛋，甚至比混蛋还糟糕——一个忘恩负义的卑鄙之人！”他这样回答，同时亲吻了她的嘴唇，表示同意。

不一会儿，房东又回到了房间里。

“布隆代尔夫人向您致以感谢和敬意。只要伯纳斯夫人愿意前往，她一定会非常感激的。”贾德森先生带来了这样的消息。

西比尔微笑着起身，俏皮地亲了亲丈夫的手，然后离开了房间。

房东走到她面前，敲了敲对面的门，然后打开门，通报了来人的身份，随后又把门关上。西比尔走进那位陌生人的公寓，随即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惊叹不已。她曾听说过许多绝世美女的故事——她们的美貌足以征服最睿智的政治家与最勇敢的战士，她们能够影响君主与大臣的决策，甚至决定一个王国或帝国的兴衰。在诗意的想象中，她也曾试图描绘出这些美丽女子的模样。但即便在最为浪漫的时刻，她也从未想象过会有如此完美动人的女子出现在自己眼前。那位陌生人身材恰到好处，比例极为完美；头型优雅端庄；五官小巧精致、线条分明；肤色白里透红，宛如苹果花的内侧；嘴唇如同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蕾；眼睛是深蓝色的，周围长着长长的黑色睫毛，细长的黑色眉毛将眼睛衬得更加迷人；她的头发呈淡金色，闪闪发光，柔软而明亮地卷曲着，仿佛为她天使般的面容披上了一层光环。她穿着一件柔软的淡蓝色丝绸长袍，里面则是白色丝绸裙子。她优雅地起身迎接来访者。“夫人，您能在我如此困境时来看我，真是太好了，”她用甜美而充满同情的语气说道，这番话深深打动了来访者的心。她请对方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西比尔性格冲动、善于倾诉，同时也很浪漫且慷慨。她立刻把椅子拉到那位女士身边，亲切地握住她的手，试图与她对视，说道：“我们虽然互不相识，但都是同一个父亲的子女，应该是互相照顾的姐妹啊。”“唉！谁会愿意和我这样的可怜人做姐妹呢？”那不幸的年轻女子叹息道。“我愿意；但你千万不要自贬身价。不幸并非罪过。我来这里是为了安慰你、帮助你——不是仅用言语，而是用行动；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有能力也有决心这么做。”西比尔温和地说道。

那个年轻的姑娘抬起头，她那双美丽的、含着泪水的蓝色眼睛因惊讶而睁得大大的。
“您愿意安慰我、帮助我！而我，只是一个陌生人，还背负着耻辱的阴影！哦，夫人，如果您知道全部真相，一定会收回您的善意提议的。”她说。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收回我的提议。我已经知道了你的房东告诉我的一切，这让我对你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但我还不知道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些事。现在，亲爱的，我希望你能向我倾诉，就像你无法向你的房东，甚至他的母亲倾诉那样。”
“哦，不，不行！我无法告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虽然善良，但是——哦，太难了！”
“那么，亲爱的，看着我的脸，认真考虑一下，然后告诉我你是否可以信任我。”西比尔温柔地说。
“如果我从未见过您那美丽的面容，如果只是听到过您那美妙的声音，我就可以像信赖基督的圣母一样信赖您了。”那个陌生女子热切地说。
“那就告诉我吧，亲爱的；把你想说的都告诉我，释放你心中的痛苦，把所有的负担都放在我身上吧。这样你就会明白，我能为你提供多好的安慰与帮助了。”西比尔说着，用手搂住她的脖子，将她那金色的头发拉到自己的胸前。
就在那时，这个曾经没有朋友的年轻姑娘——现在再也不用孤独了——向她讲述了自己悲惨的故事。

第六章 罗莎·布隆德勒

她的身姿尽显女性的柔美，
她的面容则带着魔鬼般的甜美——
那是魔鬼用来迷惑夏娃的伪装，
不知怎的，也为邪恶铺平了道路。——拜伦

她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但家境贫寒，是个身无分文的孤儿。父母去世后，她不得不依靠那些残忍苛刻的亲戚生活。十五岁时，她被嫁给了一个年纪比她大四倍的富有的老绅士。不过他待她很好，而她也尽自己所能履行着作为妻子的责任与义务。在两年平静幸福的婚姻生活之后，那位老人去世了，留下她这个十七岁的年轻寡妇，成为他们年幼儿子的唯一监护人，所有财产都由他和儿子共同继承。

丈夫去世后，这位年轻的寡妇几乎过了两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全身心地照顾着自己的孩子。但第三年，小克罗默蒂的健康状况需要改变，于是在他的医生建议下，母亲带他去了斯卡伯勒。那时，那个时髦的度假胜地正处于最热闹的时期，到处都是游客。因此，这位富有的年轻寡妇难免会引起许多人的注意。她不可避免地卷入了社交圈的漩涡之中，以一个初出茅庐、缺乏经验的人的冲动态度投入其中，对于那些繁华世界的种种景象，她既感到新奇，又觉得十分有趣。

有许多人向她求婚，但在她眼中，只有霍勒斯·布隆代尔先生值得青睐。他是一位极为英俊迷人的年轻绅士，而他能够进入上流社会的关键似乎就是他与马奇蒙特公爵的远亲关系。没人知道他的生活状况如何，不过他的住处却众所周知——他总是住在所到之处的最豪华酒店里最好的公寓里。

我们每个人都知道霍勒斯·布隆代尔先生。在欧美的各大城市里，都有许多像他这样的人。不过，即便是最单纯的少女或最愚蠢的寡妇，也很难被他所迷惑。

然而，在斯卡伯勒，有个来自高地的天真无邪的穷女孩，她这辈子从未见过比家乡山丘上的红发男子更吸引人的男人。由于自己也有红色的头发，她对那种颜色格外反感，结果却被这个专门欺骗女性的家伙那乌黑的卷发和深色的眼睛所迷住。

于是，这个恶徒毫不迟疑、毫无悔意地吞没了这位美丽的小寡妇以及她的全部财产，就如同眼镜蛇吞食金丝雀一般。她完全被自己的幻想所蒙蔽，对他充满信任，因此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保护自己的财产。结婚后，她将自己所有的财产都交到了他手中，同时，她的幼子也受到了他危险的控制。

这场轻率的婚姻让新娘度过了几个月的虚假幸福时光——因为这位美丽的姑娘深爱着她的黑发“阿波罗”，而他也欣然接受了她的爱意。但很快，丈夫就变得厌倦了，开始故意伤害她的心。尽管如此，她仍然以惊人的愚昧继续相信并爱着他。在他把她的财产都挥霍在赌桌和赛马场上之后，他又想得到她儿子的财产。为此，他劝说她卖掉一些资产，并把它们交给他。

按照他的说法，这些钱应该被投资于美国的铁路股票上，那些股票至少能带来200%的股息，几个月后资金还会翻倍。作为儿子的监护人和受托人，这位受蒙蔽的母亲认为自己是在为儿子着想，于是照丈夫的指示行事——她卖掉了股票，并将所得款项交给了他。随后他们便前往美国，表面上是为了购买那些铁路股票。而他带她来美国的真正目的，无疑是为了让她尽可能远离故乡和旧日熟人，从而更安全、更有效地实施他的欺诈计划。他们是如何来到诺福克并在“Anchor”旅馆住下的，以及他如何在那里抢劫并抛弃了她，这些都已经讲过了。西比尔·伯纳斯听着这个关于女性软弱与男性罪恶的悲惨故事，心中既有同情也有愤慨。“请相信我，”她温柔地握住那位受伤妻子的手说道，“我对你们的不幸深感同情。我会尽我所能来安慰和帮助你们——不仅仅是言语上的，更是实际行动；只是很遗憾，亲爱的，我无法让你重新拥有那个曾经你心目中正直可靠的丈夫。”这位充满爱心且善解人意的妻子认为，没有什么痛苦能比丈夫的背弃和抛弃更可怕了。“哦，请不要提起他的名字！”罗莎·布隆代尔痛苦地喊道，“我希望，在我有生之世，永远不必再听到他那卑鄙的名字，也不必再看到他那张虚伪的面孔。”西比尔·伯纳斯被这个情绪激动的妇人吓住了，而后者则继续激烈地说道：“你对此感到惊讶吗？我告诉你，夫人，爱情也是可能突然、彻底地死去的，我的爱情就在三天前就这么死了。”“听到你这么说，我非常难过，因为这说明你一定遭受了极大的痛苦——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但请试着安慰一下自己吧。我和我亲爱的丈夫会成为你的朋友，会……”

“我会成为你的姐姐和哥哥的，”西比尔真诚地说道。她身上那种年轻且充满慷慨精神的特质，在看到这个年轻陌生人的悲伤后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哦，夫人，您——”罗莎开口说道，但声音立刻被哭泣声打断了。

“请放心吧，”西比尔继续说，同时将自己那双棕色的小手放在罗莎那金色的秀发上，“你并没有失去一切，还有你的孩子啊。”

“啊，我的孩子！”罗莎发出痛苦的尖叫，“我的孩子，那个被夺走、命运悲惨的孩子！一想到他，我的心就像被刀刺穿一样！他抢走了我的孩子，还让我成为同谋——这种事真是让人发疯！”

“那就不要去想它了，”西比尔轻声说道，继续抚摸着罗莎低垂的脑袋，“想想别的吧——听听我要对你说的话。你待在这个拥挤又嘈杂的旅馆里，永远无法恢复平静，也就无法采取有效的行动。所以我希望你能跟我以及我亲爱的丈夫一起回到我们宁静的乡间别墅，做我们的贵客，直到你能与朋友取得联系，或者决定自己未来的道路为止。”

当西比尔说着这些话时，那个年轻的陌生人渐渐抬起头，眼睛也慢慢睁大了。

“来吧，你怎么看？这个秋天，你愿意做我们尊贵的客人吗？”西比尔微笑着问。

“哦，您是认真的吗？真的可以这样吗？”罗莎惊讶且感激地叫道。

“在我们那僻静的乡间别墅里，有充满同情心的朋友们围绕在你身边，”西比尔继续说道，依然轻柔地抚摸着罗莎的金色头发。由于罗莎过于激动，她的声音反而更加平静了，“你可以安心休息，整理思绪，给家乡的朋友们写信，不必着急或焦虑地等待他们的回复。”

“哦，天上的天使们，你们听到这位人间天使对我说的话了吗？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善意吗？哦，亲爱的夫人，您的善良真是令人惊叹，让我不知所措！”那个年轻的陌生人激动地喊道。

西比尔握住了她的手，由于罗莎越来越激动，她便更加轻柔地继续说道：“我们是神圣之父的女儿，同属受苦的人类，因此应当彼此关怀。现在你正在受苦，而我有一些能力可以安慰你。将来情况可能会反过来，也许我会成为那个受苦的人，而你则成为安慰我的人。谁知道呢？”
“哦，亲爱的女士，但愿您那颗善良的心永远不必承受痛苦，也但愿您永远不需要我这样的微不足道的帮助。但我知道：您的善良让我深受感动，如果有一天您失去了现在的幸福，而我的死能够让您重新获得幸福，那我愿意牺牲自己来还给您。”那位陌生人热切地喊道。
此刻，她真的有如自己所说那样感受到了——因为她被这种前所未有的慷慨所深深打动。
西比尔像孩子一样脸红了，面对如此过分的赞美，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只是让双手继续被陌生人握着，而对方则不断亲吻她的手，然后继续说道：“当我第一次看到您那张白色的小卡片上精致的笔迹、您的名字以及那些友善的话语时，我就知道那是朋友写的信。而当我第一次看到您那甜美的面容，听到您充满慈悲的声音时，我就觉得上帝并没有抛弃我，因为他派来了他的天使来看望我。啊，女士，如果您能这样看着我、这样对我说话，然后离开，即使永远不再出现，那目光与声音仍会永远留在我心中，成为我永恒的慰藉与祝福。可是现在——现在您还要伸出手来，带我去您家里，待在您身边——哦，这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说着，她的眼泪因种种复杂的情感而流了下来。
“好了，好了！”西比尔被这过分却又无比真诚的赞美弄得有些困惑，但她仍然轻抚着那位陌生人的秀发，“好了，亲爱的，把眼泪擦干吧，告诉我你是否愿意明天早上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那位外国女士再次握住新朋友的手并亲吻它们，热切地喊道：

“是的，亲爱的女士，我当然愿意！您的仁慈让我深受感动，我当然希望尽快从中受益。”
“那我就不打扰您准备出发了，”西比尔说着站了起来。
罗莎也站了起来。
“短时间内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您可以让我派我的女仆去帮您的吗？”西比尔带着犹豫的微笑问道。
“谢谢您，亲爱的夫人。我会非常感激的，”罗莎鞠躬回答。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求，”伯纳斯夫人说着，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下来——“明天早上八点，请您到我们的私人客厅来吃早餐，这样在我们一起出发之前，我就可以让您认识我的丈夫了。”
“我很乐意，亲爱的女士！您如此慷慨地对待我，我一定会让您满意的，”罗莎微笑着回答。
“那我会在时间到来之前亲自去接您，”西比尔说着，俏皮地抛了一个吻，然后快步离开了。
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发现丈夫正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你走了这么久啊，亲爱的西比尔，”他以新婚恋人的深情语气说道，迎了上去。
“哦，我很高兴你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呢！”她调皮地回答，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那把大扶手椅上，让他坐下。
“坐下来，听我说，”她以一种略带权威的姿态说道。接着，她把一张小凳子拉到他身边，自己则坐在上面，双臂搭在他的膝盖上，抬起那张因喜悦而焕发光彩的美丽脸庞，把他与布隆代尔夫人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
里昂·伯纳斯则用手臂搂着她的肩膀，手指轻轻拨弄着她那丝滑的黑发，目光中充满无尽的柔情。

他那充满柔情与钦佩的目光落在她美丽的脸上，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故事。然而当故事结束时，他震惊极了。“我亲爱的、冲动的西比尔，你都做了些什么啊！”他惊呼道。“什么？”西比尔气喘吁吁地回答，她的红唇微微张开，黑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亲爱的，你把一个在酒店里偶然遇到的陌生人——从她的表现来看，她是个赌徒的妻子，从其他方面看则是个冒险家——邀请到我们这里来，让她长期与我们同住！”西比尔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神中流露出近乎滑稽的沮丧神情。她无言以辩！“亲爱的，我并不怪你，只是对你感到惊讶——同时，我依然深爱着你！”他说着，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哦，但如果你看到她的困境，你也会像我一样做的吧！”西比尔终于恢复说话能力，恳求道。“可是，你难道就不能在不让她住进我们家的情况下帮助她吗？”“那要怎么做呢？”西比尔问道。“你不能给她提供住宿费用，或者借钱给她吗？”“哦，里昂！里昂！”西比尔缓缓摇头，用充满慈悲的眼神望着他。“哦，里昂！她想要的不是住处，而是一个可以躲避风雨的庇护所，一个有朋友在身边的家！如果这让你不高兴，我真的很抱歉。”“亲爱的、冲动的、不顾及他人的孩子！我可没那么无情，不会责备你。”“但你不喜欢那位女士的到来。”“我当然不希望有客人来和我们一起住，从而妨碍我们俩单独相处。”里昂严肃地说。“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心里充满了自私的遗憾；因为我当然更希望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待在属于我们的家里，而不是让陌生人进来分享它。不过，哦，最亲爱的里昂，我想到我们拥有如此富足而幸福的家……”

“她如此贫穷，又因被遗弃而悲痛不堪，我们拥有如此多的恩惠，理当安慰她。”西比尔诚挚地说。
“我亲爱的妻子！你比我更值得被尊重，你的意愿必将实现。”他严肃地回答。
“不，亲爱的里昂！但当你看到这位女士的美丽与悲伤时，你也会为她感到钦佩与同情，还会为她能来到我们的家中而高兴。”
“也许吧，”伯纳斯先生微笑着答道，“不过，你那些傲慢的邻居们会如何看待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呢？”
西比尔立刻抬起头，傲然说道：“我的‘傲慢邻居们’很清楚，西比尔·伯纳斯所保护的人，其地位绝不亚于他们当中最傲慢的人！”她的傲气甚至超过了旧多米尼恩地区最傲慢的人。
“说得好，我的小妻子！既然事情已经决定，那我就去安排在马车上多留几个座位吧。需要多少个座位？这位陷入困境的外国公主还有多少随从？”里昂带着讽刺的语气问道。
“需要三个座位，给那位女士、孩子以及奶妈。”
“哇！亲爱的西比尔，我们这是在组建一个完整的家庭啊！是孩子哭闹，还是奶妈喝酒呢？”里昂笑着问道。他没有等待回答，便按响了铃，吩咐在早上的马车上再安排三个座位。
不久之后，这对年轻人便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大早，西比尔·伯纳斯从房间里出来，看上去就像新的一天一样容光焕发。她穿着一件紧身的深红色美利奴羊毛旅行装，那件衣服非常适合她优雅的身材和深色的肌肤。她环顾了一下房间，确认一切井然有序：炉火旺盛，壁炉干净，早餐桌摆放整齐，晨光透过红色窗帘照进室内，映在银色的茶具上。

她满意地微笑着，将乌黑的卷发甩到脑后，然后离开房间，穿过走廊，敲响了新认识的那位女士的房门。
布隆代尔夫人亲自开了门，准备陪同朋友一起去吃早餐。
今天早晨，这位美丽的年轻女子穿着深蓝色礼服，那鲜艳的色彩更凸显出她肌肤的光彩与头发的金色光泽，显得格外动人。西比尔一时不禁为之倾倒，但很快便恢复过来，以热情的态度向那位女士问好。
“已经快八点了，亲爱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你现在可以过来了吗？”问候过后，西比尔问道。
罗莎微笑着答应了，西比尔便带她进入自己的客厅。
在妻子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伯纳斯先生已经回来，他正手持晨报站在火炉前。他把报纸放在桌上，走上前迎接妻子和她的客人。
“布隆代尔夫人，伯纳斯先生。”西比尔简单地介绍了两人。
当他们互相鞠躬时，西比尔则偷偷观察着罗莎·布隆代尔的绝世美貌会对里昂·伯纳斯产生怎样的影响。
果然如此！他们鞠躬之后抬起头彼此对视——他起初是以主人的礼节对待她，而她则露出灿烂迷人的微笑。西比尔本以为里昂见到如此完美的女子会感到惊讶，却没料到他会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她美丽的脸庞，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惊叹与崇拜之情。那目光仿佛在诉说： “这是世界上最奇妙、最完美的存在！这真是大自然的杰作啊！”

罗莎的微笑依然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她伸出手来，用最甜美的声音说道：“先生，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表达我对您以及您亲爱的妻子对我的恩惠的感激之情。”
里昂·伯纳斯回答道：“亲爱的女士，我和伯纳斯夫人只是尽力满足自己的心愿来为您服务罢了；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就是莫大的幸福了。”他的神情与语气都充分体现了他的真诚与诚挚。
就在他们彼此微笑、交谈之际，西比尔也注视着他们两人。突然，一阵剧痛袭上她的心头，让她心中充满了无名的恐惧。“原来疾病也会这么快降临啊！”
伯纳斯先生说着，便伸手为布隆代尔夫人引路，带她到座位上。
作为伯纳斯家族的一员，西比尔自然也是一位淑女。尽管心中有着伤痛，脑海中也有着模糊的预感，但她还是以一贯的优雅与礼貌坐在餐桌主位上。
伯纳斯先生则全力协助妻子，为这位美丽的年轻客人提供周到的服务。
当大家都还坐在餐桌旁时，有个仆人来报，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于是大家都急忙起身，开始做最后的出发准备。
布隆代尔夫人赶忙回到自己的房间，让仆人把行李拿到楼下装上车，同时叫来护士和孩子。
当西比尔·伯纳斯暂时与丈夫独处时，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想让他稍等片刻，然后问道：“你现在对她有什么看法？”
“亲爱的西比尔，我觉得你对这位女士的判断是正确的。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亲爱的，你为这位陌生人所做的一切，不仅体现了你的善良，还……”

“那是天使的智慧啊，”里昂·伯纳斯回答道。他突然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她，不断亲吻她那红润的嘴唇，同时低声说道：“只要有机会，无论在何时何地，我都要从这甜美的双唇上偷走一个吻——因为现在我们已不能再单独相处了。”说完，他便放开她，急忙去穿上外套。西比尔站在原地，微笑着，如此幸福以至于忘记了还要准备离开。她心中的痛苦已经消失，脑海中的阴云也散去了。然而，她对自己和他人仍然知之甚少，因此无法解释那些痛苦与忧愁为何会出现，又为何会消失。她还不知道，丈夫对其他美人的欣赏目光其实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而只有他给予她的爱抚，才能缓解这种痛苦。简而言之，年轻的新娘西比尔·伯纳斯根本没意识到，嫉妒的种子正在她心中萌芽，或许还会继续生长、蔓延，最终变成摧毁一切道德生活的致命毒草。

第七章　黑暗山谷之中

山峦耸立之处，便是她的朋友所在之地；
山谷的低处，则是她的家园。
在那些陡峭的岩石与险峻的山峰之上，她拥有自由漫游的激情与力量。
悬崖、森林、洞穴、急流的泡沫，都是她的伴侣，它们以一种比任何文字都更清晰的语言与她交流——这种语言甚至比她最喜爱的书籍中的文字还要清晰。因此，她常常放弃那些书籍，而选择沉浸在月光洒满湖面的大自然美景之中。——拜伦

一旦在人的心中萌生出嫉妒之情，就很难将其消除。西比尔·伯纳斯那几乎无意识的嫉妒心突然被唤醒，又很快平息下来，但就在旅行者们即将出发时，又有新的因素再次激起了她的嫉妒心。那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正是这样的小事能够改变命运的走向，就如同铁路上的控制开关能够决定列车的行驶方向一样。

旅行者们正要登上马车。伯纳斯先生先让布隆代尔夫人上车，接着是伯纳斯夫人，最后他自己才进入车内。
“亲爱的里昂，你坐在这右边的角落里吧，我会坐在你旁边的中间位置，而布隆代尔夫人则坐在我左边的角落里。”西比尔一边站着，一边为他们指明座位。或许是因为内心潜藏的嫉妒心理，她才想让自己坐在丈夫和客人之间，以便在漫长的旅途中照看他们。
“不，亲爱的，不是这样。如果你愿意和我换一下位置，坐到右边的角落里，那么我们美丽的朋友就可以坐在左边的角落里了。”

“我将会坐在两位女士中间，成为所谓的‘两朵玫瑰间的刺’。”里昂·伯纳斯愉快而风度翩翩地回答道。或许他内心渴望能坐在那位美丽的金发女子旁边，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会让她失望和受伤——他绝不愿意故意伤害她。

西比尔默默地坐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她的样子坐下。伯纳斯先生礼貌地将布隆代尔夫人安排在左边的座位上，然后自己则坐在中间，介于妻子与她的客人之间。在他们面前，可移动的中央座位上坐着布隆代尔夫人的孩子和保姆。而在前排、背对着马匹的座位上，则坐着两名黑人仆人：伯纳斯的男仆和伯纳斯夫人的女仆。

虽然那天是适合出行的美好天气，但车厢里没有其他乘客。至少在出发时，伯纳斯一行人可以独享整个马车。

西比尔觉得自己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开心。当马车开始行驶，沿着城市里的石子路颠簸前行时，伯纳斯微笑着转向布隆代尔夫人，说道：“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很少有比在这个宜人的季节里穿越我们的家乡弗吉尼亚州更令人愉悦的事了；而在所有路线中，也没有哪条路线能像我们即将启程的这条路那样，拥有如此多样且壮丽的风景。”

“你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达你们美丽的家呢？”罗莎·布隆代尔夫人温柔地问道。

“如果我们日夜不停地赶路，也许两天就能到；但我们打算每晚都在路边的客栈或村庄里休息，所以总共需要四天的时间。”里昂·伯纳斯回答道。

与此同时，马车驶出了城市，进入了一片开阔的乡村。那里的景色虽不错，树木繁茂、水源充足，但并不特别引人注目。

“您不要以我们海港周围的这片平坦地带来评判我们州的风景。”伯纳斯先生带着歉意对客人说。

“不过，这里看起来也非常漂亮啊。”罗莎真诚地回答道。

“没错，确实很美，正如你所说；不过等你看到我们广袤的森林、高耸的山峰以及深邃的峡谷后，就会用更强烈的言辞来形容它了。”里昂·伯纳斯微笑着回答。

西比尔没有参与谈话。自从她不情愿地坐在那个角落的座位上后，她就再没说过话。更糟糕的是，她担心自己的丈夫和客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他们显然完全沉浸在彼此的交谈中。

经过数小时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颠簸，马车终于来到了古老森林的深处。在路边的客栈里，马匹被更换，旅人们也吃了饭。重新坐回马车上时，又有两位旅行者加入了他们，那是两位年长的乡下绅士，他们坐进了车内的两个空位上。如果伯纳斯先生不是太过专注于他的美丽客人而无暇顾及他们的话，他们肯定会就各种话题——从农作物到国会事务——与伯纳斯先生畅谈。西比尔依然保持沉默，只有偶尔丈夫会询问她是否舒适，或者能否为她做点什么，她则会道谢并说自己很舒适，他无需做什么。至于身体上的舒适度，她说的确实是实话。至于其他方面，西比尔当时实在无法要求丈夫停止对客人的关注，转而多关心她一些。

又过了几个小时，马车在更加糟糕的道路上颠簸着，最终抵达了蓝岭山脚下，以及风景如画的安德希尔村，一行人便在那里过夜。在村里的客栈里，西比尔·伯纳斯觉得作为客人，罗莎·布隆代尔应该得到自己的礼遇，于是努力忘却心中的痛苦与忧虑，以一贯的友善与优雅为客人服务。

晚餐过后，时间过得相当愉快，随后旅人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十二个小时后，西比尔再次与丈夫独处。他在旅途中并未察觉到她的沉默与忧郁，即便察觉到了，也肯定不会将其归因于正确的理由。他同样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或给了她伤害。此刻，他对妻子的态度依旧温柔、充满爱意且忠诚，就像他们结婚以来一直如此。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体现了这一点。一进屋……

他关上门后，突然将双臂环抱住她，像得到失而复得的珍宝般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激动地喊道：“现在，亲爱的，我们又可以单独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感谢上帝！”西比尔由衷地呼喊着；而他不断亲吻她的嘴唇，让她的嫉妒心再次平息下来。她告诉自己，他在马车上对罗莎·布隆代尔的那些温柔举动，不过是绅士对一位女士客人的应有礼貌——更何况那位女士还是个异乡人；作为他的妻子，她应该为此感到欣慰，而不是责备他，应该高兴，而不是难过。
次日清晨，旅行者们早早起床，准备乘坐最早的一班马车。这班马车在日落时离开诺福克，将在日出时抵达安德希尔。
可怜又热情冲动的西比尔！她度过了一个非常幸福的夜晚；今天早上，她以满腔的真挚感情迎接那位客人，拥抱并亲吻她和她的孩子，给予他们比以往更热烈的欢迎。她觉得今天一定要对罗莎格外友善，以此弥补昨天对她的误解。
在如此愉快的氛围中，旅行者们享用了美味的早餐。
但这时，警报声响起，他们便准备继续上路。
当他们进入马车后，发现还有另外三位乘客已经坐在后座上。不过那几位都是绅士，他们主动且迅速地将座位让给了两位女士及其随行人员。马车随即出发了。
他们的路线现在要穿过蓝岭山脉中一些最为荒凉的路段。此时，罗莎·布隆代尔的热情彻底爆发了。她说自己在苏格兰见过壮丽的山峰，但没有任何一处——不，绝对没有一处能与这些山峰的壮丽与美丽相媲美！
听到她这么说，里昂·伯纳斯微笑了，就像看到孩子过度兴奋时的样子，因为在他和其他人看来，这位可爱的陌生人往往就像个孩子。而她则用那双甜美的蓝眼睛回望着他。

西比尔看着、听着，再次感受到心中那道奇怪的伤口在加深，脑海中那片奇怪的阴云也在愈发浓重。

第八章　黑厅

“看见我们的家了吗？那里的树林在秋日的空气中摇曳生姿，郁郁葱葱；那条蓝色的小河绕着岩石岸边流淌，为山间带来一道亮色——就在那儿。”——赫曼斯

第二天结束时，他们在蓝岭山顶的一个小村庄里歇脚，从那里可以俯瞰五个县。在那家小旅馆里，他们受到的款待与在安德希尔的小旅店时如出一辙。西比尔那隐秘而未被察觉的嫉妒心，再次因丈夫的温柔安抚而平息下来。

清晨，他们乘上早班马车继续前行，穿过位于蓝岭与阿勒格尼山脉之间的美丽山谷。里昂·伯纳斯对罗莎·布隆代尔的深情再次让西比尔感到痛苦。夜幕降临时，他们抵达了斯汤顿，并在那里过夜。

在旅程的第四天，也就是最后一天，他们乘坐横跨全国的马车，改变了路线，朝着阿勒格尼山脉中最荒凉、最阴森、最孤独的通道前进。大约中午时分，马车进入了那个被称为“魔鬼之径”的黑暗隘口。事实上，即便有正午的阳光，也难以照亮那令人恐惧的隘口。对于这位易受感动的年轻外国人来说，这里的景象更让她充满了敬畏之情。

“我在故乡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里昂·伯纳斯再次以充满怜爱与宽容的微笑看着她，而西比尔·伯纳斯的心中则再次涌起痛苦。每次里昂这样看着罗莎时……

西比尔感到极度恶心。她试图抗拒这种感觉，却无法战胜它。
随着天色渐暗，道路也变得越来越荒凉、阴森和孤独。到了夜晚，他们进入了一个极其阴暗、险峻且令人恐惧的峡谷——那景象如此可怕，以至于这位年轻的陌生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紧紧抓住莱昂·伯纳斯的胳膊以寻求保护。
“我从未想象过会有这样的地方，”她气喘吁吁地说。
“你以为，”他温和地回答，“如果另一个峡谷被称为‘魔鬼之径’，那这个地方就该叫‘地狱之门’吧？但实际上，对我们来说，这里却是‘天堂之门’，因为这是通往我们家园的入口。”
他这样亲切地提及他们的家园，几乎让西比尔忘记了他对那位美丽客人所露出的微笑。
这时，除了西比尔之外，所有女性都因敬畏而屏住了呼吸。
那确实是一个可怕的峡谷！这条路是在山间一处又深又窄、曲折复杂的裂谷中开凿而成的。在远古时期，由于自然的巨大力量作用，坚硬的岩石被撕裂开来，那些破碎的岩缘悬挂在天地之间，高得令人头晕目眩！两侧的悬崖呈暗铁灰色，从底部到顶部，到处都是长得矮小而阴郁的常绿植物。此外，这条路极为曲折，旅行者们随时只能看到前方几码远的地方。天地间唯一令人欣慰的景象，就是西方天空中那轮新月，它用柔和的光芒照亮着最险峻的悬崖。
“这确实让人想起但丁所描述的‘进入地狱的通道’，对吧？”莱昂·伯纳斯问道。
“除了那轮小月亮之外，确实如此！没有它的话，这里的黑暗简直可怕至极！现在也已经够恐怖的了，”罗莎颤抖着回答。
“但我喜欢这里！就连它的黑暗与恐怖也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这里是我的家园。我觉得自己只在自己的黑色山谷里才真正活过自己的生活，”西比尔用充满情感的低沉声音说道。
他们突然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已经来到了那个最危险峡谷中最险峻、最难行进的转弯处；继续前进……

要想保证安全，马车夫就必须格外小心、技艺娴熟。车上的每个人也都忧心忡忡。每位乘客都紧紧抓住手边能抓到的东西，他们完全有理由担心：随时都可能因为马车在颠簸的道路上翻倒而撞上岩石，那情景简直就像一场雪崩，而非一辆正常行驶的四轮车辆。

直到抵达悬崖底部，那些乘客才松开手，重新开口说话。

“那真是——哦，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那太可怕了！简直糟糕透顶！我们能活着逃脱，真是个奇迹！”罗莎·布隆代尔惊恐地喘着气。

“这条路上从来没发生过事故。”里昂·伯纳斯试图安慰她。

“那每次有车辆从这里经过，不就是个奇迹吗？”罗莎颤抖着回答。

“不过看吧，现在有个美丽的景象。”伯纳斯先生一边说，一边透过窗户指出去。西比尔已经在右边的窗户往外看，罗莎也伸长白皙的脖子，从左边的窗户望去。

的确，那是一幅美丽的景象。那轮初升的月亮已经隐没，但繁星依旧闪耀着光芒。在它们的照耀下，乘客们看到了一条美丽的小河，河面泛着波光，映照出对岸村庄的灯光。

“这就是黑河。它发源于那片遥远的山脉，那些山脉被称为黑岩山，它们环绕着我们的黑谷。这里的村庄名叫黑村。”里昂·伯纳斯解释道。

“怎么这么黑啊！”罗莎·布隆代尔说道。

“如果你这么认为的话，那我得先告诉你，这些地方的名称并非我们取的；而且这些名字其实非常贴切。那些高耸入云的岩石呈现出暗铁灰色，使得山谷和河流都显得阴暗无比，再加上地理位置……”

“在黑暗山谷入口处的那个村庄，这些名字都是有什么由来的呢？就算没有特别的原因，我们也不会如此无礼地去干涉那些已故之人的安排。”里昂·伯纳斯笑道。他说话时，马车已经抵达河岸，停在了那间小渡口屋前。旅客们纷纷下车，他们的行李也被卸了下来。马车稍作停留，以便更换马匹并接上那些通过渡船从村庄运过来的乘客——无论是人还是牲畜——之后便继续沿着河的东岸前行。

伯纳斯先生将自己的行李以及随行人员的行李搬上渡船，然后带领女士们上船。确认她们都安顿好了，护士和孩子也处于安全的位置后，他便以友善的态度转向那位年迈的渡船夫，问道：“喂，老卡戎！你还好吧？”

“是的，先生，多亏了上帝！”老人回答道。由于他的职业，再加上高龄、灰白的头发，以及依然强健的体魄，他便获得了与冥河摆渡人相同的称号。

“村庄和山谷里一切都好吗？”伯纳斯先生进一步询问。

“村庄里一切正常，先生。而刚到酒馆的乔也说山谷里没什么问题。”渡船夫给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复。

“哦！那么我们的马车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们了吗？”

“是的，先生，它大约二十分钟前就到了，简直准时极了！”老人回答道。

穿越黑河的距离很短，就在渡船夫说话的同时，船只已经靠上了酒店灯火通明的窗户下方的码头。在他们面前，可以看到停在酒店门口的黑厅马车和马匹。

伯纳斯先生帮助随行女士们上岸，建议她们先去酒店吃晚餐，然后再前往黑厅。

“哦，不！请千万别这样！我敢肯定，塔比小姐一定花了大量心思为我们准备晚餐。她一定会……”

“如果我们在这里停下来吃晚饭的话，我一定会失望又羞愧得哭出来。”西比尔急切地反对道。

“塔比小姐是我们的管家，她是个很好的人，但也是世上最爱发牢骚的人。她对西比尔来说既是暴君又是奴隶——因为她既专横又忠诚，会像愚蠢的母亲对待独生子女那样，毫无道理地时而责骂她，时而又宠爱她。”伯纳斯先生转向布隆代尔夫人解释道。

“那她的主人呢？”罗莎问道，同时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伯纳斯夫人。

“哦！你可以肯定，西比尔会反过来掌控局面，根据情况决定是纵容还是责备她的管家。”莱昂笑道。

“乔，过来！”伯纳斯夫人叫住了正从酒馆里走出来的马车夫。

“天哪，西比尔小姐！我们多高兴能见到您啊，莱昂先生您也是！”那个皮肤黝黑、身材矮壮、看起来很友善的黑人马车夫一边说着，一边向主人和女主人鞠躬。

“乔！你又在搞你的老把戏了。乔！为什么就不能安分点？乔！你死了之后打算去哪儿？”西比尔严肃地问道，同时用手指着那个犯错的人。

“我猜我肯定会直接进地狱吧，小姐！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在这个世界上享受一点快乐，因为到了那儿就再也得不到什么了。不过，天哪，西比尔小姐，能再次看到您那张可爱的脸，我们真是太高兴了。”

“我‘可爱的脸’？这算是一种恭维吗？不过，乔，塔比小姐准备了什么晚餐呢？”

“天哪，西比尔小姐，您别再说这种话了；不如告诉您她没有准备什么吧。”乔瞪大眼睛说道，“西比尔小姐，家里连一个男人或女仆都没有，他们整天都在忙着准备晚餐呢。”

“看吧！我就说嘛！”西比尔转向丈夫说道。

“那我们就继续吃饭吧，亲爱的。我们可以让那两个仆人留在这里，用马车把行李运过去。”莱昂·伯纳斯说着，领着妻子离开。

她把客人和孩子以及保姆一起扶进马车里，自己则坐到车夫旁边的座位上。
“哦！伯纳斯先生被挤在外面了，真是太遗憾了，”罗莎·布隆代尔惊讶地望着他上车的背影，惋惜地说道。
“哦，他并没有被挤出去！他是去开车了；因为夜晚的路况很危险，而我们的车夫又过于兴奋，不可信任。”西比尔温柔地回应道，她很了解这位老仆人的缺点。
他们的道路沿着河岸延伸，穿过山谷，位于两座高山之间；但天色实在太暗，只能看到这些壮丽的景色而已。
当马车缓缓而小心地行驶在这条崎岖的路上时，远处水流的声音传入耳中。起初只是微弱的响声，渐渐便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充满了整个山谷。
“那是什么声音？”罗莎害怕地问道。
“什么声音？”西比尔反问。
“就是那种可怕的噪音！”
“哦！那是黑急流，是我们黑河的源头。”西比尔用低沉而愉悦的语气回答道；因为对她来说，故乡的流水声，无论对别人来说有多可怕，都是令人愉悦的。
“哦！更黑暗了！”罗莎颤抖着说。
“不过那是一道美丽的瀑布啊！你知道，所有美丽的东西并不一定都是明亮的。”
“确实如此，”罗莎回答，“因为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皮肤可深了呢。”说着，她还握住了女主人的手以强调自己的话。
西比尔不喜欢这种隐含的奉承，尽管表达得很委婉。她立刻抽回了手；为了弥补可能造成的伤害，她打开窗户，愉快地说：

“看吧，布隆代尔夫人！您现在能看到我们家的灯光了。”
罗莎凑过西比尔，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体上散布着些灯光。她没有看到任何房屋，便说了出来。
“那是因为房子是用与山体相同的深灰黑色岩石建造的；由于它位于山脚，周围又全是树木，所以夜里根本无法将其与山体区分开来。”
此时，马车沿着河流的弯曲处行驶，那片水域看起来要么像一个小湖，要么像一个大池塘。在这段弯曲路线的中间位置，马车停了下来。
左侧隐约可见湖泊的轮廓；右侧则是通往那条直通宅邸的榆树林的小门。
“那是黑池，而那边就是黑厅。真是‘更加黑暗’啊，布隆代尔夫人。”西比尔微笑着说道，她因为即将回家而欣喜若狂，甚至忘记了心中的嫉妒。
马车等待着，直到那位动作迟缓的老看门人打开大门。西比尔开玩笑地称他为“刻耳柏洛斯”，尽管他受洗时的名字其实是天国之门的守护者，而非其他地方的入口守卫。
“刻耳柏洛斯”——其实他的名字叫彼得——热情地欢迎他的年轻女主人归来，并将大门大开，让马车通过。
当马车在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缓缓前行，逐渐接近那座古老的宅邸时，那座有着众多屋檐、奇特扭曲的烟囱、陡峭的屋顶以及格子窗的精美建筑——这些都是殖民时代遗留下来的痕迹——从群山的背景中愈发清晰地显现出来。从各个窗户中透出灯光，整座宏伟而温馨的宅邸仿佛在向人们传递着“欢迎”的讯息。

第九章 客房

那些曾经奢华而宏伟的房间，如今已无人居住。昔日的辉煌景象依然存在——墙上挂着画作，还有年代久远的柜子，以及各种雕刻品和镀金装饰。——胡德

马车停在了通往房屋正门的石阶下。那对双扇橡木门大开着，里面是灯火通明的大厅，还有几人在等候着。西比尔急切地从车窗向外望去。

“我发誓，”她喊道，“那儿不仅有塔比小姐，还有利比小姐以及温特罗斯夫人！温特罗斯夫人，”她向客人解释道，“是我们已故管家의遗孀。她也是我的养母，同时还是那两位小姐的母亲——塔比小姐是我们的管家，而利比小姐则和她那已故的父母住在一起。她们是来欢迎我们归来的。愿上帝保佑她们！”

西比尔说话时，伯纳斯先生从驾驶座上下来，打开了车门。他先帮助妻子下车，然后又帮助他们的客人下来。接着，他从保姆手中接过了熟睡的孩子，而保姆则自己走了出来。

“你熟悉路况的，亲爱的西比尔！你先走吧，我来照顾我们的这位好朋友。”伯纳斯先生说着，便扶着布隆代尔夫人走上台阶。

但西比尔并没有等待他的许可。她太渴望见到儿时那些亲爱的老朋友了，此刻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人，甚至也没有因为丈夫的言行而感到一丝嫉妒。她立刻冲过他，跑上楼梯，投入养母的怀抱。

她将这个美丽而活泼的姑娘拥入怀中，满怀深情地欢迎她回家。接着，塔比小姐和利比小姐也依次被她拥抱和亲吻。随后，那些老仆人们也围拢过来，欢迎他们心爱的年轻女主人；她一一与他们握手，并说着温暖的话语。“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她眼中含着喜悦的泪水说道，“能如此热烈地被欢迎回家，真是太好了。” “这里的一切，还有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欢迎您回家，西比尔小姐！就连‘黑急流’也在欢迎您呢！我从未听过那瀑布发出如此响亮而欢快的声音！”老亚伯——因为他已经一百岁了，是庄园里最年长的黑人，所以大家都这么叫他——说道。 “谢谢您，亲爱的老亚伯叔叔！我知道你们都在欢迎我回家！一想到我的‘黑急流’也在欢迎我，我就觉得非常开心！那么，塔比小姐，您收到我从安德希尔寄来的信了吗？信里让我为我们要带来的客人准备好客房。”西比尔问她的管家。 “是的，夫人，您的命令已经得到执行，所有的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包括您和伯纳斯先生的房间。甚至炉火也已经点燃，整个白天都在燃烧，让房间保持温暖。”塔比小姐回答道。 “很好，谢谢您。现在，我们的客人来了。”西比尔说道。她的客人正倚着丈夫的胳膊走来。他们路上似乎耽搁了一会儿，但西比尔此刻太过开心，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那个善妒的妻子暂时被压下去了，而作为主人的她则完全展现出了热情好客的一面。 “欢迎您来到黑厅，亲爱的布隆代尔夫人，”她上前迎接客人。“现在，您是想先到客厅休息一会儿，再脱下外衣，还是想立刻去您的房间？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妥当了。”

“伯纳斯夫人，麻烦您带我立刻去我的房间吧。您看，我那可怜的小克罗马蒂已经睡着了。”
“那好吧，您不用走太远。就在这一层，”西比尔微笑着说道，然后带着她穿过宽阔的走廊，经过巨大的楼梯，接着向右转，沿着长长的通道前行，最终来到一扇门前，她打开了门。
“这就是您的卧室，”西比尔说，邀请客人进入那间宽敞且陈设精美的房间，“再过去，与这间房相连的，还有一间较小的房间，本来是更衣室，但我把它改成了您孩子和他的奶妈的育儿室。”
“非常感谢，”罗莎·布隆代尔回答道，跟着女主人走进房间，以人们进入陌生地方时总会有的好奇心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非常宽敞，有许多门窗。所有的家具都是绿色的，要不是壁炉里燃烧的火焰为整个房间带来了温暖的光亮，这里会显得相当阴暗。
西比尔把一把椅子拉到壁炉旁，邀请客人坐下。
但罗莎对周围的环境太过好奇，无法立即休息。
“真是个有趣的老房子！”她边说边在房间里走动，仔细观察着一切。
与此同时，那位比女主人更实际的奶妈已经找到了相邻的育儿室的门，进去把婴儿哄睡。
“哦！”罗莎叫了起来，她拉开了一块绿色的窗帘向外望去——“哦！这里真是风景如画啊！不过这些窗户正对着院子，而且没有外部的百叶窗！这样不会有什么危险吗？”
“完全不会有危险，亲爱的布隆代尔夫人。这些窗户位于房子的后面，正对着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院子。”

“那些地方是私人领地，很难进入，只能从房子的前院进去。”西比尔温和地说道。
“可是啊！”布隆代尔夫人低声说道，她的主人这个回答丝毫没有让她安心——“哦！我在山脚下的灌木丛中看到那些白色的东西是什么？看起来像——墓碑！”她颤抖着补充道。
“那些确实是墓碑，”西比尔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回答，“那是我们家族的墓地，七代伯纳斯家族的人都埋葬在那里。”
“哦，天哪！”罗莎·布隆代尔惊呼一声，拉下窗帘转过身去。
“不必害怕，”西比尔微笑着说，“那个地方其实比看上去要远得多。现在，亲爱的布隆代尔夫人，让我带您看看这间绿色卧室的位置，这样您就会更喜欢它了。您看，它位于房子的右侧，所以才有三面窗户——背面、正面和侧面——还有通向房子内部的门，以及通往外面的门。这扇门，”她说着，打开了壁炉左侧的一扇门，“这扇门通向一条狭窄的楼梯，直接通往我的房间，而我的更衣室则就在您的婴儿房上方。所以，亲爱的，如果您感到紧张或害怕，只需打开这扇小门，跑上楼梯，然后用力敲击我床头的那扇门。我会听到您的声音，立刻赶来帮助您。”
“是的，”罗莎笑道，“但要是有什么强盗从窗户闯进来，在我来得及逃跑之前就来到我面前，那我该怎么办呢？”
“那就呼救吧，伯纳斯先生和我会立刻下来救您。不过为了方便救援，您必须始终让那扇下层的门保持敞开状态；您可以放心这么做，因为那扇门只通向我的卧室而已。”
“我会记住始终把门敞开的，”罗莎回答道。
“不过，亲爱的，我向您保证，根本没有任何危险。我们忠诚的黑奴们都在房子外面守卫着，而在大厅和走廊里，还有我们忠诚的看门人正在睡觉。不过，如果您还是觉得不安，我可以让其中一个女仆……”

“你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吧，另一个男人则睡在外面的走廊里。”西比尔说道。
“哦，不，我绝不会打乱家里的安排。我现在一点也不紧张。”罗莎·布隆代尔回答道。
“那好吧，亲爱的，快去准备吃晚饭吧；饭菜已经准备好一个多小时了，你肯定需要吃的。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会从这些楼梯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后再下来带你一起吃晚饭。”西比尔微笑着鞠了一躬，然后打开门，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罗莎·布隆代尔则走进旁边的小卧室，去照顾她的孩子。
那个房间虽然很小，但有两扇窗户——一扇朝西，另一扇朝南，北面则有一个小壁炉。东侧只有通往卧室的门。两扇窗户上挂着绿色窗帘，地板上铺着绿色地毯，摇椅和孩子的椅子也覆盖着绿色布料，这是房间里仅有的家具。还有供保姆使用的床铺以及孩子的婴儿床。一个配备齐全的洗漱台也是这里的家具之一。孩子正在婴儿床上安静地睡着，保姆则坐在他身边，忙着刺绣——她总是随身带着针线，以便在空闲时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克劳没事吧，珍妮特？”年轻的母亲走过去，看着自己面容红润的儿子问道。
“是的，夫人，他睡得可香了。”女保姆回答道。
“这地方真舒适啊，珍妮特。”
“是啊，夫人，不过那条所谓的‘黑色急流’的咆哮声让我很害怕。不知道它是不是总是这么吵。”
“哦，不，珍妮特。伯纳斯先生说，只有当河水因为下雨而涨得特别高的时候，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伯纳斯先生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是的，夫人，他确实很了解情况！而且那位领主真是位非常好的绅士！”
“他不是领主，珍妮特！美国没有领主这种身份。”
“那他到底是什么身份呢，夫人？”

“他真是个绅士——伯纳斯先生。”
“可惜他不是领主，夫人，更不是公爵！他可是个真正的贵族绅士啊，小姐。”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珍妮特。好了，先放下你手头的工作，来帮我整理一下头发吧。不幸的是，我无法更换衣服，因为我的行李落在布莱克维尔了，估计还没送到这里。”罗莎·布隆代尔在女仆的陪伴下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说道。然而，她却遇到了一个令人愉快的惊喜——她的行李已经整理好，随时可以取用。
“天哪，它们真的在这里！想必是送行李的仆人们看到门大开着而房间里没人，就直接把行李放进来然后离开了。珍妮特，打开那个箱子，把我的黑色天鹅绒礼服和蕾丝装饰拿出来。经过这么疲惫的旅程后，在这个第一个夜晚，我可不能穿太轻薄、太鲜艳的衣服，我们现在都累得只想上床休息。”罗莎·布隆代尔慵懒地坐在梳妆台前的绿色靠椅上说道。
“的确，小姐，没有哪件衣服比那件漂亮的黑色天鹅绒礼服更适合您了。”女仆说。
罗莎很清楚这一点，也许正因如此才选择了那件礼服。女仆迅速而熟练地将女主人的头发梳理成自然的金色卷发，无需任何装饰。当她的妆容完成后，罗莎·布隆代尔的美丽容貌因与深色礼服的对比而显得更加耀眼。
“简直就像夜空中的星星！”西比尔走进房间，不禁赞叹道。随后，她微笑着挽住客人的手臂，带她走向晚餐桌，伯纳斯先生也跟了上来。
那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小房间，墙壁上挂着红色壁毯，窗帘也是红色的，还有用山核桃木点燃的温暖炉火，以及一张虽小但布置得很豪华的晚餐桌。
伯纳斯先生先带领客人入座，然后让妻子跟上。这些礼节显然是为了表示对客人的尊重，但却让妻子感到心痛——她不愿错过丈夫一直以来给予她的关怀。

这些宠爱至今都只赐予了她一个人；她更不愿看到它们被给予另一个人，而那个女人又是如此美丽、迷人，而且她隐隐觉得她极其危险。她试图说服自己，这些关怀不过是任何绅士对妻子邀请来的客人应尽的礼节而已，但那毫无用处——她无法消除心中的痛苦，也无法忍受看到丈夫触碰那个女人的手。当看到他们彼此对视并露出挑逗性的微笑时，她几乎要失去理智了。哦！她多么后悔曾经邀请这个致命的美女到自己家中来！不过，她也为这个没有朋友的陌生人感到同情，于是努力抵抗着那些逐渐侵入心头的嫉妒与仇恨情绪。事实上，从那时起，西比尔·伯纳斯的内心便陷入了情感与理智之间的激烈斗争之中。这种斗争很快就表现为一系列令人费解的行为矛盾，连里昂·伯纳斯和罗莎·布隆代尔都完全无法理解。例如，在家中的第一个晚上，当他们坐在餐桌旁时，西比尔沉默不语、心事重重、情绪低落。她的同伴们认为她是累了，但实际上西比尔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疲劳。晚饭后，她强打起精神，主动提出陪罗莎·布隆代尔回到她的房间；到了那里后，她还停留了一会儿，再三恳请罗莎：如果夜里感到害怕，就立刻跑上连接两房的楼梯，敲响西比尔的房门寻求帮助。之后，西比尔向客人道了晚安，便上楼去了。大家都非常疲惫，因此尽管罗莎心存恐惧、西比尔充满嫉妒，他们还是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十章　善妒的新娘

没错，她确实很善妒，尽管她并不表现出来——因为善妒的人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这种情绪。——拜伦

早上，罗莎是最后一个醒来的人。保姆已经给孩子穿好衣服并带他离开了房间；于是罗莎按响了铃，让那些偷懒的人回来。

只有珍妮特一个人来了。
“小克劳在哪儿？”克劳的妈妈问道。
“在早餐室里，夫人，坐在领主的膝盖上。”女孩回答道。
“我告诉过你，美国可没有什么领主，珍妮特！”夫人不耐烦地说。
“那是在那位先生的膝盖上，夫人。”
“好吧，那快来帮我穿衣吧。”
珍妮特立刻去照办。半小时后，罗莎·布隆代尔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上去比前一天晚上更加美丽动人——她穿着一件优雅的白色羊绒晨袍，袍子正面、上衣、袖子和裙边都绣有蓝色铃铛图案，她的秀发则被梳理成自然卷曲的样式，这最能凸显她的美貌。

珍妮特走在主人前面带路。她们来到大厅深处，珍妮特打开左侧的一扇门，领着夫人进入了一间漂亮的客厅。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湖泊、山谷以及对面的山脉。

那是十月的金色早晨，万里无云的深蓝色天空下，阳光灿烂地照耀着山谷，让树上五彩斑斓的树叶都焕发出绚丽的光彩。

山腰与河岸上，橡树那绚丽的深红色、榆树那炽热的橙色，与山茱萸的皇家紫色以及雪松的深绿色交相辉映。所有这些美丽的色彩都倒映在湖水中，湖水仿佛被彩虹的各种色彩染过一般。

“真是‘黑色山谷’啊！”罗莎·布隆代尔微笑着走进早餐室，透过窗户望着这壮丽的景色说道，“你们居然称它为‘黑色山谷’？我倒觉得应该叫它‘明亮山谷’。哦，多美好的一天啊，多美丽的景象啊！早上好，伯纳斯夫人。早上好，伯纳斯先生。小克劳，这位善良的先生可是在宠着你呢。”说着，她微笑着伸出双手，去迎接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她的主人夫妇。

他们俩都非常友善地接待了她，甚至带着些许亲切之情。由于他们一直在等待她的到来才开始吃早餐，西比尔便按铃让人把早餐端了上来。

西比尔为儿子准备的小高脚椅也被从储藏室的角落里找出来，擦干净后拿了过来，让儿子可以使用。为了表示对母亲的尊敬，儿子被允许和大人一起坐在餐桌旁。

“可是，我再说一次，为什么要把这片美丽的山谷称为‘黑色山谷’呢？”罗莎问道，此时大家都围坐在餐桌旁。

“昨晚这里不也是黑色的吗？”伯纳斯先生微笑着问。

“哦，昨晚到处都是黑色的；不过这里并不比其他地方更黑，所以我觉得没必要称它为‘黑色山谷’。我倒觉得应该叫它‘阳光之谷’。”

“那叫‘烟火之谷’怎么样？”莱昂·伯纳斯以幽默的语气问道。

“我觉得也可以，”罗莎认真地回答，“因为今天早晨，有如此美好的阳光，还有那些闪闪发光的树林与湖水，这里简直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表演啊！”

“你看到的是最美好、最明亮的景色。没有哪一刻能像晴朗的秋日正午那样美丽动人。在其他季节、其他时间，这里总是阴沉沉的。再过几个小时，当太阳躲到山后，这里就会变得漆黑一片，名副其实了。”伯纳斯先生严肃地说道。

这段对话完全是伯纳斯先生与布隆代尔夫人之间的交流。西比尔一言未发；她的两位同伴也都没有跟她说过话。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排除在他们的谈话之外，虽然身在场上，却仿佛不属于他们的一员。她觉得这实在难以忍受，再次产生了强烈的懊悔——后悔自己竟然邀请了这个如此迷人的陌生人住进自己的家。

此前，当他们在一起时，里昂·伯纳斯总是只想着她，对她微笑、与她交谈！可现在，他的心思、笑容以及谈话都分给了另一个人！——不，不是“分给”，而是几乎完全被那个人占据了！至少，这位善妒的妻子是这么认为的。

“难道真的有可能？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爱我了吗？甚至根本不爱我了？他爱上这个陌生人了？”西比尔看着自己的丈夫和那位朋友如此专注地相处，完全忽视了她，心中这样想着。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恶心，差点晕倒，幸好她竭力控制住了自己才没有倒下。他们互相交谈、互相微笑，享受着对方专一的关注，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而任何一个旁观者都能从她那惨白的脸色中看出她的不安。

其实，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值得让她嫉妒的，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嫉妒的。她的痛苦或许源于虚幻的恐惧，或许也是真实的恐惧；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就我而言，以后来了解到的情况来看，我觉得她的恐惧在当时是有道理的；那时，正是某种本能在警告她：她深爱的丈夫——那个她将全部的心、灵魂和生命都献给他的人，那个她“为而活、为而动”的人——至少暂时被这个美丽的陌生人迷住了。

显然，她也被他的关照所打动。而这一切，恰恰发生在那位他深感亏欠的新娘的蜜月期间！不过，以后来的认知来看，当时他既没有意识到妻子的嫉妒，也没有察觉到自己有任何可能引发她嫉妒的行为。如果莱昂·伯纳斯知道他对那位美丽的客人如此关心会给他那高傲的妻子带来如此大的痛苦，他至少会调整自己的行为以维持她的信任。但他什么也没怀疑。西比尔也什么都没说；她的骄傲甚至超过了她的嫉妒心——作为伯纳斯家族的最后一女，她继承了家族所有的骄傲。正是这份骄傲让她能够将痛苦藏在心中。

终于，这段艰难的时光暂时结束了。她看到同伴们已经用完早餐，便从餐桌旁起身，示意他们跟随自己。

“让我带您去我们舒适的晨间客厅吧。它就在大厅的另一头，从正面窗户可以欣赏到与这个房间一样的湖光山色；而从尽头的窗户则可以看到山谷的景色，还能瞥见从山腰上奔流而下的黑急流。”伯纳斯先生说着，伸手扶着布隆代尔夫人，带她离开早餐室。

西比尔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地望着他们离去，随后冲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扑在床上，痛哭不已。就在她还在剧烈哭泣时，有人敲门。她抬起头，尽量控制住声音问道：“谁啊？有什么事吗？”

“是我，亲爱的，我想进来。”那是她丈夫的声音。

“我甚至连独自哭泣的权利都没有！因为我属于那个可以随意侵犯我的隐私、命令我出现的人！”西比尔苦涩地喊道。不过，这种苦涩中又夹杂着一种奇异的甜蜜——因为她喜欢觉得自己确实属于莱昂·伯纳斯，他有权随意侵犯她的隐私、命令她出现。唉！这是罗莎·布隆代尔永远无法体会的幸福啊！

“哎呀，亲爱的！你打算让我进去吗？”伯纳斯先生耐心等待片刻后问道。
“是的，马上就好，亲爱的！”西比尔急忙擦干眼泪，试图掩饰脸上的悲伤痕迹，然后打开了门。
她的丈夫走了进来，关上门后，本想说些轻松愉快的话，但看到妻子苍白而焦虑的面容，他立刻惊慌失措地叫道：“西比尔！亲爱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状况？”
听到他焦急的声音，看到他担忧的表情，西比尔转过身去，坐到沙发上，把头埋在靠垫里，开始痛哭流涕。
他立刻走到她身边，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胸前，再次焦急地问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西比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让你如此难过？你听到什么坏消息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安慰她。
她没有拒绝他的抚摸；因为尽管心怀嫉妒，此时她对他并没有怒气。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继续大声哭泣。
“你听到了什么坏消息吗，亲爱的西比尔？”伯纳斯先生重复问道。
“哦，根本没有！我怎么可能因为什么坏消息而哭泣呢？除了你之外，我对世上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在乎！”她回答道，说话时把头从他胸前抬起来，说完后又把头放了下去。
“那究竟是什么让你烦恼呢，我亲爱的妻子？你为什么哭泣？”他温柔地抚摸着她，问道。
她抬起头，含着泪微笑着回答：“我想没什么吧。科策布不是说过吗？‘无缘无故地笑或哭，是女性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我实在没有什么好理由……”

“哭泣吧，亲爱的里昂！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哭泣。不过，我觉得自己很紧张，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她补充道。因为，就像以前一样，他温柔的抚爱消除了她的嫉妒心，让她重新恢复了信任。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前，他的双臂拥抱着她，他的目光充满爱意地注视着她——在这样的环境下，她实在无法再面对他的脸而心存嫉妒的疑虑。

“我实在没有理由哭泣。我只是个容易紧张、容易歇斯底里的女人而已——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难怪那些看到我们性别弱点的男人不愿意把任何权力交给我们。”她轻声笑着说道。

“但我完全否认这种所谓的‘性别弱点’。你重复这样的诽谤言论，哪怕只是开玩笑，也是在背叛自己和自己的性别。你并不弱小，我的西比尔。你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哭泣。你的眼泪一定有正当且充分的理由。”

“不，我真的没有理由。我只是太紧张、太歇斯底里了，为自己这样的状态感到非常羞愧。”她真诚地回答道。因为她确实为之前的嫉妒行为感到羞愧，也急于向丈夫隐瞒这一点。

他以充满疑问的眼神看着她，甚至带着些许怀疑，于是她赶紧补充说：“真的只是因为紧张而已，亲爱的里昂。请不要为我的情绪而烦恼。”

“但我必须担心，亲爱的。无论这些情绪的根源是心理上的还是生理上的，是真实的还是想象出来的，我都必须关心你的眼泪。”里昂·伯纳斯充满温柔地回答道。

“那就为即将到来的眼泪担心吧，而不是那些已经过去的。现在让我们谈谈有趣的话题吧——我们即将举办的舞会。”

“是的，亲爱的，那是你的事。但我愿意尽我所能为你提供帮助。我相信，那些邀请函都已经打印好了吧？”

“是的，我们在纽约停留时想到先打印邀请函，真是个好主意。”

“现在只需要在上面填上名字和日期就行了。”

“还有，里昂，需要再加一句话。”

“那是什么呢？”

“面具。”
“面具！”伯纳斯先生惊讶地重复道。
“面具，”伯纳斯夫人微笑着再次说道。
“亲爱的西比尔，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派对将是一场戴面具的化装舞会。在这么守旧的社区里，这可真是件新鲜事。”
“没错，不过对我们的那些守旧邻居来说，这肯定会让他们大吃一惊。”伯纳斯先生摇着头说。
“那更好。他们就需要这样的惊喜，而我正打算给他们一个惊喜。”
“随你的便吧，我那任性的西比尔。但你打算什么时候举办这个派对呢？”
“万圣夜。”
“很好。万圣夜正是举办这种怪异派对的绝佳夜晚。”伯纳斯先生笑道。
“不过说真的，莱昂，你真的不喜欢或反对这个计划吗？如果你不喜欢，我愿意根据你的意见来修改它；如果你愿意，我甚至可以完全放弃这个主意。”她认真地说。
“我亲爱的、冲动的西比尔，就算我真的不喜欢或反对你的计划，你也不必做出这样的牺牲。其实我并不反对。我想我一定会像其他人一样享受这场化装舞会，而且它一定会很受欢迎，取得巨大成功。现在，亲爱的西比尔，告诉我，你打算以什么奇特的形象出现在这场舞会上吧？”
“我会告诉你的，莱昂；不过你要记住，必须保守秘密。”
“哦！绝对保密。”伯纳斯先生笑着说。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家人之外提起这件事，因为这个形象实在太独特了，一旦被人知道，至少会有六七个人想要模仿它。”
“我绝不会泄露它的名字的。”莱昂笑道。
“那么，我打算扮演的角色就是——”
“什么？”

“火！”
“火？”
“火。”
“哈！哈！哈！这简直再适合你们这些‘燃烧之心’的小家伙们了。不过，你们要怎么装扮成火这种元素呢？”
“就算花上一周时间来解释，你也不懂的。不过你会看到的。”
“希望你不要把所有同伴都烧掉哦，亲爱的。”
“但我还是会试试看的。现在，亲爱的莱昂，如果你愿意帮助我，就坐在那边的书桌前，帮忙填写并寄出邀请函吧。邀请名单、印好的卡片以及空白信封都在书桌里的那个包裹里。”
“现在寄出去是不是还太早了？”伯纳斯先生边坐到桌边边问道。
“不，对于面具舞会来说并不早。这是第十次举办这样的舞会了，舞会将在31号举行。如果今天就把卡片寄出去，我们的朋友们就有三周的时间来准备，这段时间足够他们选定角色并设计服装了。”
“看来还是你最清楚，亲爱的。”伯纳斯先生说着，开始查看邀请名单并准备着手工作。
西比尔走到化妆镜前，开始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她站在那里时突然问道：“你把布隆代尔夫人放哪儿了？”
“我并没有把她放在任何地方。是她离开我的。她找了个借口，然后走了——大概回自己的房间了吧。”
“啊！”西比尔叹了口气。她不喜欢这个答案。得知丈夫一直和那位美女待在一起直到对方离开，她感到很难过。她不停地折磨自己，想着如果布隆代尔夫人还留在客厅里，伯纳斯先生就会陪在她身边了。

西比尔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一句话就能激起她的嫉妒，而一次抚摸则足以平息她的怒火。她心想，绝不能让里昂独自待着——他必须明白自己的妻子与客人之间的区别。既然那位客人现在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女主人也希望她能多待一会儿，那么西比尔至少暂时可以不必承担待客的重任了。于是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丈夫所在的桌子旁，开始协助他处理工作，为他指引信封的位置，而他则负责填写表格。他们就这样坐在一起，协同工作，偶尔交谈，度过了一个上午——这是西比尔几天来所见最快乐的时光。

当然，晚餐时他们又见到了那位客人。罗莎·布隆代尔依旧迷人动人，里昂·伯纳斯也和她一样为之倾倒，而西比尔的心理疾病则再次发作了。

唉，这些短暂的迷恋，有时会带来多么永恒的痛苦啊！

不过，对于这位善妒的妻子来说，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当大家都聚集在客厅里时，衣着华丽的罗莎·布隆代尔坐在三角钢琴前，开始演唱意大利歌剧中的那些充满激情的歌曲；里昂·伯纳斯是个音乐爱好者，他被她的美貌和歌声深深吸引。西比尔也站在钢琴旁的那一小群人中，但她站在阴影处，这样另外两人就算有暇观察，也看不到她那痛苦的表情。她正承受着极其强烈的嫉妒之苦。

正如我之前所说，西比尔从未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她拥有优美的低音嗓音和出色的音感，但这些天赋都未曾得到培养；因此她只能用本国语言演唱最简单的民谣。她常常为自己的能力不足而懊悔，无法满足丈夫挑剔的音乐品味；但此刻的痛苦远远超过以往，因为她看到那种能力属于另一个人，而且还是个美人、她的竞争对手，还是住在自己家里的人。唉，她多么后悔自己当初竟把这个人带到家里来！

在音乐中最激动人心、最富有表现力的段落里，罗莎·布隆代尔会抬起她那双迷人的蓝眼睛看向里昂·伯纳斯，而里昂……

她用他们的语言回应他们。
西比尔则站在他们附近的阴影中，脸色苍白，嘴唇紧闭，双眼闪烁着光芒——沉默不语，内心充满压抑的痛苦与难以控制的愤怒。
啊，罗莎·布隆代尔，千万小心！与其介入母狮与幼崽之间，不如去介入西比尔·伯纳斯与她的爱人之间吧！
又是一个夜晚，这个善妒的妻子，这个充满矛盾与不一致的奇怪少女；如此坚强却又如此脆弱；如此信任他人却又如此多疑；如此宽宏大量却又如此爱报复。再一次，她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默默地承受着那个夜晚的煎熬，结束时还微笑着向客人道晚安，没有流露出内心的痛苦。
当她独自与丈夫在房间里时，她的坚强几乎崩溃了，尤其是当丈夫立刻提起那位美丽的客人时。
“她真是迷人极了，”伯纳斯先生说，“每天都会展现出新的才华或魅力！亲爱的西比尔，你请这位可爱的女士来我们家，真是做了一件非常棒的事。这个冬天，她一定会为我们的家庭带来无尽的欢乐。”
“你以前可从不觉得我们的家庭生活孤单啊！你曾经很嫉妒我们的私密空间！”西比尔心里想着，但她并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来。相反，她努力控制自己，用稳定的声音微笑着说：“如果你在娶我之前就遇到这位‘可爱的女士’，而且发现她也是单身的话，你肯定会娶她为妻的。”
“我？绝对不会！”里昂·伯纳斯立刻真诚地回答，同时惊讶地抬头看着西比尔的脸。但他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脸被阴影笼罩着，她是故意这样做的，以便隐藏脸上的苍白与颤抖。
“可是，如果你在娶我之前就遇到她，而且发现她也是单身的话，为什么就不娶她为妻呢？”西比尔继续追问。
“‘为什么？’——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因为，首先，亲爱的西比尔，早在结婚之前，我就只爱你一个人而已！”里昂·伯纳斯说道。

惊讶之情与日俱增。
“可是——如果你在见到我之前就认识她，你一定会爱上她并娶她为妻的。”
“不！以我的名誉起誓，西比尔！”
“可你如此欣赏她啊！”
“亲爱的西比尔！我欣赏大自然和艺术中一切美好的事物，但我并不想和所有美好的事物结婚啊！”
“那你确定，这位美丽的罗莎·布隆代尔不会比我更适合做你的伴侣吗？”她问道。
他的态度立刻变了。他转向她，握住她的双手，认真而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脸，回答道：“我的妻子！你我之间绝不该有这样的问题，哪怕只是开玩笑也不行。对我来说，婚姻关系太过神圣，不容被这种琐事玷污！我们之间的感情，甚至比大多数已婚夫妇还要珍贵、美好、神圣！不，我的西比尔！我灵魂中的挚爱！没有哪个女人能比我更值得我选择！”
他將她拥入怀中，怀着真诚与真爱紧紧拥抱她。他那严肃而温柔的斥责，比所有的爱抚都更能平息她的嫉妒心。
“我知道了！我明白的，亲爱的丈夫！只有当我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不完美、多么配不上你时，我才会产生疑虑！”她松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第十一章 爱与嫉妒

曾几何时，他的每一眼都为她的心带来幸福；只要能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呼吸着他所在之处的空气，便是她灵魂最深切的渴望。他身上仿佛有一种永恒的魔力，无论他做什么，都没人能做得比他更好。然而现在，他回来了，比以往更加光彩照人，可唉！对他的她而言，那光芒已不再明亮。——摩尔

对那位着迷的丈夫和善妒的妻子来说，幸运的是，巡回法庭此时正在布莱克维尔开庭，而律师的职业职责占用了伯纳先生所有的时间。就在一年前，这位初出茅庐的年轻律师还靠工作谋生，几乎找不到愿意付钱的客户；如今他已完全不必为生计担忧，却反而被大量工作淹没。作为布莱克谷庄园的主人，拥有众多的农场、采石场、工厂和村庄，他本可以过上悠闲的乡绅生活。但在里昂·伯纳看来，工作就是责任，因此他依然坚持工作，仿佛必须靠工作来维持生计一般。他每天早上九点离开家，以便在十点时赶到法庭。下午四点才回到家，与西比尔和罗莎一起用餐。饭后，他会回到书房，整晚都在准备文件，为第二天的工作做准备。

这样一来，他就与那位客人完全隔开了——除了在餐桌旁，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桌面之外，她几乎见不到他。他与妻子也几乎形同陌路，只有晚上才能独处在一起。

然而西比尔却很满足。她的爱情，虽然在某些时候表现为一种充满嫉妒且苛刻的激情，但在其他时候则体现为一种高尚而慷慨的情感。她绝不会把目光、微笑或爱抚给予其他任何女人；但她也会让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职责、事业、国家，或是任何崇高的目标之中。在24小时中，那为数不多的几小时里，她可以远离那个令她恐惧的竞争对手，享受与他的相处时光，这足以弥补他不在身边或忙于工作时的漫长时光。

可是啊！这种状况不可能持续下去！

很自然地，当莱昂·伯纳斯先生在法庭上度过早晨时，莱昂·伯纳斯夫人则忙着接待朋友们的来访与祝贺，她总会把那位常来拜访的布隆代尔夫人介绍给朋友们。

最终，两件毫无关联的事情同时发生了：法庭休庭了，也到了进行最后一次礼节性拜访的时刻。在伯纳斯先生的提议下，西比尔举办了一场晚宴，款待法庭里的法官和律师们。当然，布隆代尔夫人也被介绍给了大家，而她的美貌自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西比尔非常高兴——只要她的“门生”能在各种场合都比她更出色，她就心满意足了，只要他不会在丈夫心中的地位超过她即可。

可是啊！究竟是因为长时间无法与那位美丽的金发女郎交谈，反而让他更加珍惜与西比尔相处的时光，还是因为他对她的欣赏之情一直都在不断加深，又或者两者共同影响了他的行为，这一点无从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从那时起，莱昂·伯纳斯越来越盲目地迷恋上了罗莎·布隆代尔。

尽管如此，这位丈夫依然像从未爱过、也无法爱上其他任何女人那样深爱着他的妻子。而罗莎·布隆代尔则是那种虚荣又肤浅的女人，她总是需要、也一定会与某个随时在身边的男人或男孩发展出一段浪漫的关系或柏拉图式的友谊。她和那些同类的女人一样，虽然并无恶意，但却会犯下许多过错。这样的女人仅仅出于虚荣心或消遣的目的，就能赢得丈夫的心，同时打破妻子的幸福，而对这两个受害者却毫不在意。

他们虽并非罪大恶极之人，但也并非毫无过错，因此仍能保住自己在社会中的地位。罗莎·布隆代尔的整个人生都围绕着这些暧昧的恋情与柏拉图式的友谊。没有恋人，她就觉得活着毫无意义。然而她的爱情不过是虚伪的，尽管她的受害者往往并非虚假的情人。罗莎·布隆代尔虽然容貌美丽、看似纯真，但实际上却虚伪而肤浅。里昂·伯纳斯深知这一点；即便被她的笑容所吸引，他仍忍不住将她与自己那真诚、真挚、心怀深意的妻子作比较，而结果自然是罗莎处于劣势。每天早晨，当西比尔忙于家务时——由于化妆舞会的筹备工作，她的家务负担愈发沉重——里昂·伯纳斯就会与罗莎·布隆代尔一起漫步，探索黑谷中浪漫的溪谷，或沿着黑河两岸欣赏美景。如果天气恶劣，伯纳斯先生和布隆代尔夫人就会一起坐在书房里，沉浸在德国的神秘主义或法国的浪漫主义作品中。每到晚上，罗莎就会坐在三角钢琴前，为他演唱德语和意大利语歌剧中最动人的曲目；里昂则站在她的椅子旁，为她调音，同时为她的美貌所倾倒。啊！罗莎·布隆代尔！一个虚荣、自私又肤浅的妖妇！如果你非得玩弄其他男人的感情、破坏其他女人的安宁，那也罢——但你最好去闯入母狮的巢穴，抢走它的幼崽；或者蒙着眼睛走进冥界的深渊，也绝不要试图介入西比尔·伯纳斯和她丈夫之间！因为西比尔全都看在眼里！而且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事情的真相，而是以一个善妒的妻子的眼光来看待一切——充满了夸张的想象和可怕的预感。他们根本没意识到她其实已经知道了多少，还有多少是她凭想象出来的。在她们面前，这位淑女的高雅本能仍然压制着女人内心的愤怒情绪。每当情绪即将失控时，她就会溜走，不是回到自己可能会被打扰的房间，而是前往老房子里空荡荡的阁楼，在那里的某个房间里……

极度绝望之下，她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绝望之中，这种情绪在她的心理和脑海中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一两个小时后，她会回到客厅里去。那对沉浸在彼此之间、或是沉醉于莫扎特、贝多芬音乐中的恋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缺席。当他们毫无察觉地继续着他们的音乐之恋时，她则背对着光线坐着，摆弄着钩针作品，聆听罗莎的歌声。她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用炽热的岩浆淹没城市的火山！为什么她不在他们私密的居所里，向丈夫诉说他的行为给作为妻子的她带来了多大的痛苦呢？或者，为什么她不直接与那位客人谈谈呢？为什么呢？因为西比尔·伯纳斯太过骄傲，又缺乏信心，以至于无法这么做。她不愿屈尊向丈夫恳求他重新给予她应有的爱；更不愿向那位客人表达他的背叛给她带来的痛苦。她也不认为自己的干预能起到任何作用。对于性格认真的西比尔·伯纳斯来说，一切事情都显得十分严肃，而这种虚浮浅薄的调情行为，在她看来却像是真挚而深沉的感情。她的忍耐是出于本能而非理智，因为她从未想过要介入这对“柏拉图式”的恋人之间。所以，至少表面上，她看起来很平静。但这种平静终究维持不住。她的心在流血、在燃烧、在破碎！那些被压抑着的痛苦与悲伤终将爆发出来。火山看似平静，但它腹中的岩浆终究会发出即将喷发的信号，随后便是火焰与毁灭！西比尔的命运也是如此。一天早晨，天气恶劣，根本不适合外出散步，恰巧莱昂和西比尔·伯纳斯一起坐在客厅的中央桌旁——莱昂正在阅读晨报。

西比尔正试图阅读一本新杂志，这时，罗莎·布隆代尔走了进来。她身着飘逸的蓝色长裙，金色的长发随风飘动，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走到桌旁坐下，温柔地说道：“亲爱的伯纳斯夫人，我们不是约定好明天一起出去回访那些拜访过我们的人吗？”“是的，夫人。”西比尔礼貌地回答。“那么，亲爱的伯纳斯先生，我得请您为我写几张访问卡。我可没有刻有花纹的卡片。不过您的字写得非常漂亮，用您的笔迹写的卡片一定会像铜版印刷的一样精美。您能帮帮我吗？”她微笑着问道，同时把一叠空白卡片放在他面前。“非常乐意。”里昂·伯纳斯立刻放下手中的报纸，答应了她的请求。罗莎准备离开房间。“您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待下去吗？”西比尔礼貌地询问。“不了，亲爱的，虽然我很想留下，”罗莎回答道。“可是为什么呢？”里昂·伯纳斯显得有些失望。“哦！因为我还得去处理我的裙子。这里离所有时髦的裁缝店都很远，但我还是得尽力为夫人的化装舞会做好准备。”罗莎笑着说，然后优雅地走出了房间。里昂·伯纳斯叹了口气，他的妻子觉得这叹息透露出他对罗莎离去的惋惜。他拿起那叠空白卡片，把它们散放在左手边，然后一张一张地开始书写。每写完一张，他就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到右手边，直到那里也堆起了一小堆卡片。西比尔为丈夫的一切才能而自豪，从最出色的到最普通的，她尤其欣赏他书写装饰性文字的技巧。她把椅子拉近桌子，拿起最上面的那张卡片，试图辨认上面用古老的英文书写的名字——那些文字被玫瑰花蕾和勿忘我花丛包围着，几乎难以辨认。她仔细地端详着卡片上的名字。

究竟是什么让她的脸颊失去了所有色彩？
她抓起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卡片仔细查看，然后猛地站起身来，把所有的卡片都扔进火里，接着转身面对自己的丈夫。
她的牙齿紧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面容如大理石般冰冷，双眼则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惊讶且惊恐地站了起来。
“西比尔！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毁掉这些卡片？”
“为什么？”她喘着气，双手按在心脏上，似乎想抑制那剧烈的跳动。“因为它们全是谎言！全是谎言！”
“西比尔！你难道突然疯了吗？”他叫道，愈发震惊和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风暴般的存在。
“不！我终于清醒过来了！”她在喘息之间说道，几乎无法说话。
“你必须冷静下来，告诉我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的妻子。”莱昂·伯纳斯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把最后一张写好的卡片推到一边。
但她又抓起那张卡片，狠狠地看了一眼，将其撕成两半，然后将碎片抛到远处，带着苦涩的胜利感喊道：“还不行！哦！还不行！我还没有死！我父亲的那些领地也还没有完全从女儿手中落入叛徒和忘恩负义之人的手中。”
他惊讶而担忧地注视着她。她难道真的突然疯了吗？
她站在他面前，仿佛是他所见所想过的最激烈、最强烈的激情的化身。
他走上前去，将她拥入怀中，用比之前更温和的语气说：“西比尔，怎么了？”
她试图用力挣脱他的怀抱，但他紧紧地抱着她，继续轻声说道：

“西比尔，你一定要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如此烦恼？”
“什么让我烦恼！”她愤怒地叫道，“放开我！你的触碰是对我的侮辱！快放我走！”
“可是，亲爱的西比尔……”
“我说，放开我！难道你要用蛮力来束缚我吗？”
他放下双手，让她自由了。
“不，对不起，西比尔。我以为你是我深爱的妻子。”他说。
“你错了。我不是罗莎·布隆代尔！”她喊道。
“安静点，我亲爱的西比尔！”他恳切地低语着，同时去把客厅的门关上并锁上，以免仆人们看到她此刻疯狂的模样。
但她像一阵风暴般从他身边掠过，伸手去摸门锁。发现门已经锁住了。
“打开门，让我出去！”她喊道。
“不行，亲爱的西比尔。请在这里冷静下来，然后再告诉我——”
“我说，放我出去！”
“可是，亲爱的西比尔……”
“难道你要用暴力把我囚禁起来吗？”她带着残忍的讥笑喊道。
他打开门，让它完全敞开。
“不，尽管你可能是个疯子，但我不会用不正当手段来约束你。如果你非得暴露自己的状况，那就去吧。我无法用正当方式阻止你，更不会用卑鄙的手段。”
西比尔冲出了房间，但她并没有暴露自己的状况。她逃到了那个曾经让她度过无数痛苦时光的“绝望之室”，面朝下倒在地板上，陷入极度的绝望之中。
与此同时，里昂·伯纳斯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第十二章　“残酷如坟墓”

当猎人从森林洞穴中救出那只尖叫的幼兽，并让狂怒的母狮平静下来之后，还是请离开吧——但请不要安慰我，也不要嘲笑我的痛苦。——拜伦

莱昂·伯纳斯极为困惑和忧虑。他完全无法理解妻子为何会突然如此愤怒。这时他突然想到，这或许与她扔进火里的那些卡片有关。那些卡片并没有全部烧毁，有几张还烧焦后掉在了壁炉上。他捡起这些卡片仔细查看，每看一张，他的表情就会依次变为惊讶、惊恐，最后是 amusement。接着他便放声大笑起来。尽管事情很严肃，但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因为每张卡片上写的都不是罗莎·布隆代尔，而是“罗莎·伯纳斯夫人”。

“竟会有这么荒谬的错误？”他停止笑声后坐到桌旁，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可怜的西比尔！那个善良又热情的孩子，这也难怪了！不过，天知道，我之所以会在卡片上写下那个名字，其实是因为我在想着你，而不是那些卡片的主人。”他低着头，认真回想着过去几天的种种，自言自语道。

此刻，他不仅意识到了妻子的嫉妒心，也明白了自己那些可能引发这种情绪的轻率行为。在他内心深处，他坚信自己对妻子的爱是无比纯粹的，因此以前从未想过她会……

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会做出什么无意识的举动或轻率的举动，从而让她产生怀疑。然而现在，他懊悔地想起，自从宫廷势力崛起以来，他的所有清晨与夜晚都陪伴在那个美丽的金发女子身边。在任何情况下，任何妻子都可能会感到嫉妒；但很少有人能像西比尔·伯纳斯那样承受如此巨大的爱情创伤——西比尔·伯纳斯，一个种族中的最后一人，这个种族的本性中既有神性，也有邪恶，其程度几乎超过了地球上其他任何一个种族。她的丈夫此刻回想着这一切。他记得她家族中的男女曾经是怎样的恋人，又是怎样的仇人。他想起有一代人中，有个名叫雷金纳德·伯纳斯的人，他与一位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子订了婚，有一次他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和一个虚构的竞争对手并排而坐，彼此之间进行着一些他们认为无害的调情行为。出于极度的嫉妒，他在那名女孩面前杀死了那个男人。因为这桩罪行，雷金纳德被送上法庭，但由于某些难以解释的原因，他被判无罪；之后他仍然娶了那个让他沾满鲜血的女孩。他还记得另一代人中，有个名叫阿加莎·伯纳斯的女人，因为极度嫉妒而刺杀了她的情敌，然后跳进了黑湖。幸运的是，这两起谋杀企图都未能得逞，那名受伤的女子康复了，而那个试图自杀的女人则在一所修道院里度过了余生。想到家族中这些可怕的激情爆发，莱昂·伯纳斯为西比尔的安危感到极为担忧。他立刻起身去寻找她，依次检查了客厅、餐厅和书房，但都没有找到她。于是他上到二楼，继续在他们的公寓里寻找。还是没有找到她，他的担忧变成了痛苦。“我一定要把这座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搜遍！”他一边说着，一边匆匆穿过那一层的所有空房间，然后又上了阁楼。就在那里，在那个荒凉的储藏室里，他发现了自己的妻子——她面朝下躺在地板上。他立刻冲向她。

他担心她已经昏过去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她只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筋疲力尽罢了。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抱起，仿佛她还是个孩子一般。此时她已虚弱得无法反抗，他便把她抱下楼梯，送到她的房间，让她躺在沙发上。他轻轻抚平她苍白额头上湿漉漉的黑发，同时轻声说道：“我的妻子，我现在明白是什么让你烦恼了。那是个巨大的错误，我亲爱的西比尔。你没有理由怀疑我，也没有必要如此苦恼。”她没有回答，只是无声地抽泣着，把脸转向墙壁。他继续说道：“当我把那个名字写在卡片上时，想到的正是你，我亲爱的。他依旧用温柔的手势抚摸着她的头发。她没有拒绝他的抚触，但也没有回应他的话。从她起伏的胸膛和颤抖的嘴唇可以看出，内心的风暴尚未平息。他再次试图安抚她：“亲爱的妻子，你认为我的感情变幻无常，已经离开了你吗？”她点点头，又发出一声无声的抽泣，却既不回头也不跟他说话。“那你仍然认为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吧？”她再次点头表示同意。“那么，亲爱的西比尔，你就应该相信我的话。我以我的尊严和荣誉向你保证，你对我的怀疑完全是错误的。”这时她转过头来，惊讶地睁开那双大大的黑眼睛，凝视着他真诚的面容。“上天可以作证，我亲爱的妻子，这世上除了你，我再不爱别的女人。” “可是——你几乎总是和她在一起！”西比尔终于开口，又发出一声干涩的抽泣。“我承认，亲爱的，但那是因为你几乎总是忙于家务事而不在家。”

“她唱歌、演奏时，你就如此着迷于她！”
“我是被她的音乐迷住了，亲爱的，而不是她本人。在我看来，她不过是个歌剧明星，我的职责就是欣赏她的表演并为之鼓掌——仅此而已。”
“那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歌剧明星。”西比尔痛苦地说道。
“我的妻子！”他惊呼道。
“没错！我会全心全意属于你，里昂，就像你对我一样重要，”她哭着说，脸庞颤抖，胸膛因激动而起伏。
“我亲爱的西比尔，你对我来说就是一切。难道你不知道吗？你是独一无二的，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像你的人；我非常珍视你、深爱着你。那个心胸狭隘的金发美人对我来说算什么？那种女人，一周之内就能忘记那个抛弃她的男人，然后去寻欢作乐！不，亲爱的妻子。我或许会欣赏她试图取悦我的诚意，或许会赞美她的美貌、享受她的音乐，但我根本不在乎她本人。就算她今天死了，我只会说‘真可怜’，然后立刻把她忘掉！而如果你死了，亲爱的妻子，我的生活就如同死一般，整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成了坟墓！”
“这是真的吗？哦！真的是这样吗？”西比尔激动地喊道。
“作为一个诚实的人，我可以说，这绝对是真的！”里昂·伯纳斯认真地回答。
西比尔转过身，投入他的怀抱，喜极而泣。
“亲爱的、善良的妻子，你不必再忧愁了。那位女士应该另找听众来听她的音乐。至于我，绝不会以伤害你的感情为代价来陪伴她。”里昂·伯纳斯一边温柔地回抱她，一边说道。
“不，不，不，”西比尔慷慨地说。“为了我，你不必放弃任何乐趣，亲爱的里昂！我可没那么小气，要求你做出这样的牺牲。只要让我确信你的爱，那你大可以整个早上都和她一起读书，整个晚上都和她一起唱歌、演奏，我不会介意的。事实上，我还会很高兴，因为你能这么做。但请让我先确信你的爱。因为，哦！亲爱的里昂！我活在你的心中，如果有什么女人把我从那里赶走，我就会死去！”

“无论是男人、女人、天使还是魔鬼，都不可能做到那种事，亲爱的西比尔。”他诚恳地回答道。
夫妻俩之间的关系彻底恢复了和谐。西比尔非常开心，心情愉悦之下，她对布隆代尔夫人的态度也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友善。
至于伯纳斯先生，从那以后他就刻意避开布隆代尔夫人。他对她依然保持礼貌，甚至在妻子在场时更为客气，但一旦西比尔离开房间，他就会找借口跟在她后面。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天，布隆代尔夫人因为无法继续进行那种纯粹的调情，先是感到困惑，接着便郁郁寡欢，最终决心要赢回她心目中的“理想对象”。于是她用铋粉让脸色显得苍白而迷人，精心打理自己的金发与长袍，装出一副优雅而疏离的模样，还故作沉默、沉思和超然的样子。这样一来，她成功地打动了莱昂·伯纳斯，让他对她产生了好感。
“难道这个可爱的小傻瓜真的会因为我而高兴，也会因为我的忽视而难过吗？”他自问道。作为普通人，他开始自我安慰，同时也为她感到同情。
这种状况持续了一周后，有一天，西比尔独自一人前往布莱克维尔，为即将到来的化装舞会购买一些物品。莱昂·伯纳斯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北美评论》。突然，一只柔软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一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伯纳斯先生，我究竟做了什么错事，才会让您不高兴呢？”他惊讶地抬头，看到罗莎·布隆代尔站在自己身旁。她的脸庞苍白不堪，美丽的头发凌乱不堪，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温柔的嗓音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着。当莱昂·伯纳斯看到她那充满渴望的眼神时，他为自己之前的冷漠而感到懊悔。“我到底做了什么错事，才会让您不高兴呢，伯纳斯先生？”她含泪重复道。

“绝对不会的，亲爱的。像你这么温柔的人，怎会得罪别人呢？”里昂·伯纳斯站起身来，握住她那双毫无反抗之力的手；他第一次对她产生了温柔与钦佩之情。

“可我以为自己冒犯到你了。你最近对我的态度变得如此不同。”罗莎低声说道，蓝色的眼眸中满是泪水。

“不，不，亲爱的，其实并没有变化。只是——忙于其他事务罢了。”里昂·伯纳斯含糊地回答。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如果你离开我，我会死的。”罗莎悲伤地低语道。

“但我绝不会离开你，亲爱的。而且你也不是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我的妻子同样是你的朋友啊。”里昂·伯纳斯诚恳地说。

罗莎·布隆代尔缓缓地、悲伤地摇了摇头，哀伤地喃道：“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成为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能很容易理解原因。不过关于我亲爱的妻子，你错了。她显然已经证明了自己是你的朋友。”

“她是一位高贵的女士，我尊敬她。她是我的恩人，我感谢她。但她不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也不爱她。”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难过，亲爱的。”

“我也很不愿意这么说，但事实就是如此。伯纳斯先生，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是我在这个广阔世界里的唯一朋友。”

“那你爱我吗？”里昂·伯纳斯握住她的手，完全被她的魅力所吸引，问道：“请告诉我，美丽的姑娘，你爱我吗？”

“嘘！不要问这个问题，我也不会回答。”罗莎抽回手，捂住脸说道。

“可是——作为兄弟的话呢？”里昂轻声问。

“哦！是的，是的！作为亲爱的兄弟，我非常爱你！”罗莎热情地回答。

“作为亲爱的妹妹，你也将永远分享我的爱与关怀。”伯纳斯先生认真地回答。

“那你不会再对我冷淡了吗？”
“不会的，亲爱的。”
“那今晚你会来听我弹奏那些简单的曲子，让我尽力为你带来欢乐吗？”
“当然，亲爱的。我会放下所有其他事务，今晚就沉浸在你美妙的音乐中。”里昂·伯纳斯回答道。
“哦！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高兴了！最近我一直没心情弹钢琴。但今晚，我会为你们奏出最动听的乐章！”
他把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热情地向她表示感谢。
就在这时，塔比莎·温特罗斯小姐出现在门口。她身材高挑瘦弱，脸色苍白，蓝色的眼睛和纤细的双手因惊讶与不满而抬起。
“哎呀！”伯纳斯先生和布隆代尔夫人同时惊呼起来，本能地彼此分开了一些。
但塔比莎小姐却难以恢复平静。看到一对并无血缘关系的男女如此亲密地坐在一起，而且那个男人还在亲吻女人的手，她感到震惊且愤怒。
“您有什么需要吗？”伯纳斯先生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不，我没有。其实有。”温特罗斯小姐既生气又困惑地回答。“我来是想告诉那位女士，我觉得她的孩子病得很重，希望她能过来照顾他。当然，前提是她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塔比莎小姐轻蔑地补充道。
“请原谅我，伯纳斯先生。”罗莎温柔地说道，然后起身跟着女管家离开。一离开里昂的视线，她就低声骂道：“老猫！”
当伯纳斯先生独自一人时，他并没有继续阅读他的评论。他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满足的自爱感，也有严厉的自我责备。

“那个美丽的姑娘确实关心我，我的冷漠让她感到痛苦！啊！但我希望并相信，她对我的爱只是姐妹对兄弟的那种感情罢了！她没有兄弟，可怜的孩子！她的心里总需要有人依靠吧！那个人就应该是我，因为她已经选择了我，我绝不会如此背弃人性，拒绝她的信任。”
这时，他的良心开始谴责他。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女子表现出的温柔超出了场合所需，也超出了自己的职责范围。他称她为“亲爱的”，亲吻她的手，还问她是否爱他！而这一切，都是在他之前向妻子许下种种承诺之后发生的！
莱昂·伯纳斯是个正直的人，也深爱着自己的妻子。现在回想起自己被这个可爱的金发女子引诱得偏离了应有的职责，他感到十分震惊。
不过他又告诉自己，自己不过是以兄弟的身份去安慰罗莎而已；西比尔如此善妒又苛刻，竟想阻止他对这位可爱而孤独的女子表达一点兄弟般的关爱，实在可惜。
在这些矛盾的念头和感受的折磨下，莱昂·伯纳斯离开沙发，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事实上，这一次，坏事终究还是发生了！那个迷人的女子用她的悲伤、柔弱、泪水以及温柔，终于将他迷住了——这可是她以往用美貌或动人的歌声都无法做到的。
当莱昂·伯纳斯在客厅里来回走动时，他仿佛又看到了她那双蓝色眼睛中充满柔情与泪水的目光；仿佛又听到了她那动听的声音在恳求他：“伯纳斯先生，我怎么会这么不幸，以至于惹您不高兴呢？”这种友善的谦逊与西比尔那种炽热的骄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他不由自主地做着这样的比较时，他听到送西比尔回家的马车停在了门口。经过一上午在清新的空气中驾车行驶后，西比尔走进客厅时容光焕发，显得健康而快乐。因为自从与丈夫彻底谈过之后，她就一直很幸福。

里昂·伯纳斯急忙去见她。或许正是因为他对与罗莎的那段往事心存隐秘的痛苦记忆，他才比平时更加表现出深情，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亲吻她。

“哎呀！”西比尔开心地笑着喊道，“你见到我的样子，就好像我离开了一个月一样，而不是仅仅一个早上而已！”

“亲爱的妻子，无论实际时间有多短，对我来说你的离开总是显得很漫长。”他诚恳地回答。他说的是实话；尽管他欣赏罗莎，也刚刚将她与西比尔作了不利的比较，但在内心深处，他依然真心爱着自己的妻子。

她摘下帽子和披肩，坐在他身边，像个快乐的女孩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上午出行的种种经历——她遇到了谁、买了什么，还有大家都对她即将举办的舞会有多兴奋。

“你知道，这可是这个地区有史以来第一次举办这样的舞会哦，里昂。”她补充道。

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之后，她立刻拿起帽子和披肩，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那里，她发现那个瘦弱的管家正在整理蕾丝边，还抽泣个不停。

“哎呀，现在又怎么了，塔比小姐？”西比尔愉快地问道。

“嗯，说实话，夫人，我真的被这些事情搞得心烦意乱。”温特罗斯小姐一边擦着鼻子上的泪水一边回答。

“那又是为什么呢？”西比尔开心地问。她根本不担心塔比小姐，因为她知道那女人天生就是爱发牢骚的性子。

“都是因为这个世界的邪恶、狡诈和欺骗啊。”

“没关系啦，塔比小姐，你不必为这一切负责。不过，到底是哪件邪恶的事让你如此烦恼呢？”西比尔笑道。

“啊，原来就在那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也不知道如果说了，人们会把我看成捣蛋鬼，还是真正的朋友！”温特罗斯小姐啜泣道。

“这个道德问题我很快就能帮你解决啦。”西比尔笑道，完全没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塔比小姐，就凭你的良心行事吧，不管别人怎么看你。”

“那好吧，夫人；因为我的良心实在要求我必须说出来！哦，西比尔小姐！从您还是个婴儿被我抱在怀里的时候起，我就认识您了。我实在无法忍受让您被那只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白猫欺骗和利用！”

“白猫？”西比尔困惑地重复道。

“没错，西比尔小姐，就是那只红头发的、心肠恶毒的白猫，您还把它接进家里，就是为了引诱并毁掉您自己的真丈夫！”

西比尔倒抽一口气，强忍着哭声坐回座位上。

塔比小姐则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讲述，没有注意到西比尔的激动，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您的马车一离开家门，那只白猫就穿着宽松的睡袍，头发散乱着，用脚尖踮着脚走出了房间——这种打扮是真正的淑女绝不会有的。她悄悄地走进客厅，因为她知道伯纳斯先生正独自躺在沙发上！”

西比尔费了很大劲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静静地听着。

“光是这些就已经够糟糕的了，西比尔小姐！但接下来的事情更可怕！”塔比小姐擦着眼泪叹息道。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西比尔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这样的：不过为了让您明白，我得先告诉您一开始就应该说的那些事，也就是我亲眼看到她如何用脚尖踮着脚走进客厅的经过……”

她就像一只发现了奶油的猫一样。当时我就在这个房间里，正在整理那些洗好后的物品，结果在您的东西中发现了一块她的蕾丝手帕，显然是不小心被混进来的。于是我就拿过手帕，沿着从这间房间通往她房间的后楼梯下去，打算把手帕还给她。可当我走进她的房间时，却看见她从另一扇通向大厅的门溜了出去。于是我追了上去，想把手帕还给她——我觉得最好还是亲手交给她，而不是随便放在她房间里，因为我根本不了解那个讨厌的家伙。您也知道，夫人，与陌生人打交道时我们必须谨慎。”
“是的，继续说！”西比尔急切地喊道。
“嗯，夫人，她跑得实在太快了，好像生怕被人抓住似的！我只看到她溜进了客厅，而我知道伯纳斯先生正躺在沙发上。之后我就转身逃走了。”
“哦，你为什么没跟着她进去呢？”西比尔叹息道。
“是啊，夫人，我真希望自己当时跟过去了。要不是那个讨厌的家伙从她房间里出来，冲着我尖叫：‘温特布洛瑟姆夫人！温特布洛瑟姆夫人！’，我早就这么做了。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夫人’，只是个‘小姐’；也不是什么‘布洛瑟姆’，而是‘玫瑰’。不过，她还是不停地大声叫着‘温特布洛瑟姆夫人！温特布洛瑟姆夫人！’，逼得我不得不过去让她安静下来。”
“啊！那个坏蛋！她是她主人的同伙，想把您带走。”西比尔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小到塔比小姐听不见。塔比小姐继续说道：“是那个婴儿吃了新栗子后肚子疼了。那个不中用的家伙就冲着我尖叫，让我去帮帮孩子。我当然立刻去处理这件事，让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恢复健康。等他睡着后，我想起了他那疏于照料的母亲，于是就去找她。当我打开客厅的门时，夫人——唉，我看到的景象简直就像罗得的妻子撞上了石柱或盐柱一样令人震惊。”

“什么？什么？”西比尔气喘吁吁地问。
“我看见他们俩了，他和她，坐得那么近，举止就像即将结婚的恋人，或是昨天才成婚的新人。”
“怎么会这样？”
“嗯，夫人，她的头要么靠在他的肩上，要么就离他极近，几乎没什么区别！她的手被他紧紧握着，双眼也紧紧盯着他，那模样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迷人的——简直就好像她正在爱着他、崇拜着他、赞美着他、向他祈祷一样！”
“那他呢？他又是怎样？”
“哦，亲爱的！你还能指望一个可怜又软弱的男人做什么呢？他看起来很享受被爱、被崇拜、被赞美、被祈祷的感觉，还把她的手拿到嘴边，好像想把它吃掉似的！”
“哦，我的心啊！”西比尔呻吟着，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不过塔比小姐一心只想着自己的话题，几乎没注意到自己给西比尔带来的痛苦，于是继续说道：
“就在那时，他们要么看到了我，要么听到了我的声音，我也不清楚是哪一种。不管怎样，他们立刻抬起头——哇！他们立刻分开，就好像他们之间炸开了鞭炮一样！我告诉夫人她的孩子生病了，她立刻不耐烦地起身去照顾孩子。我也跟着离开了。那大概是在您回家之前的十分钟左右。”
“受骗了！被背叛了！被轻视了！还被嘲笑！”西比尔痛苦地叫道。
“就这些了。现在听着，亲爱的！别再为这件事烦恼了！无论如何都不要因为某个女人而生你丈夫的气！应该责备那个女人，这才是正确的做法。都是她的错，不是他的！他没办法控制自己，那个可怜的无辜家伙！唉，亲爱的，我自己也是单身女性，对婚姻生活了解不多；但我听我母亲说过，男人都是意志薄弱的可怜家伙，需要妻子的引导；如果他们不接受妻子的管束，那就一定会被别人所控制。”

另一个女人！显然，由她们的妻子来掌管一切会更体面些！所以，亲爱的，我的建议是：把那个坏女人打发走，牢牢掌控住那个无辜的男人。”塔比小姐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但西比尔已不再听她的话，很快便溜走，躲进了其中一间空闲的房间里。

第十三章：超越死亡之苦的痛苦

我将自己满腔的爱意都献给了他，可他却为了另一个人而抛弃我。——美狄亚

“哦，我的心啊！我的心啊！”西比尔呻吟着，瘫倒在那个空房间里。她把门反锁起来，以防有人闯入。

“哦，我的心啊！我的心啊！”她哭喊着，双手按在胸口，仿佛受了致命伤一般。

“哦，我的心啊！我的心啊！”她痛苦地呻吟着，似乎正在忍受难以忍受的折磨。有那么一会儿，她只能这样哭泣。随后，话语终于流了出来——“他不再爱我啦！我的丈夫不再爱我了！”她的痛苦远远超过了死亡之苦。“他爱的是那个虚伪的妖女，而不是我——他的合法妻子。他把曾经给予我的所有温柔话语、所有关爱都给了她。他的心已经不属于我了。我真是绝望至极！我会死的！但我必须先承受多少痛苦才能死去啊，因为我的忍耐力实在太强了！啊，我多么希望立刻死去，或者自杀不算罪过啊！”

然而，就在这种极度悲伤之中，一股强烈的愤怒突然爆发了。她从躺着的姿势中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双手不停地拍打，疯狂地叫喊着：“可我为什么要年轻时就死去，进入黑暗的坟墓，为那个叛徒腾出位置？为那个女人在我丈夫的心里、在我祖先的家中占据一席之地？哦！没有哪个词足以形容我的痛苦了……”

“让她展现真实的自我吧！难道她就能在他的爱之阳光下绽放、微笑、光彩照人，而我却要在这泥土中慢慢腐烂吗？哦！”她大声喊道，双手剧烈地拍打在一起，“这种想法简直疯狂至极！我绝不会孤独地死去；不，绝对不行！上天啊，请帮助我吧！我绝不会独自死去。哦，参孙不仅力量强大，而且非常勇敢——他能够举起圣殿的柱子，然后自愿倒在倒塌的废墟之下，将所有的敌人一同碾碎。我也要成为另一个参孙；当我倒下时，也会让所有伤害过我的人付出代价！”
她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说着这些以及更多疯狂而邪恶的话语。她的双眼怒火中烧，脸颊通红，整个人都充满了狂暴的气息。
最终，她的情绪又发生了变化：眼中的怒火熄灭了，脸颊也失去了血色；她的狂暴情绪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任何激动情绪都更为可怕的寂静。她坐到一张低矮的沙发上，双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掌上，直直地望着前方。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毫无血色且紧闭着；眼睛收缩着，闪烁着冰冷、黑暗而邪恶的光芒；因为激动而散开的头发垂在两侧，就像一条长长的黑色围巾一样落在她的胸前。有时她会像疯子一样自言自语：“哦，他们俩对我真是太欺骗了——有我在的时候，他们装作彼此毫不在意；可我一转身，他们就开始互相亲昵！她——不过是表现出了她那虚伪而背信弃义的本性罢了。而他——哦，他！我曾经那么信赖他的真诚。唉，上天啊！在她的影响下，他一定是堕落到何种地步，才会同意欺骗我！在他离开她的怀抱、回到我身边之前，他怎么可能还会来拥抱我呢？真是惊人的欺诈行为！好吧，好吧！”她冷冷地点头继续说道，“既然欺骗成了现在的流行方式，那我也会跟着这么做；我也会戴上微笑的面具！但在这面具背后，我会密切注视着一切！哦，我一定会好好观察的！不只是在舞会上，也许在舞会之前，甚至之后也会如此！在我要如鹰一般猛扑下来之前，没人能知道我在监视什么、看到了什么。从今往后，我要记住自己是伯纳斯家族的人，我们从不辜负朋友，也不会放过敌人。哦，愿我祖先的灵魂保佑我，因为我必须坚持到底……”

“一定要报仇！”她说道。她冷静地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努力恢复镇定。最终，当她感觉自己足够平静时，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精心打扮了一番，准备与丈夫及客人一同用晚餐。她低声说道：“现在，眼睛，微笑吧！嘴唇，也微笑吧！舌头，多说些甜言蜜语吧！西比尔，你要成为众妖女中的最美丽者；成为众毒蛇中的最狡猾者！”说完，她便走下楼梯，进入餐厅。他们就在那儿——站在西侧窗户的角落里，凝视着即将沉入山后的太阳。当她走近时，他们立刻转过身来看着她。但西比尔依然保持着优雅的态度，友善地说道：“从那扇窗可以看到美丽的日落景象，布隆代尔夫人。”罗莎温柔地回答：“是的，亲爱的。我刚才还在提醒伯纳斯先生注意这一点，告诉他他肯定没有意识到它的美丽。”西比尔回应道：“拥有某物往往会让人失去欣赏它的能力。”另外两人抬头想看看她的话背后是否另有含义，但显然并非如此。她面带愉悦的微笑，在餐桌旁坐下，邀请其他人也入座。整个晚餐期间，西比尔都显得兴致极高，她妙语连珠、笑声不断。她的同伴们注意到她异常的开心，但认为这是早晨驾车带来的愉悦感以及即将到来的化装舞会的期待所导致的，而化装舞会此刻正是大家谈论的话题。饭后，他们来到客厅，西比尔很快便假装离开，让丈夫和客人单独相处。但实际上，出于那种让她忘记自身身份的疯狂嫉妒心，她只是走出大厅，进入书房，躲在连接客厅的折叠门后面，这样就能听到和看到丈夫与情敌之间发生的一切。

有句谚语说：“听别人说话的人，永远听不到关于自己的好话。”西比尔的状况也不例外。以下就是她听到的关于自己的评价。
“伯纳斯夫人到底怎么了？”布隆代尔夫人带着轻微的口音问道。
“西比尔怎么会出问题呢？据我所知，没什么问题啊。她能有什么问题呢？”伯纳斯先生反问道。
“她当时非常激动！”布隆代尔夫人耸耸肩说道。
“哦！那是因为她早上骑马时太兴奋了，所以情绪高涨而已。”
“如果真是因为骑马的话，那她可真是过于兴奋了。”
“当然是骑马的原因啦。我承认她当时确实很开心。”伯纳斯先生笑着说。
“开心？”罗莎挑起眉毛，“开心？她简直快疯掉了，我的朋友。”
“哦！西比尔总是会尽情表达自己的情感，过去如此，将来也会如此。你知道的，我的小妻子在很多方面还像个孩子。”伯纳斯先生温柔地说。
“啊！真是个幸运的孩子，有那么宽容的人包容她的缺点！我真希望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孩子！”罗莎叹息道。
“但你这么可爱，为什么还要希望变成别的样子呢？”他轻声问道。
“伯纳斯先生，您真的喜欢现在的我吗？”她低着头，羞怯地问道。
“我当然喜欢。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罗莎。”他回答道，同时走近她，握住她的手。
她叹了口气，转过头去，但仍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亲爱的罗莎！可爱的孩子！”他轻声说道，“你并不快乐。”
“不，我不快乐。”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
“亲爱的罗莎！我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你快乐呢？”他温柔地问道。

“你？你能做什么呢？哦！——我忘了自己是谁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必须离开你了，伯纳斯先生！”她故作惊慌地叫道，随即挣脱他的手，逃离了房间。伯纳斯先生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西比尔则躲在暗处观察着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后也悄悄离开了。一小时后，伯纳斯夫妇与布隆代尔夫人一同出现在客厅里。“你答应过要给我一些音乐作品的，”里昂对罗莎低声说道。“哦，是的；我一定会给你的。我很高兴你喜欢我那些简单的歌曲。只要能做点什么让你开心，我就很幸福了。”她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睛望着他，轻声回答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开心。”他以极低的音量回应道。西比尔虽然站得并不近，但由于嫉妒心作祟，她还是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全部对话，并将这一切珍藏在心中。里昂·伯纳斯带着罗莎·布隆代尔走到钢琴前，为她调整好琴凳，把乐谱放在她面前。她选择了一首拜伦的激情之歌，当里昂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时，她便开始歌唱，同时不断抬头看着他，用眼神表达出歌曲中的情感。即便他的声音和内心没有回应，他的眼神却给出了回应。那首歌唱完后，他们又唱了许多首歌，每一首都比前一首更加充满激情。最后，罗莎因为疲惫而声音有些沙哑，她从钢琴前站起身，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坐进了扶手椅中。而西比尔——整个晚上都在观察着他们，记下了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眼神、话语、微笑和叹息，此刻她已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便叫人拿来卧室里的蜡烛。蜡烛送来后，这一小群人便各自散去，准备休息了。

从那以后，出于疯狂的嫉妒心，以及只有心理失常的人才能有的隐秘性，西比尔将自己的疑虑与痛苦完全隐藏起来，不让丈夫和那位客人知晓。她对里昂充满柔情，对罗莎则态度友善，对两人都表现得极为亲昵。而他们则完全被蒙在鼓里，最致命的错觉就是以为自己独处在一起。其实他们从来都不是单独的——在那对假装的恋人之间，无论是一眼温柔的注视、一声轻叹、一丝微笑，还是低声说出的动人话语，没有一样能逃过那个心碎又疯狂的年轻妻子的目光与耳闻！唉！如果那些玩弄神圣爱情的人——那些站在可怕深渊边缘的流浪者——能够看到她当时的表情，他们一定会永远逃离彼此，绝不敢去触怒她那已彻底崩溃的灵魂。但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更没有任何怀疑！他们就像在玩弄致命毒药、锋利工具或火源的孩子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摆弄的是多么危险的物品。而且，他们的行为其实毫无意义。那不过是打着调情旗号的最肤浅的假象罢了：对女人而言，那只是出于欣赏而产生的感情伪装；对男人而言，则是出于怜悯以及自我满足的心理。罗莎·布隆代尔其实根本不在乎里昂·伯纳斯，她极其看重自己在布莱克厅拥有的豪华住所，因此如果她知道西比尔的真实处境，她一定会立刻结束与里昂的调情，尽一切努力赢回妻子的信任，然后——在附近的年轻男子中寻找另一个对象，继续那种毫无意义的浪漫关系，因为那对她这种肤浅的生活来说仍是必需的。至于伯纳斯先生，如果他知道这种与金发美人的调情会给他的真诚妻子带来多大的痛苦，他一定会第一个提议让那位客人立即离开。如果西比尔能向其中一人或两人坦白真相，或许就能避免许多痛苦。但这位年轻的妻子，因为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

在爱情中，她隐藏了自己的痛苦，守住了秘密。就这样，三人逐渐走向了毁灭的边缘。

第十四章　第一个致命的万圣夜

安布罗斯：“那些戴面具的人在哪儿，笨蛋？”
科林：“到处都有啊，智者！不过最少的地方，反而是他们似乎最不戴面具的地方！”
琼森：“这就是狂欢节。”

那是万圣夜，整个社区都怀着喜悦的心情期待着这个夜晚，而整个国家则会以恐惧的记忆来回想它。
这一天是西比尔·伯纳斯举办的化装舞会的日子；黑厅、黑谷以及布莱克维尔镇都处于前所未有的兴奋状态中，因为这是该地区有史以来第一次举办这样的活动，三个相邻县的贵族们也被邀请前来参加。
尽管这些乡村的美丽男女远离大城市和专业的化妆师，但她们依然设法找到了漂亮的服装。她们翻出了祖父母留下的旧雪松木箱，找出了华丽的锦缎、金银色的布料、发饰、头饰，以及革命前那些时尚女王们所使用的各种华丽服饰。此外，她们还参考了家族的老照片以及旧戏剧和小说中的插图，最终做出的服装比大多数专业化妆师设计的还要逼真。
还有一些人不惜花费金钱和精力前往纽约购买服装，还为所有受邀参加舞会的朋友和熟人定制面具。

这些准备工作几乎占用了整个十月份的时间。如今，那个重要的日子终于到来了，整个社区都满怀期待地等待着。

在布莱克厅，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不仅有舞会和晚宴所需的设施，还有为那些从远方赶来的女宾准备的住宿条件，因为她们希望能在那儿过夜。在布莱克维尔的乡村旅馆里，那些从远方前来参加舞会的男士们也提前预定了房间。然而，旅馆老板却愁眉不展，因为有太多人已经抵达了，他们或是骑马而来，或是乘坐各种马车——从挤满年轻男女的豪华马车，到只有两名大学生同行的单马马车。这位焦头烂额的老板既没有足够的床位供人住宿，也没有马厩安置马匹。于是他便去向邻居们求助，试图在私人住宅或马厩中为人和马找到住处。

“先生，那辆马车已经到了，我们该怎么处理车上的乘客呢？”领班问道。

“该死的马车！真希望它掉进‘魔鬼之谷’的深渊里去！”老板惊慌失措地双手抓着自己的灰发，试图逃离这个让他头疼的人——可当他遇到女儿贝西时，他更是陷入绝境。贝西劝道：“爸爸，您得马上到客厅去。有个先生也是坐马车来的，他说无论旅馆有多满、费用多高，他今晚都必须在这里住下。”

“不可能，贝西！绝对不可能！别把我逼疯了！”老板一边喊着，一边扯着自己的灰发。

“可是，爸爸，您得去告诉那位先生，否则他会一直坐在那儿一整晚。”女孩坚持道。

“去他的吧！他在哪儿？”

“在客厅里，爸爸。”

房东快步走进客厅，顿时吓了一跳——因为乍一看，他以为那位先生的脑袋着火了！但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位先生的头发只是有着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红的颜色而已。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头上，使得那些红色的头发呈现出一种无害的光芒。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后，房东走向那位先生，鞠躬说道：“先生，我是这里的房东，我知道您想见我。”

“没错，我打算今晚在这里租个房间。”

“非常抱歉，先生，那是不可能的。房子里的所有房间都已经订满了——连我的房间、我女儿的房间以及仆人们的房间也都是如此。不仅如此，所有的沙发和地毯也都被占用了，所以实在是没有可能了。”

“真的不可能吗？”陌生人问道。

“绝对不可能，先生！完全不可能！”房东回答道。

“好吧，那就算了。”

“先生！”

“我说，正因为不可能，才要试试看。”

“呃！”

“这里有一百美元，”陌生人说着，拿出了两张各五十美元的钞票，“如果您能说服您的客人中的某个人把房间让出来给我用，我就把这笔钱给您。”

“唉，先生，我当然很乐意接待这么慷慨的客人，但是——”

“您必须立刻做出决定。现在不做，就永远没机会了。”陌生人坚定地说，因为他知道现在局势已掌握在自己手中。

“好吧，先生，我会为您找个房间的。那两个合住一个房间的年轻大学生，或许可以被说服让出那个房间。”

“您是说他们必须让出房间吧？”陌生人纠正道。

“嗯，是的，先生；正如您所说。”
“我必须在15分钟内得到它。”
“是的，先生。”
“晚餐半小时后就会送上。”
“是的，先生。”
“晚餐时请你也在这里，我想和您聊几句。”
“好的，先生。”
“现在，你可以去看看房间了。”
“遵命，先生。”房东说着，捡起那两张价值50美元的钞票——这些钱几乎买下了他的全部财产——然后鞠躬离开房间。
“‘有钱能使马跑，也能让马停。’不知道当他发现自己的银行券连印刷它们的纸张都不如时，会作何感想呢？”那个陌生人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若有所思地想着。
幸运的是，尽管最终结果很糟糕，但那两个预订了他最好客房的大学生还没有到来入住。因此，把房间转手给更愿意支付更高租金的人就变得更为可行。房东所要做的，就是确保壁炉里生起火来，同时为晚餐准备好餐桌。
之后，他回到客厅，亲自将这位富有且慷慨的客人领进他的公寓。
“啊！这里真舒适！”陌生人说着，坐进扶手椅中，双手伸向熊熊燃烧的火焰。火焰的光芒在他红色的头发上反射出来，仿佛另一团火焰一般。
“很高兴您喜欢这里的住处，先生。”房东说着，把手放在装着那两张50美元钞票的口袋上，确认它们安全无恙。
“啊！晚餐来了。现在，房东，请您也和我一起吃晚餐，这样我们就可以进行我之前提到的那次谈话了。”陌生人说着，将扶手椅转向餐桌，而服务员则在一旁摆放菜肴，同时注视着客人那火红的头发。

“先生，不知您希望在我的账本上留下什么名字呢？”主人一边礼貌地坐在客人对面，一边问道。
“您希望在我的账本上留下什么名字呢？”陌生人又重复了一遍，同时拿了一大片火腿吃。“嗯，我想您的账本上可以记下各种各样的名字吧；不过为了简洁起见——毕竟简洁才是智慧的精髓——您可以直接写上‘史密斯’——纽约市的约翰·史密斯。很普通的名字吧，房东先生，而且还是来自大城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都是我祖先的错。每当我需要签支票时，银行家们总让我自称‘约翰城的约翰·史密斯’。就算这样能避免财务危机，我也只能这么做。从威廉·鲁弗斯时代起，我的所有祖先都是约翰·史密斯，当时他的首席武器匠因为击剑技术高超而被称作‘打击者’，他便建立了这个家族。所以您就可以把我记作‘纽约城的约翰·史密斯’。现在，请把服务员打发走，然后跟我讲讲您这附近的新闻吧。”
只有因为知道自己能得到那两张大额钞票，房东才有勇气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哪怕只是半小时，来与这位陌生人交谈。他多付了一些钱让服务员离开，然后全心全意地为客人服务，甚至还主动开口问道：“先生，您是这个地区的陌生人吧？”
“没错。”
“是因公出差还是休闲旅行？”
“休闲旅行。”
“现在正是适合旅行的好时节，先生——既不太热，也不太冷。而乡村在秋天的时候也显得格外美丽富饶。”
“确实如此，”陌生人简短地回答，接着又说：“我并不是让您来这里教训我，好朋友；而是希望您能接受别人的教导，用您所知道的附近新闻来逗我开心。”
同样，也只有因为知道能得到高额报酬，这家旅馆的老板才会忍受这位旅行者那些他视为“胡言乱语”的自大言论。

“那您想了解些什么呢，先生？”房东怒气冲冲地问道。
“首先，这一带有哪些有名的家族？”
“嗯，先生，最显赫的当属黑厅的伯纳斯家族。他们大约一个月前结束新婚旅行，便回到了那座古老的祖宅里居住。”
“伯纳斯家族？他们是谁？”旅行者一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野鸡的翅膀，一边问道。
“先生，您真是个外乡人，居然不知道黑厅的伯纳斯家族。”房东露出极为不赞同的表情。
“既然我不认识他们，而他们似乎又是地位极高的人士，或许您可以告诉我关于他们的所有事情吧。”旅行者说道。
房东便欣然为客人讲述了黑厅伯纳斯家族的完整历史，甚至包括最后一位女继承人的婚礼情况——当时新郎采用了新娘家族的姓氏。他还描述了那座宅邸的位置以及如何到达那里，最后说道：
“如果您打算在这附近逗留的话，不妨把您的名片交给伯纳斯夫妇。他们一定会来拜访您，尽其所能地照顾您，邀请您到他们家中做客，让您结识周围的邻居，为您举办聚会，让您在我们中间受到热烈欢迎。”
“他们真是好客啊？”
“好客？哎呀，先生，就连在他们新婚旅行的时候，他们也遇到了一个处于困境中的美丽女子。他们不仅为她支付了酒店的费用，还把她、她的孩子以及仆人一起接回黑厅，让她随时都可以住在那儿。”
“真的吗？那真是难得的慷慨之举。那这位女士现在还在他们身边吗？”陌生人问道。
“是的，先生。不过也有传言说，她最好还是离开比较好。”
“啊！为什么呢？”

“呃，先生——可是，那不过是仆人们之间的闲话罢了，很可能没什么根据；不过他们说，家主太喜欢那位客人了，而那位女士也对他情有独钟；这让女主人非常不开心。”
“啊！”陌生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叫道。
“他们还说，每当女主人转过身去时，那两人——家主和那位客人——就会像一对恋人一样亲热，如果这是真的，那可真是件丑事。”
“哈！”陌生人咬紧牙关，低声说道。
“不过，先生，如果家主真的爱上了那位客人，而女主人因此不开心，那他们也没理由取消面具舞会，让所有人失望吧。我想他们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并没有取消舞会；今晚他们还是会举办舞会，表现得好像是这个国家里最幸福的家庭一样。”
“哦，今晚他们还要举办面具舞会！那会是什么样的活动呢？”
“嗯，先生，我觉得应该和其他舞会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宾客们要穿着奇装异服，或者称为多米诺装的宽松礼服，还要戴着假面，直到晚餐时间才摘下面具，露出真面目。”
“没错，那就和其他面具舞会没什么不同了。”陌生人说着，似乎陷入了沉思片刻，然后他振作起来，说道：“房东，您刚才说今晚您的房子里客人很多，想必您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
“确实如此，先生。”不耐烦的房东回答道。
“那我就不再打扰您了。请让服务员立刻把这些食物拿走。另外，由于在您那糟糕的路况上坐马车旅行让我十分疲惫，我想我现在就回去休息了。”陌生人说道。
房东很高兴能摆脱麻烦，便起身鞠躬告辞。

他离开后不久，服务员便进来了，迅速清理了桌子，然后也离开了。那个陌生人的后续举动相当奇怪：一旦确认自己处于独处状态，他就锁上房门，以防有人打扰；还在钥匙孔上挂上一条毛巾，以免自己的动作被看到。接着，他打开手提箱，取出一套怪异而可怕的伪装服，我将会尽力描述它，以便让读者能够明白其模样。那是一套贴身套装，裤子和夹克为一体，由具有弹性的材料制成，能够紧紧贴合身体。这套服装的底色是黑色，上面用白色颜料清晰地绘出了骷髅的骨骼轮廓——在裤子上，可以看到长长的腿部骨骼以及髋部、膝盖和脚踝处的关节；在身上，则有白色的肋骨、胸骨和锁骨的轮廓；在袖子上，则有手臂的骨骼以及肩胛骨、肘部和手腕的轮廓；手部的骨骼则用白色颜料绘制在紧身的黑色手套上，脚部的骨骼则绘制在紧身的黑色袜子上。他的头上还戴着一顶圆形的帽子，整个帽子都是白色的，用来象征头骨，其上的骨骼轮廓则用黑色标出。脱掉上衣后，他穿上了这套可怕的伪装服。当他完成这一切令人作呕的装扮，甚至戴上那顶象征头骨的帽子之后，他照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形象简直就是弥尔顿、但丁乃至古斯塔夫·多雷所描绘过的“死神”模样。他冷笑着说道：“哈哈！他们肯定不会想到‘死神’会来参加他们的舞会吧！”随后，他在这身恐怖的装束外面披上一件大的旅行斗篷，再在头上戴上一顶宽边黑色毡帽。现在，一切准备就绪，他准备离开房间。首先，他熄灭了灯光，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在确保没人能看到自己之后，他向外查看是否安全。

走廊里一片昏暗，但很快他就看到对面的门打开了，两个穿着化装服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们边笑边谈，快步走下楼梯。显然，他们是去参加化装舞会的。紧接着，他所在这一侧的门也打开了，一位女士和一位男士也走了出来，两人都戴着黑色面具。陌生人心里想：“好极了！如果有人遇见我，一定会以为我是舞会的受邀客人，从而不会认出我来。”说罢，他轻轻从锁中取出钥匙，关上门并锁上它，然后带着钥匙悄悄走下楼梯，离开房子，朝黑厅的方向走去。

第十五章　化装舞会

照亮宅邸，摆上丰盛的宴席；
欢迎那些快乐的人、高贵的人以及美丽的人！
欢乐的歌声在明亮的厅堂中回荡，
让欢笑与音乐驱散忧虑的阴云！
但不要去追问那里是否有幸福，
是否那响亮的笑声背后藏着痛苦，
或是那面容之下隐藏着内心的真实情感；
请不要摘下那副节日的面具！——因为足以明白：凡人的生活中处处充满苦难！
——沃尔特·斯科特

黑厅的整个正面都被节日灯光照亮；这些灯光倒映在湖水的黑暗表面，也映照在覆盖着山峦的树木上，还有从对岸岩石上喷涌而出的水花上。
房屋前的空地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从华丽的敞篷马车到舒适的家用马车，再到普通的四轮马车。
房屋前的门廊和走廊里挤满了前来参加舞会的宾客，还有随时准备带领他们前往更衣室的仆人们。更衣室里灯火通明、温暖舒适，还配备了各种便利设施，以便人们能够好好打扮。
客厅和舞厅里，吊灯发出明亮的光芒，四周装饰着鲜艳的常绿植物、华丽的秋叶花环以及精美的秋日花朵，大门敞开，随时准备迎接来宾。

在大厅门口，仆人们的首领是管家约瑟夫·乔伊，女管家则是塔比莎·温特罗斯。两人都对那些怪异的装束感到厌恶，对眼前的混乱场面十分不满，同时也反对这一切行为，但他们仍决心履行自己的职责。他们的职责就是确保男仆和女仆们能做好自己的工作，为绅士和淑女们引路到更衣室。他们俩都曾被那些怪异的身影吓到、震惊不已，但他们表达情绪的方式却截然不同。约瑟夫·乔伊只是盯着看，心中充满疑惑，还不停地摇头。而塔比莎则叹息着、啜泣着，还开始说教：“我感觉自己好像喝了一周酒，还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又有一个怪人出现了，戴着假面具，穿着黑色长袍，还戴着兜帽！到底那是什么人呢？是高个子女人还是矮个子男人？先生还是女士呢？”约瑟夫·乔伊这样问着刚刚走过的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那人回答说：“先生。”约瑟夫·乔伊便说：“那请往右边走吧！艾力克，带这位穿黑色斗篷的先生去男士更衣室吧。”一个脸色苍白的黑人走上前，负责带领这个可怕的人。塔比莎叹息道：“啊，天哪！这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约瑟夫·乔伊则反驳道：“怎么会没有好处呢？这些光着脖子、光着胳膊、光着腿的人肯定会患上胸膜炎，不得不平躺三个月，这样他们就有机会反思自己的错误行为了！那样不是很好吗？”塔比莎叹道：“是的，希望这能让他们的心灵得到净化。”这时，又有一个穿红色斗篷的人走了过来。引座员礼貌地问道：“先生还是女士呢？”那人轻声回答：“女士。”

“温特罗斯小姐，把那些女士们交给你的侍女们吧！还有这些，显然也属于你们的职责范围！一个又一个，足有十几个人呢！”乔伊先生惊呼道。这时，一群舞女、吉普赛人、农民、宫廷女官等等陆续走了进来。

温特罗斯小姐将所有人交给了德莉亚，让她带她们去女宾更衣室。然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乔伊先生说：“啊！约瑟夫，这些人死后到底想往哪儿去呢？我的意思是，他们死后会去哪儿？”

“我想他们不会去操心这个的吧。”乔回答道。

“啊！但经上写着，我们不可模仿天上、地上或地底的水中的任何事物。可这些人都把自己打扮成了那样……”塔比小姐说着就抽泣起来，又停下来擦去鼻尖上的泪水。

“那又怎样？”乔反问道，“他们又做了什么？反正没有违反第一条诫命，你总不至于说他们模仿了天上、地上或地底的水中的什么东西吧？”

“不，约瑟夫；我只是担心他们把自己打扮成了某种东西的形象。”

“是以恶魔为原型吗？果然，他来了。一提到他，坏事就接踵而至。”乔伊低声说道。这时，一个可怕的幽灵出现了。那是一个高瘦的身影，穿着紧身的黑色套装，从头顶到脚底、手掌处都紧紧贴在身上；头套、面具、夹克、袖子、裤子、鞋子和手套似乎都是连在一起制成的，或者以极为巧妙的方式拼接而成的。黑色的眉毛上方长着两根高高的白色角；黑色的手指尖则长着长长的白色爪子；黑色的脚则长着分叉的白色蹄子。眼睛上戴着深红色的玻璃护目镜，看起来就像燃烧的炭火一般；而通过某种“邪恶的魔法”，至少是化学手段，面具的嘴巴和鼻孔里似乎还冒出小小的火焰。

“天啊，救救我们！他的性别和身份根本无法混淆！”乔先生惊呼着，不断向后退，直到被墙壁挡住，他才大声喊道：“杰瑞，带那个——敌人——去男士更衣室吧！”
那个浑身发抖的男孩只能颤抖着指向更衣室的门。塔比小姐还来不及向上天发出无声的求助，一群新来的人——“花童”、“草莓女孩”、“火柴女孩”、“晨星”、“晚星”、“春天”、“夏天”、“修女”、“狂欢女郎”等等——就吸引了她的注意；而另一群“强盗”、“僧侣”、“吟游诗人”、“小丑”、“王公贵族”、“十字军战士”等人则要求乔先生为他们引路。
他们越聚越多，一拨接一拨地涌来，以至于引路人几乎要疯掉了。当各队人马分开，分别前往女士或男士更衣室后，人流才稍微减少一些，人们终于能够看清每个人的面貌。这时，乔先生依次接待并引导了一位“清教徒传教士”、“骑士士兵”、“高地人”、“骑士”、“吟游诗人”、“蒙面先知”、“瑞士人”、“中国官员”、“俄罗斯农奴”，还有黑、白、灰、红、黄、蓝各种颜色的人。突然，他大喊道：“天哪，救救我们！那是什么？”
塔比小姐则一直在接待各种“仙女”、“渔家女孩”、“歌女”、“苏丹妃子”之类的人，她转过身来，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什么是什么？”
“就是那个！”乔先生颤抖着指着离他们几步远处、一动不动的恐怖身影。“那是一具骷髅！天哪，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错，那确实是一具骷髅！太可怕了！”乔先生惊呼着，紧紧贴在墙上。他的女伴也紧紧挨着他。与此同时，那具“骷髅”正朝他们走来。

我们这些读者之前已经见过那个身影了。不过，那具人体骨骼以白色颜料绘制在紧身的黑色套装上，形象极为逼真，以至于营造出了完美的错觉；难怪那两个无知的仆人会吓得发抖、喘不过气来，还往后退缩。

“既然你们不怕魔鬼，为何还要惧怕死亡呢？”那个陌生人问道，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

“我——并不害怕；只是这景象实在令人惊恐！”乔牙关打颤地回答。

“那就带我去更衣室吧。”陌生人命令道。

“可您是男性的骨架，还是女性的骨架呢？”乔气喘吁吁地问。

“我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我就是死亡。”陌生人简短地回答。

“上帝救救我们吧！”塔比小姐惊呼道。

“你打算带我去更衣室吗？”

“当然，等我知道您需要哪种更衣室再说。您是男性用的更衣室，还是女性用的？”乔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结结巴巴地问。

“我是女性用的更衣室！”陌生人用极其冷酷的语气回答，塔比小姐顿时喊道：“愿上天怜悯我们！”

乔正要带陌生人去女性更衣室，这时一群“骑士”、“印第安人”、“威尔士诗人”、“妓女”、“希腊奴隶”等等人出现了，他们要求立即得到服务。引座员根据他们的性别将他们分开，随后发现那个可怕的“死亡”形象也加入了男性群体的行列，陪他们一起去了更衣室。

第十六章：守望时刻

虚假——从头顶到脚底，全是虚假！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一点，
即便看到他微笑时也未能看穿他的真面目；
当他与我结婚、抚摸我、亲吻我的双唇时，其实都是出于某种目的！——布朗宁

当楼下正在上演着这幕热闹的场面时，楼上更重要的、不过更为安静的戏剧也在上演着——那些化妆师们正在为角色们做最后的装扮。在伯纳斯夫人的更衣室里，只有节日的女王西比尔一人。而扮演“撒克逊最后一位国王哈罗德”的伯纳斯先生则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装扮，他下楼去站在门口，准备迎接即将进入客厅的宾客们。

因此，西比尔独自一人在她的更衣室里。她也刚刚完成装扮，此刻正站在巨大的镜前，透过清澈的镜面审视着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宛如一幅装裱好的画作。啊！在今晚的庆典上，最美丽、也最令人畏惧的身影非西比尔·伯纳斯莫属！她选择了前所未有的角色——火之精灵的化身。这一角色与她的天性极为相称。她是个真正的太阳之子，是基督教世界中最虔诚的火之崇拜者。而她的服饰只不过是她内心热情的外在体现罢了。让我试着描述一下她的装扮吧。

她穿着一件变色龙色调的缎子长袍，这种缎子编织得极为精巧，经线为金色丝线，纬线则为深红色丝绸。随着光线和色彩的变化，这件长袍时而呈现出红宝石般的色泽，时而又像琥珀色的火焰一般闪耀着光芒。

她那优雅的身姿的一举一动都仿佛被火焰环绕着，看上去就像身披着活生生的火焰一般。她的胸前佩戴着一颗燃烧着的石榴石，宛如一块炽热的炭火；额头上则戴着一只金制圆环，圆环上镶嵌着石榴石，还有用琥珀和黄玉制成的金色尖饰，顶端则镶有钻石，这些宝石如同火焰的舌尖一般从圆环中闪耀出来。她的面具是由金色纱料制成，与她美丽的面容完美契合。西比尔·伯纳斯从未穿过如此能展现她真貌的礼服——因为她本身就是火焰！她没有将这套服装的秘密告诉任何人，甚至连丈夫也不知，更不用说客人了；出于礼貌，她也没有必要这么做。为确保这个秘密不被泄露，这次她甚至没有让女仆帮忙穿衣。准备好后，她披上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确认大厅里没有人后，便溜了出去。她沿着前厅的楼梯往下走，挤开那些挡路的众人，最终来到下层大厅，又从那里穿过拥挤的人群，回到了后门。她绕到房子的另一侧，从前门进入，与其它新来的人一起进了屋。门卫乔·乔伊和塔比小姐会认出他们的主人吗？这就是问题所在，也是考验所在。她和其他人一起上去，让黑色斗篷滑落，露出了她的礼服以及那顶由火焰构成的王冠。“天哪！是谁来了？一定是来自‘永远燃烧着火焰与硫磺的湖泊’的美人鱼吧。反正是个女人，谢天谢地，她属于你们的负责范围！”乔瑟夫·乔伊低声对他的搭档说。 “请这边走，夫人。德莉亚，带这位女士去女士更衣室吧。”塔比小姐礼貌地指了指方向。西比尔微笑着继续前行，因为她发现就连自己以前的家仆们也认不出她的容貌和模样。于是，她继续装作舞会上的面具客之一，走进了作为女士更衣室的那间宽敞的房间，那里摆放着十几张小梳妆台和镜子。她的出现立刻引起了……

即便在那一群非凡的人物之中，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奇才，西比尔的出现依然引起了轰动。
“哦！看那儿！”二十个面具人同时低声对另外四十个人说道，因为他们看到了她。
“多漂亮的裙子啊！真是绝色佳人！”
“那套服饰真是耀眼极了！”
“她让我们所有人都相形见绌了。”
当西比尔穿过人群，走到梳妆台前假装整理自己的裙子时，这些赞叹之词便在人们之间传递开来。确认自己没有被认出来后，她想避开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于是便加入了一群已经完成化妆、正准备离开房间的女士们。那些女士们随后会与她们的男伴会合。
没有人在那里迎接西比尔，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因为同行的还有其他几位没有男伴的女士，她们不得不跟在其他人身后。如果西比尔没有透过栏杆看到从布隆代尔夫人的房间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影——一名男士和一名女士的话，她也不会在意这一点。她立刻认出那名男士就是自己的丈夫，因为他穿着“撒克逊最后一位国王哈罗德”的服饰；而那名女士则肯定是罗莎·布隆代尔，因为她穿着国王最宠爱的“美丽的伊迪丝”的礼服。
一时间，西比尔被这一幕震惊得不知所措；但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凝聚起全部力量，压下内心的脆弱，继续以宾客的身份走向客厅的门。在那里，迎接他们的是一位面容威严、留着长长白色胡须的人，他身着绣有金色的黑色天鹅绒外衣，戴着白色长袜和白色手套，脚上穿着红色长靴，手中还握着一根长长的铜制权杖。此人正是庄园里最年长的人——“亚伯神父”，他扮演的就是那位负责引路、手持金杖的贵族绅士“波洛涅斯大人”。

西比尔站在人群后面，看到自己的丈夫和情敌抢先一步走向门口。
“请报上姓名，先生。”引座员鞠躬问道。
“撒克逊人哈罗德与美丽的伊迪丝。”伯纳斯先生低声回答。
“哈里·克拉克斯顿先生与埃丝特·克莱尔小姐！”可怜的老亚伯大声喊道，同时把门撑开，让那位不知名的男士和女士进来。
“请报上姓名，先生。”他接着询问下一组人。
“罗布·罗伊·麦克格雷戈。”
“罗伯特·麦克拉克尔先生！”引座员宣布后，立刻转向下一个人，问道：“夫人，请报上姓名。”
“哑女费内拉。”一位极为害羞的少女轻声说道，引座员立刻宣布：“真是个可爱的哑女啊！”如此这般，他不断犯下各种荒谬至极的错误，把女士们的名字弄错，还将“大土耳其人”误称为安·伯克小姐；对于这个错误，可怜的老人其实并无太大过错，因为那个人只不过是个戴着头巾、穿着长袍的小男孩，波洛涅斯自然会把他当成穿着奇特女装的女人。但当他把“火枪手”说成“蚊子”，把“十字军战士”说成“奇珍异物”，把“圣女贞德”说成“约翰尼·达克大师”时，那就实在不可原谅了。
与此同时，西比尔已走进房间，那里灯火通明，音乐声此起彼伏。由于几乎所有宾客都已到齐，男士们便挑选舞伴，在《浮士德》中的进行曲音乐中开始了舞会。
在私人化装舞会上当然无需介绍彼此，而且在这种场合介绍也是行不通的；因此当那个可怕的“死神”面具出现，伸出骷髅手臂邀请西比尔共舞时，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还以为对方只是自己邀请的宾客之一。
然而，当她加入舞者队伍时，死神却出现在撒克逊人哈罗德与美丽伊迪丝的正后方。死神一直盯着他们。

两人低声交谈着，向同伴问道：“那面具真漂亮！虽然我们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但至少可以猜测一下这里其他人的身份吧？”
“可以，”西比尔低声回答。她几乎没听清对方在问什么，也没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注视着走在她前面的丈夫与情敌身上——他们靠得如此之近，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虽然身体上很接近，但心灵上却遥不可及！
“比如，那个漂亮的面具，”死神继续说道，“我觉得我认识这位‘美丽的伊迪丝’，她就是和我们的女主人住在一起的那个金发美女。对吧？”
“是的，”西比尔依旧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凭着一种本能觉得，要摆脱他，最简单、最礼貌的办法就是同意他说的每一句话。她的注意力仍然完全被眼前那对男女占据着。
“至于那位绅士，撒克逊人哈罗德，我则完全不认识他！不过，他似乎非常爱他的美丽伊迪丝，这也很正常吧！美丽的伊迪丝可是他最心爱的女人！最心爱的？没错，甚至比他的王后还要重要！”
现在西比尔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她用耳朵听着他的话，同时用眼睛注视着眼前的那对男女。
“当哈罗德的尸体在战场上被发现时，被叫去辨认的并不是王后，而是美丽的伊迪丝，而尸体也确实交给了她，”陌生人继续说道。
西比尔的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怎么了？是他们踩到你的脚了吗？”面具男问道。
“有人踩到我了，”西比尔带着复杂的情绪低声说道。
“先生，请不要这么挤我们了！”死神转过身，怒视着站在后面的那个无辜的小土耳其人以及哑女费内拉。在训斥完这个想象中的敌人之后，死神又转向他的同伴说道：

“哈罗德国王与美丽的伊迪丝曾是恋人，那些扮演他们角色的人也是恋人，他们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于情感上的考虑！你累了！让我带你去坐吧！”陌生人突然说道，因为他感觉到身边的伴侣身体已经变得十分虚弱。她几乎要昏倒了，几乎要陷入昏迷状态。她允许陪同她的人将她带到椅子上，并给她拿一杯水。之后，她向那人道谢，请求他另找一位搭档，因为她实在太过疲惫，无法再在舞台上表演一个小时，她宁愿就坐在那里，观看接下来的表演。但死神礼貌地表示，如果她允许的话，他愿意站在她身边，一起欣赏这场表演。她同意了，于是死神便在她身旁站定。

第十七章　陷入绝望

他们低声说道：只在这一个夜晚，我亲自用眼睛注视着她，心想只要能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半分钟，她就会枯萎倒下！可她并没有倒下——原来如此啊。──布朗宁

当那个圆圈在他们面前旋转时，西比尔只能看到里昂·伯纳斯和罗莎·布隆代尔，无论那圆圈是在他们面前还是已经离开，她总能用眼睛看到他们，也能用心灵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她看见他紧紧地将那只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抱在胸前；看见他握住她的手、玩弄她的手指，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她，用温柔的声音对她说着爱语，尽管此时还没有任何爱语被说出口。

终于——哦！终于从折磨中解脱了！音乐停止了，舞者们也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但这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乐队很快又奏起了流行的四重舞曲，男人们再次挑选舞伴，组成舞队。里昂·伯纳斯原本已带着他的美丽伴侣坐到远处，现在又带她出来，与她一起站在其中一个舞队的最前面。

“看吧！他们就是恋人！不知道他是谁呢？”死神凑到西比尔的耳边低语道。
西比尔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啊！你不知道，或者不愿告诉我！那么，在这支舞中，愿意让我有幸与您共舞吗？”陌生人鞠躬问道。
由于她的目光和思绪仍停留在丈夫和情敌身上，几乎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的西比尔只好点头同意，然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死亡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了那支四重舞的队伍中。队伍的最前面站着撒克逊人哈罗德与美丽的伊迪丝，而他则与自己的舞伴站在他们的正对面，面朝他们。于是，莱昂·伯纳斯在那个晚上第一次不得不见到自己的妻子——因为他当然能通过她的装束认出她来，而她也同样能通过他的装束认出他。她看到他弯下腰，低声对舞伴说着什么，便猜想他是在向她暗示对方是谁，以此作为警告。她觉得，无论在大事还是小事上，自己的信任都遭到了背叛，就连这件小事——将自己服装的秘密透露给竞争对手——也属于背叛行为。就在那时，她下定了一个决心，并在晚些时候将其付诸行动。不过此刻，她仍然透过金色的面具注视着丈夫和竞争对手。她注意到，自从丈夫发现妻子的存在后，他对舞伴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变得极为冷漠。但这种变化非但没有让西比尔感到满意，反而让她感到厌恶，因为她认为这只是自己出现所导致的虚伪与欺骗行为。她的决心因此更加坚定。与此同时，唯一还需要加入这支舞蹈队伍的那一对人也走了过来，舞蹈开始了。西比尔心不在焉地注意到，自己那阴郁的舞伴跳舞时竟如此优雅。她不禁想到：既然他穿着那样可怕的伪装时举止依然如此得体优雅，那么当他穿着普通衣服时，想必会更加出色、更加完美吧。她开始猜测，在自己众多的朋友和熟人中，这位绅士会是谁；同时，她也对他能够如此巧妙且成功地隐藏自己的身份而感到钦佩与惊叹。她还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注意到，除了那些令她嫉妒的人之外，她的那位奇怪舞伴也在密切注视着罗莎——她甚至问自己：“他认识罗莎吗？他会吃醋吗？”

与此同时，那场错综复杂的舞蹈仍在欢快地进行着——人们随着动人的音乐节奏跳跃、旋转、扭动。西比尔也认真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直到舞蹈结束，她的舞伴将她带回座位。舞伴将她安顿好后，优雅地鞠躬，感谢她给予他的荣誉，并询问是否可以为她端来一杯水、柠檬水或其他饮品。但她礼貌地拒绝了所有提议。随后，舞伴表示希望能在晚上再次有幸与她共舞，说完便鞠躬离开了。不过他离开后，又有一批追求者上来，用低声恳求的语气请求能有机会与她跳即将开始的华尔兹。但西比尔一一拒绝了他们，声称自己从不跳华尔兹。接着，又有许多人请求能与她一起跳华尔兹之后的四步舞。她机械地同意了第一个人的请求，而以已有约在先为由拒绝了其他人。在如此艰难的处境下，西比尔仍愿意跳舞，这得益于她天性中的礼貌本能——这种本能告诉她，在这样的场合里，女主人绝不能随心所欲，而必须参与客人们的娱乐活动；因为她忘记了，化装舞会与其他聚会不同，她的化装服饰让她与所有客人平等，只要戴着面具，她就无需承担女主人的职责。与此同时，她一直在寻找自己的丈夫和那个竞争对手，可两人都不见了。不久，她的努力有了回报——他们又出现了，紧紧相拥，随着音乐旋转着。西比尔注视着他们，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是所有目光的中心，是那个欢乐聚会里的明星。所有没有在跳舞的人，以及许多正在跳舞的人，都在谈论着西比尔。

“她是谁？她究竟是什么人？她从哪里来？有谁认识她吗？”这是各方纷纷提出的问题。
“她的光彩超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名“十字军战士”低声对一名“贵格会教徒”说。
“我听说过‘在阴暗处创造阳光’的说法，可她甚至在光线充足的地方也能‘创造阳光’！”特库姆塞说道。
“那她到底是谁呢？”威廉·佩恩问道。
“没人知道，”理查德·科尔德·莱昂回答。
“但她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卢克雷齐亚·博尔贾问道。
“我觉得她是‘太阳女神’吧，”犹太女子丽贝卡推测道。
“不！我认为她扮演的是‘克雷乌萨公主’——科林斯国王克瑞翁的女儿，也是女巫美狄亚的受害者。你知道的，克雷乌萨就是被美狄亚作为结婚礼物送给她的那件会将穿着者烧成灰烬的魔法长袍所害而死的！没错，她就是克雷乌萨，穿着那件会燃烧的长袍！”刚刚加入这个群体的“温柔的德斯德莫娜”坚持说道。
“你们都错了。她进来的时候我就听到有人宣布过——她是‘火焰之灵’，”波卡洪塔斯以一种权威的口吻说道。
“那只是她假装的身份罢了！现在得找出她的真实身份。”
“要我把我的看法说出来吗？不过请注意，这只是一种猜测，没有任何依据，”查理曼大帝说道。
“是的，请告诉我们你认为她是谁吧，”在场的人一致请求道。
“那么，我觉得她就是我们美丽的主人啊！”
“哦——！”所有女士都发出了惊叹声。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几位男士问道。
“因为种种特征完全吻合，这一点立刻就让我意识到了，其实所有人都应该能看出来。”
“怎么会这样？”

“我的意思是，她的性格与她的装束之间存在着契合！那种外在的光彩恰恰体现了她内心的热情。相信我，西比尔·伯纳斯一生都在伪装自己，而现在她终于展现出了真实的自我——一位‘火焰女王’！”
这样的闲言碎语在房间里到处流传，但只有在这个小圈子里，人们才发现了西比尔的真实性格。不过不久之后，这个秘密就传开了；在秘密被揭露后的半小时内，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唯有当事人除外。西比尔被一群仰慕者围着，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哪怕只是通过微小的语气或举止变化，也暴露了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因为在西比尔愿意被人认出之前就承认这一点，违背了礼仪和礼貌的准则；同样，在她准备好揭露真面目之前就揭开她的面具也是不对的。因此他们都非常谨慎地行事——甚至比必要的还要谨慎，因为西比尔并不苛刻，实际上她几乎没注意到他们。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所爱的丈夫以及她所憎恶的竞争对手，他们彼此相拥，随着华丽的华尔兹舞步不断旋转，时隐时现。
起初，他们并没有看到西比尔，因为她正躲在仰慕者们身后；但一旦他们看到了她——而西比尔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彼此之间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而西比尔则因为这进一步证实了她对他们的最坏猜测而感到更加厌恶，而非高兴。
最终，华尔兹结束了。里昂·伯纳斯带着他美丽的舞伴坐下，然后离开她去和他的妻子交谈。直到那些仰慕者们散开去寻找接下来四重舞的舞伴后，他才有机会单独和她说话。
“你玩得开心吗？”他一般性地问道。
“我在观看而已。我对这些无聊的把戏真的很感兴趣。”西比尔含糊其辞地回答，但实际上却是实话。
“那你为什么不跳舞呢？”
“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选择，而且我也不愿意让除了你之外的任何男人的手臂环住我的腰，里昂。”她这样回答道。

“亲爱的西比尔，那都是你那些过时的观念以及乡村式的教养所导致的；这样一来，你就无法获得或给予快乐了。”伯纳斯先生如此回答。
西比尔还没来得及回应，黑王子就走过来，想要在正在进行的舞蹈中向她求婚。当她在舞池中如火焰般穿梭时，她那优雅的身姿、优美的动作以及那件耀眼的火焰色礼服，都引发了众人热烈的赞叹。这些赞美之声自然会传到她的耳中，而她的名字也难免会被提及。于是，西比尔终于意识到，至少有一些人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具体有多少人，她甚至无法猜测。
突然，她决定试一试。她转向自己的舞伴问道：“您认识我吗？”
“在您允许之前，我是不可能认识的，夫人。”黑王子非常有礼貌地回答。
“您的回答真是骑士和王子该有的风度！那我就允许您认出我了。”西比尔说。
“原来您就是我们美丽的主人啊！我很高兴能以您的真名——伯纳斯夫人来称呼您。”黑王子说道。
“谢谢，”西比尔回答。“我看到很多人都知道我，所以想确认一下您是否也在其中，还有您和其他人究竟是如何认出我的。”
“是某个占卜师吧，”黑王子笑道，“他不仅从您的装束上，还从装束与您性格的契合点上猜出了您的身份。一旦发现这一点，他就立刻把消息传开了。而我则立刻意识到，那位华丽的‘火之女王’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炽心伯纳斯’的女儿。现在，夫人！我可以用我在这个平凡世界中的名字来自我介绍了吗？”

“现实如此，还是说你的洞察力已经让这样的介绍变得没有必要了？”
“没必要。我刚刚就认出了你——彭德尔顿上尉。”西比尔回答道。
上尉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他带着自己的舞伴走向领队指定的两人，一起完成各种舞蹈动作，包括“平衡”、“传递”、“变换姿势”等等。
就这样，一曲又一曲舞蹈接连上演，直到音乐停止。之后，彭德尔顿上尉将美丽的舞伴送回她的座位，然后与她交谈，直到华尔兹的音乐响起。
他向她请求共跳一支华尔兹，得知她从未跳过华尔兹后，便鞠躬离开，去寻找别的舞伴。
不久，西比尔就看到他和那些不认识的、众多女服务员中的某个人一起在房间里旋转着跳舞。
紧接着，她又看到自己的丈夫和情敌也在跳华尔兹，但他们并没有一起跳舞。美丽的伊迪丝被一个隐士搂在怀里不停地旋转，而撒克逊人哈罗德则与一位漂亮的修女在一起跳舞。
“他们认识我！他们很谨慎！”西比尔咬着嘴唇，强忍怒火低声说道；他们这种看似克制的态度，反而比他们的调情更让她愤怒。
于是，她立刻执行了傍晚早些时候就决定的计划。看到新认识的“死神”正无所事事，她便示意他过来。
他立刻走了过来。
“恐怖之王啊！”她故作轻松地说，“我不会跳华尔兹，但坐在这里实在无聊。请陪我走到房间的另一头，甚至可以绕着整个房间走一圈。”
“火焰之灵啊！能为您服务或追随您的脚步，对我来说并非第一次。”死神风度翩翩地回答。
“没错，火焰常常作为死神的使者先行一步。”西比尔同意道。

“不如说，死亡常常作为火的仆人跟在它身后。”
“够了。至少我们俩很配吧。让我们起身去走走吧。”
死亡鞠躬并伸出手臂，火则站起身来握住了他的手。他们绕着房间行走，始终待在舞者圈外、靠近墙边的座位旁。走着走着，他们便听到了许多充满赞叹、惊奇与敬畏的呼声。
“真是美丽的生物！她的动作宛如精灵或火焰一般！”有人惊叹道。
“她和她的同伴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啊！她充满生机与光明，而他则全是黑暗与死亡。”
“他们并肩行走时，看起来就好像她已经把他烧成了一具焦骨骨架。”另一个人说道。
“太可怕了！安静点！”一位年轻女士厉声命令道，她的意志即便无法让众人保持沉默，也至少能让他们的表情变得温和些。
与此同时，火与死亡绕着房间走了三圈。随后，火在一张小角落里的单人沙发旁停了下来，上面坐着一个打扮成清教徒少女珍妮特的年轻女孩，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她转向自己的护卫，说道：
“我累了，也渴了。我想在这儿坐一会儿，麻烦你去给我拿一杯柠檬水来。”
“乐意之至！”死亡豪爽地应道，立刻动身去执行她的命令。
西比尔在沙发上坐在那个女孩旁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轻声说道：
“特里克斯。”
“啊！”女孩惊叫起来，“连你都知道我啊。”
“嗯，大家都认识我，包括你。”西比尔说。
“真让人生气。”
“确实如此。”
“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伪装自己的啊。”

“是的，我也是。”
“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来暴露自己呢？穿著如此适合你性格的裙子，任何人都能认出你来。”特里克斯撅起嘴说。
“没错，任何人都有可能认出我；但我觉得，要不是有个‘专家’发现了那些他所谓的‘相似之处’，并把秘密告诉了在场的所有人，是没人能做到的。”西比尔解释道。
“嗯，确实有人通过你的装束认出了你。不过对我来说，清教徒少女珍妮特·福斯特与野性十足的女猎人贝娅特丽克丝·彭德尔顿简直截然不同。我们俩就像苦茶和气泡酒一样毫无相似之处。你看，西比尔，为了让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的线索，我选择了与自己最不相像的角色，可还是没能隐藏住身份。这让我非常生气，以至于我离开了舞会。”
“所以你才在这里生闷气啊。好吧，特里克斯，我来告诉你他们是怎么认出你的。你我都是这附近最矮的两个女人。在通过魔术师的方法认出我之后，很容易就能推断出另一个矮个子女人就是你了。”
“哦，我明白了；可这真是让人恼火！”
“确实如此；不过特里克斯，你还是可以反过来利用他们，从中找到点乐趣的。”
“怎么做？快告诉我！我愿意做任何事来战胜他们。”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我的随从带着柠檬水来了。这件事必须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不过听着：15分钟后，悄悄溜到我的卧室去。你知道路，那里应该没人。我会去那儿，然后把我的计划告诉你。”西比尔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就在这时，她的随从拿着柠檬水走了过来。西比尔连声道谢地接过了柠檬水，先递给她的同伴，但对方礼貌地拒绝了。于是她喝下了柠檬水，把空杯子放在壁炉架上，然后说道：

“麻烦您了，带我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吧。”
死神鞠躬，递出手臂。火之女神点点头，向沙发上的那个清教徒少女示意，然后挽住她的护卫的手臂，一同离开了。
回到原来的座位后，她让护卫离开。几分钟后，见周围无人注意，她便悄悄溜回自己的卧室，发现贝娅特丽克斯·彭德尔顿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
首先，西比尔锁上了门，以确保自己和同伴不会被打扰。接着她走到镜子前，摘下火焰制成的王冠和金色纱布面具，松了一口气。她转向同伴，后者顿时惊呼道：“天哪，西比尔！你看起来苍白得可怕！你生病了吗？”
“哦，没有，只是很疲惫而已，”西比尔叹息道，随后解释说：“你知道，这些事情实在令人筋疲力尽。”
“是的，我知道，但既然有那么多训练有素的仆人帮忙处理一切，应该不会这么累吧。西比尔，你看起来简直就像被火焰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个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躯壳。”
“就像另一个克雷乌萨一样，”西比尔冷冷地回答。然后她改变语气，故作轻松地说：“来吧，特里克斯，你想看点有趣的东西，那你就等着瞧吧。我们俩身材差不多，所以可以交换衣服。你扮演火之女王，而我则扮演清教徒少女。你可以很好地扮演这个角色，必要时还可以伪装自己的声音或模仿我的声音。我会尽力扮演那个清教徒少女。不过，尽管我们竭尽全力来扮演这些角色，还是会让人们困惑不已。他们不会再像一小时前那样确信我就是火之女王，而你是清教徒少女了。但他们仍然不知道我们是谁。来吧，你对这个计划有什么意见吗？”
“哇，真是太棒了。我立刻同意你的计划。”
“那好吧。我们没时间浪费了。现在已经是十点半了。十二点钟就要吃晚饭了，到那时所有的客人都会摘下面具。所以，我们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来更换衣服，欺骗那些聪明的同伴们。就在晚饭前，我们必须偷偷回到这里。”

“反复变换伪装，这样我们就能在晚餐时以合适的身份现身了。”
“好啊！”特里克斯对这个计划感到非常高兴。
“还有件事需要提醒你：千万别靠近我的丈夫。他知道我其实是火之女王，如果他看到你穿着那身衣服出现在他身边，肯定会代我与你交谈；而如果你试图回应，无论你模仿我的声音有多像，你的说话方式终究会暴露你的身份。”
“好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避开你的丈夫的；可我要怎么认出他来呢？”
“他装扮成撒克逊王朝的最后一位国王哈罗德！”
“哦！原来就是伯纳斯先生啊？我完全没猜到！我还以为是个单身的男人，深深迷恋着美丽的伊迪丝呢。”贝亚特丽克斯继续说道。
“哦，没错，你大概真是这么想的，但你想错了。美丽的伊迪丝是我们的客人，布隆代尔夫人。她扮演伊迪丝的角色是为了帮助伯纳斯先生扮演哈罗德，为了保持角色的真实性，他们必须如此行事；因为在历史上，哈罗德和伊迪丝确实是恋人。”西比尔平静地解释道，尽管她的同伴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她本就伤痕累累的心上又加了一刀。
“‘历史上的恋人’吗？要不是我知道他们就是伯纳斯先生和布隆代尔夫人，我还会以为他们是秘密相爱的恋人呢。”贝亚特丽克斯坚持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给西比尔本已不堪重负的心灵带来更多伤害。“不过，”她补充道，“我还是会避开他们俩的。因为如果他知道你的伪装，那她肯定也知道；而且，在日常相处中，他们俩肯定也都很熟悉你的声音。如果他们当中有人把我当成你而代你说话，而我试图回应的话，那我肯定会被识破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避开他们俩。如果不行，万一他们突然找上来跟我说话，我就不会回答，而是转身默默离开，装作对他们生气的样子。”
“没错，那就这么做吧，那样最好了。”西比尔同意道。

“那么，你打算如何支持我的角色，或者更确切地说，我的伪装呢？”贝娅特丽克斯问道。
“就以珍妮特·福斯特的身份保持沉默、端庄行事；如果有必要的话，就以贝娅特丽克斯·彭德尔顿的身份继续装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那样就行，”贝娅特丽克斯微笑着同意了。
在交谈的同时，她们也在脱下自己的华丽礼服。没有浪费时间，换装很快就完成了。
“现在，”西比尔说，“还有一个请求。”
“说吧。”
“让我先下去。然后你在这里等十分钟再跟我进去。进入房间后，要远离我，也远离我的丈夫和客人。”
“好的，我会照做的。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有了，谢谢，”西比尔说着，亲吻了她的手，然后离开了房间。
此时，西比尔穿着朴素的紧身长裙，戴着清新的白色亚麻帽，还有清教徒女仆式的袖口和领口，脸上还戴着一张看起来年轻苍白的面具，她再次走进客厅，准备进行她的试验。
她环顾四周，很快便看到自己的丈夫和情敌并排坐在角落里的沙发上。他们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着彼此，没有注意到她。她小心翼翼地在他们附近找了个座位坐下。
他们坐得非常近，说话的声音也很低。她的手搭在他的手上。过了一会儿，西比尔听到有人问道：“你的妻子在哪里？我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了。”
“我想她是离开房间了吧，”伯纳斯先生回答道。
“哦，那真是太好了！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害怕她。”
“害怕她？为什么？有我在，你永远都是安全的。绝对安全！”他轻声笑着重复道，“当然了！而且，她能对你造成什么伤害呢？你在怕谁？你的朋友，我的妻子西比尔？她可是你的朋友，只会为你好而已。”

罗莎·布隆代尔缓缓摇头，低声说道：“不，里昂，你的妻子不是我的朋友——她是我的死敌。她极其嫉妒你对我的感情，而那却是我悲惨生活中唯一的幸福。她一定会逼你抛弃我。”
“绝不！没人，哪怕是我的妻子，也绝不能这么做！我以我所有的希望起誓——”
“安静！不要发誓，因为她会让你违背誓言的。她是你的妻子，她会逼你离开我，否则就会对我做出致命的伤害。哦，每当她靠近我时，我都会浑身发抖。啊，要是你能像我今晚透过面具看到她的双眼就好了——那双眼睛简直就像燃烧的火焰！它们如此凶狠地盯着我！”
“那是你的幻想而已，亲爱的罗莎。别再沉浸在恐惧与忧虑中了，做回那个可爱又活泼的自己吧！”
“但我做不到！哦，我真的做不到！我现在就能感觉到她那可怕的目光正灼烧着我。”
“可她根本不在房间里啊。”
（这时，西比尔悄悄走到稍远的地方，混入了一群戴面具的人当中，仿佛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我还是觉得好像她就在我身边一样，浑身发抖。”
里昂·伯纳斯突然环顾四周，然后笑道：“可是，亲爱的罗莎，你身边除了死亡之外，根本没别人啊。”
“死亡！”她惊恐地重复道，浑身颤抖。
“哎呀，你真是太紧张了，亲爱的罗莎。”里昂·伯纳斯轻抚着她的肩膀安慰道。
“哦，可你刚才说的话想想看——‘我身边只有死亡！’死亡就在我身边！”她继续颤抖着重复道。
“可怜的孩子，你不仅紧张，还迷信吗？我说的不过是面具罢了。就是我们和他们一起跳舞时，西比尔的舞伴所戴的那副面具。”里昂·伯纳斯笑道。
“哦，对了，我知道。他们就站在我们的对面，所以我们和他们跳舞的时间比和其他人还要多！而我的手也变得冰冷起来……”

“它竟然要碰到他的身体……那面具真是可怕！”
“没错。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选择这样的面具。”里昂补充道。
“他是谁？那面具又是谁的？”
“我真的不知道。当然是我们邀请来的客人中的某个人吧。不过他隐藏身份的能力实在高超，就连我——那个能认出房间里大多数人的人——也未能识破他的身份。不过，晚餐时大家都会摘下面具，到时我们就知道他是谁了。”
“看，他还在我附近吗？”罗莎问道，身体因恐惧而颤抖。
伯纳斯先生转过头来，回答说：“是的，就在你的左边。”
“哦！请让他离开吧！他一在附近，我就又冷又热，简直无法忍受！”
里昂·伯纳斯听后立刻起身走向那个男人，说道：“对不起，朋友。我并无恶意，但您那可怕的装扮实在让和我在一起的女士难以承受。我不是要求您去房间的其他地方，只是想问问您是否愿意离开，否则我就得带这位女士离开这里了。”
“哦！我会离开的！我知道自己的出现从来都不受欢迎，虽然并不容易把我赶走！”死神低着头回答，然后离开了。
“哦！我又可以呼吸了！我又活过来了！”罗莎松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现在您已经休息够了，音乐也响起来了，是时候跳一支欢快的四重舞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就加入舞者们，把烦恼都抛到脑后吧！”里昂·伯纳斯说着，起身向罗莎·布隆代尔伸出手。
她站起身，挽住了他的手臂。
（西比尔穿着她那件清教徒风格的裙子，跟在他们后面。）
他带着她走到即将开始跳舞的队伍的最前面。
“哦！她在那儿！”罗莎突然叫道。
“谁？”

“西比尔。”
“在哪儿？”
“那儿！”
罗莎指着其中一扇门，此时贝娅特丽克斯·彭德尔顿正伪装成西比尔的模样走进房间。
“没关系！看吧，她已经往别的方向走了，不会靠近你的，亲爱的孩子；放心吧。”里昂·伯纳斯安慰道。
“哦！我太高兴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那个女人。”罗莎回答。
“但你以前并不怕啊！”
“不！直到今晚才开始的！今晚当我看到她那可怕的眼神时……”罗莎说。
“来吧，亲爱的！振作起来。”伯纳斯先生微笑着鼓励她，同时握住她的手，带她走向舞池——“向前四步！”
舞蹈开始了，西比尔再也听不到什么了；不过她所听到的已经足以让她确信——即便之前她还没有意识到——那位客人是个叛徒，而她的丈夫则被她迷住了。
她便悄悄地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等待时机。
华尔兹过后是四重舞，四重舞之后又是华尔兹。每当有新的舞蹈开始时，总有人上来请求与她共舞，但她总是礼貌地拒绝——并且刻意用低沉的声音和伪装过的嗓音说话。最后，彭德尔顿上尉走了过来，误以为她是自己的妹妹，便说道：
“还在生气吗，特里克斯？”
她不敢和他说话，生怕他发现自己的错误，于是只是耸耸肩，转身离开。
“好吧！你想生气就生气吧。除了你自己，没人会因此受到伤害，亲爱的。”上尉说着便走开了。
她看见贝娅特丽克斯·彭德尔顿穿着漂亮的裙子，在四重舞中欢快地跳舞，或在华尔兹中轻盈地旋转。她听到旁边有个绅士说：
“我原以为那位女士从不跳华尔兹呢。我知道她以从不跳华尔兹为借口，拒绝了我以及其他几个人。”

她听到另一个人轻声回答道：“哦，女士们有特权可以改变主意。”他们刚才谈论的那支华尔兹现已结束。西比尔看到贝娅特丽克斯被领到离自己不远的座位上，还看到她的舞伴鞠躬后离开了她。于是她抓住机会，悄悄走到贝娅特丽克斯身边，低声说道：“再跳一支四重舞后就要开饭了。我要回房间去。下一支舞时不要跳舞，跟我来，我们得再换一次衣服。你知道的，晚餐时我们必须准备好摘下面具。”

“好的！我会准时到的。我真的很喜欢穿你的裙子。那你呢？”

“和我期望的一样。我很满意。”

这时，四重舞的音乐响起，男士们开始挑选舞伴。有两三个人朝西比尔和贝娅特丽克斯走来。西比尔提醒贝娅特丽克斯要小心，然后便离开了舞厅。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久贝娅特丽克斯也跟了进来。她们迅速脱下裙子并互相更换。

“哦，我玩得太开心了！”贝娅特丽克斯笑着说，“大家都以为我是你。还有，我收到了好多本来是说给你的赞美之词；而关于我的评价则全是负面的——说我动作太快、古怪至极、几乎疯了，脾气还很糟糕。那你呢？”

“我也收到了一些原本是说给那个漂亮的小清教徒少女的赞美之词，同时也了解到了关于自己的些残酷真相。”西比尔回答道。

“西比尔，你的声音真空洞！胡说！谁会关心那些表面奉承、背后诽谤我们的卑鄙小人呢？”贝娅特丽克斯一边快速完成自己的装扮，一边宣布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西比尔也穿好衣服，两人一起下楼进入客厅。

晚餐前的最后一支四重舞结束了，餐厅的门被打开，众人陆续走进去。彭德尔顿上尉急忙去迎接西比尔，另一位绅士则为贝娅特丽克斯提供手臂搀扶，这样他们便与其他人一起排成了队伍。每对情侣进入餐厅后都会摘下面具，交给门口两侧专门负责此事的侍从。如此一来，当所有人都进入餐厅后，每个人的脸都显露了出来。出现了惯常的惊喜与认出熟人的情景。其中，“撒克逊人哈罗德”和“美丽的伊迪丝”竟然是伯纳斯先生与布隆代尔夫人，这引发了人们的惊讶与怀疑。有人低声说道：“可能吗？我原以为他们是恋人，因为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另一个人则说：“我以为他们是新婚夫妇，利用面具来更频繁地相处，超出礼仪允许的范围。”第三个人问道：“我觉得这很不合适，你不觉得吗？”第四个人愤怒地回答：“不合适！简直可耻！”这个人正是贝娅特丽克斯·彭德尔顿。她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西比尔·伯纳斯想要和她交换衣服，也明白为什么西比尔在卧室里说话时声音会如此空洞。“她想穿上我的衣服，以便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监视他们，她的想法没错。她发现了他们的不当行为，真是可怜啊。”贝娅特丽克斯自言自语道。她环顾四周，试图看到西比尔的脸，但西比尔坐得离她太近，看不清楚。西比尔和她坐在同一侧，仅相隔两三个座位而已。不过贝娅特丽克斯看到伯纳斯先生与布隆代尔夫人就坐在她的正对面，他们依然不顾一切地继续着那种暧昧的调情行为。没错！罗莎仍在抬头看着他，用甜言蜜语对他低语；而里昂则仍以恋人的姿态沉浸在她的目光与语气中。突然，贝娅特丽克斯用欢快的语气问他：

“我们那个可怕的朋友——死神，他在哪儿？我在房间里根本看不到他。我急切地想看到他的真面目，好弄清楚他是谁。他在哪儿？你们看到他了吗？”
“没有，他还没出现；不过想必很快就会出现了。”伯纳斯先生回答道。
“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吗？”
“一点也不知道；这里的其他人也都不知道。”伯纳斯先生答道。
突然，罗莎抬起头，惊叫一声，低声说道：“天哪！看看西比尔！”
伯纳斯先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子那头，见到西比尔的脸后也吓了一跳。
那张脸上充满了痛苦、绝望与无助的神情，仿佛永远定格在那里；在那种极度痛苦的表情之下，那张脸却像大理石一样冰冷、僵硬、毫无生气，只有双眼里流露出如火焰般的目光。
伯纳斯先生立刻转开视线，环顾了一下桌子四周。幸好此时大家都忙于进食、饮酒、欢笑、交谈、调情和闲聊，没人注意到女主人的样子。
“我得去和她谈谈。”里昂·伯纳斯极为焦虑且不满地说道。他离开罗莎的身边，绕过桌子，站在妻子身后。他轻触她的肩膀，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她像被蛇咬了一样猛地一颤，但却没有回头看。
“西比尔，我最亲爱的，你病了。怎么了？”他低声问道，尽量不让别人听到。
“别碰我！也别和我说话，除非你想看着我当场死去或发疯！”她用充满压抑力量的声音回答，让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回去。
他害怕在场的其他人会看到妻子的状况，于是等待了一会儿，然后又试着再次接近她。

“西比尔，亲爱的，你真的不舒服。让我带你离开这个拥挤的房间吧。”他轻声说道，同时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立刻甩开他的手，仿佛那是一只有毒的爬行动物一般，然后用充满怒火的眼神瞪着他。“西比尔，你这样肯定会引起其他客人的注意的。”他继续说道，语气已不再像之前那么温和了。“如果你再碰我或跟我说话——如果你不马上离开我，我也会引起众人的注意，而且还会以报复的方式！”她激烈地回击道，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第十八章：埋伏等待

“他和她在一起；他们知道我知道他们的行踪与所作所为；他们以为我正在流泪，而他们却在嘲笑我——嘲笑我被留在这空荡荡的厅堂里为他们哀伤！——我就在这里。”——布朗宁

“你是个疯子，只配待在精神病院里！”莱昂·伯纳斯愤怒地如此说道，随即转身离开妻子。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西比尔发怒，甚至对她感到愤怒。此前，他总是以极大的耐心忍受着她那些激烈的嫉妒情绪，或许他认为这些情绪源于她对他深沉的爱；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的粗心行为才是造成这些情绪的根源。然而此刻，他被妻子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同时也为这可能给在场众人带来的影响而深感羞愧。他走到桌子的另一边，没有再靠近罗莎，因为他害怕会发生冲突，甚至是灾难；但他混在人群中，站在一个既能看到西比尔又不会被她发现的位置。她的面容依旧如故——那大理石般僵硬的面容显得极其可怕，而她那炽热的双眼则更令人胆寒！终于，有些客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低声互相议论着。这些低语声以及他们低沉的谈话声最终传到了莱昂·伯纳斯的耳中，也引起了他的怀疑。晚餐时的这种状况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可怕的考验，他渴望这一切能尽快结束。

终于，她的渴望得到了满足——折磨结束了。宾客们或两三成群，或结成大团队，离开晚餐室前往客厅。那里，乐师们开始演奏激昂的进行曲，大部分人则组成队伍，边散步边轻松活动，既作为饭后锻炼，也为接下来的舞蹈做准备。不过，也有一些人选择坐在墙边的沙发上休息。罗莎·布隆代尔也在其中，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因为里昂·伯纳斯自从看到西比尔脸上的那种表情后就再也没有跟她说话，甚至没有靠近过她，所以她显得闷闷不乐、满怀愁绪。对于这个虚荣又肤浅的娇女来说，意识到西比尔仍然拥有某种能力，足以让自己的丈夫和仰慕者远离自己，实在是一种极大的痛苦。于是，罗莎就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悲伤着，似乎真的很伤心，而没人邀请她起身，因为大家都对这位美丽的金发女子心存不满。西比尔也坐到了旁边的座位上，脸上带着如大理石般冷漠的表情。有人过来邀请她一起散步，她几乎认不出说话的人，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便像机器人一样站起身来，任由别人带她去参加散步。不过，她的神情此刻已经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引发了诸多议论。有不少轻率的朋友或熟人对伯纳斯先生说：“伯纳斯夫人看起来病得很重。恐怕这场化装舞会的疲劳让她难以承受。”里昂·伯纳斯总是回答说：“是的，她今晚确实身体不适，非常痛苦。我已经请求她回去休息，但她不肯。”还有人认为：“她太无私了，为了招待客人而过度劳累。”于是，房间里便流传起伯纳斯夫人患了重病的传闻。这种解释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因为内心痛苦的外在表现与身体上的痛苦并无二致。

又跳了一曲四重舞和一支华尔兹，最后还跳了那支弗吉尼亚圆舞曲之后，考虑到主人家的安排，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开。少数从远方赶来参加舞会的家族密友则决定在布莱克厅过夜。他们刚到时就被带到了各自的房间，现在已经知道该去哪儿找了。当最后一位宾客向女主人道别离开后，他们也向她道晚安，然后离开了。

西比尔独自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

在一场可怕的悲剧发生之前，思考各方当事人的处境往往是一件有趣且值得探究的事情。布莱克厅里的状况是这样的：宾客们都已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上床休息。仆人们则忙着锁好房子、熄灭灯光，只是他们没有去打扰那三间仍有人停留的房间。其中一间里住着女主人，正如我所说，她独自一人待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西比尔仿佛变成了石头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无论是身体还是面容都毫无变化，只有她的嘴唇在微微动着，从中发出空洞而单调的声音，那声音更像是迷失灵魂的呻吟，而非活人的嗓音。

“一切都完了，剩下的只有复仇与死亡！”她低声说道。

她家族中那种可怕的幽灵笼罩着她，控制着她。她觉得，为了消灭那个破坏她平静生活的人，她愿意承受男人能对她身体施加的一切伤害，或是魔鬼能对她灵魂做的一切事！她就这样沉思着，直到突然间，仿佛被蛇咬了一样，她从那种恍惚状态中惊醒过来。

“我还留在这里，”她喊道，“而他们——那个叛徒和他的情人在哪里？我要在房子里到处寻找他们，把他们撕成碎片，让他们为他们的背叛付出代价！”

那么，那个虚伪的朋友和那个被迷住的丈夫又在哪儿呢？莱昂·伯纳斯因为最后一批宾客的离开而松了一口气，但他仍然对妻子极为不满，于是便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

他走进晨间客厅，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此刻他站在地毯上，背对着仍在燃烧的炉火，沉浸在沉思之中。他爱自己的妻子，尽管今晚他对她极为愤怒；同时，他又容易受到那个美丽女人的诱惑——她如今正是他的情敌。他爱妻子，也希望她能过上平静的生活。于是他下定决心，要立刻、永远结束与那个肤浅的荡妇之间的愚蠢调情，因为他的心肠柔软的西比尔对此可是极为认真的。现在，他正在思考该如何做到这一点。他知道，只要罗莎·布隆代尔还和他住在同一所房子里，这件事就很难甚至不可能实现。他觉得不能要求她另找住处，因为那样做对那个无家可归、没有朋友的年轻女子来说未免太粗鲁、太无情了。

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想到可以找个借口带西比尔去城里，和他们一起度过接下来的冬天，而让罗莎·布隆代尔继续独自住在黑厅里，直到她决定返回自己的国家为止。必须采取这样的措施，绝不能再继续和罗莎调情下去。就在他下定这些决心的时候，有人打断了他。

与此同时，罗莎·布隆代尔因为里昂·伯纳斯突然抛弃她以及一直以来的冷淡态度而感到极度羞愤，这完全符合她那肤浅的性格。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但却无法待在那里。她走到通往前厅的狭窄走廊里，像一只被惹怒的猫一样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就算他是她的丈夫，她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就算她是他的妻子，我也不会让她抢走我的男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话。突然，她走出狭窄的走廊，来到宽敞的厅堂里。她发现客厅的门微微敞开，房间里亮着灯，地毯上还有一个人的影子。她悄悄走到门边，往里面窥视，看到里昂·伯纳斯仍然站在地毯上，背对着仍在燃烧的炉火，沉浸在沉思之中。她溜了进去，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开始哭泣。

他既惊慌又恼怒，试图轻轻抬起她的头，将她推开。但她却抱得更紧了，哭声也更大。“罗莎！不要这样！孩子，我们别再这样了！这是罪恶且危险的行为！看在你的份上，罗莎，回到你的房间去吧！”他温和地劝道。那妖女激烈地叫道：“哦！你不再爱我啦！你真的不再爱我了！那个残忍的女人逼你抛弃我！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做的，现在她真的这么做了。”他回答说：“罗莎，那个女人是我深爱的妻子，我应当全心全意地信任她；但即便为了她，我也不会抛弃你。我会继续像兄弟一样照顾你。不过，罗莎，这种行为必须停止。”她哀求道：“哦，不要这么说！请不要丢弃我这颗曾经被你珍视的心啊！”她紧紧抱着他，哭得愈发厉害，仿佛是真的伤心至极。他急切地低声说道：“罗莎！罗莎！我的孩子，理智一点吧！你想想，你已经有丈夫了！”她哭着说：“啊！别提他的名字！他抢走了我的一切，还抛弃了我，我恨他！”他继续说道：“而我有一个可爱而尊贵的妻子，我必须守护她的幸福。所以，我们之间只能以兄妹相称。我所能给你的，也只有兄弟般的关爱，而你也应该愿意接受这份关爱。”他轻轻抚摸着她洁白的头发。她叹息道：“那就给我一个兄弟的吻吧。这并不过分，我现在没人可以亲吻了！请给我一个兄弟的吻，然后让我离开吧！”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对她说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罗莎！看在你的份上，以后不能再有了。”他将嘴唇贴在了她的唇上。那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当他们的嘴唇相触的那一刻，他们就像被雷击中一般被强行分开！

西比尔怒火中烧，宛如来自火湖的幽灵，站在他们之间！
没错！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人类——脸色苍白，眉头紧锁，双眼燃烧着怒火；整张脸和身体都在颤抖，愤怒如闪电般迸发出来！
“西比尔！”她的丈夫震惊不已，惊恐地叫道。
她朝他挥了挥手，似乎在恳求或命令他保持沉默。
“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话，”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灰烬。“但对你！”她转过身，伸出手指向靠在墙边、几乎昏厥的罗莎，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对你这个毒蛇，你害死了曾经养育你的母亲；对你这个叛徒，你拆散了真夫妻之间的感情；对你这个小偷，你夺走了你恩人的生命之宝！我要对你说：今晚我不会让你蒙羞地离开这里，明天也不会把你的恶行公之于众，尽管你活该受到这样的惩罚。但明天早上，你必须离开这座被你亵渎的房子！如果你不走，或者我再在这里看到你的脸，我会毫不留情地踩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蜘蛛一样！因为我可是伯纳斯家族的人！现在，滚吧，永远别让我再见到你！”
罗莎·布隆代尔被西比尔那可怕的目光和激烈的言辞吓得动弹不得，此刻她突然举起双手，发出一声低呼，便逃离了房间。
西比尔也立刻放下手臂，声音也消失了，呆立着不动。
这时，里昂·伯纳斯终于再次开口了：“西比尔！你说的那些话，那个可怜的女士根本不值得你这么说——那些话恐怕永远无法被忘记或原谅！不过，我知道她性格温和善良。等你冷静下来后，我希望你能去跟她和解。”
“跟她和解？我可是伯纳斯家族的人！”西比尔傲慢地回答。

“可你在心里严重误解了那位女士！”
“呸！我亲眼看见她躺在你的怀里，嘴唇紧贴着你的嘴唇！”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吻！我以我对天堂的所有期望起誓，西比尔——那是一个兄弟的吻！”
西比尔露出轻蔑与厌恶的表情。
“要不是我已经笑不出来了，现在一定会笑出声来，”她说。
“你还不相信吗？”
她摇了摇头。
“那你就不愿意与那个受伤害的年轻陌生人和解吗？”
“我？我可是位淑女——至少一直都这么梦想着，”西比尔傲慢地回答。
“至少我也是个正直母亲的的女儿。我绝不会让那样一个女人再和我同住一天。她明天一早就得离开。”
“这房子是你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但我告诉你：就在那个可怜又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孩被赶出这个家的那一刻，我也会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如果莱昂·伯纳斯真是这么想的，或者试图用威胁让心肠刚烈的妻子屈服，那他可真是看错了她的性格。
“哦，走吧！”她痛苦地回答，“走吧！我不会收留她的。我又何必试图留住你呢？你的心早已离开了我，我又何必想要留住那个空壳呢？随你什么时候走都行，莱昂·伯纳斯。晚安，再见了，”说着，她挥了挥手便离开了房间。
他这么说真是愚蠢至极；更愚蠢的是让她就这样离开自己！他很快就会明白自己有多愚蠢了。

第十九章：猛然降临

它呼喊了两次，声音大得惊人，那恐怖的音量超出了常理所能想象的范围；那可怕的叫声就是“杀人！杀人！”第三次，它试图再次呼喊，但力量已微弱不堪，随即便停止了——仿佛那些声音被强行扼杀在喉咙里。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狂风呼啸声……哦，那种可怕的叫声永远也不会从人们的心中消失！——贝利

莱昂·伯纳斯还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一会儿。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仆人们也去睡觉了。但他仍继续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直到突然听到刺耳的尖叫声传来。他惊恐万分，立刻冲向罗莎的房间。这时，罗莎自己推开了门，她脸色苍白，胸口的伤口正在流血。“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恐地叫道，同时扶起那具奄奄一息的尸体，将其放在沙发上，然后跪在它身旁。 “是谁干的？”他疯狂地问道，几乎因恐惧而瘫倒在地，试图堵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究竟是谁做出了这种残忍的事？”他痛苦地重复着，凝视着她。

她抬起那双美丽的紫罗兰色眼睛——此刻已因死亡而变得黯淡无光；她张开那双因死亡而变得苍白的嘴唇，艰难地吐出话语：“她——西比尔——你的妻子。我早就告诉过你她会这么做的，而她确实这么做了。西比尔·伯纳斯杀了我。”她低声说道。接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坐起身来，大声喊道：“大家都听好了！西比尔·伯纳斯杀了我！”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倒下死去。

即便在那个至关重要的时刻，里昂·伯纳斯的第一个念头，几乎也是他唯一的念头，仍是他的妻子。他抬头想看看是谁在那里——是谁听到了这可怕的指控。

所有人都在那里！宾客与仆人、男人与女人，都被那可怕的尖叫声吸引而来。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骇人的指控。

所有人都惊恐万分，纷纷远离站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人。

那就是被指控的西比尔，她的模样比那个即将死去的女人更清楚地表明了她的罪行；她仍然穿着那件华丽的面具装，脸色苍白，双眼怒视着前方，黑色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那只染血的手举着一把匕首。

“哦，可怜的女人！真是最可怜的女人！你到底做了什么？”里昂·伯纳斯痛苦地呻吟着——他的痛苦并非出于对眼前死去的美女的怜悯，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把妻子逼到了绝境，才导致她做出这种事。“哦，西比尔！西比尔！你到底做了什么？”他双手紧握，大声呼喊。

“我？我什么都没做！”他的妻子用苍白而颤抖的嘴唇回答道。

“哦，西比尔！西比尔！但愿你能在今晚之前就死去！或者让我用自己的生命来换你这条被你疯狂夺走的生命吧！”里昂哀叹道。

“我没有杀人！你是什么意思？这太可怕了！”西比尔叫道，她放下匕首，环顾着她的丈夫和朋友们——他们都避开了她。“我没有杀人！我不是凶手！谁敢这样指责我？”她傲慢地站在他们中间，脸色依旧苍白。

这时，她看到，每一双低垂的眼眸、每一紧闭的嘴唇、每一个颤抖着蜷缩的身体，都在无声地指责着她。伯纳斯先生再次转向那名死去的女人，他的手急切地试图寻找她心脏处的脉搏。不久，他便放弃了尝试，站了起来。“徒劳！全是徒劳！”他说，“一切都是静止的，没有生命迹象，身体也在逐渐变冷、变僵硬。哦！我可怜的妻子啊！”“那位女士未必已经死了！可能是因失血过多而昏厥了。在这种状态下，她可能会没有脉搏、无法呼吸，或者看起来如此！让我来试试吧！以我的军旅经验，我见过许多因失血过多而昏厥的人，也见过许多因此而死亡的人。”彭德尔顿上尉说着，走上前跪在沙发旁，凭着经验开始进行检查。他的话与行动打破了此前笼罩在在场众人身上的恐惧氛围，此刻所有人都挤向沙发，俯视着那群人。“空气！空气！各位朋友，请退后一些！还有，快有人去打开窗户！”彭德尔顿上尉厉声命令道。众人立刻照做，有人立刻打开了窗户。“应该有人去请医生来！”贝娅特丽克斯·彭德尔顿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随即有六七位绅士立即赶往马厩，派人去黑维尔村请医生过来。“在他们请医生的同时，也应该叫法医过来。”人群中有人提议。“不行！在确定她确实已经死亡之前，绝不能这么做！”彭德尔顿上尉急忙说道。与此同时，他与伯纳斯先生的目光相遇，用意味深长的眼神说道：“如果我们无法让那名死去的女人复活，至少也要尽力拯救这名还活着的女子，让她免于遭受难以想象的痛苦！”伯纳斯先生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转过头去。

彭德尔顿上尉继续努力试图让眼前这个倒地不起的人恢复意识，直到他听到马蹄声——那是送信人去请医生的声音。他确信，那人此刻已无法再被派去叫法医来了。于是彭德尔顿上尉站起身来，示意塔比·温特罗斯小姐过来。那位女士走了过来，像往常一样啜泣着，但这次她的悲伤程度远远超过了以往。

“闭上她的眼睛，挺直她的四肢，整理好她的衣服。她已经死了。”上尉说道。

塔比的声音因哭泣而变得尖利起来。然而更激烈的哭声随之响起——那个苏格兰女孩抱着孩子，冲破人群，跪在死去的主母身旁，哭喊道：“哦！你真的走了吗？我亲爱的女士？这么突然就离开了我们！哦，孩子！看看你可怜的母亲吧，她们杀了她——那些该死的恶魔！”

可怜的孩子被护士的尖叫声以及母亲可怕的景象吓得开始尖叫，把头埋在珍妮特的怀里。

“女人，这太野蛮了！把孩子从这里带走！”彭德尔顿上尉严厉地命令道。

但珍妮特依然不肯离开，继续哭泣、哀号，既对着死去的母亲呼喊，又向孤儿般的孩子诉说心事。原本因恐惧而说不出话来的众妇女们此刻也纷纷流泪、啜泣，发出同情与怜悯的呼喊——“哦，可怜的被杀害的年轻母亲！哦，可怜的孤儿！”类似的悲叹声此起彼伏。

“伯纳斯先生，您是这里的主人。我恳请您把除了温特罗斯小姐和我们之外的人全部赶出这个房间。”彭德尔顿上尉以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

“朋友们、邻居们！”里昂·伯纳斯提高嗓门喊道，让整个房间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我恳请你们回到自己的公寓去。你们留在这里只会让自己痛苦，也会让我们难堪。而我们还有责任为死者尽孝。”人群开始散开，朝门口走去，这时西比尔·伯纳斯突然举起手，用命令的口吻喊道：“停下！”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将目光转向她。她的脸色依然很苍白，但此刻却异常冷静，是那个死亡之屋里最镇定自若的人。“我有话要对你们说，”她继续说道，“你们都听到了那个可怜女人的临终遗言，她在其中指控我杀害了她；而你们回避的目光也在强烈地指责我，或许，我的表情比这些更足以证明我的清白。”她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然后环顾四周，发现那些与她最为亲近、最了解她、也最爱她的朋友和邻居们，此刻都转过头去或低下了眼睛。她继续说道：“那个女人错了，你们也被误导了；我的外表确实具有欺骗性。我不否认那个女人是我的敌人。在绝望之下，怒火中烧时，我或许真的有可能对她做出致命的伤害，但我会像我族人以往所做的那样，勇敢而公开地这么做。但在深夜、在黑暗中秘密潜入她的房间——！不！就算她是十倍的敌人，我也绝不会那么做。在座的有谁会认为伯特伦·伯纳斯的女儿会犯下这种或任何其他卑鄙的罪行呢？”她骄傲地环视着在场的亲友们的脸，等待着回答。但他们回避的目光同样悲伤地回应了她的疑问。接着，她转向丈夫，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问道：“里昂·伯纳斯，你认为我有罪吗？”

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如果他之前真的认为她有罪的话，现在则不再这么想了。他简短而坚定地回答道：“不，西比尔！天知道我并不这么认为。但是，亲爱的妻子啊！如果你能解释的话，就请说明那把匕首是怎么到你手里的，你的手上又是怎么沾上血的；还有，最关键的是，为什么那个不幸的女子会指控你杀害了她。”

“应您的要求，也为了让我在这群不信我的人当中仍有的几位忠实朋友安心——那些如果我看到自己受到不公正对待或做出错事就会深感悲痛的朋友们——我愿意开口解释。但若不是因为您和他们，我宁愿死也不会为如此荒谬、如此离谱、如此骇人听闻的指控辩护。”西比尔说着，用充满傲慢与反抗的目光看着那些站在她面前、竟敢认为她有罪的人。

人群中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莱昂·伯纳斯先生，您得处理这件事。有一位女士在您的家里被谋杀了。是谁干的我们还不知道。但我告诉您，您每拖延片刻不叫执法官员来调查此事，就会让您、我以及所有默许这种拖延的人沦为从犯。”

莱昂·伯纳斯转向说话的人——那是一位年近八十、面容严肃的老人，曾是法官，此次是陪同孙女们来参加化装舞会的。“请稍等，巴沙姆法官。如果因为惊慌而忘记了某些事情，还请见谅。我们会立刻传唤法医。彭德尔顿上尉，能否请您派人去布莱克维尔的泰勒法医那里？”他接着转向唯一一个他觉得可以信赖的人请求帮助。

彭德尔顿上尉点头表示同意，随即离开房间，似乎是要去完成他的任务。

“现在，亲爱的西比尔，在巴沙姆法官的允许下，给我们的朋友们你之前承诺过的解释吧。”莱昂·伯纳斯深情地说道，同时握住她的手，站在她身旁。

尽管他满心愤怒，而她也充满嫉妒，但这一切都在今晚发生的那些可怕事件中烟消云散了。
“我答应过你以及那些关心我的人会给出解释的，”她坚定地说。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清晰、有力且明确，继续说道：“我当时在自己的房间里，就在布隆代尔夫人房间的正上方。我的房间有两条通道可以进入：一条是通过前厅和楼梯，另一条则是从布隆代尔夫人的房间通上来的狭窄楼梯。她习惯于把那扇连接两间房的门敞开着。今晚，正如我所说，我正坐在房间里；由于一些此刻无需解释的原因，我心情极为不安，根本没心思去休息，甚至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发出尖锐的尖叫。我本能地冲下楼梯，进入布隆代尔夫人的房间，来到她的床边。在烛光下，我看到她躺在那里，双眼紧闭。起初我以为她是受惊吓而昏倒了，但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我看到了这把匕首——”西比尔弯下腰，捡起了几分钟前掉在地上的那把匕首——“它已经刺进了她的胸膛。我立刻把匕首拔了出来。鲜血立刻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我的手和袖子，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那样！随着血液的流出，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她惊恐地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凭借着恐惧带来的力量，用尽最后的力气站起身来，尖叫着逃到了这个房间。我仍然握着从她胸前拔出的匕首，跟在她后面来到了这里。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西比尔说着，因激动过度而瘫坐在最近的椅子上。
里昂·伯纳斯依然握着她的手。
她的叙述显然给在场的所有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但里昂·伯纳斯突然喊道：“天哪！那位女士的错误指控让我们误入了歧途，也让凶手得以逃脱。不过现在也许还为时不晚！她的房间里或许还留有线索，我们可以借此找到罪犯！来吧，各位邻居，让我们一起搜查这个地方。”

里昂·伯纳斯留下房间里那些惊恐不安的女人们，与西比尔以及死者们在一起，随后所有男人都跟在他身后，去房子和周围地区寻找刺客的踪迹。

第二十章：搜寻

朋友们，我毫不在意——因为我实在太过幸福了——即便我的行为会被所有人议论，所有人都会看到它们，嫉妒与恶意的言论也会随之而来，只要我的生活能如此平静就好。——莎士比亚

他们首先来到布隆代尔夫人的房间，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门窗的锁具。那些锁具似乎都没有问题。

“我现在对这起谋杀案有了一种推测！”伯纳斯先生站在房间中央，对身边的众人说道。

“哼！是什么推测？”老法官巴沙姆冷冷地问道。

“是这样的：由于众所周知布隆代尔夫人拥有价值连城的珠宝，所以肯定有个歹徒企图来抢走那些珠宝。”

“那又怎样？”法官问。

“那个歹徒要么从外门进入，要么从这些窗户之一进来，然后走到受害人的床边。受害人当时醒着，看到他后便尖叫起来，可能是在遭到致命一击之前，也可能就是在那一瞬间，之后就昏倒了。”

“哼！接着呢？”法官又问。

“第一声尖叫让我的妻子赶来救援。听到她的脚步声后，凶手当然立刻转身逃走了，从外门或窗户逃了出去。”

“真是个巧妙的故事，解释也似乎合情合理，伯纳斯先生；不过恐怕这永远无法说服陪审团，也无法让公众信服。”巴沙姆法官说道。

“不，连我自己也不会相信！这根本行不通，各位先生！凶手既不是从外门进来的，也不是从窗户进来的！因为我上床睡觉之前就已经把门和窗都锁好了！你们来的时候，那些门窗依然是锁着的！”这时，那个抱着孩子的苏格兰女孩珍妮特走了进来，说道。

“不过，他也许是从门进来的吧，好姑娘。”伯纳斯先生建议道，听到女仆的证词后，他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不，不，老爷！那也不可能。凶手不可能从外门进来，因为我上床前已经把门锁死了！而当我那可怜的姑娘——哦，我那可怜又美丽的姑娘！哦！我那被杀害的可怜女主人！”女孩突然发出激烈的哀嚎声。

“请冷静下来，把关于门锁的情况详细告诉我们。”巴沙姆法官说。

“嗯，先生，门确实是我锁上的，而且一直保持锁闭状态，直到那可怜的姑娘从床上起来，把门锁拆开，试图逃离凶手的魔掌——但为时已晚！哦，太晚了！因为她已经带着致命伤离开了。”

“所以您看，伯纳斯先生，您的谋杀理论彻底站不住脚了。这个女孩的证词证明，凶手不可能从这一层进入房间。”巴沙姆法官说道。

“那他一定藏在房间里！”莱昂绝望地叫道。

“不，不！那也不可能，老爷。房间里根本没有藏人。我像往常一样，在睡觉前检查了所有的壁橱、床下以及烟囱里。不然我根本无法入睡。不，不，老爷！凶手既不是从外门或窗户进来的，也没有藏在房间里；因为我在睡觉前已经把门窗都锁好了，还仔细搜查了整个房间。不，不，老爷！凶手一定是从唯一没锁的门进来的——我们以为那扇门是安全的，所以没有锁它——那就是从……”

“伯纳斯夫人的房间在下面的小楼梯那儿，从那扇没有上锁的门进去就行。”那个苏格兰女孩坚持说。
听到这些话，莱昂·伯纳斯的心理仿佛被冰封了。尽管如此，他仍强撑着勇气说道：“我们必须检查一下，看看是否发生了抢劫案。如果真的发生了抢劫，那么有了这位女士的证词，自然就能证明是那个劫匪干的这种恶事。”
“我可不这么认为，”巴沙姆法官反对道。“不过，我们还是会进行检查的。”
“各位大人不必费这个劲了。我已经处理过了。看，所有的抽屉和衣柜都牢牢锁着，因为那位女士亲眼看到我亲自把它们锁上的。而钥匙则安全地放在我的礼服口袋里。不，各位大人，什么都没被偷走。”珍妮特说道。
尽管如此，伯纳斯先生还是坚持要进行检查。于是珍妮特拿出钥匙，打开了所有的抽屉、箱子以及衣柜等。所有东西都完好无损。在上层的抽屉里，那些装满珠宝的匣子、装着丝带的盒子、一卷卷的钞票以及其他贵重物品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丢失的东西。
总而言之，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那个所谓凶手和劫匪的线索；但另一方面，所有证据都指向西比尔就是犯人。
莱昂·伯纳斯感到一阵昏厥感袭来，他的勇气也消失了。他本可以毫无畏惧地面对任何命运，但他的妻子——他那纯洁、高尚且宽宏大量的西比尔，竟然要被这可怕的命运所摧毁！这是噩梦吗？他的头脑一片混乱，觉得自己可能会发疯。就像溺水的人一样，他拼命抓住一切可以依靠的东西。他转向那个苏格兰女孩，严厉地问道：“当你的主人被杀害时，你在哪儿？你为什么没有立刻去帮助她？你不可能离得太远——你肯定就在旁边的小房间里吧？”
“没错，大人。她的第一声尖叫把我惊醒了，我吓得动弹不得，直到听到她一次又一次的尖叫声，看到她在地上爬行、试图打开门锁并逃跑为止。”

那人离开了房间，伯纳斯夫人紧随其后。我立刻抱起孩子冲了出去，以为背后有恶魔在追。 “哦，我可怜的姑娘！哦，我可怜又美丽的姑娘！哦！哦！哦！”女孩哭喊着，倒在地上，用围裙遮住脸。

但隔壁婴儿房里传来的孩子的哭声让她立刻起身，跑过去安慰他。

搜查者们离开那个房间，继续在其他地方寻找线索。他们搜遍了整个房子，却找不到任何与这起谜案相关的线索。他们试图在院子里搜寻，但夜色漆黑，雨下得很大。最终，他们又回到了那间死亡发生的房间。

所有的妇女和仆人都已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西比尔和塔比小姐，她们正在注视着死者。

西比尔坐在尸体头部附近，塔比小姐则坐在脚部旁边。看到自己命中注定的年轻妻子，里昂·伯纳斯再次感到心神不宁。

“她在世间的一切事情上都如此缺乏经验，对法律也一无所知！哦，她知道吗？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多么可怕的处境、多大的危险之中？不，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危险。显然，她认为自己给出的解释能够让她的朋友们信服，也能让其他人信服。哦，西比尔！一小时前她还生活在安稳的家中，而现在——现在却面临如此危险的处境！天哪，我实在无法忍受！”他痛苦地呻吟着，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朝她走去。

她双手合十，仿佛在祈祷，眼中充满深深的懊悔与怜悯，凝视着死者的面容。她的脸上只有悲伤、同情和敬畏，没有任何恐惧或怀疑的神情。当丈夫走近时，她转过身来，严肃地低语道：“她曾是我最不愿面对的竞争对手，而且我原以为她已经赢了。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现在我对她只有深深的同情心。哦，里昂，我们必须收养她那个可怜的孩子，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哦！是谁干的这件事？肯定是某个以抢劫为目的的人。有找到凶手的线索吗？”她问道。

“没有，西比尔。”他艰难地回答道。
“哦，里昂，自从我坐在这里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幕以来，各种可怕的念头就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因为我看到的是：如果我的疯狂升级为狂暴状态，我可能会做出那样的事；但即便如此，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绝对不会！愿上帝宽恕我，改变我的心，因为我简直站在了深渊的边缘！”
伯纳斯先生说不出话来。他觉得西比尔此刻正站在毁灭的边缘，随时可能坠入深渊。他默默地为她祈祷：“愿上天保佑你，西比尔！”同时凝视着昏迷不醒的妻子。
坐在死者脚边哭泣的塔比小姐这时开口了：“我觉得，”她擦去鼻尖的泪水说道，“我们不应该让她的尸体一直躺在这张沙发上，那样摆放很不体面。我们应该把她送到她的房间，安放在床上，让她以体面的方式安息。”
“没错；可是，在如此震惊的情况下，人们往往会忘记很多事情！”伯纳斯先生说。接着他转向巴沙姆老法官——后者虽然坐在扶手椅上休息，但仍保持着法官的架势，显得极为权威。里昂问道：“您反对在验尸官到来之前将尸体移到卧室吗？”
“当然不反对。这里并非谋杀现场。你们最好把尸体送回她去世时的那张床上。”老法官回答道。
“各位朋友，”伯纳斯先生转向那些像参加葬礼一样严肃而安静地坐着的男士们，“有谁愿意帮我一起处理这件事吗？”
刚刚回到房间的彭德尔顿上尉立刻走了过来。“顺便问一下，先生，您已经叫验尸官来了吗？”老法官打断他问道。
“是的，先生，我已经派人去了。”上尉简短地回答。
“那我就坐在这里等他到来吧。”老法官说着，便在扶手椅上准备小睡一会儿。

“那个老家伙已经疯了！”彭德尔顿上尉低声咒骂着，同时小心翼翼地抬起可怜的罗莎·布隆代尔仅存的头部和肩膀。但一接触到她冰冷的身体、看到她毫无生气的面容，这位年轻士兵的眼中立刻涌出了怜悯的泪水。罗莎曾是个美丽的女人，而她的尸体实在很重。彭德尔顿上尉和伯纳斯先生合力才将她的尸体从客厅搬到卧室，然后将其放在床上，交给跟在后面的西比尔和塔比小姐照料。

随后，伯纳斯先生把上尉拉进一个空房间，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我记得你告诉过法官，你已经派人去请法医了，对吗？”

“没错；不过注意，我派的是一个老人，骑着一头老骡子。他得好几个小时才能赶到布莱克维尔，法医更晚才会到。天哪！伯纳斯，我别无选择！你难道看不出你无辜的妻子正面临多大的危险吗？”彭德尔顿上尉激动地喊道。

“我当然看得出来！我又不是疯子，也不是瞎子。但是面对如此确凿的证据，你仍然认为她是无辜的？”莱昂·伯纳斯痛苦地请求道。

“我知道她是无辜的！我从她小时候就认识她了。她或许会在激情之下冲向情敌并将其撕成碎片，但她绝不可能暗中下毒。”彭德尔顿上尉断然回答。

“谢谢！哦，感谢你对她的信任！”莱昂·伯纳斯由衷地说道。

“但现在！你难道不明白该怎么做吗？在法医或任何执法人员到来之前，必须把她从这所房子里带出去。”彭德尔顿上尉急切地说。

“哦，这太突然、太可怕了！简直就像雪崩、地震一样！它把我击垮了，让我失去了理智！”莱昂·伯纳斯呻吟着，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掩面。

“莱昂，我的朋友，振作起来吧！如果你想救你那处于危险中的妻子，就必须战胜这种绝望的痛苦！她必须在……”

“一小时之内，你必须陪着她！”彭德尔顿上尉催促道。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天啊，我的心如此痛苦，思绪一片混乱！彭德尔顿，替我想想吧，帮我做决定，告诉我该怎么做！”这个强壮的男子绝望地喊道，完全无力应对眼前的状况。
彭德尔顿上尉急忙走进刚才还充满欢闹声的晚餐室，从那里拿了一杯白兰地，强迫他的朋友喝下。
“现在听我说，伯纳斯。去叫你的妻子，带她到你们的房间，告诉她必须立刻离开。她很坚强，一定能应付得来。然后尽快把所有的钱和珠宝收好，藏在身上。你自己也穿上衣服，让她也穿上朴实耐用的防风骑装。立刻行动。与此同时，我会亲自去马厩，挑选两匹最快的马，把它们牵到后门，这样今晚就不必让仆人们知道我们的计划了。当我和你一起带着马过来时，我会指引你们到一个临时藏身之处，那里目前是安全的；之后我们再想办法找个永久的藏身地。现在，振作起来，快一点！”
“身处困境的朋友啊！”两人分别时，里昂·伯纳斯激动地呼喊道。
“等我们再见面时，我还有更多建议。我已经考虑周全了。”彭德尔顿上尉在他身后喊道。
里昂·伯纳斯前往寻找西比尔，那间曾经一片混乱的房间此刻已恢复秩序，只有微弱的光线。

第二十一章 西比尔的选择

“好了——我的灵魂终于摆脱了重负；
只有那些不可知的事物才令人恐惧；
想象力将那些未知的事件描绘成
荒诞可怕的景象，以及由此产生的恐惧。”——汉娜·莫尔

在雪白的床铺上，罗莎·布隆代尔的身躯被纯白的布料包裹着。她看起来如此安详美丽，那张美丽的脸庞被淡金色的头发环绕着，丝毫看不出她死于非命的痕迹。

在她身旁坐着西比尔，脸色苍白，默默地流泪。她的脚边则坐着塔比小姐，不停地抽泣着、低声抱怨着。在房间外的小育儿室里，那个苏格兰女孩正坐著哭泣。

莱昂·伯纳斯缓缓走到床边，轻声对西比尔说：“亲爱的，出来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她默默地起身跟了他。一路上他都保持沉默，直到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下吧，西比尔。”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地说道。

她坐下来，充满好奇却又毫无畏惧地望着他。他站在她面前，不知该说些什么。看到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对他来说已经很可怕了；而不得不唤醒她，更是令他难以忍受。

她依旧以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他，却并无忧虑，静静地等待着他要说的話。
“西比尔，”等他终于能够开口时说道，“西比尔，你是个勇敢而坚强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你也绝不会被击垮。”
“是什么事？”他的妻子低声问道。
“西比尔，我最亲爱的西比尔！现在没时间告诉你这个坏消息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立刻面对它。”
“是的！快告诉我吧。”
“西比尔，听我说，好好理解。这起神秘谋杀案的相关情况足以对你造成严重威胁，你唯有立即逃走才能保住性命。”
“我？逃走？”伯纳斯夫人惊讶地瞪大了黑眼睛。
伯纳斯先生痛苦地回答道：“没错，西比尔，没错！哦，我最亲爱的，一定要听进去、明白过来，要坚强！西比尔，你和那个可怜女人的争执、你当时说的那些威胁的话、你手中的匕首、你手腕上的血迹，还有那个临死前指控是你害了她的女人所说的话——所有这些都构成了连环的证据，会把你拖下水去！我实在无法再说了！”
西比尔的眼睛越睁越大，充满惊讶，但依然没有丝毫惊慌。
“够了，西比尔，我只想再说一次：你唯一的出路就是立刻逃走！”他双手掩面，大声喊道。
“逃走？”西比尔盯着他重复道。“我为什么要逃走呢？我又没做任何犯罪的事，更不会做出如此可耻的事——逃离自己的家，里昂。”她骄傲地补充道。
“可是，西比尔——哦，西比尔！那些旁证啊……”

“哎，那些我都已经解释过了！”伯纳斯夫人天真地回答道。“我已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听到她的尖叫声后，我立刻跑过去查看发生了什么，然后从她胸前拔出了匕首，接着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我一身！光是看着那一幕就已够可怕的了，更不用说还要忍受这种荒谬的指控！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都能理解我的解释。”

“哦，西比尔！西比尔！你的确有可能出现在她临死时现场，那些情况也可以得到解释！但是那个垂死女人最后的断言，指认你是凶手，那才是最直接的证词啊！哦，天哪，西比尔！快准备逃跑吧，因为那是你唯一的生存希望！立刻行动，刻不容缓！”

“住口！”西比尔突然严肃地说，“莱昂·伯纳斯，你真的认为那句临终的断言是真的吗？”

“不！以主的名义发誓，我不相信，西比尔！我知道你不可能做出她所指控的那种事！不！我敢肯定，她是在极度恐惧和濒死状态下说的那些话。”莱昂·伯纳斯诚恳地说道。

“其他认识我的人也不会相信的！所以不必担心。我没有罪，也不会像罪犯一样逃走。我会留在这里，说出真相。”西比尔镇定地说。

“可是，哦，天哪！说出真相对你没有任何帮助！法律看重的是事实，而非真相！法官们会把事实当作真相来处理。哦，我亲爱的西比尔！这起案件中的虚假事实会让你陷入各种证据和直接证词的包围之中，你很可能会被逮捕——甚至肯定会因谋杀罪而被捕入狱！哦，我无辜的妻子啊！自由、奔放、充满活力的西比尔！即便你有清白之身，也无法避免被监禁，也无法承受狱中的屈辱折磨！你无法承受——我更无法为你承受这样的失去自由与荣誉的痛苦，哪怕之后不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但是，西比尔，更糟糕的事情还可能发生，而且必然会发生！没错，是最糟糕的情况！你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立刻逃跑！哦，天哪！时间正在飞快地流逝！”丈夫痛苦万分地喊道。

在他讲话的后半段，妻子已经站了起来，此刻她站在那里，惊讶地、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他，但同时也显得坚定而勇敢。“西比尔，振作起来吧！看在我的份上，看在上天的份上，冷静下来，准备逃跑吧！”他急切地劝道。“我是无辜的，可却不得不像罪犯一样逃走！里昂，看在你的份上，只为你，我愿意这么做。”她严肃而悲伤地回答道。里昂·伯纳斯解释说：“我们绝不能寻求帮助，也不能互相耽搁。快把你最需要的东西装进旅行袋里，我也会为自己准备好。”说着，他便开始把一些贵重文件、钱币、剃刀以及几件衣物放进行李箱中。西比尔的反应比人们预想的还要迅速且镇定。她很快就把自己珍贵的珠宝、现金、换洗的内衣、梳子和刷子等物品装进了一个小旅行袋里。里昂·伯纳斯锁好行李箱后，立刻解释道：“我们骑马离开吧。”西比尔迅速而安静地脱下了那件她一直穿着的伪装服，将其扔在地上——那件衣服就像一堆燃烧的火焰般散发着光芒。随后，她穿上了防水的骑马装，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里昂·伯纳斯拿起两个行李袋，示意她默默地跟在他后面。他们沿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最终来到后门。在那里，一棵大铁杉树下，彭德尔顿上尉正牵着马。周围一片漆黑，还下着细雨。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通过彭德尔顿上尉在雾中用谨慎的语气说的话来了解“需要帮助的朋友”和马匹的位置。他低声说道：“伯纳斯，进去后把门锁上，这样就能防止有人从里面闯进来。然后就待在门廊下，等我过来和你谈话。”伯纳斯照做了，然后等待着他的朋友，后者很快便走了过来。

“你路上所需的一切都带齐了，对吧？”船长问道。
伯纳斯先生便详细告诉朋友自己带了什么。
“那很好，但人总得偶尔进食饮水。所以我从晚餐桌上拿了一些三明治和一瓶酒，放进了你的马鞍袋里。那么，在这么匆忙的情况下，你确定好路线了吗？”
“是的；我们会尽力前往最近的海港，大概是诺福克，然后乘船去某个外国——无论如何都要去，因为只有在外国，我那不幸的妻子才有希望获得安全。”莱昂·伯纳斯悲伤地回答。
“试图前往诺福克？那根本不可能成功。你们还没走几英里就一定会被追上并带回来。”彭德尔顿船长摇着头说道。
“那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该怎么办？”伯纳斯先生绝望地问道。
“你们必须先找到一个藏身之处，再花时间伪装自己和妻子，让两人都无法被认出来，之后再冒险前往诺福克。你知道的，莱昂，你更擅长法律方面的事，但我才是更出色的战略家！我是在边境上红皮族人的战场上成长起来的。”
“可我要去哪儿找这样的藏身之处呢？”
“这我已经考虑过了。”
“你真是无所不虑。”
“啊！在别人陷入混乱时保持冷静很容易，而承担别人的麻烦也同样容易！”船长试图开个玩笑，想让朋友振作起来。“不过现在得抓紧时间了。你知道‘鬼屋教堂’吗？”
“就是黑山另一侧那座破败的古老教堂吗？”
“没错，就是那儿。那里极其偏僻，早已无人居住，再加上它那可怕的传说，一定能保证你们的安全。去那儿吧，躲藏起来。”

尽力保护好你自己和你的马匹吧。明天或明晚，我会带着我能带来的消息与帮助来找你们。”
“谢谢您。哦，真的非常感谢！但言语又有什么用呢？您是个行动派，正是您的冷静才拯救了我们俩！”莱昂·伯纳斯诚挚地说。
“现在，上马吧。”彭德尔顿上尉说着，扶着伯纳斯夫人上马，而伯纳斯先生则去拿行李箱和旅行包。
彭德尔顿上尉帮西比尔坐上马背，轻声鼓励道：“要坚强，要充满希望。这次被迫离开只是暂时的苦难，是为了让你免于遭受更严重的、甚至可能是致命的伤害。请耐心等待，时间会证明你是无辜的，也会让你重获自由。”
“可是啊！我要离开我的家，还有我祖先的家！明明是无辜的，却要像罪犯一样离开！匆匆离去，还不知道是否还能回来……”西比尔痛苦地喊道。
“这确实是个艰难的考验。我不会否认它的残酷，夫人。没错，这是个可怕的磨难！但您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它。”彭德尔顿上尉说着，弯下腰握住她伸出的手，将缰绳交到她手中。
莱昂·伯纳斯也骑上了马。他们已经准备好出发了。两人互相道了声“愿上帝保佑你们”，便分道扬镳。
莱昂和西比尔沿着那条黑暗的道路前行。
彭德尔顿上尉打开了伯纳斯先生锁上的门，但在推门时他感觉到了阻碍，紧接着就听到有人跑开的动静。
“有人在偷听！”他惊恐地想着，立刻追了出去。但他只看到一个身影从前门消失在黑暗中，再也找不到了。
“是窃听者！”他绝望地叫道。“现在还有谁能保证她的安全呢？哦，西比尔！你拒绝了我的求婚，差点毁了我的生活。但今晚，我愿意为救你而死。”他叹息着，然后去和那些一直守候着的男士们会合。

在客厅里打盹，等待医生或验尸官的到来。
“伯纳斯夫人在哪里？”老法官醒来后问道。
“她大约一小时前回自己的房间了，”彭德尔顿上尉回答道。他说的确实是事实，但并非全部真相。
“哼，原来如此。那她的丈夫呢？”
“他跟着她进去了，”上尉简短地回答。
“哈，嗯，原来如此。验尸官怎么还没来？”法官抱怨道。
“布莱克维尔离这儿有一段距离，而且道路崎岖，再加上夜色昏暗，”上尉解释道。
“唉，确实如此，”老人同意道，然后又坐回椅子上继续打盹。
彭德尔顿上尉也坐下，但没坐多久，客厅的门就打开了，他的妹妹出现在门口，用低声呼唤他。
他立刻起身走向她。
“到大厅里来吧，克莱门特，我有话要对你说，”彭德尔顿小姐说道。
他便走了出去。
接着，妹妹用充满恳求的语气问道：“克莱门特，西比尔在哪儿？”
“她大约一小时多前回自己的房间了，”兄弟回答道，给出的答案和他对法官说的相同。
“克莱门特，我必须去找她，抱住她，亲吻她。我不能明说我知道她是无辜的，因为那样做几乎等同于指责她有罪；她会认为自己的清白是不容置疑的，应该被理所当然地接受。所以，我绝不能提及这件事，但我必须找到她，拥抱她，让她知道我明白她是无辜的。谁和她在一起？”

“贝亚特丽克斯，她的丈夫现在和她在一起，所以你当然现在不能去找她。”
“哦，可我实在太想去了。克莱门特，你听我说：今晚我站在人群中，注视着那个正在流血、即将死去的女人。看到她那可怕的模样和面容，我感觉自己仿佛被美杜莎的头颅所诅咒，变成了石头。克莱门特，我吓得动弹不得、说不出话来，即便她请求我们所有人判断是否有人会认为她能做出那种事。我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她一定以为我也谴责了她，我实在无法承受这样的怀疑。我现在就必须去见她，克莱门特。”
“你真的不该去，特里克斯。等她出现再说吧，到那时就有足够的时间了。”她的兄弟回答道。
“哦，这真是可怕的一夜；真希望它快点结束。我无法入睡，大家都一样。女人们都挤在更衣室里，尽管火已经熄灭了；仆人们也都聚集在厨房里，惊恐得什么也做不了。哦，真是糟糕透顶的夜晚！真希望天亮了。”
“天马上就要亮了，亲爱的贝亚特丽克斯。你最好回去和你的同伴们在一起吧。”
于是兄妹俩在夜里分开了：贝亚特丽克斯回到更衣室，和其他女士们一起坐在一起颤抖；而克莱门特则回到客厅，和男人们一起休息、打盹。只是他对西比尔安危的担忧严重干扰了他的休息，哪怕只是短暂地睡着，他也会因为恐惧而惊醒。就这样，凌晨的时光渐渐过去，迎来了阴沉、多雨的冬日黎明。
与此同时，里昂和西比尔·伯纳斯继续在雾雨中前行。

第二十二章　闹鬼的小教堂

“那座小教堂早已破败不堪，坐落在偏僻的峡谷中。高耸而阴暗的哥特式窗户上爬满了常春藤、荆棘和紫杉。”

伯纳斯夫妇要去的那座闹鬼的小教堂位于黑河对岸的一处黑暗而荒凉的峡谷中，靠近黑急流的源头。要到达那里，他们必须沿着河岸骑行三英里，然后渡河，再翻越对面的山丘。这条路既艰难又危险，而且十分偏僻，几乎无人经过。

莱昂与西比尔默默地并排骑着马，他们在浓雾中低着头，始终紧贴着河岸前行，直到抵达渡河地点。

终于，西比尔的痛苦之情溢于言表：“哦！莱昂，这是噩梦吗？还是真的？我竟然如此突然地离开自己安定的生活，一小时内就从家中沦为逃亡者，成为法律的逃犯！哦！莱昂，请跟我说话吧，打破束缚我感官的魔咒，让我醒来吧！”她疯狂地呼喊着。

“亲爱的西比尔，请保持耐心、冷静和坚强。这确实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但能否勇敢地面对灾难，才是真正高尚心灵的考验。你现在不得不选择逃亡来寻求安全，暂时隐藏起来，以避免一连串无端的屈辱——即便你明白自己是无辜的，也难以承受这些屈辱。不过只要你有耐心，几天或几周后真相就会大白，你也能重返家园。”

“可是逃跑本身就显得像是一种罪证；那只会成为更有利的定罪证据。”西比尔呻吟道。
“并非如此。只要明白，那些大量的虚假旁证与虚假证词已经让你陷入绝境，使得逃跑成为你唯一的生存之道，那就不是问题了。要勇敢点，我的西比尔。现在，我们到了渡口。照顾好自己，让我来牵你的马吧。”
“不，不行；那样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对我没有任何帮助。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莱昂·伯纳斯跳进了溪流中。西比尔提起长裙，也跟了进去。不久之后，他们俩都在漆黑的河水中挣扎着前进——夜色与雾气交织，让河水显得更加黑暗。经过几分钟的艰难跋涉，马匹和骑手们终于安全地到达了对岸，他们继续向上攀登，最终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最艰难的旅程已经过去了，亲爱的西比尔。现在我会先行寻找通道，你则紧跟在我后面。”莱昂·伯纳斯一边说着，一边沿着山脚缓缓前行，直到找到一个黑暗的入口，他走进去，并叫西比尔跟上。
那是阿勒格尼山脉中常见的那种险峻的通道，我已经多次描述过这类地方，因此无需再赘述。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黑暗之中，全凭那些经过训练的马匹的本能来引导他们安全通过。经过一小时缓慢而谨慎的骑行，他们终于来到了山的另一侧。
当他们走出那个黑暗的迷宫时，莱昂·伯纳斯停下马来喘口气，同时环顾四周。西比尔也跟着他这么做。此时，破败而陡峭的山谷中已出现了曙光。
“你说的那座小教堂在哪里？我一辈子都听说过它，但却从未见过；除了知道它位于山的这一侧，且离黑溪不远之外，我对它一无所知。”西比尔说道。

“它在黑急流附近，实际上就在瀑布的下方。我们得让马匹往上游走才能到达那里。”里昂·伯纳斯回答道。

“你很清楚它的位置吧？也许你去过那儿？”西比尔问道。

“我这辈子只见过一次，不过很容易就能找到它。那地方并不常有人光顾，亲爱的西比尔。正因如此，它才更适合作为你的藏身之处。”里昂·伯纳斯说着，便驱马继续前进。

西比尔紧随其后。

山间渐渐亮了起来，秋日的树叶呈现出万千色彩，夜间的雨滴在叶子上闪闪发光。

“太阳升起后，天气就会完全放晴了。”里昂鼓励地對西比尔说，两人继续前行。

他说得对。山区的日出有时会像海上的日出一样突然。东边的地平线早已泛起红光，当太阳从山后突然升起时，雾气散去，形成柔和的白色云环，环绕着山峰，而山下的大地则被光芒、色彩与辉煌所笼罩。

但那些为了逃生而奔波的人可不会停下来欣赏美景，哪怕是再美的景色也不行。里昂和西比尔继续朝着黑河的上游前进，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黑急流的轰鸣声——那急流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急速流向山谷。

终于，他们来到了山体侧面一个狭窄的入口处。

“这是我认识的一条路，”伯纳斯先生说，“不过它的入口被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几乎找不到。”

里昂·伯纳斯下马，开始在长满野玫瑰的灌木丛中摸索入口。那些野玫瑰上结满了鲜红色的种子荚，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雨滴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最终他找到了那条路，然后回到妻子身边说道：

“亲爱的西比尔，我们无法让马匹穿过那片灌木丛。你得下马，躲在这里，直到我带领马匹渡过河流，然后将它们放走。这样做会有很大好处——如果我们的马出现在对岸，就能误导追捕我们的人，让他们误入歧途。”莱昂·伯纳斯一边说着，一边帮助妻子从马背上下来，然后带她来到灌木丛的入口处。“这条路已经几十年没人走过了吧。你只要走到够远的地方，让任何可能的间谍都看不见你，然后就待在那里，等我回来。我不会离开超过半个小时的。”伯纳斯说完便离开了西比尔。

她疲惫地坐在一块岩石上，准备等待他的归来。他骑上自己的马，牵着她的马，沿着河流朝渡口走去。他成功地将两匹马都带到对岸，然后把它们放走了。接着，他用一把结实的折刀从附近的幼树上砍下一根长杆，继续沿河流向上游的急流处前进。凭借着这根长杆以及娴熟的跳跃技巧，他几乎不用涉水就能再次渡过河流。他回到西比尔身边，发现她仍坐在原来的地方，双手托着头，低着头。他问道：“我离开很久了吗？你是不是很担心或孤单啊？”同时伸手帮助她站起来。“哦，不！我没注意时间！可是，莱昂，我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她绝望地喊道。“你说什么，亲爱的西比尔？”他轻声问道。“我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从这场可怕的噩梦中醒来？在这场噩梦中，我仿佛成了逃避法律制裁的逃犯，成了被流放的人，成了无家可归、四处逃亡的陌生人！这只是一场噩梦而已，不可能是真的！哦，要是我能醒来该多好！”

“亲爱的西比尔，振作起来。不要让绝望使你分心失态。在如此艰难的处境中，你要掌控好自己。”里昂·伯纳斯严肃地说道。

“可是，天哪！这打击实在太过沉重且突如其来！简直就像死亡一样，如同毁灭一般！”西比尔双手抱头，惊呼道。

里昂·伯纳斯只能满怀怜悯地注视着她，他那富有表现力的面容上流露出深深的同情。

西比尔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于是迅速下定决心，用力将双手分开，仿佛在驱散乌云、摆脱重负一般，说道：“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再紧张或歇斯底里了。我给您带来了麻烦，也给自己带来了麻烦，亲爱的里昂；但我会向您证明，我有能力承受这一切。我会直面这场灾难，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因为自己的崩溃而拖累您。”

说罢，她向他伸出手，站起身来，跟随在他身后。他继续前进，拨开那些挡住道路的树枝。

经过半小时艰难而漫长的跋涉，他们终于来到一个幽暗的深谷中，谷中央矗立着那座“鬼屋教堂”。那是一座古老的殖民地教堂，是该山谷最早有人居住时的遗迹。如今它已变成了一处荒凉而美丽的废墟，周围的一切都色彩斑斓、光彩夺目。这座建筑属于哥特式风格，由从山中采石场开采出的深灰色岩石建成。它的墙壁、窗框和屋顶依然完好，只不过被藤蔓完全覆盖，其中那些结满鲜红浆果的野玫瑰藤尤为显眼。

一道长满荆棘的断墙环绕着古老的教堂庭院，那里还有几块倒下且已经腐朽的墓碑，半埋在枯叶之中。

在教堂周围、山谷底部以及陡坡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森林里的树木，它们此刻正披着绚丽的秋装——红色、金色、猩红色和紫色，显得格外美丽。

一条源自黑急流的小溪从教堂后面的山腰上倾泻而下，欢快地流过那片古老的墓地。那座巨大的瀑布虽然看不见，但它的轰鸣声却清晰可闻。

“看，”西比尔指着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说，“大自然真是冷酷无情。它可以在死者身上嬉戏取乐，还能对人们的痛苦置之不理。”

“看来，大自然既比我们更快乐，也更聪明；因为它虽是短暂的，却能欢欣鼓舞，而我们这些永生不灭的人却只能痛苦不堪。”莱昂·伯纳斯回答道。他很高兴有这样的话题能让她暂时忘记自己的不幸。

接着，他带着她穿过早已没有门框的旧教堂入口。石制地板和石制祭坛依然存在，建筑内的其他东西则早已消失不见。莱昂·伯纳斯环顾四周，从拱形的天花板到两侧带有窗户的墙壁，再到长满霉菌的石板地面，一切都尽收眼底。野生的藤蔓几乎填满了窗户的空隙，它们为教堂内部带来的阴凉，比任何雕刻精美的百叶窗、天鹅绒窗帘甚至彩绘玻璃都要美妙。石板地面上散落着飘进来的落叶。在屋顶和窗户的各个角落，还栖息着去年留下的空鸟巢。沿着墙壁，还有一些简陋的泥制小屋。

不过，对于这些疲惫的旅人来说，似乎并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直到西比尔露出严肃的笑容，走到祭坛前，坐在最下面的台阶上，然后示意莱昂也过来，说道：“在古代，祭坛的脚下曾是避难之所。现在我们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你很冷，衣服也全湿了。停下来！我得试着生火。与此同时，你得不停地走动，免得冻死。”莱昂·伯纳斯非常实际地回答道，随后开始收集那些飘进教堂里的干树叶和细枝。

他把那些东西堆在地板中央，就在屋顶的破洞下方。然后他出去捡来树枝和灌木，堆成一个小土堆。最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点燃后引燃了火焰。干树叶和细枝发出噼啪的响声，火焰熊熊燃烧，烟雾则直直地从屋顶的破洞上升并散逸出去。

“来吧，亲爱的西比尔，绕着火堆走一走，让衣服变干，然后再坐在火堆旁。这堆火，以及从那个破洞升起的烟雾，正是我们远古祖先所享受的那种火，也是他们所知最美好的东西。就连国王们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莱昂·伯纳斯愉快地说道。

西比尔走向火堆，但她并没有绕着火堆走，而是坐在火堆前的石板上。她看起来非常疲惫，身体、心灵和精神都极度虚弱。

“我们还在等什么啊？这么可怕的时刻还要继续等待？”她终于问道。

“我们在等彭德尔顿。他一旦能偷偷溜过来，不被发现，就会给我们带来消息。”莱昂·伯纳斯回答道。

“哦，天哪！我们的谈话中怎么会出现关于自己和朋友的这种话呢？‘偷窃’、‘恐惧’、‘被发现’！哦，莱昂！——不过，我不会再说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再也不想提及这种可怕又屈辱的状况了。”西比尔呻吟道。

“妻子，你太虚弱了。试着吃点东西吧。”莱昂说着，开始打开彭德尔顿上尉特意准备的那小包食物。

“不，不行，我连一口也咽不下。我的喉咙又干又痛。”她回答道。

“要是我能给你一点咖啡就好了。”莱昂说。

“要是我们能自由地回家就好了，那样我们就什么都有了。不过，我真的不会再抱怨下去了。”她懊悔地补充道。

“亲爱的西比尔，试着减轻你的悲伤吧，但不要试图完全压抑它。大自然是不容如此束缚的。”莱昂·伯纳斯温和地说。

他们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西比尔依旧坐在石板上，双肘撑在膝盖上，头低垂在双手之间；而里昂则站在她身旁，神情严肃而悲伤，似乎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终于，西比尔开口了：“哦，里昂！究竟是谁杀害了那个可怜的女人，让我们陷入如此可怕的境地？”“我对这起悲剧的看法是这样的，亲爱的西比尔：在舞会混乱之际，有个强盗趁机进入布隆代尔夫人的房间并藏了进去。他的初衷可能是单纯的抢劫，但被布隆代尔夫人发现后，生怕她的尖叫声引来其他人从而让他被抓，于是他便冲动地想用死亡来让她闭嘴。后来，听到你从楼梯上快速走向她房间的声音，他就从窗户逃走了。”“可是那些窗户都是锁着的，和原来一样。”西比尔反对道。“但是，亲爱的，你要记住，这些窗户装有弹簧锁，可以从外面推上去锁住。强盗逃跑后完全有可能用这种方式把窗户锁上，以掩盖自己的行踪。”“这次应该就是这么回事。现在大家都应该明白，那就是那个恶徒的逃跑方式了。哦，里昂！我觉得我们当初离开家真是错了。”“不，亲爱的西比尔，我们没有错。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真正的凶手，而这可能需要时间。在此期间，我们宁愿被视为逃犯，也要获得自由。”“里昂，那个可怜的孩子！如果我们再回家的话，一定要收养他并抚养他。”“我们会的，西比尔。”“因为，哦！里昂，虽然我完全没有犯下那桩极其恶劣的罪行，也绝对不可能做到那种事，可是每当我想起在那个可怜女人死前一小时，我心中充满了愤怒时，我就觉得——我感觉自己好像……”

“我也有半点过错！天啊，原谅我吧！说不定在某个疯狂的时刻，我就会完全犯下这个罪过！莱昂，我真为自己感到恐惧！”西比尔脸色变得极为苍白，大声喊道。

“亲爱的妻子，你应当感谢上天让你免于犯下如此严重的罪过，同时也要不断祈求上天帮助你战胜自己强烈的欲望。”伯纳斯先生严肃地说道。

“我每一次呼吸都在表达感激与祈祷，以后也会继续如此。可是，哦！莱昂，我所有的欲望与痛苦都是因为对你深沉的爱而产生的。”

“我完全相信，亲爱的妻子。其实我自己也有责任；不过实际上，你的嫉妒毫无道理可言，西比尔。”

“我现在明白了。”西比尔悲伤地说。

“现在，亲爱的，我想像罪人所说的那样‘彻底坦白一切’，把我和那个可怜的死去的女人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你。”伯纳斯先生坐在妻子身旁。

西比尔没有拒绝他的坦白，因为尽管她的嫉妒心已经消逝，但她仍然很想听到他的忏悔。于是莱昂·伯纳斯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包括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吻的那一幕。

“但无论如何，亲爱的妻子，我的心始终对你保持着忠诚的爱。”他总结道。

“我知道的，亲爱的莱昂——我非常清楚。”西比尔回答道。

出于对逝者过错的宽容——这是所有宽宏大量的人都会有的态度——她没有说出，甚至也没有去想，罗莎·布隆代尔从他们相识开始到最后，究竟有多么无耻和轻浮。

此时西比尔已因疲惫而几乎支撑不住。莱昂察觉到她的状况，便说：“亲爱的西比尔，你留在这里吧，我去找些树枝和树叶来为你铺个垫子。阳光应该已经把那里的湿气晒干了。”

“这次吧。”他说着便出去，不久后便满载着树枝回来，他把那些树枝铺在石板上，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它们盖在上面。“现在，亲爱的西比尔，”他说，“如果你能脱下那条长骑马裙，就可以把它当作毯子来盖在身上，这样就能睡得非常舒适了。”西比尔带着严肃的微笑照做了，随后便躺在他为她准备的简陋床铺上。她的头一碰到床铺，便立刻陷入了那种深度的睡眠状态——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一种昏厥。莱昂·伯纳斯小心翼翼地用那条长骑马裙将她盖好，然后站在那里观察了她几分钟。但她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事实上，她几乎停止了呼吸。之后，他再次仔细地将覆盖物裹在她身上，便离开她，出去探索小教堂周围的状况。

第二十三章　孤独之地遭侵扰

哦，但愿我们能在这里过上与世隔绝的生活——在某个隐蔽的林间空地，那里有茂密的树林，连星星和阳光都无法穿透，形成一片昏暗的景象，颜色如同黄昏一般。请用你们无数的枝叶来遮掩我们吧，松树啊、雪松啊，让我们永远不被发现。——拜伦

没有比这里更孤独、更荒凉的地方了。这里已被交给大自然以及那些生活在自然中的野兽们。那些栖息在他手边的鸟儿，那些从墓石下的洞穴中窥视着他的松鼠，让他不禁想起亚历山大·塞尔柯克在胡安费尔南德斯岛上的感受：“它们的驯服程度实在令人震惊。”

不过，这些状况也带来了一种安慰：因为这表明，这座古老的“鬼教堂”已经完全被人类遗弃，对于那些逃难者来说，这里无疑是极其安全的。

里昂·伯纳斯心绪极为不安，根本无法休息。他继续在那些因岁月而变得破旧不堪的墓石间徘徊，那些墓石上早已没有刻字，无法满足任何人的好奇心。

在他的头顶上，是绚丽的秋日天空，此刻被印度之夏的金色雾气笼罩着。周围是一片广阔的荒野，到处都是茂密的森林，树叶呈现出绚丽的秋色。

但他的心思并未停留在这壮丽的景色上。他的思绪飘回到了过去那些宁静欢乐的时光，那时还没有那个女人来搅乱这对夫妇的生活。他的思绪也延伸到了未来，试图看清那片黑暗与恐怖之中可能发生的一切。他想象着黑厅里的情景，预想着那里会发生什么。他既渴望又害怕彭德尔顿上尉的到来！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前来，会不会有危险呢？他会带来什么消息呢？验尸官团的裁决会是什么？这个裁决又会针对谁呢？莱昂·伯纳斯不愿回答这些问题。不过也有可能，在此之前凶手就已经被发现并逮捕了。如果真是这样，西比尔就能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幸福地回家了！但如果裁决是对她不利的——那他们就只能选择逃亡或流亡了。当莱昂·伯纳斯像一个不安分的幽灵一样在墓碑间来回踱步时，突然有脚步声从灌木丛中传来，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迅速转过身去，本以为会看到彭德尔顿上尉，却只见自己的仆人。“乔！”他惊讶地叫道。“主人！”那人悲伤地回应道。“你是从彭德尔顿上尉那儿来的吗？他有什么消息要传达？家里的情况如何？验尸官来了吗？还有，有没有找到凶手的线索？”伯纳斯先生急切地问道。“没有，主人，还没有找到任何凶手的线索。不过那所房子里到处都是验尸官和警察，简直就像县法院一样，而彭德尔顿上尉则负责指挥一切。”“他是派你来找我的吗？”“不，主人，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乔！是谁派你来的？”伯纳斯先生追问。“没人派我来的，主人。”乔一边回答，一边擦去眼里的泪水，然后开始解开肩上背着的那个大篮子。

“没人！那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伯纳斯先生不安地问道。
乔没有回答主人的问题，而是坐在篮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伯纳斯先生询问道。
“您问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乔抽泣着说，“可当时她和您正处于困境中，需要有人照顾您，我怎么可能离开呢？”
“但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伯纳斯先生焦急地追问。
“我并没有偷听，也不是在窥探别人——我觉得那有失绅士风度；我只是透过后窗查看一切是否安全，因为刚才发生了惊险的事情。我听到有人在说话，肯定是又有坏人来了，于是我就等着听他们要说什么。”
“我想，那是彭德尔顿上尉和我吧。”伯纳斯先生恼怒地说。
“没错，先生；就是彭德尔顿上尉和您。您竟然信任他而不信任我——一个为这个家族服务多年的老仆人，这让我非常伤心。”
“那么，乔，你把整件事都听到了？”
“是的，先生。一想到那些虚假的指控会让我亲爱的妻子像奴隶一样在夜里逃离家，我就感到十分震惊。而且您不信任我，反而信任他，这也让我很伤心。”
“唉，乔，看来如果你得不到我们的信任，你就会试图强行取得它。那你今天早上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送咖啡来，先生。”乔严肃地回答，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银制咖啡壶、两杯茶具、勺子、盘子以及刀叉，还有一瓶……

还有奶油，以及几小包装着早餐所需的一切物品。
“乔！你真是太好了，想得真周到；不过在大白天背着篮子来这里，真的安全吗？”伯纳斯先生问道。
“上帝保佑您，先生！当然安全啦！我走了小路，一个活人都没见到，一个都没有！先生，您当初就该相信我，而不是那个叫卡平·彭德勒姆的家伙。说真的，先生，没有哪个白人或红皮肤印第安人能比得上一个有色人种绅士在躲藏和寻找方面的本事！”
“我确实相信。”
“唉，先生——您难道不记得那次因为那匹马瘸了而怪到我头上，我气得逃走了的事吗？”
“不记得。”
“嗯，我离开了三个月，可始终没离开家五英里远！所有的警察都在追捕我，那些可怜的白人也在悬赏通缉我，可他们谁也没找到我，而我一直都离家很近！”
“不过你最终还是被找到了吧？”伯纳斯先生说道。
“我？不，先生！我觉得自己应该还不会被找到吧；因为那种逃亡生活、躲避追捕的日子其实挺有趣的。不过，先生，我其实很想念那个孩子——也就是当时大约四岁的西比尔小姐。而且，我的一位秘密朋友告诉我，那个孩子也在想念我。于是我就立刻回家，走到老主人面前，摘下帽子，告诉他我愿意像一个真正的绅士那样宽恕并忘记过去，只要他也这么做。”
“当然，你的主人立刻就接受了这么宽宏大量的条件。”
“他？哎呀，莱昂先生！他看起来简直要打倒我了！只不过，您瞧，那个孩子——也就是西比尔小姐——正坐在他的膝盖上，她一看到我，就立刻跑过来，抱住我的一条腿，试图爬进我的怀里；我立刻把她抱了起来……”

“主人，就算是为了救他的命，他也不可能把我打倒的。”
“这样，一切就都解决了。”
“没错，里昂先生！我讲这些无聊的事，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有多擅长隐藏和寻找。而且，先生，那些马也安全地回到家里了。”
“确实如此！我很高兴。”
“事情能这么顺利，都是因为我有先见之明啊，先生！当我听说您要骑马去那座老教堂时，我就知道那些马无法穿过这片灌木丛，只能被放出来自己找路回家。我也知道，如果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看到它们，肯定会引发诸多疑问。于是我就到路上等着，直到看到它们回来；然后我把它们带进马厩，没人会察觉到什么。”
“干得不错，乔！不过告诉我，我们有人找过吗？有没有人询问过我们的下落？”
“有很多人在找您俩呢，先生！但由于只有我和卡平·彭德勒姆知道您去了哪里，而且我还锁上了您的门并拿走了钥匙，所以大多数人还以为西比尔小姐因为昨晚的种种事情而睡着了，而您则在一旁照顾她。”
“那也好。”
“可是，先生，西比尔小姐怎么样了？她在哪儿？”忠实的仆人环顾四周后问道。
“她因为疲劳和激动而筋疲力尽，现在正在教堂里睡觉。”
“感谢上帝，她还能睡着真是太好了。”乔虔诚地说。
“现在，”他一边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一边继续说道，“我会生火煮咖啡，也许等咖啡做好时她就会醒来。”
“乔，在这儿生火可不行！烟会被看见的，那样我们就会被发现了吧？”里昂·伯纳斯问道。他望着教堂里那缕由他自己点燃的烟柱。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种行为可能会让西比尔面临被发现的危险。
“大人，先生！”乔露出牙齿回答道，“我们离任何人都有很远的距离，根本没人能看到我们的烟。就算有人能看到，今天早上山谷里雾气这么大，一点烟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确实如此，”伯纳斯先生承认道。
与此同时，乔开始生火。火势稳定下来后，他从流经教堂庭院的小溪中取水，把水倒进水壶里。
“好了，莱昂先生，大约十分钟后，我就能为您准备一顿几乎和在家里一样美味的早餐了，”乔说着，用三根木棍架起火堆，然后像吉普赛人那样把水壶挂在火上。
在乔忙碌的时候，伯纳斯先生走进教堂去照顾西比尔。她仍然处于极度疲惫的状态，睡得很沉。他站在那里，脸上充满爱意与怜悯，仔细地看着她。之后，他给西比尔盖好被子，又重新点燃火堆，随后离开了教堂。
出去后，他发现乔已经在地上铺了块布，准备了一顿简单的野餐早餐。
“咖啡已经煮好了，莱昂先生；那夫人呢？”乔一边搅拌着壶里的咖啡渣，一边问道。
“她还在睡觉，不能打扰她，”伯纳斯先生回答。
“唉，莱昂先生，我想您应该也想喝杯咖啡吧？那就让我来为您服务吧，先生。”
伯纳斯先生感谢了乔，然后坐在地上，尽自己所能准备了一顿早餐——即便是在最恶劣的环境下，饥饿的人也能做出这样的食物。

“先生，您现在知道了——无论夫人多久后醒来，我都能在十分钟内为她煮好新鲜的咖啡。”乔开心地说道。
“但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家里会想念你的。”伯纳斯先生反对道。
“请您放心，先生，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可以一直待到晚上。其实，我告诉其他仆人们，我要去磨坊把一些玉米磨成粉，然后一整天都待在那里取回玉米；于是我真的带上了玉米，并告诉磨坊主我今晚会再来取，我一定会遵守承诺，把玉米带回家。”
“乔，你真会办事；不过，你带走的那个篮子要怎么解释呢？那肯定会引起怀疑的。”
“先生，我可没傻到让他们看到那个篮子。他们只看到我离开时带着的两袋玉米而已。我其实是偷偷把篮子装满的，然后把它藏在路边的灌木丛中，等路过时再拿走。”
“这样更好了，乔！那你的马呢？你骑的是哪匹马？把它藏到哪儿去了？”
“我骑的是迪克，我已经把它牢牢地拴在河对岸的密林里了。我是用一根杆子帮忙才渡过急流的。”乔解释道。
就在他们交谈时，有脚步声在干枯的灌木丛中响起，不一会儿，脸色苍白、神情疲惫的彭德尔顿上尉就站在了他们面前。

第二十四章　判决与访客

“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会像夏日的云朵一样突然降临到我们头上，而我们却毫无察觉？”——莎士比亚。

“彭德尔顿！天哪，彭德尔顿！有什么消息？”里昂·伯纳斯惊呼着站起身来迎接他。

“天啊！伯纳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有一个被你信任、知晓你藏身之处秘密的人被抓走了！”彭德尔顿上尉惊恐地叫道。

“他是值得信赖的！我愿意为他的忠诚作担保！可是，彭德尔顿！到底有什么消息？快说啊！”里昂·伯纳斯急切地问道。

“是最糟糕的消息！”彭德尔顿上尉用充满悲伤的声音说道。

“哦！我可怜的妻子！那么，验尸官的陪审团已经做出了判决了吗？”里昂呻吟道。

彭德尔顿上尉低下头，无法用言语回答。

“那个判决就是——哦！请告诉我最糟糕的结果吧！那个判决就是——”

“故意杀人罪！”彭德尔顿用沙哑而哽咽的声音低语道。

“针对——针对谁？”里昂·伯纳斯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问。

“天啊！您知道的！请不要让我用言语来玷污她的名声！”彭德尔顿上尉因情绪激动而无法说话。

“哦，我可怜的妻子！哦，我失去的西比尔！”里昂·伯纳斯在打击之下崩溃了，尽管他早有预料。

几分钟后一片寂静。彭德尔顿最先恢复过来。他走到朋友身边，轻拍他的肩膀说道：“伯纳斯，振作起来吧！当前形势需要你竭尽全力去应对。冷静下来，集中全部精力。来吧，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对策。”

莱昂允许队长把他带到稍远的地方，两人便并排坐在一块倒下的墓碑上。

“首先，你的妻子怎么样了？在如此沉重的灾难面前，她是如何坚持下来的？”彭德尔顿队长努力保持镇定地问道。

“我觉得我那无辜的西比尔根本无法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即便在听到那个错误且致命的判决时，她依然坚信自己的清白。她似乎更难以承受被流放家园所带来的种种痛苦。”

“那她现在在哪儿？”

“她在那边的教堂里熟睡着，因为精神和身体上的疲惫以及情绪激动，所以睡得非常沉。”

“愿上天让她能长久安眠。现在，伯纳斯，让我们谈谈计划吧。你要知道，我在河边的树林里备好了一匹马，等那个错误的判决宣布后，我立刻骑上马赶了过来。我已渡过河流，把马留在了这片灌木丛的入口处。我必须马上再次上马，继续为你效力。”

“哦，亲爱的彭德尔顿，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只要保持坚强，直到这场风暴过去——它总会在几天或几周内消散的。现在，让我们谈谈正事。那个叫乔的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伯纳斯先生解释说，乔在他们制定计划时偷听了他们的对话，还主动愿意帮助他们，并带了一些必需品跟他们一起来到这里。最后，伯纳斯先生称赞了乔的忠诚与谨慎。

“听到你这么说，我真是松了一口气，心里的负担也减轻了许多。我就知道有人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因为我……”

我进屋时差点撞上他；但由于他在我认出他之前就逃走了，这让我非常担心。现在得知他其实就是天意派来的诚实人乔，我的心里总算卸下了重担。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何要逃离我。

“我想，他是有点嫉妒，有点闷闷不乐，还害怕被指责吧。不过彭德尔顿，我们的逃跑行为已经被发现了吗？”伯纳斯先生焦急地问道。

“没有，甚至没人怀疑；至少在我离开布莱克厅之前是如此。伯纳斯夫人应该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我警告了所有的男人，并让妹妹提醒所有女人，不要去敲她的门。”

“那我呢？难道没人期待我在那儿吗？”莱昂问道。

“经常有人找你。幸运的是，人性中有一种众所周知的弱点，那就是喜欢装作对所有可能被询问的事情都了如指掌。所以，每当有人找你时，总会有其他人来解释你的行踪。有人说你在伯纳斯夫人身边，也有人说你因为与那起悲剧相关的紧急事务去了布莱克维尔。最后这些说法反而被人相信了；因此当我溜走时，大家都以为你会回来。”

“那你把谁留在那儿了？”

“所有人——验尸团的成员以及所有作为证人而被留下来的客人。”

“那么，我们所有的朋友都听到那个致命的判决了吗？”

“全部都听到了。”

“有发出搜查令吗？”莱昂·伯纳斯几乎说不出话来。

“啊，有的。搜查令的发出让我第一次意识到判决的严重性。它被交给了一个警官，命令他一旦伯纳斯夫人离开房间就要立即执行搜查令，但不得敲门，也不得在她仍在房间里时打扰她。”

里昂·伯纳斯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脸埋在双手之间。
“振作起来吧！只有这样你才能照顾好她！”彭德尔顿上尉说道。
“现在听我说：正如我所说，在我离开黑厅之前，没人怀疑你们已经逃走了。大概要等到今晚晚些时候才会被发现，到那时当局就已经来不及立即采取追捕行动了。因此，我们还有今天下午和整个晚上来完善我们的计划。你只需要保持冷静和理智来应对这一切。”
“你有什么建议吗，彭德尔顿？”
“首先，在这个属于我们的夜晚里，要把所有必要的物品都送到这里，以便让你能在这里维持几天的生活。你绝不能立刻离开这个安全的藏身之处——那样做只会让你落入执法者手中。”
“我明白了，”伯纳斯叹息道。
“那么，我会在这位忠实的乔的帮助下，今晚把你们俩在这段时间里会用到的物品送到这里。至于你在黑厅的所有事务，我建议你给我一份书面授权，让我能在你不在时代为你处理。我已经准备了书写工具；等你写好后，我会亲自将其秘密送到布莱克维尔的邮局，这样它就能通过邮件定期送到我手上，同时也能让看到它的人误以为你已经从布莱克维尔离开了。你现在愿意开始写了吗？”彭德尔顿上尉问道，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装满所需物品的书写盒。
“万分感谢，彭德尔顿。真不知道没有你的话，我们该怎么办。”伯纳斯接过书写盒，将其摊开在膝盖上，开始撰写那份授权书。
“好了，”上尉拿到文件后说道，“现在我们得回去了。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来吧，乔，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卡平先生，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我现在就该去磨坊了，免得磨坊主把磨坊关掉。”

彭德尔顿队长随后与伯纳斯先生握了手，乔则拉了拉自己前额的羊毛，以表敬意，随后两人便离开那里，消失在灌木丛中。直到他们离开时踩在干枯灌木上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里昂·伯纳斯才转身走进教堂。当他进入教堂时，他目睹了一个奇特的现象，这一现象几乎足以证明这里确实是个“闹鬼的地方”。瞬间，他的目光捕捉到了以下景象：首先，西比尔仍躺在燃烧的火堆旁，身上盖着那条深色的骑马裙，但睡得很不安稳，还一直在梦中低语；其次，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在地上投下了四道影子；第三，有一个影子迅速掠过那些阳光，然后仿佛沉入了祭坛右侧的地板里消失了。就在同一时刻，西比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猛地坐起来，惊恐地四处张望，喊道：“哦！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哪儿？她是谁？”里昂·伯纳斯立刻走到妻子身边，轻声安慰道：“西比尔，醒醒吧，亲爱的，你只是在做梦而已。”她却哭着说：“但这都意味着什么？我们在哪儿？这是个多么奇怪的地方啊？”她甩开长长的黑发，用手遮住眼睛，继续环顾四周。“亲爱的妻子，先冷静下来，你会想起一切的。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把我们从家中赶了出来。从那以后你就一直处于沉睡状态，所以很难接受现实。”里昂·伯纳斯温柔地坐在她身旁，试图安抚她。“哦！我现在明白了！我全都记起来了！那个致命的舞会！罗莎·布隆德尔的神秘谋杀案！我们的突然逃离！全部都记起来了！天哪，全部都记起来了！”西比尔哭着，把脸埋在双手中。里昂·伯纳斯将手臂环绕在她身上，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但他没有说话，觉得最好让她安静地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抬起头，环顾了一下整个教堂，然后注视着丈夫的眼睛，问道：

“可是里昂，她是谁？她去哪儿了？”
“谁是谁啊，亲爱的西比尔？我不明白。”伯纳斯先生惊讶地回答。
“就是那个穿着红色斗篷、像吉普赛人一样的女孩；就在你进来的时候，她正俯身看着我，凝视着我的脸。”
“亲爱的，你身边并没有这样的女孩，甚至教堂里也没有。”伯纳斯先生说。
“可她确实存在；就在我醒来时，她立刻逃走了。”
“我最亲爱的西比尔，你一定是做梦了。”
“不，我没有做梦；我清楚地看见了她，就像现在看见你一样：一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女孩，长着一张令人难以忘怀的精灵般的脸庞；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小却很锐利；眉毛是黑色的，向鼻子方向下垂，又向太阳穴方向上扬，让整张脸显得既古怪又顽皮，甚至有些危险；她的黑色头发则散落在肩头。”
“亲爱的妻子，那只是个非常生动的梦罢了。”
“不，不是的！她当时正俯身看着我，然后在我醒来时逃走了。”
“亲爱的，我会让你亲口承认的。你说她是在你醒来时逃走的，所以你醒来后并没有看到她，只是在睡梦中看到的。而且，亲爱的，你醒来时我就在这里，我并没有看到你身边或建筑里有任何人的身影。”里昂·伯纳斯坚持说道——不过此刻他确实想起了自己曾看到有个影子从地面上的阳光中闪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沉入了祭坛右侧的石板之下。
“里昂，”西比尔严肃地说，“我不想与你争执，但我希望得到拯救，所以我确实看到了那个女孩，那不是梦，而是现实；既然你对她一无所知，我就觉得这个幽灵很神秘，也令人不安。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
“好吧，亲爱的，如果这么做能对你有帮助的话，那就告诉我吧。”伯纳斯先生宽容地说道，但心中仍存疑。

“那么，你听我说。我当时正沉睡在梦乡里，睡得极其沉，仿佛身处某个深邃的洞穴底部。这时，我感觉到有沉重的呼吸声或喘息声拂过我的脸庞，还意识到有人正俯身看着我。我试图醒来，却做不到，无法从那片黑暗的梦境中挣脱出来。最终，我感觉有一只手靠近我的喉咙，试图解开那个装着你肖像的金色吊坠。于是我奋力挣扎，终于摆脱了那种魔咒，醒了过来。一睁开眼睛，我就看到了那张怪异的面孔——那双锐利而明亮的黑眼睛、奇怪的眉毛，以及如蛇一般的黑色长发，垂落在红色的斗篷上。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立刻大声呼喊，那个女孩便逃走了，而你也赶了过来。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就把这当作一场梦吧；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清楚地看到那个身影从我面前跑开了，就如同我看到你上来一样。这两件事同样真实。”西比尔总结道。

莱昂·伯纳斯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又想起了自己所看到的那个在阳光下闪过、然后仿佛消失在祭坛右侧石板上的影子。他在心里承认，有可能是有什么人闯入了教堂，趁西比尔熟睡时偷看了她，然后在她醒来后逃走了。但能逃到哪里去呢？窗户很高，墙面光滑，根本没人能够爬上去，因为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而且，据说那个陌生人逃跑的时候，只有他进来的那扇门，而他非常确定当时没有其他人经过他身边。此外，他看到的那个影子是在教堂上端的祭坛旁边消失的。莱昂·伯纳斯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自己在过去十五分钟内所见所闻的一切。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为了西比尔的安全，必须查明是否真的有陌生人进入过教堂，或者甚至出现在过这里。

“那么，”见他仍然沉默不语，西比尔问道，“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莱昂？”

“我觉得，”他立刻回答，“我要把整个教堂搜一遍。”

“连老鼠或鸟儿都找不到藏身之处，”他的妻子说着，环顾着光秃秃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

尽管如此，莱昂·伯纳斯还是走向了那个他看到影子消失的祭坛旁。西比尔紧随其后。他开始仔细检查起来。

四周都是祭坛。它和那座教堂一样由石块建成，这也是它能保存如此之久的原因。然而，当他看向阴影消失的方向时，却大吃一惊——那里有一扇带铁栅栏的小门，透过门缝，他隐约看到一段石阶的顶端，而石阶的其余部分则消失在下面的黑暗中。他抬头看门上的铭文，上面用铁字写着：“杜巴里。1650年。”

“怎么了，亲爱的莱昂？”西比尔焦急地从他背后望过来。

“天哪！这是邪恶的杜巴里家族的墓室。他们曾经拥有这里所有的土地，只有黑谷庄园除外。他们建造这座小教堂是为了赎罪；因为他们并非‘所有的儿子都诚实，所有的女儿都纯洁’，恰恰相反。不过，现在他们早已被人们遗忘了！”

“这就是他们的家族墓室吗？”

“没错；不过我几乎忘了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莱昂，我的那个神秘访客会不会藏在那间墓室里呢？”

“至少我可以进去搜一搜。”伯纳斯先生说着，试图推开那扇带栅栏的门。

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门都纹丝不动，仿佛那些铁栅栏已经与坚固的石墙融为一体。

“不行，”他回答道，“就算真有访客，也不可能进入这里。看看这门有多紧实。”

“莱昂，”西比尔用低沉而严肃的声音说道，“她有可能从那儿出来吗？”

“胡说，亲爱的！你在想鬼魂的事吗？”

“你知道，这可是‘闹鬼的小教堂’啊。”西比尔低声说。

“胡扯，亲爱的，你不会傻到相信那种事吧！”

“那我的那个神秘访客呢？”

“亲爱的西比尔，你并没有访客，那只是个梦而已。那个梦充满了噩梦的所有特征——那种深沉、如同死亡般的睡眠状态，同时又处于半清醒状态且内心极度不安；有强烈的压迫感；有个幽灵悬在你的上方；无法醒来；甚至还有有人扼住你的喉咙。而一旦你完全醒来，那个幻象就会立刻消失——这些都是梦魔的典型特征。”伯纳斯先生这样回答道。不过他又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个影子，但这次他只是认为那不过是视觉错觉罢了。

西比尔深深地叹了口气。“真难过，”她说，“你不愿意相信我的感官所感知到的东西。”

“亲爱的妻子，我宁愿让你明白，是你的感官欺骗了你。当时你的神经处于压抑状态，想象力便被激发了出来。你听说过‘闹鬼的小教堂’的传说，而在那里睡觉时，你就把故事中的女主角想象成了梦中的形象，而她立刻就变成了梦魔的模样。”

“我？那个传说？你在说什么啊，莱昂？我确实听说过那座教堂被称为‘闹鬼的小教堂’，但我从来不知道它还和什么传说有关。”西比尔惊讶地叫道。

“真的吗？从未听过‘杜巴里之陨落’的传说？”伯纳斯先生也同样惊讶地问道。

“真的，我从未听说过。”

“那是个古老的传说，已经像与之相关的家族一样被遗忘了。我在童年时听过这个传说，但后来就忘记了。直到你详细描述了那个穿红斗篷的吉普赛女孩，我才又记起了它。于是我觉得，你对这个传说的了解刺激了你的想象力，让它创造了传说中的女主角。”

“那个传说是什么？请告诉我吧，莱昂。”

“现在不行，亲爱的。你得先喝点咖啡，那是位忠实的朋友为我们准备的。”

“彭德尔顿上尉？”西比尔急切地问道。

“不，亲爱的，是我们的仆人乔。我觉得要等到晚上才能见到彭德尔顿上尉。”里昂·伯纳斯补充道。他试图预判并避免西比尔可能提出的任何棘手问题，因为他希望尽可能让她免受不必要的痛苦。

“那乔也在我们这里吗？”西比尔开心地问道。

“不在，亲爱的；他已经回家了，但今晚会再回来。”

“那他带来了什么消息？”

“没有消息。我们今晚就会收到彭德尔顿上尉的消息。现在你先喝点咖啡吧，之后我会告诉你‘闹鬼小教堂的传说’。西比尔，无论从我的角度还是从你的角度来看，那个传说都可以解释你所看到的景象——无论是幻觉还是现实。”里昂·伯纳斯说道。

“或者，等等，”他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外面太冷了，你不适合在户外用餐。我先把东西拿进来吧。”

“那至少让我和你一起进去帮忙吧。”西比尔恳求道。

“什么！你真的害怕独自留在这里吗？”里昂微笑着试图逗她开心。

“不，其实不是那样；不过这座古老的教堂里到处都是霉味。至少从太阳下山后就是如此，我想要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西比尔认真地回答。

“那好吧，”里昂说。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乔生起的火已经烧成了余烬，但咖啡壶还放在那些余烬上，咖啡依然很热。里昂·伯纳斯拿起咖啡壶，而西比尔则拿起了餐具。

他们正准备回到教堂里时，西比尔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叫声，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掉下来。

“怎么了？”伯纳斯先生问道。

“快看！”西比尔惊呼道。

“在哪儿？”
“在东边的窗户那儿。”
伯纳斯先生及时抬起头，只见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一头乱蓬蓬的黑色头发，还穿着一件鲜红色的斗篷——从窗户上急速坠落下来，仿佛掉到了地上。
这已经不是梦了，更不是视觉错觉。这一幕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真是奇怪极了，”伯纳斯先生惊呼道。
“就是那张脸，它俯身在我身上，把我弄醒了，”西比尔颤抖着回答。
“一定是藏在教堂里的人，我们一定能找到她。因为只有前门一条出口；如果她从那里出来，我们就能看到她；如果她还待在建筑里，我们也一定能找到她。自从我看到那张脸从窗户上掉下来后，我就一直密切注视着那扇门。亲爱的西比尔，你也一起留意着吧，这样不管那是什么东西，都别想从我们身边溜过去。”伯纳斯先生说着，快步朝教堂走去，他的妻子紧随其后。
他们一起走进教堂，急切地四处张望。
虽然太阳大约十分钟前就已经落山了，但透过六扇高大的哥特式窗户，余光依然照进室内，让内部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可见。然而，那个奇怪的访客却不见踪影。
伯纳斯先生不耐烦地放下咖啡壶，急忙走向地窖的门，透过铁栅栏往里看。但他只能看到楼梯的顶部，而楼梯的底部则消失在黑暗中。
他试图摇晃那扇门，但无论用多大的力气都无法打开它。那些铁条似乎是直接嵌入坚固的砖石结构中的。
“这真让人困惑至极，”莱昂·伯纳斯先生困惑地环顾四周，说道。
“的确如此。不过你能亲眼见到这个谜团真是件好事，因为如果你没有亲眼所见，是绝不会相信的。”

西比尔严肃地摇了摇头。“现在我亲眼看到了，也不再相信那种事了。”
“那么你就不愿意相信你自己和我的亲眼所见所闻了吗？”
“不，西比尔；对于如此违背常理的奇迹，我是不可能相信的。”莱昂·伯纳斯坚定地回答。
“那好吧，那就告诉我关于‘闹鬼的小教堂’的传说吧。你之前暗示过，那个传说一定与这起幽灵现象有关。”
“至少有某种关联；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在你吃点东西、喝点水之前不行，因为你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没喝了。”
“我从早上开始也没感到饥饿。”西比尔叹着气回答。
伯纳斯先生走到早上在教堂石地上点燃的火堆旁，把即将熄灭的余火聚拢起来，再添加些新木柴，很快又让火焰重新燃烧起来。
夫妻俩便坐在火堆旁；西比尔尽力进食，而莱昂·伯纳斯则为了打发时间，给她讲述关于“闹鬼的小教堂”的传说。

第二十五章　杜巴里家族的衰落

“等等！看，它又来了！
就算会遭天谴，我也要跨过去——住手吧，幻觉！
如果你还有声音、还能说话，
那就对我说话吧！”——莎士比亚

“杜巴里家族是个出身显贵的法国天主教家族。该家族的一个子弟作为最早的英国殖民者之一来到了弗吉尼亚。
和那些信奉圣公教的同族人一样，他也通过皇家特许获得了大片土地。他在离现在这座教堂不到一百码的地方建起了小屋，便在此定居下来。
他娶了一位印第安女孩为妻，继续过着在荒野中打猎的生活；偶尔会每年两次前往詹姆斯敦，购买荒野里无法得到的生活必需品，同时了解来自故国的消息；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能在那些追求享乐的文明人中间度过假期——因为在当时詹姆斯敦这样的原始聚居地中也存在着这样的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边渐渐有了许多混血子女，那间简陋的小屋也被一座坚固的石屋所取代。
周围的地区也逐渐有人居住。伯纳家族获得了黑谷的土地，并建造了黑厅的第一部分，此后每一代人都对它进行扩建，直到它发展成现在的规模。”

大约在那个时候，查尔斯·杜巴里也为自己的长子萌生了某种野心——他的长子是个19岁的年轻人，极度无知，还有部分印第安血统。听说布莱克霍尔的理查德·伯纳斯的两个儿子将被送到英格兰接受教育，他便提议让自己那个他称为“黑皮肤男孩”的英俊黑眼继承人也一同前往。由于这三位年轻人多年来一直是好友，杜巴里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同意，于是他们三人一起乘船前往英格兰。

他们在异国度过了十年时间，之后又像出发时那样一起返回。然而就在他们归来之后，这段年轻时的深厚友谊却变成了致命的仇恨。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个地区的人口大幅增长。这些山间的每个富饶山谷都有了白人主人。在玫瑰谷——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当它被第一位主人占有时，那里到处都是野玫瑰藤蔓——住着一位名叫加布里埃尔·梅奥的绅士，他富有、有品味且受过良好教育。他有一群漂亮的女儿，老查尔斯·杜巴里以他那典型的豪迈作风和爱夸大的习惯，称那些女儿“都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而且每一个都比其他人都美”。

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那里有五位年龄在15岁到21岁之间的美丽少女可供选择。但谁又能解释人类的任性呢？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那三位年轻人——路易斯·杜巴里以及约翰和威廉·伯纳斯——全都看上了最年轻的美丽少女弗洛雷特·梅奥。

这些恋人们之间的竞争极其激烈且残酷。不过，弗洛雷特最终回应了约翰·伯纳斯的爱情，嫁给了他，也就是你们所知道的西比尔，你们的祖先。

从那时起，直到杜巴里家族在美洲的支系灭绝为止，伯纳斯家族与杜巴里家族之间一直存在着激烈的仇恨，其残酷程度甚至不亚于中世纪那些敌对贵族之间的争斗。

现在我来谈谈旧法国战争爆发前的那段时期，那时，这些山谷里最初的简陋石屋已经逐渐被……

那些宏伟而宽敞的宅邸——当时杜巴里庄园的主人在他的第一间简陋小屋所在之处建造了一座华丽的住宅。他将这座宅子命名为“杜巴里城堡”，不过乡下人很快就把这个名字改成了“闭嘴的杜巴里”。
这个绰号其实很贴切，因为建造这座宅子的人亨利·杜巴里是个极其忧郁、孤僻且厌恶人间的人。他既不外出也不接待任何人，只是自私地待在自己创造的那个艺术与文学的“天堂”里。
他有妻子、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他们全都因与世隔绝而饱受折磨。因此，当儿子被送到威廉斯堡的威廉与玛丽学院学习五年，之后又去牛津大学继续深造五年时，这对父母来说真是莫大的安慰。
在儿子和兄弟离开后，母亲和姐妹们愈发陷入孤独与绝望之中，最终几年内便彻底崩溃了。先是母亲去世，接着是长姐，最后是妹妹——她独自一人留在那栋可怕的房子里，与那个孤僻的父亲生活在一起，最终变成了疯子。
在这种情况下，父亲写信让儿子回家。但像他的父亲一样，这个年轻人也被自私所支配，而非亲情。他已以优异成绩毕业，并获得了大学的奖学金，正准备前往欧洲旅行。他给家里写了信，然后继续踏上旅程。
他在国外一直待到有两件事促使他回国：父亲的去世、妹妹的离世，以及他需要为自己筹钱。他终于回来了，但并非独自一人——他带回来一个极其美丽的吉普赛女孩，她似乎对他有着深厚的感情，而他则以自己那自私的性格去爱着她。
他把她置于家庭的领导地位，那些朴实的仆人们都把她当作女主人来服从；而那些愿意原谅他过去过错的邻居们也常常拜访这对年轻人。
然而，他们的到访并没有受到欢迎，也没有人回访他们。于是，邻居们开始传言：菲利普·杜巴里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忧郁又自私的人。于是，那栋房子又像在老人和那个愚蠢的女孩时代那样被废弃了。

“但渐渐地，一些更为恶劣、更足以玷污舒特-杜巴里夫妇名声的谣言在人们之间流传开来。这些谣言是由杜巴里的仆人们在教堂或村庄里与其他家仆闲聊时散布的。据说菲利普·杜巴里经常与他的吉普赛妻子激烈争吵，甚至威胁要把她送回她的故乡；而甘蒂莉斯卡——人们通常都叫她伊斯卡——则总是哭泣、发狂，还不断撕扯自己的黑发。

‘这是个老掉牙的悲惨故事了，亲爱的西比尔。最终，那个有教养的学者兼无耻的恶棍厌倦了他那美丽却无知的吉普赛妻子，她名义上算是他的妻子，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经常离家很长时间，冬天待在城市里，夏天则到各处舒适的乡间别墅去玩乐，留下她独自在舒特-杜巴里那阴郁孤寂的地方痛苦哭泣或发怒撕扯头发。然而，每当他肯回来探望时，她总会以无比热切的态度迎接他，那种喜悦之情简直无以复加。而当他再次离开时，她的绝望就会更深，痛苦也会更剧烈。所有这些都被那些不知疲倦的‘记者’——也就是家里的仆人们——一一记录下来。

‘终于，危机降临了。菲利普·杜巴里派人来打开舒特-杜巴里的门，带领一队工人进来，对宅子进行修缮、重新布置和装饰。甘蒂莉斯卡试图询问原因，但工人们要么无法回答，要么就是不愿告诉她。他们只说“这是主人的命令”，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说。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来说，‘主人的命令’都不如对他那忠诚的吉普赛妻子来得重要。她只好屈服，任由工人们为所欲为。整个夏天都在忙于这些工作。到了10月1日，房子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简直就像天堂中的宫殿；而吉普赛妻子则在房子和庭院里欢欣地走动，唯一让她的心情稍显沉重的是丈夫长期不在身边。

‘终于，在这个月的中间，也就是狩猎季的高峰期，菲利普·杜巴里回来了。但他妻子热情的欢迎换来的却是冷漠与暴躁，这让她既伤心又愤怒。她陷入了极度的悲伤与狂怒之中，像平时情绪激动时那样哭泣、发狂、撕扯头发。不过这一次，他已经完全没有耐心了……’”

他对她毫无怜悯之心。他已经不再爱她，也不再需要她了；于是，出于自己自私而邪恶的本性，他毫不犹豫地用残酷的蔑视与羞辱对待她。他告诉她，她根本不是他的妻子，从来就不是。他辱骂她，命令她立刻离开，无论去往何处都行，只要能让他看不见她就行——因为他恨她；同时也要让她离开自己的房子，因为她玷污了这所房子。等房子修缮好、重新布置之后，还必须先清除她的存在，他才能让那位他打算娶为妻子的美丽少女住进来。

“顿时，她的怒火消失了，变得冷静而坚决，甚至准备赴死。她向他保证，自己绝不会离开这座房子；她是他的妻子，也是这所房子的女主人，她有权利留在这里，而且一定会留下。听到这话，他勃然大怒，发誓如果她不离开，就强行将她赶出去。于是她用那些流传至今的令人难忘的话语回应道：‘你可以把我从家里赶出去，但我的灵魂永远不可能！无论生死，无论以肉体还是灵魂的形式，只要这房子的墙壁还存在，我就会一直待在这里！就算你拆掉这座房子来把我赶走，我也会进入你建造的下一座房子里！如果你敢带别的新娘来取代我，无论以肉体还是灵魂的形式，我都会毁掉她。愿我族的神明帮助我！’

“那一瞬间，这个残忍无畏的男人被自己唤醒的可怕力量吓住了。但当他恢复过来后，又陷入了极度的愤怒之中，他抓住那个女孩，将她狠狠地扔出敞开的窗户。幸运的是，他们当时在底层，所以坠落的距离并不大，再加上她身材轻盈、动作敏捷如猫一般，她便用手脚着陆在草坪上铺着的厚厚落叶上。

“她躺在地上，因震惊而喘不过气来；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一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肩关节脱臼了；但另一只手则高举向天，她用母语低声念着什么，然后转身离开，最终消失在树林中。

“‘希望她会按照惯例自杀，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那个恶魔般的恶棍如此低语道。没人被允许跟随她。”

她很可能真的是自杀的，但那绝不是故事的结局。据说，那个吉普赛女孩确实遵守了自己的承诺。

“三天后，有个男孩为了寻找鹰蛋，爬上了黑山的最高处。他的目光被位于黑溪流中段一处岩架上的红色物体所吸引。这个男孩的动作敏捷，堪比阿尔卑斯山里的猎鹿人，他一路从一处岩点滑到另一处岩点，最终来到了那个岩架前——那里正是那名吉普赛女孩的尸体所在之处。她的尸体因坠落而严重受损，还被不断从上方倾泻而下的白色水花浸湿了。”

“男孩立刻回去传讯。经过一番艰难的努力，那具尸体才被找出来，并被运回了舒特-阿普-杜巴里。经过调查后，法庭得出的结论仅仅是‘发现时已死亡’；至于她是死于意外、自杀，还是因为坠落或被瀑布的水冲倒，那些法官们根本无法判断。”

“那名吉普赛女孩被埋葬了。而那个残暴的守护者则粗鲁地宣称自己因为她死了而如释重负。他把所有的仆人都召集到面前，以最严厉的惩罚威胁他们，不许他们再提起那个他即将娶回家作为妻子的姑娘的名字。这些仆人们很了解自己的主人，于是都惊恐万分地郑重承诺会服从他的命令。”随后，他离开家，前往州的东部去迎接他的新娘。这一次，他离开了一个月之久。

“11月中旬，他带着美丽的新娘回到了舒特-阿普-杜巴里。她来自以她家族命名的费尔法克斯郡，无疑是个出身高贵、品行端正的淑女。周围的贵族们都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位女士加入他们的行列，纷纷登门拜访她，邀请她到自己家中做客，还为她举办晚宴。”

“菲利普·杜巴里此前因为一时的迷恋那个吉普赛女孩而自愿接受那种令人苦恼的‘禁令’，现在终于摆脱了它，便满心欢喜地享受着这里的社交生活。他满怀热情与自豪地爱着这位美丽且出身高贵的妻子，而她也深爱着他——尽管那是一种虚幻的爱。”

他仍保持着英雄的模样，沉浸在幻想之中，一切都很美好，宛如婚礼的欢乐氛围一般。直到12月某个阴暗凄凉的日子，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在屋外呼啸，恶劣的天气迫使这对新婚夫妇只能待在屋里。这时，新娘轻声问他：“我经常在屋里看到那个黑发、眼神锐利、穿着红色短斗篷的小女孩，她是谁啊？”菲利普·杜巴里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说什么？”“那个穿红色斗篷、似乎很熟悉这所房子的小女孩是谁？她是聋哑人吗？我跟她说话，可她从不回应；通常一旦察觉到我在注意她，她就立刻离开。她是谁啊，菲尔？”年轻妻子期待着丈夫的回答。但他的脸色苍白如死人，身体因恐惧而不停颤抖——因为有罪的人总是胆小的。不过，妻子误以为他如此不安另有原因。她立刻忘记了刚才的问题，也并未觉得那有什么重要，便走到丈夫身边，握住他的手，凝视着他的脸，恳求他告诉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撒了谎，结结巴巴地说是担心自己得了感冒，突然的恶劣天气影响了他而已。她急忙去准备了白兰地、热水和香料调成的热饮，让他喝下。在这种强效刺激物的作用下，他恢复了意识。但由于当时太过惊恐，她完全忘记了之前问过的问题。要不是他出于担忧再次提起这个话题，这件事也就不会再被提及了。“你之前是在问我关于某个仆人的事，对吧？”他问道。“哦，是的。不过没关系！先坐好，把脚靠近火堆，暖和起来吧。现在先别管满足我愚蠢的好奇心了。”她若有所思地回答道。

“‘多亏了您娴熟的照料，我的寒意早已消散！还有哪种寒意能抵挡得了您带来的温暖呢？不过现在说说您的疑问吧，是什么问题？’”
“‘哦，没什么要紧的！我只是想问问，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小女孩是谁？她如此沉默害羞，我跟她说话时她从不回应，一被发现有人看她就会立刻躲开。’”
“那个心虚的人立刻编了个谎言回答道：‘哦！她是山上一对穷苦夫妇的孩子，会来家里讨些食物；不过正如您所看到的，她非常害羞，所以我觉得您最好让她自己待着。’”
“‘没错，但您确定她值得信任吗？虽然她在其他事情上很害羞，却敢在深夜闯入房子里最私密的角落。’夫人说道。”
“‘确实如此！’那个有罪的男人用阴森的声音低声说道。”
“‘没错！就在昨晚，我们从梅奥法官夫人的舞会午夜回家时，您在楼梯下耽搁着与管家交谈，我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看见那个长着黑色长发、穿着红色斗篷、长相怪异的小女孩站在我的梳妆镜前！您觉得这该怎么解释？’”
“‘她……她算是家里的宠物吧，可以随时进出各个房间，就像一只小狗一样。’那个心虚的罪犯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那必须马上改掉这个习惯！’费尔法克斯家的新娘挺直身子，带着尊严说道，或许还带着一丝嫉妒与怀疑。”
“‘我一定会处理的！我会下达相应命令的。’菲利普·杜巴里颤抖着回答。”
“‘不必麻烦了。管理家务是我的权利，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的。’夫人骄傲地回答。”
“事情本可以就此结束，但由于菲利普·杜巴里对这件事很在意，他想起了被背叛的吉普赛妻子所留下的可怕威胁：‘无论以肉体还是灵魂的形式，只要房子的墙壁还存在，我就必须住在那里！无论以肉体还是灵魂的形式，我都要毁掉他带去取代她的新娘。’直到那时，他都未曾……”

没有理由认为那个吉普赛女孩会遵守她的承诺。他从未见过或听说过那栋房子里有什么异常情况。但如今，当妻子谈到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神秘女子时，他几乎立刻认出了那幅画像，他那有罪的灵魂因恐惧而颤抖不已。然而他并非迷信之人——他是18世纪的人，那个时代的人们比19世纪那些相信各种超自然现象的人更难以相信这类事情。他是个注重科学与现实的人。可当他听到妻子对这位奇怪访客的描述时，仍不禁感到敬畏，于是忍不住询问她：“午夜时分你在房间里发现她时，和她说过话吗？”“当然了，我问她怎么会那么晚还出现在那儿。可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离开了。”“你有没有跟家里的仆人们谈过这件事？她擅自进入了一些她不该进入的地方。”“没有，直到今天早上才谈。因为之前我根本没太在意那个在房子里偶遇的小女孩，直到午夜她在我的卧室里出现。所以今天早上我向管家描述了她的情况，问她是谁，又是谁允许她这么晚还闯进我的卧室。你知道老莫妮卡是怎么回答的吗？”“我真不知道。”“她划着十字，喊道：‘主啊，请怜悯我们所有的灵魂！你见到她了！’我问：‘见到谁？’可她回答说：‘没什么，没人。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想是我的脑子糊涂了。’再怎么追问，她也无法给出更令人满意的答案。所以我就来找你寻求解释。而你却告诉我，她就是米莉·琼斯，那个住在山上的穷人家的孩子，她会来这里讨吃的和旧衣服。好吧，从现在开始，我会资助那户穷人家庭，因为我不想让身边有人遭受贫困之苦。不过有个条件：米莉·琼斯必须待在家里，帮母亲做饭、洗衣，而不是整天虚度光阴。”

在夜里，它会在绅士的各个房间里游荡，还会闯入女士的卧室。”
“你看，这位新娘根本没想到会是鬼魂，反而怀疑是自己的情人所为。因此，当丈夫这样回答时，她有些惊讶：
‘那就这么做吧，亲爱的；愿上天能让你立刻、永远摆脱这个讨厌的访客。’
说着，菲利普·杜巴里站起身，走进书房，按响了铃。他对前来应门的仆人说道：‘把管家莫妮卡叫过来。’
几分钟后，莫妮卡进了房间。
‘我不是明确命令过你吗？如果再敢提起那个吉普赛女孩的名字来打扰杜巴里夫人，我就会非常生气！’菲利普·杜巴里严厉地问道。
老妇人立刻跪倒在地，举起双手，喊道：‘主人，我真的再也没有提过她的名字了，一次都没有！但那也没用，因为她还是会出现啊！’
‘谁会出现？你这个愚蠢的老太婆！’
‘就是那个吉普赛女孩，主人。她会出现，夫人和我们一样都能看到她！’
‘我们？你说的“我们”是谁？你这个不可理喻的蠢货！’
‘有我和男仆本、女仆贝蒂，还有客厅女仆佩吉。大家都能看到她，主人。在夫人搬进来之前，我们谁都没见过她；但从那以后，我们就每天都能见到她，看到的频率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多！’女人哭着回答道。
‘你在哪儿看到她的？还是说你只是幻想看到的？疯子！’菲利普·杜巴里怒气冲冲地问。
‘到处都是，主人！我们在楼梯上会遇到她；饭菜准备好后，就在女主人坐下之前，我们会看到她坐在餐桌旁；还有，我们会看到她躺在那些未整理过的床铺上……’

“早上；可是每次我们一对着那样的东西尖叫，就必须这么做，主人，她马上就会消失不见！”女管家回答道。
菲利普·杜巴里惊恐万分，几乎说不出话来——不过也并非完全不能说话，因为他正是那种在自己最害怕的时候反而会最凶狠地威胁他人的类型。他努力振作起来。
“听着！”他怒气冲冲地喊道，“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话全是极其邪恶、可恶的谎言和荒谬之谈！现在给我听好了！如果再有任何人在这所房子里或外面提起这件事，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发誓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自己出生在世上！把这话转告你的其他仆人们，让他们也管好自己的嘴。现在，滚出去！”他对着那个可怜的老妇人吼道。老妇人赶紧站起身，匆匆离开了房间。

第二十六章 幽灵

它正要开口说话，却像有罪之人般惊恐地退缩了。——莎士比亚

菲利普·杜巴里在门口来回踱步，因无能为力的愤怒而怒火中烧，同时又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所折磨。他是个务实且善于用科学思维分析问题的人，能够理解一切遵循已知规律的事物。但他无法理解这个不速之客——除了他自己之外，屋里的其他人都能看到它。他是个专横跋扈的人，总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身上，用铁腕手段统治着所有人。但他无法控制灵魂，他也明白这一点。他无法摆脱自己内心的罪恶感。

他对不知情的妻子所说的那些谎言中，其实有一丝真相：确实有个名叫米莉·琼斯的女孩，她来自山区的贫苦家庭，偶尔会来家里讨些剩饭旧衣。不过，她并非那个有着美丽黑眼眸和黑发、身穿红色斗篷的迷人吉普赛少女，而是一个面色苍白、头发浅色、看起来十分可怜的女孩，穿着褪色的印花连衣裙，披着旧格子披肩。她也不是家里的宠儿，反而是个麻烦人物，被严格禁止进入仆人们的区域。

那天是雨天，正是处理家务事的好时机。艾丽西亚·杜巴里夫人便把管家叫来，命令他每周给琼斯一家两美元的补助，同时告诉米莉小姐不必亲自前来领取。这个命令很快就被执行了，这也让艾丽西亚夫人很满意。

在所有的仆人中，可怜的米莉终于不必再承受那段疲惫不堪、屈辱至极的乞讨生活了，因此人们再也没在舒特-杜巴里见到她。
“不过，杜巴里夫人并没有就此摆脱这个麻烦的访客。她的命令下达后还不到三天，一天傍晚，当屋里灯光昏暗时，她走进自己的卧室，看到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女孩正安静地坐在火炉旁的扶手椅上。
“‘我明明已经让你离开，你还敢再来这里？立刻离开，以后再让我看到你，我就不客气了！’夫人愤怒地斥责道。
“那个女孩立刻消失了；但在她消失的同时，有一句话如同微风中的叹息般传来：‘我会等待的。’
“夫人正准备出门参加晚宴，所以没有理会那些奇怪的声音。
“但第二天早上，她在走廊里又遇到了那个女孩；第二天晚上则在客厅里看到了她。她还在楼梯上碰到过那个身影，或者在客厅里与她相遇。夫人终于失去了耐心，当着众人的面叫来了管家。
“‘我不是已经命令过，不许那个女孩再来这里了吗？’她严厉地问道。
“‘是的，夫人。’管家恭敬地回答。
“‘那她为什么还是频繁地出现在这里？’
“‘夫人，自从您下令禁止她进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进过这所房子。’
“‘可我明明见过她好几次啊。’
“‘夫人，我不敢反驳您；不过可怜的米莉·琼斯这两周一直患着胸膜炎，就算您命令她来，她也根本无法下床。’
“‘艾萨克，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夫人。您可以亲自去那间小屋看看那个可怜的女孩，那样做也算是帮了她一个忙。’”

“‘你说她已经两周没来这儿了？’
“‘是的，夫人。’
“‘那，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经常见到的究竟是谁？’杜巴里夫人缓慢而严厉地问道。
“老伊萨克严肃地摇着灰白的头，一言不发。
“‘你这是什么意思？快说！我要一个答案。我问，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沉默女孩是谁？’夫人再次追问。
“‘夫人，我不知道。我摇头就是这个意思。’老人颤抖着回答。
“‘你不知道！你竟敢嘲笑我？’
“‘绝非如此，夫人；但我真的不知道。’
“‘可你见过她？’
“‘夫人，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也不敢谈论她；主人禁止我们这么做。请您去问主人吧，求您了，别再问我了。’老人谦卑地恳求道。
“夫人因嫉妒而脸色煞白。对于这一谜团，她只能有一种解释。
“‘去告诉你的主人，如果他能来这里见我，我会非常感激。’她冷冷地说着，坐了下来。
“颤抖的老人来到狗舍，那里的杜巴里正忙着给一只心爱的猎犬治病，他便把消息转达给了杜巴里。杜巴里仍然深爱着他的妻子，听到她的召唤立刻赶了过来。
“‘菲利普！’夫人一看到他进屋就喊道，‘我一定要知道那个穿红色斗篷的女孩是谁，还有，为什么她每天都会出现在这里，让我感到羞辱？’
“一提到那个神秘女子，杜巴里像往常一样脸色苍白，但他还是尽力保持镇定，回答道：‘我……我已经告诉过您她是谁了——米莉·琼斯。’
“‘不对，对不起，她不是米莉·琼斯。米莉·琼斯因为胸膜炎，已经在山上的家里待了两周了；而我……’”

他每周给她两美元的抚恤金。不，那不是米莉·琼斯，我一定要知道她是谁！”
“那么，如果她不是米莉·琼斯，那就是你凭想象创造出来的幻影，因为没有别的活人会来到这所房子里。”杜巴里坚决地回答。
“你不肯告诉我她是谁？好吧。下次见到她时，就算她再沉默，她也必须告诉我。”那位女士咬牙切齿地说。
杜巴里叹了口气，回到他那病重的猎犬身边；但他的心思却一直萦绕在那个幽灵身上。
那位女士以巨大的代价履行了自己的承诺。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对丈夫的态度极其冷淡、令人反感，这让他感到痛苦和受伤。到了晚上该休息的时间，她独自一人上了楼。她刚走进房间，整个屋子里就因为一声尖锐的尖叫和一声沉重的倒地声而惊动了。
杜巴里先生立刻带着所有的仆人冲上楼去，来到杜巴里夫人的卧室。他们发现夫人躺在地上，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人们将她扶起来放在床上，并采取各种措施试图让她苏醒。终于，她睁开了眼睛，认出了自己的丈夫，便示意其他人离开房间。等大家都离开后，她转过身来，握住他的手亲吻它，用惊恐的眼神盯着他，用敬畏的语气低声说道：“菲尔，亲爱的，我错了。我以为那个穿红斗篷的女孩是你的情人，菲尔，其实她不是——她是个幽灵！”
两人之间有一分钟的沉默，期间她始终没有把惊恐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移开。他首先开口了。他竭力保持镇定，轻声笑了笑，回答道：“幽灵？亲爱的，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
“啊，可是——如果你能看到我所看到的，感受到我所感受到的就好了！”
“胡说，亲爱的。你只是产生了视觉错觉而已。”
“不，我不是。安静点！让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我走进这个房间，房间里因为有炉火和灯光而显得温暖而明亮；在那种光亮中，我看见有个女孩站在壁炉和床之间。我跟她说了话……”

我质问她，怎敢闯入我最为私密的领地；随后她就默默地离开了那里。但我告诉她，在给出解释之前绝不能离开房间。我伸手想要阻止她，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到了如同被强力电击般的冲击——那股巨大的电流让我倒在地上。直到恢复意识后，我发现自己在这里，而你正在照看我。菲利普，如果你有胆量的话，就告诉我那只是视觉错觉吧。”女士严肃地说道。

“是的，亲爱的，我有这个胆量。我告诉你，你所看到的不过是视觉错觉而已。”

“那我所感受到的呢？”

“那只是轻微的——极其轻微的僵直症发作罢了。亲爱的，无论是幻象还是那种症状，都是由于神经系统出现异常所导致的。”菲利普·杜巴里说道。他对自己的解释颇为满意，试图说服自己这就是真相。

但他的妻子却把脸转向墙壁，说道：“不管怎样，我很高兴那个穿红斗篷的女孩并非真实存在的人，菲尔。我宁愿她只是视觉错觉或僵直症发作，甚至是幽灵，也不愿她真是你的恋人，就像我最初以为的那样。”

“不必害怕，艾丽西亚，你没有活着的竞争对手。”丈夫回答道。

从那以后，夫妻俩的关系彻底恢复了和谐。

但不知为何，那位女士的状况比以前更糟了。她一直被某种东西困扰着。她知道自己被困扰着，但却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真正的幽灵。在火光中、在床帘的阴影里、在灯火通明的客厅里、在昏暗的楼梯上——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她独自一人，那个穿红斗篷的女孩的影像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她不再与它交谈，也不再试图阻止它。她不想再冒遭受那种令人震惊的电击的风险。但在这样的折磨下，她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神经也日渐衰弱。她甚至害怕独自待上一瞬间；没有陪伴的话，她绝不会进入房子里的任何房间。

她养成了总是惊恐地回头看的习惯，有时还会突然尖叫起来。
并非只有女主人患有这种“神经系统异常状况”——男主人更愿意将这种神秘现象如此称呼。仆人们害怕独自在房子里活动，因此工作效率大打折扣。最终，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逃走了，躲进森林和山洞里，宁愿挨饿或乞讨，也不愿继续住在那栋闹鬼的房子里。人们又找来新的仆人来替代那些离开的人，直到原来的仆人们能够回来为止；但没人能长期留在那里，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愿意继续待在那栋“闹鬼的房子”里。关于那个吉普赛女孩的鬼魂的故事在附近传开了。即便杜巴里先生拥有极大的权力，也无法阻止这一切。那些无知又迷信的人把那栋房子视为闹鬼且被诅咒的地方，纷纷避开它。就连那些比较聪明、开明的人也逐渐离开了那里；因为去拜访一个女主人总是充满恐惧与不安的家庭实在不愉快——即便坐在自己的餐桌旁，她也会突然回头，发出尖锐的尖叫，吓坏在场的所有人。
于是，无论地位高低、贫富如何，所有人都抛弃了那栋房子。附近的爱闲聊的人们则意味深长地点头，认为那栋房子被废弃不过是对其主人罪孽的应有惩罚。
与此同时，女主人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人们非常担心她的生命和安全，认为她很可能会死于疾病或精神错乱。人们请来了医生。医生要么是出于附和，要么是真心认同杜巴里先生对病人状况的看法，认为她的病是由于“神经系统异常状况”引起的。他建议她换个环境生活，并表示只要再过几个月，当这位年轻的妻子成为母亲后，她的健康状况就有可能完全恢复。
在这种情形下，新年的时候，杜巴里先生带着妻子前往威廉斯堡，想在殖民地总督的宫廷中度过一个愉快的冬天。

那座鬼屋被关闭了，任其荒废。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爱情或金钱而住在那里。

在殖民地首府的繁华环境中，杜巴里夫人彻底从神经疾病中康复了。她再也没有出现过“幻觉”或“抽搐”的症状。她甚至开始像她丈夫那样，将那些曾经的经历视为纯粹的神经现象而已。随着威廉斯堡的时尚季结束、春天来临，杜巴里夫人表达了重返那座鬼屋的强烈愿望。“庄园的继承人应该在这座庄园里出生，”她说。

杜巴里先生对这一决定是否安全深感疑虑，试图劝阻妻子，但她决心已定，于是坚持要这么做。

六月初，这位年轻的妻子被带回了她的乡间宅邸。那座所谓的“鬼屋”其实看起来根本不像是鬼屋：茂密的树林、清澈的流水、盛开的树木和花朵、鸣叫的鸟儿——夏日的一切美好与绚丽都让它变成了人间天堂。此外，杜巴里夫人还带来了六七个年轻表亲，他们为这座房子带来了充满活力的气息。在这样的环境下，那些老仆人们也被吸引回来了。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有一天，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在早餐桌上突然问道：“艾丽西亚，那个总是跟着你的、穿着红色斗篷的神秘沉默女孩是谁？”

杜巴里夫人脸色变得极其苍白，手中的杯子也掉在了地上，但她没有试图开口说话。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我不是故意的。如果我有错的话，我一定会请求原谅的。”年轻表亲结结巴巴地说，目光在杜巴里夫人苍白的脸庞和杜巴里先生忧虑的表情之间来回移动。

“如果我真的说错了什么，那我真的很抱歉。”小表亲再次沮丧地重复道。

“不，你没有说错什么；不过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我们还是不要提它了吧。”杜巴里先生回答得有些含糊其辞。在场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早餐结束后，当夫妻二人独处时，杜巴里夫人抓住他的手臂，低声说道：“哦，菲利普！那个幽灵还没走！”
“我亲爱的艾丽西亚！你不会是最近又看见它了吧？”
“不，不是的；可是基蒂确实看见它了！它一直跟着我！她和当初的我一样，以为那是个真正的女孩！”
面对这一切，菲利普·杜巴里能说什么呢？只有一句话：“亲爱的，我不能让你的神经一直处于这种紧张状态。我们在威廉斯堡的时候可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所以我们马上就回威廉斯堡去吧。让你的女仆今天下午就收拾行李，我们明天就出发。别反对了，艾丽西亚！我告诉你，我们必须离开。”
她看出他已下定决心，便不再反对。她叫来女仆，下达了必要的指示。随后，因为她感到非常不适，便找借口离开众人，回床上去休息了。
那天晚上12点，当年轻人们正在客厅里玩游戏，而杜巴里先生也在尽力让他们开心时，突然从杜巴里夫人的卧室里传来了可怕的尖叫声。所有人都愣住了片刻，随即慌忙冲上楼梯。在卧室门口，杜巴里先生转身示意大家退后，然后独自走进了房间。屋里似乎很安静。月光透过敞开窗户外的藤叶洒进来，照在艾丽西亚·杜巴里的身上——她正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杜巴里先生在靠近床边之前先锁上了门。
“艾丽西亚，”他说，“我亲爱的艾丽西亚，怎么了？”
“是末日！是末日！”她用可怕的声音回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脚与月光照射的窗户之间的某个地方。
“冷静点，亲爱的妻子，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看！你自己看看吧！’她喊道，伸出手指，指向她目光所及的方向。”
“‘我亲爱的艾丽西亚，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射在藤叶上投下的摇曳阴影罢了。’杜巴里先生试图说服她，他走过去拉上窗前的窗帘，然后划燃火柴点亮了灯。”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地方。”
“‘它还在那儿！’她喊道。”
“‘什么还在那儿，亲爱的艾丽西亚？那儿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有啊，那个死去的女人和孩子！你没看见他们吗？’”
“‘不，我没看见！你又犯神经病了。不过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你就不会再看到他们了。’”
“‘安静！不！我永远都不会离开这个地方。’”
“‘明天日出后你就得出发。’”
“‘安静！听我说，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我睡得很熟，突然间就被一阵巨大的惊吓惊醒了。我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了她——那个可怕的女孩！她站在床边看着我，还指着地板上的某样东西。我一看——它还在那儿！——那个死去的女人，怀里抱着死去的孩子！我大声尖叫起来，因为我知道那个女人就是我自己，而那个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就在我尖叫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消失了；但那个死去的女人和孩子却依然在那里！他们还在那儿！哦！菲利普，快把他们遮住！把他们从我眼前遮起来，我实在无法移开视线。’她激动地叫道。”
“菲利普·杜巴里几乎要被痛苦逼疯了，他抓起一块大桌布，将其盖在她注视的那个地方上。”
“‘啊！这没用！还是没用！我仍然能看到他们！他们从桌布下面露出来！他们就躺在桌布上面！’她极度激动地喊道，身体因颤抖而仿佛在发抖。”
“‘躺下来吧，’菲利普·杜巴里努力保持冷静，试图安抚她。他扶着她，让她躺回床上。”

枕头。但她依然不停地尖叫，仿佛处于高烧与神志不清的状态之中。
“‘我已接受了惩罚！我完蛋了！我完蛋了！我已看到了自己的尸体，还有我孩子的尸体！’她哭喊着。接着，一阵剧烈的抽搐袭来了。
菲利普·杜巴里被恐惧与绝望逼得几乎发疯，他冲出房间，大声呼救。很快，屋子里就挤满了家仆们，但没人知道该怎么做，直到老管家进来，把大家都赶了出去，并让杜巴里先生去叫马车，以便请来家庭医生。
天还没亮，医生就到了。但那位女士的抽搐和神志不清的状况愈发严重，直到黎明时分，她生下了一个男婴，那婴儿刚出生就死了。
就在她即将死去之前，她恢复了理智，变得十分平静。她请求看看自己的孩子。护士把孩子抱过来后，她亲吻了孩子冰冷的脸庞，然后让护士把孩子放在自己身边。接着，她呼唤丈夫，声音轻得他不得不贴近她的嘴唇才能听清她的话。她说：
“‘那个预言在死去的母亲和死去的婴儿身上应验了！可是，菲利普！我们究竟是为谁而死的？’”
他还来不及回答——如果还能回答的话——她就去世了。
母亲和婴儿被一起埋葬。杜巴里家的人在极度惊慌中四散而去。关于导致这位女士死亡的那个预言，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都传开了。周围的邻居们都议论纷纷，还将这件事与那个几乎从不出门的吉普赛女孩的命运联系在一起，据说她的灵魂仍在那所房子里徘徊。
杜巴里先生陷入了极度的悲伤与悔恨之中。他把自己关在荒凉的家中，所有的邻居和仆人都离开了他，只有那对老管家和管家助手仍留在他身边，因为他们长期为这个家族服务，所以才会继续侍奉这位最不幸的家族成员。

“可是，那座阴森的房子里不断传出可怕的故事。据说，屋主总是被那个吉普赛女孩的幽灵所困扰——在深夜里，总能听到他在房间门外来回走动、疯狂地喊叫，或是与某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交谈，据说那个存在就是萦绕在这栋房子里的幽灵。

“最终，由于无法忍受孤独与迷信带来的恐惧，杜巴里先生请来一位年迈的天主教神父与他同住。在英格曼神父的影响下，菲利普·杜巴里变得虔诚而悔悟。那时，这座教堂还只是一间简陋的小礼拜堂，建在家族的旧墓穴之上。但现在，在那位老神父的建议下，杜巴里先生重新建造并扩建了这座礼拜堂，以便让周围的天主教徒们都能使用。他还为神父们准备了住所。英格曼神父每周日都会主持弥撒，同时等待另一位神父被派来接替他的工作。

“在他妻子去世后的那个夏天和秋天，这种重建与改造让这位悲惨的庄园主感到些许慰藉。但随着冬天的到来，所有的阴郁与恐惧又回来了。而那位善良的老神父非但无法帮助自己的教友，他自己也因这栋房子里的诡异气氛而健康状况和精神状态严重受损，于是他请求并获得了许可，搬到了教堂旁边的小屋里居住。

“那个可怕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但在三月的一个暴风雨之夜，那座宅邸发生了火灾。据说，是那个被幽灵困扰的屋主在绝望之下放火，企图烧死那个幽灵。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他根本不会允许任何人去阻止火焰蔓延。

“整栋房子都被烧毁了。无家可归的屋主只好投奔英格曼神父，住在教堂旁的神父住所里。但幽灵仍然跟随着他，即便英格曼神父用‘蜡烛、铃铛和经书’进行驱魔，也无法让那个不安的灵魂安静下来。

“此时已经近乎疯子的菲利普·杜巴里把神父赶走了，拆掉了神父的住所，然后自己住进了教堂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进入那里。不过据说，幽灵还是跟着他。最终，他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凑齐了钱财后去了国外；也有人说他在黑河中投水自尽，只是始终没有找到他的尸体。还有人称他从山顶上跳下，骨头则遗落在某个难以到达的峡谷中；更有人直接断言是魔鬼带走了他的灵魂。“杜巴里家族最后一个人的命运至今成谜。那处无人认领的庄园一直处于停滞状态。那座被烧毁的房子也从未得到修复。那座后来被称为‘鬼屋’的教堂，也早已变成你现在所看到的废墟。亲爱的西比尔，这就是‘杜巴里家族的衰落’的故事。”

第二十七章 惊恐的等待

树林依旧昏暗而孤寂，
喷泉的水声依旧回荡着，
可是那些曾经的美好时光，
都去往了何处？
听啊！那悲哀的回声在诉说：
“它们已经消失了！”——A. A. 普罗克特

“我们俩看到的那个幽灵，简直就像传说中的吉普赛女孩一样。”西比尔若有所思地说。

“没错；至于那件红色斗篷——那是很常见的衣服而已，亲爱的西比尔。这种相似之处让我们想起了帕格尼尼的画像，那个孩子说那幅画里的男人很像他，‘至少在弹小提琴方面’。”莱昂·伯纳斯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回应，但实际上他内心充满悲伤与恐惧。他急切地期待着彭德尔顿上尉的到来，同时担心自己所透露的消息会对他心爱的西比尔造成影响——因为她似乎仍然完全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此刻的她似乎很满足，因为莱昂就在她身边，而她也是他唯一关心的人。此时她的思绪完全脱离了对现实状况的认知，因此才有闲情去关注莱昂告诉她的那个故事。她又重新提起了这个话题。

“但相似之处不仅在于红色斗篷，还在于整体的吉普赛风格。甚至在你告诉我关于那个吉普赛女孩的事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西比尔坚持说道。

还没等莱昂回答，就听到有脚步声靠近。

“是彭德尔顿来了！”伯纳斯先生喊道，随即站起身来，快步迎向那位访客。

“安静！出来一下，”他低声说道，把彭德尔顿上尉拉到小教堂外。“西比尔还不知道那个判决的结果。我希望尽可能长时间地瞒着她——如果可能的话，永远不要让她知道。所以，如果你还有什么坏消息要告诉我的，现在就在这里告诉我吧。”他补充道。

“伯纳斯，”上尉开口说道，但随即出于同情而停住了。

“继续说吧，”里昂说。

“我的朋友，你和你妻子逃走的可能性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已经有了很强的嫌疑。有个军官正在监视你们那扇紧闭的房门。另外还有两个人被派往布莱克维尔，负责监视渡口。等到明天早上，这种高度可疑的逃走行为就会被彻底查明。这就是我私下里要说的全部内容了。现在，我们最好不要再在这里逗留了，免得伯纳斯夫人怀疑出更可怕的事情来。”彭德尔顿上尉说道。

“你说得对，”里昂·伯纳斯承认道，于是两人一起回到了小教堂里。

西比尔立刻站起来迎接他们。

“有什么消息吗，上尉？凶手找到了吗？我们可以回家了吗？”她急切地问道。

“不，夫人；凶手还没有被找到，而且我觉得现在让您们回家也不太稳妥，”上尉回答道。他很庆幸她的提问方式让他能够如实回答，同时不必透露关于验尸团判决的那些令人担忧的消息。

他从肩上取下旅行包，把它扔在火堆旁，然后坐在上面。接着他转向伯纳斯先生，说道：“我已经和您忠实的乔商量好了，让他今晚把一些必需品送到这里。您也知道，这些物品无法通过我们来的那条路线运到这里。不过等月亮下山后——大概一点钟左右——乔会从布莱克厅下方划船过来，把所有必需品运过来。他在那里会找到一辆马车和一匹马在等着他。他会把东西装上车，然后开车送到这片灌木丛的入口处。”

“可是那辆手推车，彭德尔顿？”
“没错！你一定会好奇我是怎么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把它送到那里的。我是这样做的：我命令乔大胆地把它开到房子前面，把装着我和我妹妹化装舞会礼服的箱子放进去，然后把它们运到我们那儿去。乔明白我的意思并照做了，他驾驶着手推车前往布莱克维尔，在那里的警察监视之下渡过了河流。他把手推车开到对岸，藏在了树林中的一片空地上。等天黑到可以游泳过河时，他就会伺机行动——划船过去，用从布莱克厅偷偷拿来的物品填满船。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谨慎态度，至少得非常隐秘且小心行事。”彭德尔顿上尉补充道。
“而乔，和他那一族的人一样，具备这些品质。”里昂·伯纳斯说道。
“那些客人都离开房子了吗？”西比尔问道。
“差不多都走了。我妹妹暂时还留在那儿照顾您的利益，伯纳斯夫人。那位老法官也在那儿处理法律事务；不过我想他明天早上也会离开的。”
他们交谈时，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接着是咳嗽声。随后乔走了进来，头上顶着一个折叠起来的床垫。
“主人，这东西可真难搬运啊。”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把床垫放在石地上。
“乔，你究竟是怎么把它从那条狭窄的小路中拖过来的？”西比尔问。
“您当然会这么问，夫人。我不得不把床垫横着放，然后拖过来。不过现在所有的东西都已经送过了最艰难的那段路，都放在教堂的院子里了。”乔喘过气来，又去取剩下的物品。
不久之后，他又回来了，带来了些床上用品、衣物之类的东西。再后来，他又带回了些食物和几件炊具。

“就这些了。现在，西比尔小姐，如果您允许我与您和莱昂先生一起住在这里，为您服务的话，我会感到非常满足的。”他说着，放下最后的物品，站起身来休息。

“可是乔，你知道的，你留在黑厅里才能更好地为我们服务。”西比尔温和地说。

“嗯，卡平·彭德尔顿先生，我希望您让我带走的那些装在盒子里的贵重物品，不会因为整夜放在树林里而受到损坏——毕竟我当时是不得不把它们放在一堆树叶和灌木丛下的。”

“反正那些东西也不会着凉的，乔。”彭德尔顿上尉友善地说。

此时，石地上的火已经几乎熄灭，小礼拜堂里一片漆黑。不过在乔带来的些许生活必需品中，有一个小银烛台以及几支细长的蜡烛。其中一支被点燃了，微弱的光芒在周围闪烁，映照出围坐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的众人面容。

朋友们坐在一起交谈，尽可能规划今后的行动方案。直到天快亮时，彭德尔顿上尉才起身准备离开，他说：“唉，伯纳斯，我实在不想再让你们母子俩单独留在这里，尤其是担心你们无法按时入睡。我看伯纳斯夫人的眼睛还睁着呢……”

“我下午已经睡了很久了。”西比尔说道。

“不过，无论如何，我必须在天亮前离开。现在在光天化日之下走这条路并不安全。今晚我会再来，带来更多消息，也许还有更多的安慰。来吧，乔。”

原本在火堆旁睡着了的乔，此刻慢慢醒来，从地上站了起来。

上尉与朋友们握了手，然后在乔的陪同下离开了小礼拜堂。

西比尔便去铺开床垫，然后在上面放上枕头和被子，劝说里昂躺下试着入睡——他已两夜未眠了。她说自己也睡不着，但会坐在他身旁，一旦有丝毫危险迹象就立刻叫醒他。里昂极不情愿地接受了她的劝告，躺在了床垫上。她则把那些还在冒烟的炭块聚在一起，以免火势完全熄灭，之后便回到丈夫身边坐下。里昂握住她的手，保护性地紧握着，随后闭上眼睛睡着了。西比尔则坐在那里，注视着那微弱的火焰，为短短几小时内自己生活所发生的巨大变化而几乎陷入疯狂：她突然离开了自己世代居住的宅邸，那个充满财富、荣誉与安全的家，被迫流落到危险的荒野中，成为逃犯。然而，西比尔的想象中从未出现过这种处境的极端恐怖之处。她以为自己是被丈夫带走的，是为了让她免于被捕的耻辱以及数日监禁的屈辱。她甚至从未想过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会发生。但对纯洁而高傲的西比尔来说，即便如此也足以让她承受难以忍受的羞辱与痛苦。为了逃避这一切，她几乎愿意承担逃犯的罪名，忍受逃亡生活的艰辛。不过啊！在这一切之中，有一样东西能给她带来巨大的安慰，足以弥补她所遭受的一切苦难——那就是她确信自己会永远得到丈夫的爱，今后再也不会有任何疑问。丈夫就在她身边，永远不会再离开她！这就足够了！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即使在流亡与危险的处境中，也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喜悦。也许在这宁静之中，她小睡了一会儿，因为当她抬起头时，原本只有微弱火光照亮的礼拜堂，此刻已被黎明的灰暗光线填满。

在浓重的阴影与微弱的光线交织的背景下，她看到了那些尖顶窗户的轮廓，于是她知道那一天即将到来。她没有动弹，生怕吵醒握着她的手的丈夫。小礼拜堂里一片寂静，静到甚至能听到大自然苏醒时的细微声响——鹌鹑在巢穴中的动静、松鼠从洞穴中爬出的声音、小溪的潺潺流水声、树叶的沙沙声，更远处还有瀑布的轰鸣声以及山间回荡的响声。

西比尔一动不动地坐着，几乎屏住呼吸，生怕打扰到正在熟睡的爱人。但下一刻，她几乎忍不住要大声尖叫——因为有个身影从她面前的墙边经过，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她也能认出那正是前一天出现的那个神秘访客。它从祭坛的方向走来，经过四扇窗户，最终消失在门后。当西比尔抑制住了最初的尖叫冲动后，她就能够保持冷静，继续静静地握着丈夫的手，尽管她对再次看到的景象感到十分震惊。

天色逐渐明亮起来，不久，初升的阳光透过东边的窗户照在熟睡者的脸上，将他唤醒。他看着妻子的脸，又环顾小礼拜堂的墙壁，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是他两夜来第一次入睡，而且睡得如此之沉，以至于完全忘记了前两天发生的可怕事情，一时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当他再次看向西比尔的脸时，所有记忆都涌上心头。不过他没有提及过去的事，只是对西比尔说：“亲爱的，你一直没睡吧？”

“我不想睡。”她回答道。

“我们过的是一种非常原始的生活，亲爱的。”他微笑着从床垫上起身说道。

“但这并不是一种不幸的生活。”西比尔回答，“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在乎其他任何事了。命运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只要不要让我们分开。我可以忍受流放、饥饿、寒冷、疲劳、痛苦——但绝不能分开，莱昂！”

“不必担心，亲爱的；只要我能做到，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一天。”

“那就让其他事情发生吧。我可以愉快地承受它们。”西比尔微笑着说。他们一边交谈，一边干活——西比尔在折叠床单，而里昂则在寻找水桶，以便从喷泉处取水。他很快找到了水桶，便去执行任务了。西比尔拿着两条毛巾跟在他后面。他们在溪水中洗了手和脸，然后用毛巾擦干。之后，他们来到山谷更深处，从岩石间流出的清澈泉水里打了一桶水。他们回到小教堂，一起生火并准备早餐。直到他们坐在铺在教堂地面石板上的简陋餐桌上——实际上，直到他们几乎吃完这顿简单的饭菜后，西比尔才向里昂讲述她在黎明时分看到的景象：有个身影仿佛从祭坛右侧的地面升起，沿着小教堂的东墙滑过四扇哥特式窗户，最后消失在门后。“那只是个晨梦而已，亲爱的西比尔，没什么大不了的。”里昂断然说道；因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便有亲眼所见为证，他也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现象。“如果那是晨梦，那么昨天我们共同看到的景象也只不过是梦，你也是梦，生活本身也都是梦罢了。”西比尔认真地回答道。“不管怎样，无论我们是单独还是一起所看到、经历过的，都一定是某种极其平常、自然的事物，尽管我们可能都无法理解或解释它。我个人觉得，这里肯定藏着某个女人。一旦我靠近那个吉普赛女人，我一定会拦住她，哪怕会像艾丽西亚·杜巴里夫人那样受到精神冲击。”里昂开玩笑地说；他试图用这种轻松的方式来掩饰自己在面对他们所面临的困境时感到的深深忧虑。这对夫妇度过了极其无聊的第二天。西比尔把小教堂里的那些小物件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们把所有的床单和衣物都拿开，清洗并整理好为数不多的炊具。他还搬来木头和刷子，将它们劈碎后堆在另一个角落，以便随时补充火源。此外，他还从泉水处取来水；仅用口袋里的刀，他就制作了一个陷阱来捕捉兔子。随后，他们一起在教堂周围的荒野中漫步，随着对这片荒野的了解越来越深，他们在如此僻静的地方也愈发感到安全。关于自己在这里的安全问题，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那个神秘的访客——按照已知的自然规律，这种现象根本无法解释。他们讨论着这个谜团，回想起所有那些所谓的“真实鬼故事”，以前他们都认为那些不过是骗局或幻觉罢了。但现在，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一事实，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判断，最终他们的讨论还是回到了起点。不过，他们决定把整件事告诉彭德尔顿上尉——他们至今还未向他透露过任何线索——并寻求他的建议。他们急切地期待着这位忠实朋友的傍晚到访。太阳快落山时，天气渐渐变冷，于是他们又朝教堂走去。到达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的火几乎熄灭了，但他重新点燃了火，而她则开始准备晚餐。就在她忙于这些事情时，有脚步声传来，表明彭德尔顿上尉已经临近。里昂·伯纳斯出去迎接他。

第二十八章　可怕的队伍

“如果停尸房与坟墓终究会将我们埋葬的人再送回来，那我们的纪念碑就只会成为秃鹰的嘴罢了。”——莎士比亚

“怎么样了？”伯纳斯先生急切地问道。

“嗯，那个凶手已经确定无疑地被找到了。搜查令已经下达，我的房子也会被搜查。”彭德尔顿上尉回答道。

“还有别的什么吗？”

“正在为那名死女的葬礼做准备。后天他们会在布莱克维尔的教堂墓地安葬她。”

“还有呢？”

“没什么了，只是我今晚不想让乔跟我一起走。为了确保您的安全，现在必须更加小心。”

“就这些了吗？”

“是的。”

“那请进来看一下西比尔吧。”

他们一同走了进去。伯纳斯夫人以一贯的礼貌迎接了彭德尔顿上尉，随即又再次提出了她那些焦急的问题：“凶手找到了吗？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还不行，夫人！”彭德尔顿坐在火炉旁，同时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彭德尔顿，我有话要告诉你，还想征求你的意见，”里昂·伯纳斯开口说道。他讲述了那三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神秘身影。

“哦！那可是有血有肉的人啊！在当今这个时代，我们可不信有鬼魂！但这件事确实需要认真对待！如果你在这里见过她三次，那她肯定也见过你。”彭德尔顿上尉忧心忡忡地说。

“就算她对我们其他的事情一无所知，也肯定知道我们在这里了。”伯纳斯先生回答道。

“那么，试图躲藏起来是没用的。我们必须找到她，与她交谈，说服她或用金钱收买她，让她为我们的秘密保密——如果可能的话，还要让她帮助我们。我们必须弄清楚她是否愿意为我们效力。如果她愿意，那就没问题了，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直到可以安全离开为止；但如果她不愿意，那就糟了，你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离开这里。”彭德尔顿上尉总结道。

“没错，你们说得容易，想要拦截她简直就像试图抓住从眼前掠过的影子一样不可能。”西比尔明智地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尝试的。”伯纳斯先生决心道。

西比尔正准备把晚餐摆出来——因为小教堂里没有桌子，所以就直接放在铺在石板上的布上。这时，彭德尔顿上尉为了让谈话轻松些，说道：“伯纳斯夫人，也给我准备一个盘子吧！我还没吃晚饭，很高兴能及时赶到这里与你们一起用餐。”

“我也很高兴！我们在这里的生活越来越舒适了，上尉。里昂已经设下了陷阱，等您再来拜访时，我们就有东西可以招待您了。”西比尔立刻回应道。

“要是我有一把枪，还能冒险使用它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那样我们就有了足够的补给。”里昂微笑着说。

“不行！如果你有枪还敢使用它，很快就会有一群人来找你麻烦的。里昂，希望你别这么做。”上尉劝道。

接着，他们全都围坐在桌布旁，西比尔倒好了咖啡并为大家端上。至于他们是因为口渴，还是因为咖啡特别好喝，又或是两者共同作用让他们过度沉醉，就不得而知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两位男士在饮用这种香浓的咖啡时确实有些放纵无度；这足以证明，人们在饮用其他饮品时也会如此放纵。咖啡也让他们兴奋起来：他们的情绪高涨，变得欢快、健谈、充满灵感且思维敏捷。就连只喝了一杯咖啡的西比尔也受到了影响，她开心地笑着、交谈着，享受着这份快乐，仿佛自己正在野餐，而非为了生存或自由而躲藏起来。总而言之，一种奇异的兴奋感、一种美妙的陶醉感笼罩着这个小团体；不过最令人惊叹的是，他们没有说任何胡话——尽管身处如此艰难危险的处境中，这样的欢乐本应是反常且不合逻辑的，但他们的头脑依然清醒，言辞也极为精彩。这种异常的智力亢奋与精神振奋状态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一直持续到深夜。随后，强烈的反应出现了。首先，西比尔变得非常安静，但并没有丝毫悲伤的神情；接着，莱昂·伯纳斯也变得更愿意倾听而非说话；最后，彭德尔顿上尉站起身来，说他这是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奇特、最愉快的夜晚之一，于是向朋友们道别后离开了。西比尔已经困得不行了，客人一走，她就请求莱昂帮忙整理床垫——她实在太困了，几乎无法动弹。莱昂恳请她保持不动，因为他自己会处理所有事情。他满怀善意却又有些笨拙地铺好了床垫，然后去告诉西比尔一切准备就绪了。但他发现西比尔正把头埋在膝盖上，显然已经睡着了。他轻轻地将她抱起来，放到床垫上。随后，他也因极度疲倦而倒在她身旁，进入了沉睡状态。不过据西比尔后来所说，她并没有睡得那么沉。实际上，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当丈夫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时，她仍是清醒的，但她已经无力……

她被极度疲惫与昏沉所压迫，既无法抬起眼睛看东西，也无法张开嘴唇说话；即便在他将她放倒之后，她仍无法移动任何肢体。她就那样躺着，如同死人一般，只不过能够清楚地意识到周围发生的一切。她知道里昂何时躺下，何时入睡。她仍然处于那种既极度疲倦又保持清醒的状态中，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突然，现场的宁静被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打破了——只有像她当时那样感官异常敏锐的人才能听到这声音。那是门在铰链上缓慢而谨慎地转动的声音！

她没有动弹，只是慵懒地抬起眼睑，望向昏暗的四周。石板地上燃烧的火焰发出微弱的光芒，窗外星光点点的夜空也透进些许光线。借助这些光亮，她仿佛在梦中般看到地窖的门大开着！在那种极度清醒却又极度疲倦的状态下，她既不害怕危险，也不想动弹，于是就继续像在梦中一样注视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首先，一个蒙着面罩的黑色身影从地窖里出来，他转过身，弯下腰，似乎在跟里面的某人说话，但听不到任何声音。接着，那个身影后退一步，从地窖的台阶上搬出了一个看起来很长的狭长箱子。当这个箱子被搬上来时，另一个蒙着面罩的黑色身影跟在后面，帮忙支撑箱子的另一端。当这两个神秘的身影站在祭坛旁时，西比尔发现他们中间拿着的竟是一口棺材！

不仅如此，当他们沿着侧墙向前移动时，还有另外两个奇怪的身影以同样的顺序从地窖里出来，他们同样用同样的方式抬着第二口棺材。而当他们也沿着侧墙前进时，又有另外两个人从地窖里出来，带着第三口棺材！

于是，一支可怕的队伍便在侧墙旁形成了：六个蒙着面罩的黑色身影抬着三口长长的、阴森的棺材，经过哥特式的窗户，消失在敞开的礼拜堂门口。

西比尔清楚地目睹了这一切，就像身处一场无法逃脱的噩梦之中；她依旧一动不动、说不出话来、无助至极，直到最终陷入毫无梦境的沉睡之中。那睡眠如此之深，以至于她在数小时内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当她终于醒来时，仿佛开始了新的生活——短时间内，所有刚刚发生的事情都被彻底遗忘了。然而，当她起身环顾四周，恢复意识并想起自己所处的状况后，透过西侧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她惊觉已是下午晚些时候，他们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因为她的丈夫仍在沉睡中。

这时，她想起了昨晚的那场恐怖景象，便忧心忡忡地望向地窖的门。那门依然紧闭着。她起身去查看，发现门确实紧锁着，铁栅栏也像以前一样牢牢固定在坚固的石墙里。

那么，那究竟是什么景象呢？一想到这件事，她就浑身发抖。她最初的冲动是叫醒丈夫，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但她对丈夫的怜爱让她决定暂不这么做。“可怜的莱昂，他睡得很熟，就让他继续睡吧。”她说着，披上披肩，走出小教堂，去呼吸一下清晨的新鲜空气。

她不得不从那些布满露水的灰色旧墓碑间穿过。就在她绕过这些墓碑时，突然停住了脚步，发出一声尖叫！

彭德尔顿上尉像死人一样倒在那棵老树的脚下！

凭借强烈的意志力，她控制住了自己，得以走近他并检查他的状况。他并没有像她最初以为的那样死去，而是处于一种类似死亡的沉睡状态。

她站起身来，双手抱住额头，试图思考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前一天晚上他们那一群人出现的反常兴奋状态；随后让他们全都陷入长达十五小时左右的深度昏睡或无梦睡眠的强烈反应；还有她看到的从地窖敞开的门里走出来、沿着教堂东墙缓缓行进的那些可怕的身影……

那些哥特式的窗户，还有从前门消失的景象；那股束缚着她心智的力量，让她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呼救；那个在上马时便陷入睡梦、如今倒卧在墓碑间的访客？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无法想象。
尽管她一直希望让丈夫继续休息，但现在她觉得必须叫醒他。她急忙回到教堂，走到那张小沙发旁，看着里昂。
他不停地动着，还在睡梦中悲伤地低语着。此刻，她不再犹豫，决定将他从噩梦中唤醒。她轻轻摇晃着他，呼唤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望着她，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片刻，看到妻子后惊呼道：
“哦！是您吗，西比尔？这是怎么回事？这座小教堂好像被翻转过来了。”
他又看向西边的窗户，那里正有阳光照射，他误以为那是东方，以为已经是早晨了。
“里昂，小教堂并没有翻转，是太阳移动了。现在已是下午晚些时候，你看到的那是西沉的太阳，而非升起的太阳。”
“天哪，西比尔！我竟然睡到这么晚？您为什么不叫醒我？”
“因为我也睡着了；我们所有人都睡着了，就连彭德尔顿上尉也是，在上马的路上就被睡意征服了；因为我刚刚发现他倒卧在墓碑间。”
“什么？谁？彭德尔顿在墓碑间睡着了？请再说一遍。我不明白。”
西比尔简短地重复了自己的话。
里昂立刻坐起来，仿佛要唤醒自己的全部意识，然后去用冷水冲洗头部和脸部。最后，当他擦干身体时，他转向西比尔说道：
“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彭德尔顿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西比尔领路来到他们朋友熟睡的地方。
“天哪！他一定是在离开教堂后的三分钟内掉下来或沉到这里的！”莱昂·伯纳斯望着熟睡的人惊呼道。
“我们所有人都出了问题，亲爱的莱昂。你还记得昨晚晚餐时我们有多开心吗？明明我们有充分的理由保持严肃甚至悲伤的态度啊。还记得当时的反应吗？我们都变得昏昏欲睡，几乎睁不开眼睛。还有别的奇怪的事情，稍后我会告诉你。现在我们已经睡了十五六个小时了，莱昂，我们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西比尔缓缓说道。
“确实如此。但现在我们必须叫醒彭德尔顿。天哪！他要是整夜不睡，可能会出事的！”伯纳斯先生说着便弯下腰去摇晃那个熟睡的人。
莱昂费了很大劲才把彭德尔顿队长叫醒，而当他终于站起身来时，却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的。
“彭德尔顿，醒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莱昂试图扶住他。
“点名已经来不及了。这会给其他士兵树立坏榜样。”队长嘴里喃喃道，脑海中还残留着梦中的景象。
伯纳斯先生用力摇晃着他，而西比尔则从脚边的小泉水中舀了两捧水，泼在他的脸上。这终于让他清醒了一些。
“呼——！哎呀！干嘛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他一边打着喷嚏、咳嗽，一边说着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莱昂·伯纳斯重复了他的疑问。“据我所知，我们可能已经被抢劫、杀害，还被抓走了。”他微笑着补充道，因为他实在无法忍住不去嘲笑朋友那滑稽的模样。

“我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彭德尔顿瞪大双眼，四处张望，问道。“这是魔法吗？”
“差不多吧，彭德尔顿。但听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况非常严重。请你振作起来，集中精力——我保证，你会需要所有能力的。”莱昂·伯纳斯严肃地回答道。
“可是——我到底是怎么到这里的？”船长再次问道，浑身发抖，不停环顾四周。
“我们也不清楚。大约半小时前，我妻子在这里发现了你。你应该是是在前往马匹所在处的路上因困倦而倒下，从那时起就一直在这里睡觉——大概有十六个小时了。”
“天哪！我记得昨晚吃完饭后跟你们道别后，就朝那片灌木丛走去，可就在这里，我被一种难以抗拒的困意所困扰，便躺了下来，还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很快就会醒来继续赶路。结果我竟然在这里睡了一整夜！”他惊讶地叫道。
“没错，一整天都是如此。”莱昂补充道。
“那我为什么之前没有醒来呢？”船长带着受伤的表情问道。
“因为我们也处于同样的状态。我妻子也是十五分钟前才把我叫醒的。”
“那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船长惊愕地问。
“这正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你得帮助我们。我在这里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我们很可能都被下了鸦片药；但这是意外还是故意为之，如果是故意的，又是谁干的，目的又是什么，我实在无法想象；不过我隐约觉得这与那个出现在小教堂里的神秘人有关。”伯纳斯先生回答道。
他说完这些话后，他们一起朝小教堂走去。

小礼拜堂里的“家务角”一片混乱，这与那位年轻女管家一贯爱整洁的习惯截然不符。晚餐用的餐具散落在地上的桌布上，因为那对被毒品麻醉、昏昏欲睡的人根本无人照料它们。那张小床也依旧凌乱不堪，是他们出去照顾彭德尔顿上尉时留下的样子。西比尔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切，脸色顿时变得通红；她暂时忘记了其他一切，让丈夫和客人先不要动，等她把家里收拾好再说。以这种简单的家务处理方式，西比尔只用了十分钟就整理好了床铺并洗好了餐具。与此同时，莱昂·伯纳斯重新点燃了火，克莱门特·彭德尔顿则从喷泉处取来一桶清水。西比尔开始准备早餐，但在场的人都没有食欲。莱昂·伯纳斯说：“这又是鸦片的后果！我们没有胃口。”他们围坐在桌布旁，没有讨论眼前的食物，而是谈论着前一天晚上的种种事情。莱昂·伯纳斯想起，他和西比尔几乎整个下午都在树林里闲逛；他认为，唯一能解释这个谜团的原因是：在他们不在的时候，有人进入了小礼拜堂，还在他们的食物和饮料中下了鸦片。“‘有人’？可是是谁呢？”彭德尔顿上尉难以置信地问道。“很可能是我们在这里见过的那个女孩。”伯纳斯先生回答道。“但你认为她为什么要在你们的饮料里下药呢？”“为了让我们沉睡数小时，这样她就可以自由进出小礼拜堂，而不会被人发现或打扰。” “可她为什么要频繁往返于这样一个阴森空旷的旧地方呢？”“唉！这一点我实在说不上来，完全无法猜测。”莱昂回答道。

“没错；因为种种猜测都只是在追逐一个幻影——一个一接近就会消失的幻影。我无法接受你关于这个谜团的解释，伯纳斯；更糟糕的是，我也想不出自己的替代理论。”彭德尔顿上尉摇着头说道。

“现在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们了。”西比尔严肃地说。

“又是晨间梦吗？”里昂问道，彭德尔顿则饶有兴致地抬起头。

“不，是现实——一种可怕、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实。”她回答道。

在两人充满好奇与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她讲述了自己那晚的恐怖经历。她脸色苍白，身体颤抖着，描述了六个披着斗篷的黑色身影从地窖中出来，他们拿着长长的、布满阴影的棺材，缓缓地沿着东墙行进，经过哥特式窗户，最终走出前门。听到她的描述后，两位听者惊讶且难以置信地互相对视。

“那只是个鸦片梦罢了。”伯纳斯先生断然说道。

“亲爱的里昂，就算我告诉你当时其实比现在更清醒，那也没用——因为我确实就是那样。”西比尔同样坚定地回答。

“可你却没有出声提醒我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这么做；我的意志仿佛被麻痹了。我只能盯着那可怕的队伍，想着这一切有多么可怕，想着想着就陷入了无梦的睡眠，直到今天下午醒来才恢复意识。”

“那我们还是去看看地窖的门吧。你说那扇门是敞开的？”彭德尔顿上尉问道。

“当然敞开着——至少昨晚那些可怕的身影从地窖出来时是敞开的；不过今天早上它已经紧闭了。”西比尔回答道。

“哦！”伯纳斯先生叫道。

“我知道你那声‘哦！’意味着什么，里昂。但我希望在我们离开这座小教堂之前，你能明白我能区分梦境与现实。”

“现实吗？”他的妻子说道。
与此同时，他们已经来到了金库的铁门前。那扇门非常坚固。彭德尔顿抓住铁栏试图摇晃它，但那些铁栏深嵌在坚硬的石块中，门根本动弹不得。接着他透过栅栏向下望去，只能看到楼梯的顶端，而楼梯的下方则消失在黑暗之中。
“亲爱的伯纳斯夫人，”他转向西比尔说，“我并不想就一位女士的‘亲身经历’与她争执；但既然我们正在寻找真相，而真相对我们的人身安全而言至关重要，那我不得不告诉您：从这扇门的外观来看，它显然已经有半个世纪没有被人打开过了。因此，您昨晚的‘亲身经历’不可能是真实的，那肯定只是一场梦而已。”
“我希望你也能做这样的梦，那样你就会明白一些事情了。”西比尔回答道。
“我觉得您得接受我关于鸦片的那套理论，”伯纳斯先生插话道，“毕竟我已经进一步追踪了那个‘幽灵’的行踪，也找到了她秘密造访小教堂的可能动机。”
“啊！请说说看，我们会考虑是否同意您的观点。那么，动机是什么呢？”彭德尔顿问道。
“一个情人。”
“哦！”
“没错，就是个情人。她来这里是为了与他见面；由于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们的约会，所以才给我们下药。”伯纳斯先生得意地说道。
“那真是最荒谬、最牵强的解释了。只有因为我们迫切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才会提出这种说法罢了。”彭德尔顿上尉冷冷地说。然后他更认真地继续说道：“伯纳斯，无论我们在这里所经历的一切的真实原因是什么，有一点是肯定的：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您藏身于此，而这个人可能对您有利，也可能有害。我的建议还是一样的：下次再见到那个女孩时，立刻阻止她，并迫使她说明自己的来历。同时，要隐藏自己的姓名和身份。”

如果可能的话，从她那里得到信息；无论如何，都得用贿赂让她对您在此处的住处保持沉默。从谨慎的角度来看，我建议您离开这个小教堂，去别的地方藏身；但实际上，现在行动反而比继续待在这里更危险。所以我再次建议您，让那个奇怪的女孩帮助您。”

“但要想抓住兔子，首先得把它捉住。”西比尔说。“我们或许还能再见到那个来客十几次，但却永远无法阻止她——她出现又消失！转眼间就不见了！不过，彭德尔顿船长，我会告诉您我希望您为我做些什么。”

“只要不是相信鬼魂，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那请您带把撬棍来，或者任何可以用来强行打开坚固门锁的工具。我要把那扇铁门撬开，这样我们就能进入那个地窖，看看里面有什么。”

“天哪，伯纳斯夫人！”他故作夸张地叫道，“您是想让我闯进那间令人厌恶的墓室，散播瘟疫吗？”

“我想知道里面有什么，我一定要知道。”西比尔坚持道。

“下次来的时候带上工具吧，彭德尔顿，我们再把门打开，查看那个地窖。”伯纳斯先生补充道。

“唉！你们会发现里面全是棺材和骷髅——还有更多可怕至极的东西，甚至不敢提及。”

“您今天真是充满诗意啊，彭德尔顿。”

“而您则显得阴郁至极。我想这都是鸦片的作用吧。”

他们交谈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彭德尔顿船长一直陪着朋友们，直到暮色渐浓、陷入黑暗之中。他承诺第二天晚上再来，同时也在思考该去哪里找马、如何回家，之后便告辞离开了。

那些在“鬼屋小教堂”里生活的难民们，他们原本规律而健康的生活习惯被彻底打破了。本该保持清醒的时候，他们却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现在他们决定整夜不睡——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再入睡，另一方面则是希望阻止那个神秘的访客再次出现。

但那个穿红色斗篷的女孩那晚并没有出现，第二天也没有；也没有其他任何神秘的访客或异常事件来打扰他们的安宁，或是激起他们的好奇心。

深夜时分，他们忠实的朋友如约归来。他告诉他们，自己发现那匹可怜的马仍然待在它被留下的灌木丛中，周围还有水和草可供食用。他自己也安全回到了家中，因为他的缺席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担忧——他的妹妹以为他还在布莱克厅。

接着，他描述了当天为罗莎·布隆代尔举行的葬礼情况：不仅有所有当地的贵族前来表达对死者的敬意与同情，还有许多好奇的民众也赶来了。

趁西比尔忙于处理小教堂里的杂务的几分钟时间，他告诉伯纳斯先生：由于搜查令未能找到那些逃犯，于是有传言称他们肯定在谋杀案发生的当天早上就离开了这一带，而且有一位刚从亚历山大城回来的人声称在那个城市见过他们。

“这个消息被如此肯定地传播着，人们也深信不疑，”彭德尔顿上尉说道，“所以今天已经有一名持搜查令的警官被派往安纳波利斯了。”

“哦！天哪！我的可怜又无辜的西比尔，她的老邻居们竟如此拼命地追捕她！”伯纳斯先生痛苦地呻吟道。

“振作起来吧！这个传言，再加上那位警官前往安纳波利斯的事实，为你立即逃脱提供了机会。我建议你明晚就准备离开这里，直接前往诺福克。在那里，你必须搭乘第一艘驶往欧洲的船，留在国外，直到能够安全回家为止。”

这时，西比尔走了过来。里昂·伯纳斯没有告诉她那些针对她的搜查令的存在——这也是彭德尔顿上尉在沟通中决定要对她隐瞒的唯一信息。他面带鼓励的微笑，告诉她他们将于次夜离开那座鬼屋，前往诺福克。“那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家吗？”西比尔叹息道。“不行，亲爱的妻子；现在回去并不明智。不过我们可以去欧洲，游历整个大陆，欣赏旧世界的壮丽风光。我们会把财产管理权以及收取收入、按需寄钱给我们的任务交给这位朋友。我们可以留在国外享受生活，直到正义得到伸张，然后安全且荣耀地回到家中。”里昂·伯纳斯愉快地回答道。西比尔也被他的乐观态度感染了，不管那是真实的还是假装的，她的脸色也变得明亮起来。接着，两人开始讨论这次逃亡的细节。“首先，”彭德尔顿上尉说，“你们俩都必须伪装得很好，让别人看不出你们的真实身份——无论是地位、年龄还是外貌。里昂，你得剃掉红棕色的胡子，把头发剪短，再戴上灰色的假发和灰色的胡子——那些是你以前的彼得在化装舞会上扮演波洛尼厄斯时用的，稍加修剪就能派上用场。此外，你还得戴上眼镜，戴上一顶宽边帽，穿上宽松破旧的老人旅行装。眼镜和衣服我都可以从我已故父亲的衣橱里找出来。伯纳斯夫人也应该把头发剪短，戴上红色假发，穿上一件简单的裙子。你之前用来扮演撒克逊人哈罗德的假发稍加整理后也很合适。至于裙子，我可以从我姐姐那里弄来。你们得扮成贫穷的老年农民，而你的妻子则要扮成你那个红头发的文盲女儿。你们俩都是出色的演员，一定能很好地扮演好这些角色。”“天哪！”西比尔半哭半笑地说，“有人警告过我，不要开始任何自己不知道结局的事情。而我当初决定举办化装舞会并扮演某个角色时……”

“我完全没想到这场伪装活动会持续超过一个晚上，也没想到自己还得继续扮演那个角色。”
“没关系，亲爱的；这只是暂时的。继续吧，彭德尔顿。你似乎已经为我们想好了一切。让我们听听你的完整计划吧。”伯纳斯先生说道。
“计划是这样的，”船长继续解释道，“明晚我会把这些伪装用品带给你。我还会准备一辆装满芜菁、土豆、苹果等物品的封闭式马车；让你们忠实的乔驾驶这辆车前往布莱克维尔渡口，他完全可以带着这些货物过河，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就算有人好奇地问他要去哪儿，乔也有现成的答案。他在应对这类询问方面可比我们厉害多了。”西比尔补充道。
“和他那一族的人一样。”里昂笑道。
“你提到的那些问题都已经考虑到了。乔被指示，无论遇到什么人问起，都回答说他是把货物送到我这儿来，这当然是实话。”
“不过，请继续吧，亲爱的彭德尔顿。把你的整个计划讲完吧。”伯纳斯先生催促道。
“嗯，一旦安全到达河对岸，乔就会把马车开到某个合适的地方，我会亲自带你们过去。”
“啊，彭德尔顿，你为我们操的心真多！”里昂感叹道。
“不客气。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次有趣的冒险而已。请试着从这个角度看待它。好了，回到正题上。到了马车旁后，你可以让你的妻子进去，然后自己坐上驾驶座，就像一个普通的农夫去市场卖货一样开始旅程。由于全程只有一对马，所以必须分段行进，这样才能顺利完成旅程。”
“当然了。”
“现在听好了！因为必须分段行进且频繁停留，同时还要避开交通繁忙的道路，所以……”

“你最好带上该州的地图，然后选择最直接的路线前往诺福克。”
“那不是邮车所走的公路，因为邮车常常会向右或向左偏离路线五到十英里，以便经过人口密集的村庄，”莱昂·伯纳斯补充道。
“没错，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另外，我建议你到了诺福克后，就在码头附近的某个不起眼的旅店住下，然后立刻登上第一艘驶往欧洲的船，哪怕那艘船在你到达后一小时内就出发。”
“请放心，我们不会在诺福克逗留太久，”伯纳斯先生说道。
“至于那些拉车的马和马车，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可以把它们卖掉；如果没有时间，那就把它们留在马厩里，出发那天再给我寄封信，让我安排人去取它们。”
“你真是考虑周全啊，亲爱的彭德尔顿。”
“我现在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彭德尔顿船长回答道。
“那好吧，那我们就先吃晚饭吧，”西比尔说着起身准备晚餐。
“说实话，自从你们俩住进这座古老的教堂后，我这辈子还从没像现在这样频繁地吃晚饭！对了，说到这个，你们还看到什么幽灵吗？有没有那些鬼魅般的吉普赛女孩？或者蒙着面纱的身影？又或者神秘的棺材？还有敞开的地窖？嗯，伯纳斯夫人？”彭德尔顿船长笑着问道。
“不，昨晚和今天都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出现。不过，既然提到了地窖，您带工具来撬开门了吗，先生？”西比尔猛地转向船长问道。
“是的，亲爱的伯纳斯夫人；既然我答应要带工具来，那我就必须做到；不过希望您真的不用用到它。”
“等晚餐一结束，我就会让人把那扇门撬开。我一定要看看那个神秘的地窖里有什么，”西比尔坚定地说。
而且她几乎做到了自己的承诺。
他们刚吃完晚饭，她就立刻起身，邀请男士们一起去撬开地窖的门。

他们把撬棍插入格栅与石墙之间，用尽全力去撬动那扇门；然而他们的努力毫无用处，甚至无法让门有丝毫移动。他们停下来喘口气，恢复体力后便再次全力尝试，但结果依旧不佳。他们又一次停下来休息，然后再次竭尽全力继续努力；可又过了十五分钟，由于筋疲力尽，他们只好停止尝试，让那扇门保持原样。

“再试下去也没用了，西比尔。我们根本打不开它。”伯纳斯先生说道。

“我看你们确实做不到。那个地窖把秘密藏得很好。”她严肃地回答。

随后他们回到火堆旁的座位上，坐下来讨论接下来的行程，直到彭德尔顿船长该离开的时间到了。当夫妻俩独处时，他们感到十分疲惫，决定去休息，希望能睡个好觉。

“这是我们在这个地方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亲爱的西比尔。”莱昂·伯纳斯一边说，一边把余火拢在一起，让火势能维持到天亮。

西比尔只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作为回应。几分钟后，他们便躺下休息，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西比尔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有种感觉让她醒来——似乎有什么冰冷潮湿的东西趴在床垫上，就在她身边。她睁开眼睛，怀着恐惧的心情环顾四周，但小教堂里一片漆黑。火已经完全熄灭了，她甚至看不清哥特式窗户的轮廓，一切都是漆黑一片。然而——哦，太可怕了！——她仍然感觉到那个冰冷潮湿的物体紧贴在她的旁边。

她惊恐得说不出话来，也无法呼吸。她不敢尖叫，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确认自己是否在做梦。而——更可怕的情景出现了！她的手碰到了那张冰冷的脸！

然而她并未发出任何叫声，因为似乎有某种强大的魔法束缚着她——那魔法让她的舌头无法动弹，双手也无法自由活动。她的手在纤细的身体和笔直的四肢上移动，然后又向上移动，最终触到了那平静的胸膛。就在这时——恐怖至极！——那只手被某人冰冷的双手紧紧抓住……那是谁？

第二十九章　恐怖与神秘

恐怖不断累积——汤普森。

西比尔的全身被恐惧的冷汗浸透。她试图呼喊，却只能发出微弱而压抑的尖叫声。那只可怕的生物用冰冷的手指紧紧抓住她的手，一个空洞而微弱的声音低语道：“安静点，不要出声，不必害怕。我伤不了你。我自己都快冻死了，而你却如此温暖。我悄悄来到你身边，是想告诉你一些事。你正藏在这里……啊——！”

那如芦苇般微弱的声响突然变成了可怕的尖叫声。接着有一阵无声的动静，西比尔感觉有个冰冷的身体从她身旁被抱走，消失在黑暗中。

此时，束缚着她理智的魔咒终于解开了，她开始不停地尖叫，同时摇晃着身体，试图唤醒丈夫。“看在上帝的份上，西比尔，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立刻坐起身来问道。

“哦，里昂！看在慈悲的份上，快起来！找盏灯来！我会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发疯的！”她极度恐惧地喊道。

“冷静点，西比尔。没什么好怕的。我在这儿陪着你。我会点灯的。”里昂·伯纳斯平静地回答，随即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火石盒。

在那个时代，点灯并非像现在这样简单快捷。找到火石盒后，还得用打火石反复敲击，直到产生火花才能点燃引火物。因此，从里昂醒来到他点燃蜡烛、看到妻子那张苍白而惊恐的脸，整整过了五分钟。

“那么，西比尔，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哦，到底是什么啊！这里到处都是魔鬼！”她尖叫着，身体因恐惧而颤抖不已。
“我亲爱的妻子！”看到她如此惊恐地颤抖，听到她如此疯狂的言语，他既惊讶又担忧。
“我告诉你，这里真的到处都是魔鬼，里昂！”她咬着牙重复道。
他们的储藏室里正好有一些酒。他倒了一些酒到杯子里，递给她让她喝下。
“那么，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是什么让你如此害怕？又是梦吗？还是幻象？还是别的什么？”他一边问，一边从她手中拿过空杯子。
“哦，不，不是梦，也不是幻象，根本不是那种东西。当时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哦！那真是可怕至极的场景，我永远也忘不了！”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颤抖。
“告诉我吧。”他试图安慰她。
“哦，那是个湿漉漉的女孩！”她喊道。
“湿漉漉的女孩？”他惊讶且担忧地重复道，因为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妻子要疯了。
“没错，就是个湿漉漉的女孩！一个冰冷、黏腻、像尸体一样的女孩！”
“在哪儿？什么时候？她怎么了？”
“哦，我醒来时发现她就躺在我身边！离我这么近，冷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伸出手，她用她那冰冷的双手抓住了我的手！我尖叫起来，可她还跟我说话！她正要告诉我些什么，突然就被拖走了！”
“我亲爱的西比尔，这又是噩梦罢了！”
“哦，不，不是的！我以前也做过噩梦，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这次不一样！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就像你和我一样真实！这里到处都是魔鬼！”
“我亲爱的妻子，你是不是失去理智了？”

“哦，不！如果我再在这个被恶魔笼罩的地方多待一天，就会失去他们了！”
“谢天谢地！我们不必再在这里多待一天。今天傍晚我们就离开。看吧，西比尔，天已经亮了；随着光明的到来，所有那些黑暗的阴影与恐惧的幻影都会消失的。”里昂微笑着说。
“哦，你不相信我。你从来都不相信我。但是，请让我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也许那样你就会明白这是真的了。”西比尔说。
她仍然心神不安，向他详细讲述了那次奇怪的经历。
里昂内心深处仍认为她是梦魇的受害者，但他不想再反复强调这一点而让她难过。他只是重复说，清晨即将来临，夜晚的所有恐怖都会消失；他们不必再在那个“充满恶魔的地方”过夜了，因为今天将是他们在此的最后一天。
天一亮，他们就穿好衣服，开始处理日常事务。他生火、取水，而她则整理屋子、准备早餐。
当太阳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古老小教堂里的每一个角落时，他们发现一切依旧如前一天晚上他们休息时那样。
里昂·伯纳斯更加确信，他亲爱的西比尔只是经历了多次噩梦而已；那个鬼屋里所有看似超自然的现象，其实都是她病态想象力的产物；除了那个穿着红色斗篷的女孩之外，与这个谜团相关的任何事情都不是真实的——伯纳斯认为那个女孩不过是这个地方的普通常客罢了。
不过，一想到会有这样的访客出现，他就更急于带西比尔离开这里了。
他们在那个鬼屋度过的最后一天，是在极度焦急中度过的，但并没有发生任何值得记录的事情。

夜幕降临，他们那位不知疲倦的朋友彭德尔顿上尉来了，乔也随同而来，他宽阔的背上背着一个大背包，里面装着各种伪装物品。在互相问候之后，西比尔出于女性特有的好奇心，开始查看乔打开并展示在眼前的背包里的东西。这时，彭德尔顿趁机低声对莱昂·伯纳斯说：“那些虚假的谣言还是像往常一样到处流传。每个人都自信地宣称你们俩就在安纳波利斯，而且军官们很快就能找到你们。这倒是个好消息，因为这样就能让追兵无法找到通往诺福克的路线。”莱昂·伯纳斯点头表示同意。西比尔则去准备晚餐了。

“嗯，伯纳斯夫人，”上尉愉快地问道，“还有没有什么超自然现象呢？”

“哦，真希望您没问这个问题！”莱昂·伯纳斯惊呼道，而西比尔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全身发抖。

“怎么了？”上尉惊讶地挑起眉毛问道。

“哦，那个湿漉漉的女孩！”西比尔颤抖着说道。

“湿漉漉的女孩？”上尉更加疑惑地重复道。

莱昂·伯纳斯耸耸肩，而西比尔则用激动的语气讲述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奇怪经历。

“这显然就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典型的梦魔案例。”彭德尔顿上尉立刻做出了判断。

西比尔生气了。“我只希望，”她尖锐地回答，“您也能体验一次那种事情，那样您就会知道那绝不是噩梦。”

“那么，亲爱的伯纳斯夫人，如果那不是梦魔，您觉得那会是什么呢？”

“那是真的有东西来拜访过；不过是自然现象还是超自然现象，我当然说不准。”她回答道。

西比尔准备了晚餐，他们所有人一起坐下来吃这最后一顿饭，地点就在那座闹鬼的小教堂里。饭后，他们开始为离开做最后的准备。西比尔很不愿放弃自己那美丽的黑发，但经过尝试后，她发现无需剪掉头发就能将其藏起来。她将头发从额前梳直，让它垂在肩上，再用哈罗德的假发遮住头部和颈部。莱昂则把自己的红棕色头发剪短，刮掉了胡子，然后戴上灰色假发和灰色假胡须，毫无悔意。短短几分钟之内，他们就完成了伪装——莱昂变成了一个灰白的老年农夫，而西比尔则变成了一个乡下姑娘。伯纳斯先生忧心忡忡地提议：“那么，那些我们必须留在这里的物品怎么办？它们本身价值不高，但如果被人找到，可能会暴露我们的行踪。”乔承诺说：“别担心，主人，我会悄悄地把它们处理掉，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彭德尔顿上尉也低声表示会确保这件事得到妥善处理，因为他不想伤害乔敏感的自尊心。伯纳斯先生问道：“亲爱的西比尔，你的包里真的装齐了所有需要的东西吗？”“在我们到达诺福克之前，这些就足够了。到了那儿，我们确实需要再购置一些必要的衣物。”她回答道。“当然。对了，你的钱和珠宝都安全吗？”“都很安全。”彭德尔顿上尉说着，递给伯纳斯先生一卷厚厚的金币：“莱昂，这是我给你带的，最好马上交给你，免得我忘了。”莱昂则说道：“可是，亲爱的彭德尔顿——”

“哦，胡说！拿去吧。我可以用黑厅的收入来补偿自己。难道我就不能拥有那处美丽庄园的自由吗？”
“确实如此，”伯纳斯先生说着，把钱放进了口袋。
“那么，我们现在准备好了吗？”船长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伯纳斯夫妇同时回答。
“那就立刻出发吧，”船长说着，率先拿起西比尔的大旅行包作为示范。
里昂·伯纳斯一只手拿着自己的手提箱，另一只手则扶着妻子。乔则背着一个装满旅途所需食物的大篮子。于是他们一起离开了那座闹鬼的小教堂。那是個天气晴朗、寒冷且星光璀璨的夜晚。在灌木丛中，古老教堂墓地里的墓碑泛着灰色的光芒，逃亡者们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
当他们来到穿过灌木丛的狭窄小路时，不得不排成一列前进，直到走出树林，来到沿河而建的旧路上。那里有一辆由两匹马牵引的马车在等着他们。他们的行李被放在装满土豆、芜菁等物品的袋子上，这些物品已经堆满了马车的后部。随后，彭德尔顿船长帮助西比尔坐上用低背椅子铺上羊毛毯子做成的座位。里昂·伯纳斯则坐到了驾驶位上。一切准备就绪后，彭德尔顿船长和乔走到马车旁，向这些旅人告别。
“愿上帝保佑你，彭德尔顿，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忠诚与帮助，”伯纳斯先生热情地握着船长的手说道。
“阿门！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也会一直感谢并祝福你，亲爱的朋友，”西比尔含着泪说道，同时将手递给他。
“愿主赐予你们安全的旅程以及早日归来，”克莱门特·彭德尔顿说着，握了握那位女士的手，然后松开了它。

“我赞成！哦，马瑟！哦，夫人！请尽快回到我可怜的老乔身边吧！如果你们不回来，他的心一定会碎成千万片！”这个可怜的黑人一边哭泣，一边与他的主人和女主人握手。

随后，四个人互相道了“愿上帝与你们同在”，便分道扬镳了。彭德尔顿上尉叹着气，乔则泪流满面，他们沿着河岸朝渡口走去，必须过河才能在另一边找到他们的马匹。

莱昂·伯纳斯挥动着他那根长长的马车鞭子，朝着远离河流、朝向东方的道路前进。

此时仍是秋夜的初期，若非因为要赶路，这对年轻人本可以尽情享受这美好的夜晚。莱昂抬头望着清澈的蓝黑色天空，上面繁星点点，他开心地说：“这真是适合这个季节的美好夜晚啊。”

“没错，”西比尔爽快地回答。

“亲爱的，你舒服吗？”

“非常舒服！彭德尔顿上尉把我的座位安排得很好，既柔软又舒适。要是觉得困的话，我甚至可以在这里睡着呢。”

“亲爱的，你可能不得不在那里睡觉。我们得整夜赶路，才能在天亮前离开这里足够远的距离。”

“我完全能忍受，反正我现在坐得很舒服。不过你，亲爱的莱昂，作为驾车的人，肯定会累坏的。”

“不会的。今晚的工作只不过是很多人为了消遣而常做的事罢了。”

“那马儿呢？”

“像这样的强壮马匹，只要得到充足的喂养和休息，就能连续工作八到十个小时。”

“哦！我能离开那个闹鬼的小教堂以及那些鬼魂，真是太好了！”西比尔突然叫道。

“尤其是能离开那个‘潮湿的女孩’，”莱昂·伯纳斯笑道。

“哦，别提她了！”西比尔颤抖着说。
他们此刻正进入那些常见的山间通道，这些通道使得道路变得错综复杂，因此莱昂必须全神贯注地开车。他们整夜都在行进，尽可能沿着最直接的路线朝着那座遥远的城市前进，当然这也取决于地形状况。天亮时，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茂密的森林中，距离布莱克维尔以东约二十英里。这里的道路相当宽阔，树木高大且稀疏，而且一侧还有清澈的溪流流淌，于是旅行者们决定在此停留休息，让自己和马匹恢复体力，直到中午。
莱昂·伯纳斯下了车，西比尔跟在他后面，走进树林深处，找到了一个小空地以及一处清泉。莱昂收集了一些树枝生火，而西比尔则回到马车上，拿了一篮子食物回来。其中有一瓶已经煮好的咖啡，她把咖啡倒进一个小锡壶里，放在火上加热。当莱昂回去照顾马匹时，西比尔则在火堆旁铺好了咖啡、面包和火腿等美食，准备早餐。
在让马匹充分休息之后，他们继续向东行进。莱昂查看地图和袖珍指南针，发现他们正朝着奥克维尔这个小村庄前进，那个村庄位于一条人迹罕至的山间通道上。“今晚十点左右我们就能到达那里，到时候可以享用一顿像样的晚餐，好好睡一觉。”他对妻子说道。他们继续赶路，到了九点半左右终于抵达了奥克维尔。这个村庄不在主干道上，只有一家破旧的小酒馆，附近的农民们会来这里喝酒、抽烟、闲聊；还有一个邮局，每周会有一个男孩骑马送信；此外还有一家铁匠铺，为周边为数不多的居民提供服务。莱昂·伯纳斯把马车停在酒馆的马厩前，然后下来，扶西比尔下车，带她走进房子里。

公共客厅里，一位又胖又懒的女主人走了过来查看他们的情况。
“我需要为我自己、我的女儿，还有留在马厩里的马匹和马车安排住处，”伯纳斯先生粗声粗气地说道，嘴里还含着两块甘草，那是他为了掩饰声音而吃的。
“那您叫什么名字呢，农夫？”女主人问道。
“我叫豪，”莱昂如实回答，用的其实是自己的父名，现在则当作中间名使用。
“嗯，农夫，我想我们可以为您安排住处。您是要去市场吗？”
“是的，我们正往市场赶。”
“您来自很远的地方吗？”
“来自山的另一边。”
“好吧，我觉得我们可以为您安排住处。请原谅我问了这么多问题；不过事实上，您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人，而且现在这么晚了才来这里，您知道的……要不是因为黑厅发生的那起可怕的谋杀案，我也不会这么多疑的，但从那以后，我对每一个陌生人都会保持警惕。”
听到这个暗示，西比尔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像铅块一样沉了下去。莱昂也感到愈发不安。幸运的是，他们坐的位置背对着光源，所以爱闲聊的女主人无法看清楚他们的表情——其实她也太专注于自己的话题，根本没心思去注意这些。于是她便继续说下去，没有停下来喘口气：“不过我现在并不怀疑您了，先生。我看得出您是什么人；而且您带着短剑，这也说明您是个聪明人——毕竟那些打算行窃或杀人的人，是不会随身携带短剑的，对吧，先生？”
“我倒不这么认为，虽然我对这类人的习惯了解不多，所以无法给出确切的判断，”豪农夫说道。

“请原谅我，先生；我是个独自生活的寡妇，平时除了偶尔来的老邻居们，几乎不见其他人。我对大多数陌生人都不信任——当然，您除外，先生，就像我之前说的，因为有您的鱼竿在。不过其他陌生人我就更不信任了，因为据说就是那个来自外地的红发男人在那个晚上住在布莱克维尔的旅店里，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就像布莱克厅发生的那起谋杀案一样。”

“啊！他们是这么说的吗？我还以为是他们把罪名安在某个女人身上的呢。”霍威农夫说道。

“哎呀，先生！怎么会是女人干的呢？像伯恩斯夫人那样身份高贵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更何况她还是收留了那个可怜人的好人呢？根本不可能的，先生。”

“不过，我想您应该知道他们确实指控过一个女人吧？”

“哦，是的，我知道他们这么做了，而且那个可怜的女人不得不逃到安纳波利斯去。但那是布莱克维尔那些没脑子的人干的，我们这边的人则认为是那个红发陌生人干的。”

“毫无疑问，”霍威农夫冒昧地说，因为他觉得别人希望他发表点意见。

这时他看向西比尔，发现她已经无法再忍受这个话题了，于是他转向女房东说：“我们走了很远的路，又累又饿。请您尽快为我们准备晚餐吧。我们不需要太多，只要食物热乎乎的就好。”

“当然可以，先生，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我们会尽力为您准备的。”女房东说着便匆匆离开了。

伯纳斯先生弯下腰，低声对妻子说：“西比尔，亲爱的，我觉得这个女人的信任是个好兆头。保持勇气，待在我回来之前就待在那个阴凉的角落里。我先去马厩看看我们的马是否得到了妥善照料。”

说完，里昂便离开了房间。

等他回来时，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桌子，还为旅人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用餐结束后，女房东带他们上了楼，进入几间相连的房间，他们在那里度过了一个非常舒适的夜晚。第二天清晨，他们起床吃过早餐后便继续上路。莱昂·伯纳斯再次查看地图和指南针，规划了行进路线。那一整天，他们都在阿勒格尼山脉中最险峻的通道中穿行。中午时，他们停下来休息一小时，让自己和马匹恢复体力，之后又继续前进。晚上，他们来到了山脚下的另一个小村庄。他们在这名叫邓维尔的村庄里过夜，那里有一家酒馆，店主是一位名叫珀利的退伍军人。在这里，莱昂·伯纳斯仍用“豪”作为自己的名字，而他和妻子又一次被告知了那起谋杀案的详情。“先生，您看，在我们下方不远处，山的另一边，据说这起谋杀案是那个女人的丈夫干的，因为她是从他那里逃走的；不过那些人都是些愚蠢无知的乡巴佬罢了！按常理来说，不可能是他干的，肯定是那些据说潜伏在布莱克霍尔附近的盗贼干的。” “盗贼团伙！”豪农惊讶地重复道。他差点就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说那儿不可能有这样的团伙，但及时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便住了口。豪农和他的女儿在邓维尔的珀利老人的酒馆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第二天清晨，他们早早吃完早餐后又继续出发。和往常一样，莱昂·伯纳斯再次查看地图和指南针。他发现最直接的路线是要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位于两座山脊之间。他们一上午都在赶路，中午照例停下来休息，为自己和他们的坐骑准备食物。下午，他们再次出发，一直走到伊斯维尔——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庄。

该镇坐落在蓝岭山脉的某处高地上。镇上有三家酒馆，豪农夫和他的女儿住在了其中最简陋的那家。这里人们谈论的焦点依然是黑厅发生的谋杀案。

“据说，是那位女士的某个追求者因为爱意与嫉妒而铤而走险杀了她；毕竟大家都知道，那位女士是个极其风骚的女人。”一位村长在豪农夫面前对另一位村长说道。

那天晚上，当两位旅行者独自待在分配给他们的两间小房间里时，里昂·伯纳斯转向西比尔说：“亲爱的西比尔，你看吧：‘先知在自己的家乡之外才享有荣誉。’黑谷以外的人可没人会来指控你。”

“就算全世界都来指责我，我的老朋友和邻居们也会为我辩护的。”西比尔悲伤地说。

他们又平静地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他们像往常一样吃过早餐，便开始了第四天，也是最后一天的旅程。

他们再次拿出地图和袖珍指南针，伯纳斯先生为他们规划了当天的路线。整个上午，他们都在蓝岭以东那片风景优美、树木繁茂且水源充足的地区行进。和之前一样，他们在中午休息一小时，然后继续出发。到了中午12点，他们终于安全抵达了诺福克。

第三十章 逃亡与追捕

“哦，死亡倒也是可取的！”——柯勒律治

抵达诺福克后，里昂·伯纳斯立刻驱车前往码头附近、市场边上的一家不起眼的酒馆。在那里，他为自己的马匹和马车找到了合适的停泊处，也为自己和妻子找到了不错的住处。

“父亲，您是打算去市场吧？”店主说着，从嘴里取出旧烟斗的烟嘴。

“是的，”里昂·伯纳斯以“豪伊农夫”的身份回答道。他摘下宽边帽交给西比尔，然后像一个极其疲惫的老人一样，缓缓而沉重地坐到椅子上。

“那您的女儿呢，农夫先生？”店主用烟斗杆指着西比尔问道。

“我唯一的女儿。”里昂·伯纳斯含糊地回答。

“没有儿子吗？”店主继续问。

“没有儿子。”里昂回答。

“那真是遗憾，尤其是在农场里。不过您得尽力为女儿找个好丈夫，这跟有个儿子没什么两样！农夫先生，您除了这个女儿之外就没有别的孩子了吗？还是说您不幸失去了他们？”

“我就只有这一个女儿。”里昂·伯纳斯依然含糊其辞。

“那您一定很疼爱这个女儿吧。”

“她对我来说就是全世界。”里昂真诚地说。

“那么，他也应该成为您的全世界啊，亲爱的。”

“我就是如此，”里昂代为回答西比尔，他还不放心让她扮演那个角色；不过他一看到她，就意识到其实她是可以胜任的——因为西比尔一注意到有人关注自己，立刻就把头低到一侧肩膀上，像个笨拙的乡下人一样羞涩地微笑。

“请原谅我问了这么多问题，农夫；但当我看到像您和您女儿这样的父女时，就会想起自己的女儿，因为我也有一个独生女。我的其他孩子——我有好几个男孩和女孩——都跟他们亲爱的母亲在天堂里。所以，农夫，我是个寡夫，只有一个像您一样的女儿——从您的讲述来看，您应该也是寡夫吧？”

“我女儿的母亲多年前就去世了，”里昂拖着声音叹气说道。

“爸爸，我好饿又好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西比尔用低沉而焦躁的语气说，同时皱着眉头、撅着嘴。

“好了，宝贝，你确实很累了。那么，房东先生，如果您有几间相连的小房间的话，希望能让我们住进去。另外，我们还想要点晚餐，”里昂·伯纳斯叹着气说道。

“当然可以。我马上叫我的女儿过来，等我把晚餐准备好后，她会带你们去房间。你们想在哪里吃呢？在这里还是在房间里？”房东问道。

“在爸爸的房间里吧。我讨厌这种充满酒味、脏乱不堪的地方，还有来来往往的人，”西比尔用肘部轻轻戳着“爸爸”的肋骨，还对那间小酒馆的客厅嗤之以鼻。

“那好吧，宝贝，我们就在上面吃。房东先生，如果不会给您带来太多麻烦的话……”

“哦，没关系，农夫；对我来说都一样。我现在就去叫瑞秋过来。”

这位好奇又健谈的房东离开后不久，便带着一位与西比尔年龄相仿的年轻女子回来了。

“这就是我女儿瑞秋，就像我之前跟您说的那样，农夫。瑞秋，宝贝，你去陪着那位农夫和他的女儿吧。”

“把他们安排在可以睡觉的地方吧，真是个好女孩。把他们放到酒吧上方的那两间小房间里去吧。”
“是的，父亲。来吧，先生；来吧，小姐。”房东的女儿说着，领着他们离开烟雾弥漫的客厅。
里昂和西比尔跟在她后面。里昂走得缓慢，就像一个疲惫的老人，还在楼梯口停了下来，似乎在喘息。
“爸爸，你看起来累极了。”西比尔用充满同情的声音说道。
“唉，对一个老人来说，上楼确实是一件很费力的事。”里昂咕哝道。
“楼梯确实很陡，不过你们现在已经到了。”房东的女儿说着，打开了通向那两间相连小房间的门。
她先进去，西比尔和里昂紧随其后。她把蜡烛放在旧抽屉的顶上，然后转过身来。这时，旅行者们第一次注意到，主人的女儿竟是如此美丽。
雷切尔的面容堪称完美之美，融合了外在美、智慧美与心灵美。她的身高适中，姿态优雅；头型优美，一头深棕色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垂在太阳穴上，然后在背后扎成一个结；额头宽阔而饱满；眉毛微微上翘，眼睛是深灰色的，眼睑略低，睫毛很长；鼻子小巧而挺直，嘴唇丰满、小巧且圆润，下巴圆润且线条优美。不过，这完美的容貌与体态也有一些瑕疵：她的肤色非常苍白，表情显得若有所思，走路时还有点跛行。
当西比尔既钦佩又怜悯地注视着她，想知道她是否患有某种遗传性疾病，从而导致她的母亲以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去世时，雷切尔开口了：
“我想这里有你们所需的一切；但如果还需要什么，随时呼唤我，我会来满足你们的需求。”
“谢谢！”西比尔温柔地回答，忘记了之前假装的性格，开始用自己真实的声音说话，因为在这个女孩面前扮演角色实在太过困难。

但里昂用他那粗大的靴子踩在西比尔的脚上，以此作为警告，然后代为回答说：“谢谢您，亲爱的，不过我想我们只需要晚餐就行了。老人说他会亲自把晚餐送上来。”
“那我就先走了。晚安，希望您能睡个好觉。”雷切尔低下头说道。
“那个女孩的容貌真漂亮，”里昂·伯纳斯在她离开时说道。
“是啊，她的声音也很动听！”西比尔回答。
“不过她脸色很苍白，走路时还一瘸一拐的，你注意到了吗？”
“是的，看来她身体不好——很可能和导致她母亲以及所有兄弟姐妹去世的疾病是同一种。”
“很有可能。”
“是肺结核吗？”西比尔问。
“是瘰疬，”里昂断然回答。
“哦，真是可惜！”西比尔说着，这时房东进来了，他带着一名服务员，带来了简单的晚餐餐具和一块折叠好的桌布；随后又有一名年轻人跟着进来，他带着另一名服务员，带来了更为丰盛的晚餐用品。
小桌子很快就被摆好了，餐具也安排妥当。房东询问是否还需要什么，得到否定答复后便离开了房间，他的随从也跟了出去。
里昂和西比尔享用了美味的晚餐。由于那间简陋的餐厅里没有钟声，里昂便把头伸出门外，叫人来收拾餐具。
等服务员清理完桌子，两人再次独处时，里昂对西比尔说：“亲爱的，我得先离开你一会儿，去河边打听有哪些船只即将启程前往欧洲。你一个人待在这里不会害怕吧？”
“哦，当然不会！谢天谢地，这里又不是那座闹鬼的小教堂！”他的妻子回答道。

“瑞秋也是，那个可怜的女孩，”里昂补充道。
“不，她还是个孩子；不过很可能很快就会变成那样了，”西比尔叹息道。
里昂戴上宽边帽，便走了出去。
西比尔锁上门，摘下红色的假发和粗糙的外衣，从旅行包中取出柔软的羊毛围巾和一双拖鞋穿在身上，然后坐在火炉前试图让自己舒服些。起初，那种轻松、舒适与温暖的感觉足以让她满足；但闲坐了一个小时后，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她开始感到思乡和孤独。她想起了布莱克厅里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想起自己那明亮的客厅、那些鸟儿、鲜花、钢琴、画架、刺绣框，还有她的斯凯特猎犬、龟壳猫以及小猫们，还有那位忠诚可靠的仆人，以及老宅里那些宽敞的房间；还有黑人的小屋、古老的树木、河流、瀑布、山脉——在她故乡的周围，有无数可以消磨时间、娱乐和获得乐趣的事物，也有无数将她与故土联系在一起的纽带。她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流放之中。她的精神变得极为低落，心情也沉重无比。
不过，西比尔绝不是那种会轻易屈服于软弱情绪的人。她站起身来，试图通过观察这两间即将成为她临时居所的房间来打发时间。这些房间里并没有什么能引起她兴趣的东西。家具虽然破旧，但却很整洁干净，因为只要是瑞achel打理过的东西，肯定都会如此。接着，西比尔四处寻找可以阅读的小册子或书籍，但只找到了一本关于制革的论著和一本旧年鉴。后来，她在内屋的抽屉玻璃后面偶然发现了一本小册子，她以为那是《新约圣经》，于是将其取出来开始阅读。然而当她打开那本书时，却发现里面竟是《著名的刑事审判案例》。立刻，这本书就引起了她的极大兴趣，而当她进一步查看后，发现书中还记载着……

书中有一部分内容专门探讨了“间接证据带来的致命错误”。她立刻翻到这部分，很快便全神贯注地阅读起来。在书中，她读到了乔纳森·布拉德福德、亨利·詹宁斯以及许多其他因谋杀罪被起诉的人的故事——他们都是因为在大量间接证据的压迫下被判有罪而被处决的，而后来人们才发现他们其实完全无罪。西比尔一小时又一小时地阅读着。就像那天晚上，当她独自一人闲坐，思念着家乡的一切美好时，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流亡生活的痛苦；现在，通过阅读这些关于间接证据给无辜者带来毁灭性后果的案例，她也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可怕。她合上书，跪在地上哭泣，为那些常常引诱她做出暴力行为的遗传性冲动请求宽恕，因为这些冲动让她面临犯罪的指控。是的，她在祈求宽恕这种罪过、摆脱这种罪恶状态之前，甚至还没有敢祈求自己能摆脱所有的困境。正如每一个以真诚与信仰走向天父的人所感受到的那样，她感到如释重负，于是从跪地姿势中站起身来，再次坐在火炉旁，等待丈夫的归来。他终于回来了，看起来十分疲惫，但一进房间就显得很开心。“亲爱的西比尔，我离开你很久了，但我实在没办法。我必须去朴茨茅斯寻找我们的船。”他一边说，一边把帽子放在地上，然后在火炉旁坐下。“那么你找到船了吗？”她问道，脸上的焦虑之情比平时更为强烈，他惊讶地抬起头回答她的疑问。“是的，亲爱的；我找到了一艘适合我们的船。那是‘企业号’，由赖特船长驾驶，几天后就会启程前往利物浦。”“哦！我希望它明天就能出发。”西比尔叹息道。

“亲爱的，怎么了？”丈夫温柔地问道，他握住她的手，凝视着她的脸。
“问题就在这儿。”西比尔颤抖着回答，从壁炉架上拿起她正在阅读的书，交到他手中。那是一本莱昂·伯纳斯在读法律书时非常熟悉的著作。
“你从哪儿得到这本书的？”他带着恼怒的语气问道，因为他立刻意识到这本书会对西比尔的心理造成多大的影响。
“哦，我在另一个房间的镜子后面找到的。”
“应该是某个旅行者留下的吧。很遗憾，西比尔，你碰到了这本书；但你绝不能让它的内容让你陷入绝望。”
“哦，莱昂！我怎么能控制自己呢？我曾经那么坚信自己的清白，根本无法想象无辜的人也会被定罪并处死。”
“亲爱的西比尔，你读到的那些案件都是上个世纪发生的，那是个司法制度十分野蛮的时期。现在的法院更加开明、人道，不会轻易牺牲无辜的生命。来吧，振作起来！保持乐观，相信上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确实相信上帝，也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啊！真希望那艘船明天就能启航。”西比尔回答道。
“它很快就会启航的，亲爱的。现在我们最好去休息，试着睡一觉。你知道的，作为农场主，我每天都要很早起床处理事务。”莱昂微笑着说。
西比尔同意了，这对逃亡的夫妇便去休息了。身体的疲惫远远超过了心理上的焦虑，他们沉沉地睡去了，一直睡到接近天亮时，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哦，看在上帝的份上，是谁啊？”西比尔惊恐地坐起身来，因为每一次敲门都让她想到可能是武装的警员来了。

有逮捕她的搜查令，这引发了一连串可怕的后果。
“安静点，亲爱的，只是这里的一个人按命令来叫醒我，好让我能及时赶到市场。我们得继续维持伪装的身份，亲爱的西比尔。”伯纳斯先生说道。此时敲门声再次响起，还有人喊道：“农夫！农夫！”
“哎呀，我听见了。不用把门敲破的。虽然现在还很早，但我还是要起床了。我可不像二十年前那么年轻了。”那个“农夫”抱怨着，带着老迈疲惫的神情起身开始穿衣服。
“西比尔，”他在离开房间前低声对妻子说，“我得在市场的摊位上吃早餐，大概要到十二点市场结束才会回来。你可以把早餐送到这儿来。还有，亲爱的，别忘了戴上假发，继续维持我们的伪装身份。”
“我会小心的，亲爱的莱昂。”她回答道，随后他吻了她一下便离开了。
莱昂·伯纳斯下楼后，发现房东——一个起得很早的人——正在等他。
“早上好，农夫。你这次带了什么来卖呢？”他问候道。
“主要是蔬菜而已。”莱昂回答。
“没有家禽、鸡蛋或黄油吗？”
“没有。”
“因为如果有的话，我可能会亲自和你做生意。”
“唉，您知道的，那种农产品用马车长途运输很不方便。而我来自很远的地方。”莱昂解释道。他说完便从角落里拿起长皮鞭，去照看他的牲口们。
检查过后，他坐上马车，前往市场，开始像其他人一样积极地推销自己的产品。

地上的农夫一边照料着事务，一边戴着眼镜和宽边帽，努力保持自己的语气与举止风格；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更加忙碌地工作。与此同时，西比尔独自待在客栈那间简陋的房间里，她在莱昂离开后立刻锁上门，以防有人闯入，等确保自己有隐私空间后，便开始穿衣。变装完成后，她打开门叫来了雷切尔。店主的女儿进来了，向客人问好，并关切地询问她的睡眠情况。“我睡得很好！不过今天早上感觉不太舒服，所以想把食物送到这儿来。”西比尔回答道。“好的，您想要些什么？”“炸鱼、猪排、烤鸡、烤培根……让我想想！你们有牡蛎吗？”“有的，品质很好。”“那我就再要一些炖牡蛎、水煮蛋、蜜饯榅桲、炸土豆、玉米饼、热面包卷、荞麦饼、冷面包加黄油，还有咖啡、酪乳和甜牛奶。我想就这些了；因为我身体不舒服，胃口也不太好。如果还想到别的什么，我会告诉你的。”“你父亲会和你一起吃早餐吗？”“谁？爸爸？不，他去市场了，会在那儿买食物。在市场上开个餐饮摊位不是挺有意思的吗？”“我觉得没那必要。”“算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快把我的食物送过来吧。”“好的，不过恐怕我们没有您要的所有东西，不过我们会把现有的东西拿上来给您。”听到病弱的客人点的这么多食物，女孩瞪大了眼睛。“那就快去吧，别浪费时间聊天了。”西比尔简短地说道。

雷切尔出去后不久便回来，带着一名服务员，服务员手里拿着西比尔的早餐。
“哎呀，这些根本不是我让你拿来的东西——不，连四分之一都没有！”西比尔看着雷切尔放在桌上的食物，不屑地说道。
“我把我们做的所有食物都拿来了。如果能满足你的所有要求，我会很高兴的。”雷切尔回答道。
“那看来我在这个破地方肯定要饿死了。而且我还这么虚弱！等爸爸一回来我就告诉他。我真想回家——真的。家里有足够的食物吃。”西比尔抱怨着，努力装出那种样子，不过可能有点过火了。
但雷切尔并没有起疑心。她再次为无法满足客人的所有要求而道歉，然后留在房间里继续服侍西比尔，直到早餐吃完。看到客人点了这么多食物却吃得这么少，她感到很奇怪。
雷切尔又回到房间，把每个角落都整理干净，最后才让客人独自待着。
西比尔在简陋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拿起又放下周围的各类小物件，然后透过每扇窗户望着楼下狭窄、拥挤且喧闹的街道。最后，她拿起了那本对她来说极具吸引力的《著名刑事审判案例集》，坐下来阅读，一直等到丈夫回来。
中午时分，莱昂·伯纳斯把空马车开进了马厩。他已经卖光了所有的农产品，还假装为自己的成功而欣喜若狂。
房东向他表示祝贺，酒吧里的一些人则建议他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请大家喝一杯。莱昂也这么认为；以农民的身份，他立刻点了酒杯和饮料。之后他就离开，上楼去见西比尔。
“还在看那本无聊的书吗？把书收起来吧，西比尔。戴上帽子，再蒙上厚厚的面纱，跟我出去走走吧。我们得为这次旅行买些东西，你知道的。”莱昂愉快地说道。

西比尔叹了口气，接受了自己的恐惧，照他说的做了；两人一起下了楼。
“打算出去走走吧，农夫？”站在酒吧门口、嘴里叼着烟斗的房东问道。
“是啊。你懂这些女孩的——一旦她们知道父亲赚了点钱，不把钱花掉就不罢休。我女儿要带我去买各种小玩意儿！等把她送回家后我才能安心。”里昂抱怨道。
“唉，她是你唯一的女儿，可不能为难她。我的瑞秋想要什么就能得到，她也是应得的。下午两点准时吃晚饭，农夫。”
“知道啦！我这个年纪的人可不会忘记吃饭。”里昂说着，便牵起西比尔的胳膊，带她出了门。
他们只去了那些偏僻的街道和破旧的商店，只购买了旅行时真正需要的物品。买完东西后，他们及时回到旅店吃晚饭。
西比尔心情十分低落。那本书给她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影响，让她无法振作起来。她不断重复着同一个愿望：“哦！但愿船今天就能出发！”
里昂尽力安慰她，但他自己也有烦心事。他当然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打算出国的事。大家都以为他卖完货物后会回家，但他必须留在城里直到船只启航，因此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
那天晚上天气变了，天空变得阴沉，第二天早上开始下雨，而且雨持续下了三天。
“这样的天气会让道路变得糟糕透顶，就算天很快放晴，我们也要一周时间才能上路。”这位自封的农夫抱怨着，不过他其实很高兴有借口可以继续留在城里，等待船只出发。

“不，你不会的。”他的朋友、房东也这么说道，他很高兴能留住这位让他满意的客人。
雨持续了三天后，天空开始放晴。里昂·伯纳斯便前往朴茨茅斯，想弄清楚“企业号”究竟会在何时启程前往利物浦。回来后，他给西比尔带来了好消息：“那艘船将在周六出发！也就是后天，亲爱的西比尔。我们可以在明晚就上船。”
“哦！我太高兴了！”西比尔高兴地拍起手来，立刻开始收拾行李。
“此外，我已经把我的马车和马匹卖给了朴茨茅斯的一群人。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行李装在马车上，然后像回家一样出发；不过我们也可以直接去河边，乘渡船过河。那样我就可以把行李送到船上，再把马匹交给买主并收到钱。”里昂补充道。
“哦，能这么快出发，我真的太开心了，其他的事情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了！”西比尔高兴地叫道，继续收拾行李。
第二天早上，里昂独自出去为这次旅行购买更多物品。他顺便买下了所有能找到的报纸。上午时分，他回到了西比尔身边。只见她正无所事事地坐着。
“亲爱的，你把行李都收拾完了吗？”他愉快地问道。
“哦，是的，现在我实在无事可做。这最后一天真是漫长啊！我们今晚几点可以上船呢？”
“日落时。”
“哦，要是有日落就好了！在那之前我们要怎么打发时间呢？”
“这些报纸可以帮我们打发时间，亲爱的妻子。”他一边说，一边把报纸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两人各拿一份报纸开始阅读。里昂正专注地看一篇政治文章，这时西比尔的叫声吓了他一跳。

“出什么事了？”他惊慌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她的脸色苍白如灰，双眼紧紧盯着那张纸。
“你看到了什么？”丈夫再次问道。
“哦，里昂！里昂！我们完蛋了！我们真的完蛋了！”她用痛苦的声音喊道。
他极为焦虑地从她手中拿过那张纸，读了她所指的那段文字。上面写着：
“现在可以确定，被指控谋杀罗莎·布隆代尔的西比尔·伯纳斯并不在安纳波利斯，正如那些虚假报道所说的那样；她已经乔装逃走了，同行的还有也乔装打扮的丈夫；两人都在诺福克市。”
此刻轮到里昂因恐惧而脸色苍白，但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人。尽管如此，他还是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至少不想让她看出来。他强迫自己平静地回答：“振作起来，亲爱的！我们马上就能追上他们了。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能登上船了。”
她的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目光牢牢地盯着他的脸，脸色则白得像大理石一样。
“哦，里昂！救救我！哦，我的丈夫，救救我！你知道我是无辜的！”她恳求道。
“最亲爱的妻子，如果有必要，我愿意为你献出生命！请放心吧！看，现在已经是两点钟了！再过两个小时，我们就能上船了！”他说。
“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现在就出发吧！”她紧握着双手，恳求地望着他的眼睛。
“好吧，我们马上就走。”他回答道，然后拿起帽子，匆匆下楼。
他告诉房东，既然天气不错，他打算冒险赶路，至少在当天下午赶一段路程。说完，他甚至没等房东劝阻，就立刻离开了。

她让他把账单算好，然后他便去马厩把马牵到马车上。半小时后，一切就为出发做好了准备——账单已付清，马车停在门口，行李也装好了。西比尔和里昂向那些临时结识的朋友们道别；里昂扶西比尔坐进座位，自己也跟了上去，随即驱使马匹快步朝渡船方向前进。他们顺利抵达朴茨茅斯。里昂立刻赶往码头，租了一艘划艇，把西比尔及所有行李都搬上船，然后划船穿过水面，前往停泊着“企业号”轮船的地方。“现在我安全了！”西比尔踏上甲板时，如释重负地呼喊道。船长没料到乘客们会这么快到来，正忙得不可开交；但他还是走上前来欢迎他们，并带他们进入船舱，同时为因准备工作而导致的船舱尚未准备好而道歉。里昂将妻子交给船长照顾，自己则回到岸上继续处理马车和马匹的出售事宜。他离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回来后解释说，原来那个有望购买的人最终拒绝了，所以他不得不把马车和马匹留在朴茨茅斯的马厩里，自己则去一家餐馆写信给彭德尔顿船长，附上一份指令，要求他在支付马厩使用费后领取这些物品。西比尔很满意，甚至非常高兴。她和里昂一起在甲板上走来走去，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周围的船员们见状也不禁议论起来。这些新乘客在船长的船舱里吃了晚餐，之后又回到甲板上，一直待到太阳落山、星星出现为止。“哦，终于脱离了危险！哦，这种自由的美好感觉！还有那美丽的星空、清澈的湖水以及宜人的微风。哦，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哦，生活和自由真是如此甜蜜。”

“太好了！哦，亲爱的里昂，我真是幸福极了！我非常爱你！”她欣喜若狂地叫道，几乎因为获救而神志不清。
过了很久，里昂才说服她离开甲板。
“我高兴得睡不着觉，”她不断这样回答。
最终，他终于说服她让他带她回他们的客房。在黑暗与寂静中，她渐渐平静下来，不过快乐的心情并未减少。躺下没几分钟，她就睡着了。
她一直睡到早晨，直到水手们准备起航的欢快歌声将她唤醒。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这些象征自由的悦耳声音，然后起身穿衣，走上甲板，而里昂仍在睡觉。
太阳刚刚升起，港口景色十分美丽。她四处走动，时而与船长交谈，时而又与水手们聊天，她的快乐让所有人都感到惊奇。
不久，她的丈夫也来了——他在她离开后立刻醒来，迅速穿好衣服跟了上来。
“哦，里昂！今天早上多美好啊！船长说风势很好，我们半小时后就能出发！”她这样说道。
里昂默默地握着她的手。他的心中充满了忧虑；他知道，即便在船上，只要船只还没有真正起航，她仍然处于危险之中。此刻，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艘正从岸边快速驶向船只的大划艇。
“还有其他乘客要上来吗？”他询问船长。
“哦，很多呢！”船长回答。
“那些人是你要接上的乘客吗？”
船长匆匆看了一眼那艘靠近的船，漫不经心地回答：“当然是了！你没看到他们正朝这艘船过来吗？”

那艘船已经很近了，就在大船的旁边。桨已被收了进去，乘客们正在爬上甲板。
“他们看起来是好人！我相信他们会让我们的航行更加愉快。”西比尔高兴地说道，她总是对一切事情都感到欣喜。
船长前去迎接这些新来的人。
那群人中的两位绅士与他交谈了一会儿，然后走向那对夫妇站立的地方。
“他们确实是好人。”西比尔再次肯定地说；但莱昂一言不发，他的脸色苍白如灰。那两位绅士走上前，站在莱昂和西比尔面前。年长者摘下帽子，严肃地鞠躬后对西比尔说：“您就是布莱克霍尔的西比尔·伯纳斯夫人吧？”
顿时，极度的恐惧笼罩了她；她的心沉了下去，头脑一片混乱，双腿也变得无力。
“您就是布莱克霍尔的西比尔·伯纳斯夫人吧？”陌生人重复道，同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是的……”西比尔用微弱的声音回答。
“那么，夫人，我有一项极其痛苦的任务要执行。西比尔·伯纳斯，您现在是我的囚犯了。”他说着，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西比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扑进丈夫的怀里，疯狂地哭喊：“救救我，莱昂！请不要让他们把我带走！救救我，我的丈夫！救救我！”

第三十一章 逮捕

倘若上天愿意用苦难来考验我，倘若它要将各种痛苦与耻辱倾泻在我的头上，让我陷入极度的贫困之中——那么，我或许还能在内心深处找到一丝耐心。可是唉，它却想把我变成一个可供嘲笑的对象，让别人用冷漠无情的手指指着我！——莎士比亚。

“救救我！哦，救救我！”她继续尖叫着，紧紧抱住丈夫的胸膛。“请把我从这可怕的屈辱中解救出来！这种屈辱比死亡还要可怕！”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牺牲自己的生命就能拯救她，莱昂·伯纳斯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为西比尔而死；即便将那个执法官推下水也能救她，他也会立刻这么做。但由于这两种极端手段都无法真正帮助她，他只能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思考该怎么做。
最终，他抬头看着那名警员，说道：“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单独和我妻子说几句话。”
那人犹豫了一下。
“您完全可以放心这么做。您也知道，我们根本无法逃离这艘船；而且，您还可以随时监视着我们。”他补充道。
那人仍然犹豫不决，最后问道：“您为什么想单独和她说话呢？”

“只是想安抚她的情绪罢了。我知道，告诉您这位女士与那项恶劣罪行毫无关系是毫无用处的；因为即便您相信她确实无辜，您依然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
“是的，当然；而且那是一项极其艰难的职责。”警官补充道。
“这次逮捕对她来说太过突然，她完全没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所以才会如此崩溃，如您所见。请让她和我单独待几分钟，我会尽力安抚她的心绪，让她平静地接受这一现实。”里昂说道。
“嗯，先生，我确实愿意尽我所能，尽量减少这件事给这位女士带来的痛苦。”警官说着，轻拍了一下同伴的肩膀，两人便走开了。
当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后，西比尔从里昂的胸前抬起头，露出既害怕又宽慰的表情，低声说道：“他们走了！他们真的走了！”
接着，她突然抱住丈夫的脖子，疯狂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喊道：“里昂，你可以救我！你可以让我免于遭受这种前所未有的耻辱！只有一种办法，里昂，而且时机也只有一次。你有一把小刀，那就够了。打开它，然后在这里划下去，里昂。只要用力一点，一刀就够了！就在这里——里昂！快，在这里划！”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喉咙处，恳求地望着他的脸。
“哦，西比尔！”他痛苦地呻吟着。
“快！里昂！我们只有这一刻了！现在就划下去——立刻！先划下去，然后再吻我！在我死去之前吻我！”
“西比尔！亲爱的，你让我心如刀绞。”
“我不怕死，里昂；我只怕蒙羞。为了救我，杀了我吧，里昂！做一个真正的罗马丈夫吧。为让妻子免于耻辱而杀死她！”

她哭着，用那双睁得大大的、充满狂热光芒的眼睛凝视着他，眼中仿佛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我最亲爱的！我唯一的挚爱！没有罪恶，就无所谓羞耻。我会救你的，西比尔；我以我对天堂的所有期望起誓！目前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一定会做到。”他严肃地说着，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就用这个方法吧！请用这个方法！”她疯狂地恳求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不，不是那样，西比尔。不过听着：有一些安全的方法——一些不会带来罪恶的方法，我们可以用它们来救你。回程的路途很长，会经过许多小村庄和路边的客栈。从那些地方逃脱相对容易些。我身上还有大约五千美元，可以用这些钱来买通别人或获得帮助。此外，为了能更顺利地达成目的，我还可以把我们的马车和马匹献给那位官员使用——幸运的是，它们还没有被卖掉，还停在朴茨茅斯的马厩里。我会把它们交给那位官员，试图说服他让我们乘坐那些马车前往布莱克维尔，那样对他来说也比坐公共马车更方便。亲爱的西比尔，要勇敢一点，耐心点；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试图用任何极端的方法来摆脱困境。要相信上帝的安排。现在，亲爱的西比尔，我们不能再考验这些官员的耐心了，尤其是我们还得在船启航前离开这里。”

说罢，莱昂·伯纳斯示意那些狱卒过来。

“希望这位女士的情绪已经好一些了。”年长的狱卒说道。

“她现在平静多了，会乖乖跟来的。”伯纳斯先生回答道。

“那么船长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所以如果您有什么东西想要带走的，最好立刻处理。”那名狱卒说。

“我一刻也不想离开我的妻子；如果您能帮忙跟船长谈谈，让他把我们的行李从客房里搬上船，我将不胜感激。”

年长的狱卒让同伴继续看管囚犯，自己则上前传达了消息。船长则以水手般的姿态……

他立刻执行了命令。随后，西比的帽子和斗篷从船舱里被拿过来，她穿上它们，然后由丈夫带着她下船。警长的手下也跟在后面，等所有人都坐好后，两名划船手便开始划桨，小船迅速朝岸边驶去。夫妻俩并排坐在船尾，他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腰，她的头则靠在他的肩上。在那些陌生人的面前，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但他默默地给予她尽可能多的支持，而她确实需要这种支持——因为她已被彻底击垮了，不是因为监禁或死亡的恐惧，而是因为更可怕的事情：屈辱的恐惧。与此同时，里昂·伯纳斯也在心中构思着一个拯救她的计划，他决心一旦他们到达岸上就立即开始实施这个计划。几分钟后，小船靠上了码头，一行人上了岸。“伯纳斯夫人，麻烦您挽着我的胳膊吧。”警长说道，同时将西比的手拉到自己的肘下。她本想退缩，但里昂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于是她便顺从了。伯纳斯先生低声问道：“您打算先带我们去哪儿？”“我希望在现有条件下尽量减少这位女士的痛苦。所以我会暂时带她去一家旅馆，当然那里必须有人严密看护她。今晚我们将乘夜车前往斯汤顿，然后再继续前往布莱克维尔。”年长的警官一边说着，一边牵着西比往城里走去。伯纳斯先生走在妻子的另一侧，另一名警官则紧随其后。“感谢您的体谅，先生——”里昂开口道。“普利，”年长的警官回答，“我叫普利。”“不过，我不记得您是警长的手下啊。”“不，我是新来的。先生，我必须告诉您，我对这位女士的同情之情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没有一个法警能够……”

“他们是在被迫的情况下才执行这项任务的；于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辞职了。”
“他们从西比尔小时候就认识她了。我感谢他们，也会确保他们为了她而辞职后不会遭受任何损失，”里昂·伯纳斯满怀热情地说，而西比尔的心中则充满了感激之情。
“说实话，如果我早知道这位女士的存在，我也会像我的前任们一样，不愿意执行这项任务。”
“我相信你的话，”伯纳斯先生严肃地回答。
“不过，既然已经接受了这项艰巨的任务，我就必须忠实地履行它，”那位官员补充道。
“是的，珀利先生，但请以温和且体贴的方式行事。您会在履行职责的同时，尽量减少给对方带来的不必要的痛苦。”
“天知道我一定会如此做的。”
“那我有个计划要提出，同时也想请您帮个忙。”
“如果我能确保我所负责的人的安全，我一定会尽力帮忙；不过我们现在人在酒店里，最好等到我们进入私人会议室再说。这里的人没必要知道我们是负责押送嫌疑人的警官，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普通旅客吧。”
“哦，谢谢您！”伯纳斯先生热情地说道。
他们走进了一家位于十字街口的二流酒店，那位年长的警官要求安排一间私人会议室，他们立刻就被带到了那里。
四人一坐下来，伯纳斯先生便向那位年长的警官提出了自己的计划。
“您之前提到要乘坐夜车前往斯汤顿。如果能有另一种交通工具——一种对所有人来说都更舒适的私人交通工具，而且完全由您掌控的话，您愿意让我们乘坐它吗？”

“哦！如果您能提供一辆私人马车供我们使用，并且按照您的要求将车完全交由我调度，那我当然乐意带那位女士乘车前往，总比让她坐公共马车要好得多。”
“谢谢。我这有马车和马匹，随时可以派上用场。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天黑之前大约能行驶二十五到三十英里。”
“先让我看看那些马匹吧，之后再做决定。”官员说道。
经过几分钟的交谈后，他们决定由另一名官员负责看管西比尔，而珀利则与伯纳斯先生一起去马厩查看马匹和马车。两人一同出门，珀利还特意把门锁上，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莱昂责备地问道。
“因为女人往往缺乏理性、容易冲动。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她可能会突然逃走；虽然那没什么用处——因为她肯定会在一小时内被抓回来——但那样还是会引发麻烦，对我、对你、对她以及所有人来说都会很糟糕。”
“我明白了。”伯纳斯先生叹了口气，承认他的说法有道理。
与此同时，西比尔坐在那里，满心绝望，由另一名官员看守着。突然，她听到有人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于是抬起头。
那个年轻的法警站在她面前。他是个体格健壮的年轻人，皮肤黝黑，留着黑发和黑胡子。
“西比尔小姐，您不认识我了吗？请原谅！伯纳斯夫人，您也不认识我了吗？”他压低声音问道，似乎害怕被人听到。
西比尔惊讶地看着他，犹豫地回答：“不……”
“人们会忘记那些曾经善待过他们的人，但他们不会忘记你。请试着回忆一下我吧，西比尔小姐——伯纳斯夫人。”

“你的脸看起来很眼熟，可是——”
“但你记不起来了？也许你更擅长记住名字而非面容吧。你还记得那个曾经得到你帮助的穷男孩吗？他叫鲍勃·蒙森。”
“鲍勃·蒙森——哦，原来是你！我现在认出你了。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你了！”西比尔激动地叫道。
“八年了，伯纳斯夫人。那段时间我一直在边境与印第安人作战。后来我退伍了，随彭德尔顿上尉一起回来。您应该还记得，当初我跟他一起出发时，他还是步兵部的少尉。因为不喜欢他，我就离开了部队，这些年来我们一直跟着不同的驻地转，直到彭德尔顿上尉获得长假并回家。我没能得到休假机会，但上尉为我办理了退伍手续。等他回到自己的部队后，我也打算再次入伍，跟他一起走。”
“那你是怎么成为警长的呢？还有，你究竟是怎么来救我的？”西比尔责备地问道。
“哦，小姐——我是说，夫人——您难道猜不出吗？当所有的法警都宁愿放弃职位也不愿执行针对您的搜查令，而那个陌生人珀利却能获得这个职位并保住它时，他们就需要另一个人来接手这项工作。于是我的上尉对我说：‘蒙森，去申请这个职位吧，我会支持你。如果你得到了它，就有机会为伯纳斯夫人服务，或许还能让她重获自由。’他还说了很多类似的话，夫人。于是我就申请了这个职位，并且成功得到了它。现在，夫人，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愿意用生命来保护您。”年轻人热切地说道。
“把你的手给我吧。愿上帝保佑你，鲍勃！尽你所能来帮助我吧。我确实应该得到帮助，因为我是无辜的。”西比尔诚挚地说。
“我当然知道！每个有理智的人不都明白这一点吗？就连老珀利，从第一次看到您的脸起就知道了。”
“愿上天让这一切尽快实现！”西比尔祈祷道。
“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小姐——我是说，夫人。”
“鲍勃，告诉我：我们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

“嗯，您看，小姐——夫人——当您在邓维尔的时候，据说您在那里过了一整夜。那儿有个家伙，有种该被绞死的恶习——他喜欢从钥匙孔里偷看那些自以为没人注意到的女士们。那个家伙就看见您摘下了红色假发。”
“然后他就发现并告发了我的？”
“不，夫人，他并没有；他甚至不知道您是谁。他以为您是马戏团的女演员。至于把他所看到的事情告诉那房子里的任何人，那无异于送命。普利上校——他是我们法警的叔叔——如果他知道自己在酒馆里做了这种卑鄙的事，一定会把他的皮剥下来！”
“那究竟是怎……”
“我来告诉您，夫人。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叫巴特金的家伙正往布莱克维尔去。一路上，他不停地讲述自己所见的那位美丽的黑发少女的事，还说她为了伪装自己而戴了红色假发；当然，这引起了人们的怀疑。进一步询问后，他准确地描述了马车、马匹以及那对男女的模样，当局认为有必要把描述记录下来；普利上校把描述和逮捕令一起放在口袋里。然后，就像我说的，那些法警都辞职不愿追捕您，只好由普利上校来负责。我也申请加入了，就是为了帮助您！”
“上天会奖赏您的善意！但是，鲍勃，还是有一些老家伙愿意抓我，他们拿着逮捕令到安纳波利斯来找我。”
“没错，就是那两个人：史密斯和琼斯！去他们的吧！我发誓，一旦见到他们，就一定要把他们痛打一顿！不过，他们没找到您，真该死！这倒也算是个安慰。”
“那您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哦，西比尔小姐——或者应该说伯纳斯夫人——一旦有了线索，我们就很容易找到了。我们先去了邓维尔，打听那位灰胡子男人和他红头发女儿的情况，从而得知了您所走的路线，接着便一路跟踪您，直到诺福克。在那儿……”

在市场附近打听后，我们找到了你住的地方。后来在“农民旅馆”，我们得知你当天下午就回家了。当然我们知道那是个诡计——如果你真的离开了，那一定是为了登上某艘即将出发的船。于是我们继续打听，得知“企业号”将于清晨启航。我们就在这所房子里待了一整夜，今天早上便上了那艘船，就像你看到的那样。”

“哦，鲍勃！如果你能再拖延半小时，那艘船就会开走，我就能脱身了！”西比尔叹息道。

“我已竭尽全力想要拖延时间。昨晚我在他的咖啡里下了鸦片酊。我怕剂量太大会害死他，所以估计剂量不够，结果他整晚都醒着。”

“啊，没错！那就是鸦片酊剂量不足的表现。”

“好吧，夫人，我把出发时间推迟了一小时。不过，他并不看时钟，而是看太阳；天一亮他就起床了，还让我去准备早饭。这时我又有机会在他的咖啡里下鸦片酊，这次剂量太大了，因为他尝出了异常味道，说那是难喝至极的东西，不肯喝！不，小姐——夫人，我确实想尽一切办法让您脱身。但这次实在不行了，我只好帮珀利逮捕您。还好您没认出我。我建议您只要珀利在附近，就千万别让我认出来。保持低调吧，西比尔小姐，我会想办法帮您脱身的。这八年里我在那些印第安人中间四处寻找，可不是白费的。嘘！他们来了。”鲍勃·蒙森低声说道，随即悄悄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准备警戒。

那位年长的军官打开门走了进来，伯纳斯先生紧随其后。他宣布马车已经停在门口，他们可以开始返程了。接着珀利为西比尔挽起手臂，带她走向马车，让她坐在后座上，而伯纳斯先生和鲍勃·蒙森则留在后面——前者负责收拾西比尔的个人物品，后者则负责结清旅馆账单。在众多宾客和仆人之间，蒙森根本无法用其他方式向伯纳斯先生表达自己的好意，只能通过眼神示意和握手来传达信息，而莱昂·伯纳斯也只能勉强理解其中的一半。不过，他觉得这位年轻的军官和他那不幸的……

妻子的朋友也一起来了。他们一同出门，跟在后面的还有那个想要收取报酬的仆人；不过伯纳斯先生和鲍勃·蒙森都因他的存在而极为恼火，根本不想奖赏他。里昂·伯纳斯坐在妻子身旁，鲍勃·蒙森则坐在握着缰绳的珀利旁边。就这样，他们开始了返程。他们过桥时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三十二章　孤注一掷的冒险

“我已将性命押在赌注之上，愿承担一切风险。”——莎士比亚

当时还早，他们驱车十英里来到路旁的一个小村庄，才考虑吃早餐。在那里，伯纳斯先生提醒负责的人，西比尔还没有进食。于是普利把车停在那家唯一的小酒馆前，自己下车后帮助西比尔也下车，接着紧紧握住她的手臂，带她进屋并点了早餐。在等待早餐准备的期间，他让四人一起待在客厅里。早餐一准备好，他们便重新上车继续赶路。又行驶了二十英里后，他们在一家偏僻的路边酒馆停下来用餐。普利依然严密地监视着西比尔，不让她有机会与丈夫或他们的朋友私下交谈。不过她仍希望能在过夜时得到这样的机会。休息一小时之后，他们再次出发，整个下午都以中等速度行进。日落之前，他们又走了十五英里。由于当天已经行驶了四十五英里，马匹也极为疲惫，于是他们决定在一个小村庄里过夜，那里有舒适的小旅馆，可以让他们休息和补充体力。普利仍然紧跟着西比尔。他们都在一个私密的客厅里吃了晚餐。晚餐结束后，到了休息的时间，普利亲自陪同伯纳斯夫妇前往卧室，确保那里安全无虞。那是一间位于楼上的房间，有两扇朝村街的窗户，只有一扇门，通向走廊。

“这里很安全，”珀利环顾四周后说道，“所以我可以让你们俩单独待在这里了，想必你们会很高兴吧。不过很遗憾，我必须把钥匙锁在门上；虽然未经您同意我就没有权利把您锁起来，但为了能和妻子在一起，您应该会同意的吧。”
“我当然会同意，谢谢您给予我这个机会，”伯纳斯先生回答道。
“那好吧，祝你们俩晚安，”珀利说着关上门并锁上，然后拿走了钥匙。
为了确保被看管的人的安全，他还特意命令人拿来一张床垫，放在房门前面。他和他的同伴便像两只看门狗一样躺在那里休息。
西比尔一和丈夫独处，就把他带到离门最远的房间那一头。等他走到她身边时，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年轻狱卒的举止有什么异常？”
“我注意到，每当我们暂时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总会试图引起我的注意。但由于有那么多人盯着我们，我根本没有机会询问，而他也没机会告诉我他的意图，”里昂·伯纳斯说。
“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吧。当珀利先生和你一起离开，留下那个年轻人来看守我时，他首先向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表示愿意为我效劳，甚至至死不渝！”
“他是谁？”
“罗伯特·蒙森。我小时候曾对他很好，他也很幸运地得到了我的关照。后来他成为彭德尔顿上尉部下的士兵，在边境与印第安人作战，一待就是八年。在彭德尔顿上尉的建议下，也出于自己的意愿，他自愿承担起追捕我的任务，这样就能更有效地帮我逃脱了。”
“西比尔，你在说什么？我们的俘虏中还有朋友吗？”里昂惊讶地叫道。

“是的，他是个愿意为我们赴死的朋友！亲爱的里昂，听我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西比尔回答道。于是她开始讲述自己与罗伯特·芒森的相识经过、他选择从事当前职业的动机，以及他在朴茨茅斯酒店向她暴露身份的经过。“但愿上天能让我有朝一日有机会回报他的帮助，不管那是否真的能对我们有所帮助。”里昂·伯纳斯诚挚地说。 “可是，亲爱的里昂，我们必须格外小心，绝不能通过任何言语或表情暴露出我们与芒森有所认识，更不能让他知道我们之间有任何关联，因为那样做会毁掉我们唯一的逃脱机会。”西比尔说。 “当然！我完全明白！” “不过要把握好时机，等到你觉得万无一失时再与罗伯特·芒森取得联系。” “我明白了，亲爱的西比尔，我会非常谨慎、保持高度警惕的。”伯纳斯先生回答道。随后他们便去休息了。次日清晨，看门人将他们叫醒——他始终守在门口，直到看到他们离开房间为止。然后他牵着伯纳斯夫人的手，带她下去用早餐。用完早餐后，他们继续上路。这一路上的第一天一夜，其实就预示了后续的一切状况。普利警长始终紧盯着他的囚犯，只有在夜间才会稍作放松；那时他首先会确保她的房间是个无法逃脱的牢笼，然后再从外面锁上门，把钥匙放进口袋，最后躺在门槛上的床垫上。西比尔、里昂以及他们的新朋友根本没有机会私下交谈；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如此度过，他们的情绪从绝望逐渐陷入了彻底的灰心丧气之中。

但正如人们所说，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而当情况最糟糕时，总会有所好转的，他们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在漫长旅程的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家偏僻的农舍里停下来吃晚饭并休息。出于某种考虑，那位可怜的农夫同意只要有机会就接待过路的旅人。他们的马车和马匹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他们自己则有了住处，还能享用美食。晚饭后，普利先生像往常一样陪着他的囚犯前往她的卧室。令他惊讶的是，那间卧室有两扇门：一扇通向上层大厅，另一扇则与旁边的空房间相连。经过一番思考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来保护自己的囚犯，他对助手说：“嗯，芒森，我们只能这么做：一个人睡在其中一扇门的另一侧，另一个人则睡在另一扇门的另一侧。我已经三个晚上没在房间里睡觉了，所以我打算住进那间空房间，你则住在大厅里。不过要记住，锁门时一定要把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里。还要确保把床垫拉到门边，直接横放在门上，这样即使锁被撬开，也没人能从你身上跨过去。最后，一定要睁着一只眼睛睡觉，否则所有的预防措施都将毫无用处。”年轻的狱卒芒森以军人的姿态摸了摸帽子，回答道：“我会非常小心的，先生。” “既然你的腿比我的年轻，我希望你能下楼去，请农夫给我送上一杯他刚才提到的那种自酿的苦啤酒。” “是，先生。”年轻的狱卒立刻动身而去，而年长者则继续在囚犯的房间门口守卫。不到五分钟，芒森就拿着一夸脱的这种“自酿啤酒”回来了，递给了普利。 “天哪！这酒真是苦极了！我听说过苦啤酒，但这是我尝过最苦的！不过，越苦……”

“应该会好一些吧，这确实让人耳目一新。”珀利一边说，一边喝光了杯中的饮料，然后把空杯子递给一个刚进来、正在摆放蒙森将要睡觉的床垫的黑人男孩。蒙森暗自笑了起来。

接着，珀利再次强调要小心看管他的囚犯，最后向同伴道晚安，便回到空房间里去守那边的门。蒙森按照指示把床垫挡在走廊的门前，然后穿着衣服躺下——并非为了睡觉，而是为了保持警觉，直到屋子里完全安静下来；因为这一夜，他决心一定要救出西比尔，否则就死在尝试之中。

与此同时，伯纳斯夫妇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并非为了休息，而是为了等待事态的发展；因为他们有预感，守在外门的罗伯特·蒙森一定会趁机试图营救他们。于是他们悄悄地配合着对方可能的行动。

首先，西比尔去把一条毛巾挂在锁的把手上，这样就能遮住珀利所看守的门上的钥匙孔。接着她拉开门闩，说道：“如果他非得监视我们，那也没关系，但只要我能阻止，他就无法窥视我们，也无法闯入。”

之后，他们没有脱衣服准备睡觉，反而悄悄地穿好衣服准备逃跑。最后，他们把钱和珠宝藏在身上，把一些旅行必需品装进行李袋里，然后坐在屋里等待，就像他们的朋友在外面一样保持警惕。

这时，他们听到珀利在不停地调整床的位置，接着便倒在了床上，显然是因为极度疲劳而昏昏欲睡。之后一切都很安静，直到那个狱卒沉重的呼吸声让他们确定他已经睡得很沉了。此后，屋子里再没有任何声音。莱昂看了看手表，才九点钟而已，整个房子却一片寂静。在这样偏僻的乡村地区，人们通常会和家禽一起上床睡觉，或者很快之后就入睡。

他们又等待了一个小时，沉浸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这时，他们听到有人轻轻敲打由芒森把守的门。伯纳斯先生走上前去，也轻轻敲了敲门。“吱！”外面的声音通过钥匙孔传了进来。“好吧！”莱昂通过同一个通道低声回应。“拿些蜡烛上融化的蜡，尽可能把钥匙孔涂上，那样我就可以进来了，如果你允许的话。”“谢谢，好的。”伯纳斯先生照做了。芒森将钥匙插入已涂好蜡的钥匙孔中，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哦，我们的救星！”西比尔激动地叫道。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关上门后还竖起手指示意他们保持安静。“现在请坐下来，让我告诉你们我已经做了什么以及接下来要做什么。”芒森说着，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伯纳斯夫妇面前。“继续说吧。”莱昂紧紧握住朋友的手，急切地说。“哦，对，继续讲吧，亲爱的鲍勃！”西比尔也急切地低声说道。“首先，我在老珀利的苦啤酒里加入了近半盎司的鸦片酊，这让他觉得啤酒格外苦涩，于是他一饮而尽了整整一夸脱。”“天哪！芒森，你杀了他！”莱昂惊恐地说。“不，我只是把他之前服用的剂量增加了一倍而已，之前的剂量对他没有任何效果，所以这次只会让他睡上十二个小时左右。看，他打呼噜的声音多响啊！就算暴风雨来临也吵不醒他。”“然后呢？”“等他睡着后，我就光着脚走进他的房间，把所有的木制百叶窗都关上，这样等他醒来时就会以为还是夜晚，因为他肯定会感到困倦的。”

“我会再睡一会儿，一直睡到傍晚，这样就能有将近24小时的时间来应对他了。”
“对！完全正确，”伯纳斯先生说道。
“好了，继续说吧，亲爱的鲍勃，”西比尔不耐烦地低声说道。
“我把他的房门从外面锁上，还拿走了钥匙，这样如果农夫或家里的其他人进他的房间想看看他为何睡得这么久，就会以为他是自己把门锁起来的。至于我，则会留在这里，假装自己也睡得很晚。实际上我会一直睡到他们叫醒我为止，然后我会非常生气，告诉他们不要对珀利先生使这种手段，因为如果他的休息被打扰，他一定会大发雷霆。这样，我就能尽可能地阻止有人闯入这两个房间，也能防止你被发现。”
“可是，一旦事情被发现了，可怜的家伙，你不会遇到麻烦吗？”莱昂问道。
“就算我遇到了麻烦，那又与这位女士有什么关系呢？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被老珀利骂一顿，然后被警长赶出这个地方而已；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被骂，而且我也不喜欢待在这里，所以没关系。”
“无论如何，你都会得到应有的回报的，亲爱的鲍勃。虽然你为我们做的这些事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补偿，但至少——”
“哦，夫人，别提报酬的事了！我欠您一份恩情，很高兴能报答它。我已经告诉您我做了什么，还会做什么来减轻您的忧虑；现在我们最好悄悄离开这所房子。您准备好了吗？”蒙森问道。
“这两个小时来我们就一直准备着，就等着您的帮助。”
“那我们走吧，不过要非常安静，因为根本不可能有人听到我们的声音。农夫是个酒鬼，睡得很沉，而他的女眷们都在阁楼上睡觉。我亲眼看到她们上楼去了，她们拿着蜡烛经过时，我正躺在床铺上，”蒙森低声说着，然后带领大家悄悄走出大厅，轻轻关上门并锁上，接着拿走了钥匙。

“这么做挺好的，这样就能防止我不在时有人打开门。”他边说边领着众人缓缓下楼。他悄悄打开前门，他们便走了出去，来到了户外。外面垫子上的看门狗站起身来摇着尾巴，然后又躺下，似乎在表示允许屋内的人随时离开，但绝不允许陌生人进入，除非它死了才行。“真是个聪明的狗！”芒森说道。他更加小心地关上并锁好外门，还把钥匙带在身上。

“你们绝不能试图用马车逃跑，必须骑马——那样既更快，也能穿过那些马车无法通行的地方。”他们走过农场院子时，芒森说道。然而当他们接近马厩时，几只看门狗立刻冲上来，狂吠着阻拦他们前进。“没有别的路了！”芒森喊道。他从口袋里掏出双管手枪，打死了其中一只狗，另一只则呜咽着逃走了。经过一番努力，他们终于打开了门。莱昂和西比尔留在外面，年轻的芒森则走进马厩，牵出了他们的两匹马。

“这里有几副马具，还有一副侧鞍，如果你们不介意借用的话，应该很适合伯纳斯夫人。”芒森建议道。“为了帮助妻子逃脱，我愿意从任何人那里借用任何东西。再说，我的马车价值远远超过我们所需要的物品，我可以把马车留下作为抵押。”伯纳斯先生说。“好的。”芒森同意了。与此同时，他一直在给西比尔的马准备马具。一切准备就绪后，伯纳斯先生过来扶他的妻子上马。“等一下，亲爱的莱昂。”西比尔说着，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就在她这么做的同时，芒森再次与伯纳斯先生交谈起来。
“你有袖珍指南针吗？”
“有。”
“那我建议你天一亮就使用它来确定方向。千万不要往东走，因为老珀利会朝那个方向追你，他以为你会试图前往另一个海港城市，然后乘船离开。你应该往内陆、往西走，尽可能快地远离这里。尽量待在树林里，尽管在树林中行进的速度会比在开阔地带慢一些。现在，请原谅我冒昧给你这么多建议；不过你知道，我曾经在战场上与印第安人作战，擅长狩猎和战斗。”
“谢谢您——我们真心感谢您。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报答您的恩情。”莱昂诚挚地说。
“别客气！快让夫人坐下吧，她已经准备好了。事实上，你们越早出发越好。”芒森回答道。
伯纳斯先生走向西比尔，但就在这时，一场可怕的事件打断了他们。
“不行，你这个该死的恶棍！我抓到你了，对吧？站住！”一个如雷般的声音响起。那个强壮的农夫站在他们面前，身后跟着他的黑奴们，手里还握着一把上了膛的火枪！
年轻的芒森立刻冲到西比尔面前，从胸前抽出手枪，直接对准对方的心脏，大声喊道：“让开，你这个恶魔！让她过去！立刻让开，否则我发誓一定要杀了你！为了她，我一定会杀了你！”
那名男子举起火枪，瞄准了那个用枪指着自己心脏的人的头部。于是，他们就像两个决斗者一样，彼此死死地对视着！

第三十三章：致命的危机

“每个人都瞄准了对方的要害；他们那致命的双手不再有第二次攻击的意图。”——弥尔顿

“住手！保住性命吧！”里昂·伯纳斯冲到双方之间，迅速夺下罗伯特·芒森的手枪，同时挡开了奈伊农夫的火枪。“你们竟如此鲁莽地想要互相残杀？肯定有什么误会。农夫，你把我们当成了谁？”

“我把你当成谁了？当然是那些这个月来一直在周边地区为非作歹的强盗们啊。”

“强盗？”

“没错，就是强盗！从万圣夜开始，他们就一直在骚扰整个乡村。”

“我从没听说过他们。”

“也许你没听说过，但我还是把你当成了他们。”

“你还用火枪瞄准那位女士！要不是这位勇敢的人手持装满子弹的手枪挡在她身前，瞄准你的心脏，她早就被杀死了。”

“我怎么知道那是位女士呢？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我怎么可能看清楚？我以为她是你们中的一员，而你们全都是强盗。”农夫闷闷不乐地说。

“现在你知道我们是谁了吧？”

“是的，我知道你们是我的新房客。不过，大半夜的，你们为什么会在马厩里照看牲口，还把我吵醒了？”

“要么排成一排；要么就骑上我的马，把我的看门狗弄死——我可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该责怪你！”农夫怒吼道。
“来吧，跟我到一边去几分钟，我会告诉你原因的。”伯纳斯先生温和地把手放在农夫的肩上说道。
“请别碰我！不，我可不会跟你走。你可能会对我不利。”
“胡说！你有武器，而我没有。我怎么可能伤害你呢？来吧，我会告诉你一些对你有利的事情。”伯纳斯先生试图说服他。
出于好奇与兴趣，奈农夫勉强同意跟随伯纳斯先生的指引。当他们离开黑人的听力范围后，伯纳斯先生停下来，转向农夫说道：“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知道你们是我的新房客——我就只知道这些。”
“那你应该已经注意到我们这群人有些不同寻常了吧？”
“是的；我注意到你和你的妻子在旅途中一定非常害怕被抢劫或杀害，所以才带了两个人同行，让他们整天保护你们，晚上则像看门狗一样守在门外。我和我的同伴猜想，你们肯定带着很多钱，才会如此谨慎。如果我们早知道你们会这么不信任我们，就不会在接纳你们之前先来拜访了。”
“原来你们就是用这种方式来解释那些无法理解的事情的？”
“没错，而且也很合理。”
“要我把全部真相告诉他吗？”莱昂·伯纳斯自问道。“我还是先试探一下吧。”他最终决定如此做。然后他开口说道：“嗯，经历了黑厅那起可怕的谋杀案之后，人们保持警惕也是理所当然的。”
“确实如此。”农夫承认道。

“可是，”伯纳斯先生补充道，“他们说犯下那起谋杀案的并不是强盗，而是那家的夫人。”
“那家的夫人！”农夫愤怒地重复道，令里昂大为震惊。“别胡说！如果你再这么说，我非用枪托打倒你不可！”
“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转述别人的话而已。”
“他们在撒谎！这些混蛋！我真希望可以当面与那些恶毒的诽谤者对质。要是不能把他们的假嘴扯下来扔给狗吃，我就让撒旦把我带走吧！你该不会真的相信是她干的吧？”西比尔的忠实拥护者激烈地问道。
“不，天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她跟天使一样无辜。”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不想和手无寸铁的人打斗，但如果你再说别的，我真会忍不住动手。”
“那你认识这位受伤的夫人吗？”
“是的，从她还是个小女孩时我就认识她了。虽然这辈子从未与她面对面见过，但就像全国所有的穷人、穷孩子和穷畜生都认识她一样——她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心肠最柔软的夫人。据说她会脱下自己身上的皮衣给生病的乞丐盖上，然后自己冒着寒冷回家去拿温暖的毯子给他们。没错，她还做过许多类似的自私奉献的行为。他们指责她犯下那种事？哼，她不可能做到，我和你、还有你的妻子都不可能做到！听到有人指责她，我真想一枪打爆他的脑袋，然后承担后果——我一定会这么做的！”农夫发誓道。
“我相信他。”里昂·伯纳斯自言自语道。
“想想看，那些自称是执法者的人，更不用说基督徒了，竟然把那位可爱的夫人当作野兽或强盗一样在各地追捕！要是有这样的人来到我面前，我一定会放出所有的狗把他们撕成碎片。我会让他们尝尝苦头！不过，请原谅，先生——您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有点走神了。”

每当我听到那位女士被指控时，我总是会偏离主题、失去方向。那么，先生，您有什么对我有利的消息要告诉我呢？”农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发烫的脸庞，问道。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莱昂·伯纳斯自言自语道，然后开口说道：“首先，好朋友，让我向您保证，您完全没有偏离我们之间的讨论焦点。”

“哦，不，我确实偏离了；因为我一直在胡言乱语地谈论伯纳斯夫人，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伯纳斯夫人就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位女士。”伯纳斯先生说道。

农夫奈吓得跳了起来，又像中枪的人一样跌坐下来，然后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盯着说话的人。

“我就是她的丈夫，而那些看守我们的人，正是将她扣押起来的警察。”

“什么？请再说一遍！”农夫气喘吁吁地喊道。

伯纳斯先生重复了他所说的一切，还补充道：“我已把她带离了这个地方，上了船。她以为自己已经安全自由了，因为船随时都会启航，结果那些警察带着搜查令上船，将她逮捕了。”

“他们真的这么做了！等我召集我的人马过来。那些家伙肯定乐得用焦油和羽毛折磨他们，再把他们放出来。要是我不把我家里最好的床铺让给他们使用，那可就怪我了。快走，”农夫说着便准备动手。

“等等！”莱昂·伯纳斯温和地把手放在那个激动不已的男人的肩上，“最重要的是，您是想帮助我那不幸的妻子，对吧？”

“没错！就像《独立宣言》里说的那样，我会用我的生命、财产以及神圣的荣誉来帮助她。”

“那么，你就不应该对那些只是在履行职责的警官使用暴力来为她服务。”
“履行职责？职责？那不过是主观看法罢了！如果我命令我的手下把他们抓出来，用焦油和羽毛折磨他们，甚至放火烧死他们，那我才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没错，但那样做对他们来说太不公平了，也会伤害到伯纳斯夫人。如果你真的想帮助我亲爱的妻子，那就帮她逃脱吧。”
“我会全心全意地帮助她逃脱！而且我会用尽全力击毙任何敢从这里出发去追捕她的人！”农夫断然宣称。
“没必要那样做。你可以用更和平的方式为我们的撤离提供掩护。另外，我必须告诉你，这两位警官一直以极大的善意和体贴对待我们，尽可能隐藏我们的身份，保护我们免受陌生人的打扰，这一点从你的经历中就能看出来——你根本没怀疑过我们是谁。”
“没错，我确实没有怀疑！幸好我没怀疑！因为如果我知道有个女人被囚禁在我的家里，我一定会把那些看守从窗户扔出去，然后再派狗去咬他们！”
“但那样做对他们太不公平了，也会伤害到你想要帮助的那位女士。尤其是对那位从一开始就支持我们的年轻警官来说，那更是极大的不公。”
“什么？其中一个看守还是你的支持者？”
“是的，让我来解释一下。”伯纳斯先生说道。他详细说明了他们与罗伯特·蒙森的相识过程以及彼此之间的关系。
“因为感激这位女士在他童年时给予他的恩惠，所以他才选择从事这份工作，以便寻找机会救出她。”
“原来如此。”
“嗯，他确实是个诚实的人！”农夫赞许地说。

“现在，奈先生，如果您想帮助我们，只需放我们自由即可。等我们离开后，请保持屋内安静，让那位上司尽可能多地睡觉——他睡得越久，我们就能离追捕者越远。”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把他锁起来，关一个月。”
“但那没有必要。我们只需要一天的时间，而我觉得，只要让他继续睡觉，您就能满足我们的这个要求。此外，还请您小心行事，不要在我们要逃跑时出卖我们的朋友罗伯特·蒙森。”
“我会用生命来保护罗伯特·蒙森。”
“万分感谢！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那我们就去见我的妻子吧，她正在焦急地等待着这次会面的结果。”里昂·伯纳斯说着，转身带路朝马厩方向走去。
“先生，您可以放心依赖我，不必担心。至少24小时内不会有人跟踪您。”农夫边走边说。
“我再次衷心感谢您。现在还有些话想对您说。”里昂·伯纳斯开口道。
但他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很难说出自己的想法；事实上，当伯纳斯先生把奈先生叫到一边单独谈话时，他本打算给奈先生一大笔钱，让他协助西比尔逃脱。
然而，他发现这位农夫并不是那种可以通过行贿或给予报酬就能打发的人；不过他确实是个穷人，显然很需要钱，而且很可能永远都需要钱。因为正如他在为西比尔出头时所表现出的那样，奈先生是个情绪冲动、判断草率且行为鲁莽的人，因此总是会陷入各种社交、家庭和经济上的麻烦之中。
所以，尽管伯纳斯先生想要酬谢他的帮助，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好。
最终，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奈伊先生，我们在谈话开始时我就说过，我可以告诉您一些对您有利的事情。”
“唉，天哪，您不是已经这么做了吗？不知还有没有比帮助那位女士更让我受益的事呢？”农夫热情地问道。
“从这个角度看来，您真是个心胸宽广、高尚的人啊。”
“不，我并非如此；但我毕竟是个男人，又不是野兽或恶魔，仅此而已。”
“嗯，农夫先生，我得承认，最初与您交谈时，我确实想过用一大笔钱收买您，让我们能够自由离开。我所说的‘有对您有利的事可提’指的就是这个。”
“那我很高兴您没有那么做——仅此而已。”
“我也很高兴，因为现在我知道，您那宽宏大量的心肠会促使您无私地帮助我们，甚至不惜付出巨大代价。”
“没错，确实如此。”农夫天真地回答。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会接受您的帮助，并永远心怀感激。”莱昂·伯纳斯严肃地说道。与此同时，他一直在悄悄查看自己钱包里的东西。最后，他从存放五百美元纸币的隔层中取出一张纸币，将其放入一个空信封里，准备好了递出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马厩门口。西比尔站在那里，靠在自己的马上，罗伯特·芒森则牵着另一匹马。
还没等莱昂·伯纳斯开口，奈伊农夫就冲了过去，走到西比尔面前，摘下帽子，伸出手来，大声说道：“请把您的手给我，女士。对于我之前不知道您的身份而说过的那些冒犯您的话和做的事，我千百次地向您道歉。但现在，女士，有一个人并不认为您是无辜的——因为他知道您确实是无辜的，而且他会竭尽全力为您战斗，直到最后一根骨头都用完为止。”

“只要他血管里还有一滴血，他就会为你们牺牲自己的生命。”
听到这番对她的清白的坚定证明，西比尔泪流满面，她握住那只伸向她的粗糙的手，对着它哭泣，然后将其紧紧贴在嘴唇上，再放到心上。
“是的，我愿意。绝不会让您的头发受到一丝伤害，”农夫激动得泣不成声地喊道。
与此同时，莱昂·伯纳斯正在向罗伯特·蒙森解释，他们已经找到了奈农夫这个朋友和帮手；但他建议蒙森设法让奈农夫那冲动的心智变得更为谨慎，从而避免他做出鲁莽的举动。
“现在，亲爱的孩子，”伯纳斯先生补充道，“我不会谈论对你这份巨大贡献的奖赏；但我可以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对我来说就如同弟弟一般，我会为你安排未来的生活，就当作你是我母亲的儿子一样。”
“您太慷慨了，先生。其实我并不需要任何回报，”罗伯特·蒙森真诚地回答。
随后，伯纳斯先生走到妻子身边，帮她坐上马背。确认她坐稳后，他自己也上了马，再次把罗伯特·蒙森叫到身边。
“再见了，罗伯特，愿上帝保佑你，”他热情地与年轻人握手。
“您也一样，先生！您也一样！”蒙森满怀感情地回应道。
这时，西比尔叫住了他。“再见了，亲爱的鲍勃。有生之年我都会记得你、爱你，”她说。
“我也会一直记得您，夫人，”他回答道，然后转身去掩饰自己的泪水。
最后，莱昂·伯纳斯骑马走到独自站着的奈农夫面前。“再见了，奈农夫！愿你的一生都能得到与你那颗高尚的心相称的幸福，”莱昂说道。

“先生，也祝您和您的妻子一切安好，我真心为您们祈祷！”农夫回答道。
“尼先生，这里有一份礼物——其实是一张便条，我希望您能收下它。”
“是纪念品吗，先生？”
“如果您愿意这么看的话，没错。”
“那会是什么呢，先生？”农夫问道，同时从伯纳斯先生手中接过了那个装着便条的小信封。
“可能是我妻子的几缕头发，也可能是我的肖像；但无论是什么，都请好好保管，回到家里之前不要看它。”
“好的，先生；不过您这让我更好奇了。”农夫说着，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意外的“财富”放进了马甲口袋里。
“现在，请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通往西方的最佳且最隐蔽的道路。”莱昂说着，握紧了缰绳。
“你现在面朝东方。直走大约一百码，直到遇到一个十字路口，然后向左转，沿着那条路走大约八分之一英里，就会看到另一条也在左边的路；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它就会直接通向西方。”
“再次感谢您！现在我们肯定能顺利到达目的地了。再见了，愿上帝永远保佑你们！”莱昂·伯纳斯挥舞着帽子，向即将离开的朋友们告别。
随后，这对夫妇一起在夜色中出发了。
在跟随他们之前，让我们先来看看那些为他们付出如此多的忠实朋友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三十四章 追捕

快马！快马！* * * *立刻追上去！——马尼恩。

农夫奈伊和罗伯特·芒森仍站在那里，头也不戴，注视着那些逃亡者，直到他们马蹄的声响在远处消失。随后他们转向彼此，冲动地握住对方的手，以战友的身份互相致意。接着，农夫奈伊转向那些蹲在马厩院里的黑人，显然他们在疑惑自己所见到和听到的一切；农夫便命令他们回到自己的住处去，如果不想丢掉脑袋的话，就最好保持沉默。

“现在我们回屋喝点自酿的酒，然后去睡觉吧。”农夫说着，快步走开，同时示意年轻的同伴跟上来。

“我打算让老珀利以为囚犯是从他家门口逃走的。”芒森边走边说。

“那可真妙！”农夫说道。

他们回到屋里，看了看大厅角落里那台老式的大钟，发现时间刚好是十一点。他们喝了一点自酿的酒，然后就去休息了。

罗伯特·芒森故意躺在那间被仔细锁住的房间的门外床垫上——正是他从那里帮助囚犯们逃走的。由于极度疲劳，他很快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直到很晚才醒来。

屋子里最早起床的是农夫的女儿基蒂以及她的老姑妈莫莉。

他们从阁楼上的房间下来，踮着脚尖走过正在睡觉的芒森，以免吵醒他。他们下楼后让人准备了早餐，但却不得不等待很长时间，农夫和那个年轻人始终没有出现。不过，当他们终于下来并为自己的迟到道歉时，女人们询问其他客人的情况，却被告知不得打扰他们。

时间缓缓流逝。

直到下午晚些时候，老珀利才醒来。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而且自己仍然昏昏欲睡，于是他只是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了。由于鸦片酊、啤酒中的鸦片成分以及啤酒花的共同作用，他一直睡到深夜，最终才醒来。看到四周依旧一片黑暗寂静，他便安静地躺在床上，觉得这可能是自己一生中度过最漫长的一夜了。最后他起身，拉开百叶窗想看看是否已经接近天亮。从地平线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让他意识到清晨即将来临，于是他打开另一侧的白百叶窗，在昏暗的光线中尽力穿好衣服。

等他穿好所有衣服时，天色已经稍微亮了一些。他走进走廊，去查看囚犯的情况。只见年轻的芒森躺在门前的床垫上。

“没错，”他想，但决定走到门口再仔细检查一番。首先，他发现锁上的钥匙已经被取走了。“很好，”他自言自语道，“芒森遵守命令，把钥匙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为了进一步确认囚犯确实安全无恙，他弯下腰查看芒森的睡姿，然后试着转动锁，发现锁是锁好的。“完全正确！没有任何疏漏。他是个很谨慎的人，回到总部后一定会得到好评。”他满意地低声说道。

不过，为了能够接触到锁，他不得不大幅弯下腰去查看躺着的芒森，结果在试图恢复直立姿势时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了，差点压到芒森，也把他彻底吵醒了。

“你在试图摆脱这个负担，对吧？”老珀利认出了他，但却假装把他错当成伯纳斯先生，一把抓住他的喉咙，大声喊道：“不行！你这种恶棍！除非经过我的尸体，否则你休想把她带出这个房间！”然后他疯狂地摇晃着他。

“是我——是我啊，鲍勃！求你别把我掐死！”老珀利一边挣扎，一边试图暂时从罗伯特的手中挣脱出来。

但芒森更加用力地掐住他、摇晃他，同时大声呼喊：“救命！有人被谋杀了！还发生了纵火案！这个人正在试图劫走我的囚犯！”他一直摇晃着他，直到他的牙齿都在打颤。

“哦，天哪！我就要被掐死了……”惊恐万分、几乎窒息的受害者断断续续地说。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从袭击者的手中挣脱出来，得以再次呼吸。

“救命！有人被谋杀了！还有火灾！”芒森继续大喊着，再次发起攻击。

“鲍勃！鲍勃！是我啊！珀利！醒醒，看看我！你还在睡觉呢！哦，天哪！在我能让他明白之前，他就会误杀我了！”这个可怜的人拼命挣扎，试图避开袭击者的手，但力气越来越弱。

与此同时，屋里的其他人也被吵闹声惊醒，他们迅速穿好衣服，涌进了走廊——女人们从阁楼楼梯下来，男人们则从下层的楼梯上来。

“现在我抓到你了！”芒森得意地叫道，他踢掉了珀利的脚，把他摔在地上。然后他弯下腰看着倒在地上的敌人，终于认出了他。

“哦！原来是你啊，珀利先生？我还以为那是伯纳斯先生在劫走他的妻子呢！”芒森冷冷地说道。

“那下次可要再仔细点，你这个愚蠢的笨蛋！你差点就杀了我！”受害者气喘吁吁地擦着脸上的汗水。

“怎么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人受伤了吗？”
老农奈伊和他的家人们围在事发现场，急切地问道。
“是的！我被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还受到了惊吓！”珀利愤怒地喘着气说。
“这么做是为了好。”芒森试图安抚他。
“哦，真是‘为了好’啊！那你们就放火烧自己吧——难道会因为‘好心’而杀害一个无辜的人吗？”帕利激烈地质问。
“其实是他突然扑到我身上，把我吵醒了。这里太黑了，窗户的百叶窗也关着，我看不清楚，所以才把他错当成伯纳斯先生，以为他在试图抢走他的妻子。”罗伯特·芒森解释道。
“哦！看来你并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有点受惊而已！来，喝杯苦酒吧。这样就能让你恢复过来，也能让你有胃口吃早餐了。”农夫友善地说。
“谢谢。如果您能把苦酒送过来，我就喝。在看到我照顾的人离开之前，我绝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他们现在也应该起床了！”珀利回答道，然后站起身来，用力敲打着房门。
当然，没有回应。
他一次又一次地敲门，声音比之前更大，还用高声呼喊他们。
但还是没有回应。
“天哪，他们睡得真沉！那我到另一扇门去敲吧。那扇门在他们的床头附近，他们肯定能听到我的声音。”
说着，老珀利走到隔壁的房间——那是他睡觉的地方。他把床垫从门边拖开，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却惊讶地发现门并没有锁上！
他毫不犹豫，立刻冲进了房间。
令他震惊的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们走了！他们逃跑了！”珀利惊慌失措地喊道，赶回通道里。他发现另一名狱卒仍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守卫，而农夫则手里拿着一杯苦酒在等待。

“逃跑了？”芒森重复道，“怎么可能？这门这么紧实，他们怎么逃得出去？”

“该死的！他们竟敢从我的门前逃走，还从我身上跨过去！”珀利气喘吁吁地说。

“那你就不能怪我了！”芒森天真地说道。

“谁说我能怪你？”珀利愤怒地反问，“我谁也怪不了！他们究竟是怎么打开锁、打开门，还从我身上爬过去的，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也没时间去调查了！”

“珀利先生，喝点苦酒吧。”主人递过杯子。

狱卒一饮而尽杯中的苦酒，然后说道：“农夫，立刻给我们备几匹马！我们必须马上追上去！这几小时内他们不可能跑得太远！”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睡了多久，以及错过了整整一天时间。

“我的马一整天都在拉木头呢。”农夫回答道。

“没关系！我以弗吉尼亚联邦的名义命令你，立刻备好那些马，让我们用来追赶犯人。”珀利断然说道。

农夫不确定这是否是必须服从的命令；而且他实在不愿意让马儿停止工作，尤其是为了去追捕西比尔·伯纳斯。不过他还是觉得，即便对自己不利，为了西比尔的安危，还是应该满足警长的要求；如果建议对方往东边追，反而可能会让他误入歧途，因为他知道西比尔其实正朝着西边前进。

于是他不再犹豫，立刻去执行命令。

“还有，农夫，等你处理完这件事后，把所有的男丁和女仆都召集到早餐室来，这样我边吃早餐边审问他们，这样就不用浪费片刻时间了。”他对着离开的农夫喊道。

一切都按照他的指示进行。当家人和仆人们聚集在早餐室里时，珀利询问并反复盘问他们，看他们在夜里是否看到或听到过那个女囚或她丈夫的任何消息，他们都如实回答说没有。因此，老珀利并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法警匆匆吃完早餐，等马匹准备就绪后，他叫上年轻的助手，然后骑上马出发了。

“该往哪儿追呢？有这么多条路可选啊！”老珀利苦恼地抱怨道。

“他们会不会直接往东边、某个海港方向去呢？”奈伊农夫建议道。

“当然会那样做。”珀利先生答道。“那么，芒森，我们就沿着昨晚来时的路回去吧。”他仍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这一天。

“而且，正如马房男孩所说，他们骑的是运货用的马，那些马已经累得不行了，而我们的马则还很精神，所以我们很快就能追上他们。”芒森巧妙地补充道。

他们向农夫及其家人挥手告别，然后全速追赶那些逃犯。可他们刚骑出一百码左右，刚走到那四个交叉路口时，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呼喊——

“喂！”

他们立刻拉住缰绳，四处张望，这时一个黑人男孩的脑袋从灌木丛中探了出来，大声喊道：“嗨，先生！”

“你是谁？想干什么？”珀利问道。

“我叫比尔，没什么目的。不过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想知道那个逃跑的女人和那个珠宝商去了哪条路。”

“我知道，他们往这边走了。”珀利说着，指向正前方。

“不，他们也没有那样做！他们太聪明了，他们知道你肯定会沿着那条路去寻找他们，就像你现在做的那样；所以他们就选择了另一条路。”
“很有可能是这样！孩子，你知道他们走了哪条路吗？”
“知道，先生。”
“那就告诉我吧。”
“如果你给我25美分，我就告诉你。”这就是他提出的条件。
“来，拿去！”帕利先生说着把那枚银币扔给了男孩。
“谢谢您，先生！”男孩笑着接过了那枚钱币。
“现在告诉我吧。”
“嗯，先生，他们沿着左边的路一直走，直到下一个转弯处，然后又向左转，继续沿着那条路前进，朝着下午太阳落山的那处山间缺口走去。”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孩子？”
“我当时正在外面打猎，听到他们在谈话，就偷偷听着，听到了所有的事情。因为找不到野猫，我就跟着他们；他们的马也累了，因为他们不停地互相抱怨。所以他们走得很慢，我才能一直跟在他们后面。”
“你跟了他们多远？”
“唉，先生！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整晚都跟着他们。”
“他们从来没发现你吗？”
“没有，先生，他们根本没发现我。我光着脚，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还一直躲在路边的灌木丛中，所以他们始终没发现我。”
“那你是在哪里与他们分开的？”
“嗯，先生，直到看到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我才和他们分开。如果您带我走在您后面，我就带您找到他们藏身的地方。那里离这儿不远，真的不是很远。”

“哦！太好了！我的逃犯们，我一定要抓住你们！”珀利得意地叫道，同时示意那个黑人小孩跳到他身后。

“等等！”罗伯特·芒森惊恐万分，担心西比尔·伯纳斯的安全，“停下！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打算绑架奈农夫的奴隶吗？”

“小子，你是奈农夫的人吗？不过你属于谁其实并不重要。以弗吉尼亚联邦的名义，我要抓走任何一个能帮我找到囚犯藏身之处的家伙。”这位新来的执法官似乎认为，这样的言辞就如同绝对君主的印章一般，足以作为一切行动的依据。

“可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和妈妈都是自由人，我们没有主人，也没有人可以支配我！”男孩说道。

“没错，快跳到我后面去。”年长的执法官说。小比尔一安全地坐到他的背后，后者立刻用马刺刺激马匹，全速飞奔而去。

他们沿着十字路口的左支路，也就是南边的那条路前进，一直跑到通往西边的小路。他们转入那条路，继续前行，穿过田野、森林、山口和山谷，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另一座山脉前，听到了一条大河的咆哮声。他们进入那片黑暗的区域，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

当他们终于走出山口时，夜色已经漆黑一片。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路呢？”疲惫不堪、几乎饿虚的珀利问道。

“你看到那些从树间露出来的灯光了吗？”男孩问。

“是的，我看到了！”

“那么，他和她就在里面吗？”

“你确定吗？”珀利焦急地问。

“我在这儿啊，大人！如果他和她不在里面，那我就落在你手里了，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好吧！”珀利喊道，他下马后朝灌木丛走去，芒森和那个黑人男孩紧随其后。

第三十五章：逃亡者

他们不得踏入自己的田地，不得从山丘上拔下任何幼树，也不得进入自己漂亮的宅邸。——豪伊特

里昂与西比尔在黑暗中沿着那条荒凉的乡间道路继续前行。他们的马匹因长时间驮着马车而疲惫不堪，至今仍未恢复体力。他们自己也极为疲倦，而且还不习惯骑马。道路十分崎岖，夜晚也极其黑暗，因此他们的行进十分艰难缓慢。由于没有意识到有人正在跟踪并偷听他们的谈话，他们便畅所欲言地讨论着自己的计划。如今，他们成功逃脱的希望已远不如前两次尝试时那么大了。他们现在没有伪装，也没有为旅途做任何准备，只有些钱和换洗的衣服。为了获取食物，他们不得不在人家家里停留，这无疑会带来一定的危险。他们一边讨论着这些事情，一边让马儿在崎岖的道路上来回跋涉，穿过树林和田野，直到接近那个整夜都隐约可见的山口——那就像黑色墙壁上的灰色裂缝。

“应该快到早晨了。但我还不太清楚我们所在的位置。等天亮后，我至少可以看看地图和指南针。”里昂不安地说。

“我以前从未来过山的这一侧，但我觉得那应该就是我们眼前看到的黑岭的支脉吧。”西比尔建议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里昂补充道。“但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们肯定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很远了。”

“安静点！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当他们又骑行了一段距离后，西比尔问道。
“没有，是什么声音？”
“仔细听！我想知道你能不能认出来。”她说。
“我听到一阵微弱而遥远的轰鸣声，好像是瀑布的声音。”他回答道，同时停下马来仔细聆听。
“那是我们的黑急流！”西比尔惊呼道。
“天哪！看来我们彻底迷路了。不过现在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前进，或者在这里等待，直到天亮可以借助指南针找到方向。”
“而且，里昂，没人会想到在我们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寻找我们。”她补充道。
“确实如此。”他承认道。
他们继续缓慢地骑行着，尽力在黑暗中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让疲惫的马匹休息。
此刻，他们的道路正穿过那条深邃的山间通道。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行，最终进入了一条蜿蜒的小路，这条小路通向树木茂密的山坡下方。在这里，他们可以更轻松地继续前行，直到到达山脚和树林的边缘，然后来到一条废弃已久的道路上，这条路沿着一条湍急的河流延伸，背后则是另一座山脉。
“天哪！我们终于到了！”里昂·伯纳斯停下马，环顾四周，心中充满了惊讶、沮丧与无奈。
“没错，我们就在黑河岸边，也就是我们自己的黑谷的入口处。”西比尔也说道，她的声音中更多的是满意而非失望。可怜的西比尔和所有女性一样，多愁善感且缺乏逻辑。
“不过，我敢说，就连它的主人你，也从未到过这里吧。”里昂一边整理马匹，一边说道。

他们继续前行，试图在黑暗中找到一个地方让马匹休息。突然，当他们缓缓前进时，听到从相反方向传来马车和马匹的声音，同时还有一人正在唱歌：
“兄弟姐妹们终将相聚，
兄弟姐妹们终将相聚，
兄弟姐妹们终将相聚——
相聚之后便再不相离！”
“没错，主啊！他们确实会如此。所有离去的朋友都会重聚，从此不再分离！荣耀啊！”那歌者的声音充满热情。
“那不过是某个黑人带着他的牲口罢了。”里昂·伯纳斯说道，试图安抚西比尔的情绪——她一遇到陌生人总是会惊慌不安。
“是吗？但在这种时候，除了像我们这样的逃亡者之外，还有谁会出来呢？”西比尔怀疑地问道。
“哦，他可能是为了去市场而早早出发的吧。应该快到早晨了。”
“哦，必有荣耀——
荣耀！荣耀！荣耀！——
哦，上帝的宝座周围必有荣耀！”那看不见的歌者继续歌唱，他的歌声回荡在山洞与山谷间。
“没错，主人啊！天上到处都会有荣耀与欢呼声，”他补充道，“因为——
圣徒们与天使们终将相聚，
圣徒们与天使们终将相聚，
圣徒们与天使们终将相聚——
相聚之后便再不相离。”

“我和我的年轻妻子将会重逢！从此再不会分离！太好了！”歌手突然大声喊道。
“里昂，那是我们的乔！”西比尔惊喜地叫道。
此时，马车和马匹已隐约出现在黑暗中，几乎就要来到他们面前了。
“乔！”西比尔高兴地呼喊道——“乔！”
“谁啊？”那男人惊恐地回答。
“是我！西比尔，乔！”
“哦，天哪！一定是她的鬼魂在召唤我，她肯定已经死了！”那男人颤抖着声音说道。
这时，两匹马已经到了马车旁，车夫则惊恐地坐在车上。
“乔，别害怕！是伯纳斯夫人亲自在跟你说话，我也在她身边。”伯纳斯先生安抚道。
“哦，里昂先生！真的是她本人以及您本人吗？”那男人满心怀疑地问道。
“真的是西比尔和我，乔。”
“哦！天哪！您可把我吓坏了！”
“冷静点，乔，告诉我你大清早在这里做什么。”
“哦，里昂先生，您离开后，我就来取那辆运货车了，之前因为担心引起怀疑，所以没机会去拿它。”
“那车里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先生。”
“那就稍等一会儿，把床垫铺在车底，让你的年轻妻子可以躺下来休息，我们则聊一会儿。”
乔立刻照做了。当那张简陋的床铺准备好后，里昂把西比尔从座位上抱下来，让她躺在上面。那些疲惫的马儿则……

他们从马背上下来，暂时放马自由活动。随后，伯纳斯先生和乔在路边坐下来商量对策。

“首先，乔，我希望你告诉我，我们在‘鬼屋教堂’的行踪有没有被人发现。”伯纳斯先生说。

“哦，没有，先生！根本没人起过疑心！事实上恰恰相反。”

“怎么会这样？”

“因为大家都以为您一直待在马斯特·卡平·彭德勒姆那里，而当他自己被怀疑时，他反而坚称您并不在那里；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

“那后来呢？”

“嗯，他公开否认了这一切，声称自己的房子是他的领地，他可以随意收留任何人，尤其是那些高贵且遭遇不幸的女士。”

“真是高尚的心肠！我感谢他！”伯纳斯先生赞叹道。

“您看，先生，他的这种态度让所有人都相信您就藏在他家里，就连那些搜查的人也找不到您。所以，从一开始到最后，根本没人提起过‘鬼屋教堂’这件事。”

“乔，我们离‘鬼屋教堂’还有多远？”

“不超过一英里，先生，从通往那里的小路算起。”

“好吧，我觉得我们今天最好再去那儿休息一下，晚上再继续赶路。没有比那更安全的地方了。”

“先生，世上确实没有比那更安全的地方了。”

“那我们就立刻出发吧。把马鞍放到马车里，放在你女主人的脚边，别让她觉得拥挤。我会驾驶马车，你则带领那两匹骑马跟在我们后面。”伯纳斯说着便走到那辆简陋的马车旁，西比尔正睡得香甜，即便他登上车座并启动马车在崎岖的路上行驶，她也没有醒来。

乔则牵着那两匹马紧随其后，他们就这样继续前行。

“乔，”伯纳斯说，“希望家里的一切都一切顺利。”

“先生，既然主人和夫人都不在，那就只能靠卡平·彭杜勒姆了。他是个能干的律师，也负责处理各种事务。温特罗斯夫人则负责打理家务。只是他们一直都生活在恐惧之中，生怕那些强盗出现。”
“强盗团伙？乔？”
“是的，先生，还有拦路抢劫的歹徒。”
“真的吗！乔，我最近已经听到过两次关于这个团伙的传闻了。这种人真的存在吗？”
“确实存在，先生。自从有记录以来，这片地区还从未遭受过如此严重的抢劫之灾。比如，摩根先生在布莱克维尔的店铺就在一夜之间被闯入，价值约一千二百美元的货物被抢走了。”
“那些东西一点都没找回来吗？”
“没有，先生。而且，卡平·彭杜勒姆自己的房子也被闯入了，里面的珠宝和器皿也被偷走了，损失大约有两千美元。”
“真是令人难过！那有没有关于那些强盗的线索呢？”
“一点都没有，先生！就在昨晚，贝雷斯福德法官从村里回来，他在那儿和几位绅士一起打牌，赢了一些钱，钱就放在身上。当他经过自己房子下方的树林时，有两个人拦住了他：一个人抓住他的缰绳，另一个人用枪指着他的头，让他选择是交出钱还是丢掉性命。法官选择了保命，于是把赢来的钱交了出来。”
“我可不为他感到难过！那种靠不正当手段赚钱的人，活该失去它。不过你告诉我的这些事情真是让我震惊。”
“是的，先生！而管理布莱克厅的老妇人们更是震惊不已，她们甚至不敢独自睡觉，只好和狗一起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这种情况必须得到解决。应该成立一个警戒委员会。不过我们现在正在路上，我的妻子还在熟睡中，我不想吵醒她。而且我们也无法让马车穿过那片灌木丛。等等！我来告诉你我们可以怎么做。我们可以把床垫的四角固定住，然后……”

“把她抬到小教堂里去吧。只要我们小心点，甚至不必叫醒她。”伯纳斯先生说着，停下了马车并从座位上下来。乔把两匹马拴在树上，然后走到马车旁协助主人。他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抬起床垫，将其朝小路的入口方向搬运过去。刚被移动时，西比尔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随后便陷入了更深的睡眠，即便他们将她抬进那座阴森恐怖的小教堂，仍将她放在祭坛右侧的旧地方、那张床垫上，她也没有再醒来。“可怜的孩子！她身心俱疲，几乎无法坐稳在马背上。可她从未抱怨过，要不是因为她处于这种类似昏迷的状态，我根本不会意识到她已经如此虚弱。现在她是不会醒来了。我们可以放心地离开她一会儿，回去把马牵过来——今天我们必须把它们藏起来，晚上再用。乔，等你帮我把马牵过灌木丛后，就去布莱克维尔买些食物，今晚在我们继续出发之前送到我们这儿来。”“是的，先生。另外，马车上还有您离开时留在小教堂里的饼干、奶酪、甜点，还有一瓶波特酒。”“哦，那真是太好了，乔！我们回来时一定要把那些东西也带回小教堂。”伯纳斯先生说着，便和仆人一起朝灌木丛中的小路走去。独自留在那座阴森的小教堂里的西比尔又沉沉睡去了一会儿。其实她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搬到了那里。当她从马车上被抱下来时，她有半醒着，但很快又睡着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被带到一个安全且安静的地方，而她忠诚的丈夫和仆人正在背着她——她还隐约意识到自己被放在了一个平坦、舒适的地方，头顶还有屋顶；但除此之外，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也不在乎什么了，因为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已极度疲惫，根本无法醒来说话，甚至连保持清醒都做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突然间被惊醒——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清醒感，就连在崎岖道路上颠簸的震动，或是穿过荆棘丛时的痛苦，都未能让她如此清醒。而让她醒来的是一阵触感——一只冰冷的小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庞。她惊恐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一切都是漆黑一片，起初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当她努力睁大眼睛时，才隐约看到哥特式窗户的轮廓，以及外面黑暗的夜空和诡异的树木；她立刻认出了那座闹鬼的小教堂！原来他们在她睡着时将她带到了这里；此刻，在这荒凉之地、深夜之中，她独自一人身处这个充满恐怖的地方。她试图因恐惧而呼喊，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她只好重新躺回床垫上，闭上眼睛，生怕有什么可怕的景象刺痛自己的双眼。接着，她又感觉到有手在摆弄她的身体。那些手从她的肩膀和四肢下方伸进来，试图将她从床垫上抬起来。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到两个蒙着黑布的身影，一个在她头顶，另一个在她脚边。她在极度恐惧中试图呼喊，但声音依旧无法发出，全身也仿佛失去了力气。他们将她抬起来，然后带着她前进——天哪！要带到哪里去？是通往那个敞开的地下室大门，从那里透出幽幽的光芒！他们将她抱下那些可怕的台阶，放在那致命的地板上！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声音在阴森的拱廊中回荡。“现在我们抓到她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低语道，紧接着是一阵空洞的笑声。西比尔因恐惧而昏了过去！关于西比尔的后续经历，将在即将出版的《为生命而战》一书中继续讲述。

结束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残酷如坟墓》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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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附有表明该作品已获得版权所有者许可的说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此类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与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将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从该作品中删除，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的文件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其他文件中移除这些条款。

1.E.5. 在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重新分发此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之前，必须明确显示1.E.1段中规定的内容，并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

1.E.6. 可以将此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不过，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使其可被访问，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此类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内容。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副本的提供、访问或分发收取合理的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版税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使用作品后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款项。同时，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对应的费用。

• 您还需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款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方。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相关帮助，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联系该基金会。

1.F.

1.F.1. 在创建Gutenberg™作品集的过程中，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用于识别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对其开展版权调查、进行文本转录及校对工作。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造成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为您承担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为您提供一份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接收该作品，以此替代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不再有进一步解决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段中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特定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所有责任、成本及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发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她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务识别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分发、并被更多设备所读取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相关法律。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性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无法也不会在那些尚未满足相关要求的州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访问古腾堡计划网站，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仅依靠有限的志愿者网络来制作和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使用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了解新发布的电子书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