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at-arms _ being a narrative excerpted from the chronicles of Urbino_ during the dominion of the high and mighty Messer Guidobaldo da Montefeltro Rafael Sabatini 63131 download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爱在战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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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爱在战火中》
内容选自乌尔比诺编年史，记述了强大的梅塞尔·吉多巴尔多·达·蒙特费尔特罗统治时期的故事。

作者：拉斐尔·萨巴蒂尼

发布日期：2002年11月1日 [电子书编号#3530]
最新更新时间：2021年2月26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3530

致谢：约翰·斯图尔特·米德尔顿与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爱在战火中》开始 ***

臂弯里的爱恋

这段文字摘自乌尔比诺的编年史，记载的是强大而威严的圭多巴尔多·达·蒙特费尔特罗统治时期的故事。

作者：拉斐尔·萨巴蒂尼
“我歌颂女人、骑士、武器与爱情，
歌颂礼仪与英勇的壮举。”

阿里奥斯托

目录

第一章 民众之声

第二章 山间小路

第三章 斗篷与杂色衣衫

第四章 瓦伦蒂娜小姐

第五章 詹·玛丽亚

第六章 多情的公爵

第七章 阴险的贡扎加

第八章 在酒的污浊之中

第九章 “绳索游戏”

第十章 驴子的叫嚷声

第十一章：流浪骑士们

第十二章：愚人的好奇心

第十三章：吉安·玛丽亚立下誓言

第十四章：福尔泰马尼饮水

第十五章：弗朗切斯科的仁慈

第十六章：贡扎加揭露真相

第十七章：敌人

第十八章：背叛

第十九章：阴谋与反阴谋

第二十章：恋人们

第二十一章：忏悔者

第二十二章：一个启示

第二十三章：在军械塔中

第二十四章：中断的弥撒

第二十五章：罗卡莱奥内的投降

第一章：民众之声
从山谷中，伴随着晚风的吹拂，隐约传来了安杰卢斯钟的鸣响。在山上的一个牧羊人小屋里，有六个人摘下帽子，低头静立，响应着钟声的召唤，开始晚祷。一盏带有三个灯口的黄铜灯悬挂在布满灰尘的屋顶上，它发出的光亮微弱，烟雾却比火焰更多，为昏暗的小屋带来一片昏黄的光线与难闻的气味。不过，至少这些光线足以让人看出这六个人的服饰相当华丽，与周围肮脏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当《圣母经》的最后一声回荡在山间落叶松间时，他们虔诚地划着十字，然后缓缓戴上帽子，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目光。然而，还没等有人开口提出心中的疑问，敲门声便响起了。

“终于来了！”老法布里齐奥·达·洛迪如释重负地叫道。这时，一个身材健壮、穿着华丽衣服的年轻人立刻按照法布里齐奥的示意去开门。

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他头戴一顶宽大的无羽帽子，身披一件斗篷。进入屋内后，他解开了斗篷，露出里面极为简朴的衣物。他的腰间系着一条钢制腰带，固定着一件皮制上衣；左侧挂着一把带有环形钢护手的长剑，右侧则露出一把粗大的皮斯托亚匕首的刀柄。他的红色长裤塞进未经过处理的皮靴中，靴子前面用带子系紧，膝盖处则向下翻折。总体来看，他就像一个和平时期的雇佣兵。尽管如此，那六位贵族还是再次摘下帽子，以恭敬的姿态站立着。

他稍作停顿，脱下斗篷，那个为他开门的年轻人立刻上前帮忙，仿佛他生来就是仆人一般。接着，他摘下帽子，让它挂在肩上，露出依然年轻的面容……

他拥有超凡的力量与高贵的气质，一头乌黑的头发被用金线编织成宽大的发网——这是唯一能表明他的身份比最初看上去更为显赫的服饰。他快步走到那些粗糙且沾满油污的桌子旁，众人正站在那里，他用黑色的眼睛迅速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先生们，”他最终开口说道，“我到了。我的马在圣安杰洛之外半里处瘸了，我不得不步行继续旅程。”“阁下一定很累了，”法布里齐奥立刻关切地说道，这种关怀是那些地位崇高之人惯有的。“请喝一杯普利亚葡萄酒吧，大人。来，范富拉，”他叫住那个负责引路的年轻贵族。但新来的人制止了他，用手势示意不必再提此事。“先别管这个。时间至关重要，你们根本无法想象。各位尊贵的先生们，很可能，如果我没有这样出现的话，就根本不会来了。”“怎么会？”有人惊呼道，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脸上也露出惊恐的神情。“我们被出卖了吗？”“如果你们担心会被出卖的话，那确实有可能。当我穿过梅塔乌罗河上的桥梁，沿着通往这里的道路前行时，我的目光被路边灌木丛中透出的红色光芒吸引住了。那红色光芒其实是夕阳反射在某个隐藏着的监视者头盔上的光亮。我继续向前走，戴着帽子以遮住脸庞，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四周。当我经过那个间谍埋伏的地方时，透过那些本可以遮住他的树叶，我看到了马苏乔·托里的那张邪恶的面孔。”听者们顿时骚动起来，惊恐之情更甚，还有几个人脸色大变。“他在等谁？这是我当时就在思考的问题，后来我发现答案就是我在等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也知道我走了多远的距离，所以他不会期待看到我步行而来，或许也不会想到我会穿着这样的衣服出现。正因如此，再加上我戴着帽子、披着斗篷来掩饰自己，他才没有对我进行任何盘查，让我顺利通过。”“看在圣母的份上！”法布里齐奥激动地喊道，“我发誓你的推断是错的！在整个意大利，除了我们六个人之外，没人知道你会在这里与我们见面。我以《圣经》起誓，我们当中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

他环顾四周的同伴们，似乎在请他们证实自己的话。他们立刻以与他同样激烈的言辞肯定了他的说法，直到最后，那个新来的人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我也没有说出来，”他向他们保证，“因为我尊重您的命令，法布里齐奥先生。不过——那个像小偷一样躲在路边的马苏乔究竟在做什么？各位，”他语气稍作改变，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您让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目的，但如果您的计划中藏着叛国行为，那我劝你们小心！公爵已经知道了，或者至少有所怀疑。如果那个间谍不是来监视我的，那他肯定就是来监视所有人的，以便立刻向他的主人报告这次聚会中有谁在场。”

法布里齐奥轻蔑地耸了耸肩，他的邻居费拉布拉奇奥也表达了同样的态度。

“让他知道吧，”后者冷笑道，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个新来的人抬起头，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既惊讶又恍然的神色。他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各位，我是对的，”他略带严厉地说，“叛国确实就是你们的目的。”

“阿奎拉大人，”法布里齐奥回答道，“我们背叛一个人，只是为了能对一个国家保持忠诚。”

“哪个国家？”阿奎拉大人轻蔑地问道。

“巴比亚诺公国。”他回答。

“你们要为了对公国忠诚而背叛公爵？”他质问道，声音中的轻蔑愈发强烈。“各位，这是个谜，我可不想去破解它。”

一阵沉默之后，他们彼此对视，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他们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于是用目光和心思思考是否应该继续下去。最终，法布里齐奥·达·洛迪叹了口气，再次转向阿奎拉。

“伯爵大人，”他用平静而有力的声音说道，“我已年迈；我所拥有的姓氏以及出身家族都极为尊贵。”

您绝不能如此恶毒地看待我，认为我会在晚年做出任何有损于他人声誉的事。先生，被称作叛徒实在是个极其恶劣的称呼，我认为这种称号根本不适用于我或我的同伴们。那么，请您赏脸听我把话说完吧，阁下；听完后再对我们作出评判。不，我们要求的不仅仅是评判，伯爵大人——我们希望得到您的指引，以便将我们的国家从即将到来的灾难中拯救出来。我们承诺，绝不会采取任何未经您同意的行动，也不会做任何您不支持的事。”

阿奎拉伯爵弗朗切斯科·德尔·法尔科在听他讲话时，眼神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充满好奇与敬意的神情。他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请您开始讲吧。”他仅此而已。法布里齐奥本想立刻开口，但费拉布拉乔出面要求阿奎拉给出书面保证：如果他拒绝他们的提议，就不会出卖他们。在得到他的承诺后，他们便在简陋的凳子上坐下。法布里齐奥再次担任发言人，开始阐述他邀请伯爵前来的目的。

他简要介绍了当前执政的巴比亚诺公爵贾安·马里亚·斯福尔扎的为人——他是靠其强大的叔叔、米兰领主洛多维科·斯福尔扎才得以登上王位的。法布里齐奥指出了此人肆无忌惮的挥霍行为、持续的放纵态度、在治国事务上的疏忽，以及他显然不愿履行自身职责的态度。在讲述这些内容时，法布里齐奥表现得极为谨慎克制，因为他的对话对象可是公爵的表亲。

“到目前为止，阁下，您应该已经知道，我们这位尊贵的表弟的子民们普遍心怀不满。一年前就发生过巴科利诺的阴谋，如果那次阴谋得逞，我们就会落入佛罗伦萨的手中。虽然那次阴谋失败了，但类似的阴谋仍有可能再次发生。如果公爵越来越不受民众欢迎，就可能会有更多人参与此类阴谋，到那时我们这个独立国家就会灭亡。而我们所面临的危险就是……”

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不仅可能因我们自己的背叛而陷入险境，还可能被他人的武力所迫。那个敌人就是凯撒·博尔贾。他的势力如同瘟疫一般在意大利各地蔓延，他甚至威胁要像吃洋蓟一样，一片片地吞噬这片土地。他那贪婪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我们，而我们这些毫无准备的人，又有什么力量能够成功抵抗瓦朗蒂诺公爵那强大的势力呢？殿下其实很清楚这一切，因为我们已经把情况向他讲得一清二楚，同时也提出了应对之策。然而，他似乎对自身的危险与拯救都漠不关心。他把时间都花在狂欢、跳舞、打猎以及那些可耻的风流韵事上；如果我们敢提出警告，得到的只有威胁和诅咒。”

达洛迪停了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言辞有些过激了。不过，至少他的同伴们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们只是用愤怒的低语来表示赞同。弗朗西斯科皱起眉头，叹了口气。

“唉！我确实非常清楚您所说的这种危险。但是，您期望我做什么呢？为什么要向我倾诉您的忧虑？我又不是政治家。”

“大人，这里不需要政治家，巴比亚诺需要的是一名战士——一种能组织军队来抵御即将到来的侵略的战斗精神。简而言之，伯爵大人，我们需要像您这样的勇士。在整个意大利，乃至整个世界，还有哪个人——或者哪个女人、孩子——没有听说过阿奎拉领主的英勇事迹呢？您在比萨与佛罗伦萨之间的战争中所展现的骑士精神，以及您为威尼斯人效力时所取得的战功，简直足以成为史诗的主题。”

“法布里齐奥先生！”保罗低声说道，试图制止这位过分赞扬他的对话者，他的脸庞也泛起了微红。但达洛迪却继续说下去，完全不顾及他的反应：

“大人，您曾经作为雇佣兵为异国效力，表现得如此英勇，难道现在还要犹豫是否要运用自己的技能和勇气来对抗祖国的敌人吗？不会的，阁下。我们了解弗朗西斯科·德尔·法尔科的爱国之心，我们相信他一定会挺身而出。”

“你们做得对，”他坚定地回答道。“到时候，我会随时准备就绪。但在那之前，至于那些准备工作——为何不直接去跟殿下商量呢？”

洛迪高贵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微笑，而费拉布拉乔则发出冷笑，以他那特有的粗暴口吻回应道：“我们要跟他谈论骑士精神、英勇事迹吗？我宁愿让罗德里戈·博尔贾去履行他作为教区代表的神圣职责；那还不如把香撒在粪堆上呢。我们对吉安·玛丽亚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既然向他求助和向您求助一样毫无用处，那我们就再给他一条路，让他能够拯救巴比亚诺，避免瓦伦蒂诺的进攻。”
“啊！那条路是什么呢？”伯爵问道，目光又转向法布里齐奥。
“与乌尔比诺家族结盟。”洛迪回答。“圭多巴尔多有两个侄女。我们已经与他接洽过，他似乎很愿意接受我们提出的婚事。如果能与蒙特费尔特罗家族结盟，我们不仅能得到圭多巴尔多的帮助，还能得到博洛尼亚、佩鲁贾、卡梅里诺以及一些与乌尔比诺命运相连的小邦国的支持。这样，我们就能向塞萨尔·博尔贾展示一个强大的联盟，让他不敢再进犯我们的领地。”
“我听说过这件事，”保罗说。“那确实是个明智的做法。可惜谈判失败了！”
“可为什么会失败呢？该死的！为什么？”性情暴躁的费拉布拉乔怒吼着，用他那有力的拳头猛击桌子，差点把桌子砸碎。“因为吉安·玛丽亚不想结婚！我们给他看的那位姑娘美得像天使一样，可他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在巴比亚诺有个女人——”
“大人，”法布里齐奥急忙打断他，生怕对方做出过激行为，“事情正如费拉布拉乔所说。殿下不愿意结婚。正因如此，我们才邀请您今晚来这里。殿下不会采取任何行动来拯救公国，所以我们才求助于您。民众站在我们这边；在巴比亚诺的每条街道上，人们都公开称赞您是能够领导他们、保护他们家园的公爵。那么，以民众的名义，”老人站起身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作为民众的代言人，我们现在将巴比亚诺的王冠献给您。请今夜与我们一同回去吧，大人。明天，只需二十名骑兵护卫，我们就能——”

率军进入巴比亚诺，宣布自己为公爵吧。你无需担心会有任何反抗——在巴比亚诺，只有一个人还效忠于吉安·马里亚，那就是你所说今晚见过的马苏乔；他之所以忠诚，是因为他和跟随他的五十名瑞士雇佣兵都是受雇而如此行事的。快吧，大人！用你的理智来判断：一个诚实的人，是否需要犹豫不决，才能推翻一个除了依靠五十名外国士兵的庇护之外毫无防御能力的王子呢？

这番激昂的演讲过后是一阵沉默。洛迪依旧站立着，其他人则坐着，急切的目光盯着伯爵，屏息等待他的答复。阿奎拉也一动不动，几乎仿佛没有呼吸。

他坐在那里，双手紧握椅子扶手，头低垂着，下巴搁在胸前，浓重的愁云笼罩着他高贵的额头。在他们等待他回答的同时，他的内心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斗争。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他面前的权力，只要他伸手就能得到，这一刻让他目眩神迷。他仿佛瞬间就看到了自己成为巴比亚诺的领主，想象着自己会创造辉煌的骑士事迹，让自己的名字以及巴比亚诺的名声传遍整个意大利。凭借自己的爱国心和出色的军事才能，他可以让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领地变成意大利的强权之一，与佛罗伦萨、威尼斯或米兰相抗衡。他想象着领土的扩张，周围的领主们都会成为他的附庸。他想象着自己一步步从粗野的博尔贾手中夺回罗马涅地区，像在科马基奥的沼泽地里猎杀野猪那样将博尔贾追捕至死，或者把他逼入梵蒂冈，让他躲进自己父亲的堡垒里——那是他留给博尔贾的最后一块领地。他梦想着巴比亚诺能受到各大共和国的青睐，它们会渴望与巴比亚诺结盟，以抵御法国人和西班牙人的进攻。他在那短暂的幻想中看到了这一切，诱惑力如钢铁般牢牢抓住了他的战斗精神。接着，另一幅画面浮现在他眼前：在和平时期他该做些什么呢？他的灵魂属于战场，而非宫廷的虚伪氛围。为了得到这份权力，他必须付出什么？他那宝贵的自由。名义上可以统治，但实际上却要受制于人；一旦他违背统治者的意愿，某个夜晚就会再次举行这样的会议，人们会密谋将他除掉。

他的垮台，以及取代他的机会——因为他被邀请去取代吉安·马里亚。最后，他想起了那个他被命令要夺取其权力的人：自己的表弟，父亲姐妹的儿子，与他有着相同的血脉。他终于抬起头，看到了那些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阴沉不安的面孔。他严厉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谢谢各位给予我的这份荣誉，”他缓缓回答道，“不过恐怕我实在配不上这份荣誉。”他们齐声反驳道：“那至少也是我无法接受的荣誉。”一阵沉默之后，他们原本热切的表情变得沮丧起来。“可是，大人，为什么呢？”老法布里齐奥终于喊道，双臂伸向伯爵，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圣母玛利亚啊！为什么？”“因为——就举一个例子吧——你们要求我推翻并取代的那个人，其实是我的亲兄弟。”要不是他的语气很平静，人们可能会以为他在责备他们。“我原以为，像您这样的人，爱国主义以及对巴比亚诺的热爱，应该会比血缘关系更重要吧。”法努拉严肃地说。“你想得对，法努拉。我不是说过，我给出的理由只是众多理由中的一个吗？各位，请问，你们有什么理由相信我会明智地治理国家呢？目前巴比亚诺正面临危机，确实需要一位领袖。但不要被这表象所迷惑，因为国家的命运也可能出现这样的时刻：那样的人或许会像现在的公爵一样不适合掌权。到那时怎么办呢？一个优秀的骑士未必能成为称职的朝臣或政治家。最后，朋友们——既然你们必须知道我心中的真实想法——那就是我有点爱自己。我太珍惜自己的自由了，不想在宫廷的束缚中生活。看，我对你们很坦诚。我喜欢自由自在地游历世界，就像天上的风一样自由。至于公爵的皇冠和紫色长袍……”他突然笑着打断了自己。“好了，朋友们！你们……”

“我确实有理由且也愿意这么做。再次向您致谢，但很遗憾，以我的身份，恐怕无法成为您所期望的那个人。”他靠回椅子里，用充满哀伤的眼神望着他们。片刻的沉默之后，达洛迪用颤抖而充满恳切的语气请求他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老人本想继续争辩，但阿奎拉打断了他。“法布里齐奥先生，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现在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决心。不过，各位，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我会与你们一同前往巴比亚诺，试图与我的表弟谈谈。我还会争取让他把总司令一职交给我；如果他同意的话，我就会重组我们的军队，并与邻国建立联盟，至少在某种程度上确保我们国家的安全。”他们仍试图说服他，但他坚决抵制他们的努力。最终，达洛迪怀着悲伤的心情，感谢他承诺会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说服吉安·玛丽亚。“至少为此，我们感谢阁下的付出。我们会尽我们在巴比亚诺所拥有的影响力，确保总司令一职能授予您。我们原本希望您能担任更重要的职务，如果您日后改变主意——”伯爵严肃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就在这时，年轻的范富拉·德利·阿尔奇普雷蒂突然站起身来，眉头紧锁，俊美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他这样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后便竖耳倾听，周围的人也都惊讶地注视着他。其实，他转身时发出的那声呼喊就已经足以解释他奇怪的行为了。在他突然打开门后的那一阵紧张的寂静中，他们从外面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行军脚步声。

第二章 山间小路
“有武装的人来了，各位大人！”范富拉大声喊道，“我们被出卖了！”
他们彼此对视，眼中充满严峻的神情——那种神情足以取代那些卑劣之徒心中的恐惧。
这时，阿奎拉缓缓站起身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目光落在自己的武器上。他轻声呼唤着一个名字——“马苏乔·托里。”
“唉，”洛迪痛苦地叫道，“但愿我们当初听了你的警告！一定是马苏乔，还有他手下的五十名雇佣兵。”
“以我的判断，人数不会少于这个数，”费拉布拉奇奥说，“而我们只有六个人，而且还没有带上武器。”
“七个人，”伯爵简短地纠正道，同时戴上帽子，松开剑鞘中的剑。
“不，大人，”洛迪伸手按住伯爵的胳膊，说道，“您不能留在这里。您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也是巴比亚诺唯一的希望。如果我们真的被出卖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手段——而他们又知道今晚有六个叛徒在这里密谋反对贾安·玛丽亚的王位，至少，您可以确保没人知道您会来这里。殿下或许能猜到，但绝不可能确定。只要您能逃脱，一切还有希望——至于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就让他们去吧。请走吧，大人！请记住您要向表亲寻求旗帜的承诺。愿上帝及圣人们保佑您。”
老人握住年轻人的手，低下头，让脸埋在长长的白发中，然后在手上轻吻一下以表达忠诚。
但阿奎拉可没那么容易被打发走。
“你们的马在哪里？”他问道。
“拴在后面。但谁敢在夜里骑马穿过这条悬崖呢？”
“我敢，”年轻人坚定地回答，“你们也都应该敢。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摔断脖子而已，我宁愿那样。”

“就在圣安杰洛的岩石上，让巴比亚诺的刽子手把它们打碎吧。”
“说得好，圣母啊！”费拉布拉乔大声喊道。“上马吧，各位！”
“可是唯一的路就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范富拉反对道，“其他地方都是绝壁。”
“那好吧，我亲爱的诱人者，我们就去迎击他们吧，”费拉布拉乔愉快地回答，“他们是步行的，我们会像山洪一样将他们冲垮。来吧，各位，快点！他们已经接近了。”
“我们只有六匹马，而我们有七个人，”另一个人提出异议。
“我没有马，”弗朗西斯科说，“我会步行跟随你们。”
“什么？”费拉布拉乔似乎已掌握了整个行动的指挥权，他叫道，“让我们的圣米迦勒殿后吧！不，不行。你，达洛迪，年纪太大了，不适合做这种事。”
“年纪太大？”老人怒气冲冲地站直了身子，尽管已年迈，但依然显得十分威武，听到这种话后，他的眼睛仿佛要喷出火来。“如果是在别的时候，费拉布拉乔，我一定会请求让你看看我身上还剩下多少青春的力量。但是——”他停了下来。他愤怒的目光落在站在门边的伯爵身上，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你说得对，费拉布拉乔，我确实老了——是个老糊涂。把我的马拿去吧，然后离开。”
“那你呢？”伯爵关切地问。
“我会留下来。只要你们好好对付那些雇佣兵，他们就不会来打扰我。他们不会想到还有人留在这里。等你们打败他们之后，他们才会想着追上来。快走，各位，否则一切就都完了。”
他们几乎带着恐慌的心情听从了他的命令。范富拉和另一个人急忙解开马绳，不一会儿，他们都骑上了马，准备踏上那段充满危险的旅程。夜色很暗，但还不算太黑。天空没有云层，繁星点点，而渐亏的月亮则为他们的行进提供了些许照明。然而，在那崎岖不平、状况不明的山路上，阴影密布，使得这次冒险变得极为危险。
费拉布拉乔自称比同伴们更熟悉这条路，于是他走在最前面，伯爵则在他身旁。在他们后面，还有两个人……

两人过后，另外四人也跟了上来。他们站在一块小平台上，背后是高耸在左侧的巨大悬崖。从那里可以俯瞰山体轮廓——在如此微弱的光线下也能勉强看清楚。脚步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近，同时还有盔甲的碰撞声。在他们前方，有一条小路，蜿蜒向下延伸百码有余，直至第一个转角。在他们右下方，小路又出现了一个拐点，呈之字形延伸出大约六码远，范富拉在那里看到了反射着微弱月光的钢铁光泽。他立刻将这一情况告诉了费拉布拉乔，那位强壮的战士立即下令出发。但弗朗西斯科出言反对：“如果我们现在动身，就会在转角处与他们遭遇，到那时我们就不得不放慢速度，以免被冲下悬崖。此外，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里，我们的马也可能无法继续前进。无论如何，如果我们等到他们与我们处于同一条直线上时再发动攻击，就能以更大的力量对付他们。而这里的阴影可以为我们提供掩护。” “您说得对，伯爵大人。我们还是等待吧。”他们立刻这样回答。然而等待的时间里，弗朗西斯科却不停地抱怨：“竟然陷入这样的陷阱！该死的！只有一条入口的小屋，真是愚蠢至极。” “也许我们可以从后面的悬崖撤退。”弗朗西斯科说道。“如果我们是麻雀或山猫的话或许可以——但作为人类，我们只能走这条路，而且这真是一条糟糕透顶的路。我希望能在圣安杰洛安葬，伯爵大人。”他继续说道。“那样会很方便；一旦我翻过山坡，我就发誓，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到达山谷——哪怕变成一具碎骨堆。” “冷静点，朋友们，”阿奎拉的声音响起，“他们来了。”很快，那支身穿铠甲、肩扛武器的人马队伍就出现在那个关键的转角处。他们暂时停了下来，让那些等待的人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但很快便明白，他们停下来是为了让落后的士兵赶上。马苏乔是个从不冒险的人；在他的五十名手下中，他一定会确保所有人都在面前，才会冒险发动攻击。

“现在！”伯爵低声说道，他将帽子紧紧压在额头上，以便更好地遮掩自己的面容。随后他站起身来，高举剑刃，再次发出声音——不过这次已不再是低语，而是如同号角般响亮，回荡在山间。

“前进！以圣米迦勒和圣母之名！”

那震天的呼喊声伴随着马蹄的轰鸣声，让那些正在前进的雇佣兵们停下了脚步。马苏乔的声音传来，他命令他们坚守阵地，用长矛抵挡敌军；他还用咒骂的话语向他们保证，对方不过只有六个人而已。然而山间的回声具有欺骗性，那些马蹄声在他们听来并非来自六个人，而仿佛是一整个军团。尽管马苏乔不断咒骂，但最前面的士兵们还是转身逃跑，就在那一刻，骑兵们如费拉布拉奇奥所描述的那样，像汹涌的洪流一般冲向了他们。

在猛烈的攻击下，有十几名瑞士人倒下，另有十几人被冲到悬崖边，跌落到半山腰处，而那支骑兵队仍未受到任何阻挡。当意识到袭击者数量如此之少后，马苏乔剩下的士兵们奋力抵抗这股“人潮”。他们动员所有的战士，短时间内，战斗在那条狭窄的路上激烈地进行着。空气中充满了刀剑的碰撞声、人与马的脚步声，以及受伤者发出的尖叫声和咒骂声。

阿奎拉领主始终冲在最前面，拼命战斗。他不仅用剑作战，还利用自己的战马。他让战马后腿站立，然后让它旋转着冲向敌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同时用剑攻击四周的敌人。敌人试图用长矛击倒他的战马，但毫无效果——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且猛烈，以至于在他们动手之前，他就已经冲到了那些人的面前，将他们赶得四散逃窜，只求保住性命。

他就这样以凶猛的方式为自己开辟出一条道路，而且运气也与他同在：那些朝他射来的攻击都落空了。最终，他几乎穿过了敌群，此时只剩下三个人挡在他面前。他的战马再次后腿站立，像猫一样喘息着、用爪子拍打空气，面前的三个敌人中有两个立刻逃走了。但第三个更为勇敢的人则单膝跪地……

他将长矛刺向马的腹部。弗朗西斯科试图拯救那匹曾为他英勇效力的马，但为时已晚——那匹马最终被长矛刺中而倒下。它发出可怕的叫声，压在杀死它的敌人身上，用庞大的体重将其碾碎，同时也将骑手抛向地面。尽管因坠落而有些昏厥，又因肩部被长矛刺中而失血过多，但他仍迅速站起身来并转身应对。此时有两名雇佣兵朝他冲来——正是之前最后退避的那两人。他准备迎战，以为自己的末日到了，这时紧随其后的范富拉·德利·阿尔奇普雷蒂从背后袭击了那些敌人，将他们击倒。他在伯爵身旁停下马，伸出手来：“大人，请骑到我后面来。”弗朗西斯科回答说：“没时间了，”他看到有六七个人正朝他们赶来，“我就抓着您的马镫吧。现在快催马！”他没有等待范富拉的反应，便用剑背敲打马的后腿，让马向前冲去。就这样，他们继续沿着危险的道路前进，范富拉骑在马上，而伯爵则半跑半摇地挂在马镫上。终于，当他们以这种方式行进了半英里，路况变得容易一些后，他们停下来，让伯爵能够骑到同伴后面。随着步伐变得轻松，弗朗西斯科意识到，只有他和范富拉两人成功穿过了那个危险之地。那位曾在百次战斗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勇士费拉布拉乔，终究遭遇了他自己曾经半开玩笑地预言过的悲惨结局。在冲锋开始时，他的马就背叛了他——受惊的马不顾他的控制而偏离方向，最终导致人和马一起从悬崖上坠落。范富拉还看到阿梅里尼也被杀死了，而剩下的两人因为也掉下了马，很可能成了马苏乔的俘虏。在圣安杰洛以东约三英里的地方，范富拉那匹疲惫的马跨过了梅塔乌罗河的浅滩。到了深夜两点左右，他们终于进入了乌尔比诺的领地，在那里暂时可以免于追捕。

第三章：粗布衣与花色衣

那个愚人和修士发生了争执——说来可耻的是，争执的起因竟是一个女人。修士发现自己无法在言语上胜过那个愚人，而自己又身材魁梧、体格强壮，相比之下对方则瘦小畸形，于是他便脱下凉鞋，打算用它来击打那个小丑的脑袋。那个愚人极为胆小，立刻逃进了树林里。

他一边逃跑，一边回头看看那位修士是否在追他，却没看到藏在蕨类植物中的那个人影。要不是被那人绊倒了，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那个人的存在。他摔倒时，身上的铃铛发出叮当声。他痛苦地坐起身来，而被他踩到的那个人则怒气冲冲地咒骂起来。两人彼此对视，一方满脸怒容，另一方则充满惊恐。

“祝您有个美好的醒来吧，尊贵的先生。”愚人礼貌地说道。从那人的装束来看，他认为保持礼貌才是最好的做法。

那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在意大利，实在很难找到比他更奇怪的人了。他背驼、身材矮小、四肢脆弱，穿着双排扣上衣、长袜以及兜帽，其中一半是黑色的，另一半则是红色的。从兜帽上垂下一件带叶子的斗篷，斗篷的各个角落都挂着小小的银铃，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他一动，铃铛就会发出响声。从他凸出的眉毛下，有一双像猫头鹰一样大的明亮眼睛，与他那张顽皮的脸相得益彰。

“该死，还有派你来的那个人！”那人如此回应道。不过看到小丑眼中的恐惧，他便忍住了怒气，笑了起来。

“请您原谅我——我真的非常恳求您的宽恕，尊贵的先生。”愚人仍然很害怕，继续说道，“我是在被追赶才跑来的。”

“被追赶了？”另一个人重复道，语气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安。“那是谁在追呢？”“就是那个恶魔，他伪装成多明我会修士的模样。” “你在开玩笑吧？”对方愤怒地问道。“开玩笑？如果你也像我一样抓住他的鞋子，你就会知道我绝没有开玩笑的念头。” “那你就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吧，如果你有胆量的话。”对方的怒气愈发强烈。“这附近有僧侣吗？”“有啊——愿恶毒的瘟疫诅咒他！他正躲在那边的灌木丛里。他太胖了，跑不动，不然你早就看到他跟在我后面了，身上还穿着那种象征着教会正义的服饰。” “去把他带过来。”对方简短地命令道。“天哪！”那个傻子惊恐地叫道，“在他说完气之前，我绝不会靠近他——就算你用圣彼得的遗产来收买我也不行。”那人不耐烦地转过身，提高声音喊道：“范富拉！”过了一会儿，他又喊了一次：“喂，范富拉！”“我在这里，大人。”从他们右侧的灌木丛后传来回应声。几乎立刻，那个昨晚曾在那里睡觉的英俊少年站起身来，走向他们。看到那个傻子后，他停下来打量对方，而傻子则充满好奇地回望着他。因为无论范富拉的服饰在昨夜的战斗中受了多少损坏，它们依然十分华丽，他头上的天鹅绒帽子上还缠绕着一串珠宝。不过，让傻子印象最深的并非他华丽的服饰，而是这样一个显然是贵族身份的人，会用如此恭敬的语气称呼这个衣着简朴的家伙。随后，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个用手肘支撑着身体的男人，这时他注意到那人的头发是用金网束起的，这种东西绝非普通人所能拥有的。他那双闪亮的小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脸庞……

他们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认出的光芒。他的面容发生了变化，原本就怪异的模样在仓促表现出敬畏之态后变得更加扭曲了。
“阿奎拉大人！”他低声喊道，急忙站起身来。他刚站稳，就有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范富拉的匕首在他惊恐的目光中一闪而过。
“以这把匕首为誓，永远不要泄露大人在此的事，否则我就用它的刃刺穿你那愚蠢的心脏。”
“我发誓，我发誓！”他惊恐万分地叫道，手按在范富拉递到他面前的匕首柄上。
“现在去把神父叫来吧，笨蛋。”伯爵微笑着说道，看着这个驼背人瞬间的恐惧。“你不必害怕我们。”
当那个小丑离开去执行任务后，弗朗西斯科转向他的同伴。
“范富拉，你太谨慎了。”他轻松地笑着说，“就算有人认出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你还靠近圣安杰洛，我就绝不想让这种事发生。昨晚聚在一起的我们六个人都难逃一死——那些还没死的也一样。至于我和洛迪，如果他没被抓的话，或许还能通过逃跑保住性命。只要吉安·玛丽亚还是公爵，我就绝不会再踏进巴比亚诺的领土，除非我厌倦了这个世界。但至于第七个人——你，你听到老洛迪发过誓，这个秘密绝不能泄露。可是，如果大人得知你在这里，还和我在一起，他可能会开始调查真相。”
“啊！那又会怎样？”
“那又会怎样？”对方惊讶地看着弗朗西斯科，“唉，那样一来，我们对你寄予的希望——所有有尊严的巴比亚诺人的希望——就会破灭。不过，我们的朋友那个傻瓜来了，紧随其后的还有那位修士。”
多梅尼科神父——这位圣多米尼克的追随者，这个名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带着一种庄严的神情走了过来，这种庄严更多是因为他庞大的体格，而非他对自身职责的崇高认知。他在范富拉面前鞠躬，以至于他那通红的脸完全被遮住了。

黄色的、剃光了头的脑袋。仿佛太阳已经落山，月亮取而代之地升了起来。
“你精通医术吗？”范富拉简短地问道。
“我略懂一些，大人。”
“那就为这位先生的伤口处理一下吧。”
“啊？天哪！您受伤了？”他转向伯爵，本还想继续问些问题，但阿奎拉迅速拉开他肩上的外套，回答道：“请吧，神父先生。”
那名修士忧心忡忡地抿着嘴唇，本想跪下来处理伤口，但弗朗西斯科看出这个动作会让他十分痛苦，便立刻站了起来。
“没那么严重，我还能够站立。”他说着，让修士为他检查伤口。
修士认为虽然伤口会带来不适，但并不危险，于是伯爵请他帮忙包扎伤口。多梅尼科修士则表示自己没有药膏或绷带，但范富拉建议他可以从附近的阿夸斯帕尔塔修道院获取这些物品，并主动提出陪他一起去。决定之后，他们便离开了，留下伯爵与那个小丑在一起。弗朗西斯科铺开斗篷再次躺下，而小丑则请求允许他留下来，便像土耳其人一样蹲坐在他身旁。
“你的主人是谁，傻瓜？”伯爵闲聊般问道。
“有个人负责给我穿衣和提供食物，尊贵的大人，不过我的唯一主人就是愚蠢本身。”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装作比他更愚蠢，这样相比之下，他就会觉得自己很聪明，这能满足他的虚荣心。也许也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比他丑得多，这样他就能自认为是美貌的典范了。”
“真奇怪，不是吗？”伯爵戏谑道。
“这还不算奇怪，真正奇怪的是阿奎拉大人竟然衣衫褴褛地躺在这里，肩膀上还有伤口，还在和一个傻瓜说话。”

弗朗切斯科微笑着注视着他。“感谢上帝，法努拉不在这里听到你的话，否则那就会成为你的最后一句话了。虽然法努拉先生看起来很英俊，但他其实是个极其残忍的怪物。而我则不同——正如你所听说的，布丰先生，我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不过，最好立刻忘记我的身份和名字，否则你就会明白，在天庭里根本不需要这种小丑。”
“大人，请宽恕我。我会遵命的。”驼背人沮丧地回答道。这时，林间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女人温柔动听的嗓音在呼唤：“佩皮诺！佩皮诺！”
“是我的女主人在叫我。”愚人立刻站了起来。
“原来你还有女主人啊，尽管愚蠢才是你唯一的‘主人’呢。”伯爵笑道，“我很想看看那位让你有幸成为其属下的女士，佩皮诺先生。”
“您只要转过头去就能看到她了。”佩皮诺低声说道。
阿奎拉的领主面带近乎轻蔑的微笑，随意地将目光转向愚人已经走去的方向。瞬间，他的表情彻底变了——脸上的戏谑与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敬畏的惊奇神情。
他躺在空地的边缘，看见了一个女人。他隐约看到她身材苗条、体态优美，还瞥见了她的白色锦缎长袍、绿色天鹅绒腰带以及精制而成的金色腰带。但最让他惊叹的，还是她那无与伦比的容貌——她的眼睛仿佛有魔力一般，紧紧盯着他，同时以一种温和的惊讶回应着他的目光。尽管她已具备女性的身材特征，但她的面容却显得如此清新年轻，几乎就像个孩子。
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持续凝视着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虔诚之人所想象中的天堂圣徒的形象。最终，佩皮诺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醉——他弯下腰，向那女子说话。弗朗切斯科意识到面对如此高贵的人应当表现出应有的尊敬，于是立刻站起身来，忘却了自己的伤势，深深地鞠躬。一秒钟后，他便气喘吁吁，昏倒在地，仰面躺在那片蕨类植物丛中。

第四章 瓦伦蒂娜小姐
后来，阿奎拉的领主总是郑重其事地宣称，正是她那惊人的美貌让他心神混乱，丧失了理智，最终倒在她脚下昏厥过去。我们无需怀疑他确实如此相信；不过，我们或许更愿意相信法努拉与那位修士后来所表达的观点——也就是伯爵极为不满的那种观点：他因为过于仓促地站起身来，导致伤口再次裂开，而疼痛加上失血带来的虚弱状况，才使他突然昏倒。

“这是谁啊，佩佩？”她问那个傻子。佩佩牢记自己所立的誓言，厚着脸皮回答说不知道，只是说——正如她所见——那是个可怜的伤员罢了。
“受伤了？”她重复道，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怜悯。“而且还是独自一人？”
“这里曾经有位绅士在照顾他，夫人；但他已经和多梅尼科神父一起前往阿夸斯帕尔塔的修道院去取治伤所需的物品了。”
“可怜的绅士，”她轻声说道，走近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他是怎么受的伤？”
“夫人，这我实在说不清楚。”
“在他的朋友回来之前，我们能为他做点什么吗？”她俯身看着伯爵，问道。“来吧，佩皮诺，帮帮我。去那边的小溪里打些水来。”
佩佩四处寻找容器，目光落在伯爵那顶宽大的帽子上，便立刻拿起来去打水。当他回来时，那位女士正跪着，把那个昏迷男人的头放在自己膝上。她用佩佩带来的那桶水浸湿手帕，然后用来擦拭他那头又长又乱的黑色头发遮住的额头。
“看看他流了多少血，佩佩，”她说。“他的上衣都湿透了，而且还在流血！圣母玛利亚啊！”看到那可怕的伤口后，她不禁呼喊起来。

他肩头那道伤口令人震惊，看到这一幕的她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他肯定会因此而死的——他还那么年轻，佩皮诺，而且长得如此英俊！”弗朗西斯科有了动静，苍白的嘴唇间逸出一声叹息。接着他抬起沉重的眼睑，两人的目光相遇并紧紧相望。她用柔软的手掌轻轻按着他疼痛的额头，那双棕色而温柔的眼睛凝视着那双因发烧而显得无力的黑色眼睛。“美丽的天使啊！”他如梦似幻地低语着，此时他还未完全清醒。意识到她在照顾自己后，他更加激动地喊道：“善良的天使啊！”她没有回答他，只是脸红了——这本身就已足够说明问题了，因为她刚从修道院出来，对世俗的技巧和花言巧语一无所知。“你痛苦吗？”她最终问道。“痛苦？”他渐渐清醒过来，声音中带着一丝轻蔑，“痛苦？我的头有美人相伴，还有来自天堂的天使为我疗伤，我怎么会痛苦呢？不，夫人，我并不痛苦，反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背景中的傻子嘲笑道：“天哪！他的嘴真厉害！”弗朗西斯科问：“你也在那儿吗，小丑大师？法努拉呢？他不在这里吗？哦，我想起来了，他和那个修士一起去阿夸斯帕尔塔了。”他用手肘撑起身子以获得更多支撑。“你不能动，”她说道，担心他会试图起身。“就算必须动，我也不会动的，夫人。”他严肃地回答。然后，他注视着她的脸，大胆地询问她的名字。“我的名字，”她爽快地回答，“是瓦伦蒂娜·德拉·罗韦雷，我是乌尔比诺的圭多巴尔多 的侄女。”他的眉头立刻扬了起来。“我真的还活着吗？”他问道，“还是只是在幻想某个古老故事里的情景——那个故事里有个流浪骑士得到公主的照料？”“你是骑士吗？”她问道，眼中充满了惊奇，因为即使在修道院的隐居生活中，她也听说过关于这些英勇骑士的传奇故事。

“至少，我愿意做您的骑士，亲爱的女士，”他回答道，“如果您愿意给予我这份荣耀的话，我也会永远成为您忠实的守护者。”他大胆的话语与炽热的目光让她脸颊泛起红晕，她低下了头。然而，她的困惑中并无怨恨之情——她并未觉得他的话中有任何冒犯之处，也不认为那是一个勇敢的骑士对曾帮助过自己的女士不该说的言语。站在一旁观察着伯爵举止的佩佩，了解这位骑士的身份后，时而感到惊奇，时而又心生嘲弄，但始终没有插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请问，骑士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他的眼神显得有些不安，目光越过她看向那个傻子时，发现佩佩正露出狡黠的笑容。

“我的名字，”他最终说道，“是弗朗西斯科。”为防止她继续追问，他又问：“不过，请告诉我，夫人，像您这样身份高贵的女士，怎么会独自与那个可怜的人在一起呢？”他指的是正在微笑的佩佩。

“我的人都在那边的树林里，我们暂时在那里休息。我正从圣索菲亚修道院前往我叔叔的宫廷，有罗密欧·贡扎加先生以及二十名士兵护送我。所以，您看，我是有充分保护的，当然还有这里的佩佩先生以及我的忏悔神父多梅尼科神父。”

又是一阵沉默，最终由弗朗西斯科打破。

“您该是乌尔比诺公爵的侄女吧？”他问道。

“并非如此，弗朗西斯科先生，”她立刻回答，“我是长女。”

听到这话，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您会不会就是他们想嫁给吉安·马里亚的那个人？”他惊呼道。这时，那个傻子也竖起了耳朵，而她则用一种显然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的眼神看着伯爵。

“您说什么？”她问道。

“没什么，”他叹了口气回答。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树林中响起：

“夫人！瓦伦蒂娜夫人！”

弗朗西斯科和那位女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光彩夺目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片林中，他出众的相貌与华丽的服饰使他完全配得上与瓦伦蒂娜为伴。他的上衣是灰色天鹅绒制成的，上面镶有金色的鳞片装饰，里面则是一件金色刺绣的背心；他的帽子也与上衣相配，帽上还插着一根缀满珍贵宝石的羽毛；他的剑柄是金制的，剑鞘同样由灰色天鹅绒制成，并镶满了珠宝。他的面容如少女般美丽，眼睛是蓝色的，头发则是金色的。

“看吧，”佩皮诺严肃地说，“这是意大利最新翻译的阿普列乌斯的《金驴记》。”

看到吉多巴尔多高贵的侄女跪在那里，弗朗西斯科的头仍靠在她的膝上，新来的人惊愕地举起双臂。

“天啊！”他喊道，立刻朝他们走去。“你们在做什么？那个丑陋的家伙是谁？”

“丑陋？”她惊讶地反问。

“他是谁？”年轻人追问道，语气愈发激动。“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和你在一起？天哪！如果殿下知道了会怎么想？他知道后会如何处置我？夫人，那男人是谁？”

“如您所见，他就是贡扎加先生，”她略带怒气地回答，“一个受伤的骑士。”

“骑士？”贡扎加嘲笑道，“他不过是个小偷，一个到处游荡的强盗罢了。你叫什么名字？”他粗鲁地问那位伯爵。

弗朗西斯科稍微远离瓦伦蒂娜，完全依靠着手肘支撑着身体，他挥手示意对方不要靠近。

“夫人，请让您的侍从退后一点。我仍然很虚弱，他的香水味让我难以忍受。”

在礼貌请求的表象之下，贡扎加察觉到了其中的嘲讽与轻蔑，这更激起了他的怒火。

“我不是侍从，笨蛋，”他回答道，然后拍手大声喊道：“喂，贝尔特拉梅！过来！”

“你想干什么？”女士站起身来与他对峙。

“按照我的职责，要把这个恶棍绑起来带到乌尔比诺去。”

“先生，您抓我的话可能会伤到您那双漂亮的手。”伯爵冷淡地回答道。
“啊！你竟想用暴力威胁我，仆人？”对方叫道，边说边后退了几步。“贝尔特拉梅！你还不来吗？”这时，有声音从灌木丛中传来，紧接着，六名武士手持武器冲进了空地。
“大人，您有什么命令？”领头的人问道，目光则落在仍躺在地上的伯爵身上。
“把这家伙绑起来。”贡扎加命令道。但那人还没来得及动手，瓦伦蒂娜就挡在了他面前。
“你不能这么做。”她命令道。此时的她与不久前还与他交谈的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判若两人，弗朗西斯科惊讶得目瞪口呆。“以我叔叔的名义，我命令你让这位先生继续躺在这里。他是一名受伤的骑士，我一直都在照顾他——显然这件事惹怒了贡扎加先生。”
贝尔特拉梅犹豫不决，目光在瓦伦蒂娜和贡扎加之间来回移动。
“夫人，”贡扎加假装谦逊地说，“您的话对我们来说就是命令。但我希望您能明白，我让贝尔特拉梅这么做是为了殿下的利益，因为他的领地上到处都是这些流浪强盗。这一事实恐怕您在修道院里还不知道，毕竟以您那纯真的性格，根本无法分辨谁是坏人、谁是好人。贝尔特拉梅，照我说的做吧。”
瓦伦蒂娜不耐烦地用脚敲着地面，眼中流露出愤怒的神情，这让她更像她的武艺高强的叔叔了。不过开口说话的却是佩佩。
“虽然已经有一些蠢货插手这件事了，”他带着嘲讽的语气说，“但请允许我也加入他们吧，罗密欧爵士，让我来出出主意。”
“滚开，笨蛋！”贡扎加用马鞭抽向他，“我们不需要你的胡闹。”
“不，但你们需要我的智慧。”佩佩一边说着，一边跳到了贡扎加够不到的地方。“听我说，贝尔特拉梅！虽然我们毫不怀疑贡扎加先生能够准确区分坏人和好人，”

“我向你保证，就如同命运之神亲自担保一般：如果你现在就服从他、把那位先生绑起来，日后你自己也会以更糟糕的方式被束缚。”贝尔特拉梅面露惊恐，贡扎加则满心怀疑。瓦伦蒂娜用眼神向佩佩表示感谢，认为他不过是想用计谋来满足她的愿望而已；而弗朗西斯科则站起身来，带着一丝戏谑的微笑旁观着这一切，仿佛这件事与他毫无关系。就在局势最为紧张之际，范富拉和多梅尼科神父出现了。

“欢迎回来，范富拉！”伯爵对他说道，“那个漂亮的绅士差点就让我被绑起来了。”

“你真的把他绑起来了？”范富拉愤怒地问道，“凭什么理由？”他猛地转向贡扎加质问。

被范富拉的威严气场所震慑，罗密欧·贡扎加立刻变得极为谦逊，毕竟刚才他还表现得如此傲慢。

“看来，先生，是我判断有误，高估了他的身份。”他为自己辩解道。

“你的判断？”怒气冲冲的范富拉反问，“谁让你来评判的？回去继续当你的孩子吧，别再管大人之间的事，这样将来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瓦伦蒂娜微笑着，佩佩则放声大笑，就连贝尔特拉梅和他的手下也露出了笑容，这一切都让贡扎加更加恼火。不过，尽管他的智慧有限，但至少还足以让他保持谨慎。

“有夫人在此，我不得不克制自己。”他故作庄重地回答，“但如果我们再见面，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子气概。”

“也许吧——前提是到那时你真的能明白。”范富拉耸耸肩，便转而去照顾伯爵，此时多梅尼科神父已经在为他处理伤口了。

为缓解此刻的尴尬气氛，瓦伦蒂娜建议贡扎加让随从们上马，同时准备好她的轿子，这样等多梅尼科神父处理完事务后，他们就可以立即继续旅程。

贡扎加鞠了一躬，恶狠狠地瞪了那些陌生人一眼，对贝尔特拉梅等人怒喝“跟我来！”，随后便带着士兵们离开了。

瓦伦蒂娜留在了范富拉和佩佩身边，而多梅尼科神父则为弗朗西斯科处理伤口。任务完成后，他们便离开了，只留下范富拉与伯爵单独相处。但在离开之前，她听进了弗朗西斯科的感谢之词，还允许他用嘴唇轻触她的象牙色手指。

他本有许多话想说，但另外三人的存在让他无法开口。不过，她或许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些心意，因为那一整天她都若有所思，嘴角挂着温柔而怀旧的微笑。虽然她没有对贡扎加表现出任何怨恨，但她还是取笑了他的那个错误。贡扎加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既不喜欢她的戏谑，更不喜欢她用来表达嘲讽的话语。

“罗密欧先生，您怎么会犯如此严重的错误呢？”她不止一次地问他，“他有着如此高贵的气质和美丽的面容，您怎会认为他是个恶棍呢？”她并不理会他阴沉的回答，只是再次叹息着陷入沉思——这或许比她的讥讽更让贡扎加恼火。

第五章 詹·马里亚

在吉多巴尔多の侄女与阿奎拉伯爵会面后的一个星期里，阿奎拉伯爵的伤势已接近痊愈。某天早晨，他骑马经过巴比亚诺城的主入口——那座巨大的拱门下。守门官见他经过时恭敬地行礼，同时不禁惊叹于伯爵脸色之苍白。其实原因并不难找：在圣巴科洛门上方，四根长矛上插着四颗被砍下的头颅，周围还有成群盘旋的乌鸦。当弗朗西斯科走近时，那些恐怖的死人脸庞以及他们那在四月微风中像破布一样飘动的长发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但当他再仔细看时，一阵恐惧感袭来，他的灵魂充满惊骇，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第一个头颅属于英勇的费拉布拉乔；第二个是阿梅里诺·阿梅里尼的；另外两个则是他在圣安杰洛那晚被俘的同伴们的头颅。

看来，在这短短一周里，詹·马里亚一直很忙碌，而那些不幸的阴谋所可能带来的“成果”，此刻正腐烂在巴比亚诺的城墙之上。有那么一瞬间，弗朗西斯科想过转身离开。但他坚强无畏的性格让他继续前进，尽管心中充满了种种不安的预感。他想知道，詹·马里亚究竟知道多少关于他自己在那次山中会面中的角色，如果表弟得知有人提议让阿奎拉伯爵取代他，他会面临怎样的后果？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明白自己不必担心了。詹·马里亚以比平时更热情的态度接待了他，因为他非常重视弗朗西斯科的判断力，而目前他也确实需要这种判断力。弗朗西斯科发现詹·马里亚正坐在餐桌旁，餐桌摆放在那座华丽宫殿的图书馆里，周围满是各种艺术珍品和学术著作。

吉安·马里亚十分喜爱这个地方，因为这里能为他提供种种物质上的享受。于是他将这里变成了实现自己各种卑劣目的的场所，却从未将其用于原本应有的用途。他完全不懂文学，愚昧得如同农夫一般。

弗朗西斯科坐在一张红色皮革制成的大椅子上，周围摆满了各种美味佳肴，还有水晶酒壶以及金制和珐琅制的器皿。他找到了自己的表弟。原本充满着羊皮纸与陈旧书籍气息的空气，此刻已被餐桌上的浓重气味所充斥。

吉安·马里亚身材矮小，虽然年纪尚轻却已有些发胖的倾向。他的脸圆而苍白，皮肤松弛；眼睛是蓝色的，目光锐利；嘴巴则显得妖艳而残忍。他穿着一套淡紫色天鹅绒衣服，边缘饰有猞猁毛皮，袖子采用西班牙式设计，露出里面精致的兰斯亚麻衬衫。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上面挂着“上帝之羔”雕像，里面装着真十字架的遗物——因为吉安·马里亚的虔诚程度实在极高。

他对弗朗西斯科的欢迎比平常更为热情。他命令身边的两名仆人为这位尊贵的表弟准备一份食物。当阿奎拉礼貌地拒绝，表示已经吃过饭时，公爵坚持至少让他喝一杯马尔瓦西亚葡萄酒。当仆人们用纯金制成的容器为伯爵倒酒后，公爵便让仆人们离开，然后在客人面前放松下来——当然，对于一个根本不懂尊严的人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放松”吧。

“我听说，”最初的客套话过后，阿奎拉说道，“您的公国里有个阴谋的奇怪传闻。在圣巴科洛门的城墙上，我还看到了四个人的头颅，那些都是我曾经认识并尊敬过的人。”

“他们都是在自己的头颅被乌鸦啄食之前就自取其辱了。看啊，弗朗西斯科！”他颤抖着，划了个十字。“在餐桌上谈论死者是不吉利的。”

“那我们就只谈谈他们的罪行吧。”弗朗西斯科巧妙地继续说道。

“他们的罪行是什么？”

“什么？”公爵有趣地反问。他的声音很尖细。“这我实在说不清楚。马苏乔知道，但那只狗在完成任务、抓住那些密谋叛乱的人之前，是不会透露任何秘密或那些人的名字的。不过……”他继续说道，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颗橄榄。

“看来他们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容易就被抓到。”他用食指比划着说道，“他告诉我叛徒一共有六个，他们还要在那里与第七个人会面。从那次行动中回来的人也毫不羞愧地告诉我，围攻他们的人只有六七个而已。然而他们还是给瑞士人带来了不少麻烦，杀死了大约九个人，还有半打人受重伤，而瑞士人只杀死了两个袭击者，还俘虏了另外两个。那些人就是你在圣巴科洛门看到的四个头颅。”
“那马苏乔呢？”弗朗切斯科问道，“他后来有没有告诉你那些逃脱的叛徒是谁？”
殿下停顿了一下，咀嚼着橄榄。“问题就在这儿，”他最终说道，“那个混蛋死了。他在战斗中被杀。就让他因顽固的沉默而在地狱里腐烂吧。不，不对！”他急忙纠正自己，“他已经死了，这场叛变的秘密以及那些叛徒的名字都随他一起消失了。不过我是个宽厚的人，弗朗切斯科。尽管那个混蛋的沉默让我深受伤害，但我还是感谢上天让我能说——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
伯爵坐到椅子上，既是为了掩饰脸上的如释重负之色，也是因为想坐下休息。“但马苏乔肯定给了你一些信息吧！”他喊道。
“极少，”吉安·玛丽亚沮丧地回答，“那个阴险的仆从向来如此。该死的！他明确告诉我，如果我知道了，就会说出来。你见过对王子如此无礼的行为吗？他只告诉我，有人正在密谋取代我，而他打算抓住那些阴谋家，还有那个被他们选来接替我的人。好好想想吧，弗朗切斯科！这就是我那些所谓的‘忠诚子民’为我准备的致命计划——而我可是用金杖来统治他们的，是意大利最宽厚、最公正、最慷慨的王子啊。天哪！我失去耐心，把他们的头颅挂在长矛上，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你不是说有两个阴谋家被俘虏了吗？”
公爵点点头，嘴里塞满了东西，说不出话来。
“那么，在审判时发生了什么？”

“审判？根本就没有审判。”吉安·马里亚使劲咀嚼了一会儿。“我告诉你，我对他们的忘恩负义感到无比愤怒，甚至都没心思去逼他们说出同伙的名字。他们一到巴比亚诺后不到半小时，那些被上天交到我手中的家伙们，就落得了今天你所看到的下场。”“你就这样把他们送上了死路？”弗朗西斯科惊呼道，站起身来，用既惊讶又愤怒的目光盯着表弟。“你竟不经过审判就把这些出身名门的人交给刽子手？吉安·马里亚，你一定是疯了，才会如此轻率地滥杀无辜。”公爵重新坐回椅子上，怒视着这个冲动易怒的表弟。随后，他怒气冲冲地问道：“你在对谁说话？”“我在对一个自称为意大利最仁慈、最公正、最宽宏的君主的暴君说话。他根本没有智慧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行为正在亲手摧毁本已摇摇欲坠的王位。难道你就不明白这可能会引发革命吗？这简直就是谋杀行为。虽然在意大利，公爵们经常这么做，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公然且肆无忌惮地行事。”公爵心中虽充满愤怒，但恐惧更甚——那种恐惧让他将愤怒压了下去。“我已经做好了应对叛乱的准备，”他故作镇定地说，“我把卫队的指挥权交给了马蒂诺·阿姆斯塔特，他还为我招募了一支由五百名瑞士长矛兵组成的队伍，这些人之前是为佩鲁贾的巴利奥尼家族效力的。”“你就认为这就是足够的保障了吗？”弗朗西斯科冷笑道，“靠一个外国人指挥的外国士兵来保护你的王位？”“还有上帝的恩典，”公爵虔诚地回答。“呸！”弗朗西斯科对这种虚伪的行为感到不耐烦，“赢得民众的心吧，让那成为你的护盾。”“安静点！”吉安·马里亚低声说道，“你在亵渎神明。我一生所做的牺牲不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吗？我为我的人民而活。但是，以我的灵魂起誓，他们要求我为他们赴死，这未免太过分了。如果我继续为那些企图害我性命的人服务，就像我曾经为那些人服务一样，那还有谁会责怪我呢？弗朗西斯科，我真希望那些逃走的人也在我手中，那样我也能对他们做同样的事。以活着的神之名，我……”

“快做吧！至于那个要取代我的人——”他停顿了一下，那性感的嘴角露出一丝致命的微笑，这笑容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效地表达了他的意思。“会是谁呢？”他沉思道，“我发誓，如果上天允许我找到他，我就会在十二个星期六里为圣福斯卡点燃蜡烛，并在亡灵节前禁食。会是谁呢，弗朗切斯基诺？”
“我怎么知道？”弗朗切斯科回避了这个问题。
“你什么都知道的，我的切科。你对这类事情的洞察力如此敏锐。你觉得，会是瓦伦蒂诺公爵吗？”
弗朗切斯科摇了摇头。
“等凯撒·博尔贾来了，他就没必要再用这种卑劣的手段了。他会带着军队来，用武力征服你。”
“上帝和圣人们保佑我！”公爵惊呼道，“你说得好像他马上就要来了似的。”
“那我可是有根据才这么说的。这件事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遥远。听着，吉安·玛丽亚！我从阿奎拉赶来，可不是为了陪你消磨时间。最近，法布里齐奥·达·洛迪和范富拉·德利·阿尔奇普雷蒂一直和我在一起。”
“和你在一起？”公爵叫道，他的小眼睛眯了起来，抬头看着自己的表弟，“和你一起——嗯？”他耸耸肩，摊开双手。“唉！就连我这么聪明的人也会犯错。你知道吗，弗朗切斯科，自从那次阴谋发生后，我就怀疑他们可能与此事有关。”然后他便开始专注地看蜂窝。
“在你的整个领地上，没有两个人比巴比亚诺更忠诚了。”对方含糊地回答道。“他们来找我，正是因为面临着这样的危险。”
“啊！”吉安·玛丽亚的脸色变得感兴趣起来。
这时，阿奎拉伯爵开始像法布里齐奥·达·洛迪那天晚上在圣安杰洛对伯爵那样与巴比亚诺公爵交谈。他谈到了来自博尔贾家族的威胁，谈到了目前的毫无准备状态，以及吉安·玛丽亚对建议的忽视。他还提到了民众因现状而产生的不满，以及纠正这一状况的紧迫性。讲完之后，公爵静静地坐着……

此时，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盯着盘子里的食物，那些食物早已被他忽视了。“弗朗西斯科，对一个人说‘这样做是错的，那样做也是错的’，这很简单，对吧？可是，谁来为我纠正这些错误呢？”“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会尽力去办。”“你？”公爵叫道。他非但没有因为有人愿意承担起纠正这些错误的责任而感到满意，反而露出难以置信的愤怒与轻蔑的神情。“那您打算如何做到呢，我这位了不起的表弟？”他问道，语气中充满讥讽。“我会把征税之类的事情交给德斯普利奥先生处理，而您则必须牺牲自己的奢侈开支，确保这些钱能用于招募和武装合适的士兵。我具备一定的指挥才能——至少，已有不少外国王子承认这一点。等我组建好军队后，我会带领它为您作战，同时还会与周边国家建立联盟。那些国家看到我们拥有强大的军队，就会认为我们是值得结盟的力量。所以，凡是能够阻止这场入侵的人，我都会去做，以保护您的公国。请让我担任您的统帅吧，一个月后，我就会告诉您是否有能力拯救您的国家。”弗朗西斯科说话时，吉安·玛利亚的双眼越来越眯紧，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邪恶而多疑的表情。当弗朗西斯科说完后，吉安·玛利亚发出一阵充满嘲讽的冷笑。“让你当我的统帅？”他嘲笑道，“巴比亚诺什么时候变成共和国了？还是说你想把它变成共和国，然后自己成为那里的统治者？”“如果您是这么误解我的话……”弗朗西斯科开口说道，但他的表弟立刻以更加轻蔑的态度打断了他。“误解你？不，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他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向表弟走近一步。“我听说我的人民越来越喜欢阿奎拉伯爵了，但我一直置之不理。那个混蛋马苏乔在死前警告过我，而我只是用鞭子抽了他的脸。但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处理得当。”

“明智点吧。两晚前我做了一个梦——不过先不说这个了！如果某个国家里有人比统治者更受民众喜爱，而这个人又拥有与你相当的贵族血统与高贵出身，那他就会成为坐上王位之人的威胁。我无需提醒你，”他露出残忍的笑容补充道，“博尔贾家族是如何处置这类人的；同样，斯福尔扎家族也可能选择采取同样的预防措施。斯福尔扎家族至今还未出过蠢人，而我也不会成为第一个把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交到别人手中的人。看吧，我亲爱的表弟，你的野心在我面前是多么显而易见啊。我的洞察力可敏锐着呢，弗朗切斯基诺，极其敏锐！”他轻敲着自己的鼻子，恶意地欣赏着自己敏锐的洞察力。

弗朗切斯科用充满轻蔑的眼神看着他。如果他愿意的话，本可以回答说巴比亚诺公国随时都可以由他来夺取。他本可以这么告诉他，然后挑战他。但他却比这个出身贵族家庭的男人走得更慢。

“吉安·马里亚，你真的那么不了解我吗？”他带着苦涩说道，“以至于认为我会渴望你如此拼命想要得到的那些虚荣的爵位？我告诉你，比起帝国的王位，我更看重自由。不过跟你说这些也是白费口舌罢了。总有一天，当你的王冠从你手中被夺走，你的权力也被博尔贾家族的贪婪吞噬时，记得我曾经给过你的那个可能拯救你的机会——可你却像无视那些年长顾问的建议一样，也忽视了我的提议。”

吉安·马里亚耸了耸他那肥胖的肩膀：“如果你说的那个建议是指让我娶圭多巴尔多侄女为妻，那你就不必再为你的‘爱国之心’担忧了。我已经同意结成这门亲事了。现在，”他又发出一声邪恶的笑声，“你看，我根本没必要害怕这个可怕的教皇亚历山大的儿子。有了乌尔比诺以及其他盟友的支持，我完全可以对抗凯撒·博尔贾的势力。我可以安心地与美丽的新娘共度夜晚，依靠她叔叔的军队来保护我，甚至不需要我那位勇敢的表弟作为我的旗手。”

阿奎拉伯爵不由自主地变了脸色，而公爵那双多疑的眼睛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同时他也立刻对这一反应做出了错误的解读。

他的意思就是如此。他立下誓言，要时刻监视这位乐于为他出力的表弟。
“至少，”弗朗西斯科严肃地说，“我得为你的明智决定而高兴。如果早知道这件事，我就不会再为你国家的安全提出其他建议了。不过，吉安·马里亚，我能问问你吗？是什么因素让你做出了迄今为止一直坚决拒绝的抉择？”
公爵耸了耸肩。“他们不停地烦扰我，”他面带痛苦的表情说道，“最终我只好同意了。我可以抵抗洛迪等人，但当我的母亲也加入他们的行列，用她的恳求——或者说是命令——再次提醒我面临的危险时，我就屈服了。毕竟，男人总要结婚的。而以我的身份，不必让婚姻给自己带来太多负担，所以为了安全和安宁，我决定了。”
既然他的目标是拯救巴比亚诺，那么阿奎拉伯爵本应为吉安·马里亚的明智决定而欢欣鼓舞，他的喜悦本不应被其他任何因素所削弱。然而，当他离开表弟的住所时，心中唯一的感受便是对命运安排这一切的深深怨恨，同时还有对即将嫁给表弟的那位女孩的怜悯，以及对那个让他产生怜悯之情的表弟的日益强烈的憎恶。

第六章：多情的公爵
从巴比亚诺宫殿的窗户里，阿奎拉领主注视着下方庭院里的热闹景象。他身旁站着范富拉·德利·阿尔奇普雷蒂，他是被阿奎拉从佩鲁贾召来的，阿奎拉向他保证，既然马苏乔已经死了，他便不再有危险了。
在那次会面之后一周，吉安·马里亚向自己的表弟表明了自己的意图。此刻，他正准备动身前往乌尔比诺，去追求瓦伦蒂娜小姐。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仆人和侍从们忙碌不堪、士兵们列队行进、马匹和骡子在庭院里蹄声不断的缘故。弗朗西斯科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看着这一幕，而他的同伴则满脸满意。
“感谢上天，终于让殿下意识到自己的责任。”那位朝臣说道。
“我常常抱怨命运让我出生为一个伯爵，”弗朗西斯科无视同伴的话说，“但今后我会感激命运的，因为我知道情况本可能更糟——我本可能出生为王子，拥有一个公国可以统治。我也可能像我那个可怜的表弟一样，生活充满虚荣与浮华，没有真正的尊严，只有表面的欢乐，没有真正的幸福，孤独又虚妄。”
“但是，”惊愕的范富拉问道，“总该有些补偿吧？”
“你看到那片喧嚣了吗？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样的事情还能有什么补偿呢？”
“您不该问这个问题，大人。您已经见过吉多巴尔多 的侄女了，见到她之后，您还怎么能问这段婚姻能为吉安·马里亚带来什么补偿呢？”
“难道您还不明白吗？”阿奎拉露出苦笑回答，“您没看到其中的悲剧吗？两个国家都认为这段婚姻对双方都有利，所以决定让它成真。而那些作为主要角色的受害者们，却根本没有机会为自己做选择。吉安·马里亚……”

他无奈地接受了这一切。他会告诉你，他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自己必须结婚，并且要尽力生个儿子。他曾长时间抗拒这门婚事，但如今现实迫使他不得不这么做，于是他便像处理其他国事——比如加冕典礼、宴会或舞会一样来处理这件事。现在你能理解我为何拒绝接受巴比亚诺的王位了吗？法努拉，我告诉你，如果我现在处在表弟的处境，我会把王冠和华服扔给任何想要它们的人，总好过让他们把我活活折磨致死，让我变成一个可怜的傀儡。我宁愿成为农民或封臣，宁愿在土地上劳作、过着简朴的生活，但至少能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为这份自由而感谢上帝；我可以选择自己的伙伴，想在哪里生活就在哪里生活，想爱谁就在谁身边相爱，等到上帝指定的时候死去，同时知道自己的生命并非毫无意义。还有那个可怜的女孩，法努拉！想想她吧。她将要与吉安·马里亚那样粗俗无情的家伙结为夫妻，毫无爱情可言。你难道就不同情她吗？”
法努拉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我并不愚钝，能够明白你今天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说。“自从见到她之后，你就有了这些念头。”弗朗切塞奥深深地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他忧郁地回答，“在我们交谈的那些短暂时刻，在我见到她的那点时间里，也许她给我的伤害远远超过了她试图给予我的那种‘仁慈的伤害’。”
虽然阿奎拉领主关于这桩婚事的看法有不少道理，但他声称当事人没有权利自行选择，这种说法未免太过分了。他们其实是有机会选择的。三天后，在乌尔比诺，当公爵与瓦伦蒂娜在圭多巴尔多为即将成为侄女婿的人举办的欢迎宴会上相聚时，吉安·马里亚被她那令人惊叹的美貌震撼了，他急切地想要拥有她，而他自己那丑陋的外表则让他在她眼中显得十分不堪。从婚礼被提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反对这门婚事。看到吉安·马里亚之后，她对自身所面临的命运更加厌恶了，心中……

她立下誓言：在成为巴比亚诺公爵夫人之前，一定要回到圣索菲亚修道院，重新戴上修女的头巾。宴会上，吉安·马里亚坐在她身旁；在用餐的间隙——他全神贯注地吃饭——他会低声说些恭维话，这让她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他越是试图用自己粗俗笨拙的方式取悦她，就越能让她感到厌恶和反感。最终，尽管他如此愚蠢，却还觉得她格外冷漠。于是他立刻向她的叔叔、那位尊贵的王子抱怨此事。但圭多巴尔多对他的担忧不屑一顾。“你把我侄女当成农家女孩吗？”他问道，“难道希望她对你说的每一句恭维话都报以微笑和扭动的身姿？如果她只是为了结婚才嫁给殿下，那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希望她能稍微爱我一点。”吉安·马里亚愚蠢地抱怨道。圭多巴尔多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看着他，或许他心里在想，这个粗俗又面容苍白的公爵野心太大。“我毫不怀疑她会爱的。”他以同样难以理解的口吻回答，“既然您能以优雅而热情的方式追求她，还有哪个女人能抵挡得了殿下呢？别被少女应有的谦逊给打退堂鼓了。”圭多巴尔多的话给了他新的勇气。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认为她的冷漠是什么别的东西，而只是一种伪装，是少女出于谦逊而隐藏内心真实情感的手段。基于这样的想法，再加上他那愚蠢的逻辑，结果就是：她越回避他，他就越确信她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她表现出的厌恶越多，就越是证明她内心的激情有多强烈。最终，他甚至开始赞赏她的这种少女般的举止。乌尔比诺有一周的时间里充满了各种娱乐活动：狩猎、鹰猎、水上活动、宴会、喜剧表演、舞会以及各种庆典。然而，就在这时，仿佛有人向宫殿开炮一般，所有的庆祝活动突然中断了。凯撒·博尔贾的使者带着主人的消息来到了巴比亚诺，这个消息对吉安·马里亚来说犹如一盆冷水。消息是通过法布里齐奥·达的信传给他的。

洛迪恳求他立即返回，与瓦伦蒂诺的使者进行谈判。他不再忽视那个无所不能的博尔贾所带来的威胁，也不再认为顾问们所担忧的情况是夸大其词。就在乌尔比诺即将与他们结盟之际，瓦伦蒂诺的使者突然出现，这让他更加忧心忡忡——似乎是即将成立的联盟促使博尔贾决定提前采取行动。

在乌尔比诺访问期间为他准备的宫殿里，他与随行的两位贵族——阿尔瓦罗·德·阿尔瓦里和吉斯蒙多·桑蒂——讨论了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两人都劝他听从洛迪的建议立刻返回，同时建议他在离开之前先确定婚约。“殿下，应尽快解决这件事，”桑蒂说，“这样您回到巴比亚诺时就能做好充分准备，迎接瓦伦蒂诺的使者了。”

吉安·马里亚立刻接受了这个建议，去找圭多巴尔多，向他陈述了自己的提议以及那些促使他急于行动的消息。圭多巴尔多认真地听着。这些消息对他来说同样具有重大影响，因为他和意大利的任何人一样惧怕凯撒·博尔贾的强大势力，因此他更希望尽快与周边国家结成联盟，让自己所处的联盟更加强大。

“就按您的意愿办吧，”乌尔比诺的领主回答道，“今天就会宣布婚约，这样您就可以把消息告诉瓦伦蒂诺的使者。见到他之后，您可以给出任何您认为合适的回应——无论是挑战还是谨慎的态度。十天后再回到乌尔比诺，届时一切都会为婚礼做好准备。不过首先，您得去告诉瓦伦蒂娜夫人。”

充满信心的吉安·马里亚遵从主人的命令，去寻找那位女士。他来到了她的前厅，然后派了一名侍从去请求与她见面。

当那名少年穿过通往内室的门时，吉安·马里亚听到一阵优美的男声在琉特琴的伴奏下唱着情歌。

“有位女子，美貌远胜太阳……”这是彼特拉克说过的话。男孩离开后，他仍能听到这些话语，尽管声音有些模糊，持续了一两分钟。随后声音突然消失了，接着是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那个侍从又回来了。他掀开蓝金相间的帘子，邀请吉安·马里亚进来。

那间屋子充分展现了蒙费尔特罗家族的财富与高雅品味：从拱形天花板上的镀金装饰和深蓝色颜料，到上面精心雕刻的木饰，再到下方那些无价的挂毯。在红色的祈祷台上方，悬挂着一个银制十字架，那是费拉拉著名工匠阿尼奇诺的杰作。那边还有一件镶有宝石的柜子，柜顶放着一面水晶镜以及一些穆拉诺玻璃制成的精美工艺品。房间里还有曼特尼亚画的画作、一些昂贵的浮雕作品和精致的珐琅制品，以及大量的书籍。有个金发侍从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一把扬琴；右侧的窗户旁则放着一架非常漂亮的竖琴，那是圭多巴尔多在威尼斯为他的侄女购买的。

在她的这间精美的居室里，公爵看到瓦伦蒂娜被她的侍女们、那个傻瓜佩佩、几名侍从以及她叔叔宫廷里的六七位绅士围着。其中就有那个曾经陪同她离开圣索菲亚修道院的贡扎加——他身着华丽的白色长袍，背心和上衣上镶满了黄金，坐在一张矮凳上，闲闲地拨弄着膝上的琉特琴。由此，吉安·马里亚推断，前厅里传来的声音就是他的。

公爵到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只有瓦伦蒂娜除外。他们以一种颇为正式的方式迎接公爵，这让公爵的热情有些冷却下来。他向前走去，然后笨拙地停下来，以同样笨拙的方式请求能单独与她交谈。瓦伦蒂娜以一种疲惫而无奈的态度将那些人打发走了。吉安·马里亚则一直站着，直到最后一个人通过那扇通向美丽露台的高窗离开。露台上有一个绿色的广场，中央的 Marble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夫人，”当两人终于独处时，他说，“我有来自巴比亚诺的消息，需要我立刻回去。”说着，他又走近了她一步。

实际上，他要么是个愚蠢的人，要么就是被自己的愚昧蒙蔽了双眼，无法察觉并理解她眼中突然出现的光芒，那种明显而强烈的光芒。

她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的主人，”她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回答道，“您的离去会让我们感到悲伤的。”
真是个愚蠢的公爵！又瞎又笨，还是个极其愚昧的求爱者！
如果他是在宫廷中长大的，如果他早已习惯于那些毫无意义的言辞，那些不过是本应表达的真实意思的空洞回声……如果他对那些与心灵无关的礼节如此陌生，那瓦伦蒂娜的那些话难道不会让他跪在她身边，用他那双粗大的手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变成一个最粗野的情人吗？
“你们真的会这样吗？”他低声问道，眼神中充满爱意。“你们真的会难过吗？”
她立刻站了起来。
“请您起身吧，”她冷冷地命令道。但当她试图抽回手时却失败了，因为他还紧紧握着她的手。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少女的娇嗔罢了，是他必须忍耐下去的把戏。
“我的主人，我恳求您！”她继续说道，“请想想您现在身处何方，您是谁。”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世界末日，”他带着幽默、热情与狂暴的情绪回答道，“除非您愿意听我说话。”
“我愿意听，我的主人，”她回答道，但显然很反感，而他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不过，您没必要握着我的手，也不必跪下来。”
“不必？”他惊呼道。“夫人，您误会我了。难道我们所有人——无论是王子还是臣子——就不应该偶尔跪下来吗？”
“在祈祷的时候，是的，那当然合适。”
“那在求爱的时候，男人不也是在祈祷吗？世界上还有比他心爱之人的脚更合适的‘圣坛’吗？”
“请放开我，”她继续挣扎着说，“您真是让人厌烦又可笑。”

“荒谬？”
他那性感的嘴唇张开了，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斑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而邪恶的光芒。他这样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按照她的要求，他放开了她的手，但却紧紧抓住她的双臂，这反而更糟糕了。
“瓦伦蒂娜，”他用极不稳定的声音说道，“为何要如此无情地对待我？”
“我没有啊，”她疲惫地抗议道，浑身一颤，远离那张离自己如此之近的苍白脸庞——那张脸让她感到无比厌恶，无法抑制。“我不想让殿下出丑，您根本无法想象——”
“你能想象我有多深、多热烈地爱着你吗？”他打断她，同时握得更紧了。
“大人，您在伤害我！”
“那你又没有在伤害我吗？”他怒吼道，“与你的眼神带给我的伤痛相比，手臂上的疼痛算什么？你难道不——”
她挣脱了他的手，迅速跑到窗边，那是她的侍从们进出的地方。
“瓦伦蒂娜！”他追了上去，那声音与其说是恋人的呼喊，不如说像是野兽的咆哮。他抓住了她，毫不客气地将她拖回房间。
此刻，她内心深处积压已久的厌恶、轻蔑与愤怒彻底爆发了。她从未听说过有身份与她相当的女性会被如此对待。她憎恨他，但她不想让他听到自己说出那些话而蒙受耻辱，因此打算与叔叔一起为自由而战。但现在，既然他像对待仆女一样对待她，既然他似乎完全不懂应该给予她的尊重，不懂贵族应有的礼仪，那她就不会再忍受他那令人作呕的追求行为了。既然他选择以小丑般的姿态来追求她，这位乌尔比诺的高傲女儿便决心以同样的方式来回应他。
她再次挣脱他的控制，一记重击打在他的脸上——这一击让他大吃一惊，几乎让他倒下。

“夫人！”他气喘吁吁地喊道，“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那我又遭受过您多少侮辱呢？”她怒目回击，那凶狠的目光让他不禁退缩。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宛如愤怒的化身，他不知道自己是对她更爱还是更怕，但占有她、驯服她的欲望在他心中愈发强烈。
“我难道是您阵营里的行李吗？”她愤怒地质问，“竟被您如此对待？您忘了，我是圭多巴尔多 的侄女，属于罗韦雷家族的贵妇，从孩提时代起就一直受到所有人的尊敬，无论他们出身多么低微。凭着这样的身份，我有权得到这样的待遇吗？先生，我必须直白地告诉您：尽管我出身王室，但您的举止却如同仆人一般。在您明白之前，我还要告诉您——没有经过我亲自许可的人，绝不能像您这样对我动手！”
她的眼睛闪烁着怒火，声音也越来越高亢，暴风雨般的风暴将吉安·玛丽亚彻底击垮，他只能谦卑地请求宽恕。
“我身为公爵又有什么用呢？”他胆怯地辩解道，“既然我已经成了情人，那公爵又算什么？他也不过是个男人，他的爱情自然也要有所表达。爱情又何须在乎地位呢？”
她再次走向窗户，虽然他不敢再强行阻止她，但还是试图用言语做到这一点。
“夫人，”他恳求道，“请您听我说完。再过一小时，我就要骑马前往巴比亚诺了。”
“先生，”她回答道，“这是您来了之后我听到的最好消息。”说完，她便穿过敞开的窗户，走到了露台上。
他犹豫了片刻，愤怒与屈辱感让他几乎无法思考。随后他开始追她，但当他走到窗户旁时，塞尔·佩佩那个驼背的小个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身上挂着铃铛，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
“让开，蠢货！”愤怒的公爵怒吼道。但那个穿着红黑相间奇装异服的怪人却依然站在原地。
“如果您在找瓦伦蒂娜夫人，”他说，“她就在那边。”

吉安·马里亚顺着佩佩那瘦长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她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女伴们身边，这样一来，他便再也没有机会与她交谈了。他转过身去，不再理会那个小丑，然后沉重地朝他最初进入房间的那扇门走去。如果佩佩能放他离开的话，那倒还好。但这个深爱着女主人的愚人，有着忠诚的狗一般的本能——她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她讨厌什么他就讨厌什么——他实在无法抑制自己想要对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说些讽刺的话，再给那颗已然受伤的心灵增添一丝痛苦的冲动。“大人，您要走进圣女的心里可真不容易啊，”他在后面喊道，“在您的智慧失灵之时，不妨借助一下愚人的敏锐目光吧。”公爵停了下来。一个更有尊严的人或许会选择无视这种恶毒的言语。但对吉安·马里亚而言，尊严二字根本不存在。他转过身，盯着那个跟在他身后进屋的人。“你肯定有什么知识可以出售吧？”他轻蔑地问道。“我确实拥有许多知识——数量之多简直难以想象——但它们都不是用来出售的，公爵大人。如果您愿意请求，我会把那些知识送给您，只求能看到您露出笑容而已。”“继续说吧，”公爵命令道，脸上依旧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佩佩鞠了一躬。“如果——”他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如果您能拥有我所知道的那个人的高贵面容、挺拔的身高、匀称的体态、优雅的谈吐以及高贵的举止，那么赢得圣女的爱就容易多了。”“你在嘲笑我吗？”公爵难以置信地问道。“啊，不，殿下！我只是告诉您，我的夫人是如何有可能爱上您的。如果您拥有我所说的那个人所具备的那些优秀品质，那当然很容易。但既然上帝让您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相貌丑陋、身材肥胖、行为粗鲁——”愤怒的公爵怒吼着向他冲过来。不过，这个愚人虽然嘴上很伶牙俐齿，双腿也同样灵活，他成功地躲开了那只肥胖的手的攻击。

他跳过窗户，躲进了情妇的衬裙里。

第七章 阴险的贡扎加

要是佩佩能克制自己的恶意，不再说那些如同醋一般刺痛吉安·玛丽亚心肠的嘲讽之语，那该多好。因为当吉安·玛丽亚感到痛苦时，他往往会心怀报复，而这次他的情绪更为激烈。他始终记得那个愚人的话，以及瓦伦蒂娜心中似乎已有了另一个男人的影子这一想法。由于以自己粗俗的方式爱着她，也按照自己对爱情的理解，这位被拒之门外的公爵开始极度嫉妒那个被佩佩暗示存在的男人。这个未知之人挡在了他通往瓦伦蒂娜的路上，为了清除这个障碍，吉安·玛丽亚认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除掉这个障碍物。但首先他必须找到那个人，而他心想，那个愚人或许会无意中帮助他。

他回到自己的居室，一边准备离开，一边命令阿尔瓦罗去召集他的卫队队长马丁·阿姆斯塔特。他对后者下达了简短而隐秘的命令：“带上四个人，在我离开后留在乌尔比诺。找出那个愚人佩佩的藏身之处，抓住他，然后带到我这里来。务必小心行事，不要让任何人怀疑你的任务。”尽管他指挥着巴比亚诺公爵的卫队，但他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英雄，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他鞠躬后，用那带着异国口音的嗓音表示会遵从公爵的命令。

之后，吉安·玛丽亚便准备离开。他向圭多巴尔多道别，承诺几天后会回来参加婚礼，同时给主人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他与瓦伦蒂娜的会面与实际情况大相径庭。在吉安·玛丽亚离开后，圭多巴尔多是从瓦伦蒂娜那里得知了那次会面的真实情况，以及他的侄女与那位客人之间发生了什么。瓦伦蒂娜找到了躲在密室里的他——那是他被痛风折磨得不得不躲起来的地方，痛风时常驱使他远离宫廷。她看到他正躺在沙发上，试图通过某种方式来转移注意力。

皮奇尼诺的散文作品集。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体格健壮，年龄还不到三十岁。他的脸色苍白，眼睛周围有黑眼圈，坚毅的嘴角也带着痛苦的纹路。她出现时，他立刻坐直身子，把书放在旁边的桌上，认真倾听她愤怒的抱怨。起初，风度翩翩的蒙特费尔特罗听到吉安·马里亚的粗鲁行为后有些生气，但很快便笑了起来。“归根结底，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愤怒的，”他向她保证，“我承认，以公爵的身份对待一位女士，或许应该更加礼貌些。但他即将与你结婚，既然如此，他像其他男人一样表达爱意又有什么错呢？”“那我的话都是白说的了，”她任性地回答，“大家都误解我了。我绝不愿意嫁给您为我挑选的这个公爵。”圭多巴尔多挑起眉毛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疑惑。然后他有些疲惫地耸了耸肩。这位英俊且深受宠爱的圭多巴尔多毕竟是个王子，习惯了王子的行事方式，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也是个男人。“我们对年轻人的冲动行为可以宽容很多，”他冷冷地说，“但每个人的忍耐力都是有限的。作为你的叔叔和君主，我对你有双重期望，你也应该双重服从我的意愿。凭着我的双重权威，我命令你与吉安·马里亚结婚。”此时的公主形象早已消失，只剩下一个女人，用抗议的声音回应他：“但是，殿下，我不爱他。”他高贵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我不记得自己曾经爱过你的姑妈，”他疲惫地回答，“但我们还是结婚了，后来因为习惯而彼此相爱，一起幸福地生活。” “我能理解伊丽莎白夫人会爱上您，”她回道，“您不像吉安·马里亚那样，您既不肥胖丑陋，也不愚蠢残忍。”

这番话本可能通过人们虚荣心的渠道打动某人的心，但对吉多巴尔多来说却并非如此。他只是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愿意争论的问题。那样做对我们双方都不合适。王子们，我的孩子，可不像普通人。”
“他们有什么不同？”她反问道，“他们不也像普通人一样会饥饿、口渴吗？他们不也会遭受同样的疾病，体验同样的快乐吗？他们不也是像普通人一样出生、死亡吗？那么，究竟是什么区别让他们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结婚呢？”
吉多巴尔多双臂向上举起，眼中流露出难以言表的惊愕之情。他那激烈的动作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最终，当他控制住情绪后说道：“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的生命并非由自己决定。他们属于那个他们注定要统治的国家，而在所有事情中，结婚这件事尤为重要。他们应当结成对人民有益的联盟。”瓦伦蒂娜微微摇头，但她叔叔仍以那种冷淡而正式的语气继续说着——那种语气就像他对部下讲话时使用的那样：
“目前，巴比亚诺和乌尔比诺都面临着同一个敌人的威胁。如果我们分裂，谁也无法战胜他；而只要团结起来，就能共同击败他。因此，这样的联盟是必要的，甚至是不可或缺的。”
“我不明白其中的必要性，”她用充满反抗的语气回答道，“如果你们所说的联盟真的有必要，为什么不能让它成为纯粹的政治联盟呢？比如现在将佩鲁贾和卡梅里诺与你们联系在一起的那种联盟。何必把我牵扯进来呢？”
“稍懂一点历史就能得到答案。这样的政治联盟每天都在形成，但一旦有其他更有利的机会出现，它们就会立刻破裂。而通过婚姻建立的联盟，虽然仍是政治上的结合，但同时也成了血缘上的纽带。至于乌尔比诺和巴比亚诺，还有一个原因：我没有儿子。瓦伦蒂娜，”他继续用那种令她反感的冷静而精算的语气说道，“你的儿子很可能会让这两个公国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假以时日……”

或许会在他的领导下团结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而与意大利的任何势力一较高下。现在请离开我吧，孩子。如你所见，我正承受着痛苦；在这种状况下，被那个邪恶的暴君掌控着，我宁愿独自一人。”一阵沉默之后，他注视着她，而她则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她的白眉紧锁，嘴唇紧闭，双手紧握。他对她身体上的痛苦感到同情，同时也为她精神上的折磨感到难过。最终，她抬起美丽的头，那动作中流露出一种反抗的意味。

“在这样关键时刻打扰殿下，实在令人难过，”她对他说，“但我必须恳求您的宽容。也许事情真如您所说，您的计划或许是最崇高的，因为要实现这些计划，就必须牺牲自己的亲人与血肉之躯——也就是您的侄女。但我绝不会参与其中。也许我的灵魂缺乏那种高尚的品质；也许我根本不配拥有与生俱来的高贵地位，而这并非我的过错。所以，大人，”她说道，声音、表情以及动作都显示出她决心的坚定，“我不会嫁给巴比亚诺公爵——就算是为了与上百个公国建立联盟也不行。”

“瓦伦蒂娜！”他惊呼道，平日里的冷静已被打破。“你忘了自己是我的侄女吗？”

“看来您已经忘记了。”

“女人的任性……”他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也许这能让您想起我是个女人，如果您记住了这一点，或许就会明白，作为女人，我拒绝为了政治目的而结婚是多么自然的事。”

“回你的房间去，”他命令道，此刻已完全怒不可遏，“跪下来祈求上天的恩典，让你明白自己的责任，因为我的话已经起不了作用了。”

“唉，要是公爵夫人能从曼图亚回来就好了，”她叹息道，“善良的伊丽莎白夫人或许能让您心软一些。”

“伊丽莎白夫人太过尽责了，只会劝你履行职责而已。好了，孩子，”他用更为恳求的语气说道，“放下这种不服从的态度吧，那不像你，也会对你不利。你应当……”

婚礼将以极其盛大华丽的场面举行，足以让意大利的所有公主都心生嫉妒。你的嫁妆定为五万杜卡特，而朱利亚诺·德拉·罗韦雷将负责为婚礼祈福。我已派人前往费拉拉，找那位无与伦比的阿尼奇诺去制作华丽的腰带；同时还会派人去威尼斯采购金箔——”

“可您难道没听到我说过，我不要结婚吗？”她以一种平静却充满激情的语气打断了他，脸色苍白，胸膛剧烈起伏。

他站起身来，重重地依靠着那根金头手杖，凝视着她片刻，眉头紧锁，始终没有说话。随后，他用一种决绝而冰冷的声音宣布：“你与吉安·玛里亚的婚约已经确定。我已经把这件事告知了公爵，等他回来后，你们的婚礼就会举行。现在，离开吧。这样的场面对一个病人来说实在令人厌烦，而且也不体面。”

“可是，殿下……”她开口说道，语气中不再有之前的反抗，而是充满了恳求。

“走！”他怒气冲冲地喊道，同时跺了跺脚。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因为他担心她会继续留在那里——他自己转身离开了房间。

独自一人后，她站在那里片刻，叹了口气，擦去眼角的泪水。接着，她强压住情绪，走向入口处的门，离开了房间。

她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绘有安德烈亚·曼特尼亚精心创作的壁画。她穿过前厅，来到了几个小时前遭受吉安·玛里亚恶劣对待的那个房间。她穿过空荡荡的房间，走到可以俯瞰宫殿里如天堂般美丽的花园的露台上。

喷泉旁有一张白色大理石座椅，今天早些时候，她的一个女仆曾在上面铺上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披肩。此刻，她坐在那里，试图思考自己所面临的这场可怕的局面。空气温暖宜人，弥漫着楼下花园里的花香。喷泉的水声似乎让她平静下来，她的目光停留在那清澈的水流上——水柱高高升起，然后又破碎下来，如同无数闪亮的宝石一般洒落在下方。

大理石盆。随后，她的目光渐渐变得疲倦，转而望向大理石栏杆——那里有一只孔雀正以傲慢的姿态昂首阔步；接着她的视线又移到下方的花园里，那里到处都是早开的鲜花，高大的黄杨树围成了整齐的花坛，两旁则是桃金娘树和高大的柏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黝黑。除了喷泉的流水声以及孔雀偶尔发出的尖锐叫声外，一切都很宁静，仿佛与瓦伦蒂娜内心中的纷乱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时，又有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那是踩在碎石上的轻微脚步声。她转过身，只见身后站着英俊的贡扎加，他那帅气的脸上露出既愉悦又惊讶的表情。

“您独自一人吗，夫人？”他带着轻柔的惊叹语气说道，手指轻轻拨动着随身携带的琉特琴的琴弦，没有这把琴，他几乎从不出现在宫廷里。

“如您所见。”她回答道，语气中流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的目光再次从他身上移开，似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极为专注。但贡扎加可不会轻易放弃。耐心是瓦伦蒂娜比任何女人都更善于灌输给他的美德——尽管在他年轻时身边有过许多女人，但他的灵魂其实并不具备什么美德。他向前走近一步，轻轻靠在她的座椅边缘，修长的双腿交叉着，优雅的身体微微倾向她。

“您看起来很忧郁，夫人。”他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说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打扰我的思绪呢？”她用温和的语气责备道。

“因为那些似乎是悲伤的思绪啊，夫人。”他机敏地回答，“如果我不试图让您从中走出来，那我就不是个好朋友了。”

“您真是我的朋友吗，贡扎加？”她没有看他，反问道。

他似乎有些颤抖，然后挺直了身子，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辨别的情绪——可能是善意，也可能是恶意，或者两者皆有。接着他又俯下身，头部几乎贴近她的脸庞。

“你的朋友？”他问道。“啊，不只是朋友。请把我当作您的奴隶吧，夫人。”
她此刻注视着他，从他的面容中看到了与他声音中所流露的热情相呼应的神情。他的眼中闪烁着炽热的目光。她便从他身边退开，起初他以为自己被拒绝了，但她指着她刚才离开的位置轻声说道：“冈萨加，坐到我身边来吧。”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能得到如此恩惠，于是带着些许胆怯遵从了她的命令，这与他之前那大胆的言辞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轻声笑了笑，或许是想掩饰内心的尴尬。他摘下镶有珠宝的帽子，将一只穿着白色长袜的脚搭在另一只脚上，把琉特琴放在膝上，手指再次落在琴弦上。“夫人，我有一首新歌，”他故作轻松地宣布，“是用八行诗体写的，算是对不朽的尼科洛·科雷乔的致敬，是为纪念一位无法用歌声形容的人而创作的。”
“可你还是要为她歌唱？”
“这不过是承认无法歌颂她罢了。那么——”他弹奏了几弦，用低沉的嗓音唱道：
“Quando sorriderán’ in ciel
Gli occhi tuoi ai santi—”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臂，让他停止歌唱。“现在不要，冈萨加，我现在没心情听你的歌，虽然我相信你的歌一定很动听。”他的脸上露出失望与自尊心受挫的神情。过去，女人们总是热衷于聆听他的歌曲，被那些巧妙的词句以及他迷人的嗓音所吸引。
“啊，别这么沮丧嘛，”她微笑着对他说，“如果现在不想听，以后再听就是了。请原谅我吧，亲爱的冈萨加，”她用一种无人能抗拒的温柔语气恳求着他。接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后发出一声类似抽泣的声音，手则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们正在伤我的心，朋友啊。唉，但愿你当初能让我在圣索菲亚修道院里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
他满含关切与温柔地转向她，想要了解她为何如此激动。
“就是他们想强迫我与巴比亚诺的那个男人结为同盟，这真是令人憎恶至极。我已经告诉圭多巴尔多，我绝不会嫁给那个公爵。不过，这跟告诉命运‘我不会死’没什么两样——对方根本不会理会我的意愿。”
贡扎加深感同情地叹了口气，却什么也没说。
这是他无能为力解决的痛苦，是他无法消除的忧愁。她不耐烦地转身离开他。
“你只是叹息，”她喊道，“为即将降临在我身上的残酷命运而哀伤。但你根本帮不了我。贡扎加，你说的全是空话罢了。你可以自称不只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奴隶。可当我需要你的帮助时，你给了我什么？只不过一声叹息而已！”
“夫人，您太不公平了，”他立刻激动地回答。“我从没想过——也不敢想象——您会需要我的帮助。我以为您所希望的只是我的同情，所以为了避免显得冒昧，我只提供了那份同情而已。但如果您真的需要帮助，如果您想找到办法来避免这场您称之为可憎的联姻，那我愿意尽自己所能为您提供帮助。”
他说话时语气近乎激烈，还带着一种坚定的自信，尽管实际上他还没有想出任何具体的计划。
事实上，如果他心里已经有明确的方案，他的语气或许就不会那么自信了，因为他本质上并非一个善于行动的人，其性格也远谈不上勇敢。但他是个出色的演员，能够用自己的表演欺骗连自己都骗过，当他暗示自己会做出一些伟大的事迹时，他顿时感到一股战斗的激情涌上心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同时，瓦伦蒂娜的美貌也激起了他的热情——这种热情几乎能让他在某种程度上变得像个真正的男子汉，甚至超过了大自然所能造就的境界。
现在，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刻，她如此轻易地向他寻求援助，他认为这证明她并非听不见他对她的那份深厚爱意，只是他至今还不敢表露出来而已。
至于他对那位受伤的骑士所怀有的那一丝嫉妒……

曾在阿夸斯帕尔塔相遇的两人，如今因她对他的态度而天各一方，而那位骑士也早已被遗忘。至于瓦伦蒂娜，她听着他流利的言辞与诚挚的语气，对他以及对自己都充满了惊讶。她自己的话不过是任性的发泄罢了；她从未想过要如何逃避叔叔的意愿——除非通过实施她之前威胁要出家为僧的打算。然而现在，既然贡扎加如此勇敢地表示愿意尽一切努力帮助她摆脱那桩婚姻，主动抵抗的想法便渐渐成形了。一种脆弱的希望——一种生怕在壮大之前就破灭的希望——从她望向同伴的惊疑眼神中悄然浮现。“有办法吗，贡扎加？”她停顿片刻后问道。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他的脑海里思绪万千。他是个有诗意的人，思维敏捷，想象力丰富。一个主意如灵光般涌现，接着又一个，又一个，最终形成了一套能够挫败巴比亚诺和乌尔比诺阴谋的计划。“我想，”他低头缓缓说道，“我知道有个办法。”她的目光变得急切，嘴唇颤抖，脸色略显苍白。她向他靠过去。“请告诉我吧，”她急切地请求道。他把琉特琴放在身旁的座位上，忧心忡忡地环顾四周。“不在这里，”他低声说，“乌尔比诺宫殿里到处都是耳目。您愿意去花园里吗？我会在那儿告诉您。”她立刻同意了，两人一同起身。他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并肩走下通往花园步道的宽阔大理石台阶。在渐长的阴影中，他们默默地走着，与此同时贡扎加也在寻找合适的言辞来阐述他的计划。终于，瓦伦蒂娜不耐烦了，便用问题催促他。“我的建议是，夫人，”他回答道，“直接反抗。”

“我已经在这么做过了。但这条路会把我引向何方呢？”
“我指的并非仅仅口头上的反抗——那些表示你不会嫁给吉安·马里亚的宣言而已。听我说，夫人！罗卡莱奥内城堡是您的财产。它或许是当今意大利最坚固的堡垒。只要驻军不多且补给充足，它就能承受一年的围攻。”
她转过身来，早已猜到了他心中的提议。起初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惊讶，但很快便燃起了勇敢的光芒，这预示着将会有一场充满挑战的冒险。贡扎加的这个想法实在极为浪漫，堪称诗人狂热头脑的产物，而它那前所未有的独特性也吸引了她。
“这真的可行吗？”她问道，眼中因期待而闪烁着光芒。
“当然可行，”他回答道，其热情丝毫不逊于她。“您只需躲在罗卡莱奥内城堡里，向乌尔比诺和巴比亚诺发出挑战，拒绝投降，直到他们同意您的条件——允许您按照自己的意愿结婚。”
“那您会帮助我吗？”她问道，天真的心中越来越倾向于这个疯狂的计划。
“我会竭尽全力、用尽智慧来帮助您，”他爽快而英勇地回答。“我会为这座城堡准备充足的补给，以便在必要时能够承受一整年的围攻。同时，我还会为您找来足够的士兵——我觉得二十个人就足够了，因为我们主要依靠的是城堡本身的防御优势。”
“那么，”她说，“我还需要一名队长。”
贡扎加向她深深鞠躬。
“如果您愿意赋予我这个职务，夫人，那我愿在有生之年忠心为您效力。”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但就在这位贵族站直身子之前，笑容又消失了——她可不想伤害他的感情。不过，想象着这个花花公子担任队长，指挥着一群粗野的雇佣兵，来抵抗漫长的围攻，这个画面实在荒谬可笑。然而，如果她拒绝他，他很可能会觉得受辱，从而放弃他们的计划。出于年轻的自信，她想到：如果在关键时刻他让她失望了……

她来到这里时，已拥有足够的勇气来帮助自己。于是她同意了，而他则再次鞠躬，这次是出于感激。这时，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随即感到一阵惊慌。“可是，尽管有这一切——有贡扎加的人手、食物，还是需要钱。” “如果您允许我也用友谊来帮忙的话……”他开口说道。但她打断了他，因为她突然想出了解决办法。“不，不行！”她喊道。他的脸色有些沮丧。他原本希望用各种方式让她欠自己人情，可她却设置了障碍。她头上戴着一顶用珍珠装饰的华丽金饰，其价值足以抵得上一位王子的赎金。她立刻用因激动而颤抖的手指解下那顶首饰，然后递给他：“拿去换钱吧，我的朋友。这些钱应该足够你完成这项任务了。”接着，她又想到，不能只带着贡扎加以及他即将招募的人马独自进入那座城堡。他立刻回答说：“绝不可能。到时候，您得挑选三四个您认为合适且值得信赖的女伴同行。还可以带上一名神父、一两个侍从，再加上几名仆人。”就这样，在昏暗的灯光下，在那座古老的意大利花园的阴影中，瓦伦蒂娜逃脱与巴比亚诺亲王结合的计谋便诞生了。不过，这个计谋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只不过瓦伦蒂娜只看到了表面而已。实际上，这个计谋还能让她成为罗密欧·贡扎加先生的妻子。他是曼图亚那个著名家族的流亡成员，那个家族出过一些恶棍，也出过一位圣人。临别时，他那深爱他的母亲给了他一些钱，让他能够在乌尔比诺宫廷里过得不错，因为他与圭多巴尔多公爵的妻子伊丽莎白夫人有亲属关系，所以才被接纳。但他的资金越来越少，不得不寻找能带来收益的机会。由于他性格懦弱，又不喜欢战斗，因此试图走那些与他同龄的冒险家所走的道路是徒劳的。不过，他本质上就是个冒险家，既然战争领域并不适合他的性格，那么他早就……

他仔细考虑着丘比特的名单所带来的种种可能。出于对埃莉扎贝塔夫人的体谅，圭多巴尔多对他极为优待，他便愚蠢地抱有了巨大的希望——因为圭多巴尔多有两个侄女。当他被选中护送美丽的瓦伦蒂娜·德拉·罗韦雷从圣索菲亚修道院前往她叔叔的宫廷时，他的希望达到了顶点。然而后来这些希望破灭了，因为他得知了她叔叔为这位女士的未来所制定的计划。而现在，由于她自己的决定以及她与他一起策划的阴谋，这些希望又重新燃起了。要阻挠圭多巴尔多或许是一件危险的事，如果他的计划失败，即便圭多巴尔多心肠再好、再仁慈，他也可能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但如果他们成功了，而且他能通过爱情或力量让瓦伦蒂娜嫁给他，那么他相当有信心，圭多巴尔多会认为事情已经发展得太过头了——毕竟吉安·玛丽亚肯定不会愿意娶贡扎加的遗孀——从而放任他们这么做。为此，没有比他诱使她参与的那个计划更合适的了。圭多巴尔多或许会围攻罗卡莱奥内，最终用武力迫使他们投降——不过尽管他这么说了，他仍认为这种情况极不可能发生。但只要他能在他们投降之前与瓦伦蒂娜结婚，他想自己就不必担心圭多巴尔多的愤怒会带来什么后果。毕竟，就出身和家族背景而言，罗密欧·贡扎加根本不逊色于乌尔比诺的公爵。圭多巴尔多还有另一个侄女，他或许可以通过她与巴比亚诺建立所需的联盟。夜幕降临后，贡扎加独自在宫殿的花园里来回踱步，望着天空中渐渐出现的星星，露出狡黠而满足的笑容。他想到自己建议他们带一名神父去罗卡莱奥内的做法真是明智至极。除非他的预感出错，否则在城堡被交出之前，他们就会为那名神父找到用处。

第八章：在酒的残渣之中

就在吉多巴尔多下令加快瓦伦蒂娜婚礼的筹备工作时——画家、雕刻师以及金银工艺师们都在拼命工作；信使们则赶往威尼斯为婚床采购金箔和群青颜料，同时还有从罗马运来的婚床以及从费拉拉运来的马车；各种昂贵的物品被收集起来，婚服也在制作中——而那位华丽的罗密欧·贡扎加却一直在努力破坏这一切准备工作。

在密谋的第三天傍晚，他坐在乌尔比诺宫殿里属于自己的房间里，仔细筹划着计划。他对自己的计划极为满意，坐在窗边时，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荒凉的岩石地带，看到梅塔乌罗河蜿蜒流向大海，穿过肥沃的平原，在暮色中时而呈现银色，时而又呈现金色。如果他意识到自己即将采取的行动并非他向瓦伦蒂娜所描述的那种战争性质的话，他大概就不会这么得意地笑了。他既聪明又善于揣摩他人的心思，因此他认为，一旦瓦伦蒂娜躲进罗卡莱奥内，并告诉她的叔叔她不会嫁给詹·马里亚，也不会在得到叔叔的承诺不再提及这桩婚事之前返回乌尔比诺宫廷，那么公爵就会首先屈服。

他认为这种情况不会立刻发生——他也不希望如此；消息会传来，吉多巴尔多会试图用劝说让侄女回心转意。但她会拒绝，最终她的叔叔会意识到局势的僵局，从而同意她的条件以结束这场纷争。他根本不认为事情会发展到动武的地步，也不认为吉多巴尔多会去围攻罗卡莱奥内——因为那根本毫无意义。

他难道不会从邻国招来嘲笑吗？最糟糕的情况是，即便真的发生围攻，也不会像常规战争那样激烈；不会有进攻，也没有炮击，只会是一种简单的包围，目的就是切断补给，让驻军因饥饿而屈服——因为他们根本想象不到贡扎加所准备的那些补给。贡扎加这样自言自语着，他那虚弱的嘴角浮现出的微笑也愈发若有所思。那天晚上，他做着美梦，幻想着通过这场精心策划的联盟，自己能够拥有强大的势力——他就像一个身处愚人乐园的傻子，只有自己的愚蠢作为伴侣。尽管如此，他的梦想依然令人沉醉，那些幻象也极为诱人。他需要制定计划、想办法逃往罗卡莱奥内。必须进行各种计算，估算粮食、武器和士兵的数量；一旦这些计算完成，就必须设法获得这些东西。粮食他已经准备好了，至于武器则无需操心，因为罗卡莱奥内应该有足够的武器。不过，招募士兵倒是让他有些担忧。他决定招募二十人，这已经是他能表现出足够战斗力的最低人数了。但即便人数不多，要找到二十个如此不怕死、愿意冒险参与这次行动的人——哪怕有丰厚的报酬作为诱惑——同时还不惹恼圭多巴伊多公爵，实在困难。在这荒唐的一生中，他难得地穿上了整洁得体的衣服，夜幕降临后便来到大教堂后面一条穷街上的酒馆，希望能在那里的酒气中找到他需要的人选。幸运的是，他偶然遇到了一位老海盗队长，此人曾经也是一名雇佣兵，但因命运不济和酗酒而落魄不堪。那家酒馆是个肮脏又危险的地方，敏感的贡扎加走进去时不禁颤抖不已，他祈求圣人的保佑，跨过门槛前还划了十字。在离门口最远的房间里的巨大火炉里，有一些山羊肉正在烤着。火炉前，酒馆老板卢西亚诺正蹲在那里……

他拼命地搅动着灰烬，顿时有一团团灰烟升到天花板的高度，随后与难闻的烟雾一起弥漫在整个肮脏的房间里。天花板上挂着一盏黄铜灯，灯光穿透那些烟雾，就像月光穿透暮雾一样。那里的气味实在恶劣，起初贡扎加就想把他带离那里。不过，他想到在乌尔比诺的其他地方根本不可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于是便强压住自己的厌恶感，决定留下来。他因踩到油污而差点摔倒在肮脏的地板上，这一幕引来了那个衣衫褴褛的巨人的恶毒嘲笑——那巨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狼狈模样。满头大汗、神经紧绷的贡扎加艰难地走到墙边的桌子旁，在那张粗糙的木凳上坐下，希望自己能成为那里唯一的客人。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变黑的十字架，还有一个早已干涸的小圣水瓶，现在里面只有灰尘和一枝枯萎的迷迭香。就在它的下方，还有几个和他一样衣衫褴褛的家伙，而那个曾经嘲笑他没摔死的巨人就坐在那儿。当贡扎加坐下时，他听到了那个巨人粗哑、沙哑且充满敌意的声音：“那酒呢，卢西亚诺？圣母之血啊！你到底还要等到死了吗，猪猡？”贡扎加浑身一颤，本想再次画十字以保护自己，免受这个看似魔鬼化身的家伙的伤害，但那个恶棍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我来了，骑士大人，我马上就来！”胆小的店主叫道，立刻站起身来，不管山羊是否还在燃烧，先去满足巨人那无尽的口渴。听到“骑士”这个称呼后，贡扎加吓了一跳，再次注视那个人的脸。他的面容凶狠，满脸通红且有斑点；头发凌乱地贴在圆头上，眼睛从下垂的鼻子两侧怒视着前方。虽然那店主称他为骑士，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任何骑士的风范——他确实带着武器：腰间挂着剑和匕首，桌子上还放着一顶生锈的钢盔。但这些武器只会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流浪的强盗或雇佣杀手罢了。不久之后，他不再关注贡扎加，而是转向自己的同伴们。

那个听者讲述了一个关于十年前在西西里岛发生的掠夺性战争的夸张而自负的故事。贡扎加顿时兴奋起来——看来这个人或许能对他有所帮助。他假装啜饮着卢西亚诺端来的酒，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个充满冒险色彩的故事。从故事中可以看出，这个恶棍曾经地位不低，甚至还是个领导者。他聚精会神地听着，思考着是否还能找到像他所说的那样曾在那次战役中担任领导的人，并将他们召集起来。

大约半小时后，那个粗野的巨人的两个同伴起身向他告辞。他们匆匆瞥了贡扎加一眼，便离开了。

贡扎加犹豫了一会儿。那个恶棍似乎陷入了沉思，或者是在装睡。他鼓起勇气，终于站起身来，穿过房间。作为宫廷中的贵族，贡扎加完全不懂酒馆里的规矩；在宫廷、舞厅或前厅里，他总是表现得极为优雅得体，但在这里却显得笨手笨脚、局促不安。

最终，他努力振作精神，怯生生地说：“先生，您愿意赏脸与我共饮一杯吗？”

刚才还显得空洞而忧郁的恶棍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明亮，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大胆地与贡扎加那不安的目光对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背部挺直，头也抬得高高的，下巴高高扬起，贡扎加担心自己提供的款待即将遭到轻蔑的拒绝。

“我该与他共饮一杯吗？”那家伙喘着气问道。他是个罪人，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问：“我能上天堂吗？”

“我该——我该——？”他停顿了一下，紧闭双唇。他的眉头皱起，表情变得极为狡猾，因为他又在打量着这个愿意为像他这样的落魄冒险家提供酒水的家伙。他几乎就要问出为此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了，但突然间，他想起了逆境教会他的那种狡诈的思维方式：如果有人告诉他喝酒的目的是为了收买他，而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合适，那么一旦承认这一点，他就会失去那杯酒；而如果他保持沉默……

在喝醉之前，一切都很平静；等他喝醉之后，事情就由他自己来处理了。他强行挤出一丝笑容，露出粗野的表情。“可爱的年轻先生，”他低声说道，“温柔又高贵的主人啊，我愿意与您这样的贵族一起饮酒。”
“那么，您愿意喝酒吗？”贡扎加问道，他实在不明白对方的话是什么意思。
“巴克斯的神啊！当然愿意。我会和您一起喝酒，直到您的钱包空了或者世界上的水都干涸为止。”说着，他露出既嘲弄又满足的笑容。
贡扎加仍然不确定该怎么做，于是叫来酒馆老板，让他拿上最好的酒来。当卢西亚诺去取酒时，这对性格迥异的人之间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今晚真冷啊，”贡扎加说着，在那个豪勇之士对面坐下。
“年轻人，您真是愚蠢至极。今晚其实很暖和。”
“我说过，今晚很冷！”贡扎加怒气冲冲地回应道，他不习惯被下级反驳，此刻想要证明自己的观点。“你撒谎了，因为正如我所说的，今晚很暖和。该死的！我可不想和人争执，漂亮的勇士啊。如果我说今晚很暖和，那它就一定很暖和，哪怕维苏威山上正在下雪。”
听到这话，那个贵族的脸色顿时变红了。要不是酒馆老板带着酒来了，他很可能会做出一些鲁莽的举动。看到红色的酒液后，那个暴徒脸上的怒气消失了。
“愿寿命长久，口渴永存，钱包永远充盈，记忆却短暂！”他这样祝酒，贡扎加并未试图探究其中隐含的含义。当那人放下杯子，用袖子擦去嘴唇上的口水时，他问道：“请问，我能知道我有幸享受的是谁的款待吗？”
“你听说过罗密欧·贡扎加吗？”
“贡扎加的名字我听过，但罗密欧·贡扎加则没听说过。您就是他吗？”
贡扎加低下了头。

“你出身于贵族家庭啊，”那名勇士回答道，语气中暗含着他认为自己同样属于贵族的意味。“让我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埃科尔·福尔泰马尼，”他以一种仿佛在宣告自己为皇帝般的傲慢姿态说道。

“真是个了不起的名字，”贡扎加惊讶地表示，“听起来也极为高贵。”

那名壮汉突然怒气冲冲地转向他：“为何如此惊讶？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既高贵又令人敬畏，你很快就会知道我确实有那么厉害。该死！这很难相信吗？”

“我有这么说过吗？”贡扎加反问。

“如果你真的这么说了，现在早就死了，贡扎加先生。但你这么想了，那我就来让你见识一下，要有多大的胆量才能毫无代价地这么想。”

埃科尔因自尊心和虚荣心受到伤害而怒火中烧，他急忙向贡扎加说明自己的身份。“请听好，先生，”他宣称，“我就是埃科尔·福尔泰马尼上尉。我曾在教皇的军队中担任这一职务，也为比萨人和佩鲁贾的巴利奥尼家族效力过，表现极为出色。我还曾指挥过吉亚尼诺尼麾下的百人骑兵队。我与法国人一起对抗西班牙人，也与西班牙人一起对抗法国人，还曾为那些企图颠覆双方势力的博尔贾家族效力。我曾在皇帝的军队中作战，也在那不勒斯国王的军队中担任过上尉之职。现在，年轻人，你应该对我有所了解了。如果我的名字没有用火焰般的文字写遍整个意大利，那——天哪！——只能是因为雇用我来做事的人窃取了我功绩的荣耀。”

“真是了不起的战绩啊，”贡扎加信以为真地接受了这套谎言，“真是非常了不起的战绩。”

“并非如此，”对方反驳道，因为他天生就喜欢反驳。“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那倒算是了不起的战绩，足以让我成为雇佣兵。但你可不能称雇佣兵的工作为高尚的行为。”

“我们不必为此争论，”贡扎加安抚道。那人的凶狠程度实在可怕。

“谁说我们不可以？”他质问道。“如果我执意要为此争斗，谁会阻拦我？回答我！”他被自己的怒火冲昏了头脑，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不过，还是耐心点吧！”他突然又坐了下来。“我想，你并非因为我的美貌，也不是被我华丽的服饰所吸引”——他掀起破旧斗篷的一角——“更不是因为想与我结交、想喝这酒才来找我的。你是需要我的帮助吗？”
“你猜对了。”
“真是惊人的洞察力啊！”他似乎很喜欢用讽刺的语气说话。接着他的表情变得严厉起来，声音也降得低沉，几乎变成了一种低吼。“听好了，贡扎加先生。如果你所需要的服务是割断某人的喉咙之类的恶劣行径，而你又因为我看似需要帮助而认为我适合做这种事，那我劝你，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还是别提这件事，赶紧离开吧。”
贡扎加急忙伸出双手，惊恐地抗议道：“先生，我绝不会想到您会这样。我真不敢相信……”他的话里充满了真诚的情感，因为他很高兴看到这个卑鄙之徒的内心深处仍存有良知。一个毫无底线、极其邪恶的人根本无法满足他的需求。“我确实需要帮助，但那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这是一项相当重要的任务，我觉得您正是我需要的人选。”
“请详细说说吧。”埃科尔科勒傲慢地说道。
“首先，我需要您保证：如果这项任务不适合您，或者超出了您的能力范围，您一定会保守秘密，不对外透露。”
“该死的！没有哪个死人能像我这么守口如瓶。”
“太好了！您能为我找来二十个强壮的家伙，组成一支护卫队和守卫部队吗？他们只要得到不错的住处——也许可以住上几周——以及比普通雇佣兵高四倍的报酬，就愿意承担风险，甚至冒险与公爵的军队发生冲突。”
埃科尔科勒把脸鼓得通红，贡扎加担心他会把脸撑爆。

“这简直是非法行为！”他终于找回声音，怒吼道，“这是非法行径，不然我就是个傻瓜。”
“没错，”贡扎加承认道，“确实属于非法行为。不过风险很小。”
“你还能告诉我更多吗？”
“我不敢。”
埃科尔一气喝光了杯中的酒，将残酒泼在地板上。然后放下空杯，陷入沉思。
贡扎加越来越不耐烦：“好吧，”他最终喊道，“你能帮我吗？能找到那些人吗？”
“如果你能告诉我更多关于你所需服务的细节，我很容易就能找到一百个人。”
“就像我说的——我只需要二十个人而已。”
埃科尔面容严肃，若有所思地揉着长鼻子。“也许可以做到，”他停顿片刻后说道，“但我们得找些亡命之徒——那些已经被通缉的人，对他们来说，再增添一项罪状也无关紧要。你需要这些人多久？”
“明晚之前。”
“嗯……”埃科尔沉思起来。他开始用手指计数，似乎在心里计算着什么。“几个小时内我可以找到半打或一打这样的人。但二十个——”他又停了下来，继续思考。最后，他更快地问道：“那你要给我多少报酬，让我冒这个险，作为你所需要的这支队伍的领袖？”
听到这话，贡扎加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接着他突然变得僵硬，露出傲慢的表情。
“我打算亲自带领这支队伍，”他傲慢地对埃科尔说。
“天哪！”埃科尔倒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由这样一个瘦弱的人来领导队伍的荒谬景象。随后他恢复理智，说道：“既然如此，那你……”

“最好还是你自己去办理这件事吧。晚安！”他隔着桌子向对方挥手道别。

这对贡扎加来说可真是个难题——他要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呢？这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坦率地表达了这一点。

“现在，请听我说，年轻人，”对方回答道，“情况是这样的：如果我能把有行动正在进行的消息带给我的一些朋友，虽然不能告诉他们具体细节，但可以亲自带他们去，共同承担可能出现的风险，那我毫不怀疑，明天这个时候就能有几十个人加入——他们对埃科尔·福尔泰马尼的信任度实在很高。但如果我要带他们去参加一项未知的任务，而且领导者也是个陌生人，那么组建这样一支队伍将会极其麻烦。”

这个理由实在有说服力，贡扎加无法忽视。经过片刻思考后，他提出给埃科尔五十枚金币作为诚意金，并承诺在需要他的服务期间，每月支付二十枚金币。而埃科尔在以往的自由职业生涯中从未赚过这么多钱，他立刻扑向这位高尚的绅士，喜极而泣，流露出兄弟般的感情。

事情谈妥后，贡扎加拿出一个沉重的袋子，里面的硬币碰撞发出的声音让福尔泰马尼听得十分愉快，他把袋子“当啷”一声放在桌上。

“这里有一百枚金币，用来为这支队伍配备装备。我可不想让一群衣衫褴褛的家伙跟在我后面。”他的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过埃科尔的装束，“确保给他们穿上合适的衣服。”

“一定会的，大人，”埃科尔以前所未有的恭敬态度回答道，“那武器呢？”

“可以给他们长矛和火枪，但别再多了。我们要去的地方有足够的盔甲——不过也许甚至不需要那些。”

“不需要？”这位勇猛的战士更加惊讶了。他们能得到如此优厚的报酬，还有食物和衣物，却要去做一件可能根本不需要战斗的任务？他觉得自己从未找到过这么有希望的工作了。

夜里，他梦见自己成了一名贵族的管家，身后跟着一大群身着华丽制服的仆从。次日醒来后，他坚信自己终于发迹了，从此再不必为那些破旧武器而奔波劳苦。于是他认真地开始招募仆从——毕竟，这个名叫埃科尔·福尔泰马尼的人是个尽责的人；虽说他性格暴躁、难以管束，是个不尊重他人财产的无赖，必要时甚至会偷骰子或抢钱包，但他出身高贵，也曾从事过体面的工作。由于长期酗酒，他一遇到刺激就会大打出手。尽管他在日常生活中行为放荡且不诚实，但对于雇佣他的人，他始终努力保持忠诚——或许并不总能成功，但至少始终竭尽全力。

第九章 “绳索之计”
当乌尔比诺一片忙碌的筹备景象时，吉安·马里亚则正在巴比亚诺迅速处理各项事务，以便能尽快回到婚礼现场——他已迫不及待了。然而，他遇到的麻烦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需要处理的事务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离开乌尔比诺的那天，他骑马前往卡利，在贵族梅塞尔·瓦尔迪坎波的家中停留。那所房子已被安排供他使用，他打算在那里过夜。他们一起用了晚餐——有公爵、德·阿尔瓦里、吉斯蒙多·桑蒂、梅塞尔·瓦尔迪坎波及其妻女，还有他邀请来的几位朋友，他们都是卡利的居民，目的是让他们见证这场荣耀的时刻。夜色渐深，众人因饱餐而感到昏昏欲睡，这时，吉安·马里亚的瑞士队长阿姆斯塔特走了进来，以传递消息者的姿态走向主人。他在离公爵的高背椅子一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耐心地注视着吉安·马里亚。

“喂，笨蛋！”公爵转过头来，怒声说道。
瑞士人又走近一步，低声说道：“殿下，他们把他带来了。”
“我难道是巫师，需要读懂你的心思吗？”吉安·马里亚不耐烦地反问。“谁把谁带来了？”
阿姆斯塔特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公爵，在他耳边低语：“我留下的人把那个笨蛋——佩佩爵士带过来了。”
吉安·马里亚立刻明白了意思。他没有向在场的众人道歉，而是转身对队长低声吩咐，让那个人被带到他的房间去等待他。“派几个手下看守着他，你也要过来，马蒂诺。”
马蒂诺鞠躬后退。随后，吉安·马里亚请求主人原谅，解释说那人带来了他一直在等待的消息。瓦尔迪坎波因为能迎来这样的客人而感到荣幸……

公爵本可以容忍更为恶劣的不当行为，对这类事情不屑一顾、直接忽略。不久之后，吉安·马里亚起身宣布，他次日还有许多路程要走，因此经主人允许后便去休息了。瓦尔德坎波亲自充当侍从的角色，拿起一支大蜡烛，为公爵引路至其居室。他本想带着蜡烛一直跟随到吉安·马里亚的卧室里，但在前厅里，吉安·马里亚以最礼貌的方式让他放下蜡烛并离开。公爵站了一会儿，考虑是否要告诉跟在他身后、等待他命令的阿尔瓦里和桑蒂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最终他决定独自行动，自行决定一切，于是将他们打发走了。等他们离开后，他独自一人时拍手两下，卧室的门随即打开，马丁·阿姆斯特adt出现在门口。“他在那儿吗？”公爵问道。“正在等候殿下。”瑞士人回答道，同时为吉安·马里亚让出进入的路。瓦尔德坎波宫中公爵的卧室是一间高贵而宽敞的房间，房间中央摆放着那张带有立柱和华盖的华丽雕花床。壁架上架着两个五臂烛台，上面点着蜡烛。不过吉安·马里亚似乎认为这样的光线并不足以满足他的目的，于是他让马丁去拿之前留下的烛台。接着他将注意力转向站在窗边的那群人——壁架上的灯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那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阿姆斯特adt卫队中的雇佣兵，穿着铠甲、戴着头盔；第三个则是被囚禁在两人中间的不幸的佩佩。这个傻瓜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中的狡黠神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他用惊恐且充满恳求的眼神看着公爵。确认佩佩没有武器且双臂被反绑之后，吉安·马里亚命令两名卫兵退下。

他与阿姆施塔特一起在前厅待命。随后，他面带怒容转向佩佩，低声说道：“你可没像今天早上那么开心了，蠢货。”佩皮诺有些局促不安，但长期习惯于开玩笑的他立刻用大胆而诙谐的言辞回应道：“现在的形势对我而言实在不利。不过，殿下看起来心情倒是不错啊。”吉安·马里亚愤怒地看了他一会儿。他是个头脑迟钝的人，想不出什么恰当的回答，也说不出那种能让他感到愉悦的尖刻话语。他缓步走到壁炉旁，将手肘靠在壁炉架上。“你的愚蠢言行让我觉得，就算鞭打你我也应该心存怜悯。” “照这个逻辑来说，把我吊死的话您也应该心怀慈悲吧。”那个蠢货冷冷地回道，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微笑。“啊！你承认了？”吉安·马里亚叫道，完全没有察觉到其中的讽刺意味。“但我可是个非常宽厚的王子啊，蠢货。” “只是传说中才宽厚罢了。”小丑抗议道，但这次他还是没能完全避免语气中的讽刺意味。吉安·马里亚怒视着他：“你在嘲笑我吗？闭上你那恶毒的嘴，否则我就让你失去说话的能力。”听到这个威胁，佩佩的脸色变得苍白——毕竟，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舌头还能做什么呢？看到他哑口无言、惊恐万分的样子，公爵继续说道：“虽然你因傲慢无礼就该被处绞刑，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受到任何伤害，这样你才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佩皮诺立刻弯下腰，恭敬地回答：“我随时准备回答您的提问，尊贵的主人。” “你今天早上说过……”公爵犹豫了一会儿，想起那个蠢货所说的话后内心十分不快。“你今天早上提到了瓦伦蒂娜夫人曾经见过的一个人。”

小丑脸上的恐惧似乎更浓了。“是的，”他用哽咽的声音回答道。
“她是在哪里遇到你所说的那位骑士的？为何要用如此夸张的言辞来形容他？”
“在阿夸斯帕尔塔的森林里，那里的梅陶罗河简直就像一条小溪而已。距离圣安杰洛大约两里格。”
“圣安杰洛！”吉安·玛丽亚听到这个地方的名字后顿时惊呼起来——因为正是这里策划了针对他的那次阴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在复活节前的星期三，当时瓦伦蒂娜夫人正从圣索菲亚前往乌尔比诺。”
公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低着头，思绪再次回到那次阴谋上。马苏乔遇害的那场战斗发生在星期二晚上，尽管证据并不充分，但他越来越确信这个人就是那些逃脱的阴谋者之一。
“你的夫人怎么会和这个男人交谈呢？她认识他吗？”他最终问道。
“不，殿下；但他受了伤，这引起了她的同情心，她想为他处理伤口。”
“受伤了？”吉安·玛丽亚大声叫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果然如我所料。我发誓，他一定是前一天晚上在圣安杰洛受的伤。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笨蛋？告诉我，你就能获得自由。”
那一瞬间，那个驼背人似乎犹豫了。他非常害怕吉安·玛丽亚，因为有人讲述过关于吉安·玛丽亚残忍行为的可怕故事。但他更害怕的是，如果违背自己不透露那位骑士身份的誓言，将会面临永恒的诅咒。
“唉！”他叹息道，“但愿我能用这么低的代价来换取自由；可惜，无知让我无法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公爵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虽然他天生愚钝，但此刻的急切让他变得机敏起来，而怀疑则让他注意到了那个驼背人短暂的犹豫。

“他长什么样子？请描述一下他。他穿得如何？他的面容又是怎样的？”
“公爵大人，我还是无法回答您。我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而已。”
公爵的面色变得极为阴沉，嘴角露出丑陋的笑容，露出他那洁白的牙齿。
“就那么一瞬间，以至于你完全记不起他了？”他问道。
“正是如此，殿下。”
“你在撒谎，混蛋！”吉安·马里亚怒不可遏地吼道。“就在今天早上，你还说他身材高大、相貌高贵、举止优雅、谈吐得体，还有……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现在你却告诉我，你只是匆匆看了他一眼，根本无法描述他的模样。你知道他的名字，恶棍，你必须告诉我，否则——”
“真的，真的，尊贵的公爵大人，请不要发怒——”那个傻子惊恐地试图辩解。但公爵打断了他。
“发怒？”他重复道，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情。“你竟敢指责我有暴怒的罪过？我并没有发怒，心中没有任何怒气。”他划着十字，似乎想驱除那种邪恶的情绪，然后低头合掌，低声说道：“主啊，请拯救我脱离邪恶！”接着，他以更激烈的态度要求道：“现在，你到底愿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愿意。”那个吓坏了的驼背人开口道。但公爵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双手一拍，喊道：“奥拉！马蒂诺！”立刻，门开了，那个瑞士人出现了。“把你的手下和绳子带进来。”
队长立刻转身离开，而那个傻子则扑到吉安·马里亚的脚下，哀求道：“求您发发慈悲吧，殿下！请不要把我吊死。我——”
“我们不会吊死你的，”公爵冷冷地打断他，“如果你死了，那就只会保持沉默，对我们毫无用处。我们需要你活着，佩皮诺先生——活着并且能说话；对于一个傻子来说，你未免太过沉默寡言了。但我们希望你能开口说话。”

佩佩跪在地上，用狂乱的眼神望向天空。“受难之母啊，”他祈祷道。公爵听到这话后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天上的圣母与你这种卑鄙之人有何关系？向我来求助吧，我才是决定你命运的人。告诉我你在森林里遇到的那个男人的名字，那样或许你还能有转机。”佩皮诺静静地跪着，苍白的额头上冒出冷汗，心中和喉咙里充满了可怕的恐惧。然而，比这更大的恐惧还在后面——那就是因为他违背了自己所立下的庄严誓言而失去不朽的灵魂。吉安·玛丽亚终于转身面对他的手下们，那些人此刻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显然已经明白自己该做什么。马蒂诺走上床，暂时在床架上方悬空停留了一下。“殿下，它应该能承受住。”他说道。吉安·玛丽亚命令他把天鹅绒帘子拿开，同时派了一个人去确保前厅的门被关上，这样就不会有任何声音传到瓦尔迪坎波家族的居室里。几秒钟后一切准备就绪，佩皮诺被粗暴地从跪姿中拉起来，也中断了他向圣母祈求帮助的祷告。“最后一次了，愚蠢的家伙，”公爵说，“你到底愿不愿意告诉我们他的名字？”“殿下，我做不到，”佩佩回答道，尽管恐惧已让他血液都凝固了。吉安·玛丽亚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原来你知道啊！”他惊呼道，“你不再装作不知道了，只是说无法告诉我而已。把他抬上来，马蒂诺。”在面对不可避免的命运时，这个愚人进行了最后的挣扎，试图挣脱守卫们的控制并冲向门口。一名强壮的瑞士人抓住了他的脖子，疼得他直叫苦。吉安·玛丽亚带着阴险的笑容看着他，马蒂诺则将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他被束缚的手腕上。随后，他们把他带到那张巨大的床上，他浑身发抖。绳子的另一端则绕过了他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臂……

那顶华丽的帐篷架子。两名武士抓住了那端。马丁站在囚犯身旁。公爵则坐进一把雕刻精美的椅子中，他那张圆润而苍白的脸上此刻露出愉悦的神情。

“你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吧，”他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语气说道，“在我们开始之前，你愿意开口吗？”

“大人，”那个愚人用因恐惧而几乎发不出声的声音说道，“您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是教会忠诚的子民，同时也相信地狱之火的存在吧？”

吉安·马里亚的眉头皱了起来。难道这个愚人想用超自然的报复威胁他吗？

“那么，”佩佩继续说道，“当我坦白自己的处境时，您或许会宽恕我吧。在那个不幸的日子里，我在阿夸斯帕尔塔遇到了一个人，我向他立下最庄严的誓言：绝不泄露他的身份。我现在该怎么办呢？如果遵守誓言，您可能会把我折磨致死；如果违背誓言，我就会永远堕入地狱。请您发发慈悲吧，尊贵的大人，现在您已经知道我的处境了。”

吉安·马里亚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嘴角和眼中的残忍气息也愈发浓烈。那个愚人告诉了他他一直渴望得知的事情——那个他正在寻找的人因为害怕自己的行踪被揭露，所以让愚人发誓不得泄露这个秘密。他之前只是怀疑而已，现在则确信无疑了。那个人就是阴谋者之一，很可能是他们的首领。

现在，只有让那个愚人在酷刑下死去，才能阻止他查明那个给他带来双重伤害的陌生人的名字——这个人不仅密谋反对他，而且——如果相信那个愚人的话——还夺走了瓦伦蒂娜的心。

“为了你的灵魂的毁灭，我可没必要为此负责，”他最终说道，“我得先保全自己——诱惑实在太多，而这具可怜的身体又如此脆弱。但我需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以维特博的露西娅的五处伤痕起誓，我一定要得到它。你会开口吗？”

那个可怜的愚人的身体因颤抖而不停摇晃，但仅此而已。他低着头，依然保持沉默。公爵向那些武士示意，两人立刻用力拉住绳子，把佩佩的手腕吊到帐篷的顶部。之后，他们停了下来，将目光转向公爵。

“还有别的命令吗？”吉安·马里亚再次要求那个傻子回答他的问题；但佩佩只是不停地扭动身体，两条腿也在挣扎着，始终保持沉默。
“放了他吧！”吉安·马里亚不耐烦地怒吼道。那些人立刻松开绳子，让绳子垂下约三英尺长。随后他们又抓住绳子，佩佩顿时又被拉了上来——这一拉几乎要把他的手臂从肩窝里扯出来。剧烈的痛苦让他发出尖叫声，然后又被拖回到高高的吊架上。
“现在愿意说话了吗？”吉安·马里亚冷冷地问道，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戏谑。但那个傻子依然沉默不语，下唇被牙齿紧紧咬住，鲜血从嘴角流下，顺着下巴滴落。公爵再次发出信号，他们又一次放开了他。这次他们让他下落得更远，因此拉住他的力道比之前更加猛烈。佩佩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从关节里脱臼了，肩膀、肘部和手腕仿佛被烧红的铁块灼烧着。
“仁慈的上帝啊！”他尖叫道，“请发发慈悲吧，尊贵的领主！”但那位领主却命令把他重新吊到吊架上。在极度痛苦中，这个可怜的驼背人嘴里不断吐出诅咒之言，祈求上天与地狱惩罚折磨他的人。
而公爵则面带残忍的笑容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等待着自己所期望的结局的到来。他越来越没有耐心，很快又发出了信号。第三次，那个傻子被抛下又拉上来，此时他距离地面只有三英尺高。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挂在绳子上，嘴巴满是鲜血，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只剩下眼白。他不停地发出凄厉的呻吟声。马丁疑惑地看向吉安·马里亚，眼神中明显在询问是否应该停止这种折磨。但吉安·马里亚根本没理他。
“这样够了吗？”他问那个傻子，“现在愿意说话了吗？”

但那个愚人唯一的回应就是一声呻吟。在公爵不断发出的命令下，他再次被抛向空中。然而，当第四次被抛下时，那种恐惧远远超过前三次，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所处处境的极度恐怖。他明白，这种痛苦将会持续到他死去或昏厥为止。而既然他既无法昏厥也无法死去，那他就再也无法忍受更多的折磨了。对于他来说，天堂与地狱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一想到它们，就能让他暂时忘却这可怕的折磨，从而有力量继续承受痛苦。他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就算是为了拯救十几条性命，他也不愿再继续了：“我会说的！”他尖叫道，“放我下来吧，那样你们就能得到他的名字，公爵大人。”
“先说出来，否则你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被抛下去。”
佩佩用舌头舔了舔流血的嘴唇，然后静静地说：“是你的表弟，阿奎拉伯爵弗朗切斯科·德尔·法尔科。”
公爵震惊地盯着他，张大嘴巴。
“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受伤并由瓦伦蒂娜夫人照料的人，就是阿奎拉伯爵？”
“我发誓。”愚人回答道，“看在上帝和圣徒的份上，放我下来吧。”
他又被吊在那里，等待着吉安·玛利亚的命令。公爵仍然用那种惊讶的表情看着他，同时思考着刚刚得到的消息。很快，他便确信了事情的真相：阿奎拉伯爵正是巴比安派的崇拜对象。那么，那些阴谋家试图把他扶上他们想要从吉安·玛利亚手中夺走的王位，还有什么不合理的呢？他自责自己之前没有猜到这一点。
“放他下来吧。”他简短地命令手下，“然后带他离开，让他随上帝而去吧。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来，但当他双脚触地时，他却无法站立。双腿一软，他便弯着背倒在地上。他的感官已经丧失了功能。
在阿姆斯特德的示意下，那两个人把他抱起来，一起带了出去。

吉安·马里亚走到房间里的那个有挂毯装饰的祈祷处，跪在象牙制成的十字架前，感谢上帝赐予的恩典——正是这份恩典让上帝能够向公爵指出他的敌人。随后，他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串由黄金和琥珀制成的念珠，虔诚地进行了夜间的祷告。

第十章：驴子的叫声

次日大约二十二点时，威风凛凛的吉安·玛丽亚·斯福尔扎骑马回到他的首都巴比亚诺。他发现城里一片混乱，正如他所猜测的那样，这一切都是因为凯撒·博尔贾的使者出现所引发的。在罗马门，一大群愤怒的民众迎接了他。当他由阿尔瓦里和桑蒂陪同、在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簇拥下进入城市时，人群保持着极度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喧哗都更令人不安；公爵的脸色苍白，不断怒视着四周。但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当他们沿着安努尼齐亚塔街前行时，人群愈发密集，沉默被阵阵怒吼与叫骂声取代。人们变得极具威胁性。在阿姆斯塔特的命令下——此时公爵已吓得无法发号施令——士兵们放下长矛为公爵让路，而有一些人因被汹涌的人群挤得太近而被踩死。一些讽刺的声音嘲笑公爵是否已经结婚，还问那些本应保护他们免受博尔贾侵害的武器都到哪儿去了。还有人质问上次征收的税款去了何处，以及用来组建军队的钱又在哪里。对此，其他人替公爵回答，列举了那些钱被用于的各种恶劣用途。突然，有人喊道：“杀人犯！”接着是愤怒的呼声，要求公爵让英勇的费拉布拉乔、人民的友人阿梅里尼以及那些被他杀害的人复生，否则就与他一同赴死。最后，阿奎拉伯爵的名字在人群中回荡，引发了“万岁！弗朗西斯科·德尔·法尔科万岁！”的呼喊声，还有一个人高声宣称他已经是“弗朗西斯科公爵”了。听到这些话，吉安·玛丽亚的怒火冲上头顶，愤怒压倒了恐惧。他站起身来，眼中燃烧着强烈的怒火。

“马丁诺爵士！”他声嘶力竭地对队长吼道，“举起长矛，全速冲过去把他们击溃！”
尽管是个勇敢的人，但那个身材高大的瑞士人还是犹豫了。阿尔瓦罗·德·阿尔瓦里与吉斯蒙多·桑蒂惊恐地对视着；而那位从未因暴民的威胁而心生畏惧的英勇老政治家，在听到这个命令后也变了脸色。
“殿下，”他恳求公爵，“您不可能真的要这么做。”
“不可能？”吉安·玛丽亚怒斥道，目光在桑蒂和那个犹豫不决的队长之间来回移动。“蠢货！畜生，你还等什么？没听到我的命令吗？”
队长立刻举起剑，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向部下下达命令，士兵们随即将长矛降至与地面平行的位置。暴民们也听到了这个严厉的命令，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危险之中，那些离骑兵队较近的人本想后退，但后面的人紧紧追赶，将他们困在那股伴随着武器碰撞声与尖叫声而来的死亡洪流中。
空气中充满了尖叫声，而此前这里还回荡着各种威胁的呼喊。不过，人群中也有不愿被动目睹这场屠杀的人。镇上的石头纷纷朝那支骑兵队飞去，像巨大的冰雹一样砸在他们的盔甲上，许多人的钢盔都被击中，令他们痛苦不堪。公爵本人也被击中了两次，桑蒂没有戴头盔的头皮上出现了可怕的伤口，鲜血大量涌出，染红了他的白发。
就这样，他们以这种不堪的方式终于抵达了公爵宫，沿途留下了一串死伤者，作为他们来时的痕迹。
吉安·玛丽亚怒火中烧，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直到大约两小时后，有人通报说瓦朗蒂诺公爵——即凯撒·博尔贾的使者——请求面见他，他才再次出现。
由于所受的侮辱而怒不可遏的吉安·玛丽亚根本无法保持冷静，更不用说进行需要冷静头脑的会谈了。他在宫殿的宝座厅里接见了那位面容阴郁、有着神职人员般面相的西班牙使者。公爵身边有阿尔瓦里、桑蒂以及法布里齐奥·达……

洛迪的母亲卡特琳娜·科隆纳坐在用深红色天鹅绒制成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上还绣有金色的斯福尔扎家族狮子图案。这次会面很短暂，结束时显得极为粗鲁，与开始时的隆重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很快人们就明白，这位使节的真正任务是代表他的主人与巴比亚诺挑起争端，以便博尔贾家族能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来入侵这个公国。他起初以礼貌而冷静的态度提出要求，但遭到拒绝后便变得傲慢无理，坚持要詹·马里亚为瓦朗蒂诺公爵提供一百支长矛——相当于五百名士兵——作为他对凯撒·博尔贾即将面对的法国入侵所做出的贡献。

詹·马里亚根本不听洛迪在他耳边低语的建议，那些建议都是让他暂缓行动，等到与乌尔比诺家族的联盟建立起来、他们的势力足够强大、能够承受凯撒·博尔贾的怒火之后再处理这件事。但无论是这些劝告，还是他那精明的母亲向他投去的愤怒目光，都无法让他改变主意。他只听从自己任性的心意，完全没考虑到可能面临的后果。

“你一定要把我的话转达给瓦朗蒂诺公爵，”他最后说道，“告诉他，我手里的那些长矛我会留下来，用它们来保卫自己的边境，抵御他的侵略。洛迪先生，”他转向法布里齐奥，甚至没有等待使者是否有其他话要说，就命令道，“请带这位先生回他的住处，确保他能安全离开我们的公国。”

当那位脸色通红、目光凶狠的使者在洛迪的护送下离开后，卡特琳娜夫人站了起来，她简直就是愤怒与失望的化身，她对儿子的行为进行了严厉的斥责。“蠢货！”她冲他吼道，“你的公国就要落入那个男人的手中了。”接着她苦涩地笑了起来：“不过，既然它被从你手中夺走了，也许你反而是做了正确的选择，因为，以天上真神的名义发誓，你根本不配拥有它。”

“母亲大人，”他竭力保持尊严地回答道，“您会……”

“你最好专心处理与女人相关的事务，别去干涉男人的工作。”
“男人的工作！”她讥笑道，“而你做这些事的样子，简直就像个任性的男孩或脾气暴躁的女人。”
“夫人，我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处理这些事，因为我可是巴比亚诺公爵啊。”他闷闷地回答道，“我可不怕任何教皇的儿子。与乌尔比诺的联盟已经差不多完成了。等这一切确定下来后，如果瓦伦蒂诺敢出面——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也会反击的。”
“没错，但区别在于，他的牙齿是狼牙，而你的却是羊牙。而且，与乌尔比诺的联盟目前还远未完成。你本应该把使者打发走，给出一些含糊的承诺，这样就能有足够的时间与蒙特费尔特罗家族达成协议。现在，你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收到这个消息后，凯撒会立刻采取行动。至于我，可不想成为侵略者的猎物，我会离开巴比亚诺，前往那不勒斯寻求庇护。如果还能给你一个建议的话，那就是你也这么做吧。”
吉安·玛丽亚站起身来，从高台上走下来，用一种茫然的目光看着她。接着，他似乎在寻求帮助般地看向阿尔瓦里、桑蒂，最后又看向卡特琳娜讲话时已经回来的洛迪。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你们真是一群懦夫！”他讥笑道。随后他的脸色变得阴沉，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但我不是那样的人，”他向他们保证，“虽然过去有时可能给人那样的印象。先生们，我现在终于觉醒了。今天在巴比亚诺的街道上，我听到了一种声音，还看到了一些景象，这让我热血沸腾。你们所认识的那个温和、宽容的公爵已经消失了。狮子终于醒了，你们将会看到一些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此刻，他们用充满敬畏与疑惑的目光看着他。难道他在那天的巨大压力下精神已经崩溃了吗？如果这不是疯狂，那这种狂妄的言辞又意味着什么呢？
“你们都是哑巴吗？”他双眼发狂地问道，“还是认为我承诺了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很快你们就会知道答案了。明天，我的母亲大人，当您按照计划南下时，我则要再次北上，回到乌尔比诺。我不会再浪费一天时间。先生们，凭着上帝的恩典，一周之内我就会结婚。那样一来，乌尔比诺就会归我们所有了。”

还有盾牌，乌尔比诺之外还有佩鲁贾和卡梅里诺。但不仅如此，瓦伦蒂娜夫人还会带来一笔丰厚的嫁妆。你们觉得我会如何使用这笔钱呢？每一枚金币都会用于招募士兵。我要雇佣意大利所有可用的战士，组建一支前所未有的强大军队，然后带着这支军队去寻找瓦伦蒂诺公爵。我不会坐在这里等待他主动前来，而是要主动去迎击他，像天降的雷霆一般向他发起攻击。没错，我的母亲大人，”他疯狂地笑道，“羔羊也要猎杀狼，将其撕成碎片，让它再也无法伤害其他羔羊。朋友们，我一定会这么做，届时将会出现自卡斯特拉卡尼时代以来从未有过的激烈战斗。”他们盯着他，几乎不敢相信他还能保持理智，同时也惊讶于一个本性懒惰而非好战、胆小而非勇猛的人为何会突然充满战斗热情。其实原因并不难找，只要他们顺着他自己给出的线索去思考——也就是他在巴比亚诺街头所听到的声音以及所见到的景象。那个声音正是宣布他的表弟弗朗西斯科为公爵的声音，正是它激起了他的强烈嫉妒心。这个人不仅夺走了他人民的爱戴以及瓦伦蒂娜的心，更让他心中燃起了超越对方的渴望，想要证明自己和人民、瓦伦蒂娜的选择都是错误的。他就像一个愿意在一次赌注上孤注一掷的赌徒，而他的赌注就是新娘的嫁妆，赌局则是与博尔吉亚家族的较量。如果他赢了，他将成为荣耀的英雄，不仅是人民的救星和自由的捍卫者，更是整个意大利——至少是那些曾遭受过瓦伦蒂诺压迫的地区——所敬仰的伟大人物。这样，他就能洗刷自己的耻辱，同时让人们忘记那个叛逆的表弟。这时，他的母亲转向他，用劝诫的语气恳求他不要在没有经过充分思考和商议的情况下，就冒险去做如此庞大且可怕的事情。就在这时，一名仆人走进来，走向公爵。“夫人，”吉安·玛丽亚打断她的话说道，“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这么做。请您稍等片刻……”

“回到你们的座位上吧，你们将目睹我正在准备的这部伟大戏剧的第一幕。”说完，他转向等候着的仆人：“有什么消息？”他问道。
“阿姆斯塔特队长回来了，殿下，他还带来了那位大人。”
“拿灯来，然后让他们进来。”他简短地命令道。“各位，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还有我的母亲。我即将开始审判了。”
众人惊愕不已，不知所措，但还是遵从他的指示，回到了王座旁的座位上。与此同时，他走回宝座上，坐了下来。仆人们进来了，他们拿着用黄金制成的巨大烛台，将其放在桌子上以及壁架上。仆人们离开后，当门再次打开时，外面传来的盔甲碰撞声更让在场的人震惊不已。
当阿奎拉伯爵带着两名护卫走进房间时，他们的震惊达到了极点——那两名护卫显然是在押送囚犯。弗朗西斯科迅速扫视了一圈王座周围的所有人，对于洛迪的出现并未表现出丝毫惊讶，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表弟的发言。
他穿着优雅，但并不奢华；虽然有贵族的风范，但那更多是源于他出众的面容与举止。他没有武器，也没有戴帽子，只有他一贯戴着的金色头饰，这似乎更加凸显了他那乌黑发亮的头发。他的面容毫无表情，眼神则显得对眼前的场面颇为厌倦。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的表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他。最终，吉安·玛丽亚开口了，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锐：“你知道有什么理由，不能让你的头颅像其他人的头颅一样被挂在圣巴科洛城门的矛上吗？”
弗朗西斯科惊讶地挑起了眉毛。“我知道很多理由，”他微笑着回答，这种简单的回答似乎让公爵很不满意。
“那就说说看吧。”公爵要求道。

“不，还是请告诉我，为何要如此严厉地对待我。当一个人像我这样被粗暴对待时，按照惯例，或许殿下也会给他一个解释的理由吧。”
“你这个口才了得的叛徒！”公爵满含恶意地说道，表弟的尊严更让他怒火中烧。“你这个说话滴水不漏的恶棍！你想知道自己为何被抓？告诉我，那天复活节前的星期三早晨，你在阿夸斯帕尔塔做了什么？”
伯爵的面容依旧毫无表情，仿佛在耐心等待着什么。只有他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震惊，不过没人注意到这一点。站在公爵身后的法布里齐奥·达·洛迪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记得自己在那儿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他回答道，“只是在树林里呼吸了一下清新的空气罢了。”
“没别的了吗？”吉安·玛丽亚讥笑道。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在那儿遇到了一位女士，和她聊了些话，还遇到过一名修士、一个傻瓜、一个爱炫耀的人，以及一些士兵。不过——”他突然改变语气，变得傲慢起来——“无论我做了什么，都是我认为最正确的做法。而且我还没听说过阿奎拉伯爵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事及行踪作出解释。先生，您还没有告诉我，您凭什么权利把我囚禁起来。”
“难道我没有吗？难道你看不出你的罪行与那天出现在圣安杰洛附近之间有联系吗？”
“如果我猜得没错，您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出些谜题来取乐，那我真是既明白又惊讶。我不是宫廷里的小丑。”
“废话！”公爵怒斥道，“别想用这些话来欺骗我。”他轻笑一声，然后转向台上的众人。“各位大人，还有我的母亲大人，你们一定会对我逮捕这个叛徒的理由感到惊讶。稍后你们就会知道。复活节前的星期二晚上，有七个叛徒在圣安杰洛聚集，企图推翻我。其中四个人的头颅现在就挂在巴比亚诺的城墙上；另外三人逃走了，但还有一个人还活着——那就是他们打算在我被赶下台后坐上这个王位的人。”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年轻的伯爵身上，而他的视线则转向了洛迪的脸上。洛迪的脸上写满了极度的惊恐，倘若公爵偶然看向他，那神情必定会暴露他的罪行。随后是一阵沉默，在场无人敢打破这沉默。吉安·马里亚似乎在等待弗朗西斯科的回答，但弗朗西斯科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没有任何要开口的迹象。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沉默，公爵喊道：“那么？你没有答案吗？”弗朗西斯科回答说：“我认为自己并没有听到任何问题。我听到的是一些荒谬至极、毫无根据的指控，是疯子才会说的胡话。既然没有证据，否则您也不会隐瞒它们了。各位先生，还有您，夫人，”他转向其他人继续说道，“殿下有没有说过什么需要回应的话呢？”“是你缺乏证据吗？”吉安·马里亚问道，不过语气已不如先前那般坚决，也少了些怒气。弗朗西斯科的这种异常冷静让他心生疑虑——在他看来，这种冷静并非有罪之人的表现，反而像是确信自己不会面临任何危险的人才会有的态度。“是你缺乏证据吗？”公爵再次问道，然后以一种仿佛在提出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般的口吻说：“你那天在森林里受的伤是怎么来的？”弗朗西斯科的脸上闪过一丝微笑，随即又消失了。“我要求的是证据，而不是问题，”他疲惫地抗议道，“就算我有上百处伤口又如何？”“证明？”公爵重复道，他对自己的立场越来越没有信心，担心自己的怀疑可能已经走得太远了。“如果再加上你当时也在场的事实，那就足以证明你前一天晚上参与了战斗。”听到这话，弗朗西斯科动了动。他叹了口气，随即露出微笑。接着，他用一种果断的命令口吻说道：“让这些人离开吧，”他指着身边的护卫们，“然后听我如何像飓风吹散秋叶一样，把你们那些肮脏的怀疑全部打散。”吉安·马里亚惊讶地盯着他。那种令人折服的自信，那种高贵而威严的姿态，与他自己粗暴的威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逐渐削弱了他的决心。

他充满自信地挥了挥手，示意士兵们撤退。那些士兵几乎是在无意识中服从了他表弟的命令，而他本人也同样在不知不觉中受到其影响。

“现在，殿下，”等士兵们离开后，弗朗切斯科立刻说道，“在反驳您的指控之前，让我先弄清楚它的内容。从您的说法来看，似乎是这么回事：不久前在圣安杰洛出现了一个阴谋，其目的就是取代您成为巴比亚诺的国王，而让我取而代之。您指责我参与了这个阴谋，并且承担了其中指定的角色。是这样吧？”

吉安·马里亚点了点头。

“您说得很清楚，”他冷笑道，“如果您能同样清楚地证明自己的清白，那我就会承认自己冤枉了您。”

“至于这个阴谋确实存在这一点，我们愿意接受，尽管对巴比亚诺的民众来说，这些证据可能显得不够充分。有个已经去世的人曾经告诉过殿下有这样的阴谋正在酝酿之中。单凭这一点，或许还不足以成为处决四位英勇骑士的理由，但想必殿下还有其他我们无法知晓的证据吧。”

听到这些话，吉安·马里亚浑身一震。他想起了他们上次讨论这个话题时弗朗切斯科所说的话，也记起了那天在巴比亚诺自己所受到的对待。

“那我们就只能接受事实如此了，”弗朗切斯科平静地继续说道，“事实上，殿下的行为已经足以说明一切。那么，我们就承认确实有这样的阴谋，而我确实参与了其中，而且是我被选来取代您——还需要我证明这种指控是毫无根据的吗？”

“其实，您是需要证明的。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您想保住脑袋的话，就必须证明。”

伯爵姿态从容地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笑着看着表弟那张苍白的脸和紧锁的眉头。

“您所谓的正义方式真是神秘啊，表弟，”他满怀愉悦地低语道，“您的手段真是公正至极！您用武力把我带到这里，然后坐在那里对我说：‘证明你没有密谋反对我，否则刽子手就会处决你！’说实话，与您相比，所罗门简直就是个愚蠢的笨蛋。”

吉安·马里亚猛击了一下椅子上的镀金扶手，结果第二天他的手就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证明给我看！”他像受气的小孩一样尖叫道，“证明给我看，证明给我看，证明给我看！”
“我的话难道还不够作为证据吗？”伯爵用一种充满温和惊讶与轻柔抗议的语气说道，这让吉安·马里亚惊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公爵不耐烦地做了个手势。
“阿尔瓦里先生，”他怒气冲冲地说，“我觉得你最好把卫兵叫回来。”
“等等！”伯爵举起手制止了他。此刻，人们可以看到他脸上的轻松态度已经消失：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傲慢而轻蔑的愤怒神情。“我再重复一遍我的话。你们是用武力把我带到这里的，然后坐在巴比亚诺的王座上，要求我‘证明自己没有密谋反对你，这样才能保住性命’。”他停顿了一下，注意到众人困惑的表情。
“这是个寓言吗？”公爵不屑地问道。
“是你自己说的，”弗朗西斯科反驳道，“这确实是个寓言。如果你仔细想想，这难道还不足以作为证据吗？”他的声音中带着胜利的意味。“我们之间的地位差异难道不能无可辩驳地证明你的指控是毫无根据的吗？如果我对你的指控属实，我怎么会站在这里，而你却坐在那里呢？”他近乎野蛮地笑了起来，目光中充满轻蔑。“如果你还需要更明确的证据，吉安·马里亚，那我告诉你：如果我真的想夺取你的王位，我现在就应该已经坐在这个位置上了，而不是站在这里为自己辩护。但你还能怀疑吗？今天你来到巴比亚诺时难道没有学到什么教训吗？你没听到人们为我欢呼、为你抱怨吗？然而，”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说道，“你却说我密谋反叛。唉，如果我真的想要你的王位，我只需在你们首都的街道上挥舞旗帜，不出一个小时，吉安·马里亚就不再是公爵了。这样，我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了，殿下。”他平静地结束了发言，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悲伤。“现在您应该明白，我根本不需要用什么阴谋手段了吧？”
但公爵无言以对。他哑口无言，处于一种震惊的状态，坐在那里，盯着表弟那张英俊的面孔。其他人则偷偷地看着他，为这个敢于对他说出这种话的年轻人感到担忧。过了一会儿，他用手捂住脸，若有所思地坐着。最终，他缓缓放下手，露出一种……

激情与懊恼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肆意摧残着他。他转向站在最近的桑蒂，用沙哑的声音挥了挥手，桑蒂立刻离开，没人敢出声。他们就这样站着，一群神情严肃的人，只有一个例外——而正是他最该保持严肃的。这时，队长带着两名手下重新进来了，吉安·马里亚朝那名囚犯挥了挥手。“把他带走，”他面容阴沉地低声命令，“在前厅等待我的指示。”
“如果这是告别的话，表弟，”弗朗西斯科说，“希望您能派位神父来见我。我一直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吉安·马里亚没有回答，只是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马蒂诺。看懂那眼神的含义后，队长轻轻碰了碰弗朗西斯科的胳膊。伯爵站了一会儿，目光在公爵和士兵们之间来回移动；接着，他微微耸了耸肩，昂首离开公爵的房间。
他离开后，房间里一片寂静，直到卡特琳娜·科隆纳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打破了这份宁静，这笑声让吉安·马里亚本就敏感的神经更加难受。“你曾勇敢地承诺要像狮子一样行事，”她嘲笑道，“但到目前为止，我们听到的不过是驴子的叫声罢了。”

第十一章：流浪骑士们

母亲的那番嘲讽激怒了吉安·马里亚。他从公爵宝座上站起，走下高台，心中怒火中烧，根本无法静坐不动。“驴的叫声？”他面对卡特琳娜低声说道，随即发出刺耳的笑声，“有一次，驴的下巴骨可把人要命了，夫人，说不定还会再发生这种事。稍安勿躁，你们很快就会看到。”接着，他以更急促的语气对那四位沉默的朝臣说道：“各位大人，你们都听到他的话了，我该如何处置这样的叛徒呢？”他等待了几秒，见无人回答，便显得十分愤怒。“难道你们就没有什么建议吗？”他严厉地问道。
洛迪坚定地回答：“我原以为，殿下并不需要建议。您自己就认定阿奎拉领主是叛徒，但根据我们所听到的情况，殿下应该明白他并非如此。”
“真的吗？”公爵站定不动，用如蛇般阴冷的眼神盯着法布里齐奥，“洛迪先生，您的忠诚近来似乎有些动摇。如果真有上帝及其圣徒的恩典，让我能以仁慈的君主身份行事，那我劝您也别过度考验我的仁慈心——毕竟我也只是个凡人罢了。”
他不再看那位无畏的老政治家，而是转向其他众人那充满忧虑的目光。“各位大人，你们的沉默说明在这一点上你们的看法与我一致。你们很明智，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处理方式。今天，我的表弟说了些连任何人都不敢对君主说的話。我们也不会破例。阿奎拉领主的头颅必须为他的冒犯付出代价。”
“我的儿子！”卡特琳娜惊恐地喊道。吉安·马里亚怒气冲冲地面对着她，脸色变得苍白而扭曲。“我已经决定了，”他咆哮道，“不把他处死，我绝不罢休。”

“但你再也不会醒来。”她回答道。说完这句开场白后，她便对他进行了他迄今为止所听过的最严厉的批评。她用尖刻的言辞和轻蔑的语气，试图让他明白自己所考虑之事的愚蠢之处。他真的厌倦了统治巴比亚诺吗？如果是这样，她告诉他，只需等待凯撒·博尔贾的到来即可。没必要急于采取行动，因为那样只会引发民众的反抗，让他们为他们的偶像报仇。

“你这样反而给了我更多理由。”他坚定地回应道。“在我的公国里，容不下一个一旦我下令处死他，就会遭到自己子民报复的人。”

“那就把他从你的领地中赶走吧。”她催促道。“将他流放，一切就能解决。但如果你杀了他，我觉得你的命连一天都不值。”

这个建议很有道理，最终他们说服他接受了它。不过，要实现这一决定，那些朝臣们不得不不断祈祷，同时卡特琳娜也以尖刻的言辞劝说他，还预言如果他伤害了如此受宠的人，必将面临怎样的命运。最终，他违心地同意将表弟流放，以此作为妥协。但他内心充满痛苦与遗憾，因为他的嫉妒心极强，唯有弗朗切斯科的死亡才能平息他的怒火。可以肯定的是，只有母亲在他心中灌输的对后果的恐惧，才能让他同意将阿奎拉伯爵流放。

他召来马蒂诺，命令他将剑还给伯爵，然后委托法布里齐奥·达·洛迪转告弗朗切斯科：他有24小时的宽限期，可以自行离开吉安·玛丽亚·斯福尔扎的领地。

做完这些事之后，公爵极其不悦地转身离开公爵室，独自回到自己的居室。法布里齐奥·达·洛迪则欣喜若狂地去执行任务，他还添加了一些内容，要是这些内容被吉安·玛丽亚知晓，很可能会让他丢掉性命。实际上，他趁机再次向弗朗切斯科推荐巴比亚诺的王位。

“时机已经成熟，”他催促伯爵道，“民众爱你，其程度恐怕是前所未有的。我是在为他们着想才这样劝你——你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你难道不愿回到他们身边吗？”
弗朗西斯科虽有一瞬间的犹豫，但那更多是出于对获得王位方式的考虑，而非因为这个提议本身对他有何诱惑力。曾经——在圣安杰洛的那个夜晚——他经历过诱惑，也曾短暂地听信了那些召唤他掌权的声音。但此刻不同了。他想到了那些如此信任他、给予他如此深厚爱意的人们，出于回报的心理，他希望他们能过上好日子，也愿意以任何方式为他们服务，只是不愿承担王位之重。他摇摇头，带着遗憾的微笑拒绝了提议。
“耐心点吧，老朋友，”他补充道，“我并非适合成为优秀君主的料，尽管你可能不这么看。那是一种我绝不愿接受的束缚。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自由的生活——一种不受顾问们支配、也不受民众摆布的自由生活。”
法布里齐奥的脸色变得忧郁起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既然与一个在公爵眼中属于叛徒的人过多交谈对他并无益处，他便没有时间再继续劝说，因为他很清楚这些努力最终只会徒劳无功。
“巴比亚诺人民的救星，其实也是阁下的救星，”他低声说道，“如果您采纳我的建议，就无需流亡了。”
“唉，流放反倒非常适合我，”弗朗西斯科回答道，“我闲得太久了，心中又充满了漂泊的渴望。我要再去看看这个世界，等厌倦了流浪之后，就可以回到阿奎拉的领地，或者隐居在托斯卡纳那个连征服者都不愿关注的偏僻之地，那样就没人能打扰我了，我可以安心休息。从今夜起，巴比亚诺的人民就再也认不出我了。等我离开后，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无法得到所欲之物时，或许就会满足于现有的生活了。”说着，他朝通往公爵宫殿的门口挥了挥手。随后，他向老朋友告辞，手里拿着阿姆斯特德上尉归还给他的剑和匕首，快步走向自己居住的宫殿北翼。

在前厅，他遣走了那些从公爵的仆人中抓来的手下，然后命令自己的托斯卡纳追随者扎卡里亚和兰乔托负责收拾他的物品，务必在一小时内做好出发的准备。他并非懦夫，但只要能体面地避免死亡，他就不愿轻易赴死。生活对弗朗西斯科·德尔·法尔科来说仍有许多美好之处，这促使他加快行动，因为他很清楚自己表弟那无耻的本性。他知道吉安·玛丽亚是迫于种种压力才放他走的，因此他担心如果再拖延下去，表弟可能会再次改变主意，不假思索地立刻除掉他，而根本不顾后果。当兰乔托在前厅忙碌时，伯爵在扎卡里亚的陪同下走进自己的卧室，准备对衣物进行必要的更换。但他刚开始动手，就被兰乔托引入室内的范富拉·德利·阿尔奇普雷蒂打断了。看到朋友后，弗朗西斯科的面容立刻亮了起来，他伸出了手。“发生了什么事？”这位年轻的勇士问道，不过他的问题其实并无必要，因为他已经从法布里齐奥·达·洛迪那里得知了全部经过。他坐在床上，完全无视站在一旁的扎卡里亚——他知道对方是个忠诚的人——试图说服伯爵做法布里齐奥未能做到的事。但保罗在他讲完之前就打断了他。“别再说了，”他说，虽然语气中带着笑意，但话语中却透露出坚定的决心。“我是一名游侠骑士，而非王子，我不会变成后者。那样做无异于把一个自由人变成奴隶。范富拉，如果你继续这么劝，那就说明你并不爱我。你以为我会因为即将被流放而悲伤沮丧吗？恰恰相反，听到这个判决后，我体内的血液流动得更快了。这让我能立刻离开巴比亚诺，否则或许出于责任——回报民众的恩情——我就得留在这里。现在我可以自由地去追寻自己想要的冒险了，亲爱的范富拉。”他张开双臂，露出灿烂的牙齿，开心地笑了起来。范富拉也被他那欢快的情绪所感染。“的确如此，大人，”他承认道，“您实在是不适合被关在笼子里歌唱。但是去当游侠骑士——”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他双手一摊，表示抗议：“已经没有龙再囚禁公主了。”
“唉，确实如此。但威尼斯人正处于战争前夕，我的这些双手总会有用武之地的。我可不想在他们中间交朋友。”
范富拉叹了口气。
“这样我们就失去你了。在危难时刻，巴比亚诺最强大的战士也被那个愚蠢的公爵赶走了。弗朗西斯科爵士，我真希望可以和你一起走。这里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做。”
弗朗西斯科停下给靴子穿鞋的动作，抬头凝视着他的朋友片刻。
“但如果你愿意的话，范富拉，能有你相伴我会很高兴的。”
这时，范富拉也认真考虑起这个主意来——之前他的表情还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既然弗朗西斯科邀请了他，那为什么不呢？
于是，在那个温暖的五月夜晚的第三个小时，四名骑马的人和两头驮马的骡子离开了巴比亚诺，沿着通往维纳马雷的道路前进，进而进入乌尔比诺的领地。这些骑手包括阿奎拉伯爵和范富拉·德利·阿尔奇普雷蒂，随后是兰乔托，他牵着一头驮着那些游侠标志的骡子；还有扎卡里亚，他则牵着另一头骡子，上面装着他们的行囊。
他们整夜在星空下骑行，直到日出后大约三小时，才在离法布里亚诺不远的山间洼地停下来。他们把马匹拴在长满月桂树和桑树的林子里，那里的斜坡上种满了橄榄树——那些橄榄树灰暗、扭曲，就像年老的残废人一样。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埃西诺河，河水很窄，动作敏捷的人甚至可以跳过去。在这里，他们铺开斗篷，扎卡里亚拿出食物，为他们准备了简单的饭菜：面包、葡萄酒和烤鸡。对于饥饿中的他们来说，这些食物比其他季节的盛宴还要诱人。吃完饭后，他们躺在溪流旁，一边愉快地交谈，一边等待入睡。他们在炎热的白天休息，中午过后大约三小时醒来后，阿奎拉伯爵起身，沿着溪流走了十几步，来到一处溪水汇入一个小湖的地方——那片湖水深邃而湛蓝，宛如万里无云的天空。他在这里

他脱掉衣服，一头扎进水中，片刻之后又浮了上来，身心都恢复了活力。当范富拉醒来时，他看到有个身影正朝他走来——那是个身形矫健如森林之神般的男子，阳光照在他的肌肤上，使其呈现出象牙般的白色，而他的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告诉我吧，范富拉，世上是否真有心肠如此卑劣的人，宁愿选择公爵的皇冠也不愿拥有这一切？”看到弗朗西斯科容光焕发的模样，这位朝臣或许终于明白了：究竟有多肮脏的野心，才能诱使一个人放弃如此神圣的自由以及它所带来的快乐。在计画就此形成的时候，伯爵重新穿上了自己的衣服：红色的长裤、未经过处理的皮革制成的及膝靴，还有据说能抵挡刀刃的棕色绗缝铠甲。最后，他站起身来，系上钢制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粗大的长匕首，那是他唯一的武器。在他的命令下，马匹被备好鞍具，行李也被重新装上。兰乔托扶着马镫，扎卡里亚则为范富拉服务，不久他们便骑马离开了那片芬芳的树林，来到了宽阔的绿色草地上。他们在水流较浅的地方过了河，然后向东骑行，离开山丘大约半里路，最终找到了一条道路。他们再次向北行进，继续朝着卡利方向前进。当圣歌《圣母经》的钟声响起时，这支队伍停在了瓦尔迪坎波宫前——两天前，吉安·玛丽亚就是在这里接待客人的。此刻，宫殿的大门敞开，迎接这位尊贵而荣耀的阿奎拉伯爵。瓦尔迪坎波先生对他极为尊敬，视他为与自己那些有权势的表亲们同等的存在。为他以及范富拉准备了房间，仆人们也被吩咐为他们服务，还为他们准备了新衣，以及一顿丰盛的晚餐，以表达对弗朗西斯科的敬意。即便得知弗朗西斯科在巴比亚诺宫廷中失宠并被逐出吉安·玛丽亚的领地，慷慨的瓦尔迪坎波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对这一不幸的情况表示了同情，并谨慎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后来，当他们共进晚餐时，或许是因为美酒让他的谨慎心态有所放松，他便开始用极不赞美的言辞谈论吉安·玛丽亚的行径。“在我家里，”他告诉他们，“他犯下了针对一个可怜人的暴行，将来可能会有人来追究我的责任——因为事情就发生在我的屋檐下，尽管我对此一无所知。”在保罗的再三追问下，他才透露那个不幸的人就是乌尔比诺的弄臣佩佩。听到这个消息后，保罗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他想起一个月前在森林里与那个愚人和他的情妇的相遇，于是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猜到表弟是从何处得到那些导致他自己被捕并被流放的消息的。“那次暴行究竟是什么性质的？”他问道。“据佩佩自己所说，看来那个愚人掌握着吉安·玛丽亚想要得到的某种信息，而佩佩因誓言而必须保持沉默。吉安·玛丽亚派人秘密将他从乌尔比诺带了出来。他的手下把那人带到这里，为了让他开口，公爵在他的卧室里设下了陷阱，最终达到了目的。”伯爵的脸色因愤怒而变得阴沉。“那个懦夫！”他低声咒骂道，“真是个卑鄙的胆小鬼！”“但是，伯爵大人，请您想一想，”瓦尔迪坎波说道，“那个可怜的佩佩体弱多病、身材畸形，根本没有普通人的力气，还请不要对他太过严厉。”弗朗西斯科回答说：“我说的不是他，而是我的表弟，那个懦弱的暴君——吉安·玛丽亚·斯福尔扎。请问，瓦尔迪坎波先生，佩佩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在这里。我已经让人照顾他了，他的状况已经有了很大改善。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康复，不过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双臂仍几乎无法使用，因为它们几乎被撕裂了。”用餐结束后，弗朗西斯科请求主人带他去佩佩的房间。瓦尔迪坎波照做了，他把范富拉留在家中的女人们身边，亲自陪同伯爵前往那个房间。

那个可怜又受尽折磨的驼子正躺在床上，由瓦尔迪坎波家中的某个女人照料着。
“有位客人要见您，佩佩爵士。”那位老绅士说着，把蜡烛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小丑转过头来，用忧郁的眼神注视着来人。一见到对方，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大人，”他喊道，试图坐起来，“我高贵而仁慈的主人，请发发慈悲吧！我真想割掉自己这颗胆小的舌头。但如果您知道我所遭受的痛苦，以及他们为让我背信弃义而对我施加的种种折磨，或许您会同情我吧。”
“我当然会同情你，”弗朗西斯科温和地回答道。“其实，如果我能预见到那个誓言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我就不会让你发誓了。”
佩佩脸上的恐惧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
“您真的要原谅我吗？”他问道。“当您进来时，我以为您是来惩罚我之前说错话的。但如果您能原谅我，也许上天也会原谅我，那样我就不用下地狱了。那真是太好了，因为，大人，我在地狱里还能做什么呢？”
“别去嘲笑吉安·玛利亚所受的痛苦了，”弗朗西斯科笑着说。
“那痛苦简直值得为之付出代价，”佩佩沉思着，伸出手来——他那受伤且肿胀的手腕清楚地显示出他曾遭受过的折磨。看到这一幕，伯爵惊恐地叫了起来，立刻询问起这个可怜人的状况。
“现在已经没那么严重了，”佩佩回答道，“只是因为瓦尔迪坎波先生坚持要我卧床休息。的确，我的手臂几乎无法动弹，但情况正在好转。明天我就能起床了，我希望可以前往乌尔比诺，我亲爱的女主人一定因为我的失踪而忧心忡忡，她是个非常善良且心肠柔软的女士。”
佩佩的决心让伯爵决定第二天带他一起去乌尔比诺，因为他自己也要往那个方向出发——佩佩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并表达了衷心的感激。

第十二章：愚人的好奇心
清晨，弗朗切斯科再次出发，随行的有他的仆人范富拉以及那个愚人。此时，那个愚人的身体状况已经好到可以坐在骡子上，但为了不让他过于疲劳，他们便以缓慢的速度沿着梅塔乌罗河畔美丽的山谷前行。夜幕降临时，他们仍在赶路，距离乌尔比诺还有大约两里格的距离。他们在月光下又行进了另一里格，愚人则用从薄伽丘的著作中摘录来的有趣故事来打发时间。突然，他那灵敏的耳朵听到了一阵声音，让他话还没说完就愣住了。
“你晕了吗？”弗朗切斯科立刻转向他，担心他的状况。
“不，没有，”愚人迅速回答，这让伯爵不再担心。“我好像听到远处有脚步声。”
“那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而已，佩皮诺，”范富拉解释道。
“我不这么认为……”他停了下来，仔细倾听，这时大家都听到了那声音，因为一阵风把声音送到了他们耳边。
“你说得对，”弗朗切斯科说，“那是人的脚步声。不过那又怎样呢，佩佩？在意大利，总会有人行走的。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可是，谁会在夜里往乌尔比诺进军呢？”愚人坚持问道。
“我怎么知道，我又在乎吗？”伯爵说，“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尽管并不满意，愚人还是继续讲下去。但他已无法像以前那样充满幽默感地讲述故事了，他的心思全被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占据了。最终，他再也无法忍受了，而同伴们的冷漠态度更激起了他的反抗情绪。
“大人，”他转向伯爵，再次中断了故事，“他们马上就要来到我们这里了！”

“没错！”弗朗切斯科漠不关心地同意道，“再转个弯，我们就能遇到他们了。”
“那么，我恳求您，伯爵大人，先退到一边去。让我们在树荫下稍作停留，等他们过去再说。我满心恐惧——也许我是个懦夫，但我实在讨厌这些夜间的强盗。他们很可能是土匪一伙。”
“那又怎样？”伯爵没有减慢速度，反问道，“我们有什么好怕一群强盗的？”
但范富拉和仆人们也附和佩佩的意见，最终说服了弗朗切斯科，让他躲起来，等待那队人马经过。为了安抚他们，弗朗切斯科同意了。他们向右转，进入森林边缘，将马匹牵到阴影处，从那里可以观察道路，看看有哪些人从月光照射的区域经过。不久，那队人马出现了，走入了那片明亮的光域中。令监视者们惊讶的是，他们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强盗团伙，而是一支秩序井然的队伍，大约有二十人，他们都穿着皮制外套，佩戴着闪亮的钢制武器，剑挂在腿上，长矛扛在肩上。在这支队伍的最前面，有一个体格强壮的男人骑着一匹高大的栗色马，看到他时，那个傻瓜惊讶得低声咒骂起来。队伍中间有四顶由骡子驮着的轿子，其中一顶轿子旁边还坐着一位身材苗条、姿态优雅的人，这又让佩佩发出了一声咒骂。不过，最让他震惊的还是看到队伍后面有个身穿多明我会黑色服饰的胖家伙，他正与另一个用枪托驱赶骡子的人激烈争吵。
“愿你像圣劳伦斯一样被烤死！”那个愤怒的牧师气喘吁吁地喊道，“你这头畜生，想打断我的脖子吗？等到我们到达罗卡莱奥内，看在圣多明我斯的份上，我一定会让你那个凶残的头目把你吊死，以惩罚你的愚蠢行为！”
但那个折磨他的人只是笑着回应，再次击打骡子，这一下差点让骡子站了起来。修士愤怒地叫喊着，继续威胁着他的迫害者，然后继续前行。在他后面，还有六辆载满货物的马车，每辆都由一对公牛拉动，而队伍的末尾则是一群十几只羊，由一个满口脏话的武士带领着。他们就这样从那些惊愕的人们身边经过。

那些监视者一直隐藏着，直到那支奇怪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我发誓，”范富拉说，“我和那个修士以前见过面。”

“你才不会说假话呢，”那个傻子回答道，“因为那就是那个胖家伙多梅尼科神父——就是那个和你一起去阿夸斯帕尔塔修道院为大人取药的人。”

“他怎么会和那群人在一起？他们都是谁？”伯爵边问边转向那个傻子，此时他们正离开藏身之处。

“先告诉我，那家伙把他的诱饵藏在哪里吧，”傻子说，“那样我或许能想办法回答你。至于多梅尼科神父为什么会在那辆马车上，我就不敢猜测了。他并不是我唯一认识的人，”佩皮诺补充道，“还有埃科尔·福尔泰马尼，一个又胖又脏、爱吹牛的恶棍，我从来只见过他穿着破烂的衣服；还有罗密欧·贡扎加，我从来不知道他会在夜里出门，除非是去赴约。乌尔比诺肯定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

“那那些轿子呢？”弗朗西斯科问道，“你能猜出它们的用途吗？”

“无法猜测，”他说，“不过它们或许可以解释贡扎加先生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因为轿子通常意味着有女人在场。”

“看来，傻子，就连你的智慧也帮不上我们了。但你听到那个修士说他们是要去罗卡莱奥内吧？”

“是的，我听到了。也许等我们到了那儿，就能知道其余的事情了。”

由于是个极度好奇的人，那个傻子一进入乌尔比诺的城门就开始打听消息——因为他们到达城市的时间太晚，无法在当晚进入，只好在河边的某栋房子里暂住。他向城门守卫询问信息。

“队长先生，您能告诉我，昨晚前往罗卡莱奥内的那支队伍是什么人吗？”他问道。

守卫看了他一会儿。

“据我所知，并没有这样的队伍，”他说，“至少没有来自乌尔比诺的。”

“你戴的表真不错，”那个愚人干巴巴地说。“我告诉你，昨晚有大约二十名武装士兵从乌尔比诺出发，前往罗卡莱奥内。”
“去罗卡莱奥内？”队长若有所思地重复道，比之前更加专注，似乎那个名字让他想到了什么。“那是瓦伦蒂娜夫人的城堡啊。”
“没错，聪明的先生。可那些士兵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选择在夜里出行呢？”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从乌尔比诺来的？”队长认真地问道。
“因为我在队伍的最前面认出了勇猛的战士埃科尔·福尔泰马尼，中间坐着罗密欧·贡扎加，后面则是圣母玛利亚的忏悔神父——他们全都是乌尔比诺的人。”
听到这个消息后，队长的脸色变得通红。
“队伍里有没有女人？”他问道。
“我没看到有女人，”愚人回答道。队长突然的急切态度让他起了警惕心。
“不过有四顶轿子，”弗朗西斯科补充道，他的性格没有那个聪明愚人那么多疑和警觉。
为时已晚，佩佩向他投去警告的目光。队长怒气冲冲地咒骂起来。
“就是她！”他断然说道，“你说这些士兵是前往罗卡莱奥内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是从那名修士那里听说的，”弗朗西斯科立刻回答。
“那么，以圣母之名！我们找到他们了！喂！”他转身冲进门楼，片刻后又带着六名士兵回来了。
“往宫殿去！”他命令道。当他的士兵们包围了弗朗西斯科的队伍后，他对伯爵说：“来吧，先生，您必须跟我们一起去，把事情告诉公爵。”
“没必要动用这么多的兵力，”弗朗西斯科冷冷地回答，“无论如何，我不可能不见到吉多巴尔多公爵就离开乌尔比诺。我是阿奎拉伯爵。”
顿时，队长的态度变得恭敬起来。他为自己的过激行为道歉，并让士兵们退后。他命令士兵们跟随自己，然后骑上准备好的马，扬长而去。

他紧随伯爵的脚步，快步穿行在镇上。骑马途中，他向众人讲述了小丑那敏锐的直觉早已告诉他的消息：瓦伦蒂娜夫人已在夜里从乌尔比诺逃走，与她一同离开的还有她的三位女侍从；此外，由于他们也消失了，因此可以推测多梅尼科神父和罗密欧·贡扎加也应一同离开了。听到这个消息后，弗朗切斯科惊愕不已，便催促线人提供更多信息；但那名队长除了说人们认为她是为了逃避即将与巴比亚诺公爵的婚事而逃跑之外，也说不出什么了。吉多巴尔多对所发生的一切极为难过，他急于在她的行为被吉安·玛丽亚知晓之前将她带回来。因此，对于这名队长来说，能够将他从弗朗切斯科和小丑那里得到的关于她下落的消息传达给吉多巴尔多，实在是一件令人满意的事。佩佩则显得闷闷不乐、忧心忡忡。倘若他能克制住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倘若伯爵能及时警觉并保持沉默，那么他心爱的女主人或许就不会有危险。可现实是，那个愿意为她赴死的人，却恰恰成了泄露她藏身之处的人。他听到伯爵的笑声，那声音更让他怒火中烧。但弗朗切斯科却只觉得这位女士的行为真是大胆至极。“可是她身边的那些武士呢？”他问道，“需要这么多的保镖作何用？”队长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猜不出吗？也许你不了解罗卡莱奥内城堡吧。”“如果我不认识意大利最坚固的堡垒，那才奇怪呢。”“那么，道理还不明白吗？她带这些人是为了当作守军，显然打算在罗卡莱奥内以武装反抗的方式来对抗殿下的意愿。”听到这里，伯爵仰起头，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把路过的行人都吓到了。“天哪！”他边笑边说，“这可真是个有趣的女人！你听到队长说的话了吗，范富拉？她甚至打算在必要时用武力来抵抗这场婚礼。唉，如果吉多巴尔多还是坚持要结婚的话，那他可真没心没肺啊。”

“活著真好，她可是那种连好战的王子都会引以为傲的佳人。难怪他们不怕乌尔比诺的博尔吉亚家族了。”他又笑了起来。但队长对他怒目而视，佩佩也皱起了眉头。“她是个叛逆的尤物。”队长冷冷地说。弗朗切斯科则回应道：“不，请冷静点，”尽管他仍在笑。“如果你是骑士阶层的人，我一定会为此与你决一高下。但现在……”他停了下来，笑声也消失了，那双深色的眼睛以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队长。“最好别批评她了，队长大人。她属于罗韦雷家族，而且与蒙特费尔特罗家族关系密切。”军官感受到了这番责备，此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沉默。就在弗朗切斯科、范富拉和佩佩在前厅等待进入公爵宫殿时，那个小丑表达出了对他们闲聊行为的不满。那间华丽的房间里挤满了朝臣们——有尊贵的贵族和使者，有身穿黑衣的教士和身着紫色服饰的高阶神职人员，还有身穿钢甲的队长以及穿着丝绸和天鹅绒服饰的宫廷官员。然而佩佩根本不在乎是否有人听到他的话，他直言不讳地表达了不满，其言辞也远没有符合伯爵身份应有的礼貌与分寸。不过，由于他心地公正，因此并不因这个傻瓜的责备而心生怨恨。他认为这种责备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它让这件事有了新的、更深入的视角。不过他很快就看出了比那个傻瓜更深刻的道理，于是对对方的怒容露出了微笑。“佩佩，别这么大声，”他说，“你高估了其危害。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我们提前得知了公爵本来就会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消息而已。”小丑不耐烦地回答道：“可正是这几小时或几天就能造成大麻烦啊！再过几天，吉安·马里亚就会回来。如果他听到瓦伦蒂娜夫人失踪了，还跟罗密欧·贡扎加私奔了——相信不久之后人们就会这么传开了——你觉得他还会留在这里继续追求她吗？当然不会。这些纯粹出于政治目的而建立的联盟，其中情感根本无关紧要，至少要求女方没有任何丑闻记录。公爵殿下会让他回家，而那位夫人也会摆脱他。”

“但代价实在太高了，佩佩，”弗朗切斯科严肃地回答。“不过，”他补充道，“我承认，保持沉默本会更有利于实现她的目的。但我认为这种事不会让我的表妹失去热情。你把这件事归类为那些与感情无关的联盟，这是错误的。就我表妹而言——如果所有传闻都是真的——感情确实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至于其他方面……我们又做了什么坏事呢？”
“时间会证明一切的，”驼子说。
“那么时间就会证明，我并没有损害她的利益。现在她已经在罗卡莱奥内安全无恙了。还能有什么事情发生呢？吉多巴尔多肯定会去找她，他会请求她尽到侄女的责任并回来。她会答应，条件是他必须保证不再以婚姻问题来烦扰她。然后呢？”
“然后呢？”愚人咆哮道，“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算他说服不了她，也有可能用武力强占她吧。”
“围攻？”伯爵笑道，“哼！你的智慧到哪儿去了，愚人！你以为那个了不起的吉多巴尔多会愿意成为全意大利的笑柄，被人记住为那个因为侄女拒绝他的婚事要求而围攻她的公爵吗？”
“吉多巴尔多·达·蒙特费尔特罗有时确实会变得很暴力，”愚人回答道。这时，之前离开他们的官员又回来了，通报说王子正在等候他们。
他们见到王子时，他的心情十分阴郁。他以冷淡的态度向弗朗切斯科问好，随后询问了他们昨晚遇到的那群人的情况。他以一种典型的威严态度进行询问，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担忧，就好像那只是关于一只迷路的猎鹰的事情而已。他感谢了弗朗切斯科提供的信息，还命令管家为他们和范富拉安排住处，让他们随时可以留在宫廷里。说完后，他就让他们离开了，只留下那名官员来接受他的命令。
“看吧，”弗朗切斯科跟在仆人后面穿过前厅时对佩佩说，“这就是那个想要围攻自己侄女城堡的人吗？这一次，愚人先生，你的智慧出了问题。”
“您不了解那位公爵，大人，”愚人回答道，“在他那冷漠的外表之下，其实隐藏着强烈的欲望，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动手吧。”但弗朗西斯科只是笑了笑，与范富拉手挽手，沿着走廊走向仆人正带领他们去的房间。

第十三章：吉安·马里亚立下誓言
在某种程度上，后续发生的事情似乎证明了那个愚人的观点是正确的。因为，尽管围攻瓦伦蒂娜并以武力迫使她屈服并非圭多巴尔多最初的打算，但在巴比亚诺公爵两天后强烈劝说他这么做时，他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
听到这个消息后，吉安·马里亚怒不可遏，其愤怒之烈让周围所有人都胆战心惊。他内心的失望本身就已足以成为他如此发怒的理由；此外，瓦伦蒂娜的逃走也让他那些向顾问们及母亲大声宣扬过的宏伟计划落空了。正是对这些计划的信心，让他敢给凯撒·博尔贾发出那封充满挑衅的回信。
因此，他急于结婚——极其迫切地想要结婚，因为婚姻能赋予他实现自己承诺的能力，保护自己的王位免受瓦朗蒂诺公爵的威胁，更不用说他还妄图彻底击败博尔贾家族了。
一个女孩的任性举动就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这对他来说既难以忍受，又出乎意料。“必须把她带回来！”他在极度愤怒中吼道，“立刻把她带回来！”
“没错！”圭多巴尔多平静地回答，“确实应该把她带回来。在这一点上，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现在，告诉我该怎么做吧。”他的声音中带着讽刺意味。
“这会有什么困难吗？”吉安·马里亚问道。
“没有困难。”对方讽刺地回答，“她把自己关在意大利最坚固的城堡里，还声称除非我保证让她在婚姻问题上拥有选择权，否则她绝不出来。显然，要把她带回来根本不存在任何困难。”
吉安·马里亚露出凶狠的表情。

“您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吗？”他问道。
“不仅允许，如果您能想出办法将她从罗卡莱奥内引诱出来，我还会尽我所能为您提供一切帮助。”
“那我不再犹豫了。公爵大人，您的侄女是个叛逆者，作为叛逆者自然就该受到相应的对待。她驻守在城堡里，还公然反抗这片土地的统治者。这无异于宣战，殿下，我们必将开战。”
“您要动用武力吗？”吉多巴尔多问道，声音中透着不赞同。
“是的，殿下，必须用武力。”贾恩·玛丽亚立刻激烈地回答道。“我会围攻她的城堡，把那里的石头一块块拆下来。唉，如果她愿意的话，我本想用温柔的话语和少女们喜爱的婉转方式来追求她。但既然她拒绝我们，那我就用火枪和大炮来追求她，用饥饿迫使她屈服于我的追求之下。我的爱将穿上盔甲去征服她，我向上帝发誓，在进入她的城堡之前绝不剃胡子。”
吉多巴尔多面露严肃之色。
“我建议采取更温和的手段，”他说。“如果您非要围攻她，也请不要使用过度的暴力。切断他们的补给，让饥饿来起作用。不过，恐怕您还是会遭到整个意大利的嘲笑。”他直截了当地补充道。
“管他们呢！那些傻瓜爱笑就让他们笑吧。她在罗卡莱奥内有多少兵力？”
听到这个问题，吉多巴尔多的眉头变得阴沉起来，似乎想起了某个被遗忘的事情。
“大概有二十个恶棍，由一个名叫福尔泰马尼的臭名昭著的恶徒带领。据我所知，这些人是由我宫廷里的一位绅士招募的，他是我公爵夫人的亲戚，名叫罗密欧·贡扎加。”
“他现在和她在一起吗？”贾恩·玛丽亚急切地问。
“看来是的。”
“佩鲁贾的圣母啊！”贾恩·玛丽亚更加惊慌失措地叫道，“您是说他们一起逃走了？”
“大人！”吉多巴尔多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充满威胁，“您说的可是我的侄女啊。她就是带着这个男人一起走的……”

他带上了自己的三名女侍以及一两个侍从，以便拥有与她的身份相称的随行人员。
吉安·马里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嘴唇紧闭。圭多巴尔多那番傲慢的话语根本无法说服他。此时他心中最强烈的愿望，就是让那个敢蔑视他的女孩屈服，让她低下那倔强的头颅。最终，他低声说道：“我或许会成为全意大利的笑柄，但我一定要坚持自己的决心。一到罗卡莱奥内，我首先要做的，就是把那个叫贡扎加的混蛋吊死在最高的塔楼上。”
就在那天，吉安·马里亚开始为进攻罗卡莱奥内做准备。范富拉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弗朗西斯科——因为后者在听到吉安·马里亚要来的消息后便离开了宫殿，现在住在“太阳”旅馆里。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怒气冲冲地发誓，要将自己的表弟交给魔鬼，还宣称他是魔鬼所生。等他冷静下来后，他问道：“你认为，那个叫贡扎加的人是她的情人吗？”
“这我很难说，”范富拉回答道，“不过事实是她和他一起逃走了。当我询问佩佩这件事时，他起初嘲笑这个想法，后来则变得严肃起来。他说：‘她并不爱他，那个蠢货；但他确实爱她，不然我就瞎了。而且他是个恶棍，这一点我很清楚。’”
弗朗西斯科站起身来，脸色极为严肃，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天哪！这真是可耻至极！”他最终喊道，“那位可怜的女士被一群比谁都无耻的恶棍包围着。范富拉，快去把佩佩叫来。我们必须派他去警告她吉安·马里亚即将到来，同时也要提醒她提防那个和她一起逃走的曼图亚人。”
“已经太晚了，”范富拉回答道，“那个蠢货今天早上就动身前往罗卡莱奥内，去投奔他的女主人了。”
弗朗西斯科显得十分沮丧。

“她会被毁掉的，”他呻吟道。“在吉安·玛丽亚与罗密欧·贡扎加之间——她将会完蛋！她那么勇敢，那么充满斗志啊！”
他缓缓走到窗边，凝视着街对面的窗户，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泛着红光。但他看到的并非那些窗户，而是那次山间战斗后的一个早晨，在阿夸斯帕尔塔的森林里：有个男人伤倒在地，而一位温柔的女子正俯身看着他，眼中满是怜悯与关切。从那以后，他的脑海中常常浮现出那一幕——有时面带微笑，有时叹息不已，有时则两者皆有。
他突然转向范富拉：“我亲自去吧。”他宣布道。
“你？”范富拉反问，“可是威尼斯人呢？”
伯爵用手势表明，与这位女士的命运相比，威尼斯人根本不值一提。
“我现在就要去罗卡莱奥内，立刻就走。”他坚持道。说完，他走向门口，拍手叫来兰乔托。
“范富拉，你说过现在已没有需要骑士拯救的少女了。但你错了，因为瓦伦蒂娜小姐就是被囚禁的少女，我的表弟也是，贡扎加那里还有另一个，而我——我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个拯救她的骑士。”
“你要把她从吉安·玛丽亚手中救出来？”范富拉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会试试看。”
他转向正在进来的仆人：“兰乔托，我们二十分钟后出发。为我和你自己备马。你要跟我一起走。扎卡里亚可以留在德利·阿尔奇普雷蒂先生身边。范富拉，你要照顾他，他会好好为你服务的。”
“那我呢？”范富拉喊道，“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但如果你回到巴比亚诺，监视那里的情况，随时向我报告进展，或许对你更有帮助——如果我的表弟不回来，博尔贾家族继续前进的话，很快就会发生大事。我就是基于这个希望才这么做的。”
“可我要把消息寄到哪里去？罗卡莱奥内吗？”

弗朗切斯科沉思了片刻。“如果我没有消息传回，那就把你的消息送到罗卡莱奥内去。因为如果我滞留在那里而我们又遭到围攻，或许就无法再给你送信了。但只要——希望如此——我能前往阿奎拉，我一定会告诉你消息的。”
“去阿奎拉？”
“没错。也许这周之内我就能赶到阿奎拉。不过，范富拉，这件事要保密，我要把这些公爵们耍得团团转。”
半小时后，阿奎拉伯爵骑着一匹强壮的卡拉布里亚马，由兰乔托骑着骡子随行，缓缓向山谷方向前进。他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那些在田野里劳作的农民哪会关心他们呢？
他们遇到了一位商人，商人的仆人正赶着满载货物的牲口沿着山路往城里的方向走去。他们礼貌地向商人问好并从他身边经过。再往前走，他们遇到了一个由贵族和女士们组成的骑队，他们刚结束猎鹰活动回来，随从们则带着他们的猎鹰。当弗朗切斯科离开他们的视线，消失在暮色中的紫色雾气中时，那些欢快的笑声仍在他耳边回荡。
他们转向西边，朝着亚平宁山脉前进。夜幕降临后，他们继续前行，直到第四个时辰，按照弗朗切斯科的建议，他们在一家僻静的路边旅店前停下，叫醒店主请求庇护。他们在那儿只休息到天亮，随后便再次上路。当太阳的第一缕金光照射在古老山丘的灰色峰顶上时，他们停在了那座雄伟峭壁下的急流旁，而罗卡莱奥内城堡就坐落在那座峭壁之上。
那座城堡显得阴森而荒凉，矗立在肥沃的谷地之上，周围的急流就像天然的护城河一般环绕着它，宛如亚平宁山脉中的巨大守卫。阳光如潮水般洒在古老山丘的斜坡上，照亮了城堡的方形塔楼，让那些灰色的石块闪闪发光，光线还从高处的窗棂上反射出来。阳光继续向下照射，照亮了那些奇形怪状的滴水嘴，也照亮了那些垛口，使得原本呈黑色的常春藤和地衣变成了绿色。随后，阳光跃落到地面，驱散了阴影。

它顺着长满草的斜坡流下，最终抵达小溪边，在那奔腾起泡的溪水中闪闪发光，飞溅的水珠中散发出无数色彩。在整个过程中，直到阳光照耀到他所在之处，将他也纳入那幅正在苏醒中的景象之中，阿奎拉伯爵始终坐在马背上，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座堡垒。随后，兰乔托跟在他身后，骑马绕到城堡的西侧——那里，湍急的溪流已被一条平缓的河道取代，人们特意开凿了这条河道，以便将罗卡莱奥内岩峰完全隔离开来。然而，在这座城堡本可能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地方，却只有一面光滑的墙壁，墙面上只有零星的一两个狭窄缝隙。他继续向北行进，穿过一座横跨河流的步行桥，最终在入口塔前停了下来。这里的护城河依然是由山间溪流的急流构成的。他命令仆人去叫醒里面的人，兰乔托则用大自然赋予他的低沉有力的嗓音大声呼喊。回声在空气中回荡，吓得山坡上的鸟儿四散飞逃，但那寂静的城堡里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他们守卫得真严密啊，”伯爵笑道，“再喊一次吧，兰乔托。”那人遵命再次呼喊，他那低沉的嗓音如同号角般响起，过了许久，城堡里才有人示意已经听到声音了。终于，塔楼的城墙上出现了一个身材矮小、头发凌乱的人影，他的模样几乎和城墙下的石像鬼一样怪异。他从城垛上探出头，用粗哑的声音询问他们的来意。伯爵立刻认出了那是佩佩。“早上好，笨蛋，”他对他说。“您吗，大人？”小丑惊呼道。“你在罗卡莱奥内睡得可真香啊，”弗朗切斯科说道，“快把你的那些懒惰的守军叫起来，让他们放下桥梁。我有消息要告诉瓦伦蒂娜夫人。”“马上就办，大人，”小丑回答道，本想立刻离开，却被弗朗切斯科叫住了。“听着，佩佩，有个骑士——就是她在阿夸斯帕尔塔遇到的那个骑士。不过别提我的名字。”

既然有保证他会遵从自己的意愿，佩佩便去执行任务了。稍后出现了一些延迟，接着贡扎加出现在城墙上——他显得困倦且脾气暴躁，身边还有几名福尔泰马尼的手下，他们前来询问弗朗西斯科此行的目的。“我是来见瓦伦蒂娜小姐的。”弗朗西斯科抬起头，提高声音回答道，贡扎加立刻认出他就是那名在阿夸斯帕尔塔受伤的骑士，于是面露不悦之色。“我就是这里瓦伦蒂娜小姐的护卫长。”他傲慢地宣称，“你可以把你要传达的消息交给我。”随后双方开始争吵，贡扎加态度恶劣，而伯爵也同样怒气冲冲；弗朗西斯科坚决拒绝向除瓦伦蒂娜之外的任何人透露消息，而贡扎加则坚决不同意在那种时候打扰那位女士，也不愿放下吊桥。他们隔着护城河互相斥责，言语越来越激烈，最终因为瓦伦蒂娜本人带着佩皮诺出现而中断了争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贡扎加？”她激动地问道，因为那个蠢货告诉她来的是弗朗西斯科骑士，听到这个名字后，她的脸色先变红，然后又变得苍白，接着便冲向城墙。“既然他带来了给我的消息，为何还要拒绝他进入？”她站在那里，用充满敬慕的目光注视着阿奎拉伯爵那优雅的身影——她梦中的骑士。弗朗西斯科低下头，向自己的马致以礼貌的问候。她不耐烦地转向贡扎加：“你还等什么？难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吗？快放下吊桥吧！”“请您三思，夫人，”他劝道，“您并不认识这个人。他可能是吉安·玛利亚的间谍，是受雇来背叛我们的。” “你这个笨蛋！”她尖锐地回应，“难道你看不出他就是那天我被您护送去乌尔比诺时遇到的那位受伤的骑士吗？”“那又怎样？”他反问，“这能证明他的诚意或对您的忠诚吗？请您慎重考虑，让他待在原地传达消息吧，那样对他更安全。”她用坚定的目光盯着他。“贡扎加先生，命令他们放下吊桥吧。”她命令道。

“可是，夫人，您要考虑一下自己所面临的危险啊。”
“危险？”她重复道，“两个男人能构成什么危险？我们可是有二十多人的守军啊。敢轻易谈论危险的人，肯定是个胆小鬼。快把吊桥降下来吧。”
“但是——”他急切地开口，却又被她打断。
“难道我就不能发号施令吗？我可是这里的女主人，你们应该立刻命令他们降下吊桥，还是说非得让我亲自去处理才行？”
他露出绝望而愤怒的表情，耸了耸肩，转身向自己的部下下命令。片刻之后，随着铰链的吱嘎声和链条的碰撞声，那座巨大的吊桥缓缓降下，落在沟壑之上。伯爵立刻策马向前，兰乔托紧随其后，穿过木板，进入入口塔楼的拱门，来到了第一个庭院里。
他刚停下马，远处的门里就出现了福尔泰马尼那高大的身影，他只穿着半身衣服，手里还握着剑。看到弗朗西斯科后，那人立刻跳下几级台阶，满口脏话地向他冲过来。
“到我这儿来！”他用足以惊醒死人的声音喊道，“喂！这到底是什么鬼把戏？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谁命令降下吊桥的？”
“是瓦伦蒂娜夫人的队长下的命令。”弗朗西斯科回答道，心里想着这人究竟是哪个疯子。
“队长？”对方叫道，脸色瞬间变得通红，“该死的！什么队长？这里的首领就是我！”
伯爵惊讶地打量着他。
“原来如此，”他说，“那你正是我要找的人。我得为你的警戒措施点赞，队长先生。你的城堡防守得如此严密，就算我想翻墙进去，也无需惊动任何守卫就能进入。”
福尔泰马尼用轻蔑的目光看着他。过去四天的顺境让他变得更加傲慢无礼。
“那关你什么事？”他威胁地咆哮道，“陌生人，你太胆大妄为了，竟敢来找我的麻烦，还敢指手画脚地告诉我该怎么做。”

“解除我的队长职务吧。该死的！你必将受到惩罚。”
“我？要受惩罚？”弗朗西斯科重复道，他的额头上浮现出与埃科尔科一样阴沉的怒容。
“没错，你要受惩罚，年轻人。我叫埃科尔科·福尔泰马尼。”
“我听说过你，”伯爵轻蔑地回答，“也知道你是如何辜负自己这个名字的——据说在意大利，甚至是在教皇的领地上，都找不到比你更酗酒、更胆小、更无用的混蛋了。还有，小心点，别对地位比你高的人使用‘惩罚’这种词，畜生。护城河并不远，泡在里面或许对你有好处。因为我发誓，自从你受洗以来就再没洗过澡了——如果你真的算是教会之子的话。”
“基督之血！”愤怒的暴徒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吼道，“竟敢这样对待我？从马上下来！”他伸手去拉弗朗西斯科的腿，想把他拖到地上，但伯爵迅速抽回手，马刺在队长手上划出了一道伤口。同时，伯爵举起鞭子，正要抽在福尔泰马尼的背上——因为有个像他这样的混蛋来挑衅自己，实在让他怒不可遏——就在这时，一个严厉而坚决的女声命令他们停止争斗。
福尔泰马尼捂着受伤的手，嘴里不断咒骂着，退了回去；而弗朗西斯科则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石阶的中间，他看到了瓦伦蒂娜，她身后跟着贡扎加、佩佩以及几名武士，正从城墙上下来。
她穿着灰色天鹅绒长袍，袖子为黑色，显得高贵典雅，完美凸显了她高挑的身材。贡扎加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尽管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些话还是透过宁静的晨风传到了弗朗西斯科的耳中。
“夫人，我当初犹豫是否接纳他，真是明智之举吧？您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弗朗西斯科的脸上顿时血流如注，而看到瓦伦蒂娜看向他的眼神后，他的怒气更是加剧了。

他立刻跳下马背，将缰绳扔给兰乔托，然后走向那座石阶的下方。他那宽大的帽子被甩到肩后，准备迎接那些正往下走的人。“先生，这样合适吗？”她愤怒地问道，“您刚进来就与我的守军发生争执，这合适吗？”弗朗西斯科的脸上血气更盛，甚至蔓延到了太阳穴和头发处。不过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夫人，这个恶棍太过无礼了。”贡扎加插话道：“这种无礼行为肯定是您挑起的吧。”他的脸颊上露出了酒窝。但瓦伦蒂娜的斥责更为严厉：“恶棍？！”她面红耳赤地问道，“弗朗西斯科先生，如果您不想让我后悔让您进来，那就请控制一下您的言辞。这里没有恶棍。那位才是我士兵们的队长。”弗朗西斯科顺从地鞠躬，面对她的斥责时依然保持耐心，就像在福尔泰马尼面前那样急躁过一样。“我们之所以发生争执，就是因为这个队长的职位问题，”他更加谦逊地回答，“据他所说，这位贵族”——他的目光转向贡扎加——“就是您的队长。” “他是我城堡的队长，”她告诉他。“如您所见，弗朗西斯科先生，”坐在栏杆上的佩佩说道，“我们这儿并不缺队长。还有多梅尼科神父，他是我们灵魂与厨房的‘队长’；而我则是——” “去死吧，蠢货！”贡扎加怒气冲冲地把他从栏杆上推下去。然后他突然转向伯爵，傲慢地问道：“先生，您有消息要带给我们吗？”弗朗西斯科强压住自己的傲慢态度，忽略掉贡扎加使用的称呼，再次向那位女士低头。“我希望能在一个更私密的地方传达这个消息。”他的目光扫过庭院，又看向后面的台阶，那里此刻聚集着福尔泰马尼的所有部下。贡扎加冷笑一声，甩了甩金色的卷发，但瓦伦蒂娜并不认为这个请求有什么不妥。她让罗密欧陪在她身边，让弗朗西斯科跟在后面，然后带头向前走去。

他们穿过庭院，沿着福尔泰马尼曾冲下去迎接伯爵的那段台阶向上走，进入了直接通向庭院南侧的宴会厅。伯爵跟在后面，顶着在场雇佣兵们愤怒的怒视前行。他毫不在意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同时仔细观察着他们，以一个经验丰富的雇佣军领袖的眼光来判断他们的真正价值——毕竟他长期负责招募和管理士兵。他对这些人的外貌极为不满，以至于在宴会厅门口停了下来，对贡扎加说：“先生，我实在不愿让我的仆人任由那些恶棍摆布。请您务必警告他们，不要对他使用暴力。”贡扎加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位女士就愤怒地叫道：“恶棍？他们是我的士兵啊！”伯爵再次鞠躬，语气中带着冷淡的礼貌：“请原谅我，我不会再多说了——除非要为无法为您的选择表示祝贺而感到遗憾。”这次轮到贡扎加生气了，因为这个选择本就是他做出的。“先生，您的言辞必须足够有分量，才能让我们容忍您的无礼行为。”弗朗西斯科回望着那双试图表现出凶狠表情的蓝色眼睛，几乎无法掩饰眼中的轻蔑，甚至还有些不耐烦地耸了耸肩。“唉，看来我最好还是离开吧，”他遗憾地回答，“因为这里的人似乎都想和我吵架。先是您的队长福尔泰马尼以极其无礼的态度迎接我，这种行为绝不能不受到惩罚；您本人则因为我请求保护我的仆人而生气，那些人的样子显然就不值得我费心保护。您还因为我称他们为恶棍而生气，好像我十年来的军旅生涯让我无法识别人品的真面目似的。最后，还有这个家伙”——他轻蔑地朝贡扎加伸出手——“还指责我的无礼行为。”贡扎加喊道：“夫人，请让我来处理他吧。”

不知不觉中，冈萨加竟因那番祈祷而挽救了局面。曼陀娜心中因伯爵傲慢的举止而日益升腾的怒火，在她队长那滑稽可笑的言辞面前烟消云散——与他那矫揉造作的言谈和瘦弱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弗朗切斯科坚定有力的语气以及健壮的身材。她没有笑，因为那样做会毁了一切，但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两人，注意到伯爵在听到那位贵族要求单独与他交谈时的惊讶表情和挑起的眉毛。如此一来，她的怒气便消散了，心态也很快恢复平衡，她意识到这位骑士的话或许有道理，而且自己对待他的方式确实缺乏应有的礼遇。不一会儿，她就以无与伦比的优雅与技巧安抚了冈萨加受挫的虚荣心，同时也平息了伯爵强烈的怨恨。

“现在，弗朗切斯科先生，”她说道，“让我们成为朋友吧，让我听听您有什么事情要讲。请坐。”

他们走进了宴会厅——那是一间极为豪华的房间，墙壁上绘满了狩猎和田园风光的壁画，其中几幅还是皮萨尼埃洛的作品。厅里还摆放着一些狩猎用的战利品，到处可见在高大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昂贵盔甲。房间尽头有一面雕刻精美的雪松屏风，屏风上方则是乐师们的看台。瓦伦蒂娜夫人坐在宽大的桌子尽头的未鞣制皮革高椅上，冈萨加站在她的手边，而弗朗切斯科则面对着她，轻轻靠在桌子上。

“夫人，我要告诉您的消息其实很简单，”伯爵说，“只是希望这个消息能更好一些。您的追求者吉安·马里亚回到了圭多巴尔多那里，他急切地期待着约定的婚事，却得知您逃到了罗卡莱奥内，于是他正在召集军队——事实上现在应该已经召集好了——来围攻并占领您的堡垒。”

听到这些自己曾经不信的预言成真，冈萨加的脸色变得像他珍珠色天鹅绒上衣下的白色丝绸一样苍白。一种恐惧感笼罩了他的心灵。作为瓦伦蒂娜叛乱的领导者，他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呢？他不禁为所有精心策划的计划落空而发出痛苦的呻吟。现在哪里还有时间谈论爱情、追求她呢？

与瓦伦蒂娜结婚并成为她的丈夫？那必将引发战争，而那些血腥的战斗实在令人不寒而栗。最讽刺的是，这正是他曾经预言过的情景——他确信吉多巴尔多和贾安·玛丽亚都不会蠢到去做这种会招致嘲笑的事。弗朗西斯科的目光在那一刻停留在那位朝臣的脸上，看到了他脸上显而易见的恐惧。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随后将视线转向瓦伦蒂娜，她的眼睛如同阳光下的冰晶般闪闪发光。

“让他们来吧！”她几乎兴奋地叫道，“那个愚蠢的公爵会发现我早已做好准备迎接他。我们到处都有武器，必要时还有足够维持三个月的粮食，武器也从不缺乏。让贾安·玛丽亚来吧，他会发现瓦伦蒂娜·德拉·罗韦雷绝非那么容易征服的人。至于您，先生，”她继续说道，语气更为平静，“对于您冒着风险前来警告我这一高尚行为，我衷心感激。”

弗朗西斯科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唉！”他说，“当我骑马赶来时，夫人，我本希望为您做更多的事。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建议和帮助；但看到您手下的那些士兵，我担心现在采取行动并非明智之举。因为我所设想的计划，首先就需要您的士兵值得信赖，而恐怕他们并不具备这个条件。”

“尽管如此，”贡扎加急切地插话，仍抱着一丝希望，“还是请告诉我们吧。”

“请您务必说说吧。”瓦伦蒂娜说道。

在他们的要求下，弗朗西斯科沉思了片刻。“您了解巴比亚诺的政治局势吗？”他问道。

“我知道一些。”

“那我就会把情况向您详细说明，夫人。”他回答道。于是他告诉了她凯撒·博尔贾即将进攻贾安·玛丽亚的公国这一情况，以及她的追求者所拥有的时间有多么有限；只要能在罗卡莱奥内的城墙前暂时阻止他，一切或许就能好起来。“不过，看他这么着急的样子……”他最后说道。

那些方法很可能是粗暴而孤注一掷的。我想，与此同时，您不必留在这里了，夫人。”
“不必留下？”她叫道，声音中充满轻蔑。“不必留下？”
贡扎加胆怯地回答，语气中却透着希望：“正是如此，夫人。我本想建议您给贾安·马里亚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巢穴，这样即便城堡落入他手中，他也得不到任何东西。”
“您是在建议我逃走吗？”她问道。
“我本来就准备这么做了，但看到您的部下后我就犹豫了。他们不可信任，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们可能会向围攻者打开罗卡莱奥内的大门，那样您的逃跑就会被发现，而那时或许还来得及阻止这一切。”
还没等她回答，贡扎加就急切地劝她采纳这个明智又及时的建议，从那个会被贾安·马里亚彻底摧毁的地方逃走。他的话急促而恳切，最终她直视着他问道：“您害怕了吗，贡扎加？”
“我——是为您担心，夫人。”他立刻回答。
“那就让您的担忧停止吧。无论我留下还是离开，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贾安·马里亚永远也伤不了我。”她又转向弗朗西斯科：“我觉得您建议我逃走的想法很有道理，同样，我认为您让我留下的建议也有其价值。如果只凭一时的冲动，我会留下来与那个暴君战斗。但也需要考虑谨慎性，我会仔细考虑这件事的。”接着，她以优雅的姿态感谢他带来这个消息并愿意提供帮助，同时询问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那是骑士们应该为处于困境中的女士服务的本能，”他说，“也许，也是因为还记得那天在阿夸斯帕尔塔您为我包扎伤口时的善意。”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又在彼此之间摇曳，随后又分开。两人心中都涌起一种奇怪的困惑，而沉浸在沉思中的贡扎加并未注意到这一切。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她倒下了，便问他为何事情会发展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她不得不逃往罗卡莱奥内。
“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喊道，“佩佩没有告诉你吗？”
“我与他没有说过话。他是在昨晚很晚的时候才独自抵达城堡的，而我今天早上才是第一次见到他，当时他是来通报您的到来的。”
还没等他们再说下去，外面就传来了喧闹的喊声。门被猛地推开，佩佩冲进了房间。
“是您的手下，弗朗西斯科爵士！”他激动得脸色发白，大声喊道，“快点过来，否则他们会杀了他！”

第十四章：福尔泰马尼让他喝水

一切始于弗朗切斯科所注意到的那些轻蔑的目光，而在他离开后，这些目光便演变成了嘲笑与侮辱。但兰乔托始终保持着镇定，因为他曾在阿奎拉伯爵麾下接受过训练，懂得保持沉默并拥有惊人的耐心。那些人将他的冷静误认为是胆怯，于是愈发肆无忌惮——他们本就是些卑鄙之徒，其攻击行为也越来越直接，威胁性也越来越强。兰乔托的耐心逐渐耗尽，最终只有对惹怒主人的恐惧才让他继续忍耐。终于，有个身材魁梧的恶棍在绅士们面前要求他摘下头饰，而兰乔托像对待其他要求一样无视了这一请求。那个恶棍便威胁地朝他走来，抓住他的腿，就像埃科尔科曾经抓住他主人那样。

愤怒至极的兰乔托立刻甩开对方的手，一脚狠狠踢在那人的脸上，将其打倒在地，使其昏厥并流血不止。那人的同伙们发出怒吼，兰乔托立刻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立刻围上来，想要取他的性命。他试图取出主人的剑，那把剑连同伯爵的其他盔甲都挂在马鞍上；但还没等他拿到剑，就被十几只手抓住，从马背上拖下来。在地上，他们将他制服，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他的嘴，让他无法发出求救声。

庭院的西侧有一座喷泉，水从墙上的狮子口中流入一个长满苔藓的花岗岩水池中。不过这座喷泉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狮子口中的管道也干涸了。不过水池里仍有半池水，由于城堡长期无人居住，这些水已经变得污浊且停滞不流。福尔泰马尼本人提议将兰乔托淹死在水中——这个提议遭到了他手下那些恶棍们的热烈响应，他们立刻开始实施这个计划。他们粗暴地将浑身是血、拼命挣扎的兰乔托拖到水池边，打算把他按入水中，让他像老鼠一样被淹死。

但就在那一瞬间，有什麽东西如天降神罚般向他袭来。起初是一两下，随后更多，那些残忍的笑声立刻变成了痛苦的尖叫——因为牛皮鞭子抽在了他们的头部、脸部和肩膀上。“退后，你们这些畜生、野兽，快退后！”一个如雷般的声音怒吼着。在那无情的鞭击面前，他们像一群胆小的猎犬一般毫不犹豫地退了回去。那是弗朗西斯科，他仅凭一根鞭子，就如同鹰驱散一群吵闹的麻雀一般，将那些人从他受苦的仆人身边赶走。此时，在他和兰乔托之间，只有埃科尔·福尔泰马尼高大的身躯，他背对着伯爵，因为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弗朗西斯科扔掉鞭子，一只手抓住那人的腰带，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脖子，以惊人的力量将他举起来，然后把他扔进池塘里浑浊的水中。随着福尔泰马尼扑通一声沉入水底，巨大的响声被更剧烈的水花声所掩盖。飞溅的水花中还散发着一股恶臭，显示出这次“沐浴”是多么糟糕。弗朗西斯科没有停下来等待事情结束，立刻弯下腰去查看他那倒下的仆人。“那些畜生伤到你了吗，兰乔托？”他问道。但还没等那人回答，其中一个歹徒就扑向了弯腰的伯爵，用匕首刺进了他的肩胛骨之间。这时，瓦伦蒂娜在大厅的台阶上目睹了这一幕，冈扎加则站在她身旁，她发出了惊恐的叫声。不过，弗朗西斯科的铠甲十分坚固，那把匕首的刀刃只是擦过了铠甲表面，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只不过让铠甲的丝绸表面出现了一道裂口而已。一秒钟后，那个歹徒就被牢牢控制住了。他的匕首被夺走，刀尖抵在他的胸前，与此同时，伯爵让他跪了下来。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但对于这个即将面临永恒惩罚、且像真正的教会信徒一样极度惧怕地狱的可怜人来说，仿佛过了整整一个小时，他的脸颊变得通红。

他的眼睛盯着头顶，等待着那把匕首如预期般刺入自己的心脏。然而，匕首并没有刺中他的心脏。伯爵发出一声愤怒的笑声，将匕首甩开，然后用尽全力用拳头击向那个恶棍的脸部。那家伙在猛烈的攻击下昏了过去。弗朗西斯科捡起几乎掉在脚边的鞭子，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其他敌人。

埃科尔·福尔泰马尼站在齐胸深的污水中，头部和脸部被腐烂植物产生的绿色黏液覆盖，他发出可怕的诅咒声，宣称要让袭击者付出代价，但却始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并非他天生胆小，而是由于惧怕那个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人，他一直待在那个方形水池的中央，远离弗朗西斯科的攻击范围，同时大声命令手下将那个家伙撕成碎片。但他的手下已经见识过伯爵的手段，不敢靠近那个手持鞭子、令他们闻风丧胆的强者。他们挤在一起，更像一群受惊的羊群，而非真正的战士，站在入口塔附近，成为佩佩的笑柄。佩佩从上方的石廊上观看这一切，瓦伦蒂娜的女眷们以及随行的两名年轻侍从则对他们的“英勇表现”报以热烈的掌声。

最终，他们在瓦伦蒂娜的命令下才有所行动。她一直在与贡扎加商议，贡扎加认为她可能需要保护，因此一直待在她身边，远离战斗现场。她不断催促他采取行动，最终他终于听从了她的命令，缓缓走下台阶来到庭院中。但他动作极为迟缓，瓦伦蒂娜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便直接从他身边走过，亲自去完成她所要求的任务。她经过弗朗西斯科时，对他的勇气给予了高度赞扬，眼神中也充满敬佩，这让弗朗西斯科的脸上立刻涌上了血色。她停下来，关切地询问已经醒来但浑身是伤的兰乔托的情况。然后，她怒视着仍在水池中咆哮的埃科尔，厉声命令他安静下来。在距离他的手下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面带怒容，伸手要求他们逮捕那个首领。

那突如其来的命令让一向嚣张的福尔泰马尼哑口无言。他立刻停止了动作，呆呆地望着自己的部下们，那些人此刻也面面相觑、心存疑虑。但那位女士的话很快便驱散了他们的疑虑：“你们必须把他抓起来，带到守卫室去，否则我就会让你们和他一起被赶出我的城堡。”她说这话时充满自信，仿佛有上百名武士听命于她一般。

在她身后约一码远的地方站着脸色苍白的贡扎加，他咬着嘴唇，显得胆怯又犹豫不决。再往后则是身材高大的弗朗切斯科·德尔·法尔科，他身旁站着兰乔托，其态度几乎与弗朗切斯科一样坚决。

那位女士的话语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仿佛他们都是些肮脏的污秽之物，必须离开罗卡莱奥内，否则就会遭到惩罚。他们仍在犹豫之际，伯爵走到瓦伦蒂娜身边，严厉地说道：“你们已经听到夫人给你们的选择了。现在就告诉我们，你们是服从还是违抗命令。这次的机会可能不会再有了。但如果你们选择违抗夫人的命令，门就在你们背后，桥也还处于关闭状态。快离开吧！”

贡扎加从低垂的眉毛下偷偷地朝伯爵投去充满怨恨的目光。无论事情如何发展，这个人都绝不能留在罗卡莱奥内。他太过强大、太过专横，仅凭他的力量和那种命令式的作风，就能掌控这里。贡扎加认为那种作风不过是粗暴的强盗才会有的，但他却很希望自己也能拥有那样的能力。

弗朗切斯科的实力与权威性在此刻得到了最有力的证明。那些被他打伤、折磨过的士兵们，无疑会团结起来，轻易解决掉一个没有他那么勇敢的人。但是，当如此强大的勇气与指挥能力相结合时，那些人根本无法长时间抵抗他。他们彼此低声抱怨着，最终有一个人开口说道：“尊贵的先生，我们是被命令逮捕我们的队长而已。”

“没错，但你们的队长和你们一样，都是受这位夫人指使的；而她才是你们真正的、至高无上的指挥官，她命令你们逮捕他。”就在他们仍犹豫不决时，他机智地抛出了一个诱饵……

他实在是最无能的人选。“今天他已经证明自己不适合担任所肩负的指挥职责，等对他进行评判之后，或许就需要从你们当中挑选一个人来接替他留下的空缺。”他们其实不过是乌尔比诺最肮脏的街区里那些卑鄙之徒罢了。他们的犹豫立刻消失了，他们对埃科尔科那点微不足道的忠诚也被他一旦失势后所能获得的地位与俸禄所取代。他们要求他从藏身之处出来，而他仍站在那里，对事态的突然转变感到震惊不已。他闷闷不乐地拒绝服从命令，直到弗朗西斯科——他此刻迅速接过了指挥权，这让贡扎加愈发恼火——命令其中一人去拿一把火枪把那个家伙打死。这时他才哭着请求宽恕，挣扎着走到水池边，发誓说如果淹死他算不上奇迹的话，那至少也是中毒了。这样，这一件极其丑陋的事件便告结束，而它也让瓦伦蒂娜看清了贡扎加雇佣给她的那些人的真实面目。也许这也让贡扎加意识到，那个会弹奏鲁特琴的年轻人在这类事情上其实毫无经验。她让贡扎加好好照顾弗朗西斯科，并叫来走廊上的一个侍从让他担任弗朗西斯科的随从。在她考虑自己该采取何种行动之际，便为弗朗西斯科在罗卡莱奥内短暂停留期间准备了一间房间。城堡南侧的第二庭院那边有钟声响起，那是召唤她去小教堂的声音，因为多梅尼科神父每天早上都在那里主持弥撒。于是她向弗朗西斯科道别，表示会祈求上天指引她做出明智的选择——是离开罗卡莱奥内，还是留下来抵御吉安·玛里亚的进攻。在贡扎加和那个侍从的陪同下，弗朗西斯科被带到堡垒东南角狮子塔下的一个漂亮房间里。从那里的窗户可以俯瞰第二庭院，此时瓦伦蒂娜和她的女眷们正匆匆赶往那里参加弥撒。贡扎加努力压制着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怨恨——在他看来，这个人只是个闯入者——并试图以应有的礼貌对待他。出于某种不信任感，他甚至想与这个人探讨目前的局势，试图弄清楚这个陌生人究竟为何会对瓦伦蒂娜的事务感兴趣。不过弗朗西斯科则显得十分疲惫，但却无可挑剔……

他以礼貌的态度将对方打发走，同时请求派兰乔托去照顾对方。见自己的努力毫无成效，贡扎加满心怨恨地离开了，不过脸上仍挂着甜美的微笑，举止也极为谦恭。他下楼去下令升起桥梁，发现经过弗朗切斯科的严厉训斥后，那些人变得异常温顺，于是便将心中积压的怒气发泄在他们身上。随后他回到自己的居室，坐在窗边，望着城堡里的花园，只有那些不愉快的念头陪伴着他。但很快他的心情就好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在危险远离时自己可以变得非常勇敢。他想，瓦伦蒂娜最好离开罗卡莱奥内——这也是他会建议并劝促她做的事。当然，他会和她一起走，这样无论是在那里还是在那座城堡里，他都能继续追求她。另一方面，如果她留下，那他也会留下；而且，就算吉安·马里亚来了又怎样呢？正如弗朗切斯科所说，由于巴比亚诺的种种麻烦，这场围攻不可能持续太久。不久之后，吉安·马里亚就会被迫回去保卫自己的公国。只要他们能暂时拖住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显然，他之前太过悲观了。他站起身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呼吸清晨的空气。他轻声笑了起来。当初听到吉安·马里亚要来的消息时，自己真是愚蠢至极，还为此忧心忡忡。仔细想想，不管他们是留下还是离开，吉安·马里亚其实都是在帮他的忙。没有什么比共同面对危险更能促进爱情的发展了，而吉安·马里亚可能带来的那一周的动荡，所带来的效果会比他一个月的和平追求还要好。这时，弗朗切斯科的记忆让他眉头紧锁——他想起了瓦伦蒂娜第一次在阿夸斯帕尔塔见到那个男人时的情景，以及那天她骑马时眼里只有弗朗切斯科那双深色的眼睛。“弗朗切斯科骑士？他是谁？来自哪里？”他自言自语道。“呸！不过是个无名无姓、无家可归的冒险家罢了，一个满身血腥味、喜欢用武力的家伙，只适合驱使像福尔泰马尼那样的乌合之众。可要和一位女士在一起——这样的蠢货能有什么作为，又怎可能成功呢？”他笑了起来。

最初的嫉妒之情渐渐消散，他的眉头也舒展了，因为此刻他心情乐观——或许这是他之前不安情绪的体现。“可是，以主之名！”他继续说道，想起了弗朗西斯科在庭院中展现出的惊人勇气，“他拥有赫拉克勒斯般的力气，而且他的行事方式让人既害怕又不得不服从他。呸！”他又笑了起来，转身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琉特琴。“不过是个雇佣兵罢了，既有他父亲那种专横傲慢的性格，又有他母亲那种粗心大意的农民式作风。我担心这样的人会打动我那无与伦比的瓦伦蒂娜的心？唉，这样的想法只会让她蒙羞而已。”他将弗朗西斯科从脑海中抛开，用手指拨动琴弦，为歌曲伴奏，然后回到窗边，用甜美而温柔的嗓音唱起了一首轻柔的爱情之歌。

第十五章 弗朗切斯科的仁慈

瓦伦蒂娜夫人及其女眷们中午在从大厅延伸出来的一间小房间里用餐，弗朗切斯科和贡扎加也被邀请至此。两名侍从为众人服务，而多梅尼科神父则系着雪白的围裙，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美食——他可是烹饪方面的能手，同时也是一个极其贪吃的家伙。对他而言，厨房就如同某种小型圣殿一般；如果他对经文和念珠的虔诚程度只有他对厨具的那一半，那他肯定早就被封为圣人了。

那天，他为他们准备的晚餐甚至比任何王子所要求的还要精美，当然教皇除外。有在山谷中捕获的野鸡，搭配松露一同烹制，让讲究美食的贡扎加都惊叹不已，那种美味简直让人仿佛置身于天堂之中。还有在山坡上捕获的野兔，用马尔姆西酒炖煮而成，味道极为鲜美，以至于贡扎加后悔自己之前吃太多野鸡了。此外还有从下游河流中捕捞上来的鳟鱼，以及一种入口即化的奇妙糕点。为了搭配这些美食，还有普利亚产的浓红葡萄酒以及更为精致的马尔瓦西亚葡萄酒——在为要塞准备食物时，贡扎加确实考虑到了让他们不会挨饿的问题。

“对于一支面临围攻的守军来说，罗卡莱奥内的生活条件真是不错啊。”弗朗切斯科这样评价这顿美餐。

回答他的是那个傻子。他坐在地板上，躲在瓦伦蒂娜夫人的椅子后面，偶尔会得到夫人从盘子里扔给他的一点食物，就像对待心爱的猎犬一样。他嘴里塞满了糕点，声音闷闷的：“这都要归功于那位修士。等我死了，我一定要让他当我的忏悔神父。能够如此照顾人们饮食的人，实在值得尊敬。”

他与那些灵魂们相处得极为融洽。多梅尼科神父，日落之后你再为我主持忏悔仪式吧。”
“你不必如此，”僧侣满腔怒火地回答，“像你这样的人有属于自己的福分——‘心灵贫乏的人有福了。’”
“那像你这样的人就没有诅咒吗？”那个愚人反问，“经上难道没有写着——‘那些肉体肮脏、肥胖贪食、以自己的肚子为神的人有祸了’吗？”
僧侣用穿凉鞋的脚偷偷踢了愚人一脚。“住口，你这毒蛇，你这充满毒液的袋子！”
害怕事情会变得更糟，愚人赶紧退后几步。“当心！”他尖声叫道，“神父啊，您可要记住，愤怒是一种大罪。我再说一次，当心！”
多梅尼科神父止住了举起的手，开始低声念着拉丁文，双眼低垂。就这样，佩佩得以离开。
“喂，神父，私下告诉我——您煮的是野兔还是旧凉鞋？”
“看在上帝的份上，原谅我吧！”僧侣怒吼着朝他冲过去。
“因为您的厨艺？没错，那就跪下来吧。”佩佩躲过一击，弯下腰，又跑回房间里。“您是厨师？胡说！您不过是修道院的肥猪罢了！您的鸟儿烤焦了，鳟鱼也浸在油脂里，还有您的面点——”
至于那些面点究竟是什么样子，众人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多梅尼科神父脸色通红，猛地扑向那个愚人，差点抓住他，幸好佩佩躲到瓦伦蒂娜的裙子下面，请求她保护自己，免受这个自以为是厨师的疯子的伤害。
“好了，神父，冷静点吧，”瓦伦蒂娜和其他人一起笑着说道，“他只是在烦扰您而已。为了您所提到的那种美貌，就宽容他吧，那美貌才让他想要报复您。”
虽然怒气稍消，但僧侣仍威胁说等时机合适就会揍佩佩一顿，随后便继续处理自己的事务。不久之后，他们起身了，在贡扎加的建议下，瓦伦蒂娜在大厅里下令将福尔泰马尼带来接受审判。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以来，已经发生了许多事情……

罗卡莱奥内——如果埃科尔在冈萨加自认为应享有的权利方面有所欠缺，那他就会抓住这个机会来发泄自己的怨恨之情。瓦伦蒂娜恳求弗朗切斯科也留下来，用他丰富的经验帮助他们。这番话让罗密欧·冈萨加心中感到一阵不适。或许他是想彰显自己的权威，同时也是为了发泄对福尔泰马尼的怨恨，于是他派了一名士兵去把那名囚犯带过来，然后干脆地提议立刻将埃科尔处决。“还要什么审判？”他问道，“我们都亲眼目睹了他的叛逆行为，对此只有一种惩罚——把他吊死！”“但这是您自己提出的审判方式啊，”她抗议道。“不，夫人。我只是提出了判决的建议而已。既然您请求弗朗切斯科先生来帮助我们，那看来您是想给那个恶棍一个审判的机会吧。”“您真的认为这位亲爱的冈萨加会如此残忍吗？”她问弗朗切斯科，“您也同意他的看法，认为应该在不听取其辩解的情况下就将其处决吗？恐怕您是这么想的，因为从我所看到的来看，您的性格并不温和。”冈萨加微笑着，从她的话中看出她确实了解这个陌生人的粗野本性。弗朗切斯科的回答让他们惊讶不已。“不，我认为冈萨加的建议并不好。现在就对福尔泰马尼施以怜悯吧，反正他也不指望得到什么，这样就能让他成为一名忠实的仆人。我了解他这种人。”“弗朗切斯科先生说话时并不了解我们的情况，夫人，”冈萨加粗鲁地回应道，“如果我们想让这些人遵守秩序、尊重规则，就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那就把教训变成仁慈的榜样吧，”弗朗切斯科温和地建议道。“嗯，我们再看看吧，”瓦伦蒂娜回答道，“我喜欢您的建议，弗朗切斯科先生，不过我也觉得冈萨加的话里有些道理。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宁愿选择愚蠢的做法，也不愿让自己的良心背负着一个人的死亡。不过他来了，至少我们会给他一个审判的机会。也许他现在已经悔改了。”

贡扎加冷笑一声，坐在瓦伦蒂娜椅子的右侧，弗朗西斯科则站在她的左侧。他们就这样摆好姿势，准备对她的军队指挥官进行审判。那名指挥官被两名身穿铠甲的武士挟持着进来，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脚步沉重，显然是心怀恐惧；他的目光阴沉地盯着那三人，而其中最令他不满的便是弗朗西斯科——正是这个人让他如此难堪。瓦伦蒂娜向贡扎加伸出手，贡扎加便将她的手轻轻朝那个暴徒的方向挥去。看到这个动作后，贡扎加恶狠狠地面对着被绑着的指挥官，大声吼道：“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混蛋！你有什麽理由能让我们不把你吊死吗？”福尔泰马尼听到这番激烈的言辞，惊讶地挑起了眉毛——因为他一直以为贡扎加是个柔弱的女人。接着他发出一阵充满轻蔑的笑声，让贡扎加的脸颊顿时涨红了。“把他带出去……”他愤怒地开口，但瓦伦蒂娜立刻插话，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不行，贡扎加，你的方法完全错了。让他回答吧——不，我亲自来审问他。福尔泰马尼先生，你犯下了严重的罪行。你是受贡扎加先生的委托来为我效力的，并被赋予指挥他们的职责，应该带领他们以尽责、服从和忠诚的态度为我服务。然而你却煽动了一场暴行，今天早上差点害死了一位无辜的客人。你有什么要说的？”“我不是策划者。”他闷闷地回答。“那也没关系，”她回应道，“因为至少这是在你默许之下发生的，而且你也参与了这场残忍的行为，而不是像你本应做的那样加以制止。责任在于你，作为指挥官的人。”“夫人，”他解释道，“他们虽然性情狂野，但却非常忠诚。”“也许只是对那种狂野本性保持忠诚罢了。”她轻蔑地回答。然后她继续说道：“你应该记得，之前贡扎加先生已经两次警告过你。这两天夜里，你的部下在我的领地上行为恶劣，有酗酒、赌博，还有几次斗殴，甚至让我以为你们当中会有人动手杀人。贡扎加先生已经警告过你要控制住他们……”

“你的那些手下本应被更好地控制，可今天，即便没有酗酒作为借口，还是发生了这种恶劣的事件，而你竟是其中的头目。”一阵沉默之后，埃科尔科低着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弗朗西斯科则用充满惊奇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有着温柔棕色眼睛的少女——她的眼神曾经是如此的柔弱可怜。他对她的坚强品格感到惊叹，于是不知不觉间更加受她的支配了。

贡扎加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期待着福尔泰马尼的回答。

“夫人，”那个恶棍最终说道，“您还能从这种人当中指望什么？贡扎加先生不可能期望我为他的这种近乎违法的行为去招募帮手吧。至于他们的酗酒和些许骚乱行为，哪有士兵没有这些缺点的呢？如果没有这些缺点，那他们也就毫无价值可言。和平时期表现得温顺的人，在战争时期就会变成胆小鬼。另外，他们喝的酒是从哪儿来的？那是贡扎加先生提供的。”

“你在撒谎，混蛋！”贡扎加怒斥道，“我提供的酒是给夫人享用的，不是给那些人的。”

“不过还是有一些酒落到了他们手里，这倒也不错。空腹喝酒只会让人情绪低落。夫人，稍微放纵一下又有什么错呢？”他继续说道，再次转向瓦伦蒂娜，“我的这些人一旦动手打斗，就能证明自己的实力。他们或许只是狗而已——但都是猛犬，就算要付出百条性命也在所不惜，只为为您效力。”

“是啊，如果他们真有那么多命的话……”贡扎加冷笑道，“但他们每人只有一条命，自然不会愿意牺牲它。”

“不，您错了，”福尔泰马尼激动地喊道，“只要给他们一个足够强大的领导者来约束他们、激励他们、让他们服从命令，他们就会听从他的指挥，去任何地方。”

“哼，”贡扎加立刻插话道，“这样又把问题引回到核心上了。你根本就没有这样的领导能力。你做得更糟糕——本应保持秩序、督促他人遵守秩序，但你却违抗命令。依我看，”

“你活该被绞死。别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玛多娜。”他说完后转向瓦伦蒂娜，“就给他一个教训吧。”
“可是，玛多娜——”福尔泰马尼开口道，他那粗糙的脸上泛起了苍白。
贡扎加让他闭嘴。
“你的话毫无意义。你犯了不服从命令的错误，对于这种错误，只有一种惩罚。”
那个恶棍低下了头，觉得自己已经完了，也无力反驳，这时弗朗切斯科却替他回应了。
“玛多娜，问题出在你的顾问身上。对他的指控是错误的，他并没有不服从命令。”
“怎么会？”她转向伯爵问道，“你说他没有？”
“真是个所罗门啊！”贡扎加讥讽道。接着他又说：“玛多娜，别跟他浪费口舌了，我们该处理的是福尔泰马尼的问题。”
“但是，请等一下，亲爱的贡扎加。他也许是对的。”
“你的心太软了。”罗密欧不耐烦地回答。但她已经不再理他，而是请求弗朗切斯科把意思说清楚些。
“如果他对你或贡扎加大人动手，或者违抗你们中的任何一人的命令，那才算不服从命令。但他并没有做这些事。的确，他滥用了我的仆人，但这并不算不服从命令，因为他本就不必对兰乔托保持忠诚。”
大家都盯着他，仿佛他所说的是深奥的智慧之言，而非简单的陈述。贡扎加满脸沮丧，福尔泰马尼的眼中则闪着希望与惊奇的光芒，而玛多娜则微微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又争论了一会儿，贡扎加依然充满怨恨，轻率地蔑视着弗朗切斯科和福尔泰马尼。但伯爵坚持自己的立场，最终瓦伦蒂娜耸耸肩，承认自己被说服了，便让弗朗切斯科做出判决。
“您是认真的吗，玛多娜？”弗朗切斯科惊讶地问，而贡扎加的额头上则出现了阴沉的表情。

“确实如此。请以你们认为最合适、最公正的方式处置他，他将会得到与你们的决定相称的结局。”弗朗西斯科转向那些武士，简短地说道：“去解开他的绳索。”

“我觉得你疯了！”贡扎加愤怒地叫道，但他的愤怒其实源于自己失败后却看到这个闯入者取得了胜利的懊恼。“夫人，请不要理他。”

“请您别这样，善良的贡扎加，”她安抚地回答道。贡扎加气得几乎要晕过去，但还是听从了她的命令。

“把他留在那儿，然后离开吧，”保罗接着对那些武士下命令。他们随即离开，留下惊愕的福尔泰马尼独自一人，未被束缚，显得十分羞愧。

“现在，福尔泰马尼先生，你一定要好好记住，”弗朗西斯科告诫他，“你做出了懦弱的行为，根本不配成为一个军人——更不配让别人认为你是军人。因此，我认为我给你的惩罚已经足够了，因为我让你蒙受的耻辱已经动摇了你在部下心中的地位。现在回去吧，努力挽回失去的一切，今后要变得更值得尊敬。希望这能成为你的教训，福尔泰马尼先生。你差点就被处死了，这也证明了在危险时刻，你的部下会背叛你。为什么呢？因为你从未赢得过他们的尊重。你总是和他们一起喝酒、打架，而不是以尊严的态度保持距离。”

“大人，我已吸取教训了！”那个胆小的恶棍回答道。

“那就付诸行动吧。重新掌管你的部队，让他们遵守纪律。夫人，还有贡扎加先生，都会忘记这件事的。对吧，夫人？对吧，贡扎加先生？”

在弗朗西斯科的劝说以及一种直觉的驱使下——她觉得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行事，都是明智的——瓦伦蒂娜给了福尔泰马尼弗朗西斯科所期望的保证。贡扎加也只好勉强跟随她的例子。

福尔泰马尼深深鞠躬，脸色苍白，四肢颤抖，甚至恐惧都无法让他如此颤抖。他走向瓦伦蒂娜，单膝跪地，谦卑地亲吻她的裙摆。

“夫人，您的宽恕不会让您后悔的。我会为您效力至死，无论是为您，还是为大人。”说罢，他抬起头，望向弗朗西斯科平静的面容。随后，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失望的贡扎加，便起身再次鞠躬——那真是个有礼貌的臣子——然后离开了。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对贡扎加来说，便是开始对弗朗西斯科大发雷霆的信号，但瓦伦蒂娜及时制止了他。

“你简直疯了，贡扎加！”她喊道。“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我同意的。我毫不怀疑这是明智之举。”

“你不这么认为吗？愿上帝保佑你永远不要明白这一点！但那个男人不向我们报仇就不会罢休。”

“贡扎加先生，”弗朗西斯科以无比礼貌的态度回应道，“我比您年长，或许也见过更多战争和这类人。尽管那个暴徒爱吹嘘、趾高气扬，但他内心其实有着一定的勇气，也懂得正义。今天他得到了宽恕，时间会证明我以夫人的名义赦免他是多么正确。我告诉您，先生，瓦伦蒂娜夫人现在找不到比他更忠实的仆人了。”

“我相信您，弗朗西斯科先生。的确，我觉得您的做法非常明智。”

贡扎加咬着嘴唇，勉强承认道：“也许我错了。希望我真的错了。”

第十六章：贡扎加的真面目暴露了
罗卡莱奥内的四道巨大外墙围成了一个巨大的正方形，而城堡本身仅占据其中的一半。另一半则从北到南延伸，是一片花园，被划分成三个梯田。最高的那个梯田其实只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位于南墙之下，两侧有藤蔓构成的棚架遮盖着，这些棚架的横梁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漆黑，支撑棚架的则是方形的、粗制滥造的花岗岩柱子。
一段陡峭的花岗岩台阶通向中间那个梯田，台阶的缝隙中长满了杂草，台阶底部还有两只卧着的狮子雕像。这个梯田被称为“上层花园”。这里被一排高大的黄杨树分成两半，这些树木一直延伸到下层花园，充分展现了这座古老花园的历史底蕴。阳光几乎无法照进这排树木之间，即使在夏天最热的日子里，这里也保持着凉爽宜人的气候。花园的两侧是玫瑰园，但由于长期无人打理，里面已经长满了杂草。
第三个也是最低的梯田比上面两个都要长且宽，不过它只是一片平坦的草坪，周围种着金合欢树和悬铃木。在草坪的尽头，有一段蜿蜒的石制楼梯，旁边还有铁栅栏，这条楼梯通向与“狮子塔”对角相望的地方，那里正是阿奎拉伯爵的住处。
在这片绿色的草坪上，瓦伦蒂娜的女眷们和一名侍从正在玩保龄球游戏，享受着美好的傍晚时光。他们不熟练的游戏技巧引来了佩佩的调侃，而他们自己则发出更加欢快的笑声。
福尔泰马尼也在那儿，他似乎已经忘记了早上发生的事情，表现得极为镇定自若。他是那种羞耻感很难影响他的类型，他在女人们中间嬉戏，用充满诱惑的眼神注视着她们，还以一种高傲的态度甩动着身上华丽的斗篷——他很清楚，这样的斗篷不会像别的斗篷那样在甩动时撕裂。

那些他早已习惯的伪装——以及他像公鸡在粪堆上昂首阔步般的姿态。但他所吸取的教训却不会那么容易被遗忘。事实上，其效果已经体现在他的部下们更为守规矩的行为中了：有四名部下肩扛武器，在城堡的城墙上执行任务。他们见到他回来时，用讥讽的语气嘲笑他，但几下精准的打击便让那些最吵闹的人闭嘴，变得顺从起来。他用粗暴而严厉的语气下达命令，要求他们必须服从，否则就会面临惩罚。

的确，他已经变了个人。那天晚上，他的部下们喝够了酒，无视他让他们停止饮酒并去睡觉的命令，他便去寻找瓦伦蒂娜夫人。他发现她正与弗朗切斯科和贡扎加坐在餐厅的露台上交谈。他们从晚餐后就一直在那里讨论是离开还是留下，是逃跑还是坚守以迎接吉安·玛丽亚。这时，埃科尔科带着抱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她派贡扎加去镇压那些人，福尔泰马尼则暗自嘲笑这一举动。那个花花公子很高兴，因为这证明她对他的指挥能力的评价并没有因为与那个勇猛的弗朗切斯科相比而有所下降。然而，他的骄傲最终让他陷入了困境。

他们嘲笑他的劝告，当他试图效仿弗朗切斯科的做法，用严厉的语气斥责他们，称他们为野兽和猪猡时，他们立刻看穿了他那虚假的凶狠态度——那与真正的凶狠截然不同，就像铅环与银环的区别一样。他们对他出言侮辱，模仿他因激动而变得尖锐的嗓音，还让他去为夫人弹奏琉特琴，把男人的工作留给男人去做。

他的怒火越来越盛，而他们也失去了耐心；从嘲笑变成了怒吼。这时，他的凶狠态度消失了。他越过站在门口、冷眼旁观这一幕的福尔泰马尼，满脸怒容、满口恶言地回到瓦伦蒂娜夫人身边。

听到他编造出来的、为掩饰自身耻辱而夸大其词的谎言后，她感到十分沮丧。弗朗西斯科静静地坐在窗边，目光落在月光下的花园里，既没有用言语也没有用动作表明自己有可能取得罗密欧未能实现的目标。最后，她转向他：“你……能做到吗？”她刚开口就停住了，目光又转回到贡扎加身上，不愿进一步伤害那本已极为敏感的自尊心。这时，弗朗西斯科站了起来。“我可以试试，夫人，”他轻声说道，“不过贡扎加先生失败了，这让我没什么希望。不过，也许他已经削弱了那些人的自信，这样我的任务就会容易些。我会试的，夫人。”说完便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她说道：“他会成功的，贡扎加。他是个战士，知道那些人无言以对的话。”贡扎加冷笑道：“祝他好运吧，但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失败。”然而瓦伦蒂娜根本不屑于考虑这种愚蠢的计划。大约十分钟后，弗朗西斯科再次回来，依旧镇定自若。“他们现在安静下来了，夫人。”他报告道。她疑惑地看着他：“你是如何做到的？”“遇到了一点小困难，”他说，“但并不严重。”他的目光转向贡扎加，微笑着说道：“贡扎加先生对他们太仁慈了。作为一个真正的贵族，他不愿意使用对付野兽时所需的残酷手段。您也不该拒绝亲自动手对付他们。”他严肃地告诫着那个花花公子，丝毫没有讽刺的意味。贡扎加也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我？要用手去碰那些害虫？”他惊恐地叫道，“我宁愿死！”“不然很快就会死吧，”佩佩悄声说道，他是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进来的。“夫人，您真该看看这位勇士的表现，”他继续说道，“奥兰多就算再愤怒，也远远比不上他当时那副模样——他告诉那些人他们是什么垃圾，还命令他们立刻上床，然后就用扫帚把他们赶走。”“他们真的走了？”她问道。

“一开始并非如此，”那个愚人说道，“他们喝得酩酊大醉，因此变得极为勇敢，有个醉得厉害的人甚至敢攻击他。但弗朗切斯科爵士徒手就将他打倒，然后叫来福尔泰马尼，命令把他关进地牢里醒醒酒。他甚至没等命令得到执行就离开了，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了。果然，那些人只是低声咒骂了几句，声音小到不会传到福尔泰马尼的耳中，随后便回去睡觉了。”
她再次用钦佩的目光看着弗朗切斯科，称赞他的胆识。他则谦逊地否认了这些赞美，但她仍坚持不已。
“先生，您一定见过很多战斗吧？”她半是询问，半是断言道。
“嗯，是的，夫人。”
这时，狡猾的贡扎加看准了机会。
“我忘了您的名字了，先生。”他低声说道。
弗朗切斯科微微转向他，尽管他的思维运转得极快，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平静。他认为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不明智，因为任何与斯福尔扎家族有关的人都会让瓦伦蒂娜产生怀疑。众所周知，阿奎拉伯爵深受吉安·玛利亚的宠信，而他突然失势并被流放的消息还不可能传到吉多巴尔多侄女那里——她早在消息传到乌尔比诺之前就已经逃走了。如果透露自己的名字，只会引起她的怀疑，而关于耻辱和流放的故事则很可能被当作间谍的伪装。还有那个阴险狡诈的贡扎加，她信任他、依赖他，他完全有可能在她耳边灌输恶意的话语。
“我的名字，”他平静地说，“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是弗朗切斯科。”
“可您还有别的名字吗？”瓦伦蒂娜出于好奇问道。
“嗯，有，不过它和第一个名字太相似了，几乎不值得提及。我叫弗朗切斯科·弗朗切斯基，是个流浪骑士。”
“我知道，您确实是个真正的骑士。”她对他露出甜美的微笑，这让贡扎加怒不可遏。
“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低声说道，接着问：“您的父亲是……？”
“是托斯卡纳的一位绅士。”

“但宫廷里不行吗？”罗密欧问道。
“当然可以，在宫廷里。”
接着，他以一种傲慢无礼的态度说道，这让弗朗西斯科的脸色顿时变得通红；而对纯洁的瓦伦蒂娜来说，这些话根本毫无意义——“啊！”他接着说，“那您的母亲呢——？”
“她比您的母亲更懂得分辨人，先生。”她尖锐地回答道，而阴影中传来那个傻瓜压抑的笑声，让气氛更加恶劣。
贡扎加重重地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两人用目光互相挑衅。瓦伦蒂娜则一脸困惑，看着他们俩。
“先生们，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用眼神争斗？”她喊道。
“夫人，他是个诚实的人，只是容易生气罢了。”贡扎加回答道。“就像草丛里的蛇，一旦我们试图揭露他，他就会立刻反击。”
“真可耻，贡扎加！”她也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你在说什么？你疯了吗？来吧，先生们，既然你们都是我的朋友，那就互相友善些吧。”
“真是完美的推理！”那个傻瓜喃喃道，却没人理他。
“弗朗西斯科先生，别理会他的话。他并非真心如此。他虽然容易激动，但心地善良，这位善良的贡扎加。”
顿时，弗朗西斯科脸上的怒气消失了。“既然您这么问，”他低下头回答道，“如果他能承认自己的话并无恶意，那我也会承认自己的话也是出于善意。”
贡扎加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可能反应过激了，于是决定弥补过错。不过在他的心中，仍藏着更多的怨恨。在离开瓦伦蒂娜、弗朗西斯科也离开之后，他低声说道：“夫人，我不信任那个男人。”
“不信任他？为什么？”她问道，尽管她信任出色的罗密欧，但还是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原因，但我就是有这种感觉。”他用手按着心脏的位置。“就算他说自己不是间谍，那我也认为他是傻瓜。”
“好吧，我两样都会做。”她笑道。然后更严肃地补充道：“去睡觉吧，贡扎加。你的理智在欺骗你。佩皮诺，去叫我的女仆们来。”

当两人独处时，他立刻靠近了她。那天所承受的嫉妒之痛让他变得疯狂。在烛光下，他的脸显得惨白无比，眼中则隐藏着令人胆寒的凶狠神情，这让她不禁退缩了。

“随你的便吧，夫人，”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但明天，无论我们离开还是留下，他都不会再与我们同在。”

她挺直了那纤细而优雅的身躯，目光与贡扎加平视。

“那就要看我和他谁来决定。”她回答道。

他猛地吸了口气，原本温和的语气和举止此刻变得异常严厉。

“我警告你，夫人，”他低声说道，距离她如此之近，稍有移动就会碰到他，“如果那个无名小卒敢挡在你我之间，以上帝和圣徒的名义发誓，我一定会杀了他！记住我的话！”

就在这时，门又打开了，他立刻后退，鞠了一躬，从进来的女士们身边挤过，走出了门外。这时有人拉了拉他那像鸟翼一样展开在身旁的宽大袖子。他转过身，看到佩皮诺示意他低下头。

“有句话想对您说，大人。曾经有个出去买羊毛的人，回来时头发却被剪掉了。”

他愤怒地将那个傻瓜推到一边，然后离开了。

瓦伦蒂娜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心中充满了愤怒与震惊，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这是贡扎加首次透露出他对她的企图，而这种态度显然预示着他最终不会得逞。

如果他能看到她的愤怒，或许还能忍受，因为他可以将其归咎于自己之前的态度。但她无法相信他真的会说出那种话，这一事实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绝望，也让她明白自己受到了多大的侮辱和伤害。到那时他就会明白，在她眼里，他从来都只是个仆人——而且是个过于冒昧的仆人，今后她会与他保持更远的距离。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几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微笑着想着那些充满乐观情绪的念头。或许自己太愚蠢了，竟这么快就屈服。现在还不是时候，果实还未成熟到可以采摘的程度；不过，轻轻摇晃一下那棵树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为时过早了些，但这样至少能促使果实掉落。他想起了她始终如一的温柔与关爱，却没能意识到那不过是她与生俱来的善良——就像花香自然散发出来一样，那是大自然的安排，而非因为贡扎加先生喜欢那种气味。缺乏这种洞察力，他满怀喜悦地上床睡觉，入睡前还微微笑着。

在狮子塔下的房间里，阿奎拉伯爵也在上床之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着走着，他看到了一件令他感兴趣的东西，不禁笑了起来。在角落里，兰乔托堆放着的盔甲中，他的盾牌反射着光线，上面有斯福尔扎家族的狮子图案以及阿奎拉家族的鹰图案。“难道我亲爱的贡扎加已经看到了这些，从而不再需要打探我的身世了吗？”他暗自思忖。于是他从那一堆盔甲中取出盾牌，轻轻打开窗户，将盾牌扔了出去，它便掉进护城河里，发出一声水花。做完这一切后，他也上床睡觉了，嘴角依然带着微笑，脑海中浮现出瓦伦蒂娜的身影。她需要一只坚强而可靠的手来引导她反抗吉安·马里亚的追求，而他发誓那只手一定属于自己，除非她拒绝他的帮助。于是，他怀着炽热的情感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却并不明白其中真正的含义，随后便沉沉睡去，直到有人猛烈敲门才将他唤醒。在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中，传来了兰乔托急促而惊慌的声音：“快醒来吧，大人！我们被围住了！”

第十七章 敌人
伯爵从床上跳起，急忙打开门让仆人进来。仆人面带激动之色，告诉他吉安·玛丽亚已在夜里抵达罗卡莱奥内，此刻正驻扎在城堡前的平原上。他还在讲述消息时，又有侍从来报，说瓦伦蒂娜夫人希望弗朗西斯科先生能到大厅去见她。他迅速穿好衣服，带着兰乔托一同下楼去应召。穿过第二个庭院时，他看到瓦伦蒂娜的侍女们聚集在小教堂的台阶上，正激动地讨论着与多梅尼科神父有关的事情。多梅尼科神父则穿着完整的祭司服饰，正等待着主持晨祷。他向她们礼貌地问了声“早上好”，然后便前往宴会厅，把兰乔托留在了外面。
在宴会厅里，他发现瓦伦蒂娜正在与福尔泰马尼交谈。她边走边谈，但举止中并无丝毫慌乱之色；即便此刻行动的时刻已经来临，她心中也似乎没有丝毫恐惧，这种情绪被她控制得非常好。看到弗朗西斯科后，她的脸上露出既担忧又欣喜的神情。她以只有对最信任的朋友才会有的微笑向他问好，随后又带着遗憾的表情说道：“先生，您竟然要与我共担命运，我实在悲痛至极。他们应该已经告诉您我们正处于被围困的状态，这样您就明白自己的命运现在与我们紧密相连了。恐怕在吉安·玛丽亚解除围困之前，您是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的。是否离开已不再由我决定，我们必须留下来，战斗到底。”
“至少，夫人，”他愉快地回答道，“我并不像您那样为我感到难过。您的决定或许很愚蠢，但那却是最勇敢、最美好的愚蠢行为。如果您愿意让我参与其中，我会很荣幸地尽自己的一份力。”
“可是，先生，我并没有权利要求您这么做啊！”

“每个陷入困境的女子都应拥有这样一位真正的骑士，”他向她保证。
“对于我的双臂而言，没有比保护您、抵御巴比亚诺公爵更合适的用武之地了。我愿为您效劳，瓦伦蒂娜夫人，而且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做。我有过一些战斗经验，相信能对您有所帮助。”
“请让他担任罗卡莱奥内的领主吧，夫人，”福尔泰马尼恳求道。他对这位救过自己性命的人充满感激，同时也很钦佩他的能力——毕竟那個暴君就曾亲身体验过他的厉害之处。
“你听到埃科尔科的话了吗？”她突然转向弗朗西斯科，语气中流露出极大的兴趣，显然很赞同这个建议。
“那将是莫大的荣誉，”他严肃地回答。“不过，如果您把这份信任交给我，我会拼上最后一口气来守护它。”
还没等她回应，贡扎加就从侧门走了进来。看到弗朗西斯科出现在这里，他皱起了眉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斗篷挂在右肩而非左肩，整体装束也显得不如平时整洁，显然是仓促穿上的。他向伯爵简短地点了点头，完全无视了正怒视着他的福尔泰马尼，然后向瓦伦蒂娜深深鞠躬。
“我非常不安，夫人……”他开口说道，但她立刻打断了他。
“您没理由如此不安。事情有超出我们预期的发展吗？”
“也许没有。但我原以为吉安·马里亚不会让情绪控制自己到那种地步。”
“在弗朗西斯科先生给我们带来消息之后，您还抱有这样的希望？”她用一种恍然明白的眼神看着他。“可当初建议您逃往罗卡莱奥内时，您可没表现出这种希望。那时您一心想要战斗，满腔战斗热情。现在为何改变了主意？是因为危险即将来临，让现实变得过于残酷，让您无法承受了吗？”
她话语中的轻蔑让他感到痛苦，而这正是她想要的。他昨晚的鲁莽行为让她明白，不能让他误以为自己有多看重他；而他最后的那些话则让他以另一种形象呈现在她面前，这让她更加不喜欢他了。

他微微低下头，脸颊因羞愧而涨得通红——竟在福尔泰马尼以及那个自大的弗朗切斯科面前受到这样的责备。对他来说，弗朗切斯科是个自大之徒已不再是猜测，他的内心早已确信这一点。

“夫人，”他试图保持尊严，无视她的嘲讽说道，“我来是为了向您报告一个消息：吉安·玛丽亚派来的使者希望与您面谈。要我为您与他交涉吗？”

“您真是太好了，”她温柔地回答，“我会亲自去见他。”

他恭顺地鞠躬，随后将目光转向弗朗切斯科。“我们可以与他商量，确保这位先生能够安全离开。”他提议道。

“他们根本不会同意的，”她轻松地回答，“就算他们愿意，我也不会指望他们这么做，因为弗朗切斯科先生已经同意担任罗卡莱奥内的镇长一职。不过我们还是让使者继续等候吧。各位，愿随我一同前往城墙那里吗？”

他们鞠躬后跟在她身后，贡扎加走在最后，脚步沉重得如同醉汉一般，脸色因极度愤怒而变得煞白——他意识到自己被取代了，同时也明白了自己昨晚在瓦伦蒂娜耳边说的那些话所带来的后果。

当他们穿过庭院时，弗朗切斯科立即开始履行新职务的职责，他命令六名武士跟在他们后面，这样在与使者面谈时就能在城墙上展示一番威风。

他们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骑在灰色的高马上，他那光亮的头盔在晨光中宛如银色一般闪耀，身上的铠甲则几乎被印有斯福尔扎家族狮子图案的红色披风所遮盖。当瓦伦蒂娜出现时，他深深地鞠躬，她的护卫们紧随其后，其中最前面的是阿奎拉伯爵，他宽大的兜帽遮住了额头，使得他的脸庞处于阴影之中。

“以我的主人——尊贵的巴比亚诺公爵吉安·玛丽亚·斯福尔扎的名义，我要求您投降，放下武器，打开城门。”

一阵沉默之后，她问他，这是否就是他带来的全部消息，还是还有其他遗漏之处。

传令官优雅地弯下腰，站在自己那匹奔驰的马的弓形脖子上，回答说他所说的就是他被命令要说的全部内容。她带着困惑且无助的表情转向身后的人。她希望这件事能以体面的方式处理，但由于在修道院长大的缘故，她不确定该如何做到这一点。于是她对弗朗西斯科说道：“请您替我给他答复吧，大人。”她微笑着说道。弗朗西斯科走上前，靠在那座防御墙的垛口上，遵从了她的请求。他用一种与平常不同的粗哑声音说道：“传令官先生，您能告诉我，巴比亚诺公爵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与乌尔比诺为敌，以至于要围攻它的堡垒并要求其投降？”传令官回答说：“殿下是在得到乌尔比诺公爵的全力授权后，才派人来向瓦伦蒂娜·德拉·罗韦雷夫人传达这条消息的。”听到这话，瓦伦蒂娜用肘部把伯爵推到一边，忘却了要以体面方式处理此事的初衷，直接用女性的口吻说出了内心的答案：“先生，这条消息以及您主人的出现，只不过是我所遭受的种种无礼行为中的又一件罢了，而且还是最恶劣的一件。请把这条消息带回去告诉他，等我知道他凭什么有资格派人来执行这样的任务时，我再给他一个更恰当的答复。” “夫人，您希望殿下亲自来与您交谈吗？” “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那样了。本来就因为种种原因，我不得不与吉安·玛丽亚多谈些不该谈的话。”她傲慢地做了个手势，表示会谈已经结束，然后转身离开城墙。她与弗朗西斯科简短地交谈了一会儿，期间他向她咨询了一些防御措施，并提出了建议，她全都同意了。想到至少在这里有个懂行的人来处理这些事务，她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也充满了信心。看着那个挺拔的军人形象，那只手如此自然地搭在剑柄上……

那双眼睛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显得如此平静；而当他说到危险时，那些眼神似乎就会因为他语气中流露出的轻蔑而黯淡下来。在福尔泰马尼的跟随下，他开始实施自己提出的计划，那个暴徒则像忠实的狗一样跟随着他，意识到与这样的战士相比，自己不过是些随从罢了。埃科尔科也从弗朗切斯科那坚定不移的自信中获得了信心——因为他似乎把这件事当作一场大笑话，一场为巴比亚诺公爵准备的喜剧，而且是以那位公爵为笑柄的。正如弗朗切斯科轻松的语气给福尔泰马尼和瓦伦蒂娜带来了信心一样，它也给了福尔泰马尼那些可怜的追随者们信心。他们因他的热情而变得充满干劲，出于对他的钦佩，他们也开始欣赏自己所承担的任务，最终为他为每个人分配的角色而感到自豪。不到一小时，罗卡莱奥内就充满了忙碌的气息，到处都是欢快而振奋的气氛。瓦伦蒂娜看到这一幕，不禁疑惑：自己究竟请来了怎样的魔术师，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驻军的态度发生如此惊人的变化。只有一次，弗朗切斯科的轻松态度出了问题——那就是当他前往军械库时，发现那里只有一桶火药。他便询问福尔泰马尼火药被存放在何处，但福尔泰马尼同样不知情，于是他立刻去寻找贡扎加。经过一番搜寻后，他在花园的葡萄架间找到了正在与瓦伦蒂娜交谈的贡扎加。当他走近时，那位贵族的态度变得愈发拘谨，眉头也皱了起来。“贡扎加先生，”弗朗切斯科喊道。贡扎加惊讶地抬起头：“你把火药藏在哪里了？”“火药？”贡扎加惊慌失措地问道，“军械库里没有吗？”“有——只有一小桶，足够给一门大炮使用一两次，我们的手枪根本用不上。那就是你的火药了吗？”“如果军械库里只有这些，那我们确实只有这些了。”弗朗切斯科无言以对，盯着他，脸颊渐渐泛起红晕。在那一刻的愤怒中，他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再也没有说话。

他想到贡扎加因为瓦伦蒂娜任命了新总督而失去地位所感受到的痛苦。“这就是你加强罗卡莱奥内防御的手段吗？”他用尖锐如刀的声音问道，“你准备了大量的葡萄酒、一群羊，还有数不尽的美食，先生——你是想用这些来攻击敌人，还是根本就不认为会有敌人出现？”这个问题直击要害，顿时激起了贡扎加的怒火，让他重新变得坚强起来。这最后一击彻底点燃了他心中那股郁积已久的怒火。他的回应同样激烈而充满轻蔑，与弗朗切斯科之前的指责如出一辙；他甚至向伯爵发出挑战，要求对方尽快以骑马或步行的方式、用剑或长矛与他决一胜负。但瓦伦蒂娜出面制止了他们两人。对弗朗切斯科，她的责备虽然客气，但最终还是希望他能充分利用罗卡莱奥内的资源；而对贡扎加，则是极度的轻蔑——因为就在她对贡扎加充满怀疑之时，弗朗切斯科提出了那个问题，而贡扎加却未予回答。此前他建议她采取某种策略，可后来却表现得完全无法胜任指导工作，这更让她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她还记得，昨天得知吉安·马里亚正在向罗卡莱奥内进军时，他是多么激动，还极力建议从堡垒中撤退——而正是这个人，之前还如此勇敢地表示要坚守堡垒对抗公爵。他们仍在那里争吵不休，这时墙外传来了号角声。“又是使者，”她喊道，“来吧，弗朗切斯科先生，让我们听听他带来了什么消息。”她带着弗朗切斯科离开，留下贡扎加独自站在葡萄藤下，因极度羞愧而几乎要哭出来。使者回来后宣布，瓦伦蒂娜的答复让吉安·马里亚别无选择，只能等待当时正在赶来与他会合的圭多巴尔多公爵的到来。他认为，乌尔比诺公爵的出现，足以成为吉安·马里亚发起挑战的正当理由。

那些信件已经寄出了，等她的叔叔到来确认之后，他还会再寄一些。此后，罗卡莱奥内度过了平静的一天，不过罗密欧·贡扎加的内心却充满了不安与痛苦。那天晚上吃饭时，他独自坐着，只有瓦伦蒂娜的侍女们和那个傻瓜偶尔会安慰他，让他不再忧郁。瓦伦蒂娜则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伯爵身上；而贡扎加——那位才华横溢的诗人、风趣的歌手、公认的机智之人、优雅的典范——却沉默不语，无言以对。相反，这个活泼开朗的勇士用他的机智幽默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当然，罗密欧·贡扎加除外。弗朗切斯科以轻松的态度看待这场围攻，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宽慰。他拿吉安·玛丽亚开玩笑，显然他认为没有什么比这场因意外而引发的战斗更有趣的了。他对胜利充满信心，同时也对战斗本身充满期待。毕竟，他从未见过除了那些虚伪的人之外的其他人——那些宫廷里的人、那些举止矫揉造作、说话装腔作势的人；简而言之，就是那些按惯例围绕在权贵身边的人。因此，当看到这个全新类型的人时，瓦伦蒂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虽然显然是位高贵的绅士，但却带着一种军营中的气质，而非宫廷里的做作姿态；他身上洋溢着骑士精神与冒险精神，对那些她惯常在叔叔身边的绅士们所表现出的做作举止毫不在意，仿佛那些行为根本不值得他注意。此外，他还很年轻，但已不再稚气未脱；相貌英俊，却带有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他的声音悦耳动听，但也能发出令人信服的命令声；他的笑声极其欢快、自然——这样的笑声会让听到它的人立刻喜欢上他——而且他总是毫不吝啬地展现这种笑容。贡扎加则坐立不安，心中充满了对那些卑鄙无能之徒的怨恨，因为他们无法与这位才华出众的人相提并论。然而，明天还将给他带来更糟糕的情况。第二天早上，乌尔比诺公爵亲自来到了护城河边，只有一名号手随行，他第三次吹响了号角。

对要塞的挑战。
与次日一样，瓦伦蒂娜应召而来，弗朗切斯科、福尔泰马尼和贡扎加也随同前来——后者虽未被邀请，却也未被拒绝，他闷闷不乐地跟在她的身后，试图以最后的一丝希望证明自己仍是她的将领之一。
弗朗切斯科穿上了全副铠甲，从头到脚都笼罩在华丽的钢铁之中，只为给这一场合增添光彩。他的头盔上插着一簇羽毛，尽管面甲是敞开的，但头盔的阴影仍足以让远处的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见到叔叔后，瓦伦蒂娜毫无动容。尽管他在族人中很受爱戴，但他从未努力与侄女建立亲情关系。现在，他更不想以亲属关系来施加影响。他以战争之姿出现，就像一位王子对待叛逆的臣民一般，用这样的态度向她致意。
“瓦伦蒂娜小姐，”他说，似乎完全忽视了她其实是自己的亲戚这一事实，“虽然这场叛乱让我十分痛心，但你不要以为因为你是女性就能获得任何特权或宽恕。我们会像对待其他类似叛徒一样对待你。”
“殿下，”她回答道，“我要求的不过是基于女性身份而应享有的权利，这些权利与战争和武器无关。我所指的是可以自行决定自己的命运、自己的手和心归谁的权力。在您承认我是一个拥有女性天性的人之前，在您愿意接受这一点并命令巴比亚诺公爵停止向我求婚之前，我会留在这里，不管您、您的士兵，还有那个自以为可以用武器赢得爱情、认为用炮火就能打开女人心灵的愚蠢盟友吉安·马里亚如何。”
“我想我们会让你变得更加顺从、更加尽责的，夫人。”他冷冷地回答。
“对谁尽责？”
“对国家尽责，您可是有幸成为其公主的人啊。”

“那我对自己的责任、对内心的情感以及作为女性的尊严又该如何呢？这些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夫人，这些事情不应当在城堡的城墙上大声争论——事实上，我也不想在任何地方讨论它们。我来这里是为了命令你投降。如果你抵抗我们，那可要自担风险。”
“那我就自担风险来抵抗你们——我很乐意。我向你们挑战。尽管用尽一切暴力手段来对付我，让你们的男子气概和骑士精神蒙羞吧，但我保证，瓦伦蒂娜·德拉·罗韦雷绝不会成为巴比亚诺殿下的妻子。”
“你拒绝打开城门？”他怒气冲冲地反问。
“绝对不会。”
“你真以为可以坚持下去？”
“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坚持。”
王子冷笑一声。
“我放弃处理这件事及其后果了，”他冷冷地说，“我会把这件事交给你的未来丈夫吉安·玛丽亚·斯福尔扎去处理。如果他因为急于结婚而粗暴对待你的城堡，那责任就在你身上。不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得到我的许可的。既然你似乎还有疑虑，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知你这一点。请你稍等片刻，听听殿下本人要说什么。我相信他的口才会更有说服力。”
他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身骑马离开。
瓦伦蒂娜本想离开，但弗朗西斯科劝她留下来，等待巴比亚诺公爵的到来。于是他们一起在城墙上踱步，瓦伦蒂娜与弗朗西斯科认真交谈，贡扎加则沉默不语地跟在福尔泰马尼身后，用目光紧紧盯着他们。
从高处，他们可以看到平原上热闹的营地——那些半裸的士兵正在匆忙地搭建着绿色、棕色和白色的帐篷。这支小军队大概有一百人左右，吉安·玛丽亚自以为是地认为这些人就足以攻下罗卡莱奥内。然而，就在他们注视之际，他军队中最强大的部队也陆续抵达了战场。十辆牛车发出沉闷的响声，每辆车上都……

一辆车上装着大炮，其他车辆则运送着补给品，为驻扎在那里的士兵们提供食物和物资。他们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前方那片忙碌的场景，这时他们看到吉多巴尔多骑马进入营地中央，然后下了马。接着，从一顶比其他帐篷更为宽敞华丽的帐篷里走出了身材矮壮的贾安·玛丽亚——在那么远的距离上，只有熟悉他样貌的弗朗西斯科才能认出他来。一名马夫为他牵好马并协助他上马，随后，在那位曾经陪同吉多巴尔多的号手的陪伴下，他骑马朝城堡方向前进。到了护城河边时，他停了下来，看到瓦伦蒂娜及其随从后，便摘下羽帽，低下他那棕色的头颅。他喊道：“瓦伦蒂娜小姐！”当她走上前回应时，他抬起那双残忍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加惨白——那是一种阴郁且近乎绿色的苍白。“很遗憾，您的叔叔殿下没能说服您。既然他都失败了，那我恐怕也难以用言语说服您。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允许我与您的队长谈谈，不管他是谁。”她平静地回答：“我的队长们都在这里。” “原来如此！那你们有好几位队长啊——能指挥多少人呢？”弗朗西斯科怒气冲冲地插话道，他的声音透过头盔传来，听起来空洞无物：“足够把你们这些围攻的家伙全部消灭掉！”公爵在马上动了动，试图看清说话的人。但他的脸几乎看不清，声音也被钢甲改变了，根本无法辨认出身份。“你是谁，混蛋？”他问道。对方回答道：“就算你是二十倍的公爵，我也是混蛋！”听到这话，瓦伦蒂娜不禁大笑起来。自从巴比亚诺殿下第一次发出哭声以来，他还从未从任何人嘴里听到过如此无礼的话语。他因这种羞辱而脸颊泛起紫色。

“给我听好了，混蛋！”他怒吼道，“不管那些愚蠢的守军最终落入我手中后会遭遇什么，但我可以保证你会被处以绞刑。”
“哈！”骑士讥笑道，“先抓住你的猎物再说吧。可别以为罗卡莱奥内会轻易落进你手里。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进来，而我的性命对我而言极为珍贵，绝不会轻易放弃。”
瓦伦蒂娜的目光中已毫无笑意，她看着站在自己身旁、英姿勃发的战士，显然他也十分赞同对方对那个王公暴徒的蔑视态度。
“安静点，先生！”她轻声说道，“别再激怒他了。”
“唉，”贡扎加呻吟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说了，否则我们会彻底完蛋的。”
“夫人，”公爵没有理会弗朗西斯科，继续说道，“我给你24小时来决定自己的行动。你看，他们正在把大炮运进营地。明天醒来时，你就会发现那些大炮正对准你的城墙。现在，够了。在我离开之前，能和贡扎加先生说几句话吗？”
“你想离开的话，就随便跟谁说去吧。”她轻蔑地回答，然后转身示意贡扎加到她刚才离开的城垛上。
“我发誓，那个胆小的小丑肯定已经因为害怕即将发生的事而颤抖不已了，”公爵大声说道，“也许恐惧会让他明白道理。贡扎加先生！”他提高声音喊道，“既然罗卡莱奥内的人为你效力，我就要求你命令他们放下吊桥。以吉多巴尔多以及我个人的名义，我承诺会赦免他们，不会伤害他们——除了你身边的那个混蛋。但如果你的手下敢反抗我，那我发誓，一旦我把罗卡莱奥内拆得片甲不留，你们这些人一个也不会放过。”
贡扎加像白杨树一样颤抖着站在那里，声音也变得颤抖不堪，无法回应。于是弗朗西斯科再次向前倾身。
“我们已经听到了你的条件，”他回答道，“但我们不会接受它们。别浪费时间发出无用的威胁了。”
“先生，我的条件并不是给你的。我不认识你，也没有对你说话，更不会允许你对我说话。”

“再在那儿多待一会儿吧，”骑士那震颤的声音回答道，“否则你就会被一阵火枪射击所击中。喂，那边的人！”他转身对花园下层城墙左侧那些想象中的士兵们下令：“火枪手们，到后门去！点燃引信，做好准备！现在，公爵大人，您是主动离开，还是让我们用火枪把您轰走？”
公爵的回应是一连串恶毒的威胁，扬言等见到对方时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拿起武器！”骑士向那些想象中的火枪手们吼道。于是，公爵二话不说便调转马头，狼狈地骑马离开，他的号手紧随其后，而弗朗西斯科则发出一阵嘲弄的笑声。

第十八章 背叛

“大人，”当他们从城墙上下来时，贡扎加结结巴巴地说，“您这样下去最终会让我们所有人都被处决的。这算什么对待王子的态度？”
瓦伦蒂娜对他竟敢斥责自己的骑士感到不满。但弗朗西斯科只是笑了。
“以圣保罗的名义！那你希望我该如何与他交谈呢？”他问道。
“难道要我用甜言蜜语去讨好他——那个蠢货吗？难道要我向他恳求宽恕，用温柔的话语请求他对这位任性的女士耐心一些吗？算了，贡扎加先生，我们一定能挺过去的，不必怀疑。”
“看来贡扎加先生的勇气是那种越需要时就越会减弱的类型啊，”瓦伦蒂娜说。
“夫人，您把勇气与愚蠢的鲁莽混为一谈了，”那名朝臣回应道，“这种做法只会让您自食其果。”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贡扎加并非唯一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因为当他们走到庭院时，一个身材魁梧、眉毛乌黑的恶棍——名叫卡波乔的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我有话要对贡扎加先生以及埃科尔雷爵士说。”他的态度充满傲慢与无礼，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弗朗西斯科和瓦伦蒂娜则转向他被称呼的那两个人，等待着听他要说些什么。“当我决定为您效力时，我原以为这份工作几乎不会让我有生命危险。有人告诉我大概不会发生战斗，就算有战斗，也只不过是与公爵的手下发生些小冲突而已。您也向我的同伴们做了同样的保证。”
“真的吗？”瓦伦蒂娜插话道，她问的是卡波乔所针对的福尔泰马尼。“是的，夫人，”埃科尔雷回答，“但我有贡扎加先生的保证。”
“那么，”她转向贡扎加继续问道，“您就是基于这样的承诺才让他们加入的吧？”

“基于这样的理解，没错，麦当娜。”他不得不承认。
她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贡扎加先生，我想我开始了解您了。”
但卡波乔根本不关心瓦伦蒂娜对这个人的了解程度，他急切地打断道：“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位新任团长与巴比亚诺王子之间的对话内容，也知道了对方提出的条件以及他被拒绝的情况。我必须告诉你们，埃科尔雷爵士，还有您，贡扎加先生——一旦罗卡莱奥内落入吉安·玛利亚的手中，我是绝不会留在这里等死的。我的同伴们也有同样的想法。”
瓦伦蒂娜看着这个面容坚毅、意志坚定的男人，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恐惧，这种情绪也显现在她的脸上。她正要转身向贡扎加倾诉心中的怨恨——因为她认为他是罪魁祸首——这时弗朗西斯科再次出手相救。
“卡波乔，你真可耻，为了点小利益就如此行事！这些话难道就该对一位处于困境、饱受折磨的女士说吗？懦夫！”
“我不是懦夫！”那人声嘶力竭地回答，脸色因弗朗西斯科的蔑视而变得通红。“在开阔地带，我会冒险战斗，为任何能让我得到报酬的事业而战。但这种等待一只被困老鼠等死的行径不是我的风格。”
弗朗西斯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扫视了一下其他人——大约有六七个人，其实都是因为分配给他们的任务无事可做才聚集在这里的。他们站在卡波乔身后，全神贯注地听着谈话，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与发言者立场一致。
“你也是军人吗，卡波乔？”弗朗西斯科讥笑道，“要我告诉你福尔泰马尼当初招募你的错误吗？他犯错的地方在于没有让你在城堡厨房里当杂役。”
“骑士大人！”
“哼！你敢对我大声说话？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会被声音吓到的动物吗？”
“我可不会被声音吓到。”

“你不是吗？那又何必为巴比亚诺公爵向我们抛出的那些空洞威胁大惊小怪呢？如果你真是个战士，就该让我们相信你是的，会来这里说‘我不会以这种方式死去’之类的话。声称自己愿意在野外赴死，不就是在自夸罢了？”
“不！我不是那样的人。”
“既然你愿意在野外死去，为何不在这里呢？在他自己的领地内死去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放心吧，女人，”他笑着补充道，声音大到其他人都能听到，“你既不会在这里死，也不会在那里死。”
“等罗卡莱奥内投降之后……”
“它绝不会投降！”弗朗西斯科怒声说道。
“那好吧——等它被攻下之后呢？”
“它也绝不会被攻下，”镇长坚定地宣称，“如果詹·马里亚有足够的时间，或许可以让我们饿屈服。但他没有时间。现在有敌人正在威胁他的边境，最多再过几天或一周，他就不得不去应对那个敌人，以保护自己的王位。”
“那他更有理由采取严厉措施，按他所威胁的那样对我们发动攻击了，”卡波乔机智地回答，但语气中似乎预料到自己的观点会被反驳。而弗朗西斯科即便无法反驳，至少也可以提出反对意见。
“别信，”他轻蔑地笑道，“我告诉你，詹·马里亚绝不敢这么做。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这些城墙难道会因为几发炮弹就倒塌吗？他或许会尝试进攻，但我没必要告诉一个士兵：像你这样胆小的人，只要二十个坚强勇敢的人，就能守住这样的要地，抵御公爵手下的二十倍兵力。至于其他方面，如果你认为我在说谎，那就请记住，我也同样处于詹·马里亚的威胁之下。我和你一样只是个士兵，你所面临的危险，我也是要面对的。你看到我有丝毫动摇、怀疑或恐惧了吗？看吧，卡波乔！一个更无情的镇长早就因为你这些话而将你处决了——因为这些话显然带有煽动叛乱的意味。但我还是选择和你争论，因为我不能放弃一个勇敢的人。”

你会证明自己的。别再让我们听到你的疑虑了，那些疑虑毫无价值。要勇敢且坚决，当那个束手无策的公爵被迫解除围攻时，你定会得到应有的回报。”他没有等待卡波乔的回应——后者站在那里，因自己威胁要赶走她而羞愧得面红耳赤——便带着瓦伦蒂娜平静地穿过庭院，走上大厅的台阶。他向来不会表现出自己的命令会被人遵从的任何疑虑，但这次，他们刚走进大厅，门一关上，他就立刻转向跟在后面的埃科尔科：“去拿把火枪来，”他迅速说道，“带上我的人兰乔托一起。如果那些家伙还是敢造反，就向任何试图接近大门的人开枪——直接击毙他们——然后马上向我报告。但最重要的是，埃科尔科，千万别让他们看到你，也别让他们怀疑你的存在；否则就会破坏我话所带来的效果。”瓦伦蒂娜从那苍白不堪的脸上抬起棕色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神仿佛是一把刺向在场的贡扎加的利剑。“我需要一个人在这里，”她说，“我想一定是上天派你来帮助我的。但你认为，”她问道，同时用目光仔细搜寻他的脸上是否有丝毫疑虑，“他们已经平息下来了吗？”“我确信如此，夫人。看，您的眼里含着泪水——可是，以我的性命起誓！根本没什麽好哭的。”“我终究只是个女人，”她微笑着对他说，“难免会有女人的弱点。刚才似乎真的就要走到尽头了。要不是您出现，一切就完了。如果他们真的造反——”“只要我在，他们就不敢造反。”他充满信心地回答。而她则对这个真正的骑士充满信任，去寻找她的侍女们，安抚她们可能产生的恐慌。弗朗切斯科去解除武装，贡扎加则到城墙上透气，他的心中充满了怨恨。他对那个闯入者的憎恨，与他对瓦伦蒂娜的愤怒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这种愤怒源于他无法理解：她为何会喜欢那个粗俗又爱逞强的恶棍，而不是他，这位无与伦比的贡扎加。当他走在正午的阳光下时，脑海中浮现出弗朗切斯科关于那些人不会造反的保证……

叛乱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他强烈地希望他们能将瓦伦蒂娜的信任有多么错误、她对那个自大狂的信赖有多么愚蠢的事情带回去告诉她。接着，他愈发痛苦地回想起自己曾经的宏伟计划、对瓦伦蒂娜的爱，以及在这个无赖出现之前，他多么确信自己的感情能得到回应。一想到她竟更喜欢弗朗西斯科而非自己，他便发出苦涩的嘲笑。唉，现在或许真是如此了——时局本就处于战争状态，而弗朗西斯科正是那种在战乱中才能大显身手的人。但在这种和平时期，这个家伙又能成为怎样的伴侣呢？他有冈萨加那样的智慧、风度与美貌吗？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命运的错，于是他狠狠地诅咒着命运。在别的环境下，他相信只要自己还在，她就不会看上弗朗西斯科；而当回忆起他们在阿夸斯帕尔塔的初次相遇时，他再次诅咒命运，因为它让那个骑士有机会激发女性天性中的柔情。他坚信自己是对的：如果弗朗西斯科没有来到罗卡莱奥内，他现在或许已经和瓦伦蒂娜结为夫妻了；一旦结婚，他就可以拆桥离开罗卡莱奥内，因为他确信吉安·玛丽亚不会愿意娶他的遗孀，而古伊多巴尔多——本质上是个仁慈宽厚的王子——也会选择顺其自然，因为处决冈萨加除了让他的侄女成为寡妇之外，没有任何好处。正是这种看似合理的理由诱使他做出了这个鲁莽的决定，他原本以为这些希望会实现，要不是弗朗西斯科的出现。他站在那里，俯视着那片有帐篷的平原，强烈的愤怒与绝望遮蔽了五月初阳光下的美丽景象。这时他想到，既然旧计划已毫无希望，或许应该考虑新的计划，至少这样还能让他免于被处决。因为他确信，无论其他人如何，无论罗卡莱奥内是否沦陷，自己的命运都已注定。人们会记住这是他挑起的闹剧，而他既无法指望吉安·玛丽亚的宽恕，也无法指望古伊多巴尔多的怜悯。此刻，想要摆脱这绝境的念头让他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

他环顾四周，似乎生怕有旁人能看穿他心中突然浮现的邪恶念头。这个念头迅速蔓延开来，变得越来越清晰，其阴影映在他那张英俊光滑的脸上，使他容貌变得极为丑陋。他离开墙壁，在城墙上转了一两圈，一只手放在背后，另一只手托着低垂的下巴。他就这样沉思了一会儿。接着，他又偷偷地瞥了一眼，然后转向西北方的塔楼，进入了军械库。他在那里翻找，直到找到所需的笔、墨和纸。为了能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他故意把门敞开着，然后开始奋笔疾书。很快他就写完了，站起身来，用纸扇风让墨水干透。他再次查看所写的文字，内容如下：

“我有能力煽动守军叛变，打开罗卡莱奥内的城门。如此一来，这座城堡就会立刻落入你们手中，你们也就能够明白我有多么反对瓦伦蒂娜夫人的这场叛乱。如果我做到了这一点，你们愿意给我什么条件？现在就回答我，用与我相同的方式，但若我出现在城墙上，就不要再寄回答复了。

‘罗密欧·贡扎加’”

他将纸张折起来，在背面写下标题——“致尊贵的巴比亚诺公爵”。接着，他打开靠墙放置的一个大箱子，翻找了一会儿，终于取出一支弩箭。他把纸条绑在箭杆上。随后，他从墙上取下一把十字弓，又从角落里拿了一个用来上弦的装置。他踩住弓架，拉紧弓弦，将箭矢架好位置。

接着，他关上门，走到几乎只有箭孔大小的窗户旁，举起步弩。他仔细瞄准公爵的帐篷，然后射出了箭矢。看到箭矢击中了目标，帐篷的帆布随之震动，他顿时感到无比自豪。不一会儿，现场就出现了混乱。人们纷纷朝那个方向跑去，还有些人从帐篷里出来，而在这些人中，贡扎加认出了吉安·玛丽亚和圭多巴尔多的身影。

那支箭被送到了巴比亚诺公爵手中，他抬头望了望城墙，随即又消失在帐篷里。贡扎加离开那个阴森的地方，打开塔楼的门，以便能将整个被阳光照亮的城墙尽收眼底。他回到窗边，急切地等待着回复。他的焦急并未持续太久——大约十分钟后，吉安·马里亚又出现了。他叫来一名弓箭手，交给他一些东西，同时用手示意朝罗卡莱奥内方向去。贡扎加走到门口，屏息倾听。一旦有任何人接近的迹象，他就会现身，从而通过信中事先约定的方式提醒弓箭手不要射箭。但一切都很安静，于是贡扎加继续待在原地，直到有东西像鸟儿一样从他眼前飞过，猛烈地撞在后面的墙上，然后发出清脆的声响掉落在城墙的石面上。片刻之后，吉安·马里亚的回信就到了他手中。他迅速将信从送信的箭杆上取下，把箭扔到角落里，然后靠在墙上的垛口上读起信来。

“如果你能想出办法立刻将罗卡莱奥内交到我手中，你将会得到我的感激之情，以及对你参与瓦伦蒂娜夫人叛乱行为的宽恕，还有1000枚金币的奖赏。”

“吉安·马里亚”

读到这封信时，他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吉安·马里亚的条件实在优厚。他会接受这些条件，而瓦伦蒂娜则会在为时已晚的时候才明白，自己究竟是在依赖一个多么不可靠的人。他真的会像自己所宣称的那样救她吗？真的不会发生叛变吗？贡扎加暗自冷笑。她应该吸取教训，等成为吉安·马里亚的妻子后，或许才会后悔自己对待罗密欧·贡扎加的方式。

他轻声笑了笑，但突然间脸色变得冰冷，皮肤也变得粗糙起来。背后传来一阵隐秘的脚步声。他慌忙将公爵的信揉成一团，在惊恐之中将其扔过了墙外。他试图恢复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转身查看是谁来了。

他身后站着佩佩，那双严肃的眼睛以一种奇异的专注目光盯着贡扎加的脸。
“你在找我？”罗密欧问道，他声音中的颤抖与他的傲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愚笨的人向他做了个怪异的鞠躬。
“瓦伦蒂娜夫人希望您能去花园里见她，尊贵的阁下。”

第十九章 阴谋与反谋
佩佩眼疾手快，他不仅看到贡扎加把纸揉碎并丢弃，还注意到了那名朝臣惊愕的表情，这让他起了疑心。他生性爱打探消息，而经验也告诉他：人们试图隐藏的东西，往往正是最值得了解的。因此，当贡扎加遵从瓦伦蒂娜的召唤离开后，这个小丑便仔细地从城墙上往下窥视。起初他什么也没看到，还失望地以为贡扎加丢弃的纸张已掉进护城河的激流中。但不久之后，他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发现了一个揉皱的纸团——显然有奇迹般的力量让它没有掉入水中。他满意地发现，那个纸团就在吊桥旁的城门下方约十英尺处。由于佩佩不喜欢轻易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计划，所以他悄悄找来了一卷绳子。他下到下面，小心翼翼地打开城门，将绳子的一端固定好，另一端则缓缓放入水中，生怕弄掉那张纸。确认周围无人注意后，他像猴子一样用手攀爬下去，双脚紧贴着粗糙的花岗岩墙壁。接着，他轻轻摆动绳子，逐渐靠近那个纸团，双腿悬在汹涌的河水之中。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他终于抓住那张纸，并将其含在嘴里。随后，他再次用手攀爬上来，动作极为迅速，因为他既担心城堡里的守卫，也害怕围攻者阵营中的监视者。他成功回到城门处，为自己没有被人发现而欣喜，同时也对那些本应监视他的人的疏忽感到轻蔑。他轻轻关上城门，锁上它，然后在顶部和底部都插上插销。接着，他把钥匙放回警卫室里的钉子上——那里没人。最后，他拿着那封神秘的信，匆匆穿过庭院，穿过门廊，离开了那里。

他没有在住宅区停留，一直走到厨房，那里，多梅尼科神父正在烤制他那天早上宰杀的半只羊。既然已经被围住了，就再也捕不到溪里的鱼，也找不到乡间的野兔和鸟儿了。神父像往常一样狠狠地斥责了这个傻瓜，因为他并非那么圣洁，以至于不会使用一些较为温和的辱骂性言辞。但这一次，佩佩却想不出什么恶毒的回应，这令多米尼加修道士问他是否生病了。佩佩根本没理他，只是展开并抚平了放在火堆旁的皱巴巴的纸条。他看完后吹了声口哨，然后把纸条塞进自己那件怪异的衣服里。“你怎么了？”神父问道，“那是什么？”“这是一道用僧侣大脑制作的菜谱。那可是极为珍稀的美味，由于原料稀缺而显得格外昂贵。”说完，佩佩就离开了，留下神父一脸怒容，嘴里还念叨着难以言表的诅咒。佩佩立刻带着信去找阿奎拉伯爵。弗朗西斯科读完信后，仔细询问了他关于这封信是如何落入贡扎加手中的情况。不过，这些文字非但没有让弗朗西斯科感到不安，反而让他感到满意和安心。“他愿意支付一千枚金币，”他低声说道，“此外还会给予贡扎加自由与晋升的机会。唉，我之前告诉那些人，吉安·玛丽亚不过是虚张声势地威胁我们而已，事实就是如此。佩佩，这件事要保密。” “但是您会监视贡扎加先生吗？”佩佩问道。“监视他？没必要吧。你不会认为他这么卑鄙，会被这样的提议所诱惑吧？”佩佩抬起头，那张古怪的脸露出狡黠怀疑的表情。“大人，您不觉得他是主动提出这个条件的吗？”“真是可耻的想法。贡扎加先生或许是个懒惰的乐师，是个胆小的懦夫，但他绝不是叛徒——更不可能背叛瓦伦蒂娜夫人！绝对不可能。”

但那个愚人远未安心。他与贡扎加先生相识已久，那双敏锐的眼睛早已看透了这个人的真面目。尽管弗朗切斯科不屑于相信罗密欧会背叛他，但佩佩仍会像影子一样紧跟着他。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一直黏在贡扎加身边，装作十分疼爱他的样子，同时暗中观察着那人的举止。然而，除了看到那位贵族有些心事重重的情绪外，他并未发现任何能证实自己猜疑的迹象。当晚用餐时，贡扎加以牙痛为由，在饭局刚开始时就得到了瓦伦蒂娜的许可而离开了餐桌。佩佩起身想要跟随他，但就在他走到门口时，他的宿敌——那个总是想方设法阻挠他的修士——抓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粗暴地扔回房间里。“你也有牙痛吗，无用之人？”修士问道，“留在这里帮我伺候客人吧。”“请放我走，多梅尼科神父，”愚人用极其诚恳的声音恳求道，修士便让开了路。但这时瓦伦蒂娜要求他留在他们身边，于是他失去了机会。他郁郁寡欢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对谁都没有笑容，因为他的心思全在贡扎加以及他确信正在策划的背叛行为上。不过，由于他对坐着一副若无其事模样的弗朗切斯科忠心耿耿，又不想惊动瓦伦蒂娜，所以他强忍住了想要发出警告的冲动，试图说服自己，自己的恐惧或许只是出于过度多疑。如果他早知道自己的担忧其实是有根据的，或许就不会那么克制自己了。因为就在他闷闷不乐地在房间里帮忙收拾餐具时，贡扎加则与在北墙执行警戒任务的卡波乔一起在城墙上踱步。他无需运用什么外交手段，也没有这么做。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卡波乔，他和他的同伴们那天早上被弗朗切斯科花言巧语所欺骗，而弗朗切斯科给他们的承诺根本不值得一个聪明人考虑。“我告诉你，卡波乔，”他最后说道，“继续留在这里，进行这种毫无希望的抵抗，只会让你死在刽子手的手里。你看，我是很坦诚地对你说话。”

尽管贡扎加所说的话或许与他自己的想法十分契合，但卡波乔生性多疑。他觉得贡扎加必定有着某种他无法揣测的意图。他站在原地，双手撑在长矛上，试图在初升月光的微弱光线下看清那名朝臣的面容。“你的意思是，”他问道，声音中流露出对贡扎加奇怪言辞的惊讶，“我们听信弗朗切斯科先生的话真是愚蠢至极，我们最好离开罗卡莱奥内？”“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可是，”他更加惊讶地追问，“你为何要劝我们这么做？”“因为，卡波乔，”贡扎加给出看似合理的回答，“我和你们一样，也是被那些诡计多端的谎言所诱骗才卷入这场事的。我向福尔泰马尼做出的承诺，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可没打算面对这里等待着我们的死亡，老实说，我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它。”“我开始明白了，”卡波乔沉吟道，智慧地摇着头，他的语气和举止中透着一种精明的傲慢，“等我们离开罗卡莱奥内后，你会和我们一起走吗？”贡扎加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话告诉福尔泰马尼呢？”卡波乔仍心存疑虑地问道。“福尔泰马尼！”贡扎加回应道，“天哪，绝对不行！那家伙已经被那个狡猾的弗朗切斯科迷住了。他非但不怨恨弗朗切斯科对自己的对待，反而像条卑鄙的狗一样对他言听计从。”卡波乔再次试图看清贡扎加的脸，但光线实在太暗了。“你是在公平地对待我吗？”他问道，“还是说，你想让我们反抗那位女士背后另有隐情？”“朋友，”贡扎加回答道，“你就等到明天早上吉安·玛丽亚的使者来取答复吧。到时你就会明白一切了。”

你们的生命将依据何种条件被交出？在此之前什么都不要做。但当你们听到自己会面临绞刑或车轮之刑的威胁时，就要思考自己应当采取何种行动才是最明智的。你们问我是什么动机驱使我这么做？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因为我对你们的态度就像白昼一样坦诚——我的动机就是保全自己的性命。这个动机还不够吗？

他得到的回应是一阵充满嘲讽的笑声，这种笑声足以让一个更正直的人怒火中烧。

“唉，当然，这已经足够了。那么，明天我和我的同伴们就会离开罗卡莱奥内。请放心吧。”

“但不要相信我的话。等到传令官再次来吧。在听到他带来的条件之前，什么都不要做。”

“不，绝对不会。”

“也别让你的同伴们知道是我建议这么做的。”

“当然不会。我会为你的秘密保密的。”那个勇士嘲笑道，然后扛起武器，继续巡逻。

贡扎加则回到自己的床上。他因成功策划了瓦伦蒂娜的毁灭而欣喜若狂，但他不想在那个晚上再见到她。

然而次日，当传令官再次在城堡墙下吹响号角时，贡扎加也在陪同瓦伦蒂娜夫人的那小群人之中。阿奎拉伯爵正在监督那些由六十名士兵负责的工作。弗朗切斯科打算通过一番隆重的场面和巨大的噪音来给传令官留下深刻印象，于是他们推来了四门小型火炮以及几门口径较大的大炮，将它们安置在城墙的垛口上，以营造出一种威慑人心的景象。

在指挥士兵们的同时，他也在留意着是否有消息传来。他再次听到传令官宣读守军可以投降的条件，同时也听到了如果他们试图用武力攻破城堡，所有人都将被吊死在城墙上的威胁。最后，传令官宣布，出于极大的仁慈，吉安·玛丽亚还给他们半小时的时间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如果时间一到他们仍……

固执己见的话，轰炸就会开始。这就是贡扎加在另一封用箭传递的信中建议贾安·玛丽亚要传达的信息。是弗朗切斯科站出来回复的。他一直弯着腰检查着一门大炮，似乎在确认其瞄准是否准确，起身时他用足够大的声音宣布自己很满意，让传令官也能听到。随后他走到瓦伦蒂娜身边，站在那里回答时，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人已悄然离开了城墙。“你去告诉巴比亚诺殿下，”他回答道，“他让我们想起了那个总是大喊‘有狼！’的童话里的男孩。告诉他，他的威胁和承诺一样，都无法动摇我们这支驻军。如果他真的打算对我们发动轰炸，那就立刻开始吧。如您所见，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也许他没料到我们会配备大炮；但那些大炮就在那儿，正对着他的营地。他向我们发射的第一发炮弹，将会引发他根本无法预料的反击。还要告诉他，我们不会给予任何宽恕，也不会屈服。我们不愿流血，但如果他逼我们这么做，执意使用大炮，那后果将由他自己承担。把我的话带给他，让他不要再派人来空口威胁了。”传令官在马背上鞠躬。信中那种傲慢而冷酷的态度让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罗卡莱奥内也拥有大炮，这一事实让他同样感到震惊，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那些大炮。至于那些大炮是否为空，他无从知晓；贾安·玛丽亚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怒不可遏，本会惊慌失措，但他寄希望于贡扎加所承诺要引发的叛乱。当传令官骑马离开时，站在伯爵身后的福尔泰马尼发出一阵粗哑的笑声。瓦伦蒂娜用充满钦佩与温柔的目光看着弗朗切斯科，喊道：“哦，没有您的话我该怎么办啊，弗朗切斯科先生？自从您来到这里，这已经是第二十次了。一想到没有您的智慧和勇气来帮助我，我就害怕极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贡扎加那张漂亮的脸上浮现出的恶意笑容。“您在哪儿……”

“找到那批火药了吗？”她天真地问道，因为她尚未意识到这一情境中的幽默之处，而正是这一点让福尔泰马尼发笑了。“我什么也没找到，”弗朗切斯科从头盔的阴影中微笑着回答，“我的威胁”——他朝那些威力巨大的大炮挥了挥手——“和吉安·玛利亚的威胁一样毫无意义。不过我觉得，这些威胁会比他的威胁更能让他害怕。夫人，我保证，它们能阻止他向我们发动攻击——如果他真有这个打算的话。那么，让我们带着勇气去用早餐吧。”“那些大炮是空的？”她惊呼道，“可你还能如此大胆地说话、如此肆无忌惮地威胁人！”此刻，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之前的忧虑也被驱散了；在称赞弗朗切斯科时，她的眼中甚至还闪过一丝笑意。“看！”他高兴地叫道，“您现在笑了，夫人。您没必要再担心别的了。我们下去吧？这么早就开始工作，我饿得像头狼。”她转身准备跟他一起下去，就在这时，佩佩满脸惊恐地从庭院里冲上来。“夫人！”他气喘吁吁地喊道，“弗朗切斯科先生！那些人——卡波乔——他正在煽动他们，鼓动他们背叛我们。”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这番话又让瓦伦蒂娜眼中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脸颊也变得煞白。尽管她坚强勇敢，但这种从自信到恐惧的突然转变还是让她感到头晕目眩。难道就在希望达到顶峰的时刻，一切就要结束了？“您脸色苍白，夫人，靠着我吧。”说话的是贡扎加。但除了听到这句话之外，她什么也没明白。她看到一只手伸过来，便抓住了它。然后她拉着贡扎加走到可以俯瞰庭院的地方，想亲眼看看那里发生了什么。她听到弗朗切斯科发出一声愤怒的咒骂，接着是一声尖锐而严厉的命令：“佩佩，快去那边的军械库！给我拿把双手剑——越重越好。埃科尔勒，跟我来。贡扎加——不，你最好留在这里，照顾瓦伦蒂娜夫人。”

他此刻走到她身旁，迅速扫视着下方那片混乱的景象——卡波乔仍在向那些人讲话。看到弗朗切斯科后，他们发出一阵凶猛的吼叫，就像一群发现了猎物的狗一样。
“向城门去！”他们喊道，“从吊桥下去！我们接受吉安·玛利亚的条件。我们不会像老鼠一样死去。”
“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我愿意，你们就一定会死！”弗朗切斯科咬紧牙关怒吼道。随后，他因急躁而转过头来，大声喊道：“佩佩，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那把剑拿过来？”
这时，那个笨蛋走了过来，手里扛着一把巨大的双刃剑，剑身配有握把，从剑尖到剑柄的长度足有六英尺。弗朗切斯科从他手中接过剑，弯下腰，在佩皮诺耳边迅速下达了命令。
“……在我房间桌子上的箱子里，”贡扎加听到他这么说。“现在就去，把它拿到院子里来。快点，佩皮诺！”
那个驼背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理解的神色，他立刻跑开了。弗朗切斯科则将那把沉重的剑举到肩上，仿佛它的重量轻如鸿毛。就在这时，瓦伦蒂娜的白手放在了他前臂上的铜制护手上。
“你打算做什么？”她低声问道，眼中充满恐惧。
“阻止那些叛徒的阴谋，”他简短地回答。“你留在这里吧，夫人。我和福尔泰马尼会让他们安静下来——或者干脆解决他们。”
他说的如此坚决，以至于贡扎加相信他确实有能力做到。
“但你疯了！”她尖叫道，眼中的恐惧更甚了。“你怎么可能对抗二十个人呢？”
“随上帝的意愿吧，”他回答道，暂时压下心中的愤怒，露出安抚的微笑。
“但你会被杀的！”她哭喊着。“哦！不要去，不要去！让他们为所欲为吧，弗朗切斯科先生。让吉安·玛利亚占领这座城堡吧。我不在乎，只要你能活着回来。”
她的声音，以及其中流露出的对他人生安全的深切担忧，让他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他被一种强烈的渴望所驱使。

想要将她拥入怀中——这位向来勇敢无畏的女子，此刻却只因担心他的安危而惊恐不已。他内心的一切都在驱使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同时在她耳边给予她勇气与安慰。他几乎要忍不住去亲吻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仰望着他，恳求他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但他强压下所有冲动，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请勇敢一点，夫人，稍信我吧。我以前有让你失望过吗？那你现在又何必担心我会让你失望呢？”

听到这话，她似乎重新找回了勇气。这些话让她重新相信了他那强大的力量。

“等我们用完早餐后，再一起笑谈这件事吧。”他喊道，“来吧，埃科尔！”说完，他便毫不迟疑地冲下台阶，以如此全副武装的人而言，其敏捷程度实在令人惊讶。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当他们进入庭院时，那些人正朝着大门涌来，他们的声音粗哑且充满威胁。他们自以为无所不能，认为就算面对地狱般的阻碍也难不倒他们。然而，当他们看到那个身着闪亮铠甲、高大如天使般的身影，左肩上还扛着那把巨大的剑时，他们的一些激进气焰似乎消失了。

他们仍然继续前进，卡波乔则不断大声鼓励他们。就在他们几乎接近那把长剑的攻击范围时，那把剑突然从他的肩上挥出，在他们眼前划出一道耀眼的光弧。剑绕着他的头转了一圈，然后又回到他手中，仿佛那把剑只是一根鞭子一般。这一举动让他们立刻停止了前进。他将剑重新扛回肩上，时刻准备着应对任何动静，心中怒火中烧，一旦有必要，他随时准备杀死一两个人。他对他们说道：

“你们看看，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等待你们的会是什么。你们这些胆小的畜生，难道没有羞耻心吗？在涉及背叛雇主的时刻，你们还敢大声叫嚷；但看来，你们的勇气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用激烈的言辞对他们讲话。他重申了昨天用来压制卡波乔叛乱情绪的论点。他向他们保证，吉安·马里亚所拥有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如果他们愚蠢到落入他的手中，他或许甚至不会真的使用那些力量。他指出，他们的安全……

他们就躺在这里，躲在这些墙后。围攻不会持续太久。他们有强大的盟友——凯撒·博尔贾，而他此时正朝巴比亚诺进发，因此吉安·马里亚必须尽快把他带回来。他提醒他们，他们的报酬很丰厚，如果围攻能很快解除，他们就会得到丰厚的奖赏。

“吉安·马里亚威胁说，一旦占领罗卡莱奥内就会把你们吊死。但就算他真的占领了那里，你以为他会真的实施如此残忍的威胁吗？毕竟你们只是受雇于瓦伦蒂娜夫人的雇佣兵，罪责应该由她和她的将领们来承担。这里是乌尔比诺，不是巴比亚诺，吉安·马里亚并非这里的主人。你以为高尚宽宏的圭多巴尔多会允许你们被处死吗？你对你的公爵有那么低的评价吗？蠢货们！你们和楼上那些女士们一样安全，因为圭多巴尔多绝不会伤害你们，也不会让他们受到伤害。如果要有人被处死，那也只能是我，或许还有雇佣你们的贡扎加先生。不过，我是在说要放下武器吗？你以为是什么让我留在这里？是利益——就像利益束缚着你们一样——如果我觉得风险值得承担，你们为什么就不可以呢？你们就这么懦弱、意志如此薄弱，以至于一句威胁就能打败你们？难道你们要成为意大利的笑柄，每当人们谈论胆小鬼时，就会说‘像瓦伦蒂娜夫人的守军一样胆怯’吗？”

他就这样对他们讲话，时而用轻蔑的语气斥责他们，时而又用承诺安抚他们，重新在他们动摇的士气中建立起信心。后来，这件事被编成了传奇故事，在卡拉布里亚到皮埃蒙特大街小巷中被传颂——这位勇敢的骑士是如何凭借自己的言辞、坚定的意志以及强大的气场，制服了那些叛乱的敌人。

在墙上的瓦伦蒂娜注视着他，她的眼中闪烁着泪水，但这些泪水并非出于悲伤或恐惧，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取得胜利。像他这样无畏的人，怎么可能失败呢？她此刻是这样想的。然而在他离开的那一刻，恐惧让她心如冰冻；当她第一次看到他站在他们面前时，她几乎要崩溃了，恳求贡扎加不要留在她身边，而是去帮助那位急需援助的勇敢骑士。贡扎加露出了如同一月阳光般苍白的笑容，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则变得冰冷而坚定。现在，他已经不再软弱了。

正是那东西将他困在那里，使他远离了危险的混乱之中。因为他觉得，即便自己拥有赫拉克勒斯的力气和阿喀琉斯的勇气，那一瞬间也绝不会去帮助弗朗西斯科。他也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夫人？”他冷冷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出手去帮助那个您比我更喜欢的人？我为什么要为这座堡垒而拔剑战斗？”
她用忧虑的眼神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啊，我亲爱的贡扎加？”
“对——你亲爱的贡扎加！”他苦涩地嘲讽道，“你的走狗，你的琴师；却没资格成为你的队长，也不配得到比佩佩或你的那些手下更友善的对待。我可以冒着生命危险来保护你，带你离开吉安·玛利亚的追杀，到安全的地方去，却仅仅因为另一个人稍微懂点军事技巧就被抛弃。如果你想抛弃我，那就尽管吧，”他愈发痛苦地继续说道，“但既然如此，就别再要求我为你效力了。让弗朗西斯科去战斗吧……”
“安静点，贡扎加！”她打断了他，“让我听听他在说什么。”她的语气让这位贵族明白，他的话早已消失在晨风中。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下方的情景，甚至没有听进他那些愤懑的言辞。因为此刻弗朗西斯科的行为十分反常。那个被派去执行任务的蠢货回来了，弗朗西斯科把他叫到身边。他放下剑，从佩佩手中接过一张纸。
贡扎加因自己的话无人理会而怒火中烧，咬着嘴唇站在那里，而瓦伦蒂娜则凑近前去，试图听清弗朗西斯科的话。
“我这里有证据，”他喊道，“可以证明我所说的一切；证明吉安·玛利亚根本没打算真的使用大炮。是那个叫卡波乔的家伙用花言巧语诱骗了你。而你们就像羊群一样，被他那恶毒的言语所驱使。现在，听听吉安·玛利亚给城内的人的承诺吧——如果有人能想办法把罗卡尔莱奥内交到他手里，他就会给予丰厚的报酬。”令贡扎加极度震惊的是，他听到弗朗西斯科读出了吉安·玛利亚对他背叛堡垒提议的回复。他吓得脸色煞白，靠在矮墙上，试图抑制自己明显的颤抖。

他们抓住了他。这时，弗朗切斯科那充满轻蔑与自信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我问你们，朋友们，如果巴比亚诺王子试图用炮击的方式攻破罗卡莱奥内，他真的愿意支付一千枚金币吗？这封信是昨天写的。从那以后，我们自己也用大炮进行了有力的反击；既然昨天他都不敢开火，你们觉得他今天还会敢吗？不过，如果有谁会读的话，不妨自己看看吧。”他把信递给他们。卡波乔接过信，又叫来阿文塔诺，让他也看看。阿文塔诺是个曾接受过宗教教育、但后来放弃了那崇高志向的年轻人，他走上前接过信，仔细查看后大声读了出来，并确认信件确实是真品。

“这封信是寄给谁的？”卡波乔问道。

“不，不必知道！”弗朗切斯科叫道，“有什么必要呢？”

“随你吧，”卡波乔近乎愤怒地回答，“如果你想让我们继续留在罗卡莱奥内，那就随你吧。阿文塔诺，告诉我。”

“是寄给罗密欧·贡扎加先生的，”年轻人惊讶地回答。

卡波乔的眼中闪过凶狠的光芒，弗朗切斯科立刻伸手去拿自己放下的剑。但卡波乔只是抬头看着贡扎加，露出恶毒的笑容。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不过是那个企图以一千枚金币出卖城堡的叛徒的工具罢了。他并没有进一步的想法，也没有太多怨恨，他的笑容更多是出于嘲弄而非愤怒。他并不在乎什么荣誉观念，因此并不认为贡扎加的举动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个需要被识破的诡计而已。而对那些不知道卡波乔心中所想的众人来说，他做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举动：从那个煽动他们背叛和叛变的人，变成了一个极力主张忠诚的人。他同意弗朗切斯科所说的一切，决定站在弗朗切斯科这边，保护城门，不让任何叛徒为贾恩·玛丽亚·斯福尔扎打开城门。

他的倒戈使得叛变计划彻底失败，而另一个对弗朗切斯科有利的因素是，半小时的宽限期已经过去，贾恩·玛丽亚的炮声依然没有响起。

他笑着对待这一情况，让他们安心离开，并再次保证那些枪械那天不会开火，明天也不会，事实上永远都不会开火。他们完全被弗朗西斯科以及他那出人意料的盟友卡波乔征服了，羞愧地离开，去领取弗拉·多梅尼科给他们的食物和饮料。

第二十章 情人之间

“那封信是怎么到你手里的？”当两人一同站在庭院中时，瓦伦蒂娜问道。她下楼时，那个朝臣便跟在了她身后。

“昨天我独自在城墙上行走时，有一支弩箭掉落在那里，那封信就缠在箭上。”贡扎加冷淡地回答。

他此时已恢复镇定。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而这种恐惧反而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赋予了他继续扮演角色的力量。

瓦伦蒂娜用略带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而弗朗西斯科的脸上则没有任何怀疑的痕迹。他微笑着问贡扎加：“你为什么不把信交给瓦伦蒂娜小姐呢？”

朝臣的脸色顿时变得通红。他不耐烦地耸耸肩，用充满愤怒的声音回答道：“先生，您似乎是在军营中长大、在兵营里成长的，所以可能无法理解吉安·玛丽亚对我的侮辱有多严重。您或许不明白，只要接触到那封信，我的双手就会变得肮脏；一想到那个愚蠢的公爵竟把我当作攻击的目标，我就感到无比羞愧。因此，试图让您明白我有多不愿意再承受这种耻辱——让别人看到我无力报复的屈辱——是毫无意义的。我当时所做的，就是把那封信揉碎并扔掉，就像试图把信中的内容从脑海中抹去一样。但是，弗朗西斯科爵士，您那些眼尖的间谍把信送到了您手中。虽然我的耻辱被那些士兵们看到了，但至少这起到了保护瓦伦蒂娜小姐的作用。如果有必要的话，为了做到这一点，我甚至愿意牺牲比这份耻辱更重要的东西。”

他说话时充满真诚与热情，说服了弗朗西斯科和瓦伦蒂娜。瓦伦蒂娜看着贡扎加时，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她的心告诉她，这个可怜的贡扎加……

他心中充满了委屈。一向宽厚的弗朗切斯科则很好地接受了他那些充满激情的言辞。
“贡扎加先生，我明白您的顾虑。您认为我会失败，这实在是对我的误解。”他忍住了想要再次提出那个建议的冲动。不过，贡扎加本应立刻把那封信交给瓦伦蒂娜夫人。但他只是笑着打发了这个话题，提议等自己卸下盔甲后就一起用早餐。
他去准备卸盔甲，而瓦伦蒂娜则在贡扎加的陪同下走向餐厅。她试图用过分的友善来弥补之前的猜疑。不过，有一个人对贡扎加关于那封信的豪言壮语毫不在意，那就是那个最聪明的傻瓜佩佩。他急忙追上弗朗切斯科，趁骑士正在卸甲时表达了自己的怀疑。但弗朗切斯科不耐烦地把他赶走了，佩佩则伤心地离开，发誓说傻瓜的智慧终究比聪明人的愚蠢要好。
那天一整天，贡扎加几乎都待在瓦伦蒂娜身边。早上，他与她长谈不已，谈论着诗歌或学术方面的话题，以此来显示自己比英勇的弗朗切斯科更为聪明。到了傍晚，当白天的炎热过去后，弗朗切斯科正在城墙上采取防御措施，贡扎加则与瓦伦蒂娜以及她的侍女们一起玩保龄球——那些侍女们已经从之前的恐慌中恢复过来。
那天早上，贡扎加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计划破灭。而到了晚上，在与瓦伦蒂娜共度了一天之后——她对他如此温柔体贴——他再次有了信心。他那易变的心理告诉他，只要他巧妙地行事，不因曾经的鲁莽而毁掉机会，事情或许仍能如他最初所愿发展。那天晚上，吉安·玛丽亚传来了消息，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吉安·玛丽亚已经确定贡扎加的计划失败了，他传话称，由于不愿激怒那个自称瓦伦蒂娜夫人护卫的疯狂之徒所带来的杀戮威胁，他决定……

他决定推迟轰炸，希望如此一来，那些叛乱的守军会因饥饿而变得更为顺从。弗朗切斯科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玛多娜的士兵们，他们听后欣喜若狂。这一事实证明了他的预见力是正确的，他们对他的信任也因此增加了百倍。晚餐时，大家都心情愉快，其中最开心的当属贡扎加先生——他特意穿上了紫色的塔比丝绸服装，以示对这一重要时刻的尊重。弗朗切斯科第一个离开餐桌，请求瓦伦蒂娜允许他去处理一些需要他前往城墙上的任务。她同意了，之后便陷入沉思，既没有理会罗密欧的闲聊，也没有注意彼特拉克即兴唱给众人听的十四行诗。她的思绪全在那个已经离开餐桌的人身上。自从他们在城墙上对视、彼此知晓对方心中所藏的秘密之后，她就几乎没再和弗朗切斯科说过话。她问自己：他为何不来找她？这时她想起了一整天都黏在她身边的贡扎加，也意识到其实是自己回避了弗朗切斯科的陪伴，突然变得异常害羞。但此刻，比起羞怯，她更渴望能靠近他、听到他的声音；希望他能像那天早晨那样再次注视她——那时她因为担心他而试图劝阻他不要违背手下士兵的懦弱冲动。一个成熟的女性或经验更丰富的女人，会等待他主动来找自己。但瓦伦蒂娜天性纯真，从未想过用计谋或花招来接近他。在贡扎加的歌声结束之前，她便悄悄地从餐桌旁起身，然后同样安静地离开了房间。那是个美好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肥沃土地的春日气息，深蓝色的天空上布满星星，月亮则高悬在夜空中。她想起，在阿夸斯帕尔塔短暂相遇后的那个晚上，她也曾望着这样的月亮，心中想着他。她爬上了那座北面的城墙，就在那里，她看到有个男人——那是城墙上唯一的守卫——正倚在城墙上，俯视着吉安·玛丽亚营地的灯光。他没戴帽子，从他头发中闪亮的金色发带，她认出了他。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后。

“弗朗西斯科先生，我们是在做梦吗？”她走到他身边问道，话语中带着一丝笑意。
听到她的声音，他立刻转过身来，也轻声笑了起来，脸上满是愉悦。
“这是适合做梦的夜晚，我确实正在做梦。不过是你把那些梦给打散了。”
“你让我难过，”她安慰道，“那些梦一定很美好吧，因为你才会特意来到这里，沉浸在梦中而离开我们。”
“没错，那些梦确实很美好，”他回答，“但同时也带着些许悲伤，不过梦境本就如此虚幻。那些梦属于你，因为它们源自你。”
“我的？”她问道，心跳加速，脸颊泛红，幸好夜色掩去了这一痕迹。
“是的，夫人——关于你与我们第一次在阿夸斯帕尔塔的森林里相遇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然记得，”她深情地低语道。
“你还记得那时我如何发誓要成为你的骑士，永远保护你吗？我们当时根本没想到，我渴望已久的荣誉竟会属于我。”
她没有回答，心中回想着那次初次相遇的场景，她曾无数次怀着深情回忆起那段时光。
“我也在思考，”他继续说道，“那个叫吉安·玛利亚的人，还有这场可耻的围攻。”
“你……你没有任何顾虑吗？”她犹豫着问，他的话让她有些失望。
“顾虑？”
“因为和我在一起，因为卷入了他们所说的我的叛乱之中？”
他轻声笑了笑，目光落在下方银色的水面上。“我所担心的，只是这场围攻何时才能结束；那时你我都将各自离去，”他坚定地回答。他转过身面对她，声音略显紧张：“不过，能在这里带领大家抵抗，尽我所能为你提供帮助——不，我对此没有任何顾虑。这是我作为战士以来最愉快的经历。”

我带着警告的消息来到罗卡莱奥内；但在内心深处，我仍怀有希望——希望自己能做的不仅仅是传递消息，还能留在你身边，继续做我现在所做的一切。”
“没有你，他们早就强迫我投降了。”
“也许他们会那样做。但只要我还在这里，他们就不敢。我急切地想要知道巴比亚诺的近况。如果我能告诉你那里发生了什么，或许就能让你安心，因为这场围攻最多再持续几天而已。吉安·玛丽亚必须把他带回家，否则就会失去王位。而一旦他失去了王位，你的叔叔也就不会再全力支持他与你结合了。对您来说，夫人，这应该是个令人欣慰的消息吧。而我——唉！我又何必抱有希望呢？”
他此刻望着夜色，声音却因内心的激动而颤抖。她沉默不语，或许正是这份沉默给了他勇气，再加上他记得那天早上在她眼中看到的神情，他便开口说道：
“夫人，我真希望能为你开辟一条道路，带你离开那个被围困的营地，去到一个没有宫廷、没有王公的安宁之地。但既然这不可能实现，夫人啊，那我宁愿让这场围攻永远持续下去。”
这时——也许是夜风轻轻拂过他的头发，仿佛在嘲笑他：“我真会那样做吗？”他转向她，那只棕色且略显紧张的手覆在了她那如象牙般洁白的手上，她的手则放在石头上。
“瓦伦蒂娜！”他轻声呼喊，声音几乎像耳语一般，目光热切地寻找着她低垂的双眼。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的火焰熄灭了。他收回手，叹了口气，再次将目光转向营地。“请原谅我，夫人，忘掉我因疯狂而做出的那些冒昧之举吧。”他痛苦地低语道。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靠近他，轻声回应道：“如果我不认为那是冒昧呢？”
他倒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她，两人距离极近，目光彼此交汇，而她的目光则没有那么胆怯。他们就这样……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着头，带着无尽的悲伤说道：“您那样做反倒更好，夫人。”
“更好？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公爵，夫人。”
“那又怎样？”她喊道，接着轻蔑地补充道：“那边坐着一位公爵啊。哦，先生，我怎么会认为您的话是冒昧的呢？您的身份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我视您为最真诚的骑士、最高贵的绅士，也是最勇敢的伙伴，总是愿意帮助处于困境中的少女。您难道忘记了我坚持抵抗的理由吗？因为我是个女人，我所要求的不过是作为女人应得的权益——仅此而已。”
她说到此处停了下来；想到自己说话如此急促，言辞也可能显得过于大胆，她的脸颊再次泛起红晕。她微微转过身去，靠在栏杆上，凝视着夜色。就在她这样站着的时候，一个充满热情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瓦伦蒂娜，以我的灵魂起誓，我爱你！”那低语声让她陷入一种几乎令人痛苦的狂喜之中，但很快便戛然而止，仿佛被掐住了喉咙。他的手再次伸向她的手，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交给他，仿佛愿意将他的一切都献给他。此刻，他的声音已不再那么激动：“为什么还要用残酷的希望来欺骗自己呢，我的瓦伦蒂娜？”他说。“未来还有待到来。等这场围攻结束，吉安·玛丽亚把他送回家后，你就可以自由离开了。你会去哪儿呢？”
她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尽管光线昏暗，他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会去您吩咐的地方。我还能去哪儿呢？”她带着一丝苦涩说道。
他愣住了。她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可是你的叔叔——？”
“我对他有什么义务呢？哦，我考虑过这个问题了，直到今天早上，我以为修道院才是我最终的避难所。”

我年轻时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圣索菲亚度过的。在叔叔的宫廷里，我所见到的世界实在有限，实在没有兴趣再去探索更多。女修道院院长还算有点喜欢我，她愿意带我回去——除非……”她的话戛然而止，抬头看着他。在那充满柔情与顺从的目光面前，他的理智顿时混乱了。他只记得她是乌尔比诺公爵的侄女，而自己不过是阿奎拉伯爵，出身良好，但家境并不富裕。在圭多巴尔多眼里，自己根本配不上她，简直就像个普通的骑士罢了。他向她靠近，双手仿佛遵从着某种比意志更强大的力量——或许就是她那目光的命令——握住了她的肩膀，整个心灵都通过双眼注视着她。接着，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呼喊，将她拥入怀中。有那么一刻，她躺在他的怀里，心跳剧烈，高挑的青铜色头颅与他下巴平齐，两人的心脏紧紧相贴。他突然弯下腰，吻了她的嘴唇。她毫无反抗地任由他这么做。但当吻结束后，她轻轻将他推开；他立刻顺从她的意愿，压制住内心的狂热，放开了她。“我的灵魂啊！”他激动地喊道，“无论发生什么，你现在都是我的了。无论是吉安·马里亚，还是整个基督教世界的所有公爵，都无法将你从我身边夺走。”她用手按住他的嘴唇让他安静下来，他则亲吻她的手掌，逗得她又笑了起来。随后，她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的神情。她伸出手，指向公爵的营地：“帮我突破那些防线，带我离开乌尔比诺——去一个圭多巴尔多和吉安·马里亚无法找到的地方。那样，你就真正赢得了我。但在那之前，让我们暂时停止这一切吧。现在还有任务要完成，如果我像今晚这样软弱，也可能会拖垮你，到时我们俩都会完蛋。我只能依靠你的力量了，我真正的骑士，弗朗切斯基诺。”他本想回答她，有很多话想要告诉她——关于他自己是谁、是什么人。但她指了指台阶顶端，那里有个男人的身影正慢慢走来。“看，守卫来了，”她说，“亲爱的弗朗切斯科，现在请离开吧。天色已晚。”他像一位真正的骑士一样，始终服从她的命令，向她鞠躬告别，心中满是激情。

瓦伦蒂娜注视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墙角之后。随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仿佛是对生命中出现的这份美好事物的感恩之祷。她靠在栏杆上，望向黑暗中的远方，脸颊泛红，心跳依然急速。出于内心的喜悦，她轻声笑了起来。吉安·马里亚的营地在她眼中已变得可笑至极：既然现在有这样一位守护者，他的力量又有什么用呢？

她所想的这场围攻实在充满讽刺意味。吉安·马里亚带着武器前来，企图将她夺为己妻；然而他所做的一切，反而让她投入了那个因这场围攻而让她爱上的人的怀抱。夜晚的温暖气息、田野里的芳香都与她的情绪十分相配，轻柔的微风拂过她的脸颊，仿佛在呼应着她心中流淌的旋律。在那一刻，罗卡莱奥内的那些灰色城墙仿佛将她围成了一个天堂，一首古老的情歌从她微微张开的嘴唇间轻轻溢出。但可惜，就像天堂一样——总会有潜伏在背后的毒蛇，不久便会在她耳边发出嘶嘶声。而那声音，正是罗密欧·贡扎加的嗓音。

“夫人，至少罗卡莱奥内还有一个人愿意唱歌，这让我感到欣慰。”那平稳却充满阴险的声音将她从幸福的沉思中惊醒，她转过身去面对说话的人。

她看到了他那张苍白的脸，以及眼中隐含的怒火。不由自主地，一阵恐惧感掠过她的身体。她看向他身后，那里曾经有守卫的身影，但现在那儿空无一人，整面墙上也看不到任何人。他们俩独处一室，而贡扎加先生的表情显得格外邪恶。

一时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护城河里的水流声，以及吉安·马里亚阵营里守卫们沙哑的呼喊声“谁在那儿？”打破了沉默。她紧张地转过头去，心里想着他究竟听到了多少关于她和弗朗西斯科之间发生的事，又看到了多少。

“不过，贡扎加，”她回答道，“我离开的时候，还看见你在下面唱歌呢。”

“——竟想在这月光下与那个该死的剑客、那个强盗、那个出身低微的恶棍厮混！”
“贡扎加！你竟敢！”
“敢？”他充满激情地嘲笑她，“说敢的人是你吗？你可是圭多巴尔多·达·蒙特费尔特罗的侄女，罗韦雷家族的贵族小姐，却竟投入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附庸——一个强盗、一个土匪的怀抱。现在还敢谈勇敢，还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应该感到羞愧至极，要么死掉，要么哑口无言才对！”
“贡扎加，”她回答道，脸色和他一样苍白，但声音因愤怒而显得坚定而冷酷，“立刻离开我——否则我会让你受尽鞭刑，直到骨头都断为止。”
他愣了一会儿，仿佛被吓呆了。接着他双臂向上一挥，又重重地放下，耸耸肩，发出邪恶的笑声。但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叫你的手下来吧，”他用哽咽的声音回答，“随你处置我吧。把我鞭打到骨头断裂或死去——就让我为为你效劳所做的一切、所冒的一切风险、所牺牲的一切得到这样的报应吧。这倒和你一贯的做法很相称。”
在黑暗中，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为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贡扎加先生，”她最终说道，“我不否认您在我从乌尔比诺逃脱的过程中确实忠心耿耿地为我服务……”
“何必提起这件事？”他讥笑道，“那不过是你利用我的服务，等到有其他人出现时，再把恩惠和要塞的指挥权交给那人罢了。何必提起？”
“是为了让您知道，您所说的那份恩情已经得到了回报，”她严厉地回应，“您通过责骂我来‘偿还’那份恩情，而通过侮辱我来摧毁我的感激之情。”
“真是巧妙的逻辑啊，”他嘲笑道，“我就像一件破旧的衣服被丢弃了，而这件衣服因为经过多次磨损而显得有些破旧，就被视为已经‘付过钱’了。”
这时，她突然意识到他所说的话或许有一定道理。也许她确实对他有些过分了。

“冈萨加，你以为，”她说道，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就因为为你我服务过，你就可以上犯我对你的侮辱吗？那个也为我服务过的骑士——”
“他的那些服务能与我的相比吗？他做了什么我还没做过的？”
“当这里的人造反时……”
“呸！别提那件事了。天哪！带领那些畜生本就是他的职责，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罢了。至于其他方面，与我要承受的损失相比，他又能失去什么呢？”
“如果事情不妙，他可能会丢掉性命，”她低声回答，“你还能有比这更严重的损失吗？”
他显得很不耐烦。
“如果事情不妙——没错，他可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但要是事情顺利，围城被解除，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而我的处境则极为糟糕。无论这场围城如何结束，我都无法逃脱吉安·玛丽亚和圭多巴尔多们的报复。他们知道我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也知道是我说服了你采取行动，没有我，你根本不可能准备好进行抵抗。无论你和弗朗切塞奥先生会遭遇什么，我都逃不掉。”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提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在开始这件事之前，在你自己劝我这么做之前，你难道没有考虑过这些可能性吗？”
“是的，我考虑过了，”他闷闷地回答。
“那为什么现在还要抱怨呢？”
他非常坦诚地回答了她。他说自己这么做是因为爱她，因为她给了他一些迹象，表明他的爱并非徒劳。
“我给过你迹象？”她打断他，“天哪！请告诉我那些迹象，让我知道它们是什么。”
“你难道从未对我好过吗？”他问道，“你难道从未表现出喜欢与我相处吗？你难道不高兴我为你唱那些为纪念你而创作的歌曲吗？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不也是向我求助的吗？”

“现在明白自己有多么渺小了吧，贡扎加？”她冷冷地回答。“女人可以不对你微笑，可以不跟你说一句好话，也可以不允许你为她唱歌，但你却非要认为她已经爱上你了。如果你提醒我的话，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向我求助，这就能说明我迷恋上你了吗？每个绅士在遇到处于困境中的女人向自己求助时，都会这么想吗？不过即便如此，”她继续说道，“这些又怎能减少你所说的那些危险呢？就算你追求我的事情有了进展，那又怎样？你依旧是罗密欧·贡扎加，依旧会惹怒我的叔叔和吉安·马里亚。我觉得反而会让他更生气。”但他让她失望了。在愤怒之下，他毫不顾忌地向她阐述自己的理由：作为她的丈夫，自己会得到保护。她听到后放声大笑。“原来你的傲慢就是靠这种诡辩得来的？”这让他很受伤。他被强烈的欲望所驱使，一步步靠近她。“告诉我，夫人——为什么要把罗密欧·贡扎加的追求视为一种可取的行为，而却鼓励一个无名冒险家这么做呢？”他声音颤抖而低沉。“小心点，”她警告他。“小心什么？”他反问。“回答我，瓦伦蒂娜夫人。我就这么卑鄙吗？只要一想到爱你，我就必须变得傲慢，而你可以轻易投入那个勇猛的武士的怀抱，接受他的吻？你的言行实在不相符。”“胆小鬼！”她回应道，“你真是个狗东西！”在她眼中燃烧的激情面前，他退缩了，勇气也消失了。她强压住怒火，用极其平静的声音命令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罗卡莱奥内。“趁夜逃跑吧，”她建议道，“尽力避开吉安·马里亚的监视。你不能留在这里。”这时，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让他最后的怒气也消失了。其实，除了恐惧之外，他还意识到：如果他想从她那里得到补偿，如果他想报仇，那就必须留下。他的一个计划已经失败了。

但他思维敏捷，或许能想出别的办法来，让吉安·马里亚无法得逞，从而让吉安·玛丽亚无法进入罗卡莱奥内。这样，他就能得到充分的报复了。她宣布要将他流放后便转身离开，但他立刻追了上去，跪在地上恳求她再听他讲一会儿。她为自己的严厉行为感到后悔，心想也许他是出于嫉妒才说出那些话的，于是便停下来听他说话。“不要那样做，夫人，请不要把我赶走。如果非得死，那就让我在罗卡莱奥内死去，为防御战斗尽最后一丝力量吧。但请不要把我丢出去，让我落入吉安·马里亚的手中——他会因为我的参与而将我处死。夫人，請不要这样对待我。您总该欠我点什么吧？如果我刚才跟您说话时有些疯狂，那也是因为对您的爱，还有对那个我们谁都不了解的人的怀疑。夫人，求您发发慈悲，让我留下来吧。”她低头看着他，心中在怜悯与轻蔑之间摇摆。最终，在瓦伦蒂娜那任性却又温柔的心中，怜悯占了上风。她让他站起来。“去吧，贡扎加。回去睡觉，让头脑清醒一些。我们会忘记你所说的一切，希望你再也不提起这件事——还有你说对我的那份爱。”这个伪君子抓住她的斗篷边缘，将其贴在唇边。“愿上帝永远保持您心灵的纯洁、高尚与宽容，”他断断续续地低语道，“我知道自己根本不配得到您的宽恕。但我一定会报答您的，夫人，”他如此承诺——而且确实是真心这么想的，尽管方式可能并非人们所想的那样。

第二十一章：忏悔者
罗卡莱奥内度过了平静的一周，平静到几乎让人难以相信，外面的大地上还有吉安·马里亚带着他的五十名士兵正在围攻他们。这种无所作为的状态让阿奎拉伯爵十分焦虑，同时来自范富拉的毫无消息也让他忧心不已。他不禁疑惑：在巴比亚诺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吉安·马里亚能够如此从容地坐视不管，仿佛他有足够的时间来逼迫他们屈服。如果他知道吉安·马里亚的这种耐心其实要归功于贡扎加的话，这个谜团早就解开了。因为那位朝臣找到了机会，再次向公爵的营地送信，告知他上一次的阴谋为何失败，并劝告吉安·马里亚耐心等待，相信他会想出更好的办法将城堡夺回手中。他给出了充满自信的承诺，而吉安·马里亚——事实证明——确实信任了他的承诺，并一直在等待其实现。然而，尽管他不断苦思冥想，却始终想不出任何可行的计策来实现自己的背叛目的。于是他便巧妙地利用时间来赢回瓦伦蒂娜的青睐与信任。在与圭多巴尔多侄女那次激烈的对话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就向多梅尼科神父忏悔了自己的过错，然后领受了圣礼。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参加弥撒，其虔诚的态度为其他人树立了榜样。身为修道院出身且有一定虔诚心的瓦伦蒂娜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变化。她认为他行为的改变无疑表明他的性格已经发生了转变。他在对她说出那些恶毒的话语后的第二天就领受圣礼，这让她觉得他已为自己的恶意行为感到懊悔；而他此后表现出的极度虔诚，则说明他的悔改是真诚且持久的。于是她开始思考：或许他自己也犯了罪，而并非只是别人对他有罪。最终她认定，某种程度上错也在自己身上。看到他如此忏悔，她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既然他不太可能再犯错，她便再次接纳了他。渐渐地，昔日的友好关系又恢复了，或许因为相信他在经历了那些事之后不会再误解她，这种关系反而更加牢固了。他确实没有再犯错，也没有让他的乐观与虚荣心再次给他带来虚假的希望。他能准确读懂她的想法，而这种理解虽然让他更加愤恨、更加坚定复仇的决心，却也让他露出更甜美的笑容，表现得更加谄媚。他不满足于此，不仅对瓦伦蒂娜如此，还试图用微笑和不懈的努力来讨好弗朗西斯科。在罗卡莱奥内，没有人的声音——甚至包括那个霸道的埃科尔在内——比他更频繁、更热情地赞美他们的团长。瓦伦蒂娜看到这一幕，认为这是他为自己过去的过错感到懊悔、决心改过自新的又一迹象，因此对他愈发友善。这位漂亮的罗密欧既聪明机智，又深知女人的心意，他知道没有哪种奉承比针对自己所爱之人的奉承更能让女人心动。就这样，在那平静的一周里，贡扎加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与尊敬。他看起来仿佛变了个人，除了佩佩之外，所有人都认为这种变化意味着应该更加信任他、与他建立更亲密的关系。但那个精明的傻瓜却在一旁观察着、思考着。这样的转变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实现。他不相信有什么“蜕变”的奇迹能将昨天的虫子变成今天的蝴蝶。因此，在这个谄媚、微笑、卑躬屈膝的贡扎加身上，他只看到了一个值得怀疑的人，一个需要格外警惕的对象。出于对这位朝臣的深切厌恶，他以极大的热情保持着警惕。不过，贡扎加察觉到了这个傻瓜的怀疑与监视，于是设法躲过了他，给吉安·玛丽亚写了一封信，阐述了他精心策划的计划。这个主意是在星期天的弥撒时产生的。在所有神圣的日子里，瓦伦蒂娜总是坚持要求全体驻军——只留下一名哨兵——参加晨间礼拜，而这也是在弗朗西斯科的强烈要求下才允许的。他突然意识到，那半小时的时间简直就是实施计划的绝佳时机。

这样就能为围攻者打开罗卡莱奥内的城门了。接下来的星期三就是圣体节，那将是他行动的机会。他跪在那里，满怀虔诚地思考着这个阴险的计划。他可以收买那名守卫，如果行不通的话，就用短剑解决他。他意识到单凭一己之力是无法放下那座沉重的吊桥的，而且即便能做到，发出声响也可能会引起警报。不过还有后门——吉安·玛丽亚必须为他打造一座轻便、可移动的桥梁，随时准备用来跨越护城河，让士兵们悄悄通过那扇小门进入城堡。当计划越来越完善、所有细节都安排妥当之后，他便把吉安·玛丽亚叫到自己的房间，写下了那封会让吉安·玛丽亚欣喜若狂的信。他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寄出这封信，就像之前寄出的那些信一样，把信绑在弩上送过去。当他看到吉安·玛丽亚给出的信号——也就是信中所预示的那样——他便知道这个计划会被采纳了。贡扎加欢快地哼着曲子，为能够彻底复仇而欣喜不已，随后他来到城堡的花园里，与女士们一起玩捉人游戏，享受欢乐时光。然而，尽管巴比亚诺公爵为自己拥有贡扎加这样的盟友以及对方为让他掌控罗卡莱奥内而设计的巧妙计划而沾沾自喜，但第二天传来的消息却让他更加欣喜万分。由于有传言称凯撒·博尔贾正在罗马集结军队准备进攻巴比亚诺公国，再加上吉安·玛丽亚在这个关键时刻不在国内——他们认为他外出求爱实在不合时宜——巴比亚诺的臣民们几乎要发动叛乱了。一群人已经组成，他们的领袖们在宫殿大门上贴出了公告：除非吉安·玛丽亚在三天内回来组织防御，否则他们将废黜他，前往阿奎拉，请他的表弟弗朗西斯科·德尔·法尔科——大家都知道他的爱国心和军事才能——来继承巴比亚诺的王位并保护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并读到阿尔瓦里带来的公告后，吉安·玛丽亚怒不可遏，他的暴怒在巴比亚诺可谓是出了名。不过不久之后他便冷静了下来。毕竟还有贡扎加在那里，他曾经承诺会让吉安·玛丽亚进入罗卡莱奥内……

星期三。这样他就有时间先占有那位不情愿成为他新娘的人，然后再赶往巴比亚诺，在他的臣民给予的三天宽限期结束之前赶到那里。他与吉多巴尔多商议，要求一旦将她带出堡垒，就立刻安排神父为他们举行婚礼。关于这一点，两人差点发生争执。吉多巴尔多起初不同意如此仓促地结婚；这样的做法有损他侄女的尊严与身份。如果吉安·马里亚真的要娶她，就必须来到乌尔比诺，由红衣主教来主持婚礼。幸好吉安·马里亚能够克制自己的急躁情绪，没有说出那些冲动的反驳话。倘若他那样做了，两人之间很可能会产生长期的矛盾；因为吉多巴尔多绝不会任人驱使，而且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吉安·马里亚比他更需要自己。此刻，巴比亚诺公爵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开始恳求，而不是像以往那样用威胁的手段来要求。就这样，他让吉多巴尔多勉强同意了他的意愿。出于好意，乌尔比诺公爵也同意放弃原本希望以盛大仪式来举行婚礼的念头。事情解决后，吉安·马里亚感谢了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贡扎加，因为他若没有贡扎加的帮助，就不得不诉诸武力与流血冲突。有了贡扎加之后，唯一可能破坏他成功计划的因素，就是他对弗朗切斯科大胆的性格和机智头脑的担忧。而此时，仿佛众神也想尽可能地帮助他——一把用来对抗这一担忧的“武器”意外地落入了他的手中。那天，前往罗卡莱奥内的信使并非只有阿尔瓦里一人。几小时后，阿奎拉伯爵的仆人扎卡里亚也赶了过来，他骑马飞速前行，直到日落时分才抵达城堡附近。由于他的目的地就是城堡本身，他不得不在树林中等待到夜晚降临，即便如此，他的任务依然充满危险。

夜幕降临约两小时后，由于天空中有风暴的迹象，月亮也被云层遮住。东墙上的守卫听到护城河中传来水花声，同时还有一名游泳者急促的呼吸声——那人的嘴巴几乎没露出水面。他出声呼喊，但无人回应，于是转身去报信，结果却撞上了前来透气的贡扎加。

“大人，”他喊道，“有人正在护城河里游泳！”

“嗯？”贡扎加立刻心生疑虑，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关于吉安·玛利亚的坏念头。“是叛徒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

贡扎加抓住那人的外套袖子，把他拉回城墙边。他们往下面望去，黑暗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喂！”

“谁在那儿？”罗密欧问道。

“一个朋友，”对方轻声回答，“来自巴比亚诺的使者，带着给阿奎拉伯爵的信。请把绳子扔给我，不然我就要淹死了。”

“你在胡说，笨蛋！”贡扎加回应道，“罗卡莱奥内可没有伯爵。”

“先生，我的主人弗朗西斯科·德尔·法尔科就在这里，请把绳子扔给我吧。”那声音继续说道。

“弗朗西斯科先生……”贡扎加刚开口，就发出一阵类似窒息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照亮了他的头脑。“去拿根绳子来，”他严厉地命令守卫，“在军械库里。快点，笨蛋！”他补充道，生怕有人打扰。

不一会儿，那人回来了，绳子被扔给了下面的来人。几秒钟后，扎卡里亚站在罗卡莱奥内的城墙上，湿透的衣服上滴着水，水珠在他脚边积成了一滩。

“这边走，”贡扎加领着那人走向军械库塔楼，那里有一盏灯在燃烧。他借着灯光打量着这位来人，然后命令守卫把门关上，随时待命，不要离开。

扎卡里亚听到这个命令后显得十分震惊。他冒着生命危险将信送到城堡，本以为会得到更好的接待，而非如此对待。“我的主人在哪儿？”他因寒冷而牙齿打颤地问道，同时心里也在猜测这位威风凛凛的绅士究竟是谁。“弗朗西斯科·德尔·法尔科先生就是您的主人吗？”罗密欧问道。“是的，先生。这十年来我一直有幸为他服务。我带来了范富拉·德利·阿尔奇普雷蒂先生的信件，非常紧急。请您带我去见他吧。”“您浑身都湿透了，”贡扎加关切地说，“这样会冻死的。像您这样勇敢、能突破吉安·玛利亚的防线的人，要是因此丧命实在可惜。”他走到门口，对守卫喊道：“喂！把这位勇士带到楼上，给他找些干衣服换上。”他指的是塔楼的上层，那里确实存放着衣物。“可是我的信啊，先生！”扎卡里亚不耐烦地叫道，“那些信非常重要，我已经浪费了好几个小时在等待夜晚降临了。”“您总可以等换完衣服再说吧？我想，您的性命比几分钟的时间重要得多。”“但是德利·阿尔奇普雷蒂先生命令我绝不能耽误片刻时间。”“哦，好吧！”贡扎加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说，“那就把信给我，您去换衣服吧，我会把信交给伯爵的。”扎卡里亚犹豫了一会儿，但看到对方穿着华丽的服饰，面容也显得友善诚恳，他的疑虑立刻消失了。他摘下帽子，从帽子里取出为防止信件受潮而放进去的信件，然后交给了贡扎加。贡扎加又对守卫嘱咐了几句，让他为使者找些干衣服，随后便出去执行任务了。但在门口，他又停了下来，再次叫住守卫。“这是给你的一个金币，”他低声说道，“照我说的做，还会给你更多。把他留在塔楼里，等我回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见到或听到他。”

“是的，大人。”那人回答道，“但要是队长回来发现我不在岗位上怎么办？”
“我会处理这个问题的。我会告诉福尔泰马尼先生，我派你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让他来接替你的职务。今晚你就不必再值勤了。”
那人鞠了一躬，便悄悄离开去照看他的囚犯——因为现在他看待扎卡里亚的方式已经变了。
贡扎加在下面的警卫室里找到了福尔泰马尼，并按照他对那名守卫的承诺行事。
“可是！”埃科尔科怒气冲冲地叫道，“你凭什么这么做？你有什么权利擅自派士兵去执行你的任务？天哪！难道就因为你要去拿你的首饰盒或诗集，就要让城堡陷入危险之中吗？”
“你应当记住——”罗密欧以一种极为威严的姿态开口道。
“去死吧，你和派你来的人一起！”那个暴徒怒斥道，“警长一定会知道这件事的。”
“绝不行！”贡扎加立刻从愤怒转为惊慌，趁福尔泰马尼准备出去实施威胁时，抓住了他的斗篷下摆。“埃科尔科先生，请您冷静点。我们难道要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而惊动整个城堡，打扰瓦伦蒂娜夫人吗？大家都会嘲笑您的。”
“哈？”埃科尔科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嘲笑。他沉思了一会儿，觉得或许自己小题大做了。于是他说：“阿文塔诺，你带着你的士兵去巡逻东面的城墙吧。好了，贡扎加先生，我已经遵从了您的命令；不过等弗朗西斯科先生来巡查时，他一定会知道这件事的。”
贡扎加离开了他。弗朗西斯科还有一个小时才会来巡查，到那时，福尔泰马尼告诉他什么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无论如何，他都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借口。
他穿过庭院，走上通往自己房间的台阶。进入房间后，他立刻把门锁上。他点起灯，把信扔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仔细观察信的外表以及在那黄色灯光下闪闪发光的红色印章。

原来如此！这个被他视为出身低微的流浪骑士，竟就是大名鼎鼎的阿奎拉伯爵——巴比亚诺人民所敬爱的英雄，从西西里到阿尔卑斯山的所有军人心目中的理想人物。而他竟然一直都没有猜到！他觉得自己真是愚蠢至极。他曾听说过太多关于这位著名将领的事迹，知道他才是意大利骑士精神的典范。他本应该明白，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拥有他在罗卡莱奥内所见到的那种卓越才能。他此番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爱瓦伦蒂娜，还是另有目的？他停了下来，心中快速回想着巴比亚诺的政治局势。突然，一个可能性浮现在他脑海中，让他眼睛发亮、双手因兴奋而颤抖：这会不会是一场政治阴谋，旨在削弱他表弟的王位？据说弗朗西斯科·德尔·法尔科也在觊觎那个王位。如果是这样，揭露他的真面目将会是何等的报复啊！那一定会让瓦伦蒂娜蒙羞至极！信就在他面前，里面的真相将会揭晓。他的朋友范富拉写了什么？他拿起信，仔细查看封印。然后，他轻声、缓慢地抽出了匕首。如果他的猜测是错的，那么用火把加热匕首就能让他掩盖自己篡改信件的行为。他将匕首插入封印下方，小心翼翼地撬开封印，打开信件。当他读到内容时，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似乎蜷缩在椅子上，握着信的手也在颤抖。他把蜡烛拿近一些，遮住眼睛，逐字仔细阅读：“亲爱的伯爵大人——我一直推迟写信，直到我所观察到的迹象变得更加明确，而如今它们已经足够清晰，所以我再也无法拖延了。这是扎卡里亚写的信，告诉他今天有人派人来通知吉安·马里亚，给他三天时间回到巴比亚诺，否则就放弃继承王位的希望。届时，人们会将王位的机会交给您，因为大家都认为您正在阿奎拉。所以，亲爱的伯爵大人，现在您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那个暴君了——他正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如何行事由您决定；但我很高兴能告诉您，您在罗卡莱奥内的坚守并非徒劳，很快您就会得到应有的回报。这里的混乱局势促使民众采取了这种极端行动。”

我们得到消息，凯撒·博尔贾正在罗马组建一支军队，准备进攻巴比亚诺。由于吉安·玛丽亚在如此关键时刻仍不在身边，民众们极为愤怒。他们的做法其实很短视，因为他们没有考虑到与乌尔比诺结盟将会带来的后果。愿上帝保佑您，让您一切安好。您最忠实的仆人，法努拉·德利·阿罗伊普雷蒂。

第二十二章：一个启示
“弗朗西斯科，”瓦伦蒂娜说道，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时仿佛带着亲昵的意味，“为何要露出那样忧愁的神情？”
他们独自一人在餐厅里，其他人已经离开，他们仍坐在刚才用餐的桌子旁。弗朗西斯科抬起他那双深邃而若有所思的眼睛，当目光落在瓦伦蒂娜身上时，眼中的忧虑便变成了温柔。
“没有消息让我很担忧，”他承认道。“我真希望知道巴比亚诺那边正在发生什么。我原以为凯撒·博尔贾早就煽动吉安·玛利亚的子民采取行动了。我真希望知道！”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微笑着注视着他仰起的脸庞。
“就因为这种小事你就如此烦恼吗？就在一周前，你还说希望这场围城能永远持续下去呢。”
“请不要认为我变心了，我的爱人，”他回答道，同时亲吻着她搭在肩上的皓白手指。“因为那是在你的魔力改变我的世界之前的事。所以，”他重复道，“我真希望知道巴比亚诺那边发生了什么！”
“但何必为这么无谓的愿望而叹息呢？”她惊呼道。“没有通讯手段，你怎么可能得知外界的消息呢？”
他沉思了一会儿，试图找到合适的言辞来回答她。那一周里，他曾多次想要向她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她自己是谁、是什么人。但他总是犹豫不决，一直推迟到更合适的时机再开口。现在他觉得时机已到——她信任他，再也没有理由保持沉默了。也许他已经拖延得太久了，正准备开口时，她突然从他身边离开，急忙走到窗边，因为听到有脚步声靠近而感到不安。一秒钟后，门打开了，贡扎加出现了。
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弗朗西斯科也懒洋洋地望着他，注意到他的脸颊十分苍白。

他的眼睛像发烧的人一样闪闪发亮。接着他向前迈步，没有关上门，便走进了房间。
“瓦伦蒂娜小姐，我有话要对您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弗朗西斯科先生，您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他那双发热的眼睛望着敞开的门，无需言语就能表达出他的请求。
弗朗西斯科缓缓站起身来，努力掩饰自己的惊讶，同时看向瓦伦蒂娜，似乎在等待她同意或拒绝让他离开的请求。
“有话要对我说？”她惊讶地问道，眉头微微皱起。“是关于什么事情呢，先生？”
“是一件既重要又私密的事情。”
她抬起下巴，露出耐心的微笑，似乎在恳求弗朗西斯科允许她满足贡扎加的这个要求。弗朗西斯科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在我巡视的时间之前，我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夫人。”他说完便离开了。
贡扎加送他到门口，并将门关上。他面带悲愤的表情，回到桌旁，面对着瓦伦蒂娜。
“夫人，”他说，“我真希望要告诉您的这件事能由别人来说出口。考虑到在罗卡莱奥内发生的那些事——都是因为我的愚蠢行为——您可能会认为我的任务带有报复的意图。”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困惑。
“您让我很担心，亲爱的贡扎加，”她微笑着回答道。
“唉，不幸的是，我不得不做更多的事。我在您的堡垒里发现了极其恶劣的背叛行为，这是任何叛徒都可能犯下的罪行。”
她现在更加认真地看着他。他语气中的激烈情绪以及其中流露出的悲伤之情，都让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听下去。

“背叛！”她低声重复道，双眼瞪得大大的。“是谁干的？”
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夫人，您不坐下吗？”他紧张地提议道。
她机械地坐在桌旁，目光始终盯着他的脸，心中因忧虑而充满不安。
“您也请坐，”她命令道，“然后告诉我。”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深吸一口气后问道：“您听说过阿奎拉伯爵吗？”
“没听说过才奇怪呢。他是意大利最英勇的骑士，名声远播。”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从她的表情中得到了他所期望的答案。
“您知道他和巴比亚诺的民众关系如何吗？”
“我知道他很受他们爱戴。”
“那您知道他其实是巴比亚诺王位的觊觎者吗？您应该记得，他和吉安·玛丽亚是表亲吧？”
“我和吉安·玛丽亚的关系我知道。但他觊觎巴比亚诺王位的事我之前并不知情。不过我们这是在谈什么啊？”
“夫人，我们并没有偏离主题，”贡扎加回答道，“我们正在直击我所说的这场背叛的核心。如果我告诉您，在罗卡莱奥内，我们有阿奎拉伯爵的密探，他为了伯爵的利益而故意拖延围城战，表面上是为了把吉安·玛丽亚赶走，您会相信吗？”
“贡扎加——”她开口道，几乎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但他突然粗暴地打断了她。
“等等，夫人，”他喊道，目光紧盯着她的脸，手势强硬地抬起。“请耐心听我说完。我不是在胡说八道。我所说的一切都有证据和证人支持。我们中间确实有这样的密探，而他拖延围城战、鼓励并帮助您抵抗的真正目的，就是耗尽巴比亚诺民众对吉安·玛丽亚的耐心，等他们面临危险时，再让凯撒·博尔贾的军队夺取王位，把王位交给阿奎拉。”

“你从哪儿学到这种荒谬的谎言的？”她问道，脸颊通红，目光如火。“夫人，”他耐心地回答，“您所说的谎言其实已经是既成事实。我并非凭空编造些什么，我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我们所期望的结果已经实现。吉安·马里亚已经收到他的臣民们的通知：如果他不在三天之内回到首都，他们就会把公爵之位授予阿奎拉领主。”她站起身来，怒气虽仍存在，但声音却很平静。“证据在哪里？不，我不需要看它。不管那是什么，它能证明什么给我看呢？只能证明，在巴比亚诺的政治局势方面，您的话或许属实；我们抵抗吉安·马里亚的行为确实可能让他失去王位，从而有利于阿奎拉伯爵的事业。但这一切又如何能证明您的谎言呢？您说的弗朗切斯科先生——显然指的就是他——会是伯爵的代理人？那只是谎言，贡扎加，您必将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她停止了说话，等待着他的回应。看着他镇定的模样，她的心中涌起一阵寒意。他如此自信，如此笃定；而她知道，对于贡扎加来说，这种自信意味着他有足够的实力抵御一切危险。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夫人，您这些刻薄的话语并没有伤害到我，因为这正是我所预料的。但如果您了解了全部真相后还不肯谦卑地承认自己错怪了我、严重误解了我，那才会真正伤害到我——而且是非常大的伤害。您以为我是怀着恶意、出于对弗朗切斯科先生的报复心理才来找您的。实际上，我只是怀着深深的悲伤而来，因为我不得不打破您的幻想，同时也对那个利用您来达到自己目的的人感到无比愤慨。请稍等，夫人！在某种程度上，您是对的。说弗朗切斯科先生是阿奎拉伯爵的代理人并不完全正确。”“啊！您已经开始改口了吗？”“只是稍微一点而已——微不足道的一点。他不是代理人，因为……”他犹豫了一下，迅速抬起头，然后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装出一副极为悲伤的样子，最后说道：“因为他本人就是弗朗切斯科·德尔·法尔科，阿奎拉伯爵。”

她摇晃了片刻，脸颊上的血色渐渐消失，变得如象牙般苍白。她重重地靠在桌子上，仔细思考着所听到的一切。就在刚才那股血色突然消退之后，血液又涌上了她的脸庞，甚至蔓延到了太阳穴处。

“那是谎言！”她怒气冲冲地对他说，“这是谎言，你该为此受到鞭罚！”

他耸耸肩，把弗朗切斯科的信扔在桌上。“夫人，这就是能证明我所说一切的证据。”

她冷冷地盯着那张纸。她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打电话给福尔泰马尼，履行自己让贡扎加受鞭刑的威胁，甚至不愿看一眼他如此自信地称之为证据的那个东西；但也许他的自信触动了她内心的女性好奇心。她从不怀疑他是错的，但也确信他自己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于是她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如此坚信。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去碰那封信，只是用漠不关心的声音问道：“那是什么？”

“是一封今晚由一个游过护城河的人送来的信，我已经命令把他关在军械塔里。这封信是范富拉·德利·阿尔奇普雷蒂写给阿奎拉伯爵的。如果您还记得在阿夸斯帕尔塔的某一天发生的事，您应该会想起范富拉是个非常英勇的骑士，他对弗朗切斯科先生极为尊敬。”

她按照他的要求回想起那段往事，果然记起来了。同时，她也想起了那天晚上弗朗切斯科说过他在等待巴比亚诺的消息，而当她问他希望这些消息如何传到罗卡莱奥内时，贡扎加在他回答之前就进来了。事实上，他在回答时似乎有些犹豫。

想到这里，她顿时感到一阵寒意。哦，那是不可能的，荒谬至极！但她还是从桌上拿起了那封信。她皱着眉头读了起来，而贡扎加则注视着她，眼中几乎藏不住得意的神情。

她慢慢地阅读着，随着阅读的进行，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读完后，她静静地站了很久，目光停留在签名上，脑海中回想着贡扎加所说的话，并将那些话与之前发生过的种种事情进行比较。

她到处都找不到她苦苦寻找的那一丝矛盾的迹象。仿佛有一只手正在挤压着她胸中的心脏。这个她曾经信任的人，这个她事业上的无与伦比的盟友，原来只是一个自私的阴谋家，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把她当作棋子。她想起他曾短暂地将她拥入怀中并亲吻她，此刻她的整个灵魂都在反抗这种全是背叛的想法。“这全都是针对他的阴谋！”她喊道，脸颊再次变得通红。“这是您设计的恶毒计谋，贡扎加先生，是可恶的谎言！”“夫人，送来那封信的人仍被扣留着。让他与弗朗切斯科先生对质吧，或者对他严加审问，弄清他主人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至于其他方面，如果那封信还不能作为证据的话，我建议您重新审视事实。他为什么要对您撒谎，声称自己名叫弗朗切斯科·弗朗切斯基呢？既然他带来了吉安·玛丽亚正在前进的消息，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地劝您留在这里呢？如果他真的想为您效劳，就应该像我建议的那样，把他的阿奎拉城堡交给您使用，而让吉安·玛丽亚在这里空手而归。”她坐到椅子上，脑海中一片混乱。“我告诉您，夫人，没有错。我所说的是真的。再过三天，他还会把吉安·玛丽亚留在这里；而如果您把那封信给他，他很可能会在明天夜里逃走，这样第三天就能赶到巴比亚诺，去夺取他表弟如此轻视的王位。圣神啊！”他大声喊道，“我觉得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邪恶、最阴险的阴谋，也是最无情的行径。”“但是——”她支支吾吾地说，“这一切都是基于弗朗切斯科先生确实是阿奎拉伯爵的前提。难道——那封信不是寄给别的地方的吗？”“您想让这个信使与伯爵对质吗？”“与伯爵？”她呆滞地问道。“您是说与弗朗切斯科先生对质？”她颤抖着，用一种矛盾的语气说道：“不，”她用哽咽的声音说，嘴角也扭曲着，“我不想再看到他的脸了。”

贡扎加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立刻又消失了。“最好确认一下，”他站起身来说道，“我已经命令福尔泰马尼把兰乔托带来。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要我让他们进来吗？”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贡扎加便打开门，呼唤福尔泰马尼。从宴会厅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把兰乔托带进来。”弗朗西斯科的仆人进来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因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是瓦伦蒂娜向他发问，她的声音冷淡得仿佛这件事与她毫无关系。“告诉我，先生，”她说，“既然你珍惜自己的性命，那就如实回答——你主人的名字是什么？”兰乔托在她和站在一旁的贡扎加之间来回看，贡扎加的嘴唇上挂着玩味的笑容。“回答瓦伦蒂娜小姐吧，”那名朝臣催促他，“说出你主人真正的名字和身份。” “可是，夫人……”兰乔托困惑地开口。 “快回答我！”她怒气冲冲地叫道，紧握的小手不耐烦地敲打着桌子。兰乔托见状只好回答：“弗朗西斯科·德尔·法尔科，阿奎拉伯爵。”瓦伦蒂娜突然发出一阵笑声，起初是抽泣，后来变成了大笑。埃科尔听到这个消息后瞪大了眼睛，本想提出问题，但贡扎加立刻让他去武器库，把那个士兵以及他交给那人看管的人带过来。“我会让您不再有任何疑问的，夫人。”他解释道。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因为兰乔托在场，无法交谈——直到埃科尔带着那名武士以及已经换好衣服的扎卡里亚回来。在他们能够询问新来的人之前，他和他的仆人兰乔托之间的对话就已经回答了他们可能有的所有问题。贡扎加转向瓦伦蒂娜。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低着头，眼中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弗朗西斯科本人站在那里。

他站在门槛上，身后是佩佩那张惊慌的面孔。贡扎加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看到弗朗西斯科后，扎卡里亚立刻冲上前去，恭敬地鞠躬。“大人！”他这样称呼他。似乎还缺少一点证据来证明这位伯爵有罪，而巧合的是，弗朗西斯科自己似乎就提供了那点证据。餐厅里那群奇怪的人以及在场众人身上那种不祥的气息，都印证了佩佩所警告的——肯定出了什么问题。他完全无视仆人的问候，用充满困惑、甚至带有惊恐的眼神寻找瓦伦蒂娜的脸。她立刻站起身来，脸颊泛起愤怒的红色。在经历了之前的一切之后，他的目光似乎已变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侮辱——他对她的吻的记忆如同毒牙一般深深刺入她的脑海。她发出一声怪异的笑声，然后朝弗朗西斯科做了个手势。“福尔泰马尼，你立刻逮捕阿奎拉伯爵，”她用严厉而坚定的声音命令道，“既然你珍惜自己的性命，那就确保他无法逃脱。”那个凶狠的恶棍犹豫了。他对弗朗西斯科的手段并不了解，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夫人！”弗朗西斯科惊呼道，困惑之情更甚。“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福尔泰马尼？把他带走。”“大人？”兰乔托叫道，手握剑柄，目光紧盯着主人，随时准备听从命令拔剑战斗。“嘘！不必了，”弗朗西斯科冷冷地回答，“来吧，福尔泰马尼先生。”他递出了自己唯一的武器——匕首。瓦伦蒂娜叫来贡扎加陪她，试图离开那个房间。这时，弗朗西斯科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夫人，请等一下，”他喊道，故意走到她面前，“您必须听我说完。我真心投降，相信一旦您听完我的话——”“福尔泰马尼队长，”她几乎带着怒气说道，“你能管好你的囚犯吗？我要过去了。”

埃科尔勒极不情愿地把手放在弗朗西斯科的肩上，但其实这并无必要。在听到她的话后，伯爵立刻像被击中般退了回去。他带着难以置信与愤怒屈服的情绪，迅速离开她的视线范围。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凶狠地盯着贡扎加，使得那位朝臣嘴角的微笑立刻消失，双膝也因恐惧而发抖，随后他便跟着瓦伦蒂娜匆匆离开了房间。

第二十三章　军械塔中

内院里粗糙的石块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因昨夜的暴雨而仍湿漉漉的。
那个愚人坐在长廊的门廊里的一张简陋凳子上，情绪低落地望着那片闪亮的地面，陷入沉思。他很生气——除了多梅尼科神父之外，这可是向来脾气好的佩佩很少会有的反应。他曾试图与瓦伦蒂娜夫人商量将弗朗切斯科先生关在自己房间里的这件事，可她却以前所未有的严厉态度要求他只管好自己的闲事。但他无视了她的命令，告诉她自己从他们在阿夸斯帕尔塔初次见到弗朗切斯科那天起就已知晓他的真实身份，这一消息令她大吃一惊。他本还想再说些什么，本想告诉她弗朗切斯科已被逐出巴比亚诺，而且他根本不愿意继承表兄的王位；本想让她明白，如果弗朗切斯科真有那样的心思，就不必做出她所指责的这种事。但她打断了他，用愤怒的言辞和更凶狠的威胁将他赶走了。

于是她去做弥撒了，而那个愚人则躲在长廊的门廊里，试图通过思考女人的愚钝以及贡扎加的阴险来发泄心中的怒气——他坚信这一切都是贡扎加造成的。
他坐在那里，像个穿着华丽却怪异服饰的丑陋身影，一股无法控制的怒火在他心中燃烧。现在他们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呢？如果没有阿奎拉伯爵的强力支持，驻军早就迫使她投降了。如今，没有了他那强大的指挥力作为约束，又会发生什么呢？
“等她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时，已经为时过晚。女人就是这么回事。”他这样安慰自己。尽管深爱着他的女主人，但一想到可能发生的后果，他那忠诚的心还是感到十分痛苦。他决定在那里等待，直到她从弥撒中回来。

然后，她应该听到他的声音——所有人都应该听到他的声音。他绝不会让自己如此轻易就被赶走。他正专心思考着要说些什么，要用怎样惊人而意味深长的话语来吸引人们的注意，就在这时，他被小教堂台阶上出现的一个身影吓了一跳。那个身影如同幽灵般突然出现，却又有着罗密欧·贡扎加的模样。

看到他之后，佩佩本能地退到了门廊的阴影中，他注意到那位贵族动作中的可疑诡秘之处，便以极其专注的目光注视着对方。他看见罗密欧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然后踮着脚尖走下台阶，显然是为了不让脚步声传到小教堂里的人耳中。之后，罗密欧丝毫没有察觉到佩佩的存在，便快步穿过庭院，消失在通往外院的拱门后。而那个傻瓜，认为了解那位贵族的目的或许会有所帮助，便决定跟在他后面。

在狮子塔下的房间里，阿奎拉伯爵度过了一个不安的夜晚，那些关于城堡命运的担忧与他所困扰的傻瓜所面临的忧虑如出一辙，但他不太愿意将自己的处境归咎于贡扎加的阴谋。扎卡里亚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范富拉终究还是写了信，而他只能推测，那封信落入了瓦伦蒂娜手中，信中一定写了些会被她视为他背叛的内容。

他痛苦地责备自己，当初为何没有坦白自己的身份；他也痛苦地责备她，为何连一个机会都不给这个她自称爱的人。如果她能告诉他自己怀疑他的理由，他相信自己只需一句话就能消除这些疑虑，证明这些怀疑毫无根据，也证明他对她的真心。最让他忧心的是，扎卡里亚在经过如此长时间的等待后才出现，这说明他带来的消息一定非常重要。这样一来，吉安·玛丽亚随时都可能采取行动，而且其行动很可能是孤注一掷的。

弗朗西斯科被捕的消息在福尔泰马尼的手下中引发了不可避免的恐慌，同时他们对瓦伦蒂娜也充满了怨恨。正是他带领着他们团结在一起，正是他的决断——他们已经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给了他们勇气。

他是一位证明了自己具备领导能力的领袖，人们因信任他而愿意遵从他的任何命令。可现在他们还有谁呢？福尔泰马尼不过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因为偶然的机遇才被任命为他们的指挥官。贡扎加则是个花花公子，他们模仿他的行为，却鄙视他的智慧；至于瓦伦蒂娜，虽然勇敢且充满斗志，但她毕竟是个缺乏世俗经验与军事知识的女孩，听从她的命令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在这些人当中，最认同这种观点的莫过于埃科尔·福尔泰马尼本人。他从未像这次执行弗朗西斯科的命令时那样心怀抵触，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他的恐惧便无以复加。他曾逐渐尊重这位出色的指挥官，甚至以自己粗俗的方式爱戴他；而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在逮捕他的那一刻，他对这位在意大利军人心中犹如守护圣徒般的将领的敬仰更甚于崇拜。

为了确保俘虏的安全，现在重新掌控罗卡莱奥内要塞的贡扎加命令他在弗朗西斯科房间的前厅过夜。但他并未遵守这一命令，而是在大半夜里待在伯爵的房间里。

“你只要开口说话，”那个恶棍为了向弗朗西斯科表明自己的真心而发誓，“这座城堡就是你的了。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的部下就会立刻服从你，你可以在罗卡莱奥内为所欲为。”

“你这个卑鄙的叛徒！”弗朗西斯科嘲笑他，“难道你忘了自己是为谁服务的吗？算了，埃科尔。但如果你真想帮我一个忙，那就让我见见扎卡里亚——那个今晚来到罗卡莱奥内的人。”

埃科尔照做了。现在，扎卡里亚已经完全知晓了自己所携带信件的内容，因为范富拉曾嘱咐他，为确保自身安全，万不得已时必须毁掉那封信——而他现在后悔自己没有采取这个办法。于是，弗朗西斯科从扎卡里亚那里了解到了所有需要知道的信息。这些信息进一步证实了他的担忧：吉安·玛丽亚不会再拖延行动了，因此他对自己被囚禁的事实感到无比焦躁。

在清晨的昏暗时刻，他渐渐平静下来。借着让他叫来埃科尔科补充灯油的灯光，他坐下来给瓦伦蒂娜写信，希望这封信能让她相信他的诚实。既然她不愿听他解释，这就是唯一的办法了。一个小时后——太阳已经升起，灯光也变得昏黄——他终于写完了信，于是再次叫来埃科尔科，嘱咐他立刻把信送到瓦伦蒂娜夫人手中。

“我会等她从礼拜堂回来。”埃科尔科回答道。他接过信便离开了。当他走到院子里时，惊讶地看到那个傻子气喘吁吁地朝他跑来，那张古怪的脸上满是激动之情。

“快点，埃科尔科！”佩佩催促道，“跟我来。”

“该死的，撒旦的子孙——去哪儿？”士兵怒吼道。

“边走边告诉你。我们没时间浪费了。有叛变行为正在发生——是贡扎加……”他气喘吁吁地说着，最后绝望地问道：“你愿意来吗？”

福尔泰马尼无需再被催促。有机会抓住那个漂亮的罗密欧先生并揭露他的背叛行为，实在是个极大的诱惑。由于饮酒过量，他的呼吸十分困难，但他还是加快脚步，催促着那个傻子前进，同时听着他断断续续讲述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信息。佩佩只是看到贡扎加先生去了军械塔里。他通过箭孔看到贡扎加先生取下一把弩，检查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桌上，接着坐下开始写字。

“怎么样？还有别的什么吗？”埃科尔科问道。

“没什么了，就这些。”驼背人回答道。

“天啊！”剑客怒吼着，停下脚步，怒视着不耐烦的同伴。“你就为这个让我跑来跑去？”

“这还不够吗？”佩佩恼怒地反问，“你还要继续吗？”

“一步也不走了！”队长怒气冲冲地回答，“这简直就是个可笑的玩笑！你说的叛变行为呢？”

“一封信和一把弩而已！”佩佩气喘吁吁地说，对这种拖延感到极为愤怒。“天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你那笨脑袋里难道就装不下这些事情吗？你忘了吉安·玛丽亚提出的那一千弗罗林的提议是怎么传到罗卡莱奥内的吗？”

“弩箭？愚蠢！快点，我命令你，之后你就会得到我的制服——那是你唯一有资格穿的服饰。”在震惊之下，埃科尔忘了因那个小丑的无礼而惩罚他，只好再次被催促着穿过外院，走上通往城墙的台阶。“你以为……”他开口说道。“我觉得你最好轻点走路，”小丑低声呵斥道，“还有，控制住你那响亮的喘息声，如果你想给罗密欧爵士一个惊喜的话。”埃科尔乖乖地接受了建议，像羔羊一样安静地离开，把小丑留在台阶上，自己则悄悄地上楼，靠近武器库的塔楼。他透过箭孔小心翼翼地窥视，由于贡扎加背对着他，他发现自己来得正是时候。那位贵族正弯下身子，从发出的吱嘎声中，埃科尔猜出他正在给弩箭上弦。他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封用纸包着的信。埃科尔迅速而悄无声息地绕到塔楼另一侧，立刻推开门走了进去。一阵惊恐的尖叫迎面而来，贡扎加惊愕地转过脸来，立刻站直了身体。看到来人后，这位贵族的面容才恢复了一些平静，但他的眼神仍显得不安，脸色也苍白不堪。“天啊！”他喘息道，“你吓到我了，埃科尔。我没听到你过来。”而此时，那个恶棍的表情更让贡扎加感到恐慌。他仍试图保持冷静，站在埃科尔和桌子之间，试图遮住那支弩箭，同时询问他在那里做什么。“就是你写给吉安·玛利亚的那封信。”埃科尔冷冷地回答，因为他显然不是来处理外交事务的。贡扎加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上唇在牙齿间颤抖着。“什——什么——”

“把那封信给我！”埃科尔坚持道，同时向对方逼近，那凶狠的神情让贡扎加险些说出口那些充满怨恨的话语。于是，就像陷入绝境的野兽——即便是一只老鼠也会奋起反抗——他举起手中的重型弩，挡在埃科尔面前。

“退后！”他喊道，“否则以上帝和圣徒的名义，我一定会打爆你的脑袋！”

那个暴徒发出一声粗哑的笑声，随即双臂环住贡扎加纤细的腰肢，将他举离地面。他如威胁般猛力挥动弩箭，但箭却射中了空气。下一刻，贡扎加就被摔到塔楼的角落里，浑身是伤。

愤怒得几乎耗尽全部力气、喘不过气的他试图起身再次攻击对方，但福尔泰马尼已经压在他身上，经过一番挣扎后将他翻过身来，将他的双臂反绑在背后，并用手边的皮带固定住。

“乖乖躺着，你这蝎子！”那个恶棍气喘吁吁地吼道。他站起身，拿起上面系着信的箭杆，读着上面的落款——“致至高无上的吉安·玛丽亚·斯福尔扎大人”——随后带着一丝得意与轻蔑的笑意离开了，还锁上了门。

独自留在那里的贡扎加面朝下躺在地上，只能在极度绝望中呻吟流汗，等待那些可能会结束他生命的人的到来。就连瓦伦蒂娜也不可能给他怜悯，因为他写的信实在太过可疑。信中他要求公爵在次日晨祷时让士兵们保持警戒状态，等待贡扎加从城墙上挥动手帕——届时他们只需立即前往敞开的后门，剩下的就很容易了。他保证，那样一来，所有的守军都会在祈祷时毫无武器可言。

弗朗切斯科读完信后眼中闪过光芒，嘴里也念出了誓言；但那目光与誓言并非埃科尔所预料的那种憎恨之情。伯爵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既奇特又有趣、而且似乎能轻松实现的主意，于是他不禁大笑起来。

“愿上帝保佑这个愚蠢的家伙，他真是最合适的叛徒！”他惊呼道。福尔泰马尼闻言张大了嘴巴，佩佩的眼睛则瞪得圆圆的。

“埃科尔，我的朋友，这可是个用来诱捕我那个表弟的诱饵，是我自己根本想不出来的好主意。”

“你的意思是——？”

“把信还给他吧，”伯爵说着，激动得双手颤抖着递出那封信。“把信还给他，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他按照自己的计划开枪射杀那个人；如果他拒绝，那就把信封起来，你自己动手吧。但一定要确保信能送到吉安·玛丽亚手中！”

“我能知道你的计划吗？”埃科尔困惑地问道。

“时机未到，我的朋友。先按我的指示处理那封信。听着！最好在读完信后，你就同意与他一起背叛罗卡莱奥内，这样你就会意识到自己将来会在吉安·玛丽亚手中面临怎样的命运。让他答应给你金钱、豁免权，或者任何你想要的作为回报；但要让他相信你是真心的，从而促使他开出那颗宝贵的子弹。现在快去吧！别浪费时间，否则他们可能已经从礼拜堂回来了，你的机会就没了。之后再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我的计划。今晚我们会有不少事情要做，埃科尔，等其他人都睡了之后，你必须放我自由。现在快去！”

埃科尔离开了，佩佩则留下来不断向伯爵提问，伯爵一一作答。最终，那个愚蠢的家伙明白了伯爵的计谋，还厚颜无耻地宣称，世上没有比伯爵更厉害的滑稽人物了。

这时埃科尔回来了。

“事情办妥了吗？信送出去了吗？”弗朗西斯科问道。福尔泰马尼点了点头。

“在这件事上，他和我就算是结拜兄弟了。他在信里还加了一句话，说他已经得到了我的合作，因此我也应该得到豁免。”

“干得不错，埃科尔。”弗朗西斯科为他鼓掌。“现在把我要给瓦伦蒂娜夫人的信还给我吧，已经没必要再用了。不过今晚四点左右，等大家都睡着后，带着我的手下兰乔托和扎卡里亚回来见我。”

第二十四章：中断的弥撒

对这段历史中所有相关人物而言都至关重要的那个圣体节的星期三早晨，天色阴沉多雾，海风带来阵阵寒意。小教堂的钟声响起，士兵们便整齐地前往参加弥撒。随后，瓦伦蒂娜夫人出现了，她的侍女们和侍从们跟在后面，最后是佩佩——他那副虔诚的面具之下，隐藏着焦虑与不安的情绪。瓦伦蒂娜的脸色极为苍白，眼睛周围有黑眼圈，显然是失眠所致；当她低头祈祷时，她的侍女们看到泪水滴在了她手中的圣书上。这时，多梅尼科神父穿着教会为圣体节规定的白色祭服从圣器室走出来，身后跟着一名身着黑色制服的侍从，弥撒就此开始。

唯一缺席的人只有贡扎加和福尔泰马尼，此外还有一名哨兵以及三名囚犯——弗朗西斯科和他的两名随从。贡扎加向瓦伦蒂娜解释说，鉴于范富拉的信中所描述的种种情况，吉安·马里亚随时可能采取极端手段，因此有必要增派士兵到城墙上去巡逻。瓦伦蒂娜已经不再关心城堡的存亡，更不会去注意贡扎加是否参加弥撒这类琐事，于是便未经深思就同意了他的提议。

贡扎加面容紧绷，因即将要做的行动而浑身颤抖，一旦看到所有人都安全进入小教堂，他立刻赶往城墙处。那名哨兵正是之前给士兵们宣读过吉安·马里亚寄给贡扎加的信的那个年轻人阿文塔诺。贡扎加认为这是个好兆头——如果在罗卡莱奥内的士兵中有他需要算账的人，那这个人就是阿文塔诺。

雾气逐渐散去，方圆数英里的景色渐渐清晰起来。在吉安·马里亚的营地里，他能看到士兵们来来往往的身影。

这么早的时间就有如此喧闹的场面，他们都在等待他的信号。他走向那名年轻的哨兵，随着行动时刻的临近，他变得越来越紧张。他暗骂福尔泰马尼——那人自私地拒绝亲自参与让贾安·玛丽亚进入的行动。其实这项任务由福尔泰马尼来处理会更好。他曾向埃科尔勒指出这一点，但那个勇武之徒只是咧嘴一笑，摇了摇头。更大的奖赏本应属于贡扎加，因此更重的任务也该由他来承担。那混蛋说，这样才公平；而当贡扎加忙于执行任务时，他则负责看守小教堂的大门，防止有人干扰。于是，贡扎加不得不独自前来与哨兵交涉。他紧张而又客气地向那名年轻人道了声“早上好”，并满意地发现对方没有穿护甲。他原本打算用贿赂手段收买对方，使其屈服；但现在行动的时刻到了，他不敢再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表达自己的意图，又担心对方会反感，进而愤怒地用匕首攻击他。他根本没想到，埃科尔勒早已警告过阿文塔诺，有人会给他行贿，而他必须立即接受。埃科尔勒选择这个人是因为他很聪明，还让他了解即将发生的事情，并承诺如果他表现良好，就会给予丰厚的报酬。阿文塔诺一直在等待着。然而，贡扎加对此一无所知，就在最后一刻放弃了行贿的念头——这是埃科尔勒命令他做的，而他之前也向埃科尔勒保证会这么做。“大人，您看起来很冷啊。”那名年轻人恭敬地说道，因为他注意到贡扎加在发抖。“今天早晨确实很冷，阿文塔诺。”那位勇士微笑着回答。“没错，不过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很快就会暖和起来。”“嗯，是的。”对方心不在焉地应道，依旧站在哨兵身旁，那只手藏在蓝色的天鹅绒斗篷下，紧张地握着那把他不敢抽出的匕首。他意识到时间正在流逝，必须立刻采取行动。不过阿文塔诺是个体格强健的年轻人，如果他计划中的突袭失败，就会落入对方的掌控之中。一想到这点，他又开始发抖，脸色也变得苍白。

他后退了一步，随即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残忍的计谋。他发出一声呼喊：“那是什么？”他的目光盯着地面。转眼间，阿文塔诺就出现在他身旁——因为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慌，以他目前的状况来说，模仿这种语气并不难。“怎么了，大人？”“下面！”贡扎加激动地叫道，“从那块石头的裂缝里！你没看到什么吗？”他指着两块石板相接处的地面。“我什么也没看见，大人。”“下面好像有黄色的闪光。我们脚下到底有什么？我发誓这里一定有阴谋。跪下来，看看能不能看到什么。”那个不幸的年轻人疑惑地看了一眼那名贵族那张苍白而抽搐的脸，便四肢着地照做。毕竟——可怜的家伙！——正如福尔泰马尼所说，他实在不聪明。“什么也没有，大人，”他说，“石膏只是裂开了而已。但是……啊！”贡扎加在慌乱中迅速抽出匕首，将其刺入了阿文塔诺宽阔的背部。那人双臂无力地垂下，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喘息声的呻吟，然后倒在地上，身体扭曲着。就在那一刻，天上的云层散开，阳光以金色的光芒洒了下来。在贡扎加头顶上方，一只云雀开始歌唱。有那么一瞬间，凶手仍站在受害者的尸体旁，头低垂在肩膀之间，就像一个等待攻击的人，脸色苍白，牙齿打颤，嘴巴可怕地抽搐着。他浑身颤抖——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脚下的尸体让他感到极度恐惧。就算是为了一个王国，就算是为了让自己那邪恶的灵魂免于因这一行为而遭受永恒的惩罚，他也不敢去把匕首从那个被自己杀害的家伙的背上拔出来。他几乎要尖叫起来，慌忙转身逃离了现场。虽然惊恐得气喘吁吁，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意识到自己还有任务要完成，于是停顿片刻挥了挥手帕，随后冲下台阶，朝后门跑去。

他用颤抖的双手打开门，将门大开以便吉安·玛丽亚的手下进入。应他的信号，那些人立刻带着用松木匆忙拼凑而成的桥向前冲来。经过一番努力，那座桥终于被架过了护城河——不过这一过程发出的噪音实在让贡扎加很不悦。其中一名手下率先爬过桥，协助贡扎加固定桥的另一端。片刻之后，吉安·玛丽亚和圭多巴尔多便站在了城堡的院子里，紧随其后的是吉安·玛丽亚为这次进攻带来的五十多名士兵。这正是弗朗切斯科所预料的，因为他知道他的表弟绝不会冒险行事。巴比亚奥公爵的脸上长满了红色的胡茬，因为为了遵守自己的誓言，他让胡子长了两周之久——他转向贡扎加，用友善的语气问道：“一切顺利吗？”而圭多巴尔多则轻蔑地盯着那个家伙。贡扎加保证说，整个行动并未打扰到正在祈祷的守军。既然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保护，他便又恢复了往常的冷静态度。“殿下，您可以为自己感到高兴了，”他微笑着对圭多巴尔多说，“您把侄女培养成了一个虔诚的人。”乌尔比诺公爵冷冷地问道：“你是在跟我说话吗？希望以后不必再这样了。”看到公爵脸上充满厌恶的表情，贡扎加顿时畏缩起来。吉安·玛丽亚则发出尖锐的笑声。“我难道没有忠心地为殿下服务吗？”那个勇敢的男子讨好道。“我厨房里最卑微的仆人、马厩里最低贱的马夫也做得不错——而且他们还更懂得自尊。”骄傲的公爵回答道，“但他们至少不会拿我开玩笑。”他眼中的威胁意味如此强烈，以至于贡扎加害怕地退后了几步。不过吉安·玛丽亚却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别担心，犹大，我会在巴比亚诺为你安排一个位置，如果你能像这次一样出色地完成任务的话。来吧，那些人现在就在那儿，趁他们还在祈祷的时候我们先过去吧。不过千万不能打扰他们，”他严肃地补充道，“我可不想犯下不敬之罪。我们可以在外面等待他们。”

他开心地笑了，显然心情极好。他让贡扎加带路，自己则跟在后面，吉多巴尔多则在他身旁。他们穿过庭院，那里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在通往内院的拱门前，他们停下来等待贡扎加开门。那名勇士盯着门看了一会儿，随后面露惊恐之色，转向公爵们，膝盖明显在颤抖。“门被锁住了。”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们进来时太吵了，”吉多巴尔多建议道，“所以他们才发出警报。”这个解释让贾恩·马里亚心中的不安稍有缓解。他怒气冲冲地对部下下令：“来，你们几个人，把门撞开！难道那些蠢货以为能这么轻易把我挡在外面？”门被撞开了，他们继续前进。但只走了半打步远，因为在那条短走廊的尽头又有一扇门挡住了去路。他们又把那扇门也撞开了，贾恩·马里亚不断咒骂着这种拖延。不过当障碍被清除后，他倒不再那么急于带头前进了。在第二个庭院里，他觉得很可能会遇到瓦伦蒂娜的士兵。于是他让部下继续前进，自己则和吉多巴尔多留在后面，直到得知内院也空无一人为止。现在，他的百名追随者已经聚集在那里，足以击败为瓦伦蒂娜服务的二十名士兵；而吉多巴尔多——尽管贾恩·马里亚有所顾虑——仍冷静地走向小教堂的门。在小教堂里，弥撒已经开始了。祭坛旁的多梅尼科神父正在诵读忏悔文，他低沉的嗓音与侍奉的神职人员的尖细嗓音相互呼应。正当人们诵念“主啊”之时，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响声传来，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大家都站了起来，担心会有背叛发生，同时因为没有武器而诅咒着这一状况——毕竟这里可是神圣之地。

这时门开了，新来的人们的脚步声在台阶上回响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们，包括弗拉·多梅尼科——他刚刚用颤抖的声音念出了最后的“基督啊，怜悯我们”。当他们认出那些人是谁后，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响起，紧接着瓦伦蒂娜发出了愤怒的叫喊。首先走进来的是身穿全套盔甲的阿奎拉伯爵，剑挂在腰间，匕首别在臀部，头饰则搭在左臂上。在他身后是福尔泰马尼，他那庞大的身躯因激动而面红耳赤，钢制铠甲外还套着皮制护甲，同样挂着剑和匕首，手中则握着闪亮的头盔。最后进来的是兰乔托和扎卡里亚，两人也都全副武装。

“你们这些穿着如此装束闯入上帝的殿堂、打断神圣弥撒的人究竟是谁？”修士用低沉的嗓音问道。

“请耐心点，好神父，”弗朗西斯科平静地回答，“现在正是为我们自己辩护的时候。”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福尔泰马尼？”瓦伦蒂娜怒气冲冲地质问她的队长，完全无视了阿奎拉伯爵的存在。“你也要背叛我吗？”

“意思是，夫人，”巨人直截了当地回答，“您的走狗贡扎加此刻正通过后门让吉安·马里亚和他的军队进入罗卡莱奥内。”

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弗朗西斯科立刻挥动戴着护手的手让他们安静下来。

瓦伦蒂娜疯狂地盯着福尔泰马尼，随后，仿佛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驱使一般，她的目光不得不转向阿奎拉伯爵。他立刻走上前，在她面前低下头。

“夫人，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必须立即采取行动。我之前没有向您透露自己的身份，实在是我的过错——您是通过那种不幸的方式，在罗卡莱奥内唯一的叛徒罗密欧·贡扎加的帮助下才得知的。正如福尔泰马尼刚才所说，他此刻正在让我的表弟以及您的叔叔进入城堡。但我绝非为了服务您，也绝非像别人所说的那样试图利用这次围攻来谋取私利。夫人，为了您自己的利益，请相信这些话都是谎言。”

她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开始向圣母玛利亚祈祷，觉得自己已经陷入绝境——因为他的语气十分坚定，而且他说吉安·马里亚正在进入城堡。“圣母啊，”他轻触她的肩膀喊道，“请把您的祈祷留到可以表达感激之情的时候吧。听我说，多亏了佩佩的警觉，他是个善良的人，从未对我失去信心，也从未认为我是个卑鄙之徒。昨晚，我和福尔泰马尼得知了贡扎加的行动计划。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当吉安·马里亚的士兵们进来时，会发现外门被封住、锁住了，这样他们破门而入时我们就能争取一些时间。如您所见，我的部下此刻正在堵住小教堂的门，以制造更多障碍。趁他们忙于这些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刻行动。简而言之，如果您信任我们，我们就一定会带您离开这里，因为我们四个人已经彻夜努力，为的就是达成这个目的。”她含着泪水看着他，脸色苍白且惊恐不已。接着，她双手扶额，露出茫然无助的神情。“可是他们会追上我们啊，”她抱怨道。“不会的，”他微笑着回答，“对此我们也已做好安排。来吧，圣母，时间紧迫。”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擦去挡住视线的泪水，将一只手放在他的每只肩上，站在众人面前，抬头凝视着他平静的面容。“我要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我该如何相信你呢？”她问道，但她的声音并非那种非要得到确凿证据才会相信的语气。“以我的荣誉和骑士身份起誓，”他声音洪亮地回答，“我在此，在上帝的祭坛前发誓，我的目标——过去、现在以及将来——都是为您服务，瓦伦蒂娜夫人。”“我相信你，”她喊道；片刻后又开始哭泣：“请原谅我，弗朗西斯科，愿上帝也能原谅我对你的不信任。”他用温柔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让她感受到一种幸福的宁静，她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又重新焕发了昔日的勇气。“来吧，各位！”他突然大声喊道，那急促的语气让他们立刻服从命令。“多梅尼科神父，快剪断你的神职服饰吧！”

把你们的盔甲系紧吧，还有攀爬的任务在等着你们。你们几个人，快把那块祭坛前的石板挪开——我和我的部下整夜都在努力松开它的旧铰链。”他们抬起了那块石板，下面露出了通往罗卡莱奥内地牢与地下室的阶梯。在弗朗切斯科的指挥下，众人迅速而有序地沿着阶梯往下走；当最后一人下去后，他和兰乔托在下方那些人的协助下——那些人已经抓住了他们放下来的绳子——将石板重新盖回去，这样就不会留下他们来时的任何痕迹了。福尔泰马尼早已在下方解开了门闩，他带着六名士兵带路；而那架事先准备好的巨大云梯也被迅速搬到了护城河对岸，此时护城河里的水正汹涌澎湃。福尔泰马尼第一个走下那座斜桥，到达地面后立刻固定住了桥的下端。接着，按照弗朗切斯科的命令，十几名手持长矛的士兵跟了上去——那些长矛就是前一天晚上留在地道里的。一声令下，他们便悄悄离开了。随后是女人们，最后才是剩下的士兵们。他们没有看到一个敌人，甚至连一个哨兵都没有，因为吉安·玛利亚的所有士兵都被派去围攻城堡了。就这样，他们离开了罗卡莱奥内，走过那座崎岖的桥梁，来到了南边美丽的草地上。此时，福尔泰马尼和他的十几名士兵已经快步朝城堡正面去了，弗朗切斯科则最后一个走上桥梁，然后关上了那扇门。接着他迅速跳到地面，借助十几双有力的手把云梯拖走了。他们把云梯搬到离激流几码远的地方，放在了草地上。弗朗切斯科开心地笑着走到瓦伦蒂娜身边，说道：“他们得费点心思才能弄清楚我们是怎么逃出去的，最终他们一定会认为我们都是天使，盔甲下面长着翅膀。就算他们发现了我们来的方法，我们在罗卡莱奥内也没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用来追踪我们的梯子或绳子。不过，来吧，我的瓦伦蒂娜，这场戏还没结束呢。福尔泰马尼肯定已经拆除了他们进来的那座桥了。”

只动用了为数不多的留守士兵，如今，尊贵而强大的吉安·马里亚便陷入了有史以来最为严密的陷阱之中。

第二十五章 罗卡莱奥内的投降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五月早晨，弗朗西斯科和他的部下们兴致勃勃地开始着手占领公爵的营地。当天的首要任务就是为那些没有武器的人配备武器。武器并不缺乏，他们便尽情取用，同时还有些人停下来穿上盔甲或戴上钢帽。

只有三名哨兵被留下来看守帐篷，而福尔泰马尼和他的几名部下已经俘虏了这些哨兵，其余的人则正在拆除入侵者用来进城的桥梁。此刻，在吊桥旁的敞开处，有一股汹涌的急流，没人敢尝试游过去。

不久之后，吉安·玛丽亚出现了，他的脸这次涨得通红；在他身后是一群怒气冲冲的士兵，他们和主人一样对自身陷入困境感到愤怒。在帐篷后面，瓦伦蒂娜和她的女眷们正在等待谈判的结果。大部分士兵都在操作吉安·玛丽亚的大炮，在弗朗西斯科的指挥下，他们将大炮对准了吊桥。

城堡里传来了响亮的呼喊声。那些士兵从敞开的城门消失后，片刻后又出现在城墙上。看到他们的意图后，弗朗西斯科暗自笑了起来——他们想起了城堡里的那些大炮，打算用它们来对付瓦伦蒂娜的军队。他们试了一次又一次，当意识到过去一周里自己其实一直被这些假目标所牵制时，便发出了愤怒的叫喊。随后是一阵沉默，最终又被号角声打破。

应召前来谈判的弗朗西斯科，在向负责操作大炮的福尔泰马尼留下最后指示后，便骑着吉安·玛丽亚的马出发了，兰乔托和扎卡里亚也骑着马跟随他，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已装好子弹的火枪。

在罗卡莱奥内的城墙下，他停下了马匹，为这种惊人的立场转变而暗自发笑。当他停下时——头戴头盔，但面甲已摘下——有一具尸体从城墙上飞扑下来，坠入下方翻腾的浪水中。那是阿文塔诺的尸体，吉安·玛丽亚曾严令将之从他眼前移走。

“我要与瓦伦蒂娜·德拉·罗韦雷夫人谈谈！”愤怒的公爵喊道。

“你可以和我谈，吉安·玛丽亚，”弗朗切斯科的声音清晰而冷峻地回应道，“我就是她的代表，也是罗卡莱奥内的代理统治者。”

“你是谁？”公爵问道，那嘲讽的声音让他觉得耳熟。

“弗朗切斯科·德尔·法尔科，阿奎拉伯爵。”

“天哪！原来是你！”

“真是充满奇迹的时代，不是吗？”弗朗切斯科笑道。

“表弟，你将会失去什么——妻子还是公国？”

愤怒让吉安·玛丽亚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转向圭多巴尔多，低声说了些什么；但圭多巴尔多似乎对下面的那位骑士极为感兴趣，只是耸了耸肩。

“我两者都不会失去，弗朗切斯科先生，”公爵怒吼道，“绝对不会！听到没有？”

“不然的话我就该是聋子了，”弗朗切斯科轻松地回答，“但你确实犯了严重的错误。你必须放弃其中之一，由你自己来选择。局势已经对你不利了，吉安·玛丽亚，你必须付出代价。”

“可我在决定侄女婚事的问题上没有发言权吗？”圭多巴尔多以冷漠而高傲的语气问道，“难道由您来决定您的表弟是否可以娶她吗，伯爵大人？”

“当然不是。如果他愿意，他可以娶她，但那样他就不再是公爵了。事实上，如果巴比安人还愿意留他的性命的话，他也将成为一个没有任何头衔的流亡者；而我，虽然不是拥有摇摇欲坠王位的公爵，但至少是个拥有土地的伯爵，那些土地虽小却牢牢掌握在我手中。如果吉安·玛丽亚拒绝把你的侄女让给我，我就会成为公爵。”

“如果他愿意娶她，你难道就愿意让她嫁给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或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吗？”
吉多巴尔多脸色骤变，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身旁的脸色苍白的公爵。
“原来您也是争夺我侄女之手的竞争者啊，伯爵大人？”他用最冷酷的语气问道。
“正是如此，殿下。”弗朗切斯科平静地回答。“情况是这样的：除非吉安·马里亚在明天早上之前赶到巴比亚诺，否则他就会失去王位，而王位将依据民众的意愿转交给我。但如果他愿意放弃对瓦伦蒂娜小姐的追求，转而支持我，那我就会立刻前往阿奎拉，不再去打扰巴比亚诺。但如果他拒绝，坚持要举行这桩让瓦伦蒂娜小姐极为反感的婚礼，那么我的人就会把他囚禁在那座城墙后面，直到他来不及赶回自己的公国来挽救王位为止。与此同时，我会代替他前往巴比亚诺——尽管我不愿扮演公爵的角色，但我还是会接受王位，平息民众的抗议。到那时，他就可以试着争取殿下的同意，让两人结婚了。”
也许这是吉多巴尔多一生中第一次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他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喧闹而戏谑，就像一把刀一样刺进了吉安·马里亚的心脏。
“哎呀，伯爵大人，”他说，“我得承认，您确实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我们。您既是个出色的军人，又是战略高手，能留在乌尔比诺对我来说真是件乐事。您意下如何？”他接着转向几乎说不出话来的吉安·马里亚，“我还有另一个侄女，我们可以利用她来加强两个公国之间的联盟；她或许会更愿意吧。看来女人总是坚持要做女人啊。您不觉得瓦伦蒂娜小姐和您这位勇敢的表弟——”
“别理他！”吉安·马里亚怒不可遏地喊道，“他是个巧舌如簧的家伙，就算魔鬼也会被他说服。千万别和他讲条件！我有上百名士兵，还有——”他突然转身，对着那些人吼道：“放下吊桥，胆小鬼们！把那些畜生从我帐篷里赶出去！”
“吉安·马里亚，我警告你！”弗朗切斯科大声而坚定地喊道，“我已经用你的枪瞄准了那座桥，一旦有人试图放下它，我就会把它炸成碎片。你绝不可能从罗卡莱奥内逃出来。”

“这是我乐意做的，而且要按我的条件来。如果你因为固执而失去公国，那也是你自找的；但现在请回答我，这样我才能决定该怎么做。”吉多巴尔多也制止了贾恩·马里亚，取消了降低桥梁的命令。这时，冈萨加从另一侧靠近他，低声建议他等到夜晚再行动。

“等着吧，蠢货！”公爵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看到有个可以发泄怒火的人，顿时欣喜若狂。“如果我等到晚上，我的王位就保不住了。这都是和叛徒打交道的后果。都是你的错，你这个犹大！”他更加愤怒地叫道，脸色扭曲，“但至少你得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冈萨加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寒光，随着贾恩·马里亚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膛，他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吉多巴尔多来不及出手阻止公爵。

就这样，在一种奇异的报复性正义之下，威风凛凛的冈萨加就在他曾懦弱卑鄙地刺杀阿文塔诺的那个地方倒地身亡。

“把那具尸体扔进护城河里去！”贾恩·马里亚仍因愤怒而颤抖着命令道。他的命令立刻得到了执行，于是凶手与被害者一同葬在了同一个坟墓里。

在第一次试图制止贾恩·马里亚之后，吉多巴尔多只是漠不关心地旁观，他认为这对一个他向来就不认同其背叛行为的家伙来说，是再恰当不过的惩罚了。当看到尸体沉入下方的激流中时，贾恩·马里亚似乎意识到了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他的怒气消失了，他低下头，虔诚地画了十字。然后他转向站在身旁的侍从，严肃地命令道：“明天一定要为他的灵魂举行弥撒。”

仿佛这一举动让他平静下来、恢复了理智，贾恩·马里亚现在走上前，用比之前更为平静的语气请求表弟明确告诉他，在什么条件下他才能在族人规定的时间内返回巴比亚诺。

“你只需放弃对瓦伦蒂娜小姐的追求，然后——正如乌尔比诺公爵所建议的那样——从吉多巴尔多勋爵的另一个侄女那里获得慰藉罢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吉多巴尔多就低声催促他接受这些条件。“你还有什么可要求的？”蒙特费尔特罗意味深长地问道。“那你的另一个侄女呢？”贾恩·马里亚无力地反问。“我已经给出答复了。”吉多巴尔多回答道。“那瓦伦蒂娜小姐呢？”对方几乎带着哀求的语气问道。“让她嫁给那个任性的雇佣兵吧。我实在无法再抵抗下去了。来吧，我可是你的朋友啊。我甚至愿意为你的利益牺牲瓦伦蒂娜。如果你坚持己见，他一定会毁了你。现在局势由他掌控，大人。承认失败吧，就像我承认失败一样，然后付出代价。” “但你的失败与我的失败相比算什么？”贾恩·马里亚喊道，他看穿了吉多巴尔多的心思——在当前这个动荡的时代，拥有弗朗切斯科·德尔·法尔科这样的侄女婿其实并非坏事。“至少也是同样彻底的失败。”吉多巴尔多耸耸肩回答。乌尔比诺公爵继续这样说着，最终贾恩·马里亚不仅被盟友抛弃，而且这个盟友还站在他表弟那边，逼他接受那些令他厌恶的条件。在压力之下，贾恩·马里亚只好承认失败，并表示愿意支付赎金。随后他询问何时可以离开城堡。“既然你已经答应了，那就立刻吧。”弗朗切斯科爽快地回答。贾恩·马里亚的眼中闪过一丝背叛的念头，但很快就被弗朗切斯科接下来的话给压下去了。“不过，为了避免你的士兵和我的士兵发生冲突，你必须命令你的士兵不带武器、不穿盔甲出来，同时也要卸下自己的武器。只有吉多巴尔多勋爵，我才会破例允许他例外。如果违反这个规定，我保证你会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一旦看到有武装人员从城门里出来，我就会下令向你们开火，你们的武器将会成为摧毁你们的工具。”就这样，第二次围攻罗卡莱奥内之战几乎在开始后不久就结束了，贾恩·马里亚也向征服者投降了。乌尔比诺公爵……

巴比亚诺和他的部下羞愧地、沉默地出发了，前往巴比亚诺的所在地。吉安·马里亚与那个让他陷入困境的女人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而那女人则若无其事地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吉多巴尔多和他的几名随从在这位已故的盟友离开后仍留在原地。随后，他命令弗朗切斯科带他去见自己的侄女，弗朗切斯科立刻遵命行事。公爵冷淡地拥抱了她——不过，在经历了种种事情之后他还能拥抱她，这倒是个好兆头。“伯爵大人，您愿意和我一起去乌尔比诺吗？”他突然对弗朗切斯科说道，“在那里举行婚礼最为合适。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因为原本就是为吉安·马里亚准备的。”瓦伦蒂娜的眼中充满了喜悦，她的脸颊泛红，目光低垂；而弗朗切斯科则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公爵的脸，因为他实在难以相信会有如此好的运气。“殿下是真心待我好吗？”他大胆地问道。吉多巴尔多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那平静的眉宇间出现了皱纹。“我以王子的身份向你保证。”他严肃地回答。听到这话，弗朗切斯科立刻单膝跪下，亲吻公爵的手。于是他们便骑着作为战利品获得的马匹出发了。吉多巴尔多骑在最前面，弗朗切斯科和瓦伦蒂娜跟在后面，而佩佩和多梅尼科则负责殿后。受到这种友善氛围的影响，他们终于开始互相亲近起来。在骑行过程中，吉多巴尔多不小心落在了后面，于是有一会儿，弗朗切斯科和瓦伦蒂娜独自走在其他人前面。她转向他，棕色的眼睛里充满羞涩，红色嘴唇的边缘微微颤抖：“弗朗切斯科，您还没有说原谅我呢。”她用微弱的声音抱怨道，“既然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您难道不应该原谅我吗？”

*** 古腾堡电子书《Love-at-Arms》内容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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