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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世界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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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世界大战》
作者：H·G·威尔斯
发布日期：2004年10月1日 [电子书编号#36]
最新更新时间：2026年3月30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36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世界大战》内容开始 ***

世界之战

作者：H·G·威尔斯

“但如果这些世界真的有人居住，那谁来居住呢？
……我们还是他们才是世界的主人？……万物究竟是为人类而存在的吗？”
——开普勒（引自《忧郁的解剖》）

目录

第一册——火星人的到来

一、战争前夕
二、坠落的星星
三、在霍塞尔公地
四、圆柱体打开
五、热射线
六、乔巴姆路上的热射线
七、我如何回到家中
八、星期五的夜晚
九、战斗开始
十、在风暴中
十一、在窗边
十二、我所看到的韦布里奇和谢珀顿的毁灭景象
十三、我如何与那位牧师结识
十四、在伦敦
十五、萨里郡发生了什么
十六、逃离伦敦
十七、“雷霆之子”

第二册——火星人统治下的地球

一、被踩在脚下
二、从废墟中的所见所闻
三、被囚禁的日子

IV. 牧师的死亡
V. 寂静
VI. 十五天的努力
VII. 普特尼山上的男人
VIII. 死去的伦敦
IX. 废墟
X. 尾声

第一册 火星人的到来

一、战争前夕

在十九世纪的最后几年里，没人会想到，这个世界正被一些比人类更高级却又与人类同为凡人的智慧存在紧紧注视着；当人们忙于处理各种事务时，他们其实也在被仔细观察和研究，或许就像用显微镜观察水滴中那些不断繁衍的微小生物一样。人们满心自满地在这个星球上忙于自己的琐事，坚信自己能够掌控一切物质。也许显微镜下的微生物也是如此。没有人把宇宙中的其他星球视为人类面临的威胁，即便有人想到它们，也只会认为那里不可能存在生命。回想起那个时代人们的思维方式真是有趣——最多只有少数人认为火星上可能存在其他人类，而且那些人可能比自己低等，因此适合接受传教活动。然而，在那片浩瀚的太空之中，有一些智慧存在，它们的智力远远超过我们，却毫无同情心，它们以嫉妒的目光注视着地球，并逐渐制定了针对我们的计划。二十世纪初，人们迎来了巨大的失望。无需多言，火星绕太阳运行的平均距离约为1.4亿英里，它从太阳那里接收到的光和热仅相当于地球的一半左右。如果星云假说成立的话，那么火星的年龄应该比地球更久；在地球尚未完全冷却之前，其表面就已经出现了生命。由于火星的体积仅为地球的七分之一左右，它的冷却速度必然更快，从而使得生命得以诞生。火星上有空气、水以及维持生命所需的一切条件。

然而人类是如此虚荣，又如此被自己的虚荣心蒙蔽，以至于直到19世纪末，仍没有哪位作家提出过这样的想法：在火星上可能已经演化出了远超地球上的智慧生命，或者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生命存在。人们也普遍不理解：既然火星比地球更古老，其表面积只有地球的四分之一左右，而且距离太阳也更远，那么它不仅距离时间的起点更远，反而更接近时间的终点。

我们的星球终将经历的长期冷却过程，在火星上早已开始。火星的物理状况至今仍是个谜，但我们现在知道，即便在其赤道地区，正午时的温度也几乎达不到地球上最寒冷的冬天的温度。火星的大气层比地球稀薄得多，其海洋也已缩小到仅覆盖其表面的三分之一；随着季节的缓慢变化，两极会形成巨大的冰盖，这些冰盖会融化并周期性淹没火星的温带地区。

对我们来说还遥不可及的那一阶段，对火星上的居民而言却已是现实问题。生存的压力让他们变得更加聪明、能力更强，内心也更加坚强。他们借助各种仪器以及我们难以想象的先进科技，能够看到距离他们仅3500万英里的地方有一颗希望之星——那就是我们这个温暖、被植被覆盖、有大量水域的星球，它那多云的大气层显示出肥沃的特性，透过飘动的云层，还能看到广阔的居住区以及狭窄且人口密集的海洋。

而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来说，对他们而言至少和猴子、狐猴对我们一样陌生且低等。人类的理智已经认识到，生活就是一场为生存而进行的不断斗争，看来火星上的生物也持有同样的观念。他们的世界早已进入冷却阶段，而我们的世界则依然充满生机，只不过那里的生物在他们看来都是低等的动物罢了。将战争带到其他星球，确实是他们避免一代又一代面临毁灭的唯一出路。

在过于严厉地评判他们之前，我们必须记住我们人类自己曾经造成的残酷破坏——不仅是针对那些已经灭绝的野牛、渡渡鸟等动物，还有那些被视为低等种族的人种。塔斯马尼亚人虽然与人类相似，但也遭到了彻底的消灭。

在欧裔移民发动的灭绝战争中，火星上的生命在五十年间便彻底消失了。我们难道真有那么大的慈悲心，会因为火星人以同样的方式发动战争而抱怨吗？火星人似乎以惊人的精准度规划了他们的行动——他们的数学水平显然远超我们——并且以近乎完美的团结一致来执行各项准备。如果我们的观测仪器足够先进的话，或许早在19世纪就能察觉到那些即将到来的危机。像夏帕雷利这样的人曾经观测过这颗红色星球，奇怪的是，几个世纪以来火星一直都与战争联系在一起，但他们却无法解读那些他们精确绘制的表面纹路的变动。在这段时间里，火星人肯定一直在做准备。1894年火星冲日时，人们在火星被照亮的区域看到了一道强光，首先是利克天文台的观测人员发现了它，随后是尼斯的佩罗坦，还有其他观测者也观察到了这一现象。英国的读者则是通过8月2日的《自然》杂志首次得知此事。我倾向于认为，那道光芒可能是火星上巨大炮口发射出的光线，那些炮弹正是从那里射向我们的。在接下来的两次冲日期间，人们在那个位置附近看到了些至今仍无法解释的奇特痕迹。六年前，那场风暴突然降临到我们头上。当火星逐渐接近冲日时，爪哇的拉韦尔通过天文通讯网络传来了惊人消息：火星上发生了大规模的发光气体爆发。事件发生在12日午夜前后，他立即使用分光镜进行观测，结果发现大量主要由氢气构成的燃烧气体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地球飞来。大约在12点15分左右，那股火焰消失了。他将这一现象比作“火焰气体从炮口中猛烈喷出”，这个描述果然十分贴切。然而第二天，报纸上除了《每日电讯报》上的一则简短报道外，没有任何相关消息，全世界都对这一曾威胁人类生存的严重危险一无所知。要不是我在奥特肖遇到了那位著名的天文学家奥吉尔维，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极为激动，情绪高涨之下邀请我当晚与他一起观测那颗红色星球。

尽管此后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夜晚的情景：那座黑暗而寂静的天文台，角落里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望远镜的机械装置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屋顶上的小缝隙里则有一片布满星尘的深色空间。奥吉尔维在周围活动着，虽然看不见，但能听到他的动静。透过望远镜，可以看到一片深蓝色的背景，以及在其中漂浮着的那个小小的圆形行星。它看起来如此微小，如此明亮却又如此安静，表面有淡淡的横向条纹，形状也略显扁平，不那么完美圆润。但它实在太小了，却散发着银色的温暖光芒——就像针尖大小的光点！它似乎在微微颤动，但实际上那是保持行星在视野中的机械装置在振动所致。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行星似乎时而变大、时而变小，时而靠近、时而远离，不过那只是因为我的眼睛累了而已。它距离我们有四千万英里之远——是四千万英里以上的茫茫虚空。很少有人能意识到，物质宇宙中的尘埃其实是在如此浩瀚的虚空中漂浮的。我记得，在那片视野中，还有三个微弱的光点，那是三颗极其遥远的恒星，而它的周围则是深不可测的黑暗空间。你知道在霜冻般的星空之夜，那种黑暗是什么样子的吧？而在望远镜中，那种黑暗显得更加深邃。那个物体因为距离太远且体积太小而无法被我看见，但它正以惊人的速度稳定地朝我飞来，每分钟都在靠近数千英里，那就是他们派给我们的东西，那个将会给地球带来无数苦难、灾难与死亡的家伙。当时我看着它时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地球上也没有人能预见到那枚精准无比的导弹。那个夜晚，那颗遥远的行星又喷射出了气体。我看到了那一道红色闪光，就在子夜时刻，行星的轮廓也略微显现出来。于是我告诉了奥吉尔维，他便接替了我的位置。那晚天气很暖和，我感到口渴，便在黑暗中笨拙地伸着腿，摸索着走向放着吸管的小桌子，而奥吉尔维则对着朝我们飞来的气体流发出惊叹。那个夜晚，另一枚看不见的导弹也从火星出发，朝着地球飞来，时间比第一枚仅晚了一秒左右。我记得自己就坐在黑暗中的那张桌子上……

绿色与深红色光芒在我眼前闪烁。我希望能有一盏灯来照明，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那微弱光亮的含义，以及它日后会给我带来的一切。奥吉尔维一直观察到一点钟，然后放弃了；于是我们点起灯笼，走向他的房子。在黑暗中，奥特肖和切特西以及那里的数百名居民都在安详地睡着。

那个夜晚，他满脑子都是关于火星状况的猜测，他对“火星上有生物正在向我们发送信号”这种荒谬的想法嗤之以鼻。他认为，可能是陨石大量坠落在火星上，或者正发生着巨大的火山爆发。他还指出，两颗相邻的行星上不太可能出现相同的有机进化路径。

“火星上存在类似人类的生命的可能性是百万分之一，”他说。

那个夜晚以及之后的几个午夜时分，都有数百名观测者看到了那道火焰，如此持续了十个夜晚，每晚都有一道火焰出现。至于为何第十个夜晚之后那些闪光就消失了，地球上没人能够解释。也许是因为射击产生的气体给火星人带来了困扰——浓密的烟雾或尘埃云，通过地球上的强力望远镜可以看到，它们呈灰色的斑块状，弥漫在火星清澈的大气层中，遮住了星球上那些熟悉的景象。

最终，连日报也注意到了这一异常现象，到处都出现了关于火星上火山活动的报道。我记得，那本风格诙谐的杂志《Punch》还用政治漫画的形式对此进行了有趣的演绎。而那些火星人射向我们的导弹，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正朝着地球飞来，以每秒数英里的速度穿越茫茫太空，日复一日、越来越近。现在想来，面对如此紧迫的危机，人们还能像平常一样处理各种琐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记得，马卡姆因为能为当时他主编的杂志获得火星的新照片而欣喜若狂。在当今时代，人们几乎无法想象19世纪报纸的丰富性与活力。至于我自己，则忙于学习骑自行车，同时还致力于撰写一系列文章。

探讨随着文明的发展，道德观念可能出现的演变。
某个夜晚（那时的第一枚导弹距离这里还远不到1000万英里），我和妻子一起出去散步。夜空中繁星点点，我向她解释黄道十二宫的星座，并指给她看火星——那个正缓缓向天顶移动的明亮光点，许多望远镜都对准了它。那是个温暖的夜晚。回家时，有一群来自切特西或艾尔沃思的游客经过，他们一边唱歌一边演奏音乐。人们准备睡觉时，房屋的上层窗户还亮着灯光。远处火车站传来火车调车的声音，铃声与轰鸣声在距离的作用下几乎变成了悦耳的旋律。我的妻子指给我看那些悬挂在框架上、映衬在夜空中的红色、绿色和黄色信号灯，一切看起来如此安全而宁静。

二、坠落的流星

第一个流星坠落的那个夜晚到来了。清晨时分，人们便看到它从温彻斯特上方向东飞过，那是一道高悬在空中的火焰轨迹。肯定有数百人目睹了这一景象，并将其视为普通的流星。阿尔宾描述说，那颗流星身后会留下一条绿色的痕迹，而且这条痕迹还会发光数秒之久。而我们研究陨石方面的权威专家丹宁则称，它最初出现时的高度约为90到100英里；在他看来，它坠落在距离他大约100英里以东的地方。那时我正在家中书房里写作；虽然我的落地窗正对着奥特肖，且百叶窗是开着的（因为那时我喜欢仰望夜空），但我却什么也没看到。然而，这颗从外太空坠落到地球的奇特天体，肯定是在我坐在那里的时候坠落的——只要我当时抬头看的话，就应该能够看到它。有些目睹它飞行过程的人说，它飞行时还会发出嘶嘶声，但我自己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伯克郡、萨里郡和米德尔塞克斯郡的许多人也一定看到了它的坠落，他们最多只会以为又有一颗陨石掉了下来。那天晚上似乎没人费心去寻找那块坠落的物体。

不过，清晨时分，那个目睹了那颗流星、并且坚信在霍塞尔、奥特肖和沃金之间的空地上有陨石存在的可怜的奥吉尔维，便早早起床，打算去找它。黎明过后不久，他果然在离沙坑不远处找到了它。那颗陨石撞击地面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沙子和碎石被猛烈地抛向四周，那些堆积物甚至在1.5英里外都能看见。东边的石南丛着火了，淡淡的蓝色烟雾在晨光中升腾着。那颗陨石本身几乎完全被沙子掩埋，周围还有它在坠落过程中被撞得粉碎的松树碎片。

露在外面的部分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圆柱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褐色鳞状结壳，使得其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它的直径约有三十码。他走近那个物体，对其庞大的体积感到惊讶，更对其形状感到惊奇——因为大多数陨石的形状都是近乎圆形的。不过，由于它刚从空中坠落而来，温度仍然极高，让他无法靠近。他将圆柱体内传来的响动归因于表面冷却不均；当时他还没有想到它可能是空心的。

他站在那个物体为自己挖出的坑边，凝视着它奇特的外形，尤其对它的异常形状和颜色感到震惊。即便如此，他还是隐约感觉到这次坠落的背后似乎有某种刻意设计的痕迹。清晨的空气异常宁静，太阳刚刚从韦布里奇的松树后面升起，阳光已经显得十分温暖。他不记得那天早上听到过鸟叫声，也没有风声，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来自那个烧焦的圆柱体内部的微弱动静。他独自一人站在那片空地上。

突然，他惊觉到覆盖在陨石表面的灰色结壳正在从圆柱体的边缘脱落。那些碎片纷纷飘落下来，落在沙地上。有一块较大的碎片突然脱落，发出尖锐的声响，让他心头一震。

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尽管天气极其炎热，他还是爬进坑里，试图更清楚地看看那个物体。他当时认为可能是物体在冷却过程中导致了这种现象，但令他困惑的是，只有圆柱体的末端有灰烬掉落。

接着，他发现圆柱体的圆形顶部正在极其缓慢地旋转。由于旋转速度极慢，他是在注意到五分钟前还在他附近的黑色标记现在已移到了圆周的另一侧时才察觉到这一点的。即便如此，他仍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听到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看到那个黑色标记向前移动了大约一英寸。随后，那个物体立刻朝他袭来。原来那个圆柱体是人造的——是空心的，而且一端是可以旋开的！圆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顶部拧开！

“天哪！”奥吉尔维说道，“里面有人——有好几个人！他们都被烤得半死，正试图逃脱！”

他立刻在脑海中将那个物体与火星上的闪光联系了起来。一想到那个被困在里面的生物，他就觉得可怕至极，以至于忘记了周围的炎热，赶忙走向那个圆柱体，想要帮忙转动它。幸运的是，微弱的辐射阻止了他，使他没有被仍在发亮的金属烫伤。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冲出坑洞，向沃金方向狂奔而去。那时应该大概是六点钟左右。他遇到一个马车夫，试图让他明白自己的遭遇，但他所讲述的内容以及他的模样实在太过怪异——帽子在坑里掉了——以至于那人直接开车离开了。他在霍塞尔桥附近试图说服正在打开酒馆大门的工人，也未能成功；那人以为他是个疯子，还试图把他关进酒馆里。这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当他在花园里看到伦敦记者亨德森时，他便隔着栅栏向他说明情况。

“亨德森，”他喊道，“你昨晚看到那颗流星了吗？”

“嗯？”亨德森问道。

“它现在就在霍塞尔公地上。”

“天哪！”亨德森说，“是陨石！那可真是好消息。”

“但它不只是陨石而已。那是一个圆柱体——一个人造的圆柱体！里面还有东西。”

亨德森手持铲子站了起来。“那是什么？”他问道。他的一只耳朵有听力障碍。

奥格尔维把他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亨德森。亨德森花了一分钟左右时间来理解这些信息。随后他扔下铲子，抓起夹克，冲到了路上。两人立刻赶回那片草地，发现那个圆柱体仍然处于原来的位置。不过现在里面的声音已经消失了，在圆柱体的顶部和主体之间出现了一圈明亮的金属。空气正在从边缘进出，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们仔细倾听，还用棍子敲击那层烧焦的金属，但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两人都认为里面的那个人或人们肯定已经失去意识或死了。

当然，那两人根本无能为力。他们只是大声安慰并许下承诺，然后再次回到镇上寻求帮助。可以想象，他们满身是沙，惊慌失措地奔跑在阳光明媚的小街上，此时店主们正在放下百叶窗，人们则打开卧室的窗户。亨德森立刻赶往火车站，打算发电报将这一消息传回伦敦。之前的报纸报道已经让人们对这一消息有所预期。到了八点钟，已经有不少男孩和失业人员前往那个地方，想要看看那些“来自火星的死人”。事情就是以这种方式被传播开来的。我是在九点差一刻出去取《每日纪事报》时，从送报童那里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我自然很震惊，立刻出门，穿过奥特肖桥，前往那个沙坑所在的地方。

三、在霍塞尔公地

我发现有大约二十人围在那个巨大的坑洞周围，而那个圆柱体就位于坑洞之中。我之前已经描述过那个埋在地面下的巨大物体的外观。周围的草皮和碎石似乎被烧焦了，好像是发生了突然的爆炸。毫无疑问，那次撞击引发了火焰。亨德森和奥吉尔维不在那儿。我想他们意识到目前无能为力，便去亨德森家吃早餐了。

有四五个男孩坐在坑边，双脚悬空，不停地向那个巨大的物体扔石头，以此取乐——直到我制止了他们。跟他们谈过后，他们开始在围观人群中玩“触碰”游戏。在场的人中有几名骑自行车的人、我偶尔雇用的园丁、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孩、屠夫格雷格和他的小儿子，还有两三个喜欢在火车站附近闲逛的懒汉和高尔夫球童。几乎没人说话。在那个时代，英格兰的普通人对天文学几乎一无所知。他们大多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个圆柱体的末端，它依然保持着奥吉尔维和亨德森离开时的样子。看来，人们原本期望看到一堆烧焦的尸体，但这个没有生命的巨大物体让他们的期望落空了。我在那儿的时候，有些人离开了，又有一些人来了。我爬进坑里，感觉脚下有微弱的动静。显然，那个物体的顶部已经停止旋转了。

只有当我如此靠近它时，才能真正意识到这个物体的奇特之处。乍一看，它其实并不比一辆翻倒的马车或一棵倒在路上的树更令人惊奇。实际上甚至没那么有趣。它看起来就像一个生锈的浮标。要明白它的灰色外表并非自然形成，还需要一定的科学知识。

那是一种常见的氧化物，而盖子与圆筒之间的缝隙中闪烁着的黄白色金属，却呈现出一种陌生的色调。对大多数旁观者来说，“外星来物”这个概念毫无意义。当时我就很确定，那个东西来自火星，但我认为其中不太可能存在任何生物。我觉得打开它的过程很可能是自动进行的。尽管有奥吉尔维的说法，我仍然相信火星上有人类居住。我的脑海中充满了各种幻想：里面会不会有手稿？翻译时会遇到什么困难？里面会不会有硬币或模型之类的东西？不过，它的体积实在太大，让我无法确信自己的想法。我急切地想看到它被打开。大约11点左右，由于没有任何动静，我便满心思索地回到了梅伯里的家中。但我发现很难继续进行那些抽象的研究工作。到了下午，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晚报的早期版本用巨大的标题震惊了伦敦：“收到来自火星的消息”、“沃金发生的惊人事件”等等。此外，奥吉尔维发往天文台的电报也引起了三个王国内所有天文台的关注。在沙坑旁的路上，停着六辆左右的马车，还有一辆来自乔巴姆的篮式马车，以及一辆相当豪华的马车。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自行车。尽管天气极其炎热，还是有不少人从沃金和切尔特西步行而来，因此那里聚集了相当多的人——其中还有那么一两位穿着鲜艳的女士。天气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一丝风，唯一的阴影来自零星分布的几棵松树。那些燃烧的石南丛已经被扑灭，但奥特肖方向的那片平地仍是一片漆黑，不断有烟柱升腾而起。乔巴姆路上有个精明的糖果商，他派儿子带着一车绿苹果和姜汁啤酒过来。

我走到坑边，发现那里有大约半打人正在作业——有亨德森、奥吉尔维，还有一个高个子、金发的人，后来我得知他是皇家天文学家斯滕特。还有几名工人拿着铲子和镐在干活。斯滕特正用清晰而响亮的声音指挥着大家。他站在那个圆柱体上，显然此时圆柱体的温度已经低了很多；他的脸通红，汗流浃背，似乎有什么事情让他很恼火。

圆柱体的大部分已经被挖露出来，不过其下端仍嵌在地下。奥吉尔维一看到我在坑边的围观人群中，就叫我来下面，并问我是否愿意去看看庄园主希尔顿勋爵。他说，不断增多的围观人群正在严重妨碍他们的挖掘工作，尤其是那些男孩们。他们希望设置一些栏杆来阻止人们靠近。他还告诉我，偶尔还能听到圆柱体内部有微弱的动静，但工人们无法拧开顶部，因为那里没有可以着力之处。那个圆柱体看起来极其厚实，我们听到的那些微弱声音很可能是内部发生的嘈杂声。

我很乐意照他说的做，这样就能成为那些有幸进入挖掘现场的旁观者之一。我在希尔顿勋爵的家中没找到他，但有人告诉我，他应该会乘坐从滑铁卢站出发的六点钟的火车从伦敦回来；当时已经五点一刻左右了，于是我回家喝了点茶，然后前往车站等待他。

IV. 圆柱体开始打开。

我回到公共区域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有一些人从沃金方向匆匆赶来，也有零星几个人正往回走。坑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了，他们的身影在柠檬黄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黑暗——大概有几百人吧。现场有嘈杂的声音，似乎在坑边发生了某种争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奇怪的念头。当我走近一些时，听到了斯滕特的声音：“往后退！往后退！”一个男孩朝我跑过来，经过我身边时他对我说：“它正在动，一直在旋转着往外钻。我不喜欢这样，我要回家了。”我挤进人群中。那里确实有二三百人在互相推挤，那一两位女士也毫不逊色地积极参与其中。“他掉进坑里了！”有人喊道。“往后退！”好几个人说道。人群稍微动了一下，我便用胳膊挤了进去。大家都显得非常激动。我从坑里听到一种奇怪的嗡嗡声。“喂！”奥吉尔维说，“帮着把那些白痴挡住。我们可不知道那个该死的东西里面有什么！”我看到一个年轻人，我想他是沃金的一家商店的店员，正站在圆柱体上试图再次爬出那个洞。是人群把他推下去的。圆柱体的末端正从内部被拧出来，已经有近两英尺长的光亮螺杆露了出来。有人撞到了我，而我……

我差点就被抛到那个螺旋体的顶部。我转过身去，就在这时，那个螺旋体显然已经脱落了，因为圆柱体的盖子掉在碎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我用肘部撞了撞身后的人，然后再次把头转向那个东西。有那么一瞬间，那个圆形的洞穴看起来完全是黑色的。我的眼前仿佛是落日景象。我想大家都期望能看到一个人从里面出来——也许是个与我们地球人略有不同的人，但本质上仍属于人类。我也是如此想的。不过，仔细看去，我发现了阴影中有东西在动：灰色的、起伏不定的形态，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接着还有两个发光的圆盘——就像眼睛一样。然后，有一条类似小灰蛇的东西，粗细大约和手杖相当，从那些扭曲的形态中钻了出来，在空中朝我蠕动过来——接着又有一条。

一阵寒意突然袭来。身后有个女人发出了尖锐的尖叫。我半转过身，目光仍然盯着那个圆柱体，此时又有更多的触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我开始往坑边退去。我看到周围人的脸上，惊讶渐渐变成了恐惧。到处都是混乱的呼喊声。大家都在往后退。我看到那个店主仍在坑边挣扎。我发现自己独自一人，而坑对岸的人们则纷纷逃走，斯滕特也在其中。我再次看向那个圆柱体，无法控制的恐惧笼罩了我。我呆立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它。

一个巨大的灰色圆形物体，大小大概相当于一只熊，正缓慢而艰难地从圆柱体中升起。当它露出表面并受到光线照射时，便像湿皮革一样闪闪发光。两只巨大的深色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构成这些眼睛的头部是圆形的，可以说有“脸”的样子。眼睛下方有一个嘴巴，没有嘴唇，边缘不断颤抖着，还流着唾液。整个生物不停地抽搐着。一根细长的触手抓住圆柱体的边缘，另一根则在空中摇摆。

那些从未见过活着的火星生物的人，很难想象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外貌。它那独特的V形嘴巴，上唇尖尖的；没有眉骨，下唇呈楔形且下方也没有下巴；嘴巴不断颤抖；还有那一群触手，以及肺部那种奇怪的、剧烈的呼吸方式……

那种氛围——由于地球强大的引力而产生的沉重感与行动时的痛苦感——尤其是那双极其恐怖的眼睛所散发出的可怕气息，既令人窒息又充满暴力感，同时又显得非人化、畸形可怖。它那油亮的棕色皮肤上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而它那些笨拙迟缓的动作则显得极其令人作呕。就在初次见到它的那一刻，我就被厌恶与恐惧所淹没。

突然间，那只怪物消失了。它从圆柱体的边缘翻落下去，掉进了坑里，发出一声如同巨大皮革坠落的闷响。我听到它发出一种奇怪的叫声，紧接着，另一个这样的怪物又出现在坑口那昏暗的阴影中。

我转身，疯狂地朝大约一百码外的一片树林跑去；但我跑得歪歪扭扭、跌跌撞撞，因为我无法将视线从那些怪物身上移开。

在那些幼小的松树和灌木丛中，我停下来，喘着气，等待着进一步的状况发展。沙坑周围到处都是人，他们和我一样，处于一种半惊恐的状态，盯着那些怪物，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盯着坑边那些堆着的碎石。接着，我又一次感到极度恐惧——我看到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体在坑边上下晃动。那是掉进坑里的店主的头部，在炽热的西晒下看起来就像一个小黑点。他试图抬起肩膀和膝盖，但似乎又滑了下去，只剩下头部可见。突然间，他又消失了，我仿佛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尖叫声。我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回去救他，但恐惧感让我放弃了这个念头。

此时，一切都被那个深坑以及圆柱体坠落时形成的沙堆给遮住了，根本看不清什么。如果有人从乔巴姆或沃金沿着道路过来，一定会对这一景象感到惊讶——大概有一百多人站在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里，有的躲在沟渠里，有的藏在灌木丛后、大门或树篱后面，他们彼此之间几乎不说话，只是发出激动的喊声，紧紧地盯着那些沙堆。那辆装满姜汁汽水的马车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在燃烧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漆黑一片；而在沙坑里，则有一排废弃的车辆，马儿们从袋子里吃食或用蹄子刨着地面。

五、热射线

当我看到那些火星人从他们来自行星的圆柱体中走出来时，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让我动弹不得。我站在齐膝深的石南花丛中，凝视着遮住他们的那个土堆。内心充满了恐惧与好奇的矛盾情绪。我不敢回到那个坑边，但又极其渴望能一探究竟。于是我开始绕着大圈行走，试图找到一个有利的位置，不断注视着那些遮住这些外星人的沙堆。有一次，一串细长的黑色“鞭子”像章鱼的触手一样在夕阳下闪过，随即又消失了；之后，一根细长的杆子逐节升起，顶端有一个圆形盘片，正在摇晃着旋转。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多数旁观者都聚集在一两个小组里——一组人在沃金方向，另一组人在乔巴姆方向。显然，他们和我有着同样的困惑。我身边的人很少。我走近一个人——我觉得他是我的邻居，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并向他搭话。但此刻实在不是交谈的好时机。

“真是一群丑陋的野兽！”他说，“天哪！真是丑陋至极的野兽！”他反复说着这句话。

“你看到坑里有个人吗？”我问，但他没有回答。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并肩站着，或许是从彼此的陪伴中得到了一些安慰。随后我移到一个小山丘上，这样就能高出地面一码多。不久后，我发现他正朝沃金方向走去。

在接下来发生任何事情之前，夕阳已经渐渐暗下去，变成了暮色。远处沃金方向的队伍似乎越来越多了，我还听到了……

此刻，那里传来了微弱的响声。聚集在乔巴姆方向的那群人渐渐散去了。矿坑那边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正是这一点，再加上其他因素，让人们重新获得了勇气；我想，来自沃金的那些新来的人也帮助恢复了人们的信心。无论如何，随着夜幕的降临，沙坑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移动，而且随着夜晚的宁静依旧未破，这种移动似乎越来越频繁了。那些黑色的身影两三个人一组地前进、停下、观察，然后再继续前进，他们逐渐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月牙形队伍，似乎打算用这个形状将矿坑围住。我也开始朝矿坑方向移动。这时，我看到一些出租车司机和其他人勇敢地走进了沙坑，还听到了马蹄声和车轮的滚动声。我看见一个男孩推着一车苹果离开。而在距离矿坑大约三十码的地方，从霍塞尔方向走来了一小群黑色身影，其中最前面的人正在挥动一面白旗。那就是代表团。他们经过紧急商议后决定，既然那些火星人尽管外形令人厌恶，但终究是智慧生物，那么就通过信号向他们表明我们同样具有智慧。旗帜飘动着，先向右，然后向左。距离太远，我无法辨认出那些人是谁，但后来我得知奥吉尔维、斯滕特和亨德森也在其中，共同尝试与对方进行交流。这支小队伍在前进的过程中，可以说把原本几乎形成的圆形人群圈往里拉近了，还有许多黑色的身影在适当的距离跟在后面。突然，一道光闪过，大量带绿色的发光烟雾从矿坑中喷出，一团接一团地升向静止的空中。这些烟雾（或许用“火焰”来形容更合适）极其明亮，以至于头顶的深蓝色天空以及切特西方向那些长满黑松树的褐色荒地，在烟雾升起时似乎立刻变暗了，而烟雾散去后依然保持着昏暗的状态。与此同时，还能听到微弱的嘶嘶声。在矿坑的另一边，那群举着白旗的人被这些现象吓住了，他们就像黑色地面上的一小群黑色竖形身影。当绿色烟雾升起时，他们的脸庞也闪过光芒。

那是一种苍白的绿色光芒，随着它的消失而逐渐黯淡下去。接着，那嘶嘶声慢慢变成了嗡嗡声，最终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响亮的轰鸣声。慢慢地，一个隆起的形状从那个坑中升起，似乎有一道微弱的光线从其中闪烁出来。

紧接着，真正的火焰出现了——明亮的火光在那些人之间跳跃着。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能量击中了他们，使他们立刻化为火焰；就好像每个人都在瞬间变成了火一样。

在它们自身产生的光亮中，我看见那些人摇摇晃晃地倒下，而他们的同伴则转身逃跑。我站在那里，还没意识到这就是死亡正在那群人中间蔓延。我只觉得这一切非常奇怪：几乎无声无息的闪光，有人便倒地不起；当那股看不见的热浪掠过时，松树立刻着火了，所有的干灌木丛也瞬间变成了一团团火焰。在远处克纳菲尔方向，我还能看到树木、树篱以及木制建筑突然被点燃的景象。

这股燃烧的死亡之灾正迅速而稳定地蔓延着，就像一把无形的、不可避免的热剑。通过那些被它击中的灌木丛，我感觉到它正朝我袭来，但我惊愕得无法动弹。我听到沙坑里火焰的噼啪声，还有马匹突然发出的尖叫声，随后马儿也静止不动了。接着，仿佛有一根无形但温度极高的手指划过了我和那些火星人之间的石南丛，沿着沙坑外的曲线，黑色的地面开始冒烟并发出噼啪声。在左侧很远的地方，也就是从沃金车站通往开阔地的道路旁，有东西重重地摔了下来。很快，那嘶嘶声和嗡嗡声也消失了，那个黑色的圆顶状物体缓缓沉入坑中，消失不见。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只能呆立在那里，被那些闪光弄得目瞪口呆。如果那股死亡之灾绕了一整圈，那我肯定会在惊讶之中丧命。但它过去了，没有伤害到我，周围的夜晚顿时变得黑暗而陌生。

那片起伏的荒地现在几乎一片漆黑，只有那些道路在深夜的深蓝色天空下呈现出灰暗的颜色。四周一片黑暗，再也没有人影。头顶上则是繁星点点……

西边的天空依然呈淡蓝色，近乎绿色。在西方余晖的映衬下，松树的树顶以及霍塞尔村的屋顶显得格外清晰、漆黑。那些火星人及其装置完全看不见，只有那根细长的杆子，上面悬挂着的镜子仍在晃动。此处的灌木丛和零星的树木仍在冒烟、发光，而沃金车站附近的房屋则向宁静的夜空中喷射出火焰。除了这些变化之外，再无其他改变，只有一种可怕的惊恐。那群带着白色旗帜的黑色小点已经消失了，而在我看来，夜晚的宁静几乎丝毫未受干扰。我意识到自己身处这片黑暗的荒原上，无助、毫无保护，孤身一人。突然间，恐惧如从外部袭来一般降临到我身上。我强忍着恐惧，开始在石南丛中跌跌撞撞地奔跑。我所感受到的并非理性的恐惧，而是一种恐慌——不仅是对火星人的恐惧，也是对周围黑暗与寂静的恐惧。这种恐惧让我彻底失去了勇气，我像孩子一样默默哭泣着奔跑。一旦转身，我就再也不敢回头。我记得自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有人在戏弄我，就在我即将获得安全的时刻，那种神秘的死亡——快如光速——会从圆柱体周围的坑洞中跳出来，将我击倒。

六、乔巴姆路上的热射线

火星人竟能如此迅速且悄无声息地杀死人类，这依然是个令人费解的谜。许多人认为，他们能够在几乎完全不导电的空间中产生强烈的热量。然后，借助某种成分不明的抛光抛物面镜，将这种强烈热量以平行光束的形式射向任意目标——就像灯塔的抛物面镜会发射光束一样。不过，至今仍无人能完全证实这些细节。无论其原理如何，可以肯定的是，热射线才是关键所在：那是热量，而非可见光，而是无形的光。任何可燃物一经接触便会立刻燃烧起来，铅会像水一样流动，铁会被软化，玻璃则会破裂融化；而当热射线照射到水面上时，水会立刻汽化。那晚，约有四十人在坑穴周围躺在星光下，他们的身体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整个夜晚，从霍塞尔到梅伯里的那片空地都空无一人，却到处都是熊熊烈火。关于这场屠杀的消息，大概在同一时间传到了乔巴姆、沃金和奥特肖。悲剧发生时，沃金的商店已经关门，一些店主等人听到传闻后，便穿过霍塞尔桥，沿着两旁树篱间的小路前往那片空地。可以想象，那些年轻人结束一天的工作后，会像对待任何新奇事物一样，以此为借口聚在一起闲聊、调情。在昏暗的夜色中，路上肯定回荡着人们的谈话声……当然，当时沃金还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圆筒已经打开，尽管可怜的亨德森已经派了骑自行车的人带着电报去报社，希望能在晚报上刊登这条消息。

当这些人三两成群地出现在空地上时，他们看到有一小群人正兴奋地交谈着，同时注视着沙坑上那个旋转的镜子。毫无疑问，新来的人很快也被这种紧张氛围所感染了。到了八点半，当那支代表团被消灭后，这里可能已经聚集了三百多人，此外还有那些离开道路、试图更接近那些外星人的人。还有三名警察，其中一人骑在马背上，他们按照斯滕特的指示，尽力阻止人们靠近那个圆柱体。那些头脑简单、容易激动的人开始发出嘘声，因为他们总觉得人群就是制造喧闹和混乱的借口。斯滕特和奥吉尔维预见到可能会发生冲突，因此在外星人出现后立刻从霍塞尔给军营发了电报，请求派一队士兵来保护这些奇怪的生物免受伤害。之后他们便回去带领那支注定要遭遇不幸的队伍前进。群众所看到的他们死亡的情景，与我的印象极为吻合：三股绿色烟雾、低沉的嗡鸣声以及闪烁的火焰。不过，那群人的逃生机会要比我的好得多。多亏了一堆沙丘挡住了热射线的下部，他们才得以幸存。如果那个抛物面镜的高度再高几码，那就没人能活下来了。他们看到了那些闪光，以及那些倒下的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暮色中向他们袭来，同时点燃了周围的灌木丛。接着，伴随着一声高于坑内嗡鸣声的啸声，那道光束从他们头顶上方掠过，照亮了道路两旁的山毛榉树顶，还击碎了砖块、打碎了窗户，甚至让最靠近拐角处的房屋的一部分屋顶坍塌下来。在树木被点燃时发出的巨响、嘶嘶声和强光之下，惊慌失措的人群似乎犹豫了片刻。火花和燃烧的树枝开始掉落在道路上，树叶则像火焰一样飘落。人们的帽子和衣服也着火了。随后，人群中传来了哭喊声。到处都是尖叫声和呼喊声，这时，一名骑马的警察出现了。

他双手抱头，冲过一片混乱，大声尖叫着。“他们来了！”一名女子尖叫道。于是所有人都慌乱地转身，推挤着身后的人，试图重新找到通往沃金的路。他们就像一群羊一样盲目地逃窜。在两旁高岸之间道路变得狭窄且昏暗的地方，人群挤作一团，发生了激烈的争斗。并非所有人都能逃脱；至少有三个人——两名妇女和一个小男孩——被压死在那个地方，只能在恐惧与黑暗中等死。

七、我如何回到家中

就我而言，我对那段逃亡经历毫无记忆，只记得自己不断撞上树木、在石南丛中跌跌撞撞。周围仿佛充满了火星人带来的无形恐怖；那把无情的热剑似乎在头顶来回挥舞，随后便落下将我击毙。我来到了十字路口与霍塞尔之间的道路上，沿着这条路一直跑到十字路口。

最终，我再也无法继续前进了——激烈的情绪与奔跑让我筋疲力尽，我摇摇晃晃地倒在路边。那地方就在煤气厂旁那座横跨运河的桥附近。我倒下后便一动不动地躺着。应该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一直待在那里。

我坐起身来，心中充满困惑。有那么一刻，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之前的恐惧仿佛一件衣服般从我身上脱落了。我的帽子不见了，衣领也从扣子上脱开了。几分钟前，我面前只有三样真实的东西：无边无际的夜色、广阔的空间与大自然，我自身的虚弱与痛苦，以及即将到来的死亡。而现在，一切都仿佛发生了变化，我的视角也突然改变了。从一种心理状态到另一种状态之间没有任何过渡。我又变回了平常的自己——一个正派而普通的公民。那些寂静的景象、我逃跑时的冲动、那些燃烧的火焰，都仿佛只是梦境一般。我问自己，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我简直无法相信。

我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上桥的陡坡。我的脑海一片空白，肌肉和神经也仿佛失去了力量。我走路的样子就像喝醉了一样。有个工人的头从桥洞上方露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篮子，旁边还有一个小男孩。他们经过我身边时向我道晚安。我本想和他们说话，但却没有开口。

没有。我只是用一句毫无意义的嘟囔回应了他的问候，然后继续过桥。
在梅伯里拱门上方，一列火车呼啸而过——白色的烟雾在火光中翻腾，一串串亮着灯的窗户宛如一条长长的光带，向南飞驰而去；伴随着咔嗒、咔嗒、啪嗒的声响，火车便消失了。在那排名为“东方露台”的漂亮小房子之一的门口，有一群人正在低声交谈。一切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熟悉。而我身后发生的那些事！真是疯狂又不可思议！我告诉自己，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存在的。
也许我是个情绪多变的人吧。我不知道自己的经历在多大程度上属于寻常现象。有时，我会有一种与自己和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仿佛是从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超越时间与空间，远离一切压力与悲剧之外，来观察这一切。那个夜晚，这种感觉尤为强烈。这又是我梦境中的另一面。
但问题在于，这份宁静与不到两英里外正在发生的那些可怕事件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反差。煤气厂里传来嘈杂的声音，所有的电灯都亮着。我在那群人面前停了下来。
“村子里有什么消息吗？”我问。
门口有两名男子和一名女子。
“嗯？”其中一名男子转过身来。
“村子里有什么消息吗？”我又问。
“你不是刚去过那儿吗？”那名男子问道。
“那些人对村子的事似乎很糊涂，”门口的那名女子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没听说过来自火星的生物吗？”我问，“那些来自火星的家伙？”
“够了，”门口的那名女子说，“谢谢；”然后他们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我感到既愚蠢又愤怒。我试图告诉他们我所看到的景象，却发现无法做到。他们又因为我说话断断续续而笑了起来。
“你们还会听到更多消息的，”我说，然后便回家去了。
我出现在门口时，让妻子吓了一跳——我看上去实在太疲惫了。我走进餐厅，坐下来，喝了一些酒，等稍微恢复一些力气后……

我把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那顿冷掉的晚餐早已被端上桌，就那样被搁在桌上，而我则继续讲述着我的经历。
“还有一件事，”我说，试图消除她心中的恐惧，“那些是我见过的行动最迟缓的生物。它们或许能占据那个坑洞并杀死靠近它们的人，但却无法离开那里……不过，它们真是可怕至极！”
“别说了，亲爱的！”妻子说着，皱起眉头，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可怜的奥吉尔维！”我说，“想想看，他可能就躺在那儿等死呢！”
至少我的妻子并不认为我的经历是不可思议的。看到她脸色苍白得如此厉害，我立刻停止了说话。
“它们可能会来到这里，”她反复说道。
我劝她喝点酒，试图安慰她。
“它们几乎动弹不得，”我说。
我开始通过重复奥吉尔维告诉我的关于火星人无法在地球上生存的理由来安慰她和自己。尤其是强调了重力方面的问题——地球表面的重力是火星表面的三倍。因此，火星人在地球上的体重将是火星时的三倍，尽管他们的肌肉力量不会改变。对他们来说，自己的身体简直就像一块铅块。这确实是普遍的观点。比如，《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在第二天早上也持这种观点，而它们和我一样，忽略了两个重要的影响因素。
我们现在知道，地球的大气中含有的氧气量要多得多，或者氩气含量要少得多（不管从哪种角度来说）。这些多余的氧气对火星人来说具有显著的积极作用，足以抵消他们体重的增加。其次，我们都忽视了一个事实：火星人所拥有的机械智能足以让他们在必要时不必依靠体力劳动。
但当时我并没有考虑到这些因素，所以我的推理完全不利于入侵者成功。有了食物和酒，

出于对自己所处状况的信心，也为了安抚妻子，我逐渐变得勇敢而镇定。
“他们做了件愚蠢的事，”我一边把玩着酒杯说道，“他们很危险，因为显然他们已经被恐惧逼疯了。也许他们原本以为那里不会有什么生物——更不用说有智慧的生物了。”
“如果情况真的变得糟糕，坑里的贝壳就能把他们全部杀死。”
那些紧张刺激的事件无疑让我的感知能力陷入混乱状态。直到现在，我仍能极其清晰地回忆起那次晚餐的场景：我亲爱的妻子在粉色灯罩下担忧地望着我，白色的桌布上摆放着银制和玻璃制的餐具——因为在那个时代，就连哲学作家也能享受许多小奢侈；我杯中的深红紫色葡萄酒，一切都历历在目。晚餐结束后，我坐在那里，用香烟点燃坚果，为奥吉尔的鲁莽行为感到懊悔，同时谴责火星人那种短视的胆怯。
或许在毛里求斯，也有某种体面的渡渡鸟在巢中趾高气扬地讨论着那些前来寻找动物食物的无情水手们的到来。“明天我们就把他们啄死吧，亲爱的。”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竟是我在接下来那些奇怪而可怕的岁月里吃的最后一顿文明晚餐。

八、星期五的夜晚

在那个星期五发生的所有奇怪而不可思议的事情中，最让我震惊的是：我们社会秩序中的那些寻常习惯，竟然与后来导致该社会秩序彻底崩溃的一系列事件的起始点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如果在那個星期五的夜晚，你用圆规以五英里为半径在沃金地区的沙坑周围画一个圆圈，恐怕圈外不会有一个活人，除非是斯滕特的家属，或是那三四个骑自行车的人，或是那些死在草地上的伦敦人——他们的情绪或习惯或许会受到新来者的影响。当然，很多人已经听说过那个圆柱体，并在闲暇时谈论它，但它显然没有像向德国发出最后通牒那样引起轰动。

那天晚上，在伦敦，可怜的亨德森发出的关于子弹逐渐松动的电报被当作谣言对待；他的报纸在试图与他取得联系却未得到回复后——因为那人已经被杀——决定不刊登特别版。即便在那个五英里范围的区域内，绝大多数人也毫无反应。我已经描述过我所交谈过的那些人的行为。整个地区的人们都在用餐；工人们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正在打理花园；孩子们正在被哄睡；年轻人则在巷子里嬉戏调情；学生们则埋头读书。

也许村里的街道上会有些议论声，酒馆里也会有关于这个新话题的讨论，偶尔会有信使出现，或是后来事件的目击者，从而引发一阵骚动、喊叫声以及人们的奔走；但总体而言，人们依然过着与往常一样的生活——工作、吃饭、喝酒、睡觉，一切如故。

尽管天空中并不存在火星这颗行星，但在沃金站、霍塞尔和乔巴姆也是如此。在沃金车站，直到深夜，火车仍在不停地进站和发车，还有列车在侧线调头，乘客们上下车、等待着，一切都在正常进行着。镇上有个男孩在史密斯的地盘上摆摊，售卖带有下午新闻内容的报纸。卡车的轰鸣声、车站里发动机的尖锐响声，与人们喊着的“火星人来了！”交织在一起。大约九点钟时，一些兴奋的人带着惊人的消息来到车站，但他们造成的混乱并不比醉汉们更严重。那些前往伦敦的乘客透过车窗望向外面，只看到从霍塞尔方向升起的几缕微弱的火花，还有红色的光芒以及一缕缕烟雾掠过星空，他们以为只不过是发生了野火而已。只有在那片空地的边缘才能察觉到异常——沃金边界上有六七栋别墅正在燃烧，三个村庄位于空地一侧的所有房屋都亮着灯，那里的人们一直守到天亮。在乔巴姆桥和霍塞尔桥上，始终有一群好奇又不安分的人徘徊着，有人进到黑暗中，试图靠近那些火星人，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因为不时有像军舰探照灯一样的光束扫过那片空地，而热射线也随时可能出现。除此之外，那片广阔的空地一片寂静与荒凉，烧焦的尸体整夜都躺在星空下，第二天也是如此。许多人还听到了来自矿井里的敲击声。这就是周五晚上的状况。在地球的中心，有个圆柱体如同带毒的箭一般刺入地球的“皮肤”之中。不过，这种“毒素”尚未开始发挥作用。在其周围是一片寂静的空地，有些地方还在冒烟，到处都是扭曲着倒下的黑色物体。偶尔还能看到正在燃烧的灌木或树木。再往外是一些处于兴奋状态的人，而更远的地方则还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在世界其他地方，生活依然如千百年来那样继续着。战争的狂热……

那东西会堵塞血管与动脉，使神经失去功能并破坏大脑，不过它还处于研发阶段。整夜，火星人都在不停地敲打、搅拌着那些他们正在制造的机器，他们毫无倦意，持续工作着；不时有绿白色的烟雾升上星光点点的天空。大约11点时，一队士兵经过霍塞尔，然后在空地的边缘驻扎起来，形成警戒线。随后另一队士兵从乔巴姆出发，驻扎在空地的北侧。当天早些时候，有一些来自因克曼军营的军官也在那个空地上，据报道，其中一名名叫伊登的少校失踪了。该团的团长在午夜时分来到了乔巴姆桥，忙着询问周围的人群。军事当局显然很清楚事情的严重性。第二天上午11点左右，报纸上报道称，一支轻骑兵团、两门马克西姆机枪以及大约四百名卡迪根团士兵从奥尔德肖特出发了。午夜过后几秒，沃金市的切尔特西路上的人们看到一颗星星从天而降，坠入了西北方向的松林中。那颗星星呈绿色，发出如同夏日闪电般的明亮光芒。那就是第二个圆筒。

九、战斗开始了。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星期六是个充满悬念的日子。那也是极其闷热的一天，据我所知，当天的气压也在不断变化。我几乎没怎么睡觉，而我的妻子则睡下了，我于是早早起床。早餐前，我走到花园里静听动静，但那边除了云雀的鸣叫外，没有任何动静。送奶工像往常一样来了。我听到他推车的声音，便走到侧门去询问最新消息。他告诉我，夜里那些火星人已被军队包围，预计很快就会有人开枪攻击他们。接着——我听到有火车朝沃金方向驶来，这声音让我感到安心。“只要有可能，他们是不会被杀的。”送奶工说道。我看到邻居正在打理花园，便和他聊了一会儿，然后进去吃早餐。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邻居认为，军队应该能在白天抓住或消灭那些火星人。“可惜他们把自己藏得这么好，”他说，“要是能知道他们在另一个星球上是如何生活的，那就有趣了，我们或许能学到一些东西。”他走到围栏旁，递给我一把草莓——他的园艺热情十足，也极为慷慨。同时，他还告诉了我比弗利特高尔夫球场附近的松林被烧毁的事情。“据说，”他说，“又有一颗那种该死的东西掉在那里了——已经是第二颗了。不过一颗就够了吧。等这一切处理完毕，保险公司可得花不少钱呢。”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十分幽默的表情。他说，那些松林仍然……

他指着那片烟雾对我说：“由于松针和草皮构成的厚重土壤，那里的日子里都会非常炎热。”接着，他谈起“可怜的奥吉尔维”时显得十分严肃。早餐过后，我没有继续工作，而是决定往那片空地走去。在铁路桥下，我发现了一群士兵——应该是工兵吧，他们戴着小圆帽，脏兮兮的红色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蓝色衬衫、深色裤子以及及小腿的靴子。他们告诉我没人被允许越过运河，顺着道路朝桥梁方向望去，我看见有个卡迪根团的士兵正在那里站岗。我和这些士兵聊了一会儿，告诉了他们前一天晚上我所看到的火星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见过火星人，对它们也只有一些模糊的概念，于是纷纷向我提问。他们说不知道是谁授权部队行动的，猜想是骑兵卫队内部发生了争执。普通工兵的教育水平要比普通士兵高得多，他们还相当深入地讨论了可能发生的战斗的各种情况。我向他们描述了热射线，他们便开始互相争论起来。“爬到掩体后面然后冲上去攻击他们吧，”一个人说。“胡说！”另一个人回应，“这种东西有什么掩体可言？它会把人烤熟的！我们应该尽可能靠近敌人，然后再挖战壕。” “去你的战壕吧！你们总是想要战壕；你真该生来就是只兔子才对，斯尼皮。” “那它们没有脖子吗？”第三个男人突然问道，他是个有点忧郁的深色皮肤男子，正抽着烟斗。我再次描述了那些生物的样子。“章鱼，”他说，“我就这么称呼它们。本来是捕人的家伙，这次却成了捕鱼的怪物！” “杀死那种野兽不算谋杀吧，”第一个说话的人说。“为什么不能直接用炮弹把它们轰死呢？”那个深色皮肤的小个子男人说，“谁知道它们还会做出什么来。” “你们的炮弹在哪儿？”第一个说话的人问，“没时间了。赶紧动手，这就是我的建议，立刻行动。”

于是他们开始讨论这件事。过了一会儿，我离开他们，前往火车站，想尽可能多地买到早报。不过，我就不赘述那个漫长的上午以及更漫长的下午的情景了。我根本无法看到那片空地的情况，因为就连霍塞尔和乔巴姆的教堂塔楼也已被军方控制。我询问过的士兵们什么也不知道；军官们则既忙碌又神秘莫测。在军队的镇压下，镇上的人们似乎又恢复了安全感。我从烟草商马歇尔那里第一次得知，他的儿子也在那片空地的死者之中。士兵们命令霍塞尔郊区的居民锁好门并离开住所。大约两点钟时，我回到家中吃午饭，由于天气极其炎热潮湿，我感到十分疲惫；为了恢复精力，下午我洗了个冷水澡。四点半左右，我又去火车站买晚报，因为早报上对斯滕特、亨德森、奥吉尔维等人被杀事件的描述极为不准确。不过，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那些外星人丝毫没有露面，他们似乎一直在自己的工坊里忙碌着，有敲击声，还有持续不断的烟雾。显然，他们在为战斗做准备。“人们又尝试发出信号，但毫无成功。”报纸上是这样写的。一名工兵告诉我，那是有人用长杆上的旗帜在沟渠里发出的信号。但那些外星人对这种尝试根本不予理会，就像我们不会在意牛的叫声一样。必须承认，看到这一切武器和准备工作，我真的非常兴奋。我的想象力变得充满战斗欲望，以各种方式想象着如何击败那些入侵者；我小时候关于战斗与英雄主义的梦想又浮现了出来。在那时看来，这根本算不上一场公平的战斗——他们待在那个工坊里，显得十分无助。大约三点钟时，从切特西或阿德尔斯通方向传来有节奏的枪声。我后来得知，第二枚圆柱体掉落的那个燃烧着的松木堆正在被炮击，目的是在它打开之前将其摧毁。不过，直到五点左右，才有一门野战炮被运到乔巴姆，用来对付第一批外星人。傍晚六点左右，当我与妻子在凉亭里喝茶，热烈讨论即将到来的战斗时，我听到了一阵声音……

从那片空地上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是一阵枪炮声。不久之后，又有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响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我走到草坪上，看到东方学院周围的树木顶端燃起了红色的火焰，而旁边那座小教堂的塔楼则倒塌成了废墟。清真寺的尖顶也不见了，学院本身的屋顶看起来就像被百吨重的炮弹击中过一样。我们家的烟囱也出现了裂缝，好像被子弹击中了一样，碎片掉落在地面上，堆在我的书房窗户旁的花坛里。

我和妻子都惊呆了。这时我意识到，既然学院已经被摧毁，梅伯里山的山顶肯定也在火星人热射线的攻击范围内。

于是我立刻抓住妻子的胳膊，带她冲到路上。接着我叫来仆人，告诉她我会自己上楼去拿她想要的那个盒子。

“我们绝不能留在这里，”我说。就在我说话的同时，枪炮声再次在空地上响起。

“可我们要去哪儿呢？”妻子惊恐地问道。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做。这时我想起了她在莱瑟黑德的表亲们。

“莱瑟黑德！”我在嘈杂的声音中大声喊道。

她转过头，望向山下。人们正惊愕地从家中走出来。

“我们要怎么才能到达莱瑟黑德？”她问。

顺着山坡往下看，我看到一群轻骑兵正从铁路桥下经过；有三匹马冲进了东方学院的敞开的大门；另外两匹马则下马，开始挨家挨户地跑。阳光透过从树顶升起的烟雾照射下来，呈现出血红色，给一切事物投下了诡异而刺眼的光芒。

“在这里等着吧，”我说，“这里很安全。”然后我立刻朝“斑点狗”酒馆跑去，因为我知道店主有马和马车。我加快了脚步，因为我觉得再过一会儿，山坡这边的所有人都会开始移动。我在酒馆里找到了店主，他完全不知道自家后面发生了什么。有个男人背对着我，正在和他交谈。

“我需要一英镑，”店主说，“可我没有人来开车。”

“我给你两英镑，”我从那个陌生人的肩头上方说道。“为什么？”“我会在午夜前把它带回来。”房东说：“天哪！何必这么着急？我正在卖我的猪呢。两英镑就想把猪拿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急忙解释说必须离开家，因此才想先弄到那辆狗车。当时我觉得没必要让房东也立刻离开。我立刻把狗车准备好，驱车出发，让妻子和仆人看管着它，自己则冲回家里，收拾了一些贵重物品，比如我们家的餐具之类的。我这么做的时候，房子下面的山毛榉树正在燃烧，路上的围栏也呈现出红色。就在我忙于这些事情时，一名下马的轻骑兵跑了过来。他正在挨家挨户警告人们赶紧离开。我背着用桌布包好的贵重物品从前门出来时，他正好经过。我向他喊道：“有什么消息吗？”他转过身来，盯着我看，然后大喊着什么关于“用类似桌布的东西包裹着逃跑”的话，接着朝山顶的那栋房子跑去。突然，一团黑烟掠过道路，把他遮住了片刻。我跑到邻居家敲门，确认了一下我已经知道的情况——他的妻子已经和他一起去了伦敦，并且锁上了他们的房子。按照约定，我又回去拿了仆人的箱子，把它放到狗车的后面，然后握住缰绳，坐到妻子旁边的驾驶座上。不一会儿，我们就脱离了烟雾与喧嚣，沿着梅伯里山的另一侧向下驶向老沃金。前方是一片宁静的阳光照耀下的景象，道路两侧是麦田，还有挂着摇摆旗帜的梅伯里客栈。我看到前面有医生的马车。在山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即将离开的山坡。浓重的黑烟中夹杂着红色的火焰，升向静止的空中，在东边的绿树顶端投下黑暗的阴影。烟雾已经向东西两边扩散——向东延伸到拜弗利特的松林，向西则到达沃金。道路上到处都是朝我们跑来的人。在炎热而宁静的空气中，虽然声音很微弱，但仍然可以听到机枪的轰鸣声，不过很快便停止了，还有间歇性的爆炸声。

步枪。显然，那些火星人正在用热射线点燃其射程内的所有东西。我并非娴熟的驾车能手，因此不得不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在马匹上。当我再次回头时，第二座山丘已经挡住了那股黑烟。我用鞭子抽打马匹，同时放松缰绳，直到沃金和森德位于我们与那片混乱景象之间。我在沃金和森德之间超过了医生。

十、暴风雨中

莱瑟黑德距离梅伯里山大约十二英里。皮尔福德那边的肥沃草地上弥漫着干草的香气，两旁的树篱上开满了芬芳的野玫瑰。我们在行驶经过梅伯里山时所听到的激烈枪声，突然就停止了，使得夜晚变得异常宁静。我们大约在九点钟毫无意外地抵达了莱瑟黑德，马儿得到了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而我则与表亲们一起吃晚餐，并将妻子托付给他们照顾。

在整个行程中，我的妻子一直沉默不语，似乎被某种不祥的预感所困扰。我试图安慰她，告诉她那些火星人因为重量太大而无法动弹，最多只能稍微爬出那个坑来；但她只是用单音节词回应我。要不是因为我答应了旅店老板，我想她一定会劝我在莱瑟黑德过夜。真希望我那样做了！我记得，分别时她的脸色非常苍白。

至于我，一整天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一种类似战争狂热的情绪充斥着我的血液，因此我并不太后悔当晚必须返回梅伯里。我甚至担心刚才听到的那些枪声意味着那些来自火星的入侵者将被消灭。用“我渴望亲眼目睹那一幕”来形容我的心情再合适不过了。

临近十一点时，我才开始返程。夜色出奇地黑暗；当我走出表亲家灯火通明的走廊时，周围一片漆黑，气温也和白天一样高且闷热。天上的云层快速移动，不过周围的灌木却丝毫没有动静。表亲家的仆人点亮了两盏灯。幸运的是，我对这条路非常熟悉。我的妻子站在门口的灯光下，一直注视着我，直到我跳上马背离开。

一辆狗车。接着，她突然转身走了进去，留下我的表兄弟们并肩为我祝好运。起初，由于妻子的恐惧情绪传染给我，我感到有些沮丧，但很快我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些火星人身上。当时，我对当晚的战斗进展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场冲突。当我经过奥卡姆时（因为我是从那里返回的，而非通过森德和老沃金），我看到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血红色的光芒，随着我越来越接近，那光芒便缓缓升上天空。正在聚集的雷暴带来的乌云与大量的黑红烟雾混在一起。里普利街空无一人，除了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外，整个村庄没有任何生机；但在通往珀福德的道路拐角处，我差点遭遇意外——那里有一群人背对着我站着。我经过时他们没有跟我说话。我不知道他们对山那边发生的事情了解多少，也不知道我途中经过的那些寂静的房屋里的人是正在安睡，还是已经空无一人，又或是正惊恐地守候着夜晚的威胁。从里普利到穿过珀福德，我一直处于韦河的谷地中，因此无法看到那道红色光芒。当我登上珀福德教堂后面的小山时，那道光芒又出现了，周围的树木也因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微微颤抖。这时，我听到身后珀福德教堂里传来了午夜的钟声，随后梅伯里山的轮廓显现出来，其树顶和屋顶在红色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黑暗而清晰。就在我看着这一幕时，一道刺眼的绿色光芒照亮了我周围的道路，以及阿德尔斯通方向的远处树林。我感觉到缰绳被拉了一下。我发现那些乌云仿佛被一道绿色的火焰穿透了，那火焰瞬间照亮了乌云，然后落在我左边的田野里。那是第三颗坠落的星星！紧接着，与它一同出现的，是一道极其明亮的紫色闪电，雷声则像火箭一样从头顶炸响。马儿立刻咬住缰绳，飞奔起来。通往梅伯里山脚下的路有个缓坡，我们沿着这条路急速下滑。一旦闪电开始，它的闪烁速度之快是我前所未见的。雷声接连不断，伴随着奇怪的爆裂声。

那更像是巨大电动机器的运转声，而非通常的爆炸声。闪烁的光线令人目眩且难以分辨方向，当我沿着斜坡行驶时，细小的冰雹不断击打在我的脸上。起初我几乎只注意着眼前的道路，但突然间，我的注意力被梅伯里山另一侧快速移动的物体吸引了。起初我以为那是房屋的湿屋顶，但接连不断的闪光让我看清了它正在快速移动。那是个难以捉摸的景象——先是令人困惑的黑暗，接着在如白昼般的闪光中，山顶附近的孤儿院红色建筑、松树的绿色树冠，以及那个可疑的物体都清晰地显现出来。

我看到的那个东西！要如何描述它呢？那是一个巨大的三脚架结构，比许多房屋还要高，它踩着幼小的松树，将它们撞到一边；那是一台由闪亮金属构成的移动机器，正穿过石南丛；上面还挂着金属绳索，它行进时发出的嘈杂声响与雷声混在一起。又一道闪光过后，它便清晰地显现出来——它的一侧倾斜，两只“脚”悬在空中，然后几乎立刻又消失了，而在下一道闪光中，它又出现在百码之外。你能想象一个被猛力推倒并滚动的挤奶凳吗？那些瞬间闪光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只不过，把挤奶凳换成一个安装在三脚架上的巨大机械装置吧。

突然，我前方松树林中的树木被分开，就像有人用力拨开脆弱的芦苇一样；那些树木被折断并飞向空中，第二个巨大的三脚架结构出现了，似乎正朝我冲过来。我赶紧驱马迎上去！看到第二个怪物后，我彻底慌了神。我没有停下来再看，立刻把马的头部猛地转向右边，不一会儿，马车就因为马匹的失控而翻倒了；车轴发出巨大的响声，我也被甩到一边，重重地掉进了浅水坑里。

我几乎立刻爬了出来，蹲在一片灌木丛下，双脚仍浸在水中。那匹马一动不动地躺着（它的脖子断了，可怜的家伙！）在闪电的照耀下，我能看到翻倒的马车的黑色轮廓，以及仍在缓慢转动的车轮的影子。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巨大的机械装置从我身边掠过，继续向派尔福德方向前进。仔细看的话，它会显得极其奇怪——因为它并非只是单纯地机械运转而已。它确实是一台机器，有着金属般的响亮脚步声，还有长长的、柔软且闪闪发光的触手（其中一条触手正抓着一棵小松树），这些触手在它那奇特的躯体上摆动着、发出响声。它一边前进一边选择路径，而它顶端的铜制罩子则来回移动，仿佛有一颗头在四处张望。在主体后面，还有一个巨大的白色金属块，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渔网；当那只怪物从我身边经过时，它的四肢关节处会喷出绿色的烟雾。转眼间，它就消失了。当时我所能看到的，全都是因为在闪电的闪烁下产生的模糊景象——有的地方光线明亮，有的地方则一片漆黑。它经过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盖过了雷声——“啊喽！啊喽！”——又过了一分钟，它就和它的同伴一起，出现在半英里外，正在田野里的某样东西旁。我毫不怀疑，田野里的那个东西就是他们从火星发射过来的十个圆柱体中的第三个。我在雨中和黑暗中躺了片刻，借着偶尔出现的灯光，观察着那些在远处篱笆顶上活动的金属怪物。此时细小的冰雹开始落下，随着冰雹的来去，那些怪物的身影时隐时现。偶尔闪电间隙出现，黑夜又会将它们吞没。我浑身都被冰雹打湿，脚下则是积水。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设法爬到较干燥的地方，也开始考虑自己所面临的危险。离我不远处有一间木制的单间小屋，周围是一片马铃薯田。我终于挣扎着站了起来，蹲下来，利用一切可以遮蔽自己的地方，朝那间小屋跑去。我敲打着门，但无法让里面的人听到我的声音（如果里面真的有人的话），于是我放弃了尝试。之后，我沿着沟渠前进，最终成功地在那些怪物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爬进了梅伯里的松树林里。在树林的掩护下，我继续前行，浑身湿透且颤抖不已，朝着自己的家走去。我在树木间穿行，试图找到小路。周围一片漆黑。

的确是在树林里，因为闪电越来越少，而冰雹则如倾盆大雨般从茂密的树叶间隙中落下。如果我能完全理解所看到的一切意味着什么，我就会立刻穿过拜弗利特，前往斯特里特科巴姆，然后回到莱瑟黑德与妻子会合。但那个夜晚，周围的诡异景象以及我自身的糟糕状况让我无法动弹——我浑身是伤，疲惫不堪，湿透了衣服，还被暴风雨震得听不见也看不见东西。我隐约想着要回到自己的家，这就是我唯一的动力。我跌跌撞撞地穿过树林，掉进沟里，膝盖还撞到了木板上，最后终于来到了从“学院之臂”酒馆往下延伸的小路上。之所以说“溅水而行”，是因为暴雨把沙子冲成了泥流，顺着山坡流下。在黑暗中，有个男人撞上了我，把我撞得向后倒去。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声，立刻向旁边闪开，趁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继续往前跑了。此时这里的暴风雨实在太过猛烈，我几乎无法向上爬。我靠近左边的围栏，沿着它慢慢前进。快到山顶时，我踩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借着闪电的光，我看到脚下有一堆黑色的布料和一双靴子。还没等我看清那个人的姿势，闪电又消失了。我站在他身旁，等待下一次闪电。当闪电再次出现时，我发现那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穿着虽简单但并不破旧；他的头低垂在身体下方，蜷缩在围栏旁，似乎是被猛力撞击在围栏上的。尽管从未接触过尸体，但我还是克服了内心的厌恶，弯下腰检查他的心跳——他已经死了。显然，他的脖子断了。第三次闪电亮起时，他的脸映入我的眼帘。我立刻站了起来。那是“斑点狗”酒馆的老板，也就是我之前乘坐他车辆的那个男人。我小心翼翼地跨过他，继续向上爬。我经过警察局和“学院之臂”酒馆，朝着自己的家前进。山坡上没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过从空地上仍然可以看到红色的光芒，以及滚滚的浓烟，在倾盆的雨水中升腾着。

hail。从那些闪光中可以看出来，我周围的房屋大多没有受到损坏。在College Arms附近，路上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沿着通往梅伯里桥的路，能听到一些声音和脚步声，但我没有勇气呼喊或去接近他们。我用钥匙打开门，然后把门关上并锁好，接着跌跌撞撞地走到楼梯旁坐下来。我的脑海中全是那些金属制成的怪物，还有被撞在围栏上的尸体。我背靠着墙，蜷缩在楼梯旁，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十一、窗边

我之前已经说过，我的情绪风暴总会逐渐平息。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浑身湿冷，楼梯上的地毯上还有小水洼。我几乎机械地站起身，走进餐厅喝了一些威士忌，之后便决定换件衣服。

换好衣服后，我上楼来到书房，不过自己为何这么做已记不清了。书房的窗户可以俯瞰树木以及通往霍塞尔公地的铁路。由于我们匆忙离开，这扇窗户一直敞开着。走廊里一片漆黑，与窗外景象相比，房间内部更是黑暗得仿佛无法穿透。我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雷雨已经过去。东方学院的塔楼以及周围的松树都不见了，而在很远的地方，在强烈的红色光芒照耀下，沙坑旁的草地清晰可见。在那些光亮之中，有一些巨大的黑色轮廓在不停地来回移动，形态怪异。

整个方向的地区似乎都在燃烧——宽阔的山坡上到处都是火焰，它们随着即将平息的暴风雨而摇曳、蠕动，将红色的光影投射到上方的云层上。偶尔，附近火灾产生的烟雾会飘过窗户，遮住那些黑色的轮廓。我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具体模样，更无法辨认出他们正在处理的那些黑色物体。虽然火光在书房的墙壁和天花板上跳动，但我还是看不到那场近处的火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烧焦气味。

我悄悄关上门，然后慢慢走向窗户。此时，视野变得开阔起来：一边是沃金车站周围的房屋，另一边则是被烧焦变黑的松树林。

在拜弗利特，山丘下方、铁路旁、拱门附近有灯光亮着；梅伯里路沿线的几栋房屋以及车站附近的街道上也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起初，铁路上的那道光让我感到困惑——那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还有一道明亮的闪光，而在其右侧则有一排黄色的长条形光源。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一列被毁的火车，车头已经破损并着火了，而后面的车厢仍停在铁轨上。在这三个光源之间——那些房屋、那列火车，以及朝向乔巴姆方向的燃烧中的区域——是一片片不规则的黑暗地带，其间零星分布着些许发出微弱光芒、冒着烟的地带。那真是奇异的景象：一片黑暗之中点缀着火焰。它最让我想起的，还是夜间的陶器厂。起初我根本看不清任何人影，尽管我努力地仔细观察。后来，在沃金车站的灯光映照下，我看见有一些黑色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匆匆穿过铁轨。这就是我多年来一直生活其中的安全世界，如今却变成了这般火海般的混乱景象！过去七小时里发生了什么，我仍然不知道；至于那些从圆筒中吐出的巨大机械装置与它们之间的关系，虽然我开始有所猜测，但依然不清楚。怀着一种奇怪的、仿佛与自己无关的兴趣，我把办公椅转向窗户，坐下来，凝视着那片被烧黑的景象，尤其是那些在沙坑周围来回移动的三个巨大黑色物体。它们似乎非常忙碌。我开始思考它们究竟是什么。它们是智能机器吗？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还是说，每个机器内部都有一个火星人，像人类的大脑在人体内起控制作用一样，负责指挥和操作这些机器呢？我开始将这些机器与人类制造的机器作比较，有生以来第一次思考：对于低等智慧生物来说，铁甲舰或蒸汽机会是什么样子的。暴风雨过后，天空变得晴朗，而在燃烧着的土地升起的烟雾之上，火星那微弱的亮点正逐渐沉向西方。这时，有个士兵走进了我的花园。我听到篱笆上有轻微的刮擦声，从那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中醒来后，我低头望去，隐约看到他正在翻越篱笆。看到另一个人类后，我的倦意立刻消失了，我急切地探出窗外。“喂！”我轻声说道。

他犹豫不决地停在围栏上。随后，他穿过草坪，来到房子的角落。他弯下腰，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谁在那儿？”他低声问道，站在窗户下方往里窥视。

“你要去哪儿？”我问道。

“天知道。”

“你是想躲起来吗？”

“没错。”

“进屋来吧。”我说。

我下楼，打开门让他进来，然后又把门锁上。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没有戴帽子，外套的扣子也没扣上。

“我的天啊！”当我把他拉进屋里时，他说道。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

“还有什么没发生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到他做出了绝望的手势。

“他们把我们全消灭了——真的全消灭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几乎机械地跟着我走进餐厅。

“喝点威士忌吧。”我说着，倒了一大杯给他。

他喝了下去。接着，他突然坐在桌子前，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像个小男孩一样痛哭起来，情绪极其激动。而我则因为暂时忘记了自身的绝望，站在他身边，心中充满疑惑。

过了很久，他才勉强平静下来，能够回答我的问题。他的回答既混乱又断断续续。他是炮兵部队的驾驶员，大约七点钟才开始参与战斗。那时，对面的战场上传来了枪声，据说第一批火星人正躲在金属盾牌的掩护下，缓慢地向他们的第二个堡垒移动。

后来，那个盾牌被安装在三脚架上，成了我见过的第一台战斗机器。他操作的火炮原本被安置在霍塞尔附近，目的是控制那些沙坑，而火炮的到来正是引发战斗的导火索。当那些操作火炮的士兵向后撤退时，他的马踩进了一个坑里，导致他从马上摔下来，掉进了地面的凹陷处。就在同一时刻，他身后的火炮发生了爆炸，弹药……

爆炸发生了，四周一片火海，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烧焦的死人和死马下面。“我一动不动地躺着，”他说，“吓得魂不附体，有一匹马的躯干压在我身上。我们全被消灭了。那味道——天哪！就像烧焦的肉一样！因为马倒下而我的背部也受了伤，我不得不一直躺着直到感觉好一些。刚才还一切正常——接着就突然摔倒，砰的一声！‘全完了！’他说道。”他在死马下面躲了很长时间，不时偷偷窥视着周围的情况。卡迪根军团的人试图以小股部队冲向那个坑穴，但立刻就被消灭了。然后那个怪物站起身来，开始在那些幸存者中间缓慢地来回走动，它那类似头部的结构可以像戴兜帽的人的头一样转动。它的某只手臂上拿着一个复杂的金属装置，上面有绿色的闪光，从那个装置的喷嘴中喷出了热射线。几分钟后，据这名士兵所见，那片土地上已经没有活物了，所有尚未变成黑色残骸的灌木和树木都在燃烧。轻骑兵们则在地形的另一侧，他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他听到马克西姆机枪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就停止了。那个巨兽一直保护着沃金车站及其周围的房屋，直到最后一刻；随后热射线被使用起来，整个城镇立刻变成了废墟。之后，那个怪物关闭了热射线，转身背对着这名炮兵，朝那片遮掩着第二个圆柱体的燃烧中的松林走去。就在这时，另一个发光的巨兽从坑穴中出现了。第二个怪物跟在第一个后面，于是这名炮兵开始极其小心地爬过炽热的灰烬，朝着霍塞尔方向前进。他终于成功逃到了路边的沟渠里，从而得以回到沃金。在那里，他语无伦次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那个地方已经无法通行了。似乎还有几个人活着，但他们大多处于极度恐慌状态，还有很多人被烧伤或烫伤。由于大火的缘故，他被逼得不得不躲进一些几乎被烧毁的废墟堆中，这时又有一个火星巨人回来了。他看到那个巨人追赶一个人，用它的钢铁触手抓住那个人，然后将他的头撞在松树干上。最后，经过……

夜幕降临时，那名炮兵急忙冲了过去，成功翻过了铁路路堤。从那以后，他一直悄悄地向梅伯里方向前进，希望能远离危险，前往伦敦。人们躲在战壕和地窖里，许多幸存者则逃往沃金村和森德镇。他一直处于极度口渴的状态，直到发现铁路拱门附近的一根水管破裂了，水像泉水一样从裂缝中涌出，流在道路上。这些就是我从他那里一点点听来的故事。他讲述时越来越平静，试图让我了解他所目睹的一切。他在讲述之初就告诉我，从中午开始就什么食物都没吃过，于是我在储藏室里找到了一些羊肉和面包，拿进了房间。我们没有点灯，生怕引来那些外星人，而我们的手不时会碰到那些面包和肉。随着他的讲述，周围的景象逐渐从黑暗中显现出来——窗外被踩踏过的灌木丛和折断的玫瑰树也变得清晰可见。显然，有很多人或动物从草坪上跑过。我开始看到他那张又黑又憔悴的脸，想必我的脸也应如此。吃完饭后，我们轻手轻脚地上楼来到我的书房，我再次透过敞开的窗户向外望去。一夜之间，那个山谷就变成了废墟之谷。火焰已经渐渐熄灭，曾经有火焰的地方现在只剩下缕缕烟雾；而那些在夜晚被黑暗掩盖的、破碎不堪的房屋以及被炸毁、变黑的树木，在黎明的无情光芒下显得格外凄惨可怕。不过，仍有一些东西幸运地幸免于难——这里有一个白色的铁路信号灯，那里有一个温室的残骸，在一片废墟中显得格外醒目。在战争史上，还从未有过如此无差别且如此普遍的破坏。随着东方天空的光线逐渐增强，三个金属巨兽矗立在那个废墟坑旁，它们的罩子不断转动，仿佛在审视着自己造成的毁灭景象。我觉得那个废墟坑似乎变大了，不时有鲜绿色的蒸汽从其中冒出，朝着逐渐明亮的黎明飘去——那些蒸汽上升、旋转、消散，然后消失不见。更远处是乔巴姆周围的火柱，而在黎明到来之际，那些火柱便变成了血红色的烟雾。

十二、我所目睹的韦布里奇与谢珀顿的毁灭景象

随着黎明逐渐明亮，我们离开了之前用来观察火星人的窗户，悄悄地下楼。那名炮兵也认同我的看法：这栋房子根本不适合继续停留。他提议前往伦敦，然后再回到自己的部队——骑兵炮兵第12连。而我的计划则是立即返回莱瑟黑德；那些火星人的强大实力让我深感恐惧，因此我决定带妻子立刻前往纽黑文，离开这个地方。因为我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在消灭这类生物之前，伦敦周围的地区必然会爆发一场惨烈的战斗。

然而，在我们与莱瑟黑德之间，还有那个第三个圆筒，以及驻守在那里的巨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想我会冒险穿越那片区域。但那名炮兵劝阻了我：“让妻子变成寡妇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说。最终，我同意与他一起行动，沿着树林掩护向北行进，直到斯特里特科巴姆才与他分开。之后，我会绕道埃普索姆才能回到莱瑟黑德。

我本想立刻出发，但我的同伴曾经参加过战斗，他知道这样做并不明智。他让我在房子里找一瓶酒，然后把酒装进去；同时，我们还在所有能装东西的口袋里塞满了饼干和肉块。接着，我们悄悄离开房子，沿着我前一晚来时那条状况不佳的道路尽快奔跑。那些房屋似乎都无人居住。路上有三具被热射线击死的尸体，紧挨在一起；此外，还散落着人们丢弃的物品——一块手表、一只拖鞋、一些银器。

勺子之类的廉价物品。在通往邮局的拐角处，有一辆装满箱子和家具的无马手推车，因为一个轮子坏了而翻倒了。一个钱箱被粗暴地砸开，然后被扔到了杂物堆下。

除了仍在燃烧的孤儿院外，这里的房屋都没有受到太大破坏。热射线只是刮掉了烟囱的顶部便继续前进了。不过，除了我们之外，梅伯里山上似乎没有活人。我想，大多数居民都是通过老沃金路逃走的——那也是我开车去莱瑟黑德时走过的路——或者他们躲了起来。

我们沿着小路前行，经过那个被一夜的冰雹打湿的黑衣男子尸体，随后进入了山脚下的树林。我们穿过树林朝铁路方向前进，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铁路对面的树林已变成一片焦黑的废墟：大部分树木都已倒下，但仍有一些树矗立着，它们有着灰暗的树干，叶子则是深棕色而非绿色。

在我们这一侧，大火只烧毁了附近的树木，未能进一步蔓延。有个地方，伐木工人们周六还在工作；被砍倒并刚刚修剪过的树木散落在空地上，锯床和发动机旁还有成堆的锯末。旁边还有一间废弃的临时小屋。今天早上没有一丝风，一切都非常寂静。就连鸟儿也停止了鸣叫。我们匆匆前行时，我和那名炮兵都低声交谈，还不时回头张望。有那么一两次，我们还停下来倾听。

过了一会儿，我们接近了道路，这时我们听到了马蹄声，透过树丛看到三名骑兵正缓缓朝沃金方向行进。我们向他们呼喊，他们便停了下来，我们则快步走向他们。那是第8轻骑兵团的一名中尉和几名士兵，他们还带着一个类似经纬仪的装置，炮兵告诉我那其实是一种信号镜。

“你们是今天早上我见到的第一批从这边过来的人，”中尉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显得很急切。他身后的士兵们则好奇地望着我们。炮兵跳下路堤，向他们敬礼。

“昨晚的火炮被毁了，长官。我们一直在躲藏，试图重新加入炮兵部队。估计再往前半英里左右，就能看到那些火星人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中尉问道。
“是身穿盔甲的巨人，长官。有百英尺高，三条腿，身体像铝制的一样，还有一个戴着兜帽的巨大头颅，长官。”
“滚出去！”中尉说，“一派胡言！”
“您会看到的，长官。他们拿着一种能发射火焰并将人击毙的装置。”
“你的意思是——枪？”
“不是的，长官。”炮兵开始详细描述那种武器。
讲到一半时，中尉打断了他，抬头看着我。我仍站在路边的岸上。
“那是千真万确的，”我说。
“好吧，”中尉说，“看来我也得去看看。听着”——他对炮兵说——“我们的任务是让人们离开他们的房子。你最好去向马文准将报到，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他在韦布里奇。知道路吗？”
“我知道，”我说；于是他再次驱马向南行进。
“半英里远，你说？”他问。
“最多吧，”我回答，同时指向南边树梢的方向。他道了谢，继续前行，我们便再也没见到他们。
再往前走，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三名妇女和两个孩子，他们正在忙着清理一间工人的小屋。他们用一辆小手推车，把那些看起来很脏的包裹和破旧家具堆在车上。我们经过时，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没有时间与我们交谈。
经过拜弗利特车站后，我们走出了松树林，看到在晨光下，四周一片宁静祥和。那里已经不在那种武器的射程之内了。要不是有些房屋被悄悄遗弃，还有些人在匆忙收拾物品，以及那些站在铁路桥上、凝视着沃金方向的士兵们，这一天简直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星期天一样。
几辆农用马车正吱嘎作响地沿着道路朝阿德尔斯通方向行驶。突然，透过田野的栅门，我们看到，在一片平坦的草地上，有六门12磅炮整齐地排列着，全都指向沃金方向。炮手们则站在炮旁等待着。

那些装着弹药的马车停在一段合适的距离之外。那些士兵们站在那里，仿佛正在接受检阅一般。
“那很好！”我说，“至少他们还有机会开一枪。”
炮兵在门口犹豫不决。
“我继续前进吧，”他说。
再往韦布里奇方向走，过了桥之后，有一些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正在筑起一道长墙，后面还有更多的大炮。
“这无异于用弓箭对抗闪电，”炮兵说，“他们还没见过那种火力呢。”
那些没有参与战斗的军官们则站在那里，凝视着西南方向的树梢；而那些正在挖掘的士兵们也时不时停下来，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菲尔弗利特一片混乱：人们忙着收拾行李，还有几十名轻骑兵，有的下马，有的仍骑在马上，他们在四处驱赶人们。村里的街道上，有三四辆带有白色十字标记的黑色政府车辆，还有一辆旧巴士，以及其他各种车辆，都在被装货。
有成百上千的人，他们大多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士兵们很难让他们意识到形势的严重性。我们看到一个干瘦的老头，他拿着一个大箱子，以及十几盆兰花，正愤怒地与试图让他留下这些物品的下士争论。我停下脚步，抓住他的胳膊。
“你知道那边有什么吗？”我指着那些遮住火星人的松树顶说。
“啊？”他转过身来，“我正在解释这些东西很有价值啊。”
“死亡！”我大喊，“死亡就要来了！快逃啊！”说完，我就离开他，赶紧追上那名炮兵。在拐角处，我回头一看。那个士兵已经离开了他，而他仍然站在自己的箱子旁，兰花盆放在箱子上，茫然地望着树林。
在韦布里奇，没人能告诉我们指挥部设在何处；整个地方一片混乱，这是我以前在任何城镇里都没见过的景象。到处都是手推车、马车，还有形形色色的交通工具和马匹。那些体面的居民，有穿着高尔夫球装和划船装的男人，也有打扮漂亮的妇女……

人们忙着打包行李，河边的帮手们也在积极帮忙，孩子们则兴奋不已，总体而言，他们对这种与众不同的周日体验感到极为高兴。在这一切之中，那位值得尊敬的牧师也在勇敢地主持着一场简短的庆祝仪式，他的钟声在喧闹声中回荡着。我和那名炮兵坐在饮水台的台阶上，用随身携带的食物简单地解决了午餐。一些士兵——此时已不再是轻骑兵，而是身穿白色制服的掷弹兵——正在提醒人们尽快离开或躲进地窖里，一旦战斗开始就要立即躲避。当我们穿过铁路桥时，看到火车站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站台上堆满了各种箱子和包裹。我想，正常的交通已经停止，以便让军队和武器能够运往切尔特西。后来我听说，为了能登上后来安排的特别列车，人们还发生了激烈的争夺。我们在韦布里奇一直待到中午，那时我们来到了韦河与泰晤士河交汇处的谢珀顿水闸附近。有一段时间，我们还在帮助两位老妇人收拾她们的小推车。韦河在这里有三个入水口，可以租用船只渡河，那里还有渡口。在谢珀顿那一侧有一家带有草坪的客栈，再往后则是谢珀顿教堂的塔楼——它已经被尖顶所取代——高耸在树木之上。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群兴奋又吵闹的逃难者。虽然局势尚未陷入恐慌，但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所有往返船只所能承载的数量。人们背着沉重的负担气喘吁吁地赶来；有一对夫妇甚至一起扛着一扇小厕所的门，上面还堆着一些生活用品。有个人告诉我们，他打算设法离开谢珀顿车站。周围充满了喊叫声，还有一个人在开玩笑。人们似乎认为，那些火星人不过是极其强大的敌人，他们可能会袭击并洗劫这座城镇，最终肯定会被消灭。人们不时紧张地望向韦河对岸、朝向切尔特西的草地，但那边一切依旧平静。

泰晤士河对岸，除了船只停靠的地方外，一切都很安静，这与萨里郡那边形成了鲜明对比。从船上下来的人沿着小路继续前行。那艘大型渡轮刚刚完成一次航行。有三四个士兵站在旅店的草坪上，盯着那些逃亡者开玩笑，却没有人愿意提供帮助。由于此时已处于禁行时间，旅店也关门了。

“那是什么声音？”一名船夫喊道。我旁边有个男人对一只狂叫的狗说：“闭嘴，笨蛋！”接着，那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来自切特西的方向——一声沉闷的巨响，那是枪声。

战斗开始了。几乎立刻，我们右边河对岸的炮台在树木的遮挡下开始射击，一发接一发地发射着子弹。有个女人发出了尖叫。所有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战斗而呆住了，战斗就在我们附近，但却看不见。除了平坦的草地、大多在悠闲吃草的牛群，以及在温暖的阳光下纹丝不动的柳树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那些士兵会阻止他们的吧？”我旁边的一位妇女怀疑地说道。树梢上渐渐笼罩上了一层雾气。

突然，我们看到河上游远处有一股烟冒了出来，那股烟升到空中后便悬在那里。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震撼了空气，附近的几扇窗户都被震碎了，让我们震惊不已。

“他们来了！”一个穿蓝色运动衫的男人喊道。“那边！看见他们了吗？就在那边！”

很快，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身穿装甲的“火星人”出现在远处，他们穿过小树林，越过通往切特西的平坦草地，快步朝河边走去。起初，他们看起来像是一些戴着兜帽的小人，以飞鸟般的速度移动着。

接着，又有第五个“火星人”斜着朝我们走来。他们的装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迅速向炮台冲去，距离越近，他们的身影就越大。最左边那个“火星人”将一个巨大的装置高高举过头顶，我曾在周五晚上见过的那种可怕的“热射线”便朝着切特西射去，击中了那座城镇。

看到这些奇怪、迅捷且可怕的生物时，水边的人群似乎瞬间被恐惧所笼罩。没有尖叫声或呼喊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接着是低沉的 murmuring声以及脚步声——还有水花四溅的声音。有个男人因为太过害怕而无法放下肩上的手提箱，他转过身来，用箱子的一角击中了我不慎踉跄倒地。有个女人则用手推了我一下，然后从我身边冲了过去。我随着人群一起转身，但并未因此而失去理智。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可怕的“热射线”。必须潜入水中！就是现在！

“快潜下水！”我大声喊道，但没人理会。

我再次转身，朝那些正在靠近的火星怪物冲去，沿着多石的海滩直奔水中。其他人也纷纷这么做。当我冲过去时，一艘船上的人也跳进了水中。我脚下的石头又湿又滑，河水也很浅，我跑过的距离大概只有20英尺，水深仅及腰部。就在那时，那个火星怪物已经出现在几百码外的上方，我立刻潜入了水中。那些人跳进河中的声音在我耳中犹如雷鸣般响亮。人们正匆忙地在河流两岸登陆。不过，那个火星机器暂时并没有注意到那些四处奔跑的人，就像一个人不会去在意自己踢到蚁巢后蚂蚁们的混乱一样。

当我几乎窒息地把头从水中抬起来时，那个火星怪物的“兜帽”正指向那些仍在河对岸开火的炮台。随着它的前进，它身上的“热射线发生器”也被取了下来。不一会儿，它就到了岸边，然后一步跨过了河面。它前面那对腿在河对岸弯曲着，又过了一会儿，它便再次站到了全高，靠近谢珀顿村。此时，那些藏在村庄外围、右岸的人根本不知道其存在的六门大炮同时开火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让我心惊胆战。当第一发炮弹在那个怪物“兜帽”上方6码处爆炸时，它已经举起了产生“热射线”的装置。我惊讶地叫了起来。至于另外四个火星怪物，我根本没注意到；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上。

与此同时，还有两枚炮弹在尸体附近的空中爆炸。那顶兜帽及时转动起来，挡住了第四枚炮弹的攻击，但却来不及避开其余的炮弹。炮弹在那个怪物的脸上直接爆炸了。兜帽膨胀起来，随即爆裂成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包括红色的肉块以及闪亮的金属片。“击中了！”我发出一声介于尖叫与欢呼之间的声音。我听到周围水中的人也在呼喊。在那一刻的兴奋之下，我真想立刻跳出水面。那个被斩首的巨兽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但它并没有倒下。它奇迹般地恢复了平衡，不再注意自己的步伐，手里还紧紧握着能发射热射线的相机，迅速朝谢珀顿方向移动。那个藏在兜帽里的火星智慧生物已被杀死，其残骸四散飞溅。现在，那个怪物只不过是一台正在走向毁灭的复杂金属装置罢了。它直线前进，无法控制方向。它撞上了谢珀顿教堂的塔楼，就像用攻城槌撞击一样将其摧毁，随后又转向一旁，继续前进，最终以巨大的力量坠入河中，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一阵剧烈的爆炸震动了空气，水、蒸汽、泥浆以及破碎的金属碎片被喷射到高空。当热射线相机接触到水面时，那些物质立刻变成了蒸汽。不一会儿，一股巨大的波浪从上游涌来，那波浪就像浑浊的潮水，温度高得几乎可以灼伤人。我看到人们正在努力往岸边游去，他们的尖叫声在怪物倒塌时产生的轰鸣声中显得微弱不堪。有那么一会儿，我完全忘记了高温带来的危险，也忘掉了自我保护的必要性。我在汹涌的水中挣扎着前进，推开一个穿黑衣的人，终于能够看到拐角处的情况。有六七条废弃的船只无目的地漂浮在波涛之中。那个倒下的火星生物出现在下游，横躺在河面上，大部分身体都浸在水里。从残骸中不断冒出浓密的蒸汽，透过那些翻腾的蒸汽，我偶尔能隐约看到它那巨大的肢体在水中搅动，将泥浆和泡沫溅向空中。它的触手像活生生的手臂一样摆动着，尽管这些动作毫无目的性，但看起来却仿佛还有某种意图……

那些受伤的生物在波涛中挣扎着求生。大量红棕色的液体从机器中喷涌而出，发出巨大的声响。我的注意力被一阵激烈的喊叫声吸引了——那声音就像我们工业城镇里警报器发出的声音。有个男人站在靠近拖船路的地方，他大声对我喊话，同时指了指某个方向。回头一看，我发现还有其他火星人正从切尔特西方向沿着河岸大步走来。这次，谢珀顿的枪炮已经无法发挥作用了。于是我立刻潜入水中，屏住呼吸，尽可能长时间地在水下前进。周围的水域一片混乱，水温也在迅速上升。有那么一会儿，我抬起头来喘口气，同时把头发和眼中的水甩掉，此时蒸汽升腾成白色的雾气，暂时将那些火星人完全遮住了。噪音大得令人耳聋。随后，我隐约看到了他们——那些被雾气放大的灰色巨大身影。他们已经从我身边经过，其中两个正弯下腰查看他们同伴的尸体。第三和第四个则站在水里，一个距离我大约两百码，另一个则朝向拉勒姆方向。热能射线发射器高高举着，那些嘶嘶作响的光束四处照射。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声音——火星人的喧闹声、房屋倒塌的巨响、树木、围栏和棚屋被点燃时的轰鸣声，以及火焰的噼啪声与咆哮声。浓黑的烟雾不断升起，与河里的蒸汽混在一起。当热能射线在韦布里奇上空来回移动时，会发出耀眼的白色闪光，紧接着便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那些较近的房屋仍然完好无损，静静地矗立着，等待着命运的安排；在蒸汽中，它们显得朦胧而苍白，背后的火焰则不断闪烁。也许有那么一会儿，我就那样站在几乎沸腾的水中，对所处的状况感到震惊，也知道已经没有逃脱的可能。透过浓烟，我能看到那些和我一起在河里的同伴们正在试图爬出来。

水流穿过芦苇丛，就像小青蛙为了躲避人类的追捕而匆忙在草丛中穿行，又或是惊慌失措地在水边来回奔跑。突然间，热射线发出的白色光芒朝我袭来。房屋在它的照射下瞬间坍塌，火焰随之喷发；树木也在轰鸣声中化为火海。那道光线在水中上下闪烁，吞噬着那些四处逃窜的人们，最终停在了离我所在位置不到五十码的水边。它横跨河流，直扑谢珀顿，其经过之处的水面沸腾起来，蒸汽蒸腾不息。我转身朝岸边跑去。

不一会儿，那股几乎达到沸点的巨浪便向我冲来。我大声尖叫，被烫伤后几乎看不清东西，痛苦不堪地挣扎着在翻腾着、发出嘶嘶声的水中向岸边前进。只要一步踩空，我就完了。我在火星人清晰的视线中，无力地倒在了那片宽阔的、布满碎石的浅滩上——那里正是韦河与泰晤士河的交汇处。我以为自己只能等死。

我只隐约记得，有个火星人的脚在离我头部不到二十码的地方扎进松软的碎石中，把碎石搅得四处飞溅，然后又将其提起；接着是一段漫长的等待，之后有四个火星人一起抬着他们同伴的残骸，时隐时现地出现在烟雾中，似乎要永远在广阔的河流与草地间远离而去。最后，我终于慢慢意识到，自己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十三、我如何与那位牧师结识的

在经历了这场关于地球武器威力的惨痛教训之后，那些火星人退回了他们在霍塞尔公地上的原有阵地。由于行动仓促，再加上还要拖着被摧毁的同伙的残骸，他们无疑忽视了许多像我这样的无关紧要的“受害者”。如果他们丢下同伴立刻继续前进的话，那时在他们与伦敦之间就只有12磅炮组成的防御工事而已，他们肯定能比任何消息都更快地抵达首都——他们的到来将会像一个世纪前摧毁里斯本的地震一样突然、可怕且具有毁灭性。

但他们并不着急。一艘又一艘宇宙飞船在星际间飞行，每隔24小时就会有新的援军抵达。与此同时，军事和海军当局也彻底意识到了对手的强大实力，于是以极大的力度展开行动。每分钟都有新的大炮被架设到位，直到黄昏来临之前，金斯顿和里士满周边山丘上的每一片灌木丛、每一排别墅后面，都藏着等待发射的黑色炮口。在环绕霍塞尔公地上火星人营地的那片烧焦、荒芜的区域——面积大概有20平方英里——在那些被烧毁的村庄、绿树之间，以及那些仅仅一天前还是一片松林的焦黑冒烟的区域里，那些忠诚的侦察兵们正带着信号镜，随时准备向炮手们报告火星人的动向。不过，此刻的火星人已经明白我们拥有强大的火炮力量，也知道人类靠近所带来的危险，因此除了付出生命的代价之外，没人敢靠近那些宇宙飞船一英里之内。

看来，这些巨人把下午的时间都用来来回移动，把第二艘和第三艘宇宙飞船上的所有物品搬运过来。

那些圆柱体——第一个位于阿德尔斯通高尔夫球场，第二个在派尔福德——都被送回了它们最初的所在处，也就是霍塞尔公地。在那些被烧焦的石南丛和废墟之上，有一座圆柱体像哨兵一般矗立着，而其余的则放弃了那些巨大的战斗机器，沉入了坑中。他们彻夜不停地工作着，从梅罗附近的山丘上就能看到从那里升起的浓密绿色烟雾，据说，甚至从班斯特德和埃普瑟姆的丘陵上也能看到。

当身后的火星人正在为下一次进攻做准备时，而我前方的人类也在集结准备战斗，我则艰难地从燃烧中的韦布里奇穿过火焰与浓烟，朝着伦敦前进。我看到一艘非常小且远离岸边的船正顺流而下；我脱掉了大部分湿透的衣服，追上那艘船，从而得以逃离那片毁灭之地。船上没有桨，但我还是尽力用双手划船，朝着哈利福德和沃尔顿方向前进。当然，我一直在不断回头查看情况。我选择沿着河流前进，因为我觉得如果那些巨人再次出现，水路才是我最好的逃生机会。

火星人被击败后产生的热水也随我一起顺流而下，因此有将近一英里的距离内我都几乎看不清两岸的景象。不过有一次，我看见一排黑色身影正从韦布里奇方向快速穿过草地。显然，哈利福德已经无人居住，几栋面朝河流的房屋正在燃烧。在炎热的蓝色天空下，那个地方显得如此宁静而荒凉，只有烟雾和细小的火焰直冲着午后的烈日上升起。我以前从未见过房屋在燃烧时没有人群聚集在周围。再往前一点，河岸上的干芦苇也在冒烟、发光，还有一队火势正稳步穿过一片干草田。

由于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再加上水上的高温，我疲惫不堪，于是便一直随波漂流了很长时间。后来，恐惧感再次占据了我的内心，于是我继续划船。阳光炙烤着我的裸背。终于，当沃尔顿的桥梁出现在视线中时，疲惫与虚弱让我不再害怕，我终于上了岸。

米德尔塞克斯银行旁，我病得厉害，便躺在长草丛中。那时大概是四点或五点钟吧。我很快又站起身来，走了大约半英里，却没遇到一个人，然后又在树篱的阴影处躺下。我记得在最后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自言自语。我非常口渴，也极为后悔没有再喝些水。奇怪的是，我竟然会生自己妻子的气；我无法解释原因，只是那种无法到达莱瑟黑德的无力感让我极为苦恼。

我不太记得牧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很可能当时我在打瞌睡。我注意到他时，他正坐着，衬衫袖子上沾满烟灰，那张剃得干干净净的脸正望着天空中闪烁的微弱光芒。天空呈现出一种所谓的“鲭鱼状”——一排排淡淡的云朵，带着仲夏夕阳的色彩。

我坐起身来，由于我的动作发出声响，他立刻看了我一眼。“你有水吗？”我突然问道。

他摇了摇头。“你过去一小时一直在要水。”他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互相打量着对方。我想他一定觉得我是个很奇怪的人：除了湿透的裤子和袜子外，我全身赤裸，皮肤被烫伤，脸和肩膀也被烟雾熏黑了。他的脸色苍白，下巴后缩，头发呈整齐的亚麻色卷曲，散落在低矮的额头上；他的眼睛很大，呈淡蓝色，目光空洞无神。他突然开口，目光茫然地望向别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盯着他，没有回答。

他伸出一只纤细的白手，用近乎抱怨的语气说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犯了什么罪？晨祷已经结束，我正走在路上，想让头脑清醒一些，结果——火灾、地震、死亡！简直就像所多玛和蛾摩拉一样！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那些外星人到底是什么？”

“我们又算什么呢？”我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他双手抱住膝盖，再次转向我。也许有半分钟的时间，他一直沉默地凝视着我。
“我当时正在路上散步，想让脑子清醒一下，”他说，“突然之间——火光、地震、死亡！”
他又陷入了沉默，下巴几乎垂到了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始挥动双手。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教会活动——我们到底做了什么？韦布里奇又做了什么？一切都没了，全都毁掉了。那座教堂！我们仅仅三年前才重新建好它，现在也消失了！为什么？”
他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像疯子一样再次失控地喊道：“她燃烧时的烟尘将永远升腾不息！”他的双眼怒火中烧，用瘦弱的手指指向韦布里奇的方向。
这时，我开始了解他的处境。他所经历的巨大悲剧——显然他是从韦布里奇逃出来的——已经将他逼到了理智的边缘。
“我们离桑伯里还远吗？”我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我们该怎么办？”他问，“那些怪物到处都是吗？整个世界都被它们占据了？”
“我们离桑伯里还远吗？”
“就在今天早上，我还主持了晨间礼拜……”
“情况已经变了，”我轻声说，“你必须保持冷静。还有希望的。”
“希望？”
“是的。尽管一切都被摧毁了，但仍有希望！”
我开始向他解释我对当前形势的看法。起初他还在听，但随着我继续讲述，他眼中的兴趣渐渐消失，又恢复了之前的茫然神情，目光也从我身上移开。
“这一定是末日的开端，”他打断我说，“末日到了！主降临的那一天！到那时，人们会祈求山岳和岩石倒下，将自己掩藏起来——让他们免受坐在宝座上的那位的主的注视！”

我开始理解那种处境了。我停止了费力的思考，挣扎着站起身来，站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要像个男人一样！”我说，“你被恐惧吓昏了头！如果宗教在灾难面前就崩溃了，那它还有什么用呢？想想地震、洪水、战争和火山以前给人类带来的灾难吧！你以为上帝会放过韦布里奇吗？他又不是保险代理人。”他沉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儿。“可是我们怎么逃脱呢？”他突然问道，“他们无懈可击，而且冷酷无情。”“也许他们并非如此，”我回答道，“但他们越强大，我们就越需要保持冷静和警惕。不到三小时前，就有一个人在那里被杀死了。”“被杀？”他环顾四周，惊呼道，“上帝的使者怎么会被杀死？”“我亲眼目睹了那一幕，”我继续告诉他，“我们只是不幸卷入了这场战斗中，仅此而已。”“天空中那道闪光是什么？”他突然问道。我告诉他那是信号灯——那是人类正在努力寻求帮助的标志。“我们现在正处于风暴的中心，”我说，“虽然表面平静，但那道闪光预示着风暴即将来临。那边应该是火星人，而在里士满和金斯顿附近的那些山丘后面，人们正在筑起防御工事并部署武器。很快，火星人就会再次朝这边而来。”就在我说话时，他突然站起身来，用手势示意我安静。“听！”他说。从水对岸的低矮山丘后面，传来了远处枪声的沉闷回响，还有某种奇怪的叫声。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一只甲虫嗡嗡地飞过篱笆，从我们身边飞过。在西边的高空，新月隐约挂在韦布里奇和谢珀顿的烟尘之上，以及绚丽的夕阳光芒之下。“我们最好沿着这条路向北走，”我说。

十四、在伦敦

当火星人袭击沃金时，我的弟弟正在伦敦。他是一名医科学生，正准备参加即将到来的考试，直到周六早上才得知这一消息。周六的晨报除了刊登大量关于火星、其他行星上的生命等主题的专题文章外，还有一则简短且措辞含糊的电报，正是这种简短性让它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据报道，火星人因惧怕人群的逼近，用速射枪杀死了多人。电报的最后写道：“尽管火星人看起来很可怕，但他们并未离开自己坠落的那个坑洞，实际上似乎也无法动弹。这很可能是因为地球引力的作用。”关于这一点，该报的撰稿人还作了进一步的解释，试图让大家安心。

当然，我弟弟那天所上的生物课上的所有学生都对这件事极为感兴趣，但街头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紧张气氛。下午的报纸则用大标题报道了一些零星的新闻，内容无非是军队的动向以及沃金与韦布里奇之间的松林被烧毁的情况，仅此而已。到了八点钟，《圣詹姆斯公报》推出了特刊，仅通报了电报通信中断的事实。人们认为这是由于燃烧的松树倒在了电线上所致。在我驱车往返莱瑟黑德的那个晚上，再也没有关于战斗的任何消息。

我弟弟并不担心我们，因为他从报纸上的描述得知，那个圆筒距离我家有两英里远。他决定当晚就赶去看看我，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想亲眼确认一下情况。

在那些人被杀之前，他发了封电报，不过那封电报始终没有送到我手中。大约四点钟时，他在音乐厅度过了那个夜晚。在伦敦，周六晚上也发生了雷暴，我的兄弟乘出租车赶到了滑铁卢。在通常发车时间为午夜的站台上，经过一番等待后，他得知由于一场事故，当晚的列车无法抵达沃金。他无法弄清那场事故的详情；事实上，铁路部门当时也不清楚具体情况。车站里并没有太多慌乱，因为工作人员们并未意识到除了比弗利特与沃金之间的线路故障之外还发生了其他事情，他们仍然让那些通常经过沃金的列车绕道弗吉尼亚沃特或吉尔福德行驶。他们正在忙着安排改变南安普顿和朴茨茅斯周日游列车的路线。一名夜间工作的报纸记者，因为我的兄弟与他长得有几分相似，便误以为他是交通调度员，试图对他进行采访。除了铁路工作人员外，几乎没人将这次故障与火星人联系起来。

我在另一篇关于这些事件的报道中读到，周日早上“整个伦敦都被来自沃金的消息震惊了”。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理由使用如此夸张的表述。许多伦敦人直到周一早上才听说有火星人存在。那些已经得知消息的人也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理解周日报纸上那些措辞仓促的电报所传达的内容。毕竟，大多数伦敦人并不阅读周日报纸。

此外，伦敦人心中根深蒂固着对个人安全的重视，而报纸上报道的惊人消息对他们来说也已是司空见惯的事，因此他们能够毫无畏惧地阅读这样的报道：“昨晚七点左右，火星人从圆筒中现身，他们身披金属盾牌，彻底摧毁了沃金车站及周围的房屋，还屠杀了卡迪根团的一个整营士兵。目前尚不清楚更多细节。常规武器对他们的盔甲毫无作用，野战炮也被他们破坏了。那些骑兵正朝着切特西方向前进。看来火星人正缓慢地向切特西或温莎移动。西萨里地区局势极为紧张，人们正在筑起防御工事以阻止他们向伦敦推进。”《星期日太阳报》就是这么报道的，真是巧妙至极。

《Referee》杂志上那篇写得极为迅速的报道将这一情况比作突然被放逐到村庄里的野兽群。在伦敦，没人能确切知道那些装甲火星人的真实面目，人们仍然认为它们行动迟缓——几乎所有早期的报道中都出现了“爬行”、“艰难地移动”之类的描述。那些电报不可能是由亲眼目睹其进攻的人所写的。随着更多消息的传来，周日报纸会刊载特别版，有时即便没有新消息也会如此出版。不过直到下午晚些时候，当局才向新闻机构透露他们掌握的消息：沃尔顿和韦布里奇以及整个地区的民众都在往伦敦方向涌去，仅此而已。我哥哥早上去了弃儿医院的教堂，当时还不知道前一晚发生了什么。在那里他听到了一些关于这次入侵的暗示，还有为和平而举行的特别祈祷。出来后，他买了一份《Referee》杂志，看到其中的消息后十分惊慌，于是又前往滑铁卢车站，想了解交通是否已经恢复。那些公共汽车、马车、骑自行车的人，以及无数穿着最好衣服的行人，似乎都没有受到报童们散布的那些奇怪消息的影响。人们只是感到好奇，或者因为担心当地居民的安危而感到不安。在车站，他第一次得知温莎线和切尔特西线已经中断了。工作人员告诉他，早上从拜弗利特和切尔特西车站收到了几封奇怪的电报，但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哥哥从这些信息中几乎无法得到任何确切的细节，他们只知道“韦布里奇附近正在发生战斗”。此时铁路运输已经陷入极度混乱状态。许多正在等待来自西南铁路线上的亲友的人聚集在车站周围。有一位灰头土脸的老先生走到我哥哥面前，严厉地指责西南铁路公司：“他们根本就不负责任。”还有一两列火车从里士满、普特尼和金斯顿驶来，车上都是那些出去划船却发现水闸关闭、气氛十分恐慌的人。一名穿着蓝白相间夹克的男子向我哥哥讲述了各种奇怪的消息。

“有很多人坐着各种车辆、马车之类的东西往金斯顿赶，车上还装着满箱的贵重物品，”他说。“他们来自莫尔西、韦布里奇和沃尔顿，据说在切尔特西能听到枪声，枪战很激烈，还有骑兵告诉他们立刻离开，因为火星人就要来了。我们在汉普顿宫车站也听到了枪声，但以为那是雷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火星人总不可能从他们的基地里出来吧？”我哥哥无法给他答案。

后来他发现，这种不安的情绪已经蔓延到了地下铁路的乘客们中间，那些周日来游玩的人也开始从西南部的各个地方——比如巴恩斯、温布尔登、里士满公园、邱园等等——提前返回；不过没人能提供比模糊的传闻更具体的信息。与那个终点站有关的人全都显得脾气不好。

大约五点钟时，由于东南站和西南站之间通常处于封闭状态的通道终于被打开，再加上装有大型枪支以及挤满士兵的马车经过，车站里的群众变得极为兴奋。这些枪支是从伍利奇和查塔姆运来的，用来保护金斯顿。人们互相打趣着：“你们会被吃掉的！”“我们才是驯兽师！”之类的话。过了一会儿，一队警察来到车站，开始把人群从站台上驱散，我哥哥又走到了街上。

教堂的钟声正在响起，宣告晚祷的时间到了，一群救世军的女成员唱着歌从滑铁卢路走来。在桥上，有一些闲人正在观察那些顺着河流漂下来的棕色浮渣。太阳刚刚落山，钟楼和议会大厦矗立在一片极其宁静的天空之下——那是一片金色的天空，其间有长长的红紫色云带。有人提到有尸体在水中漂浮。其中一名自称是预备役士兵的男子告诉我哥哥，他看到西边有信号灯在闪烁。

在威灵顿街上，我哥哥遇到了几个强壮的家伙，他们刚从弗利特街被赶出来，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报纸和写满文字的标语牌。“真是可怕的灾难！”他们互相喊着。

威灵顿街。 “韦布里奇发生战斗！详细报道！火星人被击退！伦敦面临危险！”购买那份报纸需要支付3便士。
直到那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些怪物的可怕力量与威胁。他得知它们并非只是些行动迟缓的小生物，而是能够操控巨大机械躯体的智能存在；它们移动迅速，攻击力极强，就连最强大的火炮也无法抵挡它们。
那些怪物被描述为“巨大的蜘蛛状机器，高度接近百英尺，速度可与火车相媲美，还能发射出强烈的热射线”。在霍塞尔公地周边，尤其是在沃金地区与伦敦之间，已经部署了以野战炮为主的火力装置。有五台这样的机器被看到正朝泰晤士河方向移动，其中一台幸运地被摧毁了；其余的则因炮弹未击中而立即被热射线消灭。报告中提到了大量士兵伤亡，但整体语气仍较为乐观。
火星人已被击退，他们并非无懈可击。他们又退回到了沃金周围的那个圆柱形结构中。使用信号镜的通讯兵正从四面八方向它们发起进攻。火炮正从温莎、朴茨茅斯、奥尔德肖特、伍尔维奇——甚至北方各地快速运来；其中包括来自伍尔维奇的95吨重的长型火炮。总计有116门火炮已就位或正在紧急部署，主要用于保护伦敦。在英国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且快速的军事装备集结。
希望今后若有更多这样的圆柱体坠落，能够立即用正在加速生产的烈性炸药将其摧毁。报告认为，虽然形势极为严峻，但仍呼吁民众保持冷静，避免恐慌。毫无疑问，火星人确实极其诡异且可怕，但他们的数量最多也不过二十左右，而我们的人口可是数百万之众。根据那些圆柱体的大小，当局推测每个圆柱体内最多只有五台机器——总共十五台。而且至少有一台已经被摧毁，也许还有更多。民众将会得到及时预警，同时也在采取各种措施来保护那些处于危险之中的人们。

西南部的郊区。在反复保证伦敦的安全以及当局有能力应对各种困难之后，这份类似公告的内容便被公布了出来。它被印在还带着湿气的新鲜纸张上，字体非常大，而且根本来不及添加任何评论文字。我哥哥说，奇怪的是，报纸上的常规内容被如此粗暴地删去，只留下这些信息。在威灵顿街上，到处都能看到人们拿著那些粉红色的纸张阅读；斯特兰德街上则因为一群小贩的叫卖声而变得喧闹起来。人们纷纷从公交车上下来，试图拿到那份报纸。无论他们之前态度如何，这一消息显然都让他们极为兴奋。我哥哥说，斯特兰德街上的一家地图店的百叶窗被拆下来了，有个穿着周日服装、甚至戴着柠檬黄色手套的人正在店里匆忙地把萨里郡的地图贴在玻璃上。继续沿着斯特兰德街走向特拉法加广场时，我哥哥看到了一些来自西萨里郡的逃难者。有个男人带着妻子和两个儿子，还有用杂货商用的手推车装着的几件家具，他正从威斯敏斯特桥的方向过来；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装满干草的马车，车上有五六个相貌体面的人，还有些箱子和包裹。这些人的面容十分憔悴，与公交车上那些穿着整洁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些穿着时髦的人则从出租车里窥视着他们。他们在广场上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走，最终还是沿着斯特兰德街向东行进。在这些人的后面不远处，还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人，骑着一辆带有小前轮的旧式三轮车，他的脸又脏又苍白。我哥哥转向维多利亚方向，又遇到了不少这样的人。他隐约觉得可能会见到我。他注意到有异常多的警察在维持交通秩序。一些难民正在与公交车上的乘客交流消息，其中有人声称自己见过火星人。“我告诉你，那些家伙就像人一样，踩在高跷上行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因为这段奇特的经历而显得异常兴奋。

在维多利亚城之外，酒馆里挤满了这些新来的人，生意十分兴隆。在各个街角，人们或阅读报纸，或兴奋地交谈，或注视着这些不寻常的星期天访客。随着夜色渐深，这些人似乎越来越多，我哥哥说，那些街道简直就像德比赛日时的埃普瑟姆高街一样。他试着与其中几名逃难者交谈，但大多数人给他的回答都令他不满意。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关于沃金的任何消息，只有一个男人告诉他，沃金在前一晚已被彻底摧毁了。“我来自拜弗利特，”他说，“清晨有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那里，挨家挨户警告我们赶紧离开。随后士兵们也来了。我们出去查看，发现南方全是浓烟——只有烟雾，没有一个人从那边过来。接着我们听到切特西有枪声，还有人们从韦布里奇赶来。于是我就锁好房子，赶过来了。”当时，街上普遍认为，当局无力应对这些入侵者，才导致了如此多的麻烦。大约八点钟时，伦敦南部到处都能听到激烈的枪声。由于主干道上的车流声太大，我哥哥听不到枪声，但他通过穿过安静的背街前往河边，终于能够清楚地听到枪声。他从威斯敏斯特走到摄政公园附近的住处，大约花了两个小时。他现在非常担心我的安危，同时也对这场灾难的严重程度感到不安。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军事相关的画面，就像周六时我脑海中的那些画面一样。他想象着那些高耸百尺的“锅炉”。牛津街上有一两车难民经过，玛丽勒本路上也有几辆，但消息传播得极为缓慢，所以摄政街和波特兰广场上仍然满是平常星期天晚上出现的行人，只不过他们都是成群结队地交谈着。在摄政公园边缘，也有许多情侣在零星的煤气灯下一起散步，和以往一样。夜晚温暖而宁静，却略显闷热；枪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午夜过后，南方似乎还出现了闪电。

他一遍又一遍地阅读那篇报纸，担心我遭遇了不测。他坐立不安，晚饭后又漫无目的地外出徘徊。回来后，他试图用复习资料来转移注意力，但毫无效果。午夜稍过，他在噩梦中醒来，此时有敲门声、街上的脚步声、远处的鼓声以及钟声此起彼伏。红色的光影在天花板上跳动。他惊讶地躺着，不知是天亮了还是世界疯了。随后他跳下床，跑到窗边。他的房间在阁楼里，当他把头伸出窗外时，只见街道上到处都是因窗户开关而产生的声响，还有各种穿着凌乱的脑袋出现在眼前。人们正在大声呼喊：“他们来了！”一名警察一边敲打着门，一边喊道：“火星人来了！”然后急忙跑向隔壁的房屋。鼓声和号角声来自奥尔巴尼街的军营，方圆内的所有教堂都在用响亮的钟声驱散人们的睡意。门被打开的声音不断传来，对面房屋的一扇又一扇窗户从黑暗中变为黄色光芒。一辆封闭式的马车沿着街道飞驰而来，在拐角处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在窗下达到最响亮的程度，最后逐渐消失在远处。紧随其后的是几辆出租车，它们是一长串飞行车辆的先头，这些车辆大多前往查克农场车站，那里正有西北方向的特殊列车在装客，而不是朝着尤斯顿方向行驶。我的兄弟久久地望着窗外，惊愕地看着警察们挨家挨户敲门，传达那些令人费解的信息。这时，他身后的门打开了，住在走廊对面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只穿着衬衫、裤子和拖鞋，腰间的束带松开着，头发也因为刚从床上起来而显得凌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道，“着火了吗？真是吵死了！”两人都把头伸出窗外，试图听清警察们在喊什么。人们从侧街走出来，聚集在街角交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兄弟的室友问道。

我弟弟含糊地应了他几句，便开始穿衣服，每穿好一件衣服就跑到窗边，想不错过任何一丝紧张气氛的变化。不久，那些异常早地就来卖报纸的人在街上大声喊叫：“伦敦面临窒息的危险！金斯顿和里士满的防御工事已被攻破！泰晤士河谷发生了可怕的屠杀！”在他周围——楼下的房间里、两侧的房屋中、马路对面的建筑里，还有帕克台地以及玛丽勒本那一带的其他街道上，以及韦斯特伯恩公园区、圣潘克拉斯地区，再往西和往北则是基尔本、圣约翰伍德和汉普斯特德，往东则是肖迪奇、海布里、哈格斯顿和霍克斯顿，实际上，从伊灵到东汉姆的整个伦敦范围内，人们都在揉着眼睛，打开窗户向外张望，提出各种问题，同时匆忙穿衣，因为恐惧的风暴正在街头肆虐。这就是大规模恐慌的开始。周日晚上还沉浸在无知与平静中的伦敦，在周一凌晨被一种强烈的危险感唤醒了。由于无法从窗口了解发生了什么，我弟弟便下楼来到街上，此时房屋之间的天空已因黎明而泛起粉色。步行或乘车赶路的人越来越多。“黑烟！”他听到人们喊道，“又是黑烟！”如此普遍的恐惧情绪必然会蔓延开来。当我弟弟还在门口犹豫不决时，他看到另一个卖报人正朝他走来，于是立刻买了一份报纸。那个男人和其他人一起奔跑着，一边跑一边以一先令的价格出售报纸——这是利润与恐慌的怪异结合。从这份报纸上，我弟弟读到了总司令发出的那则灾难性的消息：“火星人能够通过火箭释放大量黑色且有毒的烟雾。他们已经摧毁了我们的炮台，攻占了里士满、金斯顿和温布尔登，目前正在缓慢地向伦敦推进，沿途一切尽毁。已经无法阻止他们了。”

“没有办法躲避黑烟，唯有立刻飞走才能逃生。”
仅此而已，但已经足够了。这座拥有六百万人口的巨大城市的所有人都在慌乱地行动着，他们或滑倒、或奔跑；很快，他们就会成群结队地向北方涌去。
“黑烟！”人们大声呼喊，“着火了！”
附近教堂的钟声此起彼伏，一辆失控的马车在尖叫声与咒骂声中撞上了街道上的水槽。房屋里透出病态的黄色灯光，一些经过的出租车上还亮着未熄灭的灯。而在头顶上，黎明正变得越来越明亮、清澈且宁静。
他听到房间里有人来回跑动的声音，还有楼梯上上下下的脚步声。他的房东夫人穿着睡袍和披肩来到门口，她的丈夫紧随其后，不断发出惊呼。
当我的兄弟开始意识到这一切的严重性时，他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所有能拿出的钱——总共大约十英镑——装进口袋，然后再次冲向街头。

十五、萨里郡发生了什么

就在哈利福德附近的平坦草地上，那位牧师坐在那里与我疯狂地交谈，而我的兄弟则正在注视着那些从威斯敏斯特桥上逃过的敌人时，火星人再次发起了进攻。从各种相互矛盾的描述中可以判断，大部分火星人直到当晚九点仍在霍塞尔坑内忙于准备工作，他们正在进行某种能产生大量绿色烟雾的操作。不过，确实有三只火星人在八点左右出现了，它们缓慢而谨慎地前进，穿过拜弗利特和皮尔福德，朝着里普利和韦布里奇方向前进，在夕阳的映照下出现在了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炮台前。这些火星人并非成群前进，而是排成一列，彼此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一英里半。它们通过类似汽笛的叫声互相交流，声音的音调不断变化。我们在上哈利福德听到的，正是这种叫声以及里普利和圣乔治山上的炮火声。里普利的炮手们都是缺乏经验的志愿炮兵，根本不应该被派到这样的岗位上，他们发射了一阵杂乱无章、毫无效果的炮弹，然后骑马或步行逃离了那个废弃的村庄。而那只火星人则没有使用热射线，它平静地走过他们的炮台，小心翼翼地在炮台间穿行，最终出其不意地来到了佩因希尔公园的炮台前，并将其摧毁。不过，圣乔治山的士兵们则表现得更好，他们躲在松树林中，似乎完全没有引起附近火星人的注意。他们像进行阅兵一样有条不紊地架好炮具，然后在大约一千码的距离外开火。

炮弹在他周围不断爆炸，只见他向前走了几步，随即摇摇晃晃地倒下了。所有人都一起大喊起来，人们急忙为枪支重新装填弹药。那个被击倒的火星人发出尖锐的叫声，紧接着，另一个发光的巨兽从南边的树丛中出现，似乎也在回应它的叫声。看来，三脚架的一条支腿已经被某枚炮弹击碎了。第二波炮弹全都偏离了地上的那个火星人，与此同时，他的两个同伴也用热射线攻击了炮台。弹药爆炸了，炮台周围的松树立刻燃起了大火，只有那一两个已经冲上山顶的人幸免于难。

此后，那三个火星人似乎商量了一下，便停止了行动。负责监视他们的侦察兵报告说，他们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完全没有移动。那个被击倒的火星人费力地从兜帽里爬出来，那是个小小的棕色身影，从远处看就像一颗病态的污点，显然是在修理自己的支撑装置。大约九点钟时，他修好了装置，因为这时又可以看到他的兜帽出现在树丛之上。

那天晚上九点过几分钟，那三个哨兵又有了另外四个火星人的加入，每个都拿着一根粗大的黑色管子。同样的管子也被分给了那三个哨兵，随后这七个人沿着圣乔治山、韦布里奇以及里普利西南方向的森德村之间的曲线路线，均匀地分散开来。他们一开始移动，就有十几枚火箭从他们面前的山丘上发射出来，向迪顿和埃舍尔的炮台发出了警报。与此同时，四台同样装有管子的战斗机器渡过了河流，其中两台在西方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当时我和神父正沿着哈利福德往北延伸的道路艰难地前行，便看到了它们。在我们看来，那些机器仿佛是悬浮在云层之上，因为田野上覆盖着乳白色的雾气，高度几乎达到了那些机器的三分之一。

看到这一幕，神父低声惊叫着开始奔跑；但我知道，面对火星人，逃跑是毫无用的，于是我转身，穿过带露水的荨麻和荆棘，爬进了路旁的宽沟里。他回头看到了我在做什么，也跟着我一起爬了进去。

那两个人停了下来，离我们较近的那个人面朝桑伯里站立，而较远的那个人则隐没在暮色中，朝向斯泰恩斯的方向。那些火星人的嚎叫声已经停止了；他们静静地站在围绕圆柱体形成的巨大月牙形阵地上。这个月牙形的两个尖端之间的距离有十二英里。自从火药被发明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寂静的战斗开端。对我们以及里普利附近的观察者来说，情况也完全相同——那些火星人仿佛独自占据了整个黑夜，只有微弱的月光、星星、白天的余晖，以及圣乔治山和佩因希尔森林发出的红光为夜空提供些许照明。

而在那个月牙形的区域各处——斯泰恩斯、霍恩斯洛、迪顿、埃舍尔、奥卡姆，还有河流南岸的丘陵与树林背后，以及北部平坦的草地之上，只要有一丛树木或村舍能提供掩护，那里就都有大炮在等待着。信号火箭燃起，火花在夜空中飞溅，随后便消失了。所有守候在那里的士兵都充满了紧张的期待。只要那些火星人进入射程之内，那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黑暗的枪炮就会立刻爆发出猛烈的火力。

毫无疑问，那些保持警惕的人们的脑海中，和我一样，最关心的问题就是：他们究竟有多了解我们？他们是否明白我们数百万人是组织有序、纪律严明且能够团结协作的群体？还是说，他们会把我们的炮击、突然袭来的炮弹，以及我们对他们营地的持续攻击，理解为像受惊的蜂群那样疯狂的集体进攻？

他们会不会幻想自己能够消灭我们呢？（当时没人知道他们需要什么食物。）当我注视着那个巨大的身影时，无数这样的问题在我脑海中交织。同时，我也意识到伦敦方向存在着许多未知且隐藏的力量。他们是否设下了陷阱？霍恩斯洛的火药厂是否已准备好作为陷阱？伦敦人是否有勇气将他们那庞大的住宅区变成另一个“莫斯科”呢？

过了似乎漫长的时间之后，我们从篱笆后窥视着，听到了一声类似远处炮声的响动。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然后，我们身边的那个火星人将他的武器举高，朝某个方向开火，顿时响起一声沉重的爆炸声。

地面随之震动。朝向斯泰恩斯方向的那个家伙回应了他。没有闪光，也没有烟雾，只有那声强烈的爆炸声。接连不断的爆炸让我兴奋不已，以至于完全忘记了自身的安全以及被烫伤的双手，我爬上树篱，朝桑伯里方向望去。就在这时，又一声爆炸响起，一枚巨大的弹丸从头顶飞过，朝着霍恩斯洛方向而去。我本以为至少会看到烟雾或火焰之类的痕迹，但实际上只能看到深蓝色的天空，上面有一颗孤星，下方则是蔓延开来的白色雾气。没有撞击声，也没有任何回应性的爆炸。寂静再次降临，时间仿佛也变长了三倍。“发生了什么？”站在我身边的牧师问道。“天知道！”我回答道。一只蝙蝠飞过又消失了。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随后又停止了。我再次看向那个“火星人”，发现它正沿着河岸向东移动，动作迅速而流畅。我时刻担心会有隐藏的炮台向它开火，但夜晚的宁静依旧未被打破。随着它越来越远，那个身影也越来越小，最终被雾气和逐渐降临的夜色吞没了。我们出于本能，又爬得更高一些。朝桑伯里方向，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仿佛那里突然出现了一座圆锥形的山丘，挡住了我们对更远处景象的视线；而在河对岸的沃尔顿那边，我们还看到了另一个这样的山丘。就在我们注视着的时候，那些山丘般的轮廓似乎还变得更低、更宽了。突然间，我朝北方望去，发现还有第三座这样的黑色山丘出现了。一切突然变得极为安静。在东南方远处，我们可以听到那些“火星人”彼此间的呼喊声，接着，空气中又响起了他们枪支发出的遥远轰鸣声。但地球上的大炮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当时我们还不明白这些现象的含义，后来我才了解到那些在暮色中出现的诡异山丘究竟意味着什么。每一个“火星人”都站在我所描述的那个巨大月牙形区域内，通过他们手中的枪状装置，向前方可能存在的任何山丘、灌木丛、房屋群或其他可作为掩体的地方发射巨大的弹药。有些人只发射一枚，有些人则发射两枚——

就我们所见的那次而言，里普利发生的那次爆炸据说至少释放出了五枚这样的装置。这些装置撞击地面时会碎裂——并不会爆炸——随即会释放出大量浓重的黑色蒸汽，这些蒸汽盘旋着向上涌去，形成巨大的乌云状团块，如同一座气态山丘，缓缓覆盖周围的地区。任何接触到这种蒸汽、吸入其刺鼻气体的生物都会死亡。这种蒸汽极为沉重，甚至比最浓的烟雾还要重；在最初的剧烈扩散之后，它会以类似液体的状态沉降到地面，流入山谷、沟渠和水道中，就像我听说的从火山裂缝中喷出的碳酸气体一样。当它接触到水时，会发生化学反应，水面立刻会被一层粉末状的泡沫覆盖，这些泡沫会慢慢下沉，让更多的泡沫浮现出来。这种泡沫完全不溶于水，奇怪的是，尽管气体具有如此强烈的毒性，人们仍然可以安全地饮用经过过滤的水。这种蒸汽不会像普通气体那样扩散，而是聚集在一起，缓慢地沿着山坡流淌，勉强随风移动，最终以尘埃的形式沉降到地面。除了其中含有能在光谱中呈现四条蓝线的未知元素外，我们对这种物质的本质仍一无所知。当它的剧烈扩散现象结束后，那些黑色烟雾依然紧贴着地面，甚至在尚未沉降之前，就在50英尺高的地方——比如高楼的屋顶和上层楼层，以及大树上——人们还有可能完全避开它的毒性，斯特里特科巴姆和迪顿的那晚就证明了这一点。在斯特里特科巴姆成功逃脱的那个人讲述了一个关于那种蒸汽诡异流动方式的奇妙故事：他从教堂的尖顶上往下看，只见村庄里的房屋仿佛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幽灵一般。他在那里待了一天半时间，疲惫不堪、饥肠辘辘，皮肤也被阳光灼伤。在蔚蓝的天空下，远处的山丘呈现出天鹅绒般的黑色，而红色的屋顶、绿色的树木，以及后来出现的被黑色雾气笼罩的灌木丛、大门、谷仓、杂物间和墙壁，则时隐时现地出现在阳光下。

但那是在科巴姆街，那里的黑色蒸汽被允许留存，直到它们自行沉入地面。通常情况下，当这些蒸汽发挥完作用后，火星人会再次进入其中，用蒸汽流将空气中的蒸汽清除干净。我们在回到上哈利福德的一处废弃房屋里时，透过窗户看到的星光，就看到了他们对我们附近那些蒸汽团所做的操作。从那里我们可以看到里士满山和金斯顿山上的探照灯来回移动，大约11点左右，窗户开始震动，我们还听到了那些已部署在那里的巨型攻城炮发出的声音。这些炮火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十五分钟，向汉普顿和迪顿那些看不见的火星人发射着子弹，随后那些微弱的电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红色光芒。

接着，第四颗陨石坠落了——那是一颗耀眼的绿色流星，这是我后来在布希公园才得知的。在里士满山和金斯顿山上的大炮开始射击之前，西南方向有零星的炮声，我想这是因为在黑色蒸汽覆盖炮手之前，他们还在进行随机射击。

于是，火星人像驱赶黄蜂巢一样有条不紊地将这种奇怪的、令人窒息的蒸汽扩散到伦敦方向的地区。那个新月形的区域逐渐扩大，最终形成了从汉威尔到库姆贝和马尔登的一条直线。整夜，他们的破坏性装置都在不断前进。自从圣乔治山上的那个火星人被击落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给炮兵任何反击的机会。凡是有可能隐藏着大炮的地方，他们就会释放新的黑色蒸汽；而那些大炮暴露在外时，他们则使用热射线进行攻击。

到了午夜，里士满公园斜坡上燃烧的树木以及金斯顿山的强光，照亮了一片片黑色烟雾，这些烟雾笼罩了整个泰晤士河谷，一直延伸到视线所及之处。有两个火星人在这些烟雾中缓慢行走，同时用他们发出的蒸汽流四处喷射。

那晚他们并没有过多使用热射线，要么是因为用于制造热射线的材料有限，要么是因为他们并不想摧毁这片土地，只是想压制并震慑那些他们所激起的反抗力量。在实现这一目标方面，他们确实取得了成功。星期天晚上……

有组织的反抗力量终于消失了。此后再无人敢与他们对抗，因为这项事业实在毫无希望。就连那些将速射炮运送到泰晤士河上的鱼雷艇和驱逐舰的船员们也拒绝停止行动，他们发动了叛乱，然后又返回了船上。在那个夜晚之后，人们唯一尝试的进攻行动就是布置地雷和陷阱，但即便如此，他们的行动也显得极为仓促且无力。

可以想象，那些位于埃舍尔附近的炮台在暮色中紧张地等待着，最终却无人生还。可以想象那种有序的备战状态：军官们保持警惕，炮手们随时准备射击，弹药堆放在手边，负责搬运炮具的士兵们带着马匹和车辆，平民们则站在允许的距离内观看，夜色宁静，还有从韦布里奇运来的伤员所在的救护车和医院帐篷；接着是火星人发射的子弹发出的沉闷声响，那些笨重的弹丸飞过树木和房屋，砸在周围的田野里。

还可以想象，注意力突然发生了转变，那股黑色的物质迅速蔓延开来，直冲天空，将暮色变成了浓重的黑暗。那种奇怪而可怕的“敌人”一步步逼近它的受害者，附近的人和马只能隐约看到，他们或奔跑、或尖叫、或倒下，到处都是惊恐的呼喊声，大炮被立刻丢弃，人们在地上痛苦地挣扎，那团浓烟也迅速扩散开来。随后便是黑夜与毁灭——只剩下一片寂静的、无法穿透的浓雾，掩盖着那些死者。

黎明之前，黑色浓雾已经弥漫了里士满的街道，正在崩溃中的政府机构在最后的努力中，试图让伦敦的民众意识到必须逃离。

十六、逃离伦敦

于是，人们便能理解，在周一黎明时分，那股恐惧的浪潮是如何席卷这座世界最大的城市的——人们纷纷逃亡，人流迅速变成汹涌的洪流，在火车站周围翻腾着泡沫；泰晤士河上的船只也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则通过一切可能的途径向北方和东方逃去。到了十点钟，警察系统已经无法维持秩序，到了中午，就连铁路系统也失去了功能与效率，逐渐陷入混乱状态。泰晤士河以北的所有铁路线以及卡农街的铁路工作人员在周日晚上就已经收到了警告，火车上挤满了人。即便在两点钟，人们仍在车厢里为争夺站立空间而激烈争斗。到了三点钟，甚至在距离利物浦街车站几百码远的毕晓普斯盖特街上，人们也开始被踩踏、碾压；有人开枪，有人被刺伤，而那些被派去维持秩序的警察因为疲惫和愤怒，反而开始殴打那些本应保护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火车司机和炉工们拒绝返回伦敦，逃亡的人群压力越来越大，他们不断离开车站，沿着通往北方的道路前进。到了中午，有人在巴恩斯看到了一个“火星人”；一团缓缓下沉的黑色烟雾沿着泰晤士河蔓延，覆盖了兰贝斯地区的低地，阻断了所有通过桥梁的逃生路线。另一股泥流淹没了伊灵地区，将卡斯尔山上的少数幸存者围住，他们虽然还活着，却无法逃脱。在查克农场，人们试图登上西北铁路的列车，但毫无成功可能——停在那里的火车引擎冲进了尖叫的人群中，十几名强壮的男子也在拼命挣扎……

他设法阻止人群将司机压在熔炉旁——我哥哥来到了查克农场路，从车流中穿行而过，幸运地第一个冲进了一家自行车店。他把自行车拖进店里时，前轮被扎破了，但他还是站了起来，除了手腕有点擦伤外并未受重伤。由于有几匹马倒下，哈弗斯托克山的陡坡无法通行，于是我哥哥便转向贝尔赛兹路。

这样，他就脱离了那片混乱的场面。绕过埃奇韦尔路后，他在七点左右抵达了埃奇韦尔，虽然又饿又累，但已经远远领先于人群。沿路，人们站在马路旁，好奇地张望着。有一些骑自行车的人、几名骑马的人以及两辆汽车从他身边经过。在距离埃奇韦尔一英里的地方，自行车的车轮边缘断裂了，他再也无法继续骑行，只好把车留在路边，徒步穿过村庄。村里的主街上有一些半开的商店，人们挤在人行道、门口和窗户旁，惊讶地注视着这支正在出现的特殊逃难队伍。他最终在一家旅店里弄到了一些食物。

他在埃奇韦尔停留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逃难的人数不断增加，其中许多人，就像我哥哥一样，选择在当地逗留。关于来自火星的入侵者的消息仍然没有。

当时道路上虽然很拥挤，但还远未达到堵塞的程度。那时大多数逃难者都是骑着自行车，但很快就有汽车、出租马车和四轮马车在道路上飞驰，尘土在通往圣奥尔本斯的路上形成厚厚的云层。

也许是因为隐约想着要去切尔姆斯福德——那里有他的一些朋友——我哥哥最终决定走进一条通往东方的安静小路。不久，他找到了一处矮墙，翻过去后便沿着小路向东北方向前进。他经过了几座农舍以及一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小地方。他几乎没见到其他逃难者，直到在通往海伊巴尼特的草地上，他遇到了两位女士，她们成了他的同行者。他及时出现，救了她们。

他听到她们的尖叫声，急忙绕过拐角，看到几个男人正试图把她们从那辆小马车上拖出来。

一人正在驾车，另一人则费力地按住那匹受惊的小马的头部。其中一位女士是身穿白色衣服的矮个子女人，她不停地尖叫；另一位则是身材苗条、皮肤黝黑的女人，她用手中未握鞭子的那只手去攻击抓住她手臂的男子。我哥哥立刻明白了情况，大声呼喊着赶往事发现场。其中一个男人停止了动作，转向他；我哥哥从对方的表情中意识到打斗不可避免，而他本身又是拳击高手，于是立即冲上去，将那人击倒在地。此刻已不是讲究拳击礼仪的时候，我哥哥一脚将那人制伏，然后抓住那个正在拉扯那位苗条女士手臂的男人的衣领。他听到马蹄的声响，感觉有鞭子抽在脸上，第三个敌人还击中了他的太阳穴，而他手中抓住的那个人也挣脱了束缚，朝来时的方向逃走了。他有些昏厥，发现自己正面对着那个按住马头的人，同时看到那辆马车正沿着道路远离他，车上的女人们也在回头张望。眼前的那个粗壮凶狠的男子试图靠近他，他便一拳打在对方的脸上将其挡开。随后，他意识到自己已孤立无援，便绕过对方，追着马车跑，那个强壮的男子紧随其后，而那个逃跑的家伙则远远地跟在后面。突然，他绊倒了，追赶他的人也向前冲来，他站起身来时，又遇到了另外两个敌人。要不是那位苗条女士勇敢地回来帮助他，他几乎毫无胜算。看来她一直都带着一把左轮手枪，但在她和同伴遭到袭击时，枪被放在了座位下面。她在六码远的地方开枪，差点打中我哥哥。那些胆小的强盗逃走了，他们的同伙则跟在后面，辱骂他的懦弱行为。他们都在道路尽头停了下来，那里还有第三个男人躺在地上，已经失去意识。“拿着这个！”那位苗条女士说着，把她的左轮手枪交给了我哥哥。“回到马车上去吧。”我哥哥一边擦着裂开的嘴唇上的血，一边说道。她一言不发地转身——两人都气喘吁吁——然后回到了那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士正在努力控制那匹受惊小马的地方。

那些强盗显然已经受够了。当我哥哥再次望去时，他们正在撤退。
“如果可以的话，我就在这儿坐吧，”我哥哥说，然后坐到了空着的副驾驶座上。那位女士回头看了看。
“把缰绳给我，”她说，同时把鞭子放在小马的旁边。不一会儿，道路的弯道就让那三个男人从我哥哥的视线中消失了。
就这样，出乎意料地，我哥哥发现自己正气喘吁吁地坐在车里——嘴巴被割伤，下巴有淤青，指关节上也沾满了血迹——与这两位女士一起行驶在一条陌生的小路上。
后来他得知，她们是住在斯坦莫尔的一位外科医生的妻子和妹妹。那位医生是在凌晨时分从平纳尔处理完一场危险病例后赶回家的，在途中某个火车站听说了火星人入侵的消息。他急忙回家，叫醒了那两位女士——她们的仆人两天前就离开了——收拾了一些食物，把左轮手枪放在座位下面——这对我哥哥来说真是幸运——并让她们继续开车前往埃奇韦尔，打算在那里搭火车。他则留下来通知邻居们。他说自己会在凌晨四点半左右追上她们，可现在已经快九点了，他们仍然没有见到他。由于埃奇韦尔的交通越来越繁忙，她们无法在那里停留，于是便来到了这条小路上。
当她们在靠近纽巴尼特的地方再次停下时，便零零碎碎地向我哥哥讲述了这些事情。我哥哥答应至少陪着她们，直到她们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或者直到那个失踪的人回来为止。他还声称自己擅长使用左轮手枪——尽管这种武器对他来说很陌生——以此来让她们放心。
他们在路边搭了个简易的营地，小马则在树篱间欢快地吃草。我哥哥向她们讲述了自己是如何逃离伦敦的，以及他所知道的关于那些火星人及其行径的一切。太阳渐渐升得更高，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的期待感。有几名路人经过这条小路，我哥哥尽可能地从他们那里获取消息。每一次得到的零星信息都让他更加确信人类正面临着巨大的灾难，也让他更加坚信必须继续逃亡。他不断催促她们加快行程。
“我们有钱，”那个身材苗条的女人说道，但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她的目光与我弟弟的目光相遇，她的犹豫立刻消失了。
“我也是。”我弟弟说。
她解释说，他们除了有一张5英镑的纸币外，还有多达30英镑的黄金，认为凭这些钱或许可以在圣奥尔本斯或新巴尼特搭上火车。但我弟弟认为这根本不可能，因为伦敦人争相上火车的场面实在太过拥挤，于是他提出了自己的计划：穿过埃塞克斯前往哈里奇，从而彻底离开这个国家。
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女人——她的名字叫埃尔芬斯通——根本不愿听任何解释，只是一直呼唤着“乔治”；而她的嫂子则异常冷静且理智，最终同意了我弟弟的建议。于是，他们决定沿着大北路前进，朝巴尼特方向走去，我弟弟则牵着小马，尽量保护它不受伤害。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天气变得极其炎热，脚下的沙子也变得滚烫且刺眼，他们只能非常缓慢地前行。灌木丛也被灰尘染成了灰色。当他们继续向巴尼特前进时，周围的嘈杂声也越来越大。
他们开始遇到越来越多的人。这些人大多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疑问，看起来疲惫不堪、脏兮兮的。有个穿着晚礼服的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眼睛盯着地面。他们听到他的声音，回头一看，发现他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则在击打看不见的东西。等他的怒气平息后，他就头也不回地继续走了。
当我弟弟一行人继续朝巴尼特南边的十字路口前进时，他们看到有个女人正从他们左边的田野中走向道路，她带着一个孩子以及另外两个孩子；接着又有一个穿着脏黑衣服的男人经过，他一只手拿着粗棍子，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小手提箱。随后，在小路的拐角处，从与主干道交汇处的别墅间，出现了一辆由一头汗流浃背的黑马牵引的小车，车夫是个戴着圆顶帽、满身灰尘的年轻人。车上挤着三个来自东区的工厂女工和几个小孩。
“这辆车能带我们到埃奇韦尔吗？”车夫双眼狂乱，脸色苍白地问道。当我弟弟告诉他只要向左转就能到达时，他立刻就出发了，甚至没有道谢。

我弟弟注意到，他们前方房屋之间有淡灰色的烟雾或雾气升起，遮住了道路另一侧那些别墅背后的白色外墙。埃尔芬斯通夫人突然惊叫起来——只见数道红色的火焰在炽热的蓝天背景下从他们前方的房屋上腾空而起。那嘈杂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各种声音的混杂：车轮的滚动声、马车的吱嘎声以及马蹄的哒哒声。小路在距离十字路口不到五十码的地方急转。

“天哪！”埃尔芬斯通夫人喊道，“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我弟弟停了下来。因为主干道上挤满了人，他们像一股洪流般向北方涌去，彼此互相推挤。在阳光的照射下，大量的灰尘呈现出白色，使得地面周围二十英尺以内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这些灰尘不断被行进中的马匹、男女行人以及各类车辆的轮子搅动起来。

“让开！”我弟弟听到有人喊道，“快让路！”

他们仿佛是在火烟中前行，才能接近小路与主路的交汇处。人群发出的噪音如同火焰般汹涌，灰尘则又热又刺鼻。事实上，在道路稍远的地方有一栋别墅正在燃烧，黑烟滚滚，更加加剧了混乱局势。

有两个男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接着是一个脏兮兮的女人，她背着沉重的包裹，一边哭泣。还有一只迷失了的寻回犬，舌头耷拉着，胆怯地在他们周围徘徊，听到我弟弟的威胁后便逃走了。

在他们能看到的范围内，右侧的房屋之间也是挤满脏兮兮、匆忙行进的人们的景象，这些人被夹在两旁的别墅之间。随着他们朝着拐角处冲去，那些黑色的脑袋和拥挤的身影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但很快又融入了越来越庞大的队伍中，最终消失在尘土之中。

“快走！继续前进！”那些声音不断催促着。“让开！让路！”

有人的手按在另一个人的背上。我弟弟站在小马的头上，被那股力量吸引着，一步一步地缓缓向前移动。

那条路上一片混乱。埃奇韦尔是一片混乱的景象，查克农场则处于骚动之中，但这里则是整个人群在移动。很难想象那种场面——它没有任何独特的特征。人们从街角涌出，然后背对着街道上的那群人继续前行。沿路还有那些步行的人，他们被车轮威胁着，跌倒在沟里，互相碰撞。

马车们挤作一团，几乎给那些速度更快、更急躁的车辆留下不了任何空间；一旦有机会，这些车辆就会冲向前方，把人们撞到别墅的围栏和大门上。“快推！他们来了！”人们大声喊道。

有一辆马车上坐着一个身穿救世军制服的盲人，他用弯曲的手指比划着，大声呼喊：“永恒！永恒！”他的声音沙哑而响亮，以至于在我兄弟看不见他之后，仍能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坐在马车上的人愚蠢地抽打着自己的马，还与其他车夫争吵；有些人则一动不动地坐着，用绝望的眼神望着前方；还有些人因为口渴而咬自己的手，或者瘫倒在马车的底部。马儿的嘴里满是泡沫，眼睛也充血了。

那里有数不清的出租车、马车、购物车以及各种货车；还有邮车、标有“圣潘克拉斯教区”字样的清洁车，以及一辆装满粗人的巨大木制货车。一辆啤酒运输车呼啸而过，它的两个轮子上沾满了鲜血。

“让开道路！”人们大声喊道。“让开道路！”

“永恒！永恒！”的声音在道路上回荡着。

有一些面容憔悴、衣着考究的妇女正在艰难地行走，她们的孩子哭闹着、跌跌撞撞，漂亮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疲惫的脸上满是泪水。与她们一起的还有男人，有时他们会提供帮助，有时则表现得卑鄙而残忍。还有一些穿着破旧黑色衣服、眼神惊恐、嗓门很大且满口脏话的流浪者，他们与那些人一起挣扎着前进。还有些体格强壮的工人也在努力前进，他们看起来很可怜，衣着像店员或商人，不停地挣扎着；我兄弟还注意到一名受伤的士兵，以及一些穿着……

那些铁路搬运工的装束：一个个可怜的人，穿着睡衣，外面套着一件外套。尽管他们的状况各不相同，但所有人都有些共同点——他们脸上带着恐惧与痛苦，背后也藏着恐惧。路上一片混乱，人们为争夺车厢里的位置而争吵，这迫使所有人加快脚步；就连那些吓得双腿发软的人，也会暂时振作起来继续前进。高温与尘土已经对这群人造成了严重影响：他们的皮肤干裂，嘴唇又黑又裂。大家都口渴、疲惫，脚上也满是伤痛。在各种呼喊声中，还能听到争吵、责骂以及疲惫不堪的呻吟声；他们大多数人的声音都沙哑而微弱。贯穿这一切的，始终是一句口号：“让开！让开！火星人来了！”几乎没人停下来离开那股人流。那条小路以一个狭窄的通道与主干道相连，看起来仿佛是从伦敦方向来的。然而，仍有一群人不断涌进那条小路；那些体弱的人被挤出去后，往往只能休息片刻，就会再次被挤进去。在小路不远处，有个男人躺在那里，他的腿露在外面，用带血的破布包着。有朋友在身边，他还算幸运。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老人，留着灰色的军用式小胡子，穿着脏兮兮的黑色大衣，一瘸一拐地走出来，坐在马车旁，脱下靴子——他的袜子上沾满了鲜血——抖掉鞋里的石子，然后继续一瘸一拐地前行。接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独自一人跑到我弟弟旁边的篱笆下，哭着说：“我走不动了！我真的走不动了！”我弟弟从震惊中醒来，把她抱起来，轻声安慰她，然后把她带到埃尔芬斯通小姐那里。我弟弟一碰到她，她就立刻安静下来，似乎很害怕。“艾伦！”人群中有个女人哭着喊道，“艾伦！”小女孩立刻从我弟弟身边跑开，边跑边喊“妈妈！”“他们来了，”一个骑马经过的人说道。“让开！”一个马车夫高声吼道。我弟弟看到一辆封闭式的马车正驶入那条小路。

人们互相挤压着，试图避开那匹马。我弟弟把小马和马车推回树篱后面，而那辆马车则开过来了，在道路的转弯处停了下来。那是一辆有两根马杆的马车，但实际上只有一匹马在拉车。透过尘土，我弟弟隐约看到有两个人用白色担架抬出什么东西，然后轻轻将其放在女贞树篱下的草地上。

其中一个人跑向我弟弟，问道：“哪里有水？他快死了，而且非常口渴。那是加里克勋爵。”

“加里克勋爵！”我弟弟惊呼道，“首席法官？”

“水呢？”那人问。

“也许有些房子里有水龙头吧，”我弟弟说，“但我们这里没有水。我不敢离开我的人。”

那人挤过人群，朝那栋拐角处的房子的门走去。“快走！”人们推着他，“他们就要来了！快走！”

这时，我弟弟的注意力被一个留着胡子、长着鹰样脸庞的男人吸引了——那个男人正拖着一个小手包，就在我弟弟看到它的瞬间，手包裂开了，里面的金币散落一地，掉在地上后似乎还分裂成了更小的硬币。那些硬币在人们和马匹的脚边滚来滚去。那个男人停下来，呆呆地看着那一堆硬币，这时一辆马车的车轮击中了他的肩膀，使他摔倒在地。他发出一声尖叫，赶紧躲开，而一辆马车则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让开！”周围的人喊道。“快让路！”

等马车过去后，他立刻双手伸向那堆硬币，开始把它们一把把塞进自己的口袋里。这时有一匹马靠近了他，转眼间，他就被马蹄踩在了下面。

“住手！”我弟弟尖叫着，把一个女人推开，试图抓住马的缰绳。但还没等他碰到缰绳，就听到车轮下传来一声尖叫，透过尘土，他看到车轮正碾过那个可怜人的背部。马车的司机用鞭子抽向我弟弟，我弟弟便跑到马车的后面。周围人们的喊叫声让他听不清任何声音。那个男人躺在尘土中，周围都是散落的硬币，他无法起身，因为车轮已经压碎了他的身体。

他倒下了，下肢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死了。我哥哥站起身来，对着后面的马车夫大喊，这时有个骑黑马的人赶来帮忙。“把他从路上弄开！”那人说道。我哥哥用空着的手抓住那人的衣领，将他拖到一边。但那人仍紧抓着自己的钱，怒视着我哥哥，还用一把金子敲打他的手臂。“快走！快走！”背后传来愤怒的喊声。“让开！让开！”
随着一辆马车的车杆撞上那辆马车，骑马的人停了下来。我哥哥抬头一看，那个拿着金子的人转过头来，咬住了抓住他衣领的手腕。一声巨响之后，那匹黑马摇摇晃晃地向旁边倒去，另一匹马也跟著倒了下去。有一只马蹄差一点就踢到我哥哥的脚。他立刻松开手里的那个人，向后跳开。他看到地上那个可怜人的脸上，愤怒渐渐变成了恐惧，不一会儿那人就消失了。我哥哥则被向后推着，穿过小路的入口，他不得不拼命挣扎才能重新回到那里。
他看到埃尔芬斯通小姐正捂着眼睛，还有一个小孩，以孩子特有的缺乏同情心的方式，用睁大的眼睛盯着那个被车轮碾压得漆黑、一动不动的东西。“我们回去吧！”他大喊着，开始调转小马的方向。“我们根本无法穿过这里——该死！”他说，于是他们又往原路退了一百码，直到那些喧闹的人群消失不见。当他们经过小路的弯道时，我哥哥看到沟渠里那个即将死去的人的脸色惨白，浑身是汗。
那两个女人静静地蹲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过了弯道后，我哥哥又停了下来。埃尔芬斯通小姐脸色苍白，她的嫂子则坐在那里哭泣，悲痛得甚至叫不出“乔治”这个名字。我哥哥既惊恐又困惑。一旦他们退了回去，他就意识到必须尽快尝试穿过那里。他突然下定决心，转向埃尔芬斯通小姐：“我们必须从那边过去。”说着，他又带领小马转过去了。
那天，这个女孩第二次展现出了她的勇气。为了挤过拥挤的人群，我哥哥冲进车流中，挡住了一匹马，而她则驱使小马从那匹马的头顶上穿过。有一辆马车的轮子卡住了，导致马车的车身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不一会儿，他们就被水流卷走了。我哥哥的脸上和手上满是马车夫的鞭痕，他急忙爬进马车，从她手中夺过缰绳。“如果那个人逼得太紧，就用左轮手枪指着他后面的人，”他把枪交给她，“不——那就用它指着他的马。”接着，他开始寻找机会向道路右侧转移。但一旦进入洪流中，他似乎就失去了意志，成了那股混乱人流的一部分。他们随着洪流冲过了奇平巴尼特，直到离开镇中心近一英里后才终于成功渡到道路的对面。那里一片喧闹与混乱，难以形容；不过在镇内及镇外，道路不断分叉，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压力。他们继续向东行进，经过哈德利，在道路两侧以及更远的地方，他们看到有许多人在溪边饮水，还有些人争抢着想要喝水。再往前走，在东巴尼特附近，他们看到两列火车毫无信号、毫无秩序地缓缓行驶着——那些火车上挤满了人，甚至引擎后面的煤堆里也有人——它们正沿着大北方铁路向北行驶。我哥哥认为，那些火车上的人肯定都是从伦敦以外赶来的，因为当时人们的极度恐慌使得伦敦的各个火车站已经无法使用。在那个地方，他们停了下来，度过了整个下午，因为当天的激烈状况已经让他们三个人筋疲力尽。他们开始感到饥饿，夜晚也很寒冷，没人敢睡觉。傍晚时分，有许多人从他们停留地附近的道路上匆匆而过，他们是在逃避未知的危险，朝着我哥哥来时的方向前进。

十七、
“雷霆之子”

如果火星人只是想进行毁灭，那么他们本可以在周一就消灭伦敦的所有居民——因为当时人们正从各个方向慢慢向伦敦聚集。不仅沿着巴尼特的道路，还有经过埃奇韦尔和沃尔瑟姆修道院的道路，以及通往南恩德和舒伯林尼斯的东部道路，还有泰晤士河以南的迪尔和布罗德斯特雷斯等地的道路，到处都是慌乱逃亡的人群。如果在那个六月的早晨，有人能乘着热气球悬浮在伦敦上空那蔚蓝的天空下，就会看到所有通向北面和东面的道路都被逃亡者填满，每一个点都代表着一个人所承受的恐惧与痛苦。我在上一章中详细介绍了我兄弟关于经过奇平巴尼特那条路的描述，以便读者能够了解那些身处其中的人眼中，那些黑点究竟是怎样的景象。在世界历史上，还从未有过如此庞大数量的人同时迁移并遭受苦难。即便是传说中的哥特人和匈奴人的大军，或是亚洲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军队，与这一群人相比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而这并非有序的行军，而是一场混乱不堪、毫无秩序且没有目标的溃逃——六百万人手无寸铁、没有任何补给，只能盲目地向前冲。这就是文明崩溃、人类遭屠杀的开始。在热气球的下方，人们可以看到四周的街道网络、房屋、教堂、广场、花园——它们都已变得荒废不堪，宛如一张巨大的地图；而南部地区则被黑暗笼罩。在伊灵、里士满、温布尔登上空，看上去就像有人用巨大的笔在地图上涂上了墨水。那些黑色的斑点不断扩大、蔓延，时而沿着高地延伸，时而又迅速越过山丘，进入新的区域。

他们找到了那个山谷，就像墨水滴在吸墨纸上后会逐渐扩散开来一样。而在河流南侧那些蓝色的山丘之上，那些发光的火星人正有条不紊地来回移动，将毒气云扩散到这片又那片土地上；当毒气云完成作用后，他们又会用蒸汽喷射器再次释放毒气，从而占领被征服的地区。他们似乎并非旨在彻底消灭人类，而是想让人类士气崩溃、消除一切抵抗力量。他们炸毁了所有能找到的火药库存，切断了所有的电报线路，还破坏了各地的铁路。他们在扼杀人类的发展动力。他们并不急于扩大行动范围，那天整个下午都没有离开伦敦市中心。很可能有很多伦敦人在周一早上仍待在自己的家中。可以肯定的是，有许多人因黑烟而窒息死亡。

直到中午左右，伦敦河面仍是一片混乱的景象。各种汽船和货船都停在那里，因为逃亡者承诺给予巨额报酬。据说，有许多人试图游向这些船只，却被用钩子推下水中溺死。下午一点左右，黑雾中的残余部分出现在布莱克弗赖尔桥的拱门之间。顿时，河面陷入一片疯狂的混乱状态，到处都是战斗和碰撞。有一段时间，许多船只堵塞在了塔桥的北侧拱门处，水手们不得不与从河岸冲上来的人激烈搏斗。甚至还有人从桥的上方爬下来。

一小时后，当一个火星人出现在钟楼后面并沿河而下时，莱姆豪斯上空已满是残骸。关于第五个圆柱体坠落的经过，我稍后会讲述。第六颗星星则坠落在温布尔登。我的兄弟与妇女们一起待在草地上的马车上，他看到远处的山丘后有绿色的闪光出现。周二，那小队人马仍然试图渡海，他们穿过拥挤不堪的地区，朝着科尔切斯特前进。有关火星人已经控制了整个伦敦的消息得到了证实。人们在海盖特看到了他们，甚至据说在尼斯登也看到了他们。不过，直到第二天，我的兄弟才再次见到他们。

那天，四处散落的民众开始意识到急需食物。随着饥饿感加剧，人们不再在乎财产权的问题。农民们手持武器，试图保护自己的牲畜棚、粮仓以及正在成熟的根茎类作物。现在，像我哥哥那样面朝东方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一些人不顾一切地返回伦敦寻找食物。这些人主要来自北部郊区，他们只是通过传闻才得知“黑烟”事件的真相。他听说大约一半的政府官员已经聚集在伯明翰，而且还有大量烈性炸药正被准备用于在米德兰地区设置自动地雷。

他还被告知，米德兰铁路公司已经克服了最初恐慌造成的混乱，恢复了列车运行，并且正在从圣奥尔本斯向北方发送列车，以缓解家乡地区的交通压力。在奇平昂加尔，还有一张告示称，北部城镇有大量面粉储备，24小时内就会将面包分发给附近的饥民。但这些消息并没有让他放弃逃跑的计划，三人一整天都继续向东方前进，除了这个承诺之外，再也没听到任何关于分发面包的消息。事实上，其他人也都没有得到更多相关消息。那天晚上，第七颗星星坠落在了普里姆罗斯山上。当时埃尔芬斯通小姐正在监视着，因为她和我哥哥轮流负责这项工作，她亲眼看到了那一幕。

周三，这三位逃亡者——他们在一片未成熟的麦田里过夜——终于抵达了切姆斯福德。那里有一群自称为“公共供应委员会”的人，他们抢走了那匹小马作为食物，只承诺第二天会给他们一部分作为补偿。这里还有传言称埃平有外星人出现，同时也有消息称沃尔瑟姆修道院的火药厂在试图炸毁入侵者时被摧毁了。

人们从教堂的塔楼上监视着是否有外星人出现。幸运的是，我哥哥选择立即前往海岸，而不是等待食物，尽管他们三个人都非常饥饿。到了中午，他们经过了蒂林厄姆，奇怪的是，那里显得十分寂静且空无一人，只有少数偷窃食物的人在活动。在蒂林厄姆附近，他们突然看到了……

海面上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数量多到难以想象。由于水手们无法再沿泰晤士河而上，他们便来到埃塞克斯郡的海岸，比如哈里奇、沃尔顿和克拉克顿，之后又前往福尔内斯和舒伯里，以便接走人们。这些船只排成巨大的新月形队列，最终逐渐消失在朝纳兹方向升起的雾气中。近海处还有许多渔船——有英国的、苏格兰的、法国的、荷兰的以及瑞典的；还有来自泰晤士河的蒸汽船、游艇、电动船；更远处则是载重更大的船只，有众多的肮脏的煤轮、整洁的商船、运牛船、客船、石油运输船，以及一些老旧的白色运输船，还有来自南安普顿和汉堡的白色与灰色邮轮。沿着蓝色的海岸线，越过布莱克沃特河，我哥哥隐约能看到一大群在海滩上忙碌的船只，这些船只几乎一直延伸到马尔登。

大约两英里外有一艘铁甲舰，它几乎完全浸没在水中，在我哥哥看来就像一艘已经沉没的船。那艘船就是“雷霆之子”号。那是当时唯一能看到的军舰。而在海面平稳无风的状况下，右侧远处则有一道黑色的烟柱，那是英吉利海峡舰队中其他铁甲舰的标志，那些舰只排成一长列，引擎处于待命状态，准备在火星人入侵时采取行动，尽管如此，它们却无力阻止这场入侵。

看到大海后，尽管嫂子不断安慰她，埃尔芬斯通夫人还是陷入了恐慌。她从未离开过英格兰，宁愿死也不愿在异国他乡孤身一人，诸如此类。可怜的女人似乎认为法国人和火星人可能会很相似。在两天的旅程中，她的焦虑、恐惧和沮丧情绪越来越严重。她最想要的就是回到斯坦莫尔——因为在那里一切总是安全而安稳的，他们会在斯坦莫尔找到乔治……

他们费了很大劲才把她带到海滩上，最终我哥哥成功吸引了泰晤士河上一艘明轮船上一些人的注意。那些人派了一艘小船过来，以36英镑的价格把他们三个人接走了。那些人说，这艘轮船正要前往奥斯坦德。

大约两点钟时，我的兄弟在登船处付清了费用，便带着他照顾的那些人安全上了汽船。船上虽有食物，但价格高得离谱，他们三个人只好在前面的座位上简单吃了一顿。当时船上已经有几十名乘客，其中一些人甚至用尽了最后的钱才买到船票。船长决定下午五点之前不出发，继续接客，直到甲板上的座位变得过于拥挤为止。要不是那时南方传来了枪声，他很可能还会继续等待下去。似乎作为回应，那艘铁甲舰也开炮并发出了信号旗，烟囱里冒出了浓烟。有些乘客以为这些炮火来自舒伯林内斯，但很快他们就发现炮声越来越响。与此同时，在东南方向，三艘铁甲舰的桅杆和上层结构在黑烟中一一从海面升起。不过我兄弟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南方的炮火上。他仿佛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中有一股烟柱升起。那艘小汽船已经朝着船群东侧前进，埃塞克斯郡低矮的海岸线渐渐变得蔚蓝而朦胧，这时，远处出现了一个渺小而模糊的身影，正沿着福尔内斯方向的泥泞海岸前进。这时，桥上的船长因自己的迟缓而惊恐万分，大声咒骂起来，船上的所有人也都站在船舷或座位上，注视着那个比陆地上的树木和教堂塔楼还要高的身影，它正以一种类似人类步态的速度缓慢前进。那是我兄弟第一次见到火星人，他既惊讶又不敢害怕，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故意朝船群靠近，随着海岸线的后退，它不断深入水中。接着，在克劳奇河的另一端，又出现了另一个火星人，它正跨过一些矮小的树木前进；更远的地方还有另一个，它正涉水穿过一片似乎介于海洋与天空之间的光亮泥滩。它们都在向海边移动，似乎是为了阻止那些挤在福尔内斯与纳泽之间的船只逃脱。尽管那艘小划艇的引擎正在全力运转，但……

她的轮子溅起阵阵泡沫，她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远离着那股令人恐惧的威胁。我弟弟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一大群船只正在因即将到来的危险而慌乱不已；一艘接着一艘地驶过，还有船只从侧面靠近，汽船发出响亮的汽笛声，喷出大量蒸汽，帆也被放下，小艇在水中来回穿梭。他被这一幕以及左侧逐渐逼近的危险所吸引，根本无暇注意海面上的其他情况。就在这时，那艘汽船突然转向以避免被撞，这一动作让他从站立的座位上摔了下去。周围一片喧哗声、脚步声，还有欢呼声，似乎还有微弱的回应声。汽船摇晃着，把他甩到了地上。他立刻站起身来，看向右侧——距离他们这艘倾斜摇晃的船不到一百码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铁制物体如同犁刀一般划破水面，激起巨大的浪花，那些浪花朝汽船袭来，使得汽船的桨无力地飞向空中，甲板几乎被淹没到水线处。一阵水花让我的弟弟暂时看不清东西。当他的视线恢复后，他看到那个怪物已经过去，正朝着陆地驶去。那个巨大的铁制结构上耸立着高大的装置，两个烟囱里不断喷出带火的烟雾。那是“雷霆之子”号，它正全速前进，去拯救那些处于危险中的船只。我弟弟紧紧抓住船舷，努力在摇晃的甲板上保持平衡，他透过那头冲过来的巨兽，再次看向那些火星人。此时，那三个火星人靠得非常近，他们站在海面上如此之远，以至于他们的三脚支架几乎完全浸在水中。如此被淹没，且距离如此遥远，他们看起来远没有那艘在巨兽身后无助地摇晃的巨大铁制船只那么可怕。看来他们正惊讶地看着这个新的敌人。或许在他们看来，那头巨兽也是和他们一样的存在。“雷霆之子”号没有开枪，只是全速向他们驶去。很可能正是因为没有开枪，它才能如此接近敌人。那些火星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它。只要一发炮弹，他们就能用热射线立刻把它击沉。

她以极快的速度前进，不一会儿就似乎处于汽船与那些火星人之间——在逐渐远去的埃塞克斯海岸线上，她只是一个越来越小的黑色轮廓。突然，最前面的那个火星人放下手中的装置，向那艘铁甲舰喷射出一罐黑色气体。气体击中了铁甲舰的右舷，随后以一股黑色的烟雾形式散开，向海面飘去。那股黑色烟雾中，铁甲舰成功脱离了危险。对于那些站在汽船上、阳光直射眼睛的观察者来说，那艘铁甲舰仿佛已经身处那些火星人之中了。他们看到那些火星人从水中爬出，逐渐退向岸边，其中一人举起了类似相机的热能发射器。他将它斜向下对准水面，顿时有蒸汽从水中喷出——那股热量肯定能像烧红的铁棒穿过纸张一样穿透船体的金属结构。随着蒸汽的升起，一道火焰闪现，那个火星人立刻摇晃起来，接着便倒下了，大量的水和蒸汽被抛向空中。“雷霆之子”号的炮声在浓烟中接连响起，有一发子弹击中了汽船附近的水面，然后反弹到北边的其他飞行器上，将其炸得粉碎。但没人太在意这些。看到那个火星人倒下，桥上的船长发出无声的惊呼，汽船尾部的乘客们也一起尖叫起来。紧接着，他们又发出了更大的喊声——因为在那片白色烟雾之外，有一艘又长又黑的飞船正在冲过来，它的中部不断喷出火焰，通风口和烟囱也喷射着火光。那艘飞船仍然完好无损，转向装置似乎也正常，引擎仍在运转。它径直朝第二艘火星人驶去，距离它仅一百码时，热能发射器便发动了攻击。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和一道耀眼的闪光，那艘飞船的甲板及烟囱都被炸飞了。那艘火星人在爆炸的冲击下摇摇晃晃，不一会儿，那堆仍在向前移动的燃烧残骸就撞上了它，将其像纸板一样碾碎了。我哥哥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再次，沸腾的蒸汽遮住了一切。“两艘！”船长大喊道。

所有人都在呼喊。整艘蒸汽船从船头到船尾都回荡着激烈的欢呼声，这些声音最初由一个人发出，随后便被所有在海上航行的船只上的人们所呼应。浓烟在水面上弥漫了数分钟，将第三个火星人以及海岸线完全遮住。在此期间，那艘小船一直稳步向大海深处驶去，试图远离战斗现场；当混乱终于平息后，那层漂浮的黑色雾气又挡在了视线之间，既看不到“雷电之子”的踪迹，也看不见第三个火星人。而那些停泊在海面上的战舰则已经靠得很近，它们位于蒸汽船与海岸之间。

那艘小船继续向海面前进，而那些战舰则慢慢向海岸方向退去。海岸线仍被那层由蒸汽与黑烟混合而成的雾气所遮挡，那些雾气以极其奇特的方式交织在一起。那些难民的船只则向东北方向散开，有几艘小船在战舰与蒸汽船之间航行。过了一会儿，在他们到达那片逐渐变厚的云层之前，那些战舰转向北方，然后突然掉头，进入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朝南方驶去。海岸线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在围绕着即将沉没的太阳的低矮云层中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从夕阳的金色霞光中传来了枪炮的轰鸣声，还有黑色阴影在移动的痕迹。所有人都挤到蒸汽船的栏杆旁，试图看清西方那片耀眼的景象，但却什么也看不清楚。一大团烟雾斜着升起，遮住了太阳的面容。蒸汽船在无尽的悬念中继续前行。

太阳渐渐沉入灰色的云层中，天空变得昏暗起来，傍晚的星星开始显现。正值深色黄昏时，船长突然大喊并指向某个方向。我哥哥也用力睁大眼睛望去。有什么东西从灰色云层中冲向天空——它以极快的速度斜向上飞去，进入了西方天空中那片明亮的区域；那是一个又宽又平、体积巨大的物体，它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逐渐变小，然后慢慢下沉，最终再次消失在夜晚的灰色迷雾中。而在它飞行的过程中，黑暗如雨点般洒向大地。

第二册
火星人脚下的地球。

一、陷入困境

在上一本书中，我过多地叙述了弟弟的遭遇，而很少讲述自己的经历。在最后两章里，我和那位牧师一直躲在哈利福德的那栋空房子里，那是我们为躲避黑烟而逃往的地方。现在，我将从那里继续讲述。整个星期天晚上以及接下来的那一天——也就是恐慌之日——我们都待在那个被黑烟与外界隔绝的小空间里。在那两天里，我们只能无助地等待着。我满心担忧着我的妻子，想象着她一定在莱瑟黑德，惊恐万分、身处险境，或许已经把我当作死人来哀悼了。一想到自己与她分离，又担心她在我不在时可能遭遇的一切，我就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大声哭泣。我知道我的表弟足够勇敢，能够应对任何紧急情况，但他不是那种能迅速意识到危险并立即采取行动的人。现在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谨慎。我唯一的安慰就是相信那些火星人正朝伦敦方向移动，从而远离我的妻子。这种模糊的忧虑让人的心灵始终处于痛苦状态之中。牧师不停地抱怨，让我感到十分厌烦；他那自私的绝望态度也让我不堪忍受。经过几次无效的劝说之后，我便不再理他，独自待在一个显然曾是儿童教室的房间里，那里有地球仪、练习册之类的物品。当他跟着我进来时，我就跑到房子顶层的储藏室里，把自己锁在里面，以便独自面对内心的痛苦。那天以及第二天早上，我们都被黑烟牢牢困住，无法逃脱。星期天晚上，隔壁房子里有人的迹象——窗户后面有面孔，还有灯光在移动，后来还听到门被猛地关上的声音。但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他们后来怎么样了。第二天，我们再也没有看到他们。黑烟……

整个周一的上午，它都缓缓地向河的方向漂去，越来越靠近我们，最终来到了那栋掩护着我们的房子外的道路上。中午时分，有个火星人出现在田野里，他用高温蒸汽喷射那些物质——蒸汽撞击墙壁时发出嘶嘶声，所有被击中的窗户都被炸碎了，而当神父从前厅逃出来时，他的手也被烫伤了。当我们终于穿过那些浸满水的房间再次向外看时，北面的景象仿佛被一场黑色暴风雪笼罩着。望向河流的方向，我们惊讶地发现，烧焦的草地上竟混杂着难以解释的红色痕迹。起初我们并不明白这一变化会对我们的处境产生什么影响，只知道不必再担心那种黑色烟雾了。但后来我意识到，我们不再被困住了，现在可以逃脱了。一旦意识到有逃跑的可能，我就又有了行动的决心。不过神父却显得无精打采、毫无理智可言。“我们在这里很安全，”他反复说道，“真的很安全。”我决定离开他——要是我能做到该多好啊！由于从前那位炮兵那里学到了些知识，我便开始寻找食物和饮料。我找到了用来处理烧伤的油和布条，还在一间卧室里找到了一顶帽子和一件法兰绒衬衫。当他明白我打算独自离开——并且我也已经决定独自前行——时，他才突然醒悟过来，决定跟我一起走。整个下午都很安静，大约五点钟左右，我们便沿着那条被烧黑的道路向桑伯里出发了。在桑伯里以及沿途的一些地方，到处都是姿态扭曲的尸体，既有马也有人，还有翻倒的马车和行李，所有东西都被厚厚的黑色灰尘覆盖着。那层灰烬般的尘埃让我想起了我所读过的关于庞贝城被毁的描述。我们顺利地到达了汉普顿宫，脑海中满是那些奇怪而陌生的景象。在汉普顿宫，我们终于看到了一小片未受污染的绿色地带，这让我们松了一口气。我们穿过了布希公园，那里的鹿在栗树下来回穿梭，远处还有一些男女正急匆匆地朝汉普顿方向走去，随后我们就来到了特威克纳姆。这是我们遇到的第一批人。马路对面，汉姆和彼得沙姆那边的树林仍在燃烧。特威克纳姆没有受到热射线或黑色烟雾的破坏，这里也有更多人，不过没人能给我们提供任何消息。他们大多和我们一样，趁着局势稍安便试图转移。

他们的住处。我感觉这里的许多房屋里仍住着惊恐万分的居民，他们害怕得甚至不敢逃跑。沿路也到处可见仓皇逃走的痕迹。我印象最深的是三辆被撞坏的自行车，它们被后续的马车车轮碾压在道路上。我们大约在八点半时穿过了里士满桥。当然，我们匆忙地跨过那座毫无遮蔽的桥梁，但我注意到有一些红色物体顺流而下，有些甚至有好几英尺宽。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没有时间仔细查看——于是便给它们赋予了比实际更可怕的含义。在萨里郡这一侧，还有曾经是烟雾的黑色尘埃，以及尸体——在通往车站的道路上有一堆尸体；不过直到我们接近巴恩斯时，才看到火星人。

在昏暗的远处，我们看到有三个人正沿着一条小街朝河边跑去，除此之外，这里似乎一片荒凉。在山上，里士满镇正在熊熊燃烧；而在里士满镇外，则没有任何黑烟的踪迹。

突然，当我们接近基尤时，有几个人跑了过来，而在离我们不到一百码远的屋顶上，出现了一台火星战斗机的上部结构。我们被眼前的危险吓呆了，如果那台火星机低头看我们，我们肯定立刻就会丧命。我们吓得不敢继续前进，只好转向一旁，躲进花园里的棚屋里。神父蹲在那里，默默哭泣，拒绝再动。

但我一心想要到达莱瑟黑德，因此无法安心休息，于是在暮色中再次冒险外出。我穿过灌木丛，沿着一座独立院落中的大房子旁的通道前行，最终来到了通往基尤的道路上。我把神父留在了棚屋里，但他还是急忙跟了上来。

那第二次出发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事。因为很明显，火星人就在我们周围。神父刚追上我，我们就又看到了之前见过的那台战斗机，还有另一台，位于草地那头、朝向基尤洛奇的方向。四五个黑色的小身影在灰绿色的田野上快速移动，显然那台火星人在追赶他们。它三步之内就赶到了他们中间，那些人则从它的脚下向四面八方逃散。它没有用热射线来消灭他们，而是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抓起来。显然……

他们被扔进他身后那个巨大的金属容器里，就像工人的篮子挂在肩上一样。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火星人或许并非只打算消灭人类。我们惊恐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身后的门逃进一个有围墙的花园里，跌进了一条幸运的沟渠中，躺在那里，几乎不敢互相低语，直到星星出现为止。大概过了十一点左右，我们才鼓起勇气继续前进，不再冒险走大路，而是沿着树篱和种植园潜行，在黑暗中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在右边，我在左边，因为火星人似乎无处不在。在一个地方，我们发现了一片烧焦变黑的区域，此刻已冷却下来，满是灰烬，还有几具散落的尸体，头部和躯干被严重烧毁，但双腿和靴子却基本完好；此外还有死马，就在四门被毁的枪支和枪架后面大约五十英尺处。看来“希恩”并未遭到破坏，但那里一片寂静，空无一人。这里没有发现任何尸体，不过夜色太暗，我们无法看清那些小路的情况。在“希恩”，我的同伴突然抱怨头晕和口渴，于是我们决定去尝试其中一栋房子。我们费了些劲打开窗户后进入的第一栋房子是一栋小型联排别墅，里面除了些发霉的奶酪外，没有任何可吃的东西。不过有水可以喝；我还拿了一把斧头，觉得它在下次破门而入时会有用。随后我们来到一条通往莫特莱克的路旁。那里有一栋坐落在有围墙花园中的白色房子，我们在那所房子的食品储藏室里找到了食物——盘子里有两块面包、一块未煮过的牛排，以及半根火腿。我之所以如此详细地描述这些食物，是因为事实上，接下来的两周里我们就得靠这些食物度日。架子上还有瓶装啤酒，还有两袋豆类和一些软塌塌的生菜。这个食品储藏室通向一个类似厨房的地方，那里有柴火；还有一个橱柜，里面装有将近十几罐深红色的汤和三文鱼，还有两罐饼干。我们在黑暗中的相邻厨房里坐着——因为我们不敢点灯——吃着面包和火腿，用同一个瓶子喝啤酒。那个牧师……

那个原本还胆怯不安的人，此刻却出奇地想要继续前进。我正劝他通过进食来保持体力，就在这时，那件会将我们囚禁起来的事情发生了。
“现在还不可能是午夜吧？”我说。紧接着，一道耀眼的绿色光芒出现。厨房里的所有东西都显现出来，呈绿色和黑色，随后又消失了。接着就是一场我从未经历过、之后也再未听闻过的巨大震动。紧接着，我背后传来一声巨响，还有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周围建筑结构倒塌的嘈杂声，天花板的灰泥纷纷掉下来，砸在我们的头上，碎成无数碎片。我被撞得倒在地上，头部撞到了烤箱的手柄上，顿时昏了过去。神父告诉我，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当我醒来时，周围又是一片黑暗，而他则用湿漉漉的手——后来我发现那是他额头上的伤口流出的血——为我擦拭身体。
有一段时间，我记不起发生了什么。渐渐地，一些事情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的太阳穴上出现了淤青。
“你好点了吗？”神父轻声问道。
最后我回答了他。我坐了起来。
“不要动，”他说，“地板上到处都是从橱柜里摔碎的器皿。如果你移动的话，肯定会发出声音，而且我觉得他们就在外面。”
我们俩都静静地坐着，几乎听不到彼此的呼吸声。一切似乎都极其寂静，但偶尔会有什么东西从我们附近滑落，发出轰隆声。外面很近的地方还有间歇性的金属碰撞声。
“就是那个声音！”当那种声音再次出现时，神父说道。
“是的，”我说，“但那是什么？”
“是火星人！”神父说。
我又仔细听了听。
“那不像是热射线，”我说。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是一台巨大的战斗机器撞到了房子上，因为我曾经见过这样的机器撞到谢珀顿教堂的塔楼上。
我们的处境如此奇怪且难以理解，以至于在黎明到来之前的三四个小时里，我们几乎一动不动。然后，光线开始透进……

我们不是从仍然漆黑的窗户进去的，而是从我们身后墙壁上的一根横梁与一堆碎砖之间的三角形缝隙中进入的。此刻，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厨房内部的景象——一片灰暗。窗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碎了，那些碎片流到了我们坐过的桌子上，还散落在我们的脚边。外面，泥土被堆在房子周围。在窗框的上方，我们可以看到一根被连根拔起的排水管。地板上到处都是破碎的器物；厨房朝向房子的那部分已经坍塌，由于有光线从那里透进来，显然房子的大部分都已经倒塌了。与这片废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件整洁的梳妆台，它呈淡绿色，上面摆放着一些铜制和锡制的器皿；墙纸上印着蓝白相间的瓷砖图案，还有几幅彩色装饰画挂在厨房灶台上方的墙上。随着黎明逐渐明亮，我们透过墙上的缝隙看到一个火星人的身影，他大概是在守护着那个仍在发光的圆柱体吧。看到这一幕后，我们尽可能小心翼翼地从厨房的昏暗处爬进了洗碗间的黑暗中。突然间，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第五个圆柱体，”我低声说道，“从火星发射的第五发子弹击中了这座房子，把我们埋在了废墟之下！”神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愿上帝怜悯我们！”不久之后，我听到他开始自言自语地哭泣。除了那声音之外，我们都静静地躺在洗碗间里；我几乎不敢呼吸，只是盯着厨房门那微弱的光线。我勉强能看见神父的脸，那是一个模糊的椭圆形，还有他的领子和袖口。外面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接着是剧烈的呼啸声，过了一阵安静之后，又出现了类似引擎发出的嘶嘶声。这些声音大多难以理解，且持续不断地出现，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不久之后，有规律的敲击声以及让周围的一切都震动的震动声开始了，储藏室里的器皿也跟着摇晃起来。有一次，光线被遮住了，那个幽暗的厨房门口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一片黑暗。我们不得不在那个地方蹲上好几个小时，沉默不语，浑身发抖，直到再也无法保持注意力……最终我醒来时已经饿极了。我觉得，在醒来之前，我们大概已经度过了大半天的时间。饥饿感如此强烈，以至于迫使我采取行动。我告诉神父我要去找食物，然后朝储藏室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应我，但当我开始进食时，我发出的轻微声响惊动了他，我听到他跟在我后面爬行。

二、从废墟中看到的景象

吃完饭后，我们悄悄回到厨房，我又在那里打起了盹。不久后我醒来时，发现周围只有自己一人。那种沉重的震动仍在持续着，令人烦躁不已。我多次轻声呼唤神父，最终摸索着找到了厨房的门。当时仍是白天，我看到他躺在房间的另一头，靠在那个可以俯瞰火星人的三角形洞口上。他的肩膀蜷缩着，头部被遮住了，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能听到许多类似发动机房里的噪音，整个地方都在随着那沉重的震动而摇晃。透过墙上的缝隙，我能看到树梢被金色光芒照亮，还有宁静的晚空所呈现出的柔和蓝色。我注视着神父大约一分钟，然后小心翼翼地蹲下，踏过地上散落的破碎陶器，向前走去。

我触到了神父的腿，他猛地一惊，导致一团石膏从上方滑落，发出巨大的响声。我赶紧抓住他的手臂，生怕他会发出声音。我们俩便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好一会儿。之后我转过身去，想看看我们的防御工事还剩下多少。那些脱落的石膏在废墟中留下了一道垂直的裂缝，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横梁，从这条裂缝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昨晚还宁静的郊区道路。我们所看到的变化实在巨大。

第五个圆柱体肯定掉在了我们最初参观过的那栋房子的正中央。那栋建筑已经完全消失了——被彻底摧毁、粉碎，碎片四散。那个圆柱体现在位于原来的地基深处，处于一个比我在沃金看到的那个坑大得多的洞穴里。巨大的冲击力让周围的泥土四处飞溅——用“飞溅”这个词再合适不过了——那些泥土堆成了小山。

那东西遮住了周围房屋的主体结构。在重锤的猛烈撞击下，它表现得就像泥土一样。我们的房子向后方倒塌了；即使是底层部分也完全被毁掉了；幸运的是，厨房和杂物间得以幸免，但现在也被土壤和废墟掩埋，四周都被厚厚的土层包围着，只有朝向那个圆柱体的那一侧是开放的。我们现在就悬在火星人正在挖掘的那个巨大圆形坑的边缘上。沉重的撞击声显然就在我们身后，不时有亮绿色的蒸汽像面纱一样从窥视孔前飘过。

坑的中心处，那个圆柱体已经被打开了；在坑的远端，那些被砸毁、堆满碎石的灌木丛中，有一台巨大的战斗机器，它的操作者已经离开，它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起初我几乎没注意到那个坑和圆柱体，不过为了便于描述，还是先提到它们吧——因为我有幸看到了在挖掘现场忙碌着的那些极其复杂的机械装置，还有那些缓慢而艰难地在碎石堆上爬行的奇怪生物。

最先吸引我注意的当然是那些机械装置。它们属于那种后来被称为“操作机器”的复杂装置，对这类装置的研究已经为地球上的发明创造了巨大的推动力。乍看之下，它们就像一只金属蜘蛛，拥有五条灵活的带关节的腿，身上还有大量带关节的杠杆、杆状物以及用于抓取的触手。它的大部分触手都收拢着，但有三条长触手正用来取出一些棒状物、板状物和杆状物，这些物品似乎是用来加固圆柱体壁面的。当它把它们取出来后，就会把它们放到身后的平坦地面上。

它的动作如此迅速、复杂且精准，以至于尽管它表面闪着金属光泽，我起初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台机器。那些战斗机器虽然也具有高度的协调性与自动化程度，但远远比不上这台机器。那些从未见过这些装置的人，只能依靠艺术家们粗略的想象或像我这样的目击者不完整的描述，根本无法理解它们所具有的“生命力”。

我特别记得最早记录这场战争的小册子中的一幅插图。那位艺术家显然只是草率地观察了一台战斗机器，他的知识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些描绘被表现为倾斜且僵硬的三脚架状结构，既没有灵活性，也没有细腻之处，整体效果极其单调，容易产生误导。包含这些描绘的小册子曾非常流行，我在此提及它们只是为了提醒读者避免被其造成的错误印象。它们与我所见过的火星人毫无相似之处，就如同荷兰玩偶与人类毫无相似之处一样。在我看来，如果没有这些描绘，那本小册子会好得多。

起初，那台机器给我的印象并非一台机器，而是一种有着闪亮外壳的蟹状生物；控制它的那些细长的触手似乎相当于螃蟹的脑部。但后来我注意到它那灰褐色、有光泽的皮革状外壳与其他那些爬行生物的外壳很相似，于是我才明白这个灵巧“工人”的真实本质。有了这个认识后，我的兴趣便转向了那些真正的火星人。此前我已经对它们有过短暂的印象，而最初的恶心感也不再妨碍我的观察。此外，我处于隐蔽状态且一动不动，也没有必须立即采取行动的紧迫感。

现在我明白了，它们才是最不可思议的生物。它们是巨大的圆形身体——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头部——直径约四英尺，每个身体的前方都有一张脸。这张脸上没有鼻孔——事实上，火星人似乎没有嗅觉——但它有一对非常大的深色眼睛，眼睛下方则有一种肉质的喙状结构。在头部或身体的后方——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它——有一个封闭的听觉表面，从解剖学上来说这就是耳朵，不过在地球如此稠密的空气中，它几乎毫无用处。在嘴巴周围，有十六根细长、近乎鞭状的触手，分成两组，每组八根。那位著名的解剖学家豪斯教授给这两组触手起了个相当贴切的名字——手。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些火星人时，它们似乎正试图用这些“手”来支撑身体，但由于地球上的重力较大，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有理由推测，在火星上它们或许可以较为轻松地用这些“手”行走。

需要指出的是，后续的解剖研究表明，它们的内部结构也极为简单。其结构的主要部分就是大脑。

它们向眼睛、耳朵以及触觉器官输送大量的神经。除此之外，还有庞大的肺脏——嘴巴就开口于肺脏处，以及心脏及其血管。由于更稠密的大气层和更大的重力作用，肺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这一点从它们外皮的抽搐动作中可以明显看出来。

这就是火星生物的器官结构了。对人类来说可能很奇怪，构成我们身体主要部分的那些复杂的消化系统，在火星生物身上并不存在。它们只有头部——纯粹的头部而已，没有内脏。它们不进食，更不用说消化食物了。相反，它们会获取其他生物的新鲜血液，然后将其注入自己的静脉中。我亲眼见过这种行为，稍后会提到相关细节。不过，尽管我可能会显得有些胆小，但我实在无法描述那些让我甚至无法继续观看的场景。可以说，从仍在活着的动物身上取得的血液，通常是从人类身上取得的，会通过一个小管子直接注入接收者的血管中……

光是想到这种事，对我们来说无疑极其令人反感。但同时，我觉得我们应该想想，我们的食肉习性在聪明的兔子看来会是多么令人厌恶。

如果考虑到进食和消化过程会浪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那么注射这种方式的生理优势就显而易见了。我们的身体有一半是由各种腺体、管道和器官构成的，这些器官负责将不同的食物转化为血液。消化过程及其对神经系统的影响会消耗我们的体力，影响我们的心智状态。人们的幸福或痛苦往往取决于他们是否有健康的肝脏或胃部功能。而火星生物则超越了所有这些情绪上的波动。

它们之所以偏爱人类作为食物来源，部分原因在于它们从火星带回来的那些作为食物的生物的遗骸特征。从落入人类手中的那些干瘪的遗骸来看，这些生物应该是双足行走的生物，拥有脆弱的硅质骨骼（几乎类似于硅质海绵的骨骼），肌肉也很弱小。它们的身高约为六英尺，头部呈圆形且直立，眼睛则位于坚硬的眼眶中。每个圆柱形容器里似乎都有两三只这样的生物，而且它们都在到达地球之前就被杀死了。

对他们来说，这反而是件好事——因为若试图在我们星球上直立行走，他们的身体里的骨头早就断光了。在描述这些内容的同时，我还可以补充一些细节。虽然当时我们并未完全了解这些细节，但它们能帮助那些不了解情况的读者更清晰地了解这些令人厌恶的生物。在另外三个方面，它们的生理结构与我们有着惊人的不同：它们的生物体不会入睡，就如同人的心脏不会停止跳动一样。由于它们没有用于恢复体力的肌肉机制，因此也不存在周期性休息的现象。显然，它们几乎感觉不到疲劳。在地球上，它们根本无法不费力地移动，但却能一直保持活动状态。24小时内它们会工作24小时，或许就像地球上的蚂蚁一样。其次，在这个以性别为基础的世界里，火星人完全没有性别之分，因而也就不存在因性别差异而产生的各种复杂情绪。毫无疑问，有个年轻的火星人在战争期间诞生于地球，它附着在父母身上，部分已经分离出来，就像百合花的幼芽或淡水水螅中的幼体一样。在人类以及所有高等陆地动物中，这种繁殖方式已经消失了；不过在地球上，这无疑曾是最初的繁殖方式。在低等动物中，甚至是在脊椎动物的近亲——被囊动物中，这两种繁殖方式仍同时存在，但最终还是性别繁殖方式完全取代了另一种方式。然而在火星上，情况似乎恰恰相反。值得一提的是，早在火星人入侵之前，就有位颇具伪科学名声的作家预言过，人类最终会变成与火星人类似的形态。我记得，他的预言发表于1893年11月或12月的一本早已停刊的杂志《Pall Mall Budget》上，此外在火星人入侵之前的杂志《Punch》上还刊登过关于这一预言的漫画。他以一种愚蠢又戏谑的语气指出，机械装置的完善终将取代四肢，化学装置的完善则将取代消化功能；头发、外鼻、牙齿、耳朵和下巴之类的器官已不再是人类的必要组成部分，自然选择的趋势将是让这些器官逐渐消失。

随着时代的变迁，只有大脑依然是不可或缺的。身体中还有另一个部分有生存的必要，那就是手——堪称“大脑的助手与执行者”。当身体的其他部分逐渐萎缩时，手却会变得越来越大。

许多真话都是以玩笑的形式说出的，而在火星人身上，我们确实看到了智慧力量成功压制了生物体中动物性特征的实例。在我看来，火星人很可能是由与我们相似的生物演化而来的：他们通过逐步发展大脑和手（最终手又演化成了两簇细长的触须），而以牺牲身体其他部分为代价。没有身体，大脑自然只会成为一种自私的智能存在，丧失人类所具有的情感基础。

这些生物的体系与我们不同的最后一个显著特点，其实是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在地球上会引发诸多疾病和痛苦的微生物，要么从未出现在火星上，要么早已被火星人的卫生措施消灭了。人类生活中出现的各种疾病、发烧、传染病、肺结核、癌症、肿瘤等病症，在火星人的生活中根本不存在。说到火星上的生命与地球生命的差异，我可以提到那种被称为“红草”的奇特植物。

显然，火星上的植物界并非以绿色为主色调，而是呈现出鲜艳的血红色。无论如何，火星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带来的种子都会长出红色植物。不过，只有那种俗称“红草”的植物能够在与地球植物的竞争中存活下来。这种红草只是短暂存在的植物，很少有人见过它生长。然而，在我们被困的第三或第四天，它就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繁茂生长起来。它沿着坑壁蔓延，其类似仙人掌的枝条在我们三角形窗户的边缘形成了红色的边框。后来我发现，它已经遍布整个星球，尤其是在有水流的地方。

火星人似乎拥有听觉器官，即位于头身部后方的圆形鼓状结构；他们的视力范围与我们相差不大，不过据菲利普斯所说，他们能看见蓝色和紫色。

对他们来说，那些东西也是黑色的。人们通常认为他们是通过声音和触手动作来交流的；例如，我之前提到过的那本内容不错但编撰仓促的小册子就持这种观点——显然，撰写这本书的人并非亲眼目睹过火星人的行为，而迄今为止，这本小册子一直是关于火星人的主要信息来源。不过，没有哪个人能像我那样亲眼看到火星人活动的情景。我将这一偶然的发现归功于自己，但实际上事实就是如此。我敢肯定，我多次仔细观察过他们，见过四五个，甚至有一次还见过六个火星人一起缓慢地进行着极其复杂的操作，而且他们既不发出声音也不做任何手势。他们在进食之前总会发出那种特殊的叫声；这种叫声没有变化规律，我认为它根本不是某种信号，只不过是准备吸食食物时呼出空气的声音罢了。我对心理学至少有一些基本的了解，在这件事上，我就像对其他任何事情一样确信：火星人能够在没有任何物理中介的情况下互相传递思想。尽管存在种种先入之见，我还是坚持这一观点。在火星人入侵之前，正如一些偶尔读到相关文章的人可能记得的那样，我曾以相当激烈的言辞反对心灵感应理论。

火星人不穿衣服。他们对装饰和礼仪的概念必然与我们不同；显然，他们对温度变化的敏感度远低于我们，而压力变化似乎也完全不会影响他们的健康。不过，虽然他们不穿衣服，但他们通过其他人工手段来提升自身能力，这正是他们比人类更优越的地方。我们人类，拥有自行车、滑板、利连塔尔飞行器、枪支以及各种工具，其实还处于火星人已经发展成熟的进化阶段的初期阶段。火星人实际上已经变成了纯粹的“大脑”，根据需要更换不同的“身体”，就如同人类会穿上衣服，紧急时骑自行车或下雨时撑伞一样。在他们所使用的各种装置中，最令人类惊叹的或许就是：几乎所有人类发明的装置都具备的轮子，在他们的装置中却完全不存在——在他们带到地球上的所有物品中，都找不到使用轮子的痕迹或迹象。至少在交通工具方面，人们本应期待能看到轮子的存在。有趣的是，即便在地球上，大自然也从未创造出轮子，而是选择了其他方式来实现移动功能。

火星人要么不知道轮子的存在（这实在难以置信），要么就是刻意避免使用它。在他们的机器中，几乎从未见到固定支点或相对固定的支点，那些圆形运动也仅限于一个平面内。这些机器的各个关节都由复杂的滑动部件构成，这些部件在形状优美且尺寸较小的摩擦轴承上移动。有趣的是，这些机器的长杠杆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由一种位于弹性鞘中的“假肌肉”来驱动的；当电流流过这些圆盘时，它们会变得极化并紧紧地结合在一起。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与动物动作极为相似的现象，这一现象让人类观察者感到十分惊讶和不安。在我第一次从缝隙中窥视时，就看到那种类似螃蟹的搬运机器正在拆解圆柱体，它看起来比那些躺在夕阳光中的火星人活跃得多——那些火星人喘着气，无力地摆动触手，在穿越浩瀚太空后的旅程中显得十分虚弱。

当我还在阳光下观察他们缓慢的动作、留意他们身上每一个奇怪的细节时，神父猛地拉我的胳膊，提醒我他的存在。我转过头，看到一张怒容满面的脸以及紧闭的嘴唇。他想要使用那个只能让一个人窥视的缝隙，因此我不得不暂时停止观察他们，让他享受这个特权。

当我再次望去时，那台忙碌的搬运机器已经将从中取出的几件装置组装成了与自身结构极为相似的形态；在左侧，还有一个忙碌的小型挖掘装置，它不断喷出绿色蒸汽，有条不紊地挖掘和堆砌土壤。正是这个装置产生了有规律的震动声，使得我们那摇摇欲坠的避难所持续颤抖。它在工作时还会发出嗡嗡声和哨声。据我所见，那个装置根本没有火星人来指挥它。

三、被囚禁的日子

第二台战斗机器的出现让我们不得不从窥视孔躲进厨房里，因为我们担心火星人会从那台机器的高处看到我们。后来，我们感觉不再那么容易受到他们监视的威胁了——因为在避难所外的强光下，对火星人来说那里一定是漆黑一片的。但起初，只要有一丝动静，我们就会惊恐万分地逃进厨房。尽管面临如此巨大的危险，但对我们两人而言，窥视的诱惑还是难以抗拒的。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尽管我们处于生死攸关的境地，随时可能饿死或遭遇更可怕的死亡，我们仍然会拼命争取那点能看见东西的“特权”。我们在厨房里来回奔跑，既渴望看到外面，又害怕发出声响，于是互相推挤、踢打，就在距离暴露点仅几英寸的地方。

事实上，我们的性格、思维方式以及行为习惯完全不合，而所处的危险与孤立状况更是加剧了这种矛盾。在哈利福德时，我就已经厌恶那位牧师那种无助的哀叹，以及他愚蠢固执的思维方式。他不停地自言自语，破坏了我试图制定行动计划的努力，有时甚至让我几乎陷入疯狂的边缘。他就像一个愚蠢的女人一样毫无自制力，会哭上好几个小时。我真的相信，直到最后，这个被生活宠坏的人仍然以为自己的眼泪能起到什么作用。而我则坐在黑暗中，因为他的不断纠缠而无法停止思考他的事。他吃的比我多，我再怎么强调，我们唯一的生存机会就是待在房子里，直到火星人完成他们的任务，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等到有希望的那一天。

食物。他总是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而且进食间隔时间很长。他几乎不睡觉。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一切事情的极度漠视让我们的处境愈发危险，我虽然极不愿意这么做，但还是不得不使用威胁手段，最后甚至动武。这让他暂时恢复了理智。但他属于那种软弱的人——没有自尊心、胆小怕事、充满仇恨，还满心诡计，既不敢面对上帝，也不敢面对人类，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正视。回忆并写下这些事情让我感到不适，但我还是把它们记录下来，这样我的故事才不会遗漏任何细节。那些已经摆脱了生活中黑暗与恐怖的人，会认为我在最后的悲剧中的残暴行为和愤怒情绪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和其他人一样知道什么是错的，但却不明白受折磨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而那些曾身处黑暗之中、沦落到最底层的人，或许会更有同情心。就在我们内部进行着那些黑暗而残酷的争斗——抢夺食物和饮水、互相扭打的时候，在那个可怕的六月的无情阳光下，矿井里却存在着一种奇异的景象，那是火星人特有的行事方式。让我再回到那些最初的经历吧。过了很久之后，我再次冒险走到窥视孔旁，发现那些新来的人还得到了至少三台战斗机器的支援。这些机器带来了许多新的装置，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圆柱体周围。第二台操作机器已经组装完成，正在负责操作那台大型机器带来的某种新装置。那个装置整体上看起来像一个牛奶罐，上面有一个梨形的容器，白色的粉末从那里流进下方的圆形槽中。操作机器用一根触手为这个容器提供振动动力。它用两只铲状的手将黏土挖出来并投入上方的梨形容器中，同时另一只手则定期打开机器中间的门，把生锈发黑的碎块取出来。另一根金属触手则引导着粉末沿着有棱纹的通道流向某个隐藏在蓝色粉尘堆后的接收器。从那个看不见的接收器中，有一缕绿色的烟雾垂直上升。

声音飘荡在宁静的空气中。我注视着那台操作机器——它发出轻微而富有节奏的叮当声，以伸缩的方式伸出一根触手；刚才这根触手还只是个粗短的突起，此刻其末端已隐藏在黏土堆后面。又过了一秒，它便将一根尚未被污染、闪闪发亮的白色铝条抬了出来，然后将其放入坑边逐渐堆积起来的铝条堆中。从日落到星光出现期间，这台灵巧的机器一定已经用原始黏土制造出了上百根这样的铝条，而那堆蓝绿色的粉尘也不断增高，最终盖过了坑的边缘。

这些机器快速而复杂的动作与操作它们的人笨拙迟缓的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好几天来我一直告诉自己：在这两者之中，真正有生命力的其实是那些机器。

当第一批人被带到坑里时，那个神职人员正控制着那个缝隙。我坐在下面，蜷缩着身体，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突然向后退去，我生怕我们被发现，吓得赶紧蹲下来。他从垃圾堆上滑下来，悄悄地来到我身边，在黑暗中比划着动作，说不出话来。有那么一会儿，我也感到了他的恐慌。他的手势似乎是在表示放弃使用那个缝隙，过了一会儿，我的好奇心给了我勇气，于是我站起身来，从他身边走过，爬上了那个缝隙处。起初，我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惊慌失措。此时天色已暗，星星微弱，但坑里却有来自铝材加工过程的闪烁绿色火焰照明着一切。整个场景由闪烁的绿光和不断变化的铁锈色阴影构成，看起来十分刺眼。蝙蝠在这一切之上飞来飞去，却丝毫不受影响。那些庞大的火星人已经看不见了，那堆蓝绿色的粉末把他们完全遮住了。而在坑的另一侧，有一台战斗机器，它的腿收缩着、弯曲着，矗立在那里。

就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我隐约听到了一些人类的声音，起初我只是以为自己在幻想而已。我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台战斗机器，终于确认那个罩子里面确实有一个火星人。随着绿色火焰的上升，我能看到他皮肤上的油光以及他明亮的眼睛。突然，我听到一声尖叫，同时看到一根长长的触手从机器的肩部伸向那个小笼子……

它被抬到了背上。接着，有个东西——某个正在剧烈挣扎的物体——被高高举向天空，在星光映照下呈现为一个黑色的、模糊不清的轮廓；当那个黑色物体再次落下时，从那绿色的光芒中我看出那是一个人。有那么一瞬间，他能被清晰地看见：他是个身材魁梧、面色红润的中年人，穿着得体；三天前，他肯定还在四处游历，是个地位不低的人。我能看到他瞪大的眼睛，以及他纽扣和手表链上反射出的光亮。他消失在土堆后面，一时间一片寂静。随后，火星人开始发出尖锐而持续的叫声。

我从垃圾堆上滑下来，挣扎着站起身来，用手捂住耳朵，然后冲进了洗碗间。那个一直蹲在那里、双手抱头的神父，在我经过时抬起头，因为我抛弃了他而大声叫骂，接着追了上来。

那天晚上，我们躲在洗碗间里，既恐惧又对这种窥探行为感到极度着迷。尽管我迫切需要采取行动，却始终想不出任何逃脱的计划。不过第二天，我终于能够冷静地分析我们的处境。我发现，那个神父根本无法进行任何讨论；这起新的、极其残忍的暴行已经让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和远见，实际上他已经沦落到动物的水平。但正如那句话所说，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一旦面对现实，我就意识到，虽然我们的处境十分糟糕，但还不至于陷入彻底的绝望。我们最大的希望在于火星人可能只是把那个坑当作临时营地而已。即便他们真的长期使用那个地方，也未必会派人看守，这样我们就有可能获得逃脱的机会。我还仔细考虑过从坑的旁边挖出一条出路的可能性，但一开始看来，要在有守卫的战斗机器视线范围内逃出去的概率实在太大，而且所有挖掘工作都得由我一个人来完成，神父肯定帮不上忙。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在第三天，我看到了那个男孩被杀的场景。那是唯一一次我亲眼看到火星人进食。经历了那件事之后，我有好几天都避免靠近墙上的那个洞。我走进洗碗间，拆掉门，然后用斧头尽可能安静地挖掘，但当我挖到大约两英尺深时，松动的泥土就轰隆一声塌了下来，我……

我不敢再继续下去了。我失去了勇气，躺在厨房的地板上很久，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从那以后，我彻底放弃了通过挖掘来逃脱的念头。火星人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是：起初我几乎不抱任何希望，认为我们不可能通过人类的努力来击败他们从而获得自由。但在第四或第五个夜晚，我听到了类似重炮的轰鸣声。当时已是深夜，月亮照得非常明亮。火星人已经拿走了挖掘机，除了位于坑道较远处的那台战斗机器，以及藏在我窥视孔正下方的坑道角落里、我看不见的那台操作机器之外，那个地方已经空无一人。除了操作机器发出的微弱光芒以及月光透过的缝隙外，整个坑道都处于黑暗之中，除了那台机器的声响外，一切都非常安静。那个夜晚十分宁静；除了那颗行星之外，月亮似乎独占了整个天空。我听到有狗在嚎叫，正是这熟悉的声音让我开始注意周围的情况。接着，我清楚地听到了一阵类似重炮的轰鸣声。我数了数，一共有了六声，过了很长时间后又响了六声。就只有这些了。

IV. 牧师的死亡

被囚禁的第六天，我最后一次窥视外面，发现只有自己一人。牧师并没有紧挨着我、试图把我从缝隙中赶出去，而是回到了厨房里。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于是迅速而安静地回到厨房。在黑暗中，我听到牧师正在喝酒。我在黑暗中伸手去抓，手指触到了一瓶勃艮第葡萄酒。

几分钟后，双方发生了搏斗。瓶子掉在地上摔碎了，我便停止了攻击并站起身来。我们俩都气喘吁吁，互相威胁着对方。最后，我站在他和食物之间，告诉他我决心实施纪律约束。我把储藏室里的食物分成足够我们吃十天的份量，那天不再让他吃任何东西。下午，他试图获取食物，但我立刻醒了过来。整整一天一夜，我们都面对面坐着：我疲惫但坚决，而他则哭泣着，不断抱怨自己饥饿难耐。我知道那其实只是一天一夜，但对我来说——现在想来——那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如此一来，我们之间日益加剧的矛盾最终演变成了公开的冲突。在漫长的两天里，我们不断争斗。有时我会疯狂地打他、踢他，有时则试图劝说他；还有一次，我甚至试图用最后一瓶勃艮第葡萄酒收买他，因为那里有抽水机可以取水。但无论是武力还是善意都无济于事，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既不停止对食物的攻击，也不停止自言自语的吵闹行为。对于维持这种封闭且糟糕的囚禁环境所需的最低限度的防范措施，他也毫不在意。渐渐地，我意识到他的智力已经彻底崩溃，明白在这个昏暗潮湿的环境中，我唯一的同伴其实是个疯子。

根据一些模糊的记忆，我倾向于认为自己的心智有时会失控。每当我入睡时，都会做些奇怪而可怕的梦。这听起来似乎很矛盾，但我认为，那位神职人员的软弱与疯狂反而提醒了我、保护了我，让我保持了理智。第八天时，他不再低声说话，而是开始大声喊叫，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让他安静下来。“这是公正的，哦，上帝！”他一遍又一遍地这么说，“惩罚应该降临在我和我身边的人身上。我们犯了罪，我们失职了。到处都是贫穷与悲伤；穷人被践踏在尘土之中，而我却选择保持沉默。我宣扬着那些荒谬至极的观念——我的上帝啊，真是愚蠢至极！其实我本应该站出来，呼吁他们悔改——悔改啊！……那些压迫穷人和需要帮助的人的家伙们！……上帝的审判之锤！”接着，他又开始谈论我拒绝给他食物的问题，不停地祈祷、恳求、哭泣，最后甚至威胁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恳求他不要这样。他察觉到我在试图控制他，便威胁说要大声呼喊，把火星人引到我们这里来。这一刻我确实很害怕，但任何让步都会大大降低我们逃脱的机会。尽管我不确定他是否会真的这么做，但我还是选择反抗他。不过那天，他并没有那么做。在第八天和第九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用越来越大的声音说话——有威胁，有恳求，还有大量半疯癫状态的、充满悔意的言语，都是因为他那虚伪的“侍奉上帝”的行为，这让我对他产生了同情。之后他睡了一会儿，然后又以更大的力气继续喊叫，声音大到我不得不让他停止。“安静点！”我恳求道。他跪了起来，因为他之前一直坐在黑暗中，靠近那个铜制装置。“我已经安静太久了，”他用一种足以传到地底的声音说道，“现在我必须说出真相。这座不忠的城市有祸了！有祸了！因为号角的响声，地球上的居民都将面临灾难——”“闭嘴！”我站起来，生怕火星人听到我们的声音，“看在上帝的份上——”“不，”神职人员也站起身来，伸开双臂，大声喊道，“说吧！主的话语就在我心中！”

三步之内，我就赶到了通往厨房的门口。
“我必须作证！我得去！已经耽搁太久了。”
我伸出手，摸到了挂在墙上的切肉刀。转眼间，我就追了上去。恐惧让我变得疯狂。他还没走到厨房中央，我就追上了他。出于最后一丝人性，我把刀刃转过来，用刀柄击了他。他向前倒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绊倒在它身上，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它仍然静静地躺着。
突然，外面传来声响——有东西在移动，还有石膏碎裂的声音，墙上的那个三角形开口处也变暗了。我抬头望去，看到一台机械装置的底部正缓缓从那个洞口移过来。它的其中一个夹持臂在碎片中弯曲着，另一个臂则探出头来，试图在倒下的横梁上找到路径。我惊恐地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接着，透过机器边缘的那块玻璃状物，我看到了火星人的脸，以及它那双巨大的黑色眼睛，正注视着我。随后，一条长长的金属触手也慢慢地从那个洞口伸了进来。
我费力地转过身，绊倒在那个神父身上，最终停在了洗碗间的门口。那条触手已经进入了房间，长度至少有两码，它不断扭动，做出各种奇怪的动作。有那么一会儿，我被它缓慢而诡异的动作吸引住了。然后，随着一声微弱的尖叫声，我强迫自己穿过洗碗间。我浑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立。我打开煤仓的门，站在黑暗中，凝视着厨房里那微弱照亮的门口，倾听着动静。那个火星人看到我了吗？它现在在做什么？
那里有东西在悄悄地来回移动；它不时地敲击墙壁，或者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就像钥匙在锁环上转动的声音。接着，有个沉重的物体——我知道那是什么——被拖着穿过厨房的地板，朝那个开口处移动。我无法抗拒地被吸引过去，悄悄地走到门口，往厨房里窥视。在那一片明亮的阳光中，我看到了那个火星人，它正借助那台巨大的机械装置，仔细观察着神父的头部。我立刻想到，它可能会从我给它造成的伤痕中推断出我的存在。
我赶紧回到煤仓，关上门，尽量在黑暗中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里面的木柴和煤炭。我不时停下来，一动不动地倾听，看那个火星人是否又会把它的触手伸进那个缝隙里。接着，那种微弱的金属碰撞声又出现了。我慢慢地摸索着厨房的各个角落，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不久后，我觉得声音更近了——应该在洗碗间里。我想它的长度可能不够，无法触及到我。我不停地祈祷。它又过去了，发出轻微的刮擦声。接下来是一段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的紧张时刻；然后我听到它在门锁处摸索！它找到门了！原来火星人懂得如何使用门！它可能在门锁处挣扎了一分钟左右，随后门就打开了。在黑暗中，我勉强能看到那个东西——它看起来更像大象的鼻子——正朝我挥动，同时触摸、检查着墙壁、煤炭、木柴以及天花板。它就像一条黑色的虫子，不停地摆动着它那没有视力的头部。有一次，它甚至碰到了我的靴子后跟。我差点尖叫出来，只好咬住自己的手。有一段时间，那只触手没有动静了。我以为它已经退走了。但突然，随着一声轻响，它抓住了什么东西——我以为它抓住我了！然后它似乎又离开了地窖。有那么一分钟，我不确定它是否真的走了。显然，它是去检查一块煤炭了。我趁机稍微移动了一下自己所处的位置，因为之前的位置实在太过拥挤，然后继续倾听。我默默地为自己的安全祈祷。接着，我又听到那种缓慢而刻意的声音逐渐靠近。它慢慢地靠近，一边刮擦着墙壁，一边敲打着家具。就在我仍心存疑虑时，它猛地敲响了地窖的门，然后把门关上了。我听到它走进储藏室，饼干罐发出响声，还有一个瓶子被打碎了，接着是地窖门被重重撞击的声音。之后是一片寂静，紧接着又是漫长的等待。它离开了吗？最终我确定它已经走了。它再也没有进入洗碗间；而在第十天里，我一直躺在黑暗中，埋在煤炭和木柴堆里，甚至不敢爬出去去喝水。直到第十一天，我才敢冒险离开那个安全的地方。

五、寂静

进入储藏室后，我首先做的就是把厨房与洗碗间之间的门锁上。但储藏室里空无一物，所有的食物都不见了。显然，那个火星人前一天就把它们拿走了。得知这一情况后，我第一次感到了绝望。第十一天和第十二天，我既没有吃任何东西，也没有喝任何饮料。起初，我的口干舌燥，体力也逐渐衰退。我坐在洗碗间的黑暗中，陷入极度沮丧的境地。我的脑海里全是关于食物的念头。我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因为平时从地窖里传来的各种声响已经完全消失了。我没有力气悄无声息地爬到窥视孔那里去，否则我一定会那么做的。

第十二天时，我的喉咙疼痛难忍，尽管担心会惊动那些火星人，我还是强行打开了水槽旁的抽水泵，得到了几杯变黑且受污染的雨水。这让我精神为之一振，而且由于没有火星人因为我的动作而出现，我也更有勇气了。在这些日子里，我不停地思考着那位神父以及他的死因。第十三天，我又喝了一些水，然后昏昏欲睡，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关于食物以及一些不切实际的逃跑计划的念头。每当入睡时，我都会梦见可怕的幻象、神父的死亡，或是丰盛的晚餐；但无论醒着还是睡着，我都感到剧烈的痛苦，这促使我不断喝水。照进洗碗间的光线不再是灰色的，而是红色的。在我混乱的想象中，那颜色仿佛就是血液的颜色。第十四天，我走进了厨房，惊讶地发现，那些红色植物的叶子已经长满了墙上的那个洞口。

那地方昏暗的光线被染成了深红色。15日清晨，我在厨房里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响，仔细听后才发现那是狗的喘息和抓挠声。走进厨房后，我看到一只狗的鼻子从那些红色的叶子缝隙中探了出来。这让我非常惊讶。它一闻到我的气味便立刻叫了起来。我想，如果能让它安静地进来，或许就能杀死它并吃掉它；无论如何，还是应该把它杀掉，免得它的动静引起火星人的注意。我悄悄地向前挪动，轻声说道：“好狗！”但它立刻缩回头，消失了。我继续倾听——我并不聋——但周围确实一片寂静。我只听到类似鸟儿翅膀拍动的声音，以及一些沙哑的叫声，仅此而已。我在窥视孔旁躺了很久，却不敢移动那些遮住窥视孔的红色植物。有一两次，我听到类似狗脚在下方沙地上行走的轻微声响，还有些类似鸟儿的叫声，但也仅此而已。最终，在一片寂静的鼓励下，我向外望去。除了角落里有一群乌鸦在争夺那些被火星人吃掉的死者的骨架外，坑里再也没有任何活物。我环顾四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的机器都不见了。除了一个角落里那堆灰蓝色的粉末，另一个角落里有几根铝条，还有那些黑色的鸟儿以及被杀之人的骨架之外，那个地方只不过是沙地中的一个空荡荡的圆形坑洞罢了。我慢慢地从红色杂草中爬出来，站在那堆废墟上。除了背后朝向北方的方向外，我能够看到各个方向，但既没有看到火星人，也没有任何火星人的踪迹。坑壁从我脚下陡然向下延伸，不过沿着废墟稍作攀登就能到达废墟的顶部。我终于有了逃脱的机会。我开始颤抖起来。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凭着强烈的决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爬上了那座我曾经被埋藏了这么久的土丘顶上。我再次环顾四周。北方同样看不到任何火星人。

我上次在白天看到希恩的这一带时，那里还是一条由白色和红色房屋构成的街道，房屋之间种着许多遮阴的树木。而现在，我站在一堆碎砖、黏土和碎石之上，周围长满了齐膝高的红色仙人掌状植物，没有其他任何植物能与它们争夺生存空间。我附近的树木都已经枯死，呈褐色，而在稍远的地方，仍有红色的藤蔓攀附在那些仍然存活的树干上。周围的房屋全都毁坏了，但没有一处被烧毁；它们的墙壁依然矗立着，有的甚至还有二楼，只是窗户和门都已破碎。红色的杂草在那些没有屋顶的房间里肆意生长。在我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坑，乌鸦们正在那里争抢垃圾。还有几只鸟在废墟间飞来飞去。远处，我看到一只瘦弱的猫正沿着墙壁匍匐前进，但那里没有任何人类的痕迹。与我最近的囚禁生活相比，这里的天气显得格外明亮，天空是耀眼的蓝色。微风轻轻吹拂着那些覆盖在每一寸空地上的红色杂草，让它们轻轻摇曳。啊！空气真是清新宜人！

六、十五天的奋斗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站在那个土堆上，全然不顾自身的安危。从那个令人作呕的洞穴中出来后，我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确保自己的安全。我并未意识到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预料到会看到如此陌生的景象。我原以为希恩会变成一片废墟——然而我看到的却是另一颗星球上那怪异而荒凉的景象。那一刻，我体验到了一种超越常人情感的东西，不过那些被我们统治的可怜生物却对这种感受再熟悉不过了。我的感受就像一只兔子回到自己的洞穴后，却突然发现有一群工人正在那里挖掘房屋的基础。我开始隐约感觉到某种东西，后来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它让我困扰了好几天：一种被剥夺权力的感觉，一种自己不再是主人、而只是火星人统治下的普通动物的感觉。对我们来说，也和他们一样，只能潜伏观察、四处逃藏；人类的恐惧与统治已经消失了。

但当这种陌生感消失后，我最关心的还是长期挨饿所带来的饥饿感。在远离那个坑的方向，我看到一堵红墙后面有一块未被破坏的园地。这给了我一个线索，于是我涉入那些红色的杂草中，有时水甚至没过我的脖子。茂密的杂草让我有了藏身的安全感。那堵墙大约有六英尺高，当我试图翻越它时，却发现无法将脚抬到墙顶。于是我沿着墙边前进，最终来到一个转角处，那里有一处岩石结构，让我能够爬上墙顶，进入我梦寐以求的花园。在那里，我找到了一些小洋葱、几颗剑兰球茎，还有许多尚未成熟的胡萝卜。我把这些东西都拿走了，然后翻过一堵破墙，继续在那些红色和深红色的树木间朝邱园方向前进——

我仿佛走在一条由巨大血滴构成的通道上——心中只有两个念头：找到更多食物，然后尽自己所能尽快离开这个该死的、非自然的区域。再往前走一些，在一片长满草的地方，有一群蘑菇，我也把它们吃掉了。接着，我来到了一片曾经是草地的地方，那里有浅浅的褐色流水。这些食物只能进一步刺激我的饥饿感。起初，我对在如此炎热干燥的夏天会出现洪水感到惊讶，但后来我发现，这是由于红色杂草的过度生长所导致的。一旦这种植物接触到水，就会迅速变得极为庞大且繁殖力极强。它的种子被带入威河和泰晤士河中，那些快速生长的巨大叶片很快便堵塞了这两条河流。

后来我在普特尼看到，桥梁几乎被这种杂草完全覆盖；在里士满，泰晤士河的水也以宽阔而浅的溪流形式流过汉普顿和特威克纳姆的草地。随着水的蔓延，杂草也随之扩散，最终泰晤士河谷中的废弃别墅也被淹没在这片红色沼泽之中。我探索了沼泽的边缘，发现火星人造成的许多破坏都被隐藏了起来。

最终，这种红色杂草的蔓延速度与它消失的速度一样快。据信，是一种由细菌引起的疾病让它迅速腐烂。通过自然选择，所有陆地植物都具备了抵抗细菌性疾病的能力——它们不会轻易倒下，但这种红色杂草却像死了一样迅速腐烂。它的叶片逐渐变白，然后枯萎、变脆，稍一触碰就会断裂，而曾经促进其生长的水则将它的残余部分冲向大海。

来到这里后，我首先做的当然是解渴。我喝了很多水，还出于本能啃了一些红色杂草的叶片，但它们含水量很高，带有令人作呕的金属味。我发现水深足以让我安全地涉水而过，尽管红色杂草让我的脚步有些受阻。不过，靠近河流的地方水显然更深，于是我只好返回莫特莱克。我借助偶尔出现的别墅废墟、围栏和灯光来辨认道路，最终走出了这片洪泛区，前往罗汉普顿方向的山区，最终来到了普特尼公地。

这里的景象从陌生而怪异变成了熟悉的废墟：有些地方显露出飓风造成的破坏，而再走几十码后，又会遇到完好无损的区域——房屋上的百叶窗紧闭，门也关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天，或者屋内的人还在睡觉。红色杂草已经不多了；小路两旁的高大树木上也没有那种红色藤蔓。我在树丛中寻找食物，但一无所获；我还闯进了几栋寂静的房屋，却发现它们早已被闯入并洗劫一空。在剩下的白天里，我躲在灌木丛中休息，因为身体过于虚弱，实在无力继续前进。整个过程中，我没有见到任何人，也没有火星人的踪迹。我遇到了几只看起来很饿的狗，但它们都迅速绕道避开了我。在罗汉普顿附近，我看到了两具人类骨架——并非完整的尸体，而是已被啃得精光的骨架；在我附近的树林里，还发现了几只猫和兔子的碎骨以及一只羊的头骨。尽管我把这些骨头咬来嚼去，却根本无法从中获得任何东西。日落后，我继续沿着道路朝普特尼方向前进，我觉得那里肯定因为某种原因使用了热射线。在罗汉普顿那边的花园里，我找到了一些未成熟的土豆，足够充饥。从那个花园可以俯瞰普特尼和河流的景色。黄昏时分的景象极为荒凉：树木被烧黑，到处都是荒废的废墟，山下则是被洪水淹没的河流，河水因杂草而泛着红色。整个世界一片寂静。想到这种毁灭性的变化来得如此之快，我便感到难以形容的恐惧。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人类已经全部灭绝，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在普特尼山顶附近，我又发现了一具骨架，它的手臂脱臼了，距离身体的其他部分有几码远。随着继续前行，我越来越确信：除了像我这样的幸存者之外，人类在这个地区早已被消灭殆尽。我想，火星人已经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寻找食物了。也许他们现在正在摧毁柏林或巴黎，又或许已经向北方去了。

七、普特尼山上的男人

那个夜晚，我住在普特尼山顶的那家旅店里。自从逃到莱瑟黑德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睡在铺好的床上。我就不赘述我强行进入那所房子时所经历的种种麻烦了——后来我发现前门其实是锁着的；我也不想描述自己是如何翻遍每个房间寻找食物的。就在几乎绝望之际，在一间看似是仆人卧室的地方，我找到了一块被老鼠啃过的面包屑以及两罐菠萝罐头。那地方早已被搜过并洗劫一空。后来我在酒吧里找到了些被忽略的饼干和三明治。那些三明治已经腐烂得无法食用，而饼干则不仅解决了我的饥饿感，还让我的口袋变得充实起来。我没有点灯，生怕会有什么外星生物在夜里到伦敦的这一带来寻找食物。睡前，我坐立不安，不停地从一扇窗户走到另一扇窗户，试图寻找那些怪物的踪迹。我几乎没怎么睡着。躺在床上时，我开始连续思考——这是我上次与牧师争吵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的事。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心理状态一直处于各种模糊的情绪之中，或者说是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但到了夜里，或许是因为吃了食物，我的头脑又恢复了清醒，能够思考了。有三件事在我脑海中不断交织：杀死牧师的事、那些外星人的行踪，以及我妻子的命运。对于第一件事，我没有任何恐惧或悔恨的感觉；我只是将其视为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一段极其令人不快的记忆，但却没有丝毫悔恨之情。我看着自己，就像现在这样，一步步被逼向那次仓促的举动，成为一系列偶然事件导致的必然结果。我并没有感到自责，但那段记忆却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在夜的寂静中，伴随着那种有时会在宁静与黑暗中出现的对上帝存在的感知，我……

我熬过了那次考验，也是我唯一的一次考验——那段充满愤怒与恐惧的时光。我回想起我们之间的每一句话，从我发现他蜷缩在我身旁、全然不顾我的口渴，只是指着从韦布里奇废墟中升起的火焰与烟雾开始。我们根本无法合作——残酷的命运根本不理会这一点。如果我能预见到这一切，我就会把他留在哈利福德。但我没有预见到；而犯罪，就是预见到却仍选择去做。我如实记录下这一切，就像记录整个故事一样。当时没有目击者——所有这些事情我都本可以隐瞒的。但我还是把它们记录下来，让读者自行判断。

当我努力将那幅尸体倒地的画面抛在脑后时，我面临着火星人以及我妻子命运的问题。对于前者，我没有任何线索；我可以想象出无数种可能，不幸的是，对于后者也是如此。那个夜晚顿时变得无比可怕。我坐在床上，凝视着黑暗，祈求热射线能立刻、无痛地让她消失。自从从莱瑟黑德回来后，我就再也没有祈祷过。我曾经说过一些祷词，那些毫无意义的祷词，就像异教徒在绝境中喃喃念诵的咒语；但现在，我真的在祈祷，面对上帝的黑暗，坚定而理智地恳求着。多么奇怪的夜晚啊！更奇怪的是，天刚破晓，那个曾与上帝对话的人就像老鼠离开藏身之处一样溜出了房子——不过是一只体型稍大的动物，一种低等生物，随时都可能因为主人的心血来潮而被猎杀。也许他们也在自信地向上帝祈祷吧。当然，就算我们没有学到别的东西，这场战争也让我们懂得了怜悯——怜悯那些受我们支配的无助灵魂。

早晨天气晴朗，东边的天空泛着粉红色，上面点缀着些许金色的云朵。从普特尼山顶通往温布尔登的路上，散落着许多混乱不堪的残骸，那些应该是战斗开始后的那个星期天晚上涌入伦敦的混乱景象留下的痕迹。有一辆写着“新马尔登的杂货商托马斯·洛布”字样的两轮小车，车轮已经破碎，还有一个被丢弃的锡制箱子；还有一顶被踩在已经变硬的泥地里的草帽；在西山的山顶上，翻倒的水槽周围散落着许多沾满血迹的玻璃碎片。我的动作迟缓，计划也极为模糊。我本来打算去莱瑟黑德，尽管我知道在那里找到妻子的几率微乎其微。当然，除非她已经……

我突然追上了他们，我的表亲们和她本会从那里逃走；但我觉得或许能在那儿找到或弄清楚萨里郡的人逃到了哪里。我知道自己必须找到妻子，心中十分牵挂她，也渴望回到人间，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实现这个愿望。此时，我也深刻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孤独。我从那个角落出发，躲在树木和灌木丛的掩护下，来到了广阔无垠的温布尔登公地边缘。那片黑暗的土地上，只有黄色的金雀花和石南花散发出微弱的光亮；看不到任何红色的野草。当我犹豫不决地站在开阔地带边缘时，太阳升起了，将整个地方照得明亮而充满生机。我在树丛间的沼泽地里发现了一群忙碌的小青蛙。我停下来观察它们，从它们顽强的生存意志中获得了启示。不久之后，我突然感到有人正在注视着我，于是转身一看，发现有个身影蹲在灌木丛中。我站在那里看着它。我朝它走近一步，它立刻站了起来，原来是个手持弯刀的男子。我慢慢地向他靠近。他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越靠近，我发现他的衣服和我的一样又脏又灰，看上去就像是被拖过沟渠一样。再仔细看，还能看到沟渠里的绿色淤泥与干燥的灰色黏土以及闪亮的煤块混在一起。他的黑发遮住了眼睛，脸色又黑又脏，还显得十分憔悴，以至于一开始我都没认出他来。他脸的下半部分有一道红色的伤口。“停下！”当我距离他不到十码时，他喊道，我便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很沙哑。“你从哪儿来？”他问道。我打量着他，然后回答：“我来自莫特莱克。我被埋在火星人建造的圆柱体周围的坑里，后来设法逃了出来。” “这里没有食物，”他说，“这是我的领地。从这座山一直到河边，再到克拉珀姆，再往公地边缘延伸——这里的食物只够一个人吃。你要去哪儿？”我缓缓回答：“我不知道。我在一座废墟里被埋了十三四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怀疑地看着我，然后表情突然变了。

“我可不想在这里停下来，”我说，“我想去莱瑟黑德，因为我妻子就在那儿。”他伸出手指指着我：“就是你，那个来自沃金的家伙。你没有在韦布里奇被杀吧？”我立刻认出了他。“你就是那个闯进我花园的炮兵。” “祝你好运！”他说，“我们真幸运啊！想想看！”他伸出手来，我握住了他的手。“我爬过排水沟逃出来的，”他说，“但他们并没有杀死所有人。他们离开后，我就穿过田野往沃尔顿方向走去。不过——还不到十六天时间，你的头发就已经变白了。”他突然回头看了看。“只是只乌鸦而已，”他说，“现在连鸟儿也有影子了。这里太开阔了，我们还是躲到那些灌木丛下再谈吧。” “你见过外星人吗？”我问，“自从我爬出来之后……” “他们已经越过伦敦离开了，”他说，“我猜他们在那儿有个更大的营地。到了晚上，汉普斯特德那边的天空到处都是他们的灯光，就像一座巨大的城市，透过光芒可以看到他们在移动。白天则看不到。不过在更近的地方——我没见到他们——”（他数了数手指）“五天了。后来我在哈默史密斯那边看到几个人抬着什么东西。前天晚上”——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激动地说——“虽然只是灯光，但那确实是悬浮在空中的东西。我觉得他们已经造出了飞行器，正在学习如何飞行。”我跪在地上，因为我们已经来到了灌木丛旁。“会飞？” “没错，”他说，“会飞。”我走进一个小树丛里，坐了下来。“人类完蛋了，”我说，“如果他们能做到这一点，那就足以让他们环游世界了。”他点了点头。“他们会的。不过——这至少能让这里的情况稍微好一点。而且——”他看着我，“你难道不高兴人类已经完蛋了吗？我倒是高兴。我们输了，彻底失败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我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个事实——其实这个事实在他开口说话时就已经显而易见了。我仍然抱着一丝希望；或者说，我保持着一种终生的思维习惯。他重复道：“我们完蛋了。”他的语气中充满决心。“一切都结束了，”他说，“他们只损失了一个人而已。而他们已经站稳了脚跟，还削弱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他们已经彻底打败了我们。韦布里奇那个人的死亡只是个意外。而这些只不过是先头部队罢了。他们还会继续进攻的。那些绿色星星——这五六天来我没看到过，但我毫不怀疑它们每晚都会落在某个地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我们完蛋了！”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试图想出一些对策，却毫无办法。“这根本算不上战争，”炮兵说，“从来就不是战争，就像人类与蚂蚁之间不存在战争一样。”突然，我想起了在天文台的那個夜晚。“第十次射击之后，他们就不再开火了——至少在第一个弹筒送来之前是这样。”“你怎么知道的？”炮兵问道。我解释了一下。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肯定是枪出了问题。但就算真的出了问题，他们也会把枪修好的。就算有延迟，又怎么能改变结局呢？不过就是人类和蚂蚁而已。蚂蚁会建造自己的城市，过着自己的生活，发生战争、革命，直到人类想要赶走它们，它们才会离开。我们现在不就是这样的蚂蚁吗？只不过……”“没错，”我说。“我们是可供食用的蚂蚁。”我们互相凝视着对方。“那他们要怎么处置我们呢？”我问。“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说，“韦布里奇之战之后我就往南走了，一直在思考。我看到了实际情况：大多数人都在尖叫、慌乱不已。但我可不喜欢那样做。我已经经历过一两次死亡的威胁了；我不是那种用来装饰的士兵，无论情况如何，死亡终究就是死亡而已。只有不断思考的人才能活下来。我看到大家都往南逃去。我想：‘这样下去食物很快就会用完。’于是我立刻折返。我像麻雀扑向人类一样去对付那些火星人。到处都是——”他挥了挥手。

“他们成群结队地挨饿，四处逃窜，互相践踏……”
他看到我的表情，尴尬地停了下来。
“毫无疑问，很多有钱人已经逃到法国去了，”他说。他似乎在犹豫是否该道歉，与我对视后继续说道：“这里到处都有食物——商店里有罐头食品、葡萄酒、烈酒、矿泉水；而供水系统和排水系统也都空了。我在想：‘这些家伙很聪明，看来他们是想把我们当作食物。首先，他们会摧毁我们的船只、机器、枪支、城市，以及所有的秩序与组织结构。如果我们像蚂蚁那么小，或许还能活下来。但我们不是，我们实在太过庞大，根本无法被消灭。这是第一个确定的事实。’对吧？”
我表示同意。
“没错，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那么，接下来呢？目前我们正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一个火星人只需走几英里，就能让一群人四处逃散。有一天，我在旺兹沃思附近看到一个火星人正在拆毁房屋，然后在废墟中搜寻东西。但他们不会一直这么做。等他们处理完我们的枪支和船只，摧毁了我们的铁路，完成了他们在那儿所做的一切之后，就会开始有计划地抓捕我们，把最优秀的人抓起来关进笼子里。他们很快就会这么做。天哪！他们还没有开始攻击我们，你没看出来吗？”
“还没开始！”我惊呼道。
“没错，还没开始。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是因为我们没有保持沉默的智慧——用枪支之类的东西去烦扰他们。我们还失去了理智，成群结队地前往那些并不比原来更安全的地方。他们还不想打扰我们。他们正在制造各种东西——制造那些他们无法带过来的物品，为他们的同胞做好准备。很可能因为害怕伤到这里的人，那些飞行器才暂时停止了行动。与其盲目地冲出去，或者试图用炸药摧毁它们，我们不如根据新的形势来调整自己的策略。这就是我的看法。虽然这并不符合一个人对自己种族的期望，但事实就是如此。这也是我采取行动的依据。城市、国家、文明、进步——全都结束了。这场游戏已经结束了。我们输了。”

“但如果是那样，那还有什么活下去的意义呢？”
炮兵看了我一会儿。
“再过一百万年左右，就不会有那些美妙的音乐会了；也不会有皇家艺术学院，更没有餐厅里那些美味的饭菜。如果你追求的是娱乐，那一切都结束了。如果你还有点礼貌，或者不愿意用刀吃豌豆、或者不想犯错，那最好把它们丢掉吧——它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像我这样的人会继续活下去——为了这个种族。我发誓，我一定要活下去。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展现出自己的真实面目。我们不会被消灭的。我也不想被抓起来，然后像头牛一样被饲养、繁殖。唉！真讨厌那些棕色爬行动物！”
“你不会是说……”
“我就是这么说的。我会继续活下去，就在他们的脚下。我已经计划好了，考虑得很周全。我们这些人已经输了，因为我们懂得太少了。在有机会之前，我们必须先学习。而在学习的过程中，我们必须活下去，保持独立。看！这就是必须做的事。”
我惊讶地盯着他，他的决心让我深受触动。
“天哪！”我喊道，“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说着，我立刻握住了他的手。
“嗯！”他眼睛闪闪发光地说，“我已经想清楚了，对吧？”
“继续说吧。”我说。
“嗯，那些想要逃脱他们掌控的人必须做好准备。我正在准备。记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野兽；但事实就是如此。这就是我观察你的原因。我本来还有些怀疑——你身材瘦弱，我不知道那就是你，也不知道你被埋藏的情况如何。那些住在这些房子里的人，还有那些住在那边的小职员们——他们根本没用。他们没有勇气，没有崇高的梦想，也没有强烈的欲望；而一个没有这些的人——天哪！他只不过是一堆懦弱和顾虑罢了。他们总是匆匆忙忙地去上班——我见过成百上千这样的人，手里拿着早餐，拼命赶火车，生怕错过班次而被解雇。”

在那些他们甚至不愿费心去了解的公司工作；因为担心来不及吃晚饭而匆匆赶回家；饭后因害怕外面的街道而待在屋里，与所娶的妻子同床共枕——并非因为他们真的爱对方，而只是因为有些钱能让他们在这段悲惨的流浪生活中稍感安全。他们为意外投保，还会进行一些投资。至于星期天——则是出于对来世的恐惧。仿佛地狱就是为兔子准备的似的！嗯，对于这些人来说，火星人简直就是天赐之福：宽敞的笼子、能让他们变胖的食物、精心培育的过程，再也不用操心任何事情。在田野间饿着肚子奔波一周左右后，它们就会乖乖地被抓回来。过一段时间后，它们会很高兴的，甚至会好奇在火星人出现之前人们都是如何生活的。至于那些懒汉、捣乱者以及歌手们——我能想象他们的样子。我能想象得到，”他带着一种忧郁的满足感说道，“他们中间会出现大量的情感与宗教观念。我有数百件亲眼所见的事情，直到最近几天才逐渐明白其真相。有些人会安于现状——变得肥胖又愚蠢；而另一些人则会因为觉得一切都不对、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而忧心忡忡。每当很多人觉得应该有所作为时，那些软弱的人，以及那些因复杂思维而变得软弱的人，总会创造出一种所谓的‘无所作为的宗教’，自称极为虔诚且高人一等，然后接受迫害，服从上帝的意志。很可能你也见过同样的现象。那不过是充满消极气息的能量，被彻底扭曲了而已。这些笼子里将会充满诗篇、圣歌以及虔诚的祷告。而那些心思不那么单纯的人，则会沉溺于某种——该怎么说呢？——色情行为之中。”他停顿了一下。“很可能会有一些火星人把他们当作宠物来养，训练它们表演各种把戏——谁知道呢？也许还会因为那只长大后被杀死的宠物而产生感情。当然，也有可能有一些火星人会训练它们来猎杀我们。”“不，”我喊道，“那不可能！没有人会这么做……”“继续编这种谎言有什么意义？”炮兵说道，“其实有人会很乐意这么做的。假装不存在这种事，纯属胡闹！”我最终接受了他的观点。“如果他们来找我，”他说，“上帝啊，如果他们真的来找我！”说完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坐下来思考着这些事情。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这个男人的论点。在入侵之前，没人会质疑我在智力上比他更优秀——我可是位公认的哲学题材作家，而他只是个普通士兵；然而他却已经想出了一个我几乎未曾意识到的方案。

“你在做什么？”我问道。“你有什么计划？”

他犹豫了一下。

“嗯，是这样的，”他说，“我们该怎么做呢？我们必须创造一种人们可以生存、繁衍后代，并且有足够安全的环境来抚养孩子的生存方式。对了，稍等一下，我会把我的想法说得更清楚些。那些被驯化的生物会像其他家畜一样，几代之后就会变得又大又壮、血统优良，但也会变得愚蠢——简直是一文不值！而那些保持野性的我们则有可能变得野蛮，退化成那种巨大的野鼠……”

“你看，我打算在地下生活。我一直在考虑排水系统的问题。当然，那些不了解排水系统的人会认为那很可怕；但实际上，在伦敦地下有数英里甚至数百英里的排水管道，只要下几天雨，伦敦就会变得干爽清洁。那些主排水管足够大，也足够通风，任何人都能使用。此外还有地窖、储藏室，从那里可以修建通道通向排水系统。还有铁路隧道和地铁。明白了吗？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团队——由身体强健、头脑清醒的人组成。我们不会去捡那些漂浮进来的垃圾，弱者就只能离开。”

“也就是你想让我离开的意思？”

“嗯——我不是已经和你谈过了吗？”

“我们不用再争论这个了。继续说吧。”

“那些不服从命令的人就该被淘汰。我们还需要身体强健、头脑清醒的女性——母亲和老师。不能要那些懒散的女人，也不能要那些满眼轻蔑的人。我们不能容忍任何软弱或愚蠢的人。生活又要重新开始，那些无用、麻烦又爱捣乱的人必须死去。他们就该死，而且应该自愿去死。毕竟，活着只会污染种族，那是一种不忠的行为。他们也不可能幸福。再说，死亡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糟糕的是那些令人厌恶的处境。我们会在那些地方聚集起来。我们的领地就是伦敦。如果火星人不在附近，我们甚至可以在户外活动，也许还可以打板球。这样我们就能拯救人类了。怎么样？这有可能实现吧？不过，拯救人类本身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就像我说的，那不过是像老鼠一样苟活罢了。我们要做的是拯救我们自己。”

关键在于获取知识并不断积累。像你这样的人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那里有书籍，也有各种模型。我们必须在地下建造安全的藏身之处，尽可能收集更多的书——不是那些小说或诗歌，而是能带来思想的科学书籍。像你这样的人正是需要发挥作用的人。我们必须去大英博物馆，把那些书都找出来。尤其是科学方面的书籍，我们必须不断学习更多知识。我们必须密切关注那些火星人，我们当中有些人得去当间谍。等一切准备就绪后，也许我也会去——当然，是冒着被抓的风险。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去打扰火星人，甚至不能偷窃。如果我们妨碍了他们，那就立刻离开。我们必须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有恶意。没错，我知道，但他们很聪明，只要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就会认为我们只是无害的害虫而已。

那名炮兵停了下来，用他那双棕色的手按在我的手臂上。“毕竟，我们可能没必要提前学那么多东西——试想一下：如果有四五台他们的战斗机器突然发动攻击，到处都是热射线，而那些机器里却没有一个火星人，只有掌握了使用方法的人类。说不定就在我有生之世，就会出现那样的人。想象一下，如果能拥有那样一台强大的武器，能够自由地操控热射线该多好！就算最后在战斗中被摧毁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火星人一定会惊愕不已！你难道看不出他们慌忙赶来的样子吗？他们肯定会急得团团转，拼命试图修复他们的机器。就在他们手足无措的时候，热射线就会出现，然后，人类就能重新回到自己的家园了。”

一时间，那名炮兵充满想象力的大胆想法，以及他那充满自信与勇气的态度，完全占据了我的思维。我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对人类命运的预测，也相信他那个惊人计划的可行性。那些认为我容易轻信且愚蠢的读者，不妨对比一下他的状态——他全神贯注地思考着相关问题，而我则因为恐惧而躲在灌木丛中，心神不宁地听着他的话。我们就这样聊到了清晨，之后我们悄悄离开灌木丛，在确认天空中没有火星人之后，便急忙赶往他在普特尼山上的藏身处。那是一个煤窖，当我看到他为这个藏身处付出的努力时——那只是一个长度不到十码的洞穴，他原本打算通过它到达普特尼山的主排水系统——我真是……

我第一次意识到他的梦想与他的能力之间的巨大差距。那样的坑，我一天之内就能挖好。但我足够信任他，于是整个上午都陪着他一起挖土，一直挖到中午过后。我们用花园里的手推车把挖出的土运到厨房的炉子旁。我们还喝了从隔壁储藏室拿来的罐装假龟汤，喝了酒，以此来缓解内心的不安。在这项稳定的工作中，我找到了某种慰藉，仿佛能暂时忘却这个世界的种种怪异之处。我们一边工作，我一边思考他的计划，不久便开始出现各种疑虑和反对意见；但我还是继续工作着，因为能再次拥有目标让我感到非常开心。工作了一个小时后，我开始思考要挖多远的距离才能到达那个地方，以及我们会不会完全找不到它。我立刻想到一个问题：既然可以直接从某个检查井进入排水系统，然后再回到房子里，那为什么还要挖这么长的隧道呢？在我看来，房子的位置也选得不太合适，导致需要挖掘不必要的长距离隧道。就在我开始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那个士兵停止了挖掘，看着我。“我们干得不错，”他说。他放下铲子，“我们先休息一会儿吧，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从房子的屋顶上去侦察一下了。”我本想继续工作，但他犹豫了一下后又重新开始挖土。突然，我灵机一动，停了下来，他也立刻停了下来。“你为什么不在这里，而是在外面闲逛？”我问。“我在透透气，”他说，“我正要回来。晚上比较安全。”“可是工作怎么办？”“哦，人不可能一直工作啊，”他说。这时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拿着铲子，显得有些犹豫。“我们现在就应该去侦察，”他说，“因为如果有人靠近，他们可能会听到铲子的声音，然后突然袭击我们。”我不再反对了。我们一起走到屋顶上，站在从屋顶门伸出来的梯子上向外张望。没有看到任何火星人，于是我们冒险走到屋顶的瓦片上，然后在护墙的掩护下慢慢往下爬。

从这个位置望去，灌木丛遮住了普特尼的大部分区域，但我们仍能看到下方的河流——那是一片泛着红色的水面；兰贝斯的低洼地带也被水淹没，呈现红色。红色的藤蔓爬满了旧宫殿周围的树木，那些树枝干枯无力，上面长满了皱缩的叶子。奇怪的是，这两种植物似乎都完全依赖流水才能生长。在我们周围，各种植物都没有得到良好的生长条件；金链花、粉红梅树、雪球花以及冬青树从月桂树和绣球花中冒出来，在阳光下显得绿意盎然、光彩夺目。在肯辛顿那边，浓烟正在升起，再加上蓝色的雾气，使得北面的山丘隐约不可见。那名炮兵开始向我讲述仍然留在伦敦的人们的种种情况。“上周的一个晚上，”他说，“有一些蠢货把电灯修好了，于是整个摄政街和马戏场都亮了起来，到处都是涂着彩妆、衣衫褴褛的醉汉，男女们跳舞、喊叫，一直持续到天亮。是当时在场的一个人告诉我的。天亮后，他们发现有一台战斗机器停在朗廷酒店附近，正俯视着他们。天知道它已经在那儿待了多久。这肯定让一些人感到非常害怕。那台机器沿着道路朝他们走来，抓走了近一百个因为喝醉或害怕而无法逃跑的人。”真是荒诞至极的场景，历史永远也无法完整描述！之后，为了回答我的问题，他又开始谈论他的宏伟计划。他变得异常热情，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夺取那台战斗机器的可能性，让我几乎又相信了他。不过现在我开始了解他的性格，也明白了他为何强调不能草率行事。而且我现在确信，他本人打算亲自去夺取并对抗那台巨大的机器。过了一会儿，我们下到了地窖里。我们俩都不想继续挖掘了，当他提议吃饭时，我也很乐意。他突然变得十分慷慨，吃完饭后，他离开后又带回来一些上好的雪茄。我们点上雪茄，他的乐观情绪更加明显了。他似乎认为我的到来是个重要的时刻。“地窖里还有些香槟，”他说。“有这种泰晤士河边的葡萄酒的话，我们就能更好地挖掘了，”我说。

“不，”他说，“今天是我做东。香槟！天哪！我们面前的任务已经够艰巨的了！还是先休息一下，积攒点力气吧。看看我这双起泡的手！”基于这种想要休息的想法，他在我们吃完饭后坚持要玩牌。他教我玩尤克里牌，然后我们将伦敦划分成两部分——我负责北部，他负责南部——接着就开始为争夺积分而比赛。在冷静的读者看来，这或许显得荒谬可笑，但事实确实如此；更令人惊讶的是，我发现这种纸牌游戏以及我们玩的其它几款游戏其实非常有趣。

人类的思维真是奇怪！当我们的物种正处于濒临灭绝或极度衰落的边缘，未来只有可怕的死亡等着我们时，我们却还能坐下来，全神贯注地玩着这些纸牌游戏，乐此不疲。之后他又教我玩扑克，我在三场激烈的国际象棋比赛中击败了他。天黑后，我们决定冒险点上一盏灯。

经过一连串漫长的游戏之后，我们吃了晚餐，那个炮兵也喝光了香槟。我们继续抽着雪茄。他已不再是早上我所遇到的那个充满活力的种族复兴者。他依然乐观，但那种乐观不再那么积极主动，而更多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态度。我记得最后他还关心起了我的健康状况，用一些重复且断断续续的话语表达了他的关切。我拿了一支雪茄，上楼去看看他所说的那些在海格特山丘上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灯光。

起初，我茫然地望着伦敦山谷。北部的山丘被黑暗笼罩；肯辛顿附近的火光呈红色，偶尔会有橙红色的火焰闪现，随即又消失在深蓝色的夜空中。伦敦的其他地方则一片漆黑。接着，在较近的地方，我看到了一种奇怪的光芒——一种淡紫色的荧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有一阵子我没能理解那是什么，后来才意识到那一定是某种红色植物发出的微弱光亮。有了这个认识后，我内心深处那种对奇妙事物的惊叹感、对万物比例的感知能力又重新被唤醒了。我先将目光从那处移向西方高空中那颗红亮清晰的火星，随后又长时间、专注地凝视着汉普斯特德和海格特地区的黑暗。

我在屋顶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思索着这一天发生的种种怪异变化。我回想起从午夜祈祷开始时的自己心理状态……

那些愚蠢的牌局游戏。我感到极度厌恶。我记得自己以一种近乎浪费的方式扔掉了雪茄。我的愚蠢行为显得极其过分；我仿佛成了妻子和同类的叛徒，心中充满懊悔。我决定离开这个满脑子不切实际幻想的人，继续前往伦敦。在我看来，只有在那里才能最有可能了解火星人以及我的同胞们在做什么。当暮月升起时，我仍在屋顶上。

八、死去的伦敦

与那名炮兵告别后，我下山，沿着主街过桥，前往富勒姆。那时，那些红色的杂草长得十分茂盛，几乎堵住了桥上的道路；由于疾病的蔓延，这些杂草的叶片已经出现白色斑点，不久之后它们便迅速枯死了。

在通往普特尼桥车站的小路拐角处，我发现有个男人躺在那里。他浑身沾满黑色灰尘，脸色漆黑，虽然还活着，但却醉得无法动弹、说不出话来。我只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咒骂声以及他对我的猛烈攻击。要不是他脸上那残忍的表情，我或许会留在他身边照顾他。

从桥开始，道路上到处都是黑色灰尘，到了富勒姆时这种灰尘愈发浓重。街道上一片死寂。我在一家面包店找到了食物——虽然又酸又硬且发霉，但还能吃。在靠近沃尔汉姆格林的地方，街道上的灰尘终于消失了，我看见一排白色的房屋正在燃烧，燃烧的声音反而让我感到一丝安慰。继续往布罗姆普顿方向走，街道又恢复了寂静。

在这里，我又看到了街道上的黑色灰尘以及尸体。在富勒姆路上，我总共看到了大约十几具尸体。他们已经死去多日，所以我赶紧从他们身边走过。黑色灰尘覆盖在他们身上，使得他们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有一两具尸体被狗翻动了。

在没有黑色灰尘的地方，景象简直就像城市里的星期天：商店关门，房屋紧锁，百叶窗拉下，到处都是荒凉与寂静。有些地方有劫匪出没，但大多只是针对食品店和酒铺。有一家珠宝店的窗户被打破了，不过窃贼显然被惊动了，许多金链子和手表散落在人行道上。

我甚至没有费心去触碰他们。再往前走，有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倒卧在门阶上；她搭在膝盖上的手被划伤了，鲜血顺着她那锈褐色的裙子流下来，而一支破碎的香槟酒瓶则在地上形成了一个血泊。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实际上已经死了。我越往伦敦深处走，周围的寂静就越浓重。但这并非死亡的寂静——而是充满悬念与期待的寂静。随时都可能有毁灭降临到这座城市的西北部，那些已经被摧毁的埃林和基尔本一样，这些房屋也可能变成一片废墟。这是一座被诅咒、荒废的城市……在南肯辛顿，街道上没有尸体，也没有黑火药残留。就在南肯辛顿附近，我第一次听到了那种哭声。它几乎以难以察觉的方式传入我的耳中，那是两种音调交替发出的呜咽声：“乌拉，乌拉，乌拉，乌拉”，一直持续不断。当我走过向北延伸的街道时，那声音越来越大，但房屋和建筑似乎又阻隔住了它。那声音沿着展览路汹涌而来。我停下脚步，凝视着肯辛顿花园，对这种奇怪而遥远的哭声感到困惑。仿佛那片巨大的住宅区找到了表达恐惧与孤独的声音。“乌拉，乌拉，乌拉，乌拉”，那超乎寻常的声响在宽阔、阳光照耀的道路上回荡，从两旁的高楼之间传来。我转向北方，朝着海德公园的铁门望去。我差点就闯进自然历史博物馆，想要登上塔顶，以便能俯瞰整个公园。但我决定还是待在地面，因为那样可以更容易隐藏起来，于是继续沿着展览路前进。道路两旁的所有大型宅邸都空无一人，十分安静，我的脚步声在房屋墙壁间回响。在靠近公园大门的顶端，我看到了奇怪的景象：一辆公交车翻倒了，还有一匹马的骨架被啃得干干净净。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朝塞普汀河上的桥走去。那声音越来越强，尽管在公园北侧的房顶之上，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西北方向有一片烟雾。那声音仍在呼喊着“乌拉，乌拉，乌拉，乌拉”，在我看来，它似乎来自摄政公园周边地区。那令人心烦意乱的哭声影响了我的心情，之前支撑着我的勇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我感到极度疲惫，脚也疼，而且又饿了又渴了。

此时已经过了中午。我为何要独自在這座死城裡徘徊？當整個倫敦都沉浸在悲痛之中、被黑暗所覆蓋時，我為何還是孤身一人？我感到無比孤獨，腦海中浮現出那些多年未曾想起的老朋友們。我想起了藥店裏的毒藥，以及酒商們儲存的酒類；還想起了那兩個滿心絕望的生物，據我所知，他們也和我一起生活在这座城市里……我經過大理石拱門來到牛津街，此處又有黑火藥，還有幾具屍體，一些房屋的地窖裏散發著惡臭。長時間的行走讓我十分口渴，經過一番努力，我終於進入一家酒館，得到了食物和飲水。吃過飯後，我感到疲倦，便走到吧台后面的休息室，躺在那裡的黑色马毛沙发上睡覺。醒来时，那令人不安的呼喊聲仍在我耳边回响：“乌拉，乌拉，乌拉，乌拉。”此時已是黄昏，我在吧台里找了些饼干和奶酪——虽然那里有储藏肉类的地方，但里面只有蛆虫而已。之后，我继续穿过寂静的住宅区，朝着贝克街前进——我只记得波特曼广场的名字——最终来到了摄政公园。当我从贝克街的顶端出来时，在清澈的夕阳背景下，我远远地看到那個发出呼喊声的火星巨人的头罩。我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觉得这很正常。我观察了他一段时间，但他并未动弹，似乎只是无缘无故地站在那里大喊大叫。我试图制定一个行动计划，但那持续的“乌拉，乌拉，乌拉，乌拉”的声音让我头脑混乱。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我才没有那么害怕。比起恐惧，我更想知道这种单调的呼喊声的由来。于是我转身离开公园，沿着帕克路前行，打算绕过公园，从圣约翰伍德的方向去观察那个静止不动、持续呼喊的火星人。离开贝克街几百码后，我听到了一阵犬叫声，首先看到一只嘴里叼着腐烂红肉的狗朝我冲过来，紧接着是一群饥饿的杂种狗在追赶它。那只狗为了避开我而急转弯，似乎担心我会成为它的竞争对手。当那些犬叫声在寂静的道路上逐渐消失后，那“乌拉，乌拉，乌拉，乌拉”的呼喊声又重新响起。

我在前往圣约翰伍德车站的半路上发现了那台损坏的机械装置。起初，我以为有一栋房子倒在了路上。直到我爬进废墟中，才惊觉那台巨大的机械怪物就躺在那里，它的触手全都弯曲、断裂、扭曲，散落在它自己造成的废墟之中。它的前端已经粉碎，看起来似乎是盲目地冲向了那栋房子，结果被撞毁了。我当时觉得，这很可能是那台机械装置脱离了控制所致。我无法再爬进废墟里去看清楚，而且天色已经变得极为昏暗，那些沾在机器上的血迹以及狗们啃过的火星人残骸都已看不见了。

对所见到的一切更加感到困惑之下，我继续朝普里姆罗斯山前进。在远处，透过树丛的缝隙，我又看到了第二个火星人，它和第一个一样一动不动，站在动物园方向的公园里，寂静无声。在那个被毁的机械装置附近的废墟旁，我又发现了那种红色杂草，还有那条由深红色植物构成的“摄政运河”。

当我过桥时，“乌拉，乌拉，乌拉，乌拉”的声音消失了，仿佛被切断了似的。寂静如同雷声一般降临。周围的房屋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模糊而高大；公园方向的树木则渐渐变黑。到处都是那些红色杂草，在废墟间蔓延，试图在昏暗中超越我。恐惧与神秘的化身——黑夜，正在向我袭来。但在有那声音的时候，这种孤独与荒凉还是可以忍受的；因为有那声音，伦敦似乎依然充满生机，周围的生命气息也支撑着我。然而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某种东西消失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接着就是一种可以感受到的寂静。只有这死一般的宁静。

周围的伦敦仿佛在以幽灵般的姿态注视着我。白色房屋里的窗户就像骷髅的眼窝。在我的想象中，有无数无声的敌人正在移动。恐惧攫住了我，我对自己的鲁莽感到极度恐惧。在我面前，道路变得漆黑一片，好像铺了沥青一样，我还看到有个扭曲的物体横躺在路上。我实在不敢再继续前进。于是我转向圣约翰伍德路，逃离这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朝着基尔本方向跑去。我在哈罗路的出租车司机避难所里躲过了夜晚与寂静，直到午夜过后很久。但在黎明到来之前，我的勇气又回来了……

天空中仍有星星闪烁，我再次望向摄政公园。我在街道间迷了路，不久便看到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在黎明微光中，能看见报春花山的轮廓。山顶上，有一个第三个火星人，它也像其他那些一样直立着、一动不动。一种疯狂的决心占据了我——我要死去，结束这一切。而且我甚至不想费力去自杀。我不顾一切地朝那个巨人走去，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光线也越来越亮，我发现有许多黑色的鸟儿在它的周围盘旋。这时我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沿着道路开始奔跑。我冲过堵塞圣埃德蒙台地的红色杂草（还涉水穿过从自来水厂流向阿尔伯特路的急流），在太阳升起之前来到了草地之上。山顶上堆满了巨大的土堆，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防御工事——那是火星人建造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据点。从这些土堆后面，有细烟升向天空。一只急切的狗在天空背景下奔跑着，然后消失了。我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念头变得越来越真实、可信。我并不感到恐惧，只有一种狂热的、颤抖的兴奋感，我继续向上跑，朝着那个静止不动的怪物前进。它的兜帽里垂着一些棕色的碎布，那些饥饿的鸟儿正在啄食它们。不一会儿，我就爬上了土墙，站在了墙顶上，防御工事的内部就在我的下方。那是一片广阔的空间，里面到处都是巨大的机器、堆积如山的材料以及各种奇怪的掩体。而火星人们则散落在各处：有的躺在翻倒的战车上，有的则躺在已经无法动弹的机械装置中，还有十几具尸体静静地排成一排——他们全都死了！是被那些他们自身的免疫系统无法抵抗的腐败细菌和病菌所杀；就像那些红色杂草一样被消灭了；在人类的一切努力都失败之后，最终还是被上帝以智慧创造出来的最微小的生物给杀死了。事情本就如此，其实我和许多人早就可以预见到这一点，只是恐惧与灾难蒙蔽了我们的双眼。自从生命诞生以来，这些致病菌就一直在夺走人类的生命——从我们的人类祖先开始就是如此。但由于自然选择的作用，我们人类已经发展出了抵抗能力；对于任何病菌来说，我们……

它们毫无反抗之力便屈服了。对许多细菌来说——比如那些会导致死物腐烂的细菌——我们的身体是完全免疫的。但火星上没有细菌，一旦这些入侵者出现并开始摄取养分，我们体内的微生物盟友立刻开始反击。当我观察它们时，就发现它们已经注定要灭亡，一边移动一边死去、腐烂。这是不可避免的。人类以数十亿生命的代价换来了在地球上的生存权，这份权利属于人类，任何外来者都无法夺走；即便火星人强十倍，这份权利依然属于人类。因为人类的生死绝非徒劳。

它们散布在那个巨大的坑中，总数接近五十只，都被那种看似无法理解的死亡所吞噬。当时对我来说，这种死亡同样令人难以理解。我只知道，那些曾经充满威胁的生物已经死了。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森拿基立所遭遇的毁灭又重演了，以为上帝改变了主意，是死亡天使在夜里杀死了它们。

我站在那里凝视着那个深坑，心中充满了喜悦，因为初升的太阳用它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坑里依然一片黑暗；那些强大而复杂的机器，以其奇特的形态从阴影中缓缓浮现，朝向光明。我能听到许多狗在坑底争抢那些尸体。在坑的另一边，有一架巨大的飞行器，它原本被用来在我们密度更高的大气层中进行实验，但最终还是被死亡所终结。死亡来得实在过早。听到头顶上的叫声，我抬头望去，那架再也无法战斗的巨大战斗机，以及那些从普里姆罗斯山顶倒下的座位上滴落的红色肉块。

我转身看向山坡下方，那里现在被鸟群环绕着，站着那两个我在前一晚见过的火星人，他们同样已被死亡所吞噬。其中一个在向同伴呼喊时就已经死了；也许它是最后一个死的，它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机器的能量耗尽为止。如今，在初升的阳光下，它们就像无害的金属三角塔，闪闪发光。

那片广袤的城区，奇迹般地从毁灭的命运中幸存下来。那些只见过被烟雾笼罩的伦敦的人，很难想象那些房屋构成的寂静荒原所展现出的纯净与美丽。向东望去，阿尔伯特露台的焦黑废墟以及教堂断裂的尖顶之上，阳光在清澈的天空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屋顶上的一些表面反射着光线，发出强烈的白色光芒。北方是基尔本和汉普斯特德，那里的房屋密集且呈蓝色色调；西方，那座巨大的城市显得暗淡无光；南方，越过马蒂亚ns区，摄政公园的绿色景观、朗廷酒店、阿尔伯特音乐厅的圆顶、帝国理工学院以及布罗姆普顿路的豪华宅邸，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而威斯敏斯特的残垣则隐约矗立在远处。远处是蓝色的萨里山丘，水晶宫的塔楼则像两根银色的柱子般闪闪发光。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在晨光中显得昏暗，其西侧有一个巨大的裂缝，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它受损的景象。当我看着这片由房屋、工厂和教堂构成的广阔区域，它们都寂静而废弃；当我想到为建造这座人类建筑群而付出的无数希望与努力、无数人的生命，以及曾经笼罩在这一切之上的迅速而无情的毁灭时；当我意识到灾难已经过去，人们仍可以在这条街上生活，我那座曾经死气沉沉的巨大城市又能重新焕发生机与活力时，我感到一阵近乎流泪的情感涌上心头。苦难已经结束。就在那天，复苏便开始了。那些散落在全国各地、没有领袖、没有法律、缺乏食物、如同没有牧人的羊群般的幸存者，还有那些通过海路逃走的数千人，都将开始返回；生命的脉动会越来越强，再次在空荡的街道上跳动，流淌在空旷的广场上。无论曾经造成了多大的破坏，破坏者之手已经被阻止。那些丑陋的废墟、那些在阳光下显得十分凄惨的房屋残骸，很快就会响起修复者们敲击锤子的声音，以及他们使用抹刀的声音。想到这里，我向天空伸出双手，开始感谢上帝。我想，再过一年……

强烈的念头涌上心头：我、我的妻子，以及那段充满希望与温情、如今已永远逝去的往日生活。

九、残骸

现在，我要讲述故事中最奇怪的部分了。不过，也许这并不算太奇怪。我清晰、冷静且生动地记得那天我所做的一切，直到我站在报春山顶上哭泣着赞美上帝的那一刻。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接下来的三天我一无所知。后来我才知道，我并非第一个发现火星人被击败的人；还有好几个人在之前的夜晚就已经发现了这一消息。有一个人——第一个发现者——赶到了圣马丁勒格朗，而当我躲在出租车司机的小屋里时，他设法给巴黎发了电报。这个好消息立刻传遍了全世界；无数城市因为恐惧而陷入黑暗，但很快便亮起了灯火；当我还站在那个深渊边缘时，都柏林、爱丁堡、曼彻斯特、伯明翰的人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据说，人们欣喜若狂，停止工作，互相握手、欢呼雀跃，甚至开始筹备列车，从克鲁出发前往伦敦。那些已经两周没有敲响的教堂钟声也因这个消息而再次响起，整个英格兰都沉浸在钟声之中。那些骑着自行车、面容憔悴、衣衫不整的人在乡间小路上奔走，宣扬着这一令人振奋的消息，向那些绝望中的人们呼喊。至于食物，从英吉利海峡对岸、爱尔兰海对岸以及大西洋彼岸，玉米、面包和肉类纷纷运来，为我们解困。那些日子里，全世界的船只似乎都在往伦敦方向行驶。但我对这些全都毫无记忆。我像一个疯子一样漂泊着。第三天，我在圣约翰伍德的街道上徘徊、哭泣、胡言乱语，后来被一些善良的人找到了。他们告诉我，当时我还在唱着一些疯狂的歌谣，内容是“最后一个人还活着！万岁！最后一个人还活着！”尽管这些人都忙于自己的事情，但他们还是……

我想要向他们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或许甚至无法在此说出口。尽管如此，他们仍悉心照料我、保护我，让我免受自身的伤害。显然，在我精神失常的那段日子里，他们从我这里了解到了我的一些经历。当我的心情再次平静下来后，他们便轻声告诉我他们所知道的关于莱瑟黑德的情况：我被关押两天后，那座城市连同里面的所有人都被一个火星人摧毁了。他似乎毫无理由地就毁掉了它，就像一个男孩随意碾碎蚁丘一样，纯粹出于权力的肆意妄为。我是个孤独的人，而他们对我非常友善。我既孤独又悲伤，但他们依然包容我。康复后的四天里我一直和他们在一起。那段时间里，我一直有一种隐约的、日益强烈的渴望，想要再看看过去那些看似幸福而美好的事物留下的痕迹。那不过是一种无望的欲望，只是想继续沉溺在自己的痛苦之中罢了。他们试图劝阻我，尽一切努力让我不再陷入这种消极的情绪中。但最终我还是无法再抵抗这种冲动，我承诺会乖乖回到他们身边，然后含着泪水与这四位相处了四天的朋友告别，再次走上了那些曾经如此黑暗、陌生且空无一人的街道。那时，人们已经开始忙着让民众回归正常生活；有些地方甚至还有商店开门营业，我还看到饮水机在流水。我记得，当我再次踏上前往沃金的那个小房子的忧郁之旅时，那天显得格外明亮，街道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场景。到处都有很多人在忙碌着做各种事情，很难相信会有这么多人被杀掉。不过后来我注意到，我遇到的那些人的皮肤都很苍白，男人们的头发也很杂乱，他们的眼睛又大又亮，而且几乎每个人还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他们的脸上要么洋溢着兴奋与活力，要么则带着坚定的决心。除了脸上的表情之外，伦敦简直就像一座流浪者之城。救济机构正在免费分发法国政府送来的面包。为数不多的马匹也显得十分憔悴。戴着白色徽章的疲惫不堪的特别警察站在每条街道的拐角处。直到我走到威灵顿街，才看到那些红色植物正在攀爬滑铁卢桥的桥墩。

在桥的拐角处，我也看到了那个恐怖时代常见的景象——一张纸被固定在红色杂草丛中，用一根棍子固定着。那是第一份重新开始出版的报纸《每日邮报》的广告牌。我用口袋里找到的那枚已经变黑的先令买了一份。报纸上大部分内容都是空白的，但那位独自负责排版的人却在背面画了一些滑稽的广告图案作为装饰。报纸上的内容充满情感色彩；因为那家新闻机构尚未恢复正常运作。我并没有得到什么新消息，只知道仅仅一周之后，对火星机械结构的研究就已经取得了惊人的成果。文章还告诉我，当时我还无法相信的“飞行之谜”已经被解开了。在滑铁卢，我找到了那些载着人们回家的免费火车。第一波返程高峰已经过去，火车上的人很少，我也没有心情闲聊。我找了个单独的包厢，双臂交叉坐着，凝视着窗外被阳光照亮的荒芜景象。就在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时，它驶过了临时铺设的铁轨，铁路两旁的房屋都变成了焦黑的废墟。到了克拉珀姆枢纽站，尽管已经下了两天的雷雨，伦敦的景象依然被黑烟的粉尘所笼罩。在克拉珀姆枢纽站，铁路再次遭到破坏；数百名失业的职员和店主与普通的工人一起忙碌着，列车在临时铺设的铁轨上颠簸前行。从那里开始，沿途的景色都显得荒凉而陌生；尤其是温布尔登地区遭受的破坏最为严重。沃尔顿因为还有未被烧毁的松林，似乎是沿线受破坏最轻的地方。万德尔河、莫尔河以及所有的小溪流，全都变成了红色杂草的堆积体，看上去就像肉块和腌菜混在一起一样。不过，萨里地区的松林过于干燥，因此没有让那些红色藤蔓有机会生长。在温布尔登之外，靠近铁路线的某些苗圃里，可以看到第六号圆柱体周围的土堆。有一些人站在那里，还有一些工兵正在那里忙碌着。圆柱体上方飘扬着英国国旗，在晨风中欢快地飘动。到处都是被红色杂草覆盖的景象，一大片刺眼的红色中夹杂着紫色阴影，看起来十分刺眼。人们的目光可以从前景那些烧焦的灰色和阴沉的红色中解脱出来，转向东方山丘上那蓝绿色的柔和景色。

沃金站伦敦一侧的轨道仍在维修中，于是我在拜弗利特站下车，沿着道路前往梅伯里。经过我与那名炮兵一起与轻骑兵交谈过的地方，也经过了那场雷雨中火星人出现在我面前的地点。出于好奇，我拐进一旁，在一片杂乱的红色灌木丛中发现了那辆变形破损的狗车，马骨散落一地，已被啃食得不成样子。我站在那里，凝视着这些遗迹……随后，我穿过长满红色杂草的松林返回，发现“斑点狗”酒馆的老板已经处理好了后事，我便从“学院之臂”酒馆旁回家。经过时，有个站在敞开的小屋门口的人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望向自己的房子，心中闪过一丝希望，但很快便消失了——门被强行打开，随着我靠近，门缓缓敞开。接着门又砰地关上了。我与那名炮兵一起观看黎明的那扇窗户的窗帘仍飘荡在窗外，从那以后就再没人关闭过它。那些被毁坏的灌木丛依然保持着我近四周前离开时的样子。我跌跌撞撞地走进大厅，房子里空无一人。楼梯上的地毯因我曾在灾难发生的那晚因雷雨而浑身湿透、蹲在那里而变得皱乱且变色。我还看到我们当时留下的泥脚印，一直通向楼上。我跟着那些脚印来到书房，发现我那天下午在打开圆筒后留在书桌上的那份文件仍在那儿，上面还有那块月长石镇纸。我站了一会儿，仔细阅读那些尚未完成的论述。那是一篇关于道德观念随文明发展而可能产生的变化的文章；最后一句似乎是一个预言的开头：“大约两百年后，”我写道，“我们或许可以期待——”这句话戛然而止。我想起了不到一个月前的那个早晨，当时我无法集中注意力，于是中断了写作去向报童那里取《每日纪事报》。我还记得他过来的时候我走到花园门口，听他讲述关于“来自火星的人”的奇怪故事。我下楼进入餐厅，那里还有羊肉和面包，都已经严重腐烂，还有一个啤酒瓶倒在地上，一切都和我与那名炮兵离开时一样。我的家一片荒凉。我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抱有的那丝微弱希望是多么愚蠢。这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没用的，”有个声音说道，“这房子里空无一人。这十天来根本没人来过这里。别再留在这里自寻烦恼了。除了你，没人能逃脱。”
我吓了一跳。难道我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了？我转过身，发现身后的法式窗户是开着的。我走过去，站在窗边向外望去。
就在那里，令我又惊又怕的是我的表妹和妻子——我的妻子脸色苍白，没有流泪。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叫声。
“我来了，”她说，“我就知道——早就知道了……”
她用手捂住喉咙，身体开始摇晃。我立刻上前，将她抱在怀里。

十、尾声

在结束这个故事之际，我不禁感到遗憾：对于那些至今仍无定论的诸多争议性问题，我几乎无法为相关讨论做出任何贡献。在某一方面，我的观点肯定会引发批评。我的专业领域是思辨哲学；至于比较生理学方面的知识，我也仅限于一两本书的涉猎而已。不过在我看来，卡弗关于火星人迅速死亡原因的推测极为可信，几乎可以被视为已被证实的结论。我在叙事中也是基于这一假设来展开描述的。

无论如何，在战争结束后对所有被发现的火星人尸体进行的检查中，除了已知的地球物种细菌外，再未发现其他细菌。他们不埋葬死者，还肆意屠杀，这些行为都表明他们对腐烂过程完全一无所知。尽管这一推测看似合理，但终究并非确凿的结论。

至于火星人用来造成致命伤害的“黑烟”的成分，至今仍不清楚；而“热射线”的产生机制也依然是个谜。伊灵和南肯辛顿实验室发生的可怕灾难，使得分析人员不愿再继续研究这个问题。对这种黑粉的光谱分析显示，其中含有某种未知元素，该元素在绿色光谱区域会呈现三条明亮的谱线；它有可能与氩气结合形成某种化合物，进而对血液中的某些成分产生致命影响。不过，这类未经证实的推测，对于作为故事读者的普通读者来说，恐怕没什么兴趣可言。谢珀顿被摧毁后漂浮在泰晤士河中的那些棕色浮渣，当时并未经过任何检测，现在也找不到任何样本了。

至于通过那些四处游荡的狗所留下的痕迹，对火星人尸体进行的解剖结果，我早已在前面介绍过了。

不过，大家都很熟悉自然历史博物馆里那具极为完整、保存完好的标本，以及根据它绘制的无数图画；至于对其生理结构的研究，则纯粹是出于科学兴趣。另一个更值得关注、更具普遍意义的问题是：火星人是否会再次发动攻击。我认为目前人们对此问题的重视程度还远远不够。目前火星正处于与太阳同在的位置，但每当它再次与太阳相对时，我就会预见到他们又会来犯。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做好准备。在我看来，我们应该能够确定发射炮弹的方位，持续监视地球的这一区域，从而提前预判下一次攻击的到来。这样一来，就可以在火星人足够冷却、无法出来之前用炸药或火炮摧毁那个圆柱体，或者在他们打开螺旋门后立即用枪将他们消灭。在我看来，由于第一次突袭失败，他们已经失去了巨大的优势。也许他们也这么认为。莱辛提出了有力的理由，认为火星人确实已经成功在金星上着陆了。七个月前，金星和火星与太阳处于同一条直线上；也就是说，从金星上的观察者视角来看，火星正处于与太阳相对的位置。此后，在这颗内行星未被照亮的那一侧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呈弯曲状的发光痕迹，几乎同时，在火星表面的照片上也出现了一个类似的、呈弯曲状的暗色痕迹。只有看到这些痕迹的图片，才能充分体会到它们之间惊人的相似性。无论如何，无论我们是否预料到会有另一次入侵，这些事件都必然会极大地改变我们对人类未来的看法。我们现在明白了，不能再把地球视为人类安全居住的场所；我们永远无法预料那些可能突然从太空中降临的、看不见的灾难或机遇。在宇宙的宏大图景中，这次来自火星的入侵或许对人类也有其益处：它让我们失去了那种对未来的盲目自信，而这种自信正是导致衰败的最大根源；它为人类科学带来了巨大的贡献，同时也大大促进了“全人类共同体”这一观念的普及。也许，在浩瀚的宇宙中……

火星人目睹了这些先驱者的命运并从中吸取了教训，他们在金星上找到了更安全的居所。即便如此，未来许多年内，人们对火星以及那些天空中划过的流星的密切监视仍不会放松，而这些流星的坠落无疑会给全人类带来恐惧。人类视野的拓展程度实在难以估量——在那个圆柱体坠落之前，人们普遍认为在浩瀚的宇宙深处，除了我们这个微小的星球表面之外，根本不存在生命。如今我们的视野已经更加开阔了。如果火星人能够到达金星，那么人类没有理由认为自己做不到同样的事。而当太阳逐渐冷却、使得地球不再适合居住时，或许始于这里的生命之脉就会延伸出去，将我们的那颗姊妹行星也纳入它的掌控之中。我在脑海中想象着生命从太阳系中的这颗小小“种子”开始，慢慢扩散到广袤无垠的宇宙空间中的景象，那真是奇妙而又令人惊叹的画面。但那终究只是遥远的梦想罢了。另一方面，火星人的毁灭或许只是一种暂时的缓解而已。也许，命运注定的终究是他们，而非我们。我必须承认，当前的压力与危险让我心中始终充满疑虑与不安。我坐在书房里，在灯光下写作，突然又看到下方那片山谷被火焰笼罩，感觉周围的房子空无一物、一片荒凉。我走到拜弗利特路上，有车辆从我身边经过：推着货车的屠夫、坐出租车的游客、骑自行车的工人、去上学的孩子们……但他们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不真实起来，我又急忙和那位炮兵一起穿过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有個夜晚，我看见黑色的火药染黑了寂静的街道，那些扭曲的尸体被火药覆盖着；他们衣衫褴褛、满身伤痕地朝我走来。他们发出怪声，变得越来越凶狠、脸色越来越苍白、模样也越来越丑陋，最终变成了人类的疯狂扭曲形态。我则在黑暗的夜里醒来，浑身冰冷、痛苦不堪。我前往伦敦，看到弗利特街和斯特兰德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却觉得他们不过是过去的幽灵，在这片曾经寂静而荒凉的街道上来回徘徊，如同死城里的幻影，不过是装在金属外壳里的生命的嘲弄罢了。同样奇怪的是，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前一天，我还站在普里姆罗斯山上……

在最后一章中，我看见那片广阔的住宅区，在烟雾的笼罩下显得昏暗而蔚蓝，最终消失在朦胧的天际；看见人们在山上的花坛间来来往往；看见那些围在矗立在那里的火星机器周围的人；听见孩子们嬉戏的喧闹声；回想起在那个伟大日子的黎明时分，一切都是如此清晰明亮、寂静无声……最奇怪的是，能够再次握住妻子的手，想到自己曾将她视为死者之一，而她也把我当作死者之一。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世界大战》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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