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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版《傲慢与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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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傲慢与偏见》
作者：简·奥斯汀
编辑：R. W. 查普曼
发布日期：2013年5月9日 [电子书编号#42671]
最新更新时间：2026年1月25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42671
致谢：电子文本由Greg Weeks、Jon Hurst、Mary Meehan以及在线分布式校对团队（http://www.pgdp.net）共同制作；页面图片则由互联网档案馆（http://archive.org）慷慨提供。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傲慢与偏见》内容开始 ***

《傲慢与偏见》：
一部小说。
共三卷。
出自《理智与情感》的作者之手。

第一卷。

伦敦：
为T.埃格顿印刷，地址：白厅军事图书馆。
1813年。

晨装。
由贝尔夫人发明，地址：贝德福德广场夏洛特街26号。

镌刻于1815年7月1日《La Belle Assemblee》第72期上

傲慢与偏见。

第一章
一个普遍公认的事实是：拥有丰厚财富的单身男子，必定会需要妻子。无论这样的男子在初到某个社区时其想法或观点如何不为人知，这一事实早已深植于周边家庭的观念之中，他们总认为这名男子理应成为他们某个女儿的丈夫。

有一天，班纳特夫人对他说：“亲爱的班纳特先生，您听说尼日斐庄园终于有人租下去了吗？”
班纳特先生回答说没有。
“其实已经有人租下了，”她继续说道，“因为朗太太刚刚来过这里，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
“您不想知道是谁租下的吗？”妻子不耐烦地问道。
“您想告诉我，我并不反对听。”
这无疑是一种邀请。
“哎呀，亲爱的，您应该知道，朗太太说尼日斐庄园被一个来自英格兰北部的富有年轻人租下了；他周一坐着四马马车前来查看那处房产，非常喜欢那里，于是立刻与莫里斯先生达成了协议；他将在米迦勒节之前入住，他的部分仆人则会在下周末前赶到那儿。”
“他叫什么名字？”
“宾利。”
“他已婚还是单身？”

“哦！当然是单身汉啦，亲爱的！而且还是个非常富有的单身汉，每年有四五千英镑的收入。这对我们的女儿们来说真是件好事！”
“怎么会呢？这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亲爱的班纳特先生，”他的妻子回答道，“您怎么这么烦人呢！您应该知道，我是在考虑让他娶她们中的一个。”
“他来这儿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目的？胡说，您怎么能这么说！不过他很有可能会爱上她们中的某一个，所以等他来了之后，您一定要去拜访他。”
“我觉得没必要那样做。您和女儿们可以一起去，或者让她们单独去，那样或许更好，因为您和她们一样英俊，宾利先生可能会最喜欢您。”
“亲爱的，您过奖了。我确实曾经很漂亮，但现在可不敢说自己有多特别了。一个有五个成年女儿的女人，应该不再考虑自己的美貌了。”
“在这种情况下，女人本来就没多少美貌可言了。”
“可是，亲爱的，他来到这里时，您真的必须去见他。”
“我保证，那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但请为女儿们着想吧。想想看，那对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来说都是多好的机会啊。威廉爵士和卢卡斯夫人就因为这个原因决定要去拜访他，因为您也知道，他们通常不会去拜访新来的人。您真的必须去，因为如果您不去的话，我们就没办法去拜访他了。”
“您未免太谨慎了。我相信宾利先生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您的；我会让您带句话给他，告诉他我完全同意他娶女儿们中的任何一个，当然也会为我的小莉齐说几句好话。”
“我希望您不要这么做。莉齐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而且她肯定没有简那么漂亮，性格也不如简好。”

“莉迪亚很风趣，可你总是偏爱她。”
“他们没一个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他回答道，“都和其他女孩一样愚蠢无知；不过莉齐比她的姐妹们稍显机敏些。”
“班纳特先生，你怎么能这样虐待自己的孩子呢？你就喜欢惹我生气，根本不体谅我脆弱的神经。”
“你误会了，亲爱的。我非常尊重你的神经——它们可是我的老朋友了。至少二十年来，我一直听到你以关切的语气谈论它们。”
“啊！你根本不知道我承受了多少痛苦。”
“但我希望你能克服这些困难，活着看到许多年薪四千英镑的年轻人来到这附近。”
“就算有二十个这样的人出现，也没用，因为你根本不会去拜访他们。”
“放心吧，亲爱的，一旦有二十个，我一定会去拜访他们所有人。”
班纳特先生是个性格极其复杂的人：既机智又爱讽刺，既矜持又任性。二十三年的相处时间仍不足以让他的妻子了解他的真实性格。而她的性格则更容易理解——她头脑简单，见识有限，情绪也不稳定。一旦心怀不满，她就觉得自己神经脆弱。她一生所追求的便是为女儿们找到好归宿，而她的乐趣则在于走动和打听消息。

第二章
班纳特先生是最早去拜访宾利先生的人之一。他一直打算去拜访他，但却总是向妻子保证自己不会去；直到拜访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她才得知此事。事情的真相是这样被揭露的：
他看到二女儿正在修剪一顶帽子，便突然对她说：“希望宾利先生会喜欢它，莉齐。”
“我们根本不知道宾利先生喜欢什么，”她的母亲不满地说道，“因为我们又不打算去拜访他。”
“可是妈妈，您忘了，我们会在聚会上见到他，而且朗夫人已经答应要把他介绍给我们了。”
“我不相信朗夫人会这么做。她自己就有两个侄女。她是个自私又虚伪的女人，我可看不起她。”
“我也是如此，”班纳特先生说，“很高兴看到你并不指望她来帮你。”
班纳特夫人没有回答，但实在按捺不住，开始责骂自己的一个女儿：“凯蒂，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咳嗽了！请体谅一下我的神经吧，你的咳嗽简直要把我的神经都弄碎了。”
“凯蒂咳嗽的时候真没分寸，”父亲说，“她总是选错时机。”
“我咳嗽可不是为了找乐子，”凯蒂烦躁地回答。
“莉齐，下一次舞会是什么时候？”
“再过两周。”

“没错，确实如此，”她母亲叫道，“朗太太要直到前一天才会回来，所以她根本不可能为他引见，因为她自己都不认识他。”
“那亲爱的，你可以借助你朋友的帮助，把宾利先生介绍给她吧。”
“不可能的，班纳特先生，我连他都不认识，怎么可能呢？您怎么可以这样取笑我？”
“我尊重你的谨慎态度。两周的时间确实太短了，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了解一个人的真实性格。但如果我们不主动去做，别人就会代劳；而且，朗太太和她的侄女们总得有机会认识他吧。如果你拒绝这个任务，她会认为这是一种善举，那我就亲自出面吧。”
女儿们惊讶地望着父亲。班纳特夫人只是说：“胡说，胡说！”
“这种强烈的反对是什么意思？”他问道。“你认为引见时的礼节以及其中的讲究都是无稽之谈吗？我不同意你的看法。玛丽，你怎么看？我知道你是个深思熟虑的年轻女士，还读过很多书，还会摘录书中的内容。”
玛丽想说些有道理的话，但却不知从何说起。
“在玛丽整理好思路之前，”他继续说道，“我们还是回到宾利先生身上吧。”
“我受够宾利先生了，”他的妻子叫道。
“很遗憾听到你这么说，但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呢？如果今天早上我就知道这一点，我肯定不会去拜访他了。这真是倒霉，但既然我已经去了，现在就不得不和他结识了。”
女士们的惊讶正是他所希望的，其中班纳特夫人的惊讶或许最为强烈；不过当最初的惊愕过后，她开始宣称这正是她一直所期望的。

“你真是太好了，亲爱的班纳特先生！不过我就知道最终一定能说服你。我确信你太爱自己的女儿们了，不会忽视这样的机会。哎呀，我真是高兴极了！而且今天早上你就出发了，却一直没提起这件事，真是有趣极了。”
“好了，凯蒂，你想咳嗽就咳嗽吧，”班纳特先生说。说完，他便离开了房间——他被妻子的兴奋情绪弄得筋疲力尽了。
“你们真有位出色的父亲啊，”门关上后，她说道。“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报答他的好意；其实，要报答我的好意也一样困难。在我们这个年纪，每天都要结识新朋友可并不容易；但为了你们，我们什么都愿意做。莉迪亚，虽然你是最小的，但我敢说宾利先生会在下一次舞会上与你跳舞的。”
“哦！”莉迪亚坚定地说，“我不怕，因为虽然我是最小的，但我个子最高。”
剩下的时间，她们都在猜测班纳特先生什么时候会再来拜访，以及该在什么时候邀请他共进晚餐。

第三章
然而，尽管班纳特夫人带着五个女儿一起努力，她们所提出的种种问题仍不足以让丈夫给出关于宾利先生的令人满意的描述。她们用各种方式试图套出信息——直接提问、巧妙猜测、间接推断——但他总能避开她们的种种手段；最终，她们不得不接受邻居卢卡斯夫人的间接介绍。卢卡斯夫人的评价非常好：威廉爵士对他极为满意。他很年轻，相貌出众，性格讨人喜欢，而且他还打算在下一次聚会上带着一大群人前来。这真是再好不过了！喜欢跳舞无疑是爱上某人的一个迹象，因此大家都对宾利先生的心意充满了希望。
“只要我的一个女儿能在尼日斐找到幸福的归宿，其他女儿也能都嫁得很好，那我就没什么可奢求的了。”班纳特夫人对丈夫说道。
几天后，宾利先生回访了班纳特先生，他在他的书房里待了大约十分钟。他原本希望能见到那些传闻中极为美丽的年轻女士们，但实际上只见到了她的父亲。而那些女士们则比较幸运，因为她们从楼上的窗户看到他穿着蓝色外套，骑着一匹黑马。
不久之后，他们便发出了晚餐邀请。班纳特夫人早已计划好了如何安排菜肴，以展现她出色的厨艺，但很快就收到了回复，邀请不得不推迟。宾利先生第二天必须留在城里，因此无法接受他们的邀请。班纳特夫人十分沮丧。她想不明白他刚到赫特福德郡不久为何就要回城里，开始担心他可能会一直四处奔波，而不会像预期的那样在尼日斐定居下来。卢卡斯夫人则提出他可能是有别的原因才这么做的，从而稍微安抚了她的担忧。

他专程前往伦敦，只为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不久之后就有消息称，宾利先生将带着十二位女士和七位男士一同参加这次聚会。姑娘们对如此众多的女士感到难过，但在舞会前一天得知他其实只从伦敦带来了六位女士——他的五位姐妹以及一位表妹——这才稍感安慰。当众人进入舞厅时，发现总人数只有五人：宾利先生、他的两位姐妹、长姐的丈夫，还有另一位年轻人。

宾利先生相貌英俊，举止优雅；他面容和蔼，态度随和自然。他的姐妹们也是漂亮的女性，充满时尚气息。他的姐夫赫斯特先生虽然也显得很有绅士风度，但他的朋友达西却因其高大的身材、英俊的面容以及高贵的气质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一出现，不到五分钟就有传言称他每年有上万英镑的收入。男人们认为他是个非常出色的男人，女人们则说他比宾利先生还要英俊，整个晚上都有很多人以钦佩的目光注视着他。然而，由于他表现得傲慢，自视甚高，不愿与他人交往，再加上他在德比郡拥有的巨额财产也无法改变他那令人反感的性格，因此他再也无法与他的朋友相提并论了。

宾利先生很快就与在场所有重要人物建立了联系；他活泼开朗，毫无拘谨，参加了所有的舞蹈，因为舞会结束得太早而感到不满，还打算在尼日斐举办自己的舞会。这样的优点自然不言而喻。他与他的朋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达西先生只与赫斯特夫人跳过一次舞，又与宾利小姐跳过一次舞，拒绝与其他女士相识，其余时间则只是在房间里走动，偶尔与自己人交谈。他的性格十分明显：他是世界上最傲慢、最令人讨厌的人，大家都希望他永远不要再出现。其中最反对他的人就是班纳特夫人，由于他轻视了她的一个女儿，她对他的厌恶之情更加强烈了。

由于适合跳舞的绅士寥寥无几，伊丽莎白·班纳特不得不连续跳两支舞。在这段时间里，达西先生一直站在她附近，让她得以听到他与宾利先生的对话——宾利先生从舞池中出来片刻，试图劝说朋友也来跳舞。

“来吧，达西，”他说，“我一定要让你和我一起跳舞。真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你还是去跳舞吧。”

“我绝对不会的。你知道我有多讨厌跳舞，除非我与舞伴十分熟悉。在这种场合跳舞简直难以忍受。你的姐妹们都有舞伴了，房间里没有其他女人，与我跳舞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我才不会像你这么挑剔呢！”宾利叫道，“就算用整个王国来换我也不愿如此！说实话，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可爱的女孩，尤其是今晚，还有几个长得格外漂亮。”

“你正在和房间里最漂亮的姑娘跳舞呢，”达西先生说着，目光落在班纳特家的长女身上。

“哦！她真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人！不过她身后还坐着她的妹妹，也很漂亮，而且想必性格也很友善。让我请我的舞伴把你介绍给她吧。”

“你指的是谁？”他转过身，看了伊丽莎白一会儿，见到她的目光后便移开视线，冷冷地说：“她还算不错，但还没漂亮到能吸引我。我现在可没心情去理会那些被别的男人拒绝的年轻女士。你还是回去陪你的舞伴，享受她的笑容吧，因为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在浪费时间。”

宾利听从了他的建议。达西则走开了，而伊丽莎白对他也再无好感。不过，她还是兴致勃勃地把这件事讲给了朋友们听，因为她生性活泼爱开玩笑，喜欢一切有趣的事情。

整个晚上，全家人都过得非常愉快。班纳特夫人看到自己的长女受到了尼日斐那群人的青睐。

宾利先生已经与她跳过两次舞，他的姐妹们也对她赞不绝口。简为此感到非常高兴，虽然她的喜悦表现得较为内敛。伊丽莎白也能感受到简的快乐。玛丽听到宾利小姐说她是这附近最出色的姑娘；而凯瑟琳和莉迪亚则很幸运，始终都有舞伴，因为她们目前还只知道在舞会上有舞伴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她们心情愉快地回到了朗伯恩——她们生活的村庄，也是那里的主要居民。她们发现班纳特先生仍然没有睡觉。他正捧着书，全然不顾时间；此刻，他对这个令大家充满期待的夜晚的结局充满了好奇。他原本希望妻子对那个陌生人的好感能够落空，但很快他就得知了完全不同的情况。

“哦！亲爱的班纳特先生，”她一进房间就说，“我们度过了一个极其愉快的夜晚，那真是一场精彩的舞会。真希望您也在场啊。简受到了无数人的赞赏，简直无与伦比。大家都说她看起来美极了；宾利先生更是认为她非常漂亮，还与她跳了两次舞。想想看，亲爱的，他真的和她跳了两次舞，而且她是房间里唯一一个被他邀请再跳一次舞的人。起初，他邀请的是卢卡斯小姐。看到他和她一起站起来时，我真是气坏了；不过，他其实根本不喜欢她——事实上，没人会喜欢她的。当简走下舞池时，他似乎被她迷住了。于是他询问她是谁，经过介绍后，便邀请她接下来再跳两支舞。接着，他又和金小姐跳了两支舞，然后和玛丽亚·卢卡斯跳了两支，之后又和简跳了两支，最后则和莉齐以及布兰杰……”

“要是他对我有点同情的话，”她的丈夫不耐烦地叫道，“就不会跳那么多舞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提他的舞伴了。唉，要是在第一支舞时就扭伤脚踝该多好！”

“哦！亲爱的，”班纳特夫人继续说道，“我真的很喜欢他。他实在太英俊了！而且他的姐妹们也都是迷人的女人。我这辈子从没见过比她们的裙子更优雅的了。我敢说赫斯特夫人的礼服上的蕾丝……”

她的话再次被打断了。班纳特先生反对任何对达西先生华丽装束的描述。于是她不得不另找话题，带着满腔怨恨与些许夸张的口吻，讲述了达西先生令人震惊的无礼行为。
“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她补充道，“莉齐不迎合他的喜好并不会有什么损失；因为他是个极其讨厌、可怕的人，根本不值得去讨好。他如此傲慢自大，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他到处走动，自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连跳舞都配不上他！亲爱的，真希望您当时也在场，给他一个教训。我实在厌恶那个男人。”

第四章
当简与伊丽莎白单独相处时，之前对宾利先生评价颇为谨慎的简，终于向妹妹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极度钦佩。
“他简直就是个理想中的年轻人，”她说，“理智、风趣又活泼；我从未见过如此得体的举止——如此从容自然，同时又具备完美的礼仪！”
“他也很英俊，”伊丽莎白回答道，“如果可能的话，一个年轻人当然应该如此。这样他的品格就更加完美了。”
“他第二次邀请我跳舞，这让我感到非常荣幸。我真没料到他会给我这样的赞美。”
“你没预料到？我却预料到了。不过，这正是我们之间的一个巨大差异：你总是被赞美吓一跳，而我则从不如此。他再次邀请你，有什么不自然的呢？他不可能看不到你比房间里其他任何女人都要漂亮五倍。这可不能归功于他的绅士风度。不过，他确实很讨人喜欢，你可以喜欢他。你以前也喜欢过很多更愚蠢的人啊。”
“亲爱的莉齐！”
“哦！你知道的，你实在太容易喜欢别人了。你从来看不出任何人的缺点。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是善良又讨人喜欢的。我这辈子从没听你说过任何人的坏话。”
“我不想草率地批评任何人，但我总是说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知道你是这样的；而这恰恰令人惊讶。以你的聪慧，却能对别人的愚蠢行为视而不见！装作诚实的人到处都有，但能够真诚而不做作、不怀目的地看待每个人的优点并加以肯定，而对缺点只字不提——”

它只属于你一个人。那么，你也喜欢这个男人的姐妹们吧？她们的举止可不及他那样好。”
“当然不是；一开始并不是这样。不过与她们交谈时，她们倒是很讨人喜欢的。宾利小姐会和她哥哥住在一起，帮忙打理他的家务；如果不能拥有这么一位迷人的邻居的话，那可就错了。”
伊丽莎白静静地听着，但并不信服；她们在聚会上的表现实在算不上令人满意。由于她的观察力比姐姐更敏锐，性格也更为刚强，而且不会因考虑自身利益而影响判断，因此她很不愿意认可她们。实际上，她们确实是些不错的淑女：高兴时会有好脾气，也能在愿意的时候表现得友善；但她们骄傲又自负。她们长得相当漂亮，曾在城里最好的私立学校接受教育，拥有两万英镑的财产，习惯于超支消费，还喜欢与有地位的人交往；因此，从各方面来看，她们都有理由高看自己、轻视他人。她们来自英格兰北部的名门望族，这一事实给她们留下的印象比她们哥哥的财富以及她们自己通过经商获得的财富还要深刻。
宾利先生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近十万英镑的财产，他的父亲原本打算购买一处庄园，但却没能实现这个愿望。宾利先生也有同样的打算，还偶尔挑选过要居住的郡县；但由于他现在已经有了舒适的住所和庄园生活的自由，那些最了解他性格的人就怀疑他是否会在尼日斐度过余生，把购买庄园的事留给下一代。
他的姐妹们非常希望他能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庄园；不过虽然他目前还只是个租户，但宾利小姐并不介意主持他的餐桌，而赫斯特夫人则嫁给了一个虽无财富但很有风度的人，她同样愿意在方便的时候把他的家当作自己的家。宾利先生还不到两岁时，就因为一次偶然的推荐而去了尼日斐宅邸看看。他确实花半个小时仔细参观了那座宅邸，而且很满意。

看到那处的环境以及各房间状况后，他对房主所给予的赞美十分满意，于是立刻就决定了要买下它。尽管两人的性格截然不同，但他们之间却保持着非常稳固的友谊。宾利因为自己性格中的随和、坦率与灵活而深受达西的喜爱，尽管这种性格与他自己的性格形成了巨大反差，但他也从未对宾利的性格表示过不满。在达西的赏识之下，宾利对他充满了信任，同时也极为尊重他的判断力。在理解力方面，达西更为出色。宾利当然也不算差，但达西更为聪明。不过达西同时也很傲慢、孤僻且挑剔，虽然他的举止很有教养，但却并不友善。在这方面，他的朋友显然更有优势——宾利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受到欢迎，而达西则总是惹人反感。他们谈论梅里顿聚会时的态度便充分体现了这一点：宾利认为自己这辈子从未遇到过这么愉快的人或这么漂亮的女孩；大家都对他极为友善且体贴，没有任何拘谨或生硬之处，他很快就与在场的所有人熟络起来；至于班纳特小姐，他觉得没有比她更美丽的天使了。相反，达西看到的只是一群既不漂亮又不懂时尚的人，他对他们毫无兴趣，也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过任何关注或愉悦的感受。他承认班纳特小姐很漂亮，但她的笑容太过频繁了。赫斯特太太和她的妹妹也这么认为——不过她们仍然很喜欢她，称她是个可爱的女孩，愿意进一步了解她。因此，班纳特小姐就被认定为一个可爱的女孩，而她的哥哥也因为这些赞扬而可以随心所欲地看待她了。

第五章
在朗伯恩不远处，住着一户与班纳特一家关系极为亲密的家族。威廉·卢卡斯爵士曾曾在梅里顿从事商业活动，积累了可观的财富；在担任镇长期间，他向国王请愿，因而获得了骑士头衔。这份荣誉或许让他过于自负，使他厌恶自己的生意以及居住在那个小市镇的生活。于是他离开那里，带着家人搬到了距离梅里顿约一英里的地方，那处住所后来被称为“卢卡斯小屋”。在那里，他可以安心地享受自己的尊贵地位，无需为生意操心，只需专注于与众人友善相处。虽然他的地位很高，但他并不傲慢，反而对每个人都十分关心。他生性温和、友善且乐于助人，而圣詹姆斯宫里的那次经历更让他养成了彬彬有礼的习惯。
卢卡斯夫人是个非常好的人，她并不聪明到无法成为班纳特夫人的好邻居。他们有几个孩子，其中最年长的是一位二十七岁左右、聪慧理智的年轻女子，她是伊丽莎白的密友。
卢卡斯家的小姐们与班纳特家的小姐们见面聊聊舞会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聚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卢卡斯家的小姐们便来到朗伯恩，以便了解情况并交流意见。
“你那个晚上的表现很好，夏洛特，”班纳特夫人礼貌地对卢卡斯小姐说，“你是宾利先生最先看中的人选。”
“是的……不过他似乎更喜欢第二个人选。”
“哦！你指的是简吧——因为他和她跳了两次舞。看来他确实很欣赏她——我几乎相信他是这么想的——我听到过一些相关的事，不过不太记得具体内容了……好像是关于罗宾逊先生的事。”

“也许你指的是我听到的他和罗宾逊先生之间的对话吧？我不是已经跟你讲过了吗？罗宾逊先生问他觉得我们梅里顿的聚会怎么样，是否认为现场有好多漂亮的女人，还有谁最漂亮。而他立刻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哦！当然是班纳特家的长女，这一点上肯定没有别的意见了。”
“天哪！——那确实很明确啊……不过，谁知道最终会不会什么都没有呢。”
“我听到的那些话比你听到的更有用，伊丽莎，”夏洛特说。“达西先生可没他朋友那么值得倾听，对吧？——可怜的伊丽莎！——也就还算过得去罢了。”
“请不要让莉齐因为他恶劣的举止而难过；他是个如此令人讨厌的人，能得到他的喜欢简直就是不幸。朗太太昨晚告诉我，他坐在她旁边半个小时，一次话也没说。”
“您确定吗，夫人？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呢？”简问道，“我确实看到达西先生在和她说话啊。”
“是的——因为她最后问他觉得尼日斐怎么样，他只好回答她；不过她说他似乎因为被搭话而很生气。”
“宾利小姐告诉我，”简说，“除非在非常熟悉的人面前，否则他几乎从不说话。但在他们面前，他却非常友善。”
“我才不信呢，亲爱的。如果他真的那么友善，他就会和朗太太说话了。不过我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大家都说他极其骄傲，我敢说他是听说朗太太没有马车，所以才坐普通马车来参加舞会的。”
“我并不介意他不和朗太太说话，”卢卡斯小姐说，“但我希望他能和伊丽莎跳舞。”
“下次吧，莉齐，”她的母亲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和他跳舞。”

“夫人，我相信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绝不会和他跳舞。”
“他的傲慢，”卢卡斯小姐说，“并没有像通常的傲慢那样让我反感，因为这种傲慢是有原因的。一个如此优秀的年轻人，拥有家族、财富以及一切优势，自然会高看自己。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他确实有理由骄傲。”
“没错，”伊丽莎白回答道，“如果他没有伤害到我的自尊心，我完全可以原谅他的傲慢。”
“我觉得，傲慢是一种很常见的缺点，”玛丽说道，她以自己的敏锐思维为傲。“根据我所读过的所有内容，我可以肯定，傲慢确实非常普遍，人性本身就容易产生这种情绪，几乎没有人不会因为某种真实或虚构的优点而自我满足。虚荣与傲慢是不同的，尽管这两个词常常被混用。一个人可以傲慢而不虚荣。傲慢关乎我们对自己的看法，而虚荣则关乎我们希望别人如何看待我们。”
“要是我像达西先生那么富有，”和姐妹们一起来的小卢卡斯叫道，“我就不在乎自己有多傲慢了。我会养一群猎狐犬，每天喝一瓶酒。”
“那你会喝得太多，”班纳特夫人说，“要是看到你这样，我一定会立刻把酒拿走。”
男孩抗议说她不该这么做，而夫人则坚持要这么做，这场争论直到他们离开后才结束。

第六章
朗伯恩的几位女士很快便去拜访了尼日斐的姑娘们。双方也以同样的方式回访了对方。班纳特小姐友善的举止赢得了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的好感；虽然她的母亲让人难以忍受，妹妹们也不值得交谈，但两位年长的女士仍表示希望更深入地了解她们。简对这种关注感到非常高兴；而伊丽莎白则始终觉得她们对待每个人都很傲慢，就连她的妹妹也不例外，因此她并不喜欢她们。不过，她们对简的那份善意，很可能是出于她们哥哥对简的欣赏之情。每次见面时，都能明显看出哥哥确实很欣赏简；而伊丽莎白也清楚地意识到，简已经开始喜欢上他了，甚至可能已经深陷爱河。但她很高兴地认为，这一点不太可能被外界发现，因为简拥有强烈的感情、冷静的性情以及始终如一的愉快态度，这些都会让她免受那些多管闲事之人的猜疑。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朋友卢卡斯小姐。
“在这种情况下，能够欺骗公众或许挺愉快的，”夏洛特回答道，“但过于谨慎有时也会带来不便。如果一个女人用同样的手段向自己心仪的人隐藏感情，那她可能会失去赢得对方心的机会；即便认为全世界都蒙在鼓里，那也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安慰罢了。几乎所有的感情中都包含着感激或虚荣的成分，所以不能让感情自行发展。我们都可以自由地开始——稍有好感是很自然的；但能在没有鼓励的情况下真正坠入爱河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十有八九，女人最好表现出比实际更多的感情。宾利无疑喜欢你的妹妹，但如果她不给予他一些鼓励的话，他可能永远只会停留在喜欢她的程度。”
“但她已经在尽力了，以她的性格所能做到的程度。如果我能看出她对他的好感，那他肯定是个十足的傻瓜，才会看不出来。”

“艾丽莎，要记住，他并不像你那样了解简的性情。”
“但如果一个女人喜欢上一个男人，并且不试图隐藏这种感情，那他迟早会发现的。”
“也许，如果他经常与她相处的话，确实会发现。不过，虽然宾利和简经常见面，但每次相处的时间并不长；而且他们总是在人多的聚会上见面，根本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交谈。因此，简应该充分利用每一个能让他注意她的半小时。一旦她能够吸引他的注意力，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展爱情了。”
“你的计划不错，”伊丽莎白回答道，“只要一心想要找到一个好丈夫的话，这个计划确实可行。如果我决心要找个富有的丈夫，或者随便哪个丈夫，我肯定会采纳这个办法。但那不是简的想法，她并非有意为之。目前，她甚至还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程度，也不确定这种感情是否合理。她才认识他两周而已。在梅里顿时，她和他还跳过四次舞；有一天早上在她家见过他，之后又和他一起吃过四次饭。这些远远不足以让她了解他的性格。”
“并非如你所说。如果只是和他一起吃饭，那她只能知道他是否有好的胃口而已。但你得记住，他们还一起度过了四个晚上——而四个晚上的时间足以让彼此有所了解。”
“没错，这四个晚上让他们意识到彼此都更喜欢《二十一点》这款游戏而非《商业》游戏；但对于其他方面的性格特点，我觉得他们还没有太多了解。”
“唉，”夏洛特说，“我真心希望简能成功。就算她明天就嫁给他，我觉得她获得幸福的机会也和花十二个月时间去了解他的性格没什么两样。婚姻中的幸福完全取决于运气。即便双方事先对对方的性格再了解，或者再相似，那也丝毫无法提升他们的幸福度。因为之后他们总会变得越来越不合拍，从而陷入种种烦恼之中。”

“与其了解与你共度一生之人的缺点，不如知之越少越好。”
“你真会逗人笑，夏洛特；但这种想法不对。你自己也知道这不对，而且绝不会这么做。”
伊丽莎白一直忙于观察宾利先生对她妹妹的关注，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也在成为他朋友感兴趣的对象。达西先生起初几乎不认为她漂亮；在舞会上看她时也没有流露出赞赏之情；下次见面时，他看她也只是为了批评。不过，当他自己和朋友们都认定她的脸上几乎没有优点之后，他又发现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美丽神情，让她的聪慧显得格外突出。接着，他又发现了其他一些同样令他尴尬的特质。尽管他用挑剔的眼光发现了她身材上不少不对称之处，但他不得不承认她的身材轻盈而迷人；虽然他声称她的举止不符合上流社会的标准，却又被她那自然活泼的举止所吸引。而伊丽莎白对此一无所知——在她看来，他只是个处处都不讨人喜欢的人，而且还认为她不够漂亮，不值得与他跳舞。
他开始希望更多地了解她，作为与她交谈的第一步，便开始留意她与其他人的对话。他的举动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在威廉·卢卡斯爵士的家中，当时有许多人聚集在那里。
“达西先生听我与福斯特上校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问夏洛特。
“这个问题只有达西先生自己才能回答。”
“但如果他再这样做，我一定会让他知道我明白他的意图了。他的目光很善于讽刺，如果我不先采取主动，很快就会害怕他了。”
不久之后，达西先生走了过来，虽然看起来并无交谈的意图，但卢卡斯小姐却挑衅她的朋友向他提起这个话题。这立刻激起了伊丽莎白的兴趣，她转向达西先生说道：

“达西先生，您难道不认为，刚才我戏弄福斯特上校，让他为我们在梅里顿举办舞会时，我的表达相当出色吗？”
“确实很出色——不过这个话题总能让女士们变得热情洋溢。”
“您对我们太苛刻了。”
“很快就会轮到她被戏弄了，”卢卡斯小姐说，“伊丽莎，我要开始弹奏乐器了，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真是个奇怪的朋友！总是要求我在所有人面前演奏、唱歌！如果我的虚荣心偏向音乐方面，那你可就派上大用场了；但事实是，我实在不想在那些习惯于聆听最优秀表演者的人面前演奏。”在卢卡斯小姐的坚持下，她只好说道：“好吧，既然非得如此，那就这样吧。”然后她严肃地看了达西先生一眼，说道：“有一句古老的谚语，这里的人应该都很熟悉——‘把气留着给自己的粥降温吧’，而我则要把气留着用来唱好歌。”
她的表演还算不错，但远称不上出色。唱了一两首歌后，还没等她回应那些希望她再唱的人的请求，她的妹妹玛丽便迫不及待地接过了乐器。作为家里唯一没有音乐天赋的人，玛丽努力学习各种技能，总是急于展示自己。
玛丽既没有天赋也没有审美能力；虽然虚荣心促使她努力练习，但这也让她显得迂腐又自负，这反而会妨碍她取得更高的成就。而伊丽莎则自然大方，尽管演奏水平不及玛丽，但人们听她演奏时却更加愉悦。漫长的演奏结束后，应妹妹们的要求，玛丽用苏格兰和爱尔兰风格的曲子来赢得大家的赞美与感激，与此同时，一些卢卡斯家族的人以及两三位军官也在房间的另一头欢快地跳舞。
达西先生站在他们附近，对这种完全忽视交谈、只知道娱乐的消遣方式感到愤怒至极。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没有意识到威廉·卢卡斯爵士就是自己的邻居，直到威廉爵士开口说道：“对年轻人来说，这真是一种有趣的娱乐方式啊，达西先生！——毕竟，没有什么比跳舞更妙的了。——我认为这是上流社会所具备的优雅素养之一。”
“当然了，爵士；而且这种方式在那些不够讲究礼仪的社会里也很流行。——任何野蛮人都会跳舞。”
威廉爵士只是微笑着。过了一会儿，看到宾利也加入了那群人，他继续说道：“您的朋友跳得真好；我相信您自己也是个舞蹈高手吧，达西先生。”
“我想您在梅里顿见过我跳舞吧，爵士。”
“是的，确实如此，而且我觉得那场面相当有趣。您经常在圣詹姆斯宫跳舞吗？”
“从不，爵士。”
“您不觉得那样做是对那个地方的尊重吗？”
“只要有可能避免，我就不会对任何地方表示尊重。”
“那么，您在城里有房子吧？”
达西先生鞠了一躬。
“我曾经考虑过在城里定居——因为我喜欢上流社会；但我不确定伦敦的气候是否适合卢卡斯夫人。”
他停顿下来，期待得到回应；但他的同伴并不打算回答。这时伊丽莎白朝他们走来，他突然想到一个很棒的主意，便对她喊道：“亲爱的伊丽莎小姐，您为什么不去跳舞呢？达西先生，您一定要允许我把这位年轻女士介绍给您，她是个非常理想的舞伴。面对如此美丽的姑娘，您总不会拒绝跳舞的吧。”说着，他便握住她的手，想要交给达西先生，而达西先生虽然……

她极为惊讶，其实并不反对接受邀请，但却立刻退了回去，有些慌乱地对威廉爵士说道：“真的，爵士，我完全没打算跳舞——请您不要以为我过来是为了请求有人与我共舞。”达西先生以极其礼貌的态度请求能获得与她共舞的荣幸，但毫无用处。伊丽莎白已下定决心，威廉爵士的劝说也未能改变她的决定。“伊丽莎小姐，您舞跳得如此出色，拒绝让我有幸欣赏您的舞姿未免太残忍了。虽然这位先生总体上不喜欢这种娱乐活动，但我相信他应该不会反对为我们抽出半小时的时间吧。”“达西先生真是彬彬有礼，”伊丽莎白微笑着说。“他确实如此——不过考虑到其中的诱惑，亲爱的伊丽莎小姐，我们也就不必对他的顺从感到奇怪了；毕竟，谁会拒绝这样的舞伴呢？”伊丽莎白俏皮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她的抗拒并没有让那位绅士感到不悦，他还在满心欢喜地想着她，这时宾利小姐走了过来：“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了。”“我想不会吧。”“你一定在想着，要是在这样的场合度过许多个夜晚该有多糟糕吧？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真的受够了！那些人既无趣又吵闹，既无价值却又自以为是！我多希望听到你对他们的批评啊！”“我向你保证，你的猜测完全错了。我的心思其实很愉快，我正在思考，一个漂亮女人脸上那双美丽的眼睛能带来多大的快乐。”宾利小姐立刻将目光集中在他的脸上，希望他能告诉她，是哪位女士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达西先生……

他极为镇定地回答道：“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
“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宾利小姐重复道，“我真是惊讶极了。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受宠了？那我该在什么时候为您祝喜呢？”
“这正是我预料到你会问的问题。女人的心意变化很快，从欣赏到爱恋，再从爱恋到结婚，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就知道你会为我祝喜的。”
“不，既然您如此认真，那我就认为这件事已经敲定了。您将会有一位非常可爱的岳母，而且她肯定会一直陪在彭伯利与您在一起。”
他则完全无动于衷地听着她说话，而她则继续这样自娱自乐。由于他的冷静让她觉得一切都没问题，她的俏皮话便越说越多了。

第七章
班纳特先生的财产几乎全部是一处每年能带来两千英镑收入的庄园。不幸的是，由于没有男性继承人，这笔财产将转交给远亲。至于他妻子的财产，虽然对她的生活而言已经足够，但远远不足以弥补他财产上的不足。她的父亲曾是梅里顿的律师，留给了她四千英镑。她还有一个姐姐，嫁给了菲利普斯先生——此人曾是她们父亲的职员，后来接替了他的事业；还有一个兄弟在伦敦从事体面的职业。
朗伯恩村距离梅里顿仅一英里，这对那些年轻女士们来说非常方便，她们通常每周会去那里三到四次，看望姑妈，或是去不远处的帽店。家中最小的两个女儿，凯瑟琳和莉迪亚，尤其频繁地前往那里。她们的头脑不如姐姐们那么聪明，当没有别的娱乐方式时，就去梅里顿散步，以此消磨上午的时间，也为晚上的谈话提供话题。尽管乡下通常没什么新闻，但她们总能从姑妈那里得到一些消息。如今，由于附近来了一支民兵部队，她们既有新闻可听，又有欢乐可享——这支部队会在这里驻扎整个冬天，而梅里顿则是他们的总部所在地。
她们去拜访菲利普斯夫人时，总能获得许多有趣的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对那些军官的名字及背景也有了更多了解。他们住在哪里不久后就被人知道了，最终她们甚至开始认识那些军官本人。菲利普斯先生会去拜访他们所有人，这为他的侄女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她们满口谈论的只有军官们的事；而宾利先生那庞大的财富——提到它时她们的母亲会很高兴——在她们看来，与那些军官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一天早上，听完她们关于这个话题的议论后，班纳特先生冷冷地说道：

“从你们的说话方式来看，你们肯定是这个国家里最愚蠢的两个女孩了。我早就有所怀疑，现在则确信无疑了。”凯瑟琳感到十分不安，没有回答；而莉迪亚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表达着对卡特上尉的钦佩之情，还希望能在当天见到他，因为他第二天早上就要去伦敦了。

“亲爱的，”班纳特夫人说，“你这么轻易就认为自己的孩子很愚蠢，真是让我吃惊。如果我要看不起别人的孩子，那也绝不会是自己的孩子。”

“如果我的孩子确实愚蠢，那我希望能一直意识到这一点。”

“没错——但实际上，他们都非常聪明啊。”

“我想，这是我们唯一意见不合的地方吧。我原本希望我们在所有事情上的看法都一致，但显然我在这一点上与你不同：我认为我们两个最小的女儿极其愚蠢。”

“亲爱的班纳特先生，您可别指望这些女孩能像她们的父母那样理智。等她们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估计也不会再像我们一样想着军官们了。我记得自己曾经也很喜欢红色外套——其实现在依然如此；如果有个年薪五六千英镑、相貌英俊的年轻上校想要娶我的一个女儿，我肯定不会拒绝他。前几天在威廉爵士的家里，我觉得福斯特上校穿着军装的样子非常帅。”

“妈妈，”莉迪亚叫道，“姑妈说福斯特上校和卡特上尉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经常去沃森小姐家了；现在她经常见到他们站在克拉克的图书馆里。”

班纳特夫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仆人就送来了一封给班纳特小姐的信，信是从尼日斐寄来的，仆人等着她的回复。班纳特夫人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急切地叫着，而女儿则在阅读那封信。

“简，这是谁寄来的？内容是什么？他写了什么？快点告诉我们吧，亲爱的。”
“是宾利小姐寄来的，”简说着便大声读了起来。
“亲爱的朋友：
如果您不愿意今天和我以及路易莎一起用餐，那我们很可能一辈子都会互相讨厌。两个女人单独相处一整天，肯定难免会发生争吵。收到这封信后请尽快过来。我哥哥和那些绅士们要和军官们一起用餐。永远属于您的，
卡罗琳·宾利。”
“和军官们一起用餐！”莉迪亚叫道，“真奇怪，我姑妈怎么没告诉我们这件事。”
“外出用餐？”班纳特夫人说，“那可真不吉利。”
“我能用马车吗？”简问道。
“不行，亲爱的，你最好骑马去，因为看起来可能会下雨；而且那样你就得在那里过夜了。”
“那倒是个好主意，”伊丽莎白说，“只要你能确定他们不会派人送她回家。”
“哦！可是那些绅士们会用宾利先生的马车去梅里顿，而赫斯特家又没有马可用。”
“我宁愿坐马车去。”
“但是，亲爱的，你父亲肯定抽不出马来。农场里需要用马，对吧，班纳特先生？”
“农场确实经常需要马，但我实在抽不出时间来提供。”
“但如果今天能抽出马来，”伊丽莎白说，“我母亲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最终，她还是让父亲承认马已经被安排出去了。于是简只好骑马前往，而她……

母亲送她到门口，还兴高采烈地预言今天会是个糟糕的日子。她的预言成真了——简离开没多久就下起了大雨。她的姐妹们为她担心，而母亲却很高兴。雨一直下了个晚上，根本没有停歇的迹象；简肯定回不来了。

“这真是我一个绝妙的主意！”班纳特夫人反复说道，仿佛让天下雨全靠她自己似的。不过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计策有多么巧妙。早餐刚结束，尼日斐尔德的一个仆人就给伊丽莎白送来了如下便条：

“我最亲爱的莉齐，
今天早上我身体很不舒服，我想这是昨天淋雨的缘故吧。好心的朋友们不同意我在病愈之前回家，还坚持要我去见琼斯先生——所以如果你听到他来过我这儿，不必担心。除了喉咙痛和头痛之外，我的状况还算不错。
你的，等等。”

“唉，亲爱的，”伊丽莎白读完便条后，班纳特先生说道，“如果你的女儿病得很重，甚至死了，至少可以知道她这么做都是为了追求宾利先生，而且还是按照你的指示行事。”
“哦！我可不怕她会死。人不会因为点小感冒就死的。她会得到妥善照顾的。只要她待在那里，就没问题。要是我有马车的话，一定会去看看她。”

伊丽莎白非常担心，尽管没有马车，她还是决定要去看看她。由于她不会骑马，步行就成了唯一的办法。她表达了自己的决心。
“你怎么能这么愚蠢？”母亲叫道，“在这种脏乱的环境里还要去那儿？到了那儿你肯定脏得没法见人。”
“我完全能去见简——这才是我想要的。”

“这是在暗示我吗，莉齐？”她父亲问道，“让我去牵马过来？”
“不，不是的。我并不想避开这次步行。只要有足够的动力，三英里的距离根本不算什么。我会在晚餐前回来。”
“我钦佩你的热心肠，”玛丽说，“但任何情感冲动都应受到理性的引导；在我看来，付出的努力应当与所需做的任务相称。”
“我们会和你一起走到梅里顿，”凯瑟琳和莉迪亚说道。伊丽莎白接受了她们的陪伴，于是三位年轻女士一同出发了。
“如果我们抓紧时间，”莉迪亚边走边说，“也许能在卡特上尉离开之前见到他。”
到了梅里顿后，她们分道扬镳：两个年纪较小的女孩去了某位军官妻子的住处，而伊丽莎白则继续独自前行。她快步穿过一片又一片田野，跳过栅栏，跨过水坑，急切地向前走着。最终，她终于看到了那栋房子，此时她的脚踝已经酸痛，长袜也脏兮兮的，脸上因为运动而泛着红光。
有人带她进了早餐室，除了简之外，其他人都已经在那儿了。她的出现让大家都十分惊讶——在这么糟糕的天气里，她竟然独自走了三英里，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对此感到不可思议，伊丽莎白觉得她们一定在看不起她。
不过，她们还是非常礼貌地接待了她。她们的兄弟则表现得比礼貌更出色——他们友善且风趣。达西先生话很少，而赫斯特先生则完全不说话。前者既欣赏运动带来的好气色，又怀疑她独自前来是否合理；后者则只想着自己的早餐。
她询问妹妹的情况时，得到的答复并不乐观。班纳特小姐睡得不好，虽然已经起床，但仍在发烧，身体虚弱得无法离开房间。伊丽莎白很高兴能立刻被带去见她。而简则因为担心会引起别人担心而未能立即前去。

虽然她在信中表达了多么渴望能得到这样的拜访，但见到对方时还是感到非常高兴。不过，她并不擅长长谈，当宾利小姐离开后，她除了表达对他人所给予的极大关爱的感激之情外，几乎无能为力。伊丽莎白则一直默默地陪伴着她。

早餐过后，那对姐妹也加入了他们；当伊丽莎白看到她们对简表现出的深厚感情与关怀时，也开始喜欢上她们了。药剂师来了，检查完病人后，正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说他患了重感冒，必须尽力让她康复；他建议她再回床上休息，并承诺会给她开一些药方。这个建议很快就被采纳了，因为她的发烧症状越来越严重，头部也疼痛难忍。伊丽莎白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的房间，其他女士们也很少离开；由于男人们都出去了，她们实际上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到了三点钟，伊丽莎白觉得必须离开了，于是很不情愿地提出了离开。宾利小姐提出用马车送她，她本就几乎要答应了，但简在告别时表现得极为不舍，以至于宾利小姐不得不把送她走的提议改为邀请她暂时留在尼日斐德。伊丽莎白非常感激地同意了，随后便派了一个仆人回朗伯恩，告知家人她的停留情况，并取回一些衣物。

第八章
五点钟时，两位女士便回房更衣。六点半，伊丽莎白被叫去用晚餐。此时各种询问纷至沓来，其中宾利先生表现出的关切尤为令人感动，但伊丽莎白仍无法给出令满意的答复。简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姐妹俩听到这个消息后，反复强调自己有多么难过，患重感冒是多么可怕，她们自己生病也极其讨厌；说完之后便不再过问此事。而当伊丽莎白不在她们面前时，她们对简的漠视又让伊丽莎白重新感受到了原本的厌恶之情。

实际上，只有她们的弟弟才是唯一一个让她感到满意的人。他对简的关心显而易见，而对她的关怀则十分贴心，这让她不再觉得自己像其他人眼中那样是个冒牌货。除了他之外，几乎没人理会她。宾利小姐全神贯注在达西先生身上，她的妹妹也是如此；至于与伊丽莎白同坐一桌的赫斯特先生，那是个懒惰的人，整天只知道吃喝和打牌。当他发现伊丽莎白更喜欢简单的菜肴而非复杂的料理时，就再也不会跟她说话了。

晚餐结束后，伊丽莎白立刻回到简身边，而宾利小姐一离开房间就开始辱骂她。据说她的举止极其恶劣，既有傲慢又有无礼之处；她既不会交谈，也没有风度、品味或美貌可言。赫斯特夫人也这么认为，她还补充道：“简实在没有任何优点，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她走路很好看。我永远忘不了她今早的样子——简直就像野人一样。”
“确实如此，路易莎。我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真是个愚蠢至极的人！就因为姐姐感冒了，她就非得在乡间到处跑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还那么蓬松！”

“没错，还有她的衬裙；我希望你看到了那条深陷在泥浆中的衬裙，我敢肯定有六英寸深呢。而她为了遮掩它而穿的裙子根本起不到作用。”
“路易莎，你的描述可能很准确，”宾利说，“但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些。今天早上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走进房间时，我觉得她看起来非常漂亮，根本没注意到她那脏兮兮的衬裙。”
“达西先生，我相信您一定注意到了，”宾利小姐说，“而且我觉得您肯定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妹妹做出这种举动。”
“当然不会。”
“要步行三英里、四英里、五英里，甚至更远，让脚踝都陷在泥里，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她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在我看来，这显示出一种极其傲慢的独立意识，以及对礼仪的全然漠视。”
“这反而显示出她对妹妹的深厚感情，真是令人欣慰，”宾利说。
“恐怕，达西先生，”宾利小姐低声说道，“这次经历可能会影响您对她美丽眼睛的欣赏。”
“丝毫不会，”他回答道，“运动让她的双眼更加明亮了。”说完，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赫斯特夫人又开口了：
“我非常喜欢简·班纳特，她真是个可爱的女孩，我真心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但有了那样的父母以及如此低微的出身，恐怕这是不可能的。”
“我记得您说过，他们的叔叔是梅里顿的律师。”
“没错，他们还有另一个叔叔，住在切普赛德附近。”
“那真是太好了，”她姐姐补充道，两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算他们的叔叔多到能把整个切普赛德都填满，他们依然会那么可爱，”宾利笑道。

“但这无疑会大大降低她们嫁给世上任何体面男人的机会，”达西回答道。
对于这番话，宾利没有回应；但他的姐妹们则表示强烈赞同，还拿她们亲爱的朋友那些粗俗的交往对象开起了玩笑，开心了好一阵子。
不过，离开餐厅后，他们又带着温柔的态度回到她的房间，陪着她直到该去喝咖啡的时间。她的状况依然很糟糕，伊丽莎丝一直守在她身边，直到深夜，看到她终于睡着了，她才觉得可以放心下楼去了。进入客厅后，她发现大家都在玩牌，于是立刻被邀请加入他们；但她怀疑他们在耍花招，便拒绝了，以妹妹需要照顾为借口，说打算利用在楼下度过的短暂时间读书消磨时间。赫斯特先生惊讶地看着她。
“你宁愿读书也不愿玩牌？”他说，“真是奇怪。”
“伊丽莎·班纳特小姐讨厌玩牌，”宾利的妹妹说，“她非常喜欢读书，对其他事情毫无兴趣。”
“我既不值得这样的赞扬，也不该受到这样的批评，”伊丽莎丝说，“我并不是个爱读书的人，而且我喜欢很多东西。”
“照顾妹妹的过程中，你肯定也感到快乐吧，”宾利说，“希望等她完全康复后，你的快乐会更多。”
伊丽莎丝由衷地感谢了他，然后走向放着几本书的桌子。他立刻提出要为她拿更多的书来——尽他藏书室里所有的书。
“我希望我的藏书能更丰富一些，这样既能让你受益，也能提升我的名声；但我是个懒人，虽然藏书不多，但至少比我看过的还要多。”
伊丽莎丝向他保证，室内的那些书已经足够她使用了。

“我真是惊讶，”宾利小姐说，“我父亲留下的藏书竟这么少。达西先生，您的彭伯利庄园里的图书馆真是美极了！”
“它当然不错，”他回答道，“这是好几代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而且您还不断为它增添新书，总是不停地购买书籍。”
“在如今这个时代，竟然有人会忽视家族的图书馆，实在难以理解。”
“忽视？我敢肯定，您绝不会忽视任何能提升那个美丽地方价值的事物。查尔斯，等您建造自己的房子时，希望它能有一半像彭伯利那么美好。”
“我也希望如此。”
“不过我真心建议您在那附近选购，以彭伯利为榜样。英格兰没有比德比郡更美丽的地区了。”
“我完全同意；如果达西愿意出售的话，我甚至愿意买下整个彭伯利。”
“我只是在说说可能性而已，查尔斯。”
“卡罗琳，我倒觉得，通过购买来得到彭伯利，比试图模仿它要可行得多。”
伊丽莎白被眼前的情景吸引得无暇顾及手中的书，不久便把书完全放到一边，走到牌桌旁，站在宾利先生和他姐姐之间，观察他们打牌。
“自从春天以来，达西小姐长得高了很多吗？”宾利小姐问道，“她会和我一样高吗？”
“我想会的。她现在的个子差不多和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一样高，甚至更高一些。”
“我多么希望能再见到她啊！我还从没遇到过让我如此喜欢的人。她的容貌、举止，真是完美至极……”

以她的年龄来说，已经相当出色了！她演奏钢琴的技巧实在精湛。”
“真令人惊讶，”宾利说，“年轻女士们怎么能有耐心去掌握这么多技能，而且她们全都如此精通。”
“所有年轻女士都很出色？亲爱的查尔斯，你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觉得都是如此。她们都会画画、装饰屏风，还会缝制手袋。我几乎不认识有谁做不了这些事，而且我敢肯定，每当有人第一次被提及时，总会听说她非常能干。”
“你所说的那些‘基本技能’，确实很有道理，”达西说，“不过这个称号往往被用来形容那些只会缝制手袋或装饰屏风的女性。但我完全不同意你对所有女士的这种评价。在我的熟人中，真正有才华的，恐怕还不到六个人。”
“我肯定也是，”宾利小姐说。
“那么，”伊丽莎白说，“在你看来，一个有才华的女士应该具备很多条件吧。”
“没错，我确实认为她需要具备很多条件。”
“哦！当然，”他忠实的助手说道，“那些没有远远超过常人水平的人，根本称不上有才华。一个女人必须精通音乐、歌唱、绘画、舞蹈以及现代语言，才配得上这个称号；此外，她的举止、谈吐、表情也必须出众，否则这个称号就名不副实了。”
“她必须具备所有这些条件，”达西补充道，“除此之外，她还必须通过大量阅读来提升自己的智慧。”
“现在我不再惊讶于你只知道六个有才华的女人了。相反，我倒奇怪你怎么会认识她们中的任何人。”

“你对自己性别的人竟如此苛刻，以至于怀疑这一切的可能性？”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你所描述的那种能力、品味、勤奋与优雅，从来都没有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
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都对她的这种质疑表示愤慨，她们坚称自己认识许多符合这些描述的女性。这时赫斯特先生斥责她们不专心听别人讲话，于是所有的谈话都就此结束了。伊丽莎白很快便离开了房间。
“伊丽莎·班纳特，”门关上后，宾利小姐说道，“就是那种通过贬低自己来吸引异性的年轻女子；我敢说，对很多男人来说，这种手段确实有效。但在我看来，那不过是卑劣的伎俩罢了。”
“毫无疑问，”达西回答道——因为这番话主要是对他说的——“那些女性为了吸引他人而使用的各种手段都是卑鄙的。任何与诡计相关的东西都是可耻的。”
宾利小姐对这一回答并不完全满意，因此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伊丽莎白再次回到他们身边，只是说她的妹妹情况更糟，她无法离开她。宾利坚持要立刻派人去请琼斯先生；而他的姐妹们则认为乡下的医术根本无济于事，建议派快车去城里请最著名的医生。伊丽莎白不同意这个提议，但她也不太反对她兄弟的建议。最终大家决定，如果班纳特小姐的情况没有明显好转，就应在清晨派人去请琼斯先生。宾利显得非常不安，他的姐妹们则声称自己很痛苦。不过，她们在晚餐后一起唱歌来排解心中的悲伤，而宾利则只能命令管家尽一切可能照顾那位生病的女士和她的妹妹，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忧虑。

第九章
伊丽莎白在妹妹的房间里度过了那个夜晚。清晨时，她通过女仆向宾利先生回复了早些时候收到的询问；过了一会儿，又收到了为他妹妹们服务的两位优雅女士的询问。尽管如此，她还是请求派人把信送到朗伯恩，希望母亲能去看看简，亲自了解她的状况。信立刻被寄出了，而她的请求也很快得到了回应。班纳特夫人带着两个最小的女儿，在全家用完早餐后不久便赶到了尼日斐尔德。如果发现简处于危险之中，班纳特夫人一定会非常难过；但看到简的病情并不严重后，她并不希望她立刻康复，因为那样一来她可能就要离开尼日斐尔德了。因此，她拒绝女儿要求带她回家的提议；同时，大约在同一时间赶到的药剂师也认为这并非明智之举。在简身边坐了一会儿后，由于宾利小姐的出现并邀请她们一起进餐，母女四人便一同进入了早餐室。宾利见到他们时，希望班纳特夫人发现的简的病情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严重。“其实情况比您想象的还要糟糕，先生，”班纳特夫人回答道，“她病得很重，根本无法移动。琼斯先生说我们绝不能考虑搬动她，还得继续叨扰您的好意了。”“搬走？”宾利惊呼道，“那绝对不行。我妹妹肯定不会同意让她搬走的。”“请放心，夫人，”宾利小姐冷淡而客气地说道，“只要班纳特小姐还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一定会尽心照料她。”班纳特夫人连声道谢。

“我确信，”她补充道，“要不是有这样好的朋友们，真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的病确实很重，痛苦不堪，但她总是以极大的耐心来面对一切，这一直是她的风格——她拥有我所见过最温柔的性情。我经常告诉其他女孩，比起她来，她们根本不算什么。宾利先生，您的房间真漂亮，从那里还能看到美丽的景色。我觉得整个乡下都没有能比得上尼日斐尔德的地方。希望您不会急于离开这里，尽管您的租约时间并不长。”
“无论我做什么，总是匆匆忙忙的，”他回答说，“所以如果我决定离开尼日斐尔德，大概五分钟后就会动身。不过目前，我还是打算继续留在这里。”
“这正是我对你所期望的，”伊丽莎白说。
“你开始理解我了，对吧？”他转向她问道。
“哦！是的——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了。”
“我希望这能被当作一种赞美；但如此容易被看穿，实在有点可怜。”
“事实就是如此。不过，性格复杂的人并不一定就比像您这样的人更值得尊敬。”
“莉齐，”她的母亲叫道，“记住自己所在的位置，不要像在家里那样随心所欲地说话。”
“我之前并不知道，”宾利立刻接着说，“原来您还研究性格呢。那一定很有趣吧。”
“没错；不过性格复杂的人最有趣了。他们至少有这个优点。”
“在乡下，”达西说，“通常很难找到适合研究的对象。在乡村环境中，人们所处的社交圈非常有限且固定不变。”
“但人本身会不断变化，因此总会有新的东西可以观察。”

“没错，确实如此！”班纳特夫人被他提到乡村生活的方式惹恼了，大声说道。“我向您保证，乡村里也存在着和城里一样的种种事情。”
所有人都感到惊讶；达西看了她一会儿后，便默默地转过身去。班纳特夫人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战胜了他，于是继续得意洋洋地说话。
“就我而言，我看不出伦敦比乡村有什麽优势，除了商店和公共场所之外。乡村要舒适得多，对吧，宾利先生？”
“我在乡村的时候，从不想离开那里；而在城里时，情况也差不多。两者各有优点，我在哪里都能过得同样快乐。”
“唉——那是因为你有好的性格。不过那位先生，”她看着达西，“似乎认为乡村根本没什么好处。”
“妈妈，您错了，”伊丽莎白为母亲感到难堪，说道，“您完全误解了达西先生。他只是说乡村里没有城里那么多种样的人，这一点您也得承认是事实的。”
“当然了，亲爱的，没人说过有那么多不同类型的人；不过至于这个社区里人不多，我觉得没有哪个社区比这里更大吧。我知道我们这儿有二十四户人家一起用餐呢。”
只有出于对伊丽莎白的关心，宾利才能保持镇定。他的妹妹则没那么客气，她用充满意味的微笑看向达西。伊丽莎白为了转移母亲的注意力，便问她夏洛特·卢卡斯自从离开后是否再来过朗伯恩。
“是的，她昨天和她父亲一起来过了。威廉爵士真是位令人愉快的人，对吧，宾利先生？他多时髦啊！又优雅又随和！他总是有话跟每个人说。——这就是我对良好教养的理解；而那些自以为很重要却从不开口说话的人，完全搞错了。”

“夏洛特和你一起吃饭了吗？”
“没有，她回家了。我想是有人找她去拿肉馅饼吧。至于我，宾利先生，我一直都雇那些能独立完成工作的仆人；我的女儿们则是被 differently抚养长大的。不过还是让每个人自己来判断吧，我向您保证，卢卡斯家的女孩们都是非常好的姑娘。只是可惜她们长得不漂亮！倒不是说夏洛特有多丑——可她是我们的特别朋友啊。”
“她看起来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年轻女子，”宾利说道。
“哦，确实如此；不过您得承认她长得相当普通。卢卡斯夫人自己也经常这么说，还羡慕简的美貌。我并不想夸耀自己的孩子，但说实话，简——实在很难找到比她更漂亮的了。大家都这么认为。我可不敢相信自己的偏心。她15岁的时候，城里我哥哥加德纳家有个绅士，非常喜欢她，我嫂子觉得他肯定会在我们离开之前向她求婚的。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这么做。也许是他觉得她太年轻了。不过他确实为她写了一些诗，而且写得相当不错。”
“他的爱意也就这样结束了，”伊丽莎白不耐烦地说。“我想，有很多人的爱情也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真奇怪，是谁最先发现诗歌能够消除爱情的？”
“我一直认为诗歌是爱情的养料，”达西说道。“对于那种深厚、牢固的爱情来说，诗歌或许确实有作用。因为一切都能滋养那些本来就强大的感情。但如果是那种微弱、脆弱的感情，我相信一首好的十四行诗就能将其彻底扼杀。”
达西只是笑了笑；随之而来的沉默让伊丽莎白担心母亲会不会再次暴露自己的想法。她很想说话，却又想不出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班纳特夫人开始再次感谢宾利先生对简的关照，同时也为给宾利先生增添麻烦而道歉。宾利先生礼貌地回应了她，还强迫他的妹妹也礼貌地说些合乎场合的话。虽然妹妹的表现并不怎么友善，但班纳特夫人还是挺满意的，不久之后便叫人准备马车。听到这个信号后，她最小的女儿……

女儿们主动站了出来。在整个会面期间，那两个女孩一直在互相低语，结果就是，年纪较小的那个指责宾利先生——他刚来到这个国家时曾承诺要在尼日斐举办一场舞会。莉迪亚是个十五岁的健壮女孩，皮肤白皙，面容开朗；她很受母亲宠爱，因此很早就被带到了公众面前。她充满活力，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而由于叔叔为她准备的丰盛饭菜以及她本身的优雅举止，军官们也对她青睐有加，这更增强了她的自信心。因此，她能够毫不犹豫地就舞会的事情与宾利先生交谈，还立刻提醒他遵守自己的承诺；她还说，如果他不履行承诺，那将是世上最可耻的事。宾利先生对她的这番突然质问的回答，让他们的母亲听后非常满意。“我向您保证，我完全愿意履行我的承诺；等您妹妹康复后，如果您愿意的话，就可以决定舞会的日期了。不过，在她生病期间，您应该不想跳舞吧。”莉迪亚表示满意：“哦！是的——最好等到简康复之后再办，到那时卡特上尉很可能又会回到梅里顿。等您举办了舞会之后，”她补充道，“我一定会坚持让他们也举办一场舞会。我会告诉福斯特上校，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贝内特太太和女儿们随后离开了，伊丽莎白则立刻回到简身边，把她们自己以及亲戚们的行为留给那两位女士和达西先生去评价。不过，尽管宾利小姐不断用各种俏皮话来形容伊丽莎白的美貌，达西先生还是不愿意加入他们对伊丽莎白的批评。

第十章
这一天过得与前一天差不多。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上午花了一些时间照顾那位病人，他的病情虽然进展缓慢，但仍在好转。傍晚时，伊丽莎白也加入了他们在客厅里的聚会。不过，那张写字桌并没有出现。达西先生正在写作，而坐在他旁边的宾利小姐则一直注视着他写信的进度，还不时地通过给他的妹妹传话来打扰他。赫斯特先生和宾利先生则在玩纸牌游戏，赫斯特夫人则在一旁观察他们的游戏。伊丽莎白则开始做针线活，同时留意着达西与他同伴之间的对话，觉得颇为有趣。那位女士不断称赞达西的笔迹、字迹的整齐程度以及信件的长度，而达西则完全不在意她的赞美，这种互动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话，也恰好反映了她对两人的看法。
“达西小姐收到这样的信一定会非常高兴吧！”
他没有回答。
“您写字的速度真快啊。”
“您错了，我其实写得相当慢。”
“您一年里得写多少封信啊！还有公务信件！我觉得那些信真是讨厌至极！”
“那幸好这些事是由我来处理，而不是您。”
“请转告您的妹妹，我很想见她。”
“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告诉她一次了。”
“恐怕您不喜欢您的笔吧？让我来帮您修理一下吧。我修笔的手艺相当好。”

“谢谢——但我总是自己修补东西。”
“您是怎么做到把字写得如此工整的？”
他沉默不语。
“请转告您的妹妹，听到她在竖琴演奏方面的进步我非常高兴。同时，请告诉她，我对她设计的那个漂亮的小桌子极为赞赏，我觉得它远远比格兰特利小姐的设计要好。”
“请您允许我把这些赞美留到下次再写吧——目前我还来不及好好表达它们。”
“哦！那没关系。我一月份就会见到她。达西先生，您总是给她写这么生动有趣的长信吗？”
“信通常都很长；但是否总是有趣，那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我有个原则：能够轻松写出长信的人，不可能是写得差的人。”
“卡罗琳，那样可没法夸奖达西啊，”她哥哥叫道，“因为他并不擅长写作。他总是花太多时间去斟酌那些四个音节的词——对吧，达西？”
“我的写作风格与你们截然不同。”
“哦！”宾利小姐说，“查尔斯的写字方式简直粗心至极。他常常漏掉一半的单词，剩下的也写得乱七八糟。”
“我的想法来得太快，根本来不及表达出来——因此有时候我的信根本无法让收信人理解我的意思。”
“宾利先生，您的谦逊真是令人难以指责啊，”伊丽莎白说。
“没有什么比虚伪的谦逊更具有欺骗性了，”达西说，“那往往只是因为考虑不周，有时则是间接的炫耀罢了。”
“那您觉得我最近表现出的这种‘谦逊’属于哪一种呢？”

“这其实是一种间接的炫耀——因为你其实为自己的写作缺陷而自豪，因为你觉得这些缺陷源于思维敏捷但执行时不够细心，虽然这种特质算不上值得称颂，但你至少认为它很有趣。能够迅速完成某件事的能力总是很受其拥有者重视的，他们往往不会去注意执行过程中的不足之处。今天早上你告诉班纳特夫人，如果决定离开尼日斐尔德，五分钟内就能离开，那其实是想以此来赞美自己、讨好自己——可是，那种急于行动的做法又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它只会让许多重要的事情被搁置，对自己或他人都毫无好处。”

“不，”宾利叫道，“这太过分了，晚上还要记得早上说的那些蠢话。不过，我发誓，我当时确实认为自己所说的是真的，现在也依然这么认为。至少，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在女士们面前装出急躁的样子。”

“我敢说你是这么认为的；但我绝不相信你真能那么快就离开。你的行为和所有我认识的人一样，都取决于运气；如果你上马时有个朋友对你说：‘宾利，你最好等到下周再走’，那你很可能会留下来，甚至可能再待上一个月。”

“你这么说只是证明了，”伊丽莎白叫道，“宾利先生并没有真正了解自己的性格。你现在把他贬得比他自己还差。”

“你能把我的朋友的话转化为对我性格优点的赞美，我真是非常高兴，”宾利说。“不过，恐怕你误解了那位先生的本意；因为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我直接拒绝并尽快离开，他反而会对我有更好的看法。”

“那达西先生会认为，你坚持自己最初的冲动行为，已经弥补了它的愚蠢吗？”

“说实话，我实在无法解释这件事，还是让达西自己来说吧。”
“你竟想让我为那些你擅自视为我的观点负责，可我从未承认过它们。不过，就算按照你的说法来处理这件事，班纳特小姐，你也该记住：那个希望他回到家中、并希望推迟他计划的人，仅仅只是提出了这个愿望，却没有任何理由来支持这一做法的合理性。”
“轻易就屈服于朋友的劝说，在你看来算不上什么优点。”
“没有坚定信念就屈服，对双方的智慧都是一种侮辱。”
“达西先生，在我看来，您似乎完全不认可友谊与亲情的影响力。出于对提出请求者的体谅，人们往往会立刻答应其请求，而无需等待任何理由来说服自己。我说的并非您所设想的宾利先生的那种情况。或许我们最好等到那种情况真的出现之后，再讨论他在此事上的处事是否得当。但在一般的朋友之间，如果其中一方希望另一方改变一个并不重要的决定，您会因为对方立即照做而不加思考地贬低他吗？”
“在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更明确地界定这个请求的重要性，以及双方之间的亲密程度呢？”
“当然，”宾利叫道，“让我们听听所有的细节，别忘了他们的身高体型；因为这些因素在争论中其实比您想象的要重要得多，班纳特小姐。我向您保证，如果达西没有我这么高，我根本不会那么尊重他。我发誓，在某些特定场合、某些特定地点——尤其是在他自己的家里，或是星期天晚上他无事可做的时候——没有比达西更让人讨厌的人了。”

达西先生微笑了，但伊丽莎白觉得他似乎有些不悦，于是便止住了笑声。宾利小姐对他所受的侮辱感到十分愤慨，她责备自己的哥哥说了如此荒谬的话。

“我看出了你的意图，宾利，”他的朋友说道，“你不喜欢争论，想让这一切就此结束。”

“也许吧。争论就跟争执没什么两样。如果你和班纳特小姐能等我离开房间后再争论，我会非常感激；到那时你们就可以随便说我什么了。”

“你所要求的，”伊丽莎白说，“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牺牲；而达西先生最好还是把信写完。”

达西先生听从了她的建议，继续完成了他的信。

事情处理完毕后，他请求宾利小姐和伊丽莎白允许他演奏一些音乐。宾利小姐立刻走到钢琴前，礼貌地请伊丽莎白带头，但伊丽莎白同样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于是宾利小姐便坐了下来。赫斯特太太与她妹妹一起唱歌，此时伊丽莎白在翻阅放在钢琴上的乐谱时，不禁注意到达西先生的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竟能成为如此杰出之人的欣赏对象；而他因为讨厌她而注视她，那就更奇怪了。最终她只能推测，自己之所以会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按照他的标准，自己比在场的其他人都更有缺点、更值得指责。不过这个想法并没有让她感到难过——她实在不喜欢他，根本不在乎他的认可。

演奏了几首意大利歌曲后，宾利小姐换上了一首欢快的苏格兰曲子，为气氛增添了乐趣。不久之后，达西先生走到伊丽莎白身边，对她说：

“班纳特小姐，您难道不想抓住这个机会跳一支轮舞吗？”

她微笑着，但没有回答。他再次提出问题，对她保持沉默感到有些惊讶。
“哦！”她说，“我之前听到您的话了；只是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我知道，您希望我回答‘愿意’，这样您就可以尽情鄙视我的品味了；但我向来喜欢破坏这类计划，不让别人得逞。所以我决定告诉您——我根本不想跳圆舞曲。现在，如果您敢的话，就鄙视我吧。”
“我实在不敢。”
伊丽莎白原本以为他会出言冒犯自己，却对他如此绅士的态度感到惊讶；不过她的语气中既有甜美又有俏皮，这使得她很难真正去冒犯别人。而达西也从未像被她迷住那样被任何女人吸引过。他真心认为，要不是因为她家世低微，自己恐怕会有危险。
宾利小姐看出了这一点，或者至少有所怀疑而心生嫉妒；她急于让亲爱的朋友简恢复健康，同时也想摆脱伊丽莎白，这让她更加急切。
她经常试图通过谈论他们之间的婚事、为达西规划这样的婚姻带来的幸福来激怒达西，让他讨厌这位客人。
“我希望，”第二天他们一起在灌木丛中散步时，她说道，“当这件美好的事情发生时，您能向您的岳母暗示一下，让她少说点话；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制止那些年轻女孩追着军官们跑的行为。还有，如果我可以提及这么敏感的话题的话，也请您设法约束一下您夫人那种近乎傲慢和无礼的举止。”
“您还有别的建议来让我家庭幸福吗？”
“哦！有的。请把您菲利普斯叔叔和婶婶的肖像挂在彭伯利的画廊里，让他们与您的叔公——那位法官的肖像放在一起。他们可是同行业的，只不过从事的领域不同而已。”

“伊丽莎白的照片，绝不能试图去拍摄，因为哪位画家能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描绘得恰到好处呢？”
“的确，要捕捉到她眼神中的神韵并非易事，但她的双眼颜色、形状以及极为纤细的睫毛还是可以模仿的。”
这时，赫斯特太太和伊丽莎白本人从另一条小路走了过来。
宾利小姐有些困惑地说：“我不知道你们打算出来散步，怕被人听到。”
赫斯特太太回答道：“你们真坏，不告诉我们就要出来，简直太过分了。”说罢，她便拉住达西先生的手臂，让伊丽莎白独自继续走。那条小路只能容纳三个人。达西先生感受到了她们的无礼，立刻说道：
“这条路太窄了，我们最好走进大路去吧。”
但伊丽莎白根本不想和他们在一起，她笑着回答说：
“不用，就待在这里吧。你们站在一起真是美极了，多一个人反而会破坏这美好的画面。再见了。”说完，她开心地跑开了，心中期待着能在一两天后回到家中。简已经康复了很多，打算当晚离开房间几个小时。

第十一章
晚餐过后，女士们离开后，伊丽莎白立刻跑到姐姐身边，见她没有受凉，便陪她进了客厅。在那里，她的两位朋友热情地欢迎了她，并表达了极大的喜悦之情。在男士们出现之前的那一个小时里，伊丽莎白从未见过她们如此友善可爱。她们的交谈能力相当出色：能够生动地描述各种场合，以幽默的方式讲述趣事，还能风趣地互相调侃。

但当男士们进来后，简就不再是最受关注的人了。宾利小姐的目光立刻转向了达西，甚至在达西走近几步之前，她就有了话要对他说。达西则直接向班纳特小姐致以礼貌的祝贺；赫斯特先生也微微鞠躬，表示“非常高兴”；不过宾利先生的问候则显得较为拘谨。他满心欢喜，全神贯注地照顾着班纳特小姐。最初的半小时里，他一直在生火，生怕她因换环境而感到不适；应他的要求，班纳特小姐搬到了壁炉的另一边，这样就能离门更远一些。随后他坐在她身旁，几乎不与其他人交谈。在对面角落工作的伊丽莎白则开心地注视着这一切。

茶会结束后，赫斯特先生试图提醒嫂子可以玩牌——但毫无用处。她早已得到消息，达西并不想玩牌。不久，赫斯特先生也发现自己的请求被拒绝了。她向他保证没人打算玩牌，而大家对此事的沉默似乎也证明了她的观点。于是赫斯特先生只好躺在沙发上睡觉。达西拿起一本书阅读，宾利小姐也做了同样的事；赫斯特夫人则主要忙着摆弄自己的手镯和戒指，偶尔也会参与哥哥与班纳特小姐的谈话。

宾利小姐的注意力既集中在阅读自己的书上，也集中在观察达西的阅读进展上。

她总是不停地询问些什么，或者翻看他的书页。然而，她无法让他参与任何对话；他只是回答她的疑问，然后继续阅读。最终，由于试图通过阅读他的书来获得乐趣——而她选择这本书只是因为它是他所著系列的第二卷——她实在筋疲力尽，于是打了个大哈欠，说道：“以这种方式度过一个夜晚真是愉快啊！我得说，没有什么比阅读更令人愉悦的了！比起读书，其他事情很快就会让人厌烦——等我有自己的房子后，要是没有一座出色的图书馆，那我可就惨了。”没人回应她。她又打了个哈欠，把书扔到一边，环顾房间寻找些娱乐的事情；听到哥哥向班纳特小姐提起舞会的事，她立刻转向他说道：“对了，查尔斯，你真的打算在尼日斐举办舞会吗？我建议你在做决定之前先问问在场众人的意愿；我们当中肯定有人会觉得参加舞会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一种折磨吧。” “如果你指的是达西的话，”她哥哥叫道，“他可以在舞会开始前选择去睡觉——不过舞会的事已经确定下来了；等尼科尔斯准备好足够的白汤后，我就会发出邀请函。” “如果舞会的形式能有所不同的话，我会更喜欢它，”她回答道，“但通常的舞会流程实在无聊至极。如果以交谈代替跳舞作为活动内容，那肯定会合理得多。” “当然更合理了，亲爱的卡罗琳，不过那样就完全不像舞会了。” 班纳特小姐没有回答，不久便起身在房间里走动。她的身姿优雅，走路的姿态也很漂亮——但达西却依然全神贯注地读书，毫无反应。在绝望之下，她决定再试一次，于是转向伊丽莎白说道：“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让我劝你也像我一样，在房间里走一走吧。我保证，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之后，这样走一走会让人感觉非常清爽。”

伊丽莎白很惊讶，但还是立刻同意了。宾利小姐同样成功地达成了她表示友好的目的；达西先生也注意到了这一情况。他和伊丽莎白一样，立刻意识到了有人正在关注自己，于是不知不觉地合上了书。有人直接邀请他加入他们的聚会，但他拒绝了，称自己能想出两种理由来解释他们为何要一起在房间里走动，而无论出于哪种理由，他的加入都会打扰到他们。“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急切地想知道他的意图，便问伊丽莎白是否明白他的意思。“完全不明白，”伊丽莎白回答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肯定是想对我们苛刻些，而让我们不让他得逞的最佳办法就是不要去追问这件事。”然而，宾利小姐根本不可能让达西先生失望，因此她坚持要求他解释那两个理由。“只要你们允许我开口，我非常乐意解释，”他一得到机会就说。“你们选择这种方式共度夜晚，要么是因为彼此信任、有秘密事情要讨论，要么是因为你们觉得走路时自己的身材看起来更美——如果是前者，那我就会成为你们的障碍；如果是后者，那我坐在火炉旁反而能更好地欣赏你们。” “哦！太糟糕了！”宾利小姐叫道，“我从没听过这么恶劣的话。我们要怎么惩罚他呢？”“只要你们愿意，其实很简单，”伊丽莎白说，“我们可以互相捉弄、互相惩罚。取笑他、嘲笑他——既然你们关系那么亲密，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可是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我向您保证，我的亲密关系还没教会我这些。冷静的脾气和镇定的心态啊！不行，我觉得他可能会无视我们的惩罚。至于嘲笑，我们可不想无缘无故就笑出来，那样太愚蠢了。让达西先生自己忍受吧。”“达西先生可不是用来嘲笑的！”伊丽莎白喊道，“那是他独有的优势，希望这种优势能一直保持下去，因为那真是……”

拥有这么多这样的熟人实在让我苦恼。我非常喜欢笑。”
“宾利小姐，”他说，“她对我的评价高得超出了实际水平。再聪明、再优秀的人，甚至他们最明智的行为，都可能被那些以开玩笑为人生目标的人弄得荒谬可笑。”
“当然，”伊丽莎白回答道，“确实有这样的人，但我希望自己不是其中之一。我希望永远不会嘲笑那些明智或善良的事物。我承认，愚蠢、荒谬、反复无常的行为确实会让我发笑——但我想，这些正是你缺乏的特质吧。”
“也许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可能没有这些缺点。但我一生的努力就是避免那些会让卓越的智慧沦为笑柄的弱点。”
“比如虚荣和傲慢。”
“没错，虚荣确实是一种弱点。但傲慢——只要一个人真正具备卓越的智慧，傲慢就会始终得到控制。”
伊丽莎白转过身去，掩饰自己的笑容。
“我想，你对达西先生的考察已经结束了吧？”宾利小姐问道，“那么结果如何呢？”
“我完全确信达西先生没有任何缺点。他自己也毫不掩饰地承认了这一点。”
“不，”达西说，“我从未这么自称过。我有很多缺点，但希望它们并非与智慧有关。至于我的脾气，我不敢保证——我觉得自己太固执了，至少远远不够圆滑以适应世俗。我无法像应该的那样迅速忘记别人的愚蠢与恶行，也无法忘记他们对我犯下的过错。每当有人试图影响我的感情时，我的情绪就不会因此而波动。我的脾气或许可以被称为怨恨重重——一旦失去别人的好感，那就永远失去了。”
“那真是严重的缺点啊！”伊丽莎白叫道。“不可宽恕的怨恨只会让一个人的品格蒙上阴影。不过你选的这个缺点倒挺合适的——我真的没法嘲笑它。你不用怕我。”

“我认为，每个人的性格中都存在着某种倾向，会走向某种恶行，那是一种天生的缺陷，即便是最好的教育也无法克服它。”
“而你的缺陷就是喜欢憎恨所有人。”
“至于你，”他微笑着回答，“则是故意误解他人。”
“让我们听点音乐吧！”宾利小姐叫道，她已经厌倦了这种自己无法参与其中的谈话。“路易莎，你不会介意我叫醒赫斯特先生吧？”
她的妹妹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钢琴被打开，过了一会儿后，达西也不再反感这样做了。他开始意识到，过于关注伊丽莎白是件危险的事。

第十二章
由于姐妹俩达成了协议，伊丽莎白在第二天早上给母亲写信，请求让她们能在当天就有人来接她们回家。但班纳特夫人原本打算让女儿们一直待在尼日斐尔田，直到下个星期二——那样简的停留时间就能正好满一周——因此她实在不愿提前让她们回去。她的回信显然并不利于伊丽莎白的愿望，因为伊丽莎白急于回家。班纳特夫人告诉她们，至少在星期二之前是不可能有人来接她们的；她在信的末尾还补充说，如果宾利先生和他的妹妹坚持要她们多留些时间，她倒是可以同意的。不过伊丽莎白坚决不想再待下去了——她也不认为会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相反，她担心自己会被视为无故占用他人时间，于是催促简立刻借用宾利先生的马车。最终，她们决定按照原计划，在那天早上离开尼日斐尔田，并提出相关请求。

这一消息引发了诸多关切之情，大家都希望她们至少能再留到第二天，好继续帮助简。于是她们的出发时间被推迟到了明天。宾利小姐这时后悔提出了延期的建议，因为她对其中一个妹妹的嫉妒与厌恶远远超过了对她另一个妹妹的喜爱。家主听到她们这么快就要离开，也感到十分难过，他一再试图说服班纳特小姐，认为她现在还不适合出门——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但简坚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对达西先生来说，这反而是个好消息——伊丽莎白在尼日斐尔田已经待得够久了。她给他带来的吸引力超出了他的预期，而宾利小姐对她也很无礼，还对他本人出言嘲讽。他明智地决定今后一定要格外小心，绝不能流露出任何欣赏之意，以免让伊丽莎白产生不必要的希望，进而影响他的计划。

他的幸福取决于此；他明白，如果有人提出这样的想法，那么他在最后那天的表现必然会对这一想法的成立或破灭起到决定性作用。他始终坚守自己的决心，整个星期六几乎没跟她说过十句话。尽管有段时间他们两人单独相处了半个小时，但他仍专心致志地看书，甚至不愿看她一眼。

星期天，晨祷结束后，这场对几乎所有人来说都令人欣慰的分别到来了。宾利小姐对伊丽莎白的礼貌与日俱增，她对简的喜爱也愈发深厚。告别时，她向简保证，无论在朗伯恩还是尼德菲尔德见到她都会让她非常开心，还深情地拥抱了她，甚至还与伊丽莎白握了手。伊丽莎白则以极其愉快的情绪向大家道别。

她们回到家后，并没有受到母亲的热情接待。班纳特夫人对她们回来感到惊讶，认为她们这么做实在麻烦，还担心简会再次感冒。不过她们的父亲虽然表达得比较简略，但实际上很高兴见到她们；他很清楚她们在家庭中的重要性。由于简和伊丽莎白不在，晚上大家聚在一起时的谈话也失去了许多活力，几乎失去了意义。

他们发现玛丽像往常一样沉浸在对低音音乐及人性的研究中；他们可以欣赏到一些新的作品，也能听到一些关于道德观念的新见解。凯瑟琳和莉迪亚则给他们带来了不同的消息：从上周三以来，部队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也有很多人被处罚；有几名军官最近还和他们的外叔一起吃饭，还有一名士兵被鞭打了。此外，还有传言称福斯特上校即将结婚。

第十三章
“亲爱的，”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班纳特先生对妻子说，“希望你今天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因为我预计家里的人会再多一个。”
“你指的是谁啊，亲爱的？我可不知道有谁要来。除非夏洛特·卢卡斯会顺便来访，不过我希望我的晚餐能让她满意。我想她在自己家里应该很少吃到这么好的饭菜吧。”
“我说的那个人是个绅士，还是个陌生人。”班纳特夫人的眼睛亮了起来。“绅士又是个陌生人！我敢肯定那就是宾利先生。简，你怎么从来没提过这件事？真是个狡猾的家伙！唉，能见到宾利先生我当然会非常高兴……可是，天哪！真倒霉，今天一点鱼都没有。莉迪亚，快按铃，我得马上和希尔谈谈。”
“那不是宾利先生，”她的丈夫说，“是我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人。”
这番话引起了大家的惊讶，他的妻子和五个女儿立刻急切地向他询问起来。在享受了她们好奇心的“款待”一段时间后，他便开始解释：
“大约一个月前我收到了这封信，两周前我回了信，因为我觉得这事很棘手，需要尽快处理。信是我表弟柯林斯写的，等我死了之后，他随时都可以把你们都赶出这座房子。”
“哦，亲爱的，”妻子叫道，“我实在听不下去这种话。请不要提起那个可恶的人。我觉得，自己的财产被剥夺，而留给自己的孩子却什么都没有，这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了。如果我是你，早就想办法解决了。”
简和伊丽莎白试图向她解释“限定继承”的含义。她们之前也试过多次，但班纳特夫人始终无法理解这个概念。

这完全超出了常理的范畴；她继续激烈地谴责将遗产交给一个无人在意的男人，而让五个女儿的家庭失去继承权的行为，称其为极其残忍的行为。
“这确实是一件极其不公正的事，”班纳特先生说，“没有任何理由能免除柯林斯先生继承朗伯恩的罪责。不过，如果你读一读他的来信，或许会因为他的表达方式而稍感宽慰一些。”
“不，我肯定不会那样做。我觉得他写信给你实在是很无礼，而且十分虚伪。我讨厌这种假朋友。他为什么不能像他父亲那样一直与你争吵呢？”
“其实，他似乎在这方面也有一些孝心的顾虑，你稍后就会明白的。”

肯特郡韦斯特哈姆附近的亨斯福德，10月15日。
尊敬的先生：
您与我已故的父亲之间的分歧一直让我忧心不已。自从我不幸失去他之后，我就一直希望能消除这段隔阂；但由于自身的顾虑，我一直未能这么做，生怕与那些他向来不愿与之和睦相处的人建立良好关系，会被视为对他的不敬。
——“好了，班纳特夫人。”——不过现在我已下定决心。因为在复活节时我接受了圣职，有幸得到了刘易斯·德·伯格爵士的遗孀凯瑟琳·德·伯格夫人的支持。她的慷慨与仁慈让我得以担任这个教区的牧师。我会竭尽全力以恭敬的态度侍奉她，并随时履行英格兰教会规定的各项仪式。作为一名神职人员，我认为自己有责任在我所能影响的范围内促进各个家庭的和谐与安宁。基于这些理由，我相信自己……

目前这些表示善意的举动实在值得赞赏。希望您能体谅我作为朗伯恩庄园下一任继承人的身份，不要因此而拒绝我的诚意。一想到自己可能会伤害到您那些可爱的女儿们，我就感到十分忧虑，特此向您道歉，并保证愿意尽一切努力为她们赎罪——不过那还是以后的事吧。如果您不反对让我进您的家门，我打算在11月18日星期一四点钟前去拜访您和您的家人，或许还会在接下来的星期六晚上之前继续叨扰您，不过这对我来说并无不便，因为凯瑟琳夫人并不反对我偶尔在星期天离开，只要当时有别的牧师来履行职责即可。亲爱的先生，我谨向您的夫人及女儿们致以诚挚的问候，我是您们的祝福者与朋友，威廉·柯林斯。”

“那么，四点钟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见到这位前来和解的绅士了。”班纳特先生边说边把信折好。“据我所知，他是个非常认真且礼貌的年轻人；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位很有用的朋友，尤其是如果凯瑟琳夫人愿意再让他来拜访我们的话。”

“不过，他关于那些女孩的话倒也有一定道理；如果他真的愿意为她们赎罪，我也不会阻拦他。”

“虽然很难想象他究竟要如何来弥补他认为我们应得的补偿，”简说道，“但他的这份心意确实值得称赞。”

伊丽莎白则对他对凯瑟琳夫人的极度恭敬，以及他愿意在需要时为教区居民主持洗礼、婚礼和葬礼的善意之举印象深刻。

“我觉得他一定是个怪人，”她说。“我实在看不懂他——他的言辞中带着一丝浮夸的意味——而且他为自己身为下一任继承人而道歉，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可以的话，他总不会故意这么做吧……他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吗？”

“不，亲爱的，我不这么认为。我倒希望看到完全相反的情况。他的信中既有卑躬屈膝的态度，又有自视过高的倾向，不过这倒也预示着不错的前景。我迫不及待想见到他了。”
“从文笔来看，”玛丽说，“他的信并没有什么缺陷。用橄榄枝来象征和解的想法或许并非全新，但表达得相当不错。”
对凯瑟琳和莉迪亚而言，那封信以及写信人本身都毫无趣味可言。她们的表弟不可能穿着红色外套出现，而且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遇到过穿其他颜色衣服的男人了。至于她们的母亲，柯林斯先生的来信消除了她不少怨气，她现在以相当平静的心态准备去见他，这一态度让她的丈夫和女儿们感到惊讶。
柯林斯先生准时到达，全家人都以极其礼貌的态度接待了他。班纳特先生确实话不多，但女士们很乐意交谈，而柯林斯先生似乎既不需要鼓励，也不愿保持沉默。他是个25岁的高大魁梧的年轻人，神情严肃庄重，举止极为正式。他刚坐下没多久，就称赞班纳特夫人有如此优秀的女儿们，还说早就听说过她们的美貌，但实际上传闻远远不及现实；他还表示相信，班纳特夫人一定能让所有女儿都找到合适的配偶。这样的恭维话并不符合某些人的口味，但班纳特夫人向来不排斥恭维，于是立刻回答道：“您真是太好了，先生！我真心希望如此，否则她们可就要陷入困境了。事情的发展实在难以预料啊。”
“您指的是这座庄园的继承问题吧？”
“啊！先生，没错。这对我的女儿们来说真是件痛苦的事，您必须承认这一点。我并不是要责怪您，因为我知道这类事情全凭运气。一旦财产被指定为限定继承物，其未来走向就很难预料了。”

“夫人，我非常明白我的那些漂亮的表妹们所面临的困境——关于这个话题我还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我不想显得过于冒昧或急躁。不过我可以向这些年轻女士保证，我是怀着欣赏的心情来见她们的。现在我就不多说了，也许等我们更熟悉之后……”
他的话被叫他去用餐的声音打断了；姑娘们彼此相视而笑。她们并非柯林斯先生唯一欣赏的对象——大厅、餐厅以及所有的家具都受到了他的称赞；他对每一样东西的赞赏本可以打动班纳特夫人的心，要不是她担心他只是把这一切视为自己未来的财产罢了。晚餐也同样令他赞叹不已；他询问究竟是哪位漂亮的表妹让厨艺如此出色。这时班纳特夫人出面纠正了他，她有些不耐烦地告诉他，她们完全有能力请到好厨师，她的女儿们根本不用下厨。他为自己惹她不悦而道歉。她用温和的语气表示自己并没有生气，但他还是继续道歉了大约十五分钟。

第十四章
用餐期间，班纳特先生几乎没说几句话；但等仆人们离开后，他觉得是时候与客人交谈了。于是他挑了一个他认为对方会表现出色的话题——即凯瑟琳·德·伯尔格夫人对他的关照与体谅实在令人赞叹。班纳特先生简直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话题了。柯林斯先生也对她赞不绝口。这个话题让他显得格外严肃，他郑重其事地表示，自己从未见过有地位的人能像凯瑟琳夫人那样友善且谦和。她不仅欣然认可了他之前在她面前所做的演讲，还两次邀请他到罗辛斯庄园用餐，前天还特意叫他过去，以便晚上一起跳舞。他认识的一些人认为凯瑟琳夫人很傲慢，但他却只看到她的友善。她总是像对待其他绅士一样与他交谈，从不反对他参加附近的社交活动，也不反对他偶尔离开教区一两周去探望亲戚。她甚至建议他尽快结婚，只要他能谨慎选择对象；有一次她还亲自到他简陋的牧师住宅拜访，对他所做的所有改动都表示赞同，甚至还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在楼上的壁橱里加些架子。
“这一切确实很得体、很有礼貌，”班纳特夫人说，“我敢说她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女人。可惜一般的贵族女士都不如她。她住得离您近吗？”
“我居住的简陋住宅与夫人的居所罗辛斯庄园之间只隔着一条小路。”
“我记得您说过她是寡妇吧？她有家人吗？”

“她只有一个女儿，是罗辛斯的继承人，拥有极为庞大的财产。”
“啊！”班纳特夫人摇着头说道，“那她可比许多女孩幸运多了。她是个怎样的姑娘呢？长得漂亮吗？”
“她确实是个非常迷人的姑娘。凯瑟琳夫人自己也说，就真正的美貌而言，德伯格小姐远远超过同龄人中最漂亮的那几位；因为她的容貌中有着那种只有出身高贵的女子才有的气质。可惜她的体质较弱，这让她无法在许多方面取得应有的成就——这是负责教导她的人告诉我的，那个人现在仍住在他们家里。不过她性格极其友善，还经常驾着她的马车和马匹经过我简陋的住所。”
“她已经进宫了吗？我在宫廷中的女士们名单里不记得有她的名字。”
“不幸的是，她健康状况不佳，无法来到城里；正因如此，正如我有一天对凯瑟琳夫人所说，英国宫廷便失去了最耀眼的明珠。夫人似乎很赞同这个看法，可想而知，每当我能送上那些女士们总会喜欢的巧妙赞美之词时，我都会感到很高兴。我不止一次地对凯瑟琳夫人说，她那迷人的女儿仿佛生来就是公爵夫人，最高的地位非但不会让她显得卑微，反而会让她更加光彩夺目。——这些正是能让夫人高兴的小事，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去留意这些细节。”
“你判断得真准，”班纳特先生说，“你能巧妙地奉承别人，真是件幸运的事。请问，这些讨人喜欢的赞美之词是即兴说的，还是经过事先准备的？”
“它们主要是根据当时的情况而产生的。虽然有时我会花些时间构思一些适合不同场合的优雅赞美之词，但我总是希望让它们看起来尽可能自然。”

班纳特先生的期望完全得到了满足。他的表弟果然如他所料地愚蠢至极，他饶有兴致地听着对方讲话，同时保持着极为镇定的表情；只有偶尔瞥一眼伊丽莎白，因为他并不需要有人与他一同分享这份乐趣。然而到了喝茶的时间，他已经听够了，便高兴地再次把客人领进客厅。茶喝完后，他又邀请对方为女士们朗读。柯林斯先生欣然同意，有人拿出一本书来；但当他看到那本书时——因为从各方面来看都明显是借来的书——他立刻退了回去，恳求原谅并声称自己从不读小说。凯蒂盯着他看，莉迪亚则发出惊呼。又有人拿出其他书籍，经过一番考虑后，他选择了《福特斯的布道集》。当他打开那本书时，莉迪亚瞪大了眼睛；还没等他以极其单调严肃的语气读完三页，她就打断他说：“妈妈，您知道吗？我的菲利普斯叔叔打算拒绝理查德，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福斯特上校就会雇用理查德。周六的时候，我姑妈亲口告诉我的。明天我会步行去梅里顿，想进一步了解情况，同时问问丹尼先生什么时候从城里回来。”莉迪亚被她的两个姐姐要求闭嘴，但柯林斯先生十分生气，放下书说道：“我常常注意到，尽管这些严肃的书籍是为年轻女士们好而写的，可她们却对此毫无兴趣。我必须承认，这让我很惊讶——因为教育对她们来说无疑是极为有益的。不过，我就不再打扰我的表妹了。”接着，他转向班纳特先生，主动提出与他一起玩双陆棋。班纳特先生接受了挑战，并称赞他让女孩们继续玩那些无聊的游戏真是明智之举。班纳特夫人及其女儿们为莉迪亚的打断行为致以诚挚的歉意，承诺只要他继续读书，这种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不过柯林斯先生向她们保证，他对自己的表妹并无恶意，也绝不会将她的行为视为一种冒犯，于是便与班纳特先生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准备开始玩双陆棋。

第十五章
柯林斯先生并非一个明智的人，天生的缺陷更因缺乏教育与社会历练而愈发严重。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一位目不识丁且吝啬的父亲的教导下度过的。虽然他毕业于某所大学，但也只是勉强满足毕业要求，并未结交到任何有用的朋友。父亲对他的严格管教让他原本性格谦逊，但如今，由于长期过着隐居生活以及过早获得意外财富所带来的自负心理，这种谦逊已大打折扣。一次幸运的机会让他被凯瑟琳·德·伯尔夫人看中，当时亨斯福德的那处宅邸出现了空缺。他对凯瑟琳夫人高贵身份的尊敬、对她作为自己赞助人的敬仰，再加上他对自身作为牧师的身份以及作为教区长的权利的自信，使得他既骄傲又谄媚，既自大又谦逊。
现在他有了不错的住所和充足的收入，便打算结婚。在试图与朗博恩家族和解时，他心中已有人选——如果那些女儿真如传闻中那样美丽可爱，他就会选择其中一位。他认为这是弥补自己继承了他们父亲财产这一过错的绝佳方式，而且这个主意极为妥当、合宜，同时也体现了他的慷慨与无私。
见到她们之后，他的计划并未改变。班纳特小姐美丽的面容进一步印证了他的想法，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对等级制度的观念。第一个晚上，她便成了他的首选。然而第二天早上，情况发生了变化。早餐前，他与班纳特夫人单独交谈了十五分钟，话题从他的牧师住宅开始，逐渐过渡到他希望能在朗博恩找到合适伴侣的愿望上。在班纳特夫人充满赞许的微笑与鼓励之下，她却劝他不要选择他看中的简——“至于她的小女儿们，她不敢保证——无法给出肯定答复——但她也不了解她们的情况。”

莉迪亚想去梅里顿的打算并未被遗忘；除了玛丽之外，其他姐妹都同意与她一同前往。应班纳特先生的要求，柯林斯先生也跟着一起去——班纳特先生急于摆脱他，好独自使用自己的书房。因为柯林斯先生早餐后就会跟到书房里，表面上是在阅读那些厚厚的藏书，实际上却不停地与班纳特先生谈论他在亨斯福德的房子和花园。这样的行为让班纳特先生极为恼火。在他的书房里，他一直都能享受宁静与安逸；虽然他告诉伊丽莎白，家里的其他房间里难免会有愚蠢和自负的人，但至少在书房里他是不会遇到这些人的。因此，他立刻热情地邀请柯林斯先生与女儿们一起出去散步。而柯林斯先生其实更适合出去走动而非阅读，所以他非常乐意合上那本厚书，一同前往。

这边是柯林斯先生无休止的闲聊，那边则是表姐妹们客气的应答，他们就这样度过了时间，直到进入梅里顿。这时，年轻女孩们的注意力已不再集中在他身上。她们的目光立刻转向街道上，寻找军官的身影，只有那些漂亮的帽子或商店橱窗里崭新的薄纱才能重新吸引她们的注意。

不过，所有女士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吸引了——他举止极为绅士，正与另一边的军官一起走着。那位军官正是丹尼先生，莉迪亚之前就是来询问他是否从伦敦回来的。两人经过时，丹尼先生还鞠了一躬。所有人都对这位陌生人的气质感到惊叹，纷纷猜测他究竟是谁。凯蒂和莉迪亚则决心尽可能……

他们假装要去对面的商店买东西，便带路穿过街道。幸运的是，他们刚走到人行道上，那两位先生也回到了同一地点。丹尼先生直接与他们交谈，请求允许他介绍自己的朋友威克姆先生——威克姆前一天才和他一起从城里回来，而且已经接受了他们军团的任命。这正合他的心意，因为这个年轻人只希望穿上军装才能显得更加迷人。他的外貌极为出众：拥有最完美的容貌、俊美的面容、良好的体态，还有非常讨人喜欢的谈吐。在互相介绍之后，他还能自然地与人交谈，态度既得体又谦逊。众人仍愉快地站在一起交谈着，这时马蹄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看到达西和宾利正骑马沿街而来。看到那群女士后，两位先生立刻朝她们走去，开始行礼致意。宾利是主要的谈话者，而班纳特小姐则是他关注的焦点。他说自己正前往朗伯恩，就是为了探望她。达西也点头表示同意，本打算不再注视伊丽莎白，但突然被那个陌生人的出现吸引了注意力。伊丽莎白恰好看到了两人对视时的表情，对这次相遇的结果感到十分惊讶。两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个变得苍白，另一个则变得通红。过了一会儿，威克姆先生摸了摸帽子以示问候，达西也只是勉强回以一礼。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实在难以想象，但也让人忍不住想要知道答案。又过了一分钟，宾利先生似乎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的一切，便告辞并与朋友一同离开。丹尼先生和威克姆先生则陪着两位年轻女士走到菲利普斯先生的家门口，然后鞠躬告别。尽管莉迪亚小姐再三恳请他们进去，菲利普斯夫人也打开客厅的窗户大声邀请他们留下，但他们还是离开了。菲利普斯夫人总是很高兴见到她的侄女们，尤其是那些刚刚回来不久的俩个长女，她格外欢迎她们，而且非常期待……

她对两人突然回家感到惊讶——既然没有他们的马车来接他们，若非偶然在街上看到琼斯先生的店员，她本应对此一无所知。那个店员告诉她，由于班纳特小姐们已经离开，所以不会再往尼日斐尔德送任何信件了。随后简介绍了柯林斯先生，她便以最礼貌的态度接待了他，而他亦以同样的礼节回敬，并为自己的冒昧造访道歉，毕竟他与她此前并不相识。不过，考虑到那些将他介绍给她的年轻女士们，他还是忍不住自我安慰。菲利普斯夫人被如此高尚的礼仪所折服；但她对这位陌生人的关注很快就被关于另一位人物的询问打断了。对于那位人物，她只能告诉侄女们她们已经知道的信息：丹尼先生从伦敦把他带过来的，而且他将来会在某个郡获得中尉的军衔。她说，过去一小时里她一直在观察他在街上走来走去的样子。如果威克姆先生出现了，凯蒂和莉迪亚肯定会继续观察他，但不幸的是，此刻除了几名军官外没有其他人经过窗户，而与那位陌生人相比，那些军官简直就是“愚蠢又讨厌的家伙”。其中一些人第二天会与菲利普斯一家共进晚餐，他们的姨妈承诺，如果朗伯恩的那家人晚上也过来，她会让丈夫去拜访威克姆先生并给他也发邀请。双方就此达成一致，菲利普斯夫人还保证，他们会玩一场热闹有趣的彩票游戏，之后再吃点热腾腾的晚餐。这样的前景实在令人愉快，于是他们便怀着愉悦的心情分别了。柯林斯先生在离开房间时再次表示歉意，而她们则一再以礼貌的态度向他保证，他的歉意完全没必要。在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把她看到的两位先生之间的对话告诉了简。虽然如果其中有人有错的话，简愿意为他们辩护，但她同样无法解释那种行为。柯林斯先生回来后，对菲利普斯夫人的优雅举止赞不绝口，这让班纳特夫人非常高兴。他声称，除了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之外，他从未见过如此高贵的女子；因为她不仅以极其礼貌的态度接待了他，甚至还特意……

她在邀请中提到了他，邀请他参加次日晚上的活动，尽管此前她根本不认识他。他认为这或许是因为他与他们有某种关系，但在他的一生中，还从未受到过如此多的关注。

第十六章
由于没有人反对这些年轻人与他们的姑妈订婚，而且柯林斯先生担心在访问期间离开班纳特夫妇哪怕一个晚上也会带来麻烦，这些顾虑也都被坚决驳回了。于是，在合适的时机，马车便将他和他的五个表亲送到了梅里顿。当女孩们走进客厅时，她们很高兴地得知威克姆先生已经接受了她们的叔叔的邀请，此刻正待在屋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家都坐下来，柯林斯便有闲暇环顾四周、欣赏屋内的陈设。他对房间的规模以及家具之精美感到极为惊叹，甚至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罗辛斯庄园的那间小型的夏日早餐室里。起初，这样的比较并没有让他感到多少愉悦；但当菲利普斯夫人从他口中了解到罗辛斯庄园的情况以及它的主人是谁，又听了他对凯瑟琳夫人客厅的描述——得知仅烟囱装饰就价值八百英镑之后，她才真正体会到这番赞美之意，甚至不介意将自己家与那间客房相提并论。柯林斯一边向她描述凯瑟琳夫人的奢华生活以及她的宅邸的宏伟景象，一边不时夸耀自己那简朴的住所以及正在进行的装修工作，这样他就一直有事情可做，直到男士们到来为止。菲利普斯夫人是个非常专注的听众，她听到的越多，就越觉得他身份高贵，还决定尽快把这一切告诉她的邻居们。而对于那些无法专心听表兄讲话、只能盼着有乐器出现、并仔细观察壁炉架上那些粗糙的仿制瓷器的姑娘们来说，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不过，这段等待终于结束了。男士们走了进来，当威克姆先生走进房间时，伊丽莎白意识到，此前她从未见过他，此后也从未对他有过丝毫不切实际的崇拜之情。——郡的那些绅士们总体来说都是很有风度的人，而这一群人中的佼佼者就是威克姆先生；不过，威克姆先生的优秀程度远远超过了他们所有人。

他的相貌、气度以及举止，都远胜于那个脸庞宽大、脾气暴躁的菲利普斯叔叔——后者满口酒气地跟在他们后面进了房间。威克姆是让几乎所有女性都为之倾心的男子，而伊丽莎白则是让他最终选择坐下的女子；他立刻便开始交谈，话题虽然只是关于潮湿的夜晚以及雨季即将到来的可能性，但他的谈吐之妙让伊丽莎白觉得，最普通、最无趣的话题也能变得有趣起来。有威克姆和那些军官们这样的竞争者，柯林斯先生似乎很可能会被忽视；对那些年轻女士们来说，他当然毫无价值；不过他仍有菲利普斯夫人这个愿意倾听他说话的人，而且她还会不断为他提供咖啡和松饼。当牌桌摆好后，他也有机会通过一起玩惠斯特牌来回报她的好意。“我现在对这种游戏了解不多，”他说，“但我很乐意提高自己的水平，因为以我的生活状况……”菲利普斯夫人对他愿意配合感到非常感激，但却没等他继续解释。威克姆不玩惠斯特牌，于是他被热情地邀请到伊丽莎白和莉迪亚所在的桌子旁。起初，莉迪亚那喋喋不休的谈话方式似乎会让威克姆完全分心，因为她是个极爱说话的人；但由于她同样非常喜欢彩票，很快她就对游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忙于下注、为中奖而欢呼，根本没有时间关注其他人。由于游戏的需要，威克姆因此有时间与伊丽莎白交谈，而伊丽莎白也很乐意听他讲话，尽管她最想听到的——他与达西先生的相识经历——却是不可能被告知的。她甚至不敢提及那位先生。不过，她的好奇心还是意外地得到了满足。威克姆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他询问尼日斐德距离梅里顿有多远，得到答案后，他又犹豫着问达西先生在那里住了多久。

“大约一个月吧，”伊丽莎白说道；随后，她不愿让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又补充道：“据我所知，他在德比郡拥有相当可观的财产。”
“没错，”威克姆回答说，“他在那儿的产业非常丰厚，每年能有上万的收入。在这方面，没人能比我更适合作为信息提供者了——因为我从小时候起就与他的家族有密切的关系。”
伊丽莎白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贝内特小姐，听到这样的说法你可能会感到惊讶吧，毕竟你可能已经见识到我们昨天见面时那种冷漠的态度了……你和达西先生有多熟呢？”
“我希望自己能和他更熟一些，”伊丽莎白热情地回答，“我和他同住过四天，我觉得他非常令人讨厌。”
“我无权对他的性格好坏发表意见，”威克姆说，“我没有资格做这样的评判。我认识他太久了，也太了解他了，因此无法做到公正客观。不过，我相信你对他的看法会令人大吃一惊——也许在其他地方你不会这么强烈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吧。在这里，你是在自己人中间。”
“我发誓，我在这里说的和在附近的其他任何地方说的没什么两样，除了尼日斐德之外。在赫特福德郡，没人喜欢他，大家都对他那傲慢的态度感到厌恶。你不会从任何人那里听到对他的好话的。”
“我可不会假装为他或任何人都得不到应有的评价而感到遗憾，”威克姆稍作停顿后说道，“但我觉得在他身上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世人被他的财富和地位所蒙蔽，或是被他那高傲的举止所吓倒，只能看到他想让人看到的那个样子。”
“就算只是略有了解，我也认为他是个脾气恶劣的人。”威克姆只是摇了摇头。
“我在想，”他再次开口时说道，“他是否还会在这个国家待很长时间。”

“我完全不知道；我在尼日斐的时候，也没听到过他要离开的消息。希望他出现在这一带不会影响到您为——郡所做的计划。”
“哦！不——我可不会因为达西先生而离开这里。如果他想避免见到我，那他只好离开。我们关系并不融洽，每次见到他都会让我感到痛苦，但我没有理由避开他，除非向全世界宣告：我对他的行为感到极度不满，也对他现在的样子深感遗憾。他的父亲，也就是已故的达西先生，是世上最优秀的人之一，也是我曾经拥有过的最真诚的朋友；每当我与这位达西先生在一起时，那些美好的回忆总会让我心痛不已。他对我的态度实在恶劣至极；但我真心觉得，就算他做错了任何事，我也愿意原谅他，只希望他不要辜负他父亲的期望，也不要让他的父亲蒙羞。”
伊丽莎白对这个话题越来越感兴趣，全神贯注地听着；但由于事情的敏感性，她便没有再继续追问。
威克姆开始谈论一些更普遍的话题，比如梅里顿、周边环境以及社交圈。他对所见的一切都显得非常满意，尤其是在谈到社交圈时，还流露出温和却十分明显的殷勤态度。
“能够持续享受良好的社交生活，”他补充道，“这才是我选择来到——郡的主要原因。我知道那是一个极为体面且令人愉快的团体，而我的朋友丹尼则通过描述他们目前的居住环境，以及梅里顿为他们争取到的诸多优待和人脉关系，进一步说服了我。说实话，社交对我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我曾经受过打击，无法忍受孤独的生活。我需要工作，也需要社交。军人生涯并非我原本想要的职业，但如今形势使得它变得可行。其实我本应从事教会工作——我从小就是为教会而成长的，如果刚才那位先生愿意的话，我现在应该已经拥有了一份非常优厚的职位了。”
“真的吗！”

“是的——已故的达西先生将下次该奖项的继承权留给了我。他是我的教父，对我极为疼爱。他的恩情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他本想为我提供充足的保障，也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但当那个职位出现空缺时，它却被授予了别人。”
“天哪！”伊丽莎白叫道，“那怎么可能？他的遗嘱怎么会被忽视呢？你为什么不去寻求法律救济？”
“那份遗嘱的条款存在一些漏洞，让我根本无法通过法律途径争取权益。一个正直的人不会怀疑他的初衷，但达西先生却选择怀疑——或者认为那只是有条件的推荐而已，还声称我因为挥霍无度、行事轻率而失去了所有资格。可以肯定的是，那个职位在两年前就空出来了，而那时我也正好到了可以继承它的年龄，但它却被给了另一个人；同样可以肯定的是，我并没有做任何该受惩罚的事。我的性格比较直率，也许有时会过于坦率地表达对他的看法。但我确实没有做过什么该失去它的事情。事实是，我们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而他恨我。”
“这真是令人震惊！他活该受到公开羞辱。”
“总有一天他会受到惩罚的——但不会是我来做的。只要我还记着他的父亲，我就永远不敢反抗或揭露他。”
伊丽莎白很欣赏他的这种态度，觉得他表达出这些感受时显得更加英俊了。
“可是，”她停顿片刻后问道，“他究竟有什么动机呢？是什么让他做出如此残忍的行为？”
“是对我的极度厌恶——我觉得这种厌恶在某种程度上源于嫉妒。如果已故的达西先生不太喜欢我，他的儿子或许还能容忍我一些；但他父亲对我的过度宠爱，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激怒他了。他无法忍受我们所处的那种竞争关系——那种总是偏向我的情形。”
“我原以为达西先生没那么坏——虽然我一直不喜欢他，但也没想到他会这么恶劣——我原以为他只是看不起我罢了。”

“一般而言，大家都认为他是善良的人，没人会想到他会做出如此恶毒的报复行为，如此不公正、如此残忍的事！”不过，经过几分钟的思考后，她又继续说道：“我确实记得有一天在尼日斐德，他夸耀自己心肠极其狠毒，脾气极其暴躁。他的性格一定很可怕。”
“在这件事上，我可不敢妄下判断，”威克姆回答道，“我很难对他做到公平。”
伊丽莎白再次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惊呼道：“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养子、朋友，还有父亲最宠爱的人！”她本想补充说：“而且还是个像你一样的年轻人，从外表就能看出他是个友善的人”——但她只是说：“更何况，他很可能从童年起就与父亲形影不离，正如你所说，他们关系极为亲密！”
“我们出生在同一个教区，同一个公园里，大部分青春时光都是在一起度过的；我们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享受同样的乐趣，也受到父母同样的照顾。我父亲最初从事的正是你叔叔菲利普斯先生所推崇的那种职业——但他放弃了一切，只为能帮助已故的达西先生，把全部时间都投入到彭伯利庄园的管理上。他深受达西先生的尊敬，是达西先生最亲密、最值得信赖的朋友。达西先生常常表示，因为我父亲的悉心照料，他才得以取得今天的成就；而在我父亲去世前，达西先生还主动承诺会照顾我，我相信他这么做既是出于对父亲的感激，也是因为对我有感情。”
“真是奇怪！”伊丽莎白叫道，“简直令人发指！真不明白，达西先生那股傲气怎么就没有让他对你公平一点呢？就算没有别的动机，至少他也不该因为骄傲而选择不诚实的行为——因为那终究就是不诚实。”
“的确奇怪，”威克姆回答道，“因为他几乎所有的行为都可以归因于傲气；而傲气往往是他最可靠的‘朋友’。它让他比其他任何情感都更接近美德。但我们谁都不是……”

他始终如一；在对待我的方式上，甚至还有比骄傲更强烈的冲动。”
“像他那样可恶的骄傲，真的能给他带来好处吗？”
“是的。这种骄傲常常让他变得慷慨大方——愿意无偿给予钱财、热情好客、帮助租户、救济穷人。家族荣誉感以及孝心也是原因，因为他为父亲的功绩而深感自豪。不想让家族蒙羞、不想丧失自己的地位或彭伯利庄园的影响力，这些都是强大的动力。此外，他还有兄弟间的自豪感，再加上对妹妹的关爱，使他成为一位非常体贴且细心的守护者；人们普遍认为他是最称职、最优秀的兄长。”
“达西小姐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呢？”
他摇了摇头：“我希望可以称她为友善的人。说达西家的坏话让我很痛苦。但她太像她哥哥了——极其骄傲。小时候，她很可爱、讨人喜欢，而且非常喜欢我；我曾花大量时间逗她开心。但现在对我来说，她已无关紧要了。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大约十五六岁，据说才华出众。自从她父亲去世后，她就住在伦敦，由一位女士照顾她的学业。”
经过多次停顿以及尝试讨论其他话题后，伊丽莎白还是忍不住再次回到最初的话题上，说道：“我对他与宾利先生的亲密关系感到惊讶！宾利先生看起来性格温和，而且我真的认为他是个非常友善的人，他怎么会和那样一个人做朋友呢？他们怎么可能合得来呢？你认识宾利先生吗？”
“完全不认识。”
“他是个性情温和、友善又迷人的人。他不可能了解达西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大概不会吧；不过达西先生只要愿意，就能赢得别人的好感。他并不需要什么特殊才能。如果他认为有必要的话，他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交谈对象。在那些与他地位相当的人当中，他确实……”

与那些较贫穷的人相比，他完全是另一个人。他的傲气从未离他而去；而对富人来说，他却显得宽宏大量、公正诚恳、理智正直，或许还挺讨人喜欢的——毕竟他会考虑到财富与地位的影响。

不久之后，惠斯特牌局结束了，玩家们聚集到另一张桌子旁，柯林斯先生则站在表妹伊丽莎白和菲利普斯夫人之间。菲利普斯夫人像往常一样询问他的输赢情况。他的表现并不好，输掉了所有分数；但当菲利普斯夫人开始表示担忧时，他非常严肃地向她保证这根本无关紧要，他认为那些钱根本不算什么，请求她不必为此担心。

“夫人，我很清楚，”他说，“当人们坐下来玩牌时，就不得不接受这些可能性——幸运的是，我并不缺钱，五先令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当然，也有很多人无法做到这一点，但多亏了凯瑟琳·德·伯尔夫人，我早已不必为这种小事操心了。”

威克姆注意到了这一幕，观察了柯林斯先生片刻后，便低声问伊丽莎白，她的亲戚是否与德·伯尔家族关系十分密切。

“凯瑟琳·德·伯尔夫人最近给了他一份工作，”伊丽莎白回答道，“我不太清楚柯林斯先生是怎么被她注意到的，但他认识她的时间肯定不长。”

“你当然知道，凯瑟琳·德·伯尔夫人和安妮·达西夫人是姐妹，所以她也是现任达西先生的姑妈。”

“不，我确实不知道——我对凯瑟琳夫人的关系一无所知。直到前天我才听说她的存在。”

“她的女儿德·伯尔小姐将会拥有巨额财产，据说她和她的表兄会合并两家的财产。”

听到这个消息，伊丽莎白笑了，因为她想到了可怜的宾利小姐。看来她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毫无用处罢了。

即便他早已注定属于另一个人，他对妹妹的关爱以及妹妹对他的赞美，依然让他心存希望。
“柯林斯先生，”她说道，“他对凯瑟琳夫人及其女儿的评价都很高；但从他讲述的些细节来看，我怀疑他的感激之情蒙蔽了他的判断——尽管凯瑟琳夫人是他的恩人，但实际上她是个傲慢又自负的女人。”
“我确实认为她是那样的人，”威克姆回答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但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从来就不喜欢她，她的举止既专横又无礼。虽然她被认为非常聪明伶俐，但我认为她的能力一部分来自她的地位和财富，一部分来自她那专横的作风，还有部分则来自她侄子的骄傲——那个家伙总要求所有与他有关联的人都具备一流的能力。”
伊丽莎白认为他的解释很有道理，两人继续愉快地交谈着，直到晚餐时间到了，牌局就此结束，威克姆也把注意力转向了其他女士们。在菲利普斯太太举办的晚宴上，根本无法进行交谈，但威克姆的礼貌举止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无论他说什么，都表达得恰到好处；无论他做什么，都显得优雅得体。伊丽莎白满脑子都是他，一路上都在想着威克姆以及他告诉她的那些事。不过在回朗伯恩府的路上，她们甚至没有时间提及他的名字，因为莉迪亚和柯林斯先生始终喋喋不休：莉迪亚不停地谈论彩票、她输掉的鱼和赢到的鱼，而柯林斯先生则不停地夸赞菲利普斯夫妇的友善，同时抱怨自己在惠斯特牌局中的损失，还列举了晚餐上的各种菜肴，还反复担心自己怠慢了表亲们。在马车抵达朗伯恩府之前，他还有太多话要说。

第十七章
第二天，伊丽莎白将威克姆与自己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了简。简听后既惊讶又担忧——她无法相信达西竟会如此不值得宾利看重；不过，像威克姆这样相貌出众的年轻人，她也不愿怀疑他的话的真实性。他真的可能遭受过如此不公的对待，这一想法足以触动她所有温柔的情感。因此，她只能为他们俩着想，为他们的行为辩护，而那些无法用其他方式解释的事情，就当作是意外或误会吧。
“他们俩，”她说，“恐怕都受到了某种欺骗，只是我们无从知晓具体原因。那些有私心的人或许向对方歪曲了事实。简而言之，如果没有任何一方的过错，我们就根本无法推测出导致他们关系恶化的原因。”
“确实如此。那么，亲爱的简，对于那些可能牵涉其中的有私心的人，你有什么看法呢？也要为他们辩解吗？否则我们就不得不对某个人产生不好的印象了。”
“你想笑就笑吧，但你们无法让我改变自己的看法。我最亲爱的莉齐，试想一下，达西以那种方式对待他父亲最宠爱的人——一个他父亲承诺要照顾的人——这该有多可耻啊！这是不可能的。任何一个有基本人性、重视自己品格的人，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他最亲密的朋友们难道也会如此严重地误解他吗？哦，不可能的。”
“我更愿意相信宾利被欺骗了，而不是威克姆会编造出他昨晚告诉我的那些故事——那些名字、细节，全都毫无顾忌地被说出来了。如果并非如此，那就让达西来反驳吧。而且，他的外表看起来也是真实的。”

“这确实很困难——让人苦恼不已。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想。”
“请原谅，其实心里很清楚该怎么做。”
但简只有一点能确定：如果宾利先生是被迫参与这件事的，那么一旦事情败露，他必将遭受巨大痛苦。
就在她们交谈时，那些她们正在谈论的人出现了，两位年轻女士便从灌木丛中被叫了出来。宾利先生和他的姐妹们前来亲自邀请她们参加即将于下周二在尼日斐举行的舞会。两位女士见到亲爱的朋友非常高兴，称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还不断询问彼此分别后都在做些什么。对于家里的其他人，她们则几乎不理会；尽量避开班纳特夫人，对伊丽莎白也只说了几句话，对其他人则完全不搭理。她们很快便离开了，起身时的动作如此迅速，令她们的兄弟感到惊讶，似乎急于逃离班纳特夫人的热情款待。
对于家里的每一位女性来说，尼日斐舞会的消息都令人欣喜不已。班纳特夫人认为这是对长女的赏识，而能收到宾利先生本人的邀请而非一封正式的卡片，更让她倍感荣幸。简想象着与两位朋友以及她们的兄弟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伊丽莎白则很高兴能和威克姆跳很多支舞，同时从达西的神情和举止中得到一切的印证。凯瑟琳和莉迪亚所期待的快乐则不那么依赖于某个特定的事件或人物，因为尽管她们也像伊丽莎白一样打算整晚都与威克姆跳舞，但他绝不是唯一能让她们满意的舞伴，而且无论如何，舞会终究还是舞会。就连玛丽也向家人保证自己并不反感参加舞会。
“只要我能有时间独处，那就够了，”她说，“偶尔参加一些晚上的活动也没什么问题。社交活动是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承担的义务；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有时间休息和娱乐。”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伊丽莎白的心情极为愉快。虽然她通常不会无缘无故地与柯林斯先生交谈，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他是否打算接受宾利先生的邀请；如果接受了，他是否认为应该参加晚上的娱乐活动。令她惊讶的是，他对这件事毫无顾虑，也并不担心因为跳舞而遭到大主教或凯瑟琳·德·伯尔夫人的责备。

“我向您保证，”他说，“由一个品行端正的年轻人为主办、邀请一些正派人士参加的舞会，绝不可能有任何不良后果。我自己也非常乐意跳舞，希望今晚能得到所有美丽表妹们的青睐。借此机会，我特别想邀请伊丽莎白小姐与我共跳前两支舞——我相信我的表妹简会理解我这样做的理由，而不会认为这是对她的不尊重。”

伊丽莎白顿时不知所措。她原本已经打算让威克姆邀请自己跳那些舞，结果却换成了柯林斯先生！她的运气真是糟糕透顶。不过，也没办法了。威克姆的幸福以及她自己的幸福都不得不再推迟一段时间，于是她只好尽量优雅地接受了柯林斯的求婚。不过，他的殷勤反而让她更加不安，因为她觉得这背后可能隐藏着别的意图。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在缺乏更合适的候选人的情况下，她被认为适合成为亨斯福德牧师住宅的女主人，并在罗辛斯庄园协助安排四重舞的舞伴安排。随着她看到柯林斯对她越来越友善，听到他不断称赞她的聪慧与活泼，她越来越确信这一点。虽然她对自己魅力带来的这种效果感到惊讶而非欣喜，但没过多久，她的母亲就暗示她，他们结婚的可能性让她非常满意。不过伊丽莎白并没有接受这个暗示，因为她很清楚，一旦回应的话，必然会引起激烈的争执。柯林斯可能永远都不会提出求婚，所以在那之前，争论他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没有尼日斐德的舞会需要准备和讨论的话，此时年轻的班纳特姐妹们恐怕会陷入极其糟糕的境地。

从收到邀请的那天起，直到舞会当天，接连不断的雨势让他们一次也无法前往梅里顿。既无法联系到任何亲戚或军官，也得不到任何消息；就连内瑟菲尔德的玫瑰花也是通过他人代为取来的。就连伊丽莎白也因这种恶劣天气而感到耐心受考验，这无疑阻碍了她与威克姆先生之间关系的进一步发展；而对于凯蒂和莉迪亚来说，只有星期二举办的舞会才能让她们忍受住那段糟糕的周五、周六、周日和周一。

第十八章
在伊丽莎白走进尼日斐德的客厅，试图在那些穿着红色外套的人群中找到威克姆却一无所获之前，她从未想过他可能不在场。她坚信自己一定能见到他，也没有因为任何可能让她担忧的回忆而动摇这个信念。她格外精心地打扮了一番，满怀信心地准备争取他心中尚未被征服的那部分感情，相信只要花点时间就能做到。然而，很快她就产生了可怕的怀疑：也许他是故意缺席的，是为了让达西在宾利家举办的聚会上能更开心些。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他的朋友丹尼先生证实了他确实不在场。莉迪亚急忙去询问丹尼，后者告诉他们威克姆前一天因公必须去城里，至今还未回来；他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我想，如果他不想避开这里的某位先生，的话，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伊丽莎白听到了这部分话，而莉迪亚则没有听到。这一消息让她确信，达西对威克姆的缺席同样负有责任，于是她对达西的怨恨愈发强烈，以至于当他随后礼貌地询问她时，她几乎无法以得体的态度回应他。对达西保持耐心、宽容，其实就是在伤害威克姆。她决心不再与他交谈，带着强烈的不满转身离开，就连与宾利先生交谈时也难以保持良好的态度，因为宾利盲目的偏袒让她更加恼火。不过，伊丽莎白并不是容易生气的人；尽管当晚她自己的所有希望都破灭了，但她并没有因此长时间陷入沮丧之中。在向一周未见面的夏洛特·卢卡斯倾诉了所有的悲伤之后，她很快又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她想让表弟的怪癖引起她的注意。然而，前两支舞却让她再次陷入痛苦之中——那些都是令人难堪的舞蹈。柯林斯先生笨拙又严肃，总是以道歉代替跳舞，还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做错动作，给她带来了作为糟糕舞伴所能带来的所有羞辱与痛苦。能从他手中解脱的那一刻，她简直欣喜若狂。接着，她与一名军官共舞，得以聊起威克姆的事，还得知大家都很喜欢他。那些舞蹈结束后，她回到夏洛特·卢卡斯身边继续交谈，这时达西先生突然向她搭话，他向她求婚的举动让她大吃一惊，以至于她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就答应了。他立刻又走开了，留下她独自懊恼自己的失态；夏洛特试图安慰她。“我敢说你会觉得他很讨人喜欢吧。”“天哪！那才是最大的不幸！遇到一个自己决心要讨厌的人，却发现他很可爱……请不要让我遭遇这样的不幸。”然而，当舞蹈重新开始、达西再次前来向她求婚时，夏洛特忍不住低声劝她不要犯傻，不要因为对威克姆的迷恋而让自己在地位比自己高十倍的男人面前显得不体面。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惊讶于自己能有幸与达西先生并肩而立，同时从周围人的表情中也看到了他们同样的惊讶。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她起初以为这种沉默会持续整支舞的时间，因此决定不打破沉默；但后来她觉得让舞伴开口说话才是更大的惩罚，于是便简单说了几句关于舞蹈的话。他回应了几句，随后又沉默了。又过了几分钟，她再次对他说道：“现在该您说点什么了，达西先生。我刚才谈到了舞蹈，您应该说说关于房间大小或舞伴数量之类的吧。”

他微笑着向她保证，无论她希望他说什么，他都会说出来。
“好吧——目前的回答已经足够了。也许过些时候我会发现，私人舞会比公开舞会有趣得多。不过现在，我们可以保持沉默。”
“那么在跳舞时你是按规则说话的吗？”
“有时会。毕竟总得说点什么，你知道的。如果半小时都保持沉默，那会很奇怪。不过为了某些人的方便，谈话的内容应该安排得让他们尽量少说话。”
“你现在是在考虑自己的感受，还是以为自己在满足我的愿望呢？”
“两者都有，”伊丽莎白俏皮地回答，“因为我一直觉得我们的思维方式很相似——我们俩都不喜欢社交，性格沉默寡言，除非能说出让整个房间的人都惊叹不已、并被当作谚语流传下去的话，否则不愿开口。”
“我敢肯定，这并不能算是对你性格的准确描述，”他说。“至于它与我的性格有多相似，我就不敢说了。你肯定认为这是个很准确的描述吧。”
“我不能对自己在舞蹈中的表现下结论。”
他没有回答，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直到舞蹈结束。这时他问她，她和她的姐妹们是否经常去梅里顿。她肯定地回答后，忍不住补充道：“前几天你在那儿遇到我们时，我们刚刚结识了一位新朋友。”
这一句话立刻产生了效果。他的脸上浮现出更明显的傲慢神情，但他一言不发。伊丽莎白虽然为自己的软弱感到自责，却也无法继续说下去。最终，达西开口了，用一种拘谨的语气说道：

“威克姆先生有着令人愉悦的举止，这无疑有助于他结交朋友——不过他是否具备留住朋友的能力，就难以确定了。”
“他很不幸地失去了你的友谊，”伊丽莎白强调道，“而且这种损失很可能会让他一辈子都为此苦恼。”
达西没有回答，似乎想转移话题。这时，威廉·卢卡斯爵士出现在他们附近，打算穿过人群前往房间的另一侧；但看到达西后，他便停下脚步，以谦恭的姿态向达西及其舞伴致意。
“我真的非常满意，亲爱的先生。如此高超的舞技实属罕见，显然您属于上层社会的人士。不过我得说，您美丽的舞伴也毫不逊色于您，希望今后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尤其是当某件美好的事情发生时，亲爱的伊丽莎小姐……（他瞥了瞥自己的妹妹和宾利）到那时该有多么热闹啊！请允许我向达西先生表示祝贺——不过请不要打断您，先生。您应该不会怪我让您无法继续与那位美丽姑娘交谈吧，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似乎也在责备我呢。”
达西几乎没听到这番话的后半部分，但威廉爵士提到他的朋友时，似乎对他产生了很大影响，他的目光带着严肃的表情望向正在跳舞的宾利和简。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转向自己的舞伴说道：“威廉爵士的打扰让我忘了我们刚才在谈什么。”
“我觉得我们根本没在说话。威廉爵士不可能去打扰房间里那些没什么话可说的人。我们已经尝试过两三个话题，但都没有成功，接下来该谈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
“你觉得书怎么样？”他微笑着问道。
“书吗？哦，不。我相信我们从来不会读同一本书，或者即使读了，感受也会不同。”

“很遗憾您这么想；但如果是那样的话，至少不缺讨论的话题——我们可以比较一下彼此不同的观点。”
“不——我无法在舞厅里谈论书籍，我的脑海里总是想着别的东西。”
“在那种场合，您总是被眼前的事情占据着心神，对吗？”他带着怀疑的神情问道。
“是的，总是如此。”她回答道，其实自己并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因为她的思绪早已偏离了主题。不久之后，她突然惊呼道：“我记得曾经听您说过，达西先生，您几乎从不原谅别人，一旦心生怨恨就永远无法消解。想必您会非常小心，避免产生怨恨吧。”
“确实如此。”他坚定地回答。
“那您从不让偏见蒙蔽自己的双眼吗？”
“希望不会。”
“那些从不改变自己观点的人，更应该确保一开始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请问这些问题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了解您的性格罢了。”她试图摆脱严肃的表情，“我正在试图了解您。”
“那您的了解程度如何？”
她摇了摇头。“完全不了解。关于您的种种描述让我十分困惑。”
“我完全可以相信，”他严肃地回答，“关于我的评价很可能大相径庭。班纳特小姐，我希望您现在不要试图描绘我的性格，因为恐怕这样的尝试不会给任何一方带来好印象。”
“但如果我现在不描绘您的形象，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绝不会剥夺你的任何乐趣，”他冷冷地回答道。
她不再说话，两人一同离开舞池，默默分开；双方都心怀不满，不过程度不一——因为达西心中对她仍存着相当强烈的感情，这很快便让他原谅了她，而将所有的怒气转向了别人。
他们刚分开不久，宾利小姐便走向她，带着轻蔑的表情对她说：“哎呀，伊丽莎小姐，听说你非常喜欢乔治·威克姆呢！你姐姐跟我谈起过他，还问了我许多问题。我发现那个年轻人忘了告诉你，他其实是已故的达西先生的管家威克姆的儿子。不过，作为朋友，我劝你不要完全相信他的话；至于达西先生虐待他这种说法完全是谎言，事实上达西一直对他很好，尽管乔治·威克姆却以极其恶劣的方式对待达西先生。我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我很确定达西先生毫无过错，他只是无法忍受听到有人提起乔治·威克姆而已。虽然我哥哥觉得不得不邀请他参加军官们的聚会，但得知他自己主动回避后，他反而非常高兴。他敢来到这个地方，真是太过放肆了，真不知道他怎么有这样的胆量。伊丽莎小姐，得知你心仪的人有罪，我真为你感到难过；但考虑到他的出身，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照你这么说，他的罪行和他的出身似乎是一回事了，”伊丽莎愤怒地说，“因为我听你说过的最严重的指控也不过是他是达西先生的管家之子而已，而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请原谅，”宾利小姐冷笑着转过身去。“请原谅我的干涉——我是出于好意。”
“无礼的女孩！”伊丽莎暗自思忖，“如果你以为用这种微不足道的攻击就能影响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看到的只有你自己的无知以及达西先生的恶意罢了。”随后她去找她的姐姐，姐姐也在调查有关宾利的事情。简面带甜蜜的微笑迎接了她，脸上洋溢着……

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足以表明她对今晚发生的一切极为满意。伊丽莎白立刻读懂了她的心意——此时，对威克姆的担忧、对他敌人的怨恨，以及其他一切情绪，都因简即将获得幸福而消失了。

“我想要知道，”她说道，脸上的笑容不亚于姐姐，“你关于威克姆先生了解了些什么。不过也许你正沉浸在愉快的时光中，无暇去想别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当然会原谅你。”

“不，”简回答道，“我并没有忘记他，但我也没有什么值得告诉你的消息。宾利先生并不了解他的全部经历，也完全不知道那些让达西先生不满的事情。不过他会为他的朋友的美德、诚实与正直作担保，并且坚信威克姆先生根本不值得达西先生如此重视。很遗憾，根据他和他妹妹的说法，威克姆先生绝不是个值得尊敬的年轻人。恐怕他太过轻率了，活该失去达西先生的看重。”

“宾利先生本人并不认识威克姆先生？”

“不，直到前几天早上在梅里顿，他才第一次见到威克姆先生。”

“那么这些就是他从达西先生那里听来的说法吧。我完全信服了。那他对于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又是怎么说的呢？”

“他不太记得那些细节了，虽然他已经从达西先生那里听过不止一次，但他认为那些事情只是有条件地告诉他的而已。”

“我毫不怀疑宾利先生的诚意，”伊丽莎白热情地说，“但请原谅我，仅凭保证是无法让我信服的。宾利先生为他朋友所做的辩护确实很有说服力，但由于他并不了解事情的某些部分，其余的内容也是从那个朋友那里得知的，所以我还是打算像以前那样看待这两位先生。”

她随即把话题转成对双方都更令人满意的内容，如此一来便不会再有意见分歧了。伊丽莎白高兴地听着简对宾利的好感所怀有的那些虽谦逊却充满希望的念头，并尽自己所能让她更加自信。当宾利先生也加入他们时，伊丽莎白便走到卢卡斯小姐身边；卢卡斯小姐询问她刚才的交谈是否愉快，她几乎没怎么回答，柯林斯先生就走过来，兴高采烈地告诉她自己刚刚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我偶然间发现，”他说，“现在房间里还有我女资助人的一位近亲。我无意中听到那位先生向主持这场聚会的年轻女士提到了他的表妹德·伯赫小姐以及她的母亲凯瑟琳夫人。这类事情真是奇妙啊！谁能想到我会在这个场合遇到——也许是——凯瑟琳·德·伯赫夫人的侄子呢！我很庆幸能及时发现这件事，这样我就可以去向他致意了。希望他能原谅我之前没有这么做。我对这层关系一无所知，实在需要为此道歉。”

“你不去向达西先生自我介绍吗？”

“我当然要去。我会请求他原谅我之前没有这么做。我认为他就是凯瑟琳夫人的侄子。我可以向他保证，昨晚凯瑟琳夫人身体状况很好。”

伊丽莎白竭力劝阻他不要这么做，告诉他自己未经引荐就去找达西先生，对方只会认为这是一种无礼的行为，而非对姑母的尊敬；双方根本没必要互相认识，如果非得认识的话，也应该由地位较高的达西先生先主动打招呼。——柯林斯先生则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听完她的话后回答说：“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我非常钦佩您在所有事情上的卓越判断力，但请允许我说，世俗中的既定礼仪与那些规范……之间肯定存在着巨大的差异。”

“神职人员啊！请允许我这么说：我认为神职人员的地位与王国中最高的官职在尊严上是一致的——只要他们能保持适当的谦逊态度。因此，您必须允许我在此事上遵循自己的良知，因为我觉得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请原谅我未能采纳您的建议，因为在其他所有事情上，您的建议都会是我前进的指引；但在这件事上，我觉得以我的教育背景和长期的学习经验，我比像您这样的年轻女士更能够判断什么是正确的。”说完，他低头鞠了一躬，便离开去对付达西先生了。她急切地注视着达西先生对他的回应，而达西先生显然对这样的对待感到十分惊讶。她的表兄在讲话前先恭敬地鞠了一躬，虽然她听不到他说什么，但她仿佛能听到所有的内容，从他的嘴唇动作中，她看到了“道歉”、“亨斯福德”以及“凯瑟琳·德·伯尔格夫人”这几个词。看到他如此轻易地屈服于那样一个人，她感到很不高兴。达西先生则用充满惊奇的目光注视着他，当柯林斯终于给他机会发言时，达西先生只是以一种冷淡礼貌的态度回应了他。不过柯林斯并没有因此气馁，继续发言；而达西先生的轻蔑之情似乎随着他讲话时间的延长而愈发强烈，最后他只是微微鞠了一躬，便走开了。柯林斯随后又转向伊丽莎白。“我向您保证，”他说，“我没有理由对我所受到的待遇不满意。达西先生似乎很满意我的表现，他以极其礼貌的态度回应我，甚至还称赞说，他深信凯瑟琳夫人的眼光极为敏锐，她绝不会把恩惠给予不值得的人。这真是非常高尚的言论。总的来说，我对他的印象非常好。”由于伊丽莎白自己已没有别的兴趣可追求，她便几乎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妹妹和宾利先生身上。她的种种思考让她几乎和简一样快乐。她在心中想象着妹妹能住在那所房子里，享受着真挚爱情带来的幸福；在这种情况下，她甚至觉得自己有能力试着喜欢上宾利先生的两个妹妹。她清楚地看到母亲的想法也与此相同，于是决定不再靠近母亲，以免听到太多不该听的话。因此，当他们坐下来吃晚饭时，她认为……

真是极其不幸的巧合，让他们俩成了亲戚；她更加恼火的是，发现自己的母亲竟然能那么坦诚地、毫无顾忌地与卢卡斯夫人交谈，话题全然是关于简很快就会嫁给宾利先生这件事。这是个令人兴奋的话题，班纳特夫人在列举这门婚事的种种好处时似乎永远说不完：宾利先生是个如此迷人的年轻人，又那么富有，而且住处离他们只有三英里远，这些都是值得骄傲的理由；再者，想到两姐妹都那么喜欢简，想必她们也会像自己一样希望这门婚事成真，这实在让人欣慰。此外，对于她的妹妹们来说，简的婚事也意味着她们有机会遇到其他有钱人；最后，在她这个年纪，能把单身的女儿们交给姐姐照顾，这样自己就不必非得参加太多社交活动了，实在是一件愉快的事。在这种场合下，把这种状况视为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是出于礼节，但班纳特夫人却是最不可能从待在家里中获得乐趣的人。她最后还表达了诸多祝福，希望卢卡斯夫人也能早日如此幸运，不过显然她心里明白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伊丽莎白试图阻止母亲过快地说话，或者劝她小声点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但都徒劳无功。令她极为苦恼的是，她发现这些话很可能被坐在对面的达西先生听到了。母亲只是责备她愚蠢至极。

“达西先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怕他？我们没必要对他表现得如此客气，以至于不敢说任何他可能不喜欢听的话。”

“看在上帝的份上，夫人，请小声点——惹怒达西先生对你有什么好处呢？这样做只会让你更难赢得他的好感。”

然而，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用。母亲还是会用同样的大声音继续谈论自己的想法。伊丽莎白因为羞愧和恼怒而脸红了一次又一次。她忍不住频频看向达西先生，可每一次目光都让她更加确信……

她心怀恐惧；因为尽管他并不总是盯着她的母亲看，但她坚信他的注意力始终都集中在她身上。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从愤怒的轻蔑变为平静而严肃的神情。

最终，班纳特夫人无话可说；而卢卡斯夫人则因为觉得这些欢乐之事自己根本不可能参与其中，早已开始打哈欠，只能独自享用冰冷的火腿和鸡肉。伊丽莎白这时开始恢复些许精神。但这种宁静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晚餐结束后，大家又谈到唱歌的事，伊丽莎白不得不眼睁睁看着玛丽在稍加恳求之后就准备为众人演唱。她试图用各种暗示和无声的请求来阻止玛丽这么做——但毫无用处；玛丽根本不明白她的意图，对她来说，这是个展示自己的绝佳机会，于是她便开始唱歌。伊丽莎白痛苦地注视着她，急切地等待着她唱完几段歌，然而当歌曲结束时，她的期望却落空了：因为在得到大家的感谢后，玛丽似乎得到了再次演唱的许可，于是又开始了歌唱。玛丽的歌唱能力根本不适合这样的场合——她的声音很弱，而且唱得做作至极。伊丽莎白痛苦不堪。她看向简，想看看她是如何应对的；但简却非常镇定地与宾利交谈着。她又看向宾利的两个妹妹，发现她们正在互相嘲笑，同时也在嘲笑达西，而达西则依旧面无表情。她最后看向父亲，希望他能出面制止，免得玛丽整晚都在唱歌。父亲明白了她的意思，等玛丽唱完第二首歌后，便大声说道：“好了，孩子，你已经让我们开心够了。让其他年轻女士也有机会展示一下吧。”

玛丽虽然装作没听见，但显然有些不安；伊丽莎白既为玛丽感到难过，也为父亲的发言感到懊恼，担心自己的努力毫无用处。这时，其他人也被叫上来表演。柯林斯先生说：“如果我有幸能够唱歌的话，我一定会很高兴为大家献上一曲的；因为我认为音乐是一种非常健康的娱乐方式，完全适合……”

神职人员的职业——不过我并非要声称我们可以把太多时间花在音乐上，因为当然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一个教区的牧师有许多事务要处理：首先，他必须达成对什一税的安排，这种安排既要对自己有利，又不会惹恼他的资助人。他还必须亲自撰写布道词；剩下的时间则足以用来履行教区职责，以及改善自己的住所，因为他有责任让住所尽可能舒适。此外，他对每个人都应保持友善的态度，尤其是那些让他获得职位的人，这一点绝非无关紧要。我无法免除他的这一责任；同时，那些不愿向与自己家族有关的人表达敬意的人，我也不会对他们有好感。”说完，他向达西先生鞠了一躬，结束了他的演讲。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房间里几乎一半人都听到了。许多人瞪大了眼睛，许多人露出了微笑，但最开心的还是班纳特先生本人。而他的妻子则称赞柯林斯说得很有道理，还小声对卢卡斯夫人说，他是个非常聪明且善良的年轻人。在伊丽莎白看来，如果她的家人能决定在那个晚上尽可能多地参与各种活动，那他们就再也无法更出色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了。她为宾利和妹妹感到高兴，因为有些场面并没有被他看到，他的心情也不会因为那些愚蠢的举动而受到太大影响。不过，他的两个妹妹和达西先生有机会嘲笑她的亲戚们，这已经够糟糕的了。她不知道，是那位绅士的冷漠态度，还是那些女士们无礼的微笑，更让人难以忍受。剩下的时间里，她几乎没什么乐趣可言。柯林斯一直缠着她，尽管他没能说服她再次与他跳舞，但却让她无法与其他人跳舞。她试图让他去和其他人跳舞，或者介绍他认识房间里的任何一位年轻女士，但都徒劳无功。他向她保证，对于跳舞这件事他完全不在乎；他的主要目的是通过细致的关怀来赢得她的好感，因此他打算整个晚上都待在她身边。

对于这样的安排，根本无需争论。她能感到宽慰，全靠她的朋友卢卡斯小姐——她经常与他们在一起，还总是以友善的态度把柯林斯先生的注意力引向自己。至少，她不必再忍受达西先生的打扰了；尽管他常常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却从不靠近到可以交谈的程度。她认为这是自己提及威克姆先生所导致的后果，对此感到高兴。

朗伯恩一家是所有客人中最后离开的。在班纳特夫人的安排下，他们不得不在其他人都走后还要等待十五分钟才能等到马车，这让他们有机会看看家里人是如何热情地送他们离开的。赫斯特太太和她的妹妹几乎不说话，只是抱怨疲惫，显然急于独占房子。她们拒绝班纳特夫人的一切交谈尝试，这让整个气氛变得沉闷起来。柯林斯先生长篇大论地夸赞宾利先生及其姐妹们举办的聚会有多么精彩，以及他们对客人的热情好客与礼貌周到，但这并没有多少缓解气氛的作用。达西则一言不发。班纳特先生也同样保持沉默，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幕。宾利先生和简站在一起，与其他人稍有距离，只彼此交谈。伊丽莎白也像赫斯特太太或宾利小姐一样保持沉默；就连莉迪亚也累得只能不时发出“天哪，我好累啊！”的感叹，同时还打哈欠。

最后，当他们起身告辞时，班纳特夫人极其热情地表示希望很快能在朗伯恩见到他们全家，并特别对宾利先生说，只要他能随时与他们共进家庭晚餐，无需正式邀请，就会让他们非常开心。宾利先生满心感激，当即答应一旦从伦敦回来——他第二天必须去伦敦待一段时间——就会尽快登门拜访。班纳特夫人十分满意，带着愉快的心情离开了房子，她相信，只要做好必要的准备……

安置住所、购置新马车以及准备结婚礼服——毫无疑问，三四个月内她就能看到女儿在尼日斐安顿下来。至于另一个女儿嫁给柯林斯先生的事，她同样确信会如此发生，而且虽然高兴的程度不及前者，但也颇有喜悦之情。在所有孩子中，伊丽莎白是最不受她宠爱的一个；尽管那个男人以及这门婚事对她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但与宾利先生及尼日斐相比，他们的价值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第十九章
第二天，朗伯恩庄园里出现了新的景象。柯林斯先生正式提出了求婚。由于他的休假时间只到下个星期六，他决定尽快行动，而且也不想因为犹豫不决而让自己陷入尴尬境地，因此他以极为有序的方式处理这件事，遵循着他认为属于这种场合的种种礼仪。早餐后不久，他见到班纳特夫人、伊丽莎白以及其中一个年轻女孩在一起，便对班纳特夫人说道：
“夫人，我希望您能支持我，让我有幸在今天上午与您美丽的女儿伊丽莎白单独见面。”
伊丽莎白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班纳特夫人就立刻回答道：“哦，当然可以！我相信莉齐一定会很高兴的——她肯定不会反对的。来吧，基蒂，我带你上楼去。”说着，她便收拾起手里的东西准备离开。这时伊丽莎白喊道：“亲爱的夫人，请不要走！请您留下来吧。柯林斯先生请原谅我——他没必要说那些别人不需要听的话。我自己也会离开的。”
“不行，胡说，莉齐。我希望你留在这里。”看到伊丽莎白确实显得十分苦恼且想要离开，班纳特夫人又补充道：“莉齐，我坚持要你留下来，听柯林斯先生说话。”
伊丽莎白不愿违抗这个命令，经过片刻思考后，她也意识到尽快、安静地解决这件事才是最明智的，于是她重新坐下来，试图通过不停地忙碌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矛盾情绪。

班纳特太太和凯蒂走开了，她们一离开，柯林斯先生便开口了：“请相信我，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您的谦逊非但不会对您造成任何不利，反而会增添您其他的美德。要是没有这种些许的矜持，您在我眼里会没那么可爱了；不过请允许我向您保证，我已经得到了您尊敬母亲的许可，可以向您表达心意。无论您出于天生的羞涩而试图掩饰什么，您都不必怀疑我话中的含义——我对您的青睐实在明显，不可能被误解。几乎从我走进这所房子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您就是我未来生活的伴侣。但在我的感情冲昏头脑之前，或许我应该先说明我结婚的理由——以及我为何会来到赫特福德郡，试图寻找一位妻子，毕竟我确实是有此打算的。”柯林斯先生如此严肃镇定，却还会被感情冲昏头脑，这个念头让伊丽莎白差点笑出来，她甚至来不及利用他给的短暂停顿来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而他则继续说道：“我结婚的理由首先是，我认为像我这样条件不错的神职人员，有责任在所属教区树立婚姻的榜样。其次，我相信婚姻会极大提升我的幸福感；第三——也许我本应早点提到这一点——这是那位高贵的女士给我的特别建议。她两次主动向我提出她的意见（而且还是未经请求！）。就在我离开亨斯福德的那个星期六晚上，我们在跳四方舞时，詹金森夫人正在为德·伯格小姐准备脚凳，那时她说：‘柯林斯先生，你一定要结婚。像你这样的神职人员必须结婚——好好挑选吧，看在我的份上选一位淑女；为了你自己着想，最好选择一位勤劳能干的人，不必出身显赫，但要有能力让微薄的收入发挥最大作用。这就是我的建议。尽快找到这样的女人，带她到亨斯福德来，我会去见她的。’顺便说一句，我美丽的表妹，我觉得凯瑟琳·德·伯格女士的关照与恩惠，绝对是我所能提供的最宝贵的优势之一。她的举止之美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而您的聪慧与活泼，想必也会让她满意吧。”

她，尤其是考虑到她的身份所带来的那份尊严与尊重，自然会让人保持沉默。以上就是我支持婚姻的总体想法；接下来要说明的是，为何我会选择朗伯恩而非我自己的住处——我向您保证，那里也有许多可爱的年轻女子。但事实是，由于在您尊贵的父亲去世后，我将继承这座庄园（不过他或许还能活很多年），因此我必须从他的女儿们中挑选一位妻子，这样才能在那个悲伤的时刻尽量减少她们的损失——当然，正如我所说，那可能还要好几年之后才会发生。这就是我的动机，亲爱的表妹，我相信这不会降低您对我的看法。现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用最诚挚的语言表达我对您的深情。至于财富，我完全不在意，也不会向您父亲提出任何相关要求，因为我很清楚那是不可能实现的；而您能得到的，不过是四分之二的利率、一千英镑的款项——不过那也要等到您母亲去世之后才行。因此，在这方面我将会保持沉默；您可以放心，当我们结婚之后，我绝不会说出任何刻薄的话。”
此刻实在有必要打断他了。
“先生，您太急躁了，”她喊道，“您忘了，我还没有给出答复。请让我立刻回答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感谢您对我的赞美，但我很清楚您这份好意带来的荣耀，但我实在无法接受。”
“我现在可不想听到，”柯林斯先生摆了摆手回答道，“通常情况下，年轻女士在对方初次求婚时就会拒绝，有时甚至会拒绝第二次或第三次。所以，您的话并没有让我气馁，我仍然希望不久之后就能带您步入婚礼的殿堂。”
“说实话，先生，”伊丽莎白叫道，“在我已经明确拒绝之后，您的期望未免太过离谱了。我向您保证，我不是那种敢于冒险、指望对方再次求婚的年轻女士（如果真有这样的年轻女士的话）。我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我拒绝你是认真的。——你无法让我幸福，而且我确信，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会让你如此的人。不，就算你的朋友凯瑟琳夫人认识我，她也会认为我在各方面都不适合担任那个角色。”
“如果凯瑟琳夫人真的这么想的话……”柯林斯先生非常严肃地说，“但我实在无法想象她会看不起你。你可以放心，等我有机会再次见到她时，我一定会极力称赞你的谦逊、节俭以及其他优秀品质。”
“其实，柯林斯先生，任何赞美都是多余的。您应该让我自己做判断，也请相信我说的话。我希望您能幸福且富有，而通过拒绝您的求婚，我正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您提出这个请求，想必已经顾及到了对我家庭的感情，所以当朗伯恩庄园归您所有时，您完全可以毫无愧疚地接受它。因此，这件事可以视为已经彻底解决了。”说罢，她站起身来，正要离开房间，这时柯林斯先生开口了：
“下次再与您谈论这个话题时，我希望能得到比现在更积极的答复；不过我现在并不认为您心肠狠毒，因为我知道，女性通常都会在第一次求婚时就拒绝对方，也许您现在所说的话也是出于女性特有的婉转态度，意在鼓励我继续追求您。”
“真的，柯林斯先生，”伊丽莎白有些生气地叫道，“您真是让我摸不着头脑。如果我之前所说的话在您看来算是鼓励的话，那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拒绝，才能让您相信那确实是拒绝。”
“亲爱的表妹，您就允许我自作多情吧，我觉得您拒绝我的求婚只是说说而已。我这样认为的理由很简单：在我看来，我的手并不配不上您的接纳，而我所能提供的条件也绝对是非常优厚的。我的社会地位、与德伯家的人脉关系，以及与您家族的关系，都足以证明我的优势。”

请考虑一下：尽管您拥有诸多优点，但并不能保证还会有人向您求婚。您的命运实在不幸，这样的处境很可能会抵消您的外貌优势与美好品质所带来的好处。既然如此，我只能认为您拒绝我并非真心，而只是想用这种拖延的手段来加深我的爱意，这正是那些优雅女性惯用的手段罢了。

“先生，我向您保证，我绝没有那种折磨正直男性的‘优雅’作风。我宁愿被人视为真诚的人，而不是被当作用来戏弄他人的对象。再次感谢您对我的青睐，但我实在无法接受您的求婚——我的内心情感根本不允许我这么做。还能说得更直白些吗？请不要把我当成一个想要折磨您的优雅女性，而应把我看作一个真心实意地说出真相的普通人。”

“您真是无比迷人！”他带着尴尬又故作殷勤的语气说道，“我相信，只要得到您两位尊贵父母的同意，我的求婚一定会被您接受。”

面对他这种固执的自我欺骗行为，伊丽莎白没有再作回应，而是立刻沉默地离开了。她决心，如果他仍然把她的多次拒绝当作鼓励的话，她就去找她的父亲，让父亲以坚决的态度拒绝他——因为父亲的态度至少不会像那些优雅女性那样虚伪做作。

第二十章
柯林斯先生并没有太多时间来静静享受自己爱情得逞的喜悦；因为班纳特夫人一直在门厅里徘徊，等待着谈话结束。一旦看到伊丽莎打开门并快步朝楼梯走去，她立刻走进早餐室，热情地祝贺他和自己即将建立亲密关系这一好消息。柯林斯先生也同样高兴地接受了这些祝贺，随后便开始讲述他们交谈的细节。他相信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感到满意，因为他的表妹之所以坚决拒绝他，不过是出于她的羞涩与善良性格罢了。

然而，这个消息让班纳特夫人大为震惊——她很希望自己的女儿其实是想通过拒绝他的求婚来鼓励他，但她不敢相信这一点，于是脱口而出：
“不过请放心，柯林斯先生，莉齐总会明白事理的。我会亲自和她谈谈的。她是个固执又愚蠢的女孩，根本不懂得什么叫自己的利益；但我一定会让她明白的。”

“请原谅我打断您，夫人，”柯林斯先生说，“但如果她真的那么固执愚蠢的话，那我不确定她是否适合成为像我这样渴望婚姻幸福的人的妻子。如果她坚持拒绝我的求婚，或许最好不要强迫她接受我，因为既然她有这样的性格缺陷，那她恐怕无法为我的幸福做出什么贡献。”

“先生，您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班纳特夫人惊慌地说，“莉齐只是在这种事情上才固执而已。在其他方面，她可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我会立刻去找班纳特先生，我相信我们很快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她没给他时间回答，立刻赶往丈夫身边，一进书房就喊道：“哦！班纳特先生，有人立刻要见您！我们大家都很慌乱。您必须让莉齐嫁给柯林斯先生，因为她坚决不肯嫁给他。如果您不赶快处理，他可能会改变主意，不再娶她了。”班纳特先生在她进来时从书本上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脸，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动容。“我实在不明白您在说什么，”等她讲完之后，他说道，“您在谈什么？”“我在说柯林斯先生和莉齐的事。莉齐宣称不肯嫁给柯林斯先生，而柯林斯先生也说不会娶她。”“那我该怎么做呢？这似乎是件毫无希望的事啊。”“请您亲自和莉齐谈谈，告诉她您坚持要她嫁给他。”“叫她下来吧，让她听听我的意见。”班纳特夫人按响了铃，伊丽莎白小姐被叫到了书房。“过来，孩子，”她父亲在女儿出现时喊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据我所知，柯林斯先生已经向你求婚了，对吗？”伊丽莎白回答说是的。“很好——那你拒绝了他的求婚？”“是的，先生。”“很好。现在问题来了：你的母亲坚持要你接受这个求婚，对吧，班纳特夫人？”“没错，否则我就再也不见她了。”“伊丽莎白，你现在面临着一个艰难的选择：从今天起，你将与父母中的一方断绝关系。如果你不嫁给柯林斯先生，你的母亲就再也不会见你；而如果你嫁给他，我也会再不见你。”

伊丽莎白听到这样的结局，不禁笑了起来；而班纳特夫人则因为自以为丈夫会按照她的意愿处理这件事，因而极为失望。“班纳特先生，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您不是答应过要让她嫁给他的吗？”“亲爱的，”丈夫回答道，“我有两个小请求。第一，希望您能让我自行判断这件事；第二，希望您能让我使用自己的房间。我希望能尽快独自使用书房。”尽管对丈夫感到失望，班纳特夫人仍未放弃。她一再与伊丽莎白交谈，时而哄劝，时而威胁。她试图让简站在自己这边，但简以极其温和的态度拒绝插手——而伊丽莎白则有时认真地、有时则开玩笑地回应她的攻势。虽然态度各异，但她的决心始终如一。与此同时，柯林斯先生正在独自思考着发生的一切。他过于高估自己，无法理解表妹为何会拒绝他；虽然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他并没有其他痛苦。他对她的感情纯属幻想；而且考虑到她可能配得上母亲的责备，他也因此不会感到遗憾。就在一家人陷入混乱之际，夏洛特·卢卡斯前来和他们共度一天。她在门厅里遇到了莉迪亚，莉迪亚立刻冲过来，低声说道：“真高兴你来了，这里可有趣了！你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吗？柯林斯先生向伊丽莎白求婚了，可她不愿意接受他。”夏洛特还没来得及回答，基蒂也赶来了，带来了同样的消息。当她们走进只有班纳特夫人一人在的早餐室后，班纳特夫人立刻开始谈论这个话题，恳求卢卡斯小姐发发慈悲，说服她的朋友伊丽莎白顺从全家人的意愿。“请帮帮我吧，亲爱的卢卡斯小姐，”她用忧郁的语气说道，“因为没人……”

在我这边，没人愿意与我一起面对这些，我被残酷地利用着，没人体谅我那脆弱的神经。”
简和伊丽莎白的出现让夏洛特不必再回答。
“哎，她来了，”班纳特夫人继续说道，“看起来毫不在意，对我们就像我们在约克郡时一样漠不关心，只要能得偿所愿就行。不过我告诉你，莉齐小姐，如果你继续这样拒绝所有的求婚，那你永远也找不到丈夫——而且我真不知道等你父亲去世后谁来养活你。我可没法继续供养你了——所以我要警告你。从今天起，我就不再和你说话了。我在图书馆里就说过，我不会再和你交谈，你会看到我是言出必行的。我可不想和不懂事的孩子说话。——其实，我和任何人说话都没什么乐趣。像我这样饱受神经疾病折磨的人，根本没心情说话。没人能明白我有多痛苦！——但事情总是如此：那些从不抱怨的人永远得不到同情。”
女儿们静静地听着她的倾诉，她们明白，试图与她讲道理或安慰她只会让她更加恼火。于是她便继续说着，没有一个人打断她，直到柯林斯先生进来。他进来的时候显得比平时更为庄重，看到他们后，他对女孩们说：“现在，我坚决要求你们所有人都保持沉默，让我和柯林斯先生单独谈谈。”
伊丽莎白悄悄地离开了房间，简和凯蒂也跟了出去，但莉迪亚却坚持留在原地，决心要听到一切；而夏洛特则因为柯林斯先生的礼貌——他详细询问了她和她家人的情况——以及一点好奇心，只好走到窗边，假装没听见。班纳特夫人用忧郁的声音开始了这场对话：“哦！柯林斯先生！”
“亲爱的夫人，”他回答道，“让我们永远不要再谈论这个话题吧。我绝不会因为你女儿的行为而生气，”他接着用明显带着不满的语气说道，“对于不可避免的坏事，我们只能选择顺从。”

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对于像我这样早年就获得如此殊荣的年轻人而言，更是一种特殊的责任。我相信自己已经做好了接受现实的准备。或许，正因为担心如果那位美丽的表妹真的愿意嫁给我，我的幸福也未必真能长久，所以我才更加决心接受现实——因为我常常注意到，当那原本令人向往的幸福开始在我们眼中失去其价值时，人们才能真正做到心甘情愿地接受现实。亲爱的夫人，我希望您不会认为我这样做是对您家族的不敬，毕竟在还没有向您和班纳特先生请求您出面为我说情之前，我就主动放弃了追求您女儿的念头。恐怕我的行为有些不妥，因为我接受了您女儿口头的拒绝，而非您本人的决定。不过人非圣贤，难免会犯错。在整个过程中，我的出发点都是好的，我的目的只是为自己寻找一位合适的伴侣，同时也要考虑到您全家人的利益。如果我的行为有什么可指责之处，那我在此恳请您的原谅。

第二十一章
关于柯林斯先生求婚的讨论即将结束，伊丽莎白只需忍受由此带来的不适感，偶尔还要应对母亲那些刻薄的言辞。至于柯林斯本人，他的情绪并非通过尴尬或沮丧来表现，也不是试图避开她，而是以冷漠的态度和愤懑的沉默来表达。他几乎从不与她说话，而他自己曾以为自己表现出的殷勤态度，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都转移到了卢卡斯小姐身上——卢卡斯小姐耐心地倾听他讲话，这为所有人带来了安慰，尤其是她的朋友。第二天，班纳特夫人的坏脾气和健康状况依然没有好转。柯林斯也依旧保持着愤怒而傲慢的态度。伊丽莎白原本希望他的怨恨能让他缩短停留时间，但他的计划似乎丝毫未受影响——他本来就打算在周六离开，而且仍然打算在周六离开。早餐后，姑娘们前往梅里顿，想问问威克姆是否已经回来，同时也为他未能参加尼日菲尔德的舞会而惋惜。他们进城时，威克姆也加入了她们，一直陪她们到姨妈家，在那里，大家都充分表达了各自的遗憾与忧虑。不过，威克姆主动向伊丽莎白承认，自己之所以缺席，是出于自己的选择。“随着时间的临近，”他说，“我发现最好还是不要见到达西先生——与他同处一室、共度数小时的时间，恐怕是我无法承受的，而且可能会发生一些让不止我一个人不悦的事情。”伊丽莎白非常赞赏他的克制，两人有足够的时间就此进行深入讨论，还互相给予了友好的赞扬。当威克姆与另一位军官一起送她们回朗伯恩时，他在路上格外关照她。他能陪伴她们，其实有着双重好处；她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赞美之情。

这真是个好机会，可以借此将他介绍给她的父母。他们回来后不久，班纳特小姐就收到了一封来自尼日斐德的信，她立刻拆开了它。信封里是一张精致的小纸片，上面满是那位女士优雅流畅的笔迹；伊丽莎白看到妹妹在阅读时脸色发生了变化，还发现她在某些段落上停留了许久。简很快恢复了平静，把信收起来，试图以一贯的欢快态度参与谈话；但伊丽莎白却因这件事而心神不宁，甚至无暇顾及威克姆。等他和同伴离开后，简用眼神示意她跟上自己上楼。到了自己的房间后，简拿出那封信说道：“这是卡罗琳·宾利写的。信里的内容让我非常惊讶。他们已经离开尼日斐德，正前往城里，而且似乎不会再回来了。你听听她说了什么吧。”接着她大声读出了第一句话，内容是他们决定立即跟随哥哥去城里，当天会在赫斯特先生所在的格罗夫纳街用餐。接下来的内容是：“我并不后悔要离开赫特福德郡，唯一遗憾的就是无法再与你相伴，我最亲爱的朋友；但我们希望将来还能继续享受我们之间的美好友谊，同时通过频繁且毫无保留的通信来减轻分离带来的痛苦。我期待你能做到这一点。”面对这些华丽的言辞，伊丽莎白满心怀疑地听着。虽然他们的突然离开让她感到惊讶，但她认为其实没什么好惋惜的——他们不在尼日斐德并不会妨碍宾利先生继续待在那里；至于失去他们的陪伴，她相信简很快就会因为能与他在一起而不再在意了。“真不幸，”她稍作停顿后说道，“你们没能在这些朋友离开之前再见他们一面。不过，我们还是可以期待宾利小姐所期望的幸福时刻能够到来吧。”

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早，而你们作为朋友时所拥有的美好关系，作为姐妹之后将会更加令人满意地延续下去吧？——宾利先生不会因为他们而滞留在伦敦。”
“卡罗琳明确表示，这个冬天他们当中没人会回赫特福德郡。我念给你听——
‘昨天我哥哥离开我们时，他以为去伦敦处理的那件事三四天就能办完，但我们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同时，我们也确信查尔斯到了城里后也不会急于离开，所以我们就决定跟他一起去，这样他就不用在条件糟糕的酒店里打发空闲时间了。我的许多熟人已经去那儿过冬了；我真希望你，我最亲爱的朋友，也能考虑过去和他们一起过冬，不过我觉得这不太可能。我真心希望你在赫特福德郡度过的圣诞节充满欢乐，也希望有足够多的追求者，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少了那三个人而感到失落。’”
“从这封信可以看出，”简补充道，“他这个冬天不会再回来了。”
“只能说明宾利小姐不希望他回来而已。”
“你为什么这么想？那肯定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是自己的主人。但你并不知道全部情况。我会把让我最难过的那段话念给你听，我不会对你隐瞒什么。”“达西先生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的妹妹，说实话，我们也很渴望再次见到她。我真的认为乔治安娜·达西在美貌、优雅和才艺方面无人能及；而她给路易莎和我带来的好感，因为我们有希望她将来能成为我们的妹妹，所以变得更加深厚了。我不知道之前是否跟你说过我对这件事的感受，但在离开这个国家之前，我必须把它们告诉你，希望你不会认为它们不合理。我哥哥已经非常欣赏她了，现在他将有更多机会以非常亲密的方式见到她，她的家人也都和他一样希望他们能结为亲戚。我觉得，作为妹妹的我，认为查尔斯最有能力赢得任何女人的心，这一点并不错误。有了所有这些有利条件，他们的感情自然会加深。”

“而且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这件事发生，亲爱的简，我怀着这样的希望，期望能给这么多人带来幸福，这有错吗？”
“亲爱的莉齐，你觉得这句话怎么样？”简说完后问道。“它还不够清楚吗？它不是明确表明卡罗琳既不希望我成为她的妹妹，也不期望如此；她完全相信自己哥哥对我毫无兴趣，而如果她察觉到我对他的感情，那也是出于好意，想提醒我小心点而已。关于这个问题，还能有别的看法吗？”
“当然可以，因为我的看法完全不同。——你想听吗？”
“非常愿意。”
“我长话短说吧。宾利小姐看出她哥哥喜欢你，所以希望他能娶达西小姐为妻。她跟着他去城里，希望能把他留在那儿，并试图让你相信他并不在乎你。”
简摇了摇头。
“真的，简，你应该相信我。任何见过你们俩在一起的人，都不会怀疑他的心意。我相信宾利小姐更不会怀疑。她可不是那么愚蠢的人。如果她能在达西先生身上看到哪怕一半的对她的爱，她早就开始准备结婚的衣服了。但问题在于，我们不够富有，也不够显赫，配不上他们；因此她才更急于让达西小姐成为她哥哥的妻子，因为她觉得一旦有了第一段婚姻，第二段婚姻就会容易些。这确实有些巧思，而且如果德·伯尔格小姐不在的话，这种方法很可能会成功。但是，亲爱的简，你不可能真的认为，因为宾利小姐说她哥哥非常欣赏达西小姐，他就会比周二离开你时更看不起你的优点，或者认为她有能力让他不再爱你，而去爱上她的朋友。”
“如果我们对宾利小姐的看法一致的话，”简回答道，“你的解释或许能让我安心一些。但我知道这种看法是错误的。卡罗琳不可能故意欺骗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我唯一能期待的，就是她自己也被蒙在鼓里罢了。”

“没错——你实在想不出比这更美好的主意了，因为你根本不会接受我的建议。一定要相信她被欺骗了。你现在已经尽到了对她的责任，不必再忧心了。”
“可是，亲爱的姐姐，就算往最好的方面想，要我接受一个连他的姐妹和朋友们都希望他另娶他人的男人，我怎么可能幸福呢？”
“这得由你自己决定，”伊丽莎白说，“如果你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违背他两位姐妹的心意所带来的痛苦，远远超过成为他妻子的幸福，那我建议你务必拒绝他。”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简微笑着说道，“你应该知道，虽然他们的反对会让我非常难过，但我绝不会犹豫的。”
“我原以为你不会犹豫；既然如此，我就无法对你所处的处境抱有太多同情了。”
“但如果他今年冬天不再回来，我就不必做出选择了。六个月内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情啊！”
对于他不会再回来这种可能性，伊丽莎白极为蔑视。在她看来，那不过是卡罗琳出于私心而提出的想法罢了，她根本不认为那些想法，无论表达得多么直白或巧妙，能够影响到一个如此独立自主的年轻人。
她尽力向妹妹表达自己对此事的看法，很快便看到积极的成效——简并没有陷入绝望，渐渐又燃起了希望，尽管有时对爱情的疑虑仍会盖过这份希望，让她怀疑宾利是否会回到尼日斐德，满足她心中所有的愿望。
她们商定，只让班纳特夫人知道全家要离开的消息，而不必让她担心那位先生的行为；但即便如此，这个消息还是让她十分担忧，她觉得女士们正好在关系越来越亲密的时候离开，实在是太不幸了。不过，在抱怨了一阵之后，她还是感到些许安慰，因为想到先生……

宾利很快就会再下来，然后到朗伯恩用饭。最后，有人愉快地宣布：虽然他只是被邀请参加家庭晚餐，但她会准备两道完整的菜肴。

第二十二章
班纳特一家受邀与卢卡斯一家共进晚餐。当天下午，卢卡斯小姐再次好心地倾听柯林斯先生的倾诉。伊丽莎白趁机向她表示感谢。“这让他保持愉快的心情，”她说，“我对您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夏洛特向朋友保证，能为对方提供帮助让她很开心，这样的付出完全值得她牺牲一点时间。虽然这很友善，但夏洛特的善意其实远超伊丽莎白的想象——她的目的其实是通过吸引柯林斯的注意力到自己身上，来避免他再向伊丽莎白示好。这就是卢卡斯小姐的计谋。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如果柯林斯不是那么快就要离开赫特福德郡的话，她几乎可以确信自己会成功。不过，她这样想未免低估了柯林斯的勇气与独立性格，因为他第二天一早就以惊人的机智逃离了朗伯恩庄园，赶往卢卡斯宅邸向她表白。他急于避开表亲们的注意，因为他知道，一旦他们看到他离开，就一定能猜到他的意图。在事情有结果之前，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企图；尽管他有理由觉得成功在望——因为夏洛特的态度相当积极——但自从周三那次事件之后，他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不过，他受到的接待极为热情。卢卡斯小姐从楼上的窗户看到他朝房子走来，立刻假装偶然在巷子里与他相遇。但她几乎没料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如此真挚的爱意与动人的言辞。在柯林斯先生漫长的讲话允许的时间里，他们便达成了令双方都满意的协议。当他们走进房子时，他恳请她告知那个能让他成为最幸福的人的日子。虽然目前还无法答应他的请求，但这位女士并不想辜负他的幸福期望。他天生的愚蠢性格，使得他的追求方式缺乏任何能让女人希望其继续下去的魅力。

卢卡斯小姐纯粹是出于为家族谋福利的初衷才接受了他，她并不在乎能否尽快实现这一目标。威廉爵士和卢卡斯夫人很快就被征求了意见，他们也欣然同意了这门婚事。柯林斯先生目前的状况使得他成为他们女儿的理想对象——毕竟他们无法为女儿提供太多财产，而柯林斯先生未来的财富前景则十分光明。卢卡斯夫人立刻开始认真计算班纳特先生还能活多少年；威廉爵士则认为，一旦柯林斯先生拥有朗伯恩庄园，他和妻子就应该立刻前往圣詹姆斯宫。总的来说，全家人都为这件事而欣喜若狂。那些年轻女孩们希望可以比原计划提前一两年出嫁；而男孩们则不必再担心夏洛特会一辈子单身了。夏洛特本人则相当冷静。她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有时间仔细考虑这件事。她的想法总体上是令人满意的。柯林斯先生固然既不理智也不讨人喜欢，与他会面实在令人厌烦，而且他对她的感情想必也是虚幻的。但无论如何，他终究会成为她的丈夫。她对男人和婚姻都不抱太高期望，因为婚姻一直是那些受过良好教育却家境贫寒的年轻女性的唯一体面的出路。虽然婚姻未必能带来幸福，但它至少能避免她们陷入贫困。现在，她终于得到了这样的保障。虽然自己并不漂亮，但在27岁的年纪，她仍觉得这是莫大的幸运。这件事中最令人不快的一点，就是它会给伊丽莎白·班纳特带来惊讶——她非常重视与伊丽莎白的友谊。伊丽莎白一定会感到困惑，甚至可能会责备她。尽管她的决心不会动摇，但这样的指责还是会让她的感情受到伤害。于是她决定亲自把消息告诉伊丽莎白，因此她要求柯林斯先生回到朗伯恩吃晚饭时，不要向家里任何人透露任何事情。柯林斯先生当然答应了保密，但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很困难，因为他长期不在家，回来后大家的好奇心便以各种直接的问题表现出来，他不得不巧妙地回避这些问题。

他同时也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欲望，因为他渴望能公开表达自己的爱意。由于他次日必须早早出发，无法与家人见面，因此告别仪式便在女士们准备过夜时举行。班纳特夫人以极为礼貌且热情的态度表示，只要他有时间，他们非常高兴能在朗伯恩再次见到他。

“亲爱的夫人，”他回答道，“您的邀请让我格外欣慰，因为这正是我所期望的；请您放心，我会尽快前来拜访的。”

大家都很惊讶。而本纳特先生则绝不希望他这么快就回来，立刻说道：“可是，先生，这样做会不会惹恼凯瑟琳夫人呢？与其冒险得罪您的资助人，还不如忽略与亲戚们的往来吧。”

“亲爱的先生，”柯林斯回答说，“感谢您如此善意的提醒。请您放心，没有夫人的同意，我是绝不会采取如此重大的行动的。”

“您一定要格外小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不高兴；如果您觉得再次来访可能会引起她的不满——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那就乖乖待在家里吧，我们保证不会生气。”

“请相信我，亲爱的先生，您这样的关照让我深受感动。我一定会尽快给您写一封感谢信，感谢您在我留在赫特福德郡期间的所有关怀。至于我的美丽表妹们，虽然我的离开时间可能还不足以让我有必要向她们表达祝福，但我还是想祝她们健康幸福，包括我的表妹伊丽莎白在内。”

在互相道别后，女士们离开了。她们都对他打算尽快回来感到十分惊讶。班纳特夫人认为，这意味着他可能在考虑向她的一个女儿求婚，而玛丽或许也会被说服接受他。她对他的能力颇有评价。

远远高于其他人；他的思考十分稳健，这常常令她印象深刻。虽然他远没有她那么聪明，但她认为，如果能有她这样的榜样激励他多读书、提升自己，他或许会成为一个非常不错的伴侣。然而次日清晨，所有这样的希望都破灭了。早餐后不久，卢卡斯小姐就来找伊丽莎白，私下里将前一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在过去的几天里，伊丽莎白也曾想过柯林斯先生可能会爱上她的朋友；但夏洛特会鼓励他这么做，这几乎和她自己能做到的一样不可能。因此她极为震惊，一时竟忘了礼节，脱口而出：“和柯林斯先生订婚了！亲爱的夏洛特——这不可能！”

卢卡斯小姐在讲述事情时一直保持着镇定的表情，但听到如此直接的责备后，脸上立刻露出了困惑之色；不过既然这正是她所预料的，她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从容地回答道：“亲爱的伊丽莎白，你为什么要惊讶呢？难道你觉得柯林斯先生因为没能得到你的青睐，就没办法赢得任何女人的好感吗？”

这时伊丽莎白已经冷静下来，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坚定地告诉夏洛特，她很高兴他们能够成为伴侣，并祝愿她获得一切美好的幸福。

“我明白你的感受，”夏洛特回答道，“你一定很惊讶吧——毕竟不久前柯林斯先生还希望娶你呢。但等你仔细考虑过后，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决定。你知道的，我不是那种浪漫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只想要一个安稳的家；考虑到柯林斯先生的性格、人脉以及生活状况，我相信我和他在一起拥有幸福的机会，其实和大多数步入婚姻殿堂的人一样大。”

伊丽莎白轻声回答：“毫无疑问。”经过一阵尴尬的沉默后，他们便又回到了其他家人身边。夏洛特没有多留，于是伊丽莎白独自沉浸在刚才所听到的事情中。过了很久，她才勉强接受这种极不合适的婚事。柯林斯先生在三天之内提出两次求婚，这种行为本身已经够奇怪的了，而如今他的求婚竟然被接受了，这更是令人难以置信。她一直觉得夏洛特对婚姻的看法与自己不同，但从未想过当真正面临抉择时，夏洛特会为了世俗利益而牺牲所有美好的情感。成为柯林斯先生的妻子，对夏洛特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耻辱！除了为朋友蒙羞、尊严尽失而感到痛心之外，她还深信，这样的选择绝不可能让她的朋友获得幸福。

第二十三章
伊丽莎白正与母亲和姐妹们坐在一起，思考着所听到的事情，同时也在犹豫自己是否有资格提及此事。这时，威廉·卢卡斯爵士亲自出现了——是他女儿派他来向这家人宣布她的婚事。他向她们致以许多恭维之词，还为两家人即将结为亲戚而感到欣喜不已，然后开始详细说明情况。在场的众人不仅感到惊讶，更是难以置信；贝妮特夫人不顾礼节地坚持认为他一定搞错了，而莉迪亚则总是毫无顾忌、举止粗鲁，她大声叫道：“天哪！威廉爵士，您怎么能编出这样的故事？难道您不知道柯林斯先生想要娶莉齐吗？”
一般而言，即使是再有耐心的朝臣也难以忍受这样的对待，但威廉·卢卡斯爵士凭借良好的教养从容应对了这一切。尽管他请求对方确认他所说的是否属实，但他仍以极大的耐心和礼貌听下了她们所有的无礼言论。
伊丽莎白觉得有责任帮助他摆脱这种尴尬的处境，于是主动出面证实他的说法，称自己早就从夏洛特那里得知了这件事。她还努力制止母亲和姐妹们的惊呼，真诚地向威廉·卢卡斯爵士表示祝贺，简也立刻附和她的做法。此外，她还谈到了这场婚姻可能带来的幸福、柯林斯先生的优秀品质，以及亨斯福德与伦敦之间的便利距离。
在威廉·卢卡斯爵士在场时，贝妮特夫人实在无法说出太多话；但一旦他离开，她的情绪便立刻爆发了出来。首先，她仍然坚持认为整件事都是谎言；其次，她确信柯林斯先生被欺骗了；第三，她认为他们俩永远不可能幸福；第四，她认为这段婚事很可能会被取消。不过，有两个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从整体情况可以推断出两点：其一，伊丽莎白才是所有麻烦的真正根源；其二，她自己也被他们所有人残酷地利用了。在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主要就在思考这两点。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安慰或平息她的情绪——那一天的怨恨也并未因此而消散。过了一个星期，她才能在见到伊丽莎白时不责骂她；又过了一个月，她才能在与威廉爵士或卢卡斯夫人交谈时避免使用粗鲁的语气；而要完全原谅他们的女儿，则又过了好几个月。

贝内特先生在这件事上的情绪则平静得多，他觉得自己所感受到的是一种非常愉快的情绪；因为他发现，原本以为还算理智的夏洛特·卢卡斯其实和妻子一样愚蠢，甚至比女儿还要愚蠢！

简对这桩婚事感到有些惊讶，但她表达的更多是对他们幸福的真诚祝愿，而非惊讶之情；伊丽莎白也无法让她相信这桩婚事有多么不可行。凯蒂和莉迪亚并不嫉妒卢卡斯小姐，因为柯林斯先生只不过是个牧师而已；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则可以在梅里顿传开的消息罢了。卢卡斯夫人因为能够以“女儿嫁得好”来回击贝内特夫人而心满意足，她比平时更频繁地前往朗伯恩，诉说自己的幸福，尽管贝内特夫人阴沉的表情和刻薄的言辞足以让这种幸福消失殆尽。

伊丽莎白与夏洛特之间存在着一种默契，使得她们都回避谈论这个话题；伊丽莎白坚信，她们之间再也无法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关系。由于对夏洛特的失望，她更加珍惜自己的妹妹，因为她确信妹妹的正直与善良是永远不会改变的，而且随着宾利已经离开一周却仍无音讯，她越来越担心妹妹的幸福。

简很快就给卡罗琳回了信，一直在等待着能再次收到她的来信的那一天。柯林斯先生承诺的感谢信在周二寄到了，收件人是他们的父亲，信中充满了十二个月相处之后应有的诚挚感激之情。

这家人或许起了催促的作用。在以此来安抚自己的良心之后，他便满面喜色地告诉他们，自己能赢得他们友善的邻居卢卡斯小姐的喜爱，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他还解释说，自己之所以如此渴望再次见到他们，并表示希望能在两周后的周一回到朗伯恩，只是因为想享受与她的相处时光；此外，凯瑟琳夫人也极为赞同他的婚事，希望尽快成婚。他认为，这足以成为说服可爱的夏洛特尽早安排婚礼、让他成为最幸福的人的有力理由。

对班纳特太太来说，柯林斯先生回到赫特福德郡已不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相反，她和丈夫一样对此怨声载道——他竟然来到朗伯恩而非卢卡斯宅邸，实在很奇怪；而且这也极其不便，带来了很多麻烦。她的健康状况本就不佳，实在不愿家里有客人来访，而情人更是最让人讨厌的存在。班纳特太太就是这么抱怨着，而宾利先生持续不在家的状况则让她更加苦恼。

简和伊丽莎白对这件事也都感到不安。日子一天天过去，除了梅里顿很快传出的“他整个冬天都不会再来尼日斐了”的消息外，再无其他关于他的消息。这个消息让班纳特太太怒不可遏，她始终认为这是极其荒谬的谎言。

就连伊丽莎白也开始担心——不是担心宾利会冷淡下来，而是担心他的姐妹们会成功把他留在外面。尽管她不愿接受这种会破坏简的幸福、也会危及她恋人关系的想法，但这种担忧还是不断出现。她担心，他那两个冷漠的姐妹以及他那位势力强大的朋友，再加上达西小姐的魅力以及伦敦的种种诱惑，可能会让他的感情承受不住压力。

至于简，她在这种不确定状况下的焦虑自然比伊丽莎白更为强烈；不过无论她有什么感受，都试图隐藏起来，因此她和伊丽莎白之间也从不提及这个话题。但她的母亲可没有这样的顾虑，几乎每隔一小时就会……

她既没有提及宾利的事，也没有表现出对他到来的急切心情，更没有要求简承认：如果他不再回来，她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委屈。简凭借着坚定的冷静才得以平静地承受这些苛刻的对待。

两周后的周一，柯林斯先生准时回来了，但在朗伯恩受到的接待已不如他初次到访时那么热情了。不过他太过开心，根本不需要太多关心；对其他人来说幸运的是，恋爱之事让他们不必一直与他相处。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卢卡斯小屋，只有偶尔才会回到朗伯恩，赶在全家睡觉前为自己的缺席道歉。

班纳特夫人简直处于极其痛苦的状态。一提到与这桩婚事相关的事情，她就会怒火中烧，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听到人们谈论这件事。她极其厌恶卢卡斯小姐——作为自己在这个家中的继任者，她怀着嫉妒与憎恨的眼光看待她。每当夏洛特来拜访他们时，她就觉得对方正在等待占据这个家的时机；而每当夏洛特低声与柯林斯先生交谈时，她就认定他们在讨论朗伯恩的财产问题，于是下定决心：等班纳特先生一去世，就立刻带着女儿们离开这个家。她向丈夫苦诉着这一切。

“真的，班纳特先生，”她说，“简直无法想象夏洛特·卢卡斯会成为这个家的主人，我竟然不得不给她让路，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取代我的位置！”

“亲爱的，别有这种消极的想法。让我们期待更好的事情吧。希望我能活下来。”

这对班纳特夫人来说并没有什么安慰作用，因此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我实在无法忍受他们拥有所有这些财产。要不是因为有继承限制，我根本不会在意。”

“你不会在意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在意。”

“让我们庆幸，你没有陷入那种麻木不仁的状态。”
“班纳特先生，对于这种继承制度，我永远无法心存感激。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有脸把财产从自己女儿手中夺走——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柯林斯先生！他凭什么比别人得到更多？”
“这由你自己来决定吧。”班纳特先生说。

第一卷完

一座牧师住宅。

《傲慢与偏见》：
一部小说。
共三卷。
由《理智与情感》的作者所著。
第二卷。
伦敦：
为T.埃格顿印刷，
白厅军事图书馆。
1813年。

傲慢与偏见。

第一章
宾利小姐的来信到来了，从而结束了所有的疑虑。信中的第一句话就表明他们全家都会在伦敦过冬，最后还提到了她哥哥因离开乡下前未能有机会去拜访赫特福德郡的朋友而感到遗憾。希望彻底破灭了；当简继续阅读信的内容时，除了写信人表达出的深情之外，几乎找不到什么能让她感到安慰的。达西小姐的赞美占据了信中的大部分篇幅，信中再次提到了她的诸多优点，卡罗琳还高兴地宣称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正在不断加深，并大胆预测她之前在信中提到的愿望将会实现。她还很高兴地写道，她的哥哥现在住在达西先生家里，还兴致勃勃地提到了达西先生关于新家具的一些计划。
简很快就把这些事情告诉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听到后满心愤慨。她的心既为妹妹担忧，又对其他人充满怨恨。对于卡罗琳声称她哥哥偏爱达西小姐的说法，伊丽莎白根本不信。她仍然坚信她的哥哥是真心喜欢简的；尽管她一直很欣赏他，但想到他如此容易受他人影响、缺乏坚定的决心，以至于成为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的傀儡，为了满足他们的欲望而牺牲自己的幸福，她就怒不可遏，甚至充满鄙视。不过，如果只有他的幸福需要牺牲的话，或许还可以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处理；但既然妹妹的幸福也牵涉其中，她认为他应该自己也能明白这一点。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但思考下去也毫无用处。她想不出别的办法，不过无论宾利的感情是真的消失了，还是被他的朋友们压制住了；无论他是否知道简对他的感情，或者是否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无论情况如何，她对他的看法都必然会……

尽管这种差异对她造成了重大影响，但她妹妹的处境依旧如故，她的平静心境也同样受到了伤害。过了一两天后，简才鼓起勇气向伊丽莎白倾诉自己的感受；最终，在班纳特夫人离开她们两人独处之后——因为对尼日斐及其主人的不满而显得格外烦躁——她忍不住说道：“唉！要是我亲爱的母亲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该多好啊！她根本无法意识到，她不断想起那个男人会给我带来多大的痛苦。不过我不会抱怨的。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他终会被遗忘，我们都会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伊丽莎白带着难以置信且关切的目光看着妹妹，但什么也没说。简脸色微变，叫道：“你怀疑我？其实你没有任何理由这样想。他或许会作为我所认识的最友善的人留在我的记忆中，但仅此而已。我既没有理由抱有希望，也没有理由害怕，更没有什么可指责他的。感谢上帝，我没有那种痛苦。再给点时间吧——我一定会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的。”她用更坚定的声音补充道：“我现在可以安慰自己的是，这只不过是我的幻想罢了，而且除了我自己之外，它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伊丽莎白惊呼道：“亲爱的简！你真是太好了。你的善良与无私简直就像天使一般；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我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你，也从未像你应得的那样爱你。”班纳特小姐急忙否认自己有任何过人之处，反而将赞美归功于妹妹那份深厚的感情。伊丽莎白说：“不，这样不公平。你总希望认为所有人都是值得尊敬的，如果我有人说别人的坏话，你就会伤心。我只是想认为你是完美的，可你却反对这一点。不必担心我会做出过分的举动，或是侵犯你那拥有众人好感的特权。没必要这样。真正让我喜爱的人很少，而我认为值得称赞的人则更少。我越了解这个世界，就越对其感到不满；每一天都在让我更加确信，所有人的性格都是矛盾的，根本无法依赖他们的表面表现。”

毫无道理可言。最近我遇到了两例这样的情形：一例我就不提了，另一例就是夏洛特的婚事。这实在无法解释！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不可理解的！

“亲爱的莉齐，不要被这种情绪所左右。它们会毁掉你的幸福。你没有充分考虑到彼此处境和性格的差异。想想柯林斯先生的正派作风，还有夏洛特谨慎稳重的性格吧。记住，她出身于一个大家庭；就财富而言，这确实是一段非常理想的婚姻。看在所有人的份上，试着相信她或许对我们的表弟怀有某种敬意吧。”

“为了让你满意，我愿意相信几乎任何事情，但这种信念对别人没有任何好处。因为如果我真的相信夏洛特对他有某种好感，那只会让我觉得她的判断力比现在更差罢了。亲爱的简，柯林斯先生是个自负、傲慢、心胸狭窄又愚蠢的人；你和我一样清楚这一点。你也应该和我一样明白，嫁给他的女人是不可能拥有正常思维方式的。就算那是夏洛特·卢卡斯，你也不该为她辩护。你不能为了一个人而改变原则与诚信的含义，更不能试图说服自己或我，认为自私就是谨慎，认为对危险的漠视就是幸福的保障。”

“我觉得你对他们俩的评价太过严厉了，”简回答道，“希望看到他们幸福在一起后，你能改变看法。不过，先不说这个了。你之前提到了另外两件事。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亲爱的莉齐，求你不要因为我而难过，也不要说你对他的看法已经变差了。我们不该这么容易就认为自己受到了伤害。我们不能期望一个活泼的年轻人总是那么谨慎小心。很多时候，欺骗我们的只是我们自己的虚荣心而已。女人们总以为别人的赞美意味着更多，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而男人们则刻意表现出那种样子。”

“如果是故意为之的话，那他们确实无可辩解。但我可不认为世界上真有像有些人想象的那样多的阴谋。”

“我绝不会认为宾利先生的任何行为都是出于刻意为之，”伊丽莎白说，“即便他并无恶意，也不想让别人不开心，但错误依然可能发生，痛苦也会随之而来。粗心大意、不体谅他人的感受以及缺乏决心，都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那你认为是其中哪一点造成的呢？”

“是最后那一点。不过如果我继续说下去，可能会说出一些关于您所尊敬之人的看法，从而让您不悦。请在还来得及的时候阻止我吧。”

“那么你还是坚持认为他的姐妹们在影响他？”

“是的，还有他的朋友一起。”

“我无法相信。她们为什么要试图影响他呢？她们只会希望他幸福，而如果他已钟情于我，那就没有其他女人能让他幸福了。”

“你的第一个观点是错误的。她们或许还希望很多别的东西；比如希望他变得更富有、更有地位；或者希望他能娶一个家境优渥、人脉广泛且高傲的女孩。”

“毫无疑问，她们确实希望他选择达西小姐，”简回答道，“但这可能是出于比你想象更善良的动机。她们认识她的时间远远长于认识我的时间，所以更喜欢她也在所难免。不过，无论她们有什么愿望，她们都不太可能反对自己兄弟的决定。除非有什么非常不可接受的事情，否则哪位姐姐会敢这么做呢？如果她们认为他已钟情于我，就不会试图拆散我们；而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她们也不可能得逞。如果你假设他对我有那种感情，那就会让所有人都表现得不合常理、犯下过错，而我也会极其不幸。请不要用这种想法来困扰我。我并不为自己的误解感到羞愧——至少，这与我若对他或他的姐妹心生恶意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就让我以最乐观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吧。”

伊丽莎白无法反驳这样的观点，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几乎再也没有提起过宾利先生的名字。

班纳特夫人仍然对他不再出现一事感到困惑与懊恼。虽然伊丽莎白几乎每天都会给出合理的解释，但她似乎永远无法不再为此感到疑惑。她的女儿试图让她相信那些自己都不信的事情——即他对简的兴趣只是短暂的好感而已，一旦不再见到她，这种好感就会消失；尽管当时人们承认这种可能性，但伊丽莎白还是每天都得重复同样的解释。班纳特夫人唯一的安慰就是，宾利先生夏天一定会再回来。

班纳特先生则持不同的看法。有一天他说：“莉齐，看来你妹妹在爱情方面遭遇了挫折啊。我真为她高兴。除了结婚之外，女孩偶尔经历点爱情上的挫折也是不错的。这能让她有所思考，还能让她在同伴中显得与众不同。轮到你的时候就快到了吧？你总不会愿意让简一直领先于你吧。现在就是你的机会了。梅里顿有足够的年轻人，足以让乡下的所有年轻女士都失望。让威克姆成为你的对象吧。他是个不错的家伙，而且会体面地抛弃你。”

“谢谢您，先生，不过一个没那么讨人喜欢的人也足够了。我们总不能都指望能像简那样幸运。”

“没错，”班纳特先生说，“但至少可以想到，无论你遇到什么，你都有一个深爱你的母亲，她会尽力帮你应对一切。”

威克姆的陪伴大大缓解了朗博恩家族因近期发生的种种不幸而产生的忧郁情绪。他们经常见到他，而他除了其他优点外，还以坦率著称。伊丽莎白之前所听到的关于他、关于他与达西先生之间的事情，以及他所遭受的一切，现在都被公开承认并详细讲述出来。大家都很高兴，因为他们在了解事情真相之前就已经很不喜欢达西先生了。

班纳特小姐是唯一一个认为这件事可能存在一些赫特福德郡的众人所不知道的借口的人；她那温和而坚定的诚实态度总是让人愿意给予她一些宽容。

有人提出可能存在错误的可能性——但其他所有人都认为达西是世上最恶劣的人。

第二章
在经历了为期一周的甜蜜表白与幸福计划之后，星期六的到来让柯林斯先生不得不离开他可爱的夏洛特。不过，由于他正在为迎接新娘做准备，分离带来的痛苦或许可以稍缓——他有理由相信，一旦再次回到赫特福德郡，不久之后就会迎来让他成为最幸福的人的那天。他像以前一样郑重地向朗伯恩的亲戚们告别，再次祝愿那些美丽的表妹们健康幸福，并承诺会再写一封感谢信给她们的父亲。

接下来的星期一，班纳特夫人有幸接待了她的兄弟及其妻子，他们像往常一样前来朗伯恩过圣诞节。加德纳先生是个理智且富有绅士风度的男人，无论在性格还是教养方面都远胜于他的妹妹。尼日斐的姑娘们很难相信，一个以经商为业、住在自家仓库附近的人，竟能拥有如此良好的教养和令人愉悦的品格。加德纳夫人比班纳特夫人和菲利普斯夫人年轻几岁，她是个友善、聪慧且优雅的女性，深受朗伯恩所有侄女们的喜爱。尤其是她和两个长女之间，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她们经常一起住在城里。

加德纳夫人抵达后的首要任务就是分发礼物并介绍最新的时尚潮流。完成这些之后，她的角色就变得较为被动，需要倾听别人的诉说。班纳特夫人有许多不满要倾诉，也有许多事情需要抱怨。自从她上次见到妹妹以来，她们全都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她的两个女儿原本即将结婚，但最终却一事无成。“我并不责怪简，”她继续说道，“如果可以的话，简本来是可以得到宾利先生的。可是，莉齐！哦，姐姐啊！真难以想象，如果不是因为她自己的固执，现在她可能已经成了柯林斯先生的妻子了。他就在这个房间里向她求婚，可她却拒绝了他。结果就是，卢卡斯夫人将会有个女儿出嫁了。”

在我得到它之前，朗伯恩庄园依然会像以前一样被限定在特定家族手中。露卡斯一家真是些非常精明的人，姐姐。他们只追求自己能得到的东西。虽然很不愿这么说他们，但事实就是如此。在自己的家人面前遭到这样的阻挠，而邻居们又总是先考虑自己的利益，这让我感到非常焦虑和难受。不过，你此时到来真是最大的安慰，听到你说的关于长袖衣服的事，我真是很高兴。”
加德纳夫人早就在简和伊丽莎白与她的通信中得知了这个消息，她只是简单地回复了妹妹，然后出于对侄女们的同情，便转移了话题。之后，当她单独与伊丽莎白在一起时，她又进一步谈起了这个话题。“看来那本来可能是适合简的一桩好婚事，”她说，“很遗憾事情没有成。不过这种事很常见！像你描述的宾利先生那样的人，很容易因为几周的相处而爱上一个漂亮女孩，而一旦因意外分开，他就会很快忘记她，这类反复无常的情况其实很普遍。”
“这倒也算是一种安慰，”伊丽莎白说，“但对我们来说没用。我们并非因为意外才受苦。朋友们的干预也很难让一个原本深爱着某个女孩的独立富有的年轻人立刻不再想起她。”
“不过‘深爱’这个词实在太老套、太模糊不清了，根本无法让人明白其中的含义。它既可以用来形容仅相识半小时后产生的感情，也可以用来形容真正的深厚情感。请问，宾利先生的爱到底有多深呢？”
“我从未见过比他更认真的态度了。他渐渐不再关注其他人，完全沉浸在对她的思念之中。每次他们见面时，他的感情都更加坚定且明显。在他自己的舞会上，他甚至拒绝了两三位年轻女士的跳舞请求，我自己也跟他说过两次话，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还有比这更明显的迹象吗？难道不礼貌的行为不正是爱情的体现吗？”
“哦，没错！——至少对于我所认为的那种爱情而言是这样。可怜的简！我为她感到难过，以她的性格，恐怕很难走出这段感情的阴影。”

立刻吧。这种事发生在你身上倒好，莉齐；那样你很快就能一笑置之了。不过你觉得她会被说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换个环境或许会有帮助——也许离开家能让她稍微放松一下，这或许比什么都管用。”伊丽莎白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也相信妹妹会欣然同意。

“我希望，”加德纳夫人补充道，“不要有任何与那个年轻人有关的因素影响她。我们住在城里完全不同的地方，彼此的社交圈也截然不同，而且如你所知，我们很少出门，所以他们几乎不可能见面，除非他真的特意来找她。”

“那根本不可能；因为他现在由他的朋友看管着，达西先生绝不会允许他去伦敦那种地方拜访简！亲爱的姑妈，您怎么会这么想呢？达西先生或许听说过格雷斯彻奇街，但他肯定认为，就算在那里待上一个月也洗不掉身上的污点；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宾利先生从不单独行动。”

“那就更好了。希望他们根本不会见面。不过简和她的姐姐还有联系吗？她总免不了会写信吧。”

“她会彻底断绝这种联系的。”

尽管伊丽莎白试图表现得十分确定，而且关于宾利无法见到简这一点也似乎很确定，但她还是对此感到担忧，仔细想想后她意识到事情并非毫无希望。他的感情有可能重新燃起，而简的魅力所带来的自然影响，或许能够战胜他朋友们的影响。

班纳特小姐欣然接受了姑妈的邀请；当时在她心中，宾利一家不过是她希望借助卡罗琳不与弟弟同住的机会，偶尔能和她共度一些时光、避免见到他而已。

加德纳一家在朗伯恩住了整整一周；加上菲利普斯一家、卢卡斯一家以及那些军官们，几乎每天都有各种聚会。班纳特夫人精心安排了各种娱乐活动来款待她的兄妹俩，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有机会坐下来吃一顿家庭晚餐。当聚会是在家中举行时，总有一些军官也会参加，而威克姆肯定也在其中。在这些场合下，由于伊丽莎白对威克姆的高度赞扬，加德纳夫人开始对他产生怀疑，便密切观察着他们两人。虽然从她所看到的情况来看，他们并不像是深陷爱河，但他们彼此间的偏爱却十分明显，这让她有些不安。于是她决定在离开赫特福德郡之前与伊丽莎白谈谈这个问题，告诉她鼓励这种感情是多么不明智。

对加德纳夫人而言，威克姆还有一个能带来乐趣的特长，这与他的其他能力无关。大约十到十二年前，在她结婚之前，她曾在德比郡的那个地区待过相当长的时间，而威克姆也来自那里。因此他们有很多共同的朋友。尽管自从五年前达西的父亲去世后，威克姆就很少再去那里，但他仍然能够为她提供关于那些老朋友的最新消息，而这些消息是她自己很难获得的。

加德纳夫人曾经去过彭伯利，也非常了解已故的达西先生。这样一来，他们就有无数的话题可以聊。通过将自己对彭伯利的记忆与威克姆所提供的详细描述进行比较，并对那位已故主人的品格给予高度评价，她既让威克姆开心，自己也感到愉悦。在了解到现任达西先生对待威克姆的方式后，她试图回忆起那位先生年轻时的性格特点，希望能找到与之相符的记录。最终，她确信自己记得曾听人说过，菲茨威廉·达西小时候是个非常傲慢且脾气恶劣的男孩。

第三章
加德纳夫人一有机会单独与伊丽莎白交谈，便立刻且友善地给了她提醒。在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之后，她继续说道：
“莉齐，你是个非常理智的女孩，不会仅仅因为有人警告过就不顾一切地坠入爱河。因此，我无需隐瞒自己的想法。说真的，我希望你能保持警惕，不要让自己陷入那种因缺乏财富而显得极其愚蠢的恋爱关系中。我对他没有任何意见；他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如果他能拥有应有的财富，我觉得你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但现状如此——你绝不能让幻想控制自己。你有理智，我们都期望你能运用它。我相信，你的父亲一定很依赖你的决断力和良好的品行。你绝不能让他失望。”
“亲爱的姑妈，您这是认真的吗？”
“是的，我希望你也能认真对待这件事。”
“那您就不必担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威克姆先生。只要我能做到，他就不会爱上我。”
“伊丽莎白，你现在可没那么认真吧。”
“请原谅我。我再试一次。目前我并没有爱上威克姆先生，绝对没有。但他无疑是我见过最讨人喜欢的男人——如果他真的对我动心了……我觉得还是不要这样为好。我明白那样做有多愚蠢。——哦！那个可恶的达西先生！——我父亲对我的评价让我深感荣幸，失去它我会非常难过。不过，我父亲偏爱威克姆先生。总之，亲爱的姑妈，我实在不想成为让你们任何人不幸福的根源；但既然我们每天都能看到，一旦有了感情，年轻人往往很难克制自己。”

由于彼此之间存在着金钱上的迫切需求，我怎可能保证自己能在诱惑面前保持理智呢？我又怎知道拒绝诱惑才是明智之举呢？因此，我唯一能承诺的，就是不急躁。我不会急于认为自己是他首要的选择。和他在一起时，我也不会心存奢望。简而言之，我会尽力而为。”

“或许，你最好劝他别那么频繁地来这里。至少，不要提醒你母亲邀请他。”

“就像我前几天做的那样，”伊丽莎白带着一丝微笑说道，“没错，我不这么做才是明智的。不过别以为他真的总是这么频繁地来。这周他之所以被频繁邀请，都是因为你。你知道我母亲认为朋友之间应该经常来往。不过说真的，我一定会尽力做我认为最明智的事。现在，希望你能满意了。”

她的姑妈表示满意，伊丽莎白也感谢了姑妈的善意建议，两人便分开了。这真是个很好的例子，说明在处理这类问题时，给予建议并不会招致反感。

加德纳一家和简离开后不久，柯林斯先生就回到了赫特福德郡。但由于他住在卢卡斯家，他的到来并没有给班纳特夫人带来太大麻烦。他的婚礼即将来临，班纳特夫人终于接受了这一事实，甚至还多次以刻薄的语气表示“希望他们能幸福”。婚礼定在星期四，星期三时，卢卡斯小姐前来道别。当她起身准备离开时，伊丽莎白因为母亲那不友善且勉强的祝福而感到羞愧，同时也真心为对方难过，便陪着她走出了房间。她们一起下楼时，夏洛特说：“伊丽莎，我希望能经常收到你的消息。”

“你当然会收到我的消息的。”

“我还有一件事请求你。你能来看我吗？”

“希望我们在赫特福德郡能经常见面。”

“我短时间内不太可能离开肯特郡。所以，请你答应我，一定要来亨斯福德。”
伊丽莎白无法拒绝，尽管她预感到这次拜访并不会带来什么乐趣。
“我父亲和玛丽亚会在三月来找我，”夏洛特补充道，“希望你能同意一同前往。事实上，伊丽莎白，你对我来说和她们俩一样受欢迎。”
婚礼举行了，新郎新娘从教堂门口出发前往肯特郡，像往常一样，大家都有很多话要说或要听。伊丽莎白很快就收到了朋友的来信，她们的通信依旧频繁且规律；不过，要完全毫无保留地交流是不可能的。每当给夏洛特写信时，伊丽莎白总会觉得那种亲密无间的感觉已经消失了。虽然她决心继续保持通信，但那也是为了过去的那段情谊，而非现在。
伊丽莎白怀着极大的期待收到了夏洛特的第一封来信。她自然很想知道夏洛特会如何描述她的新家、她对凯瑟琳夫人的印象，以及她自己的幸福程度。不过读完那些信后，伊丽莎白发现夏洛特的描述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写得很开心，似乎生活得很舒适，提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值得称赞。房子、家具、周边环境以及道路都合她的意，而凯瑟琳夫人的态度也极为友善体贴。这几乎让柯林斯先生对亨斯福德和罗辛斯的描述显得温和了许多。伊丽莎白意识到，要想知道更多情况，还得亲自去那里看看。
简已经给姐姐写了几行字，告知她们已安全抵达伦敦。当她再次写信时，伊丽莎白希望她能谈谈宾利一家的情况。
她对第二封信的期待果然得到了回报。简在城里已经待了一周，却既没有见到卡罗琳，也没有收到她的消息。不过她推测，自己从朗伯恩寄出的最后一封信可能因为某种原因丢失了。
“我姑妈明天要去城里的那个区域，”她继续写道，“我会趁机去格罗夫纳街看看。”

她再次写信，告知自己已经去拜访了宾利小姐。“我原以为卡罗琳心情不好，”她在信中写道，“但她见到我时非常高兴，还责备我没有提前通知她我要来伦敦。原来我是对的，我上一封信根本没送到她手里。当然，我也询问了他们兄弟的情况。他很健康，但由于一直和达西先生在一起，几乎见不到他。我还得知达西小姐也在家等客吃晚饭。真希望我能见到她。我的拜访时间并不长，因为卡罗琳和赫斯特夫人要出门了。我想不久后就能在这里见到她们了。”

伊丽莎白读完这封信后摇了摇头。这封信让她确信，只有意外情况才能让宾利先生知道她妹妹在城里。

四周过去了，简仍然没有他的消息。她试图说服自己并不后悔，但再也无法忽视宾利小姐的冷淡态度了。在家用了两个星期等待，每晚都为她的缺席找新的借口之后，那位访客终于出现了；然而她停留的时间很短，而且态度也发生了变化，这让简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她这次写给妹妹的信便能体现她的真实感受。

“我最亲爱的莉齐，我相信，当我承认自己在宾利小姐对我的态度问题上完全被欺骗时，她一定不会因此而得意吧。但是，亲爱的妹妹，虽然事实证明你是对的，但如果我还是坚持认为，考虑到她的行为表现，我的信任其实和你们的怀疑一样合情合理的话，也请不要认为我固执。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我亲近，但如果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我肯定还会被欺骗。卡罗琳直到昨天才回访我，而在此期间我连一封消息都没有收到。她来的时候显然并不高兴，只是敷衍地道歉说之前没有来拜访，也没有表示过想再见到我，她的态度变化之大，以至于她离开后，我就决定不再继续这段关系了。虽然我很同情她，但也忍不住责备她。她那样针对我，实在是错了；可以肯定的是，所有试图亲近我的举动都是她先开始的。但我还是同情她，因为她一定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

因为我十分确定，她为弟弟担忧才是原因所在。我无需再作解释；虽然我们知道这种担忧其实毫无必要，但既然她有这样的感受，那就能很好地解释她的行为了。既然他对妹妹来说如此重要，那么她为他感到担忧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这种担忧其实很自然、很可爱。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她现在为何会有这样的顾虑，因为如果他真的在乎我，我们早就见面了。我确信他知道我在城里，这是从她自己的话里得知的；但从她的言谈举止来看，似乎她还想说服自己，认为他确实更喜欢达西小姐。我实在无法理解。如果我不怕自己判断过于严厉的话，我几乎要说这一切都显得很虚伪。但我会努力摒弃所有痛苦的念头，只去想那些能让我幸福的事情——你的爱，以及我亲爱的叔叔和婶婶始终如一的善意。希望尽快收到你的来信。宾利小姐提到过他再也不会回到尼日斐德来，还会放弃那所房子，但并没有明确的表示。我们最好别再提这件事了。听到你从亨斯福德的朋友那里得到如此愉快的消息，我真是非常高兴。请和威廉爵士以及玛丽亚一起去看他们吧，我相信你在那儿一定会过得很愉快。“你的，等等。”

这封信让伊丽莎白有些难过，但当她想到简至少不会再被那个姐姐欺骗时，她的情绪又恢复了平静。对于那个弟弟的期望已经完全破灭了，她甚至不希望他再对她表现出兴趣。每次回想他的行为，她的印象就越糟糕；为了惩罚他，同时也为了给简带来好处，她真心希望他能尽快娶达西先生的妹妹为妻，因为据威克姆所说，那个女人会让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后悔。

大约在这个时候，加德纳夫人提醒伊丽莎白关于那个男人的承诺，并要求她提供一些信息。伊丽莎白所提供的信息，与其说是为了让自己满意，不如说是为了让姑妈满意。那个男人表面上的好感已经消失，他对伊丽莎白的关注也结束了，他现在喜欢的是别人。伊丽莎白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但她能够看到这些事情并写下相关内容，而不会感到太多痛苦。她的心早已……

她略有触动，心想如果命运允许的话，自己本可以成为他的唯一选择，这便让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突然获得一万英镑对这位年轻女士而言无疑是一大优势，而他此刻也在努力取悦她；不过伊丽莎白或许没有夏洛特那么能看透他的心思，因此并没有因为他想要独立而与他争吵。相反，这其实是很自然的事；虽然她能想象他放弃她需要一些努力，但她认为这是一种对双方都有益的明智之举，并真心希望他能幸福。

加德纳夫人听完这一切后，她继续说道：“亲爱的姑妈，我现在确信自己从未真正爱过人；因为如果我真的体验过那种纯粹而高尚的感情，现在我一定会厌恶他的名字，希望他遭遇各种不幸。但我对他的感情并非只有好感，对金小姐也是如此——我并不讨厌她，也完全不认为她不是个好姑娘。这其中根本不存在爱情。我的警惕心发挥了作用；虽然如果我真的迷恋上他，会成为所有熟人眼中更有趣的对象，但我并不后悔自己相对平凡。有时候，地位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换来的。凯蒂和莉迪亚比我更在乎他的离开。她们还年轻，还不明白一个道理：英俊的年轻人也必须像普通人一样有谋生之道。”

第四章
在朗伯恩家族，没有比这些更值得关注的事件了；生活除了偶尔去梅里顿散步之外也并无其他变化，有时天气恶劣，有时又十分寒冷。一月和二月就这样过去了。三月，伊丽莎白将前往亨斯福德。起初她并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计划；但很快她就发现夏洛特很期待这次出行，于是她也逐渐开始以更愉悦的心情来看待这件事，并且越来越确信它是个好主意。分离让她们更加渴望再次见到夏洛特，同时也减轻了她对柯林斯先生的反感。这个计划本身就带有新鲜感，而且有这样的母亲以及那些不合群的姐妹们，家里的生活自然不可能完美无缺，因此一点改变倒也不失为好事。此外，这次旅行还能让她见见简；总之，随着时间的临近，她实在不愿再有任何延误。不过一切都很顺利，最终一切都按照夏洛特的最初计划进行了。她将与威廉爵士和他的次女一同同行。后来又加上了在伦敦过夜的安排，这个计划便变得尽善尽美了。唯一令人难过的是要离开父亲——他肯定会想念她的，而且当真正要分开时，他非常不希望她离开，甚至让她写信给他，并几乎承诺会回信。她和威克姆的告别十分友好，而威克姆则更为如此。尽管他现在正追求别人，但他始终忘不了伊丽莎白才是第一个引起他注意、值得他关心的人，是第一个让他倾心倾听、心生怜悯的人，也是第一个让他钦佩的人。在他向她道别、祝愿她一切顺遂、提醒她即将面对凯瑟琳·德·伯尔夫人的情况，以及表示他们对她——其实是对任何人——的看法总会一致时，那种关怀与关心之情让伊丽莎白深感自己应当永远以最真诚的态度对待他。离开时，她坚信无论自己结婚与否，他都永远是她心目中最友善、最讨人喜欢的榜样。

第二天与她同行的那些人，并不会让她觉得他有什么不好。威廉·卢卡斯爵士和他的女儿玛丽亚是个性格开朗的女孩，但和她父亲一样愚蠢，他们说的话毫无价值可言，听他们讲话的兴致也就跟听马车的响声差不多罢了。伊丽莎白喜欢荒谬的事情，但她已经认识威廉爵士太久了——他无法再向她讲述关于自己受封骑士的种种奇妙经历；而他的客套话也和他所提供的信息一样乏味不堪。

这段旅程只有24英里，他们很早就出发了，以至于中午时分就到了格雷斯彻奇街。当他们驶向加德纳先生的家时，简正站在客厅的窗边注视着他们的到来；他们走进门厅时，她立刻出来迎接他们。伊丽莎白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很高兴看到她依然健康美丽如初。楼梯上有一群小男孩和小女孩，他们因为迫不及待想见到表姐而无法在客厅里等候，又因为已经十二个月没见过她而害羞得不敢下楼。到处都是欢乐与友善的氛围。这一天过得非常愉快：上午忙于购物，晚上则去剧院看戏。

之后，伊丽莎白设法坐在姑妈身边。她们首先谈论的是她的妹妹；在仔细询问之后，她得知虽然简一直努力保持乐观，但还是会有一些沮丧的时刻，这让她感到难过而非惊讶。不过，有理由相信这种沮丧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加德纳夫人还告诉了她宾利小姐曾到格雷斯彻奇街拜访的事，以及她和简之间多次的对话，这些对话都表明简确实是真心放弃了那段关系。

接着，加德纳夫人又安慰伊丽莎白，让她不要为威克姆的抛弃而难过，并称赞她能够如此坚强地承受这一切。

“可是，亲爱的伊丽莎白，”她补充道，“金小姐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呢？我可不想认为我们的朋友是个功利主义者。”

“请问，亲爱的姑妈，在婚姻问题上，功利动机和谨慎动机之间有什么区别呢？分寸感在哪里结束，贪婪又从哪里开始呢？去年圣诞节时，您还担心他会娶我呢，因为……”

那样做未免太轻率了。现在，因为他只用一万元就想得到一个女孩，你就想证明他是个功利主义者。”
“如果你能告诉我金小姐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就能知道该怎么想了。”
“我觉得她是个非常好的女孩，我没看出她有什么缺点。”
“但在她祖父去世、她继承了这笔财产之前，他根本没正眼看过她。”
“不——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既然因为我没有钱而无法赢得他的心，那他又有何理由去追求一个他并不在乎、而且同样贫穷的女孩呢？”
“不过，在这种事情发生之后他还去追求她，似乎有些不妥。”
“处于困境中的男人可没时间讲究那些别人会遵守的礼节。如果她不反对，我们又何必反对呢？”
“她不反对，并不能成为他这么做的理由。那只能说明她自己也有缺陷——要么是理智不足，要么是情感缺失。”
“唉，”伊丽莎白叫道，“随你便吧。他就算是功利主义者，她就是个傻瓜。”
“不，莉齐，那不是我想要的看法。你知道的，我可不想对一个在德比郡生活了这么久的年轻人有坏印象。”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对那些住在德比郡的年轻人印象极差；而那些住在赫特福德郡的他们的密友也好不到哪儿去。我受够他们了。谢天谢地！明天我就要去一个地方，那里的男人没有任何优点，既没有礼貌也没有理智可言。归根结底，只有愚蠢的人才值得了解。”
“小心点，莉齐；你的话听起来充满了失望之情。”

在戏剧结束、两人不得不分开之前，她意外地收到了邀请——可以随叔叔和婶婶一起在夏天去旅行。
“我们还没决定会去多远的地方，”加德纳夫人说，“不过也许会到湖区吧。”
这对伊丽莎白来说再好不过了，她立刻欣然接受了邀请，并充满感激之情。“我亲爱又善良的婶婶，”她激动地叫道，“真是太令人高兴了！您让我重获生机与活力。再也不用面对失望和忧郁了。与岩石和山脉相比，人类算得了什么？哦！我们将度过多么美好的时光啊！等我们回来时，就不会像其他游客那样，对所见到的一切一无所知。我们会记得自己去过哪里，记得自己看到了什么。湖泊、山脉和河流在我们的记忆中不会混为一谈；当我们试图描述某个场景时，也不会为它的位置而争论不休。但愿我们的表达方式能比一般游客更清晰明了些。”

第五章
在接下来的旅程中，每一处景象对伊丽莎白来说都是新鲜而有趣的；她的心情也十分愉悦，因为她看到妹妹的健康状况非常好，这让她不再担心她的健康问题。而即将开始的北方之行更让她充满喜悦。
当他们离开大路，转入通往亨斯福德的小路时，所有人都目光敏锐地寻找着牧师住宅，期待着能尽快看到它。罗辛斯公园的边界就在他们的一侧。回想起关于那里居民的一切，伊丽莎白露出了微笑。
终于，牧师住宅出现了——倾斜着伸向道路的花园、坐落在其中的房子、绿色的草坪以及月桂树篱，这一切都表明他们已经到了。柯林斯先生和夏洛特出现在门口，马车停在了那扇小门旁，穿过一段碎石铺就的小路就能到达房子。在众人友善的点头与微笑中，他们纷纷下了马车，为能见到彼此而欢欣鼓舞。柯林斯夫人以极其热情的态度欢迎她的朋友，而当伊丽莎白感受到如此热烈的接待后，她更加满意自己这次来访的决定。她立刻意识到，表兄的举止并没有因为结婚而改变，他依然保持着那种礼貌的态度，还在门口耽搁了她几分钟，询问她家人的近况。之后，除了让他指了指入口处的整洁之处外，他们便被带进了房子里。一进客厅，他又以极为正式的方式欢迎他们来到他的简陋居所，并再次重复了他妻子提出的款待之意。
伊丽莎白早已准备好看到他最体面的模样；她不禁觉得，他刻意展示房间的美观、外观以及家具的精致，似乎是想让她明白，如果拒绝他将会失去什么。不过，尽管一切看起来都很整洁舒适，但她还是无法表现出任何悔意，反而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朋友，不明白她怎么会那样做。

有这样一位伴侣在旁，气氛真是愉悦极了。每当柯林斯先生说出些会让妻子感到羞愧的话时——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她就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夏洛特。有一两次，她能看到夏洛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但总体而言，夏洛特总是很聪明地装作没听见。在仔细欣赏了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之后，从餐具柜到各种装饰品，又讲述了他们此行的经历以及在伦敦发生的一切，柯林斯先生便邀请她们去花园里散步。那个花园很大，布局也很合理，而且是他亲自打理的。在花园里劳作是他最喜欢的消遣方式之一；伊丽莎白很钦佩夏洛特谈论园艺益处时的镇定自若，也承认自己也会尽力鼓励这种活动。他带着她们走过一条条小路，几乎不给她们机会表达赞美之词，就细致地介绍着每一个景点，其详尽程度甚至让美景都相形见绌。他能数出各个方向的田地数量，也能说出最远处那片树林里有多少棵树。不过，在他的花园、整个乡村乃至整个王国所能展现的所有景色中，最令人赞叹的还是罗辛斯庄园的景象——那是从他房子正对面、环绕着公园的树木间望去的景色。那是一座漂亮的现代建筑，坐落在地势较高的地方。柯林斯先生本想带她们绕着他的两块草地走一走，但由于女士们没有合适的鞋子来应对残留的霜冻，只好折返。在威廉爵士与他同行时，夏洛特则带着妹妹和好友参观房子，她显然很高兴能有机会在没有丈夫帮忙的情况下展示这座房子。房子虽然不大，但建造精良且十分便利，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伊丽莎白认为这都归功于夏洛特的用心。当人们暂时忘记柯林斯先生的存在时，这里确实充满了舒适的气息，而从夏洛特明显的愉悦神情来看，伊丽莎白推测他应该经常被忽视吧。她已经得知凯瑟琳夫人仍在乡下。晚餐时又有人提到了这件事，柯林斯先生也加入了谈话，说道：

“是的，伊丽莎白小姐，下个星期天在教堂里，您将有幸见到凯瑟琳·德·伯尔格夫人。想必您一定会对她感到非常满意——她极其友善且谦和。我毫不怀疑，礼拜结束后她一定会注意到您。可以肯定的是，在您在此期间，她发出的每一份邀请都会把您和我的妹妹玛丽亚也包括在内。她对待我亲爱的夏洛特也极为体贴。我们每周会在罗辛斯宅邸用两次餐，而且从不允许我们步行回家，她的马车总会派来接我们。其实应该说是她的其中一辆马车，因为她有好几辆呢。”
“凯瑟琳夫人确实是个非常值得尊敬、通情达理的女人，”夏洛特补充道，“而且还是个非常贴心的邻居。”
“没错，亲爱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她就是那种让人不得不格外敬重的女性。”
那个晚上，她们主要谈论赫特福德郡的近况，以及那些已经写过的消息。夜深之后，伊丽莎白独自在房间里思考着夏洛特的满足感，理解她引导丈夫时的方式以及她面对丈夫时的冷静态度，同时承认她做得非常好。她还得预想这次访问会如何进行，他们日常的活动会是什么样子，柯林斯先生会带来哪些烦人的打扰，以及他们在罗辛斯宅邸的相处时光会有多愉快。丰富的想象力很快便让她想象出了这一切。
第二天中午左右，当她在房间里准备出门散步时，楼下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似乎整个房子都陷入了混乱之中。听了一会儿后，她听到有人急匆匆地跑上楼梯，还大声呼唤她。她打开门，看到玛丽亚站在楼梯平台上，气喘吁吁地喊道：“哦，亲爱的伊丽莎！快点到餐厅来吧，那儿有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就不告诉你了，快下来吧！”
伊丽莎白试图询问原因，但玛丽亚不肯多说，于是两人一起冲进面向小路的餐厅，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伊丽莎白惊讶地发现，原来只是两位女士坐在一辆低矮的马车里，停在花园门口。
“就这些吗？”伊丽莎白问道，“我原以为至少会把猪赶到花园里去，可这里只有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
“哎呀，亲爱的，”玛丽亚对这一误会感到十分震惊，“那不是凯瑟琳夫人。那位老太太是和他们住在一起的詹金森太太，另一位则是德伯格小姐。你看看她，多瘦小啊！谁能想到她会这么纤弱呢！”
“她真过分，让夏洛特在这么大的风中待在外面。她为什么不进来呢？”
“哦！夏洛特说，她几乎从不进来。德伯格小姐能进来已经算是莫大的恩惠了。”
“我觉得她的长相还挺不错的，”伊丽莎白想着别的什么说道，“她看起来有点病态，而且脾气不好——不过，她很适合他，会是个不错的妻子。”
柯林斯先生和夏洛特正站在门口与那些女士交谈；而威廉爵士则令伊丽莎白觉得好笑——他站在门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每当德伯格小姐看向那边时，他就立刻鞠躬。
最后，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些女士们驾车离开，其他人则回到了屋里。柯林斯先生一见到那两个女孩，就开始祝贺她们运气好，而夏洛特则解释说，第二天整个团队都会被邀请到罗辛斯庄园共进晚餐。

第六章
由于这份邀请，柯林斯先生彻底获得了胜利。他可以向那些惊叹不已的访客展示自己女资助人的高贵气质，让他们看到她对自己及妻子的友善态度——这正是他所期望的；而能如此快就有机会做到这一点，实在体现了凯瑟琳夫人的宽容与体谅，让他赞不绝口。
“我得承认，”他说，“如果夫人邀请我们周日去罗辛斯庄园喝茶、共度夜晚，我一点也不会惊讶。鉴于我对她友善性格的了解，其实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但谁能预料到她会如此关照我们呢？谁能想到，在您们到来之后这么快，我们就收到了去那儿用餐的邀请——而且邀请的是我们一行人！”
“对于所发生的一切，我并不感到惊讶，”威廉爵士回答道，“因为我通过自己的生活经历，了解了上流社会人士的礼仪规范。在宫廷里，这种优雅的举止其实很常见。”
那一天以及第二天早上，人们几乎只谈论着他们即将前往罗辛斯庄园的事。柯林斯先生仔细地告诉他们该做些什么，以免看到那些华丽的房间、众多的仆人以及精美的晚餐后而不知所措。
当女士们各自去准备妆容时，他对伊丽莎白说：“亲爱的表妹，不必为穿着而担心。凯瑟琳夫人并不要求我们像她和女儿那样穿着华丽。我建议你就穿件最体面的衣服即可，没必要再讲究别的了。凯瑟琳夫人不会因为你的穿着简单而看不起你。她更希望保持等级上的差异。”

在他们穿衣服的时候，他来过他们各自的房间两三次，催促他们快点，因为凯瑟琳夫人极其讨厌别人让她等待用餐。关于这位夫人的严苛性格以及她的行事方式，这些描述让不太习惯与人相处的玛丽亚·卢卡斯感到十分害怕。她对即将被引见到罗辛斯庄园一事充满忧虑，就如同她的父亲对即将被引见到圣詹姆斯宫一事那样忧心忡忡。

由于天气不错，他们便在公园里散步了半英里左右，享受着美好的时光。每个公园都有其独特的美丽与风景；伊丽莎白也看到了许多令人满意的事物，不过她并没有像柯林斯先生所期望的那样为之激动不已。对于他描述的房子前的窗户，以及刘易斯·德·伯格爵士当初为这些玻璃窗花费的巨额资金，她也并无太多反应。

当他们走上通往大厅的台阶时，玛丽亚的恐惧感与日俱增，就连威廉爵士也显得有些不安。不过伊丽莎白却十分镇定。她从未听说过凯瑟琳夫人有什么非凡的才能或神奇的美德，因此她认为自己完全可以毫无畏惧地面对那些与金钱和地位相关的炫耀。

柯林斯先生兴致勃勃地向他们展示了入口大厅精美的比例结构与装饰，随后他们跟随仆人们穿过前厅，来到了凯瑟琳夫人、她的女儿以及詹金森夫人所在的房间。凯瑟琳夫人极为谦恭地起身迎接他们。由于柯林斯夫人已经与丈夫商量好，由她来负责引见的工作，所以整个引见过程进行得十分得体，没有出现他原本认为必要的那些道歉或道谢之词。

尽管曾经去过圣詹姆斯宫，但威廉爵士还是被周围的宏伟景象吓到了，他只敢微微鞠躬，然后一言不发地坐下。而他的女儿则吓得几乎失去理智，坐在椅子边缘，不知该看哪里好。伊丽莎白则表现得十分镇定，能够冷静地观察面前的三位女士。凯瑟琳夫人是个高大的女人，五官轮廓分明。

她或许曾经很漂亮。她的态度并不友善，接待客人的方式也让人无法忘记自己的卑微身份。她并非因为沉默而显得可怕；但无论她说什么，语气都极为威严，充分显示出她的傲慢。这立刻让伊丽莎白想起了威克姆。从当天的种种表现来看，她认为凯瑟琳夫人简直就是威克姆所描述的那样的人。

在看过那位母亲之后——她很快从母亲的容貌和举止中发现了与达西先生的一些相似之处——她又将目光转向女儿。看到女儿如此瘦小，她几乎要和玛丽亚一样感到惊讶。两位女士在体型和面容上毫无相似之处。德·伯尔小姐面色苍白、体弱多病；她的五官虽不算难看，但也毫无特色。她几乎不说话，只是用低沉的声音与詹金森夫人交谈。詹金森夫人外表平平无奇，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话，并在她眼前调整屏风的位置。

坐了几分钟后，他们都被带到窗边欣赏风景。柯林斯先生在一旁为他们介绍景色的美妙之处，凯瑟琳夫人则友善地告诉他们，夏天时这里的景色会更加美丽。

晚餐非常丰盛，所有的仆人以及柯林斯先生承诺过的餐具一应俱全。正如他所预言的那样，应夫人的要求，他坐在桌子的最末端，看上去仿佛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物了。他兴致勃勃地切菜、进食并连连称赞；每道菜先由他称赞，然后威廉爵士也会跟着附和，他的状态已经好到可以重复女婿所说的话了。伊丽莎白不明白凯瑟琳夫人怎么能忍受这种场面。不过凯瑟琳夫人似乎很享受他们的过分赞美，总是露出亲切的笑容，尤其是当桌上的某道菜对他们来说很新奇时。大家并没有太多交谈。伊丽莎白一有机会就想开口说话，但她坐在夏洛特和德·伯尔小姐中间——前者一直在听凯瑟琳夫人讲话，后者则在整个用餐期间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詹金森夫人则一直关注着德·伯尔小姐吃得多少，不断催促她。

她想尝尝别的菜，又担心自己身体不适。玛丽亚认为开口说话没什么意义，而那些男士们则只是不停地吃饭和赞叹而已。当女士们回到客厅后，就只能听凯瑟琳夫人讲话了。她一直不停地说个不停，直到咖啡端上来为止，对各种话题都发表自己的意见，其态度之坚决足以表明她不习惯让别人质疑她的判断。她详细地询问了夏洛特家中的种种事务，并给出了许多关于如何管理这些事务的建议；告诉她在这么小的家庭里，每件事都应该如何处理，还指导她如何照料奶牛和家禽。伊丽莎白发现，这位高贵的女士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屑关注的，只要能有机会对别人发号施令，她就会这么做。在与柯林斯夫人交谈的间隙，她会向玛丽亚和伊丽莎白提出各种问题，尤其是伊丽莎白，因为她对伊丽莎白的家族情况了解最少。她对柯林斯夫人说，伊丽莎白是个非常优雅、善良的女孩。她不时地询问伊丽莎白有多少个姐妹，她们是比自己年长还是年幼，有没有人可能结婚，她们是否漂亮，是在哪里接受教育的，她父亲的马车是什么样的，以及她母亲的娘家姓是什么。——伊丽莎白觉得这些问题很无礼，但还是镇定地回答了它们。——凯瑟琳夫人接着说：“我想，你父亲的财产是传给柯林斯先生的吧。看在你的份上，”她转向夏洛特，“我对此感到高兴；否则的话，我觉得没必要把财产传给女性后代。刘易斯·德·伯格爵士的家族也不认为有必要这么做。贝内特小姐，你会演奏和唱歌吗？”“会一点。” “哦！那我们以后一定会很高兴听到你的表演的。我们的乐器相当不错，或许比你的还要好——改天你可以试试看。你的姐妹们会演奏和唱歌吗？”“其中一个会。” “为什么你们都不学呢？你们都应该学会的。韦伯家的姑娘们都会演奏，可她们的父亲收入并没有你家那么多。”

“你会画画吗？”
“不，完全不会。”
“什么？你们当中没人会吗？”
“一个都不会。”
“那真是奇怪。不过我想你们应该没有机会学习吧。你们的母亲本应该每年春天带你们去城里找老师上课的。”
“我母亲不会反对的，但我父亲讨厌伦敦。”
“你们的家庭教师离开你们了吗？”
“我们从来没请过家庭教师。”
“没有家庭教师！这怎么可能？五个女儿都在家里长大，却没有家庭教师！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你们的母亲一定非常重视你们的教育吧。”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向对方保证并非如此。
“那是谁教你们的？谁照顾你们呢？没有家庭教师的话，你们肯定会被忽视的。”
“与有些家庭相比，我们确实如此；但那些愿意学习的人从来都不缺学习的机会。我们总是被鼓励读书，也有所有必要的老师。而那些选择懒惰度日的人，自然就可以那样做了。”
“没错，毫无疑问；但这就是家庭教师所能避免的。如果我认识你的母亲，我一定会强烈建议她雇一名家庭教师。我一直认为，没有系统、规律的教育，什么都做不成，而只有家庭教师才能提供这样的教育。我通过这种方式帮助了许多家庭。能帮某个年轻人找到好工作，我总是很高兴。詹金森夫人的四个侄女都是因为我才得到好工作的；就在前几天，我还为另一个偶然被我知晓的人推荐了工作，那家人对她也非常满意。”

柯林斯夫人，我昨天有没有告诉过您，梅特卡夫夫人专程来感谢我？她认为波普小姐是个珍宝。她说：“凯瑟琳夫人，您送给了我一件珍宝。”班纳特小姐，您的妹妹们都在外面吗？“是的，夫人，都在外面。”“全都出去啦！五个人同时出门？真奇怪！而您才是第二个出门的——妹妹们在姐姐结婚之前就出门了？那她们一定还很年轻吧？”“是的，我最小的妹妹还不到十六岁。或许她还太年轻，不适合经常外出社交。不过，夫人，我觉得如果因为姐姐没有能力或意愿尽早结婚，妹妹们就无法享受社交与娱乐的乐趣，这实在不公平。最小的妹妹也有权享受青春的快乐，不该因为这样的理由而被剥夺。我认为这样做很难增进姐妹间的感情与体贴之心。” “说实话，”凯瑟琳夫人说，“以您这么年轻的身分，却能如此坚决地表达自己的观点，真是难得。请问您多大了？”伊丽莎白微笑着回答：“既然还有三个妹妹在长大，夫人，您应该不会指望我告诉您年龄吧。”凯瑟琳夫人显然对没有得到直接答案感到惊讶；伊丽莎白则觉得自己可能是第一个敢如此无礼地顶撞这位高贵女士的人。“我敢肯定，您不可能超过二十岁——所以没必要隐瞒年龄。” “我可不是二十岁。”当男士们加入他们，茶会结束后，牌桌便被摆好了。凯瑟琳夫人、威廉爵士以及柯林斯夫妇开始玩四重舞；由于德伯格小姐选择玩卡西诺游戏，那两个女孩便有幸协助詹金森夫人组队。她们的那组人玩得极其糟糕，几乎没人说与游戏无关的话，只有詹金森夫人会担心德伯格小姐是太热还是太冷，或是光线太强或太弱。

另一张桌子上则发生了更多事情。凯瑟琳夫人一直在讲话——指出另外三人的错误，或是讲述自己的一些趣事。柯林斯先生则一味同意夫人的每一句话，为自己赢到的每条鱼向她道谢，如果觉得自己赢得太多则还会道歉。威廉爵士则话不多，他一直在用心记住那些趣事以及贵族的名字。当凯瑟琳夫人和女儿玩够了之后，大家便散席了。有人为柯林斯夫人准备了马车，她欣然接受并立即乘车离开。随后，众人围在火堆旁，听凯瑟琳夫人预测第二天的天气。等马车到来后，他们在柯林斯先生的再三道谢与威廉爵士的多次鞠躬中离开了。他们一离开，伊丽莎白就被表妹叫去，让她谈谈在罗辛斯所看到的一切。出于对夏洛特的考虑，伊丽莎白把实际情况描述得比实际更好一些。不过，尽管她费了些力气来夸赞对方，这仍然无法让柯林斯先生满意，不久之后他就不得不亲自接过夫人的赞扬之词。

第七章
威廉爵士在亨斯福德只待了一周，但这段时间足以让他确信，女儿的生活十分安逸，而且她拥有如此出色的丈夫与邻居，实属难得。威廉爵士在的时候，柯林斯先生总会用马车带他四处游览乡村；可他离开后，全家人又恢复了日常事务。伊丽莎白很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不用再经常见到她的表兄了——因为在早餐和晚餐之间的时间里，他要么在花园里工作，要么在自己的书房里读书、写作，或是望着窗外的道路。女士们所在的房间则在房子的后面。起初，伊丽莎白有些疑惑，为什么夏洛特不选择更宽敞、环境更好的餐厅作为公共活动场所；但她很快明白，朋友这么做是有充分理由的：如果她们也在餐厅里活动，柯林斯先生肯定就不会那么常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了。因此，伊丽莎白很赞赏夏洛特的安排。从客厅里，她们无法看到巷子里的任何景象，只能依靠柯林斯先生来告知有哪辆马车经过，尤其是德伯格小姐乘坐四轮马车经过的频率——尽管这种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但他总会来告诉她们。德伯格小姐常常会在牧师住宅停下，与夏洛特聊上几分钟，但几乎从不肯下车。几乎每天，柯林斯先生都会去罗辛斯，而他的妻子也常常觉得有必要一同前往。在伊丽莎白意识到可能还有其他需要处理的家族事务之前，她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为何要牺牲这么多时间。偶尔，夫人也会前来拜访，在这些时候，她会对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她会检查她们的工作，查看她们的作品，并给她们提出改进建议。

她总是挑剔不已：对家具的摆放指手画脚，或是发现女仆工作疏忽；如果接受了任何款待，似乎也只是为了看看柯林斯太太准备的肉块是否太大，不适合她的家人食用。伊丽莎白很快意识到，虽然这位贵妇人并非该地区的治安官，但在自己的教区内却是个极其活跃的裁判者——所有琐事都会由柯林斯先生汇报给她。每当有村民闹矛盾、心怀不满或生活贫困时，她就会亲自到村子里去解决纠纷、平息抱怨，让他们重新和睦相处、过上安稳的生活。

在罗辛斯庄园举办的宴请大约每周举行两次；考虑到威廉爵士不在，而且晚上只有一张牌桌，每次宴会都和第一次一样热闹。他们的其他娱乐活动很少，因为周边人的生活水平实在超出了柯林斯一家的能力范围。不过这对伊丽莎白来说倒也不是坏事，总体而言她过得相当舒适：可以和夏洛特愉快地交谈半小时，而且由于当时天气很好，她经常能在户外享受美好时光。她最喜欢的散步路线，就是在其他人去拜访凯瑟琳夫人时独自前往公园那边的林间小道——那里有一条僻静的小路，似乎只有她自己知道它的存在，也让她觉得不会受到凯瑟琳夫人的打扰。

就这样，她此行的头两周很快就过去了。复活节即将来临，在那之前的一周，罗辛斯庄园的家族成员还将有所增加，对于这么小的家族来说，这无疑是一件大事。伊丽莎白刚到那儿不久就听说，达西先生将在几周内抵达。虽然她认识的人中并没有多少人比不上他，但他的到来会让罗辛斯庄园的聚会多一个新面孔。通过观察他对表妹的态度，她或许能了解到宾利小姐对他的追求有多么毫无希望——因为凯瑟琳夫人显然已经为他安排了婚事。凯瑟琳夫人谈起他的到来时满面喜悦，对他赞不绝口。

他充满了最高的敬意，但得知卢卡斯小姐和自己早已多次见到他时，似乎有些生气。他的到来很快就被牧师住宅的人知晓了，因为柯林斯先生一整个早上都在通往亨斯福德巷的那些小屋附近徘徊，以便尽早得到消息；当马车驶入公园时，他立刻鞠躬致意，然后带着这个好消息匆匆赶回家。次日一早，他就急忙前往罗辛斯府表示敬意。凯瑟琳夫人的两个侄子也在那儿，因为达西先生还带来了他叔叔——某勋爵的次子菲茨威廉上校。令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是，柯林斯先生回来时，那两位绅士也跟在他身后。夏洛特从丈夫的房间看到他们过马路，立刻跑进另一个房间，告诉姑娘们她们将会迎来多么荣幸的客人，还说：“伊丽莎，多谢你的好意。要不是你，达西先生绝不会这么快就来拜访我。”伊丽莎还没来得及否认自己与这份赞美无关，门铃就响了，不久之后那三位绅士便进了房间。领头的菲茨威廉上校大约三十岁，相貌并不英俊，但举止和谈吐却十足是位绅士。达西先生的模样仍如人们在赫特福德郡所见的那样，他以一贯的矜持向柯林斯夫人致意；无论他对她的朋友怀有何种感情，表面上都显得十分镇定。伊丽莎只是向他行了个屈膝礼，一言不发。菲茨威廉上校以一个有教养的人应有的从容姿态开始交谈，言谈也很友善；而他的表弟则在对柯林斯夫人的房子和花园略加评价后，便坐了一会儿，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不过最终，他的礼貌心也被唤醒了，询问了伊丽莎家人的近况。伊丽莎以惯常的方式回答了他，稍作停顿后又补充道：“我的大姐这三个月一直在城里。您难道没在城里见过她吗？”

她很清楚他其实从未有过那种感觉；但她想看看他是否会表现出对宾利一家与简之间发生过的事的任何记忆。当他说自己从未有幸遇见过班纳特小姐时，她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困惑。这个话题便没有再继续下去，那些绅士们也很快离开了。

第八章
菲茨威廉上校的举止在牧师住宅里备受赞赏，女士们都认为他一定会为她们在罗辛斯的聚会增添不少乐趣。不过，过了好几天她们才收到前往那里的邀请——因为只要家里还有客人，就不需要她们的出席。直到复活节那天，也就是那些绅士们到来后近一周的时间，她们才收到这样的邀请，而且只是被邀请在离开教堂后傍晚再去那儿。在过去的那一周里，她们几乎没怎么见到凯瑟琳夫人或她的女儿。在此期间，菲茨威廉上校曾多次到访牧师住宅，而达西先生则只有在教堂里才能见到。
她们当然接受了邀请，并在约定的时间来到了凯瑟琳夫人的客厅。夫人以礼貌的态度接待了她们，但显然，有她们在的话，她的愉悦感远不如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事实上，她几乎全神贯注地陪着她的侄子们，与他们交谈，尤其是与达西，比与其他人在场的人交流得更多。
菲茨威廉上校似乎真的很高兴见到她们；在罗辛斯，任何能让他放松的事情都是值得欢迎的。此外，柯林斯太太那位漂亮的朋友也让他极为倾心。他便坐在她身边，愉快地谈论着肯特郡和赫特福德郡的风土人情、旅行与居家生活、新书与音乐，伊丽莎白以前从未在那个房间里享受过如此愉快的交谈体验。他们的对话如此生动流畅，甚至吸引了凯瑟琳夫人以及达西先生的注意。达西的目光频频转向他们，露出好奇的神情；而凯瑟琳夫人过了一会儿也有了同样的感觉，她毫不客气地喊道：“你在说什么啊，菲茨威廉？你在谈什么？你在跟班纳特小姐讲什么？让我听听。”
“我们正在谈论音乐，夫人。”当他再也无法回避回答时说道。

“关于音乐！那请大声说出来吧。在所有话题中，我最喜欢的就是音乐了。既然你们在谈音乐，我当然也要参与讨论。我想，在英格兰，很少有人能比我更真正地享受音乐，或者拥有更好的天分。如果我有机会学习的话，一定能成为高手。安妮也是如此，只要她的健康状况允许她练习的话。我相信她一定能演奏得非常出色。达西，乔治安娜近来怎么样了？”
达西先生满怀赞赏地谈论着他妹妹的演奏技巧。
“听到对她如此高的评价，我真是很高兴，”凯瑟琳夫人说，“请代我转告她，如果不经常练习的话，她是无法取得优异成绩的。”
“我向您保证，夫人，她并不需要这样的建议。她已经一直在坚持练习了。”
“那更好。练习永远都不为过；下次我给她写信时，一定会叮嘱她千万不要忽视练习。我常对年轻女士们说，没有持续的练习，就不可能掌握高超的演奏技巧。我也多次告诉班纳特小姐，除非她多练习，否则永远无法演奏得好；虽然柯林斯夫人没有乐器，但我还是希望她能每天来罗辛斯，到詹金森夫人的房间里弹钢琴。你知道的，她在那个地方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达西先生对姑妈的无礼行为感到有些尴尬，便没有回答。
咖啡喝完后，菲茨威廉上校提醒伊丽莎白，他之前答应让她为他演奏；于是伊丽莎白立刻坐到乐器前开始演奏。他则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凯瑟琳夫人听了一半的歌曲后，又像以前一样开始和另一个侄子交谈；直到那个侄子离开她，然后以他一贯的从容姿态走向钢琴，站在一个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位美丽演奏者面容的位置上。伊丽莎白看出了他的意图，趁第一个合适的间隙，微笑着转向他说道：“达西先生，您大老远跑过来听我演奏，是想吓唬我吗？不过就算您妹妹的演奏再好，我也不会害怕的。”

我生性固执，绝不愿因他人的意愿而感到恐惧。每一次有人试图威胁我时，我的勇气反而会更加强烈。”
“我不会说你错了，”他回答道，“因为你根本不会相信我会真的想要吓唬你；而且与我相识已久，我也知道你很享受偶尔表达一些其实并非自己真心的观点的乐趣。”
伊丽莎白听到对自己这样的描述后开心地笑了，对菲茨威廉上校说：“你的表弟会让你对我产生非常不好的印象，还会让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我真是倒霉，竟然在这个我本希望能够以某种体面形象出现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如此擅长揭露我真实性格的人。事实上，达西先生，您在赫特福德郡提起那些对我不利的事情，实在是很不厚道——而且，恕我直言，这也太过无礼了，因为这会激怒我，让我做出反击，到时候可能会说出一些让您的亲戚们震惊的话来。”
“我不怕你，”他微笑着说道。
“请告诉我，您要指责他什么？”菲茨威廉上校问道。“我倒想看看他在陌生人面前是什么表现。”
“那您就听吧——不过请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接下来要说的可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我在赫特福德郡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场舞会上——您猜他做了什么？他只跳了四支舞！很抱歉要让您难过，但事实就是如此。尽管当时男士很少，而且据我所知，还有不少年轻女士没有舞伴。达西先生，您总不能否认这个事实吧。”
“那时，除了我自己的同伴之外，我并没有机会认识在场的任何一位女士。”
“没错；而且也没人能被介绍进舞厅里去。那么，菲茨威廉上校，我接下来该弹什么呢？我的手指正等着您的命令呢。”
“也许，”达西说，“如果我去寻求介绍的话，就能做出更好的判断了，但我实在没有资格向陌生人自我推荐。”

“我们要不要问问你表弟其中的原因呢？”伊丽莎白仍然对着菲茨威廉上校说道，“我们要不要问他，一个有见识、受过教育且阅历丰富的人，为何不适合向陌生人自我推荐？”

“我无需询问他就能回答你的问题，”菲茨威廉说，“因为他根本不愿意费那个劲。”

“我确实没有某些人那样的天赋，”达西说，“无法轻松地与从未见过的人交谈。我无法掌握他们的谈话节奏，也无法像别人那样表现出对他人话题的兴趣。”

“我的手指在弹奏乐器时，无法像许多女性那样娴熟地移动，”伊丽莎白说，“它们的力量和速度都不如别人，也无法呈现出同样的演奏效果。不过我一直认为这是我的错——因为我不愿花时间练习。并不是我不相信自己的手指能像其他女性一样出色地演奏。”

达西微笑着说：“你说得完全正确。你把时间用得更好了。任何有幸聆听你演奏的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足之处。我们俩都不是在为陌生人表演。”

这时，凯瑟琳夫人打断了他们，询问他们在谈论什么。伊丽莎白立刻又开始演奏。凯瑟琳夫人走过来，听了几分钟后对达西说：“如果班纳特小姐多练习一些，并能得到伦敦乐师的指导，她的演奏水平会好很多。她的指法相当不错，只是审美水平比不上安妮。如果健康状况允许的话，安妮本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演奏家。”

伊丽莎白看向达西，想看看他是否真心认同表妹的赞扬；但无论那时还是其他时候，她都看不出他有任何爱意的迹象。从他对德伯小姐的整个态度来看，她为宾利小姐感到安心——因为如果宾利小姐是他的亲戚，他也很有可能娶她。

凯瑟琳夫人继续评价伊丽莎白的演奏表现，同时还不停地给出关于演奏技巧与品味的指导。伊丽莎白以礼貌的态度耐心倾听；应那些绅士们的请求，她一直留在乐器旁，直到夫人的马车准备好载他们所有人回家。

第九章
次日清晨，伊丽莎白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给简写信，柯林斯太太和玛丽亚则去村子里办事了。这时，门铃响了，那是有人来访的信号。由于没有听到马车的声音，她猜来人很可能是凯瑟琳夫人。出于这种担心，她赶紧收起那封写到一半的信，以便避免被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就在这时，门开了，令她极为惊讶的是，进来的竟只有达西先生一个人。他看到只有她一个人在，也显得很吃惊，便为打扰她而道歉，同时表示原以为所有女士都在屋里。两人随后坐下，当伊丽莎白询问罗辛斯庄园的情况时，场面顿时陷入沉默。因此，她必须想点什么来打破沉默。这时，她想起上次在赫特福德郡见到他的情景，又好奇他会对他们仓促离开这件事有何看法，于是说道：“达西先生，去年十一月你们突然离开尼日斐德，真是出乎意料！宾利先生能这么快就再见到你们，想必会非常高兴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前一天才离开。希望你们离开伦敦时，他和他的姐妹们都安好。”
“他们确实很好——谢谢您。”
她发现不会再得到其他回答了，稍作停顿后，她又说道：“我听说宾利先生似乎不打算再回到尼日斐德了？”
“我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不过他以后很可能很少去那儿了。他有很多朋友，而且现在正处于朋友和事务日益增多的阶段。”

“如果他打算在尼日斐田庄久留，那他最好彻底离开那里，那样这个地方或许才能迎来一个安定生活的家庭。不过，宾利先生选择住在这里，或许更多是出于自己的便利考虑，而非为了方便邻居们，所以我们只能期待他会按照同样的原则来决定是否继续住下去。”
“如果一有合适的买家出现，他就立刻放弃这里，我也不会感到惊讶。”达西说道。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不想再继续谈论他的朋友了；既然没什么可说的，她就决定把寻找话题的麻烦留给对方。
达西领会了她的意图，便开口道：“这房子看起来非常舒适。我想，当柯林斯先生第一次来到亨斯福德时，凯瑟琳夫人一定为它付出了很多心血。”
“确实如此——而且我敢肯定，她不会把这份善意给予比他更值得的人。”
“柯林斯先生能找到这样的妻子，真是幸运极了。”
“没错；他的朋友们应该为他高兴，因为他遇到了为数不多的、愿意接受他并让他幸福的女人之一。我的朋友很聪明——不过我不确定她嫁给柯林斯先生是否是她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不过她看起来很幸福，从谨慎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一段非常好的姻缘。”
“能住在离家人和朋友这么近的地方，对她来说一定很愉快吧。”
“你称那为‘近’的距离？其实有将近五十英里呢。”
“可五十英里的良好道路距离算什么？只不过半天的路程而已。没错，我确实认为那是很近的距离。”
“我从来没把距离当作这段婚姻的优点之一，”伊丽莎白叫道，“我也从不会说柯林斯夫人住得离家人很近。”

“这恰恰证明了你对赫特福德郡的眷恋之情。我想，只要离开朗伯恩周边太远，就会显得很遥远了。”他说话时带着一丝微笑，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定以为她在想着简和尼日斐尔德。她脸红了，回答道：“我并不是说女人就不能住在离家人很近的地方。远近是相对的，取决于许多不同的情况。如果有足够的财富来承担旅行的费用，那么距离就不是问题了。但这里的情况并非如此。柯林斯夫妇虽然有不错的收入，却不足以支持他们频繁出行——而且我相信，我的朋友就算距离只有现在的一半，也不会认为自己住得离家人很近。”达西先生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说道：“你没理由有如此强烈的本地归属感。你又不可能一直住在朗伯恩。”伊丽莎白显得很惊讶。这位绅士的情绪似乎发生了变化，他把椅子拉回来，从桌上拿过一份报纸，扫了一眼后，用更冷淡的语气问道：“你对肯特郡满意吗？”随后两人就这个话题进行了简短的对话，双方都表现得冷静而简洁——不久，夏洛特和她姐姐散步回来，打破了这种一对一的谈话。达西向她们解释了自己为何会打扰班纳特小姐，又坐了几分钟没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便离开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他一走，夏洛特就问道。“亲爱的伊丽莎，他一定是爱上你了，否则绝不会以这么随意的方式来找我们。”但当伊丽莎白提到他沉默寡言时，就连夏洛特也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经过种种猜测，她们最终只能认为，他来访是因为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而考虑到当前的时节，这种可能性更大。

体育活动已经结束了。屋里有凯瑟琳夫人、书籍以及一张台球桌，但绅士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屋里；由于牧师住宅就在附近，而且去那里散步很愉快，再加上住在那里的人也很友善，这两位表姐妹几乎每天都想去那儿走走。她们会在清晨的不同时间前往，有时单独去，有时一起去，偶尔还会由她们的姨妈陪同。大家都很清楚，菲茨威廉上校之所以会来，是因为他喜欢与她们相处，这一事实自然让他更加值得喜爱了。伊丽莎白因为与他在一起时的愉悦感，以及他显然对她的欣赏之情，想起了她曾经喜欢的乔治·威卡姆；虽然比较之下，她觉得菲茨威廉上校的举止没有那么温柔迷人，但她认为他的头脑或许更为聪明。至于达西先生为何如此频繁地来到牧师住宅，就很难理解了。他不可能是为了社交，因为他常常坐在那儿十分钟都不开口说话；而当他开口时，那似乎是出于无奈而非自愿——只是出于礼节的需要，而非出于自己的意愿。他很少表现出真正的热情。柯林斯夫人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菲茨威廉上校偶尔会因为他愚蠢的行为而发笑，这表明他其实与平常不同，而她自己对他的了解是无法察觉到这一点的。因为她希望相信这种变化是出于爱情，而那个爱的对象就是她的朋友伊丽莎，所以她便认真地试图找出答案——每当他们在罗辛斯庄园时，或是他来到亨斯福德时，她都会观察他，但并没有取得太大成果。他确实经常看着她的朋友，但那种眼神的含义却难以判断。那是一种认真而坚定的目光，但她常常怀疑其中是否真的含有欣赏之意，有时看起来似乎只是心不在焉罢了。她曾一两次向伊丽莎白暗示他可能喜欢她，但伊丽莎白总是嘲笑这个想法；柯林斯夫人则认为不应该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因为那样做可能会让对方产生期望，最终只会带来失望。在她看来，如果她的朋友能认为自己可以掌控他，那么她对他的厌恶肯定就会消失。

在她为伊丽莎白设计的美好计划中，她有时会安排她嫁给菲茨威廉上校。他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他十分欣赏伊丽莎白，而且他的家境也极为优渥。不过，为了抵消这些优势，达西先生在教会中拥有极大的影响力，而他的表妹则根本没有任何这样的机会。

第十章
伊丽莎白在公园里闲逛时，不止一次意外地遇到了达西先生。她觉得这种巧合实在荒谬——他怎么会出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会来的地方呢？为避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她事先就告诉他这里是她最常光顾的地方。可事情还是再次发生了，甚至第三次也是如此。这似乎是一种故意的刁难，或者是一种自我惩罚，因为每次遇到他时，他都不会只是简单问几句客套话、尴尬地停顿一下就离开，而是真的会折返来与她一起散步。他从不说太多话，她也不愿多说话或倾听；但在第三次相遇时，她注意到他问了一些奇怪且毫无关联的问题——比如她是否喜欢待在亨斯福德、是否喜欢独自散步，以及她对柯林斯夫妇幸福生活的看法。在谈到罗辛斯庄园时，他还似乎期望她下次再来肯特郡时也能住在那儿。他的话似乎暗示了这一点。他是在考虑菲茨威廉上校的事吗？她想，如果他真有什么意图的话，那肯定是指将来可能发生在那里的事情。这让她有些不安，于是她很高兴能走到牧师住宅对面的大门处。有一天，她正在仔细阅读简的最后一封信，反复思考那些表明简并非心情愉快而写的段落，这时，她并没有再次被达西先生吓到，而是抬头看到菲茨威廉上校正朝她走来。她立刻收起信件，强颜欢笑地说：“我之前不知道您也会走这条路。”
“我一直在公园里散步，”他回答道，“就像我每年都会做的那样。最后我打算去一趟牧师住宅。您还要继续走远吗？”
“不，我马上就要回去了。”

于是她真的转过身来，两人一同朝牧师住宅走去。
“你真的会在周六离开肯特郡吗？”她问道。
“是的——只要达西不再推迟。不过我完全听他的安排。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理一切事务。”
“如果他无法按自己的意愿来安排，至少他还有选择的权利，这让他很开心。我觉得没有谁比达西更享受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权力了。”
“他确实喜欢按自己的方式行事，”菲茨威廉上校回答道，“不过我们大家都如此。只不过他的手段比其他人更好，因为他很富有，而很多人则很穷。我是出于感慨才这么说的。你知道，作为次子，必须学会克制与依赖他人。”
“在我看来，伯爵的次子根本不必经历这些。说真的，你又何曾经历过克制与依赖呢？你有过因为缺钱而无法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或买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这些都是家庭内部的问题——也许我并没有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困境。但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我确实可能因为缺钱而受挫。次子们无法选择自己喜欢的对象结婚。”
“除非他们喜欢的是有钱的女人，不过我觉得他们往往就是这么做的。”
“我们的消费习惯让我们过于依赖他人，像我这种身份的人，很少有人能在不考虑金钱的情况下结婚。”
“这是不是在针对我？”伊丽莎白心想，想到这里她的脸红了；但她很快恢复过来，用活泼的语气说道：“那么，伯爵的次子通常要多少聘礼呢？除非长兄病得很重，否则我想您不会要求超过五万英镑吧？”
他也以同样的方式回答了她，于是这个话题便被搁置了。为了打破可能让他以为她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不安的沉默，她很快又开口说了话。

“我想，你的表弟带你一起来，主要是为了有个可以随意使唤的人。真奇怪他为什么不结婚，这样就能长久地享受这种便利了。不过，也许他的妹妹暂时可以充当这个角色；既然她由他独自照顾，他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她了。”

“不，”菲茨威廉上校说，“这一好处他必须与我分享。我和他一起负责照顾达西小姐。”

“真的吗？那你们算是怎样的监护人呢？照顾她会不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像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孩有时确实有点难以管教，如果她有达西家族那种性格的话，很可能喜欢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说着，她注意到他正认真地注视着自己，而他立刻询问她为何认为达西小姐会给他们带来麻烦，这让她确信自己差不多说中了真相。于是她直接回答道：“不必害怕。我从未听说过关于她的任何负面消息；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容易相处的姑娘之一。我认识的一些女士，比如赫斯特太太和宾利小姐，都非常喜欢她。我想我听你说过你认识她们吧？”

“我稍微认识他们一些。他们的哥哥是个很不错的绅士——也是达西的好朋友。”

“哦！是的，”伊丽莎白冷淡地说，“达西先生对宾利先生极为友善，还非常关心他。”

“关心他！——没错，我确实认为达西在宾利最需要帮助的地方给予了他很多关怀。从他来这里的路上告诉我的一些事情来看，我觉得宾利欠他很多人情。不过我应该向他道歉，因为我没有权利认为宾利就是那个人。那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你是什么意思？”

“那是达西当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因为一旦这件事传到那位女士的家人那里，后果会很严重。”

“真是件令人不快的事。”
“你可以放心，我绝不会提起这件事的。”
“还要记住，我并没有太多理由认为那就是宾利。他只告诉我，他很高兴自己最近帮助一位朋友避免了因一段极其轻率的婚姻而带来的麻烦，但并未提及任何名字或具体细节。我之所以怀疑是宾利，只是因为我觉得他是那种会陷入这种困境的年轻人，而且我知道他们整个去年夏天都在一起。”
“达西先生有没有告诉你他这么做的原因？”
“据我所知，有人对那位女士有很强烈的反对意见。”
“那他用了什么方法来让他们分开呢？”
“他并没有跟我讲他用的方法，”菲茨威廉微笑着说，“他只是把我现在告诉你的那些话告诉了我而已。”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心中充满愤慨。菲茨威廉观察了她一会儿后，问她为何如此若有所思。
“我在思考你刚才所说的话，”她说，“你表兄的行为并不符合我的想法。他凭什么来当裁判呢？”
“你认为他的干预有些多管闲事吧？”
“我不明白达西先生有什么权利去判定他朋友的感情是否合适，也不明白他凭什么仅凭自己的判断就来决定那位朋友该如何获得幸福。”
“不过，”她回过神来继续说道，“既然我们并不了解具体情况，那么指责他就不公平了。应该不会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存在吧。”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的推测，”菲茨威廉说，“但这确实大大降低了我表兄获胜的荣耀。”

这话说的是开玩笑的，但在她看来那简直就是达西先生的写照，因此她不敢轻易回答。于是，她突然改变话题，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直到他们来到牧师住宅。访客一离开，她就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可以毫无干扰地思考所听到的一切。显然，那些人只能是与她有亲属关系的人。世上不可能有另外两个能让达西先生拥有如此巨大影响力的人。她从未怀疑过达西先生参与了让宾利先生与简分开的行动，但她一直认为这些计划的幕后主使是宾利小姐。然而，如果他的虚荣心没有欺骗他的话，那么一切罪魁祸首就是他——他的傲慢与任性导致了简所遭受的一切痛苦，而且这种痛苦仍在继续。他曾一度毁掉了世界上最为深情、最慷慨的心灵所有的幸福希望；没人能预料他会造成多严重的伤害。

“关于那位女士，有一些非常有力的反对意见，”菲茨威廉上校说道。这些反对意见很可能是因为她有个当乡村律师的叔叔，还有个在伦敦经商的叔叔。

“至于简本人，”她惊呼道，“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反对的理由。她如此美丽又善良！聪慧过人，见识广博，举止优雅。至于我父亲，虽然有些怪癖，但他的能力绝非达西先生会轻视的，而且他的体面程度也是达西先生永远无法企及的。”不过，一想到自己的母亲，她的信心就有所动摇，但她认为达西先生不会把母亲的缺点当作重要因素来考虑。她坚信，对于达西先生来说，朋友家世贫寒所带来的伤害，远比其缺乏理智带来的伤害更严重。最终，她认定，达西先生的行为一方面是出于这种最恶劣的傲慢，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留住宾利先生给自己的妹妹。

这个话题引发的焦虑与泪水让她出现了头痛症状，到了傍晚时情况愈发严重。再加上她不想见到达西先生，这就决定了她不会去罗辛斯庄园与表亲们一起喝茶。柯林斯夫人看到这一情况……

她病得很重，我没有催她出门，也尽力阻止她的丈夫催她，但柯林斯先生还是无法掩饰自己对凯瑟琳夫人会因她待在家里而感到不悦的担忧。

第十一章
他们离开后，伊丽莎白似乎想尽可能地激怒达西先生，于是决定仔细查看简自来到肯特郡以来写给她的所有信件。这些信里没有丝毫怨言，也没有提及过去的往事或目前的困境。然而，在每一封信中，几乎在每一行文字里，都缺乏她一贯的那种开朗气质——那种源于内心平静与对所有人友善的态度而形成的开朗，几乎从未被阴云笼罩过。伊丽莎白格外留意那些表达不安情绪的句子，而初次阅读时却几乎没注意到这些。达西先生那可耻的自夸——他究竟造成了多大的痛苦——让她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妹妹所受的苦难。想到他访问罗辛斯庄园的日子就在第二天结束，这让她稍感安慰；而更令她欣慰的是，不到两周后她就能再次与简在一起，用全部的爱来帮助她振作起来。
每当想到达西要离开肯特郡，她就会想起他的表弟也会一同离去；不过菲茨威廉上校已经明确表示自己并无此意。尽管他很讨人喜欢，但她并不想因为他而感到不快。
就在她思考着这些事情时，门铃突然响了，一想到可能是菲茨威廉上校本人前来探望，她的心跳便加快了几分。他曾曾在深夜来访过，这次或许也是特意来关心她的。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当她惊讶地看到达西先生走进房间时，她的情绪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立刻急切地询问她的健康状况，称自己是想确认她是否已经康复。她以冷淡的礼貌回应了他。他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在屋内走动。伊丽莎白很惊讶，但却一言不发。几分钟后，他情绪激动地走向她，开口说道：

“我的努力都是徒劳的。这是不可能的，我的感情是无法被压抑的。请允许我告诉您，我有多么热烈地欣赏和爱着您。”伊丽莎白惊讶得无以言表。她面露惊色，心存疑虑，沉默不语。他便将此视为足够的鼓励，随即表达出自己长久以来对她的所有情感。他的言辞固然动听，但除了真挚的情感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因素需要说明；在表达柔情时，他并不比表达骄傲时更善于措辞。他反复强调她的低微身份所带来的屈辱感，以及家族中的种种障碍如何一直阻碍着两人的结合，其言辞之激烈似乎源于他即将造成的伤害，但这反而无助于让伊丽莎白接受他的求婚。尽管她内心深处对他怀有强烈的反感，却也无法对如此男子表达的深情视而不见。虽然她的决心丝毫未变，但起初她还为他会因此承受的痛苦感到难过；直到他被后续的言语激怒后，她才因愤怒而失去了所有同情心。然而，当轮到她回应时，她仍试图保持冷静。最后，他向她表明，尽管自己已竭尽全力，却依然无法战胜那份深厚的感情，并希望她能接受他的求婚。从他的话语中，伊丽莎白很容易看出他坚信自己会得到肯定的答复。他虽表现出担忧与不安，但脸上却流露出十足的自信。这样的态度只会让她更加恼火。当他停止讲话时，她的脸颊涨得通红，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无论对方是否以同样的方式回应，表达对对方所表达情感的感激之情都是惯例。感到感激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能表达感激的话，我现在就会感谢您。但我做不到——我从未渴望得到您的认可，而您给予我的认可也绝对是出于勉强。很抱歉给任何人带来了痛苦，不过这完全是无意之举，希望这种痛苦不会持续太久。据您所说，那些情感一直阻碍着我接受您的爱意，但经过这次解释之后，应该不难克服它们了。”

达西先生靠在壁炉架上，目光紧盯着她的脸。听到她的话后，他既惊讶又愤怒。他的脸色因怒气而变得苍白，内心的不安从他的每一个表情中都显露出来。他努力保持镇定，直到确信自己已恢复平静后才开口说话。这段沉默对伊丽莎白来说极其痛苦。最终，他用一种强作镇定的声音说道：“这就是我所能得到的全部答复了吗？或许我应该知道，为何在如此缺乏礼貌的情况下还会被拒绝。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的。”
“那我倒想问问，”她回答道，“既然你明显是想冒犯我、侮辱我，为何还要说你违背自己的意愿、违背常理，甚至违背自己的品格而喜欢我呢？如果我不够礼貌，那这不正是你无礼行为的借口吗？但我还有其他理由可以指责你。你知道的。就算我对你的感情并非厌恶，或者甚至是喜欢的，你觉得还有什么理由能让我接受那个可能永远毁掉我最亲爱的妹妹幸福的人呢？”
当她说出这些话时，达西先生的脸色变了，但这种情绪很快便消失了。他继续听着，没有试图打断她。
“我有充分的理由看不起你。没有任何理由能够为你的行为辩解——你的行为既不公平也不宽厚。你不敢、也无法否认，你就是导致他们分离的罪魁祸首，是你让其中一人因为任性无常而遭到世人的非议，让另一人因为希望破灭而成为笑柄，让他们俩都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
她停了下来，愤怒地发现他听完之后依然毫无悔意，甚至还带着一种假装的怀疑表情看着她。
“你能否认是你干的吗？”她再次问道。

他故作镇定地回答道：“我并不想否认自己确实竭尽所能将我的朋友与你的妹妹分开，也不想否认自己为自己的成功而高兴。我对他的态度甚至比对自己还要好。”
伊丽莎白装作没有注意到他的这番辩解，但实际上她完全明白其含义，而且这番话也根本无法让她心软。
“但我的不满并不仅仅源于这件事，”她继续说道，“早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我对你的看法就已经形成了。几个月前，我从威克姆先生那里听到了关于你性格的描述。对于这一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你能用什么所谓的友好行为来为自己辩护？或者又能用什么谎言来欺骗别人？”
“你对那位先生的遭遇如此关心，”达西的语气变得不那么平静，脸色也变得苍白，“谁会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不幸呢？自然会为他感到担忧。”
“他的不幸！”达西轻蔑地重复道，“没错，他的确遭遇了很多不幸。”
“而那些不幸都是你造成的！”伊丽莎白愤怒地喊道，“是你把他逼成了现在这种穷困潦倒的状态。你剥夺了他本应拥有的机会，也让他失去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以及他应得的独立生活。你做了这一切！却还敢以轻蔑的态度看待他的不幸。”
“原来这就是你对我的看法！”达西快步穿过房间，大声说道，“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多谢你如此详尽地说明。按照你的说法，我的过错确实很严重！不过，”他停下脚步，转向她，“如果我没有坦诚地承认那些一直阻碍我做出任何决定顾虑的话，也许这些过错还能被忽视。如果我能更巧妙地隐藏自己的挣扎，让你误以为我是出于纯粹的动机行事的话，也许这些尖锐的指责也就不会出现了。”

纯粹的倾慕之情；出于理性、出于深思，以及种种原因。但我厌恶一切伪装。对于自己所表达的感情，我并不感到羞愧——它们是自然且正当的。你怎能期望我会为你的家世低微而高兴？又怎能为有可能建立的关系而沾沾自喜，毕竟他们的地位远远低于我呢？

伊丽莎白越来越生气，但她仍尽力保持镇定，说道：“达西先生，如果您认为您的表白方式对我产生了其他影响，那您就错了。它只是让我不必担心：如果您能以更绅士的方式行事，我或许会拒绝您。”

她看到他因此而震惊，但他什么也没说。她继续说道：“无论您以何种方式向我求婚，都不可能让我心动并接受。”

他的惊讶再次显而易见，他用一种既难以置信又羞愧的表情看着她。她继续说：“从一开始，几乎可以说从我认识您的第一刻起，您的举止就让我深信您是个傲慢、自负、自私到无视他人感受的人。这些特质为我日后产生强烈的反感奠定了基础。在认识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就已经觉得您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适合与我结婚的人了。”

“夫人，您说得够多了。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现在只为自己曾经的想法感到羞愧。请原谅我占用了您这么多时间，祝您健康幸福。”

说完这些话，他便匆匆离开了房间。不久之后，伊丽莎白听到他打开前门离开房子的声音。

此时，她的内心充满了痛苦与混乱。她不知道该如何支撑自己，因体力不支而坐下来，哭了好一会儿。

小时。每当回想起所发生的一切，她的惊讶就愈发加深。她竟然会收到达西先生的求婚！他竟然暗恋了她这么久！而且爱得如此之深，以至于不顾种种阻碍仍想娶她为妻——那些阻碍曾让他阻止自己的朋友娶她的妹妹，而同样的阻碍在涉及他自己时也应同样存在。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能无意间激起如此强烈的感情，实在令人欣慰。然而，他的傲慢、那可恶的傲慢，他对自己对待简的行为的无耻承认，尽管无法为自己辩解却仍坚称没错的态度，以及他提及威克姆时那种冷酷无情的方式，还有他对威克姆的残忍行为——他甚至不愿否认这一点——这一切很快就抵消了因想到他的深情而产生的怜悯之情。她继续陷入极度不安的思考中，直到听到凯瑟琳夫人的马车声，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无力承受夏洛特的审视，于是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十二章
第二天清晨，伊丽莎白醒来时，脑海中依然浮现着那些曾让她难以入眠的思绪。她尚未从所发生的一切中恢复过来，根本无法思考其他事情，也完全没有心情工作。于是她在早餐后决定去户外走走，呼吸新鲜空气、活动一下身体。她正打算前往自己最喜欢的散步路线，但突然想起达西先生有时也会去那里，于是便没有进入公园，而是沿着小路继续前行，试图远离那条主干道。公园的边界仍在她的一侧，不久她就穿过了一座大门，进入了公园内部。在沿着那条小路走了两三趟之后，由于早晨的宜人氛围，她忍不住想在门口稍作停留，看看公园里的景象。她在肯特郡度过的这五周时间让这里的景色发生了巨大变化，树木愈发茂盛。就在她准备继续前进时，她瞥见公园边缘的树林中有位绅士，他正朝她的方向走来。担心那是达西先生，她立刻转身想要离开。但那人已经走近到可以看见她的程度，他急切地走上前，叫出了她的名字。她转过身去，但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尽管声音显然就是达西先生的——她又重新朝大门走去。此时他也已经到了大门处，他递给她一封信，她本能地接了过来。他面带傲慢的神情说道：“我一直在树林里散步，希望能见到你。请你赏脸读一读这封信吧。”说完，他微微鞠躬，再次走进树林，很快便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伊丽莎白并没有期待能从中得到什么乐趣，只是出于强烈的好奇心打开了那封信。令她更加惊讶的是，信封里有两张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信封本身也装满了东西。她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开始阅读那封信。信的落款日期是罗辛斯庄园，时间为上午八点，内容如下：

夫人，收到这封信时，请不必惊慌，不必担心其中会再次出现那些令您反感的言辞，或是重提那些昨晚让您极为不悦的提议。我写这封信并无意伤害您，也无意通过反复提及那些为了双方幸福而应尽快被遗忘的愿望来贬低自己；若非我的品格要求我必须写下并寄出这封信，本不必费此周折。因此，还请您原谅我如此直接地请求您的关注——我知道您或许并不情愿，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基于公正来考虑此事。

昨晚，您指责了我两件性质截然不同、严重程度也相差甚远的过错。第一件是，我不顾双方的感受，将宾利先生从您妹妹身边带走；另一件则是，我无视各种道德准则与人性原则，毁掉了威克姆先生的前途，使他陷入困境。故意抛弃我年轻时的伴侣——那位深受我父亲宠爱的年轻人，他几乎完全依赖我们的庇护，从小就期待着我们的帮助——这种行为实在恶劣至极；而让两位才相恋几周的年轻人分开，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不过，鉴于昨晚您对我的严厉指责，我希望在您读完我对自身行为及其动机的解释之后，能够得到谅解。如果在解释过程中不得不提及一些可能冒犯到您感情的内容，我只能说很抱歉——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再道歉也是徒劳的。我刚到赫特福德郡不久，就和其他人一样发现，宾利更喜欢您的长姐，而非乡里的其他任何年轻女子。但直到尼日斐德的舞会当晚，我才开始怀疑他真的对您妹妹怀有深厚的感情。我以前也见过他坠入爱河的情形。在那个舞会上，当我有幸与您共舞时，威廉·卢卡斯爵士偶然告诉我，宾利其实一直在关注着您妹妹。

这让大家普遍期待他们能结婚。他将此事视为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只是具体时间尚不确定而已。从那时起，我开始仔细观察我朋友的行为；我发现他对班纳特小姐的偏爱程度远远超出了我以往所见过的水平。我也观察了你的妹妹——她的神情与举止依旧开朗、迷人，但没有任何特别喜欢他的迹象。经过那晚的观察，我确信：虽然她乐于接受他的关心，但她并没有以任何情感上的回应来鼓励他。如果你没有看错的话，那一定是我的判断有误。你更了解你的妹妹，所以这种可能性更大。如果真是如此，如果是我犯了错而给她带来了痛苦，那么你的怨恨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我敢断言，你妹妹的神情与气质十分平静，即便是最敏锐的观察者也会明白：尽管她的性格很友善，但她的心却不会轻易被触动。我确实希望相信她是无动于衷的——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的判断通常不会受到希望或恐惧的影响。我之所以认为她无动于衷，并非因为我希望如此，而是基于公正的判断，就像我理性上希望如此一样。我反对这桩婚事的理由并不仅限于我昨晚所承认的那些需要极大决心才能克服的障碍；对于我的朋友来说，缺乏门第关系或许并不像对我那样是个严重的问题。不过还有其他一些令人反感的理由——这些理由虽然依然存在，且在两种情况下都同样存在，但我试图不去想它们，因为它们并不直接呈现在我面前。尽管如此，还是有必要简要地提及这些理由。你母亲家族的状况虽然有问题，但与她本人、你的三个妹妹，甚至有时还有你父亲所表现出的那种毫无礼节的行为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请原谅我——我不想冒犯你。但在你为亲人身上的缺点感到忧虑、并对这些描述感到不满的同时，不妨想想：如果你们能够避免出现类似的缺点，那么你们和你的大姐所获得的赞誉，其实与他们的荣耀并无二致。

关于他俩的品性与性格——我只想再补充一点：从那个晚上的种种情况来看，我对所有相关人物的看法更加坚定了，同时也有更多理由促使我尽力阻止我的朋友陷入我认为极其不幸的婚姻关系中。第二天，他就离开了尼日斐尔德前往伦敦，我相信你一定还记得，他的目的是尽快回来。接下来我要解释一下我所采取的行动。他的姐妹们和我一样感到不安；我们很快便发现了彼此的心意，意识到必须立刻设法让他们的弟弟远离这段关系，于是我们决定立即赶往伦敦与他见面。我们到了之后，我便立刻开始劝告我的朋友，让他明白这种选择的种种弊端。我详细地描述了这些弊端，并竭力向他说明其危害。不过，即便这些劝告让他犹豫或推迟了做决定，但我认为，如果没有我毫不犹豫地保证你妹妹对他并无好感的话，这些劝告终究还是无法阻止那场婚姻的举行。此前，他以为你妹妹是真心回应他的感情的，尽管可能没有同样的爱意。但宾利生天生十分谦逊，更愿意听从我的意见而非自己的判断。因此，要让他明白自己其实是在自欺欺人，并不困难。在让他明白这一点之后，要说服他不要回到赫特福德郡来，也并非难事。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我并不后悔。在整个事件中，只有一件事让我感到不满意，那就是我不得不使用一些手段来隐瞒你妹妹也在城里的事实。我自己知道这件事，宾利小姐也知道，但她的弟弟至今仍不知情。他们或许有可能在没有不良后果的情况下见面，但在我看来，他的感情还没有完全消退，以至于他见她时仍会面临风险。也许这种隐瞒、这种伪装有失我的身份，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这么做也是为了最好的结果。关于这个问题，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也没有别的借口可找。如果我伤害了你妹妹的感情，那也是无心之过；虽然我的动机在你看来可能显得不够充分，但我还不会去指责它们。至于另一项更为严重的指控，即我伤害了威克姆先生，我只能予以否认。

他会向您详细说明他与我家之间的所有关系。至于他具体指责了我的哪些事，我并不知情；但我所讲述的内容都是真实的，我有不少品行端正的证人可以作证。威卡姆先生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的儿子，他的父亲多年来一直负责管理彭伯利的所有财产。由于他尽职尽责地履行职责，我父亲自然而然地愿意帮助他，而对作为他教子的乔治·威卡姆，我父亲更是给予了大量的关照。我父亲不仅资助他上学，后来还资助他去剑桥大学学习——这无疑是非常重要的帮助，因为他的亲生父亲由于妻子挥霍无度而一直很穷，根本无力为他提供良好的教育。我父亲不仅喜欢与这位举止得体的年轻人交往，而且对他评价极高，希望他能从事宗教工作，因此打算为他提供相应的支持。至于我，很多很多年前我就开始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看待他了。他那些恶劣的本性——那些他竭力不让最亲密的朋友知晓的缺点——却无法逃过与他年龄相仿、有机会看到他毫无防备时的年轻人的眼睛，而达西先生则没有这样的机会。这又会给您带来痛苦——程度如何，只有您自己能知道。但无论威卡姆先生让您产生了怎样的印象，我对他的真实性格的了解都不会因此而改变。这甚至还有另一个动机：我那优秀的父亲在大约五年前去世了，他一直非常信任威卡姆先生，因此在遗嘱中特别嘱咐我要尽最大努力帮助他发展事业，如果他选择成为神职人员，希望一旦有合适的职位出现，就能立刻让他获得一份丰厚的俸禄。此外，还有一千英镑的遗产。他的亲生父亲也在我父亲去世后不久就离世了。在这些事情发生后的半年内，威卡姆先生写信告诉我，他已决定不再成为神职人员，希望我能理解他希望得到一些直接的金钱补偿，以弥补他无法获得的那些好处。他还表示自己有意学习法律，而我必须明白，一千英镑的资助远远不足以维持他的生活。

我宁愿不相信他是真心的，也不愿认为他如此诚恳；但无论如何，我都准备接受他的提议。我知道威克姆根本不配成为一名牧师。因此，这件事很快便解决了——他放弃了获得教会援助的一切权利，同时接受了三千英镑作为补偿。我们之间的所有联系似乎就此断绝了。我对他印象极差，既不愿邀请他到彭伯利来，也不愿让他进入城里与我为伍。我认为他主要住在城里，而他学习法律不过是借口罢了；如今没有了任何约束，他的生活便变得懒散而放荡。大约三年来，我几乎没再听到过他的消息；但在那个本应由他担任的教区牧师去世后，他又写信来请求我推荐他接任。他向我保证自己的处境极其糟糕，而我也很容易相信这一点。他发现法律这门学科毫无用处，现在决心一定要成为牧师，前提是我能推荐他担任那个教区的牧师——他确信我肯定没有其他人可以安排，而且我也不可能忘记我尊敬的父亲的意愿。您应该不会责怪我拒绝他的请求，也不会怪我一次次回绝他吧。他的怨恨与他的困境成正比——毫无疑问，他在别人面前辱骂我的方式，就如同他对我本人的指责一样激烈。此后，我们之间便彻底断绝了往来。我不知道他现在如何生活。但去年夏天，他又以极其令人痛苦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现在我必须提及一件我自己都希望忘记的事情，除非有比现在更重要的理由，否则我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它。说了这么多，我相信您一定会为我的保密负责。我的妹妹比我小十多岁，由我母亲的侄子菲茨威廉上校和我一起监护。大约一年前，她被从学校接出来，在伦敦为她安排了住所；去年夏天，她和负责照顾她的人一起去了拉姆斯盖特；威克姆也去了那里，显然是故意的——因为他之前就和扬夫人有过交往，而我们却不幸被她的假象所蒙蔽。在她的纵容和帮助下，他成功赢得了乔治亚娜的青睐，而乔治亚娜那颗充满爱意的心……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他小时候对她的友善，正是由于他的影响，她才误以为自己坠入了爱河，从而同意私奔。那时她只有十五岁，这或许可以成为她的借口；在指出她的轻率之后，我很高兴地补充一点：我能知道这些事情，全是因为她自己告诉我的。在她们计划私奔的前一两天，我意外地找到了她们，于是乔治亚娜实在无法忍受让那位几乎如同父亲一般的兄弟伤心难过的念头，便向我坦白了全部真相。您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感受以及我的反应。出于对妹妹名誉和感情的考虑，我没有选择公开此事，但我给威克姆先生写了信，他立刻离开了那个地方，而杨夫人自然也被解除了看护职责。毫无疑问，威克姆先生的主要目的就是夺取我妹妹那三万英镑的财产；不过我猜想，想要报复我也是一大动机。那样的话，他的报复就真的彻底了。夫人，以上就是关于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事件的真实叙述；如果您不认为这是谎言的话，我希望您能从此不再认为我对威克姆先生心怀恶意。我不知道他是以何种方式、用何种谎言来欺骗您的，但他的成功或许也不足为奇。由于您之前对两人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自然无法察觉真相，更不可能产生怀疑。您可能会疑惑为何昨晚没有把这一切告诉您。但那时我还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知道该透露什么、不该透露什么。对于这里所述的一切真实性，我可以特别请菲茨威廉上校作证——由于我们关系密切且一直很亲近，再加上他是我父亲遗嘱的执行人之一，所以他必然了解这些事情的每一个细节。如果因为您对我的厌恶而认为我的话毫无价值，那您至少还可以向我表弟求助；为了能有机会让他帮忙，我会尽力在今天上午把这封信交给您。最后，愿上帝保佑您。——菲茨威廉·达西

第十三章
当达西先生把信交给伊丽莎白时，虽然她并未预料到信中会再次提出求婚，但她也对信的内容毫无期待。不过，无论信里写了什么，都可以想象她是多么急切地阅读它，以及这些内容在她心中引发了怎样的复杂情绪。阅读时的感受简直难以形容。起初，她惊讶地发现他竟认为自己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道歉；而她则坚信，任何正当的羞耻感都会让他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由于对他可能说的任何话都抱有强烈的偏见，她开始阅读他关于在尼日斐发生的事情的描述。她以极度的急切心情阅读着，几乎无法理解文字的含义，因为急于知道下一句会是什么，所以根本无暇去理解眼前的内容。他认为自己妹妹麻木不仁，她立刻认定这是谎言；而他关于实际情况的描述，以及那些反对这门婚事的理由，更让她怒不可遏，根本不想给他一个公正的评价。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意，态度既不忏悔又傲慢，全然是骄傲与无礼的表现。

但当信的内容转到对威克姆的描述时，她才稍微专注地读起来。那些事件如果属实，必将颠覆人们对他的所有好印象，而且这些描述与他自己讲述的经历极为相似，这让她的心情更加痛苦，也更加难以形容。惊愕、忧虑，甚至恐惧笼罩着她。她想要彻底否定这一切，不断喊道：“这一定是假的！不可能！这绝对是最大的谎言！”读完整封信后，尽管对最后几页的内容几乎一无所知，她还是匆匆把信收起来，发誓再也不看它。

在这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下，她继续前行，但根本无法平静下来。不到半分钟，那封信又被她拿了出来。她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次开始阅读。

她痛苦地阅读着所有与威克姆有关的内容，强迫自己仔细分析每一句话的含义。关于他与潘伯利家族关系的描述，与他自己所说的一模一样；而已故的达西先生所表现出的友善，尽管她此前并不知其程度，但也与他所说的完全吻合。至此，各种描述都相互印证了。但当她看到遗嘱的内容时，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威克姆所说的那些关于在世之人的事，仍清晰地印在她的记忆中；当她回想起他的原话时，不禁觉得双方之中必定存在严重的欺骗行为。有那么一会儿，她还自以为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然而，当她再三仔细阅读那些内容——关于威克姆放弃对在世之人的任何权利、并因此获得三千英镑作为补偿的描述——她又不得不犹豫起来。她放下信件，试图以公正的态度来权衡每一个细节，思考每一种说法的可能性，但收效甚微。双方的说法都只是主观断言而已。她继续阅读下去，但每一行文字都更清楚地表明：这件本以为不可能被刻意歪曲到让达西先生的行为显得不那么恶劣的事情，实际上有可能让他在整个事件中完全无过错。他毫不顾忌地将种种奢侈和挥霍的行为归咎于威克姆，这让她极为震惊；更令她震惊的是，她无法找到任何证据证明这种指责是不公正的。在威克姆加入——郡的民兵部队之前，她从未听说过他；是他被那个在城里偶然遇见他、并与他重新建立联系的年轻人说服后才加入该部队的。关于他过去的生活方式，赫特福德郡的人只知道他自己的说法。至于他的真实性格，如果她能得到相关信息的话，她也不会想要去了解。从他的面容、声音和举止来看，人们立刻就会认为他具备一切美德。她试图回忆起一些他表现出的善良之处，或是诚实或仁慈的闪光点，以此来为他辩护，或者至少用这些美德来弥补那些被达西先生视为多年懒惰与恶习的错误行为。但她想不起来这样的例子。她能立刻想象出他那迷人的风度与举止，但却……

她牢记，没有比邻居们的认可以及他在社交场合中所获得的尊敬更重要的东西了。在这一点上沉思了许久之后，她又继续阅读下去。然而，唉！接下来关于他对达西小姐的企图的描述，与仅仅在前一天早上菲茨威廉上校与她之间发生的事情不谋而合；最终，为了确认所有细节的真实性，她不得不求助于菲茨威廉上校本人——此前她就从他那里得知了他一直关心着自己表妹的一切，而且她也没有理由怀疑他的品格。有一段时间，她几乎下定决心去向他寻求帮助，但考虑到请求的尴尬性，这个念头便被打消了；最后，她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她相信，如果达西先生不能得到表妹的支持，他是绝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的。

她清楚地记得在菲利普斯先生家度过的第一个晚上，她和威克姆之间的所有对话。他说的许多话至今仍清晰地印在她的记忆中。此刻，她意识到向一个陌生人透露这些事情是多么不妥，也奇怪自己之前怎么没有察觉到。她明白他那样做是多么无礼，也意识到他的言辞与行为之间存在矛盾。她记得他曾夸口说自己不怕见到达西先生——达西先生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但他会坚持自己的立场；可就在下周，他却避开了尼日斐德的舞会。她还记得，在尼日斐德一家离开之前，他只把他的故事告诉了她一个人；而他们离开后，这个故事就到处被传开了；那时他已经不再有任何顾忌，毫不犹豫地诋毁达西先生的名声，尽管他曾向她保证，出于对父亲的尊重，他永远不会揭露儿子的事。

现在看来，与他有关的一切都截然不同了！他对金小姐的关注完全出于功利性的目的；而金小姐那微不足道的财产早已不能说明他心意温和，反而显示出他急于抓住任何机会的野心。他对她的态度也毫无正当动机可言——要么是对她的财产状况产生了误解，要么就是想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利用她自以为表现出的那种轻率的偏好。曾经支持他的那些理由也渐渐消失了。

她的想法从自己转向简，再从简转向宾利，很快她就想起达西之前的解释似乎并不充分，于是又重新读了那段话。第二次阅读时，她的感受截然不同——既然在某一方面她已经不得不承认他的说法，又怎能在另一方面否认呢？他声称自己完全没有怀疑过她妹妹的心意；而她也记得夏洛特一贯的看法。此外，他也对……的描述十分公正。

简——她觉得简虽然情感真挚，但却很少表露出来；简的举止中总带着一种自满的态度，而这种态度往往与她的敏感性格相矛盾。当读到信中提到她的家人、并指出那些令人羞愧且确实该受责备的行为时，她感到无比羞愧。那些指责实在有道理，让她无法否认；而他特别提到的那些发生在尼日斐舞会上的事情，更印证了他最初的反对意见，这些事实给他的印象之深，不亚于给她带来的冲击。至于他对她和妹妹的赞美之词，虽然让她稍感安慰，却无法弥补因家人不当行为而招致的轻视——考虑到简的失望其实是由她的至亲造成的，而且这样的不当行为必然会严重损害她们的名声，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她在小路上徘徊了两个小时，思绪万千，反复思考着各种事情，试图让自己尽快接受这一突如其来的重大变化。最终，疲惫加上对长时间外出的担忧，促使她返回家中。她进屋时试图表现得像往常一样开心，决心压抑那些会妨碍她交谈的念头。她立刻被告知，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罗辛斯的两位先生都来过：达西先生只来了几分钟道别，而菲茨威廉上校则和他们一起待了至少一小时，一直期待着她回来，甚至几乎要追上去找到她。伊丽莎白只能假装为没见到他而难过，实际上她却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菲茨威廉上校已经不再是她关心的对象了。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封信。

第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两位先生便离开了罗辛斯庄园。柯林斯先生一直在宅邸附近等候，为他们送上告别之礼，他很高兴地报告说，经过最近在罗辛斯发生的那些令人难过的事情之后，他们依然身体健康，精神状态也还算不错。于是他立刻赶回罗辛斯，去安慰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回来后，他带来了凯瑟琳夫人的消息，她说自己心情十分低落，因此非常希望他们能来家里一起用饭。

伊丽莎白一见到凯瑟琳夫人，就会想起：如果她愿意的话，自己现在或许已经可以作为她的侄女被引见给凯瑟琳夫人了。想到这里，她不禁微笑起来——想象一下凯瑟琳夫人会有多生气啊。“她会怎么说？又会怎么做呢？”这些念头让她觉得有趣。

他们首先谈论的是罗辛斯庄园里的人手减少的问题。“我必须告诉您，我真的很难过，”凯瑟琳夫人说，“我觉得没有谁比我更舍不得这些朋友了。不过我特别喜欢这些年轻人，而且我知道他们也对我很有感情！他们很不愿意离开，但他们总是这样。那位可爱的上校最后还是勉强振作起来了，但达西似乎感受得更深刻，我觉得比去年还要严重。他对罗辛斯庄园的感情确实越来越深了。”

柯林斯先生也适时地说了几句恭维话，还暗示了些什么，母女俩都对他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饭后，凯瑟琳夫人注意到班纳特小姐看起来情绪不佳，她立刻为自己找了个理由，认为班纳特小姐不想这么快回家。接着她又说：“但如果真是那样，那你一定要写信给你母亲，请求再多留一段时间。我相信柯林斯夫人会很高兴有你在身边的。”

“非常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伊丽莎白回答道，“但我实在无法接受——下周六我就得回城里去了。”
“唉，那样的话，你在这里才待了六周而已。我原以为你会待两个月的。在你来之前我就跟柯林斯夫人说过，没理由让你这么快离开。班纳特夫人肯定可以再让你多待两周。”
“可我父亲不行——他上周写信让我尽快回去。”
“哦！如果你母亲同意的话，你父亲当然可以让你留下。对父亲来说，女儿们从来都不是那么重要。如果你能再多待一个月，我就可以带你们中的一个去伦敦，因为我六月初会去那儿待一周；而且道森也不反对用马车载人，这样你们当中就有足够的空间了——如果天气合适的话，我甚至愿意带你们俩一起去，因为你们俩都不是很胖。”
“您真是太好了，夫人；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得遵守原来的计划。”
凯瑟琳夫人似乎只好接受这个决定。
“柯林斯夫人，您必须派个仆人陪她们一起走。您知道我一直都是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实在无法忍受让两个年轻女子独自乘车旅行的念头，那太不妥当了。您一定要想办法派人陪同她们。我极其讨厌这种事——年轻女子无论处于何种境况，都应该有专人照顾。去年夏天，我的侄女乔治亚娜去拉姆斯盖特时，我就坚持要她带上两名男仆同行。彭伯利的达西先生的女儿达西小姐以及安妮夫人，也绝不能以其他方式出行。我非常注重这些细节。柯林斯夫人，您一定要派约翰陪着那些年轻女子一起走。我很高兴自己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如果让她们单独出发，那对您来说可真是件丢脸的事。”
“我叔叔会派仆人来接我们。”

“哦！——你的叔叔！——他雇了男仆，是吗？——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人来操心这些事。你在哪儿换马呢？——哦！当然是布罗姆利啦。如果你在贝尔酒店提起我的名字，他们一定会好好招待你的。”
凯瑟琳夫人还有许多关于旅途的问题要问，由于她无法亲自回答所有问题，就需要有人帮忙处理，伊丽莎白认为这对自己来说是件幸运的事；否则，心事缠身的她可能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思考应该留到独处时进行；每当独自一人时，她就会沉浸在思考中，以此作为最大的慰藉。她每天都会去散步，借此沉浸在那些令人不快的回忆之中。
达西先生的信，她已经差不多能背下来了。她仔细研读着信中的每一句话，对写信人的感受也时常发生变化。想起他写信时的语气时，她仍会充满愤怒；但当想到自己曾如此不公正地指责他时，她的怒气便转向了自己，而他的失望之情则让她产生了同情。他的深情令她心生感激，他的品格也值得尊敬；但她却无法认可他，也绝不后悔自己的拒绝，更没有再见到他的念头。她过去的种种行为一直让她懊恼不已，而家族中的那些缺陷则让她更加痛苦。这些问题根本无望解决。她的父亲只知道嘲笑这些问题，从不努力制止女儿们的任性行为；而她的母亲本身行为就很有问题，根本意识不到其中的弊端。伊丽莎白常常与简一起试图劝阻凯瑟琳和莉迪亚的愚蠢行为，但在她们得到母亲纵容的情况下，又怎么可能有所改善呢？凯瑟琳性格软弱、易怒，完全受莉迪亚的控制，总是对她们的建议感到不满；而莉迪亚则任性又粗心，根本不愿听她们的意见。她们既无知又懒惰，还极其虚荣。只要梅里顿有军官在，她们就会与他调情；只要梅里顿离朗伯恩不远，她们就会一直往那儿去。

为简感到忧虑也是众人普遍关心的问题。达西先生的解释让宾利重新赢得了简的好感，这反而更凸显出简所失去的一切。事实证明，达西对简的感情是真诚的，他的行为也无可指责——除非有人能因为他过分信任朋友而指责他。想到在各方面都如此理想、充满优势、有望带来幸福的处境，却因她自己家人的愚蠢与无礼而被剥夺，实在令人痛心不已！
再加上对威克姆性格的了解，不难想象，原本就很少沮丧的简此刻的心情受到了极大影响，几乎无法保持愉悦的状态。在她停留的最后一周里，他们仍在罗辛斯频繁会面。最后一晚也是在那里度过的；夫人再次详细询问了他们此行的安排，还给出了关于如何打包物品的建议，并极力强调必须以正确的方式放置礼服。玛丽亚觉得，回来后不得不把早上整理好的东西全部拆开，重新打包。
分别时，凯瑟琳夫人极为谦逊地祝他们旅途顺利，还邀请他们明年再来亨斯福德。德·伯格小姐则恭敬地行礼并向两人伸出了手。

第十五章
周六早晨，伊丽莎白与柯林斯先生在其他人都到来之前几分钟便一起用了早餐。他趁此机会表达了他认为不可或缺的告别致意。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小姐，”他说，“柯林斯夫人是否已经表达过对她您前来探望的感激之情，但我确信，在离开这里之前，您一定得接受她的感谢。我向您保证，有您在身边，我们真是受益匪浅。您也知道，我们这简陋的居所实在没什么值得吸引人的地方——简朴的生活方式、狭小的房间、为数不多的仆人，还有几乎见不到外面的世界，对像您这样的年轻女士来说，这里肯定会显得极为无聊。不过，希望您能理解我们的感激之情，我们会尽一切努力让您在这里的时光过得愉快些。”
伊丽莎白连忙表示感谢，并保证自己度过了愉快的时光。她在这里度过了六周，非常开心；能与夏洛特相处，再加上对方给予的种种关怀，让她深感荣幸。柯林斯先生也很满意，他面带微笑但神情严肃地回答道：“听到您在这里的时光并不糟糕，我真是非常高兴。我们确实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幸运的是，我们有能力将您引荐到更高级的社会圈中，而且由于与罗辛斯的联系，我们还能经常改变一下这简陋的居住环境。因此，我觉得您在亨斯福德的这段时光应该不会太过乏味。我们与凯瑟琳夫人的家族关系，确实是一种难得的优越条件与恩惠，很少有人能拥有这样的机会。您可以看到我们所处的地位，也能看到我们是如何频繁地出入那个家族的。说实话，尽管这座简陋的牧师住宅有很多缺点，但只要能与我们一起在罗辛斯享受亲密的交往，我就认为住在这里的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他的喜悦之情难以用言语表达，于是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而伊丽莎白则试图用礼貌的话语来表达真实的感受。

几句话而已。
“亲爱的表妹，你完全有可能把关于我们的美好评价带往赫特福德郡。至少我相信你能做到这一点。凯瑟琳夫人对柯林斯夫人的关照，你每天都有目共睹；总的来说，我希望你的朋友不会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不过这点还是不必多说为好。请允许我向你保证，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我真心希望你也能在婚姻中获得同样的幸福。我和亲爱的夏洛特心意相通、想法一致，我们的性格与观念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仿佛就是为彼此而生的。”
伊丽莎白可以肯定，有这样的伴侣真是无比幸福；同时她也真心相信并为他能拥有美满的家庭生活而高兴。不过，当那位女士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时，她并不感到遗憾。可怜的夏洛特！让她身处那样的环境中实在令人难过……但她可是自己选择这样的生活的；虽然显然很遗憾客人要离开，但她似乎并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的家、她的家务、她的教区以及她的家禽们，还有所有与之相关的事物，依然保持着迷人的魅力。
终于，马车到了，行李被装上车，一切准备就绪。朋友们深情地告别后，柯林斯先生陪着伊丽莎白上了马车。他们沿着花园走着时，他恳请伊丽莎白转达他对她全家人的敬意，同时表达对他们在朗伯恩给予他的善意的感激之情，还向加德纳夫妇致以问候——尽管他并不认识他们。随后他帮伊丽莎白进了车，玛丽亚也跟着进去，门即将关闭时，他突然惊慌地提醒他们：他们还没来得及给罗辛斯家的夫人留任何消息。
“不过，”他补充道，“你们肯定希望把你们的敬意和感激之情转达给她们，感谢她们在你们这里时所给予的善意。”

伊丽莎白没有表示反对；于是门被关上，马车便离开了。
“天哪！”沉默了几分钟后，玛丽亚喊道，“我们刚到这里似乎才一两天而已！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啊！”
“确实很多，”她的同伴叹着气说。
“我们在罗辛斯已经吃过九次饭，还喝过两次茶！我有太多事情要讲了！”
伊丽莎白在心里补充道：“还有太多事情是我必须隐瞒的。”
她们一路上几乎没怎么交谈，也没有遇到任何意外；离开亨斯福德不到四小时，她们就到了加德纳先生的家，打算在那里住上几天。
简看起来气色不错，但由于姨妈为他们安排了种种活动，伊丽莎白几乎没有机会观察她的情绪。不过，简会和她一起回家，在朗伯恩就有足够的时间来观察她了。
在此期间，她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有在回到朗伯恩之前就把达西先生的求婚之事告诉妹妹。知道自己有权透露那些会让简极为震惊的消息，同时又能满足自己内心尚未被理智压制的虚荣心，这种诱惑实在难以抗拒。只是她仍犹豫不决，不知道该透露多少信息；而且她担心一旦开始谈论这个话题，就会不由自主地提起宾利的事，那样只会让妹妹更加伤心。

第十六章
那是五月的第二周，三位年轻女士一起从格雷斯彻奇街出发，前往赫特福德郡的某个小镇。当她们接近约定的客栈——本尼特先生的马车将在那里与她们会合时，立刻看到基蒂和莉迪亚正从楼上的餐厅里探出头来，这显然是马车夫守时的表现。这两个女孩已经在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她们忙着参观对面的帽店、观察站岗的人，还正在准备沙拉和黄瓜。

迎接完姐妹们后，她们得意地展示着摆满冷肉的餐桌，这些冷肉都是客栈里通常能找到的。她们欢呼道：“多好啊！这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惊喜！”

“我们还想款待大家，”莉迪亚补充道，“不过你们得借钱给我们，因为我们的钱已经花在刚才的商店里了。”接着她展示了自己的购物成果：“看，我买了这顶帽子。我觉得它不太漂亮，但既然买了，总比不买强。等我回到家后，我会把它拆开，试着把它改得更漂亮些。”

当姐妹们说那顶帽子很丑时，她却毫不在意地回答：“哦！店里还有两三顶更难看的呢。等我自己买些颜色更漂亮的缎子来装饰它，应该就会好看多了。再说，等——郡的人离开梅里顿后，再过两周他们就要走了，这个夏天穿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真的吗？”伊丽莎白高兴地问道。

“他们打算在布莱顿附近安营扎寨。我真希望爸爸能带我们所有人一起去那儿过夏天！那一定会是很棒的计划，而且几乎不会花费任何费用。妈妈肯定也会想去的！想想看，否则我们这个夏天该有多糟糕啊！”

“没错，”伊丽莎白想，“那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能立刻解决我们的问题。天哪！布莱顿，还有整个营地……”

“对于我们这些已经被一个弱小的民兵团搞得手忙脚乱的人来说，再加上梅里顿每月举办的舞会，实在不堪重负。”
“现在我有消息要告诉你们了，”莉迪亚说着，他们便坐下来吃饭。
“你觉得怎么样？这可是好消息，非常重要的消息，而且是与我们都喜欢的那个人有关的。”
简和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服务员也被告知不必留下。莉迪亚笑着说：“唉，这可真符合你们的谨慎作风。你们觉得服务员不该听到，好像他会在意似的！我敢说，他经常听到比我要说的更糟糕的话。不过他长得很丑！我很高兴他走了。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长的下巴。好了，现在说说我的消息吧：是关于亲爱的威克姆的；这种消息当然不适合让服务员听到，对吧？威克姆不可能娶玛丽·金了。就是这样！她已经去利物浦她叔叔那儿住了，威克姆安全了。”
“玛丽·金也安全了！”伊丽莎白补充道，“不用再面对那种会毁掉她前途的婚事了。”
“如果她真的喜欢他，那她可真是太傻了。”
“但我希望双方都没有太深的感情，”简说。
“我敢肯定他根本不在乎她。我敢保证，他从来就没把她当回事。谁会喜欢那种又丑又长满雀斑的小东西呢？”
伊丽莎白震惊地想到，虽然自己不会用如此粗俗的语言表达，但这种粗鄙的想法其实与她自己曾经怀有的幻想并无二致。
所有人吃完饭后，年长者们付了账，随即叫来了马车。经过一番安排后，一行人连同他们的行李、包袋以及基蒂和莉迪亚买的那些不需要的东西，都坐进了马车上。
“我们挤在一起多舒服啊！”莉迪亚叫道。“我很高兴买了那顶帽子，哪怕只是为了能多有个装东西的盒子而已！好了，现在让我们好好休息，一路上聊聊天、笑一笑吧。首先，让我们听听你们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

你们见过什么不错的男人吗？有过调情吗？我原本满心希望，在你们回来之前，你们当中会有人找到丈夫的。简很快就要变成老处女了，她都快二十三岁了！天哪，要是我在二十三岁之前还没结婚，该有多丢脸啊！菲利普斯姨妈非常希望你们能尽快结婚，你简直无法想象她的迫切程度。她说莉齐最好嫁给柯林斯先生，但我觉得那样肯定没什么乐趣可言。天哪！我真希望能在你们所有人之前结婚，那样我就可以陪你们去参加所有的舞会了。哎呀！前几天在福斯特上校家，我们可开心了。我和凯蒂打算在那里过一天，福斯特夫人答应晚上会举办一场小型舞会；（顺便说一下，我和福斯特夫人可是非常好的朋友！）于是她邀请了哈灵顿家的两人前来，但哈丽特生病了，所以佩恩只好独自前来。你们猜我们做了什么？我们给钱伯伦穿上了女装，假装成女士——想想看，那有多有趣！除了福斯特夫妇、凯蒂和我，还有我的姨妈之外，没人知道这件事，因为我们是借用了她的裙子。你们绝对想象不到他看起来有多好看！当丹尼、威克姆、普拉特以及另外两三个男人进来时，他们根本认不出他来。天哪，我笑死了，福斯特夫人也是。我差点没笑死。这引起了那些男人的怀疑，不久他们就发现了真相。

莉迪亚在凯蒂的协助下，不断讲述着这些关于聚会的趣事和笑话，试图一路上逗乐同伴们，直到他们回到朗伯恩。伊丽莎白尽量不去听，但却无法避开那些频繁出现的威克姆的名字。

他们在家里受到了热情的接待。班纳特夫人很高兴看到简依然美丽动人；晚餐时，班纳特先生不止一次地对伊丽莎白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了，莉齐。”

餐厅里聚集了很多人，因为几乎所有的卢卡斯家的人都会来见玛丽亚并了解最新消息。他们谈论的话题多种多样：卢卡斯夫人坐在桌对面，询问玛丽亚大女儿的近况以及家禽的情况；班纳特夫人则忙于两方面的事——一方面从坐在下方的简那里了解当前的时尚潮流，另一方面又把这些信息转告给其他年轻女孩们。

卢卡斯一家也在场；莉迪亚则用比其他人都要大的声音，向任何愿意听的人讲述着早晨的种种乐趣。
“哦！玛丽，”她说，“真希望你也能和我们一起去，我们玩得可开心了！出发时，我和基蒂把所有的百叶窗都拉上，假装马车上没人；要不是基蒂生病了，我本来会一直这么做的。到了‘乔治’旅馆后，我们的表现真是棒极了——我们为另外三个人准备了世界上最美味的冷餐。如果你也去了的话，我们也会请你吃的。回来时更是有趣极了！我差点笑死。一路上我们都开心极了，谈笑声大到十英里外的人都能听到！”
对此，玛丽严肃地回答道：“亲爱的妹妹，我绝不会贬低这样的乐趣。想必这种乐趣很适合大多数女性。但我承认，它们对我而言毫无吸引力。我宁愿读书。”
不过莉迪亚根本没听进这些话。她很少有人能让她专注听上半分钟，更不会理会玛丽的话。
下午，莉迪亚急切地催促其他女孩一起去梅里顿，看看大家都过得怎么样；但伊丽莎白坚决反对这个计划。不能说班纳特家的女孩子们不能在家待半天再去找那些军官。她反对还有另一个原因：她害怕再次见到威克姆，决心尽可能避免与他见面。部队即将离开的消息让她感到无比欣慰——再过两周他们就要走了，一旦他们离开，她就希望不会再有因为他而带来的麻烦。
她在家里还没待几个小时，就发现莉迪亚在旅店里暗示过的去布赖顿的计划，正被她的父母频繁讨论着。伊丽莎白立刻意识到，她的父亲根本无意让步；不过他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辞，因此她的母亲虽然常常灰心，却仍未放弃最终成功的希望。

第十七章
伊丽莎白再也无法抑制自己想要立刻将所发生的一切告诉简的急切心情。最终，她决定隐瞒与妹妹有关的所有细节，让她感到意外，于是第二天早上便向简讲述了达西与她之间发生的主要经过。

班纳特小姐的惊讶很快就被深厚的姐妹情谊所缓解——这种情感使得她对伊丽莎白的赞赏显得再自然不过；而所有的惊讶也很快被其他情绪所取代。她为达西以如此不恰当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意而感到惋惜，但更令她难过的是，妹妹的拒绝必定会给他带来痛苦。

“他如此确信自己能成功，这是不对的，”她说，“他本就不该出现；可想而知，这一定会让他更加失望。”

“的确，”伊丽莎白回答道，“我真的很为他感到难过；不过他应该还有别的感情，那些感情很快就会让他不再对我有好感。不过，你不会因为我拒绝他而责怪我吧？”

“责怪你？哦，不。”

“那你会不会因为我如此高度赞扬威克姆而责怪我呢？”

“不——我不认为你说的有错。”

“等我把第二天发生的事告诉你之后，你就会明白的。”

接着，她谈到了那封信，重复了其中与乔治·威克姆相关的全部内容。这对可怜的简来说真是沉重的打击！她宁愿一辈子都不相信人类中竟会有如此邪恶的人存在。而达西的辩解虽然让简感到欣慰，却也无法安慰她因这一发现而产生的痛苦。她竭力试图……

“要证明出出错的概率，然后试图让其中一方显得无过错，而不用涉及另一方。”
“这样不行，”伊丽莎说，“你永远不可能让他们俩都变得无可挑剔。选一个吧，但你只能满足于其中一个。他们之间的优点其实很有限，仅够让一个人成为好人而已；而且最近这种优势还在不断变化。就我而言，我倾向于认为那些优点都是达西先生的，但随你喜欢吧。”
不过过了一段时间，简才露出笑容。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震惊过，”她说，“威克姆竟如此恶劣！简直难以置信。而可怜的达西先生！亲爱的莉齐，想想他一定经历了多少痛苦。如此大的失望，还要面对你对他的负面看法，还得讲述他妹妹的那些事！实在令人难过。我相信你一定也有同感。”
“哦，不，看到你对他充满同情与怜悯，我的遗憾和同情心都消失了。我知道你会公正地评价他，所以我越来越不在意了。你的过度同情反而让我觉得无所谓；如果你再为他悲伤下去，我的心就会轻如鸿毛。”
“可怜的威克姆，他的脸上有着如此善良的表情，举止也如此坦率温和。”
“显然，那两个年轻人的教育方式有严重问题。一个拥有所有的善良品质，另一个则只有表面的善良。”
“我从没想过达西先生会像你以前说的那样，连表面的善良都没有。”
“可我本来还自以为很聪明，能毫无理由地就讨厌他呢。能够有这样的厌恶之情，对一个人的智慧来说真是极大的激励，也能让人有机会展现机智。人可以不停地贬低别人，却说不出任何有道理的话；但也不可能一直嘲笑一个人，而不偶尔说出些妙语。”

“莉齐，你第一次读到那封信时，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处理这件事的。”
“的确不会。我当时心里很不好受，可以说非常难过。又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也没有简来安慰我，告诉我其实我并没有那么软弱、愚蠢和荒谬！哦！我多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啊！”
“你用如此激烈的言辞向达西先生描述威克姆，真是太不幸了，因为现在看来那些话完全是没有根据的。”
“当然。但用尖刻的语气说话，不过是我一直抱有的偏见的自然结果罢了。有一点我需要你的建议：我应该不应该让周围的人了解威克姆的真实性格呢？”
班纳特小姐稍作停顿，然后回答道：“实在没必要把他坏事暴露出来。你自己的意见是什么呢？”
“我觉得不应该这么做。达西先生并没有授权我公开他的私事。相反，关于他妹妹的一切信息都应该尽量保密；如果我试图让人们了解他其他方面的行为，谁会相信我呢？人们对达西先生的偏见实在太深了，要是试图让他显得友善些，只会让梅里顿一半的好人都不高兴。我做不到这一点。威克姆很快就会离开，所以这里的人也不会知道他的真面目。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真相大白，到那时我们就可以嘲笑他们之前竟然不知道这些事了。现在我还是不要说 anything了。”
“你说得对。把他的错误公之于众可能会让他永远毁掉自己。他现在或许已经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渴望重塑自己的形象。我们绝不能让他陷入绝望。”
经过这次谈话，伊丽莎白的焦虑终于得到了缓解。她终于摆脱了困扰了她两周的两个秘密，而且知道只要愿意，随时都可以向简倾诉这些事情。不过，还有些事情是不能透露的，因为出于谨慎的考虑，她不敢把达西先生的另一面说出来。

她既没有写信，也没有向妹妹解释他的朋友有多么珍视她。这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秘密；她明白，只有双方达成完全的理解，她才有理由摆脱这最后的谜团。“而且，”她说，“如果那件极不可能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我也只能以比宾利本人更友善的方式把事情说出来罢了。在失去所有意义之前，我可没有权利去透露这些信息！”现在，她已经安顿在家中，便有闲暇观察妹妹的真实心境。简并不快乐，她仍然对宾利怀有深厚的感情。由于她以前从未有过恋爱的经历，她的感情充满着初次恋爱的热烈，再加上她的年龄和性格，这种感情往往比一般的初恋更为稳定。她如此珍视对宾利的回忆，将他看得比其他任何男人都重要，以至于她必须用全部的理智以及对他人的感受的关心来抑制那些会损害自身健康以及他人安宁的悲伤情绪。

“唉，莉齐，”班纳特夫人有一天说道，“你现在对简的这件烦心事有什么看法？就我而言，我决定再也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了。前几天我就这么告诉了我的妹妹菲利普斯。不过，我实在想不出简在伦敦时见过他什么样子。他真是个不值得拥有的年轻人——我觉得她现在根本没机会得到他了。夏天他也不会再来尼日斐尔德了；我也询问了所有可能知道情况的人。”

“我觉得他再也不会住在尼日斐尔德了。”

“哦，那随他去吧。没人希望他回来。不过我始终认为他对我女儿太过分了；如果我是她，绝不会容忍的。不过让我安心的是，我相信简会因为心碎而死，到那时他就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了。”

但伊丽莎白无法从这样的期望中获得安慰，所以没有回答。

“唉，莉齐，”母亲不久后又继续说道，“柯林斯一家现在生活得很舒适，对吧？希望这种状况能持续下去。还有……”

他们到底是怎么管理那处房产的？我敢说，夏洛特是个非常出色的管理者。如果她有她母亲一半的精明，那她肯定能妥善管理好一切。我敢说，他们的开支一点也不奢侈。

“不，一点也没有。”

“那肯定是很好的管理方式。没错，他们一定会注意不要让开支超过收入，这样就不会为钱发愁了。希望这对他们有帮助吧！我想，等你父亲去世后，他们经常会谈论要得到朗伯恩庄园的事。我敢说，到那时他们就会把那里当作自己的财产了。”

“这是他们以前不敢在我面前提及的话题。”

“没错，要是他们提起来就太奇怪了。但我毫不怀疑，他们经常私下里讨论这件事。嗯，如果他们能如此坦然地对待并非合法属于自己的财产，那就更好了。要是我拥有的是只能由我继承的财产，我会觉得羞愧的。”

第十八章
他们归来的第一周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周开始了。这是整个团队在梅里顿的最后一段时间，周围的年轻女士们都愈发沮丧。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之中。只有年长的班纳特姐妹还能正常进食、睡觉，并继续处理日常事务。凯蒂和莉迪亚因她们的冷漠而经常责备她们，因为她们自己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无法理解家人为何如此无情。
“天哪！我们该怎么办啊！要怎么活下去呢？”她们常常痛苦地呼喊。“莉齐，你怎么还能面带微笑呢？”
她那深爱着女儿们的母亲也和她们一样悲痛不已；她想起了二十五年前自己也曾经历过的类似情景。
“我记得，”她说，“当米勒上校的部队离开时，我哭了两天，简直觉得心都要碎了。”
“我肯定也会崩溃的，”莉迪亚说。
“要是能去布赖顿就好了！”班纳特夫人说道。
“哦，对！如果能去布赖顿就好了！可是爸爸实在太固执了。”
“稍微洗洗海水澡就能让我恢复过来。”
“菲利普斯姨妈也说那样做会对我有很大好处，”凯蒂补充道。
这样的哀叹声不断在朗博恩庄园回荡。伊丽莎白试图用这些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羞愧感让她完全失去了快乐的感觉。她再次意识到达西先生的反对是有道理的；此前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愿意原谅他对朋友意见的干涉。

但莉迪亚的沮丧情绪很快就被消散了，因为她收到了该团上校的妻子福斯特夫人的邀请，邀请她一同去布赖顿。这位宝贵的朋友是个非常年轻的女性，而且刚刚结婚不久。她们性格开朗、心情愉悦，因此彼此很合得来。在相识的三个月里，她们已经变得十分亲密。

莉迪亚此时的欣喜若狂、对福斯特夫人的崇拜之情，班纳特太太的快乐，以及凯蒂的懊恼，简直难以形容。莉迪亚完全不顾及妹妹的感受，兴奋地在屋里跑来跑去，要求每个人向她表示祝贺，笑得比以往更厉害，说话也更加急促；而可怜的凯蒂则继续坐在客厅里，用极其不合理且充满怨气的话语抱怨着自己的命运。

“我不明白为什么福斯特夫人不邀请我，也邀请莉迪亚，”她说，“虽然我不是她的特别朋友。我和她有同样的资格被邀请，甚至更有资格，因为我比她大两岁。”

伊丽莎白试图让她理智一些，简则试图让她接受现实。至于伊丽莎白本人，这个邀请根本无法像她母亲和莉迪亚那样让她感到兴奋，反而让她觉得这简直是莉迪亚丧失理智的信号。尽管知道这件事后会让人厌恶，但她还是暗自建议父亲不要让莉迪亚去。她向父亲说明了莉迪亚一贯的不当行为，指出她从与福斯特夫人这样的朋友交往中得不到什么好处，还预测她在布赖顿会有更多轻率的行为，因为那里的诱惑肯定比家里更大。父亲认真地听了她的话，然后说：“除非莉迪亚在某个公共场合出丑，否则她是不会安分的。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们很难期望她能以最小的代价、给家人带来最少的麻烦就做到这一点。”

“如果您知道，莉迪亚那种轻率无礼的行为一旦被公之于众，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多大的麻烦——事实上，这种麻烦已经出现了——我相信您会对这件事有不同的看法。”伊丽莎白说道。

“已经发生了！”班纳特先生重复道。“什么？她把你的那些追求者都吓跑了？可怜的莉齐！不过不必难过。那些因为一点荒唐事就不敢接近她的胆小鬼根本不值得惋惜。来吧，让我看看那些被莉迪亚的愚蠢行为吓跑的可怜家伙们的名单。”

“您错了。我并没有什么可怨恨的。我现在抱怨的并非某种特殊的问题，而是普遍存在的弊端。莉迪亚那任性的性格、她的傲慢以及毫无约束的态度，必然会影响到我们在社会上的地位和声誉。请原谅我——我必须直言不讳。如果您，亲爱的父亲，不愿意费心约束她的任性行为，教导她明白目前的那些行为绝不是她应该追求的，那么她很快就会变得无可救药。到十六岁时，她将成为最恶劣的那种轻浮女子，不仅让自己和家人蒙羞，而且毫无魅力可言，仅仅依靠年轻和外貌而已。由于她愚昧又空虚，根本无法避免因渴望得到他人欣赏而招来的鄙视。凯蒂也面临着同样的危险——她会跟着莉迪亚到处走。虚荣、无知、懒惰，而且完全无人管束！哦！亲爱的父亲，您真的认为她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受到指责和鄙视吗？她们的姐妹们又怎会不因此而蒙羞呢？”

班纳特先生看出她对此事极为重视，于是深情地握住她的手，回答道：“别担心了，亲爱的。无论你和简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尊重和重视的。就算有个——或者可以说三个非常愚蠢的妹妹，也不会影响你们的形象。如果莉迪亚不去布赖顿，我们在朗伯恩就永远无法安宁。那就让她去吧。福斯特上校是个明智的人，他会确保她不会做出什么坏事；而且她太穷了，没人会把她当作目标。在布赖顿，她甚至会比在这里更像一个普通的轻浮女子而已。那些军官们会找到更值得他们关注的女人。希望她在那儿能明白自己的渺小。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变得更糟了，否则我们就不得不把她锁起来一辈子了。”

听到这个答复后，伊丽莎白不得不接受现实；但她的想法依旧没有改变，这让他既失望又难过。不过，她天生就不喜欢沉溺于这些烦恼之中。她坚信自己已经尽到了责任，为那些不可避免的坏事忧心忡忡或因焦虑而让情况更糟，根本不符合她的性格。如果莉迪亚和她母亲知道了她与父亲谈话的内容，她们一定会怒不可遏。在莉迪亚的想象中，去布赖顿意味着一切世俗幸福的可能性。她用幻想的眼光看到那座欢乐的海滨城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军官们，自己则成为众多尚不认识的军官们的关注焦点。她还想象着那里的种种美好景象：帐篷整齐地排列着，到处都是年轻貌美的男女，色彩绚丽夺目；最后，她甚至想象自己坐在帐篷下，同时与至少六名军官亲热地调情。如果她知道妹妹想要把她从这样的美好前景中拉出来，她会作何感想呢？只有她的母亲才能理解她的感受，因为母亲可能也有类似的情绪。莉迪亚能够去布赖顿，这成了她唯一能安慰自己的事情，因为她深信丈夫根本不会亲自去那里。然而，他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喜悦几乎一直持续到莉迪亚离开家的那天。现在，伊丽莎白即将最后一次见到威克姆先生。自从回来后，她经常见到他，之前的不安早已消失，曾经的偏爱也彻底不复存在。她甚至开始察觉到，最初令她愉悦的温柔背后其实是一种做作，令人厌恶且让人厌烦。此外，他现在对她的态度也让她感到不满——在他表现出想要重新开始他们初次相识时的那种追求行为时，考虑到之前发生的一切，这种行为只会激怒她。既然自己被当作这种无聊而轻浮的追求对象，她自然不再关心他了。虽然她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无法忽视他那种想法：无论他为何以及多久没有表现出兴趣，只要他再次这么做，她的虚荣心就会得到满足，她的优势地位也会得以保持。

在军团驻扎在梅里顿的最后一天，他与其他军官一起在朗伯恩用晚餐。伊丽莎白实在不愿心情愉快地与他分开，因此当他询问她在亨斯福德的生活情况时，她便提到菲茨威廉上校和达西先生都在罗辛斯待了三周，并问他是否认识前者。他显得惊讶、不悦且担忧，但稍作思考后又露出微笑，表示自己以前经常见过他；在评价对方是个非常有绅士风度的人之后，他又问她对他的印象如何。她的回答显然对他颇为赞赏。不久之后，他故作冷漠地问道：“你说他在罗辛斯待了多久？”“差不多三周。”“那你经常见他吗？”“是的，几乎每天。”“他的举止和他表弟截然不同。”“没错，差别很大。不过我觉得，越了解达西先生，就越能看出他的优点。” “真的吗！”威克姆叫道，那表情被伊丽莎白看在眼里。 “那我能问一下吗？”但他立刻克制住自己，用更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是他的言谈举止有所改善了吗？他有没有在平常的言行中加入一些礼貌的举止呢？因为我可不敢指望，”他再次用更低沉、更严肃的语气说，“他在本质上有什么改变。” “哦，没有！”伊丽莎白答道。“在本质上，我觉得他还和以前一样。”她说话时，威克姆看起来似乎不知道该为她的话感到高兴还是怀疑其含义。她脸上的神情让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地听着，而她又补充道：“我说他越了解越有优点，并不是指他的心智或举止有所改善，而是说因为更了解他，所以能更清楚地理解他的性格。”

威卡姆此刻面容苍白，神情焦躁不安；他沉默了几分钟，终于摆脱了尴尬，再次转向她，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你如此了解我对于达西先生的感情，想必能理解我有多么高兴——他竟有足够的智慧，装出一副行为得体的样子。他的傲慢或许能对他自己无益，却可能对许多人有益，因为这会让他不再做出像我曾经遭受的那样恶劣的行为。我只担心，你所说的那种谨慎态度，其实只是他在拜访姑妈时才表现出来的罢了，因为他非常敬畏姑妈的见解与判断力。我知道，每当他们在一起时，他对姑妈的畏惧总会起作用；而他急于促成与德伯小姐的婚事，也无疑是他如此做的原因。”伊丽莎白听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作为回应。她看出他想继续谈论那些令他不满的事情，而她实在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了。剩下的时间里，他表面上仍保持着往日的开朗，但再也没有试图去讨好伊丽莎白。最终，两人以礼貌的方式道别，或许也都希望从此不再相见。

聚会散后，莉迪亚与福斯特夫人一起回到了梅里顿，他们打算次日一早出发。莉迪亚与家人的分离场面颇为喧闹，并不凄惨。只有凯蒂流下了眼泪，不过那是出于恼怒与嫉妒。班纳特夫人则一再祝愿女儿幸福，还叮嘱她一定要充分利用机会尽情享受生活；有理由相信她的话会被听从。在莉迪亚欢快地道别声中，其他姐妹们轻声的告别声便无人听见了。

第十九章
如果伊丽莎白的观念完全来自自己的家庭经历，那她就不可能形成一幅令人愉悦的婚姻幸福或家庭和睦的画面。她的父亲被年轻与美貌所吸引，再加上年轻美貌通常带来的好脾气，于是娶了一个心智愚钝、思想狭隘的女人。婚后不久，他对她的真正感情便消失了——尊敬、敬意与信任全都不复存在，他对于家庭幸福的所有幻想也破灭了。不过，班纳特先生并非那种会试图从那些常用来安慰犯错或作恶之人的乐趣中寻求慰藉的人。他喜欢乡村和书籍，这些爱好便是他主要的乐趣来源。至于妻子，他几乎没有什么感激之情，只觉得她的无知与愚蠢反而给他带来了乐趣。这显然不是男人通常希望从妻子那里得到的幸福；但在其他娱乐方式缺失的情况下，真正的哲学家仍能从现有的事物中获得益处。

然而，伊丽莎白一直都清楚父亲作为丈夫的行为有多么不当。她一直为此感到痛苦，但出于对他能力的尊重，以及对他对自己关爱之情的感激，她努力忘记那些无法忽视的事实，试图不去想那些违背婚姻义务与礼仪的行为——这些行为不仅让他的妻子遭到自己孩子的轻视，实在应受严厉谴责。不过，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深刻地意识到，如此不合适的婚姻所带来的种种弊端，也从未如此清楚地认识到，错误地运用才能所带来的危害；如果能够正确运用这些才能，至少还能维持女儿们的体面，即便无法提升妻子的见识。

当伊丽莎白为威克姆离开而高兴时，她几乎找不到其他值得满意的理由，因为军队的离去也让他们的社交活动变得单调起来。在家里，还有母亲和妹妹，她们总是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厌烦，这让伊丽莎白更加苦恼。

她为家庭状况而忧心忡忡；虽然基蒂在那些扰乱她心神的因素消失后或许能恢复正常的理智，但她的另一位妹妹性格中可能潜藏着更大的隐患。在这样一个充满双重危险的环境里——既是水源地又是营地——她很可能会变得更加固执愚蠢、自以为是。总的来说，她发现，正如以往多次经历的那样，那些她曾急切期盼的事情发生之后，并没有带来她所期望的满足感。因此，她不得不为真正的幸福设定另一个时间点，寻找另一个可以寄托希望的目标，通过再次享受期待带来的愉悦来暂时安慰自己，为下一次失望做好准备。现在，去湖区的旅行成了她最快乐的念头；这是对她因母亲和基蒂的不满而不得不忍受的种种不适的最佳慰藉。如果能让简也加入这个计划，那一切就都完美了。

“不过幸运的是，”她想，“我还有东西可以期待。如果一切都安排妥当了，那我肯定会失望。但现在，由于妹妹不在身边，我仍有一个持续的遗憾来源，这样我就还有希望实现所有的快乐期望。一个处处都充满欢乐可能的计划是不可能成功的；只有通过一些小小的烦恼来缓解整体的失望感。”

莉迪亚离开时承诺会经常给母亲和基蒂写信，内容也会很详细。但实际上，她的来信总是迟迟不寄到，而且内容也非常简短。写给母亲的信里，无非就是说自己刚从图书馆回来，有某某官员陪同，还在那里看到了令人惊叹的装饰品；她还提到自己有了新裙子或新阳伞，本想详细描述，但因福斯特夫人叫她，他们马上就要去营地了，所以不得不匆匆结束信件。至于她与妹妹的通信，内容就更少了——尽管写给基蒂的信稍长一些，但字里行间仍有太多不宜公开的内容。

在她离开后的头两三周里，朗伯恩庄园里又重新出现了健康、愉快的气氛。一切似乎都……

更令人开心的是，那些冬天时住在镇上的家庭又回来了，夏季的庆典与活动也纷纷出现。班纳特夫人又恢复了她那惯常的烦躁不安的状态，而到了六月中旬，凯蒂已经康复到可以不流泪地前往梅里顿了。这一情况让伊丽莎白充满希望：或许到下一个圣诞节时，她就能变得理智一些，不再每天提起军官的事，除非战争办公室有什么恶劣的安排，让另一个军团驻扎在梅里顿。

他们计划开始的北方之旅时间越来越近了，距离出发只剩两周时，加德纳夫人寄来了一封信，这封信立刻推迟了行程的开始时间，同时也缩短了行程的距离。加德纳先生因为工作原因要等到七月的两周后才能出发，而且一个月内就必须回到伦敦；这样的时间实在不足以让他们去那么远的地方，看到他们原本打算看到的所有景点，或者至少无法以他们期望的从容和舒适的方式去游览。因此，他们不得不放弃去湖区旅行的计划，转而选择一段更短的行程；按照目前的计划，他们最多只能前往德比郡。那个郡里有足够多的景点，可以让他们用三周的时间来游览，而对加德纳夫人来说，那里有着特别的吸引力——她曾经在那里度过了几年的时光，现在他们也要在那里待上几天，这对她而言，或许和马特洛克、查茨沃斯、多夫代尔或峰区的那些著名景点一样令人好奇。

伊丽莎白非常失望，她一直很想去看湖区，还以为还有足够的时间。不过，她还是选择接受现实——当然，她也会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不久之后一切又恢复正常了。

一提到德比郡，就会让人联想到许多事情。每当看到这个词，她就会想起彭伯利以及它的主人。“不过，”她说，“我应该可以毫无顾忌地进入他的领地，偷走几根石化过的树枝，而他根本不会察觉到我的存在。”

等待的时间又变长了。在她的叔叔和婶婶到来之前，还有四周的时间要过。不过时间终究过去了，加德纳夫妇和他们的四个孩子终于来到了朗博恩。那两个孩子，一个是六岁，另一个是八岁，还有两个较小的男孩……

他们便由表妹简来照顾，简是最受宠爱的人，她沉稳的性格与温和的脾气使她非常适合照顾他们——教导他们、与他们玩耍、关爱他们。
加德纳一家在朗伯恩只住了一晚，次日一早便与伊丽莎白一同出发，去寻找新的乐趣。她们之间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优点：彼此很合得来——这种合得来包括健康的体魄和能够忍受不便的性情、能增添欢乐情绪的开朗心态，以及一旦在异乡遇到挫折时仍能相互扶持的亲情与智慧。
本书的目的并非描述德比郡，或是她们途中经过的那些著名景点，如牛津、布伦海姆、沃里克、肯尔沃思、伯明翰等地，这些地方早已广为人知。本书仅关注德比郡的一小部分区域。在见识了该地区所有的名胜古迹之后，她们便前往加德纳夫人曾经居住过的兰伯顿小镇，因为她在那里得知还有些旧识仍在那里生活。在距离兰伯顿五英里处，伊丽莎白从姑妈那里得知彭伯利就在附近。它并不在她们此行的必经之路上，但距离也不过一两英里而已。前一天晚上，在讨论行程时，加德纳夫人表示希望再去看看那个地方。加德纳先生也表示同意，而伊丽莎白则被征求意见。
“亲爱的，你不想看看那个你听了很多关于它的故事的地方吗？”姑妈问道，“而且，你的许多熟人也都和那个地方有关联呢。你知道的，威克姆的整个青春时光都是在那儿度过的。”
伊丽莎白感到为难。她觉得自己没理由去彭伯利，于是只好装作不想去的样子。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厌倦了那些豪华的宅邸；在看过那么多宅邸之后，她实在对精美的地毯或缎面窗帘不再感兴趣了。
加德纳夫人批评她的愚蠢。“如果那只是一座装饰华丽的豪宅的话，我自然不会感兴趣；不过那儿的庭院非常漂亮，还有全国最美丽的树林呢。”

伊丽莎白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心里无法接受这个想法。在参观那处宅邸时有可能遇到达西先生，这个可能性立刻浮现在她脑海中。那简直太可怕了！一想到这点她就脸红了；她认为与其冒这样的风险，还不如直接与姑妈坦诚交谈。不过，这样做也有弊端；最终她决定，如果自己私下打听家人去向的尝试得不到满意答复，那这才算是最后的办法。

于是，晚上休息时，她询问女仆彭伯利是否是一处非常漂亮的地方，它的主人叫什么名字，还忧心忡忡地问那家人是否正在那里过夏天。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女仆给出了令人宽心的否定回答——她的忧虑也随之消失了，于是她便产生了亲自去看看那座房子的强烈兴趣。第二天早上，当这个话题再次被提起时，她能够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其实她并不反对这个计划。

于是，他们决定前往彭伯利。

第二卷完。

马特洛克

《傲慢与偏见》：
一部小说。
共三卷。
由《理智与情感》的作者所著。
第三卷。

伦敦：
为T.埃格顿在白厅军事图书馆印刷。
1813年。

多夫-戴尔

傲慢与偏见。

第一章
乘车途中，伊丽莎白怀着些许不安的心情，期待着能尽快看到彭伯利森林的景象。当他们终于驶入那座小屋时，她的心情愈发激动起来。
那座公园非常大，地形也极为多样。他们从公园的最低处进入，随后在一片广阔的美丽树林中行驶了一段时间。伊丽莎白的思绪太过纷乱，无心交谈，但她还是仔细欣赏着每一个值得注意的景致。他们逐渐向上行进了半英里，最终来到一处高地的顶端——那里的树林已经结束，眼前立刻出现了彭伯利宅邸，它坐落在山谷的对面，道路则陡峭地蜿蜒穿过山谷。那是一座巨大而漂亮的石制建筑，矗立在较高的地面上，背后是连绵的高山；前方则有一条规模不小的天然溪流，水流虽较大，却毫无人工雕琢的痕迹，河岸也既不规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伊丽莎白非常欣喜——她从未见过如此大自然的杰作，这里的自然美景也完全没有被拙劣的装饰所破坏。大家都对这座宅邸赞不绝口，此刻她觉得，如果能成为彭伯利的主人，那该有多好啊！
他们下山，过桥，然后驱车前往宅邸大门。在仔细观察宅邸的外观时，她又开始担心会遇到宅主本人。她害怕女仆搞错了地方。经过询问后，他们被允许进入大厅。在等待管家到来的时间里，伊丽莎白有时间思考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管家来了，那是一位相貌端庄的老年妇女，虽然并不漂亮，但比伊丽莎白想象中的要友善得多。他们跟着她走进了餐厅。那是一间宽敞且比例协调的房间，布置得十分精美。伊丽莎白稍作打量后，便走向……

从窗户望出去，可以欣赏到美丽的景色。他们下山时所经过的那座长满树木的小山，在远处看显得更加陡峭，真是美不胜收。这里的每一处景观都十分宜人；她欣喜地望着整个景象——河流、河岸上散落的树木，以及尽目可见的蜿蜒山谷。当他们走进其他房间时，这些景致的位置虽有所变化，但从每个窗户都能看到美景。这些房间既高大又美观，家具也与其主人的身份相称；但伊丽莎白很欣赏主人的品味——那些家具既不浮华，也不过分精致，比起罗辛斯庄园的家具来，更显朴实优雅。

“要是在这里的话，”她想，“我或许就能成为这里的主人了！现在我就可以熟悉这些房间了！不必以陌生人的身份看待它们，而是可以像拥有自己的家一样为它们高兴，还能把叔叔和婶婶当作客人迎进来。——但是不行，”她立刻醒悟过来，“那是不可能的：那样一来，叔叔和婶婶就会离我而去，我也不会被允许邀请他们来了。”

这个念头让她免于陷入遗憾之中。她很想询问管家，主人是否真的不在家，但却没有勇气开口。最终，她的叔叔问出了这个问题；她惊慌地转过身去，而雷诺兹夫人则回答说主人确实不在家，不过预计明天会带着一大群朋友回来。伊丽莎白庆幸他们的行程没有因为任何原因而耽搁一天！

这时，她的婶婶叫她去看一幅画。她走过去，看到壁炉架上挂着威克姆先生的肖像，周围还有几幅微型画。婶婶微笑着问她觉得这幅画如何。管家走上前来说，这是她已故主人管家儿子的画像，是他自己出钱抚养这个孩子的——“他现在参军了，”她补充道，“不过恐怕他已经变得很放荡不羁了。”

加德纳夫人微笑着看着侄女，但伊丽莎白却无法回以微笑。

“还有这幅画，”雷诺兹夫人指着另一幅小画像说，“那是我的主人——画得和他很像。它和另一幅画是同时画的，大约在八年前。”
“我早就听说过您主人的英俊模样，”加德纳夫人看着那幅画说道，“真是张帅气的脸庞。不过莉齐，你可以告诉我们这幅画是否真的和他相似。”
听到莉齐说自己认识她的主人后，雷诺兹夫人对她的尊敬似乎更甚了。
“那位小姐认识达西先生吗？”
伊丽莎白面露红晕，回答道：“稍微认识一点。”
“您不觉得他是个非常英俊的绅士吗，夫人？”
“是的，非常英俊。”
“我确信没有比他更英俊的人了；不过在楼上的画廊里，您会看到一幅更大、更精美的他的画像。这个房间是我已故主人的最爱，而这些小画像也和当时一模一样。他非常喜欢它们。”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威克姆也在那些画像之中。
接着，雷诺兹夫人让他们注意到达西小姐八岁时所画的画像。
“达西小姐也和她哥哥一样英俊吗？”加德纳先生问道。
“哦！当然——她是有史以来最漂亮的年轻女士，而且才华横溢！她整天都在唱歌跳舞。隔壁房间里有一件新乐器，是我主人送给她的礼物；她明天会和他一起来到这里。”
加德纳先生举止友善，通过提问和交谈鼓励她多说话；而雷诺兹夫人则因为自豪或眷恋，显然非常乐意谈论她的主人和他的妹妹。
“您的主人一年中有多少时间待在彭伯利呢？”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先生；不过我想他大概会有一半的时间待在这里；而达西小姐在夏季也总是待在这里。”
“除非，”伊丽莎白想，“她去拉姆斯盖特的时候。”
“如果您的主人愿意结婚的话，您或许就能经常见到他了。”
“是的，先生；但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有谁配得上他。”
加德纳夫妇笑了。伊丽莎白忍不住说：“您能这么看他，真是他的荣幸啊。”
“我说的都是事实，任何认识他的人都会这么说，”对方回答道。伊丽莎白觉得这已经太过分了；当管家补充说：“我这辈子从未听他发过脾气，我从他四岁起就认识他了。”时，她更是惊讶不已。
这真是最特别的赞美，完全与她的想法相悖。她一直认为他不是个脾气好的人。她全神贯注地听着，渴望听到更多，同时也很感激叔叔的话：
“很少有人能有如此高的评价。你能拥有这样的主人真是幸运。”
“是的，先生，我知道自己很幸运。就算我走遍天下，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不过我一直觉得，小时候性格好的人，长大后也会保持同样的性格；而他从小就是世界上最温和、最慷慨的男孩。”
伊丽莎白几乎瞪大了眼睛——“这会是达西先生吗？”她想。
“他的父亲是个非常好的人，”加德纳夫人说。
“是的，夫人，他确实如此；他的儿子也会和他一样——对穷人同样友善。”
伊丽莎白继续听着，心中充满疑惑，急切地想要了解更多。雷诺兹夫人再怎么讲，也激不起她的兴趣。她提到的那些关于画作、房间大小以及家具价格的内容，都毫无用处。

加德纳先生对这种家族偏见感到十分好笑——他认为她如此过分地赞扬她的主人，正是出于这种偏见。不久之后，他又提起了这个话题；当他们一起走上宽阔的楼梯时，她继续热情地讲述着主人的种种优点。

“他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房东，也是最优秀的主人，”她说，“不像现在的那些年轻小伙子，只知道考虑自己。他的租户和仆人中没有一个人不会为他争光。有些人说他傲慢，但我确信从未见过他有那种表现。在我看来，那只是因为他不像其他年轻人那样喋喋不休罢了。”

“真是把他描绘得多么美好啊！”伊丽莎白想。

“她对他的评价实在过高了，”她们的姨妈边走边低声说道，“这与他对我们那位可怜朋友的所作所为可不太相符。”

“也许我们被蒙骗了。”

“那不太可能，我们的判断向来很准确。”

来到楼上的宽敞大厅后，她们被领进了一间非常漂亮的客厅。这间客厅的布置比下面的房间更加优雅、明亮。有人告诉她们，这是为了取悦达西小姐——上次她在彭伯利时就很喜欢这间屋子，所以才特意这么布置的。

“他确实是个好哥哥，”伊丽莎白走向其中一扇窗户时说道。

雷诺兹夫人预见到达西小姐进入房间后会很高兴。“他一直都是这样，”她补充道，“只要能让他妹妹开心的事，他一定会立刻去做。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接下来要参观的只有画廊以及两三间主卧室而已。画廊里有许多精美的画作，但伊丽莎白对艺术一窍不通。鉴于下面已经看到的那些画作，她更愿意去看看达西小姐用蜡笔画的画作——那些画的题材通常更有趣，也更容易理解。

画廊里有许多全家福，但它们很难吸引陌生人的注意。伊丽莎白继续前行，寻找那张她认得的面孔。终于，她找到了——那是一幅与达西先生极为相似的画像，他脸上带着微笑，正是她记忆中他看她时的那种笑容。她在画像前站了数分钟，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离开画廊之前又再次回头看了看。雷诺兹夫人告诉他们，这幅画是在他父亲在世时拍摄的。此刻，伊丽莎白对达西先生的好感，比他们刚相识时还要强烈。雷诺兹夫人对他的赞誉绝非轻浮之言。还有比聪明仆人的赞美更宝贵的吗？作为兄弟、主人，她想到有多少人的幸福取决于他——他能够带来多少快乐或痛苦——他必须做出多少善事或恶事！管家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他的品格有利。当她站在描绘着他的画作前，感受到他的目光时，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激之情；她记起了他目光中的温暖，也消除了那些不恰当的印象。看完所有可供参观的房间后，他们走下楼梯，向管家道别，随后由在门厅等候的园丁带领。当他们穿过草坪朝河边走去时，伊丽莎白回头再看了一眼；她的叔叔和婶婶也停了下来。就在叔叔猜测这座房子的建造年代时，房子的主人突然从通往马厩的小路那头走了出来。他们相距不到二十码，他的出现如此突然，让人无法避开他的视线。他们的目光立刻相遇，两人的脸颊都泛起了深深的红晕。他顿时惊呆了，一时之间因为惊讶而动弹不得；但很快他就恢复过来，走向他们，虽然言语上未必十分镇定，但至少十分礼貌。

她本能地转过身去；但当他走近时，她又停了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尴尬接受他的恭维。即便他初次出现时的模样，或是他与他们刚刚看到的画像相似，都还不足以让那两人确信眼前的人就是达西先生，而园丁见到主人时那惊讶的表情，无疑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与他们的侄女交谈时，他们则站在稍远的地方；侄女既惊讶又困惑，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关于家人的询问。他对他们上次分别后自己的态度变化感到惊讶，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更加尴尬；同时，她不断想起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种种不妥之处，这短短的几分钟成了她一生中最难受的时光。而他似乎也并不自在：说话时的口音已没有了往日的沉稳，他还反复急促地询问她离开朗伯恩的时间以及在德比郡的停留时间，显然心绪十分紊乱。

最终，他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后，他突然回过神来，便告辞离开了。其他人随后也来到她身边，称赞他的英俊相貌；但伊丽莎白什么也没听进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她被羞愧和懊恼所淹没——自己来到这里真是最不幸、最不明智的决定！在他看来，这该有多奇怪啊！对这样一个虚荣的人来说，这该是多么丢脸的事啊！简直就好像她是故意再次挡在他的面前一样！唉！她为什么要来呢？或者，他为什么会在预期日期前一天就来到这里？如果他们能早到十分钟，或许就能避开他的视线，因为很明显，他就在那一刻到达了，刚刚从马车上下来。想到这次意外的相遇，她又一次脸红了。而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能跟她说话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更何况还如此礼貌地交谈，关心她的家人！在她的一生中，从未见过他举止如此缺乏尊严，也从未见过他像这次意外会面时那样温和有礼。这与他上次在罗辛公园里的表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他把信交到她手中的时候！她不知该作何想，也无法解释这一切。他们此刻正走在一条美丽的河边小路上，每走一步，眼前的景色就会变得更加壮丽，周围的树林也会愈发美丽；不过伊丽莎白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这些变化。虽然她会机械地回应舅舅和舅妈的询问，也会顺着他们的指示去看那些地方，但实际上她根本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她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彭伯利庄园的某个地方——无论那是哪里，达西先生应该就在那儿。她很想知道此时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如何看待她的，以及尽管发生了那么多事，她是否依然在他心中重要。也许他表现得客气只是因为自己感觉自在而已，但他的声音里却透着一种不自在的气息。她无法判断他见到她时是更痛苦还是更高兴，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没有以平静的心态来看待她。最终，同伴们对她心不在焉的议论让她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表现得像平常一样。他们走进了树林，暂时告别了河流，然后登上了一些较高的地方。从那里，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可以看到山谷、对面的山丘，还有延伸很远的树林，偶尔还能看到部分溪流。加德纳先生希望绕着整个公园走一圈，但他担心这可能超出步行范围。有人告诉他们，整个公园的周长有十英里，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们便决定按照常规路线继续前行。过了一会儿，他们又来到了一片树木繁茂的地区，来到了河流最狭窄的地方。他们通过一座与周围环境风格相称的简单桥梁过了河。这里比他们之前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简陋，山谷在这里收缩成了一个小峡谷，只有溪流和一条狭窄的小路穿过周围的灌木丛。伊丽莎白很想探索这里的各个角落，但当他们过桥后，发现离房子已经很远了，不太爱走路的加德纳夫人实在无法再继续前进，只想着尽快回到马车上。于是，伊丽莎白只好妥协，他们便朝着对岸的房子走去。

他们沿着河岸朝最近的方向前进，但进展十分缓慢。加德纳先生虽然很少有时间享受娱乐活动，却非常喜欢钓鱼。他一直专注于观察水中偶尔出现的鳟鱼，并与那人谈论这些鱼，因此几乎没怎么前进。就在他们以这种缓慢的速度前行时，他们再次惊讶不已——达西先生正朝他们走来，距离并不远。这里的道路没有另一边那么遮蔽，他们得以在相遇之前就看到他。尽管十分惊讶，但伊丽莎白至少比之前更有心理准备面对这次会面，她决心如果他真的想与他们见面，自己就会冷静地出现并与他交谈。有那么一会儿，她还以为他会转向别的路。当小路的一个转弯让他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后，这个念头依然存在；可转过那个弯后，他立刻又出现在他们面前。她一眼就看出，他依然保持着先前的礼貌态度；为了效仿他的礼貌，她在他们见面时开始称赞此地的美丽。不过，她还没说出口“令人愉悦”和“迷人”之类的词，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便涌上心头，她担心自己对彭伯利的赞美会被恶意解读。她的脸色变了，便不再说话。

加德纳夫人站在稍靠后的地方。当她停下脚步时，达西先生请求她能引荐他认识她的朋友们。这番礼貌的举动让她完全措手不及，她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他现在竟然想要结识那些他曾因傲慢而拒绝与之交往的人。她想：“等他知道他们是谁时，该有多惊讶啊！他现在还把他们当作上流社会的人呢。”

不过，引荐很快就完成了。在说明他们与自己的关系时，她偷偷瞥了他一眼，想看看他的反应，同时也在期待着他会尽快离开这些“不光彩的伙伴”。显然，他对这些关系感到惊讶，但他还是坚强地承受了下来，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和他们一起回去，与加德纳先生交谈起来。伊丽莎白不禁感到高兴，甚至有些得意。他能知道她有一些无需羞愧的亲戚，这真是令人欣慰。她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对叔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赞不绝口，因为这些都能体现出他的智慧、品味以及良好的举止。谈话很快转到了钓鱼的话题上，她听到达西先生以极其礼貌的态度邀请他随时来此钓鱼，只要他还住在附近，并主动提出为他提供钓鱼所需的工具，还指出了河中最适合钓鱼的地方。与伊丽莎白手挽手行走的加德纳夫人向她投去充满惊讶的目光。伊丽莎白什么也没说，但内心却极为高兴——这番恭维显然是针对她自己的。不过她的惊讶之情实在难以置信，她不断重复着：“他为什么变了这么多？会是出于什么原因呢？不可能是因为我，不可能是为了我，他的态度才会如此友善。我在亨斯福德对他的责备不可能带来这样的变化。他不可能还爱我。”这样走了一会儿后，两位女士走在前面，两位男士跟在后面。当他们走到河边，想要仔细看看一些奇特的水生植物时，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起因是加德纳夫人因为上午的劳作而感到疲惫，觉得伊丽莎白的胳膊不足以支撑她，于是便选择了挽住丈夫的胳膊。达西先生则走到侄女身边，两人一起继续前行。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位女士先开了口。她想让达西知道，她在来这儿之前就已经得知他不会在这里，因此首先指出他的到来实在出乎意料——“因为您的管家告诉我们，您肯定要等到明天才会回来；实际上，在我们离开贝克韦尔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您短期内不会回到乡下。”达西承认了这一切，他说是因为要与管家处理一些事务，所以才比同行的其他人早几个小时到达这里。“他们明天一早就會来找我，”他继续说道，“其中有一些人希望与您结识——比如宾利先生和他的姐妹们。”伊丽莎白只是微微鞠了一躬作为回应。她的思绪立刻回到了上次提到宾利先生的时候；从他的表情来看，他的心思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队伍里还有一个人，”他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他特别希望你能认识他——在你留在兰伯顿期间，能否允许我把我妹妹介绍给你呢？或者，这要求太过分了？”
这样的请求实在令人惊讶；她惊讶得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立刻意识到，达西小姐想要与她相识的愿望，肯定是她哥哥的主意。想到这一点，她就感到欣慰——看来他的怨恨并没有让他对她产生不好的看法。
他们继续沉默地前行，各自沉浸在思绪中。伊丽莎白并不自在，但同时也感到受宠若惊。他希望将自己的妹妹介绍给她，这无疑是一种极高的赞美。
他们很快便超过了其他人，当他们走到马车旁时，加德纳夫妇还落后了四分之一英里。于是他邀请她进屋，但她表示自己并不累，于是两人便一起站在草坪上。在这种时刻，本可以有很多话可说，但沉默却显得十分尴尬。她想说话，但似乎所有话题都难以开启。最后，她想起自己一直在旅行，于是他们便开始谈论马特洛克和多夫戴尔的事。然而时间过得缓慢，她的耐心也几乎耗尽，这场独处时光终于结束了。当加德纳夫妇赶上来时，大家都被劝进屋休息，但他们拒绝了，然后以极其礼貌的方式分别。达西先生帮女士们上了马车，当马车驶离后，伊丽莎白看到他正缓步朝房子走去。
这时，她的叔叔和婶婶开始发表意见，他们都认为他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他举止得体、彬彬有礼，而且毫不傲慢，”叔叔说。“他确实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婶婶回答道，“不过那只是体现在他的气度上，并不显得突兀。现在我可以和管家一样说，虽然有些人会认为他骄傲，但我可没看出他有那种毛病。”

“他的行为真的让我极为惊讶。他的态度远不止礼貌而已，简直十分周到，可其实并没有必要如此。他与伊丽莎白的相识程度也非常浅。”
“当然了，莉齐，”她的姨妈说，“他没威克姆那么英俊；或者说，他没有威克姆那样的容貌，不过他的五官倒是很不错。那你为什么说他这么令人讨厌呢？”
伊丽莎白尽力为自己辩解，说在肯特郡与他会面时，她觉得他比以前要好一些，而今天早上则见到他最为友善。
“不过，也许他在表达礼貌的方式上有点古怪吧，”她的叔叔回答道。“那些贵族往往都是这样；所以关于钓鱼的事，我可不会轻信他的话，因为他随时可能改变主意，不让我进入他的领地。”
伊丽莎白觉得他们完全误解了他的性格，但什么也没说。
“从我们所看到的情况来看，”加德纳夫人继续说道，“我真没想到他会对别人做出如此残忍的行为，就像他对可怜的威克姆那样。他看起来并不坏心，相反，他说话时的表情还挺讨人喜欢的。他的面容中也有一种尊严感，让人不会对他的心肠产生不好的印象。不过，那个带我们参观房子的好心女士确实把他描述得极其恶劣！我有时简直忍不住要笑出来。不过，我想他应该是个慷慨的主人，而在仆人看来，这就等于拥有了所有美德。”
这时，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有必要为他对威克姆的行为辩护，于是尽可能谨慎地向他们说明，根据她在肯特郡从他亲戚那里听到的消息，他的行为完全可以有不同的解释；他的性格也绝不像他们在赫特福德郡所认为的那样有缺陷，而威克姆也并非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友善。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讲述了他们之间所有金钱交易的细节，虽然没有明确说出信息的来源，但表示那是可靠的消息。

加德纳夫人既惊讶又担忧；但当他们即将来到她昔日欢乐的场所时，所有的忧虑都被回忆的愉悦所取代。她全神贯注地给丈夫指认着周围所有有趣的地方，根本无暇考虑其他事情。尽管上午的步行已让她疲惫不堪，可他们刚用完晚餐，她就再次出发去寻找昔日的熟人。整个晚上，她都在享受着多年未有的重逢带来的喜悦。当天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有趣，伊丽莎白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那些新朋友；她只能不断思考，惊叹于达西先生的礼貌，尤其是他希望她能认识他妹妹的心意。

第二章
伊丽莎白早已决定，等达西先生抵达彭伯利后的第二天，就让他的妹妹来拜访她；因此她决定整个上午都待在旅店附近，不离开那里。然而她的预料有误——就在他们自己到达兰姆顿的次日，那些访客就来了。他们正和一些新朋友一起在周围散步，刚回到旅店准备与那家人共进晚餐时，一阵马车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他们看到一位绅士和一位女士乘坐马车驶进了街道。伊丽莎白立刻认出了那辆马车的样式，猜到了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告诉亲戚们自己即将迎来这样的荣耀，这让他们十分惊讶。她的叔叔和婶婶也惊呆了；她说话时显得十分局促，再加上这一情况以及前一天发生的种种事情，让他们对这件事有了新的理解。此前他们从未想过这一点，但现在他们觉得，只有认为达西先生偏爱自己的侄女，才能解释为何他会如此关照她。当这些新的想法在他们脑海中浮现时，伊丽莎白的焦虑感也与日俱增。她对自己如此不安感到十分惊讶；除了其他原因外，她还担心达西先生的偏爱会让她显得过于得意，而由于她向来很想取悦他人，自然会怀疑自己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她害怕被人看见，便离开窗户，然后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看到叔叔和婶婶脸上充满疑惑的表情，这让情况更加糟糕。达西小姐和她的哥哥出现了，于是这场正式的见面便发生了。伊丽莎白惊讶地发现，她的这位新认识的人至少和她一样局促不安。自从她来到兰姆顿后，她就听说达西小姐极其高傲，但短短几分钟的接触就让她明白，其实达西小姐只是非常害羞而已。她甚至很难从达西小姐那里得到一个完整的句子。

达西小姐身材高挑，比伊丽莎白更为丰满；虽然还不到十六岁，但已经有了成熟的身材曲线，容貌也显得端庄优雅。她虽不如哥哥英俊，但面容上流露出聪慧与幽默，举止则极为谦和温和。伊丽莎白原本期望她能像达西先生一样敏锐且坦率，见到她态度如此不同后，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相处不久，达西就告诉她宾利也会来拜访她。她还没来得及表达喜悦并做好接待准备，就听到宾利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他就进了房间。伊丽莎白对他的怒气早已消散；即便还有些怨恨，也难以抵挡他再次见到她时那真诚热情的态度。他以友善的方式询问了她的家人情况，神情与言谈依旧如往常般轻松愉快。

对加德纳夫妇来说，他同样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他们早就想见他了。在场的所有人确实都引起了他们的极大兴趣。由于刚刚对达西先生与他们侄女之间产生了疑虑，他们便以谨慎但热切的态度观察着两人，很快便确信至少其中一人懂得什么是爱情。至于那位女士的心意，他们仍有些不确定；不过那位男士显然对她充满爱慕之情。

伊丽莎白则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她需要弄清楚每位来访者的真实想法，同时也要明确自己的心意，努力让所有人都喜欢自己。而在后者方面——这也是她最担心失败的地方——她却最有把握成功，因为那些她试图取悦的人本来就对她有好感。宾利愿意讨好她，乔治安娜也渴望得到她的欢心，而达西则决心让她满意。

看到宾利时，她的思绪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自己的妹妹。她多么渴望知道，宾利是否也对妹妹怀有同样的感情啊！有时她会觉得他说话比以前少了，还有那么一两次，她甚至幻想他在看她时是在试图找出她们之间的相似之处。不过，尽管如此……

那不过是幻想罢了；她不会被他对达西小姐的态度所欺骗——达西小姐本就被设定为简的竞争对手。双方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关注的表情，他们之间也没有发生任何足以让他的妹妹抱有希望的事情。在这一点上，她很快便心满意足了。在他们分别之前，还发生了两三件小事，按照她急切的解读，这些事情表明他仍在思念简，而且心中还怀着温柔的情感；如果他敢的话，或许还会想说些能提及简的话。当其他人正在交谈时，他以一种充满遗憾的语气对她说：“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见到她了。”还没等她回答，他又补充道：“已经八个多月了。自从11月26日我们在尼日斐一起跳舞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伊丽莎白很高兴他记得如此清楚。之后，趁周围没人注意的时候，他又问她，她的姐妹们是否都在朗伯恩。这个问题本身并无太多深意，但他的眼神和态度却赋予了它特殊的含义。

她很少有机会直接看到达西先生本人，但每当能瞥见他时，总能看到他脸上带着友善的表情。在他所说的一切话中，都听不到丝毫傲慢或轻视他人的语气，这让她确信，昨天所看到的他举止上的改善——即便这种改善只是暂时的——至少也持续了一天以上。看到他如此努力地想要与人建立友好关系、赢得人们的好感，而几个月前他还认为与这些人交往是一种耻辱；看到他不仅对自己礼貌，甚至对那些他曾公开蔑视的人也表现出礼貌，回想起他们在亨斯福德牧师住宅的那次激烈争执，这种变化实在巨大，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她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即便是在尼日斐与他亲密的朋友们在一起时，或者是在罗辛斯与他尊贵的亲戚们在一起时，她也从未见过他如此渴望取悦他人，如此没有自负或矜持，因为现在他的努力无论成败都不会带来任何好处，而即使能够获得那些人的认可，也只会招来尼日斐和罗辛斯的女士们的嘲笑与指责。

他们的客人在他们家逗留了半个多小时，当他们准备离开时，达西先生请他的妹妹一同表达愿望：希望加德纳夫妇以及班纳特小姐能在离开这个国家之前到彭伯利共进晚餐。达西小姐虽然因不习惯发出邀请而显得有些犹豫，但还是立刻答应了。加德纳夫人看着自己的侄女，想了解作为受邀者她对这一邀请的态度如何，但伊丽莎白却转过了头去。不过，加德纳夫人认为这种回避只是暂时的尴尬，并非真的不喜欢这个提议，而且看到她那喜欢社交的丈夫也完全愿意接受，便决定安排她出席，于是第二天便定了下来。

宾利得知能再次见到伊丽莎白，显得非常高兴，因为他还有许多话要对她说，也想询问赫特福德郡的所有朋友近况。伊丽莎白认为他这是想听自己谈论妹妹的事，因此也很高兴。正因如此，再加上其他一些原因，当客人离开后，她能够以较为满意的心态回顾那最后的半小时，尽管在那些时间里她其实并没有享受到什么乐趣。她急于独处，又害怕叔叔和婶婶的追问或暗示，所以只待了足够长的时间来听听他们对宾利的正面评价，然后就赶紧回去换衣服了。

不过，她没有理由担心加德纳夫妇的好奇心——他们并不想强迫她开口说话。显然，她与达西先生的关系比他们之前想象的要亲密得多；显然，达西先生也非常爱她。他们看到了很多值得关注的事情，但却找不到任何需要追问的理由。

现在，他们开始努力为达西先生着想；就他们所了解的情况而言，他没有任何缺点。他的礼貌让他们深受感动，如果仅凭自己的感受以及他仆人的描述来判断他的品格，而不参考其他任何信息的话，赫特福德郡那些认识他的人甚至可能认不出他来。不过现在，他们开始相信那个从四岁起就认识他的女管家的话了；而且他们很快意识到，一个举止得体、一直陪伴在达西先生身边的仆人的话是不可轻易忽视的。

在兰伯顿的那些人那里，似乎并没有什么消息能够大大削弱他的形象。他们除了指责他骄傲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而他很可能确实很骄傲，即便没有，那个小市镇的居民们也肯定会这么认为，因为那家人从不常去那儿。不过，人们也承认他是个慷慨的人，为穷人做了很多好事。

至于威卡姆，旅行者们很快发现，那里的人并不怎么看重他；因为虽然人们并不完全了解他与资助人的儿子之间的业务往来情况，但众所周知的是，他在离开德比郡时留下了许多债务，后来是达西先生替他偿还了这些债务。

至于伊丽莎白，今晚她的思绪更多地集中在彭伯利身上，比起昨天更为强烈。虽然这个夜晚显得很长，但却不足以让她明确自己对那座宅邸里那个人的感情。她彻夜未眠，试图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她当然不恨他。不，仇恨早已消失，而且她也为自己曾经对他怀有那种可称得上是厌恶的情绪而感到羞愧。起初她并不愿意承认他具备优秀的品质，但渐渐地，这种认可不再令她反感；而昨天那些对他极为有利的证词，以及那些将他描绘成如此友善的人的描述，更让她的态度变得友善起来。但最重要的是，除了尊敬与钦佩之外，她内心还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善意——那就是感激之情。她感激他曾经爱过她，更感激他至今仍然深爱着她，愿意原谅她在拒绝他时的任性与刻薄，以及所有不公正的指责。原本被认为会像对待最可怕的敌人一样避开她的他，在这次偶遇之后却显得非常希望维持这段关系。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轻浮的关心，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只是努力赢得她朋友们的好感，还打算让她认识他的妹妹。对于一个如此骄傲的人来说，这样的变化不仅令人惊讶，更让人心生感激——因为这显然是一种真挚的爱，所以给她的印象是值得鼓励的，虽然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她尊敬他、钦佩他、感激他，同时也真心希望他能够过得幸福。

她只是想知道，她希望这种幸福在多大程度上依赖于自己，而为了两人的幸福，她又在多大程度上应该运用自己所拥有的、能够让他再次来拜访她的能力。傍晚时，姑妈和侄女商量决定：既然达西小姐在抵达彭伯利的那天就如此礼貌地前来拜访她们——毕竟她刚到那儿就吃了早餐——那她们也应该以同样的礼貌态度回应她，尽管可能无法与之相媲美；因此，最好在第二天早上去彭伯利看望她。于是，她们便决定这么做。伊丽莎白虽然很高兴，但当她试图找出原因时，却几乎找不到合适的答案。早餐过后不久，加德纳先生就离开了他们。前一天他们又重新开始了钓鱼的计划，而且已经约定好中午在彭伯利与几位绅士会面。

第三章
伊丽莎白现在确信，宾利小姐对她反感的原因在于嫉妒。因此，她不禁觉得自己在彭伯利的出现肯定会让宾利小姐很不愉快。她很想知道，这次重逢时，宾利小姐会以多大的礼貌态度对待她。
到达宅邸后，他们被领进大厅，再进入客厅。客厅的北面朝向，使得这里在夏季格外宜人。窗户正对着地面，可以欣赏到屋后高耸的树林，以及散布在草坪上的美丽橡树和栗树。
在客厅里接待他们的是达西小姐，她与赫斯特夫人、宾利小姐以及她在伦敦的同住者一起坐在那里。乔治安娜虽然以礼貌的态度接待了他们，但那种尴尬的神情却让人觉得她其实很害羞，害怕说错话；而这种表现很容易让那些自认为地位较低的人误以为她高傲且冷漠。不过，加德纳夫人和她的侄女则理解她，并同情她。
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只是简单地行了个礼，然后他们坐下后，便出现了那种总是令人尴尬的沉默。最终，安斯利夫人打破了沉默——她是个优雅又漂亮的女人，她试图开启话题，这表明她的教养确实比其他人都好。在她的努力以及伊丽莎白的帮助下，谈话才得以继续下去。达西小姐看起来似乎很想参与谈话，但只有在几乎没人会听到的时候，她才会冒昧地说几句话。
伊丽莎白很快发现，宾利小姐一直在密切注视着她，以至于她无论想说什么，尤其是对达西小姐说话时，都会引起宾利小姐的注意。如果她们坐得不是那么远的话，伊丽莎白还是会试着与达西小姐交谈的；不过，既然距离太远，她也就不必再费力说话了。

她的思绪一直在牵动着她的心。她时刻期待着有男士们走进房间。她希望，同时又害怕屋主也在其中；至于自己更希望还是更害怕，她自己也难以确定。这样坐了十五分钟后，仍没有听到宾利小姐的声音，伊丽莎白终于被她那冷淡的询问所打扰——对方在询问她家人的近况。伊丽莎白同样以冷漠而简短的态度回应，对方便不再说话。

接下来，仆人们端来了冷肉、蛋糕以及各种当季最美味的水果，这才打破了沉默。不过，在此之前，安斯莉夫人已经向达西小姐投去了许多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微笑，提醒她自己的职责。现在，大家都有了事情可做；虽然不能同时交谈，但至少可以吃饭。那些漂亮的葡萄、杏子和桃子堆成了小山，吸引着大家围坐在桌旁。

在此期间，伊丽莎白有机会通过达西先生进屋时的反应来判断自己究竟更希望他还是更害怕他的出现。尽管刚才她还以为自己的期望占上风，但现在却开始后悔他来了。

他之前一直和加德纳先生在一起，加德纳先生还有另外两三位绅士在河边，直到得知那家的女士们打算当天上午去拜访乔治安娜后，才离开他。达西一出现，伊丽莎白立刻决定要保持镇定自若——这个决定固然很重要，但执行起来却并非易事，因为她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对他们心存疑虑，几乎每个人都在注视着他进屋后的举止。在所有人的脸上，没有谁像宾利小姐那样充满好奇心，尽管她与别人交谈时脸上总会露出笑容；因为嫉妒心尚未让她陷入绝望，她对达西先生的关注依然丝毫未减。达西小姐在哥哥进来后更加努力地交谈，伊丽莎白看出他希望自己和妹妹能尽快熟悉起来，于是尽可能地促成每一次对话。

宾利小姐也看到了这一切；出于愤怒，她不顾一切地抓住机会，用讥讽的口吻说道：“请问，伊丽莎小姐，——郡的民兵不是已经离开梅里顿了吗？他们对你家来说肯定是巨大的损失吧。”在达西面前，她不敢提及威克姆的名字；但伊丽莎立刻明白，威克姆正是她心中最挂念的人。与他有关的种种回忆让她一时感到痛苦，但她努力抵制这种恶意的攻击，最终以相当冷静的语气回答了那个问题。说话时，她无意间瞥见达西脸色发红，正专注地看着她，而他的妹妹则因羞愧而无法抬起眼睛。如果宾利小姐知道自己的话会给心爱的朋友带来多大的痛苦，她肯定会避免这样的暗示；但她只是想通过提起那个她认为伊丽莎偏爱的男人，让伊丽莎流露出可能损害她在达西心目中形象的情绪，或许还想让达西想起她家族与那支军队有关的种种愚蠢行为。关于达西小姐打算私奔的事，她根本一无所知。在有可能保密的情况下，这件事除了伊丽莎之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而宾利的所有亲戚中，他的兄弟尤其急于隐瞒这件事，因为伊丽莎早就猜到他希望将来他们能成为自己的家人。他确实有这样的计划，虽然并非有意因此而影响他与班纳特小姐分开的努力，但这很可能会让他更加关心朋友的安危。不过，伊丽莎镇定的态度很快便平息了他的情绪；而宾利小姐因为恼怒和失望而不敢再靠近威克姆，乔治安娜也及时恢复了平静，尽管还无法再说话。她的兄弟因为害怕与她对视，几乎忘记了她在这件事上的关心，而原本旨在让他把注意力从伊丽莎身上移开的因素，似乎反而让他越来越关注她了。在上述问答之后，他们的访问并没有持续太久；当达西先生送他们上马车时，宾利小姐……

宾利通过批评伊丽莎白的外表、举止和穿着来发泄自己的不满。但乔治安娜并不附和她。她哥哥的推荐足以让她对伊丽莎白产生好感——他从不犯错，而且他对伊丽莎白的评价之高，让乔治安娜不得不认为她确实可爱又讨人喜欢。当达西回到客厅时，宾利小姐忍不住把之前对达西妹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达西先生，今天早上伊丽莎白·班纳特看起来真是糟糕透顶，”她说道，“自从冬天以来，我从未见过有人变化如此之大。她的皮肤变得又黑又粗糙！我和路易莎都觉得简直认不出她来了。”

尽管达西可能并不喜欢这样的言论，但他只是冷淡地回答说，除了她的皮肤稍微有些晒黑之外，并没有其他变化——那不过是夏天外出旅行带来的正常现象罢了。

“就我个人而言，”她继续说，“我必须承认自己从来没看出过她的美貌。她的脸太瘦了，肤色也没有光泽，五官也一点也不漂亮。她的鼻子毫无特色，线条平平无奇。她的牙齿还算可以，但也不算出众；至于那些曾被称作美丽的双眼，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双眼睛看起来尖刻而狡黠，我完全不喜欢；而且她的整体气质中还带着一种毫无风度的自大，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由于宾利小姐坚信达西喜欢伊丽莎白，所以这种做法显然不是推荐自己的好方式。不过愤怒的人往往不会理智行事；看到达西终于有些不耐烦，她便如愿以偿地达到了目的。但他依然保持沉默，为了迫使他开口，她继续说道：“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赫特福德郡认识她时，大家都很惊讶，因为她竟然被誉为美人。我尤其记得有一天晚上，他们在尼日斐德用完餐后，您说过：‘她是美人？我宁愿称她的母亲为聪明人。’不过后来她似乎比您想象的还要漂亮，我相信您曾经也觉得她挺可爱的。”

“是的，”达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回答道，“但那只是我刚认识她时的想法而已。因为已经好几个月了，我不再认为她是我所认识的最漂亮的女人之一。”说完他就离开了，宾利小姐则心满意足地意识到自己迫使他说出了那些只会让她自己难过的话。加德纳夫人和伊丽莎白在回程时谈论了这次拜访中所发生的一切，唯独没有提及最令她们感兴趣的那个人。她们讨论了所见到每个人的表情和举止，却没提到那个最吸引她们注意力的人。她们谈了他的妹妹、他的朋友、他的房子、他的水果，几乎什么都谈了，就是没谈他本人。不过伊丽莎白很想知道加德纳夫人对他的看法，而加德纳夫人也会很高兴她的侄女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第四章
初到兰姆顿时，伊丽莎白因为没有收到简的来信而十分失望；此后在兰姆顿度过的每一个早晨，她都会再次感到失望。但到了第三天，她的沮丧情绪消失了——因为她同时收到了简的两封来信，其中一封上还写着“已寄往其他地方”。伊丽莎白并不惊讶，因为简写的地址实在糟糕透顶。

信件送到时，她们正准备出门散步；她的叔叔和婶婶便让她独自享受这美好的时光，自己先走了。那封被寄错地方的信需要优先处理，它是五天前写的。信的开头讲述了他们所有的聚会与安排，以及当地的一些消息；而后半部分则是第二天写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明显的焦虑，其中包含了更重要的信息。内容大致如下：

“亲爱的莉齐，自从我写下上一封信后，发生了一件极其意外且严重的事件；但我担心这会让你担心——请放心，我们大家都很好。我要说的与可怜的莉迪亚有关。昨晚十二点，就在我们都上床睡觉的时候，有一封来自福斯特上校的急件送来，告诉我们莉迪亚和他手下的一名军官一起去了苏格兰——说实话，是和威克姆一起！可想而知我们有多震惊。不过对凯蒂来说，这似乎并不那么出乎意料。我真是非常难过。双方都做出了如此轻率的决定！但我还是希望一切能往好的方向发展，也许他的品性被误解了。他做事鲁莽、不谨慎，这一点我很容易相信，但这一举动（让我们为此高兴吧）说明他并非心怀恶意。至少他的选择是出于无私的，因为他肯定知道我父亲根本给不了她什么。我们可怜的母亲悲痛欲绝，而我父亲则相对能承受一些。我很庆幸，我们从未让他们知道那些关于我父亲的坏话；我们必须自己忘记那些事。据推测，他们是在周六晚上十二点左右离开的，直到昨天早上八点才有人发现他们的失踪。急件立刻就被寄出了。亲爱的莉齐，他们一定……”

那艘船从我们附近十英里处经过。福斯特上校让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很快就会来到这里。莉迪亚给他的妻子留了几行字，告知她他们的打算。我必须就此结束信件，因为我不能离开我可怜的母亲太久。恐怕你无法看懂我写的这些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写了什么。

伊丽莎白没有时间仔细考虑，也几乎不明白自己的感受，写完这封信后立刻拿起另一封，急切地打开它，读到的是：这封信比第一封晚了一天才写成。

“亲爱的妹妹，此时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我匆忙写来的信吧。我希望这封信能更清晰易懂些，不过尽管时间上没有限制，可我的头脑实在混乱不堪，无法保证文字条理清晰。亲爱的莉齐，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但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而且必须马上告诉你。虽然威克姆与我们可怜的莉迪亚结婚是一件不明智的事，但我们现在很希望确认他们确实已经结婚了，因为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担心他们并没有前往苏格兰。福斯特上校前天离开了布赖顿，几小时后就赶到了这里。莉迪亚写给F夫人的那封简短的信让他们以为两人会去格雷特纳格林，但丹尼却透露，他认为威克姆根本就没打算去那儿，也没打算娶莉迪亚。这一消息也被转达给了F上校，他立刻警觉起来，从布赖顿出发，试图追踪他们的行踪。他确实很容易就找到了他们在克拉珀姆的踪迹，但再往深处就找不到他们了；因为他们一到那个地方就换上了马车，把从埃普瑟姆带来的那辆马车打发走了。此后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只知道他们继续沿着伦敦的路前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伦敦周边进行了各种调查之后，F上校又来到了赫特福德郡，在所有的关卡以及巴尼特和哈特菲尔德的旅店里不断询问，但都没有任何结果，没有人见过他们经过。他怀着深切的关切来到了朗伯恩，以极其真诚的态度向我们表达了他的担忧。我真心为他以及F夫人感到难过，但没人能责怪他们。亲爱的莉齐，我们非常痛苦。父母认为情况最糟糕，但我可不认为他会做出那种事。有很多情况都表明他们结婚才是更合适的选择。”

与其在城里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不如另作打算；即便他真能对莉迪亚那样有背景的年轻女子怀有这样的企图——不过这可能性很低——但我能认为她会完全不顾一切吗？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很遗憾地发现F上校并不看好他们结婚的可能性；当我表达自己的希望时，他摇了摇头，说担心W不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我可怜的母亲病得很重，一直待在房间里。如果她能振作起来会更好，但那是不可能的；至于我的父亲，我这辈子从未见过他如此难过。可怜的基蒂因为隐瞒了他们之间的感情而生气，但既然这是件需要保密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亲爱的莉齐，你能免于经历这些痛苦的场景，我真的很高兴；但现在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我得承认，我真的很期待你的归来。不过，如果这会给你带来不便，我也不会那么自私地催促你。再见了。我再次提笔，想做刚才说过的那些事——其实本不想做的——但形势所迫，我实在不得不恳切地请求你们尽快赶来这里。我非常了解我亲爱的叔叔和婶婶，所以不怕提出这个请求，虽然我还有一些事情要拜托他们。我父亲马上就要和福斯特上校一起前往伦敦，试图找到她。他打算做什么，我实在不清楚；但他过度的悲伤让他无法以最妥善、最安全的方式行事，而福斯特上校明天晚上又必须回到布赖顿。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我叔叔的建议和帮助简直就是救命稻草；他一定会立刻理解我的感受，我相信他的善良。”

“哦！我叔叔在哪儿？”伊丽莎白读完信后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急于立刻动身去寻找他，不想浪费哪怕一分钟的宝贵时间。可当她走到门口时，门被一个仆人打开了，达西先生出现了。她苍白的脸色和急躁的神情让他吓了一跳，他还来不及回过神来开口说话，她心里满是对莉迪亚状况的担忧，便急忙说道：“请原谅，我必须离开您了。我有急事要找加德纳先生，刻不容缓，一刻也不能耽搁。”

“天哪！出什么事了？”他带着更多的关切而非礼貌问道；随后他恢复理智，说道：“我不会耽误您一分钟，让我来……”

“仆人，去把加德纳夫妇找回来。你身体不适，不能亲自去。”
伊丽莎白犹豫了一下，但双膝发抖，她意识到试图追上去也毫无用处。于是她叫回仆人，用几乎听不清的微弱声音嘱咐他立刻把主人和夫人带回家。
仆人离开后，她坐了下来，根本无法站立，看上去病得十分严重，达西实在不忍心离开她，只好用温和而充满同情的语气说：“让我叫你的女仆来吧。有什么东西能让你稍感舒适吗？一杯酒怎么样？你病得很重啊。”
“不用了，谢谢，”她回答道，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没什么问题，真的很好。我只是因为刚从朗伯恩收到一些可怕的消息而心烦意乱罢了。”
提到这些消息时，她泪流满面，好几分钟都说不出话来。达西忧心忡忡，只能含糊地表达自己的关切，然后默默地注视着她。终于，她又开口了：“我刚收到简的信，里面全是可怕的消息。这已经是无法隐瞒的事实了。我的妹妹抛弃了所有的朋友，私奔了——投到了威克姆的手中。他们一起离开了布赖顿。你太了解他了，应该不会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她没有钱，也没有人脉，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他——她永远完蛋了。”
达西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想想看，”她用更加激动的声音补充道，“我本可以阻止这一切的！我明明知道他的真面目。要是我能把我知道的一些事情告诉自己的家人就好了！如果大家早知道他的品性，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但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
“我真的很难过，”达西喊道，“非常难过，也非常震惊。但这真的是确定无疑的吗？”
“哦，是的！他们周日晚上一起离开了布赖顿，踪迹一直被追踪到伦敦附近，但没再继续往前，他们肯定没有去苏格兰。”

“那为了救她，已经做了什么，又尝试了些什么呢？”
“我父亲已前往伦敦，简也写信请求我叔叔立即提供帮助。希望我们能在半小时内出发。但根本无能为力；我很清楚，什么办法都行不通。要如何说服那样的人呢？又该如何找到他们呢？我毫无希望，这一切实在可怕！”
达西默默地摇了摇头。
“当我看清他的真面目时——唉！要是我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敢做什么就好了！可我当时并不知道，还害怕做得太过分。真是可怕的错误啊！”
达西没有回答。他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陷入沉思；他的眉头紧锁，神情忧郁。伊丽莎白很快便察觉到了这一点，并立刻明白了原因。在如此明显的家族软弱以及如此严重的耻辱面前，她的勇气正在逐渐消逝。她既无法感到惊讶，也无法加以谴责；而他自我克制的态度更无法给她带来任何安慰，丝毫不能减轻她的痛苦。相反，这反而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此刻，当所有的爱都注定徒劳无功时，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曾经有可能爱上他。
不过，自我虽会干扰她的思绪，却无法完全占据她的心。莉迪亚——她带来的耻辱与痛苦，让伊丽莎白暂时忘记了所有个人忧虑。她用手帕捂住脸，不再关注其他任何事情。几分钟后，是同伴的声音让她重新回到现实——那声音虽然充满同情，但也带着克制：“恐怕你早已希望我离开吧。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为自己继续留在这里辩解，只有真挚的担忧，尽管这担忧并无用处。但愿我能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来安慰你——但我不会用那些可能显得是在寻求你感谢的徒劳愿望来折磨你了。恐怕这件不幸的事会让我妹妹今天无法有幸在彭伯利见到你了。”

“哦，是的。请代我们向达西小姐道歉，就说有急事需要我们立刻回家。尽可能隐瞒这个不幸的真相——我知道这也不可能长久。”他立刻向她保证会保守秘密，再次表达对她所受痛苦的同情，希望事情能有个比现在更乐观的结局。说完这些话后，他只留下一个严肃的告别眼神，便离开了。

当他离开房间时，伊丽莎白意识到他们再也不可能像在德比郡时那样友好地相见；回想起他们之间充满矛盾与变化的交往历程，她为那些如今反而希望关系继续、而过去却乐于看到关系结束的情绪感到悲哀。

如果感激与敬意是感情的坚实基础，那么伊丽莎白情感的转变也就不足为奇了。但倘若这种情感并非源于正当理由，若是与那种通常在初次见面、甚至还未交谈之前就产生的感情相比显得不合理或不自然的话，那她就没什么可辩解的了。只能说，因为她曾偏爱威克姆，尝试过那种方式，而结果并不理想，所以才转而寻求另一种不太理想的相处方式。无论如何，她还是遗憾地看着他离开；在这个例子中，她更加痛心于莉迪亚带来的灾难。自从读了简的第二封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抱过威克姆会娶她的希望。她认为，只有简才有资格抱有这样的期望。面对这一发展，惊讶不过是她最轻微的反应罢了。当初读第一封信时，她还满心惊讶——怎么会有威克姆娶一个他绝不可能为了金钱而娶的女孩呢？莉迪亚又怎么会喜欢上他，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但现在一切都变得很合理了。对于这样的感情来说，那个女孩或许有足够的魅力；虽然她不认为莉迪亚是故意私奔而不打算结婚的，但她毫不怀疑，无论是莉迪亚的品德还是智慧，都不足以让她免于成为威克姆的猎物。

在军团驻扎在赫特福德郡期间，她从未察觉到莉迪亚对他有任何好感，但她确信莉迪亚只是需要一些鼓励，以便能够依附于某个人。有时这个军官是她喜欢的人，有时又是那个——因为他们的关注意味着在他们眼中自己的地位会提升。她的感情不断变化，但每次变化都有其对象。忽视或错误地纵容这样的姑娘，真是糟糕至极——此刻她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她迫切地想回家，想要亲耳听到、亲眼看到一切，亲自处理那些现在必须由她来承担的烦心事。在这个乱成一团的家庭里，父亲不在家，母亲无力做事，需要人时刻照料。虽然她几乎认为已经无法为莉迪亚做些什么，但叔叔的介入似乎至关重要。在叔叔进入房间之前，她因焦急而痛苦不堪。加德纳夫妇惊慌失措地赶了回来，根据仆人的说法，他们以为侄女突然病倒了；但她立刻让他们放心，并急切地说明了召唤他们的原因，大声读出了那两封信，尤其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封信的附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尽管莉迪亚从来都不是他们的心头宠，但加德纳夫妇还是深受触动。不仅是莉迪亚，所有人也都与此事有关。在最初的惊讶与恐惧之后，加德纳先生立即承诺会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伊丽莎白虽然早有预料，但仍含泪向他表示感谢。三人怀着同样的决心，很快就安排好了所有与行程相关的事宜。他们要尽快出发。“可是彭伯利怎么办？”加德纳夫人问道。“约翰告诉我们，你叫我们来的时候达西先生也在这里，是吗？”“是的，我告诉他我们无法履行约定。一切都已决定。” “一切都已决定？”对方重复道，然后跑回自己的房间去准备。 “他们真的达成协议，让她说出真相了吗？唉，要是我知道事情的真相该多好！”但愿望终究是徒劳的，或者最多只能在接下来那混乱不堪的时刻给她带来些许安慰。如果伊丽莎白有时间闲下来，她或许还会坚持认为，像自己这么不幸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作为；但实际上她和姑妈一样，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此外，还有些便条需要写给他们在兰姆顿的所有朋友，为他们的突然离开找些借口。一个小时后，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了；加德纳先生也在旅店结清了账目，接下来只需动身而已。经历了上午种种痛苦之后，伊丽莎白在比她预想的更短的时间内就坐上了马车，踏上了前往朗伯恩的路。

第五章
“伊丽莎白，我又仔细考虑过了，”他们离开小镇时，她的叔叔说道，“经过认真思考后，我比你姐姐的看法更倾向于持乐观态度。我觉得，有个年轻人会怀有这样的企图，针对一个并非毫无保护、也没有朋友可依靠、而且还住在上校家中的女孩，这实在是不太可能的事。所以我更愿意往好的方面去想。他怎麼能指望她的朋友们不会站出来呢？在冒犯福斯特上校之后，他怎麼还能期望再得到军团的认可呢？他的动机远远不足以支撑这样的风险。”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伊丽莎白顿时面露喜色。
“我发誓，”加德纳夫人说，“我也开始同意你叔叔的观点了。他的行为实在是对礼仪、荣誉和利益的极大践踏，他不可能是那样的人。我实在看不起威克姆。你呢，莉齐，真的能完全放弃他，认为他会做出那种事吗？”
“也许他不会忽视自己的利益，但其他方面的背叛，我还是觉得他是有可能做到的。如果真有那回事的话……但我不敢抱希望。如果是那样，他们为什么还不去苏格兰呢？”
“首先，”加德纳先生回答道，“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他们没有去苏格兰。”
“哦！但他们从马车上换乘普通马车，这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啊！而且，在巴尼特路上也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那么——假设他们还在伦敦。他们可能确实在那里，不过只是为了隐藏行踪而已，没别的原因。双方的财力应该都不算雄厚，他们可能会觉得在伦敦结婚虽然慢一些，但却更节省开支。”

“可为什么要如此保密呢？为何要害怕被人发现？为什么他们的婚姻非得秘密进行？哦！不，这不可能。据简所说，他最要好的朋友也认为他根本没打算娶她。威克姆绝不会在没有钱的情况下娶女人——他负担不起。而莉迪亚除了年轻、健康和性格开朗之外，还有什么优点能让他为了她而放弃通过结婚获得利益的机会呢？至于担心因与她私奔而蒙受耻辱会对他造成的约束，我实在无法判断，因为我不清楚这种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不过至于你的另一个反对意见，恐怕也不成立。莉迪亚没有兄弟可以出面帮忙；而从我父亲的态度来看，他懒惰又从不关心家里的事，他很可能也会像其他父亲一样，对这件事置之不理。”

“但你真的认为莉迪亚会因为爱他而放弃一切，愿意以非婚姻的关系与他生活在一起吗？”

“看起来确实如此，真是令人震惊，”伊丽莎白含着泪回答道，“一个妹妹在这一点上竟会缺乏应有的羞耻心和美德观念。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也许我并没有公正地看待她。但她还太年轻，从未被教导过如何思考严肃的问题；在过去半年里，甚至一整年里，她只知道享乐和追求虚荣。她可以随心所欲地消磨时间，接受任何冒然出现的观点。自从那些军官们驻扎在梅里顿之后，她的脑子里就只有爱情、调情以及那些军官们。她竭尽所能地用各种方式来强化自己的情感——该怎么说呢？就是让本就十分强烈的感情更加浓烈。而我们都知道，威克姆拥有足以吸引女人的所有魅力。”

“不过你看，简并不认为威克姆有那种能力，”她的姑妈说道，“她不认为他会做出那种事。”

“简到底谁看不起呢？不管他们以前表现如何，除非有证据表明他们有那种动机，否则她是不会认为任何人会有那种企图的。不过简和我一样清楚威克姆的为人……”

确实如此。我们都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挥霍无度之徒，毫无诚信与荣誉可言。他既虚伪又狡诈，还喜欢含沙射影地说话。

“你真的知道这一切吗？”加德纳夫人问道，她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充满了好奇。

“我确实知道，”伊丽莎白面露红晕地回答，“前几天我就告诉过你他对待达西先生的恶劣行径；而你上次在朗伯恩时，也亲耳听到他是如何谈论那个对他如此宽容大度的人的。还有其他一些情况，我不便透露——也没必要说出来；不过他关于潘伯利一家的谎言多得数不胜数。从他对达西小姐的描述来看，我原以为她会是个高傲、孤僻、难相处的女孩。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他应该知道，她其实和我们所见的一样友善、朴实。”

“可是莉迪亚对此一无所知吗？她怎么会不知道你们俩都清楚的事情呢？”

“哦，是的！那才是最糟糕的。直到我去了肯特郡，亲眼见到达西先生以及他的表兄菲茨威廉上校之后，我自己才明白真相。当我回到家时，那对夫妇再过一两周就要离开梅里顿了。既然如此，无论是把一切都告诉了简的我，还是简本人，都觉得没必要公开这件事；因为让周围人对他的好印象就此破灭，对任何人来说又有何用呢？即便后来决定让莉迪亚随福斯特夫人一起离开，我也从未想过有必要让她看清他的真面目。我根本没想到她会因为他的欺骗而陷入危险，更没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后果，这显然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所以，当他们全都搬到布赖顿后，你大概认为他们之间并没有感情吧？”

“完全没有。我记不得他们中有任何表现出爱意的迹象；就算真有类似的表现，你也应该知道，我们家可不是那种可以轻易接受这种感情的家庭。他刚加入军队时，她确实很欣赏他，但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每个女孩……”

在梅里顿或其附近地区，最初的两个月里，她对他简直痴迷不已；但他从未给予她任何特别的关照。因此，在一段狂热的迷恋之后，她对他的好感便消失了，而那些更尊重她的团里士兵又重新成了她的宠儿。

可以想象，尽管反复讨论这个有趣的话题并不能为他们的恐惧、希望与猜测增添什么新内容，但在整个旅途中，还是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们停止谈论它。在伊丽莎白的脑海中，这个话题始终挥之不去。强烈的痛苦与自责让她无法获得片刻的安宁或遗忘。

他们尽可能快地赶路，某晚在路边过夜，次日晚餐时间便抵达了朗伯恩。想到简不会因为长时间等待而感到疲惫，伊丽莎白感到些许安慰。

当他们进入院子时，加德纳家的孩子们被马车的景象吸引，正站在房子的台阶上。当马车停到门口时，他们脸上洋溢着的喜悦与惊喜之情，以及他们做出的各种欢快的动作，便是他们欢迎他们的最初表现。

伊丽莎白立刻跳下车，匆匆亲吻了每个人，然后快步走进门厅。这时，简也从母亲的房间跑下来，立刻与她相遇。伊丽莎白深情地拥抱了她，两人都流下了眼泪，她立刻询问是否有关于那些逃亡者的消息。

“还没有，”简回答道。“不过现在我亲爱的叔叔来了，我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父亲在城里吗？”

“是的，他如我之前所写的那样，周二就出发了。”
“那你有经常收到他的消息吗？”
“只收到过一次。周三时他给我写了几行字，说他已经安全抵达，并告知了我他的行踪。其实是我特意请求他这么做的。他还补充说，在有重要事情要告知之前，不会再写信了。”
“那我母亲呢？她怎么样？你们都好吗？”
“我想我母亲还算不错，不过心情非常低落。她现在在楼上，见到你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她还没有离开更衣室。谢天谢地，玛丽和凯蒂都很好。”
“那你呢？你怎么样？”伊丽莎白问道，“你看起来很苍白。你一定经历了许多事情吧！”
然而她的妹妹却保证自己完全没事。在加德纳夫妇与孩子们交谈期间，她们一直在聊天，现在随着其他人的到来，谈话也就结束了。简跑向她的叔叔和婶婶，脸上既有笑容也有泪水，向他们表示欢迎并道谢。
当大家都进入客厅后，伊丽莎白之前问过的问题自然又被其他人重复了一遍。他们很快发现简并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可以告诉他们。不过，她心中那份对美好结局的希望仍未破灭；她仍然期待着一切都能有个好结果，相信每天早上都会收到莉迪亚或她父亲的来信，解释他们的行踪，或许还会宣布婚讯。
几分钟后，他们一起去了班纳特夫人的房间。正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班纳特夫人以泪水和悲叹迎接了他们，指责威克姆的恶行，同时诉说自己的痛苦与遭遇；除了那个因判断失误而让女儿犯下错误的人之外，她把一切都归咎于别人。

“要是我能带着全家一起去布莱顿的话，”她说，“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可是可怜的莉迪亚没人照顾。福斯特一家怎么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呢？他们肯定疏于照看她了，因为如果有人好好照顾她，她绝不会做出那种事。我一直觉得他们根本不配负责照顾她；可我的意见总被忽视，向来如此。可怜的孩子！现在班纳特先生也走了，我知道他无论在哪里都会与威克姆决斗，那样他就会丧命，我们所有人该怎么办呢？等他入土为安之前，柯林斯一家就会把我们赶出去。兄弟，如果你不对我们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大家都对这种可怕的设想表示反对。加德纳先生在向她及她的家人保证会一直关心他们之后，告诉她自己第二天就会赶到伦敦，会全力协助班纳特先生找回莉迪亚。

“不必过度恐慌，”他补充道，“虽然做好最坏的打算是必要的，但没必要认为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他们离开布莱顿还不到一周时间。再过几天，我们或许就能得到他们的消息。在确定他们没有结婚、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之前，先不要放弃希望。我一到城里，就会去找我哥哥，让他跟我一起回到格雷斯彻奇街，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商量该怎么做。”

“哦！亲爱的兄弟，”班纳特夫人回答道，“这正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你到城里后一定要找到他们，不管他们在哪儿；如果他们还没有结婚，就让他们尽快结婚。至于婚服，不用让他们等待，告诉莉迪亚，等他们结婚后，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花钱购买。最重要的是，一定要阻止班纳特先生去决斗。告诉他我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我害怕得不行，浑身发抖，胸口绞痛，头痛欲裂，日夜都无法安心休息。还有，告诉我的莉迪亚，在见到我之前先不要决定买什么衣服，因为她不知道哪家店的东西最好。哦，兄弟，你真是太好了！我相信你一定能解决这一切的。”

不过，加德纳先生虽然再次向她保证自己会竭力处理这件事，但还是建议她在抱有希望与感到恐惧时都应保持冷静。他们就这样与她交谈着，直到晚餐准备就绪，然后才让她把所有情绪都倾诉给在场的管家——因为她的两个女儿不在身边。虽然她的兄弟和姐妹认为没有必要让她与家人隔绝，但他们也没有试图反对，因为他们知道她在仆人们面前缺乏足够的自制力；他们认为最好由家里最值得信赖的人来倾听她所有的担忧与忧虑。在餐厅里，玛丽和凯蒂也很快加入了他们——她们之前一直忙于自己的事务，所以没能提前出现。一个是从书房出来的，另一个则是从更衣室出来的。不过两人的表情都还算平静，除了因为失去了最疼爱的妹妹，或是因这件事而自己惹怒了别人，使得凯蒂的语气比平时更加焦躁之外，并没有其他变化。至于玛丽，她很镇定地坐在餐桌旁，面带严肃的表情对伊丽莎白低声说道：“这真是件不幸的事，以后肯定会被人广泛议论的。但我们必须抵制恶意的蔓延，用姐妹间的安慰来抚慰彼此受伤的心灵。”看到伊丽莎白没有回应的迹象，她又补充道：“尽管莉迪亚的处境很糟糕，但我们仍可以从这件事中得到一个有益的教训：女性一旦丧失贞洁就再也无法挽回；一个错误的决定就会让她陷入无尽的毁灭之中；她的名声其实和它的美丽一样脆弱——因此，在对待那些不值得信任的异性时，她必须格外小心。”伊丽莎白惊讶地抬起眼睛，却因心情太过沉重而无法回答。不过，玛丽仍然继续用这样的道理来安慰自己。下午，两位年长的班纳特小姐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独处，伊丽莎白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人们提出了许多疑问，简也急于一一解答。在为这一事件的糟糕后果而共同叹息之后——伊丽莎白认为这种后果几乎是必然的，而班纳特小姐则不能断言它完全不可能发生——前者继续问道：“但是，请把所有我还没听过的细节都告诉我吧。再给我一些更详细的说明。福斯特上校说了什么？在他们私奔之前，他们难道没有察觉到什么吗？他们肯定见过他们俩在一起吧。”
“福斯特上校承认自己确实常常怀疑存在某种偏心现象，尤其是莉迪亚那边，但并没有什么令他担忧的迹象。我真为他感到难过。他的态度一直非常体贴且友善。在还不知道他们没去苏格兰之前，他就来向我们表达自己的关切；当这个猜测开始流传时，他便加快了行程。”
“那丹尼确定威卡姆不会结婚吗？他知道他们打算私奔的事吗？福斯特上校亲自见过丹尼吗？”
“是的；但在被问及此事时，丹尼否认知道他们的计划，也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实看法。他没有再次强调他们不会结婚的观点——由此看来，他之前可能被误解了。”
“在福斯特上校亲自到来之前，我想你们当中没人怀疑过他们真的结婚了吧？”
“我们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我有点不安，担心妹妹和他结婚后会不会幸福，因为我知道他的行为并不总那么端正。父母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觉得这门婚事实在过于轻率。基蒂则因为比我们其他人知道得更多而显得得意洋洋，她说在莉迪亚的最后一封信中，她就已经让莉迪亚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显然，她几周前就知道了他们彼此相爱的事。”
“但在他们去布赖顿之前吗？”
“不，我觉得不是。”

“那么，福斯特上校是否认为威卡姆是个坏人呢？他了解威卡姆的真实性格吗？”
“我得承认，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称赞威卡姆了。他认为威卡姆轻率又挥霍无度。据说，自从那件不幸的事情发生后，威卡姆让梅里顿背上了沉重的债务；不过我希望这不过是谣言罢了。”
“哦，简，如果我们当初不那么保密，把我们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事情说出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也许那样反而更好，”她的妹妹回答道，“但在不了解一个人现在的想法之前就揭露他的过去过错，似乎是不公正的。我们这么做是出于好意。”
“福斯特上校能把他妻子收到的莉迪亚的信的内容复述一下吗？”
“他把信带了过来，让我们看看。”
简从口袋里取出那封信，交给了伊丽莎白。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哈丽特，
当你知道我去了哪里时，一定会笑的。想到明天早上大家发现我不见了时会有多惊讶，我自己也忍不住要笑。我要去格雷特纳格林，如果你猜不出我和谁一起去的，那我就觉得你真笨了——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是我爱的，而他简直就是个天使。没有他，我永远都不会幸福，所以请不要担心我离开这件事。如果你不愿意，就不用在朗伯恩通知他们我走了，这样等我写信给他们并署名‘莉迪亚·威卡姆’时，他们的惊讶感就会更强烈了。那可真是个有趣的玩笑！我简直笑得都写不动字了。请代我向普拉特道歉，因为我无法履行今晚与他跳舞的约定。告诉他，等他知道全部真相后一定会原谅我的，而且我一定会很高兴地在下次舞会上与他共舞。到了朗伯恩后我会让人把我的衣服拿过来；不过希望你能让莎莉在把衣服打包之前，先把我的薄纱裙上的那个大裂缝补好。再见了。请代我向福斯特上校问好，希望你能为我们此行的顺利干杯。”

“你深情的朋友，”
“莉迪亚·班纳特。”

读完信后，伊丽莎白叫道：“哦！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莉迪亚！在这种时候还写这样的信，简直太过分了。不过至少这表明她此行的目的确实是认真的。无论后来他试图说服她做什么，她都不会做出什么不光彩的事。我可怜的父亲！他该有多难过啊！”

“我从没见过有人如此震惊。他有整整十分钟说不出话来。我母亲立刻病倒了，整个家里一片混乱！”

“哦！简，”伊丽莎白说，“难道到那天结束时，还有哪个仆人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我不知道……希望是有的吧……但在这种时候要保守秘密实在很困难。我母亲几乎陷入歇斯底里状态，虽然我尽力照顾她，但恐怕还是做得不够好！而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就几乎无法正常思考了。”

“你一直照顾她，实在太过辛苦了。你看起来很不好。唉！要是我能在你身边就好了，那样你就不用独自承担所有的忧虑了。”

“玛丽和凯蒂都非常友善，她们肯定愿意分担一切辛苦，但我觉得让她们这么做不太合适。凯蒂身体虚弱，而玛丽则学习任务很重，不能打扰她的休息时间。我父亲离开后，菲利普斯姨妈于周二来到了朗伯恩，她还好心地陪了我直到周四。她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很大的帮助和安慰，卢卡斯夫人也很友善；周三早上她特意过来慰问我们，还表示如果她的女儿们能帮忙的话，她们也愿意帮忙。”

“她还不如待在家里，”伊丽莎白说，“也许她是出于好意，但在这种不幸的情况下，还是少跟邻居来往为好。他们的帮助根本没用，慰问的话更是让人难以忍受。就让他们在远处得意吧，这样就够了。”

她接着询问了父亲在城里时打算采取哪些措施来找回女儿。
“我想，”简回答说，“他是打算去埃普瑟姆，也就是他们上次换马的地方，去见那些马车夫，看看能否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线索。他的主要目的肯定是查明那辆从克拉珀姆接走他们的马车的编号。那辆车是从伦敦来的；由于他认为有位绅士和女士从一辆马车换到另一辆马车上这一情况可能会被人注意到，所以他打算在克拉珀姆打听一下。如果他能设法查出马车夫之前是在哪户人家接客的，他便打算去那里打听，希望这样就能找到那辆马车的停靠地点和编号。我不知道他还有别的什么计划；但他急于出发，情绪也极为低落，以至于我甚至很难了解到这些信息。”

第六章
全家人都希望第二天早上能收到班纳特先生的来信，但邮递员送来的信件里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他们都知道，平时班纳特就是个极其疏忽、拖延回复信件的家伙，但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们还是期望他能尽力而为。他们不得不认为，他并没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他们；即便如此，他们至少也希望得到确切的消息。加德纳先生在出发前一直在等待那些信件。

他离开后，大家至少可以持续了解事情的进展。临别时，他们的叔叔承诺会劝说班纳特尽快返回朗伯恩，这让他的妹妹感到非常欣慰，因为她认为只有这样，她的丈夫才不会在决斗中丧命。

加德纳夫人和孩子们则决定在赫特福德郡多待几天，因为加德纳夫人觉得自己的存在或许能帮助她的侄女们。她会陪伴着她们照顾班纳特夫人，在她们空闲的时候给予她们很大的安慰。他们的另一位姑妈也经常来看望她们，她说自己这么做是为了鼓励和安慰她们，但实际上，她每次来都会带来关于威克姆的种种恶行或不当行为的消息，因此她离开后，她们往往比来时更加沮丧。

整个梅里顿似乎都在试图诋毁这个三个月前还堪称“天使般善良”的男人。据说他欠了当地所有商人的钱，而他的种种勾当——都被称作“诱惑”——已经波及到了每个商人的家庭。大家都说他是个世上最邪恶的年轻人；而且大家都开始意识到，其实他们早就应该怀疑他表面上的善良了。伊丽莎白虽然并不完全相信那些说法，但她还是深信不疑，这让她更加确信妹妹的命运注定要失败。就连简，虽然对那些话的信任度更低，也几乎失去了希望，尤其是现在，如果她们再不……

苏格兰——她此前从未完全放弃过希望——他们很可能会已经得到了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加德纳先生在周日离开了朗伯恩；周二，他的妻子收到了他的来信。信中写道，他一到那儿就立刻找到了自己的兄弟，并说服他前往格雷斯彻奇街。班纳特先生在到达之前曾去过埃普瑟姆和克拉珀姆，但并未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现在他决定去城里所有主要的旅馆打听，因为班纳特先生认为，他们初到伦敦时可能先住在其中某家旅馆里。加德纳先生自己并不指望这一措施能有什么成效，但由于他的兄弟对此很执着，他打算协助他继续努力。他还补充说，班纳特先生目前似乎完全不想离开伦敦，并承诺会尽快再写信来。信的末尾还有这样一段话：“我已经写信给福斯特上校，希望他能尽可能从那个年轻人所在部队的熟人那里打听一下，看看威克姆是否有亲戚或熟人，这些人或许知道他现在藏身于城市的哪个地方。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我们可以向他们求助，说不定就能得到一些线索，那将非常重要。目前我们没有任何线索可循。我相信福斯特上校一定会尽其所能为我们提供答案。不过仔细想想，也许莉齐能比其他人更清楚他现在还有哪些亲属在世。”伊丽莎白很明白为何人们如此看重她的意见；但她却无法提供如此有用的信息来回应这份信任。她从未听说过他还有其他亲属，只有父母，而他们都已经去世多年了。不过，他在——郡的一些同伴或许能提供更多信息；虽然她对得到这些信息并不抱太大希望，但总归还是值得期待的。如今，在朗伯恩的每一天都是充满焦虑的日子；而每天最令人焦急的时刻，就是等待邮件的时候。收到信件是每天早晨人们最期待的事情。通过信件，他们才能得知……

无论好坏消息都会被告知、传达出来，人们期待着每一天都能有重要的消息传来。但在他们再次收到加德纳先生的消息之前，有一封来自不同地方的信寄到了他们父亲那里，是柯林斯先生写的。由于简被吩咐要在他不在时打开所有寄给他的信件，于是她便读了那封信；而伊丽莎白知道他的信件向来充满奇闻趣事，也看了那封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先生，

鉴于我们之间的亲属关系以及我的身份，我觉得有必要就您目前所遭受的巨大痛苦向您表示慰问。我们昨天通过一封来自赫特福德郡的信得知了这一情况。请相信，亲爱的先生，我和柯林斯夫人真心地同情您以及您所有尊贵的家人所面临的困境，这种痛苦必定极为沉重，因为它源于一个任何时间都无法消除的原因。我会尽一切努力来减轻这样的不幸，也会尽力安慰您——毕竟这对父母来说无疑是极其痛苦的处境。与这种情况相比，您女儿的死反而算是一种幸运。更令人惋惜的是，据我亲爱的夏洛特所说，您女儿的放荡行为很可能是由于过度溺爱造成的。不过，为了安慰您和班纳特夫人，我倾向于认为她本身的性格一定很恶劣，否则她不可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就犯下如此严重的过错。不管怎样，您确实值得同情，我和柯林斯夫人以及凯瑟琳夫人和她的女儿都持同样的看法。她们也和我一样担心，一个女儿的错误行为会影响到其他所有人的命运，因为正如凯瑟琳夫人所说，谁会愿意与这样的家庭有往来呢？这一考虑让我更加欣慰地回想起去年十一月的那件事，因为如果事情不是那样发展的话，我恐怕也会陷入您所有的悲伤与耻辱之中。因此，我建议您尽量自我安慰，抛弃那个不值得您抚养的孩子吧。”

永远与你断绝关系，让她为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付出代价吧。
“我，亲爱的先生，等等。”

加德纳先生直到收到福斯特上校的回复后才再次写信，而那封信里也没有任何令人欣慰的消息。据知，威卡姆没有任何仍在交往的亲戚，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也没有在世的至亲。他以前认识的人很多，但自从加入民兵部队后，似乎就与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没有特别亲密的关系了。因此，没有人能够提供关于他的任何消息。再加上他自身的经济状况极为糟糕，除了担心被莉迪亚的亲戚发现之外，他还有很强的保密动机——因为刚刚有消息称他留下了数额庞大的赌债。福斯特上校认为，要偿还他在布赖顿的开支，至少需要一千英镑。他在城里欠了很多钱，而那些因赌博产生的债务则更为严重。加德纳先生并没有试图向朗伯恩一家隐瞒这些情况；简听到这些消息后惊恐万分，她喊道：“一个赌徒！这真是出乎意料，我完全没想到。”

加德纳先生在信中还写道，他们或许可以在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看到父亲回家。由于所有努力都失败了，他只好答应姐夫的请求，回到家人身边，让姐夫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当班纳特夫人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并没有像孩子们期望的那样表现出满意的神情，毕竟她之前一直非常担心他的安危。她喊道：“什么？他要回家了，却不用带上可怜的莉迪亚？他肯定不会在找到她们之前离开伦敦的。如果他真的走了，谁来与威卡姆斗争，让他娶莉迪亚呢？”

既然加德纳夫人也想回家，于是大家决定由她和孩子们与班纳特先生同时动身前往伦敦。马车便载着他们开始了旅程，同时也把班纳特先生送回了朗伯恩。

加德纳夫人满心困惑地离开了，她一直在为伊丽莎白以及那位来自德比郡的朋友而担忧。她的侄女从未主动提起过那个人的名字；加德纳夫人原本期待着能收到他的来信，但这一期望最终落空了。自伊丽莎白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彭伯利的信件。

目前这个家庭的不幸状况使得她情绪低落还有其他理由，因此也就无需再猜测什么了。不过，伊丽莎白已经相当了解自己的感受，她很清楚：如果自己对达西一无所知的话，或许就能更好地承受莉迪亚的耻辱带来的痛苦。那样一来，她至少可以不用每两晚就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班纳特先生到来时，仍保持着他一贯的冷静与镇定。他像往常一样话很少，也没有提及自己离开的原因。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女儿们才鼓起勇气提起这件事。

直到下午他与她们一起喝茶时，伊丽莎白才敢提起这个话题。她简短地表达了对他所遭受的痛苦的同情，而他则回答说：“不必再说这个了。除了我之外，还有谁会受苦呢？这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应该为此感到痛苦。”

“您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了，”伊丽莎白说道，“您应该提醒我远离这种恶习。人性就是容易陷入这种境地的！不，莉齐，就让我这一次好好体会一下自己该承担多大的责任吧。我不怕被这种情绪所困扰，它很快就会过去的。”

“您觉得他们会在伦敦吗？”

“是的，不然他们还能躲在哪儿呢？”

“莉迪亚以前也一直想去伦敦，”凯蒂补充道。

“那她现在应该很开心吧，”父亲冷淡地说，“而且她很可能会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继续说道：“莉齐，我并不怪你去年五月给我的建议是正确的——考虑到当时的情况，那确实显示出你的心胸宽广。”他们的谈话被班纳特小姐打断了，她是来为母亲端茶的。“这真是一场盛大的表演啊，”他叫道，“它让不幸也显得如此优雅！改天我也会这么做：我会戴着睡帽、穿着睡袍坐在书房里，尽量制造些麻烦——或者，也许可以推迟到凯蒂离家出走之后再做。” “爸爸，我不会离家出走的，”凯蒂焦急地说，“就算我去布赖顿，我也会表现得比莉迪亚好。” “你去布赖顿？就算给五十英镑，我也不会让你靠近东伯恩那么近！不，凯蒂，我现在终于学会了谨慎行事，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以后再也没有官员可以进入我的房子，甚至不能经过村子。舞会也一律禁止，除非你有姐妹陪在身边。在你能证明自己每天都有十分钟的时间用于正经的事情之前，你是绝不能出门的。”凯蒂把这一切威胁都当真了，开始哭泣起来。 “好了，好了，”他说，“别让自己不开心了。如果你在接下来的十年里表现良好，十年后我就带你去观看阅兵式。”

第七章
班纳特先生回来两天后，简和伊丽莎白一起在房子后面的灌木丛中散步时，看到管家正朝她们走来。她们以为管家是来叫她们去见母亲的，便迎了上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管家并没有召唤她们，反而对班纳特小姐说：“请原谅我打扰您了，夫人。我希望您可能从城里带来了好消息，所以才冒昧前来询问。”
“你什么意思，希尔？我们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城里的消息。”
“夫人，”希尔太太惊讶地叫道，“您难道不知道加德纳先生送来了给主人的急件吗？他半小时前就到了这里，主人已经收到了信。”
两个女孩立刻跑了起来，急于进去了解情况。她们穿过门厅，进入早餐室，再从那里来到书房——可父亲不在那儿。她们正打算和母亲一起上楼去找他，这时仆人拦住了她们，说：“夫人，如果您在找我的主人，他正朝小树林那边走去。”
得到这个消息后，她们立刻再次穿过大厅，追着父亲跑过草坪。父亲正朝着围场一侧的小树林走去。
简不像伊丽莎白那样轻快，也不习惯跑步，很快就落在了后面。而她的姐姐则气喘吁吁地追上了父亲，急切地问道：“哦，爸爸，有什么消息？有什么消息？您有我叔叔的消息吗？”
“是的，我通过快件收到了他的来信。”
“那里面有什么消息呢？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还能有什么好消息呢？”他边说边从口袋里取出信，“不过也许你想读一读。”伊丽莎白不耐烦地从他手中接过了信。这时简也走了过来。“大声读出来吧，”他们的父亲说，“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信里写了什么。”

“格雷斯彻奇街，
8月2日，周一。
‘亲爱的兄弟：
终于可以给您带来关于我侄女的一些消息了，希望这些消息能让您满意。您在周六离开后不久，我就幸运地找到了他们所在的伦敦地区。具体细节就留到我们见面时再讲吧。只要知道他们已经被找到了，而且我已经见过他们俩了——’

“那正如我所期望的那样！”简叫道，“他们结婚了！”

伊丽莎白继续读道：“我已经见过他们俩了。他们并没有结婚，而且似乎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不过如果您愿意履行我为您所做的那些承诺，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结婚。您需要做的就是通过协议确保您的女儿能得到您与我的妹妹去世后留给子女的五千英镑中的相应份额；此外，还要承诺在您有生之年每年给她一百英镑。考虑到种种情况，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为您达成这些条件。我会用快件寄出这封信，这样就能尽快收到您的回复。从这些信息中您应该能明白，威克姆先生的处境并不像人们通常认为的那么糟糕。世人在这方面被误导了；我很高兴地告诉您，即使他所有的债务都还清了，他仍然有一些钱可以留给我的侄女，作为她个人财产之外的补充。如果真如我所料，您能授权我全权处理这件事，我会立即行动。”

关于如何为这桩婚事做好准备的指示。你再也没有必要再来城里了；因此，请安静地待在朗伯恩，相信我会尽心尽力处理此事。请尽快回复我，务必把意思写清楚。我们认为，让我的侄女从这里出嫁是最合适的安排，希望你能同意。她今天就会来到我们这儿。一旦有更多决定，我会立刻再写信给你。你的，爱德华·加德纳。

“真的吗！”伊丽莎白读完信后惊呼道，“他真的要娶她吗？”

“原来威克姆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不可取啊，”她的姐姐说。“亲爱的父亲，我向您表示祝贺。”

“那你回信了吗？”伊丽莎白问。

“还没有，但必须尽快回复。”

于是她恳请父亲不要再拖延，立刻写信回去。“哦！亲爱的父亲，”她喊道，“请马上回来写信吧。想想看，在这种情况下，每一刻都至关重要。”

“如果您不愿意亲自写信，我可以代您写，”简说。

“我非常不愿意，”他回答，“但必须得这么做。”

说罢，他便和他们一起转身朝房子走去。

“那我能问一下吗？”伊丽莎白说，“想必那些条件是必须遵守的吧？”

“遵守？我只是觉得他要求的条件太少了，实在令人羞愧。”

“他们必须结婚！可他毕竟是个那样的人啊！”

“没错，他们必须结婚。没有别的办法了。不过有两件事我非常想知道：其一，您的叔叔为促成这桩婚事准备了多少资金；其二，我该如何偿还他的钱。”

“钱！我的叔叔！”简叫道，“您这是什么意思，先生？”
“我的意思是，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不会因为区区一年一百英镑、我去世后再给五十英镑这样的微薄条件就娶莉迪亚。”
“确实如此，”伊丽莎白说，“我之前倒没想过这一点。他的债务还得偿还，而且肯定还剩下一些欠款！哦！肯定是叔叔在出面帮忙！他是个慷慨善良的人，恐怕他已经为自己操了不少心了。这么点钱根本不够解决所有问题。”
“不，”她父亲说，“如果威克姆愿意用少于一万英镑的钱娶她，那他才是傻子。在我们刚开始建立关系时就对他有如此低的看法，我实在不愿这样想。”
“一万英镑！天哪！怎么可能还清一半的款项呢？”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两人都陷入沉思，一直保持沉默直到回到家中。随后，父亲去书房写作，而女孩们则走进早餐室。
“他们真的要结婚了！”等她们独处后，伊丽莎白立刻叫道。“真是奇怪！不过我们还是应该感到庆幸。尽管他们结婚后幸福的可能性很小，而且他的品性也很恶劣，但我们还是不得不为此高兴！哦，莉迪亚！”
“我安慰自己的是，”简回答说，“如果他真的不看重莉迪亚的话，是绝不会娶她的。虽然我们善良的叔叔已经帮了他一些忙，但我实在不相信他会拿出一万英镑或类似的巨额款项。他自己还有孩子，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他怎么可能拿出五千英镑呢？”
“如果我们能弄清楚威克姆的债务到底有多少，以及他这边为妹妹解决了多少问题，就能确切知道加德纳先生为他们做了什么，因为威克姆自己连六便士都没有。叔叔和婶婶的善意永远无法报答。他们把莉迪亚接到家里，给予她保护和照顾，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恩惠，多年的感激之情也难以表达。现在她已经和他们在一起了！如果真是这样……”

善良并不会让她现在就过上幸福的生活，她根本不配得到幸福！她第一次见到我姑妈时，那场面真是糟糕至极！
“我们应当努力忘记双方之间发生过的一切，”简说道，“我希望他们最终能获得幸福。他同意娶她，这证明他已经有了正确的想法。彼此间的爱意会让他们安定下来；我相信他们能够平静地生活，用理智的方式处理过去那些愚蠢的错误。”
“他们的行为实在恶劣，”伊丽莎白回答道，“无论是你、我，还是其他人，都永远无法忘记。再谈这件事也是无用的。”
这时，姑娘们意识到母亲很可能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她们来到书房，询问父亲是否希望她们把这件事告诉母亲。父亲正在写作，头也不抬地冷淡地回答：“随你们便吧。”
“我们可以拿我叔叔的信去读给她听吗？”
“随便拿什么去吧，然后赶紧离开。”
伊丽莎白从父亲的书桌上取过信，两人一起上了楼。玛丽和凯蒂都在班纳特夫人身边，所以一封信就足够了。在稍作铺垫之后，信的内容被大声读了出来。班纳特夫人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当简读到加德纳先生希望莉迪亚能尽快结婚时，她的喜悦之情立刻爆发出来，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让她的快乐更加高涨。此刻，她因为高兴而显得异常激动，就像以前因为恐惧和烦恼而坐立不安一样。知道女儿即将结婚，她就心满意足了。她既不必担心女儿的幸福，也不必为自己的过错而感到羞愧。
“我亲爱的莉迪亚！”她喊道，“这真是太好了！她要结婚了！我又能见到她了！她才十六岁就要结婚了！我那善良的哥哥啊！我就知道他会处理好一切的。我多么想见到她，还有亲爱的威克姆！不过，婚纱的事……我会立刻给我姐姐加德纳写信询问的。”

莉齐，亲爱的，快去找你父亲，问他愿意给她多少钱。别走，我亲自去吧。基蒂，去按铃叫希尔来。我马上就准备好出门的衣物。亲爱的莉迪亚！我们见面时该有多开心啊！

她的长女试图让母亲冷静下来，让她想到加德纳先生的善行给他们所有人带来的好处。

“因为，”她补充道，“这一美好的结局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他的仁慈。我们相信他一定会出钱帮助威克姆先生。”

“嗯，”母亲说道，“那当然了，还有谁会比她的叔叔更合适呢？如果他没有自己的家人，你知道的，我和孩子们就得拥有他所有的钱。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从他那里得到什么，除了几件礼物而已。唉！我真是太高兴了。不久之后，我的女儿就要结婚了。威克姆夫人！听起来多好啊。而她去年六月才十六岁而已。亲爱的简，我激动得简直无法写字，那就由我来口述，你来帮我记录吧。关于钱的事，我们稍后再和你父亲商量；不过那些东西必须立刻订购。”

接着，她开始详细讨论各种布料的问题，本来还要下达许多订购指令，要不是简费了些劲说服她等父亲有空后再做决定。她说延迟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母亲也因为太过高兴而不再像往常那样固执。

她还想到了其他计划。

“我一旦穿好衣服就会去梅里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妹妹菲利普斯。回来后，我还可以去拜访卢卡斯夫人和朗夫人。基蒂，快去准备马车吧。我相信，出去走走会对我有很大好处。姑娘们，我在梅里顿能为你们做点什么吗？哦！希尔来了。亲爱的希尔，你听到这个好消息了吗？莉迪亚小姐要结婚了，大家都可以喝一杯潘趣酒，一起庆祝她的婚礼。”

希尔夫人立刻表达了她的喜悦之情。伊丽莎白也在众人中接受了她的祝贺，随后因为厌倦了这种愚蠢的行为，便选择离开。

她有自己的房间，可以自由地思考。可怜的莉迪亚的处境已经够糟糕的了；但既然没有更糟，她还是应该心存感激。她确实是这么想的；虽然展望未来，无法为妹妹带来真正的幸福或世俗的成功，但回想起仅仅两小时前他们所担心的那些事情，她便觉得自己所拥有的已经足够幸运了。

第八章
在人生的这段时期之前，班纳特先生就常常希望，自己不必把全部收入都花掉，而应该每年存下一些钱，以便为子女以及万一自己去世后的妻子提供更好的生活保障。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希望如此。如果他当初尽到了这个责任，莉迪亚就不必依靠她的叔叔来获得任何荣誉或好处了。那样一来，她能够说服英国最无用的年轻人之一成为自己的丈夫所带来的满足感，也能得到应有的体现。

他非常担心，为了这么一点好处就让姐夫承担所有费用，于是他决心尽可能弄清楚姐夫所提供的帮助程度，然后尽快履行自己的义务。

班纳特先生初次结婚时，人们认为节俭毫无用处，因为他们当然会生一个儿子。等儿子长大后，他就会接手终止封地继承制度，这样遗孀和年幼的孩子们就能有保障了。接连生了五个女儿之后，人们仍然期待着儿子的诞生；在莉迪亚出生后的许多年里，班纳特夫人也一直坚信儿子总会出现的。最终，人们放弃了这一期望，但那时已经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了。

班纳特夫人根本不懂节俭之道，只有她丈夫对独立生活的追求才使他们没有超出自己的经济能力去消费。根据婚约，五千英镑将分配给班纳特夫人和孩子们。不过，这笔钱在孩子们之间的分配比例则由父母决定。至少对于莉迪亚而言，这一点现在就需要确定下来。班纳特先生毫不犹豫地同意了眼前的提议。他简短地表达了对兄长善意的感激之情，同时书面表示完全赞同所做的一切，并愿意履行为自己所做的承诺。他此前从未想过，如果能说服威克姆娶自己的女儿，自己其实不会遇到太多麻烦。

按照目前的安排，他每年损失的金额大概只有10英镑左右，因为总共要支付给他们的金额是100英镑。考虑到莉迪亚的食宿开销、零用钱，以及通过她母亲不断送来的钱财，她的实际开支其实远远低于那个数字。

对他来说，这件事也能如此轻松地解决，这真是另一个令人欣慰的惊喜；因为他目前最希望的就是尽量减少麻烦。当初促使他努力寻找莉迪亚的愤怒情绪过后，他自然又恢复了以往的懒散作风。他的信很快就寄出了——虽然他在处理事务时总是拖拖拉拉，但执行起来却很迅速。他希望能进一步了解自己欠弟弟多少钱，但由于对莉迪亚太过愤怒，便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

这个好消息很快就在家里传开了，随后也在周边地区迅速扩散。人们以较为理智的态度接受了这个消息。当然，如果莉迪亚·班纳特小姐能出现在镇上，或者最好能隐居在某个偏远的农舍里，那倒会更有利于大家聊天。不过，关于她的婚事还是有很多可谈的，而之前那些心怀恶意的老妇人们对她的美好祝愿，在形势发生变化后也并未减弱多少——因为有了这样的丈夫，她的痛苦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自从班纳特夫人上次下楼以来已经过了两周，但在这个幸福的日子里，她再次坐在餐桌的主位上，心情愉悦至极。没有任何羞耻感会破坏她的喜悦之情。自从简十六岁以来，为女儿安排婚姻一直是她最渴望的事情，而现在这个愿望即将实现。她的思绪和话语全都围绕着婚礼的各种细节：华丽的布料、崭新的马车以及仆人等等。她忙着在周边地区为女儿挑选合适的住处，却根本不考虑那些地方的收入状况，因此拒绝了许多规模或地位不够理想的选项。

“海伊公园也许可以，”她说，“只要古尔丁一家愿意搬走；或者斯托克的那栋大房子也行，只要客厅够大些；不过阿什沃思实在太远了！”

她实在无法忍受女儿住在十英里之外；至于珀维斯小屋，其阁楼状况更是糟糕至极。她的丈夫任由她继续说下去，仆人们也一直待在旁边。等他们离开后，丈夫对她说：“班纳特夫人，在您为儿子和女儿选择其中一处或全部房子之前，我们得先达成一个明确的共识：他们绝不能进入这附近的任何一所房子。我不会因为让他们住在朗伯恩而纵容他们的无礼行为。”这一声明引发了长时间的争论，但班纳特先生态度坚决。随后又发生了另一场争执，班纳特夫人惊恐地发现，丈夫甚至不愿出一基尼来为女儿购买衣服。他声称在这种场合绝不会给予女儿任何表示关爱的举动。班纳特夫人简直无法理解——他的愤怒竟会发展到如此极端的地步，以至于拒绝给予女儿一项对她的婚姻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这超出了她的想象。比起女儿在婚礼前两周私奔并与威克姆同居所带来的耻辱，她更担心的是没有新衣服会给她女儿的婚礼带来耻辱。伊丽莎白现在非常后悔，当时出于无奈才向达西先生透露了她们对妹妹的担忧；因为既然她的婚姻即将结束这段私奔关系，她们或许还能向那些不在现场的人隐瞒这件事的糟糕开端。她不担心这件事会通过达西先生传开，因为她很信任他的保密能力；但同时，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她妹妹的弱点，而这一点又会让她感到无比羞愧。不过，她并非担心自己会因此受到什么不利影响，因为反正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即便莉迪亚的婚姻是以最体面的方式缔结的，也不太可能让达西先生愿意与这样一个家族有瓜葛——因为除了其他种种问题之外，他们还将与他所鄙视的那个人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有了这样的了解之后，她就不难理解他为何会退缩了。在德比郡时，他曾表示渴望得到她的青睐，但面对这样的打击，这种愿望自然无法再存在下去。她感到羞愧、悲伤，也开始后悔，尽管她几乎不知道该为什么而后悔。既然再也无法从他的青睐中获益，她就开始嫉妒他的好感。即便几乎没有机会得到他的消息，她还是想听到关于他的信息。她坚信自己本可以与他一起幸福生活，可现在他们却不可能再见面了。她常常想，如果他能知道，四个月前她还骄傲地拒绝的那些求婚，现在她却会欣然接受，那该有多么令人高兴啊！她毫不怀疑，他一定和他那一性别的人中最慷慨的人一样宽厚。但既然他是凡人，那就难免会有胜利者与失败者之分。她渐渐意识到，他正是那个在性格和才能上最适合她的男人。虽然他的理解力和脾气与她不同，但却能满足她所有的愿望。这样的结合对双方来说都是有益的：她的开朗活泼或许能让他变得温和些，改善他的举止；而他的判断力、见识以及对世界的了解，则能给她带来更大的益处。不过，这样的美满婚姻已无法让那些羡慕他们的人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婚姻幸福。他们的家庭很快就要迎来一种性质不同的结合，从而让另一种结合成为不可能。她无法想象该如何让威克姆和莉迪亚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但她很容易就能猜到，那些因为欲望超过美德而结合在一起的夫妇，又怎能拥有持久的幸福呢？加德纳先生很快又给他的兄弟写了信。对于班纳特先生的感谢，他简短地回复道，表示愿意为家族中的任何人谋福利，并恳请对方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信的主要内容就是如此。

他在信中告知他们，威克姆已决定离开民兵队。
“我非常希望他能在婚事确定后立刻这么做，”他补充道，“我想您也会同意，为了他和我侄女着想，离开那支队伍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威克姆打算加入正规军；在他以前的朋友中，仍有一些人愿意在军队里帮助他。他已得到在驻扎在北方的某将军麾下担任少尉的承诺。军队驻扎在远离这里的地方，这反而是件好事。他承诺会认真履行职责，我希望在不同的环境中，大家都能更加谨慎行事。我已经写信给福斯特上校，告知他我们目前的安排，并请求他向威克姆在布莱顿及其周边地区的各债权人保证会尽快还款，我本人也愿意为此担保。另外，能否请您也去向他在梅里顿的债权人给出同样的保证？我会根据他的信息列出那些债权人的名单。他已经列出了自己所有的债务；希望至少他没有欺骗我们。哈格斯顿已经收到了我们的指示，一切应该在一周内处理完毕。之后他们就会加入他的部队，除非先被邀请到朗伯恩去；据加德纳夫人所说，我侄女在离开南方之前非常希望能见到你们所有人。她身体很好，恳请你们和她的母亲代她问好。——您的，E·加德纳。”

班纳特先生和他的女儿们和加德纳先生一样，都清楚地看到了威克姆离开——郡的好处。但班纳特夫人却并不满意。莉迪亚本以为能继续与威克姆在一起，享受欢乐与荣耀，因为她始终没有放弃让他们住在赫特福德郡的计划，可现在她却要被送到北方，这让她极为失望。此外，莉迪亚不得不离开那个她认识很多人、也有许多朋友的部队，实在是一件遗憾的事。

“她那么喜欢福斯特夫人，”她说，“把她送走未免太残忍了！还有几个年轻人也是她非常喜欢的。在将军的部队里，那些军官们可能没那么友善。”
可以这么说，他的女儿请求在前往北方之前能再次回到家中，起初遭到了断然拒绝。但简和伊丽莎白出于对妹妹感受的考虑，也为了她的未来着想，希望她的父母能在她结婚时出席婚礼，于是她们恳切而理智、温和地劝说父亲，在他们结婚后立刻接待她和她的丈夫到朗伯恩来。最终，父亲被说服，同意了她们的想法并照她们的意愿行事。他们的母亲也因此感到欣慰，因为她可以在女儿被流放到北方之前，让她在附近的人面前展示自己已婚的身份。
因此，当班纳特先生再次给弟弟写信时，他便同意让他们前来；双方约定，婚礼一结束，他们就立即动身前往朗伯恩。
不过，伊丽莎白很惊讶威克姆会同意这样的安排。如果只凭她自己的意愿，她绝对不想再与他见面。

第九章
她们妹妹的婚礼日到来了。简和伊丽莎白为她感到难过，这种难过或许甚至超过了妹妹自己。有人派马车去——接她们，她们打算在晚餐时间前乘车返回。班纳特家的长女们很害怕她们的到来，尤其是简——如果自己是那个犯错的人，她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一想到妹妹必须承受的痛苦，她就十分难过。

她们到了。全家人都聚集在早餐室里迎接她们。当马车停到门口时，班纳特夫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的丈夫则面无表情，十分严肃；女儿们则显得惊慌、焦虑、不安。

前厅里传来了莉迪亚的声音，门被推开，她冲进了房间。她的母亲走上前，紧紧拥抱她，热情地欢迎她的归来；她还带着慈爱的微笑，将手交给跟在妻子身后的威克姆，并衷心祝愿他们幸福，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确实为他们的婚姻感到高兴。

不过，他们见到班纳特先生时的态度就没那么热情了。他的脸色更加严肃，几乎不说话。这对年轻夫妇的自信态度实在让他恼火。伊丽莎白感到厌恶，就连班纳特小姐也震惊不已。

莉迪亚还是老样子：任性、无耻、吵闹且无所畏惧。她挨个向姐妹们问好，等大家都坐下来后，她便好奇地环顾房间，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于是笑着说道，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威克姆并没有比莉迪亚更难过，但他的举止始终很得体。如果他的品行和婚姻状况真的如他所言那般完美，那么他那友善的微笑和从容的谈吐定会令所有人满意。伊丽莎白之前并不认为他真有这样的自信，但现在她坐下来，决心今后再也不容忍这种无礼的行为了。

天哪。她脸红了，简也脸红了；而那两个造成她们尴尬的人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变化。
交谈不断。新娘和她的母亲都急着说话，而恰好坐在伊丽莎白附近的威卡姆则以轻松愉快的态度开始询问起他在这附近的熟人情况，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根本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他。他们似乎都拥有世界上最美好的回忆，过去的事情没有一件让他们感到痛苦；莉迪亚还主动提起一些她的姐妹们绝不会提及的话题。
“想想看，我已经离开三个月了，”她叫道，“可我觉得好像才过了两周而已；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好多事啊。天哪！我离开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自己会结婚，直到回来之后才知道！不过我觉得如果真的结婚的话，那一定很有趣。”
她的父亲抬起眼睛。简显得很苦恼。伊丽莎白意味深长地看了莉迪亚一眼，但莉迪亚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继续开心地说：“哦！妈妈，这里的人知道我今天结婚了吗？我担心他们可能还不知道；我们遇到了威廉·古尔丁，所以我决定让他知道，于是我放下他旁边的车窗玻璃，摘下手套，把手放在窗框上，这样他就能看到我的戒指了，然后我就像平常一样鞠躬微笑。”
伊丽莎白再也无法忍受了。她站起身来，跑出了房间，再也没有回来，直到听到他们穿过大厅走向餐厅的声音。这时她才赶过去，看到莉迪亚兴冲冲地走到母亲的右手边，听到母亲对她的姐姐说：“啊！简，现在我取代你的位置了，你得往下面坐，因为我现在是已婚妇女了。”
看来时间并不会让莉迪亚陷入那种起初完全不存在的尴尬境地。她的轻松与愉快愈发强烈。她渴望见到菲利普斯夫人、卢卡斯一家以及所有邻居，希望他们都能称呼她为“威卡姆夫人”；与此同时，晚饭后她就去找希尔太太和两位女仆，展示自己的戒指，炫耀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

“嗯，妈妈，”等他们回到早餐室后，她说道，“您觉得我的丈夫怎么样？他难道不是个迷人的男人吗？我相信我的姐妹们一定都很羡慕我。我只希望她们能拥有我一半的运气。她们都应该去布赖顿，那才是找丈夫的好地方。真可惜，妈妈，我们没有一起过去。”
“确实如此；如果由得我决定，我们一定会去的。但是，亲爱的莉迪亚，我实在不希望你去那么远的地方。非得这样吗？”
“哦，天哪！是的，没什么问题啦。我一定会很喜欢那里的。您、爸爸还有我的姐妹们，一定要来看看我们。我们整个冬天都会待在纽卡斯尔，肯定会有舞会，我会为每个人找到合适的舞伴的。”
“我当然非常乐意！”她的母亲说。
“等你们离开后，可以把一两个妹妹留在这里；我相信在冬天结束之前就能为她们找到丈夫。”
“谢谢您愿意让我也分享这份幸运，”伊丽莎白说，“不过我并不太喜欢您那种找丈夫的方式。”
这些客人不会在他们这儿待超过十天。威克姆在离开伦敦之前就已经收到了任命，他将在两周后回到自己的部队。
只有班纳特夫人觉得他们的停留时间太短了；她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和女儿一起四处拜访，还在家里频繁举办聚会。这些聚会大家都很乐意参加；对于那些希望避开家庭聚会的人来说，这更是件好事。
威克姆对莉迪亚的感情正如伊丽莎白所预料的那样——远远不及莉迪亚对他的感情。从他们私奔的原因来看，显然是莉迪亚出于强烈的爱意才这么做，而非威克姆，因此伊丽莎白几乎不需要再通过观察来确认这一点。如果她不确定威克姆之所以选择与她私奔，是因为他真的深爱着她的话，她就会疑惑了。

形势所迫，实在不得已；既然如此，他自然不会错过有个伴的机会。莉迪亚非常喜欢他，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是她心爱的威克姆，绝不允许任何人与他竞争。他做任何事都堪称一流，她相信在9月1日那天，他能捕到的鸟的数量肯定比乡里其他任何人都要多。他们抵达后不久的一个早晨，当莉迪亚与两位姐姐坐在一起时，她对伊丽莎白说：“莉齐，我想我还没告诉过你关于我婚礼的细节吧。当时我向妈妈和其他人讲述婚礼经过时，你并不在场。你难道不想知道婚礼是怎么举行的吗？”“真的不想知道，”伊丽莎白回答道，“我觉得关于这个话题，说得越少越好。”“哎呀！你真奇怪！但我还是得告诉你详情。你知道，我们在圣克莱门特教堂结婚的，因为威克姆就住在那个教区。我们约定所有人都在11点前赶到那里。我和叔叔、婶婶会一起出发，其他人则会在教堂与我们汇合。到了周一早上，我紧张极了！生怕会发生什么意外导致婚礼推迟，那样我就彻底慌了。而我的婶婶则一直不停地唠叨着，就好像在读布道文一样。不过我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因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亲爱的威克姆。我迫切想知道他是否会穿着那件蓝色外套来参加婚礼。后来，我们像往常一样在10点吃了早餐。我觉得时间永远也过不完似的。顺便说一下，我和叔叔、婶婶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他们表现得极其糟糕。相信我，尽管我在那儿待了两周，却一次也没出门过。没有任何聚会或计划之类的活动。当然，伦敦的活动确实不多，不过小剧院还是开放的。就在马车来到门口时，叔叔因为有急事不得不去见那个讨厌的斯通先生。一旦他们开始交谈，就没人能让他们停下来。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本来应由叔叔为我主持婚礼，要是错过了时间，一整天都无法举行婚礼了。”

幸运的是，十分钟后他又回来了，于是我们便一同出发了。不过后来我想到，如果他无法前往的话，婚礼也不必推迟，因为达西先生完全可以代劳。“达西先生！”伊丽莎白惊讶地重复道。“哦，是的！他本来要和威克姆一起去的，你知道的。天哪！我完全忘了！我本不该提起这件事的。我可是郑重承诺过他们的！威克姆会怎么想呢？这本来应该是个秘密啊！”“如果是秘密的话，”简说，“那就别再提这件事了。我保证不会再打听下去。”“哦！当然，”伊丽莎白说，尽管她内心充满好奇，“我们不会再问你了。”“谢谢，”莉迪亚说，“因为要是你们继续问的话，我肯定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那样威克姆就会生气了。”在这样的鼓励下，伊丽莎白只好通过逃跑来避免继续追问。但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无知是不可能的；至少，她不可能不试图获取一些信息。达西先生竟然出现在她妹妹的婚礼上。那显然是个他最没必要出现、也最没有理由去的地方。关于这件事的种种猜测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但她对任何一种猜测都不满意。那些最能让她觉得达西的行为高尚的猜测，似乎又最为不可信。她实在无法忍受这种悬念，于是赶紧拿出一张纸，给姑妈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请求她解释一下莉迪亚所透露的信息，前提是这些信息仍符合原本要求的保密性。“您应该很容易理解，”她补充道，“我有多么好奇——一个与我们毫无关系、可以说是我们家族的陌生人，怎么会出现在那样的场合。请立刻写信给我，让我明白真相——除非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必须保持莉迪亚所认为的保密状态；那样的话，我就只能选择继续保持无知了。”

“不过我应该不会那么做的，”她写完信后自言自语道，“还有，亲爱的姑妈，如果您不诚实地告诉我，那我肯定会使出各种计谋来查明真相。”简那高尚的荣誉感使她无法就莉迪亚透露的信息与伊丽莎白私下交谈；伊丽莎白对此很满意——在还不确定自己的询问能否得到满意答复之前，她宁愿没有可以倾诉的人。

第十章
伊丽莎白很快便收到了回信，这让她十分满意。收到信后，她立刻赶往那片几乎不会有人打扰的小树林，坐在长椅上，准备享受这份喜悦——因为从信的篇幅来看，她确信信中并没有拒绝的意味。

“格雷斯彻奇街，9月6日
亲爱的侄女：
我刚刚收到你的来信，打算用一整个上午的时间来回复你，因为我觉得仅凭几行字是无法表达所有想说的话的。我必须承认，你的来信让我很惊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你会这么做。不过请不要以为我在生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原本并不认为你有必要来询问这些事情。如果你不愿理解我的意思，那就请原谅我的无礼吧。你的叔叔和我一样感到惊讶——只有认为你与此事有关，他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但如果你真的无辜且不知情，那我必须说得更清楚些。我从朗伯恩回家的那天，你的叔叔就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达西先生来了，他与叔叔单独相处了几个小时。等我来时一切已经结束了，所以我的好奇心并没有像你那样强烈。他来找加德纳先生，告诉他自己已经找到了你姐姐和威克姆的下落，而且他还见过他们俩，与威克姆见过好几次面，而莉迪亚则只见过一次。据我所知，他在我们离开德比郡后的第二天就动身前往城里，决心要找到他们。他声称这么做的动机是，他认为正是由于自己的缘故，威克姆的恶劣品性才没有被人充分知晓，以至于那些品行端正的年轻女子不会爱上他或信任他。他慷慨地将这一切归咎于自己错误的骄傲，承认自己以前认为没必要向世人公开自己的私事。他的品格本身就能证明一切。因此，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出面处理这件事。”

他应该向前看，努力弥补自己造成的过错。如果他还有其他动机的话，我相信那也绝不会让他蒙羞。他在城里待了几天后才找到他们的下落；不过他有线索可以指引他的搜索方向，这比我们拥有的信息要多；意识到这一点，也是他决心跟踪我们的另一个原因。似乎有位名叫杨格夫人的人，她曾担任达西小姐的家庭教师，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被解雇了，虽然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原因。之后她在爱德华街租了一栋大房子，靠出租房间维持生计。他知道，杨格夫人与威克姆关系密切；一到城里，他就去找她打听威克姆的消息。但过了两三天，他才从她那里得到想要的信息。我想，没有贿赂或利诱的话，她是不会泄露秘密的，因为她确实知道她的朋友在哪里。事实上，他们刚到伦敦时，威克姆就去找过她，如果她能让他们住进自己家里，他们就会住在她那儿。不过最终，我们的这位好朋友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线索——他们就在某条街上。他见到了威克姆，之后还坚持要见莉迪亚。他承认，最初找莉迪亚的目的是劝她摆脱目前这种耻辱的处境，尽快回到朋友身边，同时表示愿意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他发现莉迪亚坚决要留在原地。她不在乎任何朋友，也不需要他的帮助，更不愿意离开威克姆。她坚信他们总有一天会结婚，至于何时则无关紧要。既然她是这种想法，那他觉得唯一能做的就是促成这桩婚事，不过在最初与威克姆的谈话中，他就轻易得知，这其实从来不是威克姆的打算。他坦言自己不得不离开军队，因为有一些亟需解决的债务问题；而且他认为莉迪亚出走的所有后果都应归咎于她自己的愚蠢行为。他打算立即辞去军职，至于未来的生活状况，他几乎无法预料。他必须去某个地方，但却不知道该去哪儿，而且他也知道自己将没有收入来源。达西先生问他为何不立刻娶你的妹妹为妻。虽然班纳特先生并不算富有，但他还是能够为他做点什么，而他的处境……

他因婚姻而受益。但在回答这个问题时，他发现威克姆仍然希望能在别的国家通过婚姻来更有效地积累财富。在这种情况下，他很难抵抗立即获得利益的诱惑。他们见了几次面，因为有许多事情需要讨论。威克姆当然想要的比他能得到的更多；但最终他还是变得通情达理了。一切谈妥之后，达西先生的下一步就是让你叔叔知晓此事，于是在我回家前的那个晚上，他先去了格雷斯彻奇街。不过加德纳先生不在家，进一步询问后，达西先生得知你父亲仍与他在一起，但将于次日早上离开城里。他认为你父亲并非像你叔叔那样值得商量的对象，因此决定推迟见面时间，等到你父亲离开后再去。他没有留下姓名，直到第二天，人们才知道有位绅士因公来访。周六他又来了。你父亲已经离开，你叔叔在家，正如我之前所说，他们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周日他们又见了面，那时我也见到了他。直到周一才全部谈妥：一旦谈妥，立刻就有人把信送到朗伯恩。但那位访客非常固执。莉齐，我觉得固执终究是他性格中最严重的缺陷。他曾多次被指责有各种缺点，但这就是真正的缺点。没有他亲自出面处理的事情是不存在的；不过我确信（我这么说并非希望得到感谢，所以就不说了），你叔叔本来很愿意解决这一切的。他们为此争执了很长时间，这对相关的那位绅士和女士来说都太过分了。最后，你叔叔不得不让步，他非但不能为侄女做点什么，只能勉强接受表面的荣誉，这让他极为不满。我真的相信，今天早上的那封信让他非常高兴，因为那封信要求给他一个解释，从而让他不再虚伪地装作有功绩的人，让应有的赞誉归于合适的人。不过，莉齐，这件事只能告诉你自己或简而已。我想你很清楚为那些年轻人做了些什么。他的债务需要偿还，我相信数额远远超过一千英镑；此外，还有另一千英镑要给她，以及为他购买职位所需的费用。之所以所有这些事情都必须由他一个人来处理，原因就在我……

以上就是我所讲的一切了。正因为他那保守的性格以及缺乏妥善的考虑，威卡姆的为人才会被如此误解，也因此他才会以那样的形象被人看待。或许这其中有些道理；不过我怀疑，无论是他的保守性格，还是其他人的保守性格，都难以为此负责。但是，亲爱的莉齐，尽管有这么多话要说，你完全可以放心——如果我们不认为他在这件事上还有别的利益考量，你的叔叔是绝不会让步的。当这一切都解决之后，他又回到了仍住在彭伯利的朋友们那里；不过大家约定，婚礼举行时他必须再回到伦敦，届时所有的财务问题也将得到最终解决。我想我现在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这是个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故事；希望至少它不会让你感到不快。莉迪亚来到了我们这里，而威卡姆则可以随时进入房子。他依然和我在赫特福德郡时见到的那个样子没什么两样；要不是上周三简的信让我知道，她回家后的行为也与之前如出一辙，否则我是不会告诉你我对她在我们这儿时的表现有多不满的。因此，我现在告诉你的这些，应该不会给你带来新的痛苦。我多次严肃地与她谈话，向她指出她所做的一切是多么恶劣，以及她给家人带来了多少不幸。如果她真的听到我的话，那也是运气好而已，因为我确信她根本没在听。有时我真的很生气，但想到亲爱的伊丽莎白和简，我就为了她们而耐心对待她。达西先生按时回来了，正如莉迪亚告诉你的那样，他还参加了婚礼。第二天他和我们一起吃了饭，然后打算在周三或周四离开这座城市。亲爱的莉齐，如果我趁这个机会说一句（我以前从来不敢说的话）——我有多喜欢他，你会生我的气吗？他对我们的态度，在各方面都和我们在德比郡时一样令人满意。他的见识和观点也让我很欣赏；他只是需要更活泼一些，而如果他能谨慎地结婚，他的妻子或许可以教会他这一点。我觉得他很狡猾——他几乎从不提起你的名字。不过现在看来，狡猾似乎是一种时尚。请原谅我的冒昧，或者至少不要把我赶出彭伯利。除非我能绕着公园跑一圈，否则我永远都不会真正开心起来。一辆低矮的马车，配上一对可爱的小马，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我不能再写了。

孩子们这半个小时来一直在找我。您的，
真诚的，
“加德纳先生”

这封信的内容让伊丽莎白心情激动不已，难以判断其中喜悦与痛苦哪一种更强烈。此前，她对达西先生可能会为促成她妹妹的婚事而采取的行动心存疑虑——她既不敢相信他真的会出于善意这么做，因为那似乎太过美好而不真实；又害怕这种想法是正确的，因为那样就会让她陷入愧疚之中。然而事实证明，她的疑虑完全属实！他特意跟随他们来到城里，亲自承担了所有调查带来的麻烦与屈辱；他不得不向一个他本应厌恶和轻视的女人恳求帮助，还不得不频繁地与那个他最想避开、甚至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觉得痛苦的人进行交涉、说服，最后甚至行贿。而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他既不看重也不尊重的女孩。她的心里暗自认为，他这么做是为了她。但这一希望很快就被其他因素打破了，她很快意识到，即便依靠他的感情，她的虚荣心也远远不够——毕竟她已经拒绝过他，而他竟然还能克服对威克姆的厌恶之情。威克姆的姐夫！这样的关系实在让人无法接受。他肯定付出了巨大努力。一想到他付出的代价，她就感到羞愧。不过，他为自己的干预给出了合理的理由，无需过度怀疑。他觉得自己有错，这是很正常的；他有慷慨的心，也有能力践行这份慷慨。虽然她不愿认为自己是促使他这么做的主要原因，但她或许可以相信，他对她仍存有的好感，或许能帮助他实现这个关系到她内心平静的重要目标。知道自己们欠着一个永远无法回报自己的人的恩情，实在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莉迪亚的归来、她的名誉，一切都离不开他。哦！她为自己曾经对他说的那些无礼的话、表现出的那些轻浮态度而深感懊悔。就自己而言，她感到羞愧；但她为他感到骄傲——骄傲的是，在这个关乎同情与荣誉的问题上，他能够战胜自己的私心。她仔细阅读着姑妈的信……

人们一再称赞他。这些赞美虽然远远不够，但还是让她感到高兴。当她意识到自己和叔叔一直都坚信达西先生与自己之间仍存在着感情与信任时，尽管心中也带着些许遗憾，但她还是感到了些许愉悦。有人走近，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思考，威克姆就追上了她。

“恐怕我打扰了您独自沉思的时间吧，亲爱的妹妹？”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她身边。

“确实如此，”她微笑着回答，“但并不代表这种打扰就是不受欢迎的。”

“如果真是那样，我会很难过的。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现在更是如此了。”

“没错。其他人也要出来吗？”

“我不知道。班纳特太太和莉迪亚正坐马车去梅里顿。亲爱的妹妹，我从叔叔和婶婶那里得知，您已经去过彭伯利了。”

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我几乎羡慕您的这份快乐，不过我觉得那对我来说太过难以承受了，或者我可以设法去纽卡斯尔看看。我想您应该见过那位老管家了吧？可怜的雷诺兹，她一直都很喜欢我。不过她当然没有向您提起我的名字。”

“不，她提到了。”

“那她说了什么？”

“她说您参军了，还担心事情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在那么远的距离上，事情往往会被歪曲的。”

“确实如此，”他咬着嘴唇回答。伊丽莎白希望自己已经让他安静下来了，但他很快又开口了。

“上个月在城里见到达西，我真是很惊讶。我们碰面了好几次。不知道他去那儿做什么呢。”
“也许是在为与德·伯赫小姐的婚事做准备吧，”伊丽莎白说。
“在这种时候让他去那儿，肯定有特别的理由。”
“毫无疑问。你在兰姆顿的时候见到他了吗？我记得加德纳一家说你见过他。”
“是的，他让我们认识了他的妹妹。”
“那你喜欢她吗？”
“非常喜欢。”
“我确实听说，这一两年里她的状况有了极大的改善。我上次见到她时，她的情况还不太好。很高兴你喜欢她，希望她能有个好的结局。”
“我相信她会没事的，她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年龄。”
“你们经过过金普顿村吗？”
“我不记得我们有经过那里。”
“我提到它，是因为那本该是我的居所。那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牧师住宅也极为出色！从各方面来看，那地方都很适合我。”
“你觉得讲道会是一件有趣的事吗？”
“当然。我会把讲道视为自己的职责，而且很快就会觉得那并不费力。人不应该抱怨——不过，对我来说，那确实会是很理想的生活方式。那种宁静、安逸的生活，完全符合我对幸福的想象！但事实并非如此。你在肯特郡的时候，有没有听达西提起过这件事？”
“我听到可靠的消息说，那个职位只是暂时交给你的，最终还是由现在的资助人来决定。”

“你确实这么说过。没错，当时确实有那样的事；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了，你应该还记得吧。”
“我也听说，曾经有一段时间，你对布道这件事并不像现在这么感兴趣；你甚至宣布过绝不接受任何命令，结果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真的这么说过！而且这并非毫无根据。你应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谈论这个话题时我所说的话。”
他们已经快走到房子的门口了，因为她走得很快，想尽快摆脱他；出于对妹妹的考虑，她也不想激怒他，于是只是微笑着回答说：“好了，威克姆先生，我们可是兄妹啊。别为过去的事争吵了。希望以后我们能始终心意相通。”
她伸出手来，他满怀深情地吻了她的手，尽管他几乎不知道该看哪里好。随后他们便一起进了屋。

第十一章
威卡姆先生对这次谈话极为满意，因此再也不会提起这个话题来烦扰自己，或是惹恼他亲爱的妹妹伊丽莎白。而伊丽莎白也很高兴，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说了足够多的话，足以让他不再提及此事。

他和莉迪亚离开的日子很快到了，班纳特夫人不得不接受分离的现实。由于她的丈夫根本不赞成他们全家一起去纽卡斯尔，这种分离状况至少还会持续十二个月。

“哦！我亲爱的莉迪亚，”她哭着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唉，我不知道。也许两三年内都见不到了。”
“请经常给我写信吧，亲爱的。”
“我会尽量常写的。不过您也知道，已婚妇女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写字。我的姐妹们可以给我写信，她们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威卡姆先生的告别语比他妻子的要充满感情得多。他面带微笑，看起来十分英俊，还说了许多动听的话。

等他们离开家后，班纳特先生立刻说道：“他真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了。他总是面带笑容，对我们所有人都很友善。我为他感到无比骄傲。就算威廉·卢卡斯爵士本人，也找不到比他更出色的女婿了。”

失去女儿让班纳特夫人好几天都情绪低落。她说：“我常常觉得，没有什么比与朋友分离更糟糕的了。没有他们，人会感到如此孤独。”
“夫人，这就是把女儿嫁出去的后果啊，”伊丽莎白说。“这样一来，您应该会更庆幸另外四个女儿还是单身吧。”

“并非如此。莉迪亚离开我并不是因为已婚，而只是因为她丈夫所在的部队驻地太远了。如果那个地方离这儿近一些，她就不会这么快离开。”不过，这一事件给她带来的沮丧情绪很快就被缓解了，因为有篇新闻报道的出现，让她的希望之心重新燃起。尼日斐德的管家接到命令，要为主人的到来做准备——主人将在一两天后前来，在那儿打猎数周。班纳特夫人显得十分焦躁不安。她看着简，时而微笑，时而又摇头。

“唉，原来宾利先生要来了，姐姐。”（这是菲利普斯夫人先告诉她的消息。）“那当然好啦。不过我其实并不在乎。你知道的，他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肯定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不过，如果他愿意的话，欢迎他来尼日斐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不过那与我们无关。姐姐，我们早就约定过再也不提起这件事了。那么，他真的会来吗？”

“可以肯定，”对方回答道，“因为尼科尔斯夫人昨晚在梅里顿；我看见她经过，就特意出去确认真相；她告诉我这消息千真万确。他最晚会在周四到来，很可能是周三。她说自己打算在周三去肉店订购些肉，而且已经准备了三对适合宰杀的鸭子。”

听到他要来的消息，班纳特小姐的脸色立刻变了。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再提起过他的名字了；但现在，一旦两人独处，她就说道：“今天，当姑妈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时，我看见你看了我一眼，莉齐。我知道自己当时看起来很苦恼。但别以为那是出于什么愚蠢的原因。我只是一时慌了神，因为觉得会被别人注视。我向你保证，这个消息既不会让我高兴，也不会让我难过。有一件事让我高兴，那就是他会独自而来，这样我们就不用经常见到他了。我不是害怕自己，而是担心别人的议论。”

伊丽莎白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件事。若不是在德比郡见过他，她或许会认为他前来此处只是出于表面上的理由；但她仍然觉得他偏爱简，因此不确定他是会在朋友允许下前来，还是敢擅自前来。

“可真奇怪，”她有时会想，“这个可怜人明明合法租下了这所房子，却非要引发这么多猜测！我还是让他自己待着吧。”

尽管姐姐声称自己期待他的到来，并真心这么认为，但伊丽莎白很容易就察觉到她的情绪受到了影响——她的情绪比平时更加不安、更加不稳定。

大约十二个月前，他们的父母曾热烈讨论过这个话题，现在又重新提起了。

“等宾利先生一来，亲爱的，”班纳特夫人说，“你当然要去拜访他。”

“不，不行。去年是你强迫我去见他的，还承诺如果我去，他就会娶我的一个女儿。结果什么也没发生，我可不想再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了。”

他的妻子则向他说明，等他回到尼日斐后，所有邻居绅士都一定会来拜访他，这是非常必要的礼节。

“我讨厌这种礼节，”他说。“如果他想要我们的陪伴，那就让他自己来找我们。他知道我们住在哪里。我不会每次邻居们离开又回来时都花时间去追着他们。”

“嗯，我只知道，如果你不去拜访他，那简直太无礼了。不过，这并不妨碍我邀请他来这里吃饭，我已下定决心。我们得尽快请朗太太和古尔丁一家过来。这样加上我们自己，一共就是十三个人，桌上正好有地方给他坐。”

有了这个决定，她便能更好地忍受丈夫的无礼行为；不过一想到邻居们可能会……，她还是感到十分难过。

于是，大家都比以前更频繁地见到宾利先生了。随着他抵达的日子越来越近，简对妹妹说：“我开始后悔他要来了。如果他不来也罢，我完全可以毫不在意地见到他；可一直听到人们谈论他，我真的难以忍受。母亲是出于好意，但她不知道——也没人知道——她的那些话让我有多痛苦。等他在尼日斐的逗留结束，我才能幸福起来！”伊丽莎白回答道：“我真希望能说点什么来安慰你，但我实在无能为力。你必须自己承受这些痛苦；而且，因为你自己已经足够坚强，所以我也没办法像往常那样劝你保持耐心了。”宾利先生终于到了。班纳特夫人借助仆人们的帮忙，尽快得到了这个消息，这样她就能尽可能长久地处于焦虑与不安之中。她开始计算着还要过多少天才能发出邀请，根本不指望能提前见到他。但在他抵达赫特福德郡后的第三天早晨，她从更衣室的窗户里看到他走进围场，朝房子方向骑去。她立刻叫女儿们过来分享这份喜悦。简坚决地坐在餐桌旁；而伊丽莎白为了让母亲高兴，便走到窗边——她望去，发现达西先生也在他身边，于是又坐回到妹妹身边。“妈妈，他身边有个绅士，会是谁呢？”凯蒂问道。“大概是某个熟人吧，亲爱的，我确实不知道。”凯蒂回答：“哎呀！看起来就像以前和他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就是那个高个子、傲慢的男人。”“天哪！是达西先生！没错，就是他。嗯，宾利先生的任何朋友在这里都是受欢迎的；不过的话，我真讨厌看到他。”简惊讶且担忧地看着伊丽莎白。她对他们在德比郡的相遇知之甚少，因此也能理解那种尴尬的局面。

她必须去照顾她的妹妹，因为这几乎是她在收到他的解释信之后第一次见到他。姐妹俩都感到十分不安，彼此都很同情对方，当然也同情自己；而她们的母亲则继续说着自己对达西先生的厌恶，以及决心只以宾利先生的朋友身份与他保持礼貌关系，但姐妹俩都没有听进去。不过，伊丽莎白还有些令她不安的顾虑，简根本无法猜到——她至今还没有勇气把加德纳夫人的来信给简看，也没有勇气告诉她自己对他的看法已经发生了变化。在简看来，他只不过是一个被她拒绝求婚、而且她的优点也被她低估的人罢了；但根据她所了解到的更多信息，他才是让全家人获得第一份恩惠的人，因此她对他怀有某种兴趣，虽然这种兴趣未必像简对宾利那样深厚，但至少也是合理且公正的。他对她的到来——来到尼日斐尔德，来到朗伯恩，还主动再次来找她——所表现出的惊讶，几乎与她最初在德比郡看到他态度改变时的惊讶程度相当。她脸上褪去的血色又回来了，甚至还更加红润了一些，喜悦的微笑为她的眼睛增添了光彩，因为在那一瞬间，她以为他的感情和意愿应该依然没有改变。但她还是不敢确定。“让我先看看他的表现吧，”她说，“到那时再抱有期望也不迟。”她专心地做着手头的工作，努力保持镇定，不敢抬起眼睛，直到仆人走近门口时，她才因强烈的好奇心而将目光转向妹妹的脸。简看起来比平时稍显苍白，但却比伊丽莎白预想的要镇定得多。当那些绅士出现时，她的脸色变得更加红润了，不过她还是以相当从容的态度接待了他们，举止得体，既没有流露出任何怨恨，也没有表现出不必要的谄媚。伊丽莎白只是出于礼貌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又坐下来继续工作，那种急切的心情是她平日里很少有的。她只敢瞥达西一眼。他看起来依旧严肃，她觉得他更像是赫特福德郡时的样子，而不是在彭伯利时看到的那样。不过，也许在他母亲面前他无法保持那样的表情吧。

他还是她叔叔和婶婶出现之前的那个样子。这虽然是个痛苦的猜测，但并非不可能。

她也曾短暂地见到宾利，那短短时间内就看到他既高兴又尴尬的神情。班纳特夫人以相当礼貌的态度接待了他，这让她的两个女儿感到羞愧，尤其是与她对宾利的朋友所表现出的冷漠而刻板的礼貌相比时更是如此。伊丽莎白尤其如此——她知道正是那位朋友才让她的宠女免于遭受无法挽回的耻辱，因此这种不公平的对待让她感到极度痛苦和难过。

达西在询问了加德纳夫妇的情况之后，几乎没再说什么话。他没有坐在她身边，也许这就是他沉默的原因；但在德比郡时并非如此——那时他至少还会与她的朋友们交谈，即便不能和她本人说话。可现在几分钟过去了，依然听不到他的声音；偶尔，出于好奇，她抬起头看向他的脸，发现他要么看着简，要么看着自己，更多时候则是盯着地面。显然，他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沉思，也不那么急于取悦别人了。她感到失望，同时也因自己的这种反应而生气。

“我还能指望有什么不同吗？”她说，“可他为什么还要来呢？”

她不想和除他之外的人交谈，而面对他时，她甚至几乎没有勇气开口说话。

她询问了他的妹妹的情况，但也只能问到此为止。

“宾利先生，您离开已经很久了。”班纳特夫人说道。

他立刻表示同意。

“我开始担心您再也不会回来了。大家都说您打算在米迦勒节时彻底离开这里；不过，希望那不是真的。自从您离开后，这附近发生了很多变化。卢卡斯小姐已经结婚并安顿下来了。而我自己的……”

女儿们。我想你一定听说过这件事；事实上，你肯定在报纸上看到过相关报道。我知道那是登在《泰晤士报》和《信使报》上的，不过报道得并不完整。上面只写着“最近，乔治·威卡姆先生向莉迪亚·班纳特小姐求婚”，却完全没有提到她的父亲、她居住的地点，以及其他任何信息。那也是我哥哥加德纳拟写的，真不明白他怎么会把事情处理得如此糟糕。你看到了吗？”
宾利回答说他看到了，并表示了祝贺。伊丽莎白不敢抬起眼睛，因此根本不知道达西先生的表情如何。
“有个女儿能嫁个好人家，确实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她的母亲继续说道，“但同时，宾利先生，让她这样从我身边离开实在让人难过。他们去了纽卡斯尔，似乎是个很偏北的地方，会在那儿住下去，具体多久就不得而知了。他的部队也在那儿；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他离开了——郡，加入了正规军吧。谢天谢地！他还有些朋友，虽然可能没有他应得的那么多。”
伊丽莎白明白这是在指达西先生，羞愧得几乎无法坐稳。不过，这反而促使她开口说话，而此前没有任何事情能让她如此愿意开口。她问宾利是否打算暂时留在乡下。他说是几周时间。
“等您打光自己这里的鸟之后，宾利先生，”她的母亲说，“请您到这儿来，在班纳特先生的庄园里尽情打猎吧。我相信他会非常乐意帮您，还会把最好的鸟留给您。”
面对这种毫无必要的、过分热情的关心，伊丽莎白的痛苦更甚了！如果现在又出现了一年前那种令人欣慰的情况，她相信一切都会迅速走向同样的令人烦恼的结局。此刻，她觉得再多的幸福时光也无法弥补这些痛苦而尴尬的时刻。
“我心中最强烈的愿望，”她对自己说，“就是再也不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在一起。他们的陪伴根本带不来任何快乐。”

“必须为这样的悲惨遭遇赎罪！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了！”然而，那些多年来都无法用幸福来弥补的痛苦，很快便得到了缓解——因为她看到妹妹的美貌再次激起了前恋人的倾慕之情。他刚进屋时几乎没怎么和她说话，但每隔五分钟似乎就会多关注她一些。他发现她依然像去年一样美丽，性格依旧善良纯真，只是不再那么爱说话了。简很担心自己会显得有什么不同，她还以为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话多。不过她的思绪太过纷乱，以至于常常不知道自己何时处于沉默状态。当那些绅士们准备离开时，班纳特夫人出于礼貌，邀请他们几天后到朗伯恩共进晚餐。“宾利先生，您真是帮了我大忙，”她补充道，“去年冬天您去城里时，承诺一回来就和我们一起吃家庭晚餐。我可没忘记这件事；说实话，您没有履行约定，让我非常失望。”宾利听到这番话显得有些尴尬，便借口有公务在身而推辞。随后他们便离开了。班纳特夫人本很想让他们当天就留下来吃饭，不过虽然她的厨艺一向不错，但她认为，对于一个她如此看重的男人来说，至少两道菜的饭菜是远远不够的，也无法满足一个年收入上万的人的胃口和自尊心。

第十二章
他们一离开，伊丽莎白便走出去，想让自己平静下来——换句话说，就是想继续思考那些会让她更加心烦意乱的事情。达西先生的行为让她既惊讶又恼火。
“唉，如果他只是来装作沉默、严肃、冷漠的样子，那他还不如不来呢！”她说道。
她实在想不出什么能让自己满意的解释。
“他在城里的时候，对叔叔和婶婶还能那么友善、讨人喜欢，为什么对我就不行呢？如果他害怕我，那他何必来这里？如果他不再关心我，那他为何要保持沉默？真是个爱捉弄人的人！我再也不想他了。”
她的决心暂时因为妹妹的到来而无法实现。妹妹面带愉悦的神情走到她身边，显然比伊丽莎白更满意这些访客。
“现在，”妹妹说，“第一次见面已经结束了，我感到非常轻松。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再也不会因为他而来而尴尬了。我很高兴他周二会在这里用餐。那样一来，大家都会明白，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毫无特殊关系的熟人而已。”
“没错，确实毫无特别关系，”伊丽莎白笑着说。“哦，简，你可要小心点。”
“亲爱的莉齐，你不会认为我会这么脆弱，到现在还处于危险之中吧？”
“我觉得你很有可能会让他再次爱上你。”

直到星期二，他们才再次见到那些绅士们；而在此期间，班纳特夫人则被宾利那友善的举止与礼貌所打动，于是产生了种种美好的幻想。
星期二时，朗伯恩府里聚集了许多人；而那两位最受期待的人也如运动家般准时出现了。当他们走进餐厅时，伊丽莎白急切地想看看宾利是否会坐在以往所有聚会上都属于他、现在由她妹妹占据的位置上。她那谨慎的母亲也有同样的想法，因此没有邀请他坐在自己身边。他一进房间似乎有些犹豫，但简恰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并露出了微笑——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他便坐到了简旁边。
伊丽莎白心中充满胜利的喜悦，转头看向他的朋友。而那位朋友则表现得极为淡然，要不是看到他的目光也转向了达西先生，且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嘲笑的忧虑表情，伊丽莎白还会以为宾利已经同意让自己幸福下去。
用餐期间，他对简的态度显示出对她的欣赏，虽然这种欣赏比以前更为含蓄，但伊丽莎白仍相信，如果让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那么简和他的幸福很快就能实现。尽管她不敢对结果抱太大希望，但看到他的表现还是让她感到高兴，这给了她极大的鼓舞，因为此前的她心情并不愉快。达西先生则坐在离她尽可能远的地方，就在她母亲的另一侧。她知道这样的安排不会让任何一方感到愉快，也不会让任何人显得有优势。她离得不够近，听不清他们的谈话内容，但能看出他们很少交谈，而且一旦交谈，态度也是极其正式和冷淡的。她母亲的无礼行为让伊丽莎白更加意识到他们欠达西先生的多少恩情；有时，她甚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告诉他，全家人都明白他的好意，也感激他的付出。
她希望今晚能有机会让他们相聚，让这次访问不要就这样结束。

这让他无法展开更深入的交谈，只能进行些简单的问候而已。在那些绅士们到来之前，她在客厅里度过的时光既焦虑又无聊，简直让人难以忍受。她急切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因为那才是她今晚获得乐趣的唯一机会。

“如果他不来找我，”她说，“那我就会永远放弃他。”

绅士们来了，她觉得他似乎会实现她的期望；可惜的是，女士们全都围在了桌子旁——班纳特小姐正在泡茶，伊丽莎白则在倒咖啡。她们挤作一团，周围根本没有空位可以让她坐下。当绅士们走近时，其中一个女孩更是凑得更近了，低声对她说：“那些男人不会来拆散我们的，我决定了。我们不需要他们，对吧？”

达西则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她用目光追随着他，嫉妒每一个与他交谈的人，几乎没耐心去帮别人倒咖啡。随后，她又因自己的愚蠢而愤怒不已。

“一个曾经被拒绝的男人！我怎会如此愚蠢，还指望他能再次爱上我呢？有哪个男人会愿意对同一个女人再次求婚呢？这种行为实在令人厌恶至极！”

不过，当他亲自把咖啡杯拿回来时，她的心情稍有好转。于是她抓住机会问道：“你姐姐还在彭伯利吗？”

“是的，她会一直待到圣诞节。”

“一个人吗？她的朋友们都离开她了吗？”

“安尼斯利夫人陪着她。其他人都三周前去斯卡伯勒了。”

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了；不过如果他愿意与她交谈的话，或许会有更好的结果。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旁几分钟，最后，在那位年轻女士再次向伊丽莎白低语之后，便离开了。

当茶具被收走、牌桌被摆好之后，所有女士们都站了起来。伊丽莎白原本希望他能很快来找自己，但她的期望立刻破灭了——因为她看到他成了她母亲对喜欢玩惠斯特牌的人的贪心的牺牲品，不久之后他就和其他人坐到了一起。从此，她彻底失去了享受欢乐的希望。那个晚上，他们被安排在不同的桌子旁，她只能希望他能经常看向她所在的那一侧，这样他也会像她一样玩得不好。

班纳特夫人本打算留那两位尼日斐德的绅士共进晚餐，但不幸的是，他们的马车比其他人的都先被叫走了，因此她没有机会挽留他们。

“好了，姑娘们，”等他们离开后，她说道，“你们觉得今天过得怎么样？我敢保证，一切都非常顺利。晚餐的摆设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鹿肉烤得恰到好处——大家都说从没见过这么肥美的鹿腿。汤的味道也比上周在卢卡斯家吃的要好上五十倍；就连达西先生也承认松鸡做得非常好；我想他至少有两三个法国厨师吧。还有，亲爱的简，我从未见过你如此美丽。朗太太也是这么说的，因为我问过她你是否漂亮。那她还说了什么来着？‘啊！班纳特夫人，我们终于可以把她接到尼日斐德来了。’果然如此。我觉得朗太太真是世上最好的人了——她的侄女们也都非常乖巧，虽然长得不算漂亮，但我却非常喜欢她们。”

总之，班纳特夫人心情极好。她已经从宾利的举止中看出，自己最终一定能把他娶到手；而在这种愉悦的心情下，她对家族能获得好处的期望实在高得离谱，以至于第二天没见到他再来提出求婚时，她感到十分失望。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班纳特小姐对伊丽莎白说，“参加聚会的人选都很合适，彼此十分相配。希望我们还能经常见面。”
伊丽莎白微笑了。
“莉齐，你不要这样。不要怀疑我，这让我很难受。我向你保证，我现在已经能够欣赏他作为一位友善且理智的年轻人的谈吐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想法。从他现在的举止来看，我可以肯定他从未有过追求我感情的意图。只是他的言辞更加温和，也更愿意取悦他人而已。”
“你真残忍，”她的妹妹说，“你不让我开心，还一直挑逗我。”
“有时候，要让别人相信自己的话真是很难！”
“而在其他情况下则根本不可能！”
“但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承认自己有比实际更深的感情呢？”
“这个问题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们都喜欢教导别人，尽管我们能教的往往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请原谅我；如果你坚持保持冷漠，那就别再让我当你的倾诉对象了。”

第十三章
这次拜访过后几天，宾利先生又来了，而且是他独自一人。他的朋友那天早上已动身前往伦敦，但十天后就会回来。他在他们家坐了一个多小时，心情非常好。班纳特夫人邀请他与他们一起用晚餐，但他一再表示自己已有其他安排。
“下次您来的时候，”她说，“希望我们能更幸运些。”她还说，无论何时他都应该开心一点，如果她允许的话，他会尽快再来拜访他们。
“您明天能来吗？”
“可以，我明天没有任何安排。”他立刻接受了她的邀请。
他来的时间恰到好处，当时女士们还都没来得及穿好衣服。班纳特夫人穿着睡袍、头发也还没完全梳好，就冲进女儿的房间，大声喊道：“亲爱的简，快下来吧！他来了——宾利先生来了！真的，快一点！莎拉，马上过来帮班纳特小姐穿上衣服，别管莉齐小姐的头发了。”
“我们会尽快下来的，”简说，“不过我觉得凯蒂肯定比我们俩都快，她半小时前就已经上楼去了。”
“哦！该死的凯蒂！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快点，快点！你的腰带在哪儿？”
等母亲离开后，简还是不肯在没有姐妹陪伴的情况下下去。
晚上，班纳特夫人依然急于让女儿们单独见面。喝完茶后，班纳特先生像往常一样回到了书房。

玛丽走上楼去取她的乐器。五个障碍中有两个已被消除，班纳特夫人便坐下来，不停地朝伊丽莎白和凯蒂眨眼，但她们却毫无反应。伊丽莎白故意不理她；最后凯蒂终于注意到了，她天真地问道：“妈妈，怎么了？你为什么一直对我眨眼？我该做什么呢？”“没什么，孩子，没什么。我没有对你眨眼。”接着她又静坐了五分钟，但既然不能浪费这个宝贵的机会，便立刻起身对凯蒂说：“过来，亲爱的，我有话跟你说。”说完便带着她离开了房间。简立刻看了伊丽莎白一眼，那眼神表达了她对这种预谋行为的担忧，以及希望伊丽莎白不要屈服的恳求。几分钟后，班纳特夫人半掩着门喊道：“莉齐，亲爱的，我有话跟你说。”伊丽莎白只好过去。一回到大厅，她的母亲就说：“你知道的，我们还是让他们单独待着吧。我和凯蒂要上楼去我的更衣室里坐一会儿。”伊丽莎白没有试图与母亲争辩，只是静静地待在大厅里，直到凯蒂和她离开视线后，才回到客厅。班纳特夫人当天的计划并未得逞。宾利是个非常迷人的人，只是并非她女儿的理想恋人而已。他的随和与开朗使他成为他们晚会上最令人愉悦的客人；他对母亲那些不恰当的干涉行为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对母亲那些愚蠢的言论也总是以宽容的态度倾听，这让女儿感到十分欣慰。他几乎不需要邀请就同意留下来吃晚饭；在离开之前，主要通过他和班纳特夫人的共同努力，他们约定了他第二天早上会来与她的丈夫一起打猎。

从那天起，简再也没有表现出冷漠的态度。姐妹俩之间再也没提起过宾利的事；不过伊丽莎白上床睡觉时仍心存喜悦，认为一切很快就会有个了结，除非达西先生在规定的时间内回来。不过她其实也相当确信，这一切必定是得到了那位先生的同意才发生的。宾利准时赴约，他和班纳特先生一起度过了约定的上午时光。班纳特先生比他预想的要友善得多——宾利身上没有任何傲慢或愚蠢的举止，不会引起他的嘲笑或让他不愿交谈；而且他比伊丽莎白以前见过的还要健谈、不古怪。当然，宾利也和他一起回去吃晚饭了。到了晚上，班纳特夫人又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让大家都远离他和她的女儿。伊丽莎白有信要写，于是在茶后便去了早餐室，因为其他人都要去打牌，所以没人需要她来阻止母亲的计划。但当她写完信回到客厅时，却惊讶地发现，似乎有理由担心她的母亲比她更聪明。打开门后，她看到妹妹和宾利正站在壁炉旁，似乎在认真交谈；即便没有引起怀疑，他们两人迅速转过身、彼此分开的动作也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的处境已经够尴尬的了，而她自己的处境则更糟。两人都一言不发；伊丽莎白正打算再次离开，这时，原本也坐下的宾利突然站起身，低声对妹妹说了几句话，便跑出了房间。对于能带来快乐的事情，简自然不会对伊丽莎白有所隐瞒，她立刻拥抱了伊丽莎白，满怀激动地承认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太过分了！”她补充道，“实在太过分了。我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幸福。唉！为什么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幸福呢？”伊丽莎白的祝贺充满了真诚、热情与喜悦，这些情感用言语难以表达。她说的每一句善意的话都……

这对简来说无疑是新的幸福源泉。但此刻，她还不愿与妹妹待在一起，也不愿再说更多话了。
“我必须立刻去找母亲！”她喊道，“我绝不能忽视她那充满关爱的担忧，更不能让她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件事。他已经去找我父亲了。哦！莉齐，一想到我要告诉他们的消息会让他们如此高兴，我该如何承受这巨大的幸福呢？”
于是她急忙赶往母亲那里。她的母亲特意结束了纸牌聚会，正和凯蒂一起坐在楼上。
独自留下的伊丽莎白看着这件事如此迅速而顺利地得到了解决，不禁微笑起来——毕竟此前几个月里他们一直处于焦虑与烦恼之中。
“看来，”她说，“他那些朋友们的忧心忡忡终于结束了！他妹妹的谎言与诡计也消失了！真是最幸福、最明智、最合理的结局！”
几分钟后，宾利也来了。他与她父亲的谈话很简短，但也达到了目的。
“你姐姐在哪儿？”他打开门后急忙问道。
“在楼上和我母亲在一起。我想她马上就会下来。”
他关上门后走到她身边，表达了一位姐姐应有的祝福与关爱。伊丽莎白真诚而热烈地表达了对他们关系发展的喜悦之情。两人亲切地握了手；在姐姐下来之前，她不得不听他讲述自己的幸福以及简的种种优点。尽管他是个情人，但伊丽莎白确实认为他对于幸福的期望是合理的，因为这些期望建立在简出色的理解力与优秀的性格之上，再加上他们之间在情感与品味上的相似之处。
对所有人而言，那都是一个无比愉快的夜晚。班纳特小姐心中的满足让她的脸上洋溢着甜蜜的光彩，显得比以往更加美丽。凯蒂则面带笑容，期待着轮到自己。

婚礼即将举行。班纳特夫人虽与宾利谈了半个小时，却无法给予同意，也无法用足够热情的话语表达认可；而当班纳特先生在晚餐时加入他们时，他的语气和态度显然显示出他有多么高兴。不过，在那位客人离开之前，他始终没有提及此事；等客人一走，他就对女儿说：“简，我向你表示祝贺。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幸福的女人。”简立刻走到他身边，亲吻了他，并感谢他的好意。“你是个好姑娘，”他回答道，“想到你能如此幸福地生活，我真是非常高兴。我毫不怀疑你们俩会过得很好。你们的性格其实很相似——都过于顺从，以至于什么决定也做不了；都太善良，以至于会被仆人们欺骗；还都过于慷慨，以至于总是入不敷出。”“希望不会这样。在金钱问题上犯下轻率或愚蠢的错误，是我所不能原谅的。”“入不敷出？亲爱的班纳特先生，你在说什么啊？他每年有四五千英镑的收入，很可能还会更多呢！”然后她又对女儿说：“哦！我亲爱的简，我真是太高兴了！恐怕整晚都睡不着觉。我就知道会这样。我一直都说，最终一定会有这样的结果。我确信你不可能这么美丽却毫无回报！我记得，去年他第一次来到赫特福德郡时，我一见到他，就觉得你们俩很有可能在一起。哦！他真是有史以来最英俊的年轻人！”威克姆和莉迪亚都被遗忘了。简无疑是她最宠爱的孩子，此刻她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她的妹妹们很快就开始试图让她为将来可能得到的幸福而操心。玛丽请求可以使用尼日斐德的图书馆，而凯蒂则恳求每年能在那儿举办几次舞会。

从那以后，宾利自然就成了朗伯恩的常客——他经常在早餐前就来到这里，而且总会待到晚餐过后才离开；除非有哪个令人厌恶至极的邻居邀请他共进晚餐，而他觉得必须接受这样的邀请。
伊丽莎白现在几乎没有时间与妹妹交谈了；因为只要他在场，简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但在两人不得不分开的那些时刻，她发现自己能够为她们俩提供不少帮助。当简不在时，他总是缠着伊丽莎白，喜欢和她聊天；而当宾利离开后，简也会寻求同样的方式来排解心中的烦恼。
“他让我如此幸福，”一天晚上她说道，“因为他告诉我，他完全不知道我去年春天在城里！我真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就猜到了，”伊丽莎白回答道，“但他是怎么解释的？”
“肯定是他姐姐干的。他们肯定不希望他和我有往来，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他本可以在很多方面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不过，我相信他们最终会明白，他们的弟弟和我在一起很幸福，那样他们就会安心了，我们也能重新和睦相处——尽管我们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那真是最不可宽恕的话了，”伊丽莎白说，“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这样的话。好姑娘！要是再看到你成为宾利小姐虚假关心的牺牲品，我真的会很难过。”
“莉齐，你相信吗？去年十一月他去城里的时候，他是真心爱我的，要不是他认为我对他漠不关心，他一定会再回来！”
“他确实犯了个小错误，但这反倒体现了他的谦逊。”
这自然引出了简对他的赞扬——称赞他缺乏自信，也不太看重自己的优点。

伊丽莎白很高兴地发现，他并没有受到朋友的影响而做出错误的选择。因为尽管简拥有世界上最宽容、最善良的心肠，但她也明白，这种情况必然会让她对他产生偏见。

“我真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了！”简叫道。“哦！莉齐，为什么我会被选中，比其他人更幸运呢？要是我能看到你幸福就好了！要是你能找到另一个像他那样的男人该多好啊！”

“就算你有四十个这样的男人，我也永远无法像你那样幸福。没有你的性格和善良，我就永远无法拥有你的幸福。不，还是让我自己努力吧；也许，如果足够幸运的话，我将来还能遇到另一个柯林斯先生。”

朗伯恩家的状况不可能长期保密。班纳特夫人有幸将此事告诉了菲利普斯夫人，而后她又未经许可，把这件事告诉了梅里顿的所有邻居。很快，班纳特一家就被视为世界上最幸运的家庭，尽管就在几周前，当莉迪亚第一次离家出走时，他们还被认为是注定要遭遇不幸的家族。

第十四章
大约在宾利与简订婚一周后的一个早晨，当他和家中的女士们一起坐在餐厅里时，突然有马车的声音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她们看到一辆四轮马车正驶进草坪。此时还太早，不可能是来拜访的客人，而且那辆马车的样式也与他们邻居的任何一辆都不同。马匹也是陌生的，无论是马车还是跟在车前的仆人的装束，她们都从未见过。不过既然肯定有人要来，宾利立刻劝说班纳特小姐不要留在房间里，而是和他一起躲到灌木丛中。两人便离开了，而剩下的三人则继续猜测着来人是谁，但始终得不到答案，直到门被推开，来访者走了进来——那是凯瑟琳·德·伯尔赫夫人。

他们本来都打算给对方一个惊喜，但实际看到的景象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对于班纳特太太和凯蒂来说，尽管她们完全不认识这位夫人，但她们所感受到的惊讶甚至超过了伊丽莎白。

凯瑟琳夫人以一种格外傲慢的态度走进房间，对伊丽莎白的问候只是微微点头，并未作其他回应，然后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虽然没人主动要求介绍，但伊丽莎白还是在夫人进门时向母亲提到了她的名字。

班纳特太太虽然因能有如此尊贵的客人而感到荣幸，但仍十分惊讶，于是以最礼貌的方式接待了她。沉默片刻后，她生硬地对伊丽莎白说道：“希望你一切都好，班纳特小姐。那位女士应该就是你的母亲吧。”

伊丽莎白简短地回答说是的。 “那这位应该就是你的姐妹之一了。”

“是的，夫人。”班纳特太太很高兴能与凯瑟琳夫人交谈。“她是我的最小的女儿。最小的那个最近已经结婚了，而最大的女儿则正在花园里与一位年轻人散步，我想他很快就会成为我们家的一员了。”“你们的花园真小啊。”凯瑟琳夫人沉默片刻后说道。“跟罗辛斯庄园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它比威廉·卢卡斯爵士的花园要大得多。”“夏天时，这里作为傍晚的休息场所肯定很不方便吧？窗户全朝西。”班纳特太太向她保证，他们晚餐后从不坐在那里，然后又补充道：“请问夫人，您离开柯林斯夫妇时，他们还好吗？”“嗯，他们很好。我前天晚上还见过他们。”伊丽莎白原以为她会带来夏洛特写给她的信，因为这似乎是她来访的唯一可能原因。但并没有出现任何信件，这让她十分困惑。班纳特太太非常礼貌地邀请凯瑟琳夫人吃点东西，但凯瑟琳夫人断然且不太客气地拒绝了，然后站起身对伊丽莎白说：“班纳特小姐，您的草坪一侧似乎有一片相当漂亮的小树林。如果您愿意陪我一起去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去吧，亲爱的，”她的母亲喊道，“带这位夫人参观一下各个花园吧。我觉得她会喜欢那片小树林的。”伊丽莎白遵命，跑回自己的房间拿遮阳伞，随后陪同这位贵客下楼。当她们经过大厅时，凯瑟琳夫人打开了通往餐厅和客厅的门。

稍作观察后，她认为那些房间看起来还算不错，便继续往前走。她的马车还停在门口，伊丽莎白看到她的女仆也在车里。两人沿着碎石路默默前行，那条路通向小树林；伊丽莎白决心不再试图与这个比平时更加傲慢无礼的女人交谈。“我怎么会把她和她侄子相提并论呢？”她看着那女人的脸说道。她们一进入小树林，凯瑟琳夫人立刻开口了：“班纳特小姐，你肯定能明白我为何会来到这里。你的内心、你的良知应该能告诉你我来的原因。”伊丽莎白露出惊讶的表情。“真的，您弄错了，夫人。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能有幸见到您。”凯瑟琳夫人怒气冲冲地回答：“班纳特小姐，你应该知道，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无论你多么虚伪，我都不会上当。我的性格向来以真诚和坦率著称，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我绝不会违背自己的原则。两天前，我收到了一则极为惊人的消息：据说不仅你的妹妹即将迎来一门好亲事，而你，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也很可能很快就会与我侄子——也就是达西先生结婚。虽然我知道那一定是荒谬的谎言；虽然我绝不相信它可能是真的，但我还是立刻决定赶来这里，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伊丽莎白满脸惊愕与轻蔑地说：“如果您认为那不可能是真的，那我真不明白您何必大费周章地赶来。您究竟想通过这种方式达到什么目的呢？”

“立刻否认有这样的传闻，这本身就与事实相矛盾。”
“您来到朗伯恩，来见我和我的家人，”伊丽莎白冷冷地说，“只会进一步证实这种传闻的真实性；如果真有这样的传闻的话。”
“真的吗？那您是装作不知道吗？难道不是你们自己故意散布这种传闻的吗？您难道不知道这种传闻已经传开了吗？”
“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传闻。”
“那您能断言它毫无根据吗？”
“我可不敢像夫人那样坦诚相待。您可以提出问题，但我不会选择回答。”
“这实在让人无法忍受。班纳特小姐，我必须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他，我的侄子，有没有向您求婚？”
“夫人已经说过这是不可能的。”
“确实如此；只要他还保持理智，就绝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但您的花招和诱惑或许会让他一时迷恋，忘记自己对自身以及整个家族应尽的责任。您可能已经把他引诱进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会是最后一个承认的人。”
“班纳特小姐，您知道我是谁吗？我不习惯听到这样的言语。我几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亲人，有权了解他所有重要的事情。”
“但您无权了解我的事情；而且您这样的行为也绝不会让我开口透露任何信息。”
“请让我把话讲清楚。您妄图争取的这门婚事是不可能实现的。绝对不可能。达西先生已经和我女儿订婚了。现在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只有一句话：既然如此，您就没有理由认为他会向我求婚了。”

凯瑟琳夫人犹豫了片刻，然后回答道：“他们之间的婚约很特别。从他们还是婴儿时起，就注定要在一起。这既是他母亲的愿望，也是她自己的心愿。在他们还在摇篮里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为他们安排好了婚事。而如今，就在两姐妹的愿望即将实现、他们即将结婚之际，却要被一个出身低微、毫无地位、与他们家族毫无关系的年轻女子阻拦！你难道不考虑他朋友的意愿吗？也不考虑他与德·伯赫小姐之间已有的约定吗？你难道完全丧失了分寸感和礼貌吗？难道你没听我说过，他从小时候起就注定要娶他的表妹吗？”
“是的，我以前也听说过。但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除了他母亲和姑妈希望他娶德·伯赫小姐之外没有其他障碍的话，我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放弃结婚的念头。你们俩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促成这段婚姻，但最终能否成婚还要看别人。如果达西先生既不受荣誉的约束，也不受个人喜好的限制，那他为什么不能选择别人呢？如果我成了他的选择，我又为何不能接受他呢？”
“因为荣誉、礼仪、审慎，甚至利益，都禁止这样做。没错，班纳特小姐，就是利益的问题；因为如果你故意违背所有人的意愿行事，是绝不可能得到他家人或朋友的认可的。你会遭到所有与他有关的人的指责、轻视和鄙视。你的婚姻将会成为一种耻辱，我们的嘴里甚至不会再提起你的名字。”
“这些真是沉重的打击，”伊丽莎白回答道，“不过，达西先生的妻子既然身处这样的地位，想必一定有非凡的幸福来源，这样她总体上就不必感到遗憾了。”
“固执又任性的女孩！我真为你感到羞愧！这就是你对去年春天我所给予你的关照的回报吗？难道我就不该得到什么回报吗？”
“我们坐下吧。班纳特小姐，你得明白，我来这里是为了坚决实现我的目标，没人能让我改变主意。我不习惯屈服于任何人的任性要求，也不习惯忍受失望。”

“那样只会让夫人目前的处境更加可怜；但对我而言却毫无影响。”
“请不要打断我。安静地听我说完。我的女儿与侄子是天作之合——他们同属一个高贵的母系家族，而父系方面则来自一些虽无头衔但品德高尚、历史悠久的家族。两家的家境都非常优渥。他们俩的结合是双方家族所有成员都认可的，究竟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呢？不过是一个没有家族背景、人脉关系和财富的年轻女子的妄想罢了。这种事怎能容忍！绝不能允许发生。如果你为自己着想的话，就不会想要离开自己成长的环境。”
“如果嫁给您的侄子，我并不认为自己在离开那个环境。他是绅士，我也是绅士的女儿，所以我们地位平等。”
“没错，你是绅士的女儿。但你的母亲是谁？你的叔伯姑姑又是谁？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无论我的家族背景如何，”伊丽莎白说，“只要您的侄子不反对，那对您来说也就无关紧要了。”
“那就明确告诉我，你和他有婚约了吗？”
虽然伊丽莎白并不想为了取悦凯瑟琳夫人而回答这个问题，但经过片刻思考后，她还是说道：“没有。”
凯瑟琳夫人似乎很满意。
“那你能向我保证，永远不会和他订婚吗？”
“我无法做出这样的承诺。”
“班纳特小姐，我真是震惊不已。我原以为你会是个更通情达理的年轻人。但别自欺欺人了，我绝不会轻易罢休。在得到我想要的保证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我绝不会答应的。绝不会被胁迫去做如此不合理的事。夫人希望达西先生能娶您的女儿，但即便我给出您所期望的承诺，又怎能增加他们结婚的可能性呢？假如他真的喜欢我，那我拒绝他的求婚，他就会想把女儿许配给自己的表妹吗？凯瑟琳夫人，请允许我说，您用来支持这一荒谬要求的理由实在愚蠢至极，而这个要求本身也是不明智的。如果您认为我会被这样的劝说所动摇，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至于您的侄子是否会同意您干涉他的事情，我无从知晓；但您绝对无权干涉我的私事。因此，恳请您不要再继续纠缠此事了。”

“请不要这么急。我还没说完呢。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些反对意见之外，我还有一点要补充。关于您妹妹那次恶名昭彰的私奔事件，我可是很清楚的。那个年轻人娶她，其实是一桩靠您父亲和叔叔们出钱才办成的交易。这样的姑娘怎么能成为我侄子的妹妹呢？她的丈夫——也就是她已故父亲的管家之子——又怎么能成为他の兄弟呢？天哪！您在想什么？难道要让彭伯利庄园的名誉因此受到玷污吗？”

“您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吧，”她愤恨地回答，“您已经用尽各种方式侮辱我了。我必须回屋去。”

说着，她站了起来。凯瑟琳夫人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同转身离开。凯瑟琳夫人怒不可遏。

“那么，您根本不在乎我侄子的荣誉与名声吗？无情又自私的丫头！难道您就不明白，与您结为亲戚会让他在所有人面前蒙羞吗？”

“凯瑟琳夫人，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您知道我的想法。”

“那您就是决心要得到他了？”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决心按照自己认为能带来幸福的方式行事，而不考虑您或任何与我毫无关系的人的意见。”

“很好。那么你拒绝帮我了。你不愿履行责任、荣誉与感恩的义务。你一心想要让他在所有朋友面前蒙羞，让他成为全世界的笑柄。”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责任、荣誉或感恩都对我没有任何约束力，”伊丽莎白回答道，“与我嫁给达西先生并无冲突。至于他家人会心生怨恨，或是世人会感到愤怒——如果因为他娶了我而产生这些情绪，我根本不会在意；而且一般人应该也有足够的理智，不会跟着一起嘲笑他。”
“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这就是你的最终决定！好吧，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啦。贝内特小姐，别以为你的野心能得逞。我来是为了考验你，本希望你能通情达理；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一定会坚持自己的立场。”
凯瑟琳夫人就这样一直说着，直到他们走到马车的门口。她突然转身补充道：“贝内特小姐，我不会向你道别，也不会向你母亲问好。你不值得我如此费心。我非常生气。”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也没有试图劝说凯瑟琳夫人回去，而是独自安静地走进了房子。她上楼时听到马车驶离的声音。她的母亲在更衣室门口急切地等着她，询问为什么凯瑟琳夫人不再进来休息。
“她是自己不想留下来，”女儿说，“她想离开。”
“她可是个长得漂亮的女人！而且她的来访方式也极为礼貌！我想她只是来告诉我们柯林斯一家一切都好而已。我敢说她正在去别的地方的路上，经过梅里顿时，就顺便来看看你。她应该没什么特别要跟你说的话吧，莉齐？”
伊丽莎白不得不在这里撒一点小谎，因为实在无法承认他们谈话的内容。

第十五章
这次突如其来的拜访让伊丽莎白心神不宁，这种状态很难轻易消除；好几个小时里，她都无法停止对这件事的思考。显然，凯瑟琳夫人专程从罗辛斯赶来，目的就是解除她与达西先生的婚约。这确实是个合理的计划！但关于他们即将结婚的消息究竟从何而来，伊丽莎白一时想不明白；直到她想到：既然达西是宾利的密友，而她又是简的妹妹，在大家都期待着一桩婚礼的同时，自然会有人散布这样的消息。她自己也意识到，妹妹的婚姻会让他们更频繁地见面。因此，卢卡斯小屋里的邻居们——因为通过柯林斯一家，消息才传到了凯瑟琳夫人那里——就把本应在未来某个时间才会发生的事情，当作几乎必然且马上就会发生的事来对待了。不过，当她仔细回想凯瑟琳夫人的话时，不禁为坚持干涉此事可能带来的后果感到不安。从凯瑟琳夫人所说的要阻止他们结婚的决心来看，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必须考虑向她的侄子求助；至于他如何看待与她结婚所带来的种种弊端，她就不敢妄下了断言。她不清楚他对姑妈的感情有多深，也不清楚他在多大程度上依赖她的判断，但可以推测，他肯定认为姑妈的地位远比她所认为的要高；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当姑妈列举与一个地位与他相差如此之大的人结婚所带来的种种苦难时，一定会从他最软弱的角度来劝说他。以他的尊严观念来看，那些在伊丽莎白看来显得薄弱可笑的论点，很可能会被他视为合情合理、有根有据的。如果他之前还在犹豫该怎么做——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那么如此亲近的亲戚的建议和恳求或许就能帮他做出决定。

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她立刻认定他能够获得最大的幸福与尊严。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再回来了。凯瑟琳夫人或许会在城里遇见他；而他与宾利约定的再次来到尼日斐的约定也必须取消。

“因此，如果他的朋友在几天之内就能找到一个不遵守承诺的借口，”她补充道，“我就会明白其中的含义。到那时，我就不会再对他保持任何期望，也不会再希望他能忠贞不渝。如果他只愿意为我感到遗憾，而本可以赢得我的感情和手，那我很快就不会再为他感到难过了。”

听到来访者是谁后，家里其他人都非常惊讶；但他们也用同样的解释来安抚大家的好奇心，而这也让班纳特太太不再好奇了。这样一来，伊丽莎白也就不必再忍受更多关于这个话题的调侃了。

第二天早上，当她正下楼时，父亲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莉齐，”他说，“我正打算来找你，到我的房间来吧。”

她跟着他进了房间。一想到信的内容可能与父亲手中的那封信有关，她就越发好奇。她突然想到，那封信可能是凯瑟琳夫人寄来的，于是便忧心忡忡地预想着随之而来的种种解释。

她跟着父亲走到壁炉旁，两人一起坐下。然后父亲说：“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封让我极为震惊的信。由于这封信主要与你有关，你应该知道它的内容。我之前并不知道自己还有两个女儿即将结婚。请允许我为你这一重大成就表示祝贺。”

伊丽莎白的脸颊立刻涨红了——因为她立刻意识到那封信肯定是那个侄子寄来的，而不是姑妈的。她不知道自己该为父亲终于解释清楚而高兴，还是该……

她既生气又失望，因为那封信并非寄给她的；这时她的父亲继续说道：“你看起来很明白事理。年轻女子在这类事情上往往很有洞察力；不过我觉得，就算有你的聪明才智，也难以猜出那位追求者是谁。这封信是柯林斯先生写的。”
“柯林斯先生写的！他到底想说什么？”
“当然是与此事相关的内容。他首先对我长女即将结婚表示祝贺，看来他是从那些爱说闲话的卢卡斯家的人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的。我就不满足你的好奇心，把他的话读出来了。至于与你有关的部分如下：‘在向您表达柯林斯夫人及我本人对这一喜事的真诚祝贺之后，我现在想就另一件事情稍作说明：也是通过同样的渠道我们得知的。想必您的女儿伊丽莎白，在姐姐放弃贝内特这个姓氏后，也不会再使用它了。而她未来的伴侣，完全可以被视为这个国家中最杰出的人物之一。’”
“莉齐，你能猜出这里指的是谁吗？”“这位年轻绅士拥有凡人心中最渴望的一切——丰厚的财产、高贵的家族背景以及广泛的社交关系。然而，尽管有这些诱惑，我还是要警告我的表妹伊丽莎白以及你，如果贸然接受他的求婚，可能会招来灾难，因为你肯定会急于抓住这个机会。”
“莉齐，你知道这位绅士是谁吗？现在真相大白了。”“我提醒你们的原因如下：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的姑妈凯瑟琳·德·伯吉夫人并不赞成这门婚事。”
“原来就是达西先生！莉齐，我想我让你吃惊了吧。他或者卢卡斯家的人，能从我们认识的人中选出哪个男人的名字，才能更有效地推翻他们的说法呢？达西先生从来只看到女人的缺点，很可能一辈子都没正眼看过你！真是不可思议！”

伊丽莎白试图附和父亲的玩笑话，却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的机智从来没以如此令她不悦的方式表现出来过。

“你难道不觉得有趣吗？”

“哦！当然有趣。请继续读吧。”

“昨晚向夫人提及这桩婚事的可能性后，她立刻以一贯的居高临下态度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显然，由于我表妹家的反对，她绝不会同意这桩她视为极其可耻的婚姻。我觉得有责任尽快将此事告知我的表妹，好让她和那位贵族仰慕者能明白自己的处境，避免仓促步入一场未经正式批准的婚姻。”柯林斯先生还补充道：“我真为表妹莉迪亚的这件不幸事情能够被妥善掩盖而高兴，唯一担心的是他们婚前同居的事会被众人知晓。不过，我绝不能忽视自己作为牧师的责任，听到您在这对年轻人结婚后立即接纳他们入住您的家，我实在感到惊讶。这种行为是在助长恶习；如果我是朗伯恩的牧师，一定会坚决反对。作为基督徒，您当然应该宽恕他们，但绝不应让他们出现在您面前，也不应让他们的事被您提起。” “这就是他所谓的基督徒式的宽恕！他信中的其他内容都是关于他心爱的夏洛特的情况，以及他对未来有个好对象的期望。不过，莉齐，你看起来似乎并不觉得有趣。希望你不会装作生气，只因为一些无端的传闻就闹脾气。我们活着不就是为了取笑邻居，再反过来嘲笑他们吗？”

“哦！”伊丽莎白叫道，“我真是觉得非常有趣。不过这也太奇怪了！”

“没错——正因为如此才有趣。如果他们选择的是别的男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他的全然漠不关心，再加上你的强烈反感，使得整件事显得极其荒谬可笑！虽然我很讨厌写信，但我绝不会放弃与柯林斯先生的通信。事实上，每当我读到他的来信时，即使我很看重我儿子的厚颜无耻与虚伪，我还是会更喜欢他而不是威克姆。”

“莉齐，拜托你，凯瑟琳夫人对这份报告有何反应？她是否拒绝给予同意了？”
对于这个问题，他的女儿只是笑了笑作为回答；由于这个问题是在毫无怀疑的情况下提出的，她并没有因为父亲再次询问而感到不安。
伊丽莎白从未如此难以掩饰自己的真实感受——本想哭泣，却只能选择笑。
父亲关于达西先生冷漠态度的言论让她极为难堪，她既惊讶于他竟如此缺乏洞察力，又担心或许并非是他看得太少，而是自己想得太多。

第十六章
伊丽莎白原本以为宾利先生会像她预期的那样寄来一封解释信，但没过几天，他便带着达西来到了朗伯恩。两位绅士早早到达，贝妮特夫人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自己已经见过他的姑妈——她的妹妹对此心怀恐惧——宾利就想单独和简在一起，于是提议大家一起出去走走。这个提议得到了同意。贝妮特夫人不习惯散步，玛丽也抽不出时间，于是剩下的五个人便一同出发了。不过，宾利和简很快就让其他人落在了后面，他们落在后面，而伊丽莎白、凯蒂和达西则互相交谈着。两人都几乎没说什么话；凯蒂因为害怕他而不敢开口；伊丽莎白则在暗自下定决心；或许他也正在做同样的事。
他们朝卢卡斯家走去，因为凯蒂想去拜访玛丽亚。由于伊丽莎白认为没必要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等凯蒂离开后，她就大胆地与他单独相处。现在正是实施她决心的时刻，趁著勇气尚在，她立刻说道：“达西先生，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我不在乎这会伤害到您的感情。我实在无法不对您对我可怜的妹妹所表现出的无与伦比的善意表示感谢。自从我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就一直急于向您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如果让家里的其他人知道，我要表达的就不只是自己的感激之情了。”
“我非常抱歉，”达西带着惊讶和感动的语气回答道，“让您知道了那些可能被误解而让您不安的事情。我真没想到加德纳夫人竟如此不可信任。”
“您不必责怪我的姑妈。是莉迪亚的轻率行为让我首先得知您与此事有关；当然，我也就无法安心了。”

直到我了解了详情之后。请允许我代表全家再次向您表示感谢，感谢您出于那份慷慨的同情心，不辞辛劳、忍受种种委屈，只为查明真相。”

“如果你们要感谢我，”他回答道，“那就只为自己而谢吧。我确实希望能让你们幸福，这确实也是促使我行动的动力之一，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你们的家人并不欠我什么。尽管我很尊重他们，但我相信，我考虑的只是你。”

伊丽莎白尴尬得说不出话来。稍作停顿后，她的同伴继续说道：“您太慷慨了，不会拿我开玩笑的。如果您的感情仍和去年四月时一样，那就立刻告诉我吧。我的感情与愿望没有任何变化，但只要您说一句话，我就会永远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伊丽莎白更加感到尴尬与不安，于是强迫自己开口说话。她立刻——虽然语速不太流利——让他明白，自他提到的那个时期以来，她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因此她能够欣然接受他现在的承诺。这个答复给他带来的快乐，恐怕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他表达情感时的真挚与热烈，正是深陷爱河的人所能做到的。如果伊丽莎白能够看到他的眼神，或许就能发现他脸上洋溢着的由衷喜悦之情与他本人是多么相称；不过虽然她无法直视他的眼睛，但她可以倾听他的话，而他告诉她的那些感情，足以证明她在他心中的重要性，也让他的爱意愈发珍贵。

他们继续前行，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思考、感受和表达，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物。不久之后，伊丽莎白就得知，他们如今能够如此融洽地相处，要归功于他姑妈的努力。那位夫人回到伦敦时特意去拜访了他，向他讲述了她前往朗伯恩的经过、此行的目的，以及她与伊丽莎白的谈话内容。她特别强调了伊丽莎白所说的每一句话，因为在那位夫人看来，这些话恰恰体现了伊丽莎白的固执与自信，而她认为这样的关系肯定会对自己有所帮助。

她试图让她的侄子给出那个她之前拒绝给予的承诺。但不幸的是，事情的结果恰恰与她的期望相反。

“那让我学会了抱有希望，”他说，“因为我以前几乎从不允许自己抱有希望。我足够了解你的性格，所以可以肯定：如果你真的彻底、坚决地决定反对我，你一定会坦诚地告诉凯瑟琳夫人。”

伊丽莎白面露红晕，笑着回答：“没错，你很了解我的直率，所以才会认为我会这么做。在当面如此恶毒地辱骂你之后，我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继续对你的所有亲友进行辱骂。”

“你说了我什么，以至于我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宽恕？虽然你的指控毫无根据，是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之上的，但当时我对你的行为确实应该受到最严厉的谴责。那是不可原谅的。每当我回想起那件事，就会感到无比痛苦。”

“我们不必为那晚谁该承担更多责任而争吵，”伊丽莎白说。“仔细想想，我们两人的行为其实都无可指责；不过从那以后，我希望我们都在礼貌方面有所进步。”

“我无法那么轻易地原谅自己。那些话、我的行为、态度以及整个过程中的种种表现，至今仍让我痛苦不堪，几个月来一直如此。你那恰到好处的责备，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如果你能以更绅士的方式行事就好了。’就是你说的那些话。你根本不知道，也难以想象，那些话给了我多大的折磨——不过我得承认，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当然没预料到那些话会给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我完全没想过它们会对我产生这么大的影响。”

“这很容易理解。你当时肯定认为我毫无正常的情感，对吧？你当时的表情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说我不可能用任何方式让你接受我。”

“哦！请不要重复我当时所说的话。那些回忆实在毫无用处。我向您保证，我一直为那件事感到无比羞愧。”
达西提到了他的那封信。“那封信，”他说，“它是否让你开始对我有更好的看法了？读完之后，你有没有相信信中的内容？”
她解释了那封信对她的影响，以及她的种种偏见是如何逐渐消除的。
“我知道，”他说，“我所写的那些话一定会让你伤心，但那是必要的。希望你已经把那封信烧掉了。尤其是信的开头部分，我真怕你会再次读到它。我记得有些措辞很可能会让你恨我。”
“如果您认为有必要保留我的好感，那封信当然会被烧掉；不过，虽然我们都有理由认为我的想法并非完全不可改变，但我希望它们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容易改变。”
“当我写那封信时，”达西回答道，“我以为自己非常冷静理智，但现在我意识到，那封信其实是出于极其痛苦的情绪而写的。”
“那封信或许是以痛苦的语气开始的，但结尾并非如此。最后的告别语充满了善意。不过，就别再想那封信了。写信人和收信人的心境如今与当时相比已经有了巨大变化，所有与之相关的不愉快经历都应该被遗忘。您应该学习一下我的哲学观念——只记住那些能带来愉悦的往事吧。”
“我可不认同那种哲学观念。您的回忆中肯定没有任何过失，因此从中产生的满足感并非来自哲学，而是源于无知。但对我来说并非如此。那些痛苦的回忆总会浮现出来，而且无法、也不应该被忽视。实际上，我一生都是个自私的人，至少在行为上如此，原则上则不然。小时候，我虽被教导什么是正确的，但却没人教我如何改正自己的脾气。我拥有良好的原则，却因骄傲自大而无法遵循它们。不幸的是，作为独子（多年来一直是独生子女），我被父母宠坏了，尽管他们本身是好人，但……”

尤其是那些充满善意与友善的态度——那些被允许、被鼓励的行为，几乎让我变得自私而专横，只关心自己的家人，对其他人则抱有轻蔑的态度，甚至希望认为他们的理智与价值都远不如自己。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要不是你，我最亲爱的伊丽莎白，我可能还会继续如此下去！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你给了我一个教训，虽然起初很艰难，但却极其有益。因为你，我才真正学会了谦逊。我去找你的时候，并不指望能得到接纳，但你让我明白，我所有试图取悦一个值得被取悦的女人的努力都是多么苍白无力。”

“那你当时真的以为我会接纳你吗？”

“确实如此。你觉得我的虚荣心有多可笑呢？我以为你会希望收到我的追求。”

“我的举止或许有误，但我向你保证并非故意的。我从未想过要欺骗你，只是情绪常常会让我犯错。那个晚上之后，你一定很恨我吧？”

“恨你？也许一开始我很生气，但很快我的怒气就有了正确的方向。”

“我几乎不敢问你在彭伯利见到我时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责怪我来了？”

“当然不是，我只是感到惊讶而已。”

“你能注意到我，我的惊讶程度肯定不亚于你。我的良心告诉我，我不配得到过分的礼貌，我也承认自己并不期望得到超出应得的待遇。”

“那么我的目的，”达西回答道，“就是用尽一切礼貌的方式让你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卑鄙，不会为过去的事记仇；我希望让你看到你的责备已被我重视，从而获得你的原谅，减少你对我的负面看法。至于其他愿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很难说，但应该是在见到你大约半小时之后吧。”

他便向她讲述了乔治亚娜因能结识她而欣喜若狂，却又因这段关系突然中断而感到失望的事。由此她很快便明白了中断关系的原因——他早在离开客栈之前就决定从德比郡追来寻找她的妹妹。而他当时的严肃与深思，无非是因为这样的决定所带来的种种考量罢了。她再次表达了感激之情，但对两人来说，这都是过于痛苦的话题，便不再继续谈论下去。他们悠闲地走了几英里，完全没注意到时间已过，直到查看手表才发现该回家了。“宾利先生和简会怎么样呢？”这个疑问引发了他们对他们状况的讨论。达西为他们订婚一事感到高兴，因为他的朋友早已将这一消息告诉他了。“你当时惊讶吗？”伊丽莎白问道。“一点也不。我离开时就知道这件事很快就会发生。” “也就是说，你已经同意了。我就猜到会是这样。”虽然他对此表示惊讶，但她发现事实确实如此。“在我去伦敦的前一天晚上，”他说，“我向他坦白了真相，其实我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我告诉了他所有导致我之前干涉他事情的原因，那些理由都是荒谬且不恰当的。他非常惊讶，因为他从未有过丝毫怀疑。此外，我还告诉他，我之前认为你妹妹对他毫无兴趣，这可能是我的误解；而既然我能看出他对她的感情依然未减，那我就毫不怀疑他们俩会幸福在一起。”伊丽莎白不禁为他如此从容地处理朋友间的事情而微笑。“你告诉他我妹妹爱他，是出于自己的观察，还是仅仅依据我去年春天的消息呢？”

“从前就知道了。我最近两次去她那儿时，曾仔细观察过她，因此确信她对我怀有感情。”
“我想，你的这番保证立刻就让他信服了。”
“确实如此。宾利是个极为谦逊的人。由于缺乏自信，他在如此重要的问题上不敢依赖自己的判断，而因为他信任我的判断，一切都变得简单了。我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件事暂时让他很生气，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无法隐瞒你妹妹去年冬天曾在城里待过三个月的事实，我也知道这件事，却故意没有告诉他。他很生气。但我相信，只要他对你妹妹的心意还有疑问，他的怒气就不会持续太久。现在他已经完全原谅我了。”
伊丽莎白很想说宾利先生是个非常出色的朋友，如此容易受人引导，实在难得；但她还是忍住了。她记得他还不懂得如何面对别人的嘲笑，现在开始这么做还为时过早。怀着对宾利幸福的期待——当然，这种幸福只能仅次于他自己的幸福——她继续交谈着，直到他们回到宅邸。在门厅里，他们便分开了。

第十七章
“亲爱的莉齐，你到底去哪儿走了？”伊丽莎白一进房间，简就问了她这个问题；其他人坐下来用餐时也纷纷如此询问。她只能回答说，她们只是闲逛着，直到自己也不记得去了哪里。说话时她的脸红了，但这一幕以及其它任何迹象都没有让人怀疑事情的真相。

那个夜晚平静地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事情。已公开相爱的两人有说有笑，而那些尚未公开关系的人则保持沉默。达西并非那种容易因幸福而欢欣鼓舞的人；而伊丽莎白则心神不宁、困惑不已，她虽然知道自己很幸福，但却感觉不到那种幸福——因为除了眼前的尴尬之外，还有许多其他问题摆在她面前。她预想到当自己的处境被家人知晓后会是什么反应；她知道除了简之外，没人喜欢他；甚至担心，即便他拥有再多的财富和地位，也未必能改变其他人对他的厌恶之情。

晚上，她向简倾诉了自己的心事。虽然贝内特小姐通常不会轻易怀疑别人，但这次她却完全不相信伊丽莎白的话。“你在开玩笑吧，莉齐。这不可能！你和达西先生订婚了？不，你不能骗我。我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这真是个糟糕的开始啊！我原本只能依靠你；如果你也不相信我，那我肯定没人会相信了。不过，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我说的一切都是实话。他仍然爱我，我们确实已经订婚了。”

简怀疑地看着她：“哦，莉齐！这不可能的。我知道你有多讨厌他。”

“你根本不了解情况。那些都先别提了。也许我以前并不像现在这么爱他。但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善良的人……”

“忘记这件事是不可原谅的。这是我最后一次亲自记住它了。”
班纳特小姐仍然满脸惊讶。伊丽莎白再次认真地向她保证事情的真实性。
“天哪！真的会这样吗？现在我必须相信你了。”简叫道。
“亲爱的莉齐，我真想——我真的为你高兴——但你确定吗？请原谅我的疑问——你真的确定能和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
“这毫无疑问。我们之间已经达成共识，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夫妻。那你开心吗，简？你愿意有个这样的哥哥吗？”
“非常非常开心。这对宾利和我来说都是莫大的喜事。但我们之前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还讨论过这个问题。你真的那么爱他吗？哦，莉齐！千万不要在没有感情的情况下结婚。你确定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吗？”
“哦，是的！等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后，你就会觉得我的感情超出了应有的程度。”
“你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得承认，我爱他的程度超过了宾利。恐怕你会生气吧。”
“我最亲爱的妹妹，现在请认真点。我要认真地谈谈。请立刻把所有该告诉我的事情都告诉我。你能告诉我你爱上他有多久了吗？”
“这种感觉是逐渐产生的，我几乎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我想，应该从我第一次看到彭伯利那美丽的庄园时算起吧。”
再次请求她认真对待后，她终于用郑重的承诺打消了简的疑虑。既然对此已确信无疑，班纳特小姐也就没有别的愿望了。

“现在我真的很开心，”她说，“因为你会和我一样幸福。我一直都很欣赏他。就算只是因为他爱你这一点，我也应该一直尊敬他；但现在，作为宾利的朋友以及你的丈夫，对我来说，只有宾利和你更重要了。可是莉齐，你对我实在太隐秘、太保守了。关于在彭伯利和兰姆顿发生的事，你告诉我的实在太少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而不是你告诉我的。”
伊丽莎白向她解释了自己保持沉默的原因：她不愿提及宾利，而自己复杂的感情也让她不愿说出他朋友的姓名。但现在，她决定不再隐瞒他在莉迪亚的婚事中所扮演的角色。一切都得到了坦白，两人聊了半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班纳特夫人站在窗边惊呼道：“天哪！那个讨厌的达西先生又带着我们亲爱的宾利来了！他为什么要这么烦人，总是来这儿？我原以为他会去打猎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不会来打扰我们。我们该怎么对付他呢？莉齐，你得再陪他出去走走，这样他就不会妨碍宾利了。”
伊丽莎白听到这个提议不禁笑了起来，但她也很生气，因为母亲总是给他起这样的绰号。
他们一进来，宾利就充满深情地望着她，热情地与她握手，这足以说明他已经得到了消息。不久之后，他便大声说道：“班纳特先生，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小路，让莉齐今天能再迷路一次呢？”
班纳特夫人说：“我建议达西先生、莉齐还有凯蒂今天去奥克汉姆山走走。那是一段很长的路程，达西先生还从未见过那里的景色呢。”
宾利回答说：“对其他人来说或许不错，但凯蒂肯定吃不消。对吧，凯蒂？”

凯蒂承认自己更愿意待在家里。达西表示非常想看看山上的景色，伊丽莎白便默默同意了。当她上楼去准备时，班纳特夫人跟了上去，说道：“莉齐，我很抱歉你不得不独自面对那个令人讨厌的男人。不过希望你不要介意——这一切都是为了简好，你知道的；其实没必要经常和他说话，偶尔聊几句就行。所以，别给自己添麻烦了。”在散步期间，他们决定晚些时候再征求班纳特先生的同意。伊丽莎白则打算亲自去说服她的母亲。她不确定母亲会作何反应；有时她会怀疑，即便他拥有再多的财富和地位，是否也足以消除母亲对他的厌恶之情。但无论母亲是极力反对这门婚事，还是极为高兴，可以肯定的是，她的态度都难以体现她的理智；她既不愿让达西听到自己欣喜若狂的反应，也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强烈反对的表情。

傍晚，班纳特先生刚回到书房不久，她就看见达西也起身跟着他去了。这一幕让她极为不安。她并不担心父亲的反对，但她担心父亲会因此不开心——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自己的选择，作为父亲最宠爱的孩子，她却用自己的决定让他痛苦、让他充满忧虑与遗憾，这种想法实在令人难过。她痛苦地坐着，直到达西再次出现，看到他的笑容后，她才稍感宽慰。几分钟后，他走到她和凯蒂坐着的桌子旁，假装欣赏她的作品，低声说：“去找你父亲吧，他叫你到书房去。”她立刻就走了。她的父亲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神情严肃而焦虑。“莉齐，”他说，“你在做什么？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接受这个男人？你不是一直都讨厌他吗？”

她多么希望自己曾经的看法能更理智些，言辞也能更温和些啊！那样一来，她就不必再做出那些极其尴尬的解释和表态了；但现在这些解释是必要的。她有些慌乱地向他保证自己对达西先生怀有真挚的感情。

“换句话说，你决心要得到他。他确实很富有，你或许能拥有比简更漂亮的衣服和更豪华的马车。但那些东西真的能让你幸福吗？”

“除了认为我对他漠不关心之外，你还有别的反对意见吗？”伊丽莎白问道。

“没有别的意见了。我们都知道他是个傲慢又令人不悦的人；但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也没关系。”

“我确实喜欢他，”她含着泪回答，“我爱他。事实上，他并没有什么过分的骄傲，他非常友善。你并不了解他的真面目，所以请不要用那样的话来伤害我。”

“莉齐，”她的父亲说，“我已经同意了。他确实是那种我绝不敢拒绝他任何请求的人。如果你真的决心要得到他，我现在就同意你的决定。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再仔细考虑一下。我了解你的性格，莉齐。我知道，除非你真正尊重自己的丈夫，把他视为比自己高贵的人，否则你既不会幸福，也不会体面。在一段不平等的婚姻中，你那出色的才华只会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之中，几乎无法避免耻辱与痛苦。孩子，我不想看到你无法尊重自己的伴侣。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伊丽莎白更加激动了，她认真而严肃地回应道。她一再强调达西先生才是她真正的选择，解释了自己对他的看法是如何逐渐改变的，表明自己确信他的爱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数月考验后的真实情感。她还列举了他所有的优点，最终打消了父亲的疑虑，让他接受了这门婚事。

“好了，亲爱的，”等她停止说话后，他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确实配得上你。我绝不会把你就交给一个不那么值得的人。”为了让他更加满意，她又告诉他达西先生为莉迪亚所做的一切。他听后惊讶不已。“这真是个充满奇迹的夜晚！原来达西什么都做了——安排了这门婚事，还出了钱，替那个家伙偿还了债务，甚至还帮他得到了那份工作！这样更好了，这可省了我不少麻烦。如果是你叔叔做的，我肯定会付钱给他；但那些任性的年轻恋人总是想按自己的方式来处理一切。我明天会提出要付钱给他；他会因为对你的爱而大发雷霆，不过事情也就这么解决了。”接着他想起了几天前他读到柯林斯先生的信时她的尴尬模样，笑了一会儿后终于允许她离开——在她离开房间时他说：“如果有年轻人来找玛丽或凯蒂，让他们进来吧，我现在有空。”伊丽莎白的心理负担终于减轻了；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思考了半个小时后，她便能够以相对平静的状态与其他人相聚。一切都还太新鲜，无法让人开心起来，但这个夜晚还是平静地过去了；再也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舒适与安宁自然会到来。晚上，当她的母亲走进更衣室时，她也跟着进去，告诉了她这个重要的消息。这个消息的效果极为惊人——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班纳特夫人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几分钟，她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过，对于对家族有利的事情，或是能给家里人带来心上人的事情，她还是愿意接受的。渐渐地，她恢复了过来，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时而起身，时而又坐下，心中充满惊奇，还不停地感谢上帝。“天哪！愿上帝保佑我！想想看！达西先生！谁能想到呢？这真的是真的吗？哦，我亲爱的丽兹！你将来会有多富有、多尊贵啊！你会拥有多少零用钱、多少珠宝、多少马车！简的那些根本算不了什么——简直微不足道。我真是……”

“真高兴——太开心了！他真是迷人的男人！如此英俊，又那么高大！哦，我亲爱的莉齐！请原谅我之前那么不喜欢他。希望他能原谅我。亲爱的莉齐，他在城里有一栋房子！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他的三个女儿都已出嫁！每年还有一万英镑的收入！哦，天哪！我该怎么办呢？我会疯掉的。”
这足以证明她的喜爱之情是毋庸置疑的。伊丽莎白很高兴只有自己听到了这些话，于是立刻离开了。不过，她刚回到自己的房间三分钟，母亲就跟着进来了。
“我亲爱的孩子，”母亲说道，“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每年一万英镑，很可能还会更多！简直就像贵族一样！而且还有特别许可。你们必须通过特别许可才能结婚。但是，亲爱的，告诉我达西先生最喜欢吃什么菜，我明天就去准备。”
这显然预示着她母亲对待这位绅士的态度会如何。伊丽莎白意识到，虽然自己已经得到了他的深情厚意，也得到了家人的一致同意，但仍然有些事情有待改进。不过第二天的一切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因为班纳特夫人非常敬畏她的准女婿，以至于除非能够为他提供帮助或表达对他的尊敬，否则她根本不敢和他说话。伊丽莎白很高兴地看到父亲也在努力去了解他，而班纳特先生也很快向她保证，他对达西先生的好感与日俱增。
“我非常欣赏我的三个女婿，”他说。“也许威克姆是我最喜欢的，但我觉得我也会像喜欢简的丈夫那样喜欢你的丈夫。”

第十八章
伊丽莎白的情绪很快又变得活泼起来，她想让达西先生解释一下自己究竟为何会爱上她。“你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呢？”她问道。“既然你已经开始了，我还能理解你继续用迷人的方式对待我；但最初是什么促使你这么做的呢？”
“我记不清是哪一天、在什么地方、因为哪个眼神或哪句话而开始了这一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等我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感情之中时，一切都已经开始了。”
“我的美貌你早就看透了，至于我的举止——我对你的态度至少总是很不礼貌的，而且每次和你说话时，我都想着要让你难过。现在老实点吧：你是因为我的无礼而欣赏我吗？”
“不，是因为你思维敏捷。”
“那干脆就说是无礼好了。其实差不多就是如此。事实上，你厌倦了礼貌、恭敬以及过分的关心。你讨厌那些总是只想着获得你认可的女人。我之所以能引起你的兴趣，是因为我和她们截然不同。如果你不是真的友善的话，你肯定会因此而讨厌我；不过，尽管你试图掩饰自己的真实感受，但你的内心始终是高尚而公正的。在心里，你其实非常鄙视那些拼命追求你的人。好了，我就帮你省去解释的麻烦了。其实，综合各方面来看，我觉得这完全合情合理。当然，你并不知道我有什么真正的优点——但人在坠入爱河时，是不会考虑这些的。”
“当简在尼日斐生病时，你对她的体贴关怀难道就没有一点好处吗？”
“亲爱的简！还有谁会比我更照顾她呢？不过，还是尽量把这种行为说成是美德吧。我的优点有赖于你的保护，所以你就尽可能地夸大它们吧；作为回报，我也应该找到……”

我会找尽各种借口来戏弄你、与你争吵；那我先来问你，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不愿直面问题呢？当初你打电话来时，以及后来在这里用餐时，为何会对我如此回避？尤其是打电话的时候，你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在乎我一样。

“因为您太严肃、太沉默了，也没有给予我任何鼓励。”

“可是我当时很尴尬啊。”

“我也很尴尬。”

“你来吃饭时本可以多和我聊聊的。”

“如果没那么紧张的话，或许会这么做吧。”

“真不幸，你居然有合理的解释，而我也够通情达理地愿意接受它！不过我在想，如果你独自一人的话，还会继续这样下去多久呢？要是我不主动问你，你又什么时候才会开口呢？我决定感谢你对莉迪亚的善意，这一决定确实起到了很大作用。不过恐怕作用有点过了；因为如果我们的幸福是建立在违背承诺的基础上的，那道德准则又何存呢？我本不该提起这个话题的。这样下去可不行。”

“你不必自责。道德准则是完全公正的。凯瑟琳夫人试图拆散我们，这一行为反而消除了我所有的疑虑。我现在的幸福并非因为你急于表达感激之情，而我也不想等待你开口的机会。我姑妈的提醒让我有了希望，于是我立刻决定要了解一切真相。”

“凯瑟琳夫人帮了大忙，她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她喜欢帮忙。不过告诉我，你到底来尼日斐德做什么的？只是为了去朗伯恩然后陷入尴尬之中吗？还是说你有更重要的目的？”

“我的真正目的是见你，看看是否有可能让你爱上我。而我表面上说的理由，或者说我自己心里想的，是想知道你的妹妹是否仍然偏爱宾利，如果真是那样，我就向他坦白我的心意，就像我后来所做的那样。”

“你会有勇气去告诉凯瑟琳夫人她将会面临什么吗？”
“伊丽莎白，我更需要时间，而非勇气。但这件事终究得做，如果你能给我一张纸，我立刻就会写。”
“要是我没有信要写的话，或许可以像另一位年轻女士那样，坐在你身边，欣赏你工整的笔迹。不过我还有位姑妈，也不能再忽视她了。”
由于不愿承认自己与达西先生的关系被高估了，伊丽莎白一直未回复加德纳夫人的长信。但现在，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他们，却发现自己叔叔和姑妈已经失去了三天的幸福时光，于是立刻写下如下文字：
“亲爱的姑妈，我本应该早点感谢您，感谢您详尽而友善的来信；但说实话，当时我心情太糟糕，无法动笔。您想象的情况比实际要严重得多。不过现在您想怎样都行，尽情发挥想象力吧，只要您不认为我真的结婚了，就不会犯大错。请您尽快再写信来，这次一定要多夸奖他一些。再次感谢您没有去湖边，我怎会这么愚蠢地希望那样呢！您对小马的想法真是有趣，我们每天都会在公园里散步。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也许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但没有一个人说得这么准确。我甚至比简还要幸福；她只是微笑，而我则会大笑。达西先生把我对他的那份爱也转达给您。圣诞节时，你们都一定要来彭伯利。
您的，等等。”

达西先生写给凯瑟琳夫人的信风格则截然不同；而班纳特先生为回应柯林斯先生的来信所写的信，也与前两者都不一样。
“尊敬的先生，”

“我必须再次麻烦您来道贺了。伊丽莎白很快就要成为达西先生的妻子了。请尽力安慰凯瑟琳夫人吧。不过，如果我是您的话，我会站在侄子这边——他还有更多的优点。”
“诚挚的问候，”
等等。

宾利小姐对她哥哥即将结婚一事所表达的祝贺，全都是虚情假意的。她甚至还写信给简，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并重复她之前所表达过的敬意。简并没有被欺骗，但还是受到了感动；虽然并不信任她，但还是忍不住给了她一封比她应得的更为友善的回信。

达西小姐在收到类似消息时所表现出的喜悦，与她哥哥发送消息时的真诚程度不相上下。四张纸都不足以表达她所有的喜悦之情，以及她渴望得到妹妹喜爱的强烈愿望。

在柯林斯先生给出回复，或是他的妻子向伊丽莎白表示祝贺之前，朗伯恩一家就得知柯林斯夫妇亲自来到了卢卡斯宅邸。他们突然搬来的原因很快就明白了：凯瑟琳夫人因为侄子的来信内容而极为愤怒，而夏洛特则因为这桩婚事而欣喜若狂，因此急于离开，等待风暴过去。在这样的时刻，朋友的到来让伊丽莎白感到非常高兴，不过在她们相处的过程中，每当看到达西先生不得不忍受她丈夫那些过分恭维的言行时，她就会觉得这种快乐是代价高昂的。不过，达西先生依然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即使威廉·卢卡斯爵士称赞他娶走了全国最美丽的姑娘，并希望他们能经常在圣詹姆斯宫见面，他也能以极其得体的态度倾听。如果他真的耸耸肩，那也是等到威廉·卢卡斯爵士离开视线之后才做的。

菲利普斯夫人的粗俗行为更是对他的耐心的一种考验；虽然菲利普斯夫人及其姐姐都因惧怕他而不敢像宾利那样随意与他交谈，但每当她们开口说话时，说的话必定很粗俗。

她对他的尊敬虽然让她变得更加沉默，但绝不可能让她显得更优雅。伊丽莎白竭尽所能保护他，不让他频繁受到两人的注意，总是希望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或者让那些他可以与之交谈而不会感到尴尬的家人陪伴在他身边。尽管这一切带来的不安感让这段求爱时光失去了许多乐趣，但却增添了对未来的希望；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有朝一日他们能离开这个令两人都不愉快的社交场合，回到彭伯利，享受家庭带来的舒适与优雅生活。

第十九章
班纳特夫人终于摆脱了两个最令她头疼的女儿，这让她倍感欣慰。可以想象，此后她怀着多么自豪的心情去拜访宾利夫人，并谈论达西夫人的事。我真希望可以说，为了家人的缘故，她实现了让多个孩子成家的愿望，这一成就使她从此成为一位理智、友善且见多识广的女性；不过，对她丈夫来说或许也是件幸运的事——因为他可能无法享受如此特殊的家庭幸福，而她仍然偶尔会显得紧张又愚蠢。

班纳特先生非常想念他的第二个女儿；他对她的喜爱让他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愿意离开家。他很喜欢去彭伯利，尤其是在没人预料到的时候。宾利先生和简只在尼日斐住了十二个月。即便对于性格随和的他和心怀深情的爱人来说，如此靠近母亲以及梅里顿的亲戚们也并非好事。这时，他姐妹们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他在德比郡附近的另一个郡买了一处庄园，这样简和伊丽莎白除了拥有其他种种幸福之外，还能彼此相距不到三十英里。

凯蒂则因为自身的利益，大部分时间都和两个姐姐在一起。在比她以往所处环境优越得多的环境中，她的进步十分显著。她没有莉迪亚那么难以管教，远离了莉迪亚的影响后，在适当的照顾与引导下，她变得不那么易怒、不那么无知，也不那么无趣了。由于要避开莉迪亚的负面影响，自然有人会小心地保护她；虽然威克姆夫人经常邀请她去自己家做客，还承诺会有舞会和年轻男子相伴，但她的父亲始终不同意她去。

玛丽是唯一留在家里的女儿；由于班纳特夫人根本无法独自待着，玛丽也就不得不放弃追求个人成长。她不得不更多地与人交往……

虽然如此，她仍会在每天早上去探望她们时说教一番；由于她不再因姐妹们的美貌与自己的对比而感到羞愧，她的父亲便怀疑她是心甘情愿接受这种变化的。至于威克姆和莉迪亚，她们的人格并未因为姐姐们的婚事而发生任何改变。威克姆以平和的心态接受着这样一个事实：伊丽莎白现在必定会了解到他之前那些不忠与虚伪的行为；尽管如此，他仍然抱有一丝希望，认为或许还能说服达西把财产分给他们。伊丽莎白收到的莉迪亚的贺信中提到，至少莉迪亚的丈夫还怀有这样的希望。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亲爱的莉齐，
祝你幸福。如果你像我爱我亲爱的威克姆那样爱达西先生，那你一定会很幸福。你有这么多的财富真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当你无事可做时，希望你能想起我们。我相信威克姆一定很想进入宫廷工作，而我觉得如果没有一些帮助的话，我们的钱是远远不够生活的。只要年薪有三五百英镑的职位就行，不过，如果你不想的话，就别跟达西先生提起这件事。
你的，等等。”

事实上，伊丽莎白确实不想这么做，因此在回信中试图杜绝一切类似的请求与期望。不过，她还是尽自己所能，通过节省个人开支来给予他们一些帮助。她一直都明白，以他们这样的收入水平，再加上两个挥霍无度、不顾未来的人来管理财务，根本无法维持生活；每当他们更换住处时，简或她自己总会被请求帮忙支付一些账单。即便在恢复平静后回到家中，他们的生活方式依然极其不稳定，总是四处寻找便宜的住处，而且支出总是超过应有的限度。

对她的喜爱很快便变成了冷漠；而他对她的感情则持续了更久些。尽管她还很年轻，举止也较为单纯，但她依然保持着因婚姻而获得的良好声誉。虽然达西永远无法在彭伯利接待他，但为了伊丽莎白，他还是继续帮助他发展事业。当莉迪亚的丈夫去伦敦或巴斯享乐时，她偶尔会到彭伯利来拜访；她们俩与宾利一家在一起的时间往往很长，以至于连宾利的好脾气也变得糟糕起来，甚至考虑暗示他们离开。宾利小姐因为达西的婚事而极为难过，但考虑到自己仍有权到彭伯利拜访，她就不再心怀怨恨，反而比以往更加疼爱乔治亚娜，对达西也一如既往地友善，同时弥补了之前对伊丽莎白的疏忽。现在，彭伯利成了乔治亚娜的家，姐妹俩之间的亲密关系正是达西所期望的。她们能够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彼此相爱。乔治亚娜对伊丽莎白有着极高的评价；虽然起初她常常听到伊丽莎白与弟弟交谈时那种活泼有趣的语气后感到惊讶甚至有些不安，因为达西一直让她心生敬畏，几乎压倒了她的喜爱之情，但现在她却看到达西也会以友善的态度对待伊丽莎白。她获得了以前从未有过的见识。在伊丽莎白的指导下，她开始明白：女人可以对自己的丈夫放肆，而哥哥则不会总是容忍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妹妹这么做。凯瑟琳夫人对侄子的婚事极为愤怒；出于她天性中的直率，她在回复宣布这桩婚事的信件时，用了极其恶毒的言辞来指责他，尤其是伊丽莎白，因此有一段时间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不过最终，在伊丽莎白的劝说下，他决定原谅对方并尝试和解。经过一番挣扎之后，凯瑟琳夫人要么因为对他的喜爱，要么因为好奇想看看他的妻子表现如何，终于同意到彭伯利去拜访他们。

那里的森林所遭受的污染，不仅源于那位女子的存在，还因为她叔叔和婶婶从城里前来拜访所致。他们与加德纳一家的关系一直十分亲密。达西和伊丽莎白都非常喜爱他们；而他们俩也始终对那些将伊丽莎白带到德比郡、从而让他们得以结合的人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傲慢与偏见》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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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寄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一份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获取该作品，以此代替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不再有进一步解决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条所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原样”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的所有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直接或间接引起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更改、修改、添加或删除；(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使命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赠，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赠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务识别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赠，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从而让更多人能够使用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不过，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性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募捐要求的州无法也不愿寻求捐款，但我们并不清楚是否有任何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在税务处理方面的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的网页，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仅在志愿者的有限支持下，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介绍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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