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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女教师及其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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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女教师及其他故事》
作者：安东·帕夫洛维奇·契诃夫
译者：康斯坦斯·加内特
发布日期：2006年2月22日 [电子书编号#1732]
最近更新时间：2021年2月26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1732
制作人员：詹姆斯·拉斯克与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女教师及其他故事》开始 ***

女教师
及其他故事

安东·契诃夫著

选自《契诃夫故事集》第九卷

目录

女教师
精神崩溃
痛苦
香槟酒
剧院之后
一位女士的故事
流亡生活
牛贩子们
悲伤
执行公务时
头等舱乘客

悲剧演员
越界行为
小弗莱
安魂曲
在马车房里
恐慌与恐惧
赌注
园丁的故事
美人儿们
鞋匠与魔鬼

女教师
八点半时，他们驶出了小镇。公路上没有积雪，四月的阳光温暖而明媚，但沟渠和树林里仍覆盖着积雪。漫长而严酷的冬天尚未结束，春天却突然到来了。然而，对于坐在马车里的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来说，无论是温暖的天气，还是被春日暖阳照亮的清澈树林，或是飞过那些如湖泊般巨大的水坑的黑色鸟群，又或是那仿佛能让人尽情遨游其中的广阔天空，都毫无新意可言。她已经当了十三年的女教师，这些年来不知去了多少次小镇领薪水；无论是在这样的春天，还是在雨天的秋天，又或是冬天，对她而言都没什么区别。她始终只渴望着一件事——尽快到达目的地。
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在那个地方生活了很久很久，甚至有一百年那么久。在她看来，从小镇到学校的路上，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她都了如指掌。她的过去在这里，现在也在这里，她无法想象除了学校、往返于小镇之间的道路之外的其他未来……
在成为女教师之前，她就不再去回想自己的过去，几乎将其忘得一干二净。她曾经有过父母，他们住在莫斯科红门附近的一间大公寓里，但关于那段生活的记忆，如今只剩下些模糊不清、如同梦境般的印象。她十岁时父亲去世，不久之后母亲也离世了……她还有一个兄弟，是一名军官；起初他们还会互相写信，后来她的兄弟就不再回信了，不再与她联系。在她以前的物品中，只剩下一张母亲的照片，但由于学校里的潮湿环境，照片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现在只能看到她的头发和眉毛而已。

他们开了几英里后，负责驾车的老谢苗转过身来说：“他们在镇上抓到了一名政府职员，已经把他带走了。据说他和一些德国人一起在莫斯科杀死了市长阿列克谢耶夫。”
“谁告诉你的？”
“我在伊万·伊奥诺夫的酒馆里看到的，报纸上登着呢。”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想起了自己的学校、即将到来的考试，以及她要送去的那个女孩和四个男孩。就在她想着考试的事时，一个名叫哈诺夫的邻家地主乘坐着一辆四匹马拉的车追上了他们——他正是前一年在她学校担任考官的人。当他走到她面前时，认出了她，便鞠躬致意。
“早上好，”他对她说，“您应该是正往家回去吧？”
这个四十多岁的哈诺夫面容无精打采，脸上有疲惫的痕迹，看起来已经有些老了，但依然英俊，很受女性青睐。他独自住在自己的大宅子里，没有从事任何工作；人们都说他在家里除了吹着口哨来回走动，就是和自己的老仆人下棋。还有人说他酗酒成性。事实上，前一年的考试中，他带来的试卷上就有酒味和香水味。那次他穿了一身新衣服，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觉得他非常吸引人，而坐在他身边的她则感到十分尴尬。她习惯在学校里见到那些冷漠而严谨的考官，而这个人却记不住任何祷文，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问题，不过他极为礼貌且细心，给分总是最高。
“我打算去拜访巴克维斯特，”他继续对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说，“不过听说他不在家。”
他们离开大路，拐进通往村庄的小路，哈诺夫在前面带路，谢苗跟在后面。四匹马以缓慢的速度前进，费力地拖着沉重的马车穿过泥泞的道路。谢苗不断调整方向，始终沿着道路边缘行驶，有时要穿过雪堆，有时又要跨过水坑，还经常不得不从马车上跳下来。

正在帮助那匹马。玛丽亚·瓦西里耶夫娜仍在想着学校的事，不知道考试中的算术题会难还是简单。她对地方行政委员会感到恼火——前一天她在那儿根本找不到任何人。真是太不负责了！这两年来她一直要求他们解雇那个什么都不做、对她粗鲁无礼还打学生的看门人，但没人理会她。要在办公室找到主席实在很难，就算找到了，他也会含着泪说自己没有空；检查员最多每三年才来学校一次，由于他原本在税务部门工作，是通过关系才获得学校检查员的职位的，因此他对学校的情况一无所知。学校理事会也很少召开会议，而且没人知道会议在哪儿举行；学校的监护人则是个几乎不识字的农民，是个制革厂的老板，既愚蠢又粗鲁，还是那个看门人的好朋友——天知道她还能向谁投诉或咨询问题……
“他确实很英俊，”她看着哈诺夫想。
道路状况越来越差……他们驶入了树林。这里根本没有地方掉头，车轮深深陷入泥中，水从车轮间溅出，还有尖锐的树枝划伤他们的脸。
“这路也太糟糕了！”哈诺夫说着笑了起来。
女教师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古怪的人会住在这里。他的金钱、出众的外表以及优雅的举止，在这个泥泞不堪、荒凉透顶的地方又能有什么用呢？他并没有享受到任何特殊的好处，就像谢苗一样，只能在这条糟糕的路上行驶，忍受同样的不便。如果可以住在圣彼得堡或国外，何必住在这里呢？像他这样的富人，完全有能力把这条路修好，从而避免这种痛苦，也不用看到马车夫和谢苗脸上的绝望表情。但他只是笑着，似乎并不在意，也不想要更好的生活。他善良、温和、天真，不懂这种粗俗的生活，就像考试时不懂祷文一样。他为学校捐的东西只有地球仪，而且真心认为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是普及教育事业中的重要贡献者。可这些地球仪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等等，瓦西里耶夫娜！”谢苗说道。
马车剧烈地摇晃起来，眼看就要翻倒了；有个重物滚到了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的脚边——那是她买的物品。前方是陡峭的上坡路，路面由黏土构成；蜿蜒的沟渠中还有小溪在潺潺流淌。水似乎已经侵蚀了道路，根本无法通行！马匹也喘着粗气。
哈诺夫从马车上下来，穿着长外套走在路边。他显得很热。
“这路可真糟糕！”他说着又笑了起来，“这样的路很快就会把马车弄坏的。”
“没人强迫你在这种天气里出行，”谢苗怒气冲冲地说，“你应该待在家里。”
“爷爷，我在家里很无聊，不喜欢待在家里。”
在老谢苗身边，他看起来优雅而充满活力，但他的步伐中却隐约透露出一种衰败的迹象，他显然已经虚弱不堪，正走向毁灭。突然，树林里传来一阵酒气。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为这个毫无缘由地走向毁灭的人感到恐惧与怜悯。她想，如果自己是他的妻子或妹妹，一定会竭尽全力拯救他。他的妻子啊！生活本应如此公平：他独自住在那座大房子里，而她则独自生活在偏僻的村庄里。然而，不知为何，他们能够彼此亲近、平等相处的想法似乎既不可能又荒谬。实际上，生活的安排和人际关系复杂得令人难以理解，一想到这些就会让人感到不安，心情低落。
“真让人无法理解，”她想，“为什么上帝要赐予那些弱小、不幸、无用的人美丽的外表、迷人的容颜——为什么他们如此迷人呢？”
“我们该向右转了，”哈诺夫说着重新坐进马车里，“再见了！祝你们一切顺利！”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学生、考试、看门人以及学校委员会的事。当风带来马车远去的声响时，这些念头又与其他思绪混在了一起。她渴望去想象美丽的双眼、爱情，以及那些永远无法实现的幸福……

他的妻子呢？清晨天气寒冷，没人来生火取暖；看门人也不见踪影；天一亮，孩子们就进来了，他们带着雪和泥巴，还发出嘈杂的声音——一切都是如此不便，如此糟糕。她的住处只有一间小房间，旁边还有厨房。工作之后她每天都会头痛，饭后还会出现胃灼热的症状。她不得不向学生们收钱，用来购买木柴以及支付给看门人的费用，然后再把钱交给学校的负责人，恳求那个贪得无厌、傲慢无礼的农民看在上帝的份上给她送些木柴。夜里，她会梦见考试、农民以及积雪。这样的生活让她变得衰老而粗俗，容貌也变得丑陋、棱角分明且笨拙，仿佛是由铅制成的。她总是充满恐惧，每当有地方官或学校负责人在场时，她就不敢坐下，说话时也总是用恭敬的语气。没人觉得她有魅力，生活枯燥无味，没有亲情，没有友好的关怀，也没有有趣的熟人。如果她坠入爱河，那该有多可怕啊！
“等等，瓦西里耶夫娜！”
又是一段陡峭的上坡路……
出于无奈，她成了教师，但她并没有什么从艺的志向；她也从未想过要为启蒙事业贡献力量。在她看来，工作中最重要的并非孩子们或启蒙事业，而是考试。她哪有时间去思考自己的志向或为启蒙事业做些什么呢？那些工资微薄的教师、医生及其助手们，由于工作极其繁重，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是否在为某种理念或人民服务，因为他们总是为日常生计、取暖用的木柴、糟糕的道路以及疾病等问题而操心。这是一种辛苦又无趣的生活，只有像玛丽·瓦西里耶夫娜这样沉默、耐劳的人才能长久忍受下去；而那些活泼、敏感、容易受影响的人，一旦开始谈论志向和为理念服务的事情，很快就会感到厌倦并放弃这份工作。
谢苗一直试图选择最干燥、最短的路线，先穿过草地，再绕过村里的房屋后面；但在某个地方，农民们不让他们通过；而在另一个地方，则是牧师的土地，他们也无法穿越。

另一边，伊万·伊奥诺夫从地主那里买下了一块地，并在周围挖了沟渠。他们不得不一再折返。他们来到了下戈罗迪斯切。在那个堆满粪便、还覆盖着雪地的酒馆附近，停着几辆马车，车上装着大瓶大瓶的粗制硫酸。酒馆里挤满了人，全是司机们，空气中弥漫着伏特加、烟草和羊皮的气味。人们的谈话声此起彼伏，旋转门也不断发出响声。透过墙壁，可以听到店里持续不断的口琴声。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坐下来喝了一些茶，而邻桌的农民们则正在喝伏特加和啤酒，他们因为刚喝下的酒以及酒馆里闷热的空气而满脸是汗。“喂，库兹马！”人们混乱地喊着，“那是什么？”“上帝保佑我们！”“伊万·德门季奇，我可告诉你……”“小心点，老头儿！”一个脸上有麻子、留着黑胡子的醉汉突然被什么事情吓到了，开始说脏话。“你在骂谁啊？”坐在不远处的谢苗愤怒地回应道：“你没看到那位年轻女士吗？”“年轻女士！”另一个角落有人模仿道。“卑鄙的家伙！”“我们没有恶意……”那个小个子男人困惑地说，“请原谅我们。我们用钱支付，而那位女士则用她的钱支付。早上好！”“早上好，”女教师回答道。“我们衷心感谢您。”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满意地喝着茶，她的脸也像那些农民一样变得通红，她又开始思考木柴的事情，还有看门人的事……“等等，老头儿，”她听到邻桌有人说道，“那是维亚佐维耶的女教师……我们认识她，她是个好姑娘。”“她确实不错！”旋转门不断发出响声，有人进来，也有人出去。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继续坐着，心里想着同样的事情。

手风琴声依旧不断响起。地上的阳光时隐时现，接着又移到柜台上、墙上，最终完全消失了；看样子已经过了中午。邻桌的农民们正准备离开。那个小个子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到玛丽亚·瓦西里耶夫娜面前，向她伸出手；其他人也跟着他的样子，在告别时互相握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去，那扇摇摆的门发出了九次吱嘎声。“瓦西里耶夫娜，准备吧。”谢苗对她喊道。他们便出发了，依旧以步行的速度前进。“不久前，他们在下戈罗迪什切这里建造了一所学校。”谢苗转过身来说，“那真是件糟糕的事！”“什么糟糕的事？”“据说校长私吞了一千卢布，学校管理员也拿走了一千卢布，而老师则得到了五百卢布。”“整所学校的造价才一千卢布而已。诽谤别人是不对的，爷爷。那都是无稽之谈。”“我不知道……我只是转述人们的说法罢了。”但显然谢苗并不相信那位女教师。农民们也不相信她。他们总认为她的薪水太高了，每月21卢布（5卢布就够了），而且她从孩子们那里收取的用于购买木柴和雇看门人的钱，大部分都被她自己留下了。学校管理员也和农民们有同样的看法，他利用木柴谋取私利，还从农民们那里收取看管费——而当局对此并不知情。谢天谢地，森林已经在他们身后了，从现在开始一直到维亚佐维耶都是平坦的开阔地带，距离已经不远了。他们只需渡过河流，再穿过铁路线，就能看到维亚佐维耶了。“你要往哪儿开？”玛丽亚·瓦西里耶夫娜问谢苗。“走右边的路，往桥那边去。”“其实我们也可以走这条路。水深不够，不会有什么问题。”“小心别让马淹死了。”“什么？”

“看，汉诺夫正朝那座桥驶去。”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看到右边远处有四匹马，说道，“我想那就是他了。”“没错。看来他没在巴克维斯特家找到人。真是个固执的家伙。上帝啊，请怜悯我们吧！他非得开到那儿去吗？这边明明近两英里呢。”他们来到了河边。夏天时这里只是条小溪，涉水就能过。通常八月份就会干涸，但这次因为春季的洪水，这里变成了一条宽达40英尺、水流湍急、浑浊且冰冷的河流。河岸上以及水边都有新鲜的车轮痕迹，显然有人是从这里过河的。“快走！”谢苗又气又急地喊道，他用力拉紧缰绳，双臂像鸟儿振翅一样摆动着。“快走！”马儿走进水中，水没到它的腹部便停了下来，但很快又奋力向前走去。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感到双脚冰冷刺骨。“快走！”她也站起来大声喊道。“快走！”他们终于上了岸。“真是一团糟，上帝啊，请怜悯我们吧！”谢苗一边嘟囔着，一边整理马具。“这个地方真是糟糕透顶……”她的鞋子和长靴里全是水，裙子的下摆、外套以及一只袖子也都湿透了，还在滴水；最糟糕的是糖和面粉也湿了，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只能绝望地双手合十，说道：“哦，谢苗，你真让人厌烦！……”铁路道口处的栏杆已经放下，有一列火车正从车站驶出。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站在道口，等待火车通过，浑身因寒冷而发抖。现在可以看到维亚佐维耶了，还有那座有着绿色屋顶的学校，以及教堂上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十字架；车站的窗户也闪烁着光芒，引擎则冒出粉红色的烟雾……在她看来，一切都在因寒冷而颤抖。火车来了，车窗反射出的光芒就像教堂上的十字架一样，让她看着都觉得眼睛疼。在两节头等车厢之间的小月台上，站着一位女士，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经过时瞥了她一眼。那是她的母亲！长得真像啊！

她的母亲也曾拥有如此浓密的秀发，如此漂亮的眉毛以及同样的头部姿态。13年来第一次，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母亲的模样、父亲的模样、弟弟的模样，还有他们在莫斯科的公寓、养着小鱼的水族箱，一切细节都历历在目；她听到了钢琴声，也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年轻、美丽、衣着考究的人，身处温暖明亮的房间里，与亲人们在一起。喜悦与幸福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她欣喜若狂地用手按住太阳穴，轻声呼唤道：“妈妈！”接着她便哭了起来，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就在这时，哈诺夫驾着四匹马的马车赶到了，看到他后，她想象出了前所未有的幸福，便以平等朋友的身份对他微笑点头。在她看来，自己的幸福与胜利仿佛照亮了天空、四周的景象，照亮了窗户和树木。她的父母从未去世，她也从未当过教师，那不过是一场漫长、乏味又奇怪的梦，而现在她终于醒了……“瓦西里耶夫娜，快上车！”顿时，一切都消失了。屏障缓缓升起。玛利亚·瓦西里耶夫娜因寒冷而浑身发抖，她上了马车。那辆四匹马拉的马车穿过了铁路线，谢苗则跟在后面。信号员摘下了帽子。“我们到维亚佐维耶了。”

精神崩溃
一名名叫迈耶的医科学生，以及莫斯科绘画、雕塑与建筑学院的学员雷布尼科夫，某天晚上去拜访他们的朋友、法学专业的瓦西里耶夫，建议他一同前往S街。起初瓦西里耶夫一直不愿同行，但最终还是穿上大衣跟他们一起去了。他对那些堕落的女性仅从传闻和书籍中有所了解，生平从未去过她们居住的地方。他知道有些不道德的女性因为种种致命的环境因素——如恶劣的环境、不良的教育、贫困等等——而被迫出卖自己的名誉以换取金钱。她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没有孩子，也没有任何公民权利；她们的母亲和姐妹会为她们哭泣，仿佛她们已经死去一般；科学将她们视为邪恶的存在，男人们则用轻蔑的态度对待她们。然而即便如此，她们仍未失去作为上帝子民的尊严。她们都承认自己的罪过，并渴望得到救赎。对于通往救赎的道路，她们会竭尽全力去利用。的确，社会不会原谅人们的过去，但在上帝面前，埃及的圣玛丽亚与其他圣人并无差别。每当瓦西里耶夫在街上通过衣着或举止认出某个堕落的女性，或者在漫画报纸上看到她的画像时，他总会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一个故事：一个纯洁且乐于牺牲的年轻人爱上了那个堕落的女性，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妻子；而她却认为自己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于是选择了服毒自杀。瓦西里耶夫住在特维尔大街旁的某条小街上。他与两位朋友一起出门时，时间大约是十一点左右。初雪刚刚落下，整个大自然都被新雪笼罩着。空气中弥漫着雪的气息，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大地、屋顶、树木以及大道上的长椅，一切都是那么柔软、洁白、充满生机，这让房屋看起来与前几天截然不同；街灯显得更加明亮，空气也更加清澈，马车的声音则更为低沉。在这清新、轻盈、带点寒意的空气中，人们的灵魂也会被那种如同白色、年轻、柔软的雪花一般的感受所触动。“违背我的意愿，一个陌生人……”

“命运的力量啊，”那名医学生用他那悦耳的嗓音低声说道，“把我带到了这荒凉之地。”
“看那座磨坊……”艺术家附和道，“如今已沦为废墟了……”
“看那座磨坊……如今已沦为废墟了，”医学生重复着这句话，同时挑起眉毛，悲伤地摇着头。
他停顿了一下，揉了揉额头，试图回忆那些歌词，然后大声唱了起来，唱得如此动听，以至于路过的行人都纷纷回头观看：
“从前，当我还自由自在的时候，
爱情——自由而无拘无束的爱——迎接了我。”
三人走进一家餐馆，甚至没有脱下大衣，每人喝了几杯伏特加。在喝第二杯之前，瓦西里耶夫发现自己的伏特加里有一小块软木塞，于是将杯子举到眼前，眯着近视的眼睛仔细查看。医学生不明白他的表情，便说：“喂，干嘛看它呢？请别做哲学思考了。伏特加就是用来喝的，鲟鱼是用来吃的，女人是用来相处的，雪则是用来踩的。至少在一个晚上，就活得像个正常人吧！”
“可我什么都没说啊……”瓦西里耶夫笑着说，“我有拒绝吗？”
伏特加让他内心感到温暖。他以柔和的心情看着自己的朋友们，既欣赏他们又羡慕他们。这些强壮、健康、开朗的人，他们的一切都是如此和谐平衡，他们的思想和灵魂也如此完美顺畅！他们会唱歌，热爱戏剧，会画画，喜欢聊天，也会喝酒，而且第二天不会头痛；他们既有诗意又放荡不羁，既温柔又坚强；他们既能工作，也能愤怒，会无缘无故地大笑，还会说些蠢话。他们热情、诚实、乐于牺牲，作为男人，他们丝毫不比他自己差——瓦西里耶夫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自己的每一举一动、每一句话，他过分谨慎，总把小事也视为大问题。他渴望能有一个晚上像他的朋友们那样生活，放开自我，不再受自我控制的束缚。如果非得喝酒的话，他也会喝，哪怕第二天头部会剧痛。如果他……

他会去找那些女人。他会大笑、装傻，愉快地回应街上陌生人向自己示好的举动……他笑着走出了餐厅。他喜欢自己的朋友们——一个戴着破旧的宽边帽，刻意装出一副艺术家般的邋遢模样；另一个则戴着海豹皮帽，虽然并不穷，却装作属于那种追求艺术生活的群体。他喜欢雪，喜欢昏暗的街灯，也喜欢行人脚步在初雪中留下的清晰黑色痕迹。他喜欢空气，尤其喜欢那种清澈、温柔、天真，仿佛处女般纯净的气息——这种气息一年中只有两次会出现：一次是当一切都被雪覆盖时，另一次则是春天阳光明媚的日子或月夜，那时河面上的冰层开始融化。

“有一股未知的力量违背我的意愿，将我引到了这凄凉之地。”他低声哼唱着。不知为何，这首曲子一直萦绕在他和朋友们的心头，三人便机械地跟着哼唱，彼此的节奏并不一致。瓦西里耶夫想象着，再过十分钟，他和朋友们就会去敲某扇门；他们会通过狭窄的黑暗通道和昏暗的房间潜入那些女人的住处；利用黑暗，他会点燃火柴，照亮房间，看到那张惊恐又带着罪恶感的脸庞。那个身份不明的女人，无论肤色如何，肯定都会披散着头发，穿着白色的睡袍；她会被灯光吓坏，极度困惑，然后会说：“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在做什么！快把灯熄灭！”这一切都很可怕，但却充满趣味且新鲜有趣。

朋友们从特鲁布诺伊广场出来，进入格拉切夫卡街，很快便来到了那条瓦西里耶夫仅凭传闻才知晓的街道。看到两排房屋，窗户亮着灯，门敞开着，还能听到钢琴和小提琴欢快的旋律——这些声音从每扇门中传出，混杂在一起，仿佛有支看不见的乐队在屋顶上的黑暗中调试乐器。瓦西里耶夫惊讶地说：“房子真多啊！”

“那没什么，”医科学生说，“在伦敦，这类人的数量是这里的十倍。那儿大概有十万这样的女人。”出租车司机们依旧像在其他街道上一样平静而漠然地坐在驾驶座上；行人们也在人行道上行走，与其它街道并无不同。没有人匆忙赶路，没有人把脸埋在衣领里，也没有人责备地摇头……面对着钢琴和小提琴发出的嘈杂声、明亮的窗户以及敞开的大门，人们却表现出一种极其放肆、不顾一切的态度。或许在那个时代，奴隶市场里也是这般热闹喧嚣，人们的表情和举止也是一样的冷漠。

“我们还是从一开始说起吧，”艺术家说道。

朋友们走进了一条由带反光罩的灯照亮的狭窄通道。当他们打开门时，一个穿着黑色外套、脸庞未刮干净、眼神呆滞的男人正懒洋洋地从大厅里的黄色沙发上站起身来。那里有一股洗衣店的味道，还混杂着醋的气味。从大厅通向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医科学生和艺术家在门口停下，伸长脖子往里面窥视。

“晚上好，先生们，瑞戈莱托——胡格诺派——特拉维阿塔！”艺术家做了一个戏剧性的鞠躬，开口说道。

“哈瓦那——塔拉卡诺——手枪！”医科学生则将帽子按在胸前，深深地鞠躬。

瓦西里耶夫站在他们身后。他也很想做出戏剧性的鞠躬并说些蠢话，但他只是微笑着，感到一阵类似羞愧的尴尬，然后急切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孩出现在门口，她留着短发，穿着浅蓝色的短裙，胸前系着一束白色丝带。

“你们为什么站在门口？快脱掉外套，进客厅吧。”她说。

医科学生和艺术家仍然用意大利语交谈着，走进了客厅。瓦西里耶夫则犹豫不决地跟在他们后面。

“先生们，把外套脱掉！”仆人严厉地说，“不能这样进去。”
客厅里除了那个女孩外，还有另一名女子——身材高胖，长着异国面孔，双臂裸露。她坐在钢琴旁，膝上摆着一副纸牌游戏。她完全没注意到来访者。
“其他年轻女士在哪儿？”医科学生问道。
“她们正在喝茶。”那个漂亮的女孩回答道。“斯捷潘，”她叫道，“去告诉那些年轻女士，有几位学生来了！”
过了一会儿，第三位年轻女士走进了房间。她穿着一件带有蓝色条纹的鲜红色连衣裙。她的脸涂得浓厚且粗糙，眉毛被头发遮住，眼神中流露出惊恐而呆滞的神情。一进来，她就立刻用低沉有力的嗓音唱起歌来。接着又出现了第四位，第五位……
瓦西里耶夫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新意，也毫无趣味可言。在他看来，那个房间、那架钢琴、装在廉价镀金框架里的镜子、那束白色丝带、那件带蓝色条纹的连衣裙，以及那些面无表情的面孔，他以前都见过，而且不止一次。至于黑暗、寂静、秘密以及那种心虚的微笑——所有他原本期望见到却又害怕遇到的东西，这里却一点痕迹都没有。
一切都是如此普通、乏味且无聊。只有一样东西微微引起了他的好奇：那些装饰物上所体现出的糟糕品味，仿佛是刻意为之的。这种糟糕品味有着某种独特的特点。
“真是又穷又愚蠢！”瓦西里耶夫想。“我眼前看到的这些破烂东西，究竟有什么能吸引一个正常人，让他犯下用一卢布购买一个人的可怕罪行呢？为了华丽、美丽、优雅、激情或品味而犯罪，我还能理解；但这里有什么值得犯罪的呢？不过……还是不要想了！”
“大胡子，请给我倒点啤酒吧！”那个漂亮女孩对他说。
瓦西里耶夫顿时感到十分困惑。
“乐意效劳，”他礼貌地鞠躬说道，“不过请原谅，夫人，我……我不会和您一起喝酒的。我不喝酒。”

五分钟后，朋友们又去了另一栋房子里。
“你为什么要点黑啤酒？”医科学生愤怒地说，“真是个百万富翁！你无缘无故就浪费了六卢布——纯粹是浪费！”
“如果她想要的话，为什么不让她开心一下呢？”瓦西里耶夫为自己辩解道。
“你并不是在让她开心，而是在让那个‘夫人’开心。他们被要求让来访者请客，因为这对店主来说是有利可图的。”
“看那座磨坊……”艺术家轻声说道，“现在已变成废墟了……”
进入下一栋房子后，朋友们在门厅里停了下来，并没有进客厅。和第一栋房子一样，又有一个穿着黑色外套、面容呆滞的人从门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看着这个仆人及其破旧的黑色外套，瓦西里耶夫心想：一个普通的俄罗斯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被命运抛到这里当仆人？他以前在哪里？做过什么？未来会怎样？他结婚了吗？他的母亲在哪儿？她知道他在这里当仆人吗？瓦西里耶夫在每栋房子里都会特别留意那些仆人。在其中一栋房子里——他记得是第四栋——有个身材瘦小、看起来很虚弱的仆人，马甲上挂着表链。他正在看报纸，他们进来时也没有理会他们。看着他的脸，瓦西里耶夫莫名觉得，长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可能会偷窃、杀人或作伪证。不过那张脸确实很有趣：宽大的额头、灰色的眼睛、略显扁平的鼻子、紧闭的嘴唇，还有那种既愚蠢又傲慢的表情，就像一只正在追赶野兔的年轻猎鹰。瓦西里耶夫想，要是能摸摸这个人的头发，看看它是柔软还是粗糙就好了。估计应该像狗的毛一样粗糙吧。
三
喝了两杯黑啤酒后，艺术家突然变得醉醺醺的，而且异常活跃起来。
“我们再去另一家吧！”他挥舞着手臂，断然说道，“我会带你们去最好的地方。”
当他把朋友们带到他认为最好的那家店后，他宣布自己一定要跳四重舞。而医科学生则……

那名学生抱怨说必须付一卢布给乐师们，但还是同意与他一起跳舞。他们开始跳舞了。无论是在最好的场所还是最差的场所，情况都一样糟糕——那里有同样款式的镜子和画作，同样的发型和服饰风格。瓦西里耶夫环顾着房间里的陈设与服饰，意识到这并非缺乏品味，而是一种可称为S街特有的品味与风格，这种风格在其他地方是找不到的；它的丑陋是刻意为之的，而非偶然，而是经过多年精心营造而成的。在参观过八家这样的场所后，他对那些艳丽的裙子、长长的裙摆、华丽的丝带、水手装，以及女人们脸颊上厚厚的紫色胭脂已经不再感到惊讶了；他明白，一切都必须如此，因为如果有一个女人穿得像正常人一样，或者墙上有一幅像样的装饰画，那么整个街道的整体氛围就会被打乱。“她们推销自己的方式真是拙劣！”他想，“难道她们不明白吗？只有当恶习以美丽且隐蔽的形式出现，披上美德的伪装时，才会具有诱惑力。端庄的黑色连衣裙、苍白的脸庞、忧郁的微笑，再加上昏暗的氛围，远比这种笨拙的俗气效果要好得多。真愚蠢！如果她们自己不明白，那她的客人肯定能教会她们……”这时，一位穿着镶有白色毛皮的波兰风格礼服的年轻女子走到他身边坐下。“你这么帅气的黑皮肤男人，为什么不去跳舞呢？”她问道，“你怎么这么无趣啊？”“因为很无趣啊。”“那就请我喝点拉菲酒吧，那样就不会无趣了。”瓦西里耶夫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们几点睡觉？”“六点。”“那你们几点起床？”“有时候是两点，有时候是三点。”“起床后做什么？”“我们会喝咖啡，六点则吃晚餐。”“晚餐吃什么？”

“通常是汤、牛排和甜点。我们的女主人把姑娘们照顾得很好。不过你为什么问这么多呢？”
“哦，只是随便聊聊罢了……”
瓦西里耶夫很想和这位年轻女士谈谈许多事情。他迫切想知道她来自哪里，她的父母是否还活着，他们是否知道她在这里；她是如何来到这所房子的；她是快乐满足的，还是忧郁不安的；她是否希望有朝一日能摆脱目前的处境……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提出问题，以免显得无礼。他思考了很久，然后问道：
“你多大了？”
“八十岁啦！”年轻女士开玩笑地回答，同时笑着看着正在跳舞的艺术家。
突然，她因为某件事而大笑起来，还说了一句充满讽刺意味的话，声音大到所有人都能听到。瓦西里耶夫惊呆了，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有他在笑；其他人都没看她一眼，他的朋友们、乐师们以及那些女人似乎根本没听到她的话。
“请给我来点拉菲酒。”他的邻居又说道。
瓦西里耶夫对她那白色的皮毛以及她的声音感到厌恶，便走开了。他觉得周围很闷热，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就像锤子一样——一！二！三！
“我们走吧！”他拉住艺术家的袖子说道。
“稍等一下，让我讲完。”
当艺术家和医科学生还在跳四重舞时，为了避免看向那些女人，瓦西里耶夫仔细观察起了乐师们。一位戴着眼镜、看起来相当正派的老人正在弹钢琴，他有点像巴赞元帅；另一位留着浅色胡须、穿着最时髦衣服的年轻人则在拉小提琴。那年轻人的面容既不愚蠢也不疲惫，反而显得聪明、年轻且充满活力。他的穿着很有品味，演奏时也充满感情。真奇怪，他和那位正派的老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怎么就不觉得羞耻呢？他们看着那些女人时在想什么？

如果小提琴和钢琴是由那些衣衫褴褛、面容饥渴、忧郁、醉醺醺，或是神情放荡或愚笨的男子来演奏的，或许人们还能理解他们的存在。但事实上，瓦西里耶夫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他想起了曾经读过的关于堕落女人的故事，觉得那个带着罪恶笑容的女人与眼前所见的人毫无相似之处。在他看来，自己看到的并非堕落的女人，而是一个与他截然不同、充满陌生感且难以理解的另一个世界；即便他以前在舞台上见过这样的场景，或者从书中读到过相关描述，他也绝不会相信它……

那个穿着白色皮衣的女人又大笑起来，还大声说出了令人作呕的话语。他感到一阵厌恶，脸色立刻变得通红，然后离开了房间。

“等等，我们也要去！”艺术家对他喊道。

IV

“当我们跳舞的时候，”当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到街上时，那名医科学生说道，“我和我的舞伴聊了聊。我们谈到了她的第一次恋情。那个男主角是斯摩棱斯克的一名会计，有妻子和五个孩子。她当时17岁，和父母住在一起，她的父母卖肥皂和蜡烛。”

“他是如何赢得她的芳心的？”瓦西里耶夫问道。

“他花了50卢布为她买内衣。接下来呢！”

“原来他知道如何让舞伴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瓦西里耶夫这样想着那名医科学生，“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说，我要回家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在这里该如何表现。而且，我感到无聊又厌恶。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如果他们是人类的话——但他们不过是野兽罢了。我要走了，随你们便吧。”

“来吧，格里沙，亲爱的格里戈里……”艺术家含着泪抱住瓦西里耶夫，说道，“一起再待一会儿吧！让他们见鬼去吧！……求你了，格里沙！”

他们说服了瓦西里耶夫，带他上了楼梯。地毯、镀金的扶手、开门的看门人，还有那些墙板……

大厅里装饰精美，依然保持着S街的风格，只不过更加完美、更加气派了。
“我真的要回家了！”瓦西里耶夫一边脱外套一边说道。
“来吧，亲爱的孩子，”艺术家说着，亲了他的脖子一下。“别这么烦人……格里格，做个好伙伴吧！我们是一起来的，也要一起回去。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我可以在街上等你。我觉得这真是糟糕透顶！”
“来吧，格里沙……如果觉得讨厌，那就观察一下不就得了？明白吗？你可以观察的！”
“必须以客观的态度看待事物，”医科学生严肃地说。
瓦西里耶夫走进客厅坐下。除了他和他的朋友们之外，房间里还有许多客人：两名步兵军官、一位戴眼镜的灰发光头绅士、两名来自测绘学院的没胡子的年轻人，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演员的醉汉。所有年轻女士都忙于应付这些客人，根本没注意瓦西里耶夫。
只有其中一位穿着类似《阿依达》中角色的服装的女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笑着打了个哈欠，说道：“有个丑八怪来了……”
瓦西里耶夫的心脏剧烈跳动，脸也涨得通红。他在这些客人面前感到羞愧，同时又感到厌恶和痛苦。他痛苦地想到，自己原本是个正派且充满爱心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却厌恶这些女人，对她们只有反感之情。他对这些女人、乐师以及仆人们都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那是因为我没有试着去理解他们，”他想。“他们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动物，但当然他们终究还是人类，他们也有灵魂。必须先了解他们，然后再做判断……”
“格里沙，别走，等我们吧！”艺术家对他喊道，然后就离开了。医科学生也很快离开了。
“没错，必须努力去理解，不能这样……”瓦西里耶夫继续思考着。

他开始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每一位女士，试图找出她们脸上有愧疚的表情。但要么是他不懂得如何看懂她们的表情，要么就是这些女士中没有人觉得自己有愧；在每个人的脸上，他只看到的是一种平凡而无聊、满不在乎的神情。愚蠢的面孔，愚蠢的笑容，粗鲁又愚蠢的声音，傲慢的举止，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显然，她们每个人过去都曾与某个会计有过以50卢布为代价的恋情，如今则只追求咖啡、三道菜的晚餐、葡萄酒、四重舞，以及能睡到下午两点的舒适生活……由于找不到任何有愧疚之色的表情，瓦西里耶夫便开始寻找那张聪明些的面孔。他的注意力被一张苍白、显得困倦且疲惫不堪的脸吸引了……那是个皮肤黝黑的女人，年纪不算年轻，穿着一件镶满亮片的裙子；她坐在扶手椅上，低头沉思着。瓦西里耶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然后若无其事地在她身边坐下。
“我得从一些琐碎的事情说起，”他想，“然后再谈正事……”
“你的裙子真漂亮。”他用手指触碰着她头巾上的金色流苏。
“哦，是吗？……”那个女人无精打采地回答。
“你来自哪个省？”
“我？很远的地方……切尔尼戈夫。”
“那是个不错的地方，那里很美。”
“当人不在那儿的时候，任何地方看起来都很美好。”
“可惜我无法描述自然风光，”瓦西里耶夫想。“如果我能描述一下切尔尼戈夫的自然景色，或许就能打动她了。既然她出生在那里，想必是喜欢那个地方的。”
“你在这里觉得无聊吗？”他问。
“当然无聊啊。”
“如果你觉得无聊，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
“我要去哪儿呢？去乞讨吗？”
“与其在这里生活，还不如去乞讨。”
“你怎么知道？你试过乞讨吗？”

“是的，那时我没钱上学。就算没人能理解我，那也没关系。乞丐终究还是自由人，而你却是奴隶。”那个皮肤黝黑的女人伸了个懒腰，用困倦的眼神看着正端着一盘玻璃杯和苏打水的仆人。“给我来一杯波特酒吧，”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波特酒？”瓦西里耶夫想，“要是此刻你的兄弟或母亲进来了会怎样？你会说什么？他们又会怎么说呢？我想，到时应该会有波特酒了吧……”突然，有哭泣声传来。从仆人取苏打水的那间隔壁房间里，一个脸色通红、眼神愤怒的英俊男子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那个高大的女人，她用尖锐的声音喊道：“没人允许你打女孩的脸！我们有比你更尊贵的客人，他们可不会打架！冒牌货！”顿时一片喧闹。瓦西里耶夫吓坏了，脸色变得苍白。隔壁房间里传来真实的、痛苦的哭泣声，似乎是有人受到了侮辱。他意识到这里也有真正的人在生活，他们和其他人一样，会感到被侮辱、受苦、哭泣并寻求帮助。那种压抑的仇恨与厌恶感渐渐被对施暴者的怜悯与愤怒所取代。他冲进有哭泣声的房间。在大理石桌上的成排酒瓶之间，他看到了一张被泪水浸湿的痛苦面容，他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脸，朝桌子迈出一步，却又因恐惧而立刻退了回来——那个哭泣的女孩已经醉了。当他试图穿过围在那个英俊男子周围的喧闹人群时，他的心沉了下去，感觉自己就像个孩子一样害怕；在他看来，在这个陌生而难以理解的世界里，人们似乎都想追着他打他，用污言秽语辱骂他……他扯下挂在帽架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V他靠在篱笆上，站在房子附近，等待朋友们出来。钢琴声与小提琴声交织在一起，有欢快的、放纵的、傲慢的，也有悲伤的，这些声音在空气中混杂成一片混乱，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管弦乐队正在屋顶上调试乐器。如果抬头望向黑暗的天空，黑色的背景上到处都是闪烁的光点……

那些白色的、不断移动的点，其实就是雪花。当雪花接触到光线时，它们便像绒毛一般懒洋洋地悬浮在空气中，然后更缓慢地飘落至地面。雪花密密麻麻地围绕着瓦西里耶夫，粘在他的胡须上、睫毛上、眉毛上……出租车司机、马匹以及行人也都变成了白色。

“雪怎么会在这条街上飘落呢？”瓦西里耶夫想。“该死的房子！”

由于一直往下跑楼梯，他的双腿似乎已经因疲劳而无法支撑了；他喘着气，仿佛正在爬坡一般，心跳得如此之快，以至于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迫切地想要尽快离开这条街回家，但更强烈的愿望却是等待同伴们，把心中的压抑情绪发泄在他们身上。

在这些房子里，有太多他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些堕落女人的灵魂对他来说依然是个谜；但他很清楚，情况比想象的要糟糕得多。如果那个自杀的罪妇被称为堕落者的话，那对于那些在嘈杂的声音中跳舞、说着令人厌恶的话语的人，就很难找到合适的称呼了。他们并非正处于走向毁灭的路上，而是已经彻底堕落了。

“这里有罪恶，”他想，“但他们既没有罪恶感，也没有得到救赎的希望。他们被买卖，沉溺于酒色与丑恶之中，就像羊群一样愚蠢、冷漠且毫无认知能力。我的上帝啊！”

他也清楚地意识到，所谓的人类尊严、个人权利以及神圣的形象，都已经遭到了彻底的玷污——用醉汉的话来说，就是“彻头彻尾地被毁掉了”。而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这条街和那些愚蠢的女人。

一群被雪染成白色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他们欢笑着、聊着天。其中一个高瘦的家伙停下来，盯着瓦西里耶夫的脸，用醉醺醺的声音说道：“我们中的一员啊！喝点酒吧，老头儿？哈哈！没关系，好好享受吧！别灰心，老兄！”

他抓住瓦西里耶夫的肩膀，把他那又冷又湿的胡子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滑倒了，摇摇晃晃地站着，同时挥舞着双手喊道：

“等等！别生气！”
他一边笑着，一边跑过去追上同伴们。
在喧闹声中，传来了那位艺术家的声音：
“你们敢打女人吗？我绝不会让你们得逞的，该死的家伙们！你们这些恶棍！”
那名医学生出现在门口。他左右看了看，看到瓦西里耶夫后，用激动的声音说道：
“你在这儿！我跟你说，根本不可能和叶戈尔一起离开这里！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我实在搞不懂他！他又在闹事了！听见了吗？叶戈尔！”他朝门口喊道，“叶戈尔！”
“我绝不会让你们打女人的！”艺术家的尖声从楼上传来。有个沉重的东西从楼梯上滚了下来——原来是那位艺术家被推下楼的。他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帽子，面带愤怒与愤慨，朝楼梯上方挥舞着拳头，大声喊道：
“恶棍们！折磨人的家伙们！吸血鬼们！我绝不会让你们伤害她们！去打一个弱小又喝醉的女人？哦，你们这些畜生……”
“叶戈尔！……来吧，叶戈尔！……”医学生开始恳求他。“我以名誉保证，再也不会跟你一起走了。我真的不会了！”
渐渐地，那位艺术家平静了下来，朋友们也回家去了。
“有一种未知的力量违背我的意愿，把我带到了这荒凉之地，”医学生低声说道。
“看那座磨坊，”过了一会儿，艺术家补充道，“现在已经变成废墟了。天哪，雪真多！格里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简直就是个老女人。”
瓦西里耶夫跟在同伴们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想：“要么是我们只认为卖淫是邪恶的，却夸大了它的危害；要么，如果卖淫真的像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恶劣，那我的这些朋友就和《涅瓦河》中所描述的叙利亚和开罗的居民一样，都是奴隶主、强奸犯和杀人犯。现在他们还在唱歌、大笑、说些蠢话，但他们难道不是……”

他们一直在利用人们的饥饿、无知和愚昧吗？我亲眼目睹过这一切。他们的人性、他们的医学知识、他们的绘画艺术又有什么用呢？这些毁掉人们灵魂的家伙所拥有的科学、艺术以及高尚情操，让我想起了故事里的那块培根。两个强盗在森林里杀了一个乞丐，他们开始分吃他的衣服，却在他的钱包里发现了一块培根。其中一个说：“好东西，我们分着吃吧。”另一个惊恐地叫道：“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这样做？难道你忘了今天是星期三吗？”于是他们没有吃那块培根。在杀了人之后，他们离开森林时还坚信自己是在斋戒。同样地，那些买下女人的人也以为自己是艺术家或科学家……”

“听着！”他愤怒地喊道，“你为什么来这里？难道你真的不明白这有多可怕吗？你的医书上写着，这些女人都会因为肺结核之类的疾病而早逝；艺术则表明，从道德层面来看，她们的死亡时间更早。可以说，每个女人都得在一段时间内接待五百个男人，她们都被五百个男人杀害。你们也是那五百人中的一员！如果你们每个人一生中到这种地方或类似的地方两百五十次，那么就意味着每两个你们就会导致一个女人死亡！你们难道不明白吗？你们两个人、三个人、五个人一起杀害一个愚蠢又饥饿的女人，这难道不可怕吗？啊！真是可怕至极！”

“我就知道会这样。”艺术家皱着眉头说，“我们不该跟这个傻瓜一起来的。你现在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想法，对吧？不，那不过是些无稽之谈罢了。你现在用充满仇恨和厌恶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告诉你，与其变成那样，还不如再建二十座这样的房子。你脸上的恶毒表情比整条街的人都多！走吧，沃洛迪亚，让他见鬼去吧！他只是个傻瓜而已……”

“我们人类确实会互相残杀。”医科学生说道，“当然，这是不道德的，但空谈哲学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再见！”

在特鲁布诺伊广场上，朋友们道别后各自离去。独自一人时，瓦西里耶夫快步沿着林荫道行走。他害怕黑暗，害怕那些纷纷扬扬落在地上的雪花，仿佛它们会覆盖整个世界；他感到非常恐惧。

雪幕中，街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他的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恐惧。不时有路人朝他走来，但他总是胆怯地躲到一边；在他看来，似乎到处都是女人，只有女人在盯着他看……
“开始了，”他想，“我快要崩溃了。”
六
回到家后，他躺在床上，浑身颤抖着说：“她们还活着！还活着！我的上帝，那些女人还活着！”
他竭力用各种方式让自己想象自己成为那个堕落女人的兄弟或她的父亲，或是那个女人本人——带着涂过妆的脸颊。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极度恐惧。
他觉得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立刻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这并非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而是他个人面临的难题。他努力压制自己的绝望情绪，坐在床上，双手抱头，开始思考如何拯救那天所见的所有女人。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他很清楚解决各种问题的方法。无论多么激动，他都严格遵循这些方法。他回忆起相关问题的历史以及相关资料，花了十五分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试图记住目前所有用于拯救女人的方法。他在圣彼得堡有许多好朋友和熟人……其中有不少诚实且乐于奉献的人。有些人曾经试图拯救那些女人……
“所有这些为数不多的尝试，”瓦西里耶夫想，“可以分为三类。有些人在把女人从妓院买出来后，为她租了房间，还买了缝纫机，于是她就成了家庭主妇。不管他愿不愿意，买下她之后他都会让她成为自己的情妇；等他自己获得学位后，就离开，把她交给另一个正派男人，仿佛她只是件物品而已。而那个堕落的女人依然还是堕落的女人。还有些人在买下她后，为她单独租了房子，买了缝纫机，试图教她读书，给她讲道理，还送她书。只要这件事对她来说还有意思、新鲜，她就会继续生活并缝纫，但一旦感到厌倦，就会开始偷偷接客，或者……”

她离开后回到可以睡觉的地方，直到三点钟，喝咖啡、享用美餐。第三类人，那些最热忱且最愿意自我牺牲的人，采取了果断的行动——他们与那些女人结了婚。当那些傲慢、被宠坏或愚蠢又卑微的女人成为妻子、家庭的主妇，进而成为母亲之后，她们的整个生活态度都会发生彻底改变，以至于后来很难再认出她们曾是那样的人。没错，婚姻才是最好的，或许也是唯一的办法。

“但那是不可能的！”瓦西里耶夫大声说道，然后坐倒在床上。“首先，我就不可能娶她们！要做到这一点，一个人必须是个圣人，不能有仇恨或厌恶的情绪。但就算我这个医科学生和艺术家能够控制住自己并真的与她们结婚——假设所有人都这么做了，那又会怎样呢？结果就是，当他们在莫斯科结婚时，斯摩棱斯克的那群人仍在继续糟蹋其他女人，而那些女人也会从萨拉托夫、下诺夫哥罗德、华沙等地赶来填补空缺……那伦敦的十万女人该怎么办？汉堡的那些女人又该如何处理？”

油用尽的灯开始冒烟，但瓦西里耶夫并没有注意到。他继续来回踱步，思考着问题。现在他换了个角度来思考：要怎样才能避免需要这些堕落的女人呢？为此，那些购买她们并将其折磨致死的人必须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道德性，从而感到恐惧。必须拯救那些男人。

“显然，靠艺术和科学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瓦西里耶夫想。“唯一的出路就是传教。”

他开始想象，第二天晚上自己会站在街角，对每一个过路人说：“你们要去哪儿？为什么去？要敬畏上帝啊！”

他会对那些漠不关心的出租车司机说：“你们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为什么不去反抗？为什么不感到愤怒？我相信你们相信上帝，也知道这种行为是罪恶的，会让人下地狱。那为什么不说出来呢？虽然她们是陌生人，但你们应该知道，她们也有像你们一样的父亲和兄弟……”

瓦西里耶夫的一个朋友曾经说过，他是个有才华的人。人才有很多种——写作方面的才华、舞台表演方面的才华……

他拥有艺术天赋，但更独特的是他那颗富有同情心的心。他对他人的痛苦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力。正如优秀的演员能够模仿他人的动作与声音一样，瓦西里耶夫也能在内心感受到他人的苦难。看到泪水，他也会流泪；站在病人身旁，他会感到不适并发出呻吟；目睹暴力行为时，他仿佛自己就是受害者一般，会像孩子那样惊恐，然后立刻跑去帮忙。他人的痛苦会刺激他的神经，让他陷入狂乱状态。

我不知道这位朋友的说法是否正确，但当瓦西里耶夫认为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时，他所体验到的那种感觉简直就像灵感一般。他会哭泣、大笑，大声说出第二天要说的話，对那些愿意倾听他、在街角陪伴他传教的人怀有炽热的爱意；他会坐下来写信，向自己立下誓言……

不过这一切也像是灵感——因为它不会持续太久。瓦西里耶夫很快就会感到疲惫。伦敦、汉堡、华沙的各种事务像山岳般压在他身上，让他感到沮丧和迷茫。他想起自己并不擅长言辞，是个胆小懦弱的人，那些冷漠的人也不会愿意听他讲话、理解他——他只是个三年级法学院的学生，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而已；而真正的传教工作不仅仅是教书，还需要实际行动……

天亮后，街道上开始有马车行驶的声音，瓦西里耶夫仍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凝视着前方。他不再去想那些女人、男人，也不再考虑传教的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折磨着他的精神痛苦上。那是一种模糊不清、难以形容的痛苦，类似于悲惨、极度的恐惧以及绝望。他能感觉到痛苦所在的位置——就在心脏下方，但他无法将这种痛苦与任何事物相比较。过去他曾经历过剧烈的牙痛、胸膜炎和神经痛，但与这种精神上的痛苦相比，那些都算不了什么。面对这样的痛苦，生活似乎变得令人厌恶。那些论文、他已完成的优秀作品、他所爱的人、那些堕落女人的救赎——所有这些昨天他还关心或漠不关心的东西，现在一想到它们就让他心烦意乱。

就像马车的噪音、走廊里仆人们匆忙的脚步声、还有日光一样……如果那时有人做出了伟大的善举，或者犯下了令人发指的恶行，他也会对这两种行为感到同样的厌恶。在他脑海中浮现的所有念头中，只有两个没有让他感到烦躁：其一是他随时都有自杀的能力；其二是这种痛苦不会持续超过三天——这一点他是从经验中得知的。躺了一会儿后，他站起身来，双手紧握，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但并非像往常那样从房间的一角走到另一角，而是沿着墙壁绕着房间走。经过镜子时，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模样：脸色苍白而凹陷，太阳穴显得空洞，眼睛则更大、更黑，目光呆滞，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眼中流露出难以忍受的精神痛苦。中午时分，那位艺术家敲了敲门。“格里戈里，你在家吗？”他问道。没有得到回应后，他站了一会儿，思考片刻，然后用俄语自言自语道：“不在。那个该死的家伙去大学了。”说完便离开了。瓦西里耶夫躺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下，痛苦地哭泣起来；泪水流得越厉害，他的精神痛苦就越剧烈。天色渐暗时，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痛苦夜晚，他便陷入了极度的绝望之中。他迅速穿好衣服，冲出房间，无缘无故地敞开房门，走到了街上。他没有考虑该去哪里，只是快步沿着萨多沃伊街行走。雪下得和前一天一样大，天气也在融化。瓦西里耶夫将双手插进袖子里，因为那些噪音、喧闹声以及行人而感到恐惧和不安，他沿着萨多沃伊街一直走到苏哈雷夫塔，然后前往红门，再转向巴斯曼纳街。他走进一家酒馆，喝了一大杯伏特加，但这并没有让他感觉好一些。到了拉兹古利亚后，他向右转，沿着那些他生平从未走过的街道前行。他来到了尤扎河上的那座旧桥上，从那里可以看见红军营房窗户里一排排的灯光。他试图通过某种新的感官体验来缓解内心的痛苦。

其他痛苦让瓦西里耶夫不知所措，他哭着、颤抖着，脱下大衣和夹克，任由赤裸的胸膛暴露在湿雪与风中。但这并没有减轻他的痛苦。于是他俯身靠在桥栏上，望着漆黑、浑浊的亚乌扎河，渴望能一头跳下去——并非因为厌恶生活或想要自杀，而是希望至少通过一次剧痛来缓解另一处的痛苦。然而那黑色的河水、黑暗的环境以及被雪覆盖的荒凉河岸实在令人恐惧。他颤抖着继续前行，在红营房附近来回走动，然后又回到树林里，再从树林回到桥上。

“不，回家，回家！”他想着，“在家里应该会好一些……”于是他便返回家中。回到家后，他脱下湿透的外套和帽子，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直不停地走直到清晨。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当那位艺术家和医科学生来找他时，他正穿着破烂的衬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咬着自己的手，痛苦地呻吟着。

“看在上帝的份上！”见到朋友们后，他泣不成声，“请带我去任何地方吧，尽你们所能救救我！求你们快点救我，否则我会自杀的！”

艺术家脸色苍白，无计可施。医科学生也几乎要流泪了，但考虑到医生在任何紧急情况下都应保持冷静，他冷冷地说：“这是神经崩溃，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马上去找医生吧。”

“去哪儿都行，只要快一点！”

“别激动，你得努力控制自己。”

艺术家和医科学生用颤抖的双手给瓦西里耶夫穿上外套和帽子，然后带他出了门。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一直想认识你，”途中医科学生说道，“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工作也非常出色。他于1882年获得学位，如今已有丰富的诊疗经验。他对待学生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快一点，赶紧！”瓦西里耶夫催促道。
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是个身材魁梧、金发碧眼的医生，他以礼貌而冷淡的态度接待了这两位客人，只露出半边笑容。
“雷布尼科夫和迈尔已经跟我讲过你的病情了，”他说，“能为您效劳我非常高兴。请坐吧……”
他让瓦西里耶夫坐在桌子旁的一把大扶手椅上，然后把一盒香烟推到他面前。
“那么，”他一边抚摸着自己的膝盖，一边说道，“我们开始吧……你多大了？”
他不断提问，而那名医学生则一一作答。他询问瓦西里耶夫的父亲是否患有某种特殊疾病，是否酗酒，是否有残忍的习性或任何特殊之处。他还询问了瓦西里耶夫的祖父、母亲、姐妹和兄弟的情况。得知瓦西里耶夫的母亲嗓音优美，偶尔还会登台表演后，他立刻变得活跃起来，问道：“请问，您难道不记得您的母亲很热爱舞台表演吗？”
二十分钟过去了。瓦西里耶夫对医生不停地抚摸膝盖以及反复询问同一类问题感到厌烦。
“据我所知，医生，您是想知道我的病是否具有遗传性。其实并非如此。”
医生继续询问瓦西里耶夫小时候是否有过什么隐秘的恶习，或者头部是否受过伤；是否有过任何异常表现或特殊倾向。通常医生向病人提出的那些问题，有一半即使得不到回答也不会对健康造成任何影响，但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那名医学生以及那位艺术家却表现得好像只要瓦西里耶夫答错一个问题，一切就都完了似的。听到答案后，医生不知为何要把它们记在一张纸上。得知瓦西里耶夫已经获得了自然科学学位，现在正在学习法律后，医生陷入了沉思。
“他去年写过一篇非常出色的原创作品……”那名医学生说道。
“请原谅，不要打断我，您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医生说着，又露出了半边笑容。

“当然，这些因素也会影响诊断结果。高强度的脑力劳动、神经疲劳……没错，没错……那你喝伏特加吗？”他问瓦西里耶夫。
“极少喝。”
又过了二十分钟。那名医学生开始低声向医生阐述自己对此次发病直接原因的看法，并讲述了前天他和艺术家瓦西里耶夫一起去过S街的事情。
朋友们以及医生谈论那些女人以及那条糟糕的街道时所表现出的冷漠、拘谨与冷淡态度，让瓦西里耶夫觉得极为奇怪……
“医生，请只告诉我一件事，”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说出粗鲁的话。“卖淫是一种恶行吗？”
“亲爱的朋友，谁会否认这一点呢？”医生说道，神情表明他早已对自己心中的答案有了定论。“谁会否认呢？”
“您是精神科医生，对吧？”瓦西里耶夫简短地问道。
“是的，我是精神科医生。”
“也许你们都是对的！”瓦西里耶夫说着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也许吧！但这一切在我看来实在不可思议！我在两个学院获得了学位，你们却认为这是了不起的成就；因为我写了一本三年后就会被丢弃、被人遗忘的作品，我就被过分赞扬；可仅仅因为我不能像谈论这些椅子那样毫不在意地谈论那些堕落的女人，我就得接受医生的检查，被称作疯子，还遭人同情！”
不知为何，瓦西里耶夫突然为自己、自己的同伴们、两天前见过的所有人，还有那位医生感到无比难过，他泪流满面，坐倒在椅子上。
他的朋友们好奇地看向医生。医生则一副完全理解这种悲伤与绝望的表情，仿佛自己是这方面的专家，他走到瓦西里耶夫身边，二话不说就给他服了一些药；等他平静下来后，又为他脱掉衣服，开始检查皮肤的敏感度、膝盖的反射反应等等。

瓦西里耶夫感到轻松多了。离开医生办公室后，他开始感到羞愧；马车的嘈杂声不再让他烦躁，心中的重负也渐渐减轻，仿佛正在慢慢消散。他手里拿着两张处方：一张是溴化物的，另一张则是吗啡的……这些药物他以前都用过。在街上，他站定下来，向朋友们道别后，便无精打采地朝大学走去。

痛苦
“我该向谁倾诉我的悲伤呢？”

暮色降临。大片湿雪懒洋洋地绕着刚刚点亮的街灯旋转，屋顶、马背、人的肩膀和帽子上也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雪橇夫伊奥纳·波塔波夫浑身雪白，宛如幽灵一般。他坐在雪橇上一动不动，身体弯得几乎要折断。就算有雪堆在他身上，他似乎也觉得没必要把它抖掉……

他的小母马也是白色的，同样一动不动。它静止的姿态、棱角分明的体形以及笔直如棍的腿，让它看起来就像一匹用半便士硬币做成的姜饼马。它大概也在出神吧。任何被从熟悉的田园生活、灰色的风景中强行带到这个充满怪异灯光、喧闹声以及匆忙行色的人们的地方的人，都难免会陷入沉思。

伊奥纳和他的马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他们在晚餐前就出了院子，却还没接到任何订单。此刻，暮色正笼罩着整个城镇。街灯发出的微弱光线渐渐变得明亮起来，街道上的喧嚣声也越来越大。

“去维堡斯卡亚！”伊奥纳听到有人喊道。“有雪橇吗？”

伊奥纳立刻醒来，透过被雪遮住的睫毛，他看到一名穿着军装、头戴兜帽的军官。

“去维堡斯卡亚，”军官重复道，“你在睡觉吗？快去维堡斯卡亚！”

作为回应，伊奥纳拉了拉缰绳，顿时有雪块从马的背上和肩上飞溅出来。军官上了雪橇。雪橇夫轻拍马背，像天鹅一样伸长脖子，坐直身子，出于习惯而非必要而挥动鞭子。小母马也伸长了脖子，弯曲着笔直的腿，犹豫着开始前进……

“你到底要往哪儿走，混蛋？”伊奥纳立刻听到前方那团黑暗中的声音在喊叫。“你要去哪儿？沿着右边走！”

“你根本不会开车！靠右边走！”官员愤怒地说道。
驾驶马车的车夫对他破口大骂；一个过马路时肩膀碰到了马鼻子的行人也怒视着他，还拍掉袖子上的雪。伊奥纳在马车上坐立不安，好像坐在荆棘上一般，不停地扭动胳膊，眼神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为何会在这里。
“他们全都是些混蛋！”官员嘲笑道，“他们就是故意要撞到你或者被马踩到。肯定是故意的。”
伊奥纳看着他的乘客，嘴唇动了动……显然他想说些什么，但只能发出一声轻哼。
“什么？”官员问道。
伊奥纳苦笑了一下，用力发声道：“我的儿子……呃……我儿子这周去世了，先生。”
“哦！他是怎么死的？”
伊奥纳转过身来面对乘客，说道：“谁知道呢！应该是发烧死的吧……他在医院住了三天，然后就死了……这是上帝的旨意。”
“转过身去，你这个混蛋！”黑暗中传来声音，“你疯了吗？看看你在往哪儿走！”
“继续开吧！继续开！”官员说道，“照这样下去，我们明天才能到。快一点！”
马车夫再次伸长脖子，坐直身子，用鞭子抽打马匹。他多次回头看官员，但后者始终闭着眼睛，显然不想听。把乘客送到维堡斯卡亚后，伊奥纳在一家餐馆旁停了下来，又蜷缩在马车上……湿雪再次把他和马染成了白色。一小时过去了，又一小时……
三个年轻人走了过来，两个高而瘦，一个矮且驼背，他们互相辱骂着，还用靴子重重地踩在人行道上。
“出租车司机，去警察桥！”那个驼背的人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我们三个人，20戈比！”

伊奥纳拉紧缰绳，向他的马发出指令。20戈比实在不是个合理的价格，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不管是一卢布还是5戈比，只要能付得起车费就行……那三个年轻人互相推挤、恶语相向地走到雪橇旁，试图同时坐下。问题在于：谁坐下来，谁站着？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吵和辱骂之后，他们最终决定让那个驼子站着，因为他最矮。

“好了，继续赶路吧。”驼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他调整好姿势，呼吸着喷在伊奥纳的脖子上。“快点！你的帽子真糟糕，朋友！在整个圣彼得堡都找不到比这更差的帽子了……”

“嘿嘿！……嘿嘿！”伊奥纳笑道，“没什么好炫耀的！”

“那好吧，没什么好炫耀的，继续赶路吧！你打算一直这么赶下去吗？嗯？要我用鞭子抽你一下吗？”

“我头疼，”其中一个高个子说，“昨天在杜克马索夫家，我和瓦斯卡一起喝了四瓶白兰地。”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说这种话，”另一个高个子生气地说，“你简直是在撒谎。”

“杀了我吧，这是事实！……”

“这跟虱子会咳嗽一样不可信。”

“嘿嘿！”伊奥纳咧嘴笑道，“各位先生！”

“去你的！该死的！”驼子愤怒地叫道，“你到底上不上车，你这个老混蛋？这就是你赶车的样子吗？用鞭子抽她吧！给点颜色看看！”

伊奥纳能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摇晃以及驼子颤抖的声音。他听到有人对他恶语相向，也看到那些人，渐渐地，孤独感不再那么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驼子不停地咒骂他，直到他被一连串荒谬的辱骂词弄得喘不过气来，咳嗽不止。他的高个子同伴们开始谈论某个名叫娜杰日达·彼得罗夫娜的人。伊奥纳环顾了一下他们。等了一会儿，他又环顾四周，说道：“这周……呃……我的……呃……儿子去世了！”

“我们都会死的……”驼子叹了口气，咳嗽过后擦了擦嘴唇，“好了，继续赶路吧！我的朋友们，我真的受不了了。”

“就这副爬行的样子！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带我们到那儿？”
“唉，你给他点鼓励吧……在脖子上拍一下！”
“听见没，你这个老混蛋？我会让你明白的。跟你们这种人讲道理简直就是白费力气，还不如直接走路算了。听见没，你这条老龙？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我们说的话？”
伊奥纳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后颈。
“嘿嘿！……”他笑了起来，“祝各位先生们快乐……愿上帝保佑你们健康！”
“车夫，你结婚了吗？”其中一个高个子问道。
“我？嘿嘿！各位先生，我现在唯一的‘妻子’就是那潮湿的泥土……呵呵呵！那就是坟墓啊！我的儿子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真是奇怪，死亡走错了门——它没有来找我，反而找上了我的儿子……”
伊奥纳转过身去，想要告诉他们儿子的死因，就在这时，那个驼背人轻轻叹了口气，宣布：谢天谢地，他们终于到了。拿到二十戈比后，伊奥纳久久地望着那些消失在黑暗入口中的欢乐人群。他又一次独自一人，周围又是寂静……那短暂缓解的痛苦再次袭来，比以往更加残酷地折磨着他的心。伊奥纳满脸焦虑与痛苦，目光在街道两侧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安地搜寻：难道在成千上万的人当中找不到一个愿意听他倾诉的人吗？但那些人只是匆匆经过，对他和他的痛苦毫不在意……他的痛苦实在巨大，无以复加。如果伊奥纳的心脏爆裂，他的痛苦流露出来，似乎足以淹没整个世界，但却看不见。它藏在了如此微不足道的躯壳里，就算在大白天用蜡烛照也找不到……
伊奥纳看到一个拿着包裹的门卫，便决定向他搭话。
“朋友，现在几点了？”他问。
“快十点了……你为什么在这里停下来？继续走吧！”
伊奥纳又走了几步，然后弯下腰，任由自己沉浸在痛苦之中。他觉得向别人求助是没有用的。但不到五分钟，他又挺直了身子，仿佛感到一阵剧痛般摇了摇头，接着拉紧了缰绳……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回到马场去吧！”他心想。“回到马场去！”
他的小母马仿佛懂他的心思，立刻开始小跑起来。一个半小时后，伊奥纳坐在一个又大又脏的炉子旁。炉子上、地板上以及长椅上，到处都是打着鼾的人。空气中充满了各种气味，十分闷热。伊奥纳看着那些熟睡的人，挠了挠身子，后悔自己这么早就回家了……
“我甚至还没挣够钱来买燕麦，”他想。“这就是我如此痛苦的原因。一个懂得如何工作的人，有足够的食物吃，他的马也有足够的食物吃，这样的人总是心境平静的……”
在某个角落里，一个年轻的马车夫站了起来，困倦地清了清嗓子，然后走向水桶。
“想喝点水吗？”伊奥纳问他。
“好像是吧。”
“希望这能对你有帮助……不过我的儿子已经死了，伙计……你听到了吗？这周他在医院去世的……真是件奇怪的事……”
伊奥纳想看看自己的话产生了什么效果，但他什么也没看到。那个年轻人已经把头埋下来，又睡着了。老人叹了口气，继续挠着身子……就像那个年轻人渴望喝水一样，他也渴望倾诉。他的儿子已经去世一周了，而他至今还没有真正和任何人谈过这件事……他想认真地谈谈这件事，讲述儿子是如何生病的，他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临死前说了什么，又是如何去世的……他还想描述葬礼的情况，以及自己是如何去医院取回儿子的衣物的。他的女儿阿尼西娅还在乡下……他也想谈谈她……没错，现在他有太多事情可以说了。听他讲述的人应该会叹息、感叹、悲痛不已……如果能和女人交谈就更好了。虽然她们很愚蠢，但听到第一句话就会哭起来。
“咱们出去看看那匹母马吧，”伊奥纳想。“睡觉的时间还有的是……不用担心，以后还有足够的睡眠时间……”
他穿上外套，走进马厩，那里有他的母马。他想着燕麦、干草以及天气……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无法去想儿子的事……可以和别人聊聊儿子的事，但独自思考和想象儿子的样子则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你在吃东西吗？”伊奥娜看着那匹母马闪亮的眼睛问道。
“吃吧，继续吃……既然我们还没挣够钱买燕麦，那就只能吃干草了……是啊，我年纪太大了，不能再驾车了……应该由我儿子来开车，而不是我……他是个出色的马车夫……他本应该活下去的……”
伊奥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
“事情就是如此，老姑娘……库兹马·伊奥尼奇已经走了……他跟我道别了……他无缘无故地去世了……现在，假如你有一匹小马驹，而且你是它的母亲……可突然间那匹小马驹也死了……你肯定会很难过，对吧？……”
那匹小母马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听着主人的话，还用鼻子轻触主人的手。伊奥娜沉浸在回忆中，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它。

香槟
一个旅人的故事

我的故事开始的那一年，我在西南部铁路线上的一个小车站工作。至于我在那里的生活是快乐还是枯燥，从这样一个事实就能看出来：方圆十五英里内没有一处人类居住地，没有一名女性，也没有一家像样的酒馆。那时我还年轻、强壮，但性格冲动、轻率又愚蠢。我唯一能找到的消遣方式，就是透过客车的窗户望去，或是喝那些犹太人用毒苹果调制的劣质伏特加。有时会看到车窗旁有女人的头影，我会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看，直到火车变成几乎看不见的小点；或者我会喝下尽可能多的那种令人作呕的伏特加，直到昏昏沉沉，感觉不到时间在流逝。对于来自北方的我来说，这片草原简直就像一座荒废的鞑靼人墓地。夏天，草原上宁静而肃穆，蚱蜢发出单调的鸣声，明亮的月光无处可藏，这一切都让我陷入无精打采的忧郁之中；冬天，草原那无可挑剔的洁白、冰冷的氛围、漫长的夜晚以及呼啸的狼群，就像一场沉重的噩梦般压迫着我。车站里住着几个人：我和妻子，还有一个耳聋且患有瘰疬的电报员，还有三名守夜人。我的助手是个患肺病的年轻人，他常常去镇上接受治疗，一去就是几个月，把工作留给我处理，同时还能把工资据为己有。我没有孩子，也没有什么能吸引客人前来的东西，我只能每月去拜访一次线路上的其他官员。我记得我和妻子一起过了新年。我们坐在桌旁，懒洋洋地咀嚼着食物，听着隔壁房间里那个耳聋的电报员单调地敲打着电报机。我已经喝了五杯加了药的伏特加，用拳头支撑着沉重的头，思考着那种无法摆脱的极度无聊感。而我的妻子则坐在我身旁，一直注视着我，她的目光仿佛无人能及。

她不过是个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有个英俊的丈夫之外一无所有的女人罢了。她疯狂地、盲目地爱我，爱的并非我的外貌或灵魂，还有我的缺点、坏脾气以及无聊情绪；甚至包括我在醉酒后因不知如何发泄怒气而用责备来折磨她时的残忍行为。尽管我内心充满厌烦，但我们仍准备以极其热闹的方式迎接新年，急切地等待着午夜的到来。事实上，我们准备了两瓶真正的香槟，是标有Veuve Clicquot商标的优质酒款——这些酒是我前年秋天与D站的站长在一场酒会上赌赢的。有时候，在数学课上，当空气中弥漫着无聊的气息时，会有一只蝴蝶飞进教室；孩子们立刻转过头来，兴致勃勃地注视着那只蝴蝶的飞行，仿佛他们看到的不是蝴蝶，而是某种新奇而奇妙的东西。同样地，那些偶然出现在我们沉闷的火车站里的普通香槟也让我们兴奋起来。我们静静地坐着，轮流看着时钟和那些酒瓶。当指针指向12点差5分钟时，我开始慢慢打开一瓶酒的瓶盖。我不知道是自己受到了伏特加的影响，还是因为瓶子太湿了，我只记得当瓶塞“砰”地一声飞向天花板时，手中的瓶子也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幸好我及时接住了瓶子，并用拇指堵住了冒泡的瓶口，只有一小杯酒洒了出来。“愿新年能给你带来幸福！”我说着，给两个杯子倒满了酒。“喝吧！”妻子接过杯子，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她的脸色苍白，满脸都是恐惧。“是你把瓶子弄掉的吗？”她问。“是的，那又怎样？”“那可不吉利，”她说着放下杯子，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那是坏兆头，意味着今年我们会遭遇不幸。”“你真傻，”我叹了口气，“你本来是个聪明的女人，却说着像老护士一样的蠢话。快喝吧。”“但愿这只是无稽之谈……不过，肯定会有什么事发生的！你等着瞧吧。”

她甚至没有喝一口杯中的酒，便走开，陷入沉思。我说了些关于迷信的陈词滥调，喝掉了半瓶酒，来回踱步，然后离开了房间。外面是寒冷而荒凉的冬夜，月光与两朵白色的云朵悬在车站上空，一动不动，仿佛被固定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微弱的光芒从它们那里散发出来，轻柔地照亮了白色的大地——雪堆、路堤……一切都是如此寂静。我沿着铁路路堤行走。“愚蠢的女人，”我望着布满繁星的天空想，“就算承认预兆有时会应验，我们又能遭遇什么灾难呢？我们所经历过的不幸，以及现在正面临的困境已经够糟糕的了，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糟的情况。对于一条已经被抓来、煎了并配上酱汁的鱼来说，还能有什么伤害呢？”那棵覆盖着霜花的白杨树在蓝色的黑暗中看起来就像一个裹着寿衣的巨人。它忧郁而沮丧地注视着我，似乎也和我一样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我的青春就这样白白浪费了，就像一根无用的烟头，”我继续沉思。“我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我从高中被开除，虽然出身于贵族家庭，但却既没有受过教育，也没有良好的教养，所掌握的知识还不如最普通的技工。我没有栖身之处，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也没有喜欢的工作。我什么都不适合做，处于壮年时期却只能被困在这个小车站里；一生中只有麻烦和失败。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远处出现了红灯，一列火车正朝我驶来。沉睡的草原聆听着火车的声音。我的心情如此痛苦，以至于我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大声倾诉，而电报线的嗡鸣声与火车的轰鸣声则仿佛在表达着我的想法。“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吗？失去妻子吗？”我自问。“那也没那么可怕。其实没必要瞒住自己的良心：我并不爱我的妻子。我还是在个可怜的少年时娶了她；现在我还年轻力壮，而她却越来越老，也越来越愚蠢，满脑子都是传统的观念。她身上还有什么魅力可言呢？”

那种多愁善感的爱情，存在于她空洞的胸膛里，那双毫无光彩的眼睛里？我忍受着她，但我并不爱她。还能发生什么呢？正如人们所说，我的青春正在为了一点儿烟草而白白浪费。女人们只是像流星一样从马车的窗户前掠过而已。我从未拥有过爱情，现在也依然没有。我的男子气概、勇气以及感知能力都在逐渐消逝……一切都被当作垃圾一样丢弃，而我在这片草原上的所有财富根本不值一文。

火车呼啸着从我身边驶过，它那红色的灯光冷漠地照在我身上。我看到火车在车站的绿色信号灯前停下，停留片刻后又继续前行。走了大约一英里半后，我只好返回。忧郁的思绪仍然萦绕在我的心头。虽然这让我痛苦不堪，但我记得自己还试图让这些思绪变得更加阴郁、更加悲伤。你知道，那些虚荣又不太聪明的人，有时会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悲惨处境而感到一种满足感，甚至还会故意沉溺于自己的痛苦之中以寻求娱乐。我的想法确实有道理，但其中也有许多荒谬和自负之处。而我那“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吗？”这样的问题，其实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反抗意味。

“那还能有什么事情发生呢？”我问自己。“我想我已经经历了一切：我生病过，亏过钱，每天都被上司责骂，还经常挨饿，甚至还有疯狼闯进车站的院子。还有什么呢？我曾经受到过侮辱和羞辱……我也曾经侮辱过别人。没错，我不是罪犯，但我觉得自己也不可能犯下罪行——我并不害怕因此被抓起来。”

那两朵小云已经从月亮旁移开，站在稍远的地方，仿佛在低声谈论着什么连月亮都不该知道的事情。一阵微风掠过草原，带来了火车渐行渐远的微弱声响。

妻子在门口迎接我。她的眼睛里洋溢着快乐的笑容，整个脸庞都显得十分愉悦。

“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她轻声说道。“快去你的房间，穿上新外套吧，我们有客人来了。”

“什么客人？”

“娜塔莉娅·彼得罗夫娜阿姨刚刚乘火车来了。”

“娜塔莉娅·彼得罗夫娜是谁？”
“我叔叔谢苗·费奥多里奇的老婆。你不会认识她的。她是个非常善良、美好的女人。”
我大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因为我妻子神色严肃，急忙低声说道：“她能来确实很奇怪，但尼古拉，不要生气，也别对她太严厉。你知道的，她很不幸；谢苗·费奥多里奇脾气极坏又专横，和他一起生活实在很难。她说她只会在我们这儿待三天，直到收到她哥哥的来信为止。”
我妻子还对我说了许多废话，讲她那专横的叔叔，讲人类整体的软弱，尤其是年轻妻子的软弱，讲我们有责任接纳所有人，哪怕是罪大恶极的人等等。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于是穿上新外套，去结识我的“姑妈”。
有个长着大黑眼睛的小个子女人正坐在桌旁。我的桌子、灰色的墙壁、简陋的沙发，就连最微小的灰尘，在这位年轻、美丽却又放荡的女人面前似乎都变得年轻而充满生机。她身上散发着迷人的香气。从她的笑容、气息，以及她眨眼、玩弄睫毛的方式，还有她和作为正派女人的我妻子的交谈语气中，我就能看出她是个品行端正的女子。没必要有人告诉我她是从丈夫那里逃出来的，她的丈夫又老又专横，而她则性格温和活泼——这些我一眼就明白了。事实上，整个欧洲恐怕没有哪个男人无法一眼看穿某个女人的性格特点。
“我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出色的侄子！”姑妈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而我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妈。”我回答道。
晚餐又开始了。第二瓶酒的瓶塞“砰”的一声被拔出，姑妈一口气喝下了半杯酒。当我妻子暂时离开房间时，姑妈更是毫不客气地喝光了一整杯。我既被酒醉了，也被这位女子的存在所陶醉。
你还记得那首歌吗？
“眼睛如沥青般漆黑，充满激情……”

那双眼睛如此明亮而美丽，
我多么爱你，
却又多么害怕你！

我不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想要知道爱情是如何开始的，可以去读小说或长篇故事；我就简短地用同一首愚蠢的歌曲来描述吧：

“那是个邪恶的时刻，
我第一次遇见你。”

一切全都陷入了混乱之中。我记得有一股可怕的旋风，把我像羽毛一样卷得四处飞舞。那股旋风持续了很长时间，它把我的妻子、我的姑妈，还有我的力量都从这个世界上卷走了。从草原上的那个小站出发后，它就把我扔到了这条黑暗的街道上。
现在，请告诉我，我还可能遭遇什么灾难呢？

看完戏后
娜迪娅·泽列宁刚刚和母亲一起从剧院回来，她在那里观看了《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演出。一到自己的房间，她就脱下裙子，解开头发，只穿着衬裙和白色睡袍，匆匆坐到桌前，想要像塔季扬娜那样写一封信。
“我爱你，”她写道，“但你并不爱我，你根本不爱我！”写完之后，她笑了。
她才十六岁，还从未爱过任何人。她知道有个名叫戈尔尼的军官和一个名叫格鲁兹德夫的学生都爱着她，但看完那部歌剧后，她开始怀疑他们的真心。不被爱、过得不开心——那该有多有趣啊。当一个人深陷爱河而对方却无动于衷时，其中有一种美丽、动人且富有诗意的意味。奥涅金很有趣，因为他根本不恋爱；而塔季扬娜则令人着迷，因为她深陷爱河；但如果他们彼此都同样深爱对方并且幸福的话，或许就会显得乏味无趣了。
“别再说你爱我啦，”娜迪娅继续写着，心里想着戈尔尼。“我无法相信。你那么聪明、有教养、严肃认真，还有非凡的才华，未来必定会一片光明，而我只是一个毫无趣味的普通女孩，你很清楚，我只会成为你生活中的负担。的确，你曾被我吸引，以为在我身上找到了理想的人，但那是个错误，现在你一定在绝望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遇到那个女孩？’只是因为你心地善良，才不愿承认这一点……”
娜迪娅为自己感到难过，开始哭泣，她继续写道：“我很难离开母亲和弟弟，否则我就会戴上修女的头巾，随波逐流。而你则会获得自由，去爱上别人。唉，要是我死了该多好！”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桌子上、地板上、天花板上都仿佛出现了小小的彩虹。

她正透过棱镜看东西。她无法写字，便靠在舒适的椅子上，开始思念戈尔尼。天哪！男人真是有趣又迷人啊！娜迪娅想起了与那位军官讨论音乐时他脸上流露出的那种既讨好又带些内疚、温柔的表情，以及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暴露出内心情感的情景。在一个将冷漠与傲慢视为高尚品格和绅士风度的社会里，人们必须隐藏自己的情感。他确实试图隐藏自己的情感，但并未成功，大家都很清楚他其实非常热爱音乐。那些无休止的音乐讨论，以及那些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人们的尖锐批评，让他始终处于紧张状态；他既害怕又胆怯，还总是保持沉默。他的钢琴演奏水平极高，简直就像专业钢琴家一样；如果他不在军队里，肯定能成为著名的音乐家。她眼中的泪水干了。娜迪娅想起戈尔尼曾在一场交响乐会上向她表白过爱情，还在楼下帽子架旁——那里有强烈的风从各个方向吹来——也表白过。她继续写道：“我很高兴你终于认识了我们的学生朋友格鲁兹德夫。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他昨天来拜访我们，一直待到两点钟。我们都对他很满意，很遗憾你没有来。他说了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话。”娜迪娅把双臂放在桌上，头靠在手臂上，头发遮住了信件。她想起那个学生也爱着她，他和戈尔尼一样有资格收到她的来信。或许还是给格鲁兹德夫写信比较好吧？不知为何，她的心中涌起了喜悦之情；起初这种喜悦很小，就像一个橡胶球在心中滚动；后来它变得越来越强烈，如同波浪一般汹涌而来。娜迪娅忘记了戈尔尼和格鲁兹德夫，思绪变得混乱不堪，而她的喜悦感则不断加剧；这种喜悦从她的胸腔蔓延到四肢，仿佛有一阵轻柔的微风拂过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因压抑不住的笑声而颤抖，桌子和灯罩也在摇晃，泪水溅在了信件上。她无法停止笑，为了证明自己并非无缘无故地笑，她赶紧想些有趣的事情来。

“多可爱的贵宾犬啊！”她说道，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真是只有趣的贵宾犬！”
她想起前一天晚上喝完茶后，格鲁兹德夫是如何与那只名叫马克西姆的贵宾犬玩耍的，之后他还给他们讲过一只非常聪明的贵宾犬的故事——那只狗在院子里追赶一只乌鸦，而那只乌鸦回头看着它说：“哦，你这个小淘气！”那只贵宾犬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只聪明的乌鸦，因此显得极为困惑，不知所措地退了回去，然后开始吠叫……
“不，我还是应该爱上格鲁兹德夫吧。”娜迪亚这样决定，于是她撕掉了写给戈尔尼的信。
她开始思考那个学生、他的爱以及她的爱；但脑海中的思绪却四处乱窜，她想到了各种事情——她的母亲、街道、铅笔、钢琴……她愉快地想着这些事，觉得一切都是美好的、精彩的。她的喜悦让她意识到，这还远远不够，再过不久情况会更好。很快就会迎来春天和夏天，她可以和母亲一起去戈尔比基。戈尔尼也会回来休假，和她一起在花园里散步、亲热。格鲁兹德夫也会来，他会和她一起玩槌球、滚木球游戏，还会给她讲述许多有趣的事情。她无比渴望那片花园、黑暗的夜空以及星星。她的肩膀再次因笑声而颤抖，她仿佛感觉到房间里有一股艾草的味道，还有树枝在敲打着窗户。
她走到床边坐下，面对着心中充满的巨大喜悦，不知该做些什么，于是她望着挂在床后的圣像，说道：
“哦，主啊！哦，主啊！”

一位女士的故事
九年前，副检察官彼得·谢尔盖耶维奇和我一起，在收割干草的季节的傍晚时分，前往车站取信。天气非常好，但在返回的路上，我们听到了雷声，还看到一团黑色的暴风云正朝我们袭来。那团暴风云不断逼近，而我们也在向它靠近。在它的背景下，我们的房子和教堂显得格外洁白，高大的杨树则像银子一样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割下的干草的香味。我的同伴心情极为愉快，不停地笑着，说着各种荒谬的话。他说，要是能突然遇到一座有塔楼、长满苔藓、还有猫头鹰出没的中世纪城堡，那样就可以在那里躲避雨水，最后或许还能被雷电击中……这时，第一阵风刮过了黑麦田和燕麦田，风势很大，尘土在空气中飞舞。彼得·谢尔盖耶维奇笑着，催促马儿前进。“真好！”他喊道，“太棒了！”受到他欢乐情绪的影响，我也开始笑了起来——因为再过一会儿我就会浑身湿透，还可能被雷电击中。在狂风中快速骑行，让人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鸟儿，既兴奋又心潮澎湃。当我们回到院子里时，风已经小了，大雨点打在草地和屋顶上。马厩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彼得·谢尔盖耶维奇亲自给马套上缰绳，把它们牵进马厩。我站在门口，等待他忙完，同时注视着那些斜斜的雨丝。这里的干草香气比田野里更为浓郁；暴风雨使得天色几乎变得昏暗起来。“好大的响声啊！”在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过后，彼得·谢尔盖耶维奇走到我身边说道。那声雷声大到仿佛天空都被撕裂了一般。“你觉得怎么样？”

他站在门口我身旁，因急速骑行而仍气喘吁吁，注视着我。我能看出他正在欣赏我。
“娜塔莉娅·弗拉基米罗夫娜，”他说，“我愿意付出一切，只求能多待一会儿，继续看着你。你今天真是美极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喜悦与恳求，脸色苍白。他的胡须和八字胡上挂着晶莹的雨珠，那些雨珠似乎也在用爱意注视着我。
“我爱你，”他说。“我爱你，见到你我就很高兴。我知道你不可能成为我的妻子，但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不要求什么；只要你知道我爱你就好。请保持沉默，不必回答我，也无需理会我，只要知道你对我很重要，让我继续看着你。”
他的热情也感染了我；我凝视着他热切的面容，聆听着他与雨声交织在一起的声音，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无法动弹。
我渴望永远注视着他那双闪亮的眼睛，继续聆听他的声音。
“你什么都不说，这真是太好了，”彼得·谢尔盖耶维奇说。“继续保持沉默吧。”
我感到很幸福。我开心地笑了，冒着倾盆大雨跑向房子；他也跟着笑了，一边跳跃一边追着我。
我们俩都湿透了，气喘吁吁，像孩子一样吵吵嚷嚷地冲上楼梯，然后冲进房间。我的父亲和兄弟们不习惯看到我如此开心快乐，他们惊讶地看着我，也开始大笑起来。
暴风雨已经过去，雷声也停了，但彼得·谢尔盖耶维奇的胡须上依然挂着雨珠。整个傍晚直到晚餐时间，他都在唱歌、吹口哨，还和狗一起玩耍，追着它跑来跑去，差点把端茶水的仆人撞倒。晚餐时，他吃了很多东西，说些荒谬的话，还声称冬天吃新鲜黄瓜时，嘴里会有一种春天的气息。
上床后，我点了一支蜡烛，把窗户大敞开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笼罩着我的心灵。我想到自己自由且健康，拥有地位和财富，还有人爱我；最重要的是，我拥有地位和财富，地位和财富啊，天哪！那该有多好啊！……接着，因为一阵寒意袭来，我蜷缩在床上。

带着露水的花园里，我试图弄清楚自己是否真的爱着彼得·谢尔盖耶维奇……但最终未能得出结论，便睡着了。清晨，当看到床上的阳光斑点以及椴树投下的阴影时，昨天的种种情景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记忆中。生活在我看来是如此丰富多彩、充满魅力的。我哼着歌，迅速穿好衣服，走出了花园……之后发生了什么？没什么。冬天我们在城里生活时，彼得·谢尔盖耶维奇会偶尔来看我们。乡下的熟人只有在乡村和夏天才显得有魅力；而在城市和冬天，他们就失去了那种魅力。在城里为他们倒茶时，他们仿佛穿着别人的外套，而且似乎把茶泡得太久了。在城里，彼得·谢尔盖耶维奇有时也会谈论爱情，但效果与在乡村时完全不同。在城里，我们更清楚地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那道隔阂。我有地位和财富，而他很穷，甚至不是贵族，只是个执事和副检察官的儿子；我和他——因为我年轻，而他则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都认为那道隔阂高而厚。他在城里与我们在一起时，会强颜欢笑地批评贵族社会，而当客厅里有其他人时，则会保持沉默。没有哪道墙是无法突破的，但据我所知，现代小说中的主人公们太过胆小、缺乏斗志、懒惰且过于敏感，他们轻易就接受了自己注定失败、个人生活令他们失望的事实；他们不努力去奋斗，只是一味地批评，称这个世界为庸俗，却忘了他们的批评本身也在逐渐变得庸俗。有人爱我，幸福近在咫尺，似乎随时都会触手可及；我却继续过着漫不经心的生活，不去了解自己，不知道自己期望什么，也不明白自己想要从生活中得到什么，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人们带着他们的爱情从我身边经过，美好的白天和温暖的夜晚一闪而过，夜莺歌唱，干草散发着芳香，所有这些美好而令人难忘的事物，都像所有人一样迅速从我身边溜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被珍惜，就像雾气一样消失了……它们都在哪里呢？我的父亲已经去世，我也变老了；所有曾经让我开心、给予我希望的东西——雨声、起伏的……

雷声、幸福的回忆、关于爱情的谈论——这一切都已成为往事，只留下回忆。我眼前是一片荒凉的沙漠；平原上没有一个人影，地平线上一片黑暗与恐怖……门铃响了……是彼得·谢尔盖耶维奇。冬天里，当我看到树木，想起夏天时它们是多么翠绿时，我会轻声说：“哦，我亲爱的们！”而当我见到那些与我一起度过青春岁月的人时，我会感到悲伤又温暖，依旧会说出同样的话。在父亲的帮忙下，他早已被调到了城里。他看起来有些苍老，也有些衰弱了。他早已不再表露自己的爱意，也不再说些无意义的话，厌恶自己的工作，身体也不好，而且心灰意冷；他不再试图从生活中获得什么，也对生活失去了兴趣。现在他坐在炉火旁，静静地望着火焰……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问他：“那你有什麽要告诉我的吗？”“没什么。”他回答道。接着又是沉默。火焰的红光在他忧郁的脸上跳动。我想起了过去，顿时肩膀开始颤抖，头低了下来，开始痛哭起来。我为自己也为这个男人感到难以忍受的难过，强烈地渴望着那些已经逝去的东西，以及生活如今拒绝给予我们的东西。此刻，我已不再考虑地位和财富。我放声大哭，按住太阳穴，喃喃道：“我的上帝！我的生命被浪费了！”而他则静静地坐着，没有对我说“不要哭”。他明白我必须哭泣，因为此刻就是如此。从他的眼神中，我能看出他为我感到难过；而我也为他感到难过，同时也很生气，因为这个胆小又无能的男人既无法为我创造幸福，也无法为自己创造幸福。当我送他到门口时，我觉得他是故意花了好长时间才穿上外套。他两次默默地亲吻我的手，还久久地凝视着我满是泪水的脸。我相信，在那一刻，他一定想起了……

暴风雨、倾泻而下的雨丝、我们的笑声，还有我那天的表情；他很想对我说些什么，也乐于开口说出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握了握我的手。愿上帝保佑他！送他离开后，我回到书房，再次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红色的余烬被灰烬覆盖，渐渐暗淡下来。寒霜更加猛烈地敲打着窗户，风则在烟囱里呼啸着。女仆进来后，以为我已经睡着了，便叫了我的名字。

流亡之中
绰号“机灵鬼”的老西蒙，还有一个没人知道名字的年轻鞑靼人，正坐在营火旁的河岸上；另外三个摆渡人则在小屋里。西蒙已六十岁，身材瘦削、没有牙齿，但肩膀宽阔，看上去依然健康。他喝醉了，早就该去睡觉了，可他口袋里还有酒瓶，生怕小屋里的同伴向他要伏特加。那个鞑靼人又病又累，他用破布裹住自己，讲述着辛比尔斯克省有多美好，以及他家里有个多么美丽聪慧的妻子。他不过二十五岁左右，此刻在营火的照耀下，那张苍白而忧郁的脸看起来就像个孩子。
“当然，这里算不上天堂，”机灵鬼说，“你自己看看吧——只有河水、光秃秃的河岸、黏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复活节早已过去，河面上仍结着冰，今天早上还有雪……”
“糟了！糟了！”鞑靼人惊恐地环顾四周。十步之外，那条黑暗而寒冷的河流正在流淌，它发出潺潺声，拍打着低洼的黏土河岸，然后急速流向远方的大海。靠近河岸的地方，有一艘大型驳船的黑色轮廓，摆渡人们称其为“卡布斯”。在对岸远处，灯光时隐时现，像小蛇一样蜿蜒移动，那是人们在焚烧去年的草堆。而在那些灯光之外，又是一片黑暗。还能听到冰柱撞击驳船的声音。这里潮湿又寒冷……
鞑靼人抬头望向天空。星星和家乡的一样多，周围也是同样的黑暗，但似乎缺少了什么。在辛比尔斯克省，星星的样子完全不同，天空也是如此。
“糟了！糟了！”他重复道。
“你会慢慢习惯的，”西蒙笑着说，“你现在还年轻又愚蠢，嘴唇上的奶汁都还没干，愚蠢地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可怜。但总有一天，你会对自己说：‘我希望没有人能拥有比我更好的生活。’”

“我的。”你看着我。再过一周洪水就会退去，我们就可以开始摆渡了；你们都会去西伯利亚各地流浪，而我会留下来，在河岸间来回奔波。我已经这样做了22年，日以继夜。当我在水面上时，梭鱼和鲑鱼就在水底下。感谢上帝，我什么都不想要；愿上帝让每个人都过上这样的生活。”

塔塔尔人往营火里扔了一些干树枝，然后靠在火焰旁，说道：“我父亲病得很重。等他死了，我的母亲和妻子就会来到这里。她们已经答应了。”

“那你还要妻子和母亲做什么？”卡尼问道。“那纯粹是愚蠢的行为，小伙子。是魔鬼在迷惑你，该死的家伙！别听他的，那个可恶的家伙。不要让他得逞。他想让你放弃女人，你就告诉他：‘我不要！’他想让你放弃自由，你就坚决拒绝：‘我不要！’我什么都不想要，既不要父亲，也不要母亲，不要妻子，不要自由，不要职位，也不要住所；我什么都不想要，该死的！”

谢苗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不是普通的农民，也不是工人阶级的人，而是神职人员的儿子。有自由的时候，我住在库尔斯克，还常穿长外套。现在却落魄到只能赤身裸体地睡在地上、吃草。我不希望任何人过上比这更好的生活。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不怕任何人。在我看来，没有谁比我更富有、更自由。从被从俄罗斯送到这里的那一天起，我就坚持自己的决定；我什么都不想要！魔鬼试图让我放弃妻子、家园和自由，但我对他说：‘我什么都不想要。’我一直坚持下去，现在你看，我过得很好，也没有任何怨言。如果有人屈服于魔鬼、听他的话，哪怕只有一次，那他就会迷失方向，永远无法得救——他会一直陷在泥潭里，再也出不来了。”

“不只是像你这样的愚蠢农民，就连那些有教养的绅士也会迷失方向。15年前，有个绅士从俄罗斯被送到这里。他没有与兄弟们分享财产，还在遗嘱中做了手脚。据说他是王子或男爵，但也许只是个官员而已——谁知道呢？反正，那个绅士到了这里后，首先就买下了穆霍尔廷斯科耶的房屋和土地。‘我想要……’”

“我要靠自己的劳动为生，”他说，“用辛勤的汗水来谋生，因为我现在已不是绅士，而只是个定居者罢了。”我回答说：“愿上帝保佑你，那样做才是正确的。”那时他还是个年轻人，勤奋又细心；他自己割草、捕鱼，还能骑马走六十英里。不过从第一年起，他就开始骑马去吉里诺取信件；他常常站在我的渡口上叹息道：‘唉，谢苗，家里已经多久没有寄钱给我了！’我说：“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你并不需要钱。钱对你有什么用呢？你应该抛开过去，把它当作从未发生过的事，当作一场梦，然后重新开始生活。不要听魔鬼的话，”我说，“他会给你带来灾难，会把你引入陷阱。你现在想要钱，但过不了多久你就会想要别的东西，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东西。如果你想幸福，”我说，“最重要的就是不要有任何欲望。没错……如果命运对我们俩如此残酷，那么祈求她的恩惠、向她屈服是没用的，你应该鄙视她、嘲笑她，否则她也会嘲笑你。”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

“两年后，我又送他过河，他一边搓手一边笑着。他说：‘我要去吉里诺见我的妻子。’他说：‘她很同情我，所以来了。她是个善良又体贴的人。’他高兴得喘不过气来。第二天，他就带着妻子来了。那是一位戴着帽子的美丽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女婴，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行李。我的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围着她忙个不停，眼睛离不开她，不停地夸奖她。他说：‘是啊，谢苗兄弟，即使在西伯利亚，人们也能过上好日子！’我想：‘哦，那以后的事情可就有意思了。’从那以后，他几乎每周都会去询问是否有来自俄罗斯的钱寄来。他需要很多钱。他说：‘因为她为了我，在西伯利亚失去了青春和美貌，还与我一起承受苦难，所以我应该为她提供一切舒适的条件……’

“为了让那位女士过得更舒适，他结识了一些官员和各种不良之徒。当然，他还得为这些人提供食物和饮料，沙发上还得放钢琴和一只毛茸茸的狗——真是荒谬至极！其实这就是奢侈，是自我放纵的表现。那位女士并没有在他身边待很久。她怎么可能呢？这里有黏土、寒冷的气候，没有蔬菜，也没有水果。周围都是无知又酗酒的人，毫无礼貌可言，而她可是来自圣彼得堡或莫斯科的娇生惯养的贵妇……”

当然，她很沮丧。再说，她的丈夫——不管你怎么看——已经不再是绅士了，而是个普通百姓，地位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我记得，三年后，在圣母升天节的前夜，对岸传来了喊声。我乘渡船过去，看到的竟是那位女士，她浑身裹得严严实实，身边还有一位年轻的官员。还有一辆由三匹马拉着的雪橇……我把他们送到这边来，他们立刻上车，风一般地离开了。很快他们就消失在视线中。临近清晨时，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骑马赶到了渡口。‘塞米恩，我妻子不是和那个戴眼镜的先生一起从这里经过的吗？’我回答说：‘是的，不过你现在只能在田野里找风了吧！’他便骑马去追赶他们。他连续五天五夜都在追他们。后来我再把他送到对岸时，他扑在渡船上，用头猛击船板，大声哀号。我说：‘原来如此。’我笑了，提醒他：‘人就算在西伯利亚也能活下去！’可他反而更加用力地捶打自己的头……”
“后来他开始渴望自由。他的妻子逃回了俄罗斯，他自然也想去见她，把她从那个情人手中救出来。于是他几乎每天都骑马去邮局或镇上，去见上级军官；他不断请求他们发发慈悲，让他回家。他说光是电报费用就花了大约两百卢布。他卖掉了土地，还将房子抵押给了犹太人。他的头发变白了，身体也弯了下来，脸色发黄，好像得了肺病似的。和他说话时，他会发出‘咳咳咳’的声音，眼里还有泪水。他这样带着请愿书四处奔波了八年，但现在他又变得开朗起来：他又找到了新的爱好。你看，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他看着她，她可是他的掌上明珠。说实话，她长得不错，五官漂亮，眉毛乌黑，性格活泼。每个星期天，他都会和她一起骑马去吉里诺的教堂。他们站在渡船上，肩并肩，她会笑着，而他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没错，塞米恩，’他说，‘人就算在西伯利亚也能活下去。西伯利亚也有幸福。看看吧，我有多么出色的女儿！我敢保证，方圆一千里也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的人。’我说：‘你的女儿确实不错，这倒是真的。’但心里却在想：‘等等，这姑娘还年轻，充满活力，她想要活下去，而这里根本没有生活可言。’”

她确实开始变得虚弱不堪了，我的孩子……她的身体越来越差，现在几乎无法爬行了。这是肺结核的病症。
“这样你就知道西伯利亚的‘幸福’是什么了吧，真该诅咒它！你看看人们在西伯利亚是怎么生活的……他总是到处找医生，然后把他们带回家。一旦听说两三百英里外有医生或巫师，他就会立刻赶过去把人请来。他在医生身上花了太多钱，我觉得他还不如把那些钱用来买酒……她终究还是会死的。她肯定活不下去，到那时他的日子也就完了。他要么会因悲伤而自杀，要么会逃往俄罗斯——这是必然的。他会逃跑，但会被抓回来，然后受到审判、被关进监狱，还要忍受鞭刑……”
“好！好！”塔塔尔人因寒冷而颤抖着说。
“什么好？”卡尼问道。
“他的妻子、女儿……管它监狱还是悲伤呢！反正，他至少还能见到自己的妻子和女儿……你说什么都不想要。但‘什么都没有’才是糟糕的！他的妻子和他一起生活了三年——那是上帝赐予的礼物。‘什么都没有’很糟糕，但三年却是美好的。这还不容易理解吗？”
塔塔尔人颤抖着，艰难地用他那为数不多的俄语单词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他说，愿上帝保佑人们不要在异国他乡生病死去，被埋在冰冷黑暗的土里；如果他的妻子能来看他一天，哪怕只有一个小时，为了这样的幸福，他愿意承受任何痛苦并感谢上帝。有那么一天的幸福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接着，他又描述了家里那位美丽又聪慧的妻子。然后，他双手抱头，开始哭泣，向谢苗保证自己是无辜的，所受的苦都是白受的。他的两个兄弟和一个叔叔偷走了一个农夫的马，还将那个老人打得半死，而公社并没有公正地判决，反而给这三个兄弟判了西伯利亚的刑罚，而那个有钱的叔叔则被留在了家里。
“你会慢慢习惯的！”谢苗说。
塔塔尔人沉默不语，泪眼朦胧地望着火堆；他的脸上满是困惑与恐惧，似乎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身处黑暗与潮湿之中，与陌生人挤在一起，根本不在辛比尔斯克省。坎尼躺在火堆旁，因某事而发笑，还开始低声哼唱起歌来。“她和父亲在一起能有什么快乐呢？”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他确实爱她，也为她感到高兴；但是，伙计，你得小心行事，他是个严厉的老头子。年轻姑娘可不喜欢严厉的人，她们想要的是宠爱、欢笑，还有香水与发油。唉……生活啊！”谢苗叹了口气，然后沉重地站起身来。“伏特加已经喝光了，是时候睡觉了。嗯？我走了，小伙子……”独自一人后，那个鞑靼人又加了些木柴，躺下来盯着火堆，开始思念自己的村庄和妻子。要是妻子能来一个月，或者哪怕一天也好；之后如果她愿意，就可以再回去。有那么一点时间总比没有好。但如果妻子真的来了，他拿什么养活她呢？她又该住在哪里呢？“如果没有食物，她怎么活下去？”鞑靼人自言自语道。他整天整夜划船，却只得到10戈比报酬；虽然有些旅人会给他一些钱买茶或伏特加，但那些人会把得到的钱都分掉，不会给鞑靼人任何东西，只会嘲笑他。因为贫穷，他既饿又冷，还充满恐惧……现在，全身疼痛、浑身发抖的他本应该进小屋去睡觉，但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盖身体，而且比河岸上还要冷；这里同样没有东西可以遮盖，但至少还能生火……再过一周，洪水退去，渡口重新开放时，除了谢苗之外，就不会还需要其他摆渡人了，而那个鞑靼人则不得不挨村乞讨，寻求施舍和工作。他的妻子只有17岁，美丽、娇气又害羞，她怎么可能不戴面纱就到处乞讨呢？不，光是想想就可怕……天色已经渐渐明亮，可以看到河上的驳船、柳树丛以及波浪；环顾四周，还有陡峭的黏土斜坡，斜坡底部是铺着暗褐色稻草的小屋，村庄里的其他房屋则分布在更高的地方。村里的公鸡已经开始打鸣了。

那片锈红色的黏土斜坡、那艘船、那条河，还有那些奇怪又刻薄的人……饥饿、寒冷、疾病，或许这一切都并非真实存在。塔塔尔人想，这很可能只是一场梦罢了。他觉得自己正在睡觉，还能听到自己的鼾声……当然，他现在是在辛比尔斯克省的家中，只要呼唤妻子的名字，她就会回应；隔壁房间还有他的母亲……不过，这些梦真是可怕啊！它们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塔塔尔人微笑着睁开了眼睛。这是哪条河呢？是伏尔加河吗？雪正在下着。“有船！”对岸有人喊道，“有船！”塔塔尔人醒来后，便去叫醒同伴们，一起划船到对岸去。摆渡人们走上河岸，一边走一边穿上破旧的羊皮衣，因困倦而声音沙哑，又因寒冷而发抖。从睡梦中醒来后，他们觉得这条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河流十分令人厌恶和恐怖。他们不慌不忙地跳进船上……塔塔尔人和那三个摆渡人拿着长长的桨，黑暗中那些桨看起来就像螃蟹的爪子；谢苗则将肚子靠在舵上。对岸的呼喊声仍在继续，还响起了两声枪响，大概是因为对方以为摆渡人们已经睡着了，或者去了村里的酒馆。谢苗用一种认为这个世界根本没必要着急——反正着急也没用——的语气说道：“好了，你们有的是时间。”那艘笨重的船渐渐离开河岸，漂浮在柳树丛之间，只有柳树缓缓后退的景象表明船并没有静止，而是在移动。摆渡人们有节奏地划动桨叶；谢苗则趴在舵上，船便在空中划出半圆形的轨迹，从一侧驶向另一侧。在黑暗中，他们看起来就像坐在某种长着长爪的远古动物身上，穿越着一片寒冷而荒凉的土地，那种土地往往是人们在噩梦中会看到的。他们穿过柳树丛，来到了开阔的水面。对岸可以听到桨叶划动时发出的吱嘎声和规律的拍水声，还有人喊道：“快点！快点！”又过了十分钟，船重重地撞在了码头上。

“雪还一直在下个不停，”谢苗一边擦着脸上的雪，一边嘀咕道，“这些雪是从哪儿来的，只有上帝才知道。”岸边站着一名中等身高、身材瘦削的男子，他穿着内衬狐狸毛的夹克，头戴白色羊皮帽。他站在离马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脸上带着忧郁而专注的表情，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又因自己的记忆力不佳而恼怒。当谢苗微笑着走上前去并摘下他的帽子时，那人说：“我正赶往阿纳斯塔西耶夫卡，我女儿的病情又加重了，据说那儿有位新医生。”他们把马车拖上船，然后乘船返回。被谢苗称为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的那人始终一动不动，紧闭着厚厚的嘴唇，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当他的马车夫请求允许在他面前抽烟时，他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一样。谢苗趴在舵上，嘲讽地看着他，说道：“就算在西伯利亚，人们也能活下去——真的能活下去！”坎尼的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好像他已经证明了什么，而且很高兴事情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了。那个穿着狐狸毛外套的男子所表现出的无助与绝望显然让他感到十分愉悦。“现在路况很糟糕，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当马匹再次被套上马车时，他说，“您本应该再等两周，等天气好一点再出发。或者干脆就不要去了……就算您去了能有什么用呢？但您自己也知道，多年来人们日以继夜地奔波，可终究毫无用处。这就是事实。”瓦西里·谢尔盖耶维奇一言不发地给了他一些钱，便坐进马车离开了。“看，他又赶去找医生了！”谢苗说着，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不过，寻找好医生就跟在田野里追逐风、试图抓住魔鬼的尾巴一样，真是愚蠢至极！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愿上帝宽恕我这个罪人！”那个鞑靼人走到坎尼面前，充满仇恨与厌恶地盯着他，浑身发抖，用鞑靼语夹杂着蹩脚的俄语说道：

“他很好……真的很好；但你很坏！你是个坏人！那位先生是个善良的人，非常优秀，而你则是个畜生，坏透了！那位先生还活着，而你却像一具死尸……上帝创造人类是为了让他们有喜怒哀乐，但你什么都不想要，所以你根本不算活人，你不过是石头、泥土罢了！石头什么都不需要，你也一样。你就是一块石头，上帝不会爱你，但他会爱那位先生！”
大家都笑了起来；那个鞑靼人则轻蔑地皱起眉头，挥了挥手，用破布裹住自己，然后走向篝火旁。那些摆渡人和谢苗则慢悠悠地走向小屋。
“好冷啊，”一个摆渡人沙哑地说着，他在铺着湿泥地的稻草上躺了下来。
“是啊，一点都暖和不了，”另一个摆渡人附和道。“简直就像狗的生活……”
他们都躺下了。门被风吹开了，雪纷纷飘进小屋里；没人愿意起身去关门——他们太冷了，而且那样做也太麻烦。
“我没事，”谢苗说着，渐渐进入了梦乡。“我不希望任何人过上比这更好的生活。”
“我们都知道你很坚强。就连魔鬼也不会招惹你！”
外面传来类似狗的嚎叫声。
“那是什么？谁在那儿？”
“是那个鞑靼人在哭。”
“哎呀……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会慢慢习惯的！”谢苗说着，立刻就睡着了。
其他人也很快睡着了。门依然没有关上。

卖牛的人
那列长长的货物列车已在小车站里停了数小时。引擎毫无声响，仿佛已经熄火；列车周围以及车站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缕微弱的光从其中一辆货车上透出，沿着侧轨延伸。在那辆货车上，有两个人坐在铺开的斗篷上：一个是留着浓密灰白胡须的老人，身穿羊皮大衣，头戴高高的羊皮帽，看起来有点像巴斯比式帽子；另一个则是没有胡须的年轻人，穿着破旧的布制夹克，脚上穿着沾满泥巴的高筒靴。他们就是这些货物的主人。老人双腿伸直，静静地坐着沉思；年轻人则半躺着，轻轻弹奏着廉价的手风琴。他们附近墙上挂着一盏点着牛油蜡烛的灯笼。
那辆货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在昏暗的灯光下往里面看，起初会看到一些形状怪异、仿佛有生命的物体——它们就像巨大的螃蟹，不断摆动着爪子和触须，挤在一起，悄无声息地从墙壁爬到天花板上；但仔细观察的话，就能看到它们的角、瘦长的背部、肮脏的皮毛以及尾巴和眼睛。那些其实是牛，以及它们的影子。车里有八头牛。有些牛转过头来盯着那两人，摇动着尾巴；还有些则试图找更舒服的姿势站立或躺下。空间十分拥挤，如果有一头牛躺下，其他牛就不得不站起来，挤得更紧。那里没有食槽，没有缰绳，也没有垫料，甚至连一点干草都没有……*
最后，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银表看了看时间：两点一刻。
“我们已经在那儿待了近两个小时了，”他打着哈欠说，“最好去把它们叫醒，否则可能会在这里待到天亮。它们可能已经睡着了，或者天知道它们在干什么。”
老人站起身来，身后跟着他的长长影子，小心翼翼地走下货车，进入黑暗中。他沿着列车走向引擎，经过大约二十几辆货车后，看到一个红色的敞开式炉子；有个身影静静地坐在炉子前，可以看到它的尖顶帽、鼻子……

膝盖处被猩红色的光芒照亮，其余部分则一片漆黑，在黑暗中几乎无法分辨。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吗？”老人问道。
没有回答。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显然已经睡着了。老人不耐烦地清了清嗓子，由于害怕潮湿的气候，便绕过发动机。此时，两盏发动机灯发出的强光让他一时看不清东西，使得夜晚显得更加昏暗；于是他走向车站。
车站的站台和台阶上都是湿的，到处都是新落的融雪形成的白色斑块。车站内部则明亮而温暖，就像蒸汽浴房一样。空气中弥漫着石蜡的味道。除了称重机和一张黄色座椅上正在睡觉的穿警服男子外，那里根本没有其他家具。左边有两扇敞开的门。透过其中一扇门，可以看到电报设备以及一盏带有绿色灯罩的灯；另一扇门后面则是一个小房间，房间的一半被一个深色的柜子占据着。在这个房间里，值日警长和火车司机正坐在窗台上。他们正用手指触摸那顶帽子，争论不休。
“那不是真正的海狸毛，是仿制品。”火车司机说，“真正的海狸毛不会那样。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这顶帽子五卢布也太贵了！”
“你对此倒很了解啊……”值日警长生气地说，“五卢布？好吧，我们问问商人吧。马拉欣先生，您觉得这是仿制品还是真品？”
老马拉欣把帽子拿在手里，以行家的眼光仔细查看毛皮，吹了吹，还闻了闻，随后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肯定是仿制品！”他高兴地说，“就是仿制品。”
于是又发生了争执。警长坚持认为那顶帽子是真正的海狸毛，而火车司机和马拉欣则试图说服他那不是真的。就在争论之际，老人突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海狸毛和帽子固然重要，但火车却还停在那里，各位！我们到底在等谁呢？快出发吧！”

“那就这样吧，”守卫同意道，“我们再抽根烟，然后继续出发。不过不必着急……反正下一个车站也会耽误的！”
“为什么要急呢？”
“唉……我们已经严重落后了。如果在某个车站迟到，就不得不在其它车站等待，让相向而行的火车先过。不管现在出发还是等到早上，我们都无法成为第十四班车，而只能是第二十三班车。”
“你是怎么算出这个数的？”
“就是这么回事。”
马拉欣看着守卫，思考片刻，机械地自言自语般说道：“愿上帝来评判我——我已经算过了，还把结果记在笔记本上；我们在路上白白浪费了34个小时。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要么牲畜会死掉，要么等到了那儿他们也不会付我两卢布买肉。这根本算不上旅行，简直就是毁灭。”
守卫挑了挑眉毛，叹了口气，似乎在说：“不幸的是，你说得都对！”火车司机则沉默不语，呆呆地望着帽子。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心中有着共同的秘密想法，只是没有说出来——并非因为想要隐瞒，而是因为这类想法用动作表达会比用言语更恰当。
老人明白了。他伸手进口袋，拿出一张十卢布的纸币，没有事先多说一句话，也没有改变声音的语调或脸上的表情，而是以一种或许只有俄罗斯人才会有的自信与直接的方式将纸币交给了守卫。守卫接过纸币，将其对折成四份，然后从容不迫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之后，三个人一起离开房间，途中叫醒了正在睡觉的守卫，继续走向站台。
“这天气真糟糕！”警长耸耸肩抱怨道，“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是啊，天气实在恶劣。”
从窗户里，他们可以看到电报员金色的头发出现在绿色灯光和电报设备旁边；不久之后，另一个戴着红帽、留着胡子的头颅也出现了——那肯定是站长。站长弯下腰，看着桌子上的东西……

蓝色表格上写着些什么，他的香烟在那些线条间快速移动着……
马拉欣走向自己的货车。他的同伴，那个年轻人，仍然半躺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弹奏着手风琴。他还只是个少年，没有一丝胡须；他那张白皙的脸庞、宽大的颧骨显得十分稚气，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与成年人不同的忧郁与宁静。不过他的身体却像老人一样粗壮、结实且粗糙；他一动不动，似乎连移动自己庞大的身躯都力不从心。好像只要他稍有动作，衣服就会撕裂，发出的声响也会吓到他自己和那些牛群。从他那笨拙地拨动手风琴按键的胖手指间，不断传出清脆的音符，这些音符融合成一段简单而单调的小曲调。他听着这段音乐，显然对自己演奏的结果很满意。
一阵铃声响起，但声音十分微弱，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铃声，然后是第三声铃声，还有守卫的哨声。一分钟后，周围又恢复了寂静；货车依旧静止不动，但从车底传来了些许声音，就像雪地在雪橇下被碾压时的声音。货车开始摇晃，那些声音也消失了。又恢复了寂静。但这时又传来了缓冲装置的碰撞声，剧烈的震动让货车开始移动，所有的牛群也都互相碰撞在一起。
“希望来世也能遇到同样的事情吧，”老人抱怨道，同时整理因震动而从脑后滑落的帽子。“他会把我的牛都弄残的！”
雅沙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抓住其中一头倒下的牛的角，帮助它站起来……震动过后，周围再次陷入寂静。车底又传来了雪地被碾压的声音，看来火车又向后移动了一点。
“再过一会儿还会有一次震动，”老人说。果然，火车又剧烈地摇晃起来，发出巨大的响声，牛群们再次互相碰撞。
“真麻烦啊，”雅沙说着，继续倾听。“火车肯定很重，看来是动不了了。”
“之前并不重，但现在突然变重了。不，孩子，我觉得守卫并没有和他合伙干这件事。去把他叫过来吧。”

“不然的话，他就会一直摇晃我们，直到天亮。”雅沙从老人那里拿过一张三卢布的纸币，然后跳出了货车。他沉重的脚步声在货车外回响着，渐渐消失。一片寂静……另一辆货车上，一头公牛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哞”声，仿佛在唱歌一般。雅沙回来了。一股寒冷潮湿的风吹进了货车里。“雅沙，把门关上，我们该睡觉了，”老人说，“何必白白点蜡烛呢？”雅沙移动那扇沉重的门，随即传来一声哨响，火车发动了，开始行驶。“好冷啊，”老人说着，躺在毯子上，把头靠在包裹上，“家里可不一样！温暖、干净又舒适，还有地方可以做祷告。可这里的情况比猪还要糟糕。我已经四天四夜没脱过靴子了。”雅沙因为火车的颠簸而步履蹒跚，他打开灯笼，用湿手指熄灭了灯芯。灯光闪了一下，像煎锅一样发出嘶嘶声，然后又熄灭了。“没错，孩子，”马拉欣继续说道，感觉到雅沙在他身边躺下，年轻人宽大的背靠在自己的身上，“确实很冷。每个缝隙都有风透进来。要是你母亲或姐姐在这里过一夜，早上就会死了。你看，因为你不够用功，不能像你的兄弟们那样上高中，所以你就得跟着父亲一起放牛。这是你自己的错，只能怪你自己……你的兄弟们现在正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很暖和。而你，这个粗心又懒惰的人，却要和牛一起待在这个箱子里……是啊……”在火车的嘈杂声中，老人的话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不停地低语、叹息、清嗓子……货车里的冷空气越来越浓，令人窒息。新鲜粪便和燃烧中的蜡烛散发出的刺鼻气味让人难以忍受，让雅沙在入睡时感到喉咙和胸部不适。他不停地咳嗽和打喷嚏，而老人则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依旧正常地呼吸，只是偶尔清清嗓子而已。从货车的摇晃和车轮的响声来看，火车行驶得又快又不平稳。发动机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火车的震动让一切节奏都乱了，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牛群不安地挤在一起，用角撞击车厢墙壁。当老人醒来时，清晨的深蓝色天空正从缝隙以及那扇没有遮盖的小窗户中透进来。他感到无比寒冷，尤其是背部和双脚。火车停在那里一动不动；雅沙则昏昏欲睡、情绪低落，忙着照料那些牛。老人心情糟糕地醒了过来。他皱着眉头，愤怒地清了清嗓子，从眉毛下盯着雅沙——后者正用强壮的肩膀顶着一头牛，试图解开它的腿。老人低声说道：“我昨晚就说过绳子太长了，可你偏不听，还说‘不会太长的，爸爸’。你就是不肯听别人的话，非得按自己的方式来……笨蛋！”他生气地推开车门，光线顿时照进车厢。一列客运列车就停在车门正对面，其后面是一座有顶棚的红色建筑——那是一家设有餐饮区的大型车站。火车的车顶、桥梁、地面以及枕木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鲜积雪。在客运列车的车厢之间，可以看到乘客们来来往往，还有一个红头发、红脸庞的警察在来回走动；还有一个穿着燕尾服、衬衫前襟雪白的服务员，他看起来既冷又困，显然对自己的处境极为不满，正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茶和两块饼干，在站台上忙碌着。老人站起身来，开始面向东方祈祷。雅沙处理完那头牛后，把铲子放在角落里，也站在老人身旁一起祈祷。他只是动着嘴唇并画十字，而老人则大声低语着祈祷文，每段祈祷文的结尾都会清晰地念出来。“……愿获得来世的生命。阿门。”老人说完后深吸一口气，立刻又低声开始另一段祈祷，结尾处则清晰而坚定地念道：“……并将小牛献在你的祭坛上！”祈祷结束后，雅沙迅速画了个十字，然后说：“请给我五戈比。”

拿到五戈比后，他拿起一个红色铜茶壶，赶往车站去烧水。他跳过铁轨和枕木，在松软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然后把茶壶里昨天的茶倒掉，接着跑向休息室，用五戈比敲打着茶壶。从车厢里可以看到酒保正在推拒那个大茶壶，不肯用五戈比就让他拿走半壶茶水，但雅沙自己拧开水龙头，张开双臂避免被人干扰，将沸水倒入茶壶中。“该死的混蛋！”酒保在他跑回火车车厢时大声喊道。喝着茶的马拉欣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们知道如何吃喝，却忘了自己的工作。昨天一整天我们只知道吃喝，肯定忘了记录开支。我们的记性真差！愿上帝怜悯我们！”老人大声回忆起前一天的一切开支，然后在破旧的笔记本上记下自己给了守卫、火车司机、加油工等人多少钱……与此同时，客列早已离开，一列火车在空荡荡的铁轨上来回行驶，似乎没有特定目的，只是享受着自由。太阳已经升起，阳光洒在雪地上；水珠从车站的屋顶和车厢顶部滴下来。喝完茶后，老人懒洋洋地从车厢走向车站。在一等候车室的中央，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守卫身影——他站在站长旁边，是个留着漂亮胡须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漂亮的粗羊毛大衣。这个年轻人可能是新上任的，他站在原地，像一匹优秀的赛马一样优雅地来回移动，四处张望，向每一个经过的人敬礼，微笑着，还眯起眼睛……他面颊红润，体格健壮，性格开朗；脸上充满热情，仿佛刚从天而降，带着那些松软的雪花一样。看到马拉欣后，守卫内疚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我们没法去14号车厢了，”他说，“我们已经严重迟到了。另一班编号为14号的火车已经开走了。”

站长迅速浏览了几份表格，随后用他那双充满笑意的蓝色眼睛盯着马拉欣，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神情，向他连珠炮般地提问：“您就是马拉欣先生吧？这些牛都在您这儿吗？一共有八车之多？现在该怎么办呢？您来晚了，我已经在夜里让14号车出发了。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年轻人用两根粉红色的手指轻轻触碰马拉欣外套的毛料，同时不停地换着脚站，友善而诚恳地解释说，已经有若干车辆出发了，还有些即将出发，他会尽自己所能为马拉欣帮忙。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不仅愿意为马拉欣效劳，甚至愿意为全世界的人效劳——他显得如此开心、满意和高兴！老人听着他的话，虽然完全搞不懂那些复杂的列车编号系统，但还是赞许地点了点头，他也用两根手指触摸了一下马拉欣粗糙外套上的柔软羊毛。他很喜欢看到这个有礼貌又友善的年轻人。为了表示自己的好意，他拿出一张10卢布的纸币，思考片刻后又加上了几张卢布，把它们交给了站长。站长接过钱，用手指碰了碰帽子，然后优雅地将其放进口袋里。“嗯，各位先生，我们能不能这样解决呢？”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那列运兵车晚点了……如您所见，它还没到……那你们为什么不能乘坐那列运兵车呢？我会把那列运兵车登记为28号车。怎么样？”“如果您愿意的话。”守卫同意道。“太好了！”站长高兴地说，“那样的话，你们就不用在这里等待了，可以立刻出发。我会马上安排你们上路。真是太好了！”他向马拉欣敬了个礼，然后跑回自己的办公室，一边走一边继续查看那些表格。老人对刚才的对话非常满意，他微笑着环顾房间，似乎在寻找其他令人愉快的事情。“不过，我们还是喝点东西吧。”他说着，挽住了守卫的胳膊。“现在似乎还早，不适合喝酒。”“不，您就让我以友好的方式请您喝一杯吧。”

他们俩一起去了饮料吧。喝完饮料后，那个守卫花了很长时间来挑选食物。他是个身材魁梧的老人，脸庞浮肿且颜色异常。他的肥胖显得十分难看，皮肤松弛，脸色苍白——这正是那些饮酒过量且作息不规律的人的特征。“现在我们可以再喝一杯了吧，”马拉欣说。“天气这么冷，喝点酒也没什么错。请喝一点吧。这样我就能放心了，守卫先生，希望在接下来的旅程中不会有什么麻烦或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因为你知道，运送牲畜时，每一刻都很宝贵。今天肉的价格是这个数，而明天呢？如果迟了一两天，就拿不到应得的报酬了——恕我直言——回家时连裤子都没得穿。请喝一点吧……我信任你，至于给你一些报酬之类的，我随时都愿意表示我的敬意。”喂饱守卫后，马拉欣回到了货车上。“我已经联系上运货列车了，”他对儿子说，“我们会很快出发的。守卫说，如果我们按这个速度前进，明天晚上八点就能到达。如果不抓紧时间，孩子，那就什么都得不到……就是这样……所以你要好好观察，学习经验。”第一声铃声响起后，一个脸上沾满煤灰、穿着衬衫、裤子又脏又破的人来到货车旁。他就是那个给车轮上油的工人，他之前一直在车厢下面用锤子敲打车轮。“这些就是你们的运牛车吗？”他问道。“是的，怎么了？”“因为有两辆车状况不好，无法继续行驶，必须留在这里修理。”“哦，别开玩笑了！你只是想喝点酒，从我这儿得到点好处而已……你应该直接说出来的。”“随您便，不过我有责任立即报告这件事。”老人没有表现出愤怒或抗议，只是近乎机械地从口袋里拿出两枚20戈比的硬币交给了那名工人。那名工人也平静地接过钱，面带友善的表情与老人交谈起来。

“我猜你是要卖掉你的牛群吧……这倒是一桩不错的生意！”
马拉欣叹了口气，平静地看着那个油工黑色的脸庞，告诉他：过去卖牛确实能赚钱，但现在这已经变成了一项充满风险、甚至会亏损的生意。
“我这儿有个伙计，”油工打断他，“你们这些商人或许可以送他点小礼物……”
马拉欣也给了那名伙计一些东西。火车行驶得很快，在车站的停留时间也相对较短。老人很开心。那个穿着粗布外套的年轻人给他的良好印象让他印象深刻，喝下的伏特加让他的头脑有些昏沉，天气也很不错，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不停地说话，每到一站就跑向酒吧。因为他需要有人倾听，于是他先带着警卫，又带上火车司机，不只是喝酒，还刻意地边喝边聊天，还不时地碰杯。
“你有你的工作，我们有我们的工作，”他面带友善的微笑说道，“愿上帝保佑我们和你，愿他的意愿而非我们的意愿得以实现。”
伏特加逐渐让他兴奋起来，他的精力变得极为旺盛。他想不停地活动、忙碌着、询问各种事情、持续不断地说话。一会儿他在口袋里翻找着什么，一会儿又想起某件事却想不起来；接着他拿出钱包，毫无目的地数着钱。他忙来忙去，叹息着、呻吟着，双手合十……他把城里那些卖牛肉的人寄来的信件和电报、各种账单、邮局和电报的收据，还有自己的笔记本摊在面前，大声思考着，还坚持让雅沙听着。
当他看腻了那些文件，聊够了价格之后，他就在车站下来，跑到放牛群的货车旁，什么也不做，只是双手合十，惊恐地叫喊着：“哦，天哪！哦，天哪！”他用抱怨的语气说道，“圣徒弗拉西啊！虽然它们是公牛，虽然是牲畜，但它们也像人一样需要吃喝……它们已经四天四夜没吃东西喝了。哦，天哪！哦，天哪！”
雅沙跟在他后面，像听话的儿子一样照他说的做。他不喜欢老人频繁地去酒吧。尽管他……

他害怕父亲，却还是忍不住对此发表意见。“你已经开始啦！”他严厉地盯着老人说道。“你有什么好高兴的？今天是你的生日吗？”“别敢教训你的父亲。”“真是一派景象啊！”当不必跟着父亲去其他车厢时，雅沙就会坐在车顶上，弹奏手风琴。偶尔他会下来，懒洋洋地沿着火车行走；他站在发动机旁，凝视着车轮，或是那些把木块扔进火车车厢的工人。热乎的发动机发出呼呼声，落下的木块则伴随着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司机和他的助手们都非常冷静沉着，动作缓慢而不慌张。在发动机旁站了一会儿后，雅沙便懒洋洋地回到车站；他在售货处看看食物，大声朗读一些毫无趣味的告示，然后又慢慢回到货运车厢里。他的脸上既没有厌烦的表情，也没有渴望的神情；显然，他并不在乎自己是在家里、在车厢里，还是在发动机旁。

傍晚时分，火车在一个大型车站附近停了下来。沿铁路线，灯光刚刚亮起；在清澈的蓝色夜空中，这些灯光显得明亮而微弱，就像星星一样。而在车站的屋顶下，因为天色已暗，灯光则呈现红色且闪烁着光芒。所有的轨道上都挤满了车厢，看来如果再有一列火车进来，就再也没有地方容纳了。雅沙跑去车站取热水，准备泡晚茶。站台上走着穿着讲究的女士们和高中生们。从站台上向远处望去，可以看到车站两侧的暮色中闪烁着远处的灯光——那就是城镇。是哪个城镇呢？雅沙并不想知道。他只看到车站外昏暗的灯光和破旧的建筑物，听到出租车司机的叫卖声，感受到刺骨的寒风，于是觉得那个城镇大概很糟糕、不舒服且无趣。

当他们喝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墙上又挂起了灯笼，就像前一天晚上一样。这时火车因为轻微的震动而开始向后移动。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后，火车又停了下来。他们听到了一些模糊的喊叫声，还有有人在缓冲器附近弄得链条叮当作响。

他大声喊道：“准备好了！”火车开始移动并向前行进。十分钟后，它又被拉了回来。
走下货车后，马拉欣认不出自己的火车了。他的八辆装牛的货车与一些之前并不属于这列火车的手推车排成一排。其中两三辆手推车上堆满了碎石，其余的则为空。在站台上来回跑动的守卫们也是陌生人，他们对他的问题回答得含糊不清且不情愿。他们根本没空理会马拉欣，只顾着尽快把火车整理好，以便能早点回到温暖的地方。
“这是几号列车？”马拉欣问道。
“18号。”
“那军用列车呢？为什么把我从军用列车上弄下来？”
没有得到答复，老人便前往车站。他首先寻找那位熟悉的列车长，没找到后便去找站长。站长正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桌子旁，翻阅着一叠文件。他很忙，故意装作没看见这个新来的人。他的相貌相当吓人：短而黑的头发，突出的耳朵，长长的钩状鼻子，黝黑的脸色；脸上带着一种令人生畏、仿佛被冒犯的表情。马拉欣开始详细地陈述自己的投诉。
“什么？”站长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他靠在椅背上，愈发愤怒地继续说：“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能乘坐18号列车？说清楚点，我听不懂！你想让我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吗？”他不断向他提问，而且不知为何越来越严厉。马拉欣已经伸手去口袋里拿钱包，但最终，站长因为恼怒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座位上跳起来，冲出了房间。马拉欣耸耸肩，出去另找人交谈。
也许是出于无聊，或是想结束这忙碌的一天，又或者只是因为看到了一扇写着“电报局”的窗户，他便走到窗口，表示想要发送电报。他拿起笔，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在一张蓝色表格上写了起来：

“紧急。交通调度员。有八辆装满活牲口的货车，每到一个车站都会延误。请告知快递单号，已付款。马拉欣。”发送完电报后，他回到站长室。在那里，他看到一位面容和善、戴着眼镜、头戴浣熊毛皮帽的绅士正坐在铺着灰色布料的沙发上；那人穿着一件类似女士外套的奇特服装，边缘有毛皮装饰，袖子也是斜裁的。另一位干瘦而肌肉发达的绅士，穿着铁路检查员的制服，站在他对面。

“您想想看，”检查员对那位穿着奇怪外套的绅士说，“我给您讲一件真是绝了的事！Z铁路线以极其巧妙的方式从N铁路线偷走了三百辆货车。这是事实，先生！我发誓！他们把那些货车偷走后重新喷漆，再加上自己的标识，仅此而已。N铁路线派了很多人到处寻找，可您能想象吗？该公司居然发现了一辆Z铁路线的故障车，他们在自己的修车厂把车修好后，竟然在车轮上看到了自己公司的标识！您说这怎么样？唉？要是我干的，他们肯定会把我送到西伯利亚去，但铁路公司却对此毫不在意！”

马拉欣很喜欢与有教养、有文化的人交谈。他抚摸着自己的胡子，庄重地加入对话。

“就拿这个例子来说吧，各位先生，”他说，“我正在把牛群运往X地，一共八车。很好……现在假设他们按每车十吨的重量向我收费；八头公牛的重量根本达不到十吨，甚至更轻，但他们却根本不在乎这一点……”

这时，雅沙走进房间来找他的父亲。他听了之后本想坐在椅子上，但可能考虑到自己的体重，便选择坐在窗台上。

“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一点，”马拉欣继续说道，“还让我和儿子为乘坐装牛车的三等车厢支付42卢布的费用。这是我儿子雅科夫。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但他们都在上学。此外，我认为铁路公司毁掉了养牛业。过去人们用畜群运输牛的时候，情况还要好一些。”

老人的讲话冗长而拖沓。说完每一句话后，他都会看看雅沙，仿佛在说：“看，我就是这样与聪明人交谈的。”

“我发誓！”检查员打断他，“没人感到愤怒，也没人提出批评。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只有当某种令人厌恶的事物极其异常、打破了既定的秩序时，才会引发人们的愤怒。但在这里，这种事物早已成为既定规则的一部分，是秩序的基石；这里的每个人身上都有它的痕迹，也散发着它的臭味，人们很容易就习惯了它！没错，先生！”
第二声铃声响起，那些穿着奇怪外套的绅士们站了起来。检查员抓住他的胳膊，继续激动地说着话，带着他走向月台。第三声铃声过后，站长跑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桌前。
“请问，我该乘坐几号的列车？”马拉欣问道。
站长看了看表格，怒气冲冲地说：“你是马拉欣吗？要运八车货物。每车需支付一卢布，还有六卢布二十戈比作为邮资。你没有邮票。总共需要十四卢布二十戈比。”
收到钱后，他在纸上记下些东西，用沙子把纸擦干，然后匆匆拿上一叠表格，快步离开了房间。
晚上十点，马拉欣收到了运输负责人的回复：“优先处理。”
读完电报后，老人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非常满意地将其放进口袋里。
“来，”他对雅沙说，“看看，学学吧。”
午夜时分，他的火车终于出发了。夜晚依旧黑暗寒冷，像前一天一样；在车站等待的时间也很长。雅沙坐在座位上，若无其事地弹着手风琴，而老人则更加努力地演奏。在某个车站，他突然想要投诉。在他的要求下，一名宪兵坐下来开始记录：
“188年11月10日——我是N铁路警察局Z部门的下级警官伊利亚·切列德，根据1871年5月19日的法规第二条，我在X车站编写了这份记录，内容如下……”
“那我接下来该写什么？”宪兵问道。

马拉欣把各种表格、邮资和电报费用的单据以及各种账目摆在他面前。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想让警察记录些什么；他希望在这份记录中描述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事件，而是他整个旅程的经过，包括他所遭受的所有损失以及与车站站长的对话——他要详细地、充满怨恨地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在Z站，”他说，“要写明站长因为不喜欢我的长相，所以没有把我的货车与列车连接起来。”他还要求警察务必提到他的长相。警察疲惫地听着，却没听完就继续写着。他最终这样结束了这份记录：“以上内容是我，下士切列德，亲自记录下来的，目的是将其交给Z站的负责人，同时我也把一份副本交给了加夫里尔·马拉欣。”老人接过那份副本，把它放进自己侧袋里的文件堆里，然后满意地回到了自己的货车上。

早上，马拉欣又心情糟糕地醒来，但他的怒气并非发泄在雅沙身上，而是针对那些牛群。“这些牛完了！”他抱怨道，“它们已经快不行了！愿上帝来审判它们吧！它们都会死的。呸！”那些几天没喝到水、饱受干渴折磨的公牛们正在舔着墙上的霜花，当马拉欣走近时，它们又开始舔他那件冰冷的毛皮夹克。从它们那充满泪水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它们因干渴和火车的颠簸而筋疲力尽，既饥饿又痛苦。

“用火车运送你们这些可怜的畜生，真是件好事！”马拉欣嘟囔道，“我真希望你们都死掉，这样我就不用再看着你们了！看到你们我就觉得恶心！”

中午时分，火车在一个大站停了下来。按照规定，这里应该有供牛群饮用的水。虽然给牛群提供了水，但那些公牛却不愿意喝——水太冷了……

又过了两天两夜，终于，在朦胧的雾气中，城市的身影出现在远处。旅程结束了。火车在到达城镇之前，在一个货运站附近停了下来。那些公牛们……

他们被从货车上放下来后，步履蹒跚，仿佛在湿滑的冰面上行走。完成卸货和兽医检查后，马拉欣和雅沙便在镇子郊外、牲畜市场所在的广场上那家肮脏又廉价的旅馆里安顿下来。他们的住处十分污秽，食物也极其难吃，与家里的情况截然不同；他们还在旅馆楼下餐厅里日夜不停播放着的刺耳的蒸汽风琴声中入睡。老人从早到晚都在四处寻找买家，而雅沙则整天待在旅馆房间里，或者出门看看镇上的景象。他看到满是粪便的肮脏广场、餐厅的招牌，以及雾气中修道院的塔楼。有时他会穿过马路，走进杂货店，欣赏那些五颜六色的蛋糕罐，打了个哈欠，然后懒洋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这座城市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最终，那些公牛被卖给了一个商人。马拉欣雇了赶牛人，把牛群分成每群十头，然后把它们赶到镇子的另一头。那些筋疲力尽的公牛低着头走过喧闹的街道，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这可能是它们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那些衣衫破旧的赶牛人也低着头跟在后面，他们同样感到无聊……偶尔会有某个赶牛人从沉思中醒来，想起自己还有牛要照看，于是便用棍子猛击公牛的背部。公牛因疼痛而踉跄着向前跑出十几步，环顾四周，似乎为在众人面前遭到殴打而感到羞愧。卖掉公牛后，马拉欣和雅沙为家人买了些本可以在家里买到的礼物，随后便准备返程。在火车出发前三小时，因为与买家一起喝了太多酒而变得烦躁不安的老人，便和雅沙一起来到餐厅喝茶。像所有乡下人一样，他无法独自进餐：他需要一个和他一样爱聊天、性格同样古板的同伴。“叫店主过来！”他对服务员说，“告诉他我想请他喝杯茶。”旅馆老板是个养得肥肥胖胖的人，对住客毫不在意，他走过来坐在桌旁。

“唉，我们的货物已经卖掉了，”马拉欣笑着说，“我用山羊换了一只鹰。出发时肉的价格是3卢布90戈比，可到了那儿价格却降到了3卢布25戈比。他们说我们来得太晚了，本应提前三天到达，因为现在对肉的需求没那么大了，圣菲利普斋期也到了……唉，真是糟糕！每头牛就损失14卢布。没错。但想想把货物运过来要花多少钱吧！运费就要15卢布，还得为每头牛支付6卢布作为小费、贿赂、酒水费用，还有各种其他开销……”
旅馆老板出于礼貌听着，不情愿地喝着茶。马拉欣叹气、抱怨，还拿自己的倒霉事开玩笑，但显然这些损失并没有让他太过烦恼。只要有人听他倾诉，有事情可以抱怨，而且不会错过火车，他就不在乎自己是赚了还是亏了。
一小时后，马拉欣和雅沙背着各种袋子和箱子，从酒店房间下楼来到前门，准备坐上雪橇前往车站。旅馆老板、服务员以及一些妇女为他们送行。老人很感动，他向四周扔出一些10戈比的硬币，用唱腔般的语调说道：“再见了，愿你们身体健康！愿上帝保佑你们一切安好。如果我们还活着，会在四旬期再来拜访的。再见，谢谢，愿上帝保佑你们！”
坐进雪橇后，老人长时间地朝雾中那片被修道院围墙遮住的黑暗方向画十字。雅沙则坐在座位边缘，双腿悬在车外。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厌烦也没有渴望。他既不高兴要回家，也不遗憾没能有时间欣赏这座城市的风景。“继续开车吧！”车夫鞭策马匹，同时开始抱怨那些又重又麻烦的行李。
*在许多铁路线上，为避免事故发生，规定不得在火车上运送干草，因此牲畜在旅途中就没有饲料可吃。——作者注。
**这列火车是专门用于运送军队的。

被称为军用列车；在没有军队运输时，则用于运送货物，其行驶速度比普通的货物列车更快。
——作者注。

悲伤
格里戈里·彼得罗夫多年来一直以出色的工匠身份而著称，但同时也是加尔钦斯科伊地区最愚蠢的农民。此刻，他正带着自己的老妻前往医院。他必须行驶20多英里，而那条路状况极差。就连政府派的邮车司机都难以应对这样的路况，更不用说像格里戈里这样无能又懒惰的人了。刺骨的寒风直扑他的脸面，雪花四处飞舞，让人分不清雪是从天上落下来还是从地上升起来的。由于积雪形成的雾气，田野、电报杆和森林都看不见了。每当有猛烈的风刮来时，连马头上的缰绳都看不清楚了。那匹可怜又虚弱的马只能缓慢地前进，它得用尽全力才能把腿从雪中拔出来，并用头去拉车。格里戈里很着急，他在前座上坐立不安，不断抽打马的背。
“别哭，玛特廖娜……”他低声说道，“耐心点吧。愿上帝保佑，我们一定能到达医院，很快就能为你解决问题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会给你开些药水，或者让医生为你放血；也许他还会用某种药膏为你涂抹——那样就能把病痛从你体内排出来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会尽力的。他会大喊大叫、跺脚，但他一定会尽力……他是个好心人，很友善，愿上帝保佑他身体健康！一旦我们到了那儿，他就会立刻从房间里冲出来，开始责骂我：‘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我又不是狗，不能整天等着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不在早上就来？滚开！别让我看见你。明天再来吧。’而我则会说：‘医生先生！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请您帮帮忙吧！快一点啊！’”
格里戈里继续抽打着马，甚至没有看那位老妇人一眼，只是自言自语：“‘医生先生！我对天发誓……天还没亮我就出发了。如果上帝不帮忙的话，我怎么可能及时赶到呢……’”

“上帝之母……为何如此愤怒，竟降下这样的暴风雪？请您自己看看吧……就算是最优秀的马也难以承受这样的天气，而我的马——您自己也能看出来——根本不配称为马，简直就是个废物。”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会皱起眉头，大声喊道：“我们可了解你！你总是能找到各种借口！尤其是你，格里什卡；我早就认识你了！肯定你已经去过好几家酒馆了吧！”我会说：“大人！我可是罪犯还是异教徒吗？我的老妇人正在把灵魂交给上帝，她快要死了，我怎可能还到处跑着喝酒呢？真是荒谬至极！去他的酒馆吧！”然后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会命令把我送进医院，我会跪在他脚下……“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大人，我们衷心感谢您！请原谅我们这些愚蠢又可恶的人，不要对我们这些农民太严厉！我们活该被揍一顿，可您却还亲自出来，让您的脚陷入雪中！”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会用一种似乎想要打我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说：“你最好别再喝伏特加了，笨蛋，应该多关心你的老妇人，而不是来跪在我脚下。你就是想挨打！”“您说得对——就该挨打，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愿上帝惩罚我！但如果您是我们的恩人，是我们真正的父亲，我们怎能不向您低头呢？大人！我向您保证……就像在上帝面前一样……如果我欺骗了您，您尽管朝我脸上吐口水吧：一旦我的玛特廖娜康复了，我会尽力完成您要求的任何事情！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制作最好的桦木烟盒，或者各种形状的槌球、西洋棋子……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不会向您收取一分钱。在莫斯科，这样的烟盒要四卢布，但我绝不会收您一分钱。”医生会笑着说：“哦，好吧，好吧……我明白了！可惜你是个酒鬼……”我知道如何与贵族打交道，老太太。没有哪个贵族是我搞不定的人。只希望我们不要偏离道路。哦，风真大！眼睛里全是雪。”那个车工不停地低声抱怨着。他机械地喋喋不休，只为缓解内心的沮丧情绪。他嘴里有好多话，但脑子里的想法和疑问更多。悲伤突然降临到这个车工身上，毫无预兆，让他无法摆脱，也无法恢复平静。一直以来，他都生活在平静之中，仿佛处于醉酒的半昏迷状态，既不懂悲伤也不懂快乐，而现在他突然感受到了心中难以忍受的痛苦。那个懒散又酗酒的人……

他突然就陷入了忙碌不堪的境地，被各种忧虑和紧迫感所困扰，甚至还要与大自然作斗争。车工想起，他的麻烦是从前一天晚上开始的。昨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喝得有点醉，出于习惯又开始骂人、挥拳，而他的老妇人则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他。通常，她那双衰老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都是苦涩的神情，就像那些经常被殴打、食物不足的狗一样温顺；但这一次，她的目光却严厉而坚定，就像圣画中的圣人或临终之人那样。正是从她那奇怪而可怕的眼神中，一切麻烦开始了。车工惊愕不已，便向邻居借了一匹马，现在正带着老妇人去医院，希望借助药物和药膏，让老妇人恢复往日的表情。

“玛特廖娜……”车工低声说道，“如果帕维尔·伊万诺维奇问你我是否打过你，就说‘从来没有！’我再也不会打你了。我发誓。我以前打你是出于气愤吗？其实我只是毫无思考地就打了你。我很抱歉。有些男人不会这么费心，可我还是带着你来了……我在尽最大努力。雪下得真大啊！愿主的旨意得以实现！但愿我们不会偏离道路……玛特廖娜，你的侧腹疼吗？所以才不说话？我问你，侧腹疼吗？”

他觉得奇怪，老妇人脸上的雪竟然没有融化；她的脸也显得有些僵硬，呈现出苍白的灰色，神情严肃而庄重。

“你真是个傻瓜！”车工嘟囔道，“我以良心起誓，以神的名义告诉你……可你还是这样……唉，你真是个傻瓜！我真不想带你去见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了！”

车工松开缰绳，开始思考。他不敢回头看老妇人，因为他很害怕。他也担心提问后得不到回答。最后，为了结束这种不确定的状态，他没回头就摸了摸老妇人冰冷的手。那只抬起的手就像木头一样垂了下来。

“那她死了！真是糟糕透顶！”

车工哭了起来。他与其说难过，不如说是恼怒。他想到，这世上的万物变化多快啊！他的麻烦刚刚开始，最终的灾难就已经发生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生活一下。

他想给自己的老妻一个交代，让她在死前知道他有多后悔。他与她一起生活了四十年，但那四十年仿佛在迷雾中匆匆度过。由于酗酒、争吵以及贫困，他们之间毫无生活的乐趣可言。而更让他痛苦的是，就在他开始后悔、意识到自己无法没有她、也明白自己曾对她如此恶劣的时候，她却去世了。

“她以前经常到村里去乞讨，”他回忆道，“是我亲自派她出去要面包的。真是糟糕透顶！她本应该再活十年的，那个傻女人……现在她肯定以为我真的是那种人……天哪！我到底在往哪儿赶？现在不需要医生，只需要处理后事。快回头！”

格里戈里立刻掉头，用尽全力抽打马匹。道路状况越来越糟糕，他甚至看不清马具了。雪橇不时撞上小松树，有黑色的东西划过他的手，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视野也在不断旋转。

“如果能重活一次就好了，”他想着。

他想起四十年前，玛特廖娜还年轻、漂亮、活泼，出身于一个富裕的家庭。人们因为欣赏他的手艺才将她嫁给他。幸福生活的一切条件都具备，问题在于，自从婚礼过后他就一直醉醺醺地躺在炉子上，直到现在都没有醒来。他还记得婚礼的情景，但婚礼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喝了酒、躺在炉子上，还有些争吵。四十年就这样被浪费掉了。

白色的雪云渐渐变成了灰色，天色已渐暗。

“我到底要去哪儿？”格里戈里突然惊觉。“我应该考虑如何安葬她，可我现在却在去医院的路上……简直像疯了一样。”

格里戈里再次掉头，继续抽打马匹。那匹小马使出全力，发出一声鼻息后便开始小跑起来。格里戈里不停地抽打它的背。背后传来敲击声，虽然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死去女人的头。

雪块不断撞击着雪橇。雪色越来越深，风也愈发寒冷刺骨……“如果能重活一次该多好！”车工想，“我应该买一台新的车床，接受订单，把钱交给我的老妇人……”于是他松开了缰绳。他试图去捡起缰绳，却做不到——他的双手已经无法动弹了……“没关系，”他想，“马会自己走的，它知道路。我现在可以小睡一会儿……在葬礼或追悼仪式之前，最好先休息一下……”车工闭上眼睛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马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有个类似小屋或干草堆的黑色物体……他本想从雪橇上下来看看那是什么，但身体太过无力，似乎与其移动还不如冻死，于是他又陷入了沉睡。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墙壁绘有彩画的宽敞房间里，明亮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车工看到有人站在他面前，他首先想要表现出自己是个懂规矩、有尊严的人。“兄弟们，为我老妇人举行一场追悼仪式吧，”他说，“得通知神父……”“哦，好了，好了，躺下吧。”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看到眼前的医生，车工惊讶地叫道，“尊敬的先生，您真是我的恩人啊！”他想要立刻跪下来向医生表示感激，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尊敬的先生，我的腿和手在哪里？”“跟你的腿和手说再见了吧……它们已经冻断了。来吧，别哭了！你已经活了一辈子，感谢上帝吧！我想你已经活了六十岁了——这已经足够了！……”“我很难过……请原谅我！要是我还能再活五六年就好了……”“为什么？”

“那匹马不是我的，我必须把它还回去……我得埋葬我的老妇人……这世上的这一切真是转瞬即逝啊！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大人！这可是用最好的桦木制成的烟盒呢！我会把您做成槌球用的球……”医生挥了挥手，走出了病房。那个车工的一切就此结束了。

执行公务
副法官与乡村医生正前往西尔尼亚村进行死因调查。途中他们遭遇了暴风雪，不得不绕路行驶很长时间，最终并非在预定的中午时分到达，而是在天色已暗的傍晚才抵达。他们在地方行政机构的临时住所过夜。恰好，那具尸体就放在那里——那是地方行政机构保险代理人莱斯尼茨基的尸体。他三天前来到西尔尼亚，点好茶水后便开枪自杀，这一举动让所有人极为震惊。他在整理好食物并将其摆上桌子、茶水壶也摆在面前的情况下选择以如此奇怪的方式结束生命，这让许多人怀疑这是一起谋杀案，因此有必要进行死因调查。

在外的房间里，医生和副法官抖掉身上的雪，还清理了靴子上的积雪。与此同时，年迈的村警伊利亚·洛沙丁站在一旁，手里举着一盏小锡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石蜡气味。

“你是谁？”医生问道。
“村警……”警察回答。
他在邮局开具收据时总是把这个词拼作“conshtable”。
“那证人呢？”
“他们应该去喝茶了吧，法官大人。”

右边是客厅，也就是供旅客或贵族使用的房间；左边则是厨房，里面有大型炉灶，房梁下还有睡觉用的架子。医生和副法官在举着灯的村警的引领下走进了客厅。地板上靠近桌腿处，躺着一具覆盖着白色亚麻布的尸体。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除了能看到那层白色布料外，还看到了新买的橡胶长靴。整个场景显得十分诡异且阴森：黑暗的墙壁、寂静的氛围、那些橡胶长靴，以及一动不动的尸体。

桌子上放着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壶，周围则是些包裹，大概就是食物吧。
“在地方行政机构的房子里自杀，真是太没礼貌了！”医生说道。“如果真想开枪打爆自己的脑袋，那就应该在家里的某个偏屋子里这么做。”
他穿着帽子、皮大衣和毛毡靴，就那样坐在长椅上；他的同行者——检察官则坐在他对面。
“这些歇斯底里、神经衰弱的人都是极端的利己主义者，”医生继续激烈地说道。“如果有个神经衰弱的人和你同住一个房间，他会弄出纸张的沙沙声；和他一起吃饭时，他会不顾及你的存在而和妻子吵架；而当他想要自杀时，却选择在村里的地方行政机构房子里动手，这样就能给所有人带来最大的麻烦。这些人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只考虑自己！这就是为什么长辈们如此厌恶我们这个‘神经质的时代’。”
“长辈们讨厌的东西太多了，”检察官打着哈欠说。“你应该向他们说明过去与现在的自杀行为有什么不同。过去，那些所谓的绅士因为贪污政府资金而自杀，而现在则是因为对生活感到厌倦、情绪低落……哪种情况更好呢？”
“对生活感到厌倦、情绪低落……不过你得承认，他本可以在别的地方自杀的。”
“真是麻烦不断！”警察说道，“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大家都很不安，法官大人，他们已经三个晚上没睡觉了。孩子们在哭，奶牛也需要挤奶，但女人们不敢去挤奶——她们害怕……害怕在黑暗中看到那个男人。当然，她们是愚蠢的女人，但有些男人也害怕。一到天黑，他们就不敢单独经过那间房子，只能成群结队地过去。还有那些目击者……”
戴眼镜、留着深色胡须的中年人斯塔尔琴科医生，以及年轻、皮肤白皙的检察官利津——他两年前才取得律师资格，看起来更像学生而非官员——都静静地坐着，陷入沉思。他们因为迟到而懊恼不已。现在他们不得不等到早上，还要在这里过夜，尽管现在还不到六点钟。他们面前还有漫长的夜晚要面对。

无聊、不舒服的床铺、甲虫，还有早晨的寒冷；听着从烟囱和阁楼里呼啸而过的暴风雪声，他们俩都想到，这与他们曾经梦想过、希望为自己选择的生活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他们与那些此刻正在城里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行走、毫不在意天气状况的人，或是正在为去剧院做准备、或是在书房里读书的人，相差实在太过遥远。哦，他们现在多么希望能沿着涅夫斯基大街或莫斯科的彼得罗夫卡大街散步，听听美妙的歌声，或者在餐厅里坐上一个小时左右啊！
“呜——呜——呜——！”暴风雪在阁楼里呼啸着，外面还有东西猛烈地撞击着什么，大概是小屋上的招牌吧。“呜——呜——呜——！”
“你想怎么做都行，但我可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斯塔尔琴科说着站了起来。“现在还不到六点，现在睡觉还为时过早；我要走了。冯·陶尼茨住得并不远，离西尔尼亚只有几英里而已。我会去拜访他，然后在那儿过夜。警察，快去告诉我的马车夫不要把马牵出来。那你呢？”他问利津。
“我不知道，大概会去睡觉吧。”
医生裹上毛皮大衣走了出去。利津能听到他与马车夫交谈的声音，还能听到冻僵的马匹身上的铃铛发出的响声。马车渐渐远去了。
“先生，您在这儿过夜可不太好，”警察说，“请到另一个房间去吧。虽然那里很脏，但过一夜应该没问题。我会向一个农民借个茶壶，直接烧水。我还会为您堆些干草，这样您就可以睡觉了。愿上帝保佑您，大人。”
过了一会儿，检察官正坐在厨房里喝茶，而警察洛沙丁则站在门口交谈。他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身材矮小且十分瘦弱，背弯弯的，脸色苍白，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眼睛里满是泪水，还不停地咂着嘴唇，好像在吮吸甜食一样。他穿着一件短羊皮外套和高筒毡靴，手里始终握着拐杖。检察官的年轻让他产生了同情心，也许正因如此，他才会用如此亲切的语气与他交谈。
“上面的人命令，一旦警察局长或检察官到来就要立刻通知他，”他说，“所以我想……”

“我得走了……到行政中心有将近三英里远，再加上暴风雪，情况实在糟糕——恐怕要到午夜才能赶到。哎呀！风声大得吓人！”
“我不需要那个老人，”利津说，“他在这里没什么事可做。”
他好奇地看着那位老人，问道：“爷爷，您当差已经多少年了？”
“多少年啊？嗯，三十年了。独立战争后五年我就开始当差，应该是那样吧。从那以后我就每天都在工作。别人有假期，但我却始终在工作。即使是在复活节，当教堂的钟声响起、基督复活之时，我仍然要带着包裹四处奔波——去财政所、邮局、警察局长的住处、乡村长官那里、税务员那儿、市政办公室，还有贵族、农民，以及所有的东正教徒那里。我要送去的物品包括各种通知、税务文件、信件、各类表格、通告。当然，现在有各种各样的表格，需要记录下各种数字——黄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每位绅士、神父或富有的农民都必须在一年中多次填写自己播种和收获的量、拥有多少黑麦、燕麦和干草，还要记录天气状况，还有各种昆虫的情况。虽然可以随心所欲地书写，但这只是规定而已，还是得去分发通知，然后再去回收它们。比如说，没必要去拆开那些包裹查看，您自己也知道那很愚蠢，只会弄脏手而已。您之所以来，也是因为这是规定，没办法啊。三十年来，我一直按照规定行事。夏天还好，天气温暖干燥；但冬天和秋天就很难受了。有时候我差点被淹死，也差点冻死；还发生过各种事情——有些坏人在森林里袭击我，抢走我的包裹；我还受过打，甚至上过法庭。”
“您被指控什么罪名？”
“欺诈罪。”
“您的意思是？”

“您知道，那个职员赫里桑夫·格里戈里耶夫把本属于别人的木板卖给了那个承包商——实际上就是欺骗了他。我也卷入了这件事中。他们让我去酒馆买伏特加；可那个职员根本不跟我分享，甚至连一杯都不给我；因为我觉得自己很穷，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可靠的人，没什么价值，所以我们俩都被送上了法庭；他被送进了监狱，但感谢上帝！我在所有指控上都被判无罪。在法庭上会宣读判决书的，您知道的。而且法庭里的那些人都穿着制服。法官大人，我可以告诉您，对于那些不习惯这种工作的人来说，这些职责简直糟糕透顶，简直让人无法忍受；但对我来说倒没什么。其实，如果不走路的话，我的脚就会疼。在家里情况更糟，还得为镇上的职员加热炉子、给他打水、帮他清洁靴子。”
“那你的工资是多少？”利津问道。
“一年八十四卢布。”
“我敢打赌，你还会得到一些零花钱吧？对不对？”
“零花钱？不，根本没有！现在的绅士们很少给小费。他们很苛刻，一点小事就会生气。如果你给他们送文件，他们会生气；如果你在他们面前摘下帽子，他们也会生气。他们会说：‘你找错地方了。’或者‘你是个醉鬼。’又或者‘你身上有洋葱味，是个笨蛋，是混蛋的儿子。’当然，也有一些善良的人，但他们能给点什么呢？他们只会嘲笑你，给你起各种难听的绰号。比如阿尔图欣先生，他是个脾气不错的绅士；看上去他很清醒，神志正常，但一见到我就会大喊大叫，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还给我起了个绰号……”
那名警察说了些什么，但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什么？”利津问。“再说一遍。”
“‘行政人员’，”警察大声重复道。“过去六年里，他一直这么叫我。‘喂，行政人员！’不过我不在乎，随他去吧，愿上帝保佑他！有时候会有女士送我一杯伏特加和一点馅饼，我会为她干杯。不过农民们给的更多；农民们更善良，他们心中有对上帝的敬畏：有人会给我一点面包，有人会给我一滴卷心菜汤，还有人会请我喝一杯。村里的长者们会在酒馆里请我喝茶。现在那些证人已经去喝茶了。他们说：‘洛沙丁……’”

“你留在这里为我们放哨吧，”他们每人给了我一个戈比。你看，他们很害怕，因为不习惯这种事；昨天他们给了我十五个戈比，还送了我一杯酒。”
“那你呢，你不害怕吗？”
“我害怕，先生；但这是我的职责，逃避是不可能的。夏天时，我曾带一个囚犯去镇上，他突然袭击我，把我打得半死！周围都是田野和森林——我怎么可能逃脱呢？这里的情况也是一样的。我记得莱斯尼茨基先生，他那时喝醉了，而我认识他的父母。我来自涅多什乔托瓦村，莱斯尼茨基一家就住在离我们不到四分之三英里的地方，他们的地与我们相邻。莱斯尼茨基先生有个妹妹，是个虔诚又心肠柔软的女子。愿主保佑您的仆人尤莉娅的灵魂，永远怀念她！她从未结婚，临死前把所有财产都分了出去：三百英亩土地捐给了修道院，六百英亩则留给了涅多什乔托瓦村的农民们，以纪念她的灵魂。但她的哥哥藏起了那份遗嘱，据说还把遗嘱烧掉了，然后把那些土地据为己有。他大概以为那样做是为了自己好，但是——等等，兄弟，靠不义之道是走不了远的。那位先生之后二十年都没有去忏悔，当然也不去教堂，最终在不知悔改的情况下死去。他非常胖，所以是纵向爆死的。后来，所有东西都被从小主人谢廖沙那里拿走了，用来偿还债务——所有的钱都用光了。他没受过多少教育，什么都不会做，而乡村委员会的主席，也就是他的叔叔，就说：‘我来收留他吧。’我是说谢廖沙，他想，让他当代理人吧，收保险费并不难。那位先生年轻又骄傲，想要过更体面、更自由的生活。让他坐破旧的马车在各个地方奔波，与农民交谈，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屈辱；他会走路，一直盯着地面，什么也不说；如果你在他耳边叫他的名字‘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他就会转过头来，‘嗯？’然后又低头看地面。现在你看，他已经自杀了。这毫无意义，法官大人，这是不对的，实在无法理解其中的缘由，仁慈的主啊！假设你的父亲很富有而你很贫穷，那确实令人羞愧，但你必须接受现实。我以前也过着不错的日子……”

“我还有马，法官大人，三头牛，过去还养过二十只羊。但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我只剩下一个破袋子，而那个袋子也不是我的，是政府的财产。说实话，在我们涅多什乔托夫村，我的房子是最差的。马凯曾经有四个仆人，现在他自己却成了仆人；佩特拉克曾经有四个工人，现在他自己也成了工人。”
“你是怎么变得这么穷的？”审讯官问道。
“我的儿子们酗酒成性。我实在无法形容他们喝得有多厉害，您肯定不会相信的。”
利津听着，心想自己迟早会回到莫斯科，而这个老人则要永远留在这里，不停地奔波。在他的一生中，他曾多次遇到这样的老人——些毫无价值的人，他们的灵魂里同样深植着15戈比、一杯伏特加，以及一种坚信靠不诚实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信念。
于是他厌倦了倾听，让老人给他拿些干草铺在床上。旅行者的房间里有一张铁床，上面还有枕头和被子，可以搬过来用；但那个死者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近三天（也许临死前还坐在上面），现在再睡在那上面实在不舒服……
“才七点半而已，”利津看了看手表想，“真是糟糕透顶！”
他并不困，但由于无事可做，便躺下来，用毯子盖住自己。洛沙丁进进出出好几次，清理茶具；他不停地咂嘴、叹息，绕着桌子走来走去。最后，他拿起小灯走了出去。从背后看去，利津觉得他的身影就像歌剧里的魔术师。
天色已暗。月亮应该藏在云层后面，因为窗户和窗框上的积雪依然清晰可见。
“呜——呜——！”暴风在呼啸，“呜——呜——呜——！”
“圣人们啊！”阁楼里有个女人在哭泣，或者至少听起来像是那样。
“圣人们啊！”
“呸！”外面有什么东西撞击着墙壁。“该死！”

审判官听着：上面根本没有女人，只是风在呼啸而已。天气相当寒冷，于是他便把毛皮大衣盖在毯子上。暖和起来后，他想到这一切——暴风雨、那间小屋、那个老人，还有隔壁房间里的那具尸体——都与他自己所期望的生活相去甚远，全都显得如此陌生、如此微不足道、如此无趣。如果这个人是在莫斯科或附近某个地方自杀的，而他必须在那里进行调查，那倒会很有意思、很重要，或许他甚至会害怕在尸体所在的隔壁房间睡觉。可在这里，距离莫斯科近千英里，这一切看起来就完全不同了；那不是真正的生活，那些人也不是真正的人类，只不过是“按规矩存在”的存在罢了，正如洛沙丁所说；这些事情不会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丝毫痕迹，等他离开西尔尼亚后就会立刻被遗忘。真正的祖国、真正的俄罗斯是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而他却身处偏远地区，属于殖民地。当人们梦想扮演重要角色、成为知名人物，比如负责审理重大案件的审判官或地方法院的检察官，或是社交界的名人时，他们总会想到莫斯科。要想生活得好，就必须待在莫斯科；而在这里，人们什么都不在乎，很容易就接受自己微不足道的地位，对生活的唯一期望就是尽快离开这里。利日恩在脑海中漫步在莫斯科的街道上，走进熟悉的房屋，见到自己的亲人和朋友。一想到自己才26岁，如果五到十年后能离开这里前往莫斯科，那就还为时不晚，他仍然有整整一生可以度过，心中便涌起一阵甜蜜的感慨。当他逐渐失去意识、思维变得混乱时，他想象着莫斯科法院那长长的走廊，想象着自己正在发表演讲，还有他的姐妹们，以及那只不知为何一直发出“呜——呜——呜——”声的管弦乐队。“呸！真糟糕！”又有人这样说道。“呸！”突然，他想起了有一天，他在乡村事务局的小办公室里与会计交谈时，有个瘦高、脸色苍白的绅士走了进来，他有着黑色的头发和深色的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令人不悦的神情，那种神情常见于那些晚餐后睡得太久的人身上，也破坏了他那精致而聪慧的面容；而他脚上穿的那些高筒靴……

那套衣服并不适合他，看起来还很笨拙。会计向他介绍道：“这是我们的保险代理人。”
“原来就是莱斯尼茨基……就是这个人啊，”利津此刻回忆起来。他想起了莱斯尼茨基柔和的嗓音，想象着他的步态，仿佛现在有人正以与莱斯尼茨基相同的步伐走在他身旁。他顿时感到害怕，头脑一片冰冷。
“谁在那儿？”他惊恐地问道。
“是书记官！”
“你在这里干什么？”
“法官大人，您今晚说不想见那位长者，但我担心他会生气。他让我去找他。我应该去吗？”
“够了，你真烦人，”利津恼怒地说，然后又把身子盖好。
“他可能会生气……那我去了，法官大人。希望您能过得舒服些。”洛沙丁便离开了。
走廊里传来咳嗽声和低沉的谈话声，看来证人们已经回来了。
“明天就让那些可怜的乞丐早点离开吧……”审讯法官想，“天一亮我们就开始调查。”他正渐渐陷入昏睡状态，突然又听到脚步声，这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脚步，而是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还有门被猛地关上的声音、人们的谈话声，以及火柴划燃的声音……
“你睡着了吗？你睡着了吗？”斯塔尔琴科医生一边急切而愤怒地问道，一边不停地划着火柴；他浑身都是雪，还带来了寒冷的空气。“你睡着了吗？快起来！我们去找冯·陶尼茨吧。他已经派了马来接你。走吧，至少在那里你能吃上晚饭，好好睡一觉。你看，是我亲自来接你的。马匹很棒，二十分钟就能到那儿。”
“现在几点了？”
“十点一刻。”
利津困倦又不满地穿上毡靴、毛皮大衣、帽子和兜帽，跟着医生走了出去。外面天气并不太……

严寒刺骨，狂风呼啸着，将雪片卷向街道，那些雪片仿佛惊恐地四处飞散。篱笆下和门口已经积起了厚厚的雪堆。医生和检察官坐进雪橇，白色的马车夫弯下腰为他们扣上盖子。两人都感到浑身发热。
“准备好了！”
他们驶过村庄。检察官无精打采地望着那匹拉车的马的腿，心想：“简直像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痕迹。”所有的小屋里都亮着灯，仿佛是重大节日的前夕：农民们因为害怕那具尸体而没有睡觉。马车夫保持着沉默，或许他在泽姆斯托瓦办公室外等待时就已经心情低落，现在也在想着那个死者。
“在冯·陶尼茨家，”斯塔尔琴科说，“他们一听说你要在那个小屋里过夜，就都来质问我，为什么没带你一起走。”
当他们离开村庄时，在一个转弯处，马车夫突然大声喊道：“让开！”
他们瞥见一个人：他站在齐膝深的雪中，偏离道路，盯着马群。检察官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根带弯曲部分的棍子，还有胡子和一个袋子，他以为那是洛沙丁，甚至觉得他还在微笑。那人一闪而过，便消失了。
道路起初沿着森林边缘延伸，随后穿过一片宽阔的林间空地；他们能看到古老的松树、年轻的白桦林，以及那些在最近被砍伐过的空地上孤零零矗立着的高大扭曲的橡树；但很快，这一切都被雪云遮住了。马车夫说他还能看到森林，而检察官则只能看到那匹拉车的马。风从他们背后吹来。
突然，马停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斯塔尔琴科不耐烦地问道。
马车夫一言不发地从马车上下来，开始绕着雪橇跑，脚步声不断。他越跑圈越大，离雪橇也越来越远，看起来就像在跳舞一样。最后他回来，开始向右边转弯。

“你们已经离开道路了，对吧？”斯塔尔琴科问道。
“一切都没问题……”
接着他们来到一个小村庄，村里没有一盏灯。又是森林，又是田野。他们又一次迷路了，车夫再次从驾驶座上下来，在雪橇周围跳舞。雪橇在黑暗的道路上飞驰着。马蹄声在黑暗中回响着。树林里传来可怕的吼叫声，什么也看不见，仿佛他们正飞向太空一般；突然，入口处和窗户透出的明亮光线映入他们的眼帘，他们还听到了狗儿友善而悠长的吠声。他们到了。
当他们在楼下脱下皮大衣和毡靴时，楼上钢琴正播放着《一小杯克利科香槟》的音乐，他们还能听到孩子们用脚打拍子的声音。一进屋，他们立刻感受到了那间老宅子里的温暖与独特气息——无论外面天气如何，这里总是那么温暖、干净且舒适。
“太好了！”冯·陶尼茨说道。他是个胖子，脖子粗得惊人，还有胡须。他握着检察官的手继续说：“非常欢迎您，很高兴能认识您。我们算是同事吧。我曾经担任过副检察官，但时间不长，只有两年。我来这里是为了管理庄园，现在也在这里变老了——其实已经是个老头子了。非常欢迎您。”他显然在刻意压低声音，不让自己说得太大声。他带着客人上楼去。“我没有妻子，她已经去世了。不过，让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女儿们吧。”他转过身，用洪亮的声音向下喊道：“告诉伊格纳特，明天早上八点准备好雪橇。”
他的四个女儿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都穿着灰色连衣裙，发型也一样。还有他的表妹，同样年轻迷人，带着她的孩子们也在客厅里。已经认识她们的斯塔尔琴科立刻请求她们唱首歌。其中两位姑娘坚称自己不会唱歌，也没有乐谱。于是表妹坐到钢琴前，她们用颤抖的嗓音演唱了《黑桃皇后》中的二重唱。音乐再次响起，孩子们则欢快地跳着舞。

斯塔尔琴科也蹦来蹦去。大家都笑了起来。接着，孩子们道了晚安便去睡觉了。那位审查官则笑着、跳着四步舞、调情着，还不停地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梦境而已。地方行政机构的厨房、角落里的干草堆、甲虫的沙沙声、令人厌恶的贫困环境、证人们的声音、风声、暴风雪，还有迷路的危险……而此刻，眼前却是灯火通明的华丽房间、钢琴声、可爱的女孩们、卷发的小孩们，以及欢快的笑声——这样的变化在他看来简直就像童话故事一般，难以相信在短短一小时内，距离仅两英里的地方就能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忧郁的思绪让他无法享受这份欢乐，他一直认为这里并非真正的生活，只不过是一些生活的片段罢了，这里的一切都是偶然的，无法从中得出任何结论；他甚至为那些生活在偏远地区、终其一生都将生活在与文化中心相距甚远的地方的女孩们感到难过，在那里，没有什么是偶然的，一切都有其合理的解释和规律，比如每一起自杀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人们能够明白其发生的原因以及它在整体格局中的意义。他认为，如果自己无法理解周围的生活，看不到它的合理性，那就意味着它根本不存在。

晚餐时，话题转到了莱斯尼茨基身上。
“他留下了妻子和孩子，”斯塔尔琴科说，“我建议那些神经衰弱或神经系统有问题的人不要结婚，应该剥夺他们繁衍后代的权利。生下神经脆弱、体弱多病的孩子是一种犯罪行为。”
“他是个不幸的年轻人，”冯·陶尼茨轻叹着，摇着头说，“在决定自杀之前，一个人得承受多少痛苦、思考多少事情啊……这么年轻的生命！这样的不幸可能发生在任何家庭里，真是可怕。实在难以忍受……”
所有女孩都面带严肃的表情静静地听着，目光注视着他们的父亲。利津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但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只能说：“没错，自杀确实是一种不良现象。”

他睡在温暖的房间里，躺在铺着被子的柔软床铺上，被子下面是干净整洁的床单。但不知为何，他仍感觉不舒服：也许是因为医生和冯·陶尼茨在隔壁房间里长时间交谈，而透过天花板以及炉子，他能听到风声，那声音就像在泽姆斯托夫小屋里的那样，凄厉地呼啸着：“呜——呜——呜——！”
冯·陶尼茨的妻子在两年前去世了，他至今仍无法接受这一事实。无论谈论什么话题，他总会提到自己的妻子；如今的他已完全没有了检察官的架子。
“难道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样吗？”利津在入睡时想着，耳边依然回响着主人那低沉、仿佛充满悲伤的声音。
那位预审法官也未能安稳入睡。他感到浑身发热、十分不适。在梦中，他觉得自己并不在冯·陶尼茨的家里，也不在柔软干净的床铺上，而是仍在泽姆斯托夫小屋里的干草堆中，能听到证人们低沉的声音。他觉得莱斯尼茨基就在附近，距离他不到十五步远。在梦中，他记得那个黑发、面色苍白、穿着沾满灰尘的高筒靴的保险代理人走进了会计的办公室。“这是我们的保险代理人……”
接着他又梦见莱斯尼茨基和警察洛沙丁并肩走在雪地里，互相扶持着前进。雪花在他们周围飞舞，风从背后吹来，但他们依旧继续前行，同时歌唱着：“我们一直走下去，不停歇……”
那个老人就像歌剧中的魔术师一样，两人都像在舞台上唱歌一般：“我们一直走下去，不停歇！……你们生活在温暖、光明且舒适的环境中，而我们却在严寒与风暴中，在深厚的积雪中行走……我们不知道什么是安逸，也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我们要承担这世间的所有重担，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呜——呜——呜！我们一直走下去，不停歇……”
利津醒来，坐起身来。真是荒谬又糟糕的梦啊！为什么他会梦见那个警察和那个代理人在一起呢？简直荒唐至极！此时，利津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坐在床上，双手抱头。他觉得，那个保险代理人和那个警察的生活之间，似乎真的存在着某种联系。

警察们。他们难道不是并肩同行、互相扶持的吗？在他们之间，甚至在他们与冯·陶尼茨之间，以及在所有人之间——所有的人之间——都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但却至关重要且不可或缺的联系。在这世上，即便是在最偏远的沙漠中，也没有什么是偶然的；一切都被同一个理念所贯穿，一切都有一个灵魂、一个目标。要理解这一点，仅仅靠思考或推理是不够的，似乎还需要一种洞察生活的天赋，而这种天赋显然并非人人都有。那个崩溃了、自杀了的不幸之人——医生称他为“神经衰弱者”——还有那个一生都在辗转于不同人之间的老农，对于那些认为自己的生命是偶然存在的人来说，他们不过是生活中的碎片罢了；但对于那些将自己的人生视为那个整体的一部分并理解它的人来说，他们却是那个奇妙而有序的整体中的组成部分。利津也是这么想的，这个想法长久以来一直隐藏在他的心中，直到现在才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意识里。他躺下来，渐渐入睡；他们又一起唱起了歌：“我们不断前行……我们从生活中夺取最艰难、最痛苦的东西，把轻松快乐的东西留给你；而你们坐在一起吃晚饭时，可以冷静而理智地讨论为什么我们要受苦、为何会灭亡，以及为何不能像你们那样健康满足。”他们所唱的内容他之前也曾想过，但那个念头始终隐藏在其他思绪的背后，就像雾天中遥远的灯光一样微弱地闪烁着。他觉得，这些人的自杀以及那个农夫的苦难也属于他的良心所担负的责任；让这些顺从命运的人去承受生活中最艰难、最黑暗的负担，这真是可怕至极！接受这一点，同时自己却渴望过上充满光明与欢乐的生活，不断梦想着这样的生活，那就意味着在梦想着那些被劳苦与焦虑压垮的人的又一次自杀，或是那些软弱而被遗弃的人——人们只是在晚餐时以厌烦或嘲笑的态度谈论他们，却从不去帮助他们……又是那句：“我们不断前行……”仿佛有人用锤子敲打他的太阳穴一般。清晨，他被一阵响声惊醒，头痛欲裂；隔壁房间里，冯·陶尼茨正大声地对医生说着什么。

“你现在根本不可能出发。看看外面的情况吧。别争了，最好去问马车夫；这种天气下他绝对不会载你走的。”
“可只有两英里而已啊，”医生恳求道。
“就算只有半英里又怎样？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没办法。一旦开车出门，情况就会变得极其糟糕，你马上就会偏离道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去的，随你怎么说吧。”
“傍晚时天气应该会安静些吧，”正在烧火的农夫说道。
在另一个房间里，医生开始谈论严酷的气候对俄罗斯人性格的影响，以及漫长的冬季如何阻碍人们的活动，进而影响他们的智力发展。利津烦躁地听着这些议论，望着窗外堆积在围栏上的雪堆。他看着覆盖着整个视野的白色积雪，看着那些绝望地左右低垂的树木，听着风声和撞击声，忧郁地想：“这能说明什么道理呢？不过是一场暴风雪罢了……”
中午他们吃了午饭，然后在屋里闲逛；他们走到窗边。
“莱斯尼茨基就躺在那儿，”利津望着在雪堆上疯狂旋转的雪花想，“莱斯尼茨基就躺在那儿，目击者们也在等着……”
他们谈论着天气，说暴风雪通常会持续两昼夜，很少会更久。六点钟他们吃了晚饭，接着打牌、唱歌、跳舞，最后又吃了晚餐。一天结束了，他们便去睡觉。
夜里，临近清晨时，风暴终于平息了。当他们起床望向窗外时，那些枝条无力地低垂着的光秃秃的柳树静静地矗立着；一切如此寂静，仿佛大自然也为自己的狂乱、那些疯狂的夜晚以及它所放纵的激情而感到羞愧。从早上五点开始，那两匹套在一起的马就一直等候在前门。当一切完全……

天亮后，医生和预审法官穿上了皮草大衣和毛靴，向主人道别后便离开了。在马车旁的台阶上，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警察伊利亚·洛沙丁，他肩上背着一个旧皮包，头上没戴帽子，浑身都是雪，脸色通红且满是汗水。那个出来帮忙为先生们遮挡雪水的仆人严厉地看着他，说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老混蛋？快走开！”“大人，人们很着急啊，”洛沙丁一脸天真地微笑着说道，显然因为终于见到自己等待已久的那些人而感到高兴。“人们非常不安，孩子们也在哭……他们以为您又回城里去了。请您发发慈悲吧，我们的恩人啊！”医生和预审法官没有说话，坐进雪橇，前往西尔尼亚。

头等舱乘客
这位头等舱乘客刚刚在车站用过餐，喝多了些酒。他躺在铺着天鹅绒的座椅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进入了昏睡状态。大约五分钟后，他睁开迷离的双眼，看着对面的乘客，露出一丝微笑，说道：
“我已故的父亲喜欢在饭后让农妇们挠他的脚后跟。我和他很像，只不过我更喜欢在饭后让别人用舌头和手指轻轻刺激我的身体。作为一个有罪的人，我喜欢在吃饱后闲聊。请允许我和您聊聊吧？”
“我很乐意。”对面的人回答道。
“吃完一顿美餐后，哪怕是最琐碎的话题也能让我产生各种奇妙的想法。比如，刚才我们在餐饮区看到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还在祝贺另一个已经出名了。他说：‘恭喜你，你已经成了名人，开始享有名声了。’显然他们都是些小演员或小记者罢了。但那不是重点。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名声’或‘荣誉’到底意味着什么？您怎么看？普希金把名声比作破旧衣服上的亮色斑点；我们大家都像普希金那样理解它——也就是比较主观的理解——但至今还没有人给出一个清晰、合乎逻辑的定义……我真希望能有这样的定义！”
“您为什么这么需要它呢？”
“因为如果我们知道名声是什么，或许就能找到获得它的方法了。”这位头等舱乘客思考片刻后说道。“先生，我得告诉您，年轻时我竭尽全力追求名声。可以说，受欢迎是我的癖好。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熬夜工作，甚至忽视饮食。据我公正的判断，我具备实现这一目标的所有天赋。首先，我是一名工程师。在我的一生中，我在俄罗斯建造了大约二十多座宏伟的桥梁，还为三个城镇修建了引水渠；我在俄罗斯……”

我在比利时时曾在英格兰工作……其次，我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撰写过多部专著。第三，先生，我从小就对化学很感兴趣。在闲暇时间研究这门科学时，我找到了获取某些有机酸的方法，因此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所有国外的化学教材中。我一直从事公职工作，最终晋升为高级文官，而且有着无可挑剔的记录。我就不列举我的成就和优点来占用您的时间了，只想说，我所做的远比一些名人要多。然而如今我已年迈，可以说正在为入土做准备，而我的名声却还像那只在堤岸上跑动的黑狗一样无人知晓。”

“你怎么知道？也许你很有名吧？”

“哼！那我们马上就验证一下。请问，您听说过克里库诺夫这个名字吗？”

对方抬头望向天花板，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起来。

“不，我没听说过……”他说。

“那是我的姓氏。您这样有学识、年纪又大的人竟然从未听说过我——这真是有力的证明！显然，我在追求名声的过程中完全用错了方法：我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努力，试图抓住名声的尾巴，结果反而适得其反。”

“那么，正确的努力方式是什么呢？”

“唉，只有魔鬼才知道！你说的是天赋？天才？独创性？根本不是那样，先生！……有一些人和我一起生活、一起发展事业，但他们比起我来简直毫无价值、微不足道，甚至可鄙至极。他们所做的努力还不及我十分之一，也不够勤奋，没有突出的才能，更没有努力去获得名声，可看看他们吧！他们的名字却不断出现在报纸上，人们也总提起他们！如果您不介意听的话，我可以用一个例子来说明。几年前，我在K镇建造了一座桥。我得说，那个无聊的小镇实在糟糕透顶。要不是有女人和纸牌，恐怕我早就疯掉了。嗯，这是陈年旧事：我实在太无聊了，于是和一名歌手有了关系。大家都很喜欢她，天知道为什么；在我看来，她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罢了。”

她跟其他许多人一样，是个毫无头脑、脾气恶劣又贪婪的家伙，更糟糕的是，她还是个傻瓜。她吃喝无度，一直睡到下午五点，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不做。人们视她为妓女，而那确实也是她的职业；不过当人们想用文雅的方式称呼她时，就会称她为演员或歌手。我曾经非常热爱戏剧，因此这种冒充演员的行径让我极为愤怒。我的那位女士根本没资格自称演员或歌手——她完全没有任何才华，也没有任何情感，可以说是个可怜的家伙。据我所知，她的歌唱水平糟糕至极。她“艺术”的全部魅力就在于每当有机会就会翘起双腿，而且即便有人走进她的更衣室也毫不在意。她通常选择那些有歌唱内容的译制滑稽剧，这样就有机会穿着紧身衣以男性形象出现。唉！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们吧。我记得当时有个仪式，是为了庆祝新桥的落成。有宗教仪式、演讲、电报等等。我一直守在心爱的“作品”身边，生怕自己会因为兴奋而心碎。这是个老故事了，没必要故作谦虚，我就直说吧——我的那座桥真是件杰作！它与其说是一座桥，不如说是一幅画，美极了！当全城的人都来参加落成典礼时，还有谁不会激动呢？“哦，”我想，“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我身上！我该躲到哪儿去呢？”唉！其实我根本不必担心——除了那些官员之外，没人注意到我。他们站在河岸上，像羊群一样盯着那座桥，根本不在乎是谁建造了它。从那时起，我就开始讨厌我们这些可恶的民众了！好了，继续讲吧。突然间，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阵低语在人群中蔓延……他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肩膀也开始摇晃。“他们肯定看到我了，”我想。真是个愚蠢的想法！我一看，原来我的那个“歌手”正带着一群小混混在人群中穿行。众人的目光紧紧跟随著那一队人。无数声音同时响起：“那是某某啊……太迷人了！”然后他们注意到了我……有几个年轻人，大概算是当地的业余演员吧，他们看着我，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低声说道：“那是她的情人！”你觉得怎么样？

那个吗？有个穿着高顶帽、相貌平平的人，下巴上还有不少胡须，他在我身边来回踱步，然后转向我对我说：‘你知道对岸那位女士是谁吗？那就是某某……她的嗓音虽不怎么样，但驾驭嗓音的能力却极为出色！’我问那个相貌平平的人：‘您能告诉我，这座桥是谁建造的吗？’他回答说：‘我真的不知道，大概是个工程师吧。’我又问：‘那你们镇上的大教堂又是谁建造的？’他仍然说：‘我真的无法告诉您。’接着我又问他，K城里谁是最优秀的教师、谁是最出色的建筑师，对于我的所有问题，那个相貌平平的人都表示自己不知道。最后我问道：‘请问，那位歌手和谁住在一起？’他回答说：‘和一个叫克里库诺夫的工程师住在一起。’怎么样，先生，您觉得如何？不过继续讲吧。如今已经没有吟游诗人了，名人几乎都是通过报纸才成名的。桥梁落成后的第二天，我赶紧拿起当地的报纸，寻找自己的名字。我花了很长时间仔细查看报纸的四页内容，终于找到了——太好了！我开始阅读：‘昨天，在美好的天气里，众多民众在场的情况下，在省长阁下以及其他要人的见证下，新建的桥梁举行了落成仪式……’等等。文章的最后还写道：‘深受K城民众喜爱的才华横溢的女演员某某也出席了落成仪式，她看起来美极了。不用说，她的出现引起了轰动。那位明星穿着……’等等。他们至少应该提一下我的名字啊！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虽然这看起来很琐碎，但我真的因为气愤而哭了！我安慰自己说，乡下人都是愚蠢的，根本不能指望他们有什么作为；要想出名，就必须去那些文化中心——比如圣彼得堡和莫斯科。而恰好在那时，我有一部作品正在圣彼得堡展出。

为参加一场比赛。结果公布的日期已经临近了。
我向K告别后前往彼得堡。从K到彼得堡的路途很远，为避免旅途无聊，我订了包厢——当然，我还带上了我的歌手。我们出发后，一路上都在吃喝香槟，欢声笑语不断！终于，我们来到了这座所谓的“知识中心”。我在结果公布的当天抵达，亲爱的先生，我有幸庆祝自己的成功：我的作品获得了一等奖。太好了！第二天，我沿着涅夫斯基大街散步，花了70戈比购买各种报纸。我急忙回到酒店房间，躺在沙发上，强压着内心的激动，赶紧阅读报纸。我翻遍了一份报纸——没有任何消息；又翻了第二份——还是没有；天哪！最后，在第四份报纸上，我看到了这样一段文字：“昨天，那位著名的地方女演员某某乘快车抵达了彼得堡。我们很高兴地看到，南方的气候对我们这位美丽的女士产生了良好的影响；她那迷人的舞台形象……”剩下的内容我就不记得了！在那个段落下面，用最小的字体写着：“比赛的冠军被授予了一位名叫某某的工程师。”就这些！更糟糕的是，他们甚至把我的名字拼错了：应该是Krikunov，却写成了Kirkutlov。这就是所谓的“知识中心”啊！但事情还没完……一个月后我离开彼得堡时，所有的报纸都在争相报道那位无与伦比、才华横溢的女演员，而提到我的情人时，用的不是她的姓氏，而是她的名字以及她父亲的姓氏……
几年后，我在莫斯科。我收到了一封由市长亲笔写的信，邀请我去完成一项莫斯科的报纸们多年来一直呼吁要完成的任务。在工作之余，我还在那里的一家博物馆里举办了五场公益讲座。按理说，这应该足以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的名字至少三天吧？可惜，没有一家莫斯科的报纸提及过我。报纸上全是关于房屋着火、轻歌剧、昏睡的市议员、醉醺醺的店主之类的新闻；至于我的工作、计划和讲座，则完全被忽视了。莫斯科的人可真会办事啊！我坐上电车——车上挤满了人，有女士、军人、男女学生，还有各种成对的行人。

“我听说镇议会已经请来一位工程师来规划某项工程！”我大声对邻居说，声音大到整辆电车里的人都能听到。“你知道那位工程师的名字吗？”
邻居摇了摇头。其他乘客也只是匆匆看了我一眼，从他们的眼神中我能看出：“我不知道。”
“我听说在某个博物馆里有人在举办讲座？”我继续试图展开对话，“据说很有趣呢。”
竟然没有人点头。显然他们中没有人都听说过那些讲座，而那些女士们甚至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博物馆存在。这些本来都不重要，但请您想象一下，先生，人们突然全都站了起来，挤向窗户。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看！”邻居推了推我，“看到那个黑皮肤的男人上了那辆出租车了吗？那就是著名的短跑运动员金格！”
于是整辆电车里的所有人都在急切地谈论着这位正在征服莫斯科的短跑运动员。
我还可以举出许多其他例子，但我觉得够了。就算我错了，就算我是个极度自负又无能的人，但除了我自己之外，还有许多与我同时代的人，他们才华横溢、勤奋努力，却依然无人知晓他们的成就。俄罗斯的航海家、化学家、物理学家、机械师和农学家受大众欢迎吗？我们的普通民众了解俄罗斯的艺术家、雕塑家和文学家吗？有些勤奋又有才华的作家，会为出版社的门阶磨破鞋子，写下无数篇作品，还多次遭到诽谤指控，却依然无法出人头地。您能告诉我，有哪位俄罗斯文学家，如果不是因为流传着他被决斗杀死、发疯、流放或打牌作弊之类的谣言，就能成名吗？”
那位头等舱的乘客激动得把嘴里的雪茄掉在地上，然后站了起来。
“没错，”他激烈地继续说道，“除了这些人之外，我还可以列举出成百上千的歌手、杂技演员和小丑，他们的名字……”

每个婴儿都认识它。没错！”
门发出吱嘎声，一阵风刮了进来，一个相貌凶恶的人走了进车厢。他穿着因弗内斯外套、高顶帽，还戴着蓝色眼镜。他环顾了一下座位，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那是谁吗？”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传来一声胆怯的低语。
“那是N.N.，那个因Y银行案件而被捕的著名的图拉骗术师。”
“原来如此！”头等舱的乘客笑道，“他认识一个图拉骗术师，但要是问他是否认识塞米拉德斯基、柴可夫斯基或是哲学家索洛维约夫，他肯定会摇头……真卑鄙！”
三分钟过去了，车厢里一片寂静。
“那让我来问您一个问题吧，”对面的乘客清了清嗓子，胆怯地说道，“您知道普希科夫这个名字吗？”
“普希科夫？嗯……普希科夫……不，我不知道！”
“那就是我的名字……”对面的乘客尴尬地说。
“您真的不知道？可我在俄罗斯的某所大学担任教授已经三十五年了，还是科学院的成员，还发表过不少著作呢……”
头等舱的乘客和对面的乘客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一位悲剧演员
那是悲剧演员费诺杰诺夫的慈善演出之夜。他们正在表演《银色王子》这一剧目。费诺杰诺夫本人饰演维亚泽姆斯基，舞台监督利莫纳多夫则扮演莫罗佐夫，而贝奥巴托夫夫人则饰演埃琳娜。演出取得了巨大成功——费诺杰诺夫的表现实在令人惊叹。在扮演埃琳娜时，他一只手将她举过头顶，快速穿过舞台；他大声呼喊、发出嘶吼声、用脚敲击地面，还撕破了自己的外套。在拒绝与莫罗佐夫战斗时，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这种颤抖在现实中是绝无可能的，同时他还发出响亮的喘息声。剧院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人们不断欢呼。费诺杰诺夫收到了一个银制烟盒以及一束用长丝带绑起来的鲜花。女人们挥舞着手帕，鼓励男人们鼓掌，许多人还流下了眼泪……不过，最热情、最兴奋的人当属警察队长西多雷茨基的女儿玛莎。她坐在前排，紧挨着父亲；她欣喜若狂，即使在幕间休息时也无法将目光从舞台上移开。她那纤细的小手小脚都在颤抖，眼里满是泪水，脸颊也越来越苍白。这也难怪——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剧院。每当幕布落下，她就会对父亲说：“他们的表演真是太好了！太精彩了！”“费诺杰诺夫真是出色啊！”如果她的父亲能够读懂表情的话，他一定会从女儿苍白的脸上看到一种近乎痛苦的狂喜之情。她被精彩的表演、戏剧以及整个氛围所震撼。在幕间休息时，当军乐队开始演奏音乐时，她因疲惫而闭上了眼睛。“爸爸！”她在最后一次幕间休息时对警察队长说，“请去后台，邀请他们明天一起吃饭吧！”警察队长走进后台，赞扬了所有人的出色表演，同时也称赞了贝奥巴托夫夫人。“您如此美丽的面容值得被画在画布上，真希望我能拿起画笔来描绘它！”

他略作考虑后，便邀请那些人共进晚餐。“除了女性之外所有人都可以来，”他低声说道，“我不想让女演员们来，因为我已经有女儿了。”第二天，那些演员们来到了警察局长的家中用餐。只有三个人到场——经理利莫纳多夫、悲剧演员费诺根诺夫以及喜剧演员沃多拉佐夫；其他人则找了借口不来。那次晚餐相当无聊。利莫纳多夫不断向警察局长表达对他的敬重，以及对所有当权者的赞赏；沃多拉佐夫则模仿醉汉和亚美尼亚人的样子；而费诺根诺夫（护照上的名字是克尼什）则是一个高大的小俄罗斯人，有着黑色的眼睛和紧锁的眉头，他朗诵了《在伟大之门前》和《生存还是毁灭》。利莫纳多夫含着泪讲述了他与前总督卡努奇金会面的经历。警察局长听着，显得很无聊，只是面带友善的微笑。尽管利莫纳多夫身上有浓重的烧焦羽毛的味道，费诺根诺夫穿的也是租来的外套，靴子的鞋跟也磨破了，但他仍然很满意——因为这些演员能让他的女儿开心起来，这就足够了。玛莎则一直盯着那些演员看，她以前从未见过如此聪明出众的人！晚上，警察局长和玛莎又去了剧院。一周后，那些演员再次到警察局长家用餐，之后几乎每天都会来吃晚饭或吃点心。玛莎越来越迷上剧院，每晚都去那里。她爱上了那位悲剧演员。某个美好的早晨，当警察局长出去会见主教时，玛莎跟着利莫纳多夫他们私奔了，并在路上与她的爱人结了婚。婚礼结束后，那些演员写了一封长篇且充满感情的信寄给了警察局长。那是他们共同努力的成果。“一定要写出动机，一定要有动机！”利莫纳多夫一边给喜剧演员口述，一边重复着这句话。“要体现出敬意……那些官员就喜欢这样。再加点什么……让人落泪。”然而，收到的回信却令人极为不满。警察局长宣布放弃自己的女儿，因为他认为她嫁给了一个“愚蠢又懒惰、没有固定居所和职业的小俄罗斯人”。

收到这个答复的第二天，玛莎就给父亲写信：“爸爸，他打我！请原谅我们吧！”他确实打了她，在利莫纳多夫、洗衣妇以及两名灯光师都在场的情况下对她施暴。他想起在婚礼前四天，自己与一众同伴坐在伦敦酒馆里，大家都在谈论玛莎。同伴们劝他“抓住机会”，而利莫纳多夫则含着泪恳求道：“放弃这样的机会真是愚蠢又不明智！为了那点钱，人们甚至愿意去西伯利亚，更不用说结婚了！等你结婚后有了自己的剧院，一定要带上我一起工作。到那时我就不是老板了，你才是。”费诺根诺夫想起这些事，握紧拳头低声咒骂：“如果他不寄钱来，我就揍死她！我绝不会让自己受辱，该死的！”在一个小镇上，剧团试图把玛莎丢下，但玛莎发现了这一阴谋，赶往车站，到达时第二声铃声已经响起，演员们都已入座。“你父亲对我太不公平了，”那位悲剧演员说道，“我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尽管马车上挤满了人，她还是跪下来，伸出双手恳求道：“我爱您！请不要把我赶走，康德拉季·伊万诺维奇，没有您我活不下去！”他们听了她的恳求，经过商量后，决定让她以“伯爵夫人”的身份加入剧团——这是他们对那些通常成群出现或只扮演无对白角色的女演员的称呼。起初，玛莎扮演的是女仆或侍从，但当利莫纳多夫剧团中的明星贝奥巴托夫夫人私奔后，他们便让她扮演纯真少女的角色。她的表演很糟糕，说话带口音，而且容易紧张。不过不久她就习惯了，也开始受到观众的喜爱。费诺根诺夫则非常不满，他常说：“称她为演员？她既没有身材，也没有仪态，只有愚蠢而已。”

在某个省城，这家剧团演出了席勒的《强盗》。费诺根诺夫饰演弗朗茨，玛莎和阿玛莉则分别扮演其他角色。那位悲剧演员又喊又叫、浑身颤抖；玛莎则像背熟了台词一样重复着自己的角色。要不是发生了一件小意外，这场演出本会像往常一样顺利进行。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弗朗茨宣布自己对阿玛莉的爱意，而她则夺走了他的剑。那位悲剧演员又喊又叫、浑身颤抖，还将玛莎紧紧抱在怀里。而玛莎非但没有推开他并大喊“走开！”，反而像只小鸟一样在他怀里颤抖，一动不动……她仿佛被吓呆了。

“请怜悯我吧！”她在他耳边低语，“哦，请怜悯我！我太痛苦了！”

“你根本不懂自己的角色！好好听提示员的指示！”那位悲剧演员怒斥道，同时把剑塞到她手里。

演出结束后，利莫纳多夫和费诺根诺夫坐在售票处交谈。

“你的妻子确实没学会她的台词，”经理说道，“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台词……可她却不知道自己的……”

费诺根诺夫听着，叹了口气，脸色越来越阴沉。

第二天早上，玛莎坐在一家小店里写着：“爸爸，他打我！请原谅我们！给我们寄些钱吧！”

过错
傍晚散步时，一名名叫米格耶夫的法官在一家电报局前停了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周前，他也在这个地方结束散步回家时，被他的前女仆阿格尼亚追上。她恶狠狠地对他说：“等等！我会给你做一顿螃蟹大餐，让你知道不该毁掉无辜的女孩！我会把孩子放在你家门口，然后让法律来制裁你，我还会告诉你妻子……”她还要求他以她的名义在银行存五千卢布。米格耶夫想起这件事，再次叹息，心中充满懊悔，为自己一时的迷恋而感到痛苦不已。

回到自己的小屋后，他在门阶上坐下来休息。当时刚好十点钟，一轮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街上和附近的小屋里都没有人；那些年长的避暑客已经上床睡觉了，年轻人则正在树林里散步。米格耶夫在口袋里寻找火柴来点烟，这时他的手肘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无意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肘，顿时面容扭曲，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仿佛看到了身边的蛇一般。就在门阶上有个包裹。那是个长方形的物体，被某种东西包着——从触感来看，应该是一床棉被。包裹的一端微微敞开，米格耶夫伸手进去，摸到了些潮湿而温暖的东西。他惊恐地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就像一个试图逃脱看守的罪犯……

“她把东西留下了！”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拳头紧握。“它就在这里……这就是我的过错！哦，上帝啊！”他因恐惧、愤怒和羞愧而浑身发抖……现在他该怎么办？如果妻子知道了会怎么说？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又会怎样呢？上司肯定会取笑他，笑着说：“恭喜你！呵呵呵！虽然你的胡子已经变白了，但心却依然年轻……你真是个坏蛋，谢苗·埃拉斯托维奇！”整个社区的人都会……

夏天的游客们现在就会知道他的秘密了，那些体面的家庭主妇们很可能会拒绝让他进门。这类事情总会见诸报端，米格耶夫这个普通的名字也会传遍整个俄罗斯……
小屋的中间那扇窗户是开着的，他能清楚地听到妻子安娜·菲利波夫娜正在准备晚餐；靠近大门的院子里，门卫叶尔莫拉伊正在用巴拉莱卡琴弹奏着曲子。只要婴儿醒来开始哭闹，秘密就会被揭露。米格耶夫感到自己必须尽快行动。
“快点，快点！……”他低声说道，“就在此刻，趁还没人看见。我得把它拿走，放到某人的家门口……”
米格耶夫用一只手拿着那个包裹，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不引起怀疑……
“这真是糟糕透顶的情况！”他想着，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个法官竟然带着婴儿在街上行走！天哪！要是有人看到我并明白我的处境，我就完蛋了……还是把它放到这个家门口吧……不行，窗户是开着的，说不定有人正在看着呢。那我该把它放在哪儿呢？我知道了！我把它带到梅尔金商人的店里去吧……商人都是有钱人，而且心肠好；他们很可能会表示感谢并收下这个孩子。”
于是米格耶夫决定把婴儿送到梅尔金的店里，尽管那家店位于最远的街道上，靠近河边。
“但愿它不会开始哭闹，也不会从包裹里挣脱出来，”这位法官想。“这真是个奇怪的处境啊！我就像抱着文件一样抱着一个人类。那是一个有生命、有灵魂、有感情的人……如果梅尔金一家能收下他，说不定他还能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教授、伟大的将军、作家……一切皆有可能！现在我却把他当作一堆垃圾一样抱着，也许三十或四十年后我就不敢在他面前坐下了……”
当米格耶夫走在一条狭窄而空无一人的小巷里，两旁是一排排围栏，周围是浓密的菩提树荫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残忍且犯罪的行为。

“真是太残忍了！”他心想。“残酷到让人无法想象还有比这更恶劣的事……我们为什么要把这个可怜的婴儿从一家送到另一家呢？他出生本不是他的错，他也从未对我们造成过任何伤害。我们才是恶人……我们享受快乐，而无辜的婴儿却要为此付出代价。一想到这些糟糕的事情，我就觉得自己做错了，这个孩子还将面临悲惨的命运。如果我把他放在梅尔金家门口，他们肯定会把他送到孤儿院，在那里他在陌生人中间长大，过着机械而单调的生活——没有关爱，没有抚摸，也没有溺爱……然后他会被送去当鞋匠学徒，会开始酗酒，学会说脏话，还会挨饿。他可是大学法官的儿子，出身良好的家庭啊……他是我的骨肉啊……”

米格夫从菩提树的阴影中走出来，来到月光照射下的道路上。他打开包裹，看着婴儿。“睡着了！”他轻声说道。“你这个小淘气！你的鼻子和你父亲一样挺拔……他睡着了，甚至没意识到是自己的父亲在看着他！……这真是一场悲剧啊，孩子……唉，你得原谅我吧。原谅我吧，孩子……看来这就是你的命运……”

这位大学法官眨了眨眼，脸颊上涌起一阵痉挛感。他把婴儿重新包好，夹在腋下，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上，各种社会问题在他脑海中不断涌现，他的良心也不断折磨着他。

“如果我是个正直诚实的人，”他想，“我应该放弃一切，带着这个婴儿去找安娜·菲利波夫娜，跪在她面前说：‘请原谅我！我犯了罪！请惩罚我吧，但请不要毁掉一个无辜的孩子。我们没有孩子，就让我们收养他吧！’她是个善良的人，一定会同意的……那样我的孩子就能和我在一起了……唉！”

他来到梅尔金家的别墅前，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他想象着自己坐在家里的客厅里看报纸，而一个有着挺拔鼻子的男孩则在摆弄他睡袍上的流苏。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爱开玩笑的同事们，以及那位大人嘲笑他的情景……除了良心的谴责之外，他的心中还有一种温暖、悲伤而又柔软的感觉……

这位大学法官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放在门廊的台阶上，然后挥了挥手。他的脸上再次出现一阵痉挛感……

“原谅我吧，老兄！我是个恶棍，”他低声说道，“请不要记恨我。”他后退了一步，但立刻振作起来，坚定地说：“唉，管它呢！该死的！我就把他带回去，让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米格夫抱起婴儿，快步走回屋里。“让他们随便说吧，”他想，“我会立刻跪下来，对她说：‘安娜·菲利波夫娜！’安娜是个善良的人，她会理解的……我们会一起抚养他……如果是男孩，我们就叫他弗拉基米尔；如果是女孩，就叫她安娜！无论如何，这都会成为我们晚年的慰藉。”他照自己决定的那样做了。他哭着，因羞愧和恐惧而几乎昏厥，同时又充满希望与喜悦，走进自己的小屋，走到妻子面前，跪在她面前。“安娜·菲利波夫娜！”他抽泣着说，然后把婴儿放在地上。“在惩罚我之前，请先听我说……我犯了罪！这是我的孩子……你还记得阿格尼亚吗？其实是我被魔鬼逼得这么做的……”由于羞愧和恐惧，他几乎失去意识，没有等待回答就站起身来，冲到外面，仿佛刚挨了顿打似的。“我就待在外面，等她叫我进去，”他想，“给她点时间冷静下来，好好考虑一下……”门卫叶尔莫莱拿着巴拉拉伊卡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一分钟后，他又从他身边经过，还是耸了耸肩。“哎呀，真没想到！你见过这种事吗？”他咧嘴笑道。“塞米翁·埃拉斯托维奇，刚才洗衣妇阿克西尼娅来过这里。那个愚蠢的女人把她的孩子放在台阶上，而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有人把孩子拿走了……谁能想到呢！”“什么？你在说什么？”米格夫大声喊道。叶尔莫莱按照自己的理解来解读主人的愤怒，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很抱歉，塞米翁·埃拉斯托维奇，”他说，“但现在正是暑假，没有女人的话，真的没法生活……”

他瞥见主人正愤怒而惊讶地盯着自己，便内疚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当然是罪过，可是——那该怎么办呢？您确实禁止我们让陌生人进屋，可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自己的女人。阿格尼娅在的时候，我还有妻子在家，所以不必找外人；但现在，您也看到了……人总难免会接待一些陌生人。当然，在阿格尼娅在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因为……”
“滚开，你这个混蛋！”米格夫怒吼着，跺着脚，然后回到房间里去了。
安娜·菲利波夫娜既震惊又愤怒，依旧坐在那里，泪眼朦胧地望着婴儿……
“好了，好了！”米格夫脸色苍白，强挤出一丝笑容，低声说道：“这只是个玩笑罢了……那不是我的孩子，是洗衣妇的！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把孩子交给看门人吧。”

小职员
“尊敬的先生、父亲以及恩人！”一名小职员喊道。
涅夫拉齐莫夫正在草拟一封复活节祝福信。“希望您能在这个神圣的节日里，以及未来的每一天，都身体健康、生活顺遂。也愿您的家人……”
油灯里的煤油快用完了，开始冒烟并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一只蟑螂惊慌地在涅夫拉齐莫夫的手边爬来爬去。办公室外两间房里，门卫帕拉蒙正在第三次擦拭他最漂亮的靴子，动作如此用力，以至于刷子的声音和他的咳嗽声都能传到各个房间里。
“我还能为他写点什么呢？那个混蛋。”涅夫拉齐莫夫抬起头，望着布满污渍的天花板。
他在天花板上看到一个黑圈——那是灯罩的阴影。下面是积满灰尘的檐口，再往下则是曾经被涂成蓝色调的墙壁。在他看来，这个办公室实在是个荒凉的地方，他不仅为自己感到难过，甚至也为那只蟑螂感到惋惜。
“等我下班后就会离开这里，但他却要在这里一直工作下去。”他伸了个懒腰，心想：“真无聊！我要不要去擦擦自己的靴子呢？”
涅夫拉齐莫夫又伸了个懒腰，然后懒洋洋地走向门卫的房间。帕拉蒙已经擦好了靴子。他一只手画着十字，另一只手握着刷子，站在敞开的窗前倾听。
“他们开始敲钟了。”他盯着涅夫拉齐莫夫，用充满期待的眼神说道，“已经开始了！”
涅夫拉齐莫夫把耳朵贴在敞开的窗户上倾听。复活节的钟声伴随着清新的春日空气飘进房间。钟声与马车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而在这一切嘈杂的声音之上，还能听到附近教堂清脆的男高音以及响亮的笑声。

“人真多啊！”涅维拉齐莫夫望着街道叹息道，街灯下，人们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掠过。“他们都在赶去参加午夜的礼拜……可以肯定，我们的同伴们已经喝过酒了，正在城里闲逛。到处都是笑声和谈话声！只有我这么倒霉，要在这样的日子里坐在这里——而且每年都得如此！”
“没人强迫你做这份工作。今天又不是轮到你值班，是扎斯图波夫雇你来代替他。当别人在享受乐趣时，你却来出卖自己劳动力。这就是贪婪！”
“胡说！没什么好贪婪的——他只给我两卢布，外加一条领带而已……这是贫穷，不是贪婪。要是能和一群人一起去参加礼拜，然后一起吃早餐，再喝酒、吃点东西，接着就睡觉，那该多好啊……坐在餐桌旁，有复活节蛋糕，茶壶冒着热气，旁边还有可爱的姑娘……喝一杯酒，再亲她的下巴，那简直太棒了……会让人觉得自己很重要……唉！我把事情搞砸了！看看那个坐着马车经过的荡妇，而我却只能坐在这里发愁。”
“伊万·达尼洛维奇，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愿上帝保佑，总有一天你会得到晋升，也能坐上自己的马车。”
“我？不，兄弟，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拼命努力，我也只能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而已。我又没有受过教育。”
“我们的将军也没受过教育，但是……”
“可那将军在获得职位之前就偷了十万卢布。他的举止和风度跟我完全不同，兄弟。以我的举止和风度，根本不可能出人头地！而且我的姓氏叫涅维拉齐莫夫，真是糟糕透顶。实际上，这种处境毫无希望可言。要么继续这样过下去，要么就自杀……”
他离开窗户，疲惫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钟声越来越响……其实没必要站在窗边才能听到。钟声越响，马车的轰鸣声也越大，墙壁显得愈发阴暗，檐口也更加脏污，灯光则更加昏暗。
“我是不是该离开这里呢？”涅维拉齐莫夫心想。

但这样的生活根本没有任何值得追求的东西……离开办公室后在城里闲逛之后，涅维拉齐莫夫便会回到自己的住处，而那里比办公室还要灰暗、令人沮丧……即便他能够度过一个愉快舒适的白天，那又怎样呢？除了那些灰色的墙壁、那些乏味的工作以及那些客套的信件之外，他什么也没有……涅维拉齐莫夫站在办公室中央，陷入沉思。对一种全新、更好生活的渴望在他心中激起难以忍受的痛苦。他极度渴望能突然出现在大街上，融入人群之中，参与那些因为有钟声响起、马车行驶而举办的盛大庆典。他怀念着童年时的生活——家庭团聚、亲人们的笑脸、洁白的布料、光明与温暖……！他想到了那位女士乘坐的马车，想到了首席职员身上那件漂亮的外套，还有秘书胸前佩戴的金链子……他想到了温暖的床铺、斯坦尼斯拉夫勋章、新靴子，以及没有破洞的制服……他之所以会想到这些，是因为他自己根本拥有不了它们。“我应该去偷吗？”他想着。“虽然偷东西很容易，但藏起来才难。据说有人会带着偷来的东西逃往美国，可谁知道那个所谓的美国到底在哪儿。看来，就算要偷东西，也得有相应的知识才行。”钟声渐渐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远处马车的声音以及帕拉蒙的咳嗽声，他的沮丧与愤怒愈发强烈，几乎无法忍受。办公室里的时钟敲响了十二点半。“我应该写一份密报吗？普罗什金就是这么做的，他因此迅速升职了。”涅维拉齐莫夫坐在桌前思考着。油灯里的煤油已经用尽，灯光剧烈地闪烁着，随时可能熄灭。那只蟑螂仍在桌子上爬来爬去，找不到休息的地方。“当然可以写密报，但要怎么编造内容呢？我想要像普罗什金那样编造各种暗示和诽谤的话，但我做不到。如果我编造了什么，首先受到惩罚的就会是我自己。我真是个蠢货，该死的！”涅维拉齐莫夫绞尽脑汁地寻找摆脱这种绝望处境的办法，盯着自己写好的那份草稿。那封信是……

他给那个他既恐惧又深恶痛绝的人写了信。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一直试图从那人那里多挣点钱，希望每月能拿到18卢布，而不是原来的16卢布。“啊，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主人，你这个混蛋！”他狠狠地用手掌拍向那只不幸被他盯上的蟑螂。“讨厌的家伙！”蟑螂倒在地上，绝望地挣扎着。涅维拉济莫夫抓住它的腿，把它扔进了灯里。灯光顿时亮了起来，还发出噼啪声。涅维拉济莫夫顿时感觉好多了。

安魂曲
在韦尔尼扎普鲁迪的村教堂里，弥撒刚刚结束。人们开始起身，陆续离开教堂。唯一没有动的人是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他是一名店主，也是韦尔尼扎普鲁迪的本地居民。他双肘撑在右侧唱诗班的栏杆上，静静地站着等待。他那肥胖且剃得光亮的脸上布满了青春痘留下的凹痕，此刻脸上流露出两种矛盾的情绪：面对不可避免的命运时的顺从，以及对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们的愚蠢而极度的轻蔑。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他穿得极为讲究——他穿着一件带有黄色骨状纽扣的长呢大衣，蓝色裤子并未塞进靴子里，脚上则穿着结实的戈洛什鞋——那种只有那些务实、谨慎且宗教信仰坚定的人才会穿的巨大而笨重的鞋子。
他那双沉在脂肪中的呆滞眼睛盯着圣像架。他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圣人形象，看到负责管理教堂的马特维正鼓起脸颊吹灭蜡烛，看到昏暗的烛台、破旧的地毯，还有从祭坛处冲出来、把圣饼交给教堂管理员的洛普霍夫……这些景象他已看了多年，简直就像自己手上的五根手指一样再熟悉不过了……
不过，有一件事显得有些奇怪和不寻常。格里戈里神父仍穿着祭司服，站在北门处，愤怒地抽动着浓密的眉毛。
“他是在向谁眨眼呢？愿上帝保佑他！”店主想。“他还用手指示意！还跺脚！接下来会怎样呢？圣母玛利亚啊，他这是要针对谁呢？”
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环顾四周，发现教堂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大约十个人站在门口，但他们都背对着祭坛。
“被叫到时就来吧！为什么要像雕像一样站着？”他听到格里戈里神父愤怒的声音，“我正在叫你们呢。”
店主看着格里戈里神父那张通红且充满怒气的脸，这才意识到，那些抽动的眉毛和示意的手指或许……

他开始移动，离开栏杆，犹豫着朝祭坛走去，沉重的靴子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是你要求为玛丽亚的灵魂祈福的吗？”神父愤怒地盯着店主那张肥胖且满是汗水的脸问道。
“是的，神父。”
“那么这是你写的吗？就是你？”格里戈里神父愤怒地将那张小纸条塞到他眼前。
那张在弥撒前由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交上的小纸条上，用极大的字体写着：
“为上帝的仆人、妓女玛丽亚的灵魂祈福。”
“是的，确实是我写的……”店主回答道。
“你竟敢写下这种话？”神父低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惊恐。
店主惊讶地望着他，他也很困惑，同时也感到害怕。格里戈里神父生平从未以这样的语气对韦尔尼扎普鲁迪的知名居民说过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彼此对视着。店主的惊讶之情如此之重，以至于他那肥胖的脸像面团一样四处膨胀开来。
“你竟敢！”神父重复道。
“什……什么？”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困惑地问道。
“你不明白吗？”格里戈里神父惊讶地后退一步，双手合十。“你肩上扛的是脑袋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你把一张纸条送到祭坛上，还在上面写下连在街上都不敢说出口的词！你为什么翻白眼？你肯定知道那个词的含义吧？”
“您是指‘妓女’这个词吗？”店主脸色通红，眨着眼睛低声说道。“但是您知道的，上帝出于慈悲……原谅了这种事……原谅了一个妓女……他为她准备了位置。从埃及的圣女玛丽亚的生平中，我们也可以明白这个词的含义——请原谅我……”
店主还想再找些理由为自己辩解，但吓得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唇。

“原来你是这么理解的！”格里戈里神父双手合十，大声叫道。
“可是您要知道，上帝已经宽恕了她——明白吗？他已原谅了她，可你们却审判她、诽谤她，还用不堪入耳的词语来称呼她——而且还是您的亲生女儿！不仅在《圣经》中，就是在世俗的文学作品里，也找不到这样的罪过记载！我再告诉您一次，安德烈，您千万别太狡猾了！不，您绝不能如此心机深重，兄弟！如果上帝赋予了您善于思考的能力，而您又无法正确运用它，那还不如不要去探究这些事情……别管了，保持沉默吧！”
“可是您知道，她……请原谅我提起这件事，她曾是个演员！”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激动地说道。
“演员！但不管她曾经是什么身份，既然她已经去世，您就应该把这一切都忘掉，而不是把它们写在纸条上。”
“没错……”店主同意道。
“您应该忏悔，”神父从祭坛后面大声说道，同时轻蔑地看着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尴尬的表情，“这样才能让您不再那么聪明自作聪明！您的女儿曾是位有名的演员，报纸上甚至还有她的死讯报道……真是个哲学家啊！”
“确实……当然，”店主低声说道，“那个词确实不太合适；但我这么说并不是为了评判她，格里戈里神父，我只是想从灵性层面来表达，好让您更清楚自己正在为谁祈祷。在纪念册上，人们会写下各种人的身份，比如婴儿约翰、溺死的佩拉吉娅、战士叶戈尔、被谋杀的帕维尔等等……我也想这么做。”
“您真愚蠢，安德烈！上帝会宽恕您的，但下次要小心。最重要的是，不要这么心机深重，要像常人一样思考。鞠十个躬，然后离开吧。”
“我遵命，”店主松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庄重而高贵的表情。“鞠十个躬？好的，我明白了。不过现在，神父，请允许我请您帮个忙……反正我也是她的父亲……您也知道，不管她曾经是什么身份，她终究还是我的女儿，所以，不好意思，我想请您今天为她唱首安魂曲。还有，神父，请允许我再问您一件事……”

“那很好，”格里戈里神父说着，脱下了法衣。“我赞成这样做。可以批准！好了，你先走吧。我们马上就出来。”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庄重地走下祭坛，红脸上带着肃穆、如同安魂曲般的表情，站在教堂中央。看门人马特维在他面前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供奉的食品，不久之后，安魂仪式便开始了。教堂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香炉发出的金属碰撞声以及缓慢的歌声……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身边站着看门人马特维、接生婆马卡廖夫娜以及她那个独臂的儿子米特卡。没有其他人。司事用低沉而刺耳的嗓音唱着歌，但曲调和歌词都极为哀伤，以至于这位店主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庄重神情，陷入了悲伤之中。他想起了自己的玛舒特卡……记得她出生时，他还只是维尔赫尼扎普鲁迪主人的仆人。在忙碌的仆人生活中，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女儿的成长。那段她逐渐长成美丽少女的时光——有着金色的短发和如硬币般大的梦幻般的眼睛——都被他忽视了。她和所有受主人宠爱的仆人的孩子一样，在舒适的环境中，在年轻女士们的陪伴下长大。贵族们为了消磨闲暇时间，教她读书、写字、跳舞；而他则完全没有参与她的成长过程。只有偶尔在门口或楼梯上偶遇她时，他才会想起她是自己的女儿，于是便利用空闲时间教她祈祷文和经文。哦，那时他就已经以精通教会法规和圣经典籍而闻名了！尽管他的表情严肃而冷峻，但女孩还是很愿意听他讲话。她会打着哈欠跟着他重复祈祷文，但当他犹豫着试图详细地给她讲故事时，她就会全神贯注地听着。以扫的汤、所多玛的惩罚以及约瑟夫的种种遭遇，都会让她脸色苍白，蓝眼睛瞪得大大的。后来，当他不再做仆人，用攒下的钱在村子里开了家店后，玛舒特卡便随主人的家人去了莫斯科……

在她去世前的三年，她来探望了父亲。父亲几乎认不出她了——她已变成一名优雅的年轻女子，举止得体，穿着也像名贵小姐。她谈吐机敏，仿佛读过很多书；还会抽烟，直到中午才睡觉。当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问她在做什么时，她直视着他的脸，大胆地宣称：“我是一名演员。”这种坦率让这位曾经的仆人觉得是极度的虚伪。玛舒特卡开始吹嘘自己的成就以及舞台生涯，但看到父亲只是面红耳赤、双手一摊，便停止了。之后他们一起度过了两周时间，彼此既不说话也不对视，直到她离开的那天。离开前，她请求父亲陪她去河岸上散步。尽管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所有正直人的注视下与一个演员女儿同行让他十分痛苦，但他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你住的地方真美啊！”她热情地说道，“那些峡谷和沼泽多漂亮啊！天哪，我的故乡真是太美了！”说着，她便哭了起来。

“那地方简直没什么用处……”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望着那些峡谷，不明白女儿为何如此兴奋，心中这样想着。“它们带来的好处，还不如山羊的奶多。”

她不停地哭泣，用整个胸腔用力吸气，仿佛觉得自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呼吸了。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像被咬过的马一样摇头，为了压制那些痛苦的记忆，他迅速划着十字……

“主啊，请怜悯您已离世的仆人——那个妓女玛丽亚，宽恕她无论有意还是无意的罪过吧……”他低声说道。那个不恰当的字眼又从他口中说出了，但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些深植在意识中的东西，无论是格里戈里神父的劝诫还是钉子都无法将其驱除。玛卡里耶夫娜叹了口气，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了些什么，而独臂的米特卡则若有所思地沉思着……

“没有疾病，没有悲伤，也没有叹息……”圣器室管理员用手捂住右脸颊，单调地重复着。

香炉中升起的蓝色烟雾，在那片宽阔的斜射阳光中弥漫开来，照亮了这片阴暗、死气沉沉的空间。

教堂里。似乎那名死妇人的灵魂正与烟雾一同飞向阳光之中。那些如孩童卷发般的烟雾盘旋着，不断向上飘去，直至窗户处，仿佛在远离那个可怜灵魂所承受的种种苦难与折磨。

在马车房里
当时是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马车夫斯捷潘、看门人米哈伊洛、从村里来投靠祖父的马车夫孙子阿廖沙，以及70岁的老人尼坎德尔——他每晚都会来到院子里出售咸鲱鱼——他们围坐在大马车房里的灯笼旁，玩“国王”游戏。透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整个院子、主人一家居住的大房子、大门、地窖以及看门人的小屋。一切都被夜色笼罩着，只有那间出租的小屋的四扇窗户还亮着灯。马车和雪橇的影子随着车辕向上延伸，从墙壁一直延伸到门口，与灯笼及玩家投下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在将马车房与马厩隔开的薄墙另一侧，就是马匹们。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的味道，还有老尼坎德尔身上散发出的难闻的咸鲱鱼气味。
看门人赢了，成了“国王”。他摆出自认为符合国王身份的姿态，用一块红色格子手帕大声擤鼻涕。“现在我想砍掉谁的头都行。”他说。8岁的阿廖沙留着未修剪过的亚麻色长发，只因差两步就成为国王，他愤怒又嫉妒地盯着看门人，撅起嘴，皱起眉头。“爷爷，我会给你个下药的办法的，”他一边思考着手中的牌一边说，“我知道你有方块皇后。” “好了好了，小傻瓜，你想得够多了！”阿廖沙胆怯地出了张方块杰克。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铃声。“该死！”看门人骂道，站起身来，“去把门打开吧，国王陛下！”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时，阿廖沙已经变成了王子，卖鱼的人变成了士兵，而马车夫则变成了农民。

“这真是件可怕的事，”门房说着，又坐下来继续玩牌。“我刚让医生们离开。他们还没把子弹取出来。”
“他们怎么可能取出来呢？想想看，他们得打开他的脑袋才行。如果脑子里有子弹，那医生还有什么用？”
“他现在处于昏迷状态，”门房继续说道，“他肯定活不成了。阿廖沙，别看那些牌了，小家伙，否则我就揪你的耳朵！没错，我让医生们离开了，他的父母也……他们刚刚才到。哭声震天啊，上帝保佑我们吧！据说他是独子……真是悲惨！”
除了全神贯注于游戏的阿廖沙之外，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那明亮照亮的窗户。
“我接到命令，明天要去警察局，”门房说，“会有调查……但我能知道些什么呢？我什么都没看见。今天早上他叫我来，给了我一封信，说：‘帮我把信放进信箱里。’他的眼睛因为哭泣而发红。他的妻子和孩子不在家，他们出去散步了。等我带着信离开后，他就用左轮手枪朝自己的前额开了一枪。我回来时，他的厨子正在院子里大声哭泣。”
“这是大罪过，”卖鱼的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同时摇头，“真是大罪过！”
“是学识太多导致的，”门房抽了一张牌后说，“他的聪明才智超过了他的智慧。有时候他会整夜坐着写文件……快玩吧，农民！不过他是个不错的绅士。皮肤白皙，黑发，身材高大……他是个好房客。”
“看来是女人搞的鬼，”马车夫说着，把王牌九打到了方块K上，“看来他喜欢上了别人的妻子，而不喜欢自己的妻子；这种事确实会发生。”
“国王反叛了，”门房说。
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了铃声。那只“反叛的国王”恼怒地吐了口唾沫，然后走了出去。窗户外，有如舞动的影子般掠过。院子里还有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看来医生们又来了，”马车夫说，“我们的米哈伊洛忙得脚不沾地……”

一阵奇怪的哀嚎声在空气中回荡了片刻。阿廖沙惊恐地望着他的祖父——那个马车夫，又看向窗户，说道：“昨天在门口时，他抚摸着我的头，问：‘孩子，你来自哪个地区？’祖父，刚才那个哀嚎的人是谁啊？”祖父修剪着灯笼里的灯芯，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打着哈欠说：“那人是迷路了，他的孩子们也毁了。他们这辈子都会蒙羞。”门卫回来后坐在灯笼旁，说道：“他已经死了。他们已经派人去救济院，让那些老妇人来处理他的尸体。”马车夫低声说道：“愿他进入天国，获得永恒的安宁！”说着便画了十字。阿廖沙看着他，也跟着画了十字。卖鱼的人说：“这种人是不值得为他们祈祷的。” “为什么？” “那是罪过。”门卫也同意道：“现在他的灵魂肯定已经下地狱了，归魔鬼所有……”卖鱼的人重复道：“那是罪过，像他这样的人不会举行葬礼，也不会有安魂仪式，只会像腐肉一样被随便埋葬。”老人戴上帽子站起身来，说道：“在我们那儿也是同样的情况。那时候我们是农奴，主人的小儿子因为学识太多，用枪射穿了自己的嘴巴。按照规矩，这种人应该被埋在墓地之外，没有牧师，也没有安魂仪式；但为了不让主人蒙羞，她贿赂了警察和医生，让他们出具证明，称她的儿子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的。有钱的话什么都能办到。于是他有了隆重的葬礼，有牧师主持，还有音乐，他被安葬在教堂里——因为已故的将军用自己的钱建造了那座教堂，他的家人也都葬在那里。朋友们，事情就是如此。一个月过去了……”

接着又来了一个人，情况还算正常。到了第三个月，他们告诉将军的夫人，那些守夜人也是来自那座教堂的。他们来干什么呢？他们被带到夫人面前，跪倒在她脚下。“夫人，我们再也无法继续履行职责了，”他们说，“请您另找些守夜人吧，放我们走吧。”“为什么？”“不行，”他们说，“我们实在做不到；您儿子的鬼魂整夜都在教堂下面哀号。”

阿廖沙浑身一颤，把脸贴在马车夫的背上，不愿看到窗外的景象。

“起初，将军的夫人并不听他们的，”老人继续说道，“她说：‘这都是你们的幻想罢了，你们这些单纯的人总是有这种想法。死人是不可能哀号的。’过了一段时间，那些守夜人又来找她，这次还有圣器室的看管人也一起来了。原来连圣器室的看管人也听到了那声哀号。将军的夫人意识到事情很严重，于是和那些守夜人一起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好了，朋友们，这里有二十五卢布，你们趁夜色偷偷地过去，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或听到你们，把我那不幸的儿子挖出来，把他埋在墓地外面吧，’她说。我想她还给他们准备了酒……那些守夜人照做了。至今那里还有一块刻着字的石头，而将军的儿子的尸体则仍在墓地外面……主啊，请宽恕我们的罪过！”卖鱼的人叹息道。“一年中只有一天可以为这样的人祈祷：三一节前的星期六……虽然不能为了他们而施舍给乞丐，那是罪过，但可以喂鸟来安抚他们的灵魂。将军的夫人每隔三天就会去十字路口喂鸟。有一次，在十字路口突然出现了一只黑狗，它冲向面包……我们都知道那只狗是什么。之后的五天里，将军的夫人简直像疯了一样，既不吃也不喝……最后她在花园里跪下来，不停地祈祷……好了，朋友们，愿上帝和圣母保佑你们。我们走吧，米哈伊洛，你帮我打开大门。”

卖鱼的人和门卫走了出去。马车夫和阿廖沙也跟着出去，不想留在马车内。

“那个人曾经活着，现在却死了！”马车夫望着那些仍有影子晃动的窗户说道，“就在今天早上，他还在院子里走动，现在却已经死了。”

“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也会死的。”门卫说着，便与卖鱼的人一起离开。很快，他们俩就消失在黑暗中。
马车夫和跟在后面的阿廖沙有些胆怯地走向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一位脸色苍白、眼睛上满是泪痕的女士，以及一位相貌不错的灰发男子正在把两张牌桌搬到房间中央，显然是打算把死者放在桌上。桌子的绿色桌布上还用粉笔写着一些数字。早上在院子里哭喊的厨子现在正站在椅子上，试图用毛巾盖住那面镜子。
“爷爷，他们在做什么？”阿廖沙小声问道。
“他们只是要把他放在桌上而已。”爷爷回答道，“孩子，该睡觉了，我们回去吧。”
马车夫和阿廖沙回到了马车房。他们做了祷告，然后脱掉了靴子。斯捷潘躺在角落的地板上，阿廖沙则躺在雪橇里。马车房的门被关上了，熄灭的灯笼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过了一会儿，阿廖沙坐起来，环顾四周；透过门缝，他仍然能看到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透出的光。
“爷爷，我好害怕！”他说。
“快去睡觉吧……”
“我真的好害怕！”
“你怕什么？真是个小孩子！”
两人都沉默了。
阿廖沙突然从雪橇里跳出来，大声哭泣着跑向爷爷。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马车夫也惊慌地站了起来。
“他在哭！”
“谁在哭？”
“我好害怕，爷爷，您听到了吗？”
马车夫听了听。

“那是他们在哭，”他说。“来吧，小傻瓜！他们很难过，所以才哭的。”
“我想要回家……”孙子继续抽泣着，浑身发抖。“爷爷，让我们回到村子里，回到妈妈身边吧；来吧，亲爱的爷爷，上帝会因此赐予您天国……”
“真是个傻孩子啊！安静点，安静点！我会点亮灯笼的……傻瓜！”
马车夫摸索着找到火柴，点起了灯笼。但灯光并没有让阿廖沙安心下来。
“斯捷潘爷爷，我们还是回村子吧！”他哭着恳求道。“我在这里好害怕啊，哦，我真的好害怕！你为什么要把我从村里带出来呢，该死的家伙？”
“谁是该死的家伙？你不应该用这么无礼的话来称呼自己的祖父。我要鞭打你。”
“那就鞭打我吧，爷爷，尽管打我吧，就像打西多的山羊那样，但请带我回到妈妈身边吧，看在上帝的份上……”
“来吧，孙子，过来吧！”马车夫温和地说。“没事的，不要害怕……我自己也很害怕……去祈祷吧！”
门吱呀一声，看门人的头出现了。“斯捷潘，你还没睡吗？”他问道。“我整晚都睡不着，”他走进来说，“我得整晚不停地开关大门……阿廖沙，你为什么哭呢？”
“他很害怕，”马车夫替孙子回答。
空气中又传来了哭泣声。看门人说：“他们在哭。孩子的母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难过极了。”
“那父亲在吗？”
“在……父亲没事。他坐在角落里，什么也不说。他们把孩子们送到了亲戚家……好了，斯捷潘，我们要不要玩牌呢？”
“好吧，”马车夫挠了挠头，同意道，“至于你，阿廖沙，去睡觉吧。都快到结婚的年纪了，还哭哭啼啼的，真是个淘气鬼。来吧，回去吧，孙子，快去吧……”

看门人的出现让阿廖沙安心了许多。他不太情愿地走向雪橇，然后躺了下去。就在他即将入睡时，他听到了一阵低语声。
“我已将其击倒并遮盖起来。”他的祖父说道。
“我已将其击倒并遮盖起来。”看门人重复道。
院子里传来钟声，门也发出吱嘎声，似乎也在说着：“我已将其击倒并遮盖起来。”当阿廖沙梦见那位绅士，被他的眼神吓到而惊醒并哭了起来时，已经是早晨了，他的祖父正在打鼾，马车房也不再显得那么可怕了。

恐惧的瞬间
在我生活的这些年里，我只经历过三次真正的恐惧。第一次那种让我毛骨悚然、浑身发抖的恐惧，其实是由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又奇怪的现象引发的。那个七月的傍晚，我无事可做，便开车去车站取报纸。那是个宁静而温暖的夜晚，几乎有些闷热，就像七月里那些单调的夜晚一样——一旦开始，就会持续一周、两周，甚至更久，始终如一地延续着，直到一场猛烈的雷雨和倾盆大雨将一切打破，让一切重新恢复清新。太阳早已落山，整个大地被灰蒙蒙的暮色笼罩着。在静止不动的空气中，花草散发出甜腻的气息。我驾驶着马车前行，身后是八岁的园丁儿子帕什卡，我带他一起来是为了在必要时帮忙照看马匹。他正把头靠在燕麦袋上，轻轻打着鼾。我们行驶在一条笔直的狭窄小路上，这条路就像一条巨大的蛇，隐藏在高大的黑麦丛中。夕阳的余晖洒下淡淡的光芒，一道光线穿过那些形状怪异的云层，有时看起来像一艘船，有时则像一个裹着被子的人……我开了大约一英里半或两英里后，在昏暗的夜色背景下，陆续出现了一些高大的白杨树；树后是一条河流，仿佛魔法一般，一幅美丽的景象展现在我眼前。我不得不让马停下来，因为我们的道路突然中断，变成了通往长满灌木的陡坡。我们站在山坡上，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坑洞，里面充满了暮色、奇异的形状以及广阔的空间。在这个坑洞的底部，有一片被白杨树环绕、河流流淌的广阔平原，那里坐落着一个村庄。此刻……

四周一片寂静……那些小屋、带钟楼的教堂以及树木，在灰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它们的倒影则映在平静的河面上。我叫醒了帕什卡，生怕他会从马上掉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下走。

“我们到卢科沃了吗？”帕什卡懒洋洋地抬起头问道。

“到了。抓紧缰绳！……”

我牵着马下山，望向那个村庄。第一眼时，我就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钟楼的最顶端，穹顶与钟铛之间的那扇小窗户里，有一道光在闪烁。那光就像一盏摇曳的灯，时隐时现。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完全无法理解其来源。不可能是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因为钟楼的顶层既没有圣像，也没有灯；据我所知，那里只有横梁、灰尘和蜘蛛网而已。要爬上那个顶层十分困难，因为从钟楼通往那里的通道已经被彻底堵住了。

最有可能的解释是外部灯光的反射，但我竭力凝视着眼前的广阔区域，却看不到任何其他光源。当时没有月亮，而那微弱且已经几乎消失的余晖也不可能形成反射，因为那扇窗户是朝东的，而非朝西。在我牵着马下山的整个过程中，这些念头一直在我的脑海中回荡。到了山下后，我坐在路边，再次注视着那道光。它依旧在闪烁着。

“真奇怪，”我陷入沉思，“非常奇怪。”

渐渐地，一种不安的感觉笼罩了我。起初，我以为这只是因为无法解释这一现象而产生的烦恼；但后来，当我惊恐地转过身去，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帕什卡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其实被恐惧所支配……

我感到无比孤独、痛苦和恐惧，仿佛被迫跌入了这个充满阴影的巨大深渊，独自站在那里，而钟楼则用它那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帕什卡！”我惊恐地叫道，闭上眼睛。
“怎么了？”
“帕什卡，钟楼上那闪光的东西是什么？”
帕什卡从我背后望向钟楼，打了个哈欠。
“谁知道呢？”
与这个男孩的简短对话让我稍感安心，但好景不长。帕什卡看到我不安的样子，用他那双大眼睛盯着那道光，又看看我，然后再看看那道光……
“我好害怕。”他低声说道。
此时，我已恐惧至极，一只手紧紧抓住那个男孩，贴在他身边，同时用力鞭打马匹。
“真愚蠢！”我自言自语道。“那种现象之所以可怕，只是因为我不明白它；所有我们不明白的事物都是神秘的。”我试图说服自己，但仍然不停地鞭打马匹。当我们到达驿站时，我故意在那里和监工聊了整整一个小时，还看了两三份报纸，但那种不安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回程时，那道光已经不见了，不过那些小屋、白杨树以及我必须驱车上行的那座山的轮廓，在我看来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至于那道光为何会出现，至今我仍不清楚。
我所经历的第二次恐惧，也是由一件同样微不足道的事情引发的……我刚结束一次浪漫的约会回来。当时是凌晨一点，本应是大自然在黎明前进入最沉沉睡梦的时刻。但那时的大自然并未入睡，夜晚也绝称不上宁静。鹌鹑、夜莺以及其他鸟儿都在鸣叫，蟋蟀和蚱蜢也在嘶鸣。草地上笼罩着薄雾，云朵在月亮附近的天空中快速移动。大自然仿佛生怕错过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一般，始终处于清醒状态。
我沿着铁路路堤边缘的一条狭窄小路行走。月光洒在已经被露水覆盖的铁轨上。云层投下的巨大阴影不断在路堤上晃动。远处，有一道微弱的绿色光芒静静地闪烁着。
“原来一切都没事啊。”我看着那道光想。

我心中充满着宁静、平和与舒适的感觉。我刚从约会处回来，无需着急；我也不觉得困倦，每一次呼吸、每一步行走都让我感受到青春与健康的活力，这些声音在夜晚单调的喧嚣中回荡着。我不知道那时自己究竟有什么感受，但记得自己很快乐，非常快乐。

我走了还不到四分之三英里，突然听到身后有某种单调的声音，像是巨流的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响，也似乎越来越近。我回头望去：距离我一百步远的地方就是我刚刚离开的那片黑暗的树林；那里的堤岸以优美的弧度向右转弯，消失在树丛之中。我困惑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很快，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出现在转弯处，它快速地向我冲来，然后像鸟儿一样飞快地从我身旁掠过，沿着铁轨前进。

不到半分钟，那个模糊的身影就消失了，那轰鸣声也融入了夜晚的嘈杂声中。

那只是一辆普通的货运卡车而已，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它没有引擎，又出现在夜里，这让我感到困惑。它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力量让它如此快速地沿着铁轨行驶？它来自何处，又要前往何方？

如果我是个迷信的人，或许会认为那是一群恶魔和女巫正在前往魔鬼的聚会场所，于是继续赶路；但实际上，这一现象完全无法解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像一只被困在蜘蛛网里的苍蝇一样，陷入各种猜测之中……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独自一人身处这片广阔的平原上；此刻，看似险恶的夜色仿佛正紧盯着我，跟随着我的脚步。所有的声音——鸟儿的叫声、树木的沙沙声——都显得十分诡异，似乎只是为了刺激我的想象力。我像疯子一样狂奔着，不知不觉中就跑得越来越快。这时，我听到了之前未曾注意到的声音：那就是电报线发出的凄厉声响。

“这太荒谬了！”我试图责备自己，“这是懦弱！真是愚蠢至极！”

但恐惧战胜了理智。直到走到绿灯处，看到一个黑色的信号箱时，我才稍微放慢了速度。

在路堤上，不远处有个男人的身影，大概就是信号员吧。
“你看见了吗？”我气喘吁吁地问道。
“看见谁？看见什么？”
“啊，有一辆卡车经过啊。”
“我看见了……”农夫不情愿地回答，“它从货物列车上脱离了。在第九十英里处有个上坡……列车被拖着向上行进。最后一节卡车的连接装置坏了，所以它就脱节了，然后往回跑……现在已经追不上它了！”
这个奇怪的现象得到了解释，它的神秘感也消失了。我的恐慌也随之消失，可以继续赶路了。
第三次惊吓发生在早春时节，我从射击场回家时。当时已是傍晚时分。森林里的道路因为刚下过雨而满是水坑，脚步踩在泥地上会发出咯吱声。夕阳的红色光芒照亮了整个森林，给白桦树的枝干和嫩叶染上了色彩。我筋疲力尽，几乎无法动弹。
在离家四五英里的地方，沿着森林中的小路行走时，我突然遇到一只大型黑色水猎犬。它经过时，紧紧地盯着我的脸，然后继续向前跑。
“真是一只漂亮的狗！”我想，“这是谁的狗呢？”
我环顾四周。那只狗站在十几步开外，目光始终盯着我。我们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随后那只狗可能因为我的关注而感到高兴，慢慢地走到我身边，还摇起了尾巴。
我继续往前走，那只狗则跟在我后面。
“这会是谁的狗呢？”我不断问自己。“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认识方圆二三十英里内的所有乡绅，也知道他们所有的狗。他们当中没有一只狗是那种水猎犬。它怎么会出现在森林深处，那条只有运木材才会使用的路上呢？它不太可能是跟着某个人走丢的，因为那条路上并没有乡绅们会去的地方。
我在一根树桩上坐下来休息，开始仔细观察那只狗。它也坐了下来，抬起头，用专注的目光盯着我。它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受到了……的影响。

森林里的寂静、阴影与声响，或许也是因为疲惫的缘故，但在它那双普通的狗眼持续注视下，我突然感到不安。我想起了浮士德和他的斗牛犬，也想到紧张的人在疲惫时有时会产生幻觉。这足以让我赶紧起身继续前行。那只狗跟在我后面。“走开！”我大喊。那只狗似乎喜欢我的声音，它欢快地跳起来，在我面前跑来跑去。“走开！”我又喊道。那只狗转过头，紧紧盯着我，还开心地摇着尾巴。显然，我威胁的语气让它觉得好笑。我本应该抚摸它，但我脑海中始终想着浮士德的狗，恐慌感也越来越强烈……天色渐渐暗下来，这让我的困惑更甚了。每次那只狗跑过来用尾巴碰我时，我就像个胆小鬼一样闭上眼睛。情况和钟楼里的光以及铁路上的卡车时一样：我实在无法忍受，于是立刻逃走了。回到家后，我发现有个访客——一位老朋友。他跟我打过招呼后就开始抱怨，说在开车来找我的路上他在森林里迷路了，而他那只非常珍贵的狗也落在了后面。

赌注
那是一个黑暗的秋夜。那位老银行家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回想着15年前某个秋夜自己举办的聚会。当时有许多聪明人出席，大家进行了许多有趣的交谈。其中他们还讨论了死刑的问题。大多数宾客——其中包括不少记者和知识分子——都反对死刑。他们认为这种惩罚方式已经过时、不道德，而且不适合基督教国家。在他们看来，死刑应该被无期徒刑所取代。

“我不同意你们的看法，”作为主人的银行家说道，“我既没有实施过死刑，也没有使用过无期徒刑，但从理论上来说，死刑比无期徒刑更符合道德标准，也更人道。死刑可以立刻结束一个人的生命，而无期徒刑则是慢慢折磨他至死。那么，哪个执行者更人道呢？是那个能在几分钟内结束你生命的人，还是那个要让你在多年间慢慢死去的人？”

“两者同样不道德，”一位宾客说道，“因为它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夺走生命。国家并非上帝，它没有权利夺取那些它无法再归还的东西。”

在宾客中还有一位25岁的年轻律师。当被问及意见时，他说：“死刑和无期徒刑同样不道德，但如果非要在两者之间选择的话，我肯定会选无期徒刑。总比没有生命要好。”

一场激烈的争论就此展开。那时的银行家较为年轻，也更容易激动，他突然情绪失控，用拳头敲击桌子，对那个年轻人喊道：“那不是真的！我敢赌两百万，你绝对无法忍受五年的单独监禁！”

“如果你是认真的，”年轻人回答，“我愿意接受这个赌注，但我不会只待五年，而是15年。”

“十五年？成交！”银行家喊道，“各位，我赌两百万！”
“同意！你用你的百万，我用我的自由来赌！”年轻人说道。
于是，这个疯狂又毫无意义的赌约便成立了。那个被宠坏、挥霍无度的银行家拥有数以百万计的财富，他对这个赌约感到十分高兴。晚餐时，他取笑年轻人说：“年轻人，趁现在还来得及，好好考虑一下吧。对我来说，两百万根本不算什么，但你却要失去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四年时光。我说三四年，是因为你不会在那里待更久。还有，别忘了，不幸的人啊，自愿被囚禁比被迫囚禁要难忍受得多。一想到自己随时可以自由外出，就会让你的整个狱中生活变得痛苦不堪。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此刻，银行家来回踱步，回想起这一切，自问：“那个赌约的目的是什么？那个人失去十五年生命，而我损失两百万，这有什么意义呢？这能证明死刑比无期徒刑更好还是更糟吗？不，这一切都是愚蠢且毫无意义的。对我而言，这只是个被宠坏之人的任性行为；而对那个人来说，不过是贪财罢了……”
接着，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后续安排。他们决定让年轻人在银行家花园里的某间小屋中，在最严格的监督下度过那些岁月。在十五年间，他不得离开那间小屋，不得与人见面、听到人声，也不得接收信件或报纸。他可以拥有乐器与书籍，也可以写信、喝酒、抽烟。根据协议，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专门为此设置的小窗户。他可以通过写订单来获得任何他想要的东西——书籍、音乐、酒等等，数量不限，但只能通过窗户接收这些东西。协议详细规定了所有细节，确保他的囚禁生活完全孤立，而且必须从1870年11月14日12点开始，到1885年11月14日12点结束，整整十五年。只要他在期限结束前两分钟试图违反这些规定，银行家就无需再支付那两百万给他了。

在入狱的第一年，从他留下的简短笔记来看，这名囚犯深受孤独与抑郁的折磨。他的房间里日夜都有钢琴声传来。他拒绝饮酒和抽烟——他认为酒会激发欲望，而欲望正是囚犯最大的敌人；此外，没有什么比喝着美酒却见不到任何人更令人沮丧的了。烟草也会污染他房间里的空气。第一年时，他要求的书籍大多是轻松类型的：情节复杂的爱情小说、耸人听闻的奇幻故事等等。

第二年，他房间里的钢琴声消失了，他只要求得到经典著作。第五年时，钢琴声又出现了，而他则开始要求喝酒。那些通过窗户观察他的人说，那一年里他除了吃喝、躺在床上之外什么都不做，还经常打哈欠，生气地自言自语。他不读书，偶尔会在晚上坐下来写作，一写就是数小时，但到了早上又会把所写的一切撕掉。不止一次有人听到他哭泣。

第六年的后半段，这名囚犯开始热衷于学习语言、哲学和历史。他全身心投入这些学习中，以至于银行家不得不竭尽全力为他获取他所要求的书籍。四年间，共为他找到了大约六百册书。就在这段时间里，银行家收到了这名囚犯寄来的如下信件：

“亲爱的狱卒，我用六种语言写下这些文字。请把它们给懂这几种语言的人看，让他们读一读。如果他们找不到一个错误，我恳请您在花园里开一枪。那一枪将向我证明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历代各国的天才虽然使用不同的语言，但他们心中燃烧的火焰却是相同的。哦，要是您能知道，现在能够理解这些语言让我的灵魂感受到了多么难以言喻的幸福啊！”囚犯的愿望实现了，银行家便命令在花园里开两枪。

十年之后，这名囚犯始终坐在桌前，只阅读《福音书》。对于银行家来说，不可思议的是：一个在四年内就能掌握六百册深奥书籍的人，竟然要花近一年的时间来研读一本如此简单易懂的书。在《福音书》之后，他又开始研究神学和宗教史。

在服刑的最后两年里，那名囚犯毫无选择地阅读了大量书籍。有时他专注于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有时又会要求得到拜伦或莎士比亚的作品。还有些便条上，他同时要求获得化学书籍、医学手册、小说，以及一些关于哲学或神学的论著。他的阅读方式就像一个在沉船残骸中挣扎求生的人，拼命抓住一根又一根的木柱以求活命。

那位老银行家记得这一切，心想：“明天十二点，他就能重获自由了。按照约定，我得付给他两百万。如果我真的给了他钱，我的一切都完了——我会彻底破产。”十五年前，他的财富多得让他难以想象；如今他却不敢判断自己的债务与资产哪个更多。在股票市场上的疯狂赌博、投机行为，再加上即便到了年纪较大仍无法控制的急躁性格，逐渐导致了他的财富衰退。那个曾经骄傲、无畏、充满自信的百万富翁，如今沦为一个地位普通的银行家，每当投资出现波动就会惊恐不安。“该死的赌约！”老人绝望地抱头咒骂，“为什么那个人不死呢？他才四十岁而已。他会把我最后的钱也拿走，然后结婚、享受生活、继续在股市上赌博；而我则只能像乞丐一样羡慕地看着他，每天听到他那句话：‘我的幸福都归功于你，让我来帮助你吧！’不，这太过分了！避免破产和耻辱的唯一办法，就是让那个人死掉！”

三点钟到了，银行家侧耳倾听，屋子里所有人都已入睡，外面只有风吹过枯树发出的沙沙声。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从防火保险箱中取出那把十五年来从未用过的门钥匙，穿上外套，走出了房子。

花园里一片黑暗与寒冷，雨还在下着。刺骨的寒风在花园中呼啸，让树木也无法安宁。银行家努力睁大眼睛，却既看不见地面，也看不见那些白色的雕像、小屋或是树木。他走向小屋所在的地方……

他站起身来，两次呼唤守夜人，但无人回应。显然，守夜人正在厨房或温室里躲避风雨，此刻正睡着了。

“要是我有勇气实施自己的计划，”老人想，“首先受怀疑的就会是那个守夜人。”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台阶和门，走进了小屋的入口。接着他又摸索着进入一条小通道，点燃了一根火柴。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有一张床，上面没有铺床单；角落里则有一个黑色的铸铁炉子。通往囚犯房间的门上的封条完好无损。

当火柴熄灭后，老人因激动而颤抖着，透过小窗户往里窥视。囚犯的房间里有一支蜡烛在微弱地燃烧着。囚犯正坐在桌子旁。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头上的头发以及双手。桌子上、两把扶手椅上以及桌子附近的地毯上，都放着翻开的书。

五分钟过去了，囚犯依然一动不动。十五年的监禁让他学会了保持静止。银行家用手指敲了敲窗户，囚犯却没有任何反应。于是银行家小心翼翼地拆开门上的封条，将钥匙插入锁孔。生锈的锁发出刺耳的声音，门也吱嘎作响。银行家本以为会立刻听到脚步声或惊呼声，但三分钟过去了，房间里依旧寂静无声。他决定进去看看。

桌旁坐着一个人，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正常人——那是一具骨架，皮肤紧贴在骨头上，留着像女人一样的长卷发，还有浓密的胡须。他的脸色发黄，脸颊凹陷，背部又长又窄。支撑着他那蓬乱头发的手极其纤细脆弱，看着就让人心惊。他的头发已经出现了银丝，从他那消瘦而苍老的面容来看，根本没人会相信他只有四十岁。他正在睡觉……在他低垂的头顶前，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用精致的笔迹写着些什么。

“可怜的人啊！”银行家想，“他正在睡觉，很可能正在梦想着那些百万财富。而我只要把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抱起来，扔到床上，用枕头稍微闷住他，就行了……”

一位严谨的专家是不会发现任何暴力死亡的迹象的。不过，让我们先看看他在这里写了什么……”银行家从桌上取过那页纸，开始阅读：

“明天十二点，我就能重获自由，也能再次与他人交往。但在离开这个房间、见到阳光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对你们说几句话。我以清白的良心，在上帝面前告诉你们：我鄙视自由、生命、健康，以及你们书中所说的世间一切美好事物。

“十五年来，我一直专注于研究人间生活。的确，我从未见过大地或人类，但通过你们的书籍，我仿佛品尝到了美酒，唱过歌曲，在森林里猎杀过鹿和野猪，也爱过女人……那些如云朵般美丽的形象，是由你们的诗人和天才们创造出来的，它们在夜晚来到我身边，向我低语着令人惊叹的故事，让我的头脑陷入混乱。在书中，我仿佛登上了厄尔布尔士山和勃朗峰，从那里目睹了太阳的升起，也看到它在傍晚时将天空、海洋和山顶染成金色与红色。我从那里看着闪电划过天际，劈开暴风云。我看到了绿色的森林、田野、河流、湖泊以及城镇。我听到过海妖的歌声，也听过牧羊人的笛声；我还触摸过那些飞下来与我谈论上帝的美丽‘恶魔’的翅膀……在书中，我跳进无底深渊，创造奇迹，杀死人，烧毁城镇，宣扬新的宗教，征服整个王国……

“你们的书籍赋予了我智慧。人类千百年来所创造的一切，都浓缩在我大脑中的这个小空间里。我知道自己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明。

“但我鄙视你们的书籍，鄙视智慧以及这个世界的种种恩赐。这一切都是毫无价值的、短暂的、虚幻的、具有欺骗性的，就像海市蜃楼一样。你们或许可以骄傲、聪明、优秀，但死亡会将你们从地球上抹去，就如同你们不过是藏在地板下的老鼠罢了；你们的后代、历史以及那些不朽的天才们，也会随着地球一起被烧毁或冻结。

“你们已经失去了理智，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你们把谎言当作真理，把丑陋当作美丽。如果因为某种奇怪的原因，苹果树和橙子树上长出的不是果实而是青蛙和蜥蜴，或者玫瑰开始散发出马匹的臭味，你们一定会感到惊奇；而我……”

真令人惊叹，你竟愿意用天堂来换取人间。我根本不想理解你。
“为了用行动向你们证明我有多么厌恶你们所追求的一切，我放弃那两百万——曾经我将其视为天堂，如今却对其深感厌恶。为了放弃拥有这笔钱的权利，我会在约定时间前五小时离开这里，从而打破这个约定……”
银行家读完这些文字后，将纸页放在桌上，亲了亲那个陌生人的头，然后哭着离开了小屋。即便在股票市场遭受巨大损失时，他也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自我鄙视感。回到家后，他躺在床上，但泪水与情绪让他数小时都无法入睡。
次日清晨，守夜人面带苍白地跑进来，告诉银行家他们看到住在小屋里的那个人从窗户爬进花园，走向大门，随后消失了。银行家立刻带着仆人们赶到小屋，确认那名囚犯确实已经逃走。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议论，他拿走了那份放弃百万财富的声明，回到家后将其锁进了防火保险箱里。

园丁长的故事
N伯爵的温室里正在举行鲜花销售活动。买家寥寥几人——有我的邻居，一位土地所有者，还有一名年轻的木材商人，以及我自己。当工人们将我们选购的鲜花装进手推车时，我们则坐在温室入口处，闲聊着各种话题。在四月宁静的早晨，坐在花园里，聆听鸟儿的鸣叫，看着鲜花在阳光下绽放，实在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

园丁长米哈伊尔·卡洛维奇是个年迈的老人，脸庞剃得光溜溜的，穿着皮制马甲，没有穿外套。他亲自监督着植物的包装工作，同时也在倾听我们的谈话，希望能听到一些新鲜事。他是个聪明且心地善良的人，深受大家的尊敬。不知为何，大家都认为他是德国人，但实际上他的父亲是瑞典人，母亲是俄罗斯人，而且他信奉东正教。他会说俄语、瑞典语和德语，还阅读过大量用这些语言写成的书籍。对他来说，最令人开心的事莫过于有人送他新书，或者与他谈论易卜生之类的话题。

他也有些缺点，不过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虽然实际上并没有其他园丁，他却自称园丁长；他的表情总是显得极为傲慢；他无法忍受别人反驳他，希望别人能以尊重和专注的态度听他讲话。

“那个年轻人，我可要提醒您，那可是个十足的恶棍。”我的邻居指着那个皮肤黝黑、面容像吉普赛人的工人说道，那人正推着水桶经过。“上周他在城里因入室盗窃案受审，结果被宣告无罪；他们称他有精神问题，可看看他，简直健康得不得了。如今在俄罗斯，恶徒常常因为精神异常而被判无罪，但这种宽容的态度只会带来坏处。它会让民众的道德观念下降，大家都会习惯于看到恶行得不到惩罚，这样一来，正义感就会逐渐消失。”

“在我们这个时代，用莎士比亚的话来说，确实可以大胆地说：在这样一个邪恶腐败的时代，美德必须向恶行请求宽恕。”
“没错，”商人赞同道，“由于这些无罪判决屡见不鲜，谋杀和纵火案也变得愈发常见了。去问问那些农民就知道了。”
米哈伊尔·卡洛维奇转向我们说道：“先生们，就我而言，每当听到无罪判决时，我总是感到非常高兴。当他们宣布‘无罪’时，我并不担心道德与正义会受到损害，相反，我还会感到欣慰。即便我的良心告诉我陪审团在宣判时犯了错，我依然会感到欣喜。请你们自己判断吧：如果法官和陪审团更相信人而非证据、物证以及控方的陈述，那么这种对人的信任难道不比任何世俗的考量都更为重要吗？只有那些理解并领悟了基督精神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的信念。”
“真是个美好的想法，”我说。
“但这并非什么新观点。我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一个关于这个主题的传说，那是个非常动人的传说，”园丁微笑着说，“是我祖母——我父亲的母亲，一位非常优秀的老妇人告诉我的。她是用瑞典语讲给我听的，用俄语表达的话就没那么优美、那么有古典韵味了。”
但我们恳请他继续讲述，不要因为俄语的表达不够完美而放弃。他很高兴地点燃了烟斗，怒视着那些工人，然后开始讲述：
“在某个小城里，住着一位孤独而朴实的老绅士，名叫汤姆森或威尔逊——不过这并不重要，姓氏并非关键所在。他从事着一份高尚的职业：医生。他总是情绪低落、不善交际，只有在工作需要时才会开口说话。他从不去拜访任何人，也不愿与他人建立超出礼貌性问候之外的关系，生活得像隐士一样简朴。事实上，他是个学识渊博的人，而在那个时代，学识渊博的人与其他人不同。他们整日沉浸在思考、阅读以及治疗疾病之中，认为其他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根本没时间浪费在闲聊上。镇上的居民明白这一点，因此尽量不通过造访或无聊的交谈来打扰他。他们为上帝终于赐给他们这样一位能治病救人的人而感到无比高兴，同时也为有这样一位人存在而自豪。”

他们的镇上住着一位了不起的人。人们说：“他无所不知。”
“但这还不够，他们还应该说：‘他关爱每一个人。’那位博学之人的心中有一颗无比善良的心。尽管镇上的人都是陌生人，并非他的同胞，但他仍像对待孩子一样爱护他们，不惜为自己付出一切。他自己也患有肺病，经常咳嗽，但每当有人需要他去诊治时，他就会忘记自己的病痛，不顾呼吸困难，爬上再高的山丘。他不在乎酷热与严寒，也不在乎饥渴。他从不接受任何报酬；更奇怪的是，当有病人去世时，他会跟着送葬的队伍一起哭泣。
“不久之后，他对这个镇子变得如此重要，以至于镇上的人们都惊叹没有他之前自己是怎么生活的。他们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无论大人还是孩子，好人还是坏人，诚实的人还是骗子——实际上所有人都尊重他，认可他的价值。在那个小镇以及周围的地区，没有人敢对他做任何不敬的事，因为他们根本不敢这么做。他出门时从不锁门窗，因为他深信不会有人敢伤害他。在行医过程中，他常常要走在公路上、森林里和山间，那些地方到处都是饥饿的流浪汉，但他却觉得自己十分安全。
“一天晚上，他从为病人诊治后返回途中，在森林里遭到了强盗的袭击。但当强盗们认出他后，便恭敬地摘下帽子，给他一些食物。他说不饿，于是强盗们便给他一件保暖的衣物，并一直陪他走到镇上，为他们能有机会以这种方式表达对这位善良之人的感激而高兴。据我祖母所说，就连马、牛和狗也认识他，见到他时都会表现出喜悦之情。
“这位看似因自身的圣洁而免于一切邪恶的人，连强盗和疯狂之徒都只愿他好，却在某个清晨被发现已遇害。他浑身是血，头骨破碎，躺在山谷中，苍白的脸上露出……”

惊愕之情。没错，当他看到眼前的凶手时，他脸上流露的并非恐惧，而是惊愕。可以想象，镇上及周边地区的居民们陷入了多么巨大的悲痛之中——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知道究竟是谁杀死了那个人。负责调查并检查医生尸体的法官们说：“这里有所有谋杀案的迹象，但既然世上没有谁会做出杀害我们医生的事，显然这不是谋杀案，这些证据不过是巧合罢了。我们只能认为他在黑暗中跌入了深渊，从而受了致命伤。”整个镇子的人都同意这一观点。医生被埋葬了，关于这起凶杀案的事也就此不再被提及。似乎根本不存在那种卑鄙到会杀害医生的家伙，毕竟，邪恶也是有限度的，对吧？然而，你相信吗？偶然的机会让他们发现了凶手。有个屡次被判有罪、以恶行著称的流浪汉，被人看见在用属于医生的鼻烟盒和手表来换酒喝。接受审问时，他显得十分慌乱，回答的也都是明显的谎言。经过搜查，在他的床上发现了袖子上带有血迹的衬衫，以及一套金制的医生用手术刀。还需要什么证据呢？他们将罪犯关进了监狱。镇上的人们愤慨不已，同时又说：“这简直不可思议！不可能是这样！一定要小心，别犯错——毕竟，证据也有可能给出虚假的结论啊。”在审判过程中，凶手坚决否认自己的罪行。所有证据都对他不利，要认定他有罪简直易如反掌；但法官们却好像疯了一样：他们反复审视每一条证据，怀疑地看着证人，脸色通红，还不停地喝水……审判从清晨开始，直到傍晚才结束。“被告！”主审法官对凶手说道，“法庭认定你有罪，犯下了谋杀某某医生的罪行，现判处你……”主审法官本想说“死刑”，但他手中的判决书掉了下来，他擦去脸上的冷汗，然后大声喊道：

“‘不！如果我判断有误，愿上帝惩罚我，但我发誓他无罪。我无法接受会有如此卑鄙的人竟敢杀害我们的朋友——那位医生！人不可能堕落到那种地步！’”
“‘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其他法官也表示同意。”
“‘不，’人群喊道，‘放了他吧！’”
那个杀人犯被释放了，可以自行离去，没有一个人指责法庭做出了不公正的判决。我的祖母常说，正因为人们还保持着对人类的信任，上帝才宽恕了那个小镇上所有人的罪过。当人们相信人是上帝的造物、具有与上帝相似的品格时，上帝会感到喜悦；而一旦人们忘记人类的尊严，将人看得比狗还低贱，上帝就会悲伤。无罪判决或许会给小镇的居民带来伤害，但另一方面，想想那种对人类的信任所带来的积极影响吧——要知道，这种信任并不会消失；它能够激发我们内心的慷慨之情，始终驱使我们去爱戴和尊重每一个人。每一个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米哈伊尔·卡洛维奇讲完了。我的邻居本想提出反对意见，但园丁做了个手势，表示他不希望有人反对；然后他走向那些马车，带着庄严的表情继续照料装货的工作。

美人如画
I

我记得，那时我还是高中五年级或六年级的学生，与祖父一起从顿河地区的博尔绍耶·克列普科耶村前往顿河畔罗斯托夫。那是八月里一个闷热而沉闷的日子。我们紧盯着前方，由于酷热以及呼啸的干风带来的沙尘，我们的嘴巴都干得发疼；没人愿意看东西、说话或思考。当那个名叫卡尔波的矮小俄罗斯人用鞭子抽打马匹，同时还将鞭子抽在我的帽子上时，我既没有抗议，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从半睡状态中醒来，忧郁地望着远方，试图看看在沙尘中是否能看到某个村庄。我们在一个亚美尼亚人的大房子里停下来喂马，那是个我祖父认识的富有的亚美尼亚人。我这辈子从未见过比他更滑稽可笑的人了。想象一下：一个光头，浓密的眉毛下垂，鹰钩鼻，长长的灰色胡须，还有张大嘴，嘴里插着一根长长的樱桃木水烟管。这个光头笨拙地长在那个瘦弱且驼背的身体上，他穿着奇特的衣服——一件红色短夹克和一条亮蓝色的长裤。他走路时双腿分开，拖着拖鞋行走，说话时也不把水烟管从嘴里拿开，表现得极为傲慢，从不微笑，只是睁大眼睛盯着别人，尽量不去理会客人。在那个亚美尼亚人的房间里既没有风，也没有沙尘，但那里同样令人不适、闷热且沉闷，就像在草原上或路上一样。我记得，因为炎热和沙尘而疲惫不堪的我，坐在角落里的绿色箱子上。未上漆的木墙、家具以及用黄赭石染色的地板，都散发着被阳光烤干的木头的味道。无论我看向哪里，到处都是苍蝇……祖父和那个亚美尼亚人一直在谈论放牧、肥料以及燕麦的事情……我知道，他们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才能把茶壶准备好；祖父喝茶的时间也会有一小时左右，之后还会再睡两三个小时；而我则要浪费四分之一的时间来等待，之后……

又是炎热、尘土，还有颠簸的马车。我听到那两个人的低语声，渐渐觉得自己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亚美尼亚人、放着餐具的橱柜、苍蝇，以及被烈日照射着的窗户，这样的景象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而要等到遥远的将来才会停止出现。我对那片草原、阳光、苍蝇……充满了仇恨。

一个戴着头巾的俄罗斯农妇端来一盘茶具，接着又带来了茶壶。那个亚美尼亚人慢慢地走到走廊里，大声喊道：“玛夏，过来倒茶！你在哪儿，玛夏？”不久，就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走了进来，她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子，戴着白色头巾。她一边清洗餐具、一边倒茶，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她身材苗条、赤着脚，而她光着的脚后跟则被长裤遮住了。

那个亚美尼亚人邀请我喝茶。我坐到桌旁，看着递给我一杯茶的女孩，顿时感觉有一阵风掠过我的灵魂，把这一天所有的印象——连同其中的尘土与阴郁——都吹走了。我看到了有生以来或梦中见过的最美丽的面容，那面容真是令人着迷。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一位美人，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就像能立刻认出闪电一样。

我敢发誓，玛莎——或者用她父亲的话来说，玛夏——确实是个绝世美人，但我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这一点。有时候，地平线上会有一些云朵杂乱地聚集在一起，太阳躲在云层后面，给云朵和天空染上各种色彩——红色、橙色、金色、淡紫色、泥粉色；有的云朵像僧侣，有的像鱼，还有的像戴着头巾的土耳其人。夕阳的光芒照亮了三分之一的天空，照在教堂的十字架上，反射在庄园的窗户上，映在河流和水坑中，也在树上摇曳；在远处的夕阳背景下，一群野鸭正飞回家去……放牛的男孩、坐着马车经过大坝的测量员，以及出来散步的绅士，都在注视着这幅美景，每个人都觉得它极其美丽，但却没人知道，也说不出它的美究竟在于何处。

认为那个亚美尼亚女孩美丽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我的祖父是个七十岁的老人，性格粗暴，对女人漠不关心……

大自然的美丽景象让那人凝视着玛莎整整一分钟，然后问道：“那是你的女儿吗，阿维尔特·纳扎里奇？”“是的，她是我的女儿。”亚美尼亚人回答道。“真是个漂亮的姑娘。”祖父赞许地说。如果是一位艺术家的话，他会称这位亚美尼亚女孩的美为古典而端庄的美——那种美，让人在注视它时——天知道为何！——会让人确信自己所看到的确实是最完美的容貌：她的头发、眼睛、鼻子、嘴巴、脖子、胸部，以及她身体的一举一动，都和谐地融为一体，大自然在塑造她时没有犯过任何错误。你会不由自主地认为，理想中的美女应该拥有像玛莎那样笔直且略带鹰钩状的鼻子，那样大的深色眼睛，那样长的睫毛，还有那样慵懒的眼神；你会觉得她那黑色的卷发和眉毛与她额头和脸颊上柔和的白色相得益彰，就如同绿色的芦苇与宁静的溪流般和谐。玛莎的白色脖颈和尚未完全发育的青春乳房，让你觉得要塑造出这样的形象需要极高的艺术天赋。你一直注视着她，渐渐地，你就想对她说些极其美好、真诚的话，那些话应该和她本人一样美丽。起初，因为玛莎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一直低着头，我感到难过和尴尬；似乎有一种骄傲而幸福的氛围将她与我隔开，让她无法被我看见。“那是因为我身上沾满了灰尘，”我想，“而且我被太阳晒伤了，还是个男孩而已。”但渐渐地，我忘却了自我，完全沉浸在美的感受之中。我不再去想那荒凉的草原和灰尘，也听不见苍蝇的嗡嗡声，尝不到茶的味道，只感觉到有个美丽的姑娘就站在桌子的另一边。我对这种美有着一种奇怪的感受。玛莎并没有在我心中激起欲望或狂喜，而是带来一种痛苦却又愉悦的悲伤。那是一种如梦一般模糊不清的悲伤。不知为何，我为自己、为祖父、为那个亚美尼亚人，甚至也为那个女孩感到难过，仿佛我们四个人都失去了什么。

那些对生命而言至关重要、再也无法找到的东西。我的祖父也变得忧郁起来；他不再谈论肥料或燕麦的事，只是静静地坐着，若有所思地望着玛莎。喝完茶后，祖父去躺下小睡，而我则走出屋子，来到门廊上。这座房子和亚美尼亚村庄里的其他房屋一样，都处于烈日之下；没有一棵树，也没有遮阳物，没有任何阴凉处。亚美尼亚人的大庭院里长满了藜和野锦葵，尽管天气极其炎热，那里依然充满生机与欢乐。在庭院里随处可见的矮围栏后面，人们正在打谷。十几匹马被套在一起，绕着一根竖立在打谷场中央的柱子奔跑，形成一条长长的弧线。一个穿着长马甲和长裤的矮个子俄罗斯人走在马群旁边，一边挥舞着鞭子，一边用一种似乎是在嘲笑马匹、炫耀自己对它们掌控力的语气喊叫：“啊——啊——啊，你们这些该死的畜生！啊——啊——啊，去死吧！你们怕了吗？”那些栗色、白色以及杂色的马并不明白为何要被逼着在同一个地方跑来跑去、踩碎麦秆，它们不情愿地走着，尾巴还生气地甩动着。风把它们蹄子下扬起的金色麦糠吹得远远飘到围栏之外。在那些高高的新堆放的谷物堆旁，农妇们拿着耙子忙碌着，还有马车在移动；而在另一个庭院里，又有十几匹类似的马在绕着柱子奔跑，那个矮个子俄罗斯人也在那里挥舞鞭子、嘲笑马匹。我坐着的台阶很热；由于高温，木头上的树脂从细小的缝隙中渗了出来，流在栏杆上以及窗框上；红瓢虫则聚集在台阶下和百叶窗下的阴影处。阳光炙烤着我的头部、胸部和背部，但我并没有察觉到，我只听到身后走廊和房间里有人赤脚行走时发出的脚步声。收拾完茶具后，玛莎跑下台阶，经过时衣摆飞扬，像只鸟儿一样飞进了那间脏兮兮的小屋——应该是厨房吧——从那里传出了烤羊肉的香味以及用亚美尼亚语说的愤怒的话语。她消失在黑暗的门口，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门槛上的一个面容扭曲、满脸通红的老人。

一名穿着绿色裤子的亚美尼亚女子。那位老妇人很生气，正在责骂着什么人。不久之后，玛莎出现在门口，她因为厨房里的热气而满脸通红，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面包；在面包的重压下，她依然优雅地摇摆着身体，跑过院子，来到打谷场，跃过障碍物，随后便消失在一片金色的麦糠之中。赶马的小俄罗斯人放下了鞭子，陷入沉默，盯着那些马车看了一会儿。当那名亚美尼亚女孩再次从马群旁跑过并跃过障碍物时，他继续用目光追随着她，然后用一种充满失望的语气对马们喊道：“该死的，肮脏的魔鬼们！”而我则一直听到她赤脚行走的声音，看到她面带严肃的表情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她时而跑下台阶，风声在她周围呼啸；时而进入厨房，时而走向打谷场，时而又穿过大门。我几乎来不及迅速转头去看她。她越是美丽地从我身边掠过，我的悲伤就越是强烈。我为她难过，也为自己难过，还为那个每次都悲伤地看着她穿过麦糠奔向马车的俄罗斯人难过。不知是因为嫉妒她的美貌，还是因为遗憾她不属于我、永远也不可能属于我，又或者因为我只是她的陌生人；又或许是我隐约觉得她那罕见的美丽不过是偶然的、不必要的，而且就像世间的一切一样，转瞬即逝；又或者，我的悲伤其实是一种因欣赏真正的美而产生的特殊情感，只有上帝才知道原因。三小时的等待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我觉得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玛莎，卡波就已经把马牵到河边，给它洗澡，然后开始给马套上车辕。那匹湿漉漉的马开心地打着响鼻，用蹄子踢着车辕。卡波对着它喊道：“退后！”我的祖父醒了。玛莎为我们打开吱嘎作响的大门，我们坐进马车，离开了院子。我们一路上都保持沉默，仿佛彼此之间存在着矛盾。两三个小时后，罗斯托夫和纳希切万出现在远处，一直保持沉默的卡波迅速环顾四周，然后说道：

“那个在亚美尼亚人那里的姑娘真漂亮。”说着，他便驱策马匹前进。

II

后来，我成为学生后，有一次乘火车前往南方。那是五月。在某个车站——应该是在别尔哥罗德和哈尔科夫之间——我下了火车，在站台上走动。暮色已经笼罩了车站的花园、站台以及周围的田野；虽然车站挡住了夕阳的视线，但在发动机喷出的烟云顶端，还能看到一丝玫瑰色的光芒，说明太阳尚未完全消失。

我在站台上来回走动时，注意到大多数乘客都站在或走在二等车厢附近，看上去好像那节车厢里坐着什么重要人物似的。在那些聚集在车厢旁的围观者中，我看到了曾经与我同车的那位炮兵军官——他是个聪明、友善且富有同情心的人，就像我们在旅途中偶然遇到的那些不太熟悉的人一样。

“你在看什么？”我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女子。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穿着俄罗斯式的裙子，光着头，肩上随意搭着一条小披肩。她并非乘客，应该是车站站长的妹妹或女儿吧。她站在车厢的窗户旁，正在与车上的位老妇人交谈。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再次感受到了曾在亚美尼亚村庄里体验过的那种感觉。

那个女孩极其美丽，这一点对我以及所有像我一样看着她的人来说都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按照惯例逐个描述她的容貌特征的话，唯一真正漂亮的就是她那浓密而卷曲的浅色头发，头发松散地垂下来，头上系着一条黑色丝带；其他所有的特征要么不规则，要么相当普通。不知是因为某种特有的娇媚姿态，还是因为近视的缘故，她的眼睛微微眯着；鼻子有点歪斜；嘴巴很小；侧脸的轮廓显得平淡无奇；就她的年龄而言，她的肩膀也过于狭窄，不够丰满——然而……

那个女孩看起来极为美丽，看着她，我深信：俄罗斯人的面容并不需要严格的对称性才能显得动人；更何况，如果她的鼻子不是那样翘的，而像那个亚美尼亚女孩那样端正、完美无缺的话，她的脸庞恐怕就会失去所有的魅力。她站在窗边交谈，不时耸耸肩以抵御夜晚的潮湿，不断环顾着我们；有时双臂交叉在胸前，有时则抬起手整理头发。她一边说话、一边笑，脸上的表情时而充满惊奇，时而又显得恐惧，我实在记不起有哪一刻她的脸和身体是安静下来的。她美丽的秘诀就在于那些细微而优雅的动作、她的笑容、面部表情的变化，以及她快速瞥向我们的眼神。她动作中的优雅与她的青春、清新、纯洁的灵魂相得益彰，而这种纯洁也体现在她的笑声和声音中。此外，她还拥有我们如此喜爱的那种柔弱之美，就像孩子们、鸟儿、小鹿以及幼树所具有的那种美。她的美就像蝴蝶一般，与在花园中飞舞、欢笑的场景十分相配，却与严肃的思考、悲伤或宁静的氛围格格不入。似乎只要有一阵风吹过，或者下起雨来，就能让这脆弱的身体枯萎，让这变幻莫测的美貌如同花粉一般散落一空。“唉……”当第二声铃声响起，我们回到车厢后，那名军官叹息着说道。至于他所说的“唉……”究竟意味着什么，我就不敢妄下了结论。也许他很伤心，不想离开那美丽的景象以及美好的春夜，回到闷热的火车里去；又或许，他和我一样，为那个女孩、为自己、为我以及所有那些无精打采、不情愿地返回自己车厢的乘客感到难过。当我们经过车站的窗口时，那里有个脸色苍白、红头发的电报员，他留着卷曲的头发，脸庞宽阔而略显苍老，正坐在电报机旁。那名军官叹了口气，说道：“我敢打赌，那个电报员一定爱上了那个漂亮的女孩。能与那样一个美丽动人的姑娘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而不坠入爱河，对男人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真是糟糕啊，朋友！这命运真是讽刺至极——身为一个体面的人，而非傻瓜，却要……”

爱上那个漂亮却愚蠢的小女孩，可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你！更糟糕的是：想象一下，那个电报员也爱上了她，同时又已结婚，而他的妻子和他一样邋遢、不修边幅，同样缺乏教养。
在我们这节车厢与下一节车厢之间的站台上，有个警卫正双肘撑在栏杆上，望着那个美丽的女孩。他那张因失眠和火车的颠簸而变得粗糙、布满皱纹、看起来很丑陋的脸庞上，流露出温柔与深深的悲伤，仿佛在那个女孩身上看到了幸福、自己的青春、纯真、妻子和孩子；又仿佛他在悔恨，深深意识到那个女孩不属于他，对于他这个年纪过早衰老、举止粗鲁、脸庞丑陋的人来说，普通人应有的幸福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第三声铃声响起，汽笛声也响了，火车缓缓启动。先是警卫、站长，接着是花园，还有那个带着狡黠微笑的美丽女孩，从我们车窗前经过……
我探出头往回看，只见她望着火车，沿着站台走到电报员坐着的窗户旁，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跑进了花园。车站已经挡不住夕阳的余晖，广阔的田野展现在我们眼前，但太阳早已落山，黑色的烟雾笼罩着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春天的空气中弥漫着忧郁的气息，天空也逐渐变暗，火车车厢里也是如此。
那个熟悉的警卫身影走进了车厢，开始点燃蜡烛。

鞋匠与魔鬼
那是圣诞节前夕。玛丽亚早已在炉子旁呼呼大睡；小灯里的石蜡也烧尽了，但费奥多尔·尼洛夫仍继续工作着。他本可以早就放下工作出门去，但两周前订购靴子的那位来自科洛科尔尼巷的顾客前一天又来找他，恶语相向，要求他在晨祷之前立刻完成靴子。
“这简直就是囚犯的生活！”费奥多尔一边工作一边抱怨。“有些人早就睡着了，还有些人在享乐，而我却像该隐一样坐在这里，为不知道是谁的人缝制鞋子……”
为了避免自己睡着，他不断从桌子下拿出瓶子喝东西，每次喝完都会扭过头来大声说道：“请告诉我，为什么顾客们能享受生活，而我却不得不为他们工作？就因为他们有钱，而我是个穷人吗？”
他讨厌所有的顾客，尤其是那个住在科洛科尔尼巷的顾客。那是个面容阴郁的绅士，留着长发，脸色发黄，戴着蓝色眼镜，声音沙哑。他的名字是德国式的，根本没人能念出来。没人知道他的职业是什么。两周前，费奥多尔去给他量脚时，那个顾客正坐在地上，用研钵捣着什么。费奥多尔还没来得及问好，研钵里的东西突然燃烧起来，发出鲜红色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烧焦羽毛的气味，浓重的粉红色烟雾充满了整个房间，让费奥多尔打了五次喷嚏。回家后，他想：“任何敬畏上帝的人都不会参与这种事情。”
当瓶子里的酒喝光后，费奥多尔把靴子放在桌上，陷入沉思。他把沉重的头靠在拳头上，开始思考自己的贫穷以及毫无希望的艰难生活。接着，他又想到了那些富人，他们的豪宅、马车……

一百卢布的纸币……要是那些富人的房子被拆毁该多好——愿魔鬼惩罚他们！要是他们的马死了，要是他们的皮衣和黑貂帽破旧不堪该多好！要是那些富人渐渐变成一无所有的乞丐，而他自己，一个贫穷的鞋匠，却能变得富有，甚至在圣诞夜还能支配其他穷鞋匠，那该有多好啊。
正做着这样的梦时，费奥多尔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工作，于是睁开了眼睛。
“得开始干活了，”他看着那些靴子想，“这项工作早就该完成了，可我还坐在这里。我得把靴子送到那位先生手里去。”
他用红色手帕把作品包好，穿上衣服，走到了街上。外面正下着厚厚的雪，雪花像针一样刺在脸上。天气又冷又滑，四周一片黑暗，煤气灯也亮得很微弱。不知为何，街上还有石蜡的味道，这让费奥多尔不停地咳嗽、清嗓子。路上有富人们来来往往，每个富人手里都拿着火腿和一瓶伏特加。那些富有的年轻女士从马车和雪橇里探出头，吐着舌头，笑着喊道：“乞丐！乞丐！”
学生、军官和商人跟在费奥多尔身后，嘲笑他，喊道：“醉鬼！醉鬼！异教徒鞋匠！偷酒的家伙！乞丐！”
这一切都是侮辱性的言语，但费奥多尔只是厌恶地吐了口唾沫，没有出声。不过，当来自华沙的顶级鞋匠库兹马·莱比奥德金遇见他，说：“我娶了个富婆，还有工人为我工作，而你却是个乞丐，连饭都吃不上”时，费奥多尔再也忍不住，追了上去。他一直追到科洛科尔尼巷。他的客户住在拐角处第四栋楼的顶层。要到达那里，必须先穿过一个又长又黑的院子，然后再爬上一段非常高且湿滑的楼梯，楼梯摇摇晃晃的，让人很不安。当费奥多尔走进去时，发现他正坐在地上，像两周前那样用研钵捣着什么东西。
“先生，我把您的靴子送来了，”费奥多尔闷闷不乐地说。

顾客站起身来，默默地开始试穿靴子。费奥多尔想帮忙，便单膝跪下，帮他脱下旧靴子，但随即又惊恐地跳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因为那顾客没有脚，而是长着马一样的蹄子。

“啊哈！”费奥多尔心想，“机会来了！”

他本应先画十字圣号，然后立刻离开这里逃下楼去；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遇到魔鬼，如果不利用这个机会的话就太愚蠢了。于是他控制住自己，决定试一试运气。为了不做出画十字的动作，他将双手背在身后，恭敬地咳嗽一声，然后开口说道：“人们都说，世上没有比魔鬼更邪恶、更肮脏的东西了，但我认为，尊敬的魔鬼其实受过良好教育。他虽然长着蹄子和尾巴，但他的头脑却比许多学生还要聪明。”

“我喜欢你这么说，”魔鬼受宠若惊地说，“谢谢你，鞋匠！你想要什么？”

鞋匠立刻开始诉说自己的不幸。他说，从小时候起他就一直羡慕富人。他一直很不满，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能住在大房子里，骑着好马生活。他问，自己为什么这么穷？为什么比华沙的库兹马·莱博德金还要差，后者还有自己的房子，妻子还戴着帽子。他和富人有着一样的鼻子、手、脚、头和背，那为什么别人可以享受生活，而他却不得不工作呢？为什么他要娶玛丽亚，而不是某个涂着香水的贵妇人的女儿呢？他经常在富人的家里看到漂亮的年轻女子，可她们要么根本不理他，要么就会笑着互相低语：“那个鞋匠的鼻子真红！”的确，玛丽亚是个善良、勤劳的女人，但她没受过教育，她的手力很大，打人时也很疼。如果在她面前谈论政治或任何有深度的话题，她就会插嘴，说出一堆荒谬至极的话。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顾客打断了他。

“我恳求您，撒旦·伊万诺维奇，请您大发慈悲，让我变成一个富人吧。”

“当然可以。但为此，你必须把你的灵魂交给我！在鸡叫之前，去在这张纸上签字，表明你愿意将灵魂让给我。”
“法官大人，”费奥多尔礼貌地说，“您让我制作一双靴子时，并没有要求我预付费用。应该先完成订单，然后再要求付款。”
“哦，那好吧！”顾客同意了。
突然，火炉里窜出了明亮的火焰，浓重的粉色烟雾冒了出来，还有一股烧焦的羽毛和硫磺的气味。当烟雾散去后，费奥多尔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已不再是费奥多尔，也不再是鞋匠，而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穿着马甲、戴着表链，穿着新裤子，正坐在一张大桌子旁的扶手椅上。两名仆人恭敬地给他端上菜肴，说道：“请用餐吧，法官大人，愿这些食物对您有益！”
真是丰盛啊！仆人们给他端来一大块烤羊肉和一盘黄瓜，接着又拿来了烤鹅，不久之后还有用辣根奶油调味的煮猪肉。一切显得如此高贵、优雅！费奥多尔一边吃，一边像将军或伯爵一样喝着上等的伏特加。吃完猪肉后，他又吃了用鹅油调味的煮谷物，接着是培根油煎蛋，还有炸肝。他继续享用美食，乐不可支。此外，他们还端来了洋葱派以及配着克瓦斯吃的蒸萝卜。
“贵族们怎么不会因为这样的美食而撑破肚子呢？”他心想。最后，他们还给他端来一大罐蜂蜜。饭后，魔鬼戴着蓝色眼镜出现了，躬身问道：“费奥多尔·潘特列耶维奇，您对这顿饭满意吗？”
但费奥多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吃得实在太多了。那种饱胀感令人不适且压抑，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便看了看自己左脚上的靴子。
“像这样的靴子，我以前至少会要七卢布半。是哪位鞋匠做的？”他问道。
“是库兹马·莱比奥德金做的。”仆人回答。
“把那个笨蛋叫过来！”

来自华沙的库兹马·莱比奥德金很快就出现了。他恭敬地停在门口，问道：“大人，您有什么命令？”“闭嘴！”费奥多尔大声叫道，还跺了跺脚，“不许顶嘴！记住自己只是个鞋匠而已！笨蛋！你根本不懂如何制鞋！我要把你那丑脸打烂！你来这儿干什么？”“为了钱。”“什么钱？滚开！周六再来吧！小子，给他戴上手铐！”但他立刻想起过去顾客们也是这样对待他的，心里顿时感到沉重。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钱包，开始数钱。钱确实很多，但费奥多尔还想要更多。那个戴蓝色眼镜的恶魔又给他拿来一个更厚的钱包，可他仍然不满足；他越数越不满。晚上，那个恶魔又给他带来一位穿着红色连衣裙、胸部丰满的女子，说这就是他的新妻子。他整个晚上都在亲吻她、吃姜饼，夜里则躺在柔软的羽绒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感觉很不安。“我们有很多钱，”他对妻子说，“得小心点，不然小偷会闯进来。你最好拿着蜡烛去看看。”他整夜都没有睡觉，不断起身检查自己的钱箱是否安全。早上，他还得去教堂做早祷。在教堂里，无论贫富，都受到同样的尊重。费奥多尔穷的时候，会在教堂里这样祈祷：“上帝啊，请宽恕我这个罪人！”现在虽然他变富了，但依然这么说。这有什么区别呢？死后，富有的费奥多尔也不会被埋在黄金或钻石里，而只会和最贫穷的乞丐一样被埋在黑土中。他也会像鞋匠一样在火中燃烧。费奥多尔对这一切都很不满，同时因为吃多了而感到浑身不适，脑子里想的也都是关于那些钱、小偷以及自己那已经堕落的灵魂的事情。他心情糟糕地走出了教堂。像以前一样，为了驱散那些不愉快的念头，他大声唱起歌来。但刚一唱歌，就有警察跑过来，用手指着帽子的顶端说道：

“法官大人，绅士们可不能在街上唱歌！您又不是鞋匠！”
费奥多尔靠在篱笆上，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来消磨时间呢？
“法官大人，”一个门卫对他喊道，“别靠在篱笆上，否则您的皮大衣会坏的！”
费奥多尔走进一家商店，买了一架最好的手风琴，然后到街上演奏起来。所有人都指着他嘲笑。
“还是个绅士呢，”出租车司机们讥讽道，“简直像个鞋匠……”
“绅士们在街上胡闹合适吗？”一名警察问他，“您最好去酒馆里吧！”
“法官大人，看在上帝的份上，请给我们一点钱吧！”乞丐们围在费奥多尔周围哀求道。
以前他还是鞋匠的时候，乞丐们根本不会理他，现在却不让他通过。
而在家里，他的新婚妻子正穿着绿色上衣和红色裙子等着他。他本想好好照顾她，刚举起手想要轻拍她的背，她却生气地说：“农夫！无知的蠢货！你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女士！如果你爱我，就亲吻我的手；我绝不允许你打我。”
“这真是糟糕透顶的生活！”费奥多尔心想。“人们真是活得真累！不能唱歌，不能玩手风琴，也不能和女士调情……呸！”
他刚坐下来和妻子一起喝茶，那个戴着蓝色眼镜的恶灵就出现了，说道：“来吧，费奥多尔·潘特列维奇，我已经履行了协议中的义务。现在请在文件上签字，然后跟我来！”说着，它就把费奥多尔拖进了地狱，直接送到了熔炉旁。周围的魔鬼们纷纷飞过来，大声叫骂：“傻瓜！笨蛋！蠢货！”
地狱里弥漫着浓重的石蜡气味，简直让人窒息。
突然间，一切消失了。费奥多尔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自己的桌子、靴子以及那盏锡制灯。灯罩已经变黑，微弱的光线……

烟囱里冒出阵阵恶臭的烟雾。桌子旁站着那个戴着蓝色眼镜的顾客，他愤怒地叫道：“笨蛋！蠢货！混蛋！我要给你点教训，你这个无赖！两周前你就接受了订单，可靴子还是没做好！你以为我会每天跑来跑去六次只为等一双靴子吗？你这个卑鄙的家伙！”费奥多尔摇摇头，继续着手制作靴子。那顾客继续咒骂并威胁他好一会儿。最后，当他安静下来后，费奥多尔闷闷地问道：“先生，您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制造孟加拉灯和烟花，是个烟火师。”这时，晨祷的钟声响起。费奥多尔把靴子交给顾客，收下钱后便去了教堂。街上，装有熊皮地毯的马车和雪橇来来往往；商人们、女士们、军官们与普通民众一起在人行道上行走……但费奥多尔既不羡慕他们，也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懊恼。在他看来，无论贫富，境况都差不多。有些人能坐马车，有些人能高声唱歌、演奏手风琴，但最终等待所有人的都是同样的结局，人生中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让人哪怕牺牲一小部分灵魂。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结束——
《女教师及其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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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9. 如果您希望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系列作品收取费用，或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方式来分发这些作品，那么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古腾堡计划™商标的管理者，请按照下文第3节中的说明与他们取得联系。

1.F.

1.F.1. 古腾堡计划的志愿者和员工为打造古腾堡计划™作品集，付出了巨大努力，他们会对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作品进行版权调查、转录及校对工作。尽管如此，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以及任何根据本协议分发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产生的问题，您只能依据1.F.3段中的规定寻求救济。您还同意，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本协议下的任何分发方均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需对您因实际发生的、直接的、间接的、后果性的、惩罚性的或附带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即便您已事先告知了此类损害可能发生。

1.F.3. 更换或退款的权利有限——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可向获取该作品的人士提交书面说明，从而获得已支付的款项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提供方可以选择再给您一次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机会，而非退款。如果第二个副本也存在缺陷，您则可以书面要求退款，而无需再尝试解决该问题。

1.F.4. 除1.F.3条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或适用于特定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排除某些类型的损害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条款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条款应被解释为符合该州法律所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免于承担一切责任。

因您所实施或导致的以下任何行为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各项成本与费用，包括法律费用：(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改动、添加或删除内容；(c) 您所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使命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意味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得以实施，得益于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

志愿者以及为志愿者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确保其作品能永远免费供后人使用至关重要。2001年，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其后续发展提供稳固且持久的保障。如需了解更多关于该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的贡献和捐助如何发挥作用，请参阅第3节和第4节，以及www.gutenberg.org上的基金会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该基金会提供的捐款可在允许的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联系电话为+1 (862) 621-9288。相关联系方式及最新信息可在该基金会的网站以及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款，才能继续履行其使命——增加可免费以机器可读格式分发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包括老旧设备在内的各种设备都能读取这些作品。许多小额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不等）对于维持该组织在IRS处的免税地位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不过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处理大量文件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对于那些我们尚未达到捐款要求的州，我们既无法也不愿寻求捐款；不过据我们所知，对于主动提出捐款的此类州的捐赠者，我们并没有禁止接受的条款。国际上的捐款我们也乐于接受，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的网页，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此外，还有多种其他方式可以捐款。

捐赠方式包括支票、在线支付以及信用卡捐款。如需捐赠，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
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古腾堡计划的发起人，他提出了建立一个可自由与任何人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的理念。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根据多个印刷版本制作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认定不受版权保护——除非其中包含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完全符合某个特定印刷版本的格式要求。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古腾堡计划的，该网站提供了便捷的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该网站还包含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书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