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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巴黎圣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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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巴黎圣母院》
作者:维克多·雨果
译者:伊莎贝尔·弗洛伦斯·哈普古德
发布日期:2001年4月1日 [电子书编号#2610]
最新更新日期:2023年4月15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2610
致谢:彼得·斯诺·曹与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巴黎圣母院》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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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名:

《巴黎圣母院》

作者:维克多·雨果

译者:伊莎贝尔·F·哈普古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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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几年前,当本书的作者造访巴黎圣母院——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其中四处探寻时,他在其中一座塔楼的某个隐蔽角落里,发现了刻在墙上的以下文字:—

ἈΝÁΓΚΗ。

那些因岁月而变得漆黑的希腊文大写字母,深深地刻在石头上;它们的形状与结构上还带有某种哥特式书法特有的特征,似乎是为了表明这些文字是中世纪的人所刻的。尤其是其中所蕴含的那些悲惨而令人忧伤的含义,让作者深受震撼。他开始思考:究竟是谁,会如此痛苦地不愿离开这个世界,却还要在这座古老的教堂上留下这种罪恶或不幸的印记呢?后来,那面墙要么被粉刷了,要么被刮掉了,具体是哪种方式已不可知,而那些铭文也就随之消失了。在过去的两百年里,人们对中世纪的那些宏伟教堂就是这么处理的——它们不断遭到来自各方的破坏,无论是从内部还是外部。神父们会将其粉刷掉,副主教们则将其刮除;之后,民众又会来摧毁它们。因此,除了本书作者为它留下的这段记载之外,如今在巴黎圣母院那阴暗的塔楼里,已经没有任何关于那个神秘文字的痕迹了,也没有任何关于它所象征的命运的记载。那个在墙上刻下这些文字的人,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已经从人类历史的长河中消失了;而这些文字,也早已从墙上被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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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墙壁;或许,这座教堂本身也很快就会从地球上消失。
本书正是基于这句话而写成的。
1831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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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第一卷。
第一册。
第一章:大厅。
第二章:皮埃尔·格林戈瓦尔。
第三章:红衣主教大人。
第四章:雅克·科佩诺勒大师。
第五章:卡西莫多。
第六章:艾斯梅拉达。

第二册。
第一章:从卡律布狄斯到斯基拉。
第二章:格雷夫广场。
第三章:以吻报仇。
第四章:傍晚时分跟随美丽女子在街上游走的麻烦。
第五章:危险的后果。
第六章:破碎的罐子。
第七章:新婚之夜。

第三册。
第一章:巴黎圣母院。
第二章:巴黎的鸟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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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一章:善良的灵魂们
第二章:克劳德·弗罗洛
第三章:管理牲畜的人,本身比牲畜更卑劣
第四章:狗与它的主人
第五章:关于克劳德·弗罗洛的更多故事
第六章:不受欢迎的人

第五卷
第一章:阿巴斯·贝亚蒂·马蒂尼
第二章:此物会毁掉彼物

第六卷
第一章:对古代统治制度的客观审视
第二章:老鼠洞
第三章:玉米发面饼的故事
第四章:为了一滴水而流泪
第五章:关于那块饼的故事的结局

第二册
第七卷
第一章:将秘密告诉山羊的危险
第二章:神父与哲学家是两回事
第三章:钟声
第四章:ἈΝÁΓΚΗ
第五章:两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
第六章:在户外立下七个誓言所能产生的效果
第七章:神秘的僧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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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临河而开的窗户的功用。
第八卷:
第一章:王冠变成了枯叶。
第二章:变成枯叶的王冠的后续故事。
第三章:变成枯叶的王冠的结局。
第四章:进入此处者,放弃一切希望吧!
第五章:母亲。
第六章:三颗结构各异的人类心脏。

第九卷:
第一章:谵妄状态。
第二章:驼背、独眼、跛子。
第三章:聋子。
第四章:陶器与水晶。
第五章:红门的钥匙。
第六章:红门钥匙的后续故事。

第十卷:
第一章:格林戈尔接连想出许多好主意——贝尔纳丹街。
第二章:变成流浪者。
第三章:愿欢乐永存!
第四章:一个笨拙的朋友。
第五章:法国国王路易祈祷的地方。
第六章:口袋里的小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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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城堡里的救援者

第十一册
第一章:小鞋子
第二章:身着白衣的美丽少女
(但丁著)
第三章:菲比斯的婚礼
第四章:卡西莫多的婚礼

注释
脚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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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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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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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厅

348年6个月19天前的今天,巴黎人被城市、大学及城镇区域内的所有钟声所唤醒——那些钟声此起彼伏地响个不停。然而,1482年1月6日并非一个会被历史记载下来的日子。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件,也不至于让巴黎的钟声与市民们从清晨开始就如此忙碌不安。既没有皮卡第人或勃艮第人的进攻,也没有什么游行活动,更没有拉斯城的学者起义,更没有“我们那令人敬畏的国王陛下”的到访,甚至连巴黎法庭处决男女盗贼的场景也不存在。同样,也不是15世纪常见的那些身着华丽服饰的使团到来。上一次有此类使团进入巴黎,还是那些负责促成王储与佛兰德斯的玛格丽特结婚的佛兰德斯使者们,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这一幕让波旁红衣主教极为恼火,为了取悦国王,他不得不对这群粗俗的佛兰德斯商人表现出友善的态度,并在自己的波旁宫里为他们表演“精美的道德剧、寓言讽刺剧和闹剧”,而此时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雨水打湿了他宫殿里那些华丽的挂毯。

正如让·德·特鲁瓦所说,1月6日让“整个巴黎陷入骚动”的原因,是自古以来就同时存在的主显节与愚人节这两大庆典。那天,格勒夫广场上会有篝火,布拉克小教堂会有花柱,司法宫则会有神秘仪式。前一天傍晚,身穿紫色短袖无袖外套、胸前挂着白色大十字架的市政官手下们,在各个十字路口吹响号角,宣布这一天的庆典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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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些男女市民们关闭了自家房屋和店铺,清晨便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三个指定的地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人选择去看篝火晚会,有人选择去看花柱节庆,还有人选择去观看神秘剧表演。必须承认,巴黎的民众相当明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选择了篝火晚会,因为那正合时宜;或者选择去观看在司法宫的大厅里上演的神秘剧,因为那里有坚固的屋顶和围墙。而那些好奇的人则把那个装饰简陋、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花柱留在了布拉克小教堂的墓地里,任其在一月的寒风中独自矗立。人们尤其聚集在司法宫的通道上,因为他们知道,两天前抵达的佛兰德斯使者们也打算前来观看神秘剧表演,以及将在同一大厅里举行的“愚人教皇”选举仪式。那天,要挤进那个大厅并非易事,尽管当时它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大的有顶建筑(当然,索瓦尔还没有测量过蒙塔吉斯城堡的大厅)。宫殿周围挤满了人,对于那些站在窗户旁好奇张望的人来说,那儿简直就像一片海洋;五条或六条街道就像河流的入海口一样,不断有新的人群涌入其中。这群人不断增多,他们像潮水一样冲击着那些突兀地耸立在建筑角落里的房屋,那些房屋就像岬角一样矗立在那个不规则的区域内。在宫殿高大的哥特式立面中央,有一座宏伟的楼梯,不断有人群上下流动,他们在中间平台分开后,又沿着楼梯的侧面流淌下去——可以说,那座楼梯就像瀑布一样不断地注入那个空间。成千上万人的呼喊声、笑声以及脚步声共同构成了巨大的噪音与喧嚣。不时地,这种噪音和喧嚣会变得更加剧烈;推动人群向楼梯方向移动的潮流会倒流,形成漩涡。这种情况往往是由于弓箭手的攻击,或是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兵骑马冲过来所导致的——真是令人惊叹的传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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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务长将此地遗赠给了警察局,警察局又将其转交给了宪兵队,而宪兵队则将其交给了巴黎的宪兵部队。成千上万面平静而友善的资产阶级的面孔挤在窗户、门、天窗以及屋顶上,他们注视着宫殿,注视着人群,不再有别的要求;因为许多巴黎人只需看到这些围观者就心满意足了,而对于我们来说,那面背后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的墙,无疑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物。倘若我们这些1830年代的人能够与15世纪的巴黎人心灵相通,和他们一起挤进那个在1482年1月6日显得如此拥挤的巨大宫殿大厅,那场面定会充满趣味与魅力,而且我们周围的一切都会因为太过古老而显得宛如新物一般。征得读者的同意后,我们将尝试在脑海中重现他与我们一同跨入那个宏伟大厅、身处那些穿着长外套、无袖短夹克及双排扣上衣的喧闹人群中的情景。首先,耳边是嗡嗡声,眼前则是耀眼的光芒。我们的头顶上是双拱形穹顶,上面饰有木雕,涂成蓝色,并点缀着金色的百合花图案;脚下则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几步之外就是一根根巨大的柱子,总共七根,它们支撑着穹顶的拱门,位于大厅中央。围绕其中四根柱子的是商人们的摊位,上面满是玻璃和彩饰;围绕最后三根柱子的是橡木长椅,这些长椅因诉讼当事人和律师们的衣物摩擦而变得光滑耐磨。沿着大厅的高墙,介于门与窗之间、柱子之间,排列着从法拉蒙德开始的法国历代国王的画像:那些懒惰的国王,双臂下垂,目光低垂;而那些勇敢好战的国王,则昂首挺胸,双臂高举向天空。在长长的尖形窗户中,是色彩斑斓的玻璃;在通往大厅的宽阔入口处,则是雕刻精美的华丽大门。所有的穹顶、柱子、墙壁、壁板、门以及雕像,从上到下都被绚丽的蓝金色灯光照亮——尽管在我们所见之时这些灯光已有些黯淡,但几乎已经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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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549年,尘土与蜘蛛遍布四周,杜·布勒仍依据传统对这座建筑心怀敬意。现在,请读者想象一下:那个巨大的长形大厅,被一月里微弱的光线照亮,到处都是杂七杂八、喧闹不堪的人群,他们沿着墙壁移动,围绕着那七根柱子打转。这样就能大致了解这幅画的整体效果了;至于那些复杂的细节,我们将会尽力更精确地描述出来。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拉瓦亚克没有刺杀亨利四世,那么司法宫的档案室里就不会有与拉瓦亚克审判相关的文件,也不会有任何人想要让这些文件消失;这样一来,也就不会有人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而不得不放火烧毁档案室以及司法宫本身。简而言之,1618年就不会发生那场大火。那座古老的宫殿及其宏伟的大厅依然会屹立不倒,我就可以对读者说:“去看看吧。”这样,我和读者都无需再费力去描述它原本的样子了。这其实揭示了一个新的道理:重大的事件往往会产生难以预料的结果。的确,首先,拉瓦亚克可能根本没有同伙;其次,就算他有同伙,他们也与1618年的那场火灾毫无关系。还有另外两种看似合理的解释:第一,众所周知,3月7日午夜过后,有一颗宽一英尺、高一肘的巨大火流星从天而降,坠落在法庭上;第二,是泰奥菲尔所写的四行诗——“显然,那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把戏,当正义之神在巴黎因为吃了太多香料而让整个宫殿陷入火海之时。”无论人们如何看待这三种关于1618年法庭被烧毁的解释——政治上的、物理上的还是诗意的——那场火灾这一事实却是确凿无疑的。由于这场灾难,再加上后来多次的修复工作,如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保留下来——那座法国国王们的最初居所,那座早在英俊的腓力时代就已十分古老的卢浮宫,如今已所剩无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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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罗伯特国王下令建造,赫尔加尔杜斯也对其有过描述。如今几乎一切都已经消失殆尽。圣路易举行婚礼的宰相厅如今何在?他身着卡梅洛特式外衣、无袖亚麻羊毛外套以及黑色桑达尔斗篷,躺在地毯上与茹安维尔一同处理政务的那个花园又在哪儿?西吉斯蒙德皇帝的宫殿在何处?查理四世的宫殿呢?“无地者”让的宫殿又在哪?查理六世颁布赦令时所使用的楼梯在哪儿?马塞尔在王储面前割断罗贝尔·德·克莱蒙和香槟元帅喉咙的那块石板在哪儿?教皇本尼迪克特的诏书被撕毁的那个地方在哪儿?那些带来诏书的人带着嘲弄的姿态,头戴冠冕、身披法衣,满巴黎地道歉,他们又去了哪里?还有那座装饰着金色图案、蓝色色彩、雕像、尖拱、柱子以及巨大穹顶、处处都有精美雕刻的宏伟大厅呢?那间镀金的房间呢?那只站在门口、低着头、尾巴夹在两腿之间的石狮呢?它就像所罗门宝座上的狮子一样,以一种符合强权在正义面前应有的姿态示人。那些漂亮的门呢?彩色玻璃呢?那些让比斯科内特绝望的精美铁艺制品呢?汉西设计的精致木制品呢?时间与人类究竟对这些奇迹做了什么?他们为我们留下了什么,作为对这一切高卢历史、这一切哥特式艺术的回报呢?只有德·布罗斯斯这位圣热尔韦大门的拙劣建筑师设计的那些笨重的平拱而已。艺术方面也就这样了;至于历史,我们只有那些关于那根巨大柱子的闲言碎语,里面全是帕特鲁的流言蜚语。实在不算什么。让我们回到真正古老的宫殿里那座真正的宏伟大厅吧。这个巨大平行四边形的两个端点,一个放着那张著名的大理石桌——它如此之长、如此之宽、如此之厚,以至于古代的文献用那种会让加尔冈图亚垂涎三尺的措辞形容它为“世上从未见过的巨大大理石块”;另一个端点则是一座小教堂,路易十一在那里让自己跪在圣母像前接受雕像制作,他还不顾由此在皇家雕像阵列中出现的两个空缺,将查理曼和大圣路易的雕像也搬到了那里。他认为这两位作为法国国王,在天上一定很受宠信。这座仅建成六年的新小教堂,完全体现了那种精致的建筑风格、出色的雕塑技艺以及精美的雕刻工艺,这些特点标志着哥特式时代的终结,而这种风格也一直延续到大约中间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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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纪,处于文艺复兴时期那如梦似幻的幻想氛围之中。大门上方那个小巧的镂空玫瑰窗,尤其堪称轻盈与优雅的杰作;人们会称它为“蕾丝之星”。大厅中央,正对大门处,有一个用金色锦缎铺成的平台,靠墙而立。为了方便那些被邀请来观看神秘剧表演的佛兰德斯使者及其他重要人物,人们在金厅的走廊上开了一扇窗,作为专用入口。和往常一样,神秘剧将在那张大理石桌上上演。早在清晨,人们就为这场演出做好了准备:那些表面光滑的大理石板上布满了书记员高跟鞋留下的划痕,上面架着一个相当高的木制结构,其上表面在整个大厅都能看到,便用作舞台;而内部则用挂毯遮盖,充当剧中人物的更衣室。外面还放着一架简陋的梯子,用作更衣室与舞台之间的通道,其粗糙的梯级既可用于进入舞台,也可用于离开舞台。无论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角色、什么突然的变故或怎样的戏剧效果,都不得不通过那架梯子才能实现。真是艺术与装置天真而朴素的体现啊!宫殿里的四名侍卫,负责在节日或行刑日时守护着民众的一切娱乐活动,他们站在大理石桌的四个角落。这场演出定于中午时分,当宫殿里的巨钟敲响第十二下时才开始。对于一场戏剧表演来说,这个时间无疑太晚了,但他们不得不根据使节们的便利来安排演出时间。从早上开始,所有这些人就一直在等待。许多好奇又善良的人们从天亮起就站在宫殿的宏伟楼梯前发抖;甚至有人声称自己整夜都守在大门旁,只为能第一个进入。人群越来越密集,就像水位超过正常水平后开始沿着墙壁上升、在柱子周围聚集、蔓延到檐口、窗台以及所有的突出部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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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筑的各个部分,以及在所有的雕塑浮雕上,都能看到这种氛围。因此,不安、急躁、疲惫感,还有那种充满愤世嫉俗与愚蠢行为的自由氛围,以及因各种原因而引发的争吵——比如尖锐的肘部撞击、铁鞋的压迫、漫长的等待带来的疲劳——早在使节们到达的时间之前,就已经让那些被挤在一起、互相压迫、喘不过气来的人们发出的喧闹声变得更加刺耳和痛苦。除了对佛兰德斯人、商人领袖、波旁红衣主教、法庭官员、奥地利的玛格丽特夫人、手持棍棒的士兵们、寒冷、炎热、恶劣的天气、巴黎主教、那个“愚人教皇”、那些柱子、雕像,还有那扇紧闭的门和那扇敞开的窗的咒骂之外,什么声音也听不见。这一切都成了那些混在人群中的学者们和仆人们的乐事,他们用嘲讽的话语和恶意的建议来加剧众人的不良情绪,可以说是在用针去刺痛大家的心情。

在这些人当中,还有一群顽皮的小鬼,他们打碎了窗户的玻璃后,便坐在窗框上,从那里向大厅里以及广场上的人群投去嘲笑的目光。从他们模仿的动作、响亮的笑声,以及他们彼此之间的戏谑话语中,不难看出,这些年轻的职员并不像其他观众那样感到疲惫,他们很懂得如何从眼前的一切中找出能让自己娱乐的元素,从而耐心地等待着下一幕的到来。

“天哪,原来是你啊,‘乔安尼斯·弗罗洛·德·莫伦迪诺’!”其中一个家伙对着一个长着浅色头发、面容俊美却充满恶意的小鬼喊道,那个小鬼正趴在柱头的蕨类叶子上。“你真适合叫‘磨坊主约翰’,因为你的两只手臂和两条腿看起来就像四只在风中飘动的翅膀。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看在魔鬼的份上,”乔安尼斯·弗罗洛回答道,“已经四个多小时了;希望这些时间能在炼狱里算作我的功绩吧。我听到西西里国王的八名歌手在圣礼拜堂里唱起了七点钟弥撒的第一段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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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得真好!”另一个人回答道,“他们的嗓音比他们的帽子还尖!在为圣约翰先生举行弥撒之前,国王本应先问问圣约翰先生是否喜欢用普罗旺斯口音来吟诵拉丁文经文。”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雇用西西里国王那些该死的歌手罢了!”窗下的人群中有一名老妇人尖声叫道。“我就说嘛!一场弥撒要一千巴黎里弗尔,而且还得从巴黎市场上的海鱼税里出钱!”
“安静点,老巫婆,”一个高个子、表情严肃的人说道,同时用手捂住鼻子,不去看那个卖鱼的女人:“总得举行弥撒的。你希望国王再次生病吗?”
“说得好,吉勒·勒科尔努大人,您可是国王服饰的制作者啊!”那个小学生喊道,紧紧抓住柱子不放。
听到这位可怜的国王服饰制作者的名字,所有学生都哄堂大笑。
“勒科尔努!吉勒·勒科尔努!”有人喊道。
“长着角又满身毛的家伙!”另一个人接着说。
“就是他啦!”柱子上的小家伙继续说道,“他们笑什么?吉勒·勒科尔努是个正直的人,他是国王宫廷主管让·勒科尔努的兄弟,也是文森森林的第一看守马耶·勒科尔努的儿子——他们全都是巴黎的资产阶级,世代结婚。”
笑声更加响亮了。那个高大的制衣匠一言不发,试图躲开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但他徒劳地出汗、喘息着;就像楔子插入木头一样,他的努力只会让他那张因愤怒而发紫的大脸更深地陷进邻居们的肩膀之间。
最后,有个和他一样胖、矮且面容威严的人来救他了。
“真是可恶!在我的时代,学者们要是这样对待一个资产阶级,早就会被用柴火鞭打,然后再用那些柴火烧死他们了。”
全场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喂!是谁在训斥人啊?那个带来厄运的讨厌鬼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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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认识他!”其中一人说道,“那是安德烈·穆斯尼埃大师。”
“因为他可是大学里四位受命管理书籍销售的人之一啊!”另一人补充道。
“那家店里的一切都是以四为单位的——四大民族、四大学院、四大节日、四位管理者、四位选举人、四位书籍销售商。”第三个人喊道。
“好吧,”让·弗罗洛再次开口,“那我们就来捉弄他们吧。”
“穆斯尼埃,我们要烧掉你的书!”
“穆斯尼埃,我们要揍你的仆从!”
“穆斯尼埃,我们要亲吻你的妻子!”
“那个漂亮的奥达德小姐啊……”
“她看起来如此年轻活泼,简直就像个寡妇一样。”
“去死吧!”安德烈·穆斯尼埃大师怒吼道。
“安德烈大师,”让·让继续威胁道,“闭上你的嘴,否则我就往你头上扔东西!”
安德烈大师抬起眼睛,似乎瞬间就估算出了那根柱子的高度以及那个混蛋的体重,又在心里将重量乘以速度的平方,然后保持沉默。
让,这个战场上的胜利者,得意地继续说道:“就算我是副主教的兄弟,我也会这么做!”
“我们大学的贵族们真差劲,连在这种日子里都无法维护自己的特权!城里还有舞杆和篝火,还有愚人节的庆典,还有佛兰德斯的使者;可大学里却什么都没有!”
“不过,莫贝尔广场足够大啊!”坐在窗台上的一个职员插话道。
“打倒校长、选举人和管理者们!”若安尼斯喊道。
“今晚我们就在尚-加亚尔那里生起篝火,”另一个人接着说,“用安德烈大师的书来当燃料。”
“还有抄写员的桌子!”他的邻居补充道。
“还有图书管理员的权杖!”
“还有院长们的唾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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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些检察官的柜子!”
“还有那些选举人的箱子!”
“还有校长的凳子!”
“打倒他们!”小让也跟着喊道,“打倒安德里大师、那些狱卒和文书;打倒神学家、博士们以及那些法令制定者;打倒检察官、选举人和校长!”
“世界末日到了!”安德里大师捂住耳朵低声说道。
“看,校长来了!他正穿过广场呢!”窗边有人喊道。
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朝广场方向望去。
“真的是我们尊敬的校长蒂博大师吗?”紧贴着内柱的让·弗罗洛·杜·穆兰问道,因为他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没错,就是他,蒂博大师,校长本人。”其他人回答道。
实际上,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正是校长以及大学里的所有要人,他们正列队行进在使团前方,此刻正穿过广场。学生们挤在窗户旁,用讽刺的言语和嘲弄的掌声向他们致意。走在最前面的校长首当其冲地承受了这些嘲讽——那些嘲讽实在很严厉。
“您好啊,校长先生!喂,您好!”
“那个老赌徒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他放弃掷骰子了吗?”
“他骑在骡子上飞快地走着,那骡子的耳朵还不如他的长呢!”
“喂,您好啊,蒂博校长!老赌鬼!愚蠢的家伙!”
“愿上帝保佑您!昨晚您是不是经常掷出双六?”
“哦,那张脸真是糟糕透顶,又青又憔悴,全是赌博和掷骰子带来的痕迹!”
“蒂博,你这样背对着大学,朝着城里走去,是要去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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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疑正前往蒂博托德街去寻找住处吧?”让·杜·M·穆兰喊道。众人齐声重复着这句话,同时用力鼓掌。
“您是要去蒂博托德街找住处,对吧,您这个为魔鬼服务的赌徒先生?”
接着,其他贵族也纷纷发言:“打倒那些持棍棒的人!打倒那些拿权杖的人!”
“罗宾·普瓦塞潘,告诉我,那边那个人是谁?”
“那是吉尔伯特·德·苏伊利,奥顿学院的院长。”
“等等,把我的鞋子给他吧;你站得比我高,把鞋子扔到他脸上吧。”
“看,我们送给他些坚果作为惩罚。”
“打倒那六位穿着白色长袍的神学家!”
“那些就是神学家吗?我还以为他们是圣热纳维耶夫送给这座城市的白鹅呢,作为罗尼的贡品。”
“打倒那些学者们!”
“打倒那些爱争论、喜欢挑剔的人!”
“向您致敬,圣热纳维耶夫学院的院长!您对我不公。没错,他把我在诺曼底地区的职位给了那个来自布尔日省的意大利人阿斯卡尼奥·法尔扎帕达。”
“这太不公平了!”所有学者都说道。“打倒圣热纳维耶夫学院的院长!”
“嘿!约阿希姆·德·拉德霍尔斯大师!嘿!路易·达乌伊勒!嘿!兰伯特·霍克特曼!”
“愿魔鬼扼死那个德国人的代表!”
“还有圣礼拜堂里的那些神职人员,他们穿着灰色的长袍!”
“那些穿着灰色毛皮衣服的人!”
“嘿!文学大师们!那些漂亮的黑色法衣,还有那些精美的红色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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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真会为校长打造漂亮的尾巴啊。”
“可以说,他就像要去与大海结婚的威尼斯总督一样。”
“喂,让!这是圣热纳维耶芙教堂的教规!”
“去他的那些教规吧!”
“克洛德·舒阿尔神父!克洛德·舒阿尔博士!您是在寻找玛丽·拉·吉法尔德吗?”
“她在格拉蒂尼街上。”
“她正在为那个放荡之徒的国王铺床。”
“她正在支付那四第纳尔的钱。”
“要么就给一颗炸弹。”
“你想让她当面付钱给你吗?”
“同志们!皮卡第选帝侯西蒙·桑吉安大师,还有他的妻子也在那儿!”
“骑马者背后,是无尽的忧虑。”
“振作点,西蒙大师!”
“日安,选帝侯先生!”
“晚安,女选帝侯夫人!”
“看到这一切,他们该有多高兴啊!”仍躲在树丛中的乔安尼斯·德·莫伦迪诺叹息道。
与此同时,大学的特许书商安德烈·穆尼埃正侧耳倾听国王服饰的制作者吉勒·勒科尔努的话。
“我告诉您,先生,世界末日已经到来了。从来没见过学生们如此疯狂!都是这个世纪那些该死的发明毁了一切——大炮、投石机,尤其是印刷术,那个来自德国的祸害。再也没有手稿,也没有书籍了!印刷术将会扼杀书业。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从天鹅绒制品的发展趋势来看,我确实明白这一点。”毛皮商说道。
就在这时,正午的钟声响起。
“哈!”所有人同时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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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们保持沉默。随后一阵喧闹声响起——人们的手脚和头部不停地活动,咳嗽声和抽纸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各就各位,站好姿势,聚集成群。接着又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脖子都伸得笔直,嘴巴张开着,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大理石桌子上。然而桌上什么也没有出现。法警的四个侍从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雕像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为佛兰德斯使者准备的讲台。门依然紧闭,讲台上空无一人。这群人从清晨开始就一直在等待三样东西:正午、佛兰德斯的使团以及那出神秘剧。唯有正午准时到来了。

这一次,他们实在等不及了。他们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甚至十五分钟,可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讲台依旧空着,整个场所一片死寂。与此同时,不耐烦逐渐变成了愤怒。人们低声抱怨着:“那出神秘剧!到底在哪儿?”他们用微弱的声音喃喃自语。

人群的情绪开始变得激动起来。原本只是远处隐隐传来的风暴声,此刻已在这群人中间蔓延开来。是让·杜·穆兰率先点燃了这股情绪。

“快上演那出神秘剧吧,让那些佛兰德斯人见鬼去吧!”他竭尽全力大声喊道,身体则像蛇一样缠绕在柱子上。

人群开始鼓掌。

“快上演那出神秘剧!”他们重复着,“愿所有的魔鬼都把佛兰德斯吞没!”

“我们必须立刻看到那出神秘剧,”那个学生继续说道,“否则,我的建议是把法庭的法警吊死,以此作为一场道德教育与喜剧。”

“说得好!”人们喊道,“那就先从吊死他的侍从们开始吧!”

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那四个可怜的家伙脸色变得苍白,互相交换着眼神。人群向他们涌去,他们已经看到将他们与人群隔开的脆弱木栏在人群的压力下开始弯曲、断裂。

这是关键时刻。

“打劫他们!打劫他们!”四周响起了这样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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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时,我们上文所描述的更衣室里的帷幕被掀开了,有人走了出来。仅仅看到那个人的模样,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们的愤怒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变成了好奇。

“安静!安静!”

那人虽然并不安心,身体也在颤抖,但他还是带着无数的鞠躬动作走向大理石桌的边缘。随着他越来越靠近,那些鞠躬的动作就越发像跪拜了。

与此同时,人群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种总是在寂静中出现的轻微嘈杂声。

“各位绅士、女士们,”他说,“我们有幸能在红衣主教大人面前表演一部名为《圣母玛利亚的明智判断》的精彩剧目。我将扮演朱庇特。此刻,红衣主教大人正在陪同奥地利公爵的使团,他们现在正停在博德茨门,聆听大学校长的演讲。一旦红衣主教大人到来,我们就开始表演。”

显然,要想拯救那四位不幸的士兵,非得有朱庇特的介入不可。如果我们有幸创造了这个真实的故事,因而必须为它向批评之神负责的话,那么“不应有神介入”的经典准则也不应用来针对我们。此外,朱庇特的装束极为华丽,这无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而有助于平息人群的情绪。朱庇特身着黑色天鹅绒制成的锁子甲,甲子上还有镀金装饰;要不是他脸上涂着胭脂,还留着占半张脸的红色大胡子——要不是他手里拿着那个镶满亮片、布满金属丝带的镀金纸板,而熟悉剧情的人一看就能认出那是雷电的象征——要不是他的脚是肉色且用希腊风格的丝带绑着,就其严肃的神情而言,他甚至可以与贝里公爵麾下的布列塔尼弓箭手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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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皮埃尔·格林戈瓦尔

然而,尽管他正在发表演说,但他的装束所引发的满意与钦佩之情却因他的话而消散了。当他得出那个糟糕的结论——“一旦那位尊贵的红衣主教到来,我们就开始吧”——时,他的声音立刻被一片嘘声淹没了。

“立刻开始!快揭晓谜底!”人们尖叫着。在所有的声音中,约翰内斯·德·莫伦迪诺的声音最为清晰,它像笛子发出的嘲弄旋律一般穿透了喧闹声:“立刻开始!”那名学者大声喊道。

“打倒朱庇特,打倒波旁红衣主教!”罗宾·普塞潘以及那些站在窗边的神职人员们高声叫嚷。

“马上就要有道德教育了!”人群重复着;“马上!给那些喜剧演员和红衣主教上绞索吧!”

可怜的朱庇特,面容憔悴、惊恐万分,脸上的胭脂也显得苍白无力。他丢下手中的雷电道具,双手握住帽子,然后鞠躬、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阁下——各位使者——佛兰德斯的玛格丽特夫人——”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事实上,他害怕被吊死。

要么被民众因为拖延而吊死,要么被红衣主教因为没有及时行动而吊死,在这两种选择之间,他只看到了一片深渊——也就是绞刑架。

幸运的是,有人来解救他于困境之中,并承担起责任。

有个身影站在大理石桌子周围的空地上,栏杆后面,至今还无人注意到他,因为他那瘦长的身体完全被遮挡住了,无法被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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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倚靠的柱子直径有多大;我们说,这个人身材高大、面容消瘦、皮肤苍白、金发碧眼,虽然还年轻,但眉毛和脸颊已出现皱纹。他有着明亮的眼睛和微笑的嘴巴,身穿破旧且因岁月而发亮的黑色制服。他走到大理石桌前,向那个受苦的人示意。然而那人太过困惑,根本没有看到他。那陌生人又向前迈了一步。

“朱庇特,”他说,“我亲爱的朱庇特!”

那人没有听到。

最后,那个高大的金发男子忍无可忍,几乎冲到他对面大声喊道:“米歇尔·吉博恩!”

“谁在叫我?”朱庇特仿佛突然被惊醒般问道。

“是我,”那个穿黑色衣服的人回答。

“啊!”朱庇特说道。

“立刻开始吧,”对方继续说,“安抚民众吧;我会去安抚执法官,而他则会去安抚红衣主教大人。”

朱庇特再次深吸一口气。

“各位市民们,”他对着依旧对他怒吼的人群大声喊道,“我们马上就开始!”

“万岁,朱庇特!为朱庇特鼓掌吧!公民们,快鼓掌!”学者们喊道。

“诺埃尔!诺埃尔!好极了!”人们欢呼着。

掌声震耳欲聋,朱庇特早已躲进了帷幕后面,而大厅里依然回荡着人们的欢呼声。

与此同时,正如我们那位伟大的科尼耶所说,那个神奇地让风暴平息下来的人,谦逊地退到了柱子的阴影处。如果不是站在观众前排的两位年轻女子拉住了他的袖子——她们注意到了他与米歇尔·吉博恩-朱庇特的对话——他恐怕还会继续保持隐形状态,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大师,”其中一位女子说道,示意他过来。

“安静点,亲爱的莉娜尔德,”她的邻居说道。她长得漂亮、容光焕发,而且因为穿着最漂亮的衣服而显得格外勇敢。“他不是职员,只是个普通人;你不能叫他‘大师’,而应该称他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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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莉娜尔德说道。
那个陌生人走到栏杆旁。
“两位小姐,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他热情地问道。
“哦!没什么,”莉娜尔德困惑地回答,“是我的邻居吉斯凯特·拉·詹西恩想和您谈谈。”
“不是的,”吉斯凯特脸红着说,“是莉娜尔德称您为先生;我只是让她称呼您为‘先生’而已。”
两个少女都低下了头。而那个渴望与人交谈的男子则微笑着看着她们。
“那么,两位小姐没有话要对我说了吗?”
“哦!一点也没有,”吉斯凯特回答。
“也没什么,”莉娜尔德说。
那个高个子、浅色头发的年轻人后退了一步;但这两个好奇的少女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先生,”吉斯凯特冲动地问道,“您知道那个要扮演圣母玛利亚角色的士兵吗?”
“您是指扮演朱庇特的那个人吗?”陌生人反问。
“对啊,”莉娜尔德说,“她真笨,您认识朱庇特吗?”
“米歇尔·吉博恩?是的,夫人。”
“他的胡子真漂亮!”莉娜尔德说。
“他们接下来要表演的内容会精彩吗?”吉斯凯特胆怯地问道。
“非常精彩,小姐,”陌生人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是什么剧目呢?”莉娜尔德问。
“《圣母玛利亚的明智抉择》——可以说是一部道德剧吧,小姐。”
“啊!那可不一样了,”莉娜尔德回应道。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陌生人打破了沉默:“这是一部全新的道德剧,至今还从未有人表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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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同一出戏了,”吉斯凯特说,“那是两年前,也就是那位使节大人到访的那天上演的,当时有三位漂亮的少女扮演角色——”
“扮演海妖的,”莉埃纳尔德说道。
“而且都是裸体的,”年轻人补充道。
莉埃纳尔德谦逊地低下了头。吉斯凯特看了她一眼,也跟着低下头。他微笑着继续说道:“那真是一幅令人愉悦的景象。而今天这出戏,显然是专门为佛兰德斯小姐准备的道德剧罢了。”
“她们会唱牧歌吗?”吉斯凯特问道。
“呸!”陌生人说道,“在道德剧中?可别把不同风格的戏混为一谈。如果是闹剧的话,那还说得通。”
“真是可惜,”吉斯凯特继续说,“那天在庞索喷泉旁,有各种野性的男女,他们一边唱歌,一边变换着各种姿态。”
“适合使节大人看的戏,”陌生人冷淡地回应,“自然不适合公主观看。”
“此外,”莉埃纳尔德接着说,“还有许多铜管乐器在演奏美妙的旋律。”
“为了让过路人解渴,”吉斯凯特继续说,“喷泉从三个口中喷出酒、牛奶和蜂蜜水,任何人都可以随意饮用。”
“在庞索喷泉稍下方,也就是三一喷泉处,”莉埃纳尔德继续说,“还有一场不用台词的戏剧表演。”
“我记得可清楚了!”吉斯凯特惊呼道,“十字架上的上帝,以及左右两侧的两个盗贼。”听到这里,这两位爱聊天的女孩因为想起使节大人的到访而兴奋起来,立刻开始一起说话。
“再往前,在画家之门,还有些穿着极为华丽的角色。”
“在圣伊诺森特喷泉旁,有个猎人,他正在追赶一只母鹿,周围还有狗叫声和号角声。”
“而在巴黎的屠宰场里,则有模拟迪耶普要塞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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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吗,吉斯凯特,当那位使者经过时,他们发动了攻击,所有的英格兰人都被杀死了。”
“在沙泰莱城堡的城门旁,还有许多显贵人物呢!”
“而在波尔托奥尚日那里,到处都挂满了装饰品!”
“当使者经过时,他们还在桥上放飞了两百多种鸟儿;多美啊,莉埃纳尔德!”
“今天一定会更精彩吧?”那个似乎已经不耐烦地听着他们说话的人终于开口说道。
“你保证这个表演一定会很棒吗?”吉斯凯特问道。
“当然,”他回答道,然后又强调说:“我就是这个表演的创作者,各位小姐。”
“真的吗?”年轻女孩们惊讶地问。
“真的!”诗人略带不耐地回答,“也就是说,我们两个人一起完成的——让·马尚负责切割木板、搭建剧院的框架和木制结构,而我则负责创作剧本。我的名字是皮埃尔·格林古瓦。”
《熙德》的作者若以这样的姿态说出“皮埃尔·高乃依”,想必也会同样自豪。
读者们可以注意到,从朱庇特躲进帷幕之后,到这位新剧作的创作者突然出现在吉斯凯特和莉埃纳尔德面前,中间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有趣的是:刚才还如此喧闹的人群,此刻却安静地等待着喜剧演员的指示;这证明了那个至今仍在我们的剧院里适用的真理:要想让观众耐心等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相信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过,学者约翰内斯并没有睡着。
“喂!喂!”他在一片宁静的等待声中突然喊道,“朱庇特、圣母玛利亚,还有那些恶魔的丑角们!你们是在嘲笑我们吗?快开始表演吧!不然我们就自己开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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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内部立刻传来了各种乐器的声音;帷幕被拉开,四个身着奇装异服、脸上绘着彩妆的人物从帷幕后走出来,他们沿着陡峭的楼梯登上上层平台,然后在观众面前排成一列,恭敬地向观众行礼。随后,音乐声停止了。神秘剧目即将开始。这四人因他们的恭敬姿态而获得了热烈的掌声,接着在一片寂静中开始了序幕,我们就不必再为读者赘述了。而且,就像如今一样,观众们更关注演员的服饰而非他们所扮演的角色;其实他们这样做也没错。四人都穿着黄白相间的长袍,只是材质不同:第一个人的长袍是金银锦缎制成的,第二个人的则是丝绸的,第三个人的则是羊毛的,第四个人的则是亚麻的。第一个人右手持剑,第二个人拿着两把金钥匙,第三个人拿着一对天平,第四个人则拿着一把铲子。为了让那些难以理解这些象征意义的观众明白其含义,人们在锦缎长袍的边缘用黑色大字写着“我的名字是贵族”;在丝绸长袍的边缘写着“我的名字是神职人员”;在羊毛长袍的边缘写着“我的名字是商人”;在亚麻长袍的边缘则写着“我的名字是劳动者”。两位男性的性别可以通过他们较短的衣袍以及头上的帽子来轻易判断,而两位女性则穿着较为宽松的服装,头上戴着兜帽。通过序幕中的描述,任何人都能明白:劳动者与商人结为伴侣,神职人员与贵族结为伴侣,而这两对幸福的伴侣共同拥有一只华丽的金色海豚,他们希望由最公正的人来评判这只海豚的美丽程度。于是他们便周游世界寻找那只海豚,先后拒绝了戈尔康达女王、特雷比宗德公主、鞑靼大汗的女儿等人之后,劳动者与神职人员、贵族与商人最终来到了正义之宫的大理石桌前,在诚实的观众面前宣布了许多判决和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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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内容可以在文学院里讲解,比如在考试、诡辩、推理、修辞以及各种行为举止的讨论中,那些学者们就是在那里获得学位的。事实上,这一切都相当美好。然而,在那群人当中——四个寓言故事纷纷用大量的比喻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没有哪个人的耳朵比作者、诗人,也就是那个勇敢的皮埃尔·格林戈瓦尔的耳朵更专注,没有哪颗心比他的心更激动,也没有哪双眼睛比他的眼睛更渴望看到一切,没有哪条脖子比他的脖子更伸得更高。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忍不住高兴地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两个漂亮的女孩。他退到几步远的地方,躲在柱子后面,静静地聆听、注视、享受着这一切。他序言开头时所获得的热烈掌声仍在他心中回荡,他完全沉浸在那种狂喜的沉思之中——看着自己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从演员的口中传送到观众们中间。真是了不起的皮埃尔·格林戈瓦尔!可惜的是,这种最初的喜悦很快就被打破了。格林戈瓦尔刚把这杯充满欢乐与胜利的“美酒”举到嘴边,就有苦涩的滋味混了进来。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因为身处人群之中而无法筹到任何钱,而且很可能也没从周围人的口袋里得到足够的施舍,于是他想到要站在显眼的位置上,以吸引人们的注意和施舍。于是,在序言的前几行诗被念出时,他就借助旁侧走廊的柱子,爬到了栏杆底部的边缘上,然后坐在那里,用自己破烂的衣服以及右臂上那道可怕的伤口来博取众人的同情与关注。不过,他一言不发。他的沉默让序言能够顺利进行,本不会出现任何混乱,但不幸的是,学者约安尼斯从他所在的高处看到了那个乞丐及其怪异的表情。这个年轻的顽童顿时大笑起来,他根本不在乎自己正在打断这场表演、扰乱大家的宁静,而是大声喊道:“看!那个病态的家伙在讨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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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向青蛙池里扔石头,或向鸟群开枪的人,都能想象出这些不合时宜的言语在众人注意之下会产生的效果。这番话让格林戈瓦尔浑身一震,仿佛遭到了电击一般。序幕就此中断,所有人的目光都急切地转向那个乞丐。而乞丐非但没有因此慌乱,反而认为这是获取利益的好机会,他开始用悲哀的语调哀求道:“请发发慈悲吧!”

“唉——天哪,”若安尼斯继续说道,“那是克洛潘·特鲁伊勒富啊!喂,朋友,是腿上的伤让你不得不把痛苦转移到手臂上吗?”说着,他像猴子一样灵巧地将一块银币扔进乞丐那只受伤的手臂里。乞丐既接受了施舍,也承受了讽刺,却依然面不改色,继续用悲惨的声音哀求着:“请发发慈悲吧!”

这一幕大大分散了观众的注意力。包括罗宾·普塞潘以及所有的仆人在内的许多人都为这出即兴表演鼓掌,那是由学者用尖锐的嗓音与乞丐共同演绎的。

格林戈瓦尔非常不满。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后,他立刻大声对舞台上的四人喊道:“继续吧!到底怎么回事?快继续!”甚至都没屑于看那两个打断他们的人一眼。

这时,他感觉到有人拉他的衣服下摆。他转过身去,虽然心情不佳,但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原来是吉斯凯特·拉·詹西埃那双美丽的手臂从栏杆间伸出来,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先生,”少女问道,“他们还会继续表演吗?”

“当然会,”格林戈瓦尔回答,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惊讶。

“那么,先生,”她继续说,“您能好心给我解释一下——”

“他们接下来要说什么?”格林戈瓦尔打断道。“好吧,那就听着吧。”

“不,”吉斯凯特说,“而是他们已经说过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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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戈瓦尔就像一个伤口被深入探查的人一样,痛苦地开口了:“那个愚蠢又迟钝的小女孩真该遭殃!”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从那一刻起,吉斯凯特对他来说已不再重要。与此同时,演员们遵从了他的命令,观众们看到他们又开始讲话,便再次聚精会神地聆听——尽管由于剧情突然中断而损失了许多精彩之处。格林戈瓦尔在心中对此感到十分不满。不过,场面逐渐恢复平静,学者保持沉默,乞丐则数着帽子里的硬币,戏剧也重新步入正轨。实际上,这确实是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在我们看来,只要稍加调整,它依然可以用于今天的演出。其叙述部分虽然较长且略显空洞,但按照常规来说却相当简洁;在内心深处,格林戈瓦尔也认可其清晰明了的结构。正如读者所能想象的那样,那四个寓言人物在走遍世界的三个区域后,仍未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来处理掉他们手中的金色海豚。于是,便出现了对这条神奇鱼类的赞美之词,其中还包含无数微妙的暗示,这些暗示都是关于当时被关在昂布瓦斯、毫无察觉的弗兰德斯地区的玛格丽特未婚夫的。而劳动阶层、神职人员、贵族以及商人则替他走遍了整个世界。那位王储年轻英俊、体格强健,最重要的是——作为所有王者美德的源泉——他是法国雄狮的儿子。我必须说,这种大胆的隐喻实在令人赞叹;在这样一个充满寓言与皇家婚礼主题的场合里,剧院里的自然历史元素根本不会因为出现一条狮子之子这样的海豚而感到惊讶。正是这种罕见的、具有品达式风格的融合,才体现了诗人的热情。不过,如果诗人也想扮演批评家的角色,本可以用不到两百行文字来充分展现这个美好的构思。的确,根据镇长先生的命令,这场谜剧要从中午持续到四点,因此总得说点什么。而且,人们也愿意耐心聆听。就在商品小姐与贵族夫人争吵的正中央,当劳动先生正在说出那句精彩的台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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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林中,从未见过如此威风凛凛的野兽;
那扇一直紧闭着、时机极为不妙的专用通道的门,又在不合时宜的时刻打开了;引座员响亮的声音突然宣布:“尊敬的波旁红衣主教大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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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红衣主教大人

可怜的格林戈瓦!圣让节那天所有巨大爆炸声的轰鸣、二十支火枪同时发射的声响、1465年9月26日星期日巴黎被围城期间比利塔楼上那枚著名爆炸装置的引爆——那一瞬间,那枚装置竟一次性杀死了七名勃艮第人;还有圣殿门口储存的所有火药的爆炸声……在那样庄严而激烈的时刻,这些声音都比引座员说的那几句话对他的耳朵造成的冲击要小得多:“阁下,就是波旁红衣主教大人。”其实,皮埃尔·格林戈瓦既不惧怕红衣主教大人,也不轻视他。他既没有那种软弱的心思,也没有足够的胆量这么做。用现在的话来说,他是个真正的折中主义者——属于那种坚定而高尚、温和而冷静的人,无论身处何种状况都能保持镇定(“以中庸之道处事”),他们充满理性与开明的哲学思想,同时依然尊重红衣主教们。这类哲学家真是稀有而珍贵,他们的智慧就像阿里阿德涅的线一样,为他们指明了方向,让他们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开始沿着这条路,在人类事务的迷宫中前行。无论在哪个时代,我们都能找到他们,他们始终如一,也就是说,永远符合各个时代的标准。如果我们能给予皮埃尔·格林戈瓦应有的认可,那么他就可以被视为15世纪的代表;而在16世纪,当杜布勒神父写下那些朴素而崇高的话语时,所体现的也正是这种精神——这些话语适用于所有时代:“我生于巴黎,用语言表达时则遵循‘帕里斯主义’的原则,因为在希腊语中‘帕里斯主义’意味着言论自由;而我甚至对红衣主教们也运用了这一原则,他们可是亲王大人的叔叔和兄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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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蒂始终以尊重的态度对待他们中的伟人,同时也不冒犯他们的任何一位随从,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在皮埃尔·格林戈瓦尔的印象中,既没有对红衣主教的仇恨,也没有对他的存在感到轻蔑。恰恰相反,这位诗人有着足够的理智,也深知自己的地位并不显赫,因此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序言中那些众多的暗示,尤其是对法国雄狮之子——王储的颂扬,是否会被那些地位显赫的人听到。不过,兴趣并非构成诗人高贵品格的主要因素。我认为,诗人的本质可以用数字“十”来表示;正如拉伯雷所说,如果让化学家对其进行分析,就会发现其中只有1份是兴趣,而9份则是自尊心。就在大门打开、红衣主教进来的那一刻,格林戈瓦尔那9份自尊心因为众人崇拜的目光而愈发膨胀,以至于我们之前提到的那种微不足道的成分几乎被完全淹没——其实那是一种宝贵的元素,是现实与人性的体现,没有它,诗人就无法立足于现实世界。格林戈瓦尔很高兴能看到、感受到,可以说能够亲手触摸到那些被他的长篇大论吓得目瞪口呆、惊呆不已的人们(虽然他们都是些卑鄙之徒,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敢肯定,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愉悦的心情,这与拉封丹截然不同——拉封丹在上演他的喜剧《佛罗伦萨人》时还问:“那个写出这种荒谬作品的粗鲁家伙是谁?”而格林戈瓦尔则很想问身边的邻居:“这究竟是谁的杰作?”现在,读者应该能够想象红衣主教的突然出现给他带来的影响了。他所担心的情况果然发生了:红衣主教的到来扰乱了全场秩序,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看台,再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红衣主教!红衣主教!”所有人都在重复着这句话。那段不幸的序言又一次被迫中断了。红衣主教在舞台的门槛上停了一会儿,他漠然地扫视着周围的观众,而现场则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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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数翻了一倍。每个人都想更清楚地看到他。男人们争相把头伸到邻居的肩膀上以便看得更清楚。实际上,他是一位地位极高的人物,能见到他实在比看任何喜剧都值得。查尔斯,波旁红衣主教、里昂大主教及伯爵,也是高卢地区的最高宗教领袖。他通过其兄弟皮埃尔——博若耶领主,与路易十一有亲属关系,因为皮埃尔娶了国王的长女;同时,他又通过母亲勃艮第的阿格尼丝与查理七世有联系。高卢地区最高宗教领袖的性格中最为突出的特点,便是朝臣式的作风以及对当权者的忠诚。读者可以想象,这种双重关系给他带来了多少麻烦,他的“精神之船”不得不在种种世俗的险阻中艰难前行,才能避免像内穆尔公爵和圣波尔元帅那样遭遇灾难。所幸,由于上帝的恩典,他成功完成了这次航行,顺利回到了家中。不过,尽管他已经安全抵达,但正因如此,他总会不安地回想起自己那段充满艰辛的政治生涯中的种种经历。因此,他常说1476年对他来说是个“黑白交加”的年份——也就是说,在那一年里,他失去了母亲波旁娜夫人以及表弟勃艮第公爵,而一种悲伤又可以安慰另一种悲伤。尽管如此,他仍是个不错的人:他过着欢乐的红衣主教生活,喜欢饮用查卢奥葡萄酒来放松自己,不讨厌里夏尔·拉·加尔莫瓦兹和托马斯·拉·萨亚尔德,宁愿把施舍给漂亮的女孩而非老妇人——正因这些原因,他很受巴黎民众的喜爱。他出行时总是带着一群出身高贵、风度翩翩、性格开朗且偶尔喜欢狂欢的主教和修道院院长们。圣日耳曼德欧塞尔那些善良虔诚的女性们,每当夜晚经过波旁宫灯火通明的窗户下时,常常会听到那些白天为她们诵经的声音此刻正在举杯欢唱着本笃十二世的酒神箴言——“让我们以教皇的方式饮酒吧”。毫无疑问,正是这份当之无愧的声望,让他免于遭到暴民的恶意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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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才,人们还对他极为不满,根本不愿尊重他——毕竟今天正是选举教皇的日子。但巴黎人很少心怀怨恨;而且,这些善良的市民凭借自己的权势强行推动了仪式的进行,最终占了上风,这样的胜利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此外,波旁红衣主教还是个英俊的男人——他穿着漂亮的红色长袍,仪态出众,因此所有女性都站在他这边,自然也有半数的观众支持他。既然他如此英俊,又穿得如此体面,因为迟到而嘲笑他未免有失公正,也显得很无礼。他走进来后,以贵族对平民特有的微笑向在场的人致意,然后若有所思地缓步走向那把红色天鹅绒扶手椅。跟在他后面的那些主教和修道院院长们——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他的随从——也进入了舞台区域,这自然引发了观众更大的骚动和好奇。大家都争相指认他们、说出他们的名字,看看谁能认出其中至少一个人:这个人是马赛的主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叫阿拉乌德);那个人是圣德尼的主教;还有那个罗贝尔·德·莱斯皮纳斯,他是圣日耳曼德普雷的修道院院长,也是路易十一某个情妇的兄弟,是个放荡不羁之徒。当然,这些说法大多错误且荒谬至极。至于那些学者们,则开始咒骂起来。对他们来说,今天就是他们的节日,是他们狂欢的日子,是法律界人士和学子的年度盛宴。在那天,没有什么卑鄙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人群中还有各种有趣的闲话——西蒙娜·夸特雷利夫尔、阿涅斯·拉·加丁以及拉宾·皮埃德布。在这么美好的日子里,有教会要人和放荡的女人相伴,不随便咒骂几句、亵渎一下上帝的名字,难道不算最起码的吗?于是他们便毫不客气地这么做了。在一片喧闹声中,到处都是亵渎神明的言语,那些平时因为害怕圣路易的严厉惩罚而保持沉默的教士和学生,此刻也放纵地说着各种恶言秽语。可怜的圣路易啊!他们在他的宫廷里竟敢如此蔑视他!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在新出现的那些人身上挑选出黑色、灰色、白色或紫色的长袍作为攻击目标。约翰内斯·弗罗洛·德·莫伦丁作为大执事的兄弟,大胆地攻击了那件红色长袍;他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唱着歌,同时用无耻的目光盯着红衣主教,嘴里喊着:“长袍里全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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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此详细阐述这些内容,是为让读者有所了解。然而,在一片喧嚣声中,这些细节根本无人关注,甚至还没来得及传达到相关人士的耳中就消失了。况且,那些习俗在当时已根深蒂固,即便有人提出异议也几乎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此外,他还另有烦心事,他的神情也显露出满心的忧虑,而与此同时进入大厅的还有来自佛兰德斯的使团。

他并非什么高明的政治家,也不会为表妹玛格丽特·德·布尔戈因与自己的表弟维埃纳王储查尔斯的婚事可能带来的后果而烦恼,更不会去考虑奥地利公爵与法国国王之间现有的友好关系能持续多久,或是英格兰国王会如何看待自己女儿被轻视的事实。所有这些都不太能让他担忧;他每晚都会欣然享用沙伊约产的优质葡萄酒,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些由路易十一送给爱德华四世的葡萄酒——虽然确实经过科伊蒂埃医生的些许调整——总会在某个清晨让路易十一摆脱爱德华四世的困扰。“奥地利公爵派来的尊贵使团”并没有给他带来这些烦恼,但却让他有了别的忧虑。事实上,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棘手的事,我们在本书的第二页就已经提到过:身为波旁家族的查尔斯,却不得不热情款待那些来历不明的平民;身为红衣主教的他,却要接待市议员们;身为法国人且性格开朗的他,却要在公开场合接待那些喝啤酒的佛兰德斯人!这无疑是他为了取悦国王而不得不做出的最令人不悦的举动之一。

于是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以极其优雅的姿态行礼——因为他早已训练有素。就在这时,引座员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奥地利公爵的使节们到啦!”不用说,整个大厅的人也都跟着鼓掌欢迎。

接着,奥地利的48位使节两两一组地走了进来,他们神情严肃,与查尔斯·德·波旁身边那些活泼的教会随从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的领头人是圣贝尔坦修道院的院长、金羊毛勋章的掌管者让神父,以及根特城的最高官员雅克·德·戈伊。会场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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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荒谬的头衔以及各种贵族头衔,这些人都以极其严肃的态度传达给引座员,而引座员则把这些头衔混杂在一起,再转交给下方的众人。有鲁汶城的议员洛伊斯·罗洛夫先生;布鲁塞尔的议员克莱斯·德埃图埃尔德先生;佛兰德斯地区的领袖保罗·德鲍斯特先生;安特卫普城的市长让·科莱亨斯先生;根特城的首席议员乔治·德拉莫尔先生;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位首席议员赫尔多尔夫·范德哈格先生;还有比耶尔贝克先生、让·皮诺克先生、让·迪马泽勒先生等等。他们或是法官,或是议员,或是市长——全都表情严肃、装腔作势,身着天鹅绒和锦缎制成的服装,头戴黑色天鹅绒帽子,上面还饰有大量的塞浦路斯金线。他们都是典型的弗兰德斯人,面容严肃庄重,就像伦勃朗在《夜巡》中描绘的那样,在黑暗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出。这些人的额头上仿佛都写着:奥地利的马克西米利安确实“正确地信任了”他们的判断力、勇气、经验、忠诚以及智慧,正如那份宣言中所说的那样。不过,也有一个例外。那是一张聪明狡黠的面孔,仿佛是猴子与外交官的结合体,红衣主教见到他时竟后退三步并深深鞠躬,然而他的头衔却仅仅是“根特城的顾问兼领薪官员吉约姆·雷姆”。当时几乎没人知道吉约姆·雷姆是谁。他本是个罕见的天才,在革命时期本可以大显身手,但在15世纪却只能陷入复杂的阴谋之中,用圣西蒙公爵的话来说,就是“过着隐居生活”。尽管如此,他还是得到了欧洲那些“阴谋家”的赏识;他与路易十一关系密切,还经常为国王的秘密行动出力。而那些围观的人群对此一无所知,他们只对红衣主教对那位身材瘦弱的弗兰德斯法官所表现出的礼貌感到惊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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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雅克·科佩诺勒大师

当根特的贵族与那位高官用极低的声调互相致意、交谈时,一个身材高大、脸庞宽大、肩膀宽阔的男子出现了,他想要与吉约姆·雷姆并肩而立。在狐狸旁边,他简直就像一头斗牛犬。他身上的毛呢外套和皮革背心与周围的天鹅绒及丝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样子他只是个偷溜进来的仆人,于是引座员立刻拦住了他。
“等等,朋友,你不能过去!”
那个穿皮革背心的人把他推到一边,大声说道:“这个混蛋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整个大厅的人都注意到了这场奇怪的对话。“难道你看不出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你叫什么名字?”引座员问道。
“雅克·科佩诺勒。”
“你的身份是什么?”
“我是根特‘三链店’的鞋匠。”
引座员顿时退缩了。人们或许会来通报市议员或市长,但一个鞋匠实在太过分了。红衣主教顿时恼火不已。所有人都盯着他们,倾听着他们的对话。这两天来,这位高官一直在竭尽全力让这些佛兰德人变得规矩些,好让他们在公众面前显得体面一些,而这个怪人的出现实在令人震惊。不过,吉约姆·雷姆则面带微笑,走到引座员身边,低声说道:“请通报根特市议员的书记员——雅克·科佩诺勒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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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官,”红衣主教大声说道,“请宣布根特城的议员秘书雅克·科佩诺勒先生入场。”这其实是个错误。只有吉约姆·雷姆才能解决这个难题,但科佩诺勒已经听到了红衣主教的命令。

“不,上帝啊!”他以雷鸣般的声音喊道,“我就是雅克·科佩诺勒,一个卖袜子的人。听到没,传令官?就这些,没有别的了。上帝啊!卖袜子的——这就够了。大公大人不止一次在我卖的袜子里寻找过他的手套呢。”

笑声与掌声顿时响起。在巴黎,笑话总能被理解,因此也总会受到欢迎。

需要补充的是,科佩诺勒出身平民,而他周围的听众也都是普通人。因此,他们之间的交流十分迅速、直接,可以说处于平等的地位。这位佛兰德斯的卖袜子商人以自己的傲慢态度羞辱了那些贵族,从而触动了这些平民心中那种在15世纪还较为模糊的尊严感。

这位卖袜子的人其实是个与红衣主教平起平坐的人,他能够在红衣主教面前保持自己的尊严。对于那些习惯于尊重并服从圣热纳维耶夫城官员的穷人来说,这无疑是个令人欣慰的消息。

科佩诺勒骄傲地向红衣主教行礼,而红衣主教则回以礼节——那可是路易十一所惧怕的强权资产阶级的礼节。此时,正如菲利普·德·科米内斯所说,那个“聪明又恶毒的人”吉约姆·雷姆正带着嘲讽和优越的表情注视着他们俩。红衣主教显得十分尴尬和不安,而科佩诺勒则依旧傲慢自大,他显然认为,自己作为卖袜子人的身份其实与其它任何身份并无二致。而且,勃艮第的玛丽——也就是今天科佩诺勒要将其许配给她的那位玛格丽特的母亲——恐怕也不会比害怕卖袜子的人更害怕红衣主教吧。因为,没有哪个红衣主教能够煽动根特的人们去反抗查理大帝之女的心腹;也没有哪个红衣主教能够在佛兰德斯少女在绞刑架前为她的人民恳求时,用言语来阻止民众的哭泣与祈祷。而那个卖袜子的人,只需举起他的皮制手肘,就能让两位尊贵的贵族——吉伊·德·伊姆贝尔库尔和财政大臣吉约姆·于戈内——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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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对于这位可怜的红衣主教来说,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不得不饮下这杯苦酒,忍受与如此恶劣之人为伍的痛苦。读者们应该还记得那个从序幕开始就一直紧贴在红衣主教席位边缘的无礼乞丐。尽管有尊贵的客人到来,他依然没有松手;当那些主教和使节们像真正的弗拉芒鲱鱼一样挤进座位时,他却自顾自地坐在那里,还大胆地将双腿交叉放在拱架上。这种无礼的行为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起初没人注意到,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别的地方。而他则完全没注意到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他像那不勒斯人一样满不在乎地摇着头,不时地在喧闹声中机械般地重复着“请发点善心吧!”的确,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没有去理会科佩诺尔与引座员之间的争执。巧合的是,根特的那位鞋商——人们已经对他充满了好感,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身上——恰好坐在了走廊的前排,就在那个乞丐的正上方。当弗拉芒使节看完眼前这个家伙后,友好地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时,人们都感到十分惊讶。乞丐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惊讶、认出的神情,接着,他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与那名鞋商低声交谈起来,同时,克洛潘·特鲁伊勒富那破烂的衣服铺在金色的讲台上,看上去就像毛毛虫趴在橙子上一样。这一幕的奇特之处引发了大厅里的阵阵笑声,红衣主教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微微前倾身子,由于他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特鲁伊勒富那件破烂的衣服,于是他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个乞丐是在乞讨。他对对方的胆大妄为感到厌恶,便大声说道:“法庭的执法官,把那个家伙扔到河里去!”“天哪!红衣主教大人,”科佩诺尔一边握着克洛潘的手,一边说,“他是我的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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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民众们欢呼起来。从那时起,科佩诺勒在巴黎和根特都享有极高的声望——“这类人就是喜欢这种状况的,”菲利普·德·科米纳斯说道。“”红衣主教咬了咬嘴唇,然后俯身对身边的圣热纳维耶夫修道院院长低声说:“大公派来的真是些不错的使者啊,他们来向我们通报玛格丽特夫人的消息呢!”
“阁下,”修道院院长回答道,“您把礼貌浪费在这些佛兰德斯猪猡身上罢了。珍珠岂能给猪看?”
红衣主教微笑着反驳道:“不如说是猪在珍珠面前吧。”
所有身穿法衣的宫廷人士都被这番妙语逗乐了。红衣主教稍感宽慰——他终于摆脱了科佩诺勒的纠缠,而且自己的玩笑也得到了认可。
现在,那些具备概括能力、能够理解某种景象或概念的读者们,能否告诉我们,他们是否已经清楚地想象出此刻宫殿大厅里所呈现的景象呢?大厅中央,靠西墙的地方,有一个用金色布料装饰的华丽走廊,一些重要人物通过一扇小拱门依次进入其中,由引座员的响亮声音逐一通报他们的身份。前排的座位上已经坐满了身着貂皮、天鹅绒和红色服饰的尊贵人士。在那个依然保持着庄严氛围的讲台周围,下方、对面,到处都是人群和嘈杂声。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讲台上的每一个人,关于每个人的名字也有无数窃窃私语。当然,这一景象确实很有趣,值得观众们关注。但是,在那边最尽头,那个有四个色彩斑斓的木偶的架子是什么?而在架子旁边,那个穿着黑色双排扣衣服、脸色苍白的男人又是谁呢?唉!亲爱的读者,那正是皮埃尔·格林戈瓦和他的开场白。我们都把他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而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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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主教一进场的那一刻起,格林戈瓦就一直为他的序剧能否顺利上演而忧心忡忡。起初,他催促那些停滞不前的演员们继续表演、提高音量;但见没人理会,便又让他们停下来。在这段长达十五分钟的时间里,他不停地跺脚、来回走动,向吉斯凯特和利埃纳尔德求助,还恳请周围的观众让序剧继续下去——但全都徒劳无功。没有人离开红衣主教、使团以及那个位于整个场景中心的看台。我们不得不承认,而且这也是令人遗憾的:就在红衣主教到来的时候,序剧已经让观众有些厌烦了,而他的出现更是搅乱了整个场面。毕竟,无论是在看台上还是大理石桌旁,所呈现的景象都是一样的:劳动阶层与教士阶层、贵族与商人之间的冲突。许多人更愿意看到这些人以真实的形象出现——有血有肉、能够互相推搡,在这个佛兰德使团、这个主教宫廷里,穿着红衣主教的礼服或科佩诺勒的夹克,而不是像格林戈瓦那样给他们穿上那些荒谬的黄色外衣、用诗句来表达剧情。不过,当诗人看到场面终于恢复平静时,他想出了一个或许可以挽救一切的计策。“先生,”他转向身边的一个邻居说道,那是个身材高大、面容沉稳的人,“咱们再开始吧。”“什么?”邻居问道。“就是那个戏剧啊!”格林戈瓦说。“随你便。”邻居回答道。这个半同意的态度对格林戈瓦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立刻开始大声喊叫,试图融入人群之中:“再开始表演吧!快开始!”“该死!”约安内斯·德·莫伦迪诺说道,“那边大厅尽头的人在吵些什么啊?(因为格林戈瓦的噪音大得足以抵得上四个人的声音。)伙计们,那个戏剧不是已经演完了吗?他们还想重新开始。这太不公平了!”“不,不行!”所有的学者们都喊道。“不要演那个戏剧了!快停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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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格林戈瓦尔已经变多了,他只是更加大声地喊道:“再开始吧!再开始吧!”这些喧闹声引起了红衣主教的注意。他对站在几步之外的一名高个子黑人说道:“法庭的执行官先生,那些人是不是在圣水容器里,才会发出如此可怕的噪音?”法庭执行官是一种介于法官与士兵之间的特殊官员,既像老鼠又像鸟,既像法官又像士兵。他怀着对红衣主教不满的恐惧走向红衣主教,笨拙地解释说观众们的行为似乎是一种不敬——因为时间已到中午,演员们不得不在没有等待红衣主教的情况下就开始表演。红衣主教大笑起来:“说真的,大学校长也应该这么做。您怎么看,纪尧姆·雷姆大师?”纪尧姆·雷姆回答道:“阁下,我们能逃过一半的表演已经很不错了,至少还有这点收获。”执行官问道:“这些混蛋还能继续演下去吗?”红衣主教说:“继续吧,对我来说无所谓。我会在这段时间里阅读我的经文。”执行官走到舞台边缘,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后说道:“市民们、乡下人以及各位,为了满足那些希望演出继续的人以及那些希望演出结束的人,阁下命令让演出继续下去。”双方都只好接受这个决定。不过,民众和剧作者都对红衣主教心怀怨恨。于是舞台上的人们重新开始表演,格林戈瓦尔希望至少剩下的部分能够被听到。但这个希望很快就像他的其他幻想一样破灭了;虽然观众席上确实恢复了安静,但格林戈瓦尔没有注意到,在红衣主教下令继续表演时,观众席远未坐满,而且在那些佛兰德斯使者之后,还有新的人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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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中的那些人物,他们的名字与头衔通过引座员的反复呼喊而被提及,这严重干扰了剧情的进展。读者可以想象,在戏剧表演中,如果引座员在两句诗之间、甚至是在句子中间突然插入这样的介绍语,会带来怎样的效果——
“雅克·沙莫吕先生,国王在宗教法庭的检察官!”
“让·德·阿莱,巴黎城夜间巡逻队骑士团的护卫官!”
“加利奥·德·热努亚克先生,骑士,布鲁萨克的领主,国王的炮兵指挥官!”
“德勒·拉吉埃先生,负责管理法国、香槟地区及布里地区的森林资源的人!”
“路易·德·格拉维尔先生,骑士,国王的顾问兼内侍,法国的海军上将,文森森林的守护人!”
“丹尼斯·勒梅尔西耶先生,巴黎盲人机构的负责人!”
等等。
这种情况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这种奇怪的插曲使得剧情难以理解,这让格林戈瓦更加愤怒,因为他无法否认自己越来越感兴趣的事实,而他所需要的只是有一个机会让别人听到自己的作品而已。事实上,很难想象还有比这更巧妙、更具戏剧性的创作了。序幕中的那四位人物正为自身的困境而苦恼不已,这时维纳斯亲自出现了(“真正的女神显现了”),她身着带有巴黎城市标志的华丽长袍。她亲自来争取那个许诺给最美丽之人的海豚。朱庇特也在一旁支持她的要求,维纳斯似乎就要得偿所愿了——也就是说,如果不考虑象征意义的话,她就要嫁给王储了。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白色锦缎、手里拿着雏菊的少女出现了(她象征着佛兰德斯的玛格丽特小姐),来与维纳斯争夺那个海豚。戏剧效果与情节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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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执过后,维纳斯、玛格丽特以及那些助手们同意将一切交由圣母的公正裁决来决定。还有美索不达米亚国王这一角色,但由于种种干扰,很难明白他究竟有什么作用。所有这些人都是通过梯子登上舞台的。但一切都结束了;这些美人既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没有被人理解。当红衣主教出现时,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魔法线将所有人的目光从大理石桌子上引向走廊,从大厅的南端引向西端。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让观众转移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里,而那些新来的人、他们那可恶的名字、面容以及服饰则不断为人们带来乐趣。这实在令人苦恼。除了吉斯凯特和莉埃纳尔德——每当格林戈瓦拉住她们的袖子时,她们就会转过头来——以及那个耐心的大个子邻居之外,没人愿意倾听,也没人愿意正眼看那可怜的、被忽视的道德剧。格林戈瓦只能看到他们的侧脸。他多么痛苦地目睹着自己精心构筑的荣耀与诗意一点点崩塌!想想看,这些人曾经因为迫不及待地想听他的作品而几乎要反抗执法官了;现在作品已经呈现出来,他们却不再感兴趣了。就是这个曾在一片欢呼声中开始演出的作品啊!民众的喜好真是变幻无常!想想看,他们曾经差点就要绞死执法官的仆人了!他多么希望自己还能回到那个美好的时刻啊!不过,引座员的冗长独白终于结束了;所有人都到齐了,格林戈瓦终于可以再次轻松地呼吸了;演员们也继续勇敢地表演着。但是,卖袜子的科佩诺勒先生突然站了起来,格林戈瓦不得不在众人的注视下听他发表那番令人厌恶的演说:“巴黎的贵族们和骑士们,天哪,我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我确实看到舞台角落里有几个人似乎在打架。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你们所谓的‘神秘剧’,但这一点也不有趣;他们只是用言语互相争吵而已。我已经等了十五分钟,却什么都没发生;他们都是胆小鬼,只会用辱骂来互相攻击。你们应该把伦敦的斗士请过来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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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特丹啊!我可以告诉你,当时肯定会有震耳欲聋的拳击声在广场上回荡;不过这些人实在让人同情。他们至少应该为我们表演一场摩尔人的舞蹈,或者别的什么滑稽表演吧!可我得到的承诺并非如此——我本以为会有一场愚人节庆典,还会选出一位“教皇”。根特也有我们的“愚人教皇”呢,这方面我们并不落后,天哪!不过我们的做法是这样的:先召集一群人,然后每个人轮流把头伸进一个洞里,对着其他人做鬼脸;谁做的鬼脸最丑,就会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被选为“教皇”。真是有趣极了。您想按照我国家的这种方式来选出自己的“教皇”吗?无论如何,这总比听那些喋喋不休的人说话要轻松些。如果他们愿意过来通过那个洞做鬼脸,那他们也可以加入这个游戏。各位市民先生们,你们这里有足够多的男女怪人,足以让我们用佛兰德斯式的方式开怀大笑;而且我们当中也有不少相貌丑陋的人,完全有希望参加这场有趣的比赛。”格林戈瓦尔本想反驳,但震惊、愤怒和愤慨让他说不出话来。此外,这位鞋商的提议得到了那些因被称作“骑士”而受宠若惊的市民们的热烈响应,因此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他只能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格林戈瓦尔用双手捂住脸,因为他没有像蒂曼提斯的阿伽门农那样有斗篷可以遮住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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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卡西莫多

转瞬间,实施科佩诺勒计划的一切准备就绪。资产阶级、学者以及法律工作者们都开始忙碌起来。那座位于大理石桌子对面的小礼拜堂被选作举行这场滑稽比赛的场所。门上方漂亮的玫瑰窗有一块玻璃被打碎了,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石洞,参赛者需要将头伸进那个洞里。要到达那里,只需把几桶酒堆叠起来——那些酒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然后把它们一层层叠在一起即可。大家约定,无论男女(因为也可以选择女性当教皇),为了确保自己的怪相能够清晰地展现出来,都必须在出现之前一直躲在礼拜堂里,不露面。不到片刻,礼拜堂里就挤满了参赛者,随后大门被关上了。

科佩诺勒从自己的位置上指挥着一切,安排着一切。在这片喧闹之中,红衣主教也和格林戈瓦一样尴尬不已,他以处理事务和参加晚祷为借口离开了,而那些因为他到来而兴奋不已的人群对他的离开却毫不在意。只有吉约姆·雷姆注意到了这位高官的窘态。众人的注意力就像太阳一样不断移动:它从大厅的一端开始,中间停留了一会儿,现在则移到了另一端。大理石桌子、锦缎装饰的走廊都轮到过成为焦点,现在轮到路易十一的礼拜堂了。从此,一切疯狂的行为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发生了。此刻,那里只剩下弗拉芒人和普通民众而已。

怪相表演开始了。第一个从那个洞里露出来的脸,眼睑向上翻起,嘴巴张得像大嘴一样,眉头紧锁,简直就像帝国时期的骑兵靴一样,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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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简直停不下来,荷马若见到这些蠢货,一定会以为他们就是神明。然而,这个大厅远非奥林匹斯山,而格朗古瓦笔下的那个“朱庇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接着又是第二种、第三种怪异的表情出现,然后是更多更多的表情;笑声与欢愉的叫喊声愈发激烈。这一幕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足以让人沉醉其中、着迷不已,很难用言语向现代的读者描述出来。

让读者想象一下:有一系列的面孔接连出现,呈现出各种几何形状——从三角形到梯形,从圆锥体到多面体;有各种人类表情——从愤怒到淫秽;有各种年龄阶段——从新生儿的皱纹到老人和垂死之人的皱纹;还有各种宗教形象——从森林之神到别西卜;以及各种动物的轮廓——从嘴部到鸟喙,从下巴到口鼻。再让读者想象一下蓬纽夫桥上的那些怪异形象,那些在热尔曼·皮隆手中被定格的噩梦,它们仿佛获得了生命与气息,轮流用灼热的目光盯着你;还有威尼斯狂欢节上所有的面具,一个接一个地从你眼前掠过——总而言之,就像一个人类万花筒。

这场狂欢越来越具有佛兰德式的风格。即便泰尼埃试图描绘,也难以完全表现出来。让读者想象一下萨尔瓦多·罗萨笔下的战斗场景,只不过是以狂欢的形式呈现的。此时已不存在学者、大使、资产阶级,也没有男女之分;再也没有克洛潘·特鲁伊勒富、吉勒·勒科尔努、玛丽·卡特雷利夫尔或罗宾·普塞潘这些人了。一切都是放纵无度的状态。那个大厅已经变成了一个充满肆无忌惮与欢乐的巨大熔炉,每个人的嘴里都在呼喊,每个人都在做出各种姿势;到处都是喧闹与叫喊声。那些在玫瑰窗前依次出现的怪异面孔,就像被扔进火炉里的烙印一般;而从这群沸腾的人群中,传出了尖锐、刺耳的声音,就像蚊子的翅膀在鸣叫。

“呵嘿!真该死!”
“快看那张脸!”
“那根本没什么用处。”
“吉列梅特·莫热普伊斯,看看那头公牛的嘴吧,就差长角了。那不可能是你的丈夫。”
“再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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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那算什么鬼表情?”
“喂!那可是作弊行为。应该只露出脸来才对。”
“那个该死的佩雷特·卡勒博特!她居然会这么做!”
“好!好!”
“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还有个家伙的耳朵根本进不去!”等等。
不过,我们还是应该为我们的朋友让恩说句公道话。在这么一片混乱之中,他依然站在柱子顶端,就像船上的水手一样。他愤怒地挣扎着,嘴巴大张,发出一声没人能听见的叫声——并非因为喧闹声太大而盖过了它,而是因为那声音显然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感知的极限,就像索维尔所描述的那种千次振动,或是比奥所描述的八千次振动一样。
至于格林戈瓦,最初的沮丧情绪过后,他又恢复了镇定。他决心要战胜一切困难。
“继续吧!”他第三次对那些像机器一样的喜剧演员们说道。然后,当他大步走在大理石桌子前时,他突然想亲自出现在小教堂的开口处,就为了能对着那些忘恩负义的民众做个鬼脸。——“不行,那样做有失我们的尊严;不,要复仇!我们要战斗到最后一刻,”他反复对自己说,“诗歌对人们有着巨大的影响力;我会让他们回心转意的。让我们看看,是鬼脸还是优雅的文学作品能胜出。”
唉!他成了自己表演的唯一观众。情况比刚才更糟了——他现在只能看到人们的背影。
我错了。那个高大而耐心的人,他在关键时刻曾向他寻求帮助,此刻仍然面朝舞台站着。至于吉斯凯特和莉埃纳尔德,早就离开他了。
格林戈瓦被这位唯一观众的忠诚深深打动了。他走上前去,轻轻摇晃着那个人的胳膊,因为那人正靠在栏杆上打瞌睡。
“先生,”格林戈瓦说,“谢谢您!”
“先生,”那个大个子打着哈欠回答道,“谢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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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是什么让你烦恼了,”诗人继续说道,“就是这些噪音妨碍了你安静地聆听。不过不必担心!你的名字将会流传后世!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我叫雷诺尔德·沙托,巴黎城堡的印章守护人,愿为您效劳。”
“先生,您是这里唯一能理解艺术的人,”格林戈瓦说。
“您太客气了,先生,”巴黎城堡的印章守护人回答道。
“您是唯一一个认真聆听这首作品的人,”格林戈瓦继续说道,“您觉得它怎么样?”
“哼!嗯!”那个胖法官半醒半睡地回答道,“还算挺有趣的,确实如此。”
格林戈瓦只能满足于这样的评价;因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那个“愚人教皇”已经被选出来了。
“诺埃尔!诺埃尔!诺埃尔!”人们从四面八方呼喊着。实际上,那是一个惊人的表情,此刻正透过玫瑰窗的缝隙显现出来。在那些五边形、六边形以及各种奇特的面部形象之后,终于出现了符合他们想象中那种怪诞理想的表情——正是这个表情赢得了众人的认可。就连科佩诺勒大师也鼓起掌来,而曾经参与竞争的克洛潘·特鲁伊勒福(天知道他的脸能有多丑)也承认自己被征服了:我们也会这么做。我们就不试图向读者描述他那四棱形的鼻子、马蹄状的嘴巴、被浓密红色眉毛遮住的那只左眼,以及完全被巨大疣覆盖的右眼;还有那些乱七八糟、到处断裂的牙齿,就像堡垒上破损的防御墙;还有那层粗糙的嘴唇,上面有一颗牙齿像大象的獠牙一样突出来;还有那分叉的下巴。最重要的是,还有他整个脸上的表情——那种充满恶意、惊讶与悲伤的情绪。如果读者愿意的话,就让他去想象这一切吧。
大家都一致欢呼,人们冲向小教堂,想要让这位幸运的“愚人教皇”凯旋而出。但就在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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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惊讶与钦佩之情达到了极点;他的脸上满是扭曲的表情。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整个身体都呈现出扭曲的模样:巨大的脑袋上长满了红发;双肩之间有个巨大的隆起,前面也有类似的突起;大腿和双腿的排列方式极为奇怪,只有膝盖处才能相互接触;从正面看,那两条腿就像两把镰刀的刀刃,通过刀柄连接在一起;他的脚很大,手也极其畸形。尽管有如此多的缺陷,他却仍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敬畏的力量感、敏捷性与勇气——这真是“力量与美貌都应源于和谐”这一规律的奇特例外。这就是那些愚人刚刚选中的教皇。

人们会把他看成是一个被毁坏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巨人。

当这个独眼怪物出现在小教堂的门槛上时,他一动不动地蹲着,身高几乎与体宽相当;正如某位大人所说,他就像一座矗立在地面上的巨大雕像。他穿着一件一半为红色、一半为紫色的外套,上面还镶着银铃。正是由于他那极其丑陋的外表,民众立刻认出了他,于是齐声喊道:“是卡西莫多,那个敲钟人!是卡西莫多,巴黎圣母院里的驼背怪!卡西莫多,独眼人!卡西莫多,双腿畸形的人!诺埃尔!诺埃尔!”

显然,这个可怜的家伙有好多绰号可以选。“怀孕的女人可要小心了!”学者们喊道。“或者那些想要怀孕的人也该小心。”约安尼斯接着说。女人们确实立刻遮住了自己的脸。“哦!真是个可怕的怪物!”其中一个女人说道。“他既丑又邪恶。”另一个女人回应道。“他就是魔鬼。”第三个女人补充道。“我不幸住在巴黎圣母院附近,夜里总能听到他在屋檐下徘徊的声音。”“他还和猫一起出现。”“他总是出现在我们的屋顶上。”“他会从烟囱里往我们这儿扔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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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晚上,他从阁楼的窗户朝我做了个鬼脸。我以为那是个男人,吓了我一跳!”
“我敢肯定他会去参加女巫的聚会。有一次,他还在我的门口留下了一把扫帚。”
“哦!那张丑陋的面孔真是令人厌恶!”
“哦!真是个命运多舛的家伙!”
“呼!”

而那些男人却很高兴,还鼓起掌来。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的人——卡西莫多,依然站在小教堂的门槛上,面容严肃,任由大家欣赏他。
有个学者(我想是罗宾·普塞潘),走过来在他面前大笑,而且距离很近。卡西莫多只是抓住他的腰,把他扔到十步开外的人群中,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科佩诺勒大师惊讶地走上前。
“天哪!神圣的父亲啊!您拥有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丑陋容貌。您简直适合担任罗马或巴黎的教皇。”说着,他开心地把手放在卡西莫多的肩上。卡西莫多毫无反应。科佩诺勒继续说道:“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就算要花掉十二里弗尔的钱,我也愿意和你一起狂欢。你觉得怎么样?”卡西莫多依旧没有回答。“天哪!”鞋匠说道,“你是聋了吗?”事实上,他确实是个聋子。
不过,他对科佩诺勒的行为越来越不耐烦,突然怒视着他,牙齿紧咬得厉害,吓得那个佛兰德巨人像斗牛犬遇到猫一样退缩了。于是,围绕着这个奇怪的人,形成了一圈恐惧与敬畏的氛围,其半径至少有十五英尺。一位老妇人向科佩诺勒解释说卡西莫多是聋子。
“聋子!”鞋匠发出他那特有的佛兰德式笑声,“天哪!他简直就是个完美的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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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认出他了!”让终于从他的住处下来,想要近距离看看卡西莫多,他喊道,“他就是我哥哥——副主教的敲钟人。你好啊,卡西莫多!”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罗宾·普塞潘说道,他因为摔倒而浑身是伤。“他现身了;他是个驼背。他会走路;他的腿很歪。他看着你;他只有一只眼睛。你跟他说话;他是聋子。那这个独眼巨人到底用舌头做什么呢?”
“他想说话的时候就会说,”老妇人回答,“他是因为长期敲钟才变成聋子的,并不是哑巴。”
“那倒未必,”让说。
“而且他还有多一只眼睛,”罗宾·普塞潘补充道。
“并非如此,”让明智地回答,“一个独眼人远没有盲人那么完整,至少他还知道自己缺少什么。”
与此同时,所有的乞丐、仆从、小偷,再加上那些学者们,一起前往法律文书员们的储藏室,寻找那个纸制皇冠以及“愚人教皇”的戏谑服饰。卡西莫多毫无怨言地让他们给自己穿上这些衣服,甚至还带着一种骄傲的顺从态度。接着,他们让他坐在一辆色彩斑斓的轿子上。十二名“愚人兄弟会”的成员把他扛在肩上;当这个独眼巨人看到自己那畸形的脚下全是那些英俊、挺拔、体格健壮的人们的头颅时,他那阴郁的脸上露出了苦涩而轻蔑的笑容。随后,这支衣衫褴褛、呼喊着前进的队伍按照惯例,先在法院的内院里绕行,然后再在街道和广场上巡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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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绿宝石

我们很高兴能告诉读者:在整个演出过程中,格林戈瓦尔和他的戏剧始终没有出问题。在他的激励下,演员们持续不断地表演着他的喜剧,而他则一直认真聆听。对于现场出现的混乱局面,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坚持演完,不愿放弃让观众重新关注这部作品的希望。当看到卡西莫多、科佩诺勒以及那支喧闹的“愚人教皇”队伍在一片骚动中离开大厅时,他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了。人群争先恐后地跟在他们后面。“很好,”他心想,“那些捣乱的人全走了。”不幸的是,那些捣乱的人其实就是所有的观众。转眼间,整个大厅就空了。说实话,还有些人留在那里——有的分散在各处,有的则聚在柱子周围,有妇女、老人,也有孩子,他们已经受够了这场喧闹。还有一些学者仍坐在窗台上,望着广场。格林戈瓦尔想:“嗯,至少还有足够多的人可以听完我的剧目。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的、有文化的人。”片刻之后,原本为迎接圣母而准备的华丽音乐声却消失了。格林戈瓦尔意识到,他的乐谱被那支“愚人教皇”队伍带走了。他冷静地说:“算了。”他走到一群资产阶级面前,这些人似乎正在讨论他的戏剧。以下是他听到的对话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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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吗,陈内托大师,那座曾经属于内穆尔先生的纳瓦拉宫?”
“知道,就在布拉克小教堂的对面。”
“嗯,现在财政部门把它以每年六里弗八索尔的价钱租给了历史学家吉约姆·亚历山大。”
“租金真是越来越贵了!”
“唉,”格朗古瓦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其他人都在听着呢。”
“同志们!”这时,有个年轻小子从窗户里喊道,“埃斯梅拉达!广场上有埃斯梅拉达!”
这个消息立刻产生了神奇的效果。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冲向窗户,甚至爬上墙壁想要看个清楚,不断重复着“埃斯梅拉达!埃斯梅拉达?”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了热烈的掌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埃斯梅拉达又是谁?”格朗古瓦绝望地搓着手问道。“啊,天哪!看来现在轮到窗户出戏了。”
他回到大理石桌旁,发现表演被中断了——本来朱庇特应该带着雷电出现的时刻到了,可朱庇特却站在舞台脚下一动不动。
“米歇尔·吉博恩!”愤怒的诗人叫道,“你在那儿干什么?那是你的角色吗?上来吧!”
“唉!”朱庇特回答说,“有个学者抢走了梯子。”
格朗古瓦一看,果然如此。他的剧情与结局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切断了。
“那个混蛋,”他低声说道,“他为什么要拿走那把梯子?”
“他想去看埃斯梅拉达,”朱庇特可怜巴巴地回答,“他说:‘来吧,这把梯子根本没用!’然后就拿走了它。”
这已是最后的打击。格朗古瓦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
“愿魔鬼把你带走!”他对那个喜剧演员说,“如果我能拿到报酬,你也会得到的。”
说完,他低着头撤退了,但依然像一位战斗出色的将军一样,是最后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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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走下那些蜿蜒的楼梯时,他咬牙切齿地嘀咕道:“这些巴黎人真是群愚蠢至极的家伙!他们来听一个神秘故事,却根本不认真听!他们只对克洛潘·特鲁伊勒富、红衣主教、科佩诺勒、卡西莫多,还有魔鬼感兴趣,却对圣母玛利亚毫无兴趣。早知道这样,我就把圣母玛利亚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了——你们这些白痴!而我呢?本来想看看人们的脸,结果却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本想成为一名诗人,却只能得到药剂师那样的成功。诚然,荷马曾在希腊各城乞讨,纳索也在莫斯科人的流放地中死去。但要是他们说的‘埃斯梅拉达’是什么意思,我实在搞不懂!那到底是什么词?是埃及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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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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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从卡律布狄斯到斯基拉

一月的夜晚来得很早。当格朗古瓦离开法庭时,街道上已一片漆黑。这种黑暗让他感到愉悦;他急于找到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在那里安心沉思,让哲学为这位诗人的“伤口”敷上第一层药膏。此外,哲学也是他唯一的避难所,因为他不知道该去哪儿过夜。在第一次戏剧尝试以惨败告终后,他不敢再回到位于Port-au-Foin对面的Grenier-sur-l’Eau街上的住处,因为他原本指望能从市长那里得到一笔钱,用来支付欠巴黎牲畜税征收员Guillaume Doulx-Sire的租金——也就是12巴黎苏尔,这一数额相当于他所有财产的总价值,包括他的长裤、衬衫和帽子。经过片刻思考,他在圣沙佩勒教堂财务官的监狱小门下暂时躲了起来,考虑着该在巴黎的哪条街道过夜。这时他想起,一周前在Savaterie街上,某位议会议员的门口,他曾看到一块用于骑骡子的垫石,于是心想,这块石头或许可以成为乞丐或诗人不错的枕头。他感谢上天赐予他这个好主意;然而,就在他准备穿过广场,进入那片由Barillerie街、Vieille-Draperie街、Savaterie街、Juiverie街等古老街道构成的迷宫般的城市区域时,他看到了一支“愚人教皇”的队伍,他们也从法庭里出来,举着火把,发出巨大的呼喊声,伴随着属于他自己的音乐,向这边涌来。这一幕再次激起了他的自尊心之痛,于是他立刻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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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悲惨遭遇带来的痛苦,以及一切让他想起那天节日的景象,都让他的伤口更加疼痛、流血不止。他正打算前往圣米歇尔桥,那里有孩子们拿着火把和火箭四处奔跑。“该死的烟花!”格朗古瓦骂道,于是又回到了钱币桥上。桥头的那栋房子上挂着三面小旗帜,分别代表着国王、王储以及佛兰德斯的玛格丽特;还有六面小旗子,上面画着奥地利公爵、波旁红衣主教、博若耶先生、法国夫人让娜,以及波旁私生子——我不知道还有谁;所有这些旗帜都被火把照亮着。群众们纷纷赞叹不已。格朗古瓦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真是个幸运的画家啊,让·富尔博!”然后他转过身去,不再看那些旗帜。眼前出现了一条街道,他觉得那里又黑又荒凉,希望能在那儿远离所有的传闻以及节日的喧嚣。过了一会儿,他的脚碰到了某个障碍物,他跌倒了。那是市政法庭的职员们为了庆祝这一特殊的日子,于那天早上放在议会主席家门口的五月花架。格朗古瓦勇敢地承受了这一新的灾难,他站起身来,来到了水边。离开市政塔楼和刑事监狱后,他沿着国王花园的高墙行走,在那片没有铺路的土地上,泥浆没过了他的脚踝。最终,他来到了城市的西端,凝视着那个已经被新桥上的青铜马遮住的渡牛岛。在阴影中,那个小岛看起来就像一团黑色,与它之间只有一道狭窄的白色水带相隔。从那一丝微弱的光线中,可以推测出那个渡牛人夜间所居住的蜂巢状小屋的模样。“真是个幸运的渡牛人啊!”格朗古瓦想,“你不必追求荣耀,也不必创作婚歌!对于你来说,国王和勃艮第的公爵们结婚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只知道那些长在四月绿地上供奶牛吃的野花而已;而我,一个诗人,却要面对嘲笑、恐惧,还欠着12苏,我的鞋底薄得简直可以当作灯罩使用!谢谢你,渡牛人,你的小屋让我能暂时忘掉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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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沉浸在近乎诗意的愉悦之中,突然,那间欢乐的小屋里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原来是一个双层的圣让鞭炮被点燃了。那是那个摆渡人也在参与这场庆祝活动,所以才放鞭炮的。这声爆炸让格朗古瓦的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该死的节日!”他喊道,“你们究竟要追着我到哪儿去?哦!天哪!甚至连摆渡人那里都有鞭炮!”接着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塞纳河,一种可怕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心:“哦!”他说,“要不是水太冷,我真想跳进河里自尽!”于是他有了一个绝望的决定:既然无法逃脱那些“愚人教皇”、让·福尔博的追随者、五月的装饰物以及各种鞭炮和爆炸物,那就去格勒夫广场吧。“至少,”他对自己说,“在那里我可以找到一些火把来取暖,还能吃些摆放在城市公共食品摊上的皇家糖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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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格雷夫广场

如今,格雷夫广场已几乎只剩下难以辨认的痕迹。仅存的那座可爱的小塔楼位于广场的北角,它的精美雕刻线条早已被劣质的灰泥所覆盖,很快就会消失不见——或许会被那些不断涌现的新建筑所淹没,而那些新建筑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巴黎所有古老的建筑外观。像我们一样,每次经过格雷夫广场时都会怜悯地注视着那座被两座路易十五时代的低矮房屋挤压在中间的小塔楼的人,完全可以想象出它曾经所属的整个建筑群,从而重现15世纪时那座古老的哥特式广场的景象。

那时,它和现在一样,呈不规则的梯形,一侧是码头,另外三侧则是一排排高大、狭窄且阴暗的房屋。白天,人们可以欣赏到各种用石头或木头建造的建筑,它们都是中世纪不同住宅风格的典型代表,时间跨度从15世纪到11世纪不等:从开始取代拱门的窗框,到后来被尖拱取代的罗马式半圆结构——后者至今仍存在于塞纳河畔、靠近制革厂那条街的古老罗兰之塔建筑的底层。到了夜晚,除了那些屋顶形成的黑色轮廓以及围绕广场分布的尖锐角线之外,根本看不清那些建筑的细节。因为当时城市与现代城市的一个根本区别就在于,那些面向广场和街道的建筑物正面其实是屋檐,而非现代建筑中的立面。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这些建筑的朝向已经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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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场东侧的中央,有一座由三栋建筑并排组成的巨大复合结构。它有着三个名称,分别反映了它的历史、用途以及建筑风格:被称为“王储之屋”,因为查理五世在担任王储时曾居住于此;被称为“市政厅”,因为它曾被用作市政厅;还被称为“柱廊之屋”,因为有三排巨大的柱子支撑着这座三层楼的建筑。巴黎人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城市所需的一切:用于向神祈祷的小教堂、用于举行听证会并在必要时抵御国王军队入侵的会议厅,还有存放大量火炮的武器库。因为巴黎的资产阶级明白,仅仅依靠祈祷和为城市的特权而抗争是不够的,所以他们总是在市政厅的阁楼里准备几支性能良好的火枪。格勒夫广场因此而带有那种阴森的气息,这种气息一直延续至今——这要归咎于它所引发的恐怖氛围,以及取代了“柱廊之屋”的多米尼克·博卡多尔设计的阴暗市政厅。必须承认,那些永久性的绞刑架和耻辱柱——在当时被称为“正义与阶梯”——被竖立在广场中央,确实让人们不愿再注视那个曾经有许多鲜活生命在此受苦的地方;50年后,圣瓦利埃热病就是从那里爆发的,那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疾病,因为它并非来自上帝,而是源于人类。顺便提一下,令人欣慰的是,三百年前,死刑还伴随着各种残酷的刑具——铁制绞刑架、石制绞台以及各种折磨人的工具,它们被永久性地固定在格勒夫广场、集市、王储广场、特拉霍尔十字架、猪市、可怕的蒙福孔监狱、士兵关卡、猫之广场、圣丹尼斯门、尚波、博德门、圣雅克门等地。更不用说那些拥有生杀大权的教长、主教们所使用的无数刑具了。如今,随着那些残酷的刑具逐渐消失,那种基于想象和幻想的惩罚方式也消失了,那个每隔五年就要在格兰德沙泰莱宫重新搭建皮革床的古老封建制度几乎从我们的法律中彻底消失了,这确实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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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在城市中从一处逃到另一处、被追捕不停的人,如今在我们庞大的巴黎里,已不再有容身之处——他们不过是格勒夫广场上那些不堪回首的角落罢了;或是那些可怜的断头台,它们行事隐秘、惶恐不安、充满耻辱,似乎总害怕被人发现,一旦完成杀戮便立刻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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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为惩罚而给的吻

当皮埃尔·格林戈瓦尔来到格勒夫广场时,他已经冻得动弹不得了。他本打算从磨坊桥过河,以避开兑换桥上的暴民以及让·富尔博的旗帜;但当他经过时,所有主教磨坊的轮子溅起的污水把他弄得浑身湿透,他的上衣也全被浸湿了。此外,他觉得自己的作品失败后,比平时更容易感到寒冷。于是他急忙走向广场中央那堆燃烧得十分旺盛的篝火。然而,有一大群人围在火堆周围。

“该死的巴黎人!”他自言自语道(因为格林戈瓦尔就像一位真正的戏剧诗人一样,喜欢独白),“他们居然挡住了我的火!可我实在太需要一个可以取暖的地方了——我的鞋子都浸在水里了,那些该死的磨坊还把水溅到我身上!那个该死的巴黎主教,还有他的磨坊!我真想知道主教要磨坊做什么?他是想变成磨坊主而不是主教吗?如果只需要我的诅咒就能实现这个目的的话,那我一定要诅咒他,还有他的大教堂和那些磨坊!看看那些蠢货会不会主动离开吧!让开点!我倒想看看他们在那儿干什么!他们在取暖,愿他们开心吧!他们在看一百捆木柴燃烧,真是不错的景象啊!”

仔细一看,他发现围绕篝火的人群数量远远超出了单纯为了取暖所需的数量,而且这些人聚集在一起并非仅仅因为那些燃烧着的木柴很漂亮。在人群与篝火之间的一块空地上,有个年轻女孩正在跳舞。

作为一位怀疑论的哲学家兼讽刺诗人的格林戈瓦尔,实在无法判断这个年轻女孩究竟是人类、仙女还是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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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做出了决定,因为那令人惊叹的景象让他着迷不已。她的身高并不高,但却给人一种高挑的感觉,她那纤细的身体灵活地动着。她的肤色偏深,但可以想象,白天时她的皮肤一定拥有安达卢西亚人和罗马女性那种美丽的金色光泽。她的脚也是安达卢西亚式的,小巧而优雅,穿着漂亮的鞋子。她在铺在脚下的旧波斯地毯上跳舞、旋转,每次她转身时,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庞就会出现在你面前,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会向你闪过一道闪电般的光芒。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事实上,当她随着巴斯克鼓声起舞,双臂高高举过头顶,身材纤细而充满活力,戴着没有褶皱的金色胸饰,五彩斑斓的裙子随风飘动,裸露的肩膀,衬裙偶尔露出的纤细四肢,还有她的黑发与火焰般的眼睛,简直就像一个超自然的生物。“说实话,”格朗古瓦自言自语道,“她就是火蜥蜴,是仙女,是女神,是梅内莱昂山上的酒神女祭司!”就在这时,她的一缕头发松开了,上面挂着的黄色铜片掉到了地上。“哎呀,不!”他说道,“她是个吉普赛人!”所有的幻想都消失了。她再次开始跳舞,从地上拿起两把剑,将剑尖抵在额头上,一边旋转身体,另一边则转动剑刃——这完全是吉普赛人的舞蹈动作。不过,尽管格朗古瓦已经不再抱有幻想,但这幅景象依然有着独特的魅力与魔力。篝火发出的红色光芒在人群的面孔上跳动,照亮了那个年轻女孩的额头,同时在广场的背景上投下淡淡的倒影:一侧是古老、黝黑且布满皱纹的柱屋外墙,另一侧则是古老的石制绞刑架。在那些被红色光芒染亮的成千上万张面孔中,有一张似乎比其他所有人都要更加专注地注视着舞者——那是一个男人的脸,严肃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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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十分阴郁。那个被周围人群遮住装束的男子,看上去不超过三十五岁;不过他是光头,两鬓只有几缕稀疏的灰白头发。他宽阔高耸的额头上已开始出现皱纹,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闪烁着非凡的青春气息、热烈的生命力以及强烈的激情。他的目光始终紧盯着那个吉普赛人,而当那个十六岁的少女为取悦众人而跳舞旋转时,他的神情似乎愈发忧郁了。他不时露出微笑或叹息,但那微笑比叹息更显忧郁。

少女最终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人们则充满爱意地为她鼓掌。

“贾利!”吉普赛人说道。

这时,格朗古瓦看到一只漂亮的小白山羊走了过来——它机警、清醒,毛发光亮,角、蹄和项圈都是金色的。此前他并未注意到这只山羊,它一直蜷缩在地毯的一角,注视着主人的舞蹈。

“贾利!”少女说,“现在轮到你了。”

她坐下来,优雅地将手鼓递给那只山羊。

“贾利,”她继续问道,“现在是几月?”

山羊抬起前脚,敲了一下手鼓。实际上,那是新年的第一个月。

“贾利,”少女转动着手鼓,继续问道,“今天是几号?”

贾利抬起它那金色的小蹄子,敲了六下手鼓。

“贾利,”埃及人再次转动手鼓,问道,“现在是一天中的几点?”

贾利又敲了七下。就在这时,柱状建筑上的钟声也敲响了七下。

人们都惊呆了。

“这背后肯定有魔法。”人群中传来一个阴险的声音。那是那个光头男子的声音,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吉普赛人。

她浑身一颤,转过身去;但此时的掌声淹没了那句忧郁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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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甚至将那件事彻底从她的记忆中抹去,以至于她继续询问她的山羊:“贾利,镇上的枪手队长吉夏尔·格朗-雷米大师在圣烛节游行时到底在做什么?”贾利用后腿站立起来,开始咩咩叫着,走起路来姿态极为庄重,这一幕让在场的所有观众都笑翻了,因为他们看到了对那位枪手队长虔诚模样的滑稽模仿。年轻女孩受到鼓舞,继续问道:“贾利,宫廷中的国王检察官雅克·沙莫卢大师又是如何布道的呢?”山羊又坐下来,开始咩咩叫,同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摆动前脚,这样一来,除了糟糕的法语和更糟糕的拉丁语之外,雅克·沙莫卢的形象就完整地呈现出来了——包括动作、口音和姿态。人群的掌声比以往更加热烈。“这是亵渎!是污辱!”那个光头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吉普赛女子再次转过身来。“啊!”她说,“原来又是那个恶棍!”然后,她把下唇突出,做出一个似乎很熟悉的撅嘴表情,接着用脚后跟转了个圈,开始用手鼓收集人们送来的礼物。各种硬币、小物件纷纷落入手鼓中。突然,她从格林戈瓦尔面前经过。格林戈瓦尔不顾一切地把手伸进口袋,结果她停了下来。诗人发现口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虚而已,于是说道:“该死!”与此同时,那个漂亮的女孩站在那里,用大眼睛望着他,伸手递上手鼓,等待着他的回应。格林戈瓦尔顿时满头大汗。就算他的口袋里装满了整个秘鲁的财富,他也会把它们送给那个舞女;但格林戈瓦尔没有秘鲁,而且当时美洲也还未被发现。幸运的是,一个意外的事件救了他。“你这种埃及蚱蜢,快离开这里吧!”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广场最黑暗的角落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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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惊恐地转过身来。那已不再是光头男子的声音,而是一个充满偏见与恶意的女人的声音。然而,这声呼喊虽然让吉普赛人感到恐慌,却让一群在附近游荡的孩子们欣喜若狂。

“那是图尔-罗兰雕像旁的那个隐居女!”他们放声大笑,“是那个被赶出来的修女在发怒呢!她还没吃饭吧?咱们给她送点城里剩下的食物去吧!”

所有人都朝那座雕像屋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格林古瓦趁舞者尴尬之际溜走了。孩子们的叫嚷让他想起自己也没吃饭,于是他跑向公共食堂。但那些小淘气们的腿比他快,等他赶到时,桌上的食物早已被抢光了,连一块五苏一磅的破面包都不剩。

墙上只剩下马蒂厄·比特纳在1434年绘制的、夹杂在玫瑰丛中的纤细百合花图案。这真是一顿糟糕至极的晚餐。

不吃饭就上床睡觉实在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而既没饭吃又不知道该去哪儿睡觉,则更糟糕了。格林古瓦正是处于这种境地:没有食物,也没有栖身之处。他感到四周都被困境所包围,而困境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朱庇特是在厌世情绪驱使下创造了人类;而在一个智者的一生中,命运总会不断束缚他的哲学思想。至于他自己,他从未见过如此彻底的封锁;他的肚子一直在“抗议”,他认为让邪恶的命运用饥饿来束缚自己的哲学思想实在太过分了。

就在他沉浸在这忧郁的思绪中时,一首优美动听的歌曲突然将他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唱歌的是那位年轻的吉普赛女孩。

她的歌声如同她的舞蹈、她的美貌一般,难以形容却又极为迷人——那种声音纯净而富有韵律,仿佛带有翅膀一般轻盈飘逸。歌声中有接连不断的旋律、出人意料的节奏,还有那些充满空灵感与轻快音符的简单乐句;接着是连绵不断的音阶,即便对夜莺来说也是难以企及的,但其中始终保持着和谐的节奏;最后则是上下起伏的柔和八度音阶,就像那位年轻歌手的胸膛一样。她美丽的脸庞则随着歌声的变幻而不断变化,从最狂野的即兴演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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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纯洁的高贵气质。人们有时会认为她是个疯子,有时又会视她为女王。她所唱的歌词是用一种格朗古瓦听不懂的语言,而且在他看来,就连她自己也不懂这种语言——因为她歌声中的情感与歌词的含义毫无关联。因此,从她口中说出的这四行诗听起来竟如此欢快——
“一个充满财富的宝箱,
他们在其中发现了一根柱子;
在柱子里面,还有新的旗帜,
上面绘着令人恐惧的图案。”[9]

片刻之后,随着她对这几行诗的演绎——
“那些骑在马上的骑士们,
动弹不得,
手持剑,还有弓弩……”
格朗古瓦的眼泪不禁流了出来。不过,她的歌声中充满了欢乐,她仿佛像鸟儿一样歌唱,显得如此宁静而无忧无虑。那吉普赛人的歌声打破了格朗古瓦的沉思,就如同天鹅搅乱了水面一般。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忘记了周围的一切。这是数小时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感到痛苦。但这一刻很短暂。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歌声——
“你能不能闭嘴,你这地狱里的蟋蟀?”她仍然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喊道。那只可怜的“蟋蟀”立刻停止了歌唱。格朗古瓦捂住了耳朵。“哦!”他叫道,“该死的、缺牙的锯子,来破坏我的琴声!”与此同时,其他观众也和他一样发出抱怨声;有些人说:“把那个被赶走的修女扔到地狱去吧!”要不是这时他们的注意力被队伍的经过所转移,那个爱捣乱的坏女人或许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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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教皇”的队伍经过许多街道和广场后,最终来到了格勒夫广场,那里到处都是火炬与喧闹声。这支队伍是从司法宫出发的,途中不断有人加入,其中有不少巴黎的恶棍、游手好闲的小偷以及无业流浪者;因此当他们抵达格勒夫广场时,场面实在颇为壮观。最先出现的是“埃及国”:由骑在马上的“埃及公爵”领头,他的贵族们则步行在旁,为他扶着缰绳和马镫;在他们后面则是男女“埃及人”,还有肩上抱着小孩的人;无论是公爵、贵族还是普通民众,全都衣衫褴褛。接着是“行话王国”——也就是法国的所有小偷,他们按照地位高低排列,地位较低的人走在最前面。这些人成群结队地走着,身上带着各自等级的标志,大多跛脚,有的残疾,还有的只有一只手;有店员、朝圣者、补鞋匠、制指环匠、街头流浪汉、乞丐、眼瞎的乞丐、小偷、体弱者、商人、假士兵、金匠,还有偷窃高手以及单独行动的小偷。这样的名单连荷马都会觉得厌烦。在那些偷窃高手的队伍中央,几乎很难分辨出所谓的“行话王国之王”——他蜷缩在一辆由两只大狗拉着的马车里。在“行话王国”之后,是“加利利帝国”:加利利帝国的皇帝纪尧姆·卢梭身着沾满酒渍的紫色长袍,威风凛凛地前行,前面还有表演杂技和军事舞蹈的小丑,周围则围绕着持权杖的人、偷窃者以及财务人员。最后出现的是法律文书员团体,他们手持插满花朵的旗杆,穿着黑色长袍,演奏着适合狂欢节的音乐,还点着巨大的黄色蜡烛。在这群人的中央,愚人兄弟会的领袖们抬着一顶轿子,轿子上摆满了蜡烛,其数量甚至超过了瘟疫时期圣热纳维耶夫教堂里的圣物箱;而坐在轿子上的,就是新任的“愚人教皇”——巴黎圣母院的风铃手,驼背的卡西莫多。这支怪异的队伍中,每个部分都有属于自己的音乐:埃及人敲打着鼓和非洲手鼓;那些不怎么懂音乐的行话族人则继续使用羊角号以及12世纪的哥特式乐器。至于“加利利帝国”,则没什么特别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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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精湛;在那些音乐作品中,几乎无法区分哪些是来自艺术萌芽阶段的粗糙乐器声,那些声音仍受限于ré-la-mi的音阶限制。但正是在这位“愚人教皇”周围,那个时代的所有音乐瑰宝都以一种华丽的混乱状态展现出来——有女高音雷贝克琴、次男高音雷贝克琴和男高音雷贝克琴,更不用说长笛和铜管乐器了。唉!我们的读者应该还记得,那正是格林戈瓦尔的乐队。

很难形容从司法宫到格勒夫广场的途中,卡西莫多的那张阴郁可怖的面孔究竟达到了何种傲慢而愉悦的状态。那是他第一次体验到自我崇拜的快感。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屈辱、对自己处境的轻视以及对自己本人的厌恶。因此,尽管他是聋子,却像一位真正的教皇一样享受着人群的欢呼声——尽管他憎恨这些人,因为他觉得他们也在憎恨自己。他的子民不过是些傻瓜、残废者、小偷和乞丐而已,那又怎样?他们终究还是属于他的子民,而他则是他们的统治者。他认真地接受着这一切讽刺性的掌声与嘲笑,不得不承认,其中也夹杂着不少真正的恐惧。因为那个驼背的人力大无穷;那个腿脚不灵便的人动作敏捷;而那个聋子则心肠歹毒——这三点都加剧了人们对他的嘲笑。

然而,我们绝不认为这位新的“愚人教皇”能够理解自己所感受到的情绪,以及他所引发的情绪。寄居在这个残缺之躯中的灵魂,必然带有某种不完整与迟钝的特质。因此,他此刻所感受到的,对他而言完全是模糊不清、混乱不堪的。只有喜悦存在,只有骄傲占据着他的内心。在那张阴郁而不幸的面孔周围,却散发着一种光芒。

就在卡西莫多处于那种半醉状态、经过柱屋的那一刻,人们惊讶且惊恐地看到,有个男人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愤怒地从他手中夺走了那根镀金木制权杖——那是他作为“愚人教皇”的象征。这个鲁莽的家伙,就是刚才站在吉普赛人队伍中、用威胁与仇恨的话语吓唬那个可怜女孩的那个光头男人。他穿着教士服饰。当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格林戈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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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此前未曾注意到他的人此刻认出了他:“站住!”他们惊讶地叫道,“哎!那不是我的主人,赫尔墨斯教团的团长克洛德·弗罗洛大执事吗?他究竟想从那个独眼老家伙身上得到什么?他只会自取灭亡!”事实上,一阵惊恐的呼喊声立刻响起。凶猛的卡西莫多从轿子上跳了下来,女人们则转过头去,不愿看到他将大执事撕成碎片。他冲到神父面前,看了他一眼,随即跪倒在地。神父扯下自己的头冠,折断权杖,撕破华丽的法衣。卡西莫多依旧跪着,低着头,双手合十。两人之间展开了一场用手势和表情交流的奇怪对话,因为他们谁也不说话。神父站立着,显得愤怒、威胁且专横;而卡西莫多则匍匐在地,显得谦卑且充满恳求之意。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卡西莫多完全可以用拇指压死那个神父。最终,大执事用力摇晃着卡西莫多强壮的肩膀,示意他起身跟随自己。卡西莫多便站了起来。这时,那些愚人兄弟会成员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想要保护这位突然被废黜的“教皇”。埃及人、那些粗俗之徒以及所有的法律工作者都围在神父周围,大声叫嚷。卡西莫多站在神父面前,使出自己强健的拳头,像愤怒的老虎一样怒视着那些攻击者。神父重新露出严肃的表情,向卡西莫多示意,然后默默地离开了。卡西莫多走在神父前面,一边走一边驱散人群。当他们穿过人群和广场后,那些好奇又闲逛的人还想跟着他们。于是卡西莫多便充当后卫,倒着走,蹲着,面容凶狠,四肢紧绷,舔着他的獠牙,像野兽一样咆哮,用眼神或手势向人群传达着强烈的威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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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被引入了一条又暗又窄的街道,没人敢跟进去;仅仅是卡西莫多咬牙切齿的幻象就足以阻挡任何人进入。
“真是不可思议,”格朗古瓦说,“可我到底去哪儿找晚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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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傍晚时分跟随美女在街上游荡的种种不便

格朗古瓦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去跟踪那个吉普赛女子。他看见她带着山羊走进了库特莱里街,于是他也跟着走了进去。
“为什么不呢?”他自言自语道。
作为巴黎街头的一位实用主义哲学家,格朗古瓦意识到:没有比跟随一位美丽的女子、却不知道她要去往何处更适合作为沉思的方式了。这种自愿放弃自我意志的行为,这种让自己的幻想服从于另一个自己并未察觉到的幻想的行为,其实是一种介于幻想中的独立与盲目服从之间的状态,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处于奴隶制与自由之间。这种状态令格朗古瓦十分满意——那是一种本质上复杂、犹豫不决的状态,处于各种极端之间,不断在各种人类倾向之间摇摆,从而相互抵消。他喜欢将自己比作穆罕默德的棺材,被两块重石拉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永远在高处与低处、穹顶与地面、下降与上升、天顶与地底之间徘徊不定。
如果格朗古瓦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他一定能在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之间找到一条绝佳的中间道路!
可惜他不够原始,无法活上三百年,实在令人遗憾。他的离去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白,至今仍能明显感受到。此外,为了能够像格朗古瓦那样在街上跟踪路人(尤其是女性路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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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比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睡觉更糟糕的情况了。于是他若有所思地跟在那个年轻女孩身后,而女孩看到那些正在回家的资产阶级们,以及那天唯一还开着的店铺——酒馆——即将关门,便加快了脚步,让山羊小跑起来。“毕竟,”他心里想着,“她总得有个地方住吧;吉普赛人都是善良的。谁知道呢?”在他心中这些未说出口的疑问背后,藏着些许美好的幻想。与此同时,每当他经过那些正在关门的资产阶级们时,就会听到他们的一些谈话内容,这些谈话打断了他的美好设想。这时,有两位老人正在交谈:“蒂博·费尔尼克先生,您知道现在有多冷吗?”(格林戈瓦从冬天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当然了,博尼法斯·迪索姆先生!我们会不会迎来像三年前,也就是1480年那样的冬天呢?那时的木头价格高达每单位八苏。” “哼!跟1407年的冬天相比,那算什么啊!从圣马丁节一直持续到烛光节,天气极其寒冷,以至于议会大厅里的书记员每写三个字笔就会冻住,这导致司法记录工作无法进行。”再往前走,有两位妇女站在窗边,手里拿着蜡烛,浓雾使得蜡烛的火焰摇曳不定。“布德拉克小姐,您的丈夫告诉您那件不幸的事了吗?”“没有。是什么事呢,图尔坎特小姐?”“沙泰莱法庭的公证人吉勒斯·戈丹的马被佛兰德人及其队伍吓到了,结果把塞莱斯廷修道院的修士菲利普·阿夫里洛特给撞倒了。”“真的吗?”“确实如此。”“一匹普通人的马!这也太过分了吧!如果是骑兵用的马,那还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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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是关着的。不过,格林戈尔已经失去了思路。幸运的是,多亏了那个吉普赛人,还有始终走在他前面的贾利,他很快又找回了思路,并顺利地将思路重新理顺。那两个女孩真是美丽动人、娇小可爱——他不停地欣赏着她们的小脚、优美的身姿以及优雅的举止,甚至因为过度注视而几乎将她们看混了;从她们的聪慧与友善来看,他以为她们都是少女;而从她们轻盈敏捷的步态来看,他又觉得她们像山羊。然而,街道越来越黑暗,也越来越空无一人。宵禁早已开始,现在他们几乎再也见不到行人,也看不到窗户里的灯光。在追逐那个吉普赛人的过程中,格林戈尔陷入了那片由小巷、广场和封闭的庭院构成的错综复杂的迷宫之中,这片地方就像被猫弄乱的线团一样。“这些街道简直毫无逻辑可言!”格林戈尔说道。他迷失在无数条循环往复的道路上,而那个少女则似乎很熟悉这条路,她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行,步伐也越来越快。要不是他在一个街角偶然看到了鱼市里的八角形柱子,其镂空的顶部在韦尔德莱特街上那盏仍亮着的窗户上投下了清晰的黑色轮廓,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最后几分钟里,那个少女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他身上;她不安地多次回头看他,甚至还停下来,借着从半开的面包店透出的光线,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在看了他之后,她又露出了他之前注意到的那种小表情,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个表情让格林戈尔陷入了沉思——那优雅的脸上显然带着轻蔑与嘲笑。于是他低下头,开始数着路面的石块,保持一定的距离跟在那个少女后面。就在他因为一个街角而失去她的踪迹时,他听到她发出了尖锐的叫声。他立刻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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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到处都是阴影。不过,街角圣母像脚下的笼子里有一团浸了油的布在燃烧,这光亮让格林戈瓦尔能够看清那个吉普赛女子正在两个男人的手中挣扎,那些男人试图捂住她的叫声。那只可怜的小山羊惊恐万分,低下了角,发出哀鸣。

“救命啊!巡夜的先生们!”格林戈瓦尔大声呼喊着,勇敢地向前走去。那个抓住少女的男人中的一个转过身来——那正是面目可憎的卡西莫多。

格林戈瓦尔没有逃跑,但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卡西莫多走到他面前,用手一推,将他甩到四步开外的路面上,然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他把少女像丝巾一样抱在臂弯里。他的同伙也跟了上去,那只可怜的小山羊则在一旁哀鸣着追赶他们。

“谋杀!谋杀!”那个不幸的吉普赛女子尖叫道。

“站住,恶棍们,把那个女孩还给我!”这时,一个骑士突然从附近的广场上出现,用雷鸣般的声音喊道。他是国王的弓箭手队长,全身武装,手里还握着剑。

他从惊呆了的卡西莫多手中夺过那个吉普赛女子,将她扔到自己的马鞍上。就在那个可怕的驼背人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想要冲过来夺回猎物时,15、16名紧随队长而来的弓箭手出现了,他们手中都握着双刃剑。那是巴黎卫队队长罗贝尔·德斯特图维尔下令出动的国王警察小队。

卡西莫多被包围了,他被抓住并勒住了脖子;他怒吼着,口吐白沫,还试图咬人。如果是在白天,毫无疑问,他那张因愤怒而变得更加狰狞的脸足以让整个小队逃之夭夭。但在夜里,他失去了最强大的武器——他的丑陋。

他的同伙在打斗中消失了。

那个吉普赛女子优雅地坐到军官的马鞍上,双手放在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上,凝视着他好几秒钟,似乎被他的英俊外表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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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刚给予她的帮助。随后,她首先打破了沉默,用比平时更甜美的嗓音对他说:“警官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我是菲布斯·德·沙托佩尔上尉,为您效劳,美丽的女士!”军官挺直身子回答道。
“谢谢,”她说。
就在菲布斯上尉以勃艮第风格整理胡须时,她像一支飞落的箭一般从马上跳下,逃走了。
就连闪电的闪光也不及她消失得快。
“该死的!”上尉怒道,同时让卡西莫多的束缚更紧了,“我本想留下那个女人。”
“您想要怎样,上尉?”一名警官问道,“那只鸟已经飞走了,只剩下那只蝙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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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危险的后果

格里戈瓦因为摔倒而惊呆了,他仍躺在街角圣母像前的路面上。渐渐地,他恢复了意识;起初的几分钟里,他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那种状态倒也别有一番韵味——吉普赛女人和她的山羊的形象与卡西莫多的沉重拳头交织在了一起。但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太久。与他身体接触着地面的那部分突然传来强烈的寒冷感,这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这寒意从何而来?”他突然自言自语道。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半躺在排水沟里。“那个该死的驼背独眼怪物!”他在牙缝间低声咒骂着,试图站起来。但他实在太昏昏沉沉、浑身是伤,不得不继续待在原地。此外,他的手还算能动,于是他捂住鼻子,只好认命。

“巴黎的泥巴啊,”他自言自语道——因为他确信自己今晚只能在这排水沟里过夜;而在避难所里,除了做梦还能做什么呢?“巴黎的泥巴真是臭透了,里面肯定含有大量的挥发性盐类和硝酸盐。尼古拉斯·弗拉梅尔大师以及那些炼金术士也是这么认为的……”

“炼金术士”这个词让他突然想起了克洛德·弗罗洛执事。他想起了自己刚才目睹的那场激烈场面:那个吉普赛女人正在与两个人搏斗,卡西莫多还有同伴;而执事那张阴郁而傲慢的面孔也在他的记忆中闪过。“那可真奇怪!”他自言自语道。基于这一点,他开始构建出一套充满幻想的假设体系,那简直就是哲学家们构筑的纸牌城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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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突然又回到了现实之中,大声喊道:“快!我冷死了!”事实上,那个地方已经越来越无法居住下去了。阴沟里的每一分子都在带走从格林戈瓦尔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他的体温与小溪的水温之间逐渐形成了某种平衡。然而,另一种麻烦突然出现了——一群孩子,那些总是光着脚在巴黎的街道上闲逛的“小野孩”,当我们还是孩子时,他们会在我们放学后因为我们的裤子没有破而向我们扔石头。这群顽童带着一声声叫喊和笑声冲向格林戈瓦尔所在的地方,似乎根本不在乎周围人的睡眠。他们还拖着一个可怕的袋子,仅仅是他们木制鞋子的声音就足以把死人吵醒。尚未完全死去的格林戈瓦尔勉强撑起身子。“喂,亨尼克·丹德什!喂,让·平斯布尔德!”他们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喊道,“街角的商人尤斯塔什·穆邦刚刚死了。我们拿到了他的稻草垫子,打算用它来生火。今天轮到弗拉芒人了!”说着,他们就把那个稻草垫子直接扔在了格林戈瓦尔身边,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与此同时,其中一个孩子抓了一把稻草,准备用圣母像的灯芯来点燃它。“该死!”格林戈瓦尔怒吼道,“我现在是要热死了吗?”这是个关键时刻。他处于火与水之间,不得不付出超常的努力,就像那些即将被煮死的伪造货币者试图逃脱一样。他站起身来,把稻草垫子扔向那些街头流浪儿,然后逃走了。“圣母啊!”孩子们尖叫道,“那是商人的鬼魂!”于是他们也纷纷逃走了。那个稻草垫子则继续留在那里。贝勒福雷、勒朱格神父以及科罗泽特都声称,第二天,当地的牧师们以隆重的仪式把那个稻草垫子拿走,送到了圣奥普蒂讷教堂的财库里。直到1789年,那个教堂的司事仍然能从这件“奇迹”中获得可观的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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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莫康塞伊街拐角处的那座圣殿,在1482年1月6日与7日之间的那个难忘的夜晚,仅凭其存在便驱走了已死的多斯塔什·穆邦的灵魂。多斯塔什·穆邦为了捉弄魔鬼,死时故意将自己的灵魂藏在了稻草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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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碎的床铺

他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了一段时间,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他的头不断撞在各个街角上,跳过许多排水沟,穿过无数小巷、庭院和广场,试图在哈勒区那些错综复杂的通道中找到出路。在极度恐慌中,他试图找到地图上用拉丁文标注的“tota via, cheminum et viaria”所指的地方。但最终,他因为气喘吁吁而不得不停下来;此外,他还遇到了一个难题,让他无法继续前进。“皮埃尔·格林古瓦大师,”他自言自语道,同时将手指放在额头上,“你跑得就像个疯子一样。那些小混蛋也和你一样害怕你。我觉得,当你向北逃跑时,应该已经听到他们穿着木鞋向南逃走的声响了。现在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已经逃走了,而他们因恐惧而遗忘的那个床铺,正是你从早上开始一直在寻找的、能让你休息的床铺——那是圣母玛利亚为了奖赏你为她创作的戏剧而特意送给你的;要么那些孩子并没有逃走,那样的话他们就会在那个床铺上生火,而那正是你所需要的、可以取暖的火源。无论哪种情况,那个草编床铺都是上天的恩赐。站在莫康塞伊街拐角的圣母玛利亚,肯定就是为了让尤斯塔什·穆邦为此而死吧!你这样东躲西闪地逃跑,简直愚蠢至极,就像皮卡第人面对法国人一样,把想要找的东西留在身后。你真是个傻瓜!”于是他折返,凭着直觉和敏锐的嗅觉继续寻找那个神圣的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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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尝试,但依然徒劳无功。那里只有房屋的交接处、封闭的庭院以及街道的交叉点,他在其中不断犹豫、怀疑,比在图尔内勒宫的迷宫里还要困惑不堪。最终他失去了耐心,愤怒地喊道:“该死的十字路口!肯定是魔鬼用他的叉子造出了这些地方!”这句怒吼让他稍感安慰,而此时他在一条又长又窄的小巷尽头看到的那抹微光,则进一步提升了他的情绪。“感谢上帝!”他说,“那边有火光!我的床正在燃烧。”他将自己比作夜间遭遇海难的领航员,虔诚地补充道:“愿海洋之星保佑我!”他究竟是在向圣母祈祷,还是在向那堆火焰祈求帮助?我们实在无法确定。他在那条向下倾斜、没有铺路且越来越泥泞陡峭的长街上走了几步后,注意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这条街并非荒无人烟,沿途到处都有些形影不清、毫无形状的物体在移动,它们都朝着街道尽头的灯光前进,就像那些在夜里从一片草叶爬到另一片草叶上的沉重昆虫,朝着牧羊人的火堆前进一样。没有什么比不知道自己的口袋在哪儿更让人充满冒险精神了。格林戈瓦继续向前走,很快便追上了那些行动最为迟缓的物体之一。走近后,他发现那不过是一个坐在碗里的可怜的残废人,他只能用双手爬行,就像一只只剩下两条腿的受伤蜘蛛。当他经过这个有着人类面容的“蜘蛛”时,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呼喊:“请给点小费吧,先生!请给点小费!”“见鬼去吧!”格林戈瓦说,“如果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话,我也会跟你一起下地狱!”说完他就继续往前走了。他又遇到了另一个这样的“流浪者”,仔细观察后发现那是一个既跛脚又残疾的人,其残疾程度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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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用来支撑他的拐杖与木腿构成的复杂装置,让他看起来就像正在行进中的泥瓦工脚手架。喜欢用高贵而古典的意象来作比较的格林戈瓦尔,便把他比作活生生的伏尔坎三脚架。当格林戈瓦尔经过时,那个“活三脚架”向他行礼,同时把帽子举到与格林戈瓦尔下巴齐平的高度,就像一个剃须盘,然后对着他的耳朵喊道:“先生,买块面包吧!”“看来,”格林戈瓦尔说,“这家伙也会说话;不过他的语言很粗俗,如果他能听懂的话,那他可真幸运。”接着,他突然转变思路,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对了,今天早上他们提到埃斯梅拉达是什么意思?”他本想加快速度,但第三次又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个东西,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那个人,是个盲人——一个长着胡须、面容像犹太人的小个子盲人。他用棍子拨开周围的障碍物,由一只大狗牵引着前进,同时用匈牙利口音嘟囔着:“请行善吧!”“好吧,”格林戈瓦尔说,“终于有个会说基督教语言的人了。看样子我一定长得相当慈悲,不然以我目前穷困的状况,他们怎么会向我讨钱呢?朋友,”他转向那个盲人,“我上周已经卖掉了最后一件衬衫;也就是说,既然你只懂西塞罗的语言,那就这么说吧:Vendidi hebdomade nuper transita meam ultimam chemisam。”说完,他便转身离开那个盲人,继续前行。但那个盲人也开始加快脚步;与此同时,那个坐在碗里的残废人和没有腿的人也急匆匆地跟了上来,伴随着拐杖和碗发出的响声,来到了人行道上。于是这三个人都在可怜的格林戈瓦尔身后挤来挤去,开始对他唱歌——“请行善吧!”盲人高喊着;“请给点小费吧!”坐在碗里的残废人喊道;而那个跛子则重复着:“请给我一块面包吧!”格林戈瓦尔捂住耳朵,叫道:“哦,巴别塔啊!”他开始奔跑。盲人跑着,跛子跑着,坐在碗里的残废人也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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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随着他越往街道深处走,那些坐轮椅的残废人、盲人、跛子,还有独臂人、独眼人以及患有麻风病的病人——有的从附近的狭窄街道里出来,有的从地窖的通风口钻出——纷纷围拢过来。他们发出吼叫、哀号声,全都一瘸一拐地向前冲,朝光源方向涌去,就像雨后的蜗牛一样蜷缩在泥泞中。格里诺瓦尔仍被那三个追捕他的人紧跟着,不知自己会遭遇什么,惊恐万分地在他们中间前行,避开那些跛子,跨过那些坐轮椅的残废人,双脚深陷在那些跛子的“蚁丘”之中,简直就像陷入螃蟹群所形成的流沙中的英国船长一样。他萌生了试图折返的念头,但为时已晚。那一大群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那三个乞丐也紧紧抓住他。于是,在这股无法抗拒的洪流、恐惧以及令人眩晕的感觉的驱使下,他继续前进,这一切仿佛都变成了一场可怕的梦。终于,他走到了街道的尽头。那里是一个广阔的空地,夜色中的迷雾中闪烁着无数灯光。格里诺瓦尔急忙朝那边跑去,希望凭借自己的速度摆脱那三个缠住他的“病态幽灵”。“你要去哪儿?”那个残废人扔掉拐杖,用他在巴黎街道上行走时最敏捷的步伐追了上来。“我到底在哪儿?”惊恐万分的诗人问道。“你在奇迹法庭里。”另一个出现的人回答道。“天哪,”格里诺瓦尔继续说,“我确实看到盲人能看见东西,跛人也能走路,可救世主在哪里呢?”他们只是发出一阵阴森的笑声作为回应。可怜的诗人环顾四周,那确实就是那个可怕的神迹法庭,正常人绝不会在这么晚的时候进入那里;那是沙泰莱法庭的官员们和士兵们所掌控的魔法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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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冒险前往那里的校长,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一座盗贼之城,是巴黎脸上可怕的毒瘤;是一条下水道,每天早晨都有罪恶、乞讨与流浪之徒从那里涌出,而每到夜晚它们又会回到那里。那些社会中的无用之辈,都会在夜幕降临时带着赃物回到那里;那是一所虚假的医院,里面的有流浪汉、退隐的僧侣、落魄的学者,还有来自各国、信仰各种宗教的人——犹太人、基督徒、穆斯林、偶像崇拜者——他们身上满是溃烂的伤口,白天以乞丐的身份生活,到了夜晚则变成强盗;简而言之,那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更衣室,在那个时代,那些在巴黎街头上演着盗窃、卖淫和谋杀等“永恒喜剧”的人,都在那里穿脱衣服。

那是一片广阔的空间,地形不规则,路面也破旧不堪,就像当时巴黎的所有广场一样。到处都燃着火堆,周围围满了奇怪的人群。人们来来往往,大声喊叫。可以听到尖锐的笑声、孩子的哭声以及女人的声音。在这明亮的背景映衬下,人群的手和头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姿态。有时,在火光摇曳的地面上,混杂着巨大的阴影,可以看到一只狗经过,它看起来像人;而那个人又看起来像狗。在这座城市里,种族与物种的界限似乎已经消失,仿佛置身于一片混乱之中。男人、女人、动物,年龄、性别、健康状况、疾病,这一切在这些人都混在一起;他们彼此交融、重叠,每个人都参与其中。

微弱的火光让格林戈尔在混乱中能够看清周围那些古老的房屋,它们破败不堪,外墙腐朽萎缩,每栋房子上只有一两扇亮着的窗户。在黑暗中,那些窗户看起来就像一群巨大的老妇人头颅,排列成一圈,丑陋而扭曲,仿佛在注视着这场“女巫节”。

那就像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未知、前所未闻,形态怪异,充满混乱与幻想。

格林戈尔越来越害怕,被那三个乞丐紧紧抓住,周围则是无数张疯狂叫嚷的面孔。不幸的格林戈尔试图保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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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回忆着,想弄清楚今天是否是星期六。但他的努力毫无成效;他的记忆与思维之线已经断裂;他对一切都心存疑虑,在所见所感之间摇摆不定,于是他向自己提出了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如果我存在,那这一切是否存在?如果这一切存在,那我是否存在?”就在这时,周围喧闹的人群中传来了清晰的呼喊声:“把他带到国王那里去!把他带到国王那里去!”“圣母玛利亚啊!”格朗古瓦喃喃道,“这里的国王肯定是一头公羊。”“带到国王那里去!带到国王那里去!”所有人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把他拖走了,彼此争相用爪子抓他。但那三个乞丐紧紧抓住他,大声叫嚷着:“他是我们的!”在这场争斗中,这位诗人本就虚弱的身体终于彻底垮掉了。在穿过那个可怕的地方时,他的眩晕感消失了。走了几步之后,他重新恢复了现实感,开始逐渐适应那里的氛围。起初,从他诗人的头脑里——或者更简单地说,是从他空空的胃里——产生了一层迷雾,可以说是一种蒸汽,它笼罩在物体与他之间,让他只能透过那片混乱的噩梦般的雾气看到那些物体——那些扭曲了所有轮廓的梦境阴影,把物体聚集成庞大的群体,把事物放大成怪异的形态,把人变成幻影。渐渐地,这种幻觉被一种不那么混乱、不那么夸张的视野所取代。现实的光芒照进他周围,照亮了他的眼睛和双脚,一点点摧毁了他最初以为自己所处的那种可怕的“诗意”世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并非走在冥河之中,而是在泥泞中;推搡他的不是恶魔,而是小偷;岌岌可危的并非他的灵魂,而是他的生命(因为他没有那个能在强盗与诚实人之间起到调解作用的宝贵东西——钱包)。简而言之,经过更冷静的观察后,他从所谓的“女巫集会”回到了普通的酒馆里。事实上,“奇迹法庭”不过是一家酒馆罢了,不过是一家充满血腥味的强盗酒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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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群衣衫褴褛的护卫终于将他送到目的地时,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实在无法让他重新回到诗歌的世界里去——哪怕是地狱里的诗歌也不行。那依然是那种平凡而残酷的现实景象。若不是身处15世纪,我们可能会说格朗古瓦是从米开朗基罗堕落成了卡洛特。在一块巨大的圆形石板上燃烧着的熊熊火焰把三脚架的支架烤得通红,而那个三脚架上此刻空无一人;几张破旧的桌子被随意地摆放在那里,根本没人费心去调整它们的平行度,也没人确保它们不会形成过于奇怪的角度。这些桌子上放着几罐正在滴酒的葡萄酒和啤酒,围绕着这些罐子的是许多因火焰与酒气而脸色发紫的人。有个肚子很大、面容欢快的男人,正大声亲吻着一个身材粗壮的女人。还有个所谓的“假士兵”,用俚语来说就是“纳科伊人”,他一边吹口哨,一边解开自己虚构伤口上的绷带,让那只从早上起就被层层包扎着的膝盖恢复知觉。另外,还有个可怜的家伙,正在用马齿苋和牛肉血为第二天准备他的“神之腿”。再过两张桌子,有个穿着朝圣者服饰的人正在练习圣后之歌,还不忘加上那种单调而拖长的腔调。更远处,有个小混混正在向一个老骗子学习如何装作癫痫发作的样子——那个老骗子教他通过咀嚼一块肥皂来让嘴巴冒出白沫。在他旁边,有个患水肿的人正在试图减轻肿胀,同时让同桌的四个或五个女盗贼因为那晚被偷走的孩子而捂住鼻子。正如索瓦尔所说,所有这些场景在两个世纪后“在宫廷里看来实在荒谬可笑”,以至于成了国王的娱乐内容,也被用作《夜之芭蕾》的序幕,这部芭蕾剧分为四个部分,在小波旁剧院上演。“1653年的一位目击者补充道:‘奇迹宫廷的种种奇异变化从未像这样被如此精彩地呈现出来。班塞拉德用一些非常出色的诗句为我们做好了铺垫。’”到处都是响亮的笑声和淫秽的歌曲。每个人都在自顾自地抱怨、咒骂,根本不理会周围的人。罐子相互碰撞发出声响,这些声响又引发了争吵,而破碎的罐子则划破了那些破旧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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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大狗盘坐在自己的尾巴上,凝视着火焰。一些孩子也混在这群狂欢者之中。那个被偷走的孩子不停地哭泣。另一个四岁大的大男孩则坐在对他来说过高的长椅上,双腿悬空,面前的桌子高及他的下巴,他一言不发。还有第三个孩子,正严肃地用手指摊开从蜡烛上滴下来的融化的牛脂。最后,还有一个小家伙蹲在泥浆里,几乎淹没在那个大锅中,他用瓦片刮着锅底,发出的声音足以让斯特拉迪瓦里为之倾倒。

火堆旁有一个酒桶,酒桶上坐着一个乞丐——他就是坐在这“宝座”上的国王。

那三个抓住格林戈瓦尔的家伙把他带到酒桶前,顿时,整个狂欢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只有那个孩子所在的锅里还有声响。格林戈瓦尔既不敢呼吸,也不敢抬头。

“喂,把你的帽子摘下来!”抓住他的那个恶棍说道。还没等他明白意思,另一个恶棍就抢走了他的帽子——那确实是一顶破旧的帽子,但在晴天或雨量不大的时候还是能用的。格林戈瓦尔叹了口气。

这时,那个“国王”从酒桶顶端对他说道:“这个坏蛋是谁?”

格林戈瓦尔浑身一震。虽然那声音充满了威胁,但却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声音——就在那天早上,那个声音在众人面前用鼻音慢悠悠地说出了那句终结他秘密的话语:“请发点善心吧!”他抬起头,果然是克洛潘·特鲁伊勒富。

克洛潘·特鲁伊勒富穿着象征王权的服饰,身上既没有多一件破布,也没有少一件。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了。他手里握着一种由白色皮革条制成的鞭子,那是当时警察用来驱散人群的工具,被称为“布莱鞭”。他头上戴着一顶类似帽子的东西,顶部是封闭的。不过很难分辨那究竟是儿童帽还是王冠,因为两者看起来极为相似。

与此同时,格林戈瓦尔不知为何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因为他认出“奇迹法庭”的国王其实就是他在大厅里遇到的那个可恶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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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他结结巴巴地说,“阁下——陛下——我该怎样称呼您呢?”终于,他达到了情绪的高潮,既不知道该如何再升级自己的言辞,也不知道该如何退步。“阁下、陛下,或者叫我同伴吧,随您喜欢。但请快一点。您有什么话可以为自己辩护吗?”“为自己辩护?”格林戈尔想,“这可真让我不高兴。”他继续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今天早上那个……”“该死的!”克洛潘打断他,“只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别的不用多说。听着,你现在正站在三位强大的君主面前:我,克洛潘·特鲁伊勒富,图内斯国王,大科埃斯雷的继任者,阿尔戈特王国的最高统治者;马蒂亚斯·胡尼阿迪·斯皮卡利,埃及和波希米亚的公爵,就是你那边那个头上戴着铁环的黄皮肤老头儿;还有吉约姆·卢梭,加利利皇帝,那个胖家伙,他根本没在听我们说话,而是在抚摸某个女人。我们就是你的审判者。你并非阿尔戈特人,却进入了阿尔戈特王国,还侵犯了我们城市的特权。你必须受到惩罚——除非你是小偷、乞丐或流浪汉。你属于这类人吗?快为自己辩解,说出你的身份吧。”“唉!”格林戈尔说,“我可没有这样的身份。我只是个作家而已……”“这就够了,”特鲁伊勒富没等他说完就打断道,“你将被处以绞刑。这很简单,各位绅士和诚实的市民们!你们如何对待我们的人,我们就如何对待你们!你们用来惩罚流浪汉的法律,现在也适用于你们。如果处罚过于严厉,那是你们的错。偶尔看看一个诚实的人被套上绞索时的表情,倒也挺有意思的,这样事情才显得有意义些。来吧,朋友,把你的破衣服分给这些姑娘们吧。我要把你吊死,好让那些流浪汉开心一下,而你则得把钱给他们,以祝他们健康。如果你还想表演点什么,那边那个石制的大神像里就有上帝,那是我们从圣皮埃尔奥布夫那里偷来的。你有四分钟时间,可以把灵魂献给他。”这番话真是可怕至极。“说得好,真的!克洛潘·特鲁伊勒富的演讲简直就像教皇大人一样!”加利利皇帝大声叫道,同时用锅子撑住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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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人、皇帝们、国王们,”格林戈瓦尔冷静地说道(因为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重新获得勇气的,但他说话时充满了决心),“请不要有这种念头。我叫皮埃尔·格林戈瓦尔,就是今天早上在宫廷大厅里朗诵诗歌的那位诗人。”
“啊!原来是你啊,先生!”克洛潘说道。“我当时也在场,天哪!那么,伙计,就因为你今天早上把我们烦死了,就意味着你今晚不用被绞死吗?”
“看来我很难逃脱这个命运了,”格林戈瓦尔自言自语道。不过他还是试图再争取一次:“我不明白为什么诗人不能和流浪汉归为一类。埃索普当然是流浪汉;荷马也是乞丐;墨丘利则是小偷——”
克洛潘打断了他:“我看你是在用那些花言巧语来糊弄我们吧。唉!还是乖乖接受绞刑吧,别再吵闹了!”
“请原谅我,图尼斯国王陛下,”格林戈瓦尔争辩道,“这值得努力一下——请听我说——你们总不能在不听我解释的情况下就判我有罪吧——”
实际上,他的声音早已被周围的喧闹声淹没了。那个小男孩依旧拼命地搅动着锅里的东西;更糟糕的是,有个老妇人把一口装满油的平底锅放在三脚架上,油在火上沸腾着,发出的声音就像一群孩子追赶戴面具的人时的叫喊声。
与此同时,克洛潘·特鲁伊勒福似乎在与埃及公爵以及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加利利皇帝进行简短的交谈。然后他大声喊道:“安静!”由于锅子和平底锅根本不理他,继续发出嘈杂的声音,于是他从桶上跳下来,一脚踢向那口锅,锅连同里面的孩子一起滚出了十步远;他又一脚踢向平底锅,结果锅里的油全倒在了火上。之后,他便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宝座上,完全不顾那个孩子的哭泣声,也不理会那个女人的抱怨——她的晚餐正在白色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特鲁伊勒福打了个手势,公爵、皇帝以及那些曾经当过扒手的家伙们、还有那些孤立的强盗们便围成了一个马蹄形,而格林戈瓦尔则仍被粗暴地抓住,处于这个圈子的中心。那真是一群衣衫褴褛、破破烂烂的人组成的半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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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带、干草叉、斧头,还有因醉酒而步履蹒跚的人,他们有着粗壮的裸臂,面容肮脏、愚钝又呆滞。在这群乞丐之中,克洛潘·特鲁伊勒富——作为这个“议会”的领袖、这些贵族的国王、这个团体的“教皇”——占据着主导地位。首先是因为他那高大的身材,其次则因为他那难以形容的傲慢、凶狠且令人畏惧的气场,这让他双眼闪烁着光芒,使他那野蛮的面容更显出流浪者种族的野性特征。人们会把他看成是一群猪中的野猪。

“听着,”他用长满角的手抚摸着自己那畸形的下巴,对格朗古瓦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被绞死。的确,这对你来说似乎很可怕;这也很正常,因为你们这些资产阶级并不习惯这种事。你们对自己所处的一切有着过高的期望。不过,我们并不想伤害你。这里有个办法能让你暂时摆脱困境。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读者可以想象这个提议对格朗古瓦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他眼看生命正在从自己手中溜走,开始失去对生活的掌控。于是他再次拼命抓住它。

“我当然愿意,而且非常乐意。”他说。

“那你同意加入‘刀之族’了吗?”克洛潘继续问道。

“没错,就是‘刀之族’。”格朗古瓦回答。

“你承认自己是自由资产阶级的一员了吗?”图内斯国王补充道。

“是自由资产阶级。”

“是阿戈特王国的子民吗?”

“是阿戈特王国的子民。”

“是个流浪者吗?”

“是的,是个流浪者。”

“在你的内心深处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在我的内心深处也是这样。”

“我必须提醒你,”国王继续说,“你终究还是会被绞死的。”

“该死!”诗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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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克洛潘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稍后你会被以更隆重的仪式吊死,费用由善良的巴黎城承担,还会用漂亮的石制绞架,而且是由正派的人来执行这个任务。这倒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没错,”格朗古瓦回答道。
“还有其他好处。作为一名高贵的骗子,你不必像巴黎的资产阶级那样缴纳与泥巴、穷人或灯笼相关的税金。”
“那就这样吧,”诗人说,“我同意。我是个流浪汉、小偷、骗子、刀客,随便你怎么称呼我都行;其实我已经就是那样的人了,图内斯国王陛下,因为我是个哲学家;正如您所知,万物皆含于哲学之中,所有人也都包含在哲学家之中。”
图内斯国王皱起了眉头。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朋友?你在胡说些什么匈牙利犹太人的鬼话?我不懂希伯来语。一个人不会因为是强盗就成为犹太人。我现在甚至都不偷东西了,我已超越那种行为;我只杀人而已。是杀手,但不是小偷。”
格朗古瓦试图在这些愤怒的话语间插上一些借口,但这些话语愈发显得粗暴无礼。
“请原谅我,陛下。那不是希伯来语,而是拉丁语。”
“我再说一次,”克洛潘怒气冲冲地继续说道,“我不是犹太人,我会把你吊死的,你这个犹太会的混蛋,就像你身边的那个犹太小店主一样,我真心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他被钉在柜子上,就像他那些假币一样!”说着,他用手指着那个用虚假的善意来接近格朗古瓦的留胡子的小匈牙利犹太人,而那人由于不懂其他语言,只能惊讶地看着图内斯国王发泄的怒火。
最终,克洛潘平静了下来。
“那么,你还是个流浪汉,对吧?”他对诗人说道。
“当然,”诗人回答。
“光有意愿可不够,”脾气暴躁的克洛潘说,“好意并不能让汤里多出一颗洋葱,它除了能让人进入天堂之外毫无用处。而天堂和强盗团伙可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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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被那些盗贼接纳,[14]你就必须证明自己有价值,而要做到这一点,你就得去检查那个假人。”
“我愿意检查任何东西。”格朗古瓦说道。
克洛潘打了个手势。几名盗贼从人群中走出来,片刻后又回来了。他们带来了两根粗柱子,柱子底部装有横木,这样它们就能稳稳地立在地上;在两根柱子的顶部,他们又装上了横梁,这样一来,一个非常实用的便携式绞刑架便诞生了。格朗古瓦欣喜地看到,这一切都在转瞬间出现在他眼前。什么都不缺,就连绳子也有,它优雅地悬挂在横梁上。
“他们要做什么?”格朗古瓦有些不安地自问。这时,他听到一阵铃声,这声音让他不再焦虑——原来那只是一个填充了棉絮的假人,那些流浪汉正用绳子将其脖子吊起来,那简直就像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稻草人,身上还挂满了小铃铛和大铃铛,简直可以用来给三十头卡斯蒂利亚骡子装饰。这些无数个小铃铛随着绳子的晃动而震动了一会儿,随后逐渐停止了响声,当假人因为摆锤定律而不再移动时,一切也就安静了下来。这时,克洛潘指着假人下方的一张破旧椅子对格朗古瓦说:“爬到那儿去。”
“见鬼!”格朗古瓦反对道,“我会摔断脖子的。你们的椅子就像马蒂亚尔的诗句一样不稳,一根腿是六音步长,另一根则是五音步长。”
“快爬上去!”克洛潘重复道。
格朗古瓦爬上了椅子,经过一番挣扎后,终于找到了平衡点。
“现在,”图内斯国王继续说道,“把你的右脚绕在左腿上,然后用左脚尖站立。”
“大人,”格朗古瓦说,“您真的坚持要让我折断自己的四肢吗?”
克洛潘摇摇头。
“听着,朋友,你话太多了。事情很简单:照我说的做,用脚尖站立,那样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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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能进入那个假人的口袋,翻找一番后取出里面的钱包——而且在整个过程中我们听不到任何铃声,那一切就都好了:你就可以成为流浪汉。到时我们所要做的,就是连续一周对你进行严厉的鞭打。”
“天哪!我会小心的,”格朗古瓦说道。“要是我让铃声响起呢?”
“那你就得被绞死。明白了吗?”
“我完全不明白,”格朗古瓦回答。
“再听一遍。你必须搜查那个假人并拿走他的钱包;如果在操作过程中有哪怕一声铃声响起,你就会被绞死。明白了吗?”
“明白了,”格朗古瓦说,“我懂了。然后呢?”
“如果你能在我们听不到铃声的情况下成功取走钱包,那你就会成为流浪汉,还要连续八天遭受鞭打。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
“不,大人,我还是不明白。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要么被绞死,要么被鞭打?”
“还有,你还会变成流浪汉,”克洛潘继续说道,“这算不了什么吗?我们之所以要鞭打你,是为了让你更能忍受痛苦。”
“多谢提醒,”诗人回答道。
“快点,”国王说着,用脚踩在他的桶上,发出如同巨鼓般的响声!“立刻去搜查那个假人,别再拖延了!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只要听到一声铃声,你就得代替那个假人受罚。”
那群盗贼为克洛潘的话鼓掌,他们围在绞刑架周围,发出残忍的笑声。格朗古瓦意识到,自己让他们如此开心,反而意味着他面临着极大的危险。因此,他已没有别的希望了,唯一的可能就是设法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他决定冒险一试,但在那之前,他先向那个即将被他掠夺的假人虔诚地祈祷——毕竟,比起那些流浪汉来,这个假人更值得同情。那些无数个带有小铜舌的铃铛,在他看来就像是一张张张开着的毒蛇之口,随时准备蜇人、发出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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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难道我的性命就取决于这些铃铛中最微小的震动吗?哦!”他双手合十,继续说道:“铃铛们,不要响;手摇铃不要发出声音;驴铃也不要震动!”

他又尝试了一次对付特鲁伊勒富。

“要是刮起一阵风呢?”

“你会被绞死的。”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

意识到根本不可能得到任何宽恕或借口,他便勇敢地决定了自己的行动方案:他用右脚缠住左腿,用左脚站立,同时伸出手臂。但就在他的手接触到那个假人的那一刻,原本只靠一条腿支撑的身体在只有三条支点的凳子上摇晃起来。他试图抓住假人来保持平衡,结果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些假人上的千个铃铛因他的触碰而开始旋转,随后在两根柱子之间优雅地摆动着,发出的声响震耳欲聋。

“该死!”他倒下时喊道,然后面朝地面,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

与此同时,他听到头顶上传来可怕的铃声、那些流浪汉的恶魔般笑声,还有特鲁伊勒富的声音:“把那家伙抓起来,立刻绞死他。”他站了起来。那些人已经把假人拿开,为他腾出空间。

盗贼们让他登上凳子,克洛潘走到他身边,把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还拍拍他的肩膀说:“再见了,朋友。现在你就算用教皇的肠子来填肚子也逃不掉了。”

“饶命!”格朗古瓦的嘴里只能发出这句求饶的话。他环顾四周,但已毫无希望——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贝莱维涅·德·莱托瓦勒,”图内斯国王对一个从人群中走出来的高大的流浪汉说,“爬到横梁上去吧。”贝莱维涅·德·莱托瓦勒迅速爬上了横梁,又过了一分钟,格朗古瓦抬起头,惊恐地看到他正坐在自己头顶上的横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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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克洛潘·特鲁伊勒富继续说道,“我一拍手,你,红发安德里,就用膝盖把凳子砸在地上;你,弗朗索瓦·尚特普龙,去抓住那个混蛋的脚;还有你,贝莱维涅,跳到他的肩膀上。你们三个人同时行动,听清楚了吗?”
格林戈尔浑身一颤。
“准备好了吗?”克洛潘·特鲁伊勒富问那三个随时准备扑向格林戈尔的盗贼。可怜的受害者陷入了可怕的悬念之中,而克洛潘则若无其事地用脚尖将那些未被火焰烧到的藤枝扔进火里。“准备好了吗?”他再次问道,然后张开双手准备鼓掌。再过一秒,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他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他说,“我忘了!按照我们的规矩,不能在不询问是否有女人想要这个男人的情况下就处决他。伙计,这是你最后的办法——要么娶一个女流浪者,要么选择绞刑。”
尽管这条流浪者的规矩在读者看来可能很奇怪,但它确实被详细记载在古老的英国法律文献中。(参见伯林顿的《观察录》。)
格林戈尔又松了一口气。这已经是他一小时内第二次死而复生,所以他不敢过分依赖这种奇迹。
“喂!”克洛潘再次站在桶上喊道,“喂!女人们,有没有人想要这个混蛋?从女巫到她的猫,有谁愿意要他呢?喂,科莱特·拉·沙罗讷!伊丽莎白·特鲁瓦万!西蒙娜·乔杜因!玛丽·皮埃德布!托内·拉·隆格!贝拉尔德·法努埃尔!米歇尔·热奈尔!克劳德·朗格-奥雷尔!马图琳·吉罗鲁!——喂!伊莎贝尔-拉-蒂埃里!快来看看吧!有个免费的男人哦!谁想要他?”
显然,处于如此悲惨状态的格林戈尔实在没什么吸引力。那些女流浪者似乎也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兴趣。那个不幸的家伙听到她们回答:“不!不!把他吊死吧,那样我们大家都能更开心!”
不过,还是有三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想要闻一闻他的气味。第一个人是个脸型方方的胖女人,她仔细打量着这位哲学家那件破旧的衣服。他的衣衫早已破旧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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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地方比用来烤栗子的炉子还要破洞百出。女孩做了个苦笑的表情,低声说道:“老破烂!”然后对格林戈瓦说:“让我看看你的斗篷吧!”“我丢了它,”格林戈瓦回答。“帽子呢?”“他们拿走了。”“鞋子呢?”“鞋底几乎都没了。”“钱包呢?”“唉!”格林戈瓦结结巴巴地说,“我连一个苏都没有。”那流浪女转过身去,回嘴道:“那就让他们把你吊死吧,顺便说声‘谢谢’!”
第二个是位又老又黑、满脸皱纹、相貌丑陋至极的女人,即便在奇迹法庭里也显得格外难看。她绕着格林戈瓦走了一圈,他生怕她不要自己。但她只是咬着牙嘀咕:“他太瘦了”,然后就走了。
第三个则是个年轻女孩,容貌还算清新,不算太丑。“救救我吧!”可怜的家伙低声对她说。她怜悯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低下头,摆弄着自己的裙子,犹豫不决。他紧紧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不行,”女孩最终说道,“不行!吉约姆·隆格茹会打我的。”说完便消失在人群中。
“你真倒霉,伙计,”克洛潘说道。
接着他站起身来,站在桶上,模仿拍卖师的口吻大声喊道:“没人要他!一次、两次、三次!”然后朝绞刑架方向挥了挥手,说道:“扔掉他!”
贝尔维涅·德·莱托伊勒、红发安德里、弗朗索瓦·尚特普鲁恩走上前来到格林戈瓦身边。
就在这时,盗贼们中间响起了呼喊声:“埃斯梅拉达!埃斯梅拉达!”
格林戈瓦浑身一震,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群分开,出现了一个美丽动人的身影。
那就是那个吉普赛人。
“埃斯梅拉达!”格林戈瓦激动不已,这个神奇的名字让他瞬间想起了那天的一切。
即便在奇迹法庭里,这位独特的女子依然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与美貌。那些男女流浪者们纷纷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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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轻手轻脚地沿着她的路线前进,那残忍的面孔在她的注视下露出笑容。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向受害者,她那漂亮的侍女紧随其后。格林戈尔几乎已经奄奄一息了。她静静地观察了他一会儿。“你要吊死这个男人吗?”她严肃地对克洛潘问道。“是的,姐姐,”图内斯国王回答道,“除非你愿意把他当作自己的丈夫。”她用下唇微微噘起嘴来:“我愿意接受他。”格林戈尔坚信自己从早上起就一直处于梦中,而这一切都是梦的延续。实际上,情况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不过这种变化也让他感到欣慰。他们解开了绞索,让诗人从凳子上下来。他的情绪过于激动,不得不坐下来。埃及公爵一言不发地拿来了一个陶罐,那个吉普赛女子把陶罐递给格林戈尔:“把它扔到地上去。”陶罐立刻碎成了四块。这时,埃及公爵双手放在他们的额头上说:“姐姐,他是你的丈夫,为期四年。现在你们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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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新婚之夜

片刻之后,我们的诗人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巧的拱形房间里——那里十分舒适温暖。他坐在一张桌子旁,那张桌子似乎只等着从旁边的储藏间里取些食物来;他还看到了一张舒适的床,而且只有他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在一起。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场魔法般的冒险。他开始认真地觉得自己仿佛是童话故事中的角色;他不时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那辆由双翼奇美拉牵引的火车,因为只有那样的交通工具才能让他如此迅速地从地狱来到天堂。有时,他还会死死盯着自己上衣上的孔洞,试图以此保持现实感,不至于完全失去立足点。他的理智在虚幻的空间中飘荡,此刻仅靠这根“线”才得以维持。

那个年轻女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她来来去去,移动着凳子,与她的山羊交谈,偶尔还会撅起嘴。最后,她走到桌子旁坐下,格林戈瓦便可以安心地仔细观察她了。

读者们,你们也曾是孩子,或许还希望永远保持童心吧。可以肯定的是,你们至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沿着流水,从一处灌木丛追到另一处灌木丛,观察那些美丽的绿色或蓝色的蜻蜓——它们会突然改变飞行方向,轻轻触碰每一根树枝的顶端。你们一定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思绪和目光是多么充满好奇地注视着这些小生物:它们有着紫色和蓝色的翅膀,发出嗡嗡声,而在这翅膀的振动中,还有一个因速度过快而几乎看不清的身影。在那些飞动的翅膀所构成的模糊轮廓中,那个空中生物在你们看来仿佛是幻想出来的、不可能存在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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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无法看见。但当那只蜻蜓最终停落在芦苇的尖端时,你屏住呼吸,终于能够仔细观察它那长长的透明翅膀、那层华丽的珐琅质外衣,以及那两颗水晶般的球体——你该有多么惊讶啊!同时,你也害怕它会再次消失在黑暗中,变成一个虚幻的怪物!回想起这些情景,你就很容易理解格林戈尔在看到埃斯梅拉达真实的面容时的感受了;在此之前,他只是在舞蹈、歌声与喧闹之中匆匆瞥见过她而已。

他越陷越深地沉浸在幻想之中:“原来如此,”他自言自语道,目光追随着她,“这就是埃斯梅拉达!一个天上的精灵!一个街头舞者!既是那样,又不是那样!今天早上是她终结了我的谜团,而今晚则是她救了我的命!我的恶魔!我的天使!说实话,她真是个漂亮的女人!她一定是非常爱我,才会以那种方式接纳我。对了,”他突然站起身来,凭借着构成他性格与哲学基础的求真精神说道,“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就是她的丈夫!”

怀着这样的念头,他以一种充满军人气概且英勇潇洒的姿态走向那个少女,吓得她往后退去。

“你想要什么?”她问道。

“你还能问我吗,可爱的埃斯梅拉达?”格林戈尔回答道,语气如此激动,连他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时也感到惊讶。

那个吉普赛人睁大了眼睛:“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什么!”格林戈尔愈发激动起来,他以为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个奇迹法庭里的普通女子罢了,“我不是属于你的吗,亲爱的朋友?你难道不属于我吗?”

于是,他天真地伸手去抱她的腰。

然而,那个吉普赛人的束腰带就像鳗鱼的皮一样从他手中滑走了。她立刻从房间的这头跳到那头,弯下身子,然后又站直起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小匕首——格林戈尔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把匕首是从哪儿出现的。她满脸怒容,嘴唇肿胀,鼻孔鼓起,脸颊红得像苹果一样,双眼则闪烁着怒火。与此同时,那只白色的山羊也站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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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出现在她面前,向格朗古瓦展现出充满敌意的姿态,两只漂亮的角闪闪发光,且极为锋利。这一切都在转瞬间发生。
那只蜻蜓变成了黄蜂,它唯一的念头就是去蜇人。
我们的哲学家无言以对,他惊讶地目光在山羊和那个少女之间来回移动。等惊愕稍缓后,他终于开口说道:“圣母玛利亚啊!这里可真是两位厉害的‘女士’啊!”
吉普赛女郎打破了沉默。
“你一定是个非常大胆的家伙!”
“请原谅,小姐,”格朗古瓦微笑着说道,“但您为什么要把我当成您的丈夫呢?”
“难道我要任由你被绞死吗?”
“原来如此,”诗人有些失望地说,“您结婚的目的只是为了把我从绞刑架上救下来而已?”
“那你以为我还有别的什么目的呢?”
格朗古瓦咬了咬嘴唇。“唉,看来我在爱情方面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厉害。不过,那破罐子又有什么用呢?”
与此同时,埃斯梅拉达的匕首和山羊的角依然处于防御状态。
“埃斯梅拉达小姐,”诗人说,“让我们达成协议吧。我不是宫廷官员,也不会因为您在巴黎携带匕首而与您打官司——毕竟市长已经颁布了相关禁令。不过,您应该知道,一周前诺埃尔·莱斯克里万就因为携带刀剑而被判支付十帕里苏的罚款。但这与我无关,我直接说重点吧。我以自己能进入天堂为誓,不会未经您的允许就接近您,不过,请给我一些食物吧。”
事实上,格朗古瓦和德普罗先生一样,并不是那种好色之徒。他不属于那种会强行占有年轻女孩的骑士或枪手类型。在爱情问题上,就像在其他所有事情上一样,他愿意暂时搁置争议、协商解决;对于他来说,一顿美味的晚餐以及愉快的相处时光,尤其是当他饿的时候,实在是非常诱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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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情冒险的序幕与灾难之间,这是一段精彩的插曲。
吉普赛女孩没有回答。她露出轻蔑的表情,像鸟儿一样抬起头,然后突然大笑起来。那把小匕首也像来时一样消失了,格朗古瓦根本看不清那只黄蜂把毒刺藏在了哪里。
片刻之后,桌子上出现了一块黑麦面包、一片培根、几颗有皱纹的苹果以及一壶啤酒。格朗古瓦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从他那铁制叉子与陶制盘子相互碰撞发出的响声来看,似乎他的全部爱情都转化成了食欲。
坐在他对面的少女静静地注视着他,显然心事重重,不时露出微笑,同时用柔软的手抚摸着夹在双膝之间的那只聪明的山羊的头。
一支黄色蜡制的蜡烛照亮了这一幕贪婪与沉思的场景。
当胃里的饥饿感得到满足后,格朗古瓦发现只剩下一个苹果时,便感到一阵羞愧。“埃斯梅拉达小姐,您不吃饭吗?”
她只是摇摇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
“她到底在想什么?”格朗古瓦盯着她所看的方向想,“不可能是那座拱门顶石上雕刻的石像吧,它不可能吸引她的注意力。真是荒谬!我可受不了这样的比较!”
他提高声音喊道:“埃斯梅拉达小姐!”
她似乎没听到他的声音。他又更大声地喊道:“埃斯梅拉达小姐!”
但毫无用处——少女的心思全在别处,而格朗古瓦的声音也无法让她回神。幸运的是,那只山羊介入了。它开始轻轻拉扯主人的袖子。
“你想要什么,贾利?”吉普赛女孩急忙问道,仿佛突然醒悟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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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饿了,”格林戈瓦尔高兴地开口搭话道。
埃斯梅拉达开始掰碎一些面包,贾利则优雅地从她的手心吃下那些面包屑。
格林戈瓦尔没有给她时间继续沉思,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你不想让我做你的丈夫吗?”
少女凝视着他,回答说:“不想。”
“那想让我做你的恋人吗?”格林戈瓦尔继续问道。
她撅起嘴,回答:“也不想。”
“那想让我做你的朋友呢?”格林戈瓦尔追问。
她再次直视着他,经过片刻思考后说道:“也许吧。”
这个让哲学家们极为珍视的“也许”,让格林戈瓦尔更加有勇气了。他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友谊吗?”
“知道,”吉普赛人回答,“那就是像兄妹一样;两个灵魂相互触碰却不会融合,就像一只手上的两根手指。”
“那爱情呢?”格林戈瓦尔继续问。
“哦!爱情啊!”她说道,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光芒,“那就是合二为一。男人与女人融为一体,变成一个天使。那就是天堂。”
她说话时的美貌令格林戈瓦尔大为震撼,他觉得这美貌与她话语中那种近乎东方式的崇高气质十分相称。她纯红的嘴唇微微上扬;平静而真诚的眉头会因思绪而偶尔变得复杂,就像镜子被气息扰动一般;而从她长长的、下垂的黑色睫毛下,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光芒,为她的面容增添了理想的宁静之美——这种美正是拉斐尔在处女、母亲与神性的神秘交汇点上所发现的。
尽管如此,格林戈瓦尔还是继续问道:“那么,要成为能让你满意的人,得是怎样的呢?”
“一个男人。”
“那我呢?”他问,“我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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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头上戴着头盔,手里握着剑,脚后跟上还有金色的马刺。”
“很好,”格林戈瓦说,“没有马,就称不上是男人。你喜欢过谁吗?”
“作为恋人吗?”
“没错。”
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一种特殊的表情说道:“我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为什么不在今晚呢?”诗人温柔地问道,“为什么不是我呢?”
她严肃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永远不可能爱上一个无法保护我的人。”
格林戈瓦面露难色,明白了她的意思。显然,这个少女是在指两小时前他在她身处险境时所提供的那点帮助。被他当晚的其他经历所掩盖的记忆此刻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对了,小姐,我本应该从这里开始问的。请原谅我刚才的愚蠢疏忽。你是如何从卡西莫多的魔爪下逃脱的?”
这个问题让吉普赛女孩浑身一颤。
“哦!那个可怕的驼背男!”她说着,用双手捂住了脸。她颤抖着,仿佛正遭受着严寒的侵袭。
“确实很可怕,”格林戈瓦坚持自己的看法,“但你究竟是怎么从他手中逃脱的?”
埃斯梅拉达微笑着,叹了口气,依旧保持沉默。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跟踪你吗?”格林戈瓦试图绕个弯子来继续提问。
“我不知道,”少女回答道,然后急忙补充道,“可你也在跟踪我,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说实话,”格林戈瓦答道,“我也不知道。”
一阵沉默之后,格林戈瓦用刀敲打着桌子。少女微笑着,似乎在透过墙壁望着什么。突然,她开始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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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些会飞的鸟儿沉默不语时,大地也一片寂静——[16]

她突然停止了说话,开始抚摸贾利。
“你的这只动物真漂亮,”格朗古瓦说道。
“它是我的妹妹,”她回答。
“那你为什么叫埃斯梅拉达呢?”诗人问道。
“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呢?”
她从胸前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小袋子,用一串阿德雷扎拉克珠子挂在脖子上。那个袋子散发出浓重的樟脑气味,表面覆盖着绿色丝绸,中央则有一块大的绿色玻璃,看起来就像翡翠一样。
“也许是因为这个吧,”她说。
格朗古瓦想要伸手去拿那个袋子,但她立刻退开了。
“不要碰它!那是护身符。如果你触碰它,要么会破坏它的效力,要么它就会伤害你。”
诗人的好奇心愈发强烈。
“是谁给你的?”
她用一根手指按住嘴唇,把护身符藏回胸前。
他又问了几句,但她几乎没有回答。
“‘埃斯梅拉达’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说。
“它们属于哪种语言?”
“我觉得是埃及语吧。”
“我就猜到会是这样,”格朗古瓦说,“你不是法国人吧?”
“我不知道。”
“你的父母还活着吗?”
她开始用一种古老的曲调唱歌——
我的父亲是鸟,
我的母亲是小鸟。
我渡水时没有船,
我过河时没有舟,
我的母亲是小鸟,
我的父亲是鸟。[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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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格林古尔说。“你几岁来到法国的?”
“我很小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来到巴黎的?”
“去年。就在我们进入教皇城门的时候,我看见一只苇莺从空中飞过,那是八月底的事了;当时我就想,这个冬天一定会很严寒。”
“确实如此,”格林古尔听到这样的对话开头,显得很高兴。
“我只能靠吹口哨来取暖。原来你还有预言的能力啊?”
她又恢复了那副寡言少语的样子。
“那个你称为埃及公爵的人,就是你们部落的首领吗?”
“是的。”
“可是是他为我们主持婚礼的,”诗人胆怯地说道。
她又露出了惯常的俏皮表情。
“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是——皮埃尔·格林古尔。”
“我有更漂亮的名字,”她说。
“坏丫头!”诗人回应道。“没关系,你别惹我了。等着吧,也许当你更了解我之后就会爱上我;而且,你已经如此自信地告诉我你的故事了,那我也有义务告诉你一些关于我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我叫皮埃尔·格林古尔,是戈内斯镇公证人家中的农夫的儿子。二十年前巴黎被围攻时,我的父亲被勃艮第人吊死,母亲则被皮卡德人开膛破肚。因此,六岁时我就成了孤儿,除了巴黎的街道之外,我没有任何依靠。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六岁长到十六岁的。有时水果商会给我一颗李子,有时面包师会扔给我一块面包屑;晚上则会被巡警抓起来关进监狱,在那里我只能睡在稻草堆上。尽管如此,我还是渐渐长大了,不过身体依然很瘦弱。冬天时,我就在桑斯酒店的门廊下晒太阳取暖,我觉得圣约翰节那天才有的火源,居然要留到最热的日子里使用,真是荒谬至极。十六岁时,我想要选择一种职业。我尝试了各种职业,当过士兵,但不够勇敢;当过僧侣,但虔诚度不足;而且我还不擅长喝酒。在绝望中,我只好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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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想成为伐木工,但力气不够;我更倾向于成为一名教师。的确,我不识字,但这不是理由。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意识到自己在各方面都很欠缺;既然自己一无是处,便自愿选择了做诗人和韵文作家。对于一个流浪者来说,这是个不错的职业,总比那些我所认识的年轻强盗们建议我去偷窃要好得多。有一天,我偶然遇到了巴黎圣母院的副主教克洛德·弗罗洛神父。他对我很感兴趣,多亏了他,我才能成为今天的文人——我能阅读从西塞罗的《论职责》到塞莱斯廷教父们的丧葬著作等拉丁文作品,在学术、政治以及韵律方面也毫不愚钝。我就是那部今天在司法宫大厅里隆重上演、吸引了众多观众的戏剧的作者。我还写了一本共六百页的书,讲述1465年那颗让一个人发疯的奇妙彗星。我还取得过其他成就。因为我略懂冶金技术,所以还参与过让·芒格制造大炮的工作,不过正如大家所知,那门大炮在测试时就在沙朗通桥上爆炸了,导致二十四人丧生。可见,我倒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我会很多有趣的把戏,可以教给你的山羊——比如模仿巴黎主教那个该死的法利赛人,他的磨坊水轮会溅湿过桥的人。而且,只要他们愿意付钱,我的戏剧就能为我带来不少钱财。最后,我愿意听从你的命令,带着我的智慧、学识和才华与你一起生活,姑娘,无论你希望以何种方式——贞洁地还是欢乐地;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成为夫妻;如果你觉得那样更好,那我们就当兄妹吧。”
格林戈尔说完后,等待着自己的话对少女产生的影响。她的目光紧盯着地面。
“菲比斯,”她低声说道。然后转向诗人,“菲比斯——那是什么意思?”
格林戈尔并不完全明白自己的称呼与这个问题之间有什么关联,但他很乐意展示自己的学识。他故作严肃地回答道:“那是一个拉丁词,意思是太阳。”
“太阳!”她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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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英俊的弓箭手的名字,他其实是个神。”格林戈瓦尔补充道。
“一个神!”吉普赛女孩重复道,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沉思与热情。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手镯松开了,掉了下来。格林戈瓦尔迅速弯腰去捡,等他站直时,那个少女和山羊已经不见了。他听到门被锁上的声音——那是一扇小门,显然与隔壁的牢房相连,现在正从外面被锁上。
“至少她还留了一张床给我吧?”我们的哲学家说道。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的牢房,里面没有任何适合睡觉的家具,只有一口相当长的木箱;而且木箱的盖子还有雕刻装饰。当格林戈瓦尔躺在上面时,那种感觉有点类似于米克罗梅加斯躺在阿尔卑斯山上时的感受。
“好了,”他尽量让自己舒服些,说道,“我只能认命了。不过这真是个奇怪的‘新婚之夜’啊。真是可惜,那个破旧的木箱有种纯真而古老的意味,我很喜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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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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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巴黎圣母院

巴黎圣母院无疑仍是一座雄伟壮丽的建筑。尽管它历经岁月洗礼依然保持着美丽的外观,但面对时间与人类所造成的种种破坏与损毁,人们很难不感到惋惜与愤慨——那些破坏行为无视了为这座建筑奠定基石的查理曼大帝,也无视了为它安装最后一块石块的菲利普·奥古斯都。在这座古老的大教堂上,每一道皱纹旁都存在着伤痕。正如那句格言所说:“时间是盲目的,而人类则更为愚蠢。”如果我有时间与读者一起逐一查看这座古老教堂上留下的各种破坏痕迹,那么可以肯定的是,时间的破坏作用是最小的,而人类的破坏作用则最大,尤其是那些自称为建筑师的人,因为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确实有这样的人存在。

首先,仅举几个典型的例子:这座建筑的立面堪称建筑艺术的杰作——那里有依次排列在拱形结构中的三个入口;有28个装饰华丽的王室壁龛;还有巨大的中央玫瑰窗,两侧则是两扇较小的窗户,宛如神父与辅祭的模样;还有那些由三叶形拱门构成的高耸走廊,它们支撑着上方沉重的平台;最后,还有那两座黑色且庞大的塔楼,其顶部覆盖着石板,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个宏伟整体的和谐部分,整个建筑共有五层楼高。所有这些元素——无数的雕像、雕刻作品以及各种细节——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共同营造出一种宁静而庄严的氛围。可以说,这是一首用石头写成的巨大交响乐;这是一个人类群体共同创造的伟大作品,就像《伊利亚特》和《罗曼塞罗斯》一样,二者彼此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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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如此;那是某个时代所有力量汇聚而成的杰出产物,每一块石头上都能看到工匠的巧思在艺术家天才的引领下以各种形式展现出来。简而言之,这是一种人类创造物,其强大与丰富程度不亚于神圣的创造物,似乎还借鉴了后者所具有的两种特质——多样性以及永恒性。我们对这座建筑立面的评价同样适用于整个教堂;而对巴黎圣母院的评价,则也适用于中世纪基督教世界的所有教堂。在那种艺术风格中,一切都有其恰当的位置,一切都是自成体系、逻辑严密且比例协调的。测量一只脚的大脚趾,就相当于测量了那个巨人本身。让我们再回到圣母院的立面吧,当我们怀着虔诚的心情去欣赏这座庄严而令人敬畏的大教堂时,它给人的感受确实如记载中所说的那样:quæ mole sua terrorem incutit spectantibus。如今,那座立面上缺少三样重要的东西:首先,是曾经让建筑高出地面的11级台阶;其次,是曾经位于三个入口处的那些雕像群;最后,是曾经装饰在一层走廊上的28位法国古代国王的雕像群,这些雕像从希尔德贝特开始,一直到手持“帝国之果”的菲利普·奥古斯都为止。时间使得城市的地面逐渐上升,从而让那些台阶逐一被吞噬,但与此同时,时间或许也给了这座教堂更多的东西,因为它让立面呈现出历经数个世纪沉淀后的那种沉稳色调,而正是这种色调使得古老建筑进入最美丽的阶段。但是,是谁拆掉了那两排雕像?是谁把那些壁龛留空了?又是谁在中央入口的正中央凿出了那个新式的、怪异的拱门?还有,是谁敢在比斯科尔内特的装饰图案旁边,安装那扇风格普通且笨重的路易十五式木制大门呢?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建筑师和艺术家们。如果我们走进教堂内部,又是谁推倒了那尊堪称雕像中的巨无霸的圣克里斯托弗像呢?它就像司法宫的大厅在所有大厅中的地位,又像斯特拉斯堡的尖塔在所有尖塔中的地位一样。还有那些遍布各处的无数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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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殿与唱诗班区域之间的空隙里,有跪着的人、站着的人、骑马的人,有男人、女人、儿童、国王、主教、宪兵,他们有的由石头制成,有的用大理石打造,有的以黄金、白银、铜或蜡为材料——究竟是谁残忍地将他们毁掉了呢?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么,那个原本装饰着众多圣坛和圣物的华丽哥特式祭坛,又是谁被换成那个带有天使头像和云纹的沉重大理石石棺的呢?那石棺看起来就像是从瓦勒德格拉斯或荣军院掠夺来的物品。又是谁愚蠢地将其安放在赫尔坎杜斯的加洛林式地面之上呢?难道不是路易十四应路易十三的要求这么做的吗?
还有,那些色彩绚丽的窗户,又是谁被换成那些冰冷而单调的白色玻璃的呢?那些窗户曾让我们的祖先们惊叹不已,让他们在正门上的玫瑰花饰与后殿的拱门之间难以抉择。如果16世纪的合唱团成员看到我们这些破坏者把大教堂染成那种难看的黄色,他会作何感想呢?他一定会想起,刽子手就是用这种颜色来涂抹那些“该受诅咒”的建筑物的;他也会想起小波旁宫,因为总督的叛国行为而变成了那样。索瓦尔说:“这种黄色质量上非常好,而且非常耐久,一个多世纪过去了它依然没有褪色。”他一定会认为这个神圣的地方已经变得臭名昭著,于是选择逃离。
如果我们登上大教堂,暂且不提各种野蛮的破坏行为——那座曾经矗立在十字形屋顶交汇处的美丽小钟楼如今怎么样了?它和圣礼拜堂的尖塔一样纤细、尖锐、富有音色,而且也是镂空雕刻的。一位有品味的建筑师在1787年将其拆除了,他认为用那种类似锅盖的巨大铅制石膏来遮盖那个伤口就足够了。
这就是中世纪那令人惊叹的艺术在几乎所有国家,尤其是法国的遭遇。从这些废墟上可以看出三种破坏方式,它们都以不同的程度侵蚀着这些建筑:首先是时间,它悄悄地在建筑的各个部位留下痕迹,逐渐将其摧毁;其次是政治和宗教革命,它们出于愤怒与盲目,肆意破坏这些建筑,撕毁其精美的雕刻与雕塑,打破其玫瑰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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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由花饰与小人物形象构成的项链,被从雕像上撕下——有时是因为那些雕像头戴的冠冕,有时则是因为它们头上的王冠。此外,还有更为怪异、更为愚蠢的时尚潮流,自文艺复兴时期那种混乱而华丽的风格出现之后,这类潮流便在建筑艺术的衰落过程中接连不断出现。这些时尚潮流带来的破坏甚至超过了革命。它们直击艺术的要害,攻击艺术的根本结构,破坏其形态与象征意义,摧毁其整体性与美感。更糟糕的是,它们还试图对建筑进行“修复”——这种妄为是连时间与革命都未曾做过的。他们以“良好品味”为名,将当时那些低劣的装饰品——大理石丝带、金属流苏,以及各种蛋形装饰、卷曲纹饰、帷幔、花环、流苏、石制火焰、青铜云朵、胖乎乎的丘比特像、圆脸的小天使像——强行加到哥特式建筑的伤痕之上。这些装饰品开始侵蚀艺术的面貌,两个世纪后,它们又在杜巴里夫人的闺房中让艺术在痛苦与扭曲中走向灭亡。

总而言之,如今有三种破坏因素正在毁坏哥特式建筑:时间的侵蚀会在建筑表面留下皱纹与瑕疵;从路德到米拉波的革命则带来了暴力、残暴行为以及各种破坏;而那些遵循维特鲁威与维尼奥莱理论的建筑师们,则通过各种改造手段进一步破坏建筑。这座由汪达尔人创造的伟大艺术作品,最终被各种学院派所摧毁。那些至少还能以公正且宏大的方式造成破坏的岁月与革命,现在又多了些受过专业训练、受誓言约束的建筑师们,他们用低劣的审美标准来破坏建筑,用路易十五时代的装饰品取代哥特式的精美花纹,只为追求所谓的“更大荣耀”。这无异于向垂死的狮子踢一脚;也如同那棵老橡树,本已高大挺拔,却还要遭受毛虫的啃咬与伤害。

这与罗贝尔·塞纳利斯那个时代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当时,他将巴黎圣母院与古代异教徒极为推崇的以弗所的狄安娜神庙相提并论,认为那座法国神庙在长度、宽度、高度以及结构方面都更为出色。[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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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巴黎圣母院也算不上是一座完整、明确、可被归类的纪念性建筑。它既不是罗马式教堂,也不是哥特式教堂。这座建筑并不属于某种典型的建筑风格。与图尔努斯修道院不同,巴黎圣母院没有那种沉重而庞大的结构、巨大的圆形拱顶,也没有那种冰冷、简洁的风格——那些以圆形拱门为特征的建筑才具备这样的特点。它也与布尔日大教堂不同,后者是尖拱结构所造就的华丽、轻盈、造型多样且装饰繁复的建筑。巴黎圣母院无法被归入那类阴郁、神秘、低矮的教堂之中——这类教堂似乎被圆形拱门压得喘不过气来,外观近乎埃及风格,唯有天花板除外;它们的装饰全是象形符号,充满宗教色彩与象征意义,装饰元素多为菱形和锯齿形,而非花朵、动物或人物形象;这类建筑的建造者更多是主教而非建筑师。这是艺术的第一次变革,充满了神权与军事色彩,起源于加洛林帝国时期,一直持续到威廉征服者时代为止。巴黎圣母院既不属于第一类纯粹的罗马式建筑,也不属于第二类纯粹的哥特式建筑。它属于过渡时期的建筑。当十字军东征带来的尖拱结构出现后,撒克逊建筑师们完成了中殿首批柱子的建造,而这些尖拱便像征服者一般占据了本应只用于支撑圆形拱门的巨大罗马式柱头。从那时起,尖拱便成了主导力量,进而决定了整个教堂的构造。不过,起初它还比较谨慎且缺乏经验,后来逐渐发展壮大,但再也不敢像后来许多宏伟的大教堂那样,向上延伸出尖塔和狭长的窗户。似乎它是意识到了那些沉重的罗马式柱子就在附近。尽管如此,这些从罗马式向哥特式过渡期的建筑,对于研究来说依然具有极高的价值。它们展现了若没有它们就会消失的艺术风貌,可以说是尖拱结构对圆形拱门的融合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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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圣母院尤其堪称这一类型的典型代表。这座宏伟建筑的每一面、每一块石头,不仅是该国历史的见证,也是科学与艺术史的缩影。在此仅列举主要特征:那扇红色的小门几乎达到了15世纪哥特式建筑的极致精致程度,而中殿的柱子则从尺寸和重量上看可追溯到加洛林王朝时期的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人们会以为这些柱子与那扇门之间相隔了六个世纪之久。即便是那些研究神秘学的人,也能从这座宏伟大门的符号中找到与其学说相契合的内容;而圣雅克德拉布歇里教堂则堪称这种象征体系的完美体现。罗马式的修道院、哲学家们的教堂、哥特式艺术、撒克逊艺术、让人联想到格里高利七世的粗壮圆柱、尼古拉斯·弗拉梅尔所使用的神秘主义符号——所有这些元素都在巴黎圣母院中融为一体。在巴黎的古老教堂中,这座中央性的主教堂可谓是一种“奇美拉”:它有着某座教堂的头部、另一座教堂的四肢、还有另一座教堂的躯干,集各种特征于一身。我们再说一次,对于艺术家、古物研究者以及历史学家而言,这类混合式的建筑结构极具趣味性。它们让人们意识到建筑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原始的产物——因为它们表明,最伟大的建筑作品并非个人创作的成果,而是整个社会的结晶;它们是民族共同努力的结果,而非天才个体的灵光一现;它们是整个民族留下的遗产,是几个世纪积累下来的成果,是人类社会不断发展的产物——简而言之,就是某种形式的“堆积物”。时间的每一波浪潮都会为其增添新的元素,每个种族都会为这座建筑增添一层,每个人都会贡献自己的力量。海狸如此,蜜蜂如此,人类也是如此。建筑领域的伟大象征——巴别塔,其实就是一个蜂巢。伟大的建筑就像高山一样,是几个世纪共同作用的成果。在建筑建造过程中,艺术往往会发生变化,就像未完成的乐曲一样;建筑会随着艺术风格的变化而逐步发展。新的艺术风格会接纳现有的建筑结构,将其融入自身,按照自己的理念加以发展,如果可能的话还会将其完成。整个过程毫无困难、无需努力,也不存在任何反作用力——完全遵循着自然且平稳的规律。这就好比一种嫁接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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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流动的汁液,有重新生长的植被。显然,这里有足够的素材可以撰写成许多卷册的著作;人类历史往往就是各种艺术在同一个建筑体上层层叠加的结果。在那些庞大的建筑群中,个体、艺术家以及个人的存在都被忽视了,因为它们没有创作者的名字;人类的智慧在此被总结并整合起来。时间是建筑师,而民族则是建造者。

如果只考虑欧洲的基督教建筑——它可以说是东方宏伟建筑风格的“妹妹”——那么从外观上看,它似乎是由三个层次分明的区域构成的,这些区域彼此叠加:罗马式风格区域、哥特式风格区域,以及我们愿意称之为希腊-罗马式风格区域的文艺复兴风格区域。最古老、最深层的罗马式风格区域以圆拱为特征,而这种圆拱在文艺复兴时期的现代建筑中又以希腊柱子作为支撑重新出现。尖拱则介于两者之间。属于这三种风格中的任何一种的建筑都具有鲜明的特点,结构统一且完整。例如朱米耶日修道院、兰斯大教堂以及奥尔良的圣克鲁瓦教堂。不过,这三个风格区域在边缘处相互融合,就像太阳光谱中的颜色一样。因此便形成了复杂的建筑,也就是具有过渡特征的建筑物。底部是罗马式风格,中间是哥特式风格,顶部则是希腊-罗马式风格。这是因为这些建筑的建造历时六百年之久。这样的多样性其实相当罕见,德坦普斯的堡垒就是这样的例子。不过,同时具备两种风格特征的建筑物则更为常见。巴黎圣母院就是一座尖拱结构的建筑,它的柱子位于罗马式风格区域内,而圣德尼大教堂的入口以及圣日耳曼德普雷大教堂的主体部分则处于同一风格区域内。博谢维尔那座迷人的半哥特式礼拜堂也是如此,其罗马式风格元素延伸到了建筑的一半高度。鲁昂大教堂如果其中央尖塔的顶端不处于文艺复兴风格区域的话,那它就完全是哥特式风格了。

然而,所有这些差异并不只体现在建筑的表面上。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艺术形式,而基督教教堂的内部结构则并未受到影响。内部的木结构以及各部分的布局依然如故。无论大教堂的外表有多么精美的雕刻或装饰,其下方始终存在着——至少是以萌芽状态或初步形态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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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式大教堂。它始终遵循相同的规律在土地上不断发展。这类建筑必定有两个十字形交叉的中殿,其上端呈圆形的后殿则作为唱诗班区域;此外还有用于内部游行或设立小礼拜堂的侧廊——这些侧廊相当于连接主中殿与柱子之间的通道。确定了这些基本结构之后,小礼拜堂、门、钟楼以及尖顶的数量则会根据时代风尚、民众需求以及艺术风格而有所变化。一旦宗教仪式的需求得到满足,建筑师便可随心所欲地进行设计。雕像、彩绘玻璃、玫瑰窗、阿拉伯式花纹、装饰性凸缘、柱头、浮雕——所有这些元素都会被按照最合适的布局组合在一起。正因如此,这些建筑的外观才呈现出如此多样的面貌,而其基础却依然保持着秩序与统一。树木的树干是固定不变的,而它的枝叶则千变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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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巴黎的鸟瞰图

为便于读者了解,我们试图重现那座令人赞叹的巴黎圣母院。我们简要介绍了它在15世纪时所拥有的诸多美景,以及如今已不复存在的那些景观;但有一样重要的东西被我们忽略了——那就是从当时巴黎塔楼顶端可以看到的城市景色。事实上,当人们沿着垂直贯穿钟楼厚墙的黑暗螺旋楼梯艰难攀登之后,最终会突然出现在一个充满光明与空气的高台上,眼前便是一幅美妙的景象:四周的景色尽收眼底,那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景观。那些有幸见过完整、完好无损的哥特式城市的读者——比如巴伐利亚的纽伦堡和西班牙的维多利亚,虽然这类城市已所剩无几——应该能够很容易地想象出那种景象;即便规模较小、保存较好的城市,如布列塔尼的维特雷和普鲁士的诺德豪森,也能让人有所了解。

350年前的巴黎——也就是15世纪的巴黎——已然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我们巴黎人往往误以为自己取得了很大的发展,因为自路易十一时代以来,巴黎的面积其实只增加了不到三分之一。与其说它的规模扩大了,不如说它的美丽却有所丧失。

如读者所知,巴黎起源于那个呈摇篮状的古老岛屿上。该岛的岸边就是它最初的城墙,塞纳河则是它的第一道护城河。几个世纪以来,巴黎一直处于岛屿状态,只有两座桥连接着外界,一座在北面,另一座在南面;而桥头则同时充当着城市的城门和堡垒的角色——右岸的是大城堡,左岸的是小城堡。后来,从第一代国王的时代开始,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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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被限制在岛屿般的区域内,无法返回那里,于是人们便渡水而往。随后,在大城堡与小城堡之外,第一道由城墙和塔楼构成的防御圈开始向塞纳河两岸的地域延伸。上个世纪时,这种古老防御工事的遗迹仍存;如今,只剩下关于它的记忆,以及零星的传统传说,比如博德门或博多耶门、巴高达门。渐渐地,从城市中心向外不断扩展的房屋群逐渐侵蚀、摧毁并抹去了这些城墙。腓力·奥古斯都为巴黎修建了新的防御墙,用高大坚固的塔楼将巴黎围在其中。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房屋们彼此挤压、不断堆积,使得这一区域的地势像水库中的水一样逐渐升高。房屋们越建越高,一层又一层地叠加在一起,最终从顶部涌出——这正是所有受到侧向压迫的建筑物所呈现的特征。各房屋之间为了能获得一点通风空间而相互竞争。街道变得越来越狭窄深邃,所有的空隙都被填满并消失不见。最终,房屋们突破了腓力·奥古斯都所建的城墙,无序地散布在平原上,就像逃亡者一般。它们在那里安家落户,在田野中开辟花园,过上安逸的生活。从1367年开始,巴黎向郊区不断扩张,因此有必要再修建一道城墙,尤其是在右岸地区;查理五世便负责修建了这道城墙。但像巴黎这样的城市是会持续发展的。只有这样的城市才能成为首都。它们就像漏斗,一个国家的所有地理、政治、道德及智力方面的要素,以及一个民族的种种自然趋势,都会涌入其中;可以说,它们既是文明的源泉,也是商业、工业、智慧与人口等一切构成一个国家生命力的要素不断积累的地方,一滴一滴,一代又一代地持续积累着。因此,查理五世所建的城墙也遭遇了与腓力·奥古斯都那道城墙相同的命运。15世纪末,郊区的建筑已经越过了那道城墙,并继续向外扩展。到了16世纪,那道城墙似乎明显后退了,越来越深地埋藏在老城区之中,因为新城区已经在它外面发展得极为庞大。如此,从15世纪开始,也就是我们的故事开始的时间点,巴黎就已经超越了自背教者尤利安时代起就存在于大城堡与小城堡之中的那三道同心圆形的城墙。这座强大的城市接连打破了它的四道防御墙,就像一个长得过大的孩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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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衣服已经显得过于宽大了,那是去年的款式了。在路易十一统治时期,这片房屋林立的区域中,偶尔能见到几组废弃的塔楼,它们仿佛是从古老的城墙中突现出来的,就像洪水中的山峰,又像是被新巴黎所淹没的旧巴黎的岛屿群。从那以后,巴黎又经历了一次变革,可惜的是这变化让我们无法欣赏到它昔日的风貌;它仅仅又多了一道城墙——那就是路易十五建造的那道由泥土和碎石构成的可悲城墙,它与建造它的国王以及歌颂它的诗人实在不相称——

“环绕巴黎的墙,也在撕裂着巴黎。”[22]

15世纪时,巴黎仍被划分为三个截然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都有其独特的风貌、特色、风俗、特权以及历史:城市区、大学区以及城区。位于岛上的城市区是最古老的,也是最小的,它是另外两个区域的“母亲”,就像(请原谅这个比喻)两位美丽的大姑娘中间夹着的一位年老的小妇人。大学区则占据了塞纳河左岸,从图尔内勒到内斯勒塔,这一带在今天的巴黎中分别对应着酒市和造币厂的位置。其城墙还包括了尤利安建造浴场的那片平原的大部分区域,圣热纳维耶夫山也被纳入其中。这些城墙的尽头就是教皇之门,也就是现在万神殿所在的位置。城区是巴黎这三个区域中面积最大的,它占据了塞纳河右岸。其码头在许多地方都是断断续续的,沿着塞纳河延伸,从比利塔一直延伸到布瓦塔,也就是说,从今天粮仓所在的位置一直到现在的杜伊勒里宫所在处。塞纳河与首都城墙的交汇点——右侧的图尔内勒和内斯勒塔,左侧的比利塔和布瓦塔——这四处地方被称为巴黎的四大塔楼。城区比大学区还更侵占了许多农田。城区城墙的终点位于圣德尼门和圣马丁门,这两座城门的位置至今仍未改变。

正如我们刚才所说,巴黎的这三个大区域各自都可以算作一个城市,但它们都太过特殊,无法独立存在,必须依靠其他两个区域才能运转。因此便形成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城市区里教堂众多,城区里则宫殿林立,而大学区则有众多的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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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且不谈在旧巴黎中属于次要地位的那些独特之处,以及那些关于公共道路的繁琐规定,从整体上看,在这个由各个辖区构成的混乱局面中,岛屿归主教所有,右岸归商人领袖管辖,左岸则归大学校长管理;而整个地区实际上是由巴黎的领袖来统治的,他是一名王室官员而非地方官员。城市里有圣母院,而城镇则有卢浮宫和市政厅;大学则位于索邦学院。城镇拥有市场,城市则设有医院,大学则有自己的场所。在左岸犯下罪行的学者们会在岛上的法庭接受审判,然后被带到右岸的蒙福孔处受罚;除非大学校长觉得大学势力强大而国王软弱无力,才会出面干预——因为让学生在自己的校园里被绞死是他们所享有的特权。顺便提一下,这些特权中的大部分,甚至有一些比上述的还要好,都是通过起义和叛乱从国王那里争取来的。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只有当民众强行夺取时,国王才会让步。有一份古老的宪章对此有这样的描述:“公民对国王的忠诚虽然有时会因叛乱而中断,但却带来了许多特权。”15世纪时,塞纳河环绕着巴黎城墙内的五座岛屿:卢维耶岛,那里曾经有树木,现在则只剩下了树林;还有牛岛和圣母岛,这两座岛都已被废弃,只有一栋房子还保留着,它们都属于主教的领地。到了17世纪,这两座岛合并成了一座岛,被称为圣路易岛。最后还有城市本身,以及位于其尽头的那个小岛,后来它被新桥的桥台所覆盖。当时,城市有五座桥:右边有三座,分别是石制的圣母院桥和兑换桥,以及木制的磨坊主桥;左边有两座,分别是石制的小桥和木制的圣米歇尔桥。这些桥上都建满了房屋。大学有六座门,都是由菲利普·奥古斯都建造的,从拉图尔内勒门开始,依次是圣维克托门、博尔德勒门、教皇门、圣雅克门、圣米歇尔门以及圣日耳曼门。城镇也有六座门,是由查理五世建造的,从比利塔楼开始,依次是圣安托万门、圣殿门、圣马丁门、圣德尼门、蒙马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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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奥诺雷门。所有这些城门都十分坚固,同时外观也极为美观,而这并不会影响其坚固性。巴黎城墙的基部被一条又宽又深的护城河环绕,冬季水位上涨时,河水流动十分湍急;这条河的水源就是塞纳河。夜间,城门会被关闭,城市两端则用巨大的铁链封锁,这样巴黎就能安然入睡。

从鸟瞰图上看,这座城市由三个区域组成:城区、镇区和大学区,每个区域里的街道都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不过,乍一看就能看出,这三个区域其实是一个整体。人们可以立刻看到有三条长长的、平行的街道,它们几乎呈直线状贯穿三个区域,从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这些街道从北到南延伸,与塞纳河垂直相交,塞纳河将这三个区域连接在一起,让人口不断在彼此之间流动,从而使这三个区域融为一体。第一条街道始于圣马丁门,在大学区被称为圣雅克街,在城区称为犹太人街,在镇区则称为圣马丁街;它两次跨过河流,分别通过小桥和圣母桥。第二条街道在左岸被称为竖琴街,在岛上被称为枪械商街,在右岸则被称为圣丹尼斯街;它从大学区的圣米歇尔门一直延伸到镇区的圣丹尼斯门。不过,尽管有这么多不同的名称,实际上只有两条主干道——它们就是巴黎的两条主要动脉。其他所有的街道要么源自这两条主干道,要么最终汇入其中。

除了这两条贯穿整个巴黎、连接各个区域的主干道之外,城区和大学区还各有自己的一条重要街道,这些街道与塞纳河平行,贯穿整个区域,同时与那两条主干道呈直角相交。在镇区,人们可以从圣安托万门直线走到圣奥诺雷门;在大学区,则是从圣维克多门走到圣日耳曼门。这两条重要街道与前面提到的两条主干道相互交叉,共同构成了巴黎错综复杂的街道网络。在如此复杂的街道布局中,仔细观察的话,还可以发现两组类似麦束般排列的主干道,一组位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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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大学位于城里,另一所则分布在各处,从桥梁逐渐延伸到城门。这种几何式的布局至今仍有一些痕迹留存下来。那么,在1482年从圣母院塔顶俯瞰时,整个城市是怎样的景象呢?我们试着来描述一下。对于那些气喘吁吁地登上塔顶的观者而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屋顶、烟囱、街道、桥梁、建筑、尖塔、钟楼……一切都在瞬间吸引着人的目光:雕刻精美的山墙、尖顶屋顶、建在城墙角落的塔楼;11世纪建造的石制金字塔,15世纪建造的石板方尖碑;圆形的堡垒塔楼;方形的教堂塔楼;有大的也有小的,有庞大的也有轻盈的。人们的视线长时间地迷失在这座迷宫之中,这里的一切都充满独特性、合理性、巧思与美感——没有一样不是艺术创作的成果,从那些有着彩绘和雕刻装饰的小房子,到带有椭圆形大门和突出层楼的建筑,再到当时还拥有柱廊式塔楼的卢浮宫。不过,当人们的视线开始适应这纷繁的建筑群时,最先能辨认出的便是这些主要的建筑。首先就是城市本身——正如索瓦尔所说,“这座城市的岛屿”,尽管他的描述往往混乱不堪,但偶尔也能展现出精彩的表达力——“这座城市的岛屿就像一艘巨大的船只,陷入泥潭,停泊在塞纳河中央附近。”我们刚才已经解释过,在15世纪时,这座“船”是通过五座桥梁与河流两岸相连的。这种“船”的形象也引起了纹章学家的注意;据法文和帕斯基耶的说法,巴黎古老盾牌上的船形图案正是源自于此,而非诺曼人的围攻。对于那些懂得解读纹章的人来说,纹章其实是一种“语言”。中世纪后半期的历史都是通过纹章来记载的,而前半期则通过罗马教堂的象征符号来记录。它们就是封建主义的象形文字,继神权时代的象征之后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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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座城市首先呈现在眼前:它的船尾朝东,船头朝西。若面向船头望去,便能看到无数古老的屋顶;在那些屋顶之上,圣礼拜堂那覆盖着铅板的圆顶高耸着,宛如一头驮着塔楼的巨象的臀部。唯有这里的塔楼最为壮观、最为开放、装饰也最为精美,其精美的结构让天空得以从塔尖的镂空部分透射进来。在巴黎圣母院前方,不远处有三条街道通向大教堂广场——那是一个漂亮的广场,两旁都是古老的房屋。在这个广场的南侧,是Hôtel Dieu那布满皱纹、显得阴沉的立面,其屋顶则仿佛长满了疣和脓包。而在城市的围墙之内,东西两侧,则矗立着21座教堂的钟楼,这些钟楼风格各异、大小不一,从Saint-Denis du Pas那低矮破旧的钟楼,到Saint-Pierre aux Bœufs与Saint-Landry那纤细如针的钟楼,应有尽有。在巴黎圣母院背后,回廊及哥特式走廊向北延伸;南侧则是主教的半罗马式宫殿;东侧则是Terrain地区的荒凉地带。在这一切房屋之中,人们还能通过那些高耸在屋顶上的石制装饰物,辨认出宫殿中最高的窗户,以及查理六世时期赐予Juvénal des Ursins的住宅。再往前一点,就是Palus市场的茅草屋舍;在另一个区域,则是1458年扩建后的Saint-Germain le Vieux的新圆顶,以及Rue aux Febves的一部分。此外,有些地方还有挤满人的广场、建在街角的耻辱柱,还有菲利普·奥古斯都时期留下的精美路面遗迹——那种为马蹄而设计的带凹槽的路面,在16世纪时被劣质的鹅卵石所取代,那些鹅卵石被称为“联盟路面”。还有一个废弃的后院,里面有一座15世纪建造的透明式楼梯塔楼,至今仍可在Rue des Bourdonnais看到。最后,在圣礼拜堂的右侧,也就是西方方向,司法宫的塔楼群坐落在水边。国王花园的灌木丛覆盖了城市的西侧,遮住了Island du Passeur的景象。至于水面,从巴黎圣母院的塔楼顶端几乎看不到城市的两侧情况——塞纳河被桥梁遮挡,而桥梁则又被房屋所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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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视线越过那些屋顶呈绿色的桥梁——水汽使得这些屋顶过早地变得发霉——若朝左方、即大学所在的方向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由一系列低矮的塔楼构成的建筑群,那就是小城堡宫。它那巨大的大门几乎吞没了小桥的尽头。再顺着河岸从东到西望去,从图尔内勒宫到内斯勒塔,便能看到一排排房屋,它们都有雕刻精美的梁柱和彩绘玻璃窗,每一层都突出在下方一层之上,形成无尽的之字形结构。这些房屋之间偶尔会有街道的开口,或是某座巨大石制宅邸的正面或转角出现,这些宅邸拥有庭院、花园、侧楼以及独立建筑,宛如一群拥挤狭窄的普通房屋中的贵族绅士。在河岸上,从与贝尔纳丁修道院共享图尔内勒宫周边大片土地的洛林宅邸,到其主塔几乎与巴黎边界相接的内斯勒宫,共有五六座这样的宅邸。内斯勒宫的尖顶在一年中的三个月里,会以黑色的三角形形状遮挡住夕阳的红色圆盘。

不过,塞纳河的这一侧的商业氛围要弱于另一侧。这里的学生比工匠更多,喧闹声也更大。严格来说,除了从圣米歇尔桥到内斯勒塔这段区域外,这里并不存在真正的河岸。塞纳河的其余河岸则是一片光秃秃的陆地,状况与贝尔纳丁修道院那边并无二致;同样,也有许多房屋矗立在水中,位于两座桥梁之间。洗衣妇们从早到晚在河边大声叫喊、交谈、唱歌,还像现在一样在那里捶打大量的亚麻布。这也是巴黎的乐趣之一。大学建筑群在视觉上呈现出一个密集的整体。从一端到另一端,这些建筑都十分均匀且紧密相连。成千上万的屋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彼此紧贴在一起,几乎都属于相同的几何形态,从上方看去,就像同一种物质结晶而成的景象。错综复杂的街道并没有将这片建筑群分割成过于不规则的碎片。42所学院分布得相当均匀,到处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这些美丽建筑上那些各具特色的屋顶,也是出自同一设计理念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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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简单的屋顶其实不过是同一几何图形的平方或立方的重复而已。因此,它们虽让整体效果变得复杂,却并未破坏其和谐;既使结构更加完整,又没有使其显得过于繁重。几何学就是和谐。这里和那里的一些精美宅邸,在左岸如画式的屋顶背景下勾勒出壮丽的轮廓。内韦尔宫、罗马宫、兰斯宫早已消失;而克吕尼宫至今仍存,为艺术家们带来慰藉,只是它的塔楼在几年前被愚蠢地拆去了顶饰。靠近克吕尼的地方,那座拥有精美圆拱的罗马式宫殿,曾是尤利安的浴场。还有许多修道院,它们的美丽更为虔诚,庄严程度也更高,但同样美丽动人、气势恢宏。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拥有三座钟楼的贝尔纳丁修道院;圣热纳维耶夫修道院,其至今仍存的方形塔楼让人不禁惋惜其他建筑;索邦大学,既是学院又是修道院,其令人赞叹的中殿依然保存完好;马图兰修道院那精美的四边形回廊;与之相邻的圣伯努瓦修道院,在本书第七版与第八版之间,人们还在其围墙内建起了剧院;科尔德利埃修道院,拥有三座巨大的相邻屋檐;奥古斯丁修道院,其优美的尖顶与内斯勒塔一起,构成了巴黎西侧第二高的建筑。这些学院实际上处于回廊与世俗世界之间的位置,在纪念性建筑中处于介于宅邸与修道院之间的地位,它们兼具优雅的严肃感,雕塑风格比宫殿更为简洁,建筑风格则比修道院更为柔和。遗憾的是,这些融合了完美平衡、丰富性与简洁性的哥特式艺术杰作几乎已所剩无几。那些教堂(在大学区内数量众多且极为壮观,从圣尤利安的圆拱到圣塞维林的尖拱,涵盖了各个建筑时代)主导着整个区域;它们就像这和谐之景中的又一处和谐元素,以尖锐的尖顶、镂空的钟楼以及纤细的塔尖,接连不断地打破着屋檐的复杂结构,而这些线条其实也只是对屋顶锐角的夸张表现罢了。大学区的地面是起伏的;南面有巨大的圣热纳维耶夫山丘;从圣母院的高处望去,那些狭窄曲折的街道群(如今……)真是令人惊叹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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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丁区,那些房屋群从这座高地的顶端向四面八方散开,呈无序状态向下延伸,几乎垂直地延伸至山坡下方,接近水边。有的房屋似乎正在坠落,有的则似乎又在向上攀爬,所有房屋都彼此紧挨着。成千上万的黑点在道路上不断移动,使得一切都在眼前变幻不停;那便是从高处远望所看到的民众景象。最后,在这些屋顶、尖塔以及无数建筑的轮廓之间,偶尔还能看到一片长满苔藓的巨大城墙、一座粗壮的圆形塔楼,还有带雉堞的城门,它们共同构成了堡垒的轮廓——那是菲利普·奥古斯都所建的城墙。再远处,田野呈现出绿色;还有道路延伸开来,道路两旁散布着一些郊区住宅,而且越往远处这些住宅就越少。其中一些郊区相当重要:首先是从拉图尔内勒开始,有圣维克多镇,那里有一座横跨比埃夫尔河的拱桥,还有一座修道院,里面刻有路易·勒格罗斯的墓志铭;此外还有那座带有八角形尖顶的教堂,两侧还有四座11世纪建造的小钟楼(类似的结构在埃坦普也能见到,至今仍未被毁);接着是圣马索镇,那里已有三座教堂和一座修道院;再往左,就是戈贝兰磨坊及其四面白色围墙,然后是圣雅克郊区,那里的广场上有一座精美的雕刻十字架;还有当时为哥特式风格的圣雅克·杜·奥帕斯教堂,非常迷人;圣马格洛瓦教堂则是14世纪的优秀建筑,后来被拿破仑改成了储草场;还有圣尚普斯教堂,里面有着拜占庭式的马赛克装饰。最后,在远离城市的地方,还有与司法宫同时期建造的富丽堂皇的沙特尔修道院,其小花园被划分成多个区域,此外还有瓦韦尔的废弃遗址。向西望去,可以看到圣日耳曼德佩的三个罗马式尖塔。圣日耳曼镇已经是一个规模较大的社区,背后有十五到二十条街道;圣苏尔皮斯教堂的尖顶标出了城镇的一个角落。紧邻其旁的是圣日耳曼集市的四边形围场,如今的市场就设在那里;还有修道院长的耻辱柱,那是一座漂亮的圆形小塔,顶部有一个铅制锥体作为覆盖物;再往前就是砖厂,以及通往……的富尔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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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面包房、位于小山丘上的磨坊,还有那座孤零零、几乎隐约可见的小屋——拉扎尔之家。但最吸引人目光、让人的视线长时间停留在那个地方的,还是修道院本身。这座修道院无论是作为教堂还是领地,都显得极为宏伟;那座修道院宫殿,巴黎的主教们若能在此过夜便已感到荣幸;那间餐厅,建筑师为其赋予了大教堂般的庄严与美感,还有那漂亮的玫瑰窗;那座优雅的圣母礼拜堂;那些巨大的宿舍楼;那些广阔的花园;那扇吊桥;那道防御墙,将周围草地的绿意清晰地映衬出来;那些庭院里,手持武器的人影与金色的尖顶交相辉映——所有这一切都围绕着三座高耸的尖塔而分布,这些尖塔带有圆拱结构,矗立在哥特式后殿之上,在地平线上构成了一幅壮丽的景象。当长时间欣赏完大学建筑之后,若转向右岸,即城市方向,景象的特征便立刻发生了变化。实际上,这座城市比大学要大得多,但却缺乏整体性。一眼望去,就能看出它被划分成了许多彼此独立的区域。首先,在城市的东部,也就是至今仍以卡穆洛格尼斯与凯撒交锋的沼泽地命名的那片区域,有一排排宫殿。这些建筑一直延伸到水边。朱伊、桑斯、巴尔博这四座几乎相连的宫殿,以及王后的居所,它们的石制屋顶在塞纳河面上投下倒影,屋顶上还有细长的塔楼。从诺奈恩迪埃街到塞莱斯廷修道院,这四座建筑占据了整个区域,而塞莱斯廷修道院的尖塔则为这些建筑的屋檐和防御墙增添了美感。在这些豪华的宫殿前方,有一些破旧不堪、呈绿色的小屋,但它们并不妨碍人们看到这些建筑精美的轮廓、带石制窗框的大方形窗户、布满雕像的尖顶门廊,以及始终线条分明的墙壁轮廓。所有这些独特的建筑特色,使得哥特式艺术在每一座建筑中都能展现出全新的风格。在这些宫殿的背后,是各种形状的巨大建筑群,有的有防御墙,宛如堡垒;有的则被大树遮掩,就像加尔都西会修道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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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波尔宫,法国国王在此能够为22位王储及勃艮第公爵级别的贵族们提供极为豪华的住所,这些贵族们还有各自的随从人员;更不用说那些大贵族们了。当皇帝前来参观巴黎时,他们也会住在这里。至于狮子们,则有专门的住所,位于皇宫内。可以说,当时一位贵族的居所至少由11间大型房间组成,从接待室到祈祷室,此外还有走廊、浴室、蒸汽浴间以及其他各种“附属设施”。每位国王的客人还有属于自己的私人花园;此外还有厨房、地窖、仆人办公室、公共餐厅、养禽场,以及从面包房到酒窖的22间实验室。还有各种各样的娱乐设施,如网球场、马场,以及鸟舍、鱼塘、动物园、马厩、谷仓、图书馆、军火库和铸造厂。这就是当时的国王宫殿——卢浮宫或圣波尔宫的样貌,简直就是一座城中之城。

从我们所处的塔楼上望去,圣波尔宫几乎被我们刚才提到的那四座巨大的建筑所遮挡,但依然显得十分宏伟壮观。透过长长的走廊,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查理五世将其与宫殿合并起来的三座建筑:小穆斯宫,其屋顶上有精美的栏杆,为屋顶增添了优雅的装饰;圣莫尔修道院长的宫殿,有着堡垒般的结构,有高大的塔楼、射击孔、铁栅栏,而在巨大的撒克逊式大门上,则有修道院长的纹章,位于吊桥的两个拱门之间;埃坦普伯爵的宫殿,其顶部已毁坏,但形状仍像公鸡的冠子一样呈圆形且有多个凹口。到处都是三四棵古老的橡树,它们像巨大的花椰菜一样簇拥在一起。鱼塘里,天鹅在清澈的水中嬉戏,到处都是光影交错的美景。还有许多庭院,每一处都充满诗意。狮子宫则有着低矮的尖拱门,柱子较短,还有铁栅栏,以及持续不断的咆哮声。在整个建筑群之上,耸立着装饰着鳞片图案的“Ave-Maria”尖塔。左侧是巴黎市长的住宅,两侧各有四座小巧的塔楼,中间则有一些精致的凹槽。最远处,就是真正的圣波尔宫,它有着众多的立面,自查理五世时代起就不断得到扩建,堪称一种混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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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建筑师们为它增添了种种装饰:小礼拜堂的半圆顶、长廊的尖顶、四面八方的风向标,还有两座高耸的塔楼。这些塔楼的圆锥形屋顶底部有雉堞环绕,看起来就像那些边缘向上翘起的尖顶。继续向上望去,穿过城中因圣安托万街而形成的深谷后,就能看到昂古莱姆宫——这座历经多个时代建造而成的巨大建筑,其中有一些崭新的、颜色洁白的部分,它们与整个建筑融为一体,就如同蓝色外套上的红色斑块一般。不过,这座现代宫殿那极为尖锐且高耸的屋顶上布满了雕刻精美的檐口,表面覆盖着铅板,上面还有无数由镀金青铜制成的华丽花纹。如此奇特的花纹让屋顶从古老建筑的褐色废墟中优雅地耸立起来。那些巨大而古老的塔楼因岁月流逝而变得圆润,仿佛酒桶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坍塌,看上去就像被解开的巨大肚子。在其背后,则是图尔内勒宫的尖顶群。世界上,无论是香波堡还是阿尔罕布拉宫,都没有比这更神奇、更令人惊叹的景象了——那些尖顶、小钟楼、烟囱、风向标、蜿蜒的楼梯、让阳光透进的灯笼,以及各种形状各异、高度不一的亭子与塔楼,简直就像是一幅精心雕刻出来的画面。人们会以为这是一张巨大的石制棋盘。在图尔内勒宫的右侧,有一组巨大的塔楼,它们黑得像墨水一般,彼此相连,似乎被一条环形护城河紧紧束缚着;那座主塔上满是射击孔,几乎没有窗户;吊桥始终处于升起状态,而栅门则始终处于放下状态——那就是巴士底狱。那些从雉堞间伸出的黑色突起物,从远处看还以为是洞穴的出口,其实那是大炮。在它们下方,也就是这座宏伟建筑的底部,就是埋藏在两座塔楼之间的圣安托万门。再往图尔内勒宫的外侧看,一直到查理五世的城墙,那里有郁郁葱葱的绿地和花坛,宛如一块铺满植被与皇家公园的天鹅绒地毯,而在其中,人们还能辨认出那些错综复杂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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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树木和小巷,还有著名的达达卢斯花园,那是路易十一送给科伊蒂埃的。那位医生的天文台高耸在迷宫之上,宛如一根巨大的独立柱子,其顶端则是一座小房子。在那间实验室里,人们进行着各种可怕的占星活动。如今,那里就是皇家广场。

正如我们刚才所说,我们试图通过介绍一些主要特征来让读者了解那个宫殿区域的情况,它位于查理五世的城墙与塞纳河东侧之间的夹角处。城市的中心则是平民居住的房屋群。实际上,三座桥梁都通向右岸,而桥梁连接的是民居而非宫殿。那些像蜂巢中的蜂房一样紧密排列的民居,也有着独特的美丽。就像海浪一样,那些屋顶也显得十分壮观。街道错综复杂,形成了各种有趣的图案;围绕着市场,整个区域就像一颗拥有无数光芒的星星。

圣德尼街和圣马丁街以及它们无数分支般的道路,如同相互缠绕的树枝一般依次延伸;而那些曲折的道路,如石膏街、玻璃街、提克萨兰德街等等,则蜿蜒分布于各处。此外,还有一些精美的建筑,它们穿插在那些屋檐构成的“海洋”之中。在货币兑换桥的尽头,可以看到塞纳河在磨坊桥的轮子下汹涌澎湃,那里还有沙莱莱塔——它已不再是朱利安叛教者时代的那座罗马式塔楼,而是13世纪建造的封建式塔楼,其石料极为坚硬,即便用镐头挖掘,三小时内也无法凿开哪怕拳头那么厚的部分。还有圣雅克·德·拉·布谢里的漂亮方形钟楼,它的各个角落都布满了精美的雕刻,尽管在15世纪时尚未完工,但已经十分令人赞叹了。(尤其是屋顶四角的那些雕像,至今仍矗立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一群 Sphinx,正在向新的巴黎人提出古老巴黎的谜题。雕塑家罗尔直到1526年才将它们安置到位,为此他获得了20法郎的报酬。)还有柱子屋,它坐落在我们之前向读者介绍过的格勒夫广场上;还有圣热尔韦教堂,不过它那“风格优雅”的正面设计已经破坏了它的原有美感;还有圣梅里教堂,它那些古老的尖拱至今依然完好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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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形的拱门;圣让大教堂,其宏伟的尖塔堪称闻名遐迩;还有另外二十座纪念建筑,它们也将自己的壮丽风貌隐藏在那些黑暗、狭窄的街道之中。此外,还有那些用石头雕刻而成的十字架,它们比绞刑架还要多,散布在各个广场上;无辜者墓地,从远处就能看到其建筑围墙高耸在屋顶之上;市场处的耻辱柱,其顶部可以在科松内里街的两座烟囱之间看到;特拉奥尔十字架旁的阶梯,那个广场上总是挤满人;小麦市场的圆形建筑;菲利普·奥古斯都所建城墙的残垣断壁,它们隐匿在房屋之间,塔楼被常春藤侵蚀,城门也已破败不堪,墙壁也多处坍塌变形;还有那条遍布着无数商店的码头,以及那些血腥的屠宰场;从福恩港到福尔埃韦克,塞纳河上停满了船只。这样,你就能大致了解1482年时这座城市中心区域的景象了。

除了这两个区域——一个全是旅馆,另一个则是住宅之外,这座城市还拥有另一大特色,那就是遍布四周的修道院群。这些修道院几乎环绕着整个城市,从日出到日落都可见其身影。在环绕巴黎的防御工事之外,又形成了第二个由修道院和礼拜堂构成的内部区域。例如,在图尔内勒公园旁边,圣安托万街与旧坦普尔街之间,就有圣凯瑟琳修道院,它拥有广阔的耕地,而这些耕地的尽头就是巴黎的城墙。在旧坦普尔街与新坦普尔街之间,则有坦普尔修道院,那是一组阴森的塔楼,高耸入云,孤立于广阔的防御工事之中。在新坦普尔街与圣马丁街之间,则有圣马丁修道院,它坐落在花园之中,是一座极为坚固的教堂,其塔楼群和钟楼群的壮观程度仅逊于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在圣马丁街与圣丹尼斯街之间,则是特里尼泰修道院的领地。最后,在圣丹尼斯街与蒙托尔盖伊街之间,则有圣女修道院。在它的一侧,可以看到奇迹庭院那破败的屋顶和未铺砌的地面。那是唯一与那些虔诚的修道院相连的世俗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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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第四个区域,它位于右岸的屋顶群中,占据了围场的西角以及下游的河岸地带。那里是一片崭新的宫殿与宅邸群,它们紧密地环绕在卢浮宫的基座周围。菲利普·奥古斯都所建造的古老卢浮宫——那座巨大的建筑,其主塔周围还有二十三座较小的塔楼,从远处看,它仿佛被嵌入了阿朗松宫和小波旁宫的哥特式屋顶之中。这座由众多塔楼构成的“巨兽”,作为巴黎的守护者,它的二十四座塔楼始终矗立着,巨大的塔身覆盖着石板,反射出金属般的光芒,为城市的西部景观增添了壮丽的色彩。

如此一来,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群,罗马人将其称为“insula”,即由民居构成的岛屿。这个建筑群的左右两侧分别是两片宫殿区,一侧以卢浮宫为顶点,另一侧则以图尔内勒宫为顶点。北侧则是一排排修道院和耕地,所有这些建筑在视野中融为一体。在这成千上万的建筑之上,那些铺着瓦片或石板的屋顶相互交错,形成了一幅幅奇妙的图案;右岸还有四十四座教堂的钟楼,它们有着精美的装饰和螺旋形的线条。此外还有无数的十字形街道;一侧是以高墙和方形塔楼为界的区域(大学所在的区域则有着圆形塔楼);另一侧则是塞纳河,河上有许多桥梁,河面上停满了船只。这就是十五世纪的巴黎城。

城墙之外,有一些郊区村庄紧邻着城门,不过它们的数量比大学附近的村庄要少,分布也更为分散。巴士底狱后面,有二十座小屋围绕着克鲁瓦-福班那奇特的雕塑以及圣安托万德尚修道院的飞扶壁而建。再往外就是波平库尔,它隐藏在麦田之中;还有拉库蒂耶尔,那是一个充满酒馆的欢乐村庄。圣洛朗村也有自己的教堂,从远处看,其钟楼似乎与圣马丁门的尖塔融为一体。圣丹尼区则有着广阔的圣拉德雷区域。蒙马特门之外则是格朗日-巴特利埃尔,周围环绕着白色的围墙。再往后则是蒙马特,那里有大量的教堂,不过现在只剩下风车,因为社会已经不再需要其他东西,只需要食物而已。最后,在卢浮宫的另一侧,就是圣丹尼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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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已经相当规模的奥诺雷城尽收眼底,它延伸至田野之中;小布列塔尼地区则呈现出翠绿的景象;而“猪市”则铺展在一片开阔地带,其中央矗立着用于煮死伪造货币者的可怕装置。在拉库蒂耶与圣洛朗之间,你早已注意到,在一片荒凉平原上的高地上,有一座从远处看类似废墟柱廊的建筑,它的基座裸露在外。那既不是帕特农神庙,也不是奥林匹斯山上的朱庇特神庙——那是蒙福孔城堡。

既然我们已尽力简略地列举了这么多建筑,但如果这仍未能打破读者心中我们对古巴黎的整体印象,那我们就用几句话来概括一下吧。在中心位置的是城市岛,它的形状就像一只巨大的乌龟,用铺满瓷砖的桥梁作为“鳞片”,从灰色的屋顶外壳下伸出“腿”。左侧是大学区,那是一座坚固、密集、充满生机的建筑群;右侧则是城市区域,那里有更多的花园和纪念碑。城市、大学区和城市区域这三部分被无数街道连接在一起。贯穿整个区域的则是塞纳河,正如杜布勒神父所说,它就像“母亲的河流”,被岛屿、桥梁和船只所环绕。周围是一片广阔的平原,上面分布着各种类型的耕地,还有许多美丽的村庄。左侧有伊西、万弗雷斯、沃吉拉尔、蒙鲁日、让蒂利,以及那些圆形塔楼和方形塔楼;右侧则有从康弗兰到维勒莱韦克的二十多个村庄。在地平线上,是一圈环状的丘陵,就像盆子的边缘。最东边是旺塞讷,南边有七座四角形塔楼,比塞特尔则有尖顶塔楼;北边是圣德尼及其尖塔;西边则是圣克卢及其堡垒。这就是1482年时,居住在巴黎圣母院塔楼上的乌鸦们所看到的巴黎景象。

不过,伏尔泰却称这座城市“在路易十四之前,只有四座著名的建筑”:索邦大学的圆顶建筑、瓦尔德格拉斯修道院、现代版的卢浮宫,还有第四座是什么来着——也许是卢森堡宫吧。幸运的是,尽管如此,伏尔泰仍然是《坎迪德》的作者。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他无疑是那个最擅长发出那种恶魔般笑声的人。此外,这也证明了一个人可以是个伟大的天才,但却对与他无关的艺术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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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哀难道没有意识到,称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为“他们那个时代的米尼亚尔派艺术家”,其实是在给予他们极高的荣誉吗?让我们回到巴黎,回到15世纪。那时的巴黎不仅仅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更是一座结构统一的城市——它是中世纪的建筑与历史产物,是一段用石头记录下来的历史。这座城市只有两层结构:罗马式结构层与哥特式结构层;因为罗马式结构层早已消失,只有尤利安浴场还保留着那一部分遗迹,它依然穿透着中世纪厚厚的建筑层。至于凯尔特式结构层,则已找不到任何痕迹,即便挖掘井穴时也找不到。五十年后,当文艺复兴开始打破这种严格而多样的统一性时,它带来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奢华风格,对罗马式圆拱、希腊式柱子以及哥特式基座的改造,那些极为精致且充满理想主义的雕塑作品,以及对阿拉伯式花纹和阿坎瑟斯叶的独特喜好,还有那种带有异教色彩的建筑风格。在路德所处的时代,巴黎或许更加美丽,尽管在视觉和审美上却不够和谐。但这一辉煌的时刻仅持续了很短时间;文艺复兴并非公正无偏的——它不仅想要建造新的建筑,还想要摧毁旧建筑。因此,哥特式的巴黎也只存在了短暂的时间。圣雅克·德·拉·布歇里教堂刚刚建成,老卢浮宫的拆除工作就开始了。此后,这座伟大的城市日益变得面目全非。被罗马式巴黎所覆盖的哥特式巴黎也渐渐消失了;但谁又能说巴黎被什么所取代了呢?有凯瑟琳·德·美第奇的巴黎,位于杜伊勒里宫;有亨利二世的巴黎,位于市政厅,这两座建筑仍保持着优雅的风格;有亨利四世的巴黎,位于皇家广场:砖砌的立面,石制转角,石板屋顶,三色相间的房屋;有路易十三的巴黎,位于瓦尔德-格拉斯:那种低矮笨重的建筑风格,拱顶像篮子的把手,柱子则显得极为粗壮,圆顶也相当臃肿;有路易十四的巴黎,位于荣军院:宏伟、华丽、金碧辉煌,但却显得冰冷;有路易十五的巴黎,位于圣苏尔皮斯大教堂:各种卷曲的装饰、绳结状的图案、云朵形状的装饰,以及用石头制成的菊苣叶图案;还有路易十六的巴黎,位于万神殿:那是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的拙劣仿制品(这座建筑的结构十分杂乱,丝毫没有改善其外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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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学院里,有一种“共和国式”的风格:这是一种低劣的希腊与罗马风格,其外观类似斗兽场或帕特农神庙;在建筑术语中,这种风格被称为“梅西多尔风格”[24]。拿破仑时期的巴黎,凡尔多姆广场上有一座由大炮铸成的青铜柱,极为壮观;复辟时期的巴黎,交易所处则有一排洁白的柱子,上面还有光滑的浮雕,整个建筑呈方形,耗资两千百万。对于每一座具有这种特征的纪念碑而言,总有一些分布在不同区域的房屋与之风格、时尚及设计理念相呼应,鉴赏家们能够轻易辨认出这些房屋,并确定其建造年代。只要懂得如何观察,就能从门上的门环中看出一个世纪的精神风貌,甚至能看出一位国王的特征。如今的巴黎则没有统一的风格特征,它只是多个世纪建筑风格的集合体,而其中最精美的作品早已消失不见。这座城市不断增加的只是房屋,而且都是些极其普通的房屋。以巴黎目前的发展速度来看,它每五十年就会彻底更新一次。因此,其建筑的历史意义正在逐日消失,纪念碑也变得越来越少,似乎正逐渐被越来越多的房屋所吞噬。我们的祖先拥有的是石制建筑构成的巴黎,而我们的子孙将会拥有的是石膏建筑构成的巴黎。至于现代巴黎的新建筑,我们实在不想提及它们——并非因为我们不欣赏它们,苏弗洛设计的圣热纳维耶夫教堂无疑是用石头打造的最精美的建筑之作;荣誉军团宫也同样堪称杰作。小麦市场的圆顶则像是一个放大的英国骑师帽;圣苏尔皮斯教堂的两座塔楼则如同两把巨大的单簧管,其造型也毫不逊色于其他建筑;而那座扭曲变形的电信塔则为这些建筑增添了独特的景观。圣罗克教堂的门饰之华丽,唯有圣托马斯·阿奎那教堂的可与之媲美;此外,该教堂的地窖中还有高浮雕形式的耶稣受难像,以及用镀金木头制成的太阳图案。这些确实都很令人惊叹。植物园迷宫中的灯笼也极为巧妙。至于交易所大楼,其柱廊属于希腊风格,门窗的圆拱则属于罗马风格,而整体设计则带有文艺复兴时期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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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其平缓的拱顶结构,这无疑是一座极为完美、极为精致的纪念建筑。证据就是它的顶部还设有阁楼,这种设计在雅典是绝无仅有的——那是一条优美的直线,偶尔被烟囱打破其流畅的线条。如果说一座建筑的架构应当与其功能相契合,使得人们仅从外观上就能明白其用途,那么对于这样一座既可以作为国王的宫殿、议会大厅、市政厅、学院、马术学校、学术机构、仓库、法院、博物馆、兵营、陵墓、神庙,又可以充当剧院的建筑,我们实在不得不感到惊叹。然而,它实际上是一座交易所。此外,一座建筑还应当适合当地的气候条件。显然,这座建筑是为我们这里寒冷多雨的天气而建造的。它的屋顶几乎和东方的屋顶一样平坦,因此在冬季下雪时就需要清扫屋顶;而屋顶本来就是为了便于清扫而设计的。至于它的功能,正如我们刚才所说,它确实履行得极为出色——在法国,它就是一座交易所,就如同在希腊它会是一座神庙一样。的确,建筑师费了很大功夫来隐藏时钟表盘,因为那样做会破坏立面线条的优美性;但另一方面,建筑周围还有柱廊,在举行重要的宗教仪式时,股票经纪人及商界人士们可以在那里进行庄严的交流。这些都是非常出色的建筑。再配上里沃利街那样众多美丽、有趣且风格各异的街道,我相信,从热气球上俯瞰巴黎时,人们一定能看到那种线条的丰富性、细节的精致度、景象的多样性,以及那种简洁中的宏伟感与美丽中的意外之美,而这些正是棋盘图案所具有的特点。不过,尽管如今的巴黎看起来如此令人赞叹,但如果你试着重现15世纪的巴黎,将其呈现在脑海中:透过那些耸立的尖塔、塔楼和钟楼望向天空;看着城市中心,看着那些岛屿般的区域,看着桥梁的拱门;塞纳河则呈现出绿色与黄色的广阔水面,其变化之多甚至超过了蛇皮的纹理;在蔚蓝的天际线上,清晰地显现出这座古老巴黎的哥特式轮廓。让它的轮廓在笼罩着众多烟囱的冬日雾气中若隐若现;让它沉浸在深深的夜色中,观察那片阴暗的建筑迷宫中灯光与阴影的奇妙变化;再投下一道光线,让它显得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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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塔楼的巨大轮廓从迷雾中显现出来;或者再看看那黑色的轮廓,其上布满的千百个尖锐角度在阴影的映衬下显得更为突出,宛如鲨鱼的颌骨一般,矗立在铜色的西天之下——然后加以比较。如果你想获得一座古老城市所带给人的那种现代城市已无法给予的感受,那么就在某个盛大节日的清晨,在复活节或五旬节的朝阳下,爬上某个高处,从那里俯瞰整个城市,亲眼见证钟声响起时的景象。看吧,随着上天发出的信号——因为正是太阳发出了这个信号——所有的教堂同时开始震动。起初是零星的声响,从一座教堂传到另一座教堂,就像乐师在示意他们即将开始演奏一样。接着,突然间——因为有时似乎连耳朵也拥有自己的“视觉”——从每座钟楼中升起一股声音之柱,一团和谐的音浪。起初,每口钟的振动都是垂直向上传播的,纯净而仿佛与其他钟声隔绝开来,升入绚丽的晨空;随后,随着音量逐渐增大,这些振动便融合在一起,相互交织,最终形成一场壮丽的音乐盛宴。此时,那不过是无数钟楼不断发出的声音波动而已;这些波动在城市上空飘荡、起伏、旋转,其震耳欲聋的声波远远延伸至地平线之外。

然而,这片和谐之海并非混乱无序;尽管它极为宏大深邃,却依然保持着清晰可辨的形态。你可以看到从钟楼中散发出来的各种音调的走向。你能听到高音与低音之间时而低沉、时而尖锐的对话;能看到不同音阶在各个钟楼之间跳跃;看着那些轻盈而快速的音符从银制钟声中飞出,又从木制钟声中跌落下来。在这一切之中,你还能欣赏到圣尤斯塔什教堂的七口钟所发出的丰富多样的音调,它们不断上升又再次上升;你会看到明亮而快速的音符在钟声中划出三四个闪亮的之字形轨迹,然后像闪电般消失不见。那边是圣马丁修道院,它的钟声尖锐而刺耳;这里是巴士底狱那低沉而阴郁的钟声;另一端则是卢浮宫的那座高塔,以及它发出的低音。宫殿里的钟声向四面八方扩散,持续不断地发出美妙的音调,而巴黎圣母院钟楼则定期发出沉重的钟声,使得这些音调如同锤击铁砧般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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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间隙中,你可以听到来自圣日耳曼德普雷地区三座钟楼的种种声音。偶尔,这阵喧嚣的声音会暂时停止,让《圣母经》的旋律显现出来,那旋律如同繁星般闪耀着光芒。在音乐的深处,你还能隐约听到教堂里的诵经声,那些声音从教堂穹顶的振动中传了出来。无疑,这是一部值得仔细聆听的“歌剧”。通常情况下,白天的巴黎充满了各种声响,那是城市在“说话”;夜晚则像是城市在“呼吸”;而在这里,城市则在“歌唱”。请仔细聆听这场由钟楼构成的音乐盛宴吧——它包含了五十万人的低语、河流永恒的潺潺声、风的阵阵吹拂声,还有那些分布在山丘与地平线上的森林所发出的深沉而悠远的声响,那些森林就像一排排巨大的风琴管。让那些过于刺耳或嘈杂的声音消失吧,然后告诉我,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丰富、更欢乐、更绚丽的东西吗?还有什么比这更像一座音乐之炉,比这成千上万的声音同时在三百英尺高的石制钟楼中回荡的景象更令人惊叹的吗?还有什么比这座已然变成一座乐团的都市,比这首仿佛暴风雨般的交响乐更动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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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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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善良的灵魂们

在故事发生的那个时代之前的十六年,一个美好的早晨,在圣克里斯托弗日,有个婴儿在弥撒结束后被送到了巴黎圣母院里,被放在大厅左侧、那尊巨大的圣克里斯托弗雕像对面的木床上。自1413年起,安托万·德·埃萨尔骑士便一直跪在那里凝视着那尊雕像——当时有人企图推翻这位圣人及其忠实的追随者。按照惯例,人们会把找到的弃儿放在这张木床上,以便公众施以援手。谁愿意领养他们,就可以带走。木床前还有一个用来接受捐款的铜盆。

公元1467年的那个早晨,躺在木床上的这个婴儿引起了周围聚集的人群极大的好奇心。这群人大多为女性,几乎没有什么老人。在最前面、那些俯身查看婴儿的人中,有四人因为穿着灰色的长袍而显得与众不同,显然她们属于某个虔诚的修女团体。我不明白为何历史没有将这四位端庄可敬的女子的名字传下来。她们分别是阿涅斯·拉·埃尔姆、珍妮·德·拉·塔尔姆、亨丽埃特·拉·戈蒂埃以及高谢尔·拉·维奥莱特。她们都是寡妇,也都是艾蒂安·奥德里小教堂的成员。在得到女主人许可,并遵循皮埃尔·达伊利的规矩后,她们才离开家中前来听布道。

不过,虽然这些善良的奥德里家族女子暂时遵守着皮埃尔·达伊利的规矩,但她们却欣然违背了米歇尔·德·布拉什以及比萨红衣主教的命令——那些命令极其残忍地要求她们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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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这到底是什么?”阿涅斯望着那个暴露在外的小生物问道。它躺在木床上,因众多目光的注视而惊恐万分,不断尖叫着、扭动身体。

“如果现在生孩子都是这样,我们该怎么办?”珍妮说道。

“我并不懂关于孩子的知识,”阿涅斯继续说,“但看这个东西肯定是一种罪过。”

“那不是孩子,阿涅斯。”

“那是猴子的堕胎产物。”高谢尔说道。

“那是个奇迹。”奥尔蒂埃夫人插话道。

“那么,”阿涅斯说,“这是自复活节星期日以来的第三个奇迹了:因为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我们就见证了奥贝尔维利耶尔的圣母惩罚那些嘲笑朝圣者的人的奇迹,那已经是一个月内的第二个奇迹了。”

“这个所谓的弃儿其实是个令人厌恶的怪物。”珍妮继续说道。

“它的叫声大得足以震聋一个歌手。”高谢尔接着说。“闭上你的嘴,你这个小吵鬼!”

“真不敢想象,兰斯大人怎么会把这么可怕的东西送给巴黎大人。”奥尔蒂埃夫人双手合十说道。

“我觉得,”赫尔姆夫人说,“那只是头野兽,是犹太人和母猪所生的孩子;简而言之,那不是基督徒该有的东西,应该被扔进火里或水里。”

“我真的希望,”奥尔蒂埃夫人继续说,“没人会想要收养它。”

“啊,天哪!”阿涅斯叫道,“那些住在弃儿收容所里的可怜保姆们,就在通往河边的那条小路的尽头,就在主教的宫殿旁边!要是把这个小怪物交给她们来哺育的话怎么办?我宁愿给吸血鬼喂奶呢。”

“可怜的赫尔姆夫人真是太天真了!”珍妮说道:“姐姐,你没看到吗?这个小怪物至少已经四岁了,它对你的乳房的兴趣肯定远不如对烤肉架的兴趣大。”

实际上,那个我们很难用其他方式来形容的“小怪物”根本就不是新生儿。它是一个形状怪异、十分活跃的小家伙,被关在布袋里,袋子上还有某种符号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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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担任巴黎主教的纪尧姆·沙尔蒂埃先生,他的头部形状极为畸形:只见一片红色的头发,还有一只眼睛、一张嘴以及几颗牙齿。那只眼睛在流泪,嘴巴在哭泣,而那些牙齿似乎只渴望得到咬人的机会。那可怜的生物在袋子里挣扎着,令周围的人群极为惊恐,他们不断聚集过来。

阿洛伊丝·德·贡德洛里埃夫人是一位富有且出身的贵族妇女,她牵着一名五、六岁左右的漂亮小女孩的手,身上还披着一条长长的面纱,面纱系在她的头饰上的金色角上。经过那张木床时,她停了下来,注视了那可怜的生物片刻;与此同时,她那可爱的女儿弗勒尔-德-莉斯·德·贡德洛里埃则用自己纤细漂亮的手指,拼出了刻在木床上的字迹:“弃儿”。

“真是恶心,”夫人厌恶地转过身去说道,“我原以为这里只是用来安置被遗弃的孩子的地方罢了。”

她转过身去,将一枚银弗罗林扔进盆中,硬币在零钱中发出响声,这让埃蒂安·奥德里小教堂里的那些贫穷妇女们也睁大了眼睛。

片刻之后,严肃而博学的国王御用文书罗伯特·米斯特里科尔走了过来,他一只手臂下夹着厚厚的圣礼书,另一只手臂则挽着他妻子吉勒梅特·拉·梅雷斯小姐——这样,他就有了两位“监管者”,一位负责精神层面的事务,另一位则负责世俗事务。

“弃儿!”他检查完那个物体后说道,“显然是在弗勒格顿河岸边被发现的。”

“只能看到一只眼睛,”吉勒梅特小姐说,“另一只眼睛上还有颗疣。”

“那不是疣,”罗伯特·米斯特里科尔回答道,“那是一个蛋,里面还有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恶魔,而那个恶魔身上又有另一个小蛋,里面还有另一个魔鬼,如此循环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吉勒梅特·拉·梅雷斯问道。

“我确实知道,”御用文书回答道。

“御用文书大人,”高谢尔问道,“您认为这个所谓的弃儿会遭遇什么命运呢?”

“最糟糕的命运,”米斯特里科尔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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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天哪!”围观者中的一位老妇人说,“再加上去年我们还遭遇了严重的瘟疫,据说英国人还要在哈弗勒尔登陆呢。”
“也许那样就能阻止王后九月份来到巴黎了,”另一人插话道,“现在的商业状况已经很糟糕了。”
“我觉得,”让娜·德·拉·塔尔姆大声说道,“对巴黎的那些混蛋们来说,与其让那个小魔术师被绑在木板上处死,不如让他被扔进燃烧的柴堆里。”
“那可真是完美的火刑啊,”老妇人说。
“那样做会更稳妥些,”米斯特里科勒说。
几分钟后,一名年轻的神父一直在聆听那些人的议论以及公证人的判决。他面容严肃,眉毛浓密,目光深邃。他悄悄地将人群挤到一边,仔细打量着那个“小魔术师”,然后伸手向他伸去。是时候了,因为所有的旁观者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场“美妙的火刑”了。
“我收养这个孩子吧,”神父说道。
他用自己的法衣将孩子抱起来带走了。围观者们则用恐惧的目光注视着他。片刻之后,他就穿过了那扇“红门”,那扇门连接着教堂和回廊。
当最初的惊讶过后,让娜·德·拉·塔尔姆俯身在拉·戈尔蒂埃耳边低语道:“我就告诉过你吧,姐姐——那个年轻的职员,克洛德·弗罗洛先生,是个巫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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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克洛德·弗罗洛

事实上,克洛德·弗罗洛绝非普通人。他出身于那种中产阶级家庭——用上个世纪那些轻浮的言辞来形容的话,这类人要么属于上层资产阶级,要么属于小贵族阶层。他的家族从帕克莱特兄弟手中继承了蒂雷沙普的领地,该领地隶属于巴黎主教管辖。在13世纪时,这片领地上共有21座宅邸,因此引发了诸多诉讼。作为这片领地的拥有者,克洛德·弗罗洛属于在巴黎及其郊区拥有领地的27位领主之一。在圣马丁德尚保存的记录中,他的名字长期被列在弗朗索瓦·勒雷兹所拥有的坦卡维尔宅邸与图尔学院之间。

从幼年起,克洛德的父母就打算让他从事宗教事业。他被教导用拉丁语阅读,还被要求始终低着头、说话声音要小。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就把他送进了大学里的托尔奇学院。他在那里成长,整天与圣歌书和词典为伴。此外,他是个忧郁、严肃的孩子,学习非常勤奋,进步也很快。在休息时间,他从不会大声喧哗,几乎从不参加富阿尔街上的狂欢活动,也不懂得什么是“肆意破坏与伤害他人”。在1463年的那次叛乱中,他也毫无作为——历史学家将那次叛乱记为“大学的第六次动乱”。他很少嘲笑蒙泰格学院的穷学生们因为他们头上的光头而得来的绰号,也不会取笑多尔曼斯学院的管理人员们因为穿着蓝绿色、蓝色和紫色的衣服而显得怪异,正如四冠红衣主教的宪章中所描述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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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他勤奋地学习着圣让·德·博韦街上的各类学校里的知识。当瓦勒的圣皮埃尔神父开始讲授教会法时,他总能看到一个人紧紧贴在圣旺德雷吉尔学校的柱子上——那地方就在他的讲台对面。那个人就是克洛德·弗罗洛:他拿着墨水瓶,咬着笔,在破旧的膝盖上不停地书写,冬天时还会吹暖自己的手指。而每到周一早晨,当法令学博士米勒斯·德·伊利耶斯先生打开圣丹尼斯学校的校门时,第一个气喘吁吁赶来的学生也是克洛德·弗罗洛。因此,16岁的他就已经能够在神秘神学方面与教会领袖一较高下,在教会法领域则能与会议领袖抗衡,在经院神学方面则能与索邦大学的学者们相媲美。在掌握了神学知识之后,他又开始研究法令集。他从《箴言集》开始,接着研读查理曼大帝的法令集;出于对知识的强烈渴望,他接连阅读了伊斯帕卢斯的主教西奥多所著的法令集、沃尔姆斯的主教布沙尔所著的法令集、沙特尔的主教伊夫所著的法令集,随后又研究了继查理曼法令集之后的格拉提安的法令集,再之后则是格里高利九世的法令集,以及霍诺留三世所写的《超验论》。他让自己能够清晰地理解中世纪那个混乱不堪的时代——那个民法与教会法相互冲突、彼此争斗的时代。这一时代始于618年,由西奥多主教开启,终于1227年,由格里高利教皇结束。在掌握了法令集之后,他又转向医学和文科的研究。他学习了草药学、药膏制作技术,成为了治疗发热、挫伤、扭伤和脓肿方面的专家。雅克·德·埃斯帕尔斯会接纳他为医生,而理查德·赫兰则会把他当作外科医生来使用。他还取得了文学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他学习了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这些在当时几乎无人涉足的“神圣语言”。他对知识的追求简直到了狂热的地步。18岁时,他已经掌握了所有学科的知识;在这个年轻人看来,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学习。就在这个时候,1466年夏季的极端高温引发了大规模的瘟疫,巴黎周边地区有超过四万人因此丧生,其中包括让·德·特鲁瓦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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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记载称:“国王的占星师阿努尔大师是个非常出色的人,既聪明又友善。”大学里流传着这样的传闻:蒂雷沙普街遭受了这场疾病的严重破坏。克洛德的父母就住在那里,他们的领地就在那儿。年轻的学者惊慌失措地赶往父亲的宅邸。当他进入宅邸时,发现父母已于前一天去世。他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还穿着襁褓,被遗弃在摇篮中哭泣着。这就是克洛德家族仅存的亲人了;他抱起孩子,心情沉重地离开了。

直到那时,他一直活在学术世界中;现在,他开始真正体验生活。这场灾难成了克洛德人生中的转折点。19岁的他成了孤儿,也是家庭的顶梁柱,他不得不从学校的幻想中回到现实世界。出于同情,他对弟弟产生了强烈的关爱之情;对于一直只热爱书籍的他来说,这种人类的情感真是奇妙而陌生。

这种情感愈发强烈,在他如此年轻的心灵中,它就像初恋一般。自幼与几乎不认识的父母分离,整天沉浸在书本之中,一心只想学习和成长,此前他只关注自己的智力发展以及文学方面的想象力——这个可怜的学者还来不及去体会自己内心的情感所在。

这个没有父母的小弟弟,这个突然从天而降落入他怀中的孩子,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意识到,世界上除了索邦大学的理论以及荷马的诗篇之外,还有其他东西;人需要情感;没有温柔与爱的生活只不过是一堆枯燥、痛苦的东西罢了。不过,他只是这么认为而已,因为在他这个年纪,幻想仍然只能被更多的幻想所取代。他认为,血缘和家庭间的感情才是最重要的,有一个可以疼爱的弟弟就足以让整个人生变得有意义。

于是,他以一种深刻、热烈且专注的热情去爱他的小让。那个可怜又脆弱的孩子,有着漂亮的头发、红润的脸色和卷曲的头发——那个另一个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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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唯一的依靠,这个孤儿让他深受触动;而他本就是个深思熟虑的人,于是便怀着无尽的怜悯去思考让的处境。他像守护最脆弱、最值得呵护的东西一样照顾着让,对让而言,他已不只是兄弟,更像是母亲一般。

小让还在吃奶时便失去了母亲,克洛德便为他找了奶妈。除了蒂雷沙普的领地外,他还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穆兰的领地,那是一处位于让蒂利方塔附近的磨坊,坐落在温切斯特城堡(比塞特)附近的山上。那里有一位磨坊主的妻子,正在哺育一个可爱的孩子。那里离大学不远,克洛德便亲自将小让抱到她那里。

从那时起,他觉得自己肩负着责任,因此开始认真对待生活。对弟弟的思念不仅成了他的乐趣,也成为他学习的动力。他决心全身心地为上帝所托付的未来而努力,绝不另娶妻子、生养其他孩子,只愿为弟弟的幸福与安乐付出一切。因此,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致力于神职事业。他的才能、学识,以及作为巴黎主教直属附庸的身份,为他打开了通往教会的大门。二十岁时,凭借圣座的特许,他便成为了神父,并成为圣母院中最年轻的祭司。由于那里会举行晚祷仪式,那个祭坛被称为“懒人祭坛”。

他愈发沉浸在书本之中,只有偶尔才会花一小时前往穆兰的领地。这种在如此年轻时就具备的学识与自律品质,让他很快赢得了修道院众人的尊敬与钦佩。他的名声从修道院传到了民间,不过由于当时人们容易产生误解,他的名声也变成了“巫师”。

就在圣灰星期三那天,他从“懒人祭坛”做完弥撒回来——那个祭坛位于通往中殿的右侧大门附近,靠近圣母像——这时,一群老妇人围在那个被遗弃的孤儿床边闲聊的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于是他走过去,看到了那个备受欺凌、处境凄惨的小孩。那种痛苦、畸形以及被抛弃的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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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自己的弟弟,他突然想到:如果自己死了,他亲爱的小让也可能被丢弃在弃儿堆里——这些念头同时涌上心头,他心中充满了怜悯,于是便把孩子带走了。当他把孩子从袋子里抱出来时,发现他的模样实在丑陋至极。那个可怜的小家伙的左眼上有疣,头直接贴在肩膀上,脊柱弯曲,胸骨突出,双腿也呈弯曲状;不过他看起来很活泼。虽然无法判断他说的是哪种语言,但他的哭声显示出他拥有较强的体力和健康状况。看到这般丑陋的模样,克洛德的怜悯之情更甚了;他在心中发誓,为了弟弟的缘故要抚养这个孩子,这样无论小让将来有什么缺点,至少还有这份出于善意而给予他的关怀。这其实是一种以弟弟的名义所做的善行投资,是他希望提前为弟弟积累的善行,以便将来当这个小家伙缺乏那种只有在天堂才能被接纳的“货币”时,还能有依靠。他为这个养子施洗,并给他取名为卡西莫多——要么是为了纪念找到他的那一天,要么是想用这个名字来表明这个可怜的小家伙是多么的不完整、多么不健全。事实上,盲目、驼背、膝盖突出的卡西莫多,简直就是个“近乎完美”的存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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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更可怕的牧羊人,就是他自己

1482年,卡西莫多已经长大成人。几年前,他便因养父克洛德·弗罗洛的推荐而成为了巴黎圣母院的钟声敲击者。克洛德·弗罗洛则因为其上司路易·德·博蒙的赏识而晋升为乔萨斯地区的副主教;而路易·德·博蒙在1472年吉约姆·沙尔蒂埃去世后,又因得到国王路易十一的器重而成为巴黎的主教。因此,卡西莫多便成了巴黎圣母院钟声的敲击者。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与这座教堂之间形成了一种极为特殊的亲密关系。由于出身不明且天生畸形,他永远与外界隔绝,从幼年起就被囚禁在那个无法逾越的圈子里。这个可怜的家伙早已习惯于只看到宗教建筑所构成的世界,因为正是这些建筑接纳了他。随着他的成长,巴黎圣母院对他而言依次变成了蛋巢、家园、祖国乃至整个宇宙。显然,这个生物与这座教堂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而预先存在的和谐关系。当他还是个小孩时,他在教堂拱顶的阴影下艰难地爬行,那张人类的脸庞与野兽般的四肢,让他看起来就像那种生长在潮湿阴暗地面上的爬行动物——罗马式柱头投下的阴影在那里形成了许多奇异的形状。后来,当他第一次机械地抓住塔楼上的绳索,悬挂在上面并敲响钟声时,这一举动让他的养父克洛德仿佛看到了一个终于能够开口说话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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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他渐渐地与那座大教堂融为一体——始终生活在那里,睡觉也在那里,几乎从不离开。每时每刻都受到那种神秘力量的影响,他逐渐变得与大教堂相似,可以说,他已融入其中,成为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的棱角与大教堂的曲线相契合(允许我们用这样的比喻的话),他不仅是那里的居民,更是它的“天然主人”。几乎可以说,他已拥有了大教堂的形态,就如同蜗牛拥有自己的壳一般。那是他的居所,他的庇护所,他的外壳。他与那座古老的教堂之间存在着极其深厚的本能共鸣、强烈的吸引力以及各种物质上的联系,因此他紧紧依附于它,就像乌龟依附在自己的壳上一样。那座粗糙而布满皱纹的大教堂就是他的壳。

无需提醒读者不要把我们在这里用来形容一个人与一座建筑之间那种奇特、对称、紧密甚至近乎合为一体的关系的所有比喻都当作字面意思来理解。同样,也不必说明在如此长时间且如此亲密的共处之后,他对那座大教堂已经熟悉到何种程度。那座建筑对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哪个地方是卡西莫多未曾探索过的,没有哪个高度是他未曾攀登过的。他常常仅凭那些凹凸不平的雕刻作为支撑,就能爬上建筑的前部。人们经常看到他在塔楼上攀爬,就像蜥蜴在垂直的墙面上滑行一样。那两座高耸入云、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塔,对他来说既不会带来眩晕感,也不会引发恐惧或惊愕。

看到它们在他的手中如此容易攀爬,仿佛已被他驯服一般。通过在巨大教堂的深渊中不断跳跃、攀爬,他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像猴子或山羊一样的生物,就像卡拉布里亚地区的孩子,还在学走路时就会游泳,在婴儿时期就与大海玩耍一样。

此外,似乎不只是他的身体是按照大教堂的样式塑造的,他的心灵也是如此。在那种艰苦的生活环境中,他的心灵处于怎样的状态?它形成了怎样的性格,又呈现出怎样的形态呢?这很难确定。卡西莫多天生就是一只独眼、驼背且跛脚的人。克洛德·弗罗洛费了极大劲,也付出了极大的耐心,才让他学会说话。但这个可怜的弃儿注定要遭受不幸——他是巴黎圣母院的钟声敲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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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时,又一种疾病降临,让他陷入更深的苦难之中:噪音破坏了他耳膜的功能,他变得聋了。大自然原本为他留下的那扇通往外界的通道也突然被关闭,而且永远无法再打开。这无疑切断了那缕仍能照进卡西莫多灵魂中的欢乐与光明。他的灵魂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这个可怜人的痛苦与他的畸形一样,变得无法治愈且极其严重。此外,他的耳聋还使他几乎无法说话——为了避免惹人发笑,他从知道自己失聪的那一刻起就选择保持沉默,只有在独处时才会开口。他主动束缚住了克洛德·弗罗洛曾费力想要解放的舌头。因此,当不得不说话时,他的舌头就会变得迟钝笨拙,就像生锈的门轴一样。

如果我们试图穿透那层厚厚的、坚硬的外壳去了解卡西莫多的灵魂;如果我们能够探查他那结构不良的“身体”内部的状况;如果我们能够用火炬照亮那些不透明的器官背后,探索那个封闭生物内部的黑暗空间,揭示其中那些晦暗的角落、荒谬的通道,然后让一束光照射到那个被囚禁在洞穴深处的灵魂上,那么我们无疑会看到那个不幸的灵魂处于一种可怜、拥挤且糟糕的状态,就像威尼斯地牢里的囚犯们一样,他们不得不在既低又窄的石箱中弯腰驼背地度过一生。

可以肯定的是,有缺陷的身体会导致心智的退化。卡西莫多几乎意识不到有个与他自己形象相似的灵魂在他体内盲目地活动着。外界事物的印象在传达到他的脑海之前会经历严重的扭曲。他的大脑就像一种特殊的介质,经过它传递的观念都会被彻底扭曲。由此产生的反映自然也是混乱且错误的。

于是便出现了无数视觉错觉、无数判断失误,他的思维也因此而偏离正轨,时而疯狂,时而愚笨。这种致命的体质首先影响了他看待事物的方式——他几乎无法直接感知外界事物。对他来说,外部世界似乎比我们看到的要遥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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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不幸带来的第二个后果,就是使他变得心怀恶意。事实上,他之所以心怀恶意,是因为他本性残忍;而他之所以残忍,又是因为他相貌丑陋。他的本性中也有逻辑可循,就如同我们一样。他那异常强大的力量,反而成了他更加恶毒的根源——霍布斯曾说:“强壮的男孩往往心肠恶劣。”不过,也应当公正地看待他:或许恶意并非与生俱来。从他初次步入人类世界起,他就觉得自己被排斥、被遗弃了;后来他亲眼目睹了这种状况。对他而言,人类的言语永远都是嘲讽或诅咒。随着成长,他周围只有仇恨,他吸收了那种普遍存在的恶意,也掌握了用来伤害他人的武器。毕竟,他只是不情愿地才面向人类;对他来说,那座大教堂就已经足够了。那里有大理石雕像——国王、圣徒、主教——他们至少不会在他面前大笑,只会以平静而友善的目光注视着他。至于那些怪物和恶魔的雕像,它们也不会对他怀有仇恨,因为他与它们太过相似了。相反,那些雕像似乎是在嘲笑其他人。圣徒们是他的朋友,会为他祝福;怪物们也是他的朋友,会保护他。因此,他与这些雕像长久地相处在一起。有时他会蹲在某座雕像前数小时,与它进行“对话”。如果有别人出现,他就会像被发现的恋人在吟唱情歌时那样逃走。对他说来,那座大教堂不仅是社交场所,更是整个宇宙以及所有的自然世界。他想象中的风景,不过是那些永远盛开着花的彩绘窗户;他想象中的阴凉处,不过是那些布满鸟儿的石制装饰;他想象中的山脉,不过是教堂那巨大的塔楼;而他想象中的海洋,不过是矗立在塔楼基部、波涛汹涌的巴黎城。在这座“母亲般的建筑”中,最让他钟爱的,最能激发他灵魂、让那双一直紧闭在“洞穴”里的可怜翅膀展翅飞翔的东西,就是那些钟声。他热爱它们,抚摸它们,与它们交谈,理解它们。从尖顶上传来的钟声,到中殿与侧廊的交汇处,再到正面的巨钟,他对它们全都怀有深深的柔情。对他而言,中央的尖顶和两座塔楼就像三个巨大的笼子,而那些鸟儿则是在其中被饲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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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独自一人,为它歌唱。正是这些钟声让他失聪了;然而母亲们往往最疼爱那些给她们带来最多痛苦的孩子。的确,只有它们的声音是他还能听到的。在这方面,那口大钟便是他的挚爱。在节日里,当那些吵闹的女孩们在他头顶上忙碌时,他偏偏偏爱这口钟。这口钟的名字叫玛丽。她独自待在南塔里,与她的妹妹雅克琳一起——雅克琳是一口尺寸较小的钟,被关在旁边的小笼子里。雅克琳这个名字来源于让·蒙塔古的妻子,是她将这口钟赠予了教堂,但这并未阻止他被带到蒙福孔,而且还被砍去了头颅。第二座塔里还有六口钟,最后,在十字架顶端的钟楼里还有六口更小的钟,还有一口木制钟,它只在耶稣受难日晚餐后到复活节前一天早上之间才会鸣响。因此,卡西莫多拥有十五口钟,但他最喜欢的还是那只名叫玛丽的大钟。每当那宏大的钟声响起时,他心中的喜悦简直无法形容。当副主教让他离开时,他会以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爬上钟楼的螺旋楼梯。他气喘吁吁地进入大钟所在的空中空间,虔诚而深情地凝视着它片刻,然后像对待一匹即将踏上长途旅程的好马一样,轻柔地抚摸它,为它即将承受的痛苦感到难过。在这些抚摸之后,他便向位于塔下层的助手们发出指令,让他们开始操作。他们抓住绳索,轮子开始转动,那个巨大的金属容器缓缓开始移动。卡西莫多紧盯着它,浑身颤抖。钟舌撞击铜墙时产生的震动让钟的支架也跟着摇晃起来。卡西莫多也与钟一同震动着。“哇!”他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随着钟的转动速度越来越快,卡西莫多的眼睛也睁得越来越大,眼中闪烁着光芒。最终,那宏大的钟声开始了;整座塔都在颤抖,从地基到塔顶的所有结构都同时发出呻吟声。这时,卡西莫多激动得不可自已,他在塔内来回走动,与塔一起颤抖着。那口狂怒的钟声在塔的两面墙壁间回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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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铜制的大钟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那狂暴的气流从钟口喷出,几里外都能听到。卡西莫多站在这个敞开的“钟口”前,随着钟声的起伏而蹲下又站起,吸入那股强大的气流,同时轮流注视着下方两百英尺处挤满人的深渊,以及那根不断在他耳边呼啸作响的巨大铜舌。那是他唯一能理解的语言,也是打破周围死寂的唯一声音。他在那声音中如同鸟儿在阳光下般膨胀起来。突然,钟声的狂暴力量控制了他;他的神情变得异常,像蜘蛛等待苍蝇一样等待着大钟经过,然后猛地扑上去,用尽全力将其压制。接着,他悬在深渊之上,随着钟声的剧烈摆动而被来回抛动,他抓住铜制巨钟的耳部,将其夹在双膝之间,用脚跟不断催促它,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让钟声更加猛烈。与此同时,整座塔都在颤抖;他尖叫着、咬牙切齿,红色的头发竖立起来,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眼中闪烁着火焰。那巨大的钟在他脚下喘息着,发出嘶鸣声;此时它已不再是巴黎圣母院的那口大钟,也不是卡西莫多——那只是一场梦,一阵旋风,一场风暴,是噪音之上涌现出的眩晕感;那是一个附着在飞驰中的怪物身上的灵魂,一个半人半钟的奇怪半人马,仿佛是某个可怕的阿斯托尔弗斯,被一头巨大的青铜飞马驮着飞驰。这个非凡存在的出现,仿佛为整个大教堂注入了生命的气息。至少在人们日益强烈的迷信观念中,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激活了巴黎圣母院的所有石块,让这座古老教堂的内部也随之震动。只要人们知道他就在那里,就会相信自己看到了走廊和正面墙上的那些雕像正在活动。而这座大教堂确实仿佛成了一个听命于他的生物,随时准备按照他的意愿发出巨大的声响;它仿佛被卡西莫多附身了,就像被某种精灵占据了一样。人们仿佛能看到他在大教堂的各个角落出现;实际上,他仿佛存在于建筑的每一个点上。有时,人们会惊恐地看到,在其中一座塔的顶端,有个奇异的矮人正在攀爬、蠕动、四肢着地地移动,从高处跳到低处,试图闯入大教堂的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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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雕刻而成的妖怪形象——那是卡西莫多在驱赶乌鸦。在教堂的某个阴暗角落里,人们还会看到一种仿佛活着的奇美拉:它蹲着,面带怒容,那也是正在沉思的卡西莫多。有时,在钟楼上,人们会看到一个巨大的头颅以及一串杂乱无章的肢体,它们在绳子的牵引下剧烈地摆动着——那是卡西莫多在敲响晚祷或安魂曲的钟声。夜里,常常会有人看到一个可怕的影子在那些装饰着精美花纹的栏杆上徘徊,那些栏杆环绕着塔楼以及圣坛的四周;那依然是巴黎圣母院的驼背人。附近的女人们说,整个教堂仿佛变得充满奇幻、超自然且恐怖的气息:到处都有张开的眼睛和嘴巴;还能听到狗叫声、怪物的声音,还有那些日夜不停地守卫着这座巨大教堂的石制怪兽的吼叫声,它们总是伸长脖子、张开大嘴。若是圣诞夜,当那口仿佛在发出死亡低语的巨钟召唤信徒们参加午夜弥撒时,那阴森的教堂外观会给人一种仿佛大门正在吞噬人群、而玫瑰窗正在注视着这一切的感觉。而这一切,都源于卡西莫多。在埃及,人们会把他当作这座神庙的神明;在中世纪,人们则认为他是这里的恶魔;但实际上,他才是这座神庙的灵魂。由于这种状况,对于那些知道卡西莫多曾经存在过的人来说,如今的巴黎圣母院已变得荒废、毫无生气,宛如死物一般。人们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消失了。那个庞大的躯体空空如也,不过是一具骨架罢了;灵魂已经离开,只能看到它的空壳而已。它就像一个头骨,虽然还有眼睛的位置,却已无法看见任何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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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狗与它的主人

然而,有一个例外——卡西莫多并没有对他怀有恶意或仇恨,甚至可能比对待自己的大教堂还要疼爱他,那个人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原因很简单:是克洛德·弗罗洛收留了他,抚养他、教育他。小时候,每当有狗或孩子们追着他叫时,他总会躲在克洛德·弗罗洛的腿间寻求庇护。克洛德·弗罗洛教会他说话、阅读和写作,还让他担任敲钟人。现在,把那口大钟交给卡西莫多,就如同把朱丽叶送给罗密欧一般。因此,卡西莫多的感激之情极为深厚、热烈且无边无际;尽管养父的面容常常阴沉严厉,言语也总是简短、粗暴且充满命令口吻,但他的感激之心却从未有过丝毫动摇。对于克洛德·弗罗洛而言,卡西莫多是最顺从的奴隶、最温顺的仆人,也是最忠诚的“狗”。当这位可怜的敲钟人失聪后,他与克洛德·弗罗洛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理解的神秘手语交流方式。这样一来,克洛德·弗罗洛就成了唯一能与他保持沟通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对两样东西怀有感情:巴黎圣母院和克洛德·弗罗洛。没有什么能够比得上克洛德·弗罗洛对敲钟人的掌控力,以及敲钟人对他的忠诚。只要克洛德给出一个手势,或是表示希望让他开心,卡西莫多就会毫不犹豫地从巴黎圣母院的顶峰跳下去。真是不可思议——卡西莫多拥有如此强大的体魄,却能毫无保留地将它奉献给另一个人。这其中无疑包含了孝顺与亲情,同时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迷恋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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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精神被另一种精神所驱动。那是一种糟糕、笨拙且低效的组织结构,它只能低着头、用恳求的目光面对那崇高而深邃、强大而卓越的智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感恩之情——一种极度强烈的感恩之心,以至于我们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它。这种美德并非那种在人类中能找到最完美体现的美德。因此,我们可以说,卡西莫多对大执事的爱,远远超过任何狗、马或大象对主人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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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关于克洛德·弗罗洛的更多信息

1482年时,卡西莫多大约二十岁;而克洛德·弗罗洛则约三十六岁。一个人已经长大成人,另一个则已步入老年。克洛德·弗罗洛不再是托尔奇学院里那个单纯的学者,不再是那个温柔地保护着一个小孩子的守护者,也不再是那个博学却也愚昧的年轻哲学家。他如今已成为一名神父——严肃、庄重、忧郁,肩负着引导人们灵魂的重任。他是乔萨斯的副主教,也是主教的得力助手,负责管理蒙莱里和沙托福尔两个教区以及174个乡村教区的事务。他是个令人敬畏且阴郁的人物,那些穿着长袍和外套的唱诗班男孩们、马希科特们、圣奥古斯丁修会的修士们,以及巴黎圣母院的晨祷神职人员们,每当他缓缓走过高耸的唱诗班拱门时,都会感到恐惧——他神情庄严、若有所思,双臂交叉,头低垂在胸前,人们只能看到他那宽大的光头额头。

不过,克洛德·弗罗洛并没有放弃学术研究,也没有放弃教导弟弟的任务,这两件事一直是他生活中的重要部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原本美好的事物中也掺入了些许苦涩。正如保罗·迪亚克尔所说,再好的油脂久了也会变质。小让·弗罗洛因为成长地的缘故而被称作“磨坊里的孩子”,但他并没有按照克洛德期望的方向成长。哥哥原本希望他成为一个虔诚、顺从、博学且正直的人,但小弟弟却像那些让园丁失望的幼树一样,固执地朝着能获得阳光和空气的方向生长。他既没有茁壮成长,也没有繁衍后代,反而只在懒惰、无知和放荡的道路上长出了茂盛的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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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十足的恶棍,行为极其放荡,常常让克洛德神父怒不可遏;但同时他又十分有趣且机智,这又让神父露出微笑。克洛德将他送到托尔奇学院,那也是他自己早年学习与冥想的地方;令他痛心的是,这座曾经以弗罗洛的名字而闻名的圣地,如今却因他的存在而变得污秽不堪。他有时会给让讲冗长而严厉的布道,而让则毫无畏惧地忍受着。毕竟,正如所有喜剧中所展现的那样,这个年轻的恶棍其实心地善良。不过布道结束后,他依旧会继续他的捣乱行为。这次,他以“欢迎新成员”的名义去欺负那些刚来到大学的人;这一传统一直被保留至今。他还煽动了一群学生,他们以一种“古典式”的方式冲进一家酒馆,用粗暴的棍棒殴打店主,然后大肆掠夺酒馆里的财物,甚至打碎地窖里的酒桶。托尔奇的副监督员用拉丁文写了一份报告,附上悲痛的注释呈交给克洛德神父——内容是“冲突;最好的原因就是喝了美酒”。据说,对于一个16岁的少年来说,更可怕的是,他的放荡行为常常会蔓延到格拉蒂尼街。面对这一切,克洛德在情感上感到沮丧与失望,于是便全身心投入学术研究之中。学术至少不会嘲笑你,而且它会以金钱作为回报,尽管这些钱有时并不值钱,但总归是在回报你对它的关注。因此,他变得越来越博学,与此同时,作为神父,他也变得越来越严格;作为普通人,则越来越忧郁。对我们每个人而言,智力、习惯和性格之间都存在着诸多相互关联的方面,这些方面会持续发展,只有在人生遭遇重大变故时才会中断。由于克洛德·弗罗洛从年轻时起就几乎涉猎了人类知识的所有领域——无论是正统的、表面的还是被允许的知识——除非他停止前进,否则就必须继续探索,为自身无尽的求知欲寻找新的养分。那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的古老象征,尤其适用于科学领域。看来克洛德·弗罗洛确实经历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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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博学之士们声称,他在穷尽人类知识的一切可能之后,竟敢涉足那些禁忌的知识领域。据说他先后尝过了“知识之树”上的所有果实,不知是出于饥饿还是厌恶,最终还是尝了那禁果。正如读者所知,他曾先后参加过索邦大学的神学家们的讨论会,以圣伊莱尔的方式参与过艺术学专家们的集会,以圣马丁的方式参与过教令法专家们的辩论,还曾在巴黎圣母院圣水池旁,与医生们一起探讨各种问题。那些由四大学术领域所能创造并呈现给人们理解的所有知识,他全都尝遍了,甚至在这些知识还无法满足他的需求之前,他就已感到饱足。之后,他进一步深入,探索那些已经形成的、具体的、有限的知识背后的东西;或许他还冒着失去灵魂的危险,坐到了炼金术士、占星家以及神秘主义者的那个神秘桌子前——在中世纪,阿威罗伊、巴黎的纪尧姆以及尼古拉·弗拉梅尔都被视为这些知识的掌握者;而在东方,借助七枝烛台的启示,这些知识则与所罗门、毕达哥拉斯以及琐罗亚斯德联系在一起。至少,人们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这是否正确就不得而知了。可以确定的是,这位副执事经常去圣徒无辜者墓地,他的父母以及1466年瘟疫中的其他遇难者都安葬在那里;但在他们坟墓前的十字架前,他表现出的虔诚程度远远低于在尼古拉·弗拉梅尔和克洛德·佩尔内尔的坟墓前的表现——那座坟墓就建在圣徒无辜者墓地的旁边,上面布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可以确定的是,人们经常看到他沿着伦巴第街行走,然后偷偷进入位于作家街与马里沃街拐角处的一栋小房子里。那栋房子就是尼古拉·弗拉梅尔建造的,他大约在1417年在那里去世。从那以后,那栋房子就一直无人居住,逐渐变成了废墟——因为来自各国的神秘主义者和炼金术士们在墙上刻下了无数的铭文和象形文字,导致墙壁严重损坏。有些邻居甚至声称,他们曾通过墙上的通风孔看到克洛德副执事在两个地窖里挖掘、翻动泥土,而那些地窖的墙壁上原本就有尼古拉·弗拉梅尔刻下的无数诗句和象形文字。人们认为,弗拉梅尔把哲人石埋在了地窖里;两个世纪以来,从马吉斯特里到帕西菲克神父,那些炼金术士们一直在不停地挖掘那片土地,直到那栋房子彻底毁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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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被残酷地洗劫一空,最终化为脚下的尘土。显然,这位副主教对巴黎的纪尧姆主教所创造的、象征着圣母院的“门”有着极度的热情——那本用石头写成的“魔法之书”的一页。毫无疑问,纪尧姆主教因为给这座神圣建筑所吟诵的诗篇加上如此邪恶的装饰而遭到了诅咒。克洛德副主教还破解了圣克里斯托弗巨像的秘密,以及当时矗立在门厅入口处的那座高大的神秘雕像的奥秘;人们出于嘲笑,将那座雕像称为“勒格里斯先生”。不过,大家都注意到了的是:他常常坐在教堂前的栏杆上,花费无数时间来观察正面的雕塑——时而研究那些手持倒置灯笼的愚昧处女,时而又研究那些手持正常灯笼的智慧处女;他还试图计算左侧那只乌鸦的视线角度,那只乌鸦似乎在注视着教堂内部的某个神秘地点,而哲人石很可能就藏在那里,除非它就在尼古拉斯·弗拉梅尔的地窖里。顺便提一下,那个时代的圣母院真是命运多舛:它同时受到克洛德和卡西莫多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的极度喜爱。一个人是那种本能而野蛮的半人生物,因为他欣赏圣母院的美貌、规模以及其整体结构所散发出的和谐之美;另一个人则是个富有想象力且充满热情的人,因为他被圣母院中的神话故事、其中蕴含的意义,以及雕刻下方散布的象征符号所吸引——就像重写本中第二层文字下面的第一层文字一样——简而言之,他被圣母院永远抛给人们思考的谜题所吸引。此外,据说这位副主教在面向格勒夫广场的那座塔楼里,钟架旁边,为自己建造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小房间,据说没有他的允许,就连主教也无法进入那里。这个小房间原本是由贝桑松的雨果主教在塔顶的乌鸦巢穴之间建造的,他曾在那里施展过魔法。里面有什么,没人知道;但在夜晚,从特雷纳尔地区常常可以看到有人进出那个地方,虽然只是短暂地出现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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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塔楼背面的一个小窗格里,会定期出现一道红色的、时隐时现的光芒。那光芒似乎随着风箱的呼吸而变化,而且似乎源自火焰而非普通光源。在那样高的地方,在黑暗中,那光芒显得格外诡异;那些妇女们便说:“那是副主教在吹气!地狱里正在冒出火花呢!”

其实,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魔法迹象,但仍有足够的烟雾让人联想到有火存在,而副主教的名声也相当可怕。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在诺特丹教堂的官员们看来,无论是哪种魔法或巫术,哪怕是最纯洁、最无害的那种,也都面临着无情的敌人和严厉的谴责者。无论这是真正的恐惧,还是小偷故意制造的假象,都无法阻止那些学识渊博的人将副主教视为一个闯入地狱门槛、迷失在神秘学黑暗中的灵魂。人们也并未因此受骗;对于任何有见识的人来说,卡西莫多都被视为恶魔,克洛德·弗罗洛则被视为巫师。显然,那个敲钟人注定要为副主教服务一段时间,之后就要以夺取他的灵魂作为报酬。因此,尽管副主教过着极为苦行的生活,但在所有虔诚的人眼中,他的名声依然很差;没有哪个不敏锐的人能看不出他是个魔术师。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学问方面出现了缺陷,内心也同样如此。至少,从他那张只有灵魂的光芒才能透过阴郁的面容显现出来的脸上,可以推测出这一点。那宽大的光头额头、永远低垂的脑袋、不断叹息的胸膛——究竟是什么秘密的念头让他露出如此苦涩的笑容?为什么他仅存的头发已经变白?又是什么内在的力量让他的眼神时而变得如此炽热,以至于他的眼睛就像炉壁上的一个洞?

在故事发生的那个时代,这些表现出的极度心理困扰已经达到了极其严重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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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一次,有唱诗班的男孩因为发现他独自一人在教堂里而惊恐地逃走了——他的模样实在太过怪异且令人震惊。在举行宗教仪式时,唱诗班里的同伴们也多次听到他在歌声中夹杂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各种音调的声响。还有,负责为修道院成员洗衣服的女工们,也多次惊恐地发现约萨斯的副主教的长袍上留有指甲和紧握手指留下的痕迹。

然而,他反而更加严厉地要求自己遵守规矩,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模范。无论从职业还是性格上来看,他始终与女性保持距离;似乎比以往更厌恶她们了。哪怕是丝绸裙摆的轻微沙沙声,都会让他立刻把兜帽拉下来遮住眼睛。他对严谨与克制极为执着,以至于在1481年12月,国王的女儿博茹夫人前来参观圣母院修道院时,他坚决反对她进入,还提醒主教注意1334年圣巴泰勒米之夜制定的法令,该法令禁止“任何年龄、身份的女性”进入修道院。于是主教不得不向他宣读奥多使节的法令,该法令允许某些地位显赫的女性进入修道院,因为她们无法避免引发丑闻。但副主教仍然表示反对,称这份源自1207年的法令比《黑书》早了127年,因此实际上已被《黑书》所废除。他甚至拒绝见那位公主。

此外,人们还注意到,他对于波希米亚女性和吉普赛人的恐惧似乎在最近愈发强烈。他曾向主教请求颁布法令,明确禁止波希米亚女性到广场上跳舞或敲打鼓。在同一时期,他还不断翻阅官方档案,试图找出那些因与公羊、母猪或山羊一起犯罪而被判处火刑或绞刑的巫师和女巫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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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不受欢迎

正如我们所说,大教堂周围的民众,无论贫富,都很少喜欢那位副主教和敲钟人。每当克洛德与卡西莫多一起外出——这种事经常发生——当人们看到他们并肩行走时,走在他们后面的仆人就会在巴黎圣母院那条又冷又窄又阴暗的街道上,对他们投以各种恶毒的言语、讽刺的嘲笑以及侮辱性的玩笑。当然,除非克洛德·弗罗洛能够昂首挺胸地行走,让那些嘲笑他的人看到他那严肃而近乎威严的面容,否则情况往往如此。

在这片街区里,他们就像雷尼耶笔下的“诗人”一样——“各种各样的人都会追逐诗人,就像鸣鸟会尖叫着追逐猫头鹰一样。”

有时,会有调皮的孩子为了获得那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冒险用针刺卡西莫多的驼背。还有些胆大又顽皮的女孩,会轻触神父的黑色长袍,同时唱着嘲讽的歌曲:“哎呀,魔鬼被抓到了。”有时候,一群肮脏的老妇人会蹲在门廊台阶的阴影下,当副主教和敲钟人经过时大声辱骂他们,还带着诅咒的话语说:“哼!这家伙的灵魂简直和他的身体一样糟糕!”或者,一群正在玩跳房子的学童和街头流浪儿会一起站起来,用拉丁语向他致意:“嘿!嘿!克劳迪乌斯与另一个克劳迪乌斯在一起!”

不过,这些侮辱通常都没有引起神父和敲钟人的注意。卡西莫多太聋了,听不见这些话;而克洛德则总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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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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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巴斯·贝蒂·马蒂尼

克洛德神父的名声早已传遍四方。就在他拒绝会见博热夫人之时,有人前来拜访他,那次拜访让他终生难忘。

那是傍晚时分。做完祷告后,他便回到圣母院回廊中的自己住所。除了角落里的一些玻璃瓶外,那些瓶子里装着某种性质可疑的粉末,看起来很像炼金术士所用的“转化粉”之外,这个住所并无任何奇怪或神秘之处。墙上确实有一些铭文,但都是从优秀著作中摘录的、充满智慧与虔诚的句子。大执事在三灯结构的铜制灯光下,坐在一个堆满手稿的巨大箱子前。他将手肘搭在《奥顿的霍诺留斯论预定论与自由意志》这本书上,正全神贯注地翻阅着刚拿来的那本印刷书——这是他住所里唯一的印刷品。就在他沉思之际,有人敲响了他的门。“谁啊?”这位学识渊博的神父用一种如同饥饿的狗看到骨头般的急切语气问道。

没有声音回答,只有一句话:“您的朋友,雅克·科伊蒂埃。”他便去开门。

来人确实是国王的医生,大约五十岁左右,面容严厉,唯有一双狡黠的眼睛略显柔和。还有另一个人与他同行。两人都穿着灰色的长袍,袍子上饰有毛边,腰间系着带子,头戴同样材质和颜色的帽子。他们的手被袖子遮住,脚被长袍覆盖,眼睛则被帽子遮住。

“天哪,先生们!”大执事让他们进来后说道,“我没想到这么晚了还会迎来尊贵的客人。”他一边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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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这种礼貌的姿态,将不安而审视的目光从医生身上转向他的同伴。
“对于像克洛德·弗罗洛·德·蒂雷沙普这样学识渊博的人,现在来拜访也绝不为晚,”科伊蒂埃医生回答道。他那弗朗什-孔泰口音使得他的话语听起来如同拖着长袍般缓慢而庄严。
随后,医生与这位大执事之间便展开了那些惯常的客套话——在那个时代,所有有学问的人交谈之前都会先说这些话;不过这些客套话并不能阻止他们彼此间怀有极深的厌恶之情。其实现在也是如此:每个聪明人嘴上对另一个聪明人的赞美,不过是裹着糖衣的苦汁罢了。
克洛德·弗罗洛对雅克·科伊蒂埃的赞美主要体现在这位医生在其令人羡慕的职业生涯中,从国王的各种疾病中获利的能力上——这种能力远比寻找贤者之石要有效且可靠得多。
“说实话,科伊蒂埃医生,得知您的侄子皮埃尔·韦尔塞被任命为主教时,我真是非常高兴。他不是亚眠的主教吗?”
“是的,大执事先生;这是上帝的恩赐。”
“您知道吗?在圣诞节那天,您带领着财务厅的团队,表现得极为出色,总统先生。”
“我只是副主席而已,克洛德大人。唉!仅此而已。”
“您在圣安德烈·德·阿尔克斯街上的那座豪宅建造得怎么样了?那简直就像卢浮宫一样。我特别喜欢门上雕刻的那棵杏树,上面还有这样的铭文:‘A L’ABRI-COTIER——远离险境。’”
“唉!克洛德大师,建造那座房子花了我不少钱。随着房子逐渐建成,我的财务状况也越来越糟糕。”
“哦!您不是还有来自监狱、宫廷管辖区以及各种房屋、棚屋的租金收入吗?那可真是不错的收入来源啊。”
“不过,今年我在普瓦西的领地并没有带来任何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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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在特里埃尔、圣詹姆斯以及圣日耳曼昂莱所收取的税金一直都相当不错。”
“六十里弗尔,而且还不是巴黎里的那种里弗尔。”
“你还有国王顾问的职位,这可是固定不变的。”
“没错,克洛德兄弟;不过那个让人议论纷纷的波利尼领地,一年到头也值不到六十枚金币而已。”
克洛德对雅克·科伊蒂埃的恭维话中带着讽刺与挖苦的意味,还有那种居高临下、心怀不满的人的冷笑——他只是暂时拿一个普通人的丰厚财富来消遣罢了。而对方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说真的,”克洛德最终说道,同时握住他的手,“很高兴见到你,而且你看起来健康状况如此良好。”
“谢谢您,克洛德大师。”
“顺便问一下,”克洛德问道,“你的那位王室病人怎么样了?”
“他给医生的报酬不够多,”医生回答道,同时侧眼瞥了瞥他的同伴。
“你这么认为吗,爱搬弄是非的科伊蒂埃?”后者反问道。
这些带着惊讶与责备的语气的话语引起了大执事的注意。事实上,自从那个陌生人走进他的房间后,他的注意力就一直集中在那人身上。他之所以愿意接待这位由雅克·科伊蒂埃陪同而来的客人,完全是出于种种理由——毕竟雅克·科伊蒂埃可是路易十一国王的御医,地位极高。因此,当雅克·科伊蒂埃对他说:“顺便提一下,克洛德大人,我带来了一位同行,他因为您的名声而想见您。”时,他的态度并不十分热情。
“这位先生是从事医学工作的吗?”大执事问道,用锐利的目光盯着科伊蒂埃的同伴。他在那个人的眉宇间看到了同样锐利且充满怀疑的目光。从昏暗的灯光下可以看出,那应该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身材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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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虚弱,健康状况不佳。虽然他的面容极为普通,但却有一种坚强而严肃的气质;在他深邃的眉弓之下,双眼闪烁着光芒,宛如洞穴深处的灯光;而他那紧紧压在鼻子上的帽子下,则显露出宽阔的额头,显然属于天才之才。他主动回答了副主教的提问:“尊敬的阁下,”他以严肃的语气说道,“您的名声早已传到我的耳中,我希望能向您请教。我只不过是个穷困的乡下人,进入有学问的人的住所时总会先脱掉鞋子。您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我叫吉普西·图朗乔。”“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副主教暗自思忖。不过,他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必定是个坚强而认真的人。凭借自己卓越的智慧,他立刻察觉到吉普西·图朗乔身上也存在着同样出色的智慧。当他注视着那张严肃的面孔时,雅克·科伊蒂埃出现时在他脸上浮现的讽刺笑容,便逐渐消失了,就像暮色在夜空中的消散一样。他依旧沉默不语,坐回到那把大扶手椅上;手肘像往常一样搭在桌子上,眉头则抵在手上。沉思片刻后,他示意来访者坐下,然后转向吉普西·图朗乔问道:“您是来向我寻求建议的,先生,是关于哪方面的问题呢?”“尊敬的阁下,”图朗乔回答道,“我病得很重。据说您是医术高超的医神,所以我才来向您请教医学方面的问题。”“医学!”副主教摇着头说。他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接着又说:“吉普西·图朗乔,既然那是你的名字,那就把头转过去吧,你会看到我的答复已经写在墙上了。”吉普西·图朗乔照做了,他看到了刻在头顶上的这句话:“医学不过是梦想的产物。——贾姆布利克。”与此同时,雅克·科伊蒂埃听到同伴的提问后十分不满,而多姆·克劳德的回答更是让他更加恼火。他俯下身,在吉普西·图朗乔耳边轻声说道,声音小到副主教听不见:“我早就警告过你,他是个疯子。可你还是坚持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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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可能是对的,尽管他是个疯子,雅克医生。”他的同伴用同样低沉的语调回答,脸上还带着苦笑。“随你便吧。”科伊蒂埃干巴巴地回应道。然后,他转向大执事说:“克洛德大人,您在行医方面确实很厉害,面对希波克拉底的理论时也丝毫不慌乱,就像猴子面对坚果一样轻松。医学不过是个幻想罢了!我敢肯定,要是药剂师们和那些名医们在这里,一定会坚持要用石头砸死您。您否认药水对血液的影响,也否认药膏对皮肤的作用!您还否认那由鲜花与金属构成的、专为人类这种‘永恒的病人’而存在的‘永恒药房’的存在!”“我否认的,”克洛德大人冷冷地说,“既有那种‘药房’,也没有所谓的‘病人’。我只拒绝医生这个职业。”科伊蒂埃激动地继续说道:“那么,痛风是体内疾病的说法就是错的;用烤过的幼鼠来治疗炮弹造成的伤口也是错的;将新鲜血液注入老化的血管就能让血管恢复年轻也是错的。二加二等于四、后事总比眼前事重要的道理也是错的。”大执事镇定自若地回答:“有些事情,我就是这么看的。”科伊蒂埃气得满脸通红。“好了,好啦,亲爱的科伊蒂埃,咱们别生气了。”图朗热奥说道,“大执事可是我们的朋友啊。”科伊蒂埃渐渐平静下来,低声嘀咕道:“反正他就是个疯子。”“天哪,克洛德大师,”沉默片刻后,图朗热奥又说,“您真让我为难。我有两件事想请教您,一件关乎我的健康,另一件则与我的命运有关。”“先生,”大执事回答道,“如果这就是您的目的的话,那您大可不必费力爬上我的楼梯。我不相信医学,也不相信占星术。”“真的吗?”那人惊讶地问。科伊蒂埃强颜欢笑,低声对图朗热奥说:“看吧,他确实是疯子。他根本不相信占星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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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克劳德神父继续说道,“星星的每一道光芒都是一根系在人头上的线!”
“那您到底相信什么?”图朗若惊呼道。
大执事犹豫了片刻,随后露出一个阴郁的微笑,那笑容似乎在否定他的回答:“我信上帝。”
“我们的主啊,”图朗若说着划了个十字。
“阿门,”科伊蒂埃说道。
“尊敬的先生,”图朗若继续说道,“看到您如此虔诚,我真是深受感动。不过,您这位伟大的学者,难道已经不再相信科学了吗?”
“不,”大执事握住图朗若的手臂,他那阴郁的眼中闪过一丝热情的光芒,“不,我并没有拒绝科学。我并非毫无收获地在这无尽的‘科学洞穴’中摸索前行——在那些错综复杂的通道尽头,我确实看到了光,有火焰,还有某种东西,那无疑是那个令人惊叹的中央实验室的反射光,正是在那里,那些耐心而智慧的人找到了上帝。”
“简而言之,”图朗若打断道,“您认为什么才是真实且确定的呢?”
“炼金术。”
科伊蒂埃叫道:“天哪,克劳德神父,炼金术固然有用,但为何要诋毁医学和占星术呢?”
“你们的所谓人类学毫无价值,你们的星象学也毫无意义,”大执事命令式地说道。
“那可真是把埃皮达鲁斯和迦勒底给贬低得太厉害了,”医生笑着回应。
“听着,雅克先生。我是真心实意地说这些的。我不是国王的御医,国王也没有把达达卢斯的观星园交给我去观察星座。请不要生气,听我说完。您从占星术中得出了什么真理?请告诉我垂直排列的符号有什么好处,数字‘齐鲁夫’和‘泽菲罗德’又有什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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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要否认”科伊蒂埃说道,“锁骨所具有的神奇力量,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各种奥秘吗?”
“那是错误的,雅克先生!你的那些公式根本无法在现实中实现。而炼金术却有着真正的发现。你难道要质疑这样的结果吗?被封存在地下千年的冰会变成岩石晶体;铅是所有金属的起源。因为黄金并非金属,它其实是光。铅只需经历四个周期,每个周期两百年,就能依次从铅的状态变为红砷,再从红砷变为锡,最后变为银。这些不是事实吗?但是,相信锁骨、星辰的轨迹,就如同相信大秦国的居民所说的那样——金色的黄鹂会变成鼹鼠,小麦粒会变成鲤鱼一样荒谬。”
“我研究过隐士学问!”科伊蒂埃大声说道,“我断言——”
那位激昂的大执事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我也研究过医学、占星术以及隐士学问。唯有这里才是真理。”(说着,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支装满上述那种粉末的小瓶),“唯有这里才有光明!希波克拉底只是幻想;乌拉尼亚也是幻想;赫尔墨斯不过是个念头罢了。黄金就是太阳;能够制造出黄金的人就等于成为了神。这才是唯一的科学。我已深入探究了医学与占星术的精髓,我告诉你:什么都没有,只有虚无!人体不过是影子,行星也不过是影子而已!”
说完,他以一种充满权威感且仿佛受到启示般的姿态靠回扶手椅中。图朗若默默地注视着他。科伊蒂埃试图露出笑容,微微耸了耸肩,然后低声重复道:“一个疯子!”
“那么,”图朗若突然问道,“那个惊人的成果——你成功了吗?你制造出黄金了吗?”
“如果我真的做到了,”大执事缓缓地回答,就像一个正在思考的人,“法国的国王就应该叫克洛德,而不是路易。”
那陌生人皱起了眉头。
“我在说什么啊?”克洛德神父带着轻蔑的微笑继续说道,“既然我能重建东方的帝国,法国的王位又算得了什么?”
“很好!”那陌生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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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可怜的傻瓜!”科伊蒂埃低声说道。
大执事继续说着,似乎只是在回应自己的想法——
“不,我仍在爬行;我用脸和膝盖蹭着地下通道里的碎石。我只是瞥见一些东西,而非真正去观察;我只是拼读文字,而非真正阅读!”
“那当你学会阅读之后呢?”陌生人问道,“你能制造出黄金吗?”
“谁会怀疑呢?”大执事回答。
“既然如此,圣母一定知道我非常需要钱,我真的很想阅读您的书籍。请问,尊贵的先生,您的学问会不会让圣母不悦呢?”
“我可是谁的大执事啊?”克洛德神父以一种傲慢的态度回答道。
“没错,大人。那么,您愿意教导我吗?让我跟您一起拼读吧。”
克洛德摆出了撒母耳般的威严姿态。
“老人家,要踏上这段探索神秘事物的旅程,还需要比你剩下的寿命更长的时间。你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只有那些黑发人才能进入那个洞穴。唯有知识才能让人的面容变得憔悴、干枯;它不必等待岁月将人的面容刻满皱纹。不过,如果你真的有决心在这么大的年纪仍要努力学习、破译贤者们的奥秘文字,那就来找我吧。好吧,我会尽力教你。我不会让你去那些古代希罗多德所描述的金字塔墓室,也不会让你去巴比伦的砖塔,或是印度埃克林加神庙那巨大的白色大理石建筑。我和你一样,从未见过按照神圣的西克拉法则建造的迦勒底建筑,也没见过已被毁坏的所罗门神庙,更没见过以色列国王陵墓中那些破碎的石门。我们就满足于这里现有的赫尔墨斯之书的碎片吧。我会为你解释圣克里斯托弗的雕像——那是播种者的象征——还有圣礼拜堂正面上的那两位天使的雕像,其中一位手中拿着花瓶,另一位则握着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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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克·科伊蒂埃因为大执事的急躁回应而一度无法继续发言,但他很快又重新站稳了脚跟,以一种学识渊博者纠正无知之人的姿态打断了他:“朋友克劳德,你错了。那个符号并非数字,你把奥菲斯当成了赫尔墨斯。”大执事严肃地回答道:“犯错的是你。达达卢斯是基础,奥菲斯是墙壁,而赫尔墨斯才是整个建筑——仅此而已。等你愿意的时候再来吧,”他转向图朗若说,“我会让你看看尼古拉斯·弗拉梅尔的蒸馏器底部剩下的那些小块黄金,你可以将它们与纪尧姆·德·巴黎的黄金作比较。我还会教你希腊语单词‘peristera’的秘密含义。不过首先,我要让你逐一读出字母表中的大理石字母,以及那本书中的花岗岩文字。我们会去圣礼拜堂里纪尧姆主教和圣让·勒隆的纪念堂,再去曼沃尔街上的尼古拉斯·弗拉梅尔的住宅,以及位于圣无辜者教堂旁的他的坟墓,还有蒙莫朗西街上的他的两所医院。我还会让你读懂圣热尔韦医院和铁匠街那座建筑大门上刻着的象形文字。我们还会一起解读圣科姆教堂、圣热纳维耶夫-德-阿尔丹教堂、圣马丁教堂以及圣雅克-德-拉-布歇里教堂的外观图案——”

图朗若虽然目光敏锐,却似乎一直没听懂克劳德主教的話。他打断道:“天哪!那你的书到底是什么?”大执事说:“这是一本。”他打开牢房里的窗户,用手指指向那座巨大的巴黎圣母院——在星空的映衬下,圣母院的两座塔楼、石制的墙体以及庞大的结构轮廓,宛如一只坐落在城市中央的巨大双头狮身人面像。大执事静静地凝视着这座宏伟的建筑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右手伸向桌上摊开的书,左手则指向圣母院,目光从书本转向教堂,说道:“唉,这会毁掉它的。”急于查看那本书的科伊蒂埃忍不住叫了起来:“哎呀,可‘《保罗书信注释》,纽伦堡,安东尼乌斯·科布格,1474年’有什么了不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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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新书,而是句法学大师皮埃尔·隆巴德的著作。难道是因为它被印刷出来所以才如此吗?”
“你说得对,”克洛德回答道。他似乎正沉浸在深深的沉思之中,站在那里,食指向后弯曲着,搭在那本来自纽伦堡著名印刷厂的书中。接着他又说了些神秘的话语:“唉!大事之后总会有小事出现;一颗牙齿就能战胜庞大的事物。尼罗河鼠能杀死鳄鱼,剑鱼能杀死鲸鱼,而这本书则能摧毁那座建筑。”
就在雅克大师低声重复着他那句老生常谈“他疯了!”的时候,修道院的宵禁钟声响了。这一次,他的同伴回应道:“我觉得他确实疯了。”
此时已到任何外人不得留在修道院的时间。两位访客便离开了。告别大执事时,爱搬弄是非的图朗若说道:“大师,我喜爱智者与杰出人物,对您极为敬重。明天请到图尔内勒宫去,找一下图尔的圣马丁神父。”
大执事茫然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终于明白了爱搬弄是非的图朗若究竟是谁,同时也想起了图尔的圣马丁的记录中的那段话: “幸福的马丁神父,也就是法国的国王,是按惯例担任教士职务的,他所得的俸禄与圣维南提乌斯相同,而且应该担任财务主管一职。”据说从那以后,每当路易十一来到巴黎时,大执事就会与他频繁会面,而克洛德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了奥利维尔·勒戴姆和雅克·科伊蒂埃,后者们总是习惯性地以粗鲁的方式指责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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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此物将摧毁彼物

亲爱的读者们,若我们稍作停顿,试图探究大执事那些神秘话语背后所隐藏的意图,还望能得到谅解。他所说“此物将摧毁彼物——书籍将摧毁教会建筑”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们看来,这一想法具有双重含义。首先,它是一种牧师式的思维方式,体现了牧师面对印刷术这一新工具时的恐惧与不安;也是那些身处古腾堡印刷机面前的人们所感受到的惊恐与震撼。它意味着讲坛与手稿对印刷文字的警惕,就如同麻雀见到天使莱吉翁展开其六百万只翅膀时的惊愕一般。它也是先知的呼喊,他们已听到解放后的人类在欢呼雀跃;他们预见未来,智慧将削弱信仰,观点将取代信念,世界将摆脱罗马的统治。它还是哲学家的预言,他们看到人类的思想因印刷术而变得愈发流动,逐渐从神权式的表达方式中消失。它更是士兵的恐惧,当他看到那沉重的攻城槌时,会想到“塔楼必将倒塌”。这一切都表明,一种力量即将取代另一种力量,也就是说“印刷术将摧毁教会”。

但在我们看来,在这种最朴素的想法之下,还存在着另一种更为新颖的想法,它是第一种想法的推论,较难被察觉,也更容易引发争议。这是一种哲学性的观点,不再属于牧师们,而是属于学者与艺术家们。它预示着,随着人类思想形态的改变,其表达方式也将随之改变;每一代人的主导思想将不再以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方式来呈现;那些坚固耐用的石质书籍,即将让位于更加坚固耐用的纸质书籍。在这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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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主教的含糊表述其实另有含义——它的意思是“印刷术将会摧毁建筑艺术”。事实上,从人类文明的起源一直到基督教时代的15世纪,建筑始终是人类文明的“伟大书籍”,是人类在不同发展阶段所表现出来的主要形式,无论是作为力量还是作为智慧的体现。当早期人类的记忆变得过于繁杂,当这些记忆的负担变得如此之重且混乱到以至于口头表达很可能会在传递过程中丢失这些信息时,人们便将它们以最直观、最持久且最自然的方式刻在土地上。他们将每一项传统都封存在纪念碑之下。最初的纪念碑不过是未经加工的巨大石块,正如摩西所说“那些石头从未被铁器触碰过”。建筑艺术就像所有的文字一样诞生了——起初它只是字母表。人们竖立起石头,这些石头就变成了字母,而每个字母又相当于一个象形符号,每个象形符号则承载着一组观念,就如同柱子顶端的雕饰一样。最早的人类在世界各地同时以这种方式进行创作。我们在亚洲的西伯利亚以及美洲的潘帕斯草原上都能找到凯尔特人的“立石”。后来,人们开始组合这些石头来构成词语,他们把一块块石头堆叠起来,尝试各种组合方式。凯尔特人的多尔门和克罗马莱赫、伊特鲁里亚人的土墩、希伯来人的加尔加尔,这些都是“词语”。其中有些,尤其是土墩,实际上属于专有名词。有时,当人们拥有大量石头以及广阔的平地时,他们还会书写整句话。卡尔纳克的巨大石堆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最终,人们创造了“书籍”。各种传统衍生出了各种符号,而这些符号则像树干被树叶覆盖一样隐藏在背后;人类所信仰的这些符号不断增多、相互交织,变得越来越复杂。最初的纪念碑已无法容纳它们,它们到处泛滥成灾;这些纪念碑几乎再也无法体现那种原始的、简单而直接的传统。于是,符号们需要在一个更大的结构中得到展现。于是建筑艺术便与人类的思想一同发展起来,它变成了一个拥有千个头颅和千只手臂的巨人,将所有这些漂浮的符号固定为永恒、可见且可触摸的形式。当代表力量的代达洛斯在测量之时,当奥菲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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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智慧呢?它就是那根象征着字母的柱子,是那个象征着音节的拱廊,是那个象征着单词的金字塔——这一切都遵循着几何法则与诗歌法则而开始运动,它们彼此组合、融合,或下降、或上升,有的矗立在地面之上,有的排列在天空之中。在某个时代整体理念的指引下,它们共同创造了那些既堪称奇妙建筑又堪称奇妙著作的伟大作品:埃克林加塔、埃及的拉姆塞翁神庙以及所罗门神庙。

那个创造一切的理念、那个“词”,不仅构成了所有这些建筑的基础,也体现在它们的形态之中。例如,所罗门神庙并非仅仅是一本圣书的载体,它本身就是那本圣书。在其每一圈形的墙壁上,祭司们都能看到被转化并呈现出来的文字,从而追踪它在不同圣所间的变化,最终在最具实体形态的形态中把握住它——那种仍属于建筑形式的拱门。如此,那个“词”便被封存在建筑之中,而它的形象则体现在建筑的表层,就如同木乃伊棺材上的人形图案一般。

不仅是建筑的形式,就连建筑所处的地点也反映出其所代表的思想,这取决于所要表达的符号是优雅还是庄重。希腊人在山上建造了美观和谐的神庙;而印度人则挖掘山体,打造出那些由巨大花岗岩“大象”支撑着的怪异地下神庙。

因此,在人类历史的最初六千年里,从印度最古老的塔楼到科隆的大教堂,建筑始终是人类文明的伟大体现。事实上,每一个宗教符号、每一个人类思想,都在那本巨大的“书”中拥有属于自己的篇章与纪念碑。

所有的文明都始于神权制度,终于民主制度。这种“从统一到自由”的法则也体现在建筑之中。我们必须明确一点:建筑的作用并不仅仅在于建造神庙、表达神话与宗教象征,更在于在石面上用象形文字刻下那些神秘的律法条文。如果仅仅如此的话——因为在人类社会中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刻,神圣的符号会因思想的自由而变得过时甚至被遗忘,人们会摆脱祭司的掌控,各种哲学思潮也会随之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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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体系正在吞噬宗教的面貌——建筑艺术无法再现这种新的人类思想形态;那些在建筑表面密密麻麻的装饰,在建筑背面却会变得空无一物;建筑作品会被破坏,其“书籍”也会残缺不全。但并非如此。以中世纪为例,因为它离我们更近,所以我们能更清楚地看到情况。在那个时代的初期,当神权制度正在组织欧洲,当梵蒂冈试图从卡比托利欧山周围的废墟中重新整合罗马的元素,当基督教在先前文明的废墟中寻找社会发展的各种要素,并用这些废墟重建一个新的等级秩序世界,而在这个世界的核心则是神职人员时——人们首先听到的是来自那片混乱中的微弱回声,随后,渐渐地,人们开始看到:从基督教的氛围中、从野蛮人的手中、从已消亡的希腊和罗马建筑的碎片中,诞生出了那种神秘的罗马式建筑。它与埃及和印度的神权式建筑同属一类,是纯粹天主教的永恒象征,也是教皇统一性的不变标志。实际上,那个时代的所有思想都体现在这种沉稳的罗马式风格之中。在这一切之中,人们感受到的都是权威、统一、不可逾越的绝对力量——格里高利七世;永远是神职人员,而非普通人;到处都是等级制度,而非民众。然而,十字军东征出现了。这是一场伟大的民众运动,而任何伟大的民众运动,无论其起因和目标为何,总会将自由的精神从束缚中解放出来。新的事物每天都在涌现。于是,暴动、反抗运动以及各种联盟的时代到来了。权威开始动摇,团结也被打破。封建主义试图与神权制度分享权力,同时等待着民众的崛起——因为他们自认为是“狮子”,因为“我名为狮子”。贵族势力突破了神职制度的束缚,而平民则突破了贵族的统治。欧洲的面貌发生了变化。同样,建筑的面貌也发生了变化。就像文明一样,建筑也翻开了新的一页,新时代的精神正等待着建筑师按照它的要求进行创作。十字军东征结束后,人们带着尖拱结构归来,就像各个民族带着自由一同归来。随后,随着罗马逐渐解体,罗马式建筑也走向了衰落。那些曾经用于表达教义的符号不再出现在大教堂里,而是被用来装饰城堡,以此为封建主义增添威严。而大教堂本身,那座曾经充满教条气息的建筑,从此也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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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产阶级在社群与自由的庇护下摆脱了神职人员的控制,落入了艺术家的手中。艺术家则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塑造建筑。告别神秘、神话与法则吧,让幻想与任性来主导一切吧。只要神职人员还有他们的圣殿与祭坛,他们就无话可说。四壁属于艺术家,建筑学书籍也不再属于神职人员、宗教或罗马,而是属于诗歌、想象力以及民众的财产。正因如此,这种仅有三百年历史的建筑才会发生如此迅速且众多的变化,与有着六七百年历史的罗马式建筑那种停滞不前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尽管如此,艺术仍在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着。那些富有创造力的民间艺术家们承担起了过去由主教们所履行的任务。每个民族在经过时都会在这本“书”上留下自己的痕迹;他们抹去了大教堂正面上的古老罗马式符号,最多只能看到一些教义的痕迹,隐藏在新符号之下。那些华丽的装饰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到其中的宗教元素。人们甚至无法想象当时建筑师们对教会所采取的种种大胆做法。有些柱头是由修女和僧侣组合而成的,就像巴黎司法宫里的那些图案一样。在布尔日的大门上,有对诺亚故事的细致刻画。在博谢维尔修道院的洗手间里,还有戴着驴耳、手持玻璃杯、面对整个社群大笑的僧侣形象。在那个时代,思想以石头的形式表达出来时,也享有与当今新闻自由相当的特权——那就是建筑自由。这种自由的范围极为广泛:有时候,一个大门、一面立面,甚至整座教堂所传达的都是一种与宗教崇拜毫无关联,甚至是与教会相悖的象征意义。13世纪时,巴黎的纪尧姆和15世纪的尼古拉斯·弗拉梅尔就写过一些具有煽动性的作品。圣雅克·德·拉·布歇里则是一座充满反对意识的教堂。那时,思想只能以这种方式自由表达;因此,除非通过建筑这一载体,否则思想根本无法完全展现出来。如果思想过于轻率地试图以手稿的形式公开表达自己,它就可能会被刽子手在公共广场上烧毁;而作为教堂之门的建筑,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作为书籍的思想遭到惩罚。由于只有建筑这一途径能够让思想得以显现,于是人们便从各个方向努力发展建筑艺术。正因如此,才有了如此众多的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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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遍布整个欧洲——其规模之大,即便经过核实也难以置信。社会的一切物质力量与智力资源都汇聚到了同一个领域:建筑。正因如此,人们以建造教堂来敬奉上帝为借口,使得艺术得以以极其宏伟的形式发展起来。那些天生具有诗才的人便成了建筑师。那些散布在民众中的天才,在封建制度的压迫下无处施展才华,只能通过建筑这一艺术形式来表达自己,他们的作品便以大教堂的形式呈现出来。其他所有的艺术形式也都服从于建筑的规则,成为这项伟大工程的组成部分。建筑师、诗人以及工匠们,共同创造了那些雕刻在建筑立面上的雕塑、照亮窗户的绘画、让钟声回荡的音乐,以及赋予建筑生命力的各种元素。就连那些所谓的“诗歌”——实际上只是那些仍存在于手稿中的作品——也为了能够存在下去,不得不以颂歌或散文的形式融入到建筑之中;这与埃斯库罗斯的悲剧在希腊的宗教节日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创世记》在所罗门神庙中的作用如出一辙。因此,直到古腾堡时代,建筑依然是最重要的“文字”,是通用的表达方式。在那本由东方开始、经希腊和罗马古代延续、再到中世纪完成最后篇章的“花岗岩之书”中,建筑承载着人类文明的历史。此外,我们在中世纪所观察到的那种“平民建筑追随阶层建筑”的现象,在历史上的其他重要时期也会出现。简而言之,这里只需概括地说明一条需要大量篇幅才能详细阐述的规律:在原始时代的发源地——古老的东方,印度建筑之后出现了腓尼基建筑,而腓尼基建筑又是阿拉伯建筑的源头;在古代,埃及建筑之后出现了希腊建筑(罗马风格不过是希腊建筑的延续),而迦太基式的圆顶结构则进一步丰富了希腊建筑的特点;在近代,罗马式建筑之后又出现了哥特式建筑。如果我们把这三种建筑风格拆解开来,就会发现它们背后都存在着相同的象征意义:神权、阶层制度、统一性、教条、神话以及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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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妹妹——腓尼基建筑、希腊建筑、哥特式建筑,无论其形式有多么多样,本质上都蕴含着相同的意义:那就是自由、人民与人类。在印度教、埃及或罗马式建筑中,人们感受到的只有祭司的形象,无论他自称是婆罗门、玛吉人还是教皇。而在民间建筑中则并非如此,它们更为丰富,也少了一些神圣感。在腓尼基建筑中能感受到商人的气息,在希腊建筑中能感受到共和主义者的特质,在哥特式建筑中则能感受到公民的精神。所有神权主义建筑的共性在于:不变性、对进步的恐惧、对传统风格的坚守、对原始形式的推崇,以及将一切人类与自然的形式不断屈从于那些难以理解的象征规则之下。这些都是深奥难解的体系,只有懂行的人才能解读其中含义。而且,每一种形式,甚至每一处畸形,都有其不可侵犯的意义。不要试图让印度教、埃及或罗马式建筑改变其设计或改进其雕像——任何试图完善它们的尝试都被视为对它们的亵渎。在这些建筑中,教条的僵化仿佛像另一种石化作用一般笼罩着石头。相反,民间建筑的共性则是进步、创新、华丽以及永恒的变化。它们已经足够脱离宗教的束缚,能够注重自身的美感,精心维护雕像与装饰图案,不断加以修正。它们属于这个时代,具有人性色彩,同时还将这种人性不断融入到他们所创造的神圣象征之中。因此,这些建筑能够为每一个灵魂、每一份智慧、每一份想象力所理解,虽然仍是象征性的,但却如同自然一样易于理解。神权主义建筑与这类建筑之间的差异,就如同神圣语言与通俗语言、象形文字与艺术、所罗门与菲迪亚斯之间的差异一样。如果读者能简要地总结一下我们迄今为止所提到的内容,忽略掉无数细节上的论据与反对意见,那么他就会明白:直到15世纪为止,建筑一直是人类最重要的表达方式;在那个时期,世界上出现的任何复杂的思想,都会以建筑的形式呈现出来;每一个民间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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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法律也有其珍贵的记载;简而言之,人类没有任何重要的思想是没有被记录下来的。为何如此?因为无论是哲学思想还是宗教思想,都希望得以永存;那些曾影响了一代人的理念,也希望能影响另一代人,并留下痕迹。然而,手稿所能带来的“不朽”是多么脆弱啊!而石刻书籍则要坚固、持久得多,根本无法摧毁。要毁掉书面文字,只需一支火炬和一个土耳其人就够了;而要摧毁那些以文字形式存在的理念,则需要社会革命或世界性的变革。野蛮人曾经掠过斗兽场,或许洪水也曾淹没金字塔。但在15世纪,一切发生了变化。人类找到了比建筑更持久、更易于保存的方式来传承自己的思想,而且这种方式更为简单便捷。建筑由此失去了其地位。古腾堡发明的铅字即将取代奥菲斯的石刻文字。书籍即将取代建筑。印刷术的发明是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件,它是革命的母体,也是人类表达方式的一次彻底革新;它意味着人类思想摆脱了旧的形式,换上了新的形态;它相当于那只自亚当时代起就象征着智慧的“蛇”彻底更换了皮囊。以印刷形式存在的思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永恒——它不可动摇、不可摧毁,仿佛融入了空气之中。在建筑盛行的时代,思想会形成一座座“山峰”,占据某个时代与某个地方;而现在,它则变成了成群的鸟儿,飞向四面八方,同时占据着所有的空间。我们再说一次:谁会看不出,以这种形式存在的思想更加难以抹去呢?它曾经是固态的,现在却变得有生命了。它从时间中的延续变成了真正的永恒。虽然可以摧毁实物,但如何能消灭无处不在的思想呢?如果洪水来袭,山脉早已沉入波涛之下,但鸟儿依然会在空中飞翔;即便只有那一艘方舟漂浮在洪水中,鸟儿们也会飞到方舟上,随它一起漂流,直到洪水退去。当新的世界从混乱中诞生时,它将会看到,那些曾经被水淹没的世界思想依旧以有生命的姿态在上方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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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们意识到这种表达方式不仅最为保守,而且最为简单、最为方便、对所有人来说都最为实用时;当人们想到它无需拖着沉重的负担,也不需要动用复杂的装置时;当人们将那种必须经过复杂加工才能形成某种“建筑”形态的思想,与只需少量纸张、墨水和笔便能实现的表达方式相比时——又怎能惊讶于人类智慧会放弃建筑而选择印刷呢?如果用一条低于河流正常水位的运河来切断河流的河道,河流就会离开原来的河床。

从印刷术的发明开始,建筑便逐渐衰落,变得毫无生气、空洞无物。人们能感受到生命力正在消逝,那个时代的思想与人们的创造力也在逐渐远离建筑。15世纪时,这种衰败还几乎察觉不到;当时的印刷技术还不够强大,最多只能从那些强大的建筑中汲取一些生命力。但实际上,从16世纪开始,建筑的衰败就变得显而易见了:它不再能体现社会的本质,变成了一种可怜的“古典艺术”;它从具有法国特色、欧洲特色或本土特色的艺术,变成了希腊和罗马式的艺术;从真实而现代的艺术,变成了伪古典艺术。这种衰落就是所谓的“文艺复兴”。不过,对于古老的哥特式艺术而言,这仍是一种壮丽的衰落——那轮落在美因茨巨大印刷机背后的夕阳,仍会继续用它的光芒照亮那堆由拉丁式拱廊和科林斯式柱子构成的混合结构。

我们误把那轮夕阳当成了黎明。然而,一旦建筑变成了一门与其他艺术并无区别的艺术,一旦它不再是那种至高无上的、主导一切的艺术,它就再也无法束缚其他艺术了。于是,这些艺术便摆脱了建筑师的束缚,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每一次分离都会让这些艺术得到发展。孤立会让一切变得更加出色:雕塑变成了雕像,图像艺术变成了绘画,音乐则成为了独立的艺术形式。这就好比一个帝国在其领袖去世后分裂成多个王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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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拉斐尔、米开朗基罗、让·古戎、帕莱斯特里纳,这些都是16世纪那些令人瞩目的艺术瑰宝。艺术的发展使得思想得以向各个方向自由发展。中世纪的异端分子早已对天主教造成了严重冲击;16世纪则彻底打破了宗教的统一性。在印刷术发明之前,改革只不过是一种分裂行为;而印刷术则将其转变为一场革命。一旦没有印刷术,异端思想就会失去力量。无论是出于天意还是命运的安排,古腾堡都是路德的先驱。然而,当中世纪的阳光彻底消失,当哥特式建筑风格永远从历史舞台上消失后,建筑也变得黯淡无光,逐渐失去色彩,变得越来越衰败。印刷书籍如同侵蚀建筑的蛀虫,不断吞噬着它。建筑变得光秃秃的,失去了原有的风貌,日益衰弱。它变得渺小、贫乏,毫无价值可言,甚至无法再体现过去艺术的痕迹。由于人类思想的抛弃,它被其他艺术形式所遗弃,只能依靠那些平庸之辈来维持。玻璃取代了彩绘窗户,石匠取代了雕塑家。所有的创意、独创性、生命力与智慧都消失了。它只能机械地重复着各种设计,像个可怜的工匠一样。米开朗基罗在16世纪时就已经意识到建筑的衰落,他还有最后一个想法——一个绝望的想法。他建造了万神殿,还设计了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这些作品本应成为独一无二的艺术杰作,是建筑领域的最后独创性成果,也是这位伟大艺术家在永恒的石刻史册上留下的印记。但米开朗基罗去世后,这种已经衰败不堪的建筑还能做什么呢?它只是复制并模仿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而已。真是可悲至极。每个世纪都有属于自己的“罗马圣彼得大教堂”:17世纪有瓦尔德-格拉斯教堂,18世纪有圣热纳维耶夫教堂。每个国家也有自己的“罗马圣彼得大教堂”——伦敦有一座,圣彼得堡也有一座,巴黎则有两三座。这不过是衰败中的伟大艺术在死亡前退回到幼稚状态的微不足道的遗迹罢了。如果我们不关注那些具体的建筑,而是从整体上观察16世纪到18世纪的艺术状况,就会发现同样的衰败现象。从弗朗索瓦二世开始,建筑的形式便逐渐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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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本身愈发如此,使得那些几何形态——就像体弱多病的病人的骨骼结构一样——变得愈发突出。艺术的细腻线条让位于冰冷而毫无生气的几何线条。一座建筑不再是一座建筑,而变成了一个多面体。与此同时,建筑学也在竭力试图掩饰这种“裸露”的状态。看看刻在罗马式山墙上的希腊式装饰,反之亦然。这里还有帕特农神庙上的万神殿,以及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这里有亨利四世建造的那些带有石制转角的砖房;还有皇家广场和多芬广场。这里有路易十三建造的那些沉重、矮胖、密集排列的教堂,它们上面还带着像驼峰一样的圆顶。还有马扎然式的建筑风格,那是意大利人拼凑出来的糟糕作品。这里还有路易十四建造的宫殿,那些简直就是供朝臣们居住的巨大营房,显得僵硬、冷漠且令人厌烦。最后是路易十五时代的建筑,那些布满瑕疵、如同长满疣和真菌般的建筑,严重破坏了那古老而丑陋的建筑风貌。从弗朗索瓦二世到路易十五,这种恶状以几何级数不断加剧。艺术已经只剩下空壳而已,正在悲惨地走向灭亡。

那么,印刷术又如何呢?原本属于建筑的那些生命力都转移到了印刷术上。随着建筑的衰落,印刷术则日益繁荣发展。人类思想原本用于建造建筑的力量,现在则被用于制作书籍。从16世纪开始,印刷术便与日益衰败的建筑竞争,最终将其击败。到了17世纪,印刷术已经足够强大,足以给世界带来一个伟大的文学时代。18世纪时,它在路易十四的宫廷中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再次拿起路德的武器,交到伏尔泰手中,猛烈地攻击那个其建筑风格早已被摧毁的古老欧洲。到了18世纪末,它已经摧毁了一切。19世纪时,它开始着手重建。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在过去的三个世纪里,哪一种艺术真正代表了人类的思想?哪种艺术能够翻译出人类的思想?哪种艺术不仅能表达出人类在文学和学术方面的种种变化,还能体现人类那种宏大、深刻且具有普遍意义的思维方式?哪种艺术能够持续不断地作用于人类社会,就像一只拥有千条腿的怪物一样?——是建筑还是印刷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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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正在被印刷出来。请读者务必明白:建筑已经死了,它被印刷书籍彻底摧毁了——因为它存在的时间更短,也因为它的成本更高。每一座大教堂都代表着数百万的资金投入。现在,请想象一下,要重写关于建筑的著作需要多少资金,要让成千上万的建筑再次矗立在大地之上,让那些充满纪念碑的年代再度出现——据一位目击者所说,那时“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颤抖着,脱下旧衣,换上由教堂构成的白色外衣”。Erat enim ut si mundus, ipse excutiendo semet, rejecta vetustate, candidam ecclesiarum vestem indueret.(GLABER RADOLPHUS.)一本书如此容易就能制作出来,成本如此之低,却能传播如此之广!既然所有人类的思想都会通过这种方式来表达,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这并不意味着建筑就不再会有出色的纪念碑或杰出的作品。在印刷术盛行的时代,我们仍然有可能看到用熔化的炮弹铸成的柱子,就像在建筑艺术盛行的时代,有整个民族共同创作出的《伊利亚特》、《罗曼塞罗斯》、《摩诃婆罗多》和《尼伯龙根之歌》一样。在二十世纪,也可能会出现像但丁在十三世纪那样伟大的建筑师,但建筑将不再是那种社会性的、集体性的、占主导地位的艺术形式。人类再也不会建造那些宏伟的诗篇、宏伟的建筑或伟大的作品了——它们将会以印刷品的形式出现。从今往后,即使建筑偶然再次出现,它也不再能占据主导地位,而必须服从于文学的法则,因为过去文学正是受建筑的影响而发展的。这两种艺术的地位将会颠倒过来。可以肯定的是,在建筑艺术盛行的时代,诗歌虽然稀少,但却与那些纪念碑有着相似之处。在印度,毗耶娑的作品如同宝塔一般错综复杂、难以理解;在埃及地区,诗歌则像建筑一样具有雄伟与宁静的线条;在古希腊,诗歌则展现出美丽、宁静与平和;而在基督教欧洲,诗歌则带有天主教的庄严感、民众的纯朴风格,以及那个复兴时代的繁茂景象。圣经类似于金字塔,《伊利亚特》则类似于帕特农神庙;荷马则相当于菲迪亚斯。十三世纪的但丁是最后一座罗马式教堂,十六世纪的莎士比亚则是最后一座哥特式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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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所述,人类拥有两部“书”、两份“记录”或两部“圣典”:那就是建筑与印刷术;即石头的《圣经》与纸张的《圣经》。当人们凝视着这些在数个世纪以来一直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圣经”时,不禁会为花岗岩上那些宏伟的铭文而惋惜——那些刻在柱廊、方尖碑上的巨大字母,那些遍布世界各地、贯穿整个历史的“人类之山”,从金字塔到钟楼,从胡夫到斯特拉斯堡。过去的历史必须通过这些大理石页面来重新解读。这部由建筑艺术所书写的“书”值得我们不断欣赏与研读;但印刷术所创造的宏伟建筑同样不容忽视。那座建筑实在庞大无比。有位统计学家计算过,如果把古腾堡时代以来所有出版的书籍都堆叠起来,其高度足以填满地球与月球之间的空间;不过我们想要谈论的并非这种意义上的宏伟。然而,当我们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迄今为止印刷术所创造的一切成果的全貌时,难道不会觉得那就像一座建立在整个世界之上的巨大建筑吗?人类一直在不懈地为之努力,而它的顶端则消失在未来的迷雾之中。那是智慧的蚁丘,是所有想象力的聚集地,那些带着“蜂蜜”的金色蜜蜂们也都在那里。

这座建筑有着无数层楼。在它的楼梯间里,随处可见那些深入内部的科学之洞穴。在其表面,艺术则让各种花纹、玫瑰花饰和花边尽情绽放。每一件作品,无论多么奇特或孤立,都有其存在的位置与意义。整体之中蕴含着和谐之美。从莎士比亚的大教堂到拜伦的清真寺,无数小小的钟楼层层叠叠地耸立在这座人类思想的都市之上。在其基座上,刻着一些建筑艺术未曾记载的人类古老文明遗迹。入口左侧是白色大理石制成的荷马浮雕;右侧,则是那本多种语言版本的《圣经》。再往里,还有《罗曼塞罗集》以及其他各种混合体,以及《吠陀经》和《尼伯龙根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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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座庞大的建筑依然未完工。新闻机构——那台不断汲取社会所有智慧精华的巨大机器——持续不断地为自身的运作提供新的素材。全人类都如同建筑工人一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那份工作出力,最卑微的人也在努力填补自己的那块空缺或放置自己的石块。雷蒂夫·德·拉·布雷顿也带来了他的灰泥。每一天,都会有新的部分被加建起来。除了每位作家各自的贡献之外,还有集体的力量在起作用。18世纪诞生了《百科全书》,革命则催生了《公报》。这无疑是一座以无尽的螺旋方式不断扩展、堆积起来的建筑;其中存在着语言的混乱、不停的忙碌、不懈的努力,以及全人类之间的激烈竞争。它为智慧提供了庇护之所,同时也像是抵御野蛮人泛滥的又一“洪水”。这就是人类世界的第二座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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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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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对古代行政制度的客观审视

在公元1482年,有一位极为显要的人物,他就是贵族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他身为骑士,同时还是贝恩领主、伊夫里及马尔什地区的圣安德烈领主,更是国王的顾问与内侍,同时还担任巴黎市政长官一职。自1465年11月7日——那个所谓的“彗星之年”——起,他便从国王手中获得了这一重要的职位,而这一职位其实更像是一种领地而非单纯的官职。约翰·洛姆纽斯指出:“这种尊严伴随着巨大的权力,涉及政治事务,还拥有诸多特权与法律上的特殊权利。”在1482年,能够获得国王委任、且其任命书可追溯到路易十一与其私生女与波旁私生子的婚姻时期的绅士,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就在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接替雅克·德·维利耶尔担任巴黎市政长官的同一天,让·多韦先生则取代了埃利耶·德·托雷特斯,成为议会的首任主席;让·茹韦内尔·德·乌尔桑则接替皮埃尔·德·莫尔维利耶尔,担任法国宰相一职;而雷格诺·德·多尔曼则将皮埃尔·普伊从国王宫廷的日常事务主管职位上赶下台。自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担任巴黎市政长官以来,这一主席之位、宰相之职以及各种要职已经更换过多少人呢?根据特许状的说法,这些职位是“交由他负责管理的”;而他确实履行得很好。他紧紧抓住这些职位不放,将自己与之融为一体,以至于得以避开路易十一那种喜欢频繁任免官员以维持权力平衡的作风。不仅如此,这位勇敢的骑士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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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自己的儿子重新获得了那个职位,而且已有两年时间了。在巴黎市政官的薪资清单上,贵族雅克·德·埃斯图特维尔的姓名一直与他并列在首位。这真是难得且珍贵的恩惠啊!的确,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是个出色的士兵,他曾忠诚地对抗“公共利益联盟”;在14年女王进入巴黎的那天,他还送给她一只用糖制成的精美雄鹿作为礼物。此外,他还得到了国王宫廷元帅特里斯坦·莱尔米特的友谊。因此,罗贝尔的生活极为舒适惬意。首先,他有丰厚的薪水,除此之外,还有市政官办公室的民事和刑事案件相关收入,以及沙特莱法院的民事和刑事案件收入;更不用说曼特和科尔贝伊的桥梁税,以及巴黎皮革加工业、木柴贸易和盐业带来的利润了。此外,他还可以骑马在城里炫耀自己的风采,他那华丽的军装至今仍保存在诺曼底瓦尔蒙修道院的墓碑上,而他的头盔则刻有精美的图案,与市议员们那些色彩斑斓的红色和棕褐色长袍形成鲜明对比。再者,能够对警察、沙特莱的守门人及警卫、沙特莱的两名审计员、16个街区的16名官员、沙特莱的狱卒、4名受封的警官、120名手持权杖的骑兵警官,以及负责警戒的骑士及其下属们行使绝对的指挥权,这难道不算什么吗?能够在巴黎这个拥有七个贵族管辖区的领地上行使审判权、审讯权、处决权,这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还有比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每天在菲利普·奥古斯都建造的巨大拱门下做出判决更令人愉悦的事吗?每晚,他都会回到位于皇家宫殿内的加利略街上的那栋漂亮的房子里休息,那是他通过妻子安布罗伊斯·德·洛雷夫人获得的产权,这样就可以在将某个可怜人关进“埃斯科谢里街的那个小牢房”之后好好休息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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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人曾用它来建造监狱;其尺寸为长11英尺、宽7英尺4英寸、高11英尺。[28]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先生不仅身为巴黎的市长和副官而拥有自己的法庭,还在国王的中央法庭中拥有参与审判的权力——无论是涉及眼睛还是牙齿的案件。所有要被处决的人,在被行刑者处决之前,都必先经过他的手。正是他去圣安托万巴士底狱把德·内穆尔先生带往集市,又把拼命反抗的德·圣波尔先生带到格勒夫广场,这令那位不喜欢警察局长的市长极为高兴。显然,这些足以让一个人的生活变得幸福且荣耀,有朝一日还能在关于巴黎市长的有趣历史记载中占有一席之地——那些记载里提到过乌达尔·德·维勒纽夫在布什里街有房子,吉约姆·德·昂热斯特买下了大萨伏伊和小萨伏伊,吉约姆·蒂布斯特将自己位于克洛潘街的房屋赠给了圣热纳维耶芙修道院的修女们,于格·奥布里奥则住在刺猬旅馆里,还有其他各种家庭琐事。然而,尽管有这么多理由让人以乐观的心态面对生活,罗贝尔·德·埃斯图特维尔先生在1482年1月7日的早晨醒来时,却心情极其糟糕。这种坏脾气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因为天空阴沉吗?还是因为他那条蒙莱里制式的旧腰带的扣子没扣好,导致他那肥胖的身躯显得更加拘束?又或者是因为他看到了一群四个人一组的流氓在窗下行走,他们穿着双排扣上衣却没穿衬衫,帽子上没有帽檐,身边还带着钱袋和酒瓶,以此来挑衅他?又或者是因为他预感到了明年新国王查理七世会削减他370里弗尔16苏8法丁的俸禄?读者可以自行选择原因;而我们则更倾向于认为,他只是单纯因为心情不好而已。此外,那天还是节庆后的第二天,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疲惫的一天,尤其是对于那些负责清理节日期间在巴黎产生的各种“污秽”的官员而言。而且他还得在格兰德沙泰莱法院开庭审理案件。我们注意到,一般来说,法官们都会安排好自己的审案日,让这一天也成为他们心情糟糕的日子,这样他们就总能有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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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可以以国王、法律与正义的名义,方便地发泄怒气的对象。然而,审判已经在他不在的情况下开始了。他的各级下属——民事、刑事以及私人事务的助手们——都在按惯例履行着他们的职责;从早上八点起,就有几十名贵族和资产阶级人士挤在沙泰莱法庭的一个阴暗角落里,那里位于厚实的橡木屏障与墙壁之间,他们欣喜地注视着由沙泰莱法庭的法官、市长官的副手弗洛里安·巴尔贝迪恩所主持的各类民事与刑事审判,尽管这些审判进行得有些混乱且毫无章法可言。

大厅很小,天花板是拱形的。一端放着一张饰有百合花图案的桌子,旁边还有一把属于市长的巨大橡木扶手椅,不过那把椅子是空的;左边则放着供法官弗洛里安使用的凳子。下面坐着法庭书记员,正在不停地记录着什么;对面则是民众;而在门的前面、桌子的前方,则站着许多身穿紫色坎布制无袖外套、上面有白色十字标记的市长官的警卫。另外还有两名身穿红蓝相间图森风格外套的警卫,他们站在大厅尽头、桌子后面的那扇紧闭的低矮门前,担任守卫。唯一的一扇尖顶窗户被厚厚的墙壁紧紧包裹着,一缕微弱的 January 阳光照亮了两个怪异的景象——一个是刻在拱形天花板主石上的石制恶魔形象,另一个则是坐在大厅另一端、那张铺着百合花图案桌子旁的法官。

想象一下:在市长的桌子旁,弗洛里安·巴尔贝迪恩正用手肘撑着身体,两堆案件文件摆在他的两侧,脚则搭在棕色粗布长袍的下摆上。他的脸埋在白色的羊皮兜帽里,眉毛似乎也与兜帽连成一体,颜色鲜红,形状扭曲,还时不时眨动着眼睛。他那丰满的脸颊在下巴处相连,显得极为威严。

事实上,这位法官是聋子——这对法官来说算是一种小缺陷。不过,弗洛里安仍然能够做出判决,而且无需上诉,处理起来也非常得当。对于法官而言,只要装出正在倾听的样子就足够了;而这位可敬的法官完全满足了这一要求,这也是司法工作中唯一重要的条件。更何况,他的注意力不会被任何噪音所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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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他的周围还有个无情的监督者,时刻监视着他的言行举止,那就是我们的朋友让·弗罗洛·杜·穆兰——那个昨天还只是个学生的家伙,那个到处都能见到的“闲逛者”,只不过绝不会出现在教授们的讲台前罢了。“等等,”他低声对站在一旁的罗宾·普塞潘说。罗宾正咧嘴笑着,而他则正在评论着眼前的种种场景。“那边是珍妮顿·杜·布瓦松。那个懒鬼在诺夫市场里的漂亮女儿!天哪,那个老混蛋正在谴责她!他眼里根本没有眼睛,只有耳朵而已。因为戴着两串念珠,就要罚15苏,4法郎!这也太贵了吧。谁啊?罗宾·谢夫-德-维尔,制帽匠。因为他通过了考核,成了这个行业的师傅,所以要交入门费。他?在这些恶棍当中还有两位‘绅士’呢!艾格莱特·德·索安、于坦·德·马伊……两个马夫,基督圣体节啊!啊!他们正在玩骰子游戏。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这里的校长呢?100巴黎里弗尔,还要上缴给国王!那个巴尔贝迪恩打人时就像个聋子一样——因为他本来就是聋子!如果这样能让我不再赌博的话,我愿意成为我的兄弟,那个副主教。白天赌博,晚上也赌博,一辈子都在赌博,最终连灵魂都会被赌掉。圣母玛利亚啊,那些姑娘们真是美极了!一个接一个,都是我的宝贝。安布罗瓦兹·勒居耶尔、伊莎贝尔·拉·佩内特、贝拉尔德·吉罗南!天哪,我全都认识她们!真棒!这可真是给那些喜欢穿金色腰带的人一个教训!每人10苏!你们这些爱打扮的家伙!哦!那个法官的丑脸!又聋又笨!哦!愚蠢的弗洛里安!哦!笨蛋巴尔贝迪恩!他正在桌子那儿呢!他在吞吃原告的东西,也在吞吃各种费用、税款、开支、工资、赔偿金以及利息……对他来说,那些东西就跟圣诞蛋糕或圣约翰节的甜点没什么两样!看看那头猪吧!来吧!又有一个爱慕女人的家伙!蒂博-拉-蒂博德,就因为来自格拉蒂尼街而已!这家伙是谁?吉弗罗伊·马邦,那个拿着弩的宪兵。他亵渎了上帝的名讳。给拉·蒂博德罚款!给吉弗罗伊也罚款!他们俩都要受罚!那个聋子老傻瓜肯定把两个案件搞混了!十有八九他会让那个女人为发誓的事付出代价,而让那个宪兵为恋爱的事付出代价!小心点,罗宾·普塞潘!他们又要带什么进来呢?好多士兵啊!朱庇特啊!那些猎犬都到齐了。肯定是那种大型野兽——野猪。没错,罗宾,就是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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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而且还是个相貌出众的人呢!赫拉克勒斯啊!他就是昨天的王子,我们这些愚人的‘教皇’,那个敲钟人,那个独眼人,那个驼背人,还有那个总是面带怒容的人!他就是卡西莫多!”
确实是他。
卡西莫多被捆绑着,被围住,被绳索束缚,处于严密的看管之下。包围他的警察们还有负责警戒的骑士协助,那骑士的胸前绣着法国的徽章,背后则印有城市的标志。不过,除了他的畸形之外,实在没有什么理由需要使用长矛和火枪来对付他;他显得忧郁、沉默且平静。只有偶尔,他那唯一的眼睛才会投去狡黠而愤怒的目光,盯着束缚着自己的绳索。
他也环顾四周,但那目光如此呆滞、无神,以至于女人们只是互相指着他取笑而已。
与此同时,负责审理案件的弗洛里安法官仔细地翻阅着书记员交给他的关于卡西莫多的控诉书。看完之后,他似乎沉思了片刻。由于他总是在开始审讯之前就做好充分准备,因此他能提前知道被告的姓名、头衔以及所犯的罪行,还能针对可能出现的提问准备好现成的回答,从而在审讯过程中巧妙应对各种状况,同时不让自己的耳聋问题过于明显。对他来说,那些书面指控就如同盲人手中的狗一般。即便有时他的耳聋会让他说出不连贯的话或提出一些难以理解的问题,但在有些人看来那不过是深沉的表现,而在另一些人眼里则像是愚蠢的行为。无论哪种情况,都不会损害法官的尊严;因为与其被认为耳聋,不如被认为愚蠢或深沉。因此,他格外小心地隐藏自己的耳聋,通常都能做到很好,甚至到了自我欺骗的地步——其实这比想象中要容易得多。所有的驼背人都习惯昂首行走,所有口吃的人都会大声讲话,而所有聋子则习惯低声说话。至于他,他最多只认为自己的听力有点差而已。在那些坦诚面对自己、反省自我的时刻,他才会勉强承认这一点,以此来迎合公众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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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仔细考虑了卡西莫多的案件之后,他抬起头,半闭着眼睛,以求显得更加威严、更加公正——如此一来,他在那一刻便成了既聋又盲的人。没有这两种特质,就没有完美的法官。正是以这种威严的姿态,他开始了审问。

“你叫什么名字?”

这其实是个“法律上并未有相关规定”的案件,按理说,一个聋子不应该去询问另一个聋子。

卡西莫多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问他问题,依旧紧盯着法官,没有作出任何回应。而法官因为自己也是聋子,又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被告也是聋子的提示,便以为对方已经回答了问题——毕竟所有被告通常都会这样。于是他继续以那种机械而愚蠢的姿态问道:“很好。那你的年龄呢?”

卡西莫多依然没有回答。法官以为他已经回答了,便继续问道:“那么,你的职业是什么?”

依旧没有回应。与此同时,旁观者们开始窃窃私语,互相交换眼神。

“够了,”这位镇定自若的法官在以为被告已经完成了第三次回答后说道,“你被控三项罪名:第一,夜间扰民;第二,对一名愚蠢的女子实施暴力行为,损害了她的名誉;第三,反抗并背叛我们国王的警察部队。请就这些指控作出解释。——书记员,你把犯人目前所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吗?”

听到这个愚蠢的问题,书记员的桌旁顿时响起了阵阵笑声,这些笑声被旁观者们一起传开,如此激烈、如此疯狂、如此具有传染性,以至于那两个聋子也不得不听到。卡西莫多转过身来,轻蔑地耸了耸肩,而弗洛里安大师也同样惊讶,他以为那些笑声是因被告说了什么无礼的话而引起的,于是愤怒地对他说:“你这混蛋,你说的话简直该被处以绞刑!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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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举动根本无法阻止人们欢笑的浪潮。在所有人看来,这简直荒谬至极,于是哄堂大笑声甚至传到了那些名为“Parloi-aux-Bourgeois”的士兵们耳中——他们其实是一类持矛的士兵,而愚蠢正是他们身份的一部分。唯有卡西莫多保持着严肃的表情,因为他根本不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法官越来越恼火,他认为自己有责任继续用同样的语气讲话,希望以此让被告感到恐惧,进而让在场的众人重新恢复敬畏之心。

“也就是说,你这个卑鄙又贪婪的家伙,竟敢对沙泰勒宫的审计官、负责处理巴黎治安事务、侦查犯罪与不良行为、监管各种行业、打击垄断行为、维护街道整洁、禁止小贩贩卖家禽、监督木材的计量工作、清除城市中的污物与疾病的人不敬!简而言之,他一直都在处理公共事务,却没有任何报酬或期望得到任何好处!你知道吗?我叫弗洛里安·巴尔贝迪埃纳,是市长先生的副手,同时还是各种职务的负责人,拥有在市长办公室、司法机构以及下级法院中的同等权力!”

一个聋子跟另一个聋子说话,实在没理由停下来。如果房间尽头的那扇低矮的门没有突然打开,让市长本人进来,谁也不知道弗洛里安大师会以这样的速度继续高谈阔论到何时。市长进来后,弗洛里安并没有停止,而是转身面对市长,继续用刚才用来指责卡西莫多的言辞说道:“大人,对于这名犯人犯下的严重罪行,我希望您能给予应有的惩罚。”

说完,他气喘吁吁地坐下来,擦去额头上冒出的大滴汗珠,那些汗珠就像眼泪一样,滴在了他面前的羊皮纸上。罗贝尔·德斯特图维尔皱起眉头,向卡西莫多做了个意味深长的手势,让这个聋子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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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严厉地对他说道:“你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被带到这里来,恶棍?”
那个可怜的家伙以为院长是在问他的名字,于是打破了惯常的沉默,用粗哑的声音回答道:“卡西莫多。”
这个回答与问题完全不符,众人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罗伯特大人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喊道:“你也在嘲笑我吗,你这个该死的恶棍?”
“我是巴黎圣母院的钟声敲响者,”卡西莫多回答道,他以为自己需要向法官说明自己的身份。
“钟声敲响者!”院长插话道。正如我们所说,他早已怒火中烧,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奇怪回答来进一步激怒他。“钟声敲响者!我会让你在巴黎的街头上挨鞭子!听见了吗,恶棍?”
“如果您想知道我的年龄,”卡西莫多说,“我想在圣马丁节那天我就二十岁了。”
这实在太过分了,院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啊!你在嘲笑我这个院长吗,混蛋!那些持权杖的士兵们,把这家伙带到格勒夫广场的绞刑架前,给他鞭打一顿,让他转一圈。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还命令,必须由四名宣誓过的号手协助,将这一判决在巴黎郡的七个地区宣布出去。”
书记员立刻开始起草判决文书。
“看在上帝的份上!判决真够公正的!”角落里的学者让·弗罗洛·杜·穆兰叫道。
院长转过身,再次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卡西莫多。“我觉得那家伙说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书记员,再加上12第纳尔作为宣誓费用,其中一半给圣尤斯塔什教堂——我对圣尤斯塔什有着特殊的虔诚之情。”
几分钟后,判决文书就拟好了。其内容简单明了。当时,蒂博·贝莱特院长以及国王的律师罗杰·巴姆内还没有对院长和郡的规章制度进行修改,这些规章制度也还没有受到那些繁杂规定的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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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纪初,那两位法学家制定了种种繁琐的程序与规则。一切都很清晰、高效且明确:人们可以直接切入主题,而每条道路的尽头都是显而易见的——没有障碍,也没有弯路,只有绞刑架、刑柱或耻辱柱。至少人们知道自己的去向何方。书记员将判决呈交给院长,院长在上面盖上印章后便继续巡视法庭,他的心情似乎注定要让巴黎的所有监狱在那天都被填满。让·弗罗洛和罗宾·普塞潘暗自偷笑,而卡西莫多则以一种漠然又惊讶的神情注视着这一切。

然而,当弗洛里安·巴尔贝迪恩大师轮到宣读判决并准备签字时,书记员出于对那个可怜囚犯的同情,希望能减轻他的刑罚,于是他尽量靠近法官的耳朵,指着卡西莫多说:“那个人是聋子。”他希望这种共同的缺陷能引起弗洛里安大师的同情,为那名囚犯争取些好处。但首先,我们已经知道弗洛里安大师并不希望自己的耳聋被人察觉;其次,他的听力实在差,根本听不到书记员说的话。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装作听见了的样子,回答道:“啊!原来如此,我之前不知道。那就再让他站在耻辱柱上一个小时吧。”然后他就签署了经过修改的判决。

“干得不错,”心怀怨恨的罗宾·普塞潘说道,“这会让他知道不能粗暴对待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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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鼠洞

请允许我们将读者带回格勒夫广场——昨天我们与格林戈瓦一起离开过这里,目的是为了追踪埃斯梅拉达的行踪。此时是上午十点,一切迹象都表明这是节日过后的第二天。人行道上满是垃圾:彩带、破布、羽毛碎片、火炬留下的蜡滴,还有节庆宴会上吃剩的残渣。不少资产阶级人士正在四处闲逛,用脚踢着熄灭的篝火余烬,对着柱状建筑惊叹不已,回忆前一天那些精美的吊饰;而今天,则盯着用来固定那些吊饰的钉子,沉浸在往日的欢乐之中。卖苹果酒和啤酒的人在人群中推着他们的桶子。一些忙碌的行人来来往往,商人们则在店铺门口互相交谈、呼喊。关于节庆、那些使者们以及“愚人教皇”科佩诺勒的议论不绝于耳,大家都争相发表自己的看法,试图以最幽默的方式嘲笑这一切。与此同时,四名骑马的士兵已经驻扎在柱状建筑的四周,他们吸引了广场上不少人的注意,这些人宁愿忍受不便与疲劳,只希望能看到一场小小的处决场面。如果读者在欣赏完广场上这热闹喧嚣的场景后,再将目光转向西侧码头处的那座古老的半哥特式、半罗马式建筑——罗兰塔楼,就会在建筑立面的转角处看到一本装饰华丽的公共祈祷书,它有遮雨的小顶棚,还有防止小偷偷窃的铁栅栏,不过这些栅栏仍允许翻动书页。在这本祈祷书旁边,有一扇狭窄的拱形窗户,窗户被两根十字形的铁条封住,正对着广场;这是唯一能让少量光线透进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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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间没有门的小房间,位于底层,建在老房子的墙壁之中。房间里光线充足、空气流通,却充满了无比宁静的氛围与阴郁的寂静——因为周围是巴黎最繁华、最喧闹的公共区域,到处都是人声鼎沸。近三个世纪以来,这间小房间一直在巴黎备受赞誉。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罗兰德·德·拉·图尔-罗兰夫人,她为在十字军战争中去世的父亲哀伤不已,便在自己房屋的墙壁上凿出这个空间,打算永远隐居其中。她只保留了这间屋子,其门被封死,窗户则终年敞开,把其他一切都献给了穷人和上帝。这位悲痛的女子在这座“早逝之墓”里等待了二十年,日夜为父亲的灵魂祈祷。她睡在灰烬中,没有石头作为枕头,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斗篷,靠过路人出于同情而放在窗台上的面包和水度日——她在给予他人的同时也在接受施舍。临死时,她将这座房间永久地留给了那些希望为他人或自己虔诚祈祷、愿意在极度悲伤或苦修中死去的人,无论是妇女、母亲、寡妇还是少女。当时的人们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流着泪为她祈福;但令人遗憾的是,由于缺乏足够的影响力,这位虔诚的少女并未被封为圣人。那些略带不敬之心的人则希望这件事能在天堂而非罗马得到解决,于是他们直接向上帝而非教皇为死者祈求。大多数人则选择将罗兰德的记忆视为神圣之物,并将她的衣物视为圣物。这座城市还特意为这位女子设立了一本公共祷告书,将其挂在房间的窗户旁,以便过路人能够偶尔驻足祈祷,让祈祷能提醒他们行善,也让那些继承了罗兰德遗志的穷苦隐居者不会因饥饿和遗忘而死去。此外,在中世纪的城镇里,这种坟墓其实并不罕见。在人流量最大的街道上,在最拥挤喧闹的市场中,人们常常能看到这样的地方:在马蹄之下、马车车轮之下,有个地窖、一口井,或是一个小小的、有墙有栅栏的封闭空间,而在那里,总有人彻夜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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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人们自愿沉浸在永恒的悲叹与赎罪之中。今天,那奇异的景象会在我们心中唤起种种联想:那个可怕的牢房,仿佛是房屋与坟墓、墓地与城市之间的过渡地带;那个与人类社会隔绝、从此被视作死人的生命体;那盏在黑暗中耗尽最后一点油的灯;那在坟墓中微弱闪烁的生命迹象;那气息、那声音、那在石箱中的永恒祈祷;那张永远朝向另一个世界的脸庞;那双已被另一轮太阳照亮的双眼;那贴在墓墙上的耳朵;那囚禁在身体里的灵魂;那囚禁在牢房里的躯体。而在肉体与花岗岩构成的双重包裹之下,是那个灵魂痛苦的呻吟——然而这一切都未被人群所察觉。那个时代的虔诚之心并不十分敏锐,也不太善于推理,他们无法看到宗教行为中的诸多层面。他们只是将这一切视为神圣之物加以尊敬与崇拜,在必要时还会对这种献祭行为表示敬意,但并不会去分析其中的苦难,也只会抱有适度的怜悯之情。他们偶尔会给那些悲惨的忏悔者一些食物,透过洞口看看他们是否还活着,却记不起他们的名字,几乎不知道他们是从多少年前开始慢慢死亡的。对于那些询问关于那个在地窖中逐渐死去的人的陌生人,邻居们只是简单回答:“那是隐士。”那时,人们看待一切都是用肉眼,没有玄学思维,没有夸张,也没有放大镜。当时既没有用于观察物质事物的显微镜,也没有用于观察精神事物的显微镜。此外,尽管人们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但正如我们刚才所说,城市中这类隐居场所其实相当常见。巴黎就有不少这样的地方,供人们向上帝祈祷和忏悔,这些地方几乎都被占满了。的确,神职人员不希望这些地方空着,因为那意味着信徒们的虔诚度不足;而当没有忏悔者时,麻风病患者就会被关进这些地方。除了格勒夫地区的那个牢房外,蒙福孔也有一个,尚尼耶的无辜者墓地也有一个,还有一个我记不清位置了——我想是在克利雄宫吧;还有许多其他地方,虽然没有遗迹,但传统中仍保留着相关记载。大学里也有自己的类似场所。在圣热纳维耶芙山上,有个类似中世纪约伯式的人物,他在蓄水池底部的粪堆上连续三十年诵读七首忏悔诗篇,每诵完一遍就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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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已经结束,夜晚里还有响亮的歌声在回荡,那声音在黑暗中回荡着。今天,那位古物研究者觉得自己仿佛在“会说话的街道”——Puits-qui-parle上听到那声音了。若只谈论图尔-罗兰塔楼里的那个小房间,那么可以说,那里从来都不缺隐居者。罗兰夫人去世后,那个房间有了一两年时间空置着,不过这种情况并不常见。许多妇女来到那里,为亲人、恋人或自己的过错而哀悼,直至死去。巴黎人的爱打听习气让他们总想探究一切,哪怕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他们声称在那里几乎没见过寡妇。按照当时的习俗,墙上的拉丁文铭文会向过路的学者说明这个房间的神圣用途。这种在门上刻简短铭文来解释建筑意义的习俗一直延续到16世纪中叶。因此,在法国的图尔维尔庄园的监狱门口,人们仍然能看到“Sileto et spera”这样的铭文;在爱尔兰的福尔特斯库城堡大门上方的纹章下方,则写着“Forte scutum, salus ducum”;而在英格兰的考珀伯爵的宅邸正门上方,则写着“Tuum est”。在那个时代,每一座建筑都承载着某种意义。由于图尔-罗兰塔楼里的那个带墙的房间没有门,所以这两句话便被用大的罗马字体刻在了窗户上方——“TU, ORA”。那些缺乏洞察力、喜欢将卢多维科·马格努斯译为“圣德尼之门”的人,便给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起了个名字,叫“老鼠洞”。这个解释或许没有前一个那么崇高,但倒是更富有画面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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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玉米发酵饼的历史

在这段历史所描述的时期,图尔-罗兰塔楼里住着人。如果读者想知道是谁住在那里,只需仔细听听那三个爱闲聊的女人的谈话即可——就在我们引导读者注意那个“老鼠洞”的时候,她们正从沙特莱沿着河岸朝格勒夫方向走去。

其中两个女人穿着典型的巴黎资产阶级服饰:她们戴着精美的白色领饰,下装是红蓝相间的亚麻羊毛料子制成;白色的针织长袜上绣着彩色的钟表图案;脚上穿着棕褐色皮革制成的方头鞋,鞋底为黑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头饰——那种装饰着丝带和花边的华丽头饰,香槟地区的妇女至今仍会佩戴这种头饰,俄罗斯帝国卫队的士兵们也常常如此。显然,她们属于那种介于仆人们口中的“女人”与“淑女”之间的阶层。她们既不戴戒指,也不戴金十字架,不难看出,她们的从容并非出于贫穷,而是害怕被罚款。她们的同伴穿着也与她们极为相似,但她的衣着和举止却透露出她是某个地方官员的妻子。从她腰带的位置可以看出,她来巴黎的时间并不长。此外,她的鞋子上还有绳结,下装的条纹是横向的而非纵向的,还有许多其他令人反感的细节。

前两个女人以巴黎女士特有的步态行走,向那些来自乡下的女人展示巴黎的风貌。而那个地方女子则牵着一个大男孩的手,男孩手里拿着一块又大又平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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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得不补充一点:由于天气极其恶劣,他不得不用舌头来代替手帕。正如维吉尔所说,那个孩子总是让他们拖着自己走,步履蹒跚,不时摔倒,这让他母亲极为恼火。的确,他更关注的是蛋糕,而非路面。显然有某种原因使他无法咬下那块蛋糕,所以他只是温柔地凝视着它。不过,母亲本应该亲自保管那块蛋糕的。让这个脸蛋圆润的男孩遭受这样的折磨实在太过残忍了。

与此同时,那三位小姐(因为当时“夫人”这一称呼仅用于贵族女性)同时开口说话了。“我们得加快速度了,玛伊埃特小姐,”三人中最年轻、也是个头最大的那位对那个外乡人说,“我担心我们会来不及;在Châtelet时他们就告诉我们,他们要直接把他送到示众柱前。”“啊,胡说!你在说什么呀,奥达尔德·穆斯尼耶小姐?”另一位巴黎女子插话道,“距离示众柱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完全有足够的时间。亲爱的玛伊埃特,你见过有人被绑在示众柱上吗?”“见过,”那个外乡人回答,“在兰斯。”“啊,胡说!你们兰斯的示众柱算什么?不过是个用来关农民的破笼子罢了,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有农民而已!”玛伊埃特说,“在兰斯的布市里,我们见过一些罪大恶极的罪犯,他们甚至杀了自己的父母!你们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啊,热尔韦斯?”显然,那个外乡人因为自己所在地方的示众柱而感到生气。幸运的是,机智的奥达尔德·穆斯尼耶及时转移了话题。“对了,玛伊埃特小姐,你觉得我们的佛兰德斯使者怎么样?在兰斯有这么出色的人选吗?”“我承认,”玛伊埃特回答,“只有巴黎才有这样的佛兰德斯人。”“在那些使者中,你有看到那个卖袜子的胖大使吗?”奥达尔德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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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马耶特说,“他有一双像土星一样的眼睛。”
“还有那个脸长得像光秃秃肚子的壮汉呢?”热尔韦斯接着问。
“还有那个眼睛很小、眼睑呈红色、模样像蓟花头的小个子呢?”
“真正值得看的是他们的马,”乌达尔德说,“那些马的装饰都是按照他们国家的风格来设计的!”
“哎呀,亲爱的,”外省出身的马耶特打断她,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态,“如果你在18年前,也就是1761年,在兰斯举行的加冕仪式上见过王子们和国王随从们的马,你会怎么说呢?那些马的鞍具和装饰五花八门:有的用锦缎制成,有的用金色布料制成,还镶有黑貂毛;有的则用天鹅绒制成,上面镶有白鼬毛;更有一些则饰有金匠制作的精美工艺品以及金银制成的大铃铛!那得花费多少钱啊!而且骑在那些马上的侍从们也多么英俊啊!”
“不过,”乌达尔德冷淡地回答,“这并不妨碍佛兰德斯人拥有非常出色的马匹。昨天,他们在市政厅与商人协会的会长一起享用了极为丰盛的晚餐,桌上摆满了各种甜点、希波克拉底酒、香料以及其他珍馐美味。”
“你在说什么啊,邻居!”热尔韦斯惊呼道。“他们是在小波旁宫与红衣主教一起用餐的。”
“不对,是在市政厅。”
“不,就是在小波旁宫!”
“就是在市政厅,”乌达尔德尖锐地反驳道,“斯库拉布尔博士用拉丁语为他们发表了演讲,他们非常喜欢。我丈夫是个书商,他告诉我的。”
“是在小波旁宫,”热尔韦斯同样坚决地回答,“红衣主教的使者送给他们的是:十二夸脱的白色、深红色和红色的希波克拉底酒;二十四盒镀金的里昂葡萄酒;同样数量的火炬,每支价值两里弗尔;还有六桶最好的博恩白葡萄酒和红葡萄酒。这些都是我丈夫告诉我的,他是在市民会馆工作的,今天早上他还把佛兰德斯的使节们比作从前国王时期从美索不达米亚来到巴黎的普雷斯特·约翰和特拉布宗皇帝的使节们,那些人还戴着耳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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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确实在市政厅用过晚餐,”奥达德回答道,似乎并未被这些描述所影响,“如此丰盛的美食与甜点,真是前所未见。”
“我告诉你,是他们由城里的警官勒塞克在 Petit-Bourbon 宫里接待的,你搞错地方了。”
“我再说一次,就是在市政厅!”
“是在 Petit-Bourbon,亲爱的!而且他们还用魔法玻璃将大门上刻着的‘希望’二字照得闪闪发光。”
“就在市政厅!就在市政厅!还有胡松-勒-沃尔还吹了长笛呢!”
“我告诉你,不是的!”
“我告诉你,是的是的!”
“我说,不是!”
胖乎乎、端庄的奥达德正准备反驳,这场争论或许会升级为互相争抢帽子的闹剧,这时玛伊埃特突然喊道:“看那边桥那头聚集的人群!他们正在盯着什么看呢!”
“真的,”热尔韦斯说,“我听到鼓声。应该是小埃斯梅拉达在用山羊表演节目吧。快点,玛伊埃特!加快速度,带上你的儿子。你们来这里是参观巴黎的奇观啊。昨天你们已经看了佛兰德人,今天就该看看吉普赛人了。”
“吉普赛人!”玛伊埃特立刻转身,紧紧抓住儿子的胳膊。“上帝保佑,千万别让她把我的孩子抢走!快走,尤斯塔什!”
于是她沿着码头朝格勒夫方向跑去,直到把桥梁远远甩在身后。与此同时,她拖着的孩子跪了下来,她自己也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奥达德和热尔韦斯赶了上来。
“那个吉普赛人会抢走你的孩子的!”热尔韦斯说。“你这想法也太奇怪了吧!”
玛伊埃特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奇怪的是,”奥达德说道,“那个女人对那个埃及女人也有同样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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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sachette’是什么?”马伊埃特问道。
“哎!”奥达尔德说,“就是古杜勒修女啊。”
“那古杜勒修女是谁呢?”马伊埃特继续追问。
“你除了雷恩的事之外,什么都不懂,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奥达尔德回答道,“她就是住在‘鼠洞’里的那个隐居女子。”
“什么!”马伊埃特惊问,“就是我们正在给她送蛋糕的那个可怜女人吗?”
奥达尔德点头肯定。
“没错。你马上就能在格勒夫街的她的窗前见到她了。她和你一样,讨厌那些弹手鼓、为人们算命的埃及流浪汉。没人知道她为何如此厌恶吉普赛人和埃及人。不过你,马伊埃特——为什么一看到他们就那么害怕呢?”
“哦!”马伊埃特双手抱住自己孩子的圆脑袋,“我可不想遭遇帕凯特·拉·尚特弗勒里所经历的那件事。”
“哦!你一定要把那个故事讲给我们听,亲爱的马伊埃特。”热尔韦斯说着,挽住了她的胳膊。
“乐意之至,”马伊埃特回答,“不过你除了巴黎的事之外,什么都不懂,连这个都不知道吗?那我就好好讲给你们听吧(不过其实没必要停下来听这个故事)。帕凯特·拉·尚特弗勒里在我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十八年前,还是个漂亮的少女。她之所以今天不能像我一样,成为一个有六个孩子的健康漂亮的母亲,还有丈夫和儿子,那是她自己的错。不过,十四岁之后就太晚了!她其实是雷恩船上乐师吉贝尔坦的女儿,就是那个在查理七世加冕时在维勒河上表演的人,当时奥尔良的少女也在船上。帕凯特还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去世了;那时她只有母亲一个人,而她的母亲是巴黎帕兰-加林街上铁匠普拉东先生的妹妹,去年也去世了。可见她出身不错。可惜她的母亲是个单纯的善良女人,只教会了帕凯特一些刺绣和制作玩具的技能,但这并没有让帕凯特过上好日子,她依然很穷。她们俩都住在雷恩的河畔,福勒-佩因街上。记住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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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相信,正是这一点给帕凯特带来了不幸。1561年,也就是我们的国王路易十一加冕的那一年——愿上帝保佑他!帕凯特如此美丽动人,以至于人们都称她为“花之歌”——意为如花朵般绽放的歌声。可怜的姑娘!她有一口漂亮的牙齿,喜欢笑着露出牙齿。然而,一个喜欢笑的女孩终将陷入悲伤;漂亮的牙齿会毁掉漂亮的眼睛。于是她就有了“花之歌”这个称号。她和母亲靠微薄的收入度日;自从那位吟游诗人去世后,她们就一直生活在贫困之中,她们刺绣所得的报酬每周还不到六法郎,甚至还不足两埃格尔利亚尔。想当年,居贝尔坦神父仅凭一首歌就能在一场加冕仪式上赚到十二苏巴黎币呢!有一个冬天(也是1561年),那两位妇女没有柴火可烧,天气极其寒冷,这反而让帕凯特的脸色更加红润,男人们便叫她帕凯特!还有很多人叫她帕克雷特!最终她便毁了。——尤斯塔什,有种就让我看看你敢不敢咬那块蛋糕!——某个星期天,当她戴着金十字架来到教堂时,我们立刻意识到她已经毁了。她才十四岁啊!你们看吧?先是科蒙特鲁伊尔的年轻子爵,他的钟楼就在兰斯三里格之外;接着是国王的侍从亨利·德·特里安库尔;再后来是皇家卫队队长希亚尔·德·博利翁;然后是国王的雕刻师盖里·奥贝尔热翁;接着是王储的理发师马塞·德·弗雷普斯;再之后是国王的厨师泰维南·勒·莫安;之后的男人越来越年轻,地位也越来越低,她先后与风笛吟游诗人纪尧姆·拉辛以及点灯人蒂埃里·德·梅尔有过关系。最后,可怜的“花之歌”沦落到任人摆布的地步,她身上的金子也用光了。我该对你们说什么呢,各位小姐?就在同年的加冕仪式上,她竟然成了那个放荡国王的床伴!就在同一年!”
玛伊埃特叹了口气,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故事,”热尔韦斯说,“而且其中根本没有任何关于埃及妇女或儿童的内容。”
“耐心点!”玛伊埃特继续说道,“你们很快就会看到有个孩子出现。——1566年,也就是十六年前这个月,在圣保罗节那天,帕凯特被带到一个小女孩的床边。那个不幸的姑娘!这对她来说真是件乐事,因为她一直渴望有个孩子。她的母亲是个善良的女人,却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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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闭上眼睛,她还能做什么呢?她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帕凯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可以爱,也没有人愿意爱她了。在堕落后的五年里,拉·尚特弗勒里一直过着悲惨的生活:她孤身一人,生活中处处受歧视,人们在街上嘲笑她,士兵们打她,那些衣衫褴褛的小男孩也取笑她。到了二十岁,对那些渴望爱情的女人来说已经算是年纪大了。愚蠢的行为不再像过去那样能让她有所收获;随着皱纹的出现,她的美貌也消失了;冬天对她来说愈发艰难,炉子里再也没有木柴,橱柜里也没有面包了。由于变得懒惰,她再也无法工作;而因为懒惰,她才变得更加贪恋安逸的生活。至少,圣雷米的神父是这样解释的:为什么这些女人到了年纪大时会比其他穷女人更寒冷、更饥饿。

“没错,”热尔韦斯说,“那吉普赛人呢?”

“等一下,热尔韦斯!”奥达尔德说道,她的耐心更强一些。“如果一切都在一开始就决定了,那最后还剩下什么呢?请继续讲吧,玛伊埃特,我求你了。那个可怜的拉·尚特弗勒里!”

玛伊埃特继续讲述道:

“她非常悲伤,痛苦不堪,泪水不停地流下,让她的脸颊布满皱纹。但在羞耻、愚蠢和放荡之中,她觉得,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或某样东西可以让她去爱,同时也能爱她的话,或许就能少些疯狂、少些羞耻、少些放荡。那个人或那样东西必须是孩子,因为只有孩子才能拥有足够的纯真。在试图去爱那个唯一愿意娶她的盗贼之后,她意识到了那个盗贼其实鄙视她。那些渴望爱情的女人需要一个恋人或一个孩子来填满她们的心,否则她们就会非常不幸。既然无法拥有恋人,她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生孩子上。由于她依然保持着虔诚的心,所以她不断向上帝祈祷,希望得到一个孩子。于是,上帝怜悯了她,赐给了她一个女儿。我就不描述她当时的喜悦之情了——那是无尽的泪水、拥抱和亲吻。她亲自照顾孩子,用自己床上唯一的被子为孩子包扎,从此不再感到寒冷或饥饿。也因此,她又变美了。一个老处女变成了年轻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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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开始工作;有人前来光顾拉·尚特弗勒里,她的商品又有了买家。在种种艰难处境中,她还是做出了婴儿服、帽子、围嘴,还有带有蕾丝肩带的上衣,以及用缎子制成的小帽,却丝毫没想过要为自己再买一件被子。
“尤斯塔什大师,我已经告诉过您不要吃那个蛋糕了。”
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叫阿涅斯,那是她的洗礼名,因为拉·尚特弗勒里已经很久没有姓氏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小女孩身上佩戴的丝带和刺绣比多菲尼王国的公主还要多!此外,她还有一双小鞋子,路易十一世肯定从未有过这样的鞋子!那是她母亲亲手缝制并绣上去的,母亲倾注了自己所有的刺绣技艺,还将为圣母玛利亚制作的服饰上的所有装饰都用在了这双鞋子上。那确实是世上最漂亮的两双粉色小鞋了。它们的长度还不到我的拇指那么长,得看到孩子的小脚从鞋子里露出来,才能相信那双鞋真的能穿在她的脚上。的确,那双小脚如此小巧、美丽,而且泛着红晕——甚至比鞋子的缎面还要红!奥达德,等你有了孩子,你就会发现没有什么比那些小手小脚更可爱的了。”
“我别无所求,”奥达德叹了口气说,“只是在等待安德里·穆斯尼埃先生同意为止。”
“不过,帕凯特的孩子除了那双可爱的脚之外,还有许多其他迷人的地方。我在她四个月大的时候见过她,真是可爱极了!她的眼睛比嘴巴还大,有着非常迷人的黑色卷发。等到十六岁时,她一定会成为一位美丽的深色肌肤少女!她的母亲越来越为她着迷,不停地亲吻她、抚摸她、逗她玩、给她洗澡、给她打扮,简直把她当宝贝一样对待。她那双漂亮的小红脚更是让人惊叹不已,让人为之欣喜若狂!她总是把嘴唇贴在那双脚上,对它们如此之小感到惊讶不已。她会把脚放进那双小鞋里,再拿出来欣赏,惊叹不已,透过鞋子看光线,还好奇地看她在床上尝试走路的样子。她愿意一辈子跪在地上,给那双脚穿脱鞋子,就好像那是圣婴耶稣的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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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确实不错,”热尔韦斯低声说道,“但吉普赛人和这事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他们啊,”玛伊埃特回答道。“有一天,有一群非常奇怪的人来到了兰斯。他们是乞丐和流浪者,在首领的带领下游荡于各地。他们的皮肤因长期暴露在阳光下而变得黝黑,头发卷曲浓密,耳朵上戴着银环。女人们比男人们更丑陋:她们的脸庞更加黑沉,从不遮掩,身上穿着破旧的衣服,肩上披着用绳索编织的旧布,头发则像马的尾巴一样垂下来。那些在她们腿间爬来爬去的孩子,简直比猴子还可怕。那是一群被逐出教会的人。这些人是从下埃及经波兰直接来到兰斯的。据说教皇已经为他们忏悔,并要求他们以在世间流浪七年、不得睡在床上的方式作为赎罪;因此他们被称为‘苦行者’,身上还有难闻的气味。显然,他们以前是撒拉逊人,所以才会信仰朱庇特,还向所有的总主教、主教以及戴权杖的修道院院长索要十里弗尔的赎金。教皇的诏书赋予了他们这样的权利。他们来到兰斯,以阿尔及利亚国王和德意志皇帝的名义为人们占卜命运。可想而知,这足以成为禁止他们进入城内的理由。于是,这群人就在布兰门外的那座山上安营扎寨,那里有一座磨坊,旁边还有古老的白垩矿坑。兰斯的所有人都争相去看他们。他们会看你的手,然后给出各种惊人的预言;他们甚至能预言犹大将来会成为教皇。不过,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也很多,比如偷孩子、抢钱包、吃人肉之类的。聪明人劝告愚笨的人:‘别去那儿!’但自己却偷偷地去看了。那其实只是一时的狂热罢了。事实上,他们说的那些话足以让红衣主教都感到震惊。在那些埃及人读出了他们手中用异教语言和土耳其语写下的种种神奇预言之后,母亲们都为自己的孩子感到无比自豪。有个孩子的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成为皇帝,另一个孩子的父母则希望他能成为教皇,还有人的孩子则有望成为将军。可怜的尚特弗勒里也充满了好奇心,她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还有她那可爱的小阿涅斯将来是否有可能成为亚美尼亚的女皇之类的。于是她带着女儿去找那些埃及人。那些埃及女人开始欣赏这个孩子,抚摸她,用她们的黑嘴亲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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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她惊叹于自己孩子那小小的身躯,而孩子的母亲则欣喜若狂。他们尤其喜欢孩子那双漂亮的脚和鞋子。孩子还不到一岁,已经有点口齿不清了,会像个小疯子一样对着母亲笑;她胖乎乎的,圆滚滚的,还有着无数如同天堂天使般迷人的小动作。

“她被埃及人吓坏了,哭了起来。但她的母亲更加热烈地亲吻了她,心中充满喜悦——因为占卜师们曾预言,她的阿涅斯将会成为一位美丽、贤良的女王。于是她带着这位‘女王’回到了位于Folle-Paine街的阁楼里,为自己能拥有这样一位‘女王’而深感自豪。第二天,趁孩子还在床上睡觉时(因为他们总是睡在一起),她轻轻地把门留了一条缝,然后跑去找Séchesserie街上的邻居,告诉他们将来有一天,她的女儿阿涅斯将由英格兰国王和埃塞俄比亚大公为她服务,还会有许多其他奇妙的事情发生。回来后,由于没有听到楼梯上的任何声音,她心想:‘好!孩子还在睡觉!’然而,她发现门比之前开得更大,但她还是走了进去,冲到床边——孩子已经不在那儿了,床上空无一人。除了那只漂亮的小鞋之外,什么也没有留下。她立刻冲出房间,冲下楼梯,开始用头撞墙,哭喊着:‘我的孩子!谁拿走了我的孩子?谁把我的孩子带走了?’街上空无一人,房子也孤立无援,没人能告诉她任何消息。她在城里四处寻找,跑来跑去,整天都处于疯狂状态,像一只失去了幼崽的野兽一样,在门窗间徘徊。她气喘吁吁,衣衫不整,看起来十分可怕,眼中燃烧着火焰,泪水也被烧干了。她拦住路人,哭喊着:‘我的女儿!我漂亮的小女儿!如果有人能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我愿意做他的仆人,甚至他狗的仆人,只要他能让我见到我的女儿。’她遇到了圣雷米的神父,对他说:‘先生,我愿意用指甲挖地,只要能把我的孩子还给我!’真是令人心碎啊,奥达德;我还看到那个冷酷无情的检察官庞斯·拉卡布尔也流下了眼泪。啊!可怜的母亲!傍晚时分,她回到了家中。在她离开期间,有个邻居看到两个吉普赛人抱着一个包裹上了楼,之后又关上门下去了。他们离开后,帕凯特的房间里传出了类似孩子的哭声。这位母亲顿时放声大笑,然后冲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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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乘着翅膀般跑上楼梯,走了进去。——奥达德,这真是可怕的事情啊!
原本那个可爱又健康的小阿涅斯——那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如今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丑陋不堪的小怪物:跛脚、独眼、体态畸形,它在地上爬来爬去,发出刺耳的叫声。她惊恐地捂住了眼睛。“哦!”她喊道,“难道是女巫们把我的女儿变成了这种可怕的动物吗?”
他们赶紧把那个怪孩子带走;否则它一定会把她逼疯的。那是个吉普赛女人的孩子,那个女人已经投靠了魔鬼。那孩子看上去大约四岁,说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语言,里面还有些根本无法理解的词汇。拉·尚特弗勒里扑向那只小鞋——那是她所拥有的一切中仅存的东西。她一动不动地趴在上面,沉默不语,气息也停止了,大家都以为她死了。突然,她全身开始颤抖,疯狂地亲吻着那件遗物,然后像心碎了一样痛哭起来。我敢保证,我们所有人都在哭泣。她说:“哦,我的小女儿!我可爱的小女儿!你在哪里?”——真是让人心碎至极。每当我想到这件事,我还是会流泪。我们的孩子可是我们生命的根基啊。——我可怜的尤斯塔什!你真是太可爱了!如果你知道他有多好就好了!昨天他还对我说:“我一定要成为一名宪兵。”哦,我的尤斯塔什!如果我失去了你……
突然,拉·尚特弗勒里站起身来,冲着兰斯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去吉普赛人的营地!去吉普赛人的营地!警察们,把那些女巫烧死吧!”那些吉普赛人早就不见了。周围一片漆黑,根本无法追踪他们。第二天,在离兰斯两里格远的盖乌和蒂洛伊之间的荒地上,人们发现了一些燃烧过的痕迹、帕凯特孩子的丝带、血迹,还有公羊的粪便。前一天是星期六,现在毫无疑问,那些埃及人就是在那片荒地上过安息日的,他们按照穆斯林的习俗,与别西卜一起吃掉了那个孩子。当拉·尚特弗勒里得知这些可怕的事情后,她没有哭泣,只是嘴唇微微动弹,似乎想说话,但却说不出声来。第二天,她的头发就变白了。第三天,她就消失了。
“这真是个可怕的故事,”奥达德说,“就算是勃艮第人听到也会流泪的。”
“我现在不再惊讶了,”热尔韦斯补充道,“原来对吉普赛人的恐惧会让你如此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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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带着尤斯塔什逃走,做得真是明智,”奥达德继续说道,“因为那些人也是来自波兰的吉普赛人。”
“不,”热尔韦斯说,“据说他们来自西班牙和加泰罗尼亚。”
“加泰罗尼亚?有可能,”奥达德回答道。“波兰、加泰罗尼亚、瓦洛涅,我总是把这三个地方搞混。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就是吉普赛人。”
“当然了,”热尔韦斯补充道,“他们的牙齿长得很厉害,足以咬死小孩子。如果斯梅拉尔达也吃掉过小孩子,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尽管她装作很文雅的样子。她的那只白山羊会表演一些极其恶毒的把戏,背后肯定藏着某种邪恶的意图。”
玛伊埃特默默地走着。她沉浸在那种幻想之中,那种幻想其实是一种悲伤故事的延续,只有当情感从一处传递到另一处,直至触及心灵的每一根纤维时,它才会结束。不过,热尔韦斯还是对她说了话:“他们后来知道香特弗勒里的情况了吗?”玛伊埃特没有回答。热尔韦斯再次提问,还摇晃着她的手臂,呼唤她的名字。玛伊埃特似乎才从沉思中醒来。
“香特弗勒里后来怎么样了?”她机械地重复着那些仍萦绕在耳边的词语;然后,她努力让自己专注于这些话的含义,接着快活地继续说道:“啊!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有人说在黄昏时分,有人看见她从弗莱谢姆博尔门离开兰斯;还有人说是在黎明时,从古老的巴塞门离开。有个穷人在举办集市的田野里的石制十字架上发现了她的金十字架。正是那个装饰品在1661年导致了她的毁灭。那是她第一个恋人——英俊的科蒙特鲁伊子爵送给她的礼物。尽管处境艰难,帕凯特始终不愿放弃它,她把它视若生命一般。所以当我们看到那个十字架被丢弃在那里时,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不过,卡巴雷·莱斯·万特的人说,他们看见她赤着脚走在通往巴黎的路上。但那样的话,她应该是从韦斯勒门离开的,这与之前的说法不符。或者更准确地说,我觉得她确实是从韦斯勒门离开的,只不过是离开了人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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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热尔韦斯说道。
“拉韦勒,”玛伊特带着忧郁的微笑回答,“就是那条河。”
“可怜的尚特弗勒里!”乌达尔德颤抖着说,“淹死了!”
“淹死了!”玛伊特继续说道,“谁能告诉善良的居贝尔坦神父,当他乘船在廷格桥下顺流而下、边唱边行时,有朝一日他亲爱的小帕凯特也会从那座桥下经过,只不过没有歌声,也没有船只。”
“那只小鞋呢?”热尔韦斯问道。
“和它的主人一起消失了,”玛伊特回答。
“可怜的小鞋!”乌达尔德说。
乌达尔德是个身材高大却心肠柔软的女人,她很想和玛伊特一起叹息。但更好奇的热尔韦斯还没问完问题。
“那那个怪物呢?”她突然问玛伊特。
“什么怪物?”玛伊特反问。
“就是那些女巫留在尚特弗勒里的房间里、作为交换她女儿的那个小吉普赛怪物。你把它怎么处理了?希望你也把它淹死了吧。”
“没有,”玛伊特回答。
“那你是把它烧掉了?其实那样也挺合理的。一个女巫的孩子!”
“既不是那样,也不是那样,热尔韦斯。大主教亲自过问了那个埃及孩子的状况,为他驱除恶魔、赐予祝福,小心翼翼地将魔鬼从他体内取出,然后把他送到巴黎,作为弃儿放在圣母院的木床上。”
“那些主教!”热尔韦斯抱怨道,“就因为他们有学问,所以做事就和其他人不一样。我倒觉得把魔鬼放到弃儿当中真是荒谬至极!那个小怪物肯定就是魔鬼。那么,玛伊特,他们在巴黎又拿它怎么办了呢?我敢肯定没人愿意收留它。”
“我不知道,”雷莫伊斯人回答道,“就在那时,我的丈夫在离城两里格的贝鲁买下了公证人的职位,我们就不再关心那个故事了。而且,在贝鲁前面还有塞尔奈两座山丘,它们挡住了兰斯大教堂的塔楼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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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们这样交谈着的时候,那三位贵妇已经来到了格勒夫广场。由于心事重重,她们径直经过了图尔-罗兰塔上的公共祈祷书架,没有停下来,然后继续朝那个越来越拥挤的绞刑柱走去。当时,那个地方肯定有某种吸引众人目光的景象,要不是六岁的尤斯塔什被玛伊埃特牵着手,突然提醒了她们还有“老鼠洞”以及她们原本打算在那里停留的事,她们很可能就会完全忘记这件事了。“妈妈,”他说道,似乎有什么直觉告诉他“老鼠洞”就在背后,“我现在可以吃蛋糕了吗?”

如果尤斯塔什更聪明一点,也就是说不那么贪心的话,他就会继续等待,等到回到瓦朗斯夫人街上的安德里·穆尼耶大师家时再问这个问题——那时,他就可以把塞纳河的两岸以及城里的五座桥都视为“老鼠洞”与蛋糕之间的障碍物了。

在那个时刻提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非常不明智的,这引起了玛伊埃特的注意。“哎呀,”她叫道,“我们忘了那个隐居者!带我去看看‘老鼠洞’,这样我就能把蛋糕送给她了。”“马上就去,”乌达德说,“这是件善事。”但尤斯塔什可不乐意。“停下!我的蛋糕!”他一边说,一边用肩膀交替揉着两只耳朵,而这种动作正是表示不满的最明显方式。那三位妇女于是折返,在接近图尔-罗兰塔时,乌达德对另外两人说:“我们不能同时往洞里看,否则会惊动那个隐居者。你们俩假装在看祈祷书里的经文,而我则凑近洞口看看;那个隐居者稍微认识我一点。等可以靠近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她独自走向窗户。当她往里看的那一刻,她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怜悯之情,她那原本开朗的笑容立刻变了样,脸色也发生了变化,就好像从阳光之下进入了月光之下一般;她的眼睛变得湿润,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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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扭曲,仿佛即将哭泣一般。片刻之后,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马耶特靠近些看。马耶特深受感动,默默地踮起脚尖走过去,就像在靠近一个垂死之人的床边一样。透过“鼠穴”里的栅栏望去,映入两位女子眼帘的确实是一幅令人心碎的景象——那人一动不动,也没有呼吸。那间牢房很小,宽度大于长度,天花板呈拱形;从里面看去,它与巨大的主教冠内部结构极为相似。地板是光秃秃的石板,角落里有个女人坐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蹲着。她的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交叉紧紧抱住胸前。她全身被棕色的麻袋包裹着,长长的灰发垂在脸前和双腿上,几乎拖到脚边。乍一看,她只是黑暗牢房背景中一个奇怪的轮廓,像一个暗色的三角形;阳光从缝隙中照射进来,将这个三角形大致分成两半——一半昏暗,一半明亮。那简直就像梦里或戈雅的画作中所出现的那种半明半暗的幽灵: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充满阴森气息,要么蹲在坟墓旁,要么倚在牢房的栅栏上。那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既不是活物,也没有明确的形态;那只是一个身影,一种幻象,现实与幻想在此交织,如同黑暗与光明一般。在铺满地面的头发之下,几乎无法辨认出她那消瘦而严峻的轮廓;她的衣服仅露出一只赤脚的脚尖,那只脚紧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之上。在这层丧服之下所能看到的那点人类形态,实在令人不寒而栗。那个看似固定在石板上的身影,似乎没有任何动作、思维或呼吸。一月份,她躺在那件单薄的亚麻麻袋里,躺在花岗岩地板上,没有火光,身处阴暗的牢房中——只有冷风能从倾斜的通风口进入,阳光则永远无法照进来。她似乎既不感到痛苦,也不思考什么。人们会以为她已经变成了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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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被关在牢房里的女人,随着季节的更迭,她的身体也渐渐冰冷。她双手紧握,目光呆滞。乍一看,人们会以为她是幽灵;再仔细看,则像是雕像。不过,她的蓝色嘴唇偶尔会微微张开以呼吸,身体也会微微颤抖,但那神情却如同被风吹落的树叶一般死气沉沉、毫无生气。从她那无神的眼中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一种深沉、忧郁且平静至极的神情,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牢房里从外面看不见的某个角落上;那目光仿佛将那个处于痛苦中的灵魂的所有忧郁思绪都集中在了某个神秘的物体上。正因如此,她才有了“隐居者”这样的称呼,而因为她的穿着,又被称为“破衣修女”。格瓦兹重新与玛伊埃特和乌达尔德在一起,三个人透过窗户望着她。她们的头挡住了牢房里的微弱光线,而那个可怜的女人似乎并未注意到她们。“别去打扰她,”乌达尔德低声说道,“她正在冥想,正在祈祷。”与此同时,玛伊埃特则愈发焦虑地注视着那个面容憔悴、头发凌乱的头,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这真是奇怪,”她低声说道。她把头伸进铁栏间,试图看清那个不幸女人目光所凝视的角落。当她把头从窗户里抽出来时,脸上满是泪水。“你们叫那个女人什么?”她问乌达尔德。乌达尔德回答道:“我们叫她古杜勒修女。”玛伊埃特则说:“而我则称她为‘花之歌女’。”接着,她用手指抵住自己的嘴唇,示意惊愕的乌达尔德也把头伸进窗户去看看。乌达尔德望去,便在那个隐居者目光凝视着的角落里看到了一只粉红色的缎面小鞋,上面用金银线绣着无数精美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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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尔韦斯照顾着乌达尔德,随后那三位妇女望着这位不幸的母亲,开始哭泣。但无论是她们的表情还是泪水,都无法打扰到那个隐居者。她的双手依然紧握着,嘴唇沉默不语,目光呆滞;而那只被如此注视的小鞋子,足以让任何了解她经历的人心碎。那三位妇女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她们甚至不敢轻声说话。这种深深的寂静、深深的悲伤,以及除了一样东西之外一切都消失的茫然状态,给她们带来了如同圣诞节或复活节时那座宏伟祭坛般的震撼感。她们保持沉默,陷入沉思,随时准备跪下。在她们看来,自己仿佛正准备在黑暗日那天走进教堂。最终,三人中最好奇、也因此最不够敏感的热尔韦斯试图让那个隐居者开口:“姐姐!古杜勒姐姐!”她重复了三次呼唤,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但那个隐居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言语,没有眼神,没有叹息,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轮到乌达尔德时,她用更温柔、更充满怜爱的语气说道:“姐姐!圣古杜勒姐姐!”结果还是一片寂静,依旧毫无动静。“真是个奇怪的女人!”热尔韦斯惊叹道,“连投石机都吓不动她!”“也许她是聋的,”乌达尔德说。“或许她是瞎的,”热尔韦斯补充道。“说不定已经死了,”马伊埃特说。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她的灵魂还没有离开这个迟钝、麻木的身体,至少也已经退隐到外部感官无法触及的深处去了。“那我们只好把蛋糕放在窗边吧,”乌达尔德说,“总会有人拿走的。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唤醒她呢?”直到那时还在被一只由大狗拉着的马车吸引注意的尤斯塔什,突然发现自己的三位女伴正在透过窗户注视着什么。出于好奇,他也爬上了一根石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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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踮起脚尖,将那张胖乎乎的红色脸庞贴在开口处,大声喊道:“妈妈,让我也看看吧!”听到这清脆响亮的孩子声音,那个隐居女子浑身一颤;她像钢弹簧般迅速转过头来,用那双瘦长的手拨开额前的头发,用充满痛苦、惊讶与绝望的眼神盯着孩子。那一眼只持续了瞬间。

“哦,我的天啊!”她突然惊呼起来,把头埋在膝盖间,那沙哑的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一般,“请不要让我看到别人的东西!”

“您好,夫人。”孩子严肃地说道。

不过,这一惊似乎唤醒了那个隐居女子。一阵寒意从她的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牙齿不停地打颤。她微微抬起头,双肘撑在臀部上,双手握住双脚似乎想为它们取暖,说道:“哦,好冷啊!”

“可怜的女人!”奥达尔德满怀同情地说,“需要一点火吗?”

她摇摇头表示拒绝。

“那好吧,”奥达尔德递给她一个酒壶,“这里有一些希波克拉斯酒,可以让你暖和起来,喝点吧。”

她再次摇头,直视着奥达尔德,回答说:“水。”

奥达尔德坚持道:“不,姐姐,这种天气不适合喝水。你得喝点希波克拉斯酒,再吃些我们为你烤的玉米饼。”

她拒绝了玛伊埃特给她的蛋糕,说道:“黑面包。”

“来吧,”热尔韦斯也被怜悯之心所驱使,解下自己的羊毛斗篷说,“这是一件比你的斗篷更暖和的斗篷。”

她和之前一样拒绝了斗篷,也拒绝了酒壶和蛋糕,只是说:“一个袋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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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善良的奥达德继续说道,“你应该已经察觉到,昨天是个节日吧。”
“我确实感觉到了,”那名隐居女子回答道,“我已经两天没有水喝了。”
沉默片刻后,她又补充道:“今天是节日,可我却被人遗忘了。别人都过得很好,既然我不去想这个世界,它又何必来关心我呢?冰冷的木炭只会烧出冰冷的灰烬。”
仿佛说够了话而感到疲惫,她再次把头低在膝盖上。单纯而善良的奥达德以为从她的话中听出了她在抱怨寒冷,便天真地问道:“那你想生点火吗?”
“火!”那名被放逐的修女用奇怪的语调说道,“那你能不能也为那个在土堆下生活了十五年的可怜孩子生点火呢?”
她的四肢都在颤抖,声音也微微发抖,双眼闪烁着光芒,她跪起身来,突然伸出那只苍白瘦弱的手,朝那个正惊讶地看着她的孩子伸去。
“把那个孩子带走!”她喊道,“那个埃及女人就要过来了。”
接着,她脸朝下倒在地上,前额撞在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那三个女人以为她死了。然而过了一会儿,她又动了,她们看到她用膝盖和手肘爬向放着小鞋子的角落。她们不敢再看,也看不见她了,但却听到无数次亲吻声与叹息声,还有令人心碎的哭喊声,以及类似头部撞击墙壁的沉闷声响。又是一声极其剧烈的撞击声,让三个人都踉跄了一下,之后就再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会不会自杀了?”热尔韦斯冒险把头伸进通风孔里问道,“修女!古杜勒修女!”
“古杜勒修女!”奥达德重复道。
“啊!天哪!她不再动弹了!”热尔韦斯继续说道,“她死了吗?古杜勒!古杜勒!”
玛伊埃特因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努力开口:“等等,”她说着,然后朝窗户那边弯下身子,“帕凯特!帕凯特·勒·尚特弗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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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只是轻轻吹了吹那根点燃不良的炸弹引信,结果炸弹就在他面前爆炸了。他的恐惧程度,其实并不比玛伊埃特听到那个名字时更甚——因为那个名字突然被提到了古杜勒修女的牢房里。那名隐居女子浑身颤抖,光着脚站起身来,冲向窗户,眼神凶狠得让玛伊埃特、奥达德以及另外那名女子和孩子都退到了码头边缘。与此同时,那名隐居女子的脸贴在通风口的栅栏上,她发出可怕的笑声:“哦!哦!是那个埃及人在召唤我!”就在这时,她看到了绞刑台那边发生的一幕。她惊恐地皱起眉头,伸出两只骨瘦如柴的手臂,用类似死人般的尖叫声喊道:“又是你啊,埃及的女儿!又是你在召唤我,这个偷走孩子的人!去死吧!该死的!永远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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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为了一滴水而流泪

可以说,这句话正是两个场景的交汇点——在此之前,这两个场景一直在同一时刻平行发展着,各自发生在不同的场所:一个就是读者刚刚读过的那个场景,发生在鼠洞里;另一个则是读者即将读到的场景,发生在绞刑架的梯子上。第一个场景的见证者只有那三位女性,也就是读者刚刚认识的那些人;而第二个场景的旁观者,则是我们在前面提到的那些聚集在格勒夫广场上、围绕着绞刑架和断头台的人群。

早上九点时,四名警察将人群控制在绞刑架的四个角落,他们让这些人期待着某种形式的处决——当然不是绞刑,而是鞭打、割耳之刑,总而言之,就是某种惩罚。这群人的数量增长得如此之快,以至于那四名警察不得不多次用鞭子以及马背来“驱散”他们。

这些习惯了等待公开处决的人群并没有表现出太多不耐烦。他们只是闲逛着,注视着那座极其简单的建筑——它由一块约六英尺高的石块构成,内部是空心的。一条用未经加工的石头砌成的陡峭楼梯通向上层平台,平台上有一个由实心橡木制成的水平轮盘。犯人会被绑在这轮盘上,跪着,双手反绑在背后。一根木杆会驱动隐藏在建筑内部的滑轮,使轮盘持续旋转,同时保持水平状态,这样就能让犯人的脸依次面向广场的各个方向。这就是所谓的“旋转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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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读者所看到的,格勒夫广场上的刑柱远不及哈勒斯广场上的那座刑柱那么壮观。没有任何建筑特色,也没有任何纪念性元素。铁制十字架上没有屋顶,没有八角形灯笼,也没有那些延伸到屋顶边缘、顶端饰有阿坎瑟斯叶与花朵图案的纤细柱子;雕刻在木头上的图案也毫无精美可言,更谈不上深埋在石头中的复杂雕塑。人们只能满足于那四段用砂岩砌成的残垣,以及一侧那个简陋而光秃的石制绞架罢了。对于那些喜爱哥特式建筑的人来说,这样的景象实在乏味至极。的确,中世纪的建筑实在没什么值得欣赏之处,人们也根本不关心刑柱的美观与否。最终,那名囚犯被绑在马车的尾部被带到现场,当他被抬到高台上、让整个广场的人都能看到他时,他被绳索牢牢绑在刑柱的轮子上。顿时,广场上响起了阵阵嘲笑声和欢呼声——他们认出了卡西莫多。没错,就是他。真是不可思议:就在前一天,他还在这里受到人们的敬仰与欢呼,被宣布为教皇以及“愚人之王”,而现在却要被处以刑罚。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人群中没有人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这种境遇的荒谬性,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在这场场面中,格林戈瓦和他的哲学思想也消失了。不久之后,国王的御用号手米歇尔·诺伊雷特便让那些暴徒安静下来,按照市政官的命令宣布了判决。随后,他便带着身穿制服的手下退到了马车后面。卡西莫多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表现出痛苦的神情。由于所谓的“束缚之紧”,他已无法再做出任何反抗——用刑事法庭的说法来说,就是那些绳索和链条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身体,很可能还割伤了他的皮肤。此外,监狱和狱卒们一直保留着这一传统,而我们这些文明、温和且富有同情心的人也依然沿用着这种束缚方式(当然,还有船牢和断头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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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任由别人牵着、推着、抬着、捆绑着,一次又一次地被束缚。他的脸上只有野人或白痴般的惊愕之色。众所周知他是个聋子;甚至有人会认为他是盲人。他们让他跪在圆形木板上,他毫无反抗。他们脱掉了他的衬衫和上衣,直到他的腰带处,他也任由他们这么做。他们又用一整套皮带和扣子将他牢牢绑住,他依然任由他们捆绑自己。只是偶尔会发出响亮的哼声,就像一头头被吊起来、不断撞击屠夫马车边缘的小牛犊一样。“这个笨蛋,”磨坊主让·弗罗洛对他的朋友罗宾·普塞潘说(因为这两名学生果然跟在了罪犯后面),“他简直比关在盒子里的金龟子还愚蠢!”当人们看到卡西莫多的驼背、骆驼般的胸膛以及粗糙多毛的肩膀暴露在外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笑声。在这欢乐的氛围中,一个穿着城市制服、身材矮小但体格健壮的男人走上平台,站在受害者附近。他的名字很快就在围观者中传开了——他就是沙泰莱监狱的官方刑讯官皮埃拉尔·托特鲁。他首先把一个黑色沙漏放在刑柱的某个角上,沙漏的上部装满了红沙,红沙会慢慢流到下部的容器中。接着,他脱下自己那件有彩色条纹的外套,这时人们便看到他右手握着一根细长的鞭子,鞭子由白色、闪亮且打结的绳索制成,末端还有金属钉。他用左手随意地将衬衫往右臂上卷,一直卷到腋下。与此同时,让·弗罗洛把卷曲的金色头发从人群上方举起来(他是站在罗宾·普塞潘的肩头上才做到这一点的),大声喊道:“各位女士们、先生们,快来看看吧!他们即将对我的兄弟——乔萨斯大执事的钟楼管理员卡西莫多进行严厉的鞭打。那家伙的背像圆顶建筑,双腿则像扭曲的柱子!”人群顿时哄笑起来,尤其是那些男孩和女孩们。最后,刑讯官踩了踩脚,轮子开始转动。卡西莫多在束缚之下摇摇晃晃。他脸上的惊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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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变形的脸上突然出现的景象,引得周围的人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就在轮子转动到皮埃拉特大师面前的那一刻,皮埃拉特立刻举起手臂;那些细长的鞭子如同毒蛇一般呼啸着飞向那个可怜人的肩膀。卡西莫多仿佛被惊醒般猛地跳了起来。他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在束缚中挣扎着;惊讶与痛苦使他的面部肌肉扭曲,但他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只是将头向后转,先向右,再向左,就像被虻虫叮咬的公牛一样试图保持平衡。第一下打击之后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还有更多。轮子持续转动,鞭击也不断落下。很快,鲜血便涌了出来,顺着那个驼背人的黑色肩膀流下;那些旋转着的细长鞭子则将鲜血溅到人群中。卡西莫多似乎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起初,他试图以安静的方式、尽量不引起注意来挣脱束缚。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肌肉变得僵硬,身体也在用力,而那些束缚带则被拉得越来越紧。他的努力十分激烈,但那经过考验的束缚带依然坚不可摧。最终,卡西莫多筋疲力尽地倒下了。他脸上的惊讶渐渐被深深的绝望所取代。他闭上唯一的眼睛,让头垂在胸前,装死不动。从那时起,他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无论是不断流出的鲜血,还是愈发猛烈的鞭击,或是越来越兴奋、沉醉于折磨过程的刑讯者,甚至是比蝎子爪子还要尖锐的鞭声,都无法让他动弹分毫。终于,一名身穿黑衣、骑在黑马上的法庭官员走了过来——他从执行刑罚开始就一直站在梯子旁。他伸出手中的黑色手杖,指向沙漏。刑讯者停止了动作,轮子也停了下来。卡西莫多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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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刑结束了。那名刑讯官的两个手下为受害者流血的肩膀清洗伤口,涂上某种药膏,立刻让所有伤口都愈合了,然后给他披上一件类似祭服的黄色衣服。与此同时,皮埃拉尔·托尔特鲁则任由那些沾满鲜血的皮带滴落在地面上。对于卡西莫多来说,一切还远未结束——他仍需经历弗洛里安·巴尔贝迪恩大师特意加在罗贝尔·德斯特图维尔判罚中的那一个小时的耻辱惩罚;这一切都是为了进一步彰显让·德库梅纳那句“聋子即愚蠢”的古老哲理。于是,沙漏再次被倒转,他们让那个驼背者继续被绑在木板上,以便让正义得到彻底的实现。

在社会中,民众尤其是中世纪的民众,就如同家庭中的孩子一样。只要他们仍处于原始的愚昧状态,处于道德与智力上的弱势地位,就可以像对待孩子那样看待他们——那是一个无情的时代。

我们已经提到过,卡西莫多确实因为诸多原因而遭人憎恨。在那些围观的人群中,几乎没有人不认为他有理由抱怨这座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邪恶的驼背者。看到他被绑在耻辱柱上时,大家都感到十分高兴;而他刚刚遭受的残酷惩罚以及由此造成的可怜处境,非但没有让民众的心软,反而因为带来了些许嘲弄的乐趣而使他们的仇恨更加激烈。因此,用法律界人士的话来说,当“公共惩罚”完成后,便轮到各种私人报复了。在这里,和在大厅里一样,女性们表现得尤为突出。她们都对卡西莫多心怀怨恨:有的因为他心肠恶毒,有的则因为他相貌丑陋。后者更是怒不可遏。“哦!反基督者的面具!”有人说道。“骑在扫帚柄上的家伙!”另一个人叫道。“多么精彩的悲剧性表情啊!”第三个人吼道,“要是今天能变成昨天,谁会让他当傻瓜们的教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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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一位老妇人说道,“这就是绞刑架带来的痛苦表情。那上绞刑架的痛苦又该在何时出现呢?”
“你这个该死的钟声敲响者,什么时候才会被绑在地下百英尺处,戴着那个巨大的铃铛啊?”
“可是,敲响安杰卢斯钟声的,不正是魔鬼吗?”
“哦!那个聋子!那个独眼人!那个驼背怪!那个怪物!”
“这样的脸,比任何药物都能让女人流产!”
于是,让·杜·穆兰和罗宾·普塞潘这两位学者大声唱起那首古老的歌谣——
“一头鹿,献给那个叛徒!一捆柴,献给那个贪财之徒!”[33]
无数侮辱的话语向他倾泻而来,还有嘲笑声、咒骂声,偶尔还有石头。卡西莫多虽然耳聋,但视力却很清晰,人们愤怒的表情在他们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而那些石头的攻击则解释了为何会有笑声。起初他还坚持着,但渐渐地,他在拷问者折磨下的耐心也在这些持续的伤害面前屈服了。就像阿斯图里亚斯的公牛,原本不会被刺牛人的攻击所动摇,但面对狗和刺棒时却会变得暴怒。他首先用充满仇恨的目光扫视着人群,但由于被束缚着,他的目光根本无法驱赶那些叮咬他伤口的飞虫。接着他开始在束缚中挣扎,他的激烈动作使得绞刑架的轮子发出刺耳的声响。这一切只会让人们的嘲笑和嘲弄更加激烈。最后,这个可怜的人因为无法挣脱那如同锁链般的束缚而再次变得平静下来,只有偶尔才会发出一声愤怒的叹息。他的脸上既没有羞愧,也没有红晕。他早已远离了社会秩序,近乎处于野兽的状态,根本不懂什么是羞耻。更何况,以他那样的畸形程度,还谈得上耻辱吗?不过,愤怒、仇恨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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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乌云缓缓笼罩在那张可怕的脸上,愈发阴沉,电荷也愈发强烈,最终从独眼巨人的眼中迸发出无数道闪电。然而,当一头驮着神父的骡子穿过人群时,那片乌云暂时散去了。在能够看到那只骡子和那位神父的范围内,那个可怜人的面容也变得柔和起来。先前笼罩在他脸上的愤怒被一种充满难以言喻的甜蜜、温柔与慈爱的微笑所取代。随着神父越来越近,那笑容也愈发清晰、明亮。那仿佛是一位救世主的到来,而那个不幸的人正在迎接他。但当骡子靠近到足以让骑手认出那个受害者时,神父立刻低下头,匆忙撤退,用力策马,似乎急于摆脱这种令人羞辱的场面,根本不想被处于如此困境中的可怜人认出来。

这位神父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大执事。

乌云再次更黑地笼罩在卡西莫多的额头上。那微笑仍短暂地出现在他的脸上,但却显得苦涩、绝望且充满悲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已经在那里至少一个半小时了,不断遭受折磨、嘲笑,甚至差点被石头砸死。

突然,他在枷锁中再次动了起来,绝望之情愈发强烈,以至于支撑他的整个框架都在颤抖。他打破了此前一直保持的沉默,用一种沙哑而愤怒的声音喊道,那声音更像是犬吠而非人类的呼喊,很快就被周围的嘲笑声淹没了——“喝!”

这声痛苦的呼喊非但没有激起人们的同情心,反而让围在梯子周围的巴黎民众更加觉得好笑。必须承认,从整体上看,这些人其实和那些可怕的强盗们没什么两样,他们同样残忍野蛮,只不过属于社会的底层罢了。围绕在那个不幸者周围的,没有一个人出声安慰他,只有对他的口渴表示嘲笑。可以肯定的是,此时他的样子与其说令人怜悯,不如说十分怪异可憎——脸色发紫、满脸是血,眼神狂乱,嘴里因愤怒和痛苦而吐着白沫,舌头也半伸在外。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如果当时有哪位善良的资产阶级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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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暴民试图给那个受苦的家伙送一杯水去。在那个可恶的绞刑架周围,弥漫着耻辱与羞愧的氛围,足以让任何心怀善意的人退缩。过了一会儿,卡西莫多绝望地望向人群,用更加令人心碎的声音喊道:“喝吧!”众人开始大笑起来。“喝这个!”罗宾·普塞潘叫道,把一块浸过污水的海绵扔到他脸上,“看吧,你这个聋子恶棍,我现在算是欠你的人情了。”有个女人朝他的头上扔石头——“这样就能让你知道,别再在夜里用你那可怕的叫声吵醒我们了。” “唉,我的孩子啊!”一个残疾人尖叫着,试图用拐杖够到他,“你还会从巴黎圣母院的塔顶上对我们施魔法吗?”“给你一杯水!”另一个男人说着,把一个破罐子扔向他的胸膛。“都是因为你,我妻子才生下了一个双头婴儿!”“我的猫也生出了六只脚的小猫!”一个老妇人叫道,同时向他扔出一块砖头。“喝吧!”卡西莫多气喘吁吁地再次喊道。这时,他看到人群散开了。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女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身边跟着一只长着金色角的小白羊,手里还拿着一个手鼓。卡西莫多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是前一天晚上他试图抢走的那个吉普赛女郎。他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为那件事受到惩罚;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只是因为自己是个聋子,而且是由另一个聋子来审判他,所以才受到惩罚。他毫不怀疑,她也是来报复他的,像其他人一样给他致命一击的。他看着她迅速爬上梯子。愤怒与怨恨让他几乎窒息。他真想让那座绞刑架立刻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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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眼中的闪电真能致人于死地,那这个吉普赛女郎在到达平台之前早就被烧成灰烬了。她一言不发地走近那个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脱的受害者,从腰带上取下一个葫芦,轻轻地将它送到那个可怜人干裂的嘴唇边。就在这时,那双此前一直干涩而灼热的双眼中,竟流下了一滴眼泪,缓缓滑过那张因绝望而长期扭曲的面容。这很可能是那个不幸的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流泪。与此同时,他忘记了喝水。吉普赛女郎不耐烦地微微撅起嘴,微笑着将葫芦的嘴部抵在卡西莫多的嘴唇上。他大口大口地喝起水来,因为他的口渴实在难以忍受。喝完后,那个可怜人伸出黑色的嘴唇,无疑是想亲吻那只刚刚拯救了他的美丽之手。但那个年轻女孩或许有些疑心,又想起了前夜的那次暴力企图,于是像害怕被野兽咬伤的孩子一样惊恐地缩回了手。接着,那个可怜的聋子用充满责备与无尽悲伤的眼神望着她。无论在何处,这都是一个动人的景象——如此美丽、清新、纯洁又迷人的女孩,却如此温柔地去帮助那些饱受苦难、畸形与邪恶折磨的人。在绞刑台上,这一幕显得更为震撼人心。就连周围的民众也被深深吸引,开始鼓掌欢呼:“诺埃尔!诺埃尔!”就在那时,那个隐居者从窗户里看到了绞刑台上的吉普赛女郎,便向她投去恶毒的诅咒:“该死的埃及之女!受诅咒吧!受诅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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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蛋糕故事的结局

埃斯梅拉达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摇摇晃晃地走下刑柱。那个隐士的声音仍在追着她喊:“下来!下来!埃及的小偷!你还得再爬上去!”人们低声说道:“那个疯修女又在发脾气了。”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那种女人令人畏惧,所以她们反而被视为神圣的存在。当时没人愿意去攻击一个日夜不停祈祷的人。

现在该把卡西莫多带走了。他被解开了束缚,人群也散去了。在大桥附近,玛伊埃特和她的两个同伴正要离开,突然停了下来:“对了,尤斯塔什!你把那块蛋糕怎么了?”“妈妈,”孩子回答说,“您和那位女士谈话的时候,一只大狗咬了我的蛋糕,于是我也咬了它一口。”“什么?你把整个蛋糕都吃掉了?”她继续问道。“妈妈,是那只狗干的。我告诉过它,可它不听我的。所以我就也咬了一口。”“真是个坏孩子!”母亲一边笑着一边责备他。“奥达德,你看到了吧?他早就把我们夏勒朗日果园里的樱桃树上的果子全吃光了。他爷爷说他会成为一名队长。尤斯塔什,要是让我再抓到你这么做,你可就有麻烦了!快过来吧,你这个贪吃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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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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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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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将秘密托付给山羊的危险

数周过去了,3月1日到了。尽管杜巴尔塔斯——那位善于用迂回措辞表达的“先驱”——尚未将太阳称为“蜡烛大公”,但那天的太阳依然光芒四射、令人愉悦。那是春天里极为美好的一天,整个巴黎的民众都会来到广场和林荫道上,像庆祝星期天一样欢庆这一天。在如此明亮、温暖且宁静的时光里,有一个特别的时刻,最适合欣赏圣母院的外观:此时太阳正逐渐西沉,它的光线几乎直射在大教堂的正面上。光线越来越偏向水平方向,缓缓从广场的地面移向垂直的教堂立面,那些凸出的装饰物在光线的照射下从阴影中显现出来;而中央的巨大玫瑰窗则如同独眼巨人的眼睛一般,因反射出的光芒而熠熠生辉。

就在那个时刻。在被落日染成红色的高大教堂对面,一座富丽堂皇的哥特式住宅的门廊上方有石制阳台,该住宅位于广场与帕维斯街的拐角处。几名年轻女孩站在那里,优雅地笑着聊天。从她们头饰上垂下的珍珠装饰,一直到脚后跟;从覆盖在肩上的精美刺绣上衣,按照当时流行的风尚,让人可以隐约看到她们白皙的胸脯轮廓;从比外衣更为华贵的衬裙;再到用来制作这些服饰的纱料、丝绸和天鹅绒……无不展现出极致的精致与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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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们的仪态举止,尤其是从她们洁白的手掌上,便能看出她们生活悠闲、无事可做,因此不难推断出她们是出身高贵、家境富裕的贵族少女。实际上,她们就是弗勒尔-德-莉丝·德·贡德洛里埃小姐以及她的同伴们:迪安·德·克里斯特伊尔、阿梅洛特·德·蒙米歇尔、科隆布·德·加耶方丹,还有那个名叫尚普什布里耶的小姑娘。她们都是出身高贵的少女,此刻都聚集在寡妇贡德洛里埃夫人的家中,因为博热公爵和他的妻子将于四月来到巴黎,为即将从佛兰德斯人手中被迎接到皮卡第地区的玛格丽特王妃挑选侍女。此时,方圆二十里内的所有贵族子弟都在竭力为自己的女儿争取这个机会,已有不少女孩被带到或送到巴黎去了。这四位少女则由谨慎而值得尊敬的阿洛伊丝·德·贡德洛里埃夫人负责照看。她是国王弩兵部队的前任指挥官的遗孀,与独生女一起住在巴黎圣母院广场上的家中。这些少女所站的阳台通向一间装饰华丽的房间,房间的墙壁上铺着带有金色叶饰的浅褐色佛兰德斯皮革挂毯。天花板上平行排列的横梁上点缀着各种精美的彩绘和镀金雕刻,引人注目。雕刻精美的箱子上还镶有绚丽的珐琅装饰;一个陶制野猪头作为装饰摆放在华丽的梳妆台上,而梳妆台的两个架子则表明这位女主人是一位骑士的妻子或遗孀。房间的尽头,靠近一根从上到下都刻有纹章的高大烟囱旁,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贡德洛里埃夫人,她的年龄从她的衣着上就能清楚地看出来。在她身旁站着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不过他有些虚荣且爱逞强——他是那种所有女性都会欣赏的英俊男子,不过那些精通相术的严肃人士则会对他不屑一顾。这名年轻人穿着国王直属弓箭队队长的制服,这种装束与朱庇特的服饰极为相似,读者在本书的第一卷中已经见过朱庇特的服饰,因此无需再赘述了。那些少女们有的坐在房间里,有的站在阳台上,有的坐在带有金色边缘的乌得勒支天鹅绒方垫上,有的则坐在雕刻有花卉和人物图案的橡木凳子上。她们的膝盖上都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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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幅精美的刺绣挂毯的一部分,她们正一起在上面工作,挂毯的一端则放在铺在地板上的草垫上。她们用低声细语交谈着,还发出那种只有年轻女孩们聚在一起、中间还有个年轻男子时才会有的、略带压抑的笑声。那个男子的出现让这些女孩们愈发自负起来,可他似乎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当这些漂亮的姑娘们争相吸引他的注意时,他似乎只专注于用皮手套擦拭剑带上的扣子。老妇人不时用极低的声音对他说话,他也尽量以一种尴尬而拘谨的礼貌方式回应。

从阿洛伊丝夫人的笑容和暗示性的手势,以及她与女儿弗勒尔-德-莉丝低声交谈时的眼神中,不难看出,这两人之间很可能已经有了婚约,很快就要结婚了。而从那位军官冷漠的态度来看,至少在他心里,爱情已不再占据任何位置。他的整个神情都流露出拘谨与疲惫,而我们驻军里的军官们肯定会把这理解为:“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这位可怜的女士像所有愚蠢的母亲一样,极度宠爱自己的女儿,根本没有察觉到那名军官缺乏兴趣,于是继续用低声细语的方式,试图让他注意到弗勒尔-德-莉丝使用针线时的优雅动作。

“来吧,小表弟,”她拉住他的袖子,凑近他的耳朵说,“看看她吧!看她弯下腰的样子。”

“是的,确实如此,”年轻人回答道,然后又恢复了那种冷漠而心不在焉的沉默状态。

过了一会儿,他又不得不弯下腰,阿洛伊丝夫人对他说:

“你见过比你未婚妻更可爱动人的脸庞吗?还有谁的皮肤能比她更白、头发更金黄呢?她的双手多完美啊!还有她的脖子——那曲线简直就像天鹅的一样美妙绝伦!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能成为一个男人,真是幸运至极,你这个淘气的家伙!我的弗勒尔-德-莉丝难道不美极了吗?你难道不是深爱着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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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回答道,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可至少说点什么吧,”阿洛伊丝夫人突然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变得太胆小了。”
我们可以向读者保证,胆小既不是这位船长的优点,也不是缺点。但他还是努力去完成别人交给他的任务。
“亲爱的表妹,”他走向弗勒尔-德-莉斯,问道,“你正在制作的这幅挂毯描绘的是什么主题呢?”
“亲爱的表哥,”弗勒尔-德-莉斯带着些许不悦的语气回答,“我已经告诉过你三次了——那是海神尼普顿的洞穴。”
显然,弗勒尔-德-莉斯比她的母亲更能看穿船长冷漠而心不在焉的态度。她觉得有必要和他聊点什么。
“那这幅挂毯是送给谁的?”
“是送给圣安托万-德-尚斯修道院的,”弗勒尔-德-莉斯头也不抬地回答。
船长拿起挂毯的一角。“亲爱的表妹,那个鼓起脸颊、吹着号角的壮汉是谁啊?”
“那是特里同,”她回答。
弗勒尔-德-莉斯的回答中带着一丝娇嗔的语气。年轻人意识到,他必须在她耳边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些平常的、温柔的赞美之词也好。于是他弯下身子,但脑海中想不出比这更贴心、更个人化的言语了——
“为什么你的母亲总是穿着那种带有纹章图案的外套,就像查理七世时代的祖母们那样?请转告她,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时尚了,她衣服上绣着的铰链和月桂叶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件会走路的装饰品。说实话,现在没人还会那样坐在旗帜上了,我向你保证。”
弗勒尔-德-莉斯抬起那双充满责备的美丽眼睛,低声说道:“你就只能告诉我这些吗?”
与此同时,阿洛伊丝夫人看到他们如此靠近彼此、低声交谈,很是高兴,她一边摆弄着祈祷书上的扣子,一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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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动人的爱情画面啊!”
船长愈发尴尬,便又转而谈论那幅挂毯——“说实话,那真是一件精美的作品!”他赞叹道。
这时,另一位金发碧眼、肌肤白皙的美丽女子科隆布·德·加伊丰坦鼓起勇气,轻声对弗勒尔-德-莉丝说道,希望那位英俊的船长能回应她:“亲爱的贡德洛里埃,您见过罗什-吉永宅邸里的那些挂毯吗?”
“那不就是卢浮宫花园所在的那座宅邸吗?”黛安·德·克里斯特伊尔笑着问道;她有一口漂亮的牙齿,因此总是喜欢笑。
“还有巴黎古城墙上的那座巨大古老的塔楼也在那儿呢,”阿梅洛特·德·蒙米歇尔补充道。她是个皮肤白皙、卷发迷人的姑娘,习惯在别人笑的时候也跟着叹气,却不知为何。
“亲爱的科隆布,”阿洛伊丝夫人插话道,“您指的是查理六世统治时期属于巴克维尔先生的那座宅邸吧?那里确实有许多极为精美的挂毯。”
“查理六世!查理六世!”年轻船长捻着胡子喃喃道,“天哪!这位夫人记得的真是些陈年旧事啊!”
贡德洛里埃夫人继续说道:“确实是精美的挂毯,其价值之高堪称无与伦比。”
就在这时,七岁的小女孩贝朗热尔·德·尚普谢维耶从阳台的格子间往广场望去,惊呼道:“哦!看呀,美丽的弗勒尔-德-莉丝教母,那个在人行道上跳舞、还一边打手鼓的漂亮女孩,她正站在那些粗俗的市民中间呢!”
的确可以听到手鼓的响声。“大概是来自波希米亚的吉普赛人吧,”弗勒尔-德-莉丝漫不经心地说道。
“快看!快看!”她的同伴们兴奋地叫道,于是都跑到了阳台边缘。弗勒尔-德-莉丝则因为未婚夫的冷淡而陷入沉思,缓缓跟在他们后面。而她的未婚夫则因这一幕打破了尴尬的对话而松了口气,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退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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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责所在。不过,美丽的弗勒尔-德-莉丝确实是个迷人而高贵的姑娘,他以前也是这么看的;但渐渐地,他变得麻木了,对尽快结婚的念头也日益冷淡。此外,他性格多变,而且,不得不承认,他的品味相当粗俗。尽管出身高贵,但在执行公务的过程中,他养成了许多普通士兵的习惯。他喜欢酒馆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事物。只有在粗俗的言辞、军人的殷勤、轻浮的美女以及更容易得到的成功面前,他才会感到自在。不过,他毕竟从家庭那里接受过一些教育,举止也还算得体;但他太早进入社会,很早就开始驻守军队,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绅士应有的风度被军装带来的粗暴环境影响得越来越淡。虽然他仍会出于残存的礼貌偶尔去拜访她,但面对弗勒尔-德-莉丝时,他总是感到十分尴尬:首先,因为他把感情分散到了各个地方,留给她的实在不多;其次,在这么多端庄、严肃的女士们中间,他总是担心自己习惯于说脏话的嘴巴会突然失控,说出酒馆里的粗话来。可想而知后果有多糟糕!再加上,他还自以为很有风度、注重外表。读者只能尽力理解这些矛盾之处了。我只不过是个记录历史的人罢了。于是,他静静地靠在烟囱的雕花柱子上,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只是在发呆,这时弗勒尔-德-莉丝突然转过身来对他说话。毕竟,这个可怜的年轻女孩还是在违背自己内心的意愿行事。“亲爱的表哥,您不是曾经说过,几个月前您在夜间巡逻时,从十几个强盗手中救下了一个波希米亚女孩吗?”“我想是的,亲爱的表妹。”队长回答道。“那么,”她继续说道,“也许那就是正在教堂广场上跳舞的那个吉普赛女孩吧。请过来看看,看您是否能认出她来,亲爱的菲比斯表哥。”她这样邀请他靠近自己,显然怀着想要和解的愿望,同时也格外小心地称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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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斯·德·沙托佩尔上尉”(因为从本章开头起,读者看到的就是他),缓缓走向阳台。“请留步,”弗勒尔-德-莉丝轻柔地把手放在菲比斯的臂上说道,“看看那边那个在圈子里跳舞的小女孩吧。她是你的波希米亚人吗?”
菲比斯望去,然后说:“是的,我通过她的山羊认出了她。”
“哦!那真是一只漂亮的小山羊啊!”阿梅洛特赞叹道,双手合十。
“它的角是真金制成的吗?”贝朗热尔问道。
阿洛伊丝夫人并未离开自己的扶手椅,便插话道:“她不是去年从吉巴尔门进来的那些吉普赛女孩之一吗?”
“母亲大人,”弗勒尔-德-莉丝温和地说,“那扇门现在叫‘地狱之门’了。”
贡德洛里埃小姐知道,母亲那种过时的说话方式会让上尉感到不适。事实上,他开始露出讥讽的表情,低声嘀咕道:“吉巴尔门!吉巴尔门!这简直足以让查理六世国王都绕道而行。”
“教母!”贝朗热尔惊呼道。她的眼睛一直不停地转动,此刻突然抬向巴黎圣母院塔楼的顶端,“那边那个黑人是谁?”
所有年轻女孩都抬起了眼睛。的确有个男人正倚在北塔的栏杆上,俯视着下面的广场。他是一名神父,其服饰清晰可见,脸则搁在双手之上。但他一动不动,就像雕像一般。他的双眼紧紧盯着广场。
那姿态就像一只刚刚发现麻雀巢穴的猛禽,正凝视着那个巢穴。
“那是约萨斯的副主教先生,”弗勒尔-德-莉丝说。
“你能从这么远的地方认出他,真是眼力好啊,”盖勒方丹说道。
“他一直在盯着那个跳舞的小女孩看呢!”戴安娜·德·克里斯特伊尔接着说。
“那个吉普赛人可得小心点!”弗勒尔-德-莉丝说,“因为他可不喜欢埃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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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那样看着她,真是太可惜了,”阿梅洛特·德·蒙米歇尔补充道,“因为她跳舞跳得非常出色。”
“亲爱的菲比斯表哥,”弗勒尔-德-莉丝突然说道,“既然你认识这个小吉普赛人,那就示意她上来吧。那样我们会很开心。”
“哦,好的!”所有年轻女孩都拍手叫好。
“唉!没必要吧,”菲比斯回答道,“她肯定已经忘记我了,而且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不过,既然各位姑娘都这么希望,那我就试试看吧。”说着,他俯身在阳台的栏杆上,开始呼喊:“小姑娘!”
此时,那位舞者并没有敲打手鼓。她把头转向呼唤声传来的方向,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菲比斯,然后停住了脚步。
“小姑娘!”队长再次呼喊,并示意她过来。
少女又看了他一眼,随即脸红了,仿佛有火焰烧上了她的脸颊。她把手鼓夹在臂下,迈着缓慢而蹒跚的步伐,带着如同被蛇迷住般的困惑神情,穿过惊愕的围观者们,朝菲比斯所在的地方走去。
片刻之后,门帘被掀开,那个吉普赛人出现在房间门口,她满脸通红,显得十分慌乱,呼吸急促,大眼睛低垂着,不敢再向前一步。
贝朗热尔拍起手来。
与此同时,那位舞者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的出现给这些年轻女孩们带来了奇特的影响。可以肯定的是,她们都渴望取悦这位英俊的军官,他那华丽的制服成了她们献殷勤的目标。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她们之间就存在着一种隐秘的、难以抑制的竞争心理,虽然她们自己几乎不愿承认这一点,但这种竞争依然不断通过她们的举止和言语表现出来。不过,由于她们的美貌几乎不相上下,所以谁都有机会获胜。而那个吉普赛人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她的美貌实在罕见,当她出现在房间入口时,仿佛散发出一种属于她自己的独特光芒。在那个狭窄的房间里,周围是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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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华丽的挂饰与木制装饰的映衬下,她显得无比美丽动人,远比在广场上时更为光彩照人。她就像一支突然从明亮的光线中被带入黑暗中的火炬。那些高贵的少女们不由自主地被她迷住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美貌受到了威胁。因此,尽管她们没有说一句话,但她们的立场立刻发生了变化——其实她们彼此心照不宣。女人的直觉比男人的理智更能迅速理解并回应彼此的心意。有敌人出现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团结在一起。一滴酒就足以让一杯水变红;而要让一群美丽的女子都变得脾气暴躁,只要有一个更漂亮的女人出现就够了,尤其是当现场只有一个男人的时候。

因此,她们对那个吉普赛人的态度冷淡至极。她们从头到脚打量着她,然后互相对视,无需多言便已心领神会。与此同时,那个年轻女孩紧张地等待着别人跟她说话,甚至不敢抬起眼睛。队长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说实话,”他用那种大胆而愚蠢的语气说道,“这真是个迷人的姑娘!你觉得怎么样,美丽的表妹?”这样的言语,若是出自一个更体贴的仰慕者之口,至少会用更低的声音说出来,但这样的话显然无法消除那些对吉普赛人充满嫉妒的心绪。

弗勒尔-德-莉斯以一种假装的轻蔑态度回答队长:“还不算坏。”

其他人则低声交谈着。最后,阿洛伊丝夫人因为担心自己的女儿而更加嫉妒,她对那个舞女说:“过来吧,小姑娘。”

“过来吧,小姑娘!”小贝朗热尔也以一种滑稽的庄重语气重复道,她的个子大概只到臀部那么高。

吉普赛人走向那位高贵的女士。

“美丽的孩子,”菲比斯强调着,朝她走了几步,“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幸能得到你的认可。”

她微笑着,用充满甜蜜的眼神打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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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的,”她说道。
“她的记忆力真好,”弗勒尔-德-莉斯评论道。
“得了吧,”菲比斯继续说,“前几天晚上你可是机灵地逃走了。我吓到你了么?”
“哦!没有,”那个吉普赛人回答。
在“哦!是的”之后说出的“哦!没有”那句话的语气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让弗勒尔-德-莉斯感到痛苦。
“你让我代替你去,我的美人,”船长继续说道,他对街上的女孩说话时总是滔滔不绝,“那个家伙是个又丑又驼背的混蛋,据说是主教的敲钟人。有人告诉我,他其实是某位副主教和魔鬼的私生子。他有个有趣的名字:叫四时、棕枝主日、忏悔星期二,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名字!就是那种有钟声响起时的节日名称!所以他竟敢把你带走,好像你是给他当情妇似的!太过分了。那个讨厌的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快告诉我!”
“我不知道,”她回答。
“真是厚颜无耻至极!一个敲钟人像贵族一样抢走一个女人,简直就是个蠢货,竟敢抢夺绅士们的猎物!真是胆大包天。不过,他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皮埃拉特·托尔特鲁是个极其严厉的人,他可不会轻易放过坏人;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那个敲钟人被他揍得屁滚尿流。”
“可怜的人啊!”吉普赛人说道,这些话让她想起了被绑在柱子上的情景。
船长大笑起来。
“牛角!这同情心也太没用了,简直就像把羽毛插在猪尾巴上一样!但愿我能有像教皇那样大的肚子——”他突然停住了。“对不起,女士们,看来我差点说了些愚蠢的话。”
“哎呀,先生,”拉·盖尔方丹说道。
“他用那个女人的语言和她交谈!”弗勒尔-德-莉斯低声说道,她的愤怒与日俱增。当她看到船长如此迷恋那个吉普赛人时,她的愤怒更加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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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她还会独自用脚后跟转圈,重复着那些粗俗、天真又充满军人气概的赞美之词——“天哪,真是个漂亮的女孩!”“穿着也太野了吧,”黛安·德·克里斯特伊尔笑着说,露出洁白的牙齿。这番话让其他人眼前一亮。既然无法指责她的美貌,他们便开始挑剔她的装束。“没错,”拉·蒙米歇尔说,“你为什么不穿围裙或领饰就这样在街上走来走去呢?”“那条裙子太短了,简直让人害怕,”拉·盖勒方丹补充道。“亲爱的,”弗勒尔-德-莉丝尖刻地继续说道,“你那金色的腰带会让你被服饰检查员抓起来的。” “小家伙,小家伙,”拉·克里斯特伊尔带着残忍的微笑说道,“如果你给手臂穿上像样的袖子,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晒伤了。”事实上,要看到这些美丽的少女们用她们那恶毒而愤怒的言语像蛇一样缠绕着那位街头舞者,实在是需要更聪明的人才能欣赏的景象。她们既残忍又优雅,恶意地挑剔着她那由亮片和装饰品构成的简陋装束。她们的笑声、讽刺与羞辱永无止境。那些挖苦的话语如雨点般落在那个吉普赛人身上,还有那傲慢的轻蔑眼神。人们会以为她们是年轻的罗马贵妇,正用金针刺向美丽的奴隶的胸膛;也会觉得她们像是优雅的灰狗,张大鼻孔围着一只可怜的森林小鹿转圈,只是因为主人的命令才不敢将其吃掉。毕竟,在这些出身高贵的少女面前,那个在广场上跳舞的可怜人算得了什么?她们似乎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当面谈论着她,仿佛她是个肮脏、卑微的东西,不过同时又还算漂亮。那个吉普赛人并非感觉不到这些伤害。她的双眼或脸颊不时会因羞愧或愤怒而变得通红;她会露出那种读者已经熟悉的轻蔑表情,但却依然一动不动,只是用悲伤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菲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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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无奈的神情,但那目光中也有幸福与温柔。人们会以为她是为了避免被赶走而忍耐着。
菲比斯笑了起来,以一种既轻蔑又怜悯的态度为吉普赛女郎辩护:“让他们说去吧,小姑娘!你的装束或许有点过于华丽和狂野,但像你这样迷人的少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金发碧眼的盖尔方丹苦笑着说道:“天哪!看来国王的弓箭手们很容易就被吉普赛人的美貌所吸引啊!”
“为什么不会呢?”菲比斯反问。
队长这句漫不经心的回答,就像一颗无人注意其坠落的石头,让科隆布、黛安、阿梅洛特以及弗勒尔-德-莉丝都笑了起来,她们的眼中也泛起了泪水。听到盖尔方丹的话后,吉普赛女郎原本低垂着眼帘,此刻却抬起头,脸上洋溢着喜悦与自豪,再次将目光投向菲比斯。那一刻的她真是美极了。
目睹这一幕的老妇人不知为何感到不悦,她突然喊道:“圣母玛利亚!我的腿边有什么在动?啊!那只讨厌的畜生!”
原来是一只山羊,它来找它的主人,冲向主人时,它的角被那位贵族夫人坐着时堆在脚边的衣物缠住了。这一幕打断了大家的注意力。吉普赛女郎一声不吭地解开了山羊的角。
“哦!那是只长着金色蹄子的小山羊!”贝朗热尔高兴地叫道。
吉普赛女郎跪下来,把脸颊贴在那只山羊可爱的脑袋上。看起来她是在为曾经离开它而请求原谅。与此同时,黛安则凑到科隆布的耳边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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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天哪!我怎么没早点想到呢?那就是那个带着山羊的吉普赛人。据说她是个女巫,她的山羊能表演出非常神奇的把戏。”
“那么,”科隆布说,“现在轮到那只山羊来为我们表演奇迹了。”
黛安和科隆布急切地对吉普赛人说:“小姑娘,让你的山羊表演个奇迹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舞女回答道。
“就是奇迹啊,魔法啊,简而言之,就是一些神奇的把戏。”
“我还是不明白。”说着,她开始抚摸那只可爱的动物,反复呼唤着:“贾利!贾利!”
这时,弗勒尔-德-莉斯注意到山羊的脖子上挂着一个绣花的皮袋——
“那是什么?”她问吉普赛人。
吉普赛人抬起大眼睛看着她,严肃地回答:“那是我的秘密。”
“我真想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弗勒尔-德-莉斯想。
与此同时,那位善良的女士愤怒地站了起来:“喂,吉普赛人,如果你和你的山羊都无法为我们跳舞,那你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吉普赛人慢慢地朝门口走去,没有回答。
但随着她越来越接近门口,步伐却越来越慢。似乎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在牵引着她。突然,她泪眼朦胧地转向菲比斯,停了下来。
“天哪!”船长惊呼道,“这样可不行啊。回来吧,再为我们跳支舞吧。对了,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埃斯梅拉达,”舞女回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听到这个奇怪的名字,年轻女孩们爆发出一阵狂笑。
“这真是个不适合年轻女士的名字,”黛安说。
“你看得很清楚,”阿梅洛特反驳道,“她就是个女巫。”
“亲爱的,”阿洛伊丝夫人严肃地说,“你的父母在为你施洗时肯定没有犯下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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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分钟前,贝朗热尔用一块马奇潘蛋糕把山羊引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而没人注意到她的举动。转眼间,它们就成了好朋友。这个好奇的孩子取下山羊脖子上的袋子,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草席上——那是一套字母表,每个字母都刻在一片小黄杨木块上。这些玩具刚被摆放在草席上,孩子就惊讶地看到那只山羊用它的金蹄子取出某些字母,然后轻轻一推,将它们按顺序排列起来。不一会儿,这些字母就组成了一个单词,显然这只山羊早就被训练过如何书写这个单词,因为它在书写时毫无犹豫。贝朗热尔顿时惊叹不已,双手合十道:“弗勒尔-德-莉丝教母,快看山羊刚才做了什么!”弗勒尔-德-莉丝赶忙跑过来,浑身发抖。地板上排列着的那些字母组成了这样一个词——

菲比斯。

“是山羊写的吗?”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是的,教母。”贝朗热尔回答。
毫无疑问,因为那个孩子根本不会写字。
“这就是秘密!”弗勒尔-德-莉丝想。
与此同时,听到孩子的呼喊,大家都赶了过来——母亲、年轻女孩们、吉普赛人以及那位军官。
吉普赛人看到了山羊干的这件“蠢事”。她的脸先变红,接着又变得苍白,像罪犯一样开始发抖。而军官则带着满意和惊讶的微笑注视着她。
“菲比斯!”年轻女孩们惊愕地低声说道:“那是军官的名字啊!”
“你的记忆力真惊人!”弗勒尔-德-莉丝对惊呆了的吉普赛人说。然后,她突然哭了起来,悲伤地用双手捂住脸,说道:“她是个魔术师!”在她心底,还有另一个更尖锐的声音在说:“她是我的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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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昏倒了。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惊恐万分的母亲哭喊着,“滚开,你这个地狱里的吉普赛人!”
转眼间,拉·埃斯梅拉达拾起了那些不幸的信件,向贾利示意了一下,然后从一扇门离开,而弗勒尔-德-莉丝则被从另一扇门带了出去。
菲比斯船长独自一人时,在两扇门之间犹豫了片刻,随后便跟上了那个吉普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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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父与哲学家是两回事

那些少女们在北塔顶上所看到的那位神父,他俯身望着广场,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吉普赛人的舞蹈,其实他就是克洛德·弗罗洛副主教。我们的读者应该还记得,这位副主教在塔中为自己准备的那间神秘的牢房。(顺便说一句,我不知道那是否就是今天还能从东侧、位于塔基上方的一扇小方窗中看到的那个地方;那是一间简陋破败的房间,墙壁上的灰泥已经破损,如今上面还贴着一些描绘大教堂外观的劣质黄色版画。我猜想那里住着蝙蝠和蜘蛛,它们一起与苍蝇展开战斗。)每天日落前一小时,副主教就会登上塔楼,把自己关进那间牢房里,有时甚至一待就是整夜。那天,当他站在牢房的低矮门前,正用随身携带的复杂小钥匙打开锁时,他听到了鼓声和手鼓声。这些声音来自广场那边。正如我们之前所说,那间牢房只有一扇朝向教堂后方的窗户。克洛德·弗罗洛迅速抽出了钥匙,片刻之后便出现在塔顶上,保持着少女们所见过的那种忧郁而沉思的神情。他站在那里,面容严肃,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前方,思考着什么。整个巴黎尽收他的眼底——有无数座建筑的尖顶,有连绵的平缓山丘,还有在桥梁下蜿蜒流淌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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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在他的街道上来回穿梭——烟雾弥漫,屋顶如山脉般耸立,将圣母院紧紧包裹在其中。但在整个城市中,这位副主教只注视着街道上的一个角落,即帕维斯广场;在那一群人中,他只注意到一个人——那个吉普赛女郎。很难说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也难以理解那目光中闪烁的火焰从何而来。那是一种凝视,却充满了忧虑与不安。他的整个身体一动不动,偶尔才会因不由自主的颤抖而微微动弹,就像风中的树木一样;他的双肘僵硬得仿佛比支撑它们的栏杆还要坚硬;而他脸上的笑容则显得呆板无比——看上去,克洛德·弗罗洛身上已经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只剩下双眼而已。吉普赛女郎正在跳舞,她用手指转动着手鼓,一边跳着普罗旺斯风格的舞蹈,一边将手鼓抛向空中。她动作敏捷、轻盈、欢快,完全没有察觉到有那样强烈的目光正垂直地注视着她。人群围在她周围,不时有个穿着红黄相间衣服的人指挥众人围成圆圈,然后回到离舞者几步远处的椅子上,把山羊头放在膝盖上。这个人似乎是吉普赛女郎的伴侣。由于位置太高,克洛德·弗罗洛无法看清他的面容。从看到那个陌生人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在那个人和舞者之间摇摆,脸色也越来越阴沉。突然,他站起身来,全身一阵颤抖:“那是谁?”他在牙缝间低声问道,“我以前总是看到她独自一人啊!”接着,他冲进螺旋楼梯那曲折的通道,再次向下走去。经过半开着的钟楼门时,他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卡西莫多正从那些类似巨大百叶窗的石板屋顶的缝隙中探出头来,似乎也在注视着帕维斯广场。他沉浸在深深的沉思中,甚至没有注意到养父经过。他那野性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那是一种充满魅力的、温柔的目光。“真奇怪!”克洛德喃喃道,“他是在看那个吉普赛女郎吗?”他继续往下走。几分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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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心忡忡的副主教从塔楼底部的门口走进了那个地方。
“那个吉普赛女孩去哪儿了?”他问道,同时混入了被手鼓声吸引而来的围观人群中。
“我不知道,”他的一个邻居回答道,“我觉得她应该去了对面的房子里跳舞吧,他们叫她去的。”
在刚才还因她的舞蹈而显得模糊不清的地毯上,副主教再也看不到那个吉普赛女孩的身影了。此刻,那里只有那个红衣黄裤的男子——他为了能赚点钱,正双臂叉腰、头向后仰、脸涨得通红、脖子伸得老长,嘴里还咬着一把椅子。他在椅子上绑着一只猫,那是某个邻居借给他的,那只猫因为极度恐惧而不停地吐口水。
“圣母玛利亚!”当那个杂技演员满头大汗地带着那把椅子以及那只猫从他面前经过时,副主教惊呼道,“皮埃尔·格林戈瓦尔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副主教严厉的声音让这个可怜的家伙惊慌失措,他失去了平衡,手中的椅子与猫一起掉落在围观者的头上,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嘲笑声。
如果皮埃尔·格林戈瓦尔没有趁乱逃进教堂的话,他很可能会遭到那只猫的主人的责罚,同时还要面对周围那些满脸伤痕的人。幸运的是,克洛德·弗罗洛已经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进去。
此时,大教堂里已经一片漆黑,空无一人;侧廊里满是阴影,而小礼拜堂里的灯光则像星星一样闪烁着,因为穹顶已经变得极为黑暗。只有正面那扇巨大的玫瑰窗,其上千种色彩在水平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宛如一堆钻石,将耀眼的光芒投射到教堂的另一端。
他们向前走了几步后,克洛德神父背靠着一根柱子,紧紧地盯着格林戈瓦尔。那眼神并非格林戈瓦尔所害怕的那种——他实在羞于被抓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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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小丑装束的严肃而博学之人。神父的目光中没有任何嘲讽或讥讽之意,而是充满严肃、平静与锐利。副主教首先打破了沉默:“来吧,皮埃尔大师。你有许多事情需要向我解释。首先,为何有两个月都不见你的踪影,而现在却出现在广场上,而且穿着如此华丽的衣服!红黄相间的颜色,简直就像科德贝克苹果一样!”“大人,”格林戈尔可怜巴巴地说,“这确实是很奇怪的装束。我穿上它后,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戴着葫芦的猫一样不自在。我知道,让那些守夜的士兵们因为我的缘故而遭受责罚实在是不妥,但您能怎样呢?这都是因为我那件旧外套的错——它在初冬时就以破烂不堪为由抛弃了我,让我不得不把它扔给收破烂的人。那我该怎么办呢?文明程度还远远达不到让人们像古时的第欧根尼那样赤身裸体生活的地步。再加上当时风很大,根本不可能在一月里就让人们接受这种新的生活方式。于是我就穿上了这件衣服,把那件旧黑色外套留在了后面——对于我这样喜欢独处的人来说,那件外套根本无法起到保暖作用。现在,我就像圣热内斯特一样,穿着戏子的服装。您能怎样呢?这不过是暂时的现象罢了。就连阿波罗都会为阿德墨托斯放牧羊群呢。”“你这职业可真不错啊!”副主教回答道。“我同意,大人,与其从事哲学思考或诗歌创作,不如直接去干活。所以当您跟我说话时,我就像站在绞刑架前的傻瓜一样。但您能怎样呢?人总得每天吃饭,再好的亚历山大体诗也不如一块布里奶酪值钱。您也知道,我为弗兰德斯的玛格丽特夫人写了那首著名的婚歌,可这座城市却以诗作不够出色为由拒绝支付报酬——好像索福克勒斯的悲剧就能只卖四克朗似的!因此,我差点饿死。幸运的是,我发现自己的下巴相当有力,于是我就命令自己的下巴发挥力量,为自己提供食物。一群成了我好朋友的乞丐教会了我二十种强大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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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每晚都会把那些牙齿白天通过我的辛勤劳动换来的食物喂给它们。诚然,我承认让自己的智慧能力从事这样的工作实在是一件悲哀的事,人本不该一辈子都在敲鼓或咬椅子。但是,尊敬的阁下,仅仅活着是不够的,还必须为自己谋生。”
克洛德神父静静地听着。突然间,他那深陷的眼眸中流露出极为敏锐而透彻的神情,令格朗古瓦感觉自己仿佛被那目光看穿了灵魂深处。
“很好,皮埃尔大师;可你为何现在会和那个吉普赛舞女在一起呢?”
“说实话!”格朗古瓦答道,“因为她是我妻子,而我是她的丈夫。”
神父阴沉的双眼顿时燃起了怒火。“你竟敢这么做,恶棍!”他愤怒地抓住格朗古瓦的手臂,“难道上帝已经抛弃了你,让你敢对那个女孩动手吗?”
“以我进入天堂的希望起誓,大人,”格朗古瓦浑身发抖地回答,“我向您保证,我从未碰过她,如果这就是让您不安的原因的话。”
“那为什么还要谈夫妻之事呢?”神父问道。于是格朗古瓦尽可能简明扼要地向他讲述了读者已经知晓的一切——他在奇迹法庭的冒险经历以及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显然,这段婚姻并没有带来任何结果,每晚那个吉普赛女孩都会像第一天那样剥夺他的婚姻权利。“这真是种折磨,”他最后说道,“但那是因为我不幸娶了一个处女。”
“你什么意思?”渐渐被这番解释安抚下来的副主教问道。
“这很难解释,”诗人回答道,“这是一种迷信。据我们中间被称为‘埃及公爵’的一个老贼所说,我的妻子是个弃儿或迷路的孩子,两者没什么区别。她脖子上戴着一块护身符,据说它能让她有朝一日找到父母,但如果她失去了贞洁,那块护身符就会失去效力。因此,我们俩都保持着贞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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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克洛德继续说道,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皮埃尔大师,您认为这个女孩从未被任何人接近过吗?”
“克洛德大人,面对一种迷信,您还能让一个人做什么呢?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在那些很容易被征服的波希米亚少女中,还能保持如此虔诚的态度,实在难得。不过,她有三样东西可以保护自己:首先是埃及公爵,他将她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或许打算把她卖给某个牧师;其次是她的族人,他们像崇拜圣母一样尊敬她;再就是那把小匕首,那个丰满的女人总是把它藏在身体的某个隐蔽处,尽管有规定禁止这样做,但只要捏住她的腰,那把匕首就会立刻出现在她手中。我可以告诉您,那可是个厉害的‘黄蜂’啊!”
大执事不断向格朗古瓦提问。
在格朗古瓦看来,埃斯梅拉达是个无害又迷人的姑娘,长得漂亮,只是总爱撅嘴,这算是她的特点。她天真又热情,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甚至在梦中也不明白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她喜欢跳舞、喧闹以及户外活动,就像一只长着无形翅膀的蜜蜂,生活在旋风之中。她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一直过着流浪的生活。格朗古瓦得知,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走遍了西班牙、加泰罗尼亚,甚至西西里岛;他认为她甚至还曾被属于吉普赛人的商队带到阿尔及尔王国——那个位于阿凯亚地区的国家,它的四周分别是阿尔巴尼亚和希腊,另一边则是通往君士坦丁堡的西西里海。据格朗古瓦所说,那些波希米亚人是阿尔及尔国王的附庸,因为阿尔及尔国王是白摩尔人的首领。可以肯定的是,埃斯梅拉达很年轻时便经由匈牙利来到了法国。从这些地方,她带回了一些奇怪的用语、歌曲以及奇特的观念,这使得她的语言和服饰一样混杂,一半是巴黎式的,一半是非洲式的。不过,她常出入的街区里的人们却因为她开朗的性格、优雅的举止、活泼的舞姿以及动听的歌声而喜爱她。她觉得自己全城只有两个人讨厌她,而且她还经常害怕地提起这两个人:那个被赶出修道院的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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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名叫图尔-罗兰的恶人,他对那些吉普赛人怀有隐秘的怨恨,每次那个可怜的舞女从他窗前经过时,他都会诅咒她。还有个神父,每次见到她时都会用恐吓她的目光和言语对待她。提到这最后一件事,大执事极为不安,但格林戈瓦尔却毫不在意他的不安;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足以让这位粗心的大诗人忘记那晚与吉普赛人相遇的种种细节,以及大执事也在场的事实。至于那个小舞女,她什么都不怕——她不占卜,因此不必面对那些经常针对吉普赛妇女的魔法指控。而且,格林戈瓦尔虽然算不上她的丈夫,但至少可以算是她的兄长。毕竟,这位哲学家能够耐心忍受这种柏拉图式的“婚姻”,因为至少这样他就能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每天早晨,他都会和那个吉普赛人一起离开贼窝,帮她制作各种图案和小物件;每到傍晚,他又会和她一起回到同一个住所,让她自己锁在房间里,然后安心入睡。总的来说,他说这是一种相当美好的生活,非常适合沉思。不过,说实话,这位哲学家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疯狂地爱上了那个吉普赛人——他几乎同样深爱着她的山羊。那只山羊非常可爱,温顺、聪明又机灵,简直就是一只“有学问”的动物。在中世纪,这类“有学问的动物”其实很常见,它们常常令人们惊叹不已,而它们的主人则常常因此被送上火刑柱。不过,那只金蹄山羊所展现的“魔法”其实属于非常无害的类型。格林戈瓦尔向大执事解释了这些,而大执事似乎对这些细节很感兴趣。在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以某种特定的方式把鼓筒递给那只山羊,就能让它做出想要的举动。那是那个吉普赛人训练它来的,她在这些精细的技艺方面拥有极其罕见的天赋,短短两个月就教会了那只山羊用可移动的字母写出“菲比斯”这个词。“‘菲比斯!’”神父问道,“为什么是‘菲比斯’?”“我不知道,”格林戈瓦尔回答道,“也许她是认为这个词具有某种魔法或神秘的力量吧。她独自一人时常常低声重复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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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吗?”克洛德用那锐利的目光追问,“那真的只是一个词而已,而非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诗人问道。
“我怎会知道?”神父说。
“我是这么认为的,大人。那些波希米亚人类似于古埃布尔斯人,他们崇拜太阳,因此才有了‘菲比斯’这个名字。”
“在我看来,这并不像您说得那么清楚,皮埃尔大师。”
“反正这与我无关。让她随心所欲地呼喊她的菲比斯吧。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贾利爱我,几乎就像爱她一样。”
“贾利是谁?”
“那只山羊。”
副主教把下巴搁在手上,似乎在思考片刻。突然,他又转向格朗古瓦。
“那你发誓没有碰过她吗?”
“谁?那只山羊吗?”格朗古瓦问。
“不,是那个女人。”
“我的妻子?我发誓没有。”
“你经常和她单独在一起?”
“每天晚上大约一个小时。”
克洛德皱起了眉头。
“哦!哦!独处时可不能念《主祷文》啊。”
“以我的灵魂起誓,就算我念《主祷文》、《圣母经》以及《信经》,她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就像鸡对教堂毫无兴趣一样。”
“以你母亲的名义发誓吧!”副主教激烈地重复道,“你绝对没有用手指尖碰过那个女人。”
“那我以我父亲的头颅起誓吧,因为这两者之间更有关联。不过,尊敬的阁下,请允许我也问个问题。”
“说吧,先生。”
“这与您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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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主教的脸色变得像少女的脸颊一样通红。他一时没有回答,随后带着明显的尴尬说道:“听着,皮埃尔·格林戈瓦尔先生。据我所知,你还没有被诅咒。我对你很关心,也希望你过得好。但只要与那个恶魔般的埃及女人有任何接触,你就会成为撒旦的奴仆。你知道的,总是肉体毁掉了灵魂。如果你接近那个女人,那你可就惨了!就这些。”
“我试过一次,”格林戈瓦尔挠着耳朵说,“那是第一天,结果被她刺伤了。”
“你竟如此胆大,皮埃尔先生?”神父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还有一次,”诗人微笑着继续说道,“睡前我从钥匙孔里偷看,看到了一位极其迷人的女士,她的赤脚踩在床上,让床板都发出吱吱声。”
“去死吧!”神父怒气冲冲地叫道,他推了推惊愕的格林戈瓦尔,然后大步走进了大教堂最阴暗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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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钟声

在经历了那段被绑在耻辱柱上的日子之后,圣母院的邻居们似乎察觉到卡西莫多对敲钟的熱情已经冷却下来。过去,无论何种场合都会有钟声响起——漫长的晨间钟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为举行隆重弥撒而敲响的钟声,为婚礼或洗礼而敲响的、音调优美的钟声,各种动听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精美的刺绣。那座古老的教堂里充满了钟声,始终洋溢着欢乐的气息。人们总能感受到一种充满喧闹与任性的气息,它通过那些铜制钟口发出声响。如今,那种气息似乎消失了;大教堂显得阴沉沉的,宁愿保持沉默;节日和葬礼时也只会有仪式上要求的简单钟声,再无其他声音。在构成教堂声音的两个要素——内部的管风琴与外部的钟声中,只剩下管风琴的声音了。仿佛钟楼里再也没有乐师了。然而卡西莫多依然在那里,那么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因为耻辱柱带来的羞愧与绝望仍萦绕在他心头,因为折磨他的人的鞭子所留下的伤痛仍在他的灵魂中回荡,以至于这种痛苦彻底消磨了他对钟声的热爱吗?还是因为圣母院钟声的敲击者心中出现了竞争对手,于是那口巨大的钟以及它的十四口姐妹钟都被忽视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美好、更动听的东西呢?

恰好在1482年,圣灵降临节落在3月25日,也就是星期二。那天空气格外清新明亮,卡西莫多重新找回了对钟声的喜爱。于是他登上了北塔,而下面的看门人则正在打开教堂的大门——那时那些门可是由厚实的木头制成的巨大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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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身覆盖着皮革,边缘镶有镀金铁钉,框架上还有“极为精巧的雕刻”。来到高高的钟楼大厅后,卡西莫多凝视着那六口钟好一会儿,悲伤地摇着头,仿佛在为某种介入他内心、阻隔他与钟声之间的东西而苦恼。但当钟声开始响起,当他感觉到那群钟在他手中震动,当他看到那些音符像鸟儿在枝头跳跃般上下起伏时——虽然听不见声音——那个名叫“音乐”的恶魔,那个能发出悦耳音调的恶魔,便占据了这个可怜的聋子的身体。这时,他再次变得快乐起来,忘记了一切,心中充满喜悦,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来回走动,拍手叫好,从一根绳索跑到另一根绳索上,用声音和动作激励着那六口钟,就像乐队的指挥在激励着聪明的乐手们。“继续吧,”他说,“继续,加布里埃尔,把你的声音全部释放出来吧,今天可是节日啊。别偷懒,蒂博尔德;你太放松了,快点,你这是生锈了吗?真棒!快一点!别让别人听到你的声音!让他们都像我一样听不见声音。很好,蒂博尔德,干得不错!吉约姆!吉约姆!你是最大的,帕斯奎尔是最小的,不过帕斯奎尔的演奏最好。我们打赌,听到他演奏的人会比听到你演奏的人更明白他的意思。很好!我的加布里埃尔,再努力点!埃利!你们两个在上面干什么呢?我根本听不到你们的声音。那些本该发出声音的铜制“嘴巴”为何却一动不动?快点工作吧,今天是圣母领报节。阳光这么好,钟声也必须美妙动听。可怜的吉约姆!你都气喘吁吁了,大个子!”他全神贯注地激励着那些钟,六口钟互相竞争着,不停地跳动着,发出耀眼的光芒,就像一群被马夫不断驱策的西班牙骡子。突然,他的目光落在钟楼垂直墙壁上某个高度处的巨大石板之间,看到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女孩站在那里,她在地上铺了一块地毯,一只小山羊则站在地毯上,还有一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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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者纷纷聚集在她周围。这一景象立刻改变了他的想法,让他原本的热情如同被冷空气冻住的松香一般消失了。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钟声,蹲在突出的石板屋顶后面,用那种梦幻般、温柔而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舞者——这种眼神曾一度让大执事惊叹不已。与此同时,那些钟声也突然完全消失了,这让那些满怀期待地聆听钟声的人们极为失望。他们原本是真心实意地想听到来自庞德·杜·尚日桥上的钟声,现在却只能茫然离开,就像那只本应得到骨头却只得到石头的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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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困境

就在三月的某个晴朗的早晨,我想是3月29日,也就是圣尤斯塔什节那天,我们的年轻朋友、学生让·弗罗洛·杜·穆兰在穿衣服时发现,装着钱袋的裤子没有发出任何金属碰撞的声音。“可怜的钱袋啊,”他一边从口袋里取出钱袋,一边说道,“连最少的帕里苏斯币都没有!骰子、啤酒壶还有维纳斯女神真是把你榨干啦!你现在是如此空虚、皱巴巴、软塌塌的,简直就像一头狂怒的野兽的喉咙!我问你们,西塞罗先生和塞内卡先生——我看见他们那些破旧的书页散落在地上——就算我比任何铸币厂主管或桥上的犹太人都更清楚,刻有皇冠图案的金币价值35乌赞,每乌赞含25苏,再加上8帕里苏斯币;而刻有新月图案的金币则价值36乌赞,每乌赞含26苏,再加上6图尔努瓦币,可要是我连一个该死的小钱币都没有,根本无法用来赌双六啊!哦,西塞罗大人!这可不是那种可以用些花言巧语就能解决的灾难啊!”他沮丧地穿好衣服。他在系靴带时想到了一个主意,但起初拒绝了它;不过这个念头又出现了,于是他反着穿上马甲,这显然是内心激烈斗争的迹象。最后,他猛地把帽子扔在地上,大声喊道:“那也没关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去找我的兄弟!虽然会听到一顿训斥,但我至少能得到一枚金币。”接着,他急忙穿上带毛皮袖子的长外套,拿起帽子,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一样冲了出去。他沿着哈普街朝城里走去。经过乌谢特街时,那些不断转动着的美味烤肉的香味刺激了他的嗅觉,他不禁投去羡慕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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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那巨大的烤肉架——有一天,方济各会修士卡拉塔吉罗内看到它时,发出了这样的感叹:“真的,这些烤肉架真是奇妙极了!”[36] 但让没有钱购买早餐,他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进小城堡的入口处。那是一座由两座巨大塔楼构成的建筑,负责守护着城市的入口。他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顺手朝那个可悲的佩里内·勒克莱尔的雕像扔块石头——正是这个人把查理六世的巴黎交给了英格兰人,为此他的雕像在哈普街与布西街的拐角处承受了三个世纪的惩罚,面容被石头击碎,浑身沾满污泥,仿佛永远被囚禁在那里。穿过小桥,跨过新圣热纳维耶夫街后,让·德·莫伦迪诺来到了圣母院前。他又一次陷入犹豫,他在勒格里斯先生的雕像周围踱步了几分钟,痛苦地反复自言自语:“布道是确定的,而王冠则尚存疑问。”他拦住了一个从修道院里走出来的看门人:“约萨斯的副主教先生在哪里?”“我想他应该在塔楼里的秘密房间里,”看门人说,“我建议您不要去打扰他,除非您是教皇或国王这样的人。”让拍手叫好:“天哪!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能亲眼看看那间著名的魔法房啊!”经过一番思考后,他果断地走进那个黑色的小门,开始攀登通往塔楼高层的螺旋楼梯。他边爬边对自己说:“我要去看看。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我那尊敬的兄弟如此隐秘地藏起来的那个房间,肯定很有趣!据说他在那里点燃地狱之火,用高温烧制哲人石。唉!我对哲人石根本不感兴趣,比起它,我宁愿在他的炉子上找到一份用复活节鸡蛋和培根做的煎蛋卷,也不想要世界上最大的哲人石。”当他来到那些细长柱子构成的走廊时,他暂时停下来喘口气,还咒骂着那无尽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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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以百万计的恶魔;随后,他再次通过北塔那扇现已对公众关闭的狭窄门继续向上攀登。穿过钟楼后不久,他来到一个建在侧壁凹处的小平台旁,那里有一扇低矮的尖顶门,透过楼梯对面圆形墙上的一个小孔,他能看到那扇门上巨大的锁和坚固的铁条。如今想要参观这扇门的人,可以通过刻在黑色墙壁上的白色文字认出它:“我爱科拉莉,1823年。签名:于格涅。”文本中标有“签名”二字。

“唉!”学者说道,“毫无疑问,就在这里了。”钥匙插在锁里,门离他很近;他轻轻一推,便把头伸进了门缝里。

读者们想必都读过伦勃朗那些堪称绘画界莎士比亚的杰出作品。在众多精彩的版画中,有一幅尤其引人注目,据说是描绘浮士德博士的,看着它就会令人惊叹不已。画面中是一个阴暗的牢房,中央有一张摆满各种怪异物品的桌子:头骨、球体、蒸馏器、指南针、象形文字纸卷。浮士德博士站在桌子前,穿着厚大的外套,毛皮帽遮住了他的眉毛,只能看到他的腰部。他从巨大的扶手椅上半站起身来,紧握的拳头放在桌子上,好奇又恐惧地注视着墙上那个由魔法字母构成的发光圆圈,那光圈如同黑暗房间里的太阳光谱一般闪烁着光芒。这个神秘的“太阳”似乎在眼前颤动,用它神秘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昏暗的牢房。它既可怕又美丽。

当让把头伸进半开的门时,他看到的景象也与浮士德的牢房极为相似。那同样是一个阴暗且光线昏暗的地方。那里也有一把巨大的扶手椅和一张大桌子,还有指南针、蒸馏器,动物骨架悬挂在天花板上,地板上有个滚动的地球仪,金色的叶子漂浮在酒杯中,头骨则放置在印有图案和文字的绒布上,巨大的手稿被随意堆放着,羊皮纸的边缘早已破损不堪。简而言之,这里到处都是科学的垃圾,到处都是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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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蛛网;但没有一圈发光的文字,也没有像鹰凝视太阳那样、处于狂喜状态中凝视着那火焰般景象的医生。不过,那个牢房并非空无一人——有个男人坐在扶手椅上,身体俯在桌子上。背对着他的让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和后脑勺;但他毫不费力地认出了那个光头,大自然似乎想用这个外在的标志来标示出这位副主教的不可抗拒的牧师使命。让因此认出了自己的兄弟;不过门是如此轻柔地被打开的,以至于克洛德神父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这位好奇的学者便趁机仔细观察了牢房片刻。在扶手椅左侧、窗户下方,有一个他起初没有注意到的大炉子。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穿过一张蜘蛛网,那张网在窗框上绘出了精美的玫瑰图案,而那只“昆虫建筑师”则静止地悬挂在网中央,就像这幅蕾丝图案的轴心一般。炉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各种花瓶、陶制瓶子、玻璃烧瓶以及木炭制成的垫子。让叹了口气,发现那里没有煎锅。“厨房里的器具也太冷了吧!”他自言自语道。事实上,炉子里没有火,而且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生火过了。在那些炼金术用具中,让还看到一个玻璃面具,显然它是用来在处理危险物质时保护副主教面部的;它被丢在角落里,上面积满了灰尘,似乎已被遗忘。旁边还有一对同样布满灰尘的风箱,其上部用铜字刻着“SPIRA SPERA”这几个字。墙上还按照神秘主义者的风格刻着大量铭文,有的用墨水书写,有的则用金属工具刻成。此外,还有哥特式字母、希伯来字母、希腊字母和罗马字母,它们混杂在一起;这些铭文随意地堆叠着,较新的覆盖在较旧的上面,彼此交织在一起,就像灌木丛中的树枝,又像战斗中的长矛。实际上,这里是人类所有哲学、所有幻想、所有智慧的混乱混合体。其中有一些铭文在众多文字中格外显眼,就像旗帜在枪尖之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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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这些都是简短的希腊语或拉丁语短语,就像中世纪人们所熟悉的那种表达方式。——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人就是人的怪物——星辰、营地、名字、神力。——伟大的书,巨大的灾难。——敢于求知。随心所欲吧——等等;有时则是些毫无意义的词,比如“Ἀναγκοφαγία”,这或许暗指修道院里的残酷制度;有时则是以规整的六音步形式写成的教会纪律格言,如“称天上的主为地上的主”。此外还有希伯来语的术语,而几乎不懂希腊语的让根本无法理解它们。整个墙壁上到处都是星星、人或动物的图案,以及相互交叉的三角形;这一切都使得那面布满涂写的墙壁看起来就像一张被猴子用蘸了墨水的笔反复涂画的纸。整个房间也显得破败不堪、荒废已久;那些破旧的器具则让人推测,其主人早已被其他事情占据心神而无暇顾及这些事物。与此同时,这位俯身研究着那本配有奇幻插图的巨大手稿的学者,似乎被某个念头不断困扰着。至少让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听到那人以梦者般若有所思的语气大声说道:“没错,马努这么说过,琐罗亚斯德也这么教导过!太阳由火而生,月亮由太阳而生;火是宇宙的灵魂;它的基本原子通过无尽的通道不断流向世间!当这些气流在天上交汇时,就会产生光;而在地上交汇时,则会生成黄金。光与黄金,其实是一回事!从火到具体的物质形态。可见之物与可触之物之间的区别,同一物质中的流体与固体之间的区别,水与冰之间的区别,不过如此而已。这些并非梦境,而是自然界的普遍法则。但是,要如何从科学中揭示出这一法则的秘密呢?啊!照耀在我手中的这道光其实就是黄金!那些按照某种规律膨胀的原子,只需按照另一种规律被压缩即可。要怎么做呢?有人试图将一缕阳光埋藏起来——阿威罗伊,没错,就是他——他把那缕阳光埋在了科尔多瓦那座大型穆斯林清真寺里,《古兰经》圣殿左侧的第一根柱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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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年过去之后,才能打开那个宝库,以确认操作是否成功。
“该死!”让自言自语道,“为了得到王冠,得等这么久!”
“还有人认为,”那位沉思着的副主教继续说道,“对天狼星的一束光线进行操作会更好。但由于有其他恒星的光线与之混合,要获得纯净的那一束光线实在极其困难。弗拉梅尔则认为使用地球上的火焰更为简单。弗拉梅尔!这个名字里就藏着命运的奥秘!火焰!没错,就是火。其实一切都是谎言——钻石存在于碳之中,黄金则存在于火中。但如何提取它们呢?大师们说,有一些女性名字拥有极其甜美而神秘的魔力,只要在操作时念出这些名字即可。让我们看看马农是怎么说的:‘在女人受到尊重的地方,神灵也会欢欣;而在她们被轻视的地方,向神祈祷也是徒劳的。女人的嘴唇永远是纯洁的,就像流水,就像阳光。女人的名字应当悦耳、动听、富有诗意,应以长元音结尾,且类似祝福之词。’没错,这位智者说得对;玛丽亚、索菲亚、埃斯梅拉尔达——该死!总是这个念头!”
他猛地合上了书。
他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似乎想摆脱那些困扰着他的念头;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颗钉子和小锤子,锤子的手柄上绘有神秘的符文。
“有一段时间了,”他苦笑着说道,“我的所有实验都失败了!有一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像火一样灼烧着我的大脑。我甚至没能揭开卡西奥多鲁斯的秘密——他的灯无需灯芯、无需油就能持续燃烧。明明是件很简单的事……”
“见鬼!”让低声咒骂道。
“因此,”神父继续说道,“一个糟糕的念头就足以让一个人变得软弱不堪、失去理智!哦!克洛德·佩尔内尔一定会嘲笑我。她甚至无法让尼古拉斯·弗拉梅尔暂时停止他对那项伟大事业的追求!而我现在手里却握着泽基埃勒的魔法锤!每当这位强大的拉比从牢房深处用这把锤子敲击钉子时,他那些被诅咒的敌人,即便身处千里之外,也会被埋在地下一肘深的地方,被大地吞噬。就连法国国王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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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曾经轻率地敲响了那位炼金术士的房门,他便在自己的巴黎街道上跪倒在地。那是在三个世纪前的事了。唉!我手里有锤子和钉子,但它们只不过是工具而已,就像制刀匠手中的棍棒罢了。而要做的,只是找到泽基埃勒在敲击钉子时所念的那句咒语罢了。”
“胡说!”让想。
“让我们试试看吧!”大执事立刻说道。“如果我成功了,就能看到钉子顶端迸发出蓝色的火花。埃门-赫坦!埃门-赫坦!不对。西格埃安尼!西格埃安尼!愿这颗钉子能为任何名叫菲比斯的人打开坟墓!该死的!总是同一个念头!”
他愤怒地扔掉了锤子,然后深深地陷坐在扶手椅和桌子之间,让再也看不见他了——他被那一大堆手稿挡住了。几分钟后,他看到的只有那只紧紧握着书的拳头。突然,克洛德神父站起身来,拿起圆规,默默地在墙上用大写字母刻下了这个希腊词:

ἈΝÁΓΚΗ。

“我哥哥疯了,”让自言自语道,“直接写‘命运’不就简单多了吗?又不是每个人都会希腊语。”
大执事回来后坐回扶手椅上,双手抱头,就像一个头痛欲裂的病人一样。
让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兄弟。他这个人总是把心事表露无遗,只遵循自然界中的古老法则,任由自己的情感自由发展,内心的情感之湖始终是干涸的——因为他每天都会通过新的方式将其排解出去。他根本不知道,当人类的情感无法宣泄时,那片情感之海会如何翻腾、沸腾,如何积聚、膨胀、溢出,如何侵蚀人的心灵;它会导致人内心痛苦不堪、抽搐不已,直到最终冲破一切束缚,爆发出来。克洛德·弗罗洛那冷峻而冰冷的表面,那看似高不可攀的完美形象,其实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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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欺骗了让。这位快乐的学者从未想过,埃特纳火山那雪白的山顶之下竟藏着汹涌澎湃的岩浆。我们不知道他是否突然意识到了这些事情;但即便头脑昏沉,他也明白自己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东西,他刚刚窥见了哥哥内心最隐秘的秘密,因此绝不能让克洛德知道此事。看到副主教又恢复了之前的静止状态,他便轻轻缩回头,同时在门外发出些许声响,就像一个刚到达的人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进来!”副主教从牢房里喊道,“我一直在等你。我故意没锁门,进来吧,雅克大师!”

学者大胆地走了进去。副主教因在这样的地方迎来这样的访客而极为尴尬,他在扶手椅上颤抖着。“什么!是你,让?”

“反正也是个J啊。”学者说着,露出他那张红润、快乐且大胆的脸庞。

克洛德神父的脸上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你来这里干什么?”

“兄弟,”学者努力装出一副谦逊、可怜的模样,还天真无邪地摆弄着手中的帽子,“我来是想向您请求——”

“请求什么?”

“一点关于道德的教诲,我非常需要它,”让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还有点钱,我更急需。”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先生,”副主教冷冷地说,“我对你非常不满。”

“唉!”学者叹息道。

克洛德神父让扶手椅转了四分之一个圆,然后紧紧盯着让。“我很高兴见到你。”

这可真是个可怕的开场白。让做好了迎接严厉对待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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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每天都有关于你的投诉送到我这儿。你用棍子打伤那个小子阿尔贝·德·拉蒙尚普,那究竟是怎回事?”
“哦!”让说道,“那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有个心怀恶意的侍从,故意骑马冲进泥潭里,以此取乐罢了。”
“那么,”副主教继续问道,“那个被你撕破衣服的马希埃·法尔热尔是谁?投诉书中是这么写的:‘Tunicam dechiraverunt’。”
“啊,不过是个卑鄙的蒙泰古家族的人罢了!对吧?”
“投诉书中说的是‘tunicam’,而非‘cappettam’。你会拉丁语吗?”
让没有回答。
“唉,”神父摇着头说,“这就是如今学问与文字的水平。拉丁语几乎没人能懂,叙利亚语更是无人知晓;希腊语则令人厌恶到如此地步,以至于最博学的人也认为不读希腊文直接说‘Græcum est non legitur’并非无知之举。”
让大胆地抬起眼睛:“兄弟大人,您愿意让我用流利的法语来解释一下墙上写着的那个希腊词吗?”
“哪个词?”
“ἈΝÁΓΚΗ。”
神父高颧骨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就像火山内部活动所引发的烟雾一般。但让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嗯,让,”哥哥努力地结巴着问,“那个词的意思是什么?”
“命运。”
克洛德神父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而让则继续随意地说道:“下面那个同样由同一人刻下的词,Ἀνάγνεία,意思是‘污秽’。看来人们还是懂希腊语的。”
副主教沉默不语。这堂希腊语课让他陷入了沉思。
让拥有着被宠坏的孩子般的狡黠手段,他判断现在正是提出请求的好时机。于是,他用极其温和的语气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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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亲爱的兄弟,你真的那么恨我吗?就因为我在一场公平的战斗中与那些小混混们打了几下,你就用如此凶狠的目光看着我。看吧,克劳德兄弟,人们可是懂拉丁语的。”但所有这些虚伪的奉承话对这位严厉的兄长毫无作用——他丝毫没有动心。克劳德兄弟的眉头依旧紧锁着。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冷淡地问道。

“其实,就是这个!”让勇敢地回答,“我需要钱。”

听到这番大胆的宣言后,克劳德兄弟的脸上露出了充满教诲意味且充满父爱般的表情。

“让先生,您应该知道,我们蒂雷沙普的领地,加上九十二栋房屋的税收和租金,总共也只能得到九十三里弗尔十一苏六丹尼尔。这虽然比帕克莱特兄弟们那时代多了一半,但仍然不算多。”

“我需要钱。”让坚毅地说。

“您也知道,官府已经决定把我们的二十一栋房屋全部迁移到主教的领地内,而我们只有支付相当于六里弗尔价值的两马克银币,才能继续拥有这些房屋。可这两马克我至今还没能凑齐。您知道的。”

“我知道我需要钱。”让第三次重复道。

“那你打算用这些钱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让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又恢复了那种温柔奉承的态度。

“请听我说,亲爱的克劳德兄弟,我可不是怀着恶意来找您的。我绝没有打算带着您的钱财去酒馆挥霍,也没有打算穿着金丝织成的华服,带着仆人在巴黎的街道上招摇过市。不,兄弟,这是为了做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克劳德有些惊讶地问。

“我的两个朋友想为一位贫穷的寡妇的孩子买一套衣服。这是一种慈善行为。需要三弗罗林,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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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它做出贡献吧。”
“你的那两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皮埃尔·拉索姆尔和巴蒂斯特·克罗克-奥瓦松。”[37]
“哼,”大执事说道,“这些名字简直不配用来为善事服务,倒更适合用来制作主祭坛上的投石器。”显然,让为他的两个朋友选择了极其糟糕的名字。他直到后来才意识到这一点。
“还有,”聪明的克洛德继续问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婴儿装会价值三弗罗林,而且还是给一个奥德里埃特家的孩子用的?从什么时候起,奥德里埃特家的寡妇们开始给婴儿穿这样的衣服了?”
让再次试图打破沉默。
“唉,没错!我需要钱,这样今晚才能去瓦尔-达穆尔,见伊莎贝奥·拉蒂埃里耶!”
“卑鄙的家伙!”神父怒斥道。
“Ἀναγνεία!”让说道。
这位学者或许是出于恶意,从牢房墙壁上抄下了这句话,而这句话却给大执事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他咬紧嘴唇,愤怒之情让他面红耳赤。
“滚吧,”他对让说,“我有客人要来。”
学者又尝试了一次。
“克洛德兄弟,至少给我一点钱,让我买点吃的吧。”
“你学习格拉提安的《教令集》到哪一步了?”克洛德神父问道。
“我的笔记本丢了。”
“你的拉丁语课程学得怎么样了?”
“我的贺拉斯作品也被偷走了。”
“那你学习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进展如何?”
“天哪!兄弟,哪位教会领袖说过异端分子的错误总是藏在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理论中呢?去他的亚里士多德!我才不想因为他的理论而破坏自己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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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副主教继续说道,“在国王上次来访时,有一位名叫菲利普·德·科米纳的年轻绅士,他马匹的鞍饰上绣着这样一句话:‘谁不劳动,谁就不能吃饭。’我建议你好好思考这句话。”
学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插在耳朵里,目光低垂,神情沮丧。
突然,他像鹡鸰一样敏捷地转向克洛德:“那么,好兄弟,你就不肯给我一个巴黎币,让我去面包店买块面包吗?”
“谁不劳动,谁就不能吃饭。”面对副主教坚决的回答,让把头埋在双手中,像女人一样哭泣,绝望地喊道:“哦……”
“这是什么意思?”克洛德惊讶地问道。
“哎呀!”学者说着,抬起那双因泪水而发红的眼睛看着克洛德,“这是希腊语!是埃斯库罗斯的一首诗中的句子,完美地表达了悲伤之情。”说完,他爆发出一阵滑稽而激烈的笑声,连副主教也笑了。其实这都是克洛德的错——他为什么要毁了那个孩子呢?
“哦!好兄弟克洛德,”让被这笑容鼓舞起来,继续说道,“看看我那双破旧的靴子吧。世上还有比这双鞋更悲惨的吗?它们的鞋底都快掉出来了。”
副主教立刻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我会给你送些新靴子,但不会给你钱。”
“就给一点钱吧,兄弟,”让恳求道,“我会把《格拉提安法典》背得滚瓜烂熟,我会坚定地信仰上帝,成为一位品行端正的人。但请给我一点钱吧!难道要让饥饿的魔爪来吞噬我吗?那魔爪比塔尔塔罗斯或僧侣的鼻子还要可怕、还要令人恐惧!”
克洛德摇着头说:“谁不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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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不允许他把话说完。
“唉,”他叫道,“那就算了!愿欢乐永存!我就住在酒馆里,继续战斗,打碎陶器,再去找那些妓女。”说着,他把帽子扔向墙壁,还像敲击响板一样打了个响指。
副主教阴沉地看着他。“让,你没有灵魂。”
“既然如此,按照伊壁鸠鲁的观点,我就缺少某种无名的东西。”
“让,你得认真考虑改过自新了。”
“哦,得了吧,”学生叫道,目光在弟弟和炉子上的蒸馏器之间来回移动,“这里的一切都很荒谬,无论是那些观念还是那些瓶子!”
“让,你正走在一条极其危险的道路上。你知道自己会走向何方吗?”
“去酒铺。”让回答。
“酒铺会通向绞刑架。”
“那也是一盏灯罢了,也许有了它,第欧根尼就能找到他想要的人。”
“绞刑架会通向地狱。”
“那就是一场大火罢了。”
“让,让,结局会很糟糕的。”
“不过开始的时候或许还不错。”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安静!”副主教把手指放在嘴上,“雅克大师来了。让,”他低声补充道,“千万别说你在那儿看到或听到的事情。快躲到炉子下面去,千万别呼吸。”
学者立刻藏了起来。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对了,克洛德兄弟,有个不用呼吸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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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我保证。”
“你必须把它给我。”
“那你就拿去吧!”副主教愤怒地说着,将钱包扔向他。
让再次躲进了炉子下面,门也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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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两个身穿黑衣的人

走进来的人穿着黑色长袍,面容阴郁。让的视线首先注意到的,便是这人服饰与面容上的极度忧郁。不过,那张脸上也透着些许温和,但那是猫或法官那种做作的、虚伪的温和。他脸色灰暗、满脸皱纹,年龄已接近六十岁;眼睛眨个不停,眉毛发白,嘴唇下垂,双手很大。让看出此人不过是医生或法官之流,而且鼻子离嘴巴很远,这显然是愚蠢的象征。于是他绝望地躲回自己的藏身之处,不愿再以如此不舒服的姿势、在如此糟糕的环境中度过漫长的时间。

与此同时,副主教甚至没有起身迎接这位客人。他只是示意对方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在一段似乎是继续之前沉思的沉默之后,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对对方说:“日安,雅克大师。”
“您好,大师。”黑衣人回答道。
“雅克大师”这一称呼与“大师”之间的差异,就如同“阁下”与“先生”、“主君”与“主人”之间的区别。显然,这是师徒之间的对话。
又过了一阵沉默,雅克大师小心翼翼地没有打破这份宁静,副主教这才继续说道:“那么,你的进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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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主人,”另一个人带着悲伤的微笑说道,“我仍在寻找那块石头。到处都是灰烬,却找不到一丝金光。”
多姆·克劳德显得不耐烦起来:“雅克·夏莫吕大师,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关于你那个巫师的审讯情况。你不就是称他为马克·塞纳因吗?就是那个审计院的管家吧?他承认自己会巫术了吗?你用酷刑逼供有进展吗?”
“唉!没有,”雅克大师依然面带悲伤的微笑回答道,“我们没有任何安慰可言。那个人简直像块石头一样,就算把他放在猪市里煮沸,他也绝不会开口。不过,为了查明真相,我们已竭尽一切办法;他的身体已经严重受损,我们还在使用各种圣约翰日的草药。正如老喜剧演员普劳图斯所说:‘各种刺激物、刑具、十字架、枷锁、绳索、牢笼……’”
“可他还是不肯开口,那家伙真是可怕至极。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在他的家里没发现什么新东西吗?”
“其实有,”雅克大师从口袋里掏出东西来说,“这张羊皮纸。上面有一些我们看不懂的文字。不过,负责审理此案的菲利普·勒利埃先生懂一点希伯来语,那是他在布鲁塞尔处理坎特斯特恩街的犹太人案件时学会的。”说着,雅克大师展开了那张羊皮纸。大执事接过它,看了之后惊呼道:“纯粹是魔法啊,雅克大师!‘埃门-赫坦!’那是吸血鬼在女巫聚会上发出的呼喊声。‘通过他、与他一同、在他之中!’那是用来将魔鬼束缚在地狱里的咒语。‘哈克斯、帕克斯、马克斯!’则与医药有关,是用来治疗疯狗咬伤的药剂。雅克大师!您可是国王在宗教法庭上的检察官,这张羊皮纸简直太可怕了!”
“那我们就再对他用一次酷刑吧。这里还有些东西,”雅克大师再次从口袋里掏出东西,“是在马克·塞纳因的家里找到的。”
那是一个与多姆·克劳德的熔炉上使用的容器同属一类的器皿。
“啊!”大执事说道,“原来是个用于炼金的坩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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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向您坦白,”雅克大师带着羞怯而尴尬的微笑继续说道,“我已经在熔炉上尝试过这种方法了,但结果并不比用普通方法好到哪儿去。”
大执事开始检查那个容器。“他在坩埚上刻了什么?哦!是驱赶跳蚤的咒语!那个马克·塞纳因真是个无知之徒!我真心觉得,用这个根本不可能炼出黄金来!夏天放在卧室里倒还行,仅此而已!”
“既然我们在谈论错误的问题,”国王的检察官说,“我在上来之前刚刚研究了下面门廊上的图案;您确定物理学的奥秘就体现在朝向圣心医院的那一侧吗?还有,站在圣母像脚下的七个裸体人物中,那个脚后有翅膀的人就是墨丘利吗?”
“没错,”神父回答道,“那是奥古斯丁·尼福写的,那个意大利医生有个长着胡须的恶魔,它告诉他一切知识。不过,我们还是下去吧,我会结合眼前的文字为您解释清楚。”
“谢谢您,大师,”夏莫卢鞠躬说道。“对了,我差点忘了——您希望我什么时候去抓那个小女巫呢?”
“哪个女巫?”
“就是您知道的那个吉普赛女孩,她不顾官府的禁令,每天都会到教堂广场上跳舞!她有一只长着魔鬼角、会读书、会写字、数学水平甚至能和皮卡特里克斯相媲美的恶魔山羊,那家伙足以让整个波希米亚都陷入混乱。起诉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我保证很快就能结束!天哪,那个舞者真是漂亮极了!最迷人的黑眼睛!两颗埃及式的红宝石般的双眼!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呢?”
大执事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我稍后会告诉您,”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几乎听不清;然后他努力继续说:“您先去处理马克·塞纳因的事吧。”
“别担心,”夏莫卢微笑着说,“等我回家后,我会把他再绑在皮床上。不过那家伙实在很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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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皮埃拉·托特鲁本人也感到疲惫不堪,他的手可比我的还要大。正如那位聪明的普劳图斯所说:“当人被倒吊着时,就算没有受到其他束缚,也会承受百倍的痛苦。”车轮与轴带来的折磨真是最有效的刑罚!他一定会尝到这种苦头!”克洛德大人似乎沉浸在沉思之中。他转向夏尔莫卢说:“皮埃拉大师——我是说雅克大师,你去处理马克·塞纳因的事吧。”“是的,克洛德大人。那个可怜的人肯定也像穆莫尔一样遭受了痛苦。一个负责管理财政事务的人,本应熟知查理曼大帝的法令;真是个可恶的家伙!至于那个小女孩——大家都叫她斯梅拉达——我会等待您的命令。啊!当我们穿过大门时,也请您为我解释一下教堂入口处那些浮雕图案的含义。那不是播种者吗?哎!大师,您在想什么啊?”克洛德大人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再听他说话。夏尔莫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的视线正机械地盯着窗户上那张巨大的蜘蛛网。这时,一只试图寻找阳光的苍蝇飞进了网中,被困住了。那只巨大的蜘蛛因为网被搅动而立刻从它的巢穴中冲了出来,用前触角将苍蝇紧紧夹住,同时它那可怕的口器则刺入了苍蝇的头部。“可怜的苍蝇!”宫廷里的神职官员说道,他抬起手想要救那只苍蝇。大执事仿佛被惊醒了似的,用力按住了他的手臂。“雅克大师,”他喊道,“让命运自行其是吧!”那名官员惊恐地转过身来,他感觉好像有铁钳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神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狂热与怒火,一直盯着那只蜘蛛和那只苍蝇的可怕景象。“哦,没错!”神父继续说道,声音仿佛来自他的内心深处,“看吧,这就是一切的象征。那只苍蝇飞着,它很快乐,刚刚诞生;它渴望春天、户外以及自由……哦,没错!但一旦它触碰到那张致命的网,那只可怕的蜘蛛就会出现!可怜的苍蝇!命运多舛的苍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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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其自然吧,雅克大师,这是命运!唉!克洛德,你既是蜘蛛,又是飞虫!你本应像飞鸟一般轻盈地飞向知识与光明,心中唯有抵达那充满永恒真理的广阔天地;可你却急于冲向那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户——那个充满光明、智慧与科学的世界——愚蠢的飞虫啊!无知的学者啊!你没有察觉到命运在光明与你之间设下的那张精巧的网,你一头扎了进去,现在只能在命运的铁钳间挣扎,头破翅残!雅克大师!雅克大师!让蜘蛛按它的意愿行事吧!”
“我向您保证,”查莫卢埃说道,他望着雅克却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不会去碰它的。但看在怜悯的份上,请放开我的手臂吧!您的手简直就像一对钳子。”
大执事没有听他的话,继续盯着窗户说道:“哦,疯子!就算你能用那微弱的翅膀突破那张坚固的网,你以为自己就能到达光明吗?唉!那块更远的玻璃,那道透明的障碍物,那面比黄铜还要坚硬的水晶墙,它将所有的哲学都与真理隔开,你又如何能克服它呢?哦,科学的虚妄啊!有多少智者从远方飞来,只为撞向它!又有多少理论徒劳地试图冲破那面永恒的玻璃墙!”
他沉默了。这些最后的想法让他逐渐从自我思考中回到科学问题上,似乎让他平静了下来。雅克·查莫卢埃向他提出这个问题,让他重新回到现实之中:“来吧,大师,您什么时候来帮我炼金呢?我迫不及待想要成功了。”
大执事苦笑着摇了摇头:“雅克大师,您读过米歇尔·普塞卢斯的《关于恶魔的力量与行为的对话》吧。我们所做的并非完全无害之事。”
“请小声点说,大师!我已经有疑虑了,”雅克·查莫卢埃说。“不过,当一个人只是宫廷里国王的代理人,每年只有三十克朗的收入时,还是得稍微研究一下隐秘科学。请小声点说。”
就在这时,从炉子下方传来了咀嚼的声音,这声音让查莫卢埃更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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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他问道。
那是那个学者——他躲在暗处,既不安又极为无聊,于是在那里找到了些发硬的面包皮以及一小块长满霉菌的奶酪,便毫不客气地将其全部吃掉,以此作为安慰和早餐。由于他饿极了,吃东西时发出很大的声响,每咽下一口都会发出明显的声音,这令检察官吓了一跳。
“那是我的猫,”大执事迅速说道,“它正在下面捉老鼠吃呢。”
这个解释让夏莫吕满意了。
“其实,大师,”他带着恭敬的微笑回答道,“所有伟大的哲学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宠物。您知道塞维乌斯是怎么说的吧:‘Nullus enim locus sine genio est’——因为没有哪个地方是没有其灵性的。”
但克洛德神父担心让·让再搞出什么怪事来,便提醒他的弟子们还有些雕像需要一起研究,于是两人离开了牢房。而那个学者则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他开始担心自己的膝盖上会留下下巴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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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露天立下的七重誓言所能带来的后果

“我们赞美你,上帝!”让大师从藏身之处爬出来,大声喊道,“那些猫头鹰已经走了。唉!真讨厌!跳蚤、疯狗、魔鬼!我受够它们的吵闹了!我的脑袋像钟楼一样嗡嗡作响。还有那些发霉的奶酪!快,我们下去吧,拿走大哥的钱包,把那些硬币都换成酒瓶!”

他满怀怜爱与钦佩地看了一眼那个珍贵的钱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擦了擦靴子,拍掉身上沾满灰烬的半截袖子,吹了声口哨,还转了个漂亮的圈儿。他环顾四周,看看牢房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拿走,从炉子上捡起一些玻璃制成的护身符,打算当作小礼物送给伊莎贝奥·拉·蒂埃里。最后,他推开了哥哥没锁好的门——哥哥这么做本是出于宽容,而他则故意不锁门,以示报复。接着,他像鸟儿一样轻快地走下螺旋形的楼梯。

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他的胳膊肘碰到了某个东西,那东西发出一声低吼后便退到了一边。他以为那是卡西莫多,觉得这很有趣,于是笑着继续往下走。来到广场上后,他笑得更厉害了。

当他再次站在地面上时,他用力跺了跺脚。“哦!”他说,“巴黎这美好而庄严的街道啊,该死的楼梯,简直会让雅各布的天梯上的天使们喘不过气来!我究竟在想什么,要钻进那个直通天空的石梯里去?就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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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胡须奶酪,透过墙上的洞望着巴黎的钟楼!”他向前走了几步,看到那两只猫头鹰——也就是克劳德神父和雅克·夏莫吕大师——正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立面上的雕刻。他踮着脚尖靠近他们,听到副主教用低沉的声音对夏莫吕说:“是巴黎的纪尧姆让人在这块青金石般的石头上雕刻了约伯像,石头边缘还镀了金。约伯象征着‘哲人石’,正如雷蒙德·卢勒所说:‘唯有经过考验与磨难,它才能变得完美。’” “那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让说道,“钱在我这儿。”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有个响亮有力的声音在不停地咒骂。“天啊!上帝啊!该死!上帝的身体啊!别西卜的肚脐啊!教皇的名字啊!角与雷声啊!” “我的天啊!”让惊呼道,“那肯定是我的朋友菲比斯上尉!”副主教正在向国王的检察官解释那只把尾巴藏在水池里、从水池中冒出烟雾以及国王头颅的龙,这时他听到了这个名字。克劳德神父吓了一跳,话也说不下去了,令夏莫吕大为惊讶的是,他转过身来,看见自己的兄弟让正在贡德洛里埃宅邸的门口与一名高大的军官交谈。那人正是菲比斯·德·沙托佩尔上尉。他靠在未婚妻房子的墙角,像异教徒一样不停地咒骂着。“看在上帝的份上!菲比斯上尉,”让说着,握住他的手,“你的咒骂真是厉害极了。” “角与雷声!”上尉回答道。 “你自己也是角与雷声吧!”学生反问道,“好了,亲爱的上尉,你哪儿来这么多漂亮的词儿?” “请原谅我,好兄弟让,”菲比斯摇着他的手说道,“飞奔的马是无法突然停下来的。我现在就是在飞快地咒骂罢了。我刚和那些迂腐的人在一起,出来后喉咙里就全是咒骂的话,不吐出来就会憋死,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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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愿意过来一起喝酒吗?”学者问道。
这个提议让船长平静了下来。
“我愿意,但我没有钱。”
“可我有!”
“哼!让我看看!”
让以庄重而简洁的姿态将钱袋摊在船长面前。与此同时,那个抛弃了呆若木鸡的夏莫吕的副主教已经走了过来,停在几步之外,默默注视着他们,因为他们太过专注地盯着那个钱袋,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菲比斯惊呼道:“让,你口袋里还有钱袋啊!那就像水桶里的月亮——看上去是在那儿,但实际上并不存在,只有它的影子而已。天哪!咱们来打赌,这些不过是小石子罢了!”
让冷冷地回答:“这些就是我用来看路的石子!”说完,他二话不说就把钱袋里的东西倒在了旁边的柱子上,那姿态简直就像一个为祖国效力的罗马人。
“天哪!”菲比斯喃喃道,“有盾牌、大硬币、小硬币、金属币……每两枚就相当于一枚图尔奈币,还有巴黎的便士,以及真正的鹰币!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让依然保持着庄重的姿态,一动不动。有几枚硬币滚进了泥里;船长出于兴奋弯下腰去捡它们,但让制止了他。
“喂,沙托佩尔的菲比斯船长!”
菲比斯数了数那些硬币,然后严肃地转向让:“让,你知道吗?这里一共有三十二苏巴黎币!你今晚在‘切草街’上抢了谁的钱啊?”
让甩了甩自己金色的卷发,轻蔑地半闭着眼睛说道:“我们有个兄弟,是个副主教,不过是个傻瓜罢了。”
“天哪!”菲比斯惊呼道,“真是个可怜的人啊!”
“那我们走吧,去喝酒。”让说。
“去哪儿呢?”菲比斯问,“去‘夏娃的苹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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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队长,是‘古代科学’。有个老妇人正在锯篮子把手;[39]那是个谜语,我喜欢这种形式。”
“去他的谜语吧,让·德·阿尔!‘夏娃的苹果’那边的酒更好喝;而且门边还有株在阳光下生长的藤蔓,喝酒时看着它很解闷。”
“好吧!那就为夏娃和她的苹果干杯吧,”学生说着,挽住了菲比斯的胳膊。“顺便说一句,亲爱的队长,您刚才提到了‘割喉草’[40]——那可是一种非常粗俗的表达方式;现在的人可没那么野蛮了,他们应该说‘割喉草’[41]。”
两位朋友便朝“夏娃的苹果”方向走去。不用说,他们事先已经凑齐了钱,而副主教则跟在他们后面。
副主教面带忧郁、神情憔悴地跟在他们身后。这就是那个自从与格朗古瓦见面后,其名字就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的菲比斯吗?他不知道,但至少那也是个叫菲比斯的人,而那个神奇的名字足以让副主教像狼一样悄悄地跟随这两位满不在乎的家伙,认真倾听他们的谈话,仔细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此外,要听到他们说的所有话其实很容易,因为他们说话声音很大,根本不在意旁人是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们谈论着决斗、女人、酒壶以及各种愚蠢的事情。在街道的转角处,他们听到邻近广场上有鼓声传来。克洛德神父听到那个官员对学者说:“快点!我们得加快速度!”
“为什么,菲比斯?”
“我怕那个波希米亚人看到我。”
“哪个波希米亚人?”
“那个带着山羊的小女孩。”
“拉·斯梅拉尔达?”
“没错,让。我总是忘记她那个该死的名字。我们得快点,她会认出我的。我可不想让那个女孩在街上跟我搭话。”
“你认识她吗,菲比斯?”
这时,副主教看到菲比斯露出讥讽的笑容,弯下腰在让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随后菲比斯突然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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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意地摇了摇头。
“真的吗?”让问。
“我发誓!”菲比斯说。
“就在今晚?”
“没错,就在今晚。”
“你确定她会来吗?”
“让,你是个傻瓜吗?这种事还用怀疑吗?”
“菲比斯队长,你可真是个幸运的警察啊!”
副主教听到了整个对话。他的牙齿不停地打颤,全身也在颤抖。他停了下来,像醉汉一样靠在柱子上,然后跟上了那两个快乐的家伙。
当他再次追上他们时,他们已经改变了话题。他听到他们高声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Petits-Carreaux的孩子们
会被像小牛一样吊死。”[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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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神秘的僧侣

那家名为“夏娃的苹果”的著名酒馆位于大学区内,处于Rue de la Rondelle与Rue de la Bâtonnier的拐角处。这是一层楼高的宽敞空间,天花板为拱形,中央的支撑点则立在一根涂成黄色的巨大木柱上。店里到处都是桌子,墙上挂着闪亮的锡制水壶,总有许多人在喝酒,还有不少妓女。窗户正对着街道,门口则有一株藤蔓;门上方则挂着一块铁板,上面画着苹果和女人的图案,因雨水而生锈,还会随着风在铁钉上转动。这块作为风向标的铁板其实就是酒馆的招牌。

夜幕降临,广场上一片漆黑;而酒馆里点满了蜡烛,灯光在黑暗中如同熔炉一般闪耀。从破碎的窗玻璃中传出的杯盏碰撞声、欢闹声、咒骂声以及争吵声清晰可闻。透过房间里的热气在窗户上形成的雾气,可以看到无数模糊的身影在里面穿梭,不时还传来一阵阵喧闹的笑声。那些正在处理自己事务的过路人只是匆匆经过这间喧闹的酒馆,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只有偶尔会有一些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踮起脚尖,朝酒馆里喊出那种用来嘲讽醉汉的古老口号:“喝吧,醉鬼们,醉鬼们!”

不过,有一个人在酒馆前冷静地来回踱步,不停地注视着它,距离酒馆的距离就像哨兵与岗亭之间的距离一样。他身上裹着一件斗篷,一直盖到鼻子处。这件斗篷显然是他从“夏娃的苹果”附近的旧衣商那里买来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抵御三月的寒意,也可能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装束。他不时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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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扇有着铅制格子窗的昏暗房间前,他倾听着、注视着,同时还不停地跺脚。终于,酒馆的门打开了——这似乎正是他在等待的时刻。两个同伴走了出来。从门缝中透进的光线让他们欢快的面容瞬间染上了红色。那个穿着斗篷的人则走到街道另一侧的门廊下开始监视。

“该死!”其中一个同伴说道,“七点钟马上就要到了。这是我约定的见面时间。”

“我告诉你,”另一个同伴含糊不清地重复道,“我可不住在‘恶言街’上,那种住在这种地方的人真是卑鄙至极。我的住处是在让-潘-莫莱特街,约翰尼斯·潘-莫莱特巷里。如果你敢说不是,那你简直比独角兽还要愚蠢。谁都知道,一旦骑过熊的人就再不会害怕了;而你却像医院里的圣雅克一样,只知道贪图美味。”

“让,我的朋友,你喝醉了。”另一个人说。

对方摇摇晃晃地回答:“你想这么说吧,菲比斯;但事实证明,柏拉图的侧面轮廓其实和猎犬很像。”

读者们想必已经认出这两位勇敢的朋友了——那就是队长和学者。显然,那个埋伏在他们身边的人也认出了他们,因为他一直密切关注着学者引导队长走过的那些迂回路线。而队长因为酒量更好,始终保持着冷静。通过仔细倾听,那个穿斗篷的人得以完整地听到以下这段有趣的对话:

“该死!请试着走直点吧,单身汉先生;你知道我得离开你了。现在已经是七点了,我还有个约会要赴。”

“那就离开吧!我看见星星和火光。你就像丹普马坦城堡一样,充满了笑声。”

“以我祖母的疣为誓,让,你简直是醉得胡言乱语了。对了,让,你还有钱吗?”

“校长先生,没错,就是那家小肉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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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的朋友让!你知道我约了那个小女孩在圣米歇尔桥的尽头见面,我只能带她去桥上的那家小店,还得支付房费。那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巫婆不会信任我的。让!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把神父的钱都花光了吗?你难道连一个巴黎币都没有了吗?”
“知道自己把时间花在了有意义的事情上,这本身就是一种美妙的享受。”
“该死的!别再说那些荒谬的话了!告诉我,你这个恶魔般的让!你还有钱吗?快给我,否则就算你像约伯一样满身疮痍、像凯撒一样肮脏不堪,我也会搜你的身!”
“先生,加利亚什街的一端是玻璃街,另一端则是蒂克萨兰德里街。”
“没错!我亲爱的朋友让,可怜的伙伴,加利亚什街确实不错,非常好。但看在上帝的份上,清醒一点吧。我需要一个巴黎币,而且约定的时间是七点钟。”
“安静点,听副歌——
‘当老鼠吃光了粮食,
国王将成为阿拉斯的主人;
当广阔无垠的大海在圣约翰节结冰时,
人们就能透过冰面看到,
阿拉斯的人从他们的藏身处出来。’”
“唉,你这个反基督的学者,愿你被自己母亲的肠子勒死!”菲比斯怒吼道,然后粗暴地推了那名醉汉一下。后者撞到墙上,软绵绵地倒在了菲利普·奥古斯都大街的地上。作为酒徒心中始终存在的那一丝怜悯,菲比斯用脚把让推到了巴黎每条街道拐角处都有的那些垫子上——那些本应是用来帮助穷人的,却被富人们视为“垃圾堆”。队长把让的头靠在那些卷曲的卷心菜茎上,立刻,那名学者就发出响亮的鼾声。不过,队长心中的恶意并未完全消失。“那就算魔鬼的马车经过时把你卷走吧!”他对那个正在睡觉的穷人说道,然后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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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一直跟随着他的披风男子,在那个跪倒在地上的学者面前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不决;随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也继续追了上去。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让让·德·阿克在露天中继续沉睡,如果读者愿意的话,我们也会跟随他们而去。当菲比斯队长走到圣安德烈-德-阿尔克斯街时,他察觉到有人正在跟踪他。偶然侧头一看,他发现有个影子正沿着墙壁跟在他身后。他停下脚步,那个影子也停下;他继续前进,那个影子也跟着前进。这并没有让他太过担心。“唉,算了!”他自言自语道,“我可一文钱都没有。”他在奥顿学院前停了下来。正是在这里,他曾经描绘过自己所谓的“研究成果”;由于他仍保留着学者的爱开玩笑的习惯,每次经过学院大门时,他都会去破坏门右侧的皮埃尔·贝特朗红衣主教的雕像——贺拉斯的讽刺诗《我曾是无花果树干》中,普里阿普斯就曾对这种行为表示过强烈的不满。他以极其恶毒的态度这么做,以至于雕像上的“埃杜恩主教”字样几乎被磨掉了。因此,他照例在雕像前停了下来。街上空无一人。就在他若无其事地重新系好肩带、昂首挺胸的时候,他看到那个影子正缓慢地朝他走来,速度慢到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注意到那个影子穿着斗篷,还戴着帽子。当它靠近他时,又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就像贝特朗红衣主教的雕像一样。与此同时,它用两只充满神秘光芒的眼睛盯着菲比斯——那种光芒就像夜晚猫眼里散发出来的光一样。菲比斯是个勇敢的人,对于手持剑的强盗根本不会在意。但这个会走路的雕像、这个仿佛石化了的男人,却让他毛骨悚然。当时有一些关于一个脾气暴躁的僧侣在巴黎街头游荡的奇怪传说,这些传说在他的记忆中浮现出来。他愣了几分钟,最后才强颜欢笑地打破了沉默:“先生,如果你真是个强盗的话,那你对我来说就跟一只攻击坚果壳的苍鹭没什么两样。我可是出身于一个衰败家族的人啊,朋友。不如在这里试试看吧。这座学院的小礼拜堂里有一些镶在银器中的真十字架的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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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阴影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来,如鹰爪般紧紧抓住菲比斯的胳膊;与此同时,那阴影开口说道:“菲比斯·德·沙托佩尔上尉!”
“什么,见鬼!”菲比斯惊呼,“你竟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那个披着斗篷的人用阴森的声音继续说道,“你今晚有个约会。”
“是的,”菲比斯惊讶地回答。
“七点钟。”
“十五分钟后。”
“在拉·法卢尔德那儿。”
“没错。”
“那个来自圣米歇尔桥的淫荡老巫婆。”
“按照《主祷文》的说法,是圣米迦勒大天使啊。”
“无耻的家伙!”幽灵低声咒骂,“要和女人见面?”
“我承认……”
“她叫什么名字?”
“斯梅拉尔达,”菲比斯轻松地回答。他之前的漫不经心渐渐消失了。
听到这个名字,阴影猛地用力握住菲比斯的胳膊。
“菲比斯·德·沙托佩尔上尉,你在撒谎!”
若有人能看到此时菲比斯愤怒的表情、他猛地向后一跳从而挣脱了对方的束缚、他骄傲地用手按在剑柄上的动作,以及那个披斗篷的人在愤怒面前依然保持的冷漠与静止——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感到恐惧。这场景简直就像唐璜与雕像之间的战斗。
“基督与撒旦啊!”上尉喊道,“这种话可很少会出现在沙托佩尔家族的人耳边!你不敢再重复它了。”
“你在撒谎!”阴影冷冷地说。
上尉咬紧牙关。那些讨厌的僧侣、幽灵、迷信——此刻他全都忘记了。他眼里再也看不见别的,只有那个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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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种侮辱!”他气得结结巴巴,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拔出剑来,依旧语无伦次——愤怒与恐惧都会让人发抖:“来吧!就在这里!快用剑来!让血溅满地面!”但对方却一动不动。看到对手已做好防御准备——
“菲比斯队长,”他说道,语气中充满苦涩,“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像菲比斯这样的人,他们的怒火就像牛奶汤一样,只需一滴冷水就能平息。这句简单的话就让队长手中的剑降了下来。
“队长,”那人继续说,“明天、后天、一个月后、十年后,我都会随时准备割断你的喉咙;但你还是先去赴约吧。”
“说实话,”菲比斯似乎在试图说服自己,“在约会时能遇到两样有趣的东西——剑和女人;既然可以两者兼得,我又何必为了其中一个而放弃另一个呢?”他把剑重新插回剑鞘。
“去赴你的约吧。”那人说道。
“先生,”菲比斯有些尴尬地回答,“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其实明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把亚当的衬衫撕成碎片。多亏您,让我还能再享受一刻愉快的时光。我本来打算把你打倒在地,然后再及时赶到那个美丽的女子那里——毕竟在这种情况下,让女人稍等一会儿会显得更迷人些。不过您看起来像是位正直的人,还是把事情推迟到明天吧。那我就要去赴约了,如您所知,约定时间是七点钟。”说着,菲比斯挠了挠耳朵。“啊,天哪!我给忘了!我没有钱支付阁楼的租金,而那个老妇人坚持要预付费用。她不信任我。”
“这是付款的钱。”
菲比斯感觉到那人的冰冷手将一大笔钱塞进了他的手中。他忍不住接过钱,还握了握那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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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神啊!”他惊呼道,“您真是位好人!”
“有一个条件,”那人说,“请证明我错了,而您说的是实话。把我藏在某个地方,这样我就能看看那个女人是否真的就是您所说的那个人。”
“哦!”菲比斯回答道,“对我来说无所谓。我们就去圣玛尔特的房间吧,您可以从旁边的小隔间里方便地观察。”
“那我们走吧。”那个影子说道。
“遵命,”船长说,“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迪亚沃卢斯本人,但今晚就让我们做个好朋友吧;明天我会还清我所有的债务,无论是金钱上的还是剑术上的。”
他们又快步出发了。几分钟后,河流的声音告诉他们,他们已经来到了布满房屋的圣米歇尔桥上。
“我先带您找路,”菲比斯对他的同伴说,“然后我就去寻找在 Petit-Châtelet 附近等待我的那位美丽女子。”
他的同伴没有回答;自从他们并肩行走以来,他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菲比斯在一扇低矮的门前停下,用力敲门;门缝中透出了灯光。
“谁在那里?”一个没有牙齿的声音问道。
“天哪!上帝啊!”船长回答道。
门立刻打开了,来人看到了一位老妇人以及一盏旧灯,两者都在颤抖。那老妇人弯着腰,穿着破烂的衣服,头不停地摇晃,两只小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头上戴着一种头饰;她的手、脸和脖子到处都是皱纹;嘴唇缩在牙龈下面,嘴边有一簇簇白发,让她看起来像只长着胡须的猫。
那个巢穴的内部也和她一样破败不堪:墙壁是粉笔做的,天花板上的横梁已经变黑,烟囱也拆掉了,各个角落都布满了蜘蛛网,中间则堆满了摇摇欲坠的桌子和残缺的凳子,灰烬中还有一个脏兮兮的孩子,后面则有一段楼梯,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架木制梯子,梯子的顶端通向天花板上的一个活板门。
进入这个巢穴后,菲比斯那神秘的同伴把斗篷拉到了眼前。与此同时,船长则像撒拉逊人一样咒骂着,急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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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们敬爱的雷尼埃所说,那是“让阳光照耀在王冠之上”。
“圣玛尔特的房间,”他说道。
老妇人称他为阁下,然后将那顶王冠收进抽屉里。那正是那个穿黑色斗篷的人交给菲比斯的硬币。当老妇人背对着时,那个在灰烬中玩耍的、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巧妙地靠近抽屉,取出了王冠,然后换上一片他从柴堆里摘来的干叶。老妇人示意那两位她所谓的绅士跟随她,自己则先爬上梯子。到了楼上后,她把灯放在一个箱子上,而菲比斯则像常客一样打开了一扇通向黑暗洞穴的门。“进来吧,我的好朋友,”他对同伴说。那个穿斗篷的人默默服从,门随即在他身后关闭;他听到菲比斯锁上门的声音,片刻之后,菲比斯又和那个老妇人一起下了楼。灯光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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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通向河流的窗户的用处

克洛德·弗罗洛——因为我们假定读者比菲比斯更聪明,能够看出在这整个冒险中,那个阴险的僧侣其实就是大执事本人。他在船长将他关进的那个黑暗的角落里摸索了好一会儿。那是一个建筑师们有时会设置在屋顶与承重墙交界处的地方。正如菲比斯所形容的那样,从垂直方向看去,那个地方简直就是一个三角形。而且那里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倾斜的屋顶使得人无法直立站立。于是,克洛德只好蹲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脚下的石膏也出现了裂缝;他的头部火辣辣地作痛。他用手四处摸索,终于在地板上找到了一小块碎玻璃,便将其按在额头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稍感舒适。

此时,大执事那阴暗的心灵中正在发生什么?只有上帝和他自己才知道。他在脑海中是如何排列着埃斯梅拉达、菲比斯、雅克·沙莫吕、他那深爱的却被他抛弃在泥潭中的弟弟、自己的大执事长袍、或许还会被牵连进拉·法卢尔德家的名声,以及所有这些经历和画面呢?我无从知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组合。

他已经等待了十五分钟,感觉自己仿佛老了整整一个世纪。突然,他听到楼梯的木板发出吱嘎声,有人正在往上走。活板门再次打开,光线重新出现。他藏身的那扇被虫蛀得破烂不堪的门上有一道相当大的缝隙,他把脸贴在缝隙上,这样就能看到隔壁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那个猫脸的老妇人第一个从里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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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持灯笼,走下活板门;接着是菲比斯,他捻着胡子;还有第三个人,那个美丽而优雅的身影——埃斯梅拉达。神父看到她从下方升起,宛如一道耀眼的幻影。克洛德浑身颤抖,眼前一片模糊,脉搏剧烈跳动,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晃动;他再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东西了。当他恢复意识时,菲比斯与埃斯梅拉达正独自坐在灯笼旁的木箱上,那盏灯使得这两个年轻的身影以及阁楼尽头的简陋床铺清晰地呈现在副主教的眼前。床铺旁边有一扇窗户,其玻璃已像被雨水打碎的蜘蛛网一般破碎,透过那些裂痕,可以看到天空的一角,以及远在天边、躺在柔软云层之上的月亮。少女面颊绯红,显得既困惑又激动。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红润的脸颊。她不敢抬头看向那位军官,而军官则容光焕发。她机械地、以一种充满魅力的无意识动作,用指尖在长椅上划出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然后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她的脚看不见,那只小山羊正依偎在她的脚上。队长穿着极为华丽的服饰,脖子和手腕处还有刺绣装饰,那真是极其优雅的装束。克洛德费了很大劲才在耳边轰鸣的血液声中听清他们的对话。(恋人们之间的对话其实很平常,无非就是不断的“我爱你”。对于那些漠不关心的听众来说,这样的对话实在乏味至极,除非有些华丽的修饰;但克洛德可不是那种漠不关心的听众。)“哦!”少女没有抬起头,说道,“请不要鄙视我,菲比斯大人。我觉得自己所做的事是不对的。” “鄙视你?我漂亮的孩子!”军官以一种高傲而优雅的态度回答道,“怎么会鄙视你呢?为什么?” “因为我跟随了你!” “在这一点上,我的美人,我们意见不一。我不应该鄙视你,而应该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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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惊恐地望着他:“恨我吧!我做了什么?”
“就因为你非要这么坚持。”
“唉!”她说道,“是因为我要违背誓言了。我再也找不到父母了!那枚护身符也会失去效力。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还需要父母做什么?”说罢,她用那双充满喜悦与柔情的大黑眼睛凝视着队长。
“我真搞不懂你在说什么!”菲比斯叫道。埃斯梅拉达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滑落,她轻声叹息道:“哦!大人,我爱您。”
少女身上散发着如此纯洁的气息、如此美好的品德,以至于菲比斯在她身边时感到有些不安。但这句话让他更加大胆起来:“你爱我!”他欣喜若狂地说着,同时将手臂搂住了那个吉普赛女孩的腰。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神父看到了这一幕,便用手指轻轻触碰藏在胸前的短剑的剑尖。
“菲比斯,”吉普赛女孩轻轻挣脱队长紧握的双手,继续说道,“您善良、慷慨又英俊;您救了我,一个在波希米亚迷路的可怜孩子。我一直梦想着有位军官能拯救我的生命。在认识您之前,我就梦见过您——我梦中的那位军官也穿着像您一样的漂亮制服,气质出众,还有一把剑;您的名字叫菲比斯,真是个美丽的名字。我喜欢您的名字,也喜欢您的剑。请拔出您的剑吧,让我看看。”
“孩子!”队长微笑着拔出了剑。
吉普赛女孩仔细端详着剑柄和剑刃,充满好奇地观察着剑柄上的纹饰,然后亲吻了那把剑,说道:“您真是勇敢之人的武器。我爱我的队长。”菲比斯再次抓住机会,在她美丽的颈背上留下一个吻,这让少女的脸红得像罂粟花一样。神父在黑暗中咬紧了牙关。
“菲比斯,”吉普赛女孩继续说道,“让我和您谈谈吧。请走动一下,这样我就能看到您的全貌,也能听到马蹄的响声。您真是太英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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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长起身讨好她,面带满意的微笑责备道:“你真是个孩子!对了,亲爱的,你见过我穿那套弓箭手礼服的样子吗?”
“唉!没有。”她回答。
“那套衣服非常漂亮!”
菲比斯回来后坐在她身旁,距离比之前更近了。
“听着,亲爱的——”
吉普赛人用她那双美丽的手轻轻敲了敲他的嘴,脸上露出孩子般的欢乐与俏皮的神情。
“不,不,我不想听你说。你爱我吗?我要你知道你是否爱我。”
“我爱你啊,我生命中的天使!”船长几乎跪下来喊道,“我的身体、我的血液、我的灵魂,全都属于你;一切都为你而存在。我从未爱过别人,只爱你一个人。”
船长在许多类似的情况下都重复过这句话,因此他能一口气说完整段话,且毫无错误。听到这番充满激情的表白,吉普赛人抬头望向那污秽的“天空”,眼中满是天使般的幸福。
“哦!”她轻声说道,“这就是该死去的时候啊!”
菲比斯认为此刻正是再次亲吻她的良机,这一吻让那个不幸的副主教在角落里痛苦不堪。“去死吧!”这位多情的船长喊道,“你在说什么啊,我可爱的天使?现在正是活下去的时候,否则朱庇特就是个混蛋!在如此美好的时刻死去?真是荒谬至极!听着,亲爱的埃斯梅纳尔达——对不起!你的名字太有萨拉森风格了,我始终记不住。它就像一团乱麻,让我无从理解。”
“天哪!”可怜的女孩说道,“我还以为自己的名字因为独特而漂亮呢!既然你不喜欢,那我宁愿叫戈顿。”
“啊!别为这种小事哭泣,我优雅的少女!这只是个需要慢慢习惯的名字罢了。一旦我记住了它,一切都会顺利的。听着,亲爱的埃斯梅纳尔达,我对你有着无比热烈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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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此爱你,简直不可思议。我认识一个女孩,因为她而怒火中烧——”
那个心怀嫉妒的女孩打断他:“谁?”
“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菲比斯说,“你爱我吗?”
“哦!”她回答。
“好了!那就够了。你会看到我有多爱你。如果我不能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就让伟大的海神尼普顿来惩罚我吧。我们会在某个地方拥有一间漂亮的小房子。我会让我的弓箭手们在你的窗前列队行进。他们全都骑在马上,向米尼翁上尉的士兵们发起挑战。有长矛兵、弩兵以及各种武器持有者。我会带你去看看巴黎人在鲁利仓库前的壮观场面:八万名武装士兵,三万套白色盔甲或锁子甲;六十七面行业旗帜;议会、财政厅、将军们以及铸币厂官员们的旗帜——总之,那真是一幅壮观的景象!我还会带你去看国王宫殿里的狮子,那些都是野兽。所有女人都会喜欢它们的。”
片刻间,少女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听着他的话入迷地沉思,根本没有听进他话语的含义。
“哦!你一定会非常幸福的!”上尉继续说道,同时轻轻解开了吉普赛女孩的腰带。
“你在做什么?”她立刻问道。这一“暴力行为”将她从幻想中唤醒。
“没什么,”菲比斯回答,“我只是想说,当你和我在一起时,就应该抛弃这些愚蠢的装束,离开那个街头角落。”
“当我和你在一起时,菲比斯……”少女温柔地说。
她再次陷入沉思,沉默不语。
上尉被她的温柔所鼓舞,毫不抗拒地抱住了她的腰,然后开始轻轻解开她身上的胸饰,把她的衣服弄得乱七八糟,以至于那位气喘吁吁的牧师可以看到吉普赛女孩美丽的肩膀从纱衣中露出来,圆润而呈棕色,就像从雾霭中升起的月亮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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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女孩任由菲比斯为所欲为,似乎并未察觉到什么。那位大胆船长的眼中闪过光芒。突然,她转向他——
“菲比斯,”她带着满溢的柔情说道,“请教导我你的宗教吧。”
“我的宗教!”船长大笑着喊道,“我来教你我的宗教?见鬼!你想要我的宗教做什么?”
“这样我们就可以结婚了。”她回答道。
船长的脸上露出既惊讶又轻蔑、既漫不经心又充满欲望的表情。
“啊,胡说!”他说,“人们还会结婚吗?”
那个波希米亚人脸色苍白,头悲伤地低垂在胸前。
“我美丽的爱人,”菲比斯温柔地继续说道,“这都是些什么胡话?婚姻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不过,不把拉丁文吐在神父的店里,也并不妨碍一个人去表达爱意啊!”
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说着这些话,同时逐渐靠近那个吉普赛人;他那双爱抚的手再次环绕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他的眼神愈发炽热,一切迹象都表明,菲比斯先生正处于那种连朱庇特都会犯下诸多愚蠢行为的时刻,以至于荷马不得不召唤云朵来拯救他。
但克洛德神父却目睹了一切。门是由严重腐朽的木板制成的,因此他有足够的空间用他如鹰一般锐利的目光窥视 inside。这位皮肤黝黑、肩膀宽阔的神父,原本只能过着严格的修道生活,此刻却因眼前的这场爱情与欢愉的场景而激动不已。那个年轻美丽的少女如此毫无防备地投入那个热情青年的怀抱,让他仿佛血液都融化了;在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嫉妒之情。如果当时有人能看到那个贴在腐朽门板上的不幸男人的脸,一定会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只老虎从笼子深处怒视着正在吞食羚羊的豺狼。他的眼睛透过门缝,像蜡烛一样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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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菲比斯迅速伸手取下了那个吉普赛女孩颈间的饰物。那个一直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可怜女孩猛地惊醒过来;她急忙远离那位冒失的军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裸的脖颈和肩膀,因羞愧而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于是双臂交叉在胸前试图遮掩。若非她脸颊上那抹红晕,看到她如此沉默不动,人们简直会以为她是一尊贞洁的雕像。她的目光低垂着。

但船长的动作让人们看到了她颈间佩戴的神秘护身符。

“那是什么?”他问道,借此机会再次靠近这个刚刚被自己吓到的美丽女孩。

“请不要碰它!”她迅速回答,“那是我的守护物。只要我还配得上,它就能帮我找到家人。哦,请离开我吧,船长先生!我的母亲!我可怜的母亲!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吧!求您了,菲比斯先生,把我的饰物还给我!”

菲比斯冷冷地退后一步,说道:“哦,小姐!很明显你并不爱我!”

“我不爱他!”那个不幸的女孩喊道,同时紧紧抱住船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不爱你吗,我的菲比斯?你这个恶人,为什么要伤我的心?哦,带我走吧!拿走一切吧!随你怎么处置我,我都是你的。护身符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我的母亲又有什么意义呢?既然我爱你,那你就是我的母亲啊!菲比斯,我亲爱的菲比斯,你能看见我吗?是我啊。看着我吧,我就是那个你一定不会拒绝的人,是我主动来找你的。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的身体,全都属于你,船长先生。好吧,既然你不愿意,那我们就不要结婚了。那样一来,我算什么?不过是个卑微的贫民窟女孩罢了;而你,我的菲比斯,可是位绅士。真是可笑至极!一个舞女嫁给一名军官!我真是个傻瓜。不,菲比斯,我不会那样做的。我会成为你的情妇,随时为你提供欢乐,成为一个属于你的人。我生来就是为了这样的命运,即使被玷污、被轻视、蒙受耻辱,又有什么关系呢?因为我爱你。我会成为最骄傲、最快乐的女人。就算我变老或变得丑陋,菲比斯,就算我不再适合让你爱我,你也会允许我继续为你服务。其他人可以继续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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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他们的。请让我来为你擦亮马刺、整理衣服、清理靴子上的灰尘吧。求你发发慈悲吧,菲比斯,对不对?请接纳我吧!这一切都属于你,只要你能爱我!我们吉普赛人只需要空气和爱而已。”说罢,她便双臂环住那名军官的脖子,抬起头,用美丽的笑容恳求着他,同时泪水也流了下来。她娇弱的脖颈与他那带有粗糙刺绣的布料衣服相摩擦。她跪在地上,美丽的身体几乎裸露着。醉醺醺的军官将热情的嘴唇贴在那对可爱的非洲式肩膀上。少女则仰着头,双眼盯着天花板,在这个吻下浑身颤抖不已。

突然,她在菲比斯的头顶上方看到了另一个脑袋——一张青紫色的、扭曲的面孔,仿佛是迷失灵魂的表情;那张脸旁边还有一只握着短剑的手。那是神父的脸和手;他已打破门锁,出现在那里。菲比斯看不见他。少女吓得动弹不得,如同那只在鹰用圆睁的双眼注视其巢穴时却不敢抬头的鸽子一般。

她甚至无法发出一声尖叫。她看到短剑一次次刺向菲比斯,然后又拔出来,散发着恶臭。

“该死!”军官如此说着,便倒下了。

她昏了过去。

当她闭上眼睛、所有感觉都消失之际,她仿佛感觉到有火焰触碰了自己的嘴唇,那是一个比刽子手烧红的铁块还要炽热的吻。

当她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被守卫的士兵们围住,他们正在带走满身是血的军官,而神父则已经不见了。房间后面的窗户敞开着,正对着河流。他们捡起一件据说是那名军官的斗篷,她听到周围的人在说:“这是个用魔法杀害军官的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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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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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王冠变成了枯叶

格林戈瓦尔以及“奇迹法庭”的所有人都在极度焦虑之中。整整一个月里,他们都不知道埃斯梅拉达的下落,这让埃及公爵和他的那些流浪伙伴们极为痛苦;至于那只山羊的去向,更是让格林戈瓦尔悲痛万分。某个夜晚,那个吉普赛女人消失了,此后再无任何音讯。所有的搜寻都毫无结果。有一些刻薄的人告诉格林戈瓦尔,那天晚上在圣米歇尔桥附近看到她与一名军官一起离开;但那个所谓的“丈夫”其实是个不信神的哲学家,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的妻子有多么贞洁。他能够判断出,由于护身符与吉普赛女人的共同作用,她的贞洁之心是何等坚不可摧,甚至可以精确计算出这种贞洁所具有的抵抗力。因此,他对这件事并不担心。

不过,他仍然无法理解她为何会消失。这让他深感悲伤——如果可能的话,他一定会因此而消瘦下去。他忘记了一切,甚至连自己的文学爱好、那部他打算用赚到的第一笔钱来印刷的著作《规则与不规则图形》也忘了(自从看到于格·德·圣维克托用著名的斯皮尔字体印刷的《教学指南》之后,他就一直梦想着出版自己的作品)。

一天,当他忧郁地经过刑事法庭时,发现司法宫的一个门口聚集了很多人。“这是怎么回事?”他询问一个正走出来的年轻人。“我不知道,先生,”年轻人回答道,“据说是在审判一个杀害了宪兵的女人。看来这事背后有巫术的成分,大主教和官员们都介入了调查,而我哥哥——他是约萨斯的副主教——也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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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很想和他谈谈,但由于人太多,根本联系不上他。我急需用钱,这真让我苦恼不已。”
“唉!先生,”格林戈尔说,“我真希望能借些钱给您,可我的裤子已经破得洞洞的了,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并非金钱问题。”他不敢告诉那个年轻人自己与他哥哥——那位大执事相识,因为在教堂里的那次冲突之后他就再也没回去找过他,这一疏忽让他十分尴尬。
学者离开了,格林戈尔则跟随着人群,向上层大厅的楼梯走去。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审判罪犯的场景更能驱散忧郁了,因为法官们通常都愚蠢至极、令人发笑。与他一起的人群默默地走着,互相挤来挤去。经过一条漫长而阴暗的走廊后,他们终于来到一扇低矮的门前,门后是一个大厅。由于他身材高大,能够越过那些喧闹的人群,一览整个大厅的景象。
大厅十分宽敞且阴暗,这种阴暗感反而让它显得更加广阔。天色已渐暗,狭长的尖窗只能让微弱的光线透进来,而这些光线还没能到达高耸的天花板就消失了。天花板上有着复杂的雕花梁架,上面的无数雕像在阴影中仿佛在不停地移动。桌上点着许多蜡烛,灯光照亮了那些埋头处理文件的职员们的脸庞。大厅的前部被人群占据,左右两侧则是法官们和办公桌;在尽头的一个平台上,坐着一些法官,他们的后排则隐没在阴影中,面容阴森且一动不动。墙上布满了无数的百合花图案。在法官们上方,可以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基督形象。到处都是长矛和戟,烛光在矛尖上反射出点点火光。
“先生,”格林戈尔询问身边的一个人,“那边那些像主教一样排成一排的人都是谁?”
“先生,”那人回答道,“右边的是大法庭的顾问们,左边的是调查组的顾问们。穿黑色长袍的是高级法官,而穿红色衣服的则是普通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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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那个浑身是汗的红色大块头是谁?”格林戈瓦继续问道。
“那是总统先生。”
“那他身后的那些人呢?”格林戈瓦继续发问。众所周知,他并不喜欢那些法官,这或许是因为他曾在戏剧演出中遭遇不幸,因而对司法机构心怀怨恨。
“他们是国王宫廷里的官员们。”
“那他前面的那只野猪呢?”
“那是议会法庭的书记员先生。”
“右边那只鳄鱼呢?”
“那是菲利普·勒利耶先生,国王的特别律师。”
“左边那只黑色的大猫呢?”
“那是雅克·沙莫卢埃先生,他在宗教法庭担任国王的检察官,还有其他一些官员也在那儿。”
“喂,先生,”格林戈瓦说,“请问那些人都在那儿做什么呢?”
“他们正在审判。”
“审判谁?我没看到被告啊。”
“是个女人,先生。您看不到她,她背对着我们,被人群挡住了。看,就在那儿,有一群人围着的地方。”
“那个女人是谁?你知道她的名字吗?”
“不知道,先生,我刚到这儿。我觉得这肯定有什么魔法在作祟,因为审判时有官员在场。”
“走吧!”我们的哲学家说,“咱们去看看这些法官如何吃人的肉吧。这倒也是一番有趣的景象。”
“先生,”他的邻居说道,“您不觉得雅克·沙莫卢埃先生看起来很友善吗?”
“哼!”格林戈瓦回答道,“我可不信那种鼻子尖、嘴唇薄的‘友善’。”
这时,周围的人让这两个人安静下来。他们正在聆听一份重要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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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人,”大厅中央的一位老妇人说。她的身体被衣物紧紧遮住,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团破布;“各位大人,事实就是如此——我名叫拉·法卢尔德,四十年来一直住在圣米歇尔桥上,按时缴纳各种租金和税款。那房子位于染匠塔桑-卡亚尔家的对面,就在河边。我现在虽是个可怜的老妇人,但从前可是个漂亮的少女啊,各位大人。最近有人对我说:‘拉·法卢尔德,晚上别太长时间使用纺车;魔鬼喜欢用它的角来拨弄老妇人的纺锤。’可以肯定的是,去年在神庙附近出现的那个阴沉的僧侣,现在又在城里游荡了。拉·法卢尔德,你可得小心点,别让他来敲你的门。”一天晚上,我正在纺线,忽然有人敲门。我问是谁,对方不肯回答。我打开门,有两个人进来了——一个穿黑衣的人,还有一个英俊的军官。那个黑衣人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就像两团火焰;其余部分都被帽子和斗篷遮住了。他们对我说:“去圣玛尔特的房间。” “那是我的顶层房间,也是最干净的房间,各位大人。”他们给了我一颗王冠。我把王冠放进抽屉里,然后说:“明天就用它去格拉奥里埃特屠宰场买牛肚吧。”我们上了楼。到了顶层房间后,趁我背对着的时候,那个黑衣人消失了。这让我有些惊慌。那个英俊得如同贵族般的军官又和我一起下楼,然后出去了。大约在纺完四分之一把亚麻的时间里,他带着一个美丽的年轻女孩回来了,如果她梳妆整齐的话,一定会像太阳一样耀眼。她还带着一只山羊——一只很大的公山羊,是黑色还是白色我已经记不清了。这让我开始思考起来。那个女孩与我无关,但那只山羊!我不喜欢那些动物,它们有胡子还有角,简直就像人一样。而且,它们还让人联想到女巫和安息日仪式。不过,我什么也没说。反正我有那颗王冠,对吧,法官先生?我把那个男人和那个女孩带到顶层房间,然后让他们单独待着——也就是和那只山羊在一起。我则下楼继续纺线。我得告诉你们,我的房子有一层地面和一层楼顶。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起那个阴沉的僧侣,还有那只山羊,还有那个打扮得奇怪的美丽女孩。突然,我听到楼上有个叫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窗户也打开了。我跑到下面的房间里,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眼前掠过,掉进了水里。那是一个穿着牧师服饰的幽灵。那是月夜,我能清楚地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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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朝城市的方向游泳。这时,我惊恐万分,立刻打电话报警。警察们赶来了,起初他们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我在开玩笑,于是便打了我。我向他们解释了情况。我们上楼后,发现了什么?我的房间里满是鲜血,那个警官倒在地上,脖子上插着匕首;那个女孩装作死去的模样;那只山羊则吓得不知所措。“真是一团糟!”我说,“我得花两周多的时间来清理地板,还得把地面刮干净,这可真是件麻烦事。”他们带走了那个可怜的年轻警官,还有那个胸部裸露的妓女。但更糟糕的是,第二天当我想要用那顶王冠去买牛肚时,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一片枯叶了。”

老妇人停止了讲述。听众中响起一阵惊恐的低语声。

“那个幽灵、那只山羊——全都是魔法的作用吧?”格朗古瓦的一个邻居说道。

“还有那片枯叶!”另一个人补充道。

“毫无疑问,”第三个人说,“她是个女巫,与那个阴险的僧侣勾结,企图掠夺警官们的财物。”

格朗古瓦自己也认为这确实很可怕,很有可能是真的。

“法卢尔德夫人,”法官威严地问道,“您还有什么要向法庭陈述的吗?”

“没有了,大人,”老妇人说,“只是那份报告把我的房子描述成又破又脏的地方,这种说法实在太过分了。桥上的房子虽然因为住着太多人而显得不那么气派,但那些屠夫们仍然住在那儿,他们都是有钱人,而且娶的都是漂亮端庄的女人。”

那个让格朗古瓦想起鳄鱼的法官站了起来:“安静!请各位不要忘记,被告身上确实有匕首。法卢尔德夫人,您把那片被恶魔用来替换王冠的叶子带来了吗?”

“是的,大人,”她回答道,“我又找到它了。就在这儿。”

一名法警把那片枯叶交给了那个“鳄鱼”,后者悲伤地摇了摇头,然后把叶子交给了法官,法官又将其交给了检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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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会法庭上,国王的权威至高无上,因此一切事务都需遵循这一规则。
“那是一片白桦叶,”雅克·沙莫吕大师说道,“这又是魔法存在的证据。”
一位顾问开口了:“证人,有两个人一起进了你的房子:那个黑人——你最初看到他消失了,后来又看到他穿着神职人员的服装在塞纳河里游泳;还有那个军官。那两个人中,是谁把王冠交给你的?”老妇人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是那个军官。”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语声。
“啊!”格朗古瓦想,“这让我有些怀疑了。”
但国王的特别律师菲利普·勒利耶再次插话道:“我提醒各位,从那位被杀军官临终前的陈述来看,他虽然说不清楚那个黑人接近他时到底是不是那个僧侣,但他提到那个幽灵极力催促他去见那个被告;而当队长表示自己没有钱时,那个幽灵便把王冠给了他,而那个军官则用那枚王冠买下了拉·法卢尔德尔。所以,那枚王冠其实就是来自地狱的‘金钱’。”
这一有力的论据似乎消除了格朗古瓦以及在场其他持怀疑态度的人的所有疑虑。
“各位,你们有相关文件,”国王的律师坐回座位后说道,“可以查阅菲比斯·德·沙托佩尔的证词。”听到这个名字,被告立刻站了起来,她的头从人群中显露出来。
格朗古瓦惊恐地认出了埃斯梅拉达。她脸色苍白,曾经精心编扎、缀满亮片的秀发此刻乱糟糟地垂着;她的嘴唇发青,空洞的眼睛显得十分可怕。唉!
“菲比斯!”她困惑地喊道,“他在哪儿?哦,各位大人!在你们杀我之前,请告诉我,他是否还活着?”
“闭嘴吧,女人,”法官回答道,“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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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看在仁慈的份上,告诉我他还活着吗?”她重复着这句话,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可以听到她的锁链与衣服相碰的声音。
“哼!”国王的律师粗暴地说道,“他快死了。你满意了吗?”
那个不幸的女孩瘫坐在囚犯席上,无言以对,泪也流不出来了,脸色苍白得像蜡像一般。
法官弯下身去,对站在他脚边的那个人说——那人戴着金帽,穿着黑色长袍,脖子上挂着链子,手里还拿着一根魔杖。“法警,把第二名被告带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一扇小门,那扇门打开了,令格林戈瓦尔极为震惊的是,从里面走出来一只长着金色角和蹄子的漂亮山羊。那只优雅的动物在门槛处停了一会儿,伸长脖子,仿佛站在岩石顶端,眼前是一片广阔的视野。突然,它看到了那个吉普赛女孩,立刻跳过桌子以及书记员的脑袋,两步就跑到她的面前;然后它在主人的脚边优雅地打滚,希望能得到一句话或一次抚摸;但那名被告依然一动不动,就连可怜的贾利也没能得到她的注视。
“哎,那是我的那只坏家伙啊,”老法卢尔德说道,“我完全认得它们!”
雅克·沙莫吕插话道:“如果各位允许的话,我们现在开始检查这只山羊吧。”实际上,他才是第二名罪犯。在那个时代,以魔法罪名起诉动物其实是一件非常常见的事。在1466年地方官府的记录中,就有关于在科尔贝伊处决吉莱-苏拉尔及其母猪的详细记载——他们因为犯错而被处死。记录中提到了用来关养那只母猪的笼子费用、在莫尔桑特港口购买的五百捆柴火、三品脱葡萄酒和面包——这些都是受害者的最后食物,由刽子手与他们一起分享;甚至还提到了为那只母猪准备的十一天的食物和看管费用,每天的费用为八巴黎第纳尔。有时候,他们甚至会针对更复杂的对象采取行动。查理曼大帝和善良的路易所颁布的法令,都对那些胆敢出现在空中的妖怪规定了严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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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检察官大声喊道:“如果附在这只山羊身上的恶魔——它一直抗拒着所有的驱魔尝试——继续施展它的巫术,如果它因此而扰乱法庭秩序,我们警告它,我们将不得不动用绞刑架或火刑柱来对付它。”格林戈瓦尔顿时冷汗直流。夏莫卢从桌上拿起吉普赛人的手鼓,以某种方式将手鼓递给山羊,然后问它:“现在几点了?”山羊用充满智慧的眼神看着手鼓,抬起镀金的蹄子,敲了七下。的确,此时正是七点钟。人群中顿时充满了恐惧的气氛。格林戈瓦尔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大声喊道:“他正在自毁前程!你们明明看得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法警严厉地命令:“大厅里的蠢货们,安静点!”雅克·夏莫卢利用同样的手法,让山羊表演了许多与当日日期、月份等相关的内容,这些内容读者已经见过了。由于司法程序中的特殊视觉错觉,那些曾在广场上为贾利的神奇魔术喝彩过的人,在司法宫的屋檐下却被其吓坏了。那只山羊无疑就是魔鬼。更糟糕的是,当国王的检察官把装满贾利脖子上所戴那些可移动字母的袋子倒在地上后,他们看到山羊用蹄子从散落的字母中拼出了致命的名字“菲比斯”。这位船长所遭受的巫术威胁由此得到了无可辩驳的证明,在所有人眼中,那个曾经以优雅的舞姿令路人惊叹的吉普赛女郎,只不过是个可怕的吸血鬼罢了。然而,她却没有任何反应;无论是贾利优美的舞姿,还是法庭的威胁,或是观众们压抑着的咒骂,都再也无法影响到她的心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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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让她清醒过来,一名警察不得不狠力摇晃她;法官也不得不提高嗓音——
“丫头,你是波希米亚人,沉迷于巫术活动。你与本案中的那只被施了魔法的山羊串通一气,在去年3月29日的夜晚,借助邪恶力量以及各种巫术手段,谋杀并刺杀了国王的弓箭队队长菲比斯·德·沙托佩尔。你还要继续否认吗?”
“太可怕了!”少女惊呼道,双手掩面。“我的菲比斯!哦,这简直就是地狱!”
“你还是坚持否认吗?”法官冷冷地问道。
“我还要否认吗?”她用极其愤怒的语气说道,同时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怒火。
法官继续问道:“那你怎么解释那些指控你的罪行呢?”
她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我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是某个神父,一个我不认识的神父——那个恶魔般的神父在追杀我!”
“没错,”法官反驳道,“就是那个阴险的僧侣。”
“哦,各位大人!请发发慈悲吧!我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姑娘而已……”
“来自埃及的姑娘。”法官说道。
雅克·夏莫吕温和地插话道:“鉴于被告如此顽固,我要求对她使用酷刑。”
“同意。”法官说道。
那个不幸的少女全身颤抖不已。但在那些手持武器的人的命令下,她还是站了起来,步伐还算坚定地向前走去。在夏莫吕和那些神职人员的引领下,她走在两排长矛之间,走向一扇中等大小的门。那扇门在她身后立刻又关上了,这一幕让悲痛欲绝的格林古瓦觉得,那仿佛是一张刚刚吞下她的恐怖巨口。
当她消失后,他们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咩叫声——那是那只小山羊在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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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审理被暂停了。一名顾问指出那些人已经疲惫不堪,而且要等到刑讯结束还需很长时间,主席则回应说,法官必须懂得为职责牺牲自己。
“真是个烦人的女人,”一位年长的法官说道,“在大家还没吃晚饭的时候就非要接受刑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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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变成枯叶的王冠的后续故事

在那些昏暗得即便在白天也需点灯照明的走廊里来回走了几步之后,拉·埃斯梅拉达仍然被那些阴森可怖的护卫团团围住,被警察推进了一间阴暗的房间。这间呈圆形的房间位于其中一座高塔的底层;即便在我们这个时代,这样的高塔依然耸立在现代巴黎的建筑物之上,将古老的巴黎笼罩其中。这间地牢没有窗户,唯一的入口很低,由一扇巨大的铁门封闭着。不过,这里并不缺乏光线——人们在墙壁内侧建造了一个炉子,里面燃着熊熊大火,火光在房间里四处闪烁,使得角落里那支可怜的蜡烛完全失去了光芒。此时,用来封闭炉口的铁栅栏被抬了起来,只能看到黑暗墙壁上那个燃烧着的洞口,其金属栅栏的下端就像一排黑色而尖锐的牙齿,整齐地排列着,这让炉子看起来就像古代传说中喷吐火焰的龙嘴。借着从炉子里透出的光亮,囚犯看到房间里到处都是些她无法理解的可怕工具。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几乎贴在地面的皮床垫,床垫上方有一根带扣的皮带,那皮带连接着拱顶石上雕刻的扁平怪物嘴部的铜环。炉子里还摆满了钳子、大犁头等工具,它们在炭火上发出微光。炉子散发出的红色光芒让整个房间显得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可怕的东西。这个地方被简单地称为“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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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那个负责实施酷刑的官员皮埃拉特·托尔特鲁正以漫不经心的姿态坐着。他的两个手下——两个长着方脸、穿着皮围裙和亚麻短裤的矮子——正在用火加热那些铁制刑具。那可怜的女孩竭力鼓起勇气,但一进入这个房间就陷入了极度恐惧之中。法庭的狱卒们站在一侧,而那些负责执行刑罚的祭司们则站在另一侧。角落里则放着一支墨水瓶和一张桌子。雅克·夏莫卢先生带着甜美的微笑走向那个吉普赛女孩。“我亲爱的孩子,”他说,“你仍然坚持否认吗?”“是的,”她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那样的话,”夏莫卢说,“我们就不得不比原本计划更严厉地审问你了。请坐到那张床上吧。皮埃拉特,给这位小姐腾出空间,然后把门关上。”皮埃拉特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如果我把门关上,”他嘟囔道,“火就会熄灭。” “那好吧,”夏莫卢回答,“那就把门开着吧。”与此同时,埃斯梅拉达仍然站着。那张曾经让无数不幸的人痛苦挣扎的皮床让她感到恐惧。极度的恐惧令她浑身发冷,她茫然地站在那里。在夏莫卢的示意下,那两个助手将她扶到床上坐下。他们并没有伤害她,但当那些人触碰到她时,当那层皮革接触到她的皮肤时,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她惊恐地环顾四周,仿佛看到各种可怕的刑具正从四面八方朝她袭来,企图爬上她的身体、咬她、掐她。与她之前见过的各种刑具相比,这些刑具简直就像昆虫和鸟类中的蝙蝠、蜈蚣和蜘蛛一样可怕。“医生在哪里?”夏莫卢问道。“在这儿,”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回答道,她之前并未注意到这个人。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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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教会法庭的检察官用那充满怜悯的声音继续说道,“您已经是第三次坚持否认自己被指控的罪行了?”
这一次,她只能用头示意。
“您还是坚持吗?”雅克·夏莫吕问道。“那我很遗憾,但我必须履行我的职责。”
“国王的检察官大人,”皮埃拉特突然开口道,“我们该从哪儿开始呢?”
夏莫吕犹豫了一会儿,脸上露出诗人寻找韵脚时的那种复杂表情。
“从靴子开始吧,”他最终说道。
这个不幸的女孩觉得自己已被上帝与人类彻底抛弃,她的头像一件毫无力量的无生命之物般垂落在胸前。
施刑者与医生同时走向她。与此同时,那两名助手也开始翻找他们那些可怕的刑具。随着那些可怕工具发出的叮当声,这个可怜的孩子像一只正在被电击的死青蛙般颤抖着。“哦!”她低声呻吟着,声音小到没人能听到;“哦,我的菲比斯!”随后她又恢复了静止与沉默。这样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的心都为之破碎,唯有她的审判者们除外。人们会认为她是个可怜的罪人,正在地狱的红色大门下遭受撒旦的折磨。那个即将被那些可怕的锯子、轮子以及刑具紧紧抓住的身体,那个即将被刽子手们粗暴的手掌和钳子摆布的生命,其实只是一个温柔、洁白、脆弱的生命,就像一粒小米,被人类的司法系统交到了残酷的刑具之下碾碎。与此同时,皮埃拉特·托尔特鲁的助手们已经露出了那条迷人的腿,那只曾经在巴黎的广场上以精致美丽令行人惊叹的小脚。
“真可惜!”施刑者看着那些优雅而娇弱的肢体,低声说道。
如果大执事当时在场,他肯定会在那一刻想起自己所用的蜘蛛与苍蝇的比喻。不久之后,这个不幸的女孩透过眼前弥漫的迷雾,看到了那只靴子正朝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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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就看到自己的双脚被铁板夹住,渐渐消失在那个可怕的装置中。恐惧让她重新恢复了力气。“把那东西拿开!”她愤怒地喊道;她挣扎着站起身来,头发乱作一团:“求你们发发慈悲吧!”她从床上冲过去,想要扑到国王检察官的脚下,但她的腿已被那沉重的橡木与铁制装置牢牢固定住,她倒在地上,就像翅膀上压着铅块的蜜蜂一样被压得动弹不得。在查莫卢的示意下,她又被放回床上,两只粗壮的手将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带子系在她纤细的腰间。“最后一次问你:你承认这些罪行了吗?”查莫卢以他那平静而温和的语气问道。“我是无辜的。” “那么,小姐,你如何解释那些指控你的罪行呢?” “唉,大人,我不知道。” “那么你否认它们?” “全部否认!” “继续吧。”查莫卢对皮埃拉特说。皮埃拉特转动螺旋装置的把手,那只靴子便开始收紧,那个不幸的女孩发出了人类语言中无法用文字描述的恐怖叫声。“停下!”查莫卢对皮埃拉特说。“你承认了吗?”他又问那个吉普赛女孩。“全部承认!我承认了!求你们发发慈悲吧!”面对折磨时,她根本没估量过自己的力量。这个可怜的孩子,此前的生活本该如此快乐、美好、甜蜜,可第一次的痛苦就让她屈服了!“大人,我不得不告诉您,”国王检察官说道,“一旦认罪,等待你的只有死亡。” “那我当然希望如此!”她说道。然后她倒回皮床上,蜷缩着身体,任由自己被绑在腰间的带子吊着,慢慢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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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美丽的女子,稍等一下,”皮埃拉特大师说着将她扶起来。“你看起来就像挂在勃艮第先生颈上的金羊毛上的那只羔羊。”
雅克·沙莫吕提高声音说道:“书记员,记下来。年轻的波希米亚少女,你承认自己参与了那些聚会、女巫的集会以及各种邪恶的巫术活动,还与鬼魂、老妇人和吸血鬼有往来?回答吧。”
“是的,”她低声说道,声音几乎被她的呼吸声淹没了。
“你承认自己见过别西卜让云层中显现出来的公羊——只有女巫们才能看到它?”
“是的。”
“你承认自己崇拜过圣殿骑士团那些可恶的偶像——博弗梅特的头像?”
“是的。”
“你承认自己经常以山羊的形象与魔鬼交往,共同策划阴谋?”
“是的。”
“最后,你承认在去年3月29日晚上,借助恶魔以及那个被称为‘暴躁僧侣’的幽灵的力量,杀害了名叫菲布斯·德·沙托佩尔的军官?”
她抬起那双大眼睛望着法官,机械般地回答道,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是的。”
显然,她的内心已经彻底崩溃了。
“书记员,记下来,”沙莫吕说道。然后他对那些刑讯者说:“释放这名囚犯,把她带回法庭。”
当囚犯的脚上的靴子被取下后,教会法庭的检察官检查了她的脚,那只脚仍然因为疼痛而肿胀着。
“来吧,”他说,“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你及时发出了尖叫,还是可以跳舞的,我的美人!”
接着他转向身边的官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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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正义终于得到了伸张!各位,这真是令人欣慰啊!
那位小姐会为我们作证,证明我们行事时已尽最大努力保持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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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顶被变作枯叶的皇冠的终结

当她脸色苍白、一瘸一拐地重新走进大厅时,众人发出一阵愉悦的低语声。对于观众们来说,这就像在喜剧的最后一幕结束后,帷幕升起、结局即将开始时的那种如愿以偿的感觉;而对于法官们而言,则是希望尽快结束审判、吃上晚饭的期待。那只小山羊也欢快地叫着,试图跑向它的主人,但它被绑在长椅上动弹不得。

夜色已完全降临。蜡烛的数量并未增加,发出的光亮极为微弱,以至于根本看不清大厅的墙壁。阴影将所有物品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只能隐约看到几位法官面无表情的面孔。在他们对面,长厅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在昏暗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就是被告。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查莫卢则以一种威严的姿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随后站起身来,没有过分炫耀自己的成功,说道:“被告已经承认了一切。”

“波希米亚女孩,”主席继续问道,“你是否承认了自己所犯下的所有魔法、卖淫以及谋杀菲布斯·德·沙托佩尔的罪行?”

她的心猛地一紧,黑暗中传来她的啜泣声。

“随便你们怎么处理吧,”她虚弱地回答,“但请快点杀了我!”

“国王在宗教法庭的检察官先生,”主席说,“法庭已经准备好听取您的陈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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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莫卢大师拿出一本内容惊人的笔记本,开始朗读起来。他一边做着各种手势,一边用夸张的语调朗诵那篇拉丁文演说词——其中所有的证据都被用西塞罗式的冗长表达方式呈现出来,同时还引用了他最喜爱的喜剧作家普劳图斯的诗句。很遗憾,我们无法将这篇精彩的文章呈现给读者。这位演说家在朗诵时表现得极为出色;还没读完开场白,他的额头上就已冒出了汗珠,眼睛也几乎要瞪出来了。就在一个优美的段落中间,他突然中断了朗诵,而他平时那么温和甚至有些呆滞的眼神此刻却变得充满威胁。“各位先生,”他喊道(这次是用法语,因为他的稿子里没有对应的拉丁文),“撒旦深深卷入了这件事中,它甚至出现在我们的辩论现场,还在嘲笑国王的威严。看!”说着,他指向那只小山羊。那只山羊看到夏尔莫卢在比划动作,便也跟着模仿起来,它用前爪和长胡子尽力模仿着教会法庭上国王代表的滑稽动作。如果读者还记得的话,这可是它最出色的“表演”之一。这一幕,也就是最后的证据,产生了巨大的效果。那只山羊的脚被绑了起来,而国王的代表则继续他的雄辩之辞。他的演说虽然很长,但却十分精彩。以下是结尾部分的内容;请读者想象一下夏尔莫卢那沙哑的声音以及急促的手势:“因此,各位大人,在罪证确凿、犯罪意图明确的情况下,以我们巴黎圣教会的名义,我们宣布要求:第一,获得一定的金钱赔偿;第二,在我们大教堂的入口处得到体面的补偿;第三,命令将那个恶魔及其所在的地方——无论是在所谓的‘拉格雷夫’广场上,还是在塞卡纳河边的岛上——按照皇家花园的边界线予以清除!”说完,他又戴上帽子坐了下来。“唉!”心碎的格林古瓦叹息道,“这是多么糟糕的拉丁文啊——简直就是劣质的拉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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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站在被告身旁,他是她的律师。正在禁食的法官们开始发出不满的声音。“律师,简明扼要地陈述吧。”审判长说道。“审判长大人,”律师回答道,“既然被告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那我只需对各位法官说一句话。这是《萨利克法》中的条文:‘如果女巫吃掉了人,且被判定有罪,她必须缴纳八千第纳尔的罚款,相当于两百苏的金币。’请各位法官判我的当事人缴纳这笔罚款吧。”“那可是已经被废除的法规了。”国王的特别律师说道。“我否认这一点。”律师回应道。“那就进行投票吧!”一名议员说,“罪行显而易见,而且时间也不早了。”他们便在房间里进行了投票。法官们没有给出理由就表示同意,因为他们很着急。在审判长低声提出的那个可怕的问题面前,他们一个个摘下了帽子。可怜的被告似乎还在看着他们,但她那双混乱的眼睛已无法看清任何东西。接着,书记员开始书写,然后把一张长长的羊皮纸交给了审判长。这时,那个不幸的女孩听到人们走动的声音、长矛碰撞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用冰冷的声音对她说:“波希米亚贱妇,等到国王陛下觉得合适的那一天,正午时分,你将穿着睡衣、光着脚,脖子上套着绳子,被带到巴黎圣母院的大门前。在那里,你必须手持一支重达两磅的蜡炬进行忏悔,之后会被带到格勒夫广场,在那里被绞死。你的山羊也会被处死。此外,你还必须向官府支付三头金狮作为赔偿,以弥补你所犯下的种种罪行——包括巫术、魔法、淫乱以及谋杀菲布斯·德·沙托佩尔先生的罪行。愿上帝怜悯你的灵魂!”“哦!这一定是个梦!”她喃喃道。随后,她感觉到有粗暴的手将她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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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放弃一切希望——进入此处者,须抛却所有希望。

在中世纪,当一座建筑建成时,其地下部分几乎与地上部分一样多。除非像巴黎圣母院那样建在基座之上,否则宫殿、堡垒、教堂总是有双层结构。在大型教堂中,地下部分实际上就是另一座地下教堂——低矮、阴暗、神秘、没有光线也听不见声音,而地上的部分则充满光明,日夜都有管风琴与钟声回荡其中。有时,地下部分就是坟墓;在宫殿和堡垒中,则是监狱,有时也是坟墓,有时两者兼而有之。这些宏伟的建筑,其建造方式我们已在别处解释过,它们不仅有地基,还可以说还有“根”,这些“根”像地上的结构一样,在土壤中延伸出各种房间、走廊和楼梯。因此,教堂、宫殿、堡垒的“身体”有一半位于地下。建筑的地下室其实构成了另一座建筑,人们需要向下进入而非向上,它在外部基座之下延伸出地下空间,就如同湖水中倒映着的森林与山峦,位于岸边森林与山峦之下。

在圣安托万堡垒、巴黎司法宫以及卢浮宫,这些地下建筑都是监狱。随着深入地下,这些监狱会变得越来越狭窄、愈发阴森。那里仿佛是一系列层层递进的恐怖区域。但丁根本无法想象出比这更适合作为地狱的场景了。这些由牢房构成的隧道通常通向最底层的地牢,那里有个类似大桶状的底部,但丁将撒旦置于此处,而社会则将那些被判死刑的人关在那里。一旦被关进那里,人生便变得无比悲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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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光明、空气、生命,以及一切希望——所有的希望都只能以被送上绞刑架或火刑柱作为结局。有时,他们会在那里腐烂;人类所谓的“正义”其实不过是将他们遗忘罢了。在囚犯与自己之间,他感觉有一堆石头和狱卒压在自己的头上;而整个监狱,那座巨大的堡垒,也不过是一把复杂的锁,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

就在圣路易所挖掘的那些地下牢房里,埃斯梅拉达在被判处死刑后被关在那里。无疑,是担心她会逃跑才这样做的,而头顶上则是那座庞大的法庭建筑。可怜的飞虫啊,它连一块石头都举不起来!

显然,天意与社会同样不公;没必要用如此多的痛苦与折磨来摧毁一个如此脆弱的生命。

她躺在那里,沉浸在黑暗中,被埋藏、隐藏、囚禁着。任何见过她在阳光下欢笑跳舞的人,若看到她现在的模样,都会不寒而栗。冰冷如夜,冰冷如死,她的头发中没有一丝空气,耳边没有一点人声,眼中也没有一丝光亮;她被锁链束缚着,蜷缩在一只水壶和一条面包旁,躺在由监狱墙壁渗出的水洼中。她一动不动,几乎无法呼吸,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痛苦了。菲比斯、阳光、正午、户外、巴黎的街道、伴随着掌声的舞蹈、与军官之间的甜蜜对话……然后是神父、老妇人、匕首、鲜血、折磨、绞刑架……所有这些画面都在她的脑海中浮现,有时如同美好的金色幻象,有时则像可怕的噩梦。但如今,这一切都只是模糊而恐怖的挣扎,消失在黑暗之中,或是来自地面的遥远音乐,而在那个不幸的女孩所处的深处,已听不见任何声音。

自从被关进那里后,她就既没有醒来,也没有入睡。在那种不幸之中,在那个牢房里,她已无法区分清醒与睡眠、梦境与现实,也无法分辨白天与黑夜。这一切都混杂在一起,混乱地漂浮在她的思绪中。她不再有感觉,不再有认知,也不再思考;最多,只是在做梦而已。从来没有一个生物被如此彻底地打入虚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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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此麻木、冰冷、呆滞,有那么两三次甚至没有注意到头顶上方有个活板门正在打开——那扇门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却有人从那里扔给她一些黑面包。尽管如此,狱卒的定期探视仍是她与外界唯一的联系。还有一件事持续不断地刺激着她的听觉:头顶上,潮湿的水汽正从地窖发霉的石块中渗出,水滴会定时从那些石块上落下。她呆呆地听着水滴落入身旁水池的声音。这不时落下的水滴,是她周围唯一仍在移动的东西,是唯一能指示时间的“时钟”,也是地球上所有声响中唯一能传到她耳中的声音。不过,她偶尔也会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掠过自己的脚或手臂,让她不禁颤抖。她在那里已经待了多久?她不知道。她记得有人被宣判了死刑,然后自己也被带走了,醒来时身处黑暗与寂静之中,浑身冰凉。她曾试图用手爬行,脚踝上则戴着会割伤她的铁环,链条也不断发出响声。她意识到四周都是墙壁,脚下是潮湿的地面和一堆稻草,但既没有灯也没有通风口。于是她便坐在那堆稻草上,有时为了改变姿势,也会坐在地牢的最后一级石阶上。有一段时间,她试图通过水滴的滴落次数来计算时间,但这种需要耗费脑力的尝试最终在她的脑海中停止了,她又陷入了昏睡状态。终于,有一天或一夜里(因为在那个“坟墓”里,午夜与正午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她听到头顶上的声音比平时狱卒送面包和水时发出的声音要大。她抬起头,看到一缕红光从屋顶上那个活板门的缝隙中透进来。与此同时,沉重的锁发出吱嘎声,活板门在生锈的铰链上转动起来,她看到了灯笼、一只手,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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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具男子的尸体,门太低,她无法看到他们的头部。光线让她感到极度不适,于是她闭上了眼睛。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门已经关上了,灯笼被放在楼梯的某一级台阶上;只有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那名僧侣穿着黑色的斗篷,同色的头巾遮住了他的脸。无论是脸还是手,都看不清楚——那不过是一块竖立着的黑色布幔,而在布幔下似乎有东西在动。她盯着这个“幽灵”看了好几分钟,但两人都没有说话。看上去他们就像两尊对峙的雕像。在那个洞穴里,似乎只有两样东西是活的:因为潮湿而不停闪烁的灯芯,以及从屋顶滴落的水珠,水珠的滴落声打破了那种不规则的闪烁,使得灯笼的光在池塘的油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最终,囚犯打破了沉默:“你是谁?”“一名神父。”他的话语、口音以及声音让她浑身发抖。神父用空洞的声音继续说道:“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做什么?”“去死。”“哦!”她说道,“会很快吗?”“明天。”“还有那么久啊!”她低声说道,“为什么不能今天就动手呢?”“那你一定很不幸吧?”神父在沉默片刻后问道。“我好冷,”她回答道。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脚,这是那些感到寒冷的可怜人惯用的动作,正如我们在图尔-罗兰的那位隐士身上所见过的那样,她的牙齿也在不停地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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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似乎从兜帽下环顾着地牢里的四周。“没有光!没有火!只能在水中度过——真是可怕!”“没错,”她带着因痛苦而产生的茫然神情回答道,“白天属于所有人,为什么只给我黑夜呢?”又是一阵沉默之后,神父继续问道:“你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吗?”“我曾经以为自己知道,”她说着,用纤细的手指轻触着眼皮,似乎想帮助自己回忆起来,“但现在我不记得了。”突然,她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先生,我想要离开这里。我好冷,也很害怕,还有些东西在爬过我的身体。”“那就跟我来吧。”说着,神父握住了她的手臂。这个不幸的女孩浑身僵硬,那只手却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哦!”她低声说道,“那是死亡之手的冰冷触感。您是谁?”神父掀开了兜帽;她看到了那张一直困扰着她的阴森面容——那就是曾在拉法卢德尔家、出现在她所爱的菲比斯头上的那个恶魔面孔;也是那双她最后看见时正闪烁在匕首旁的双眼。这个总是给她带来灾难的幽灵,将她从一个不幸推入另一个不幸,甚至逼她遭受折磨,它让她的昏沉状态消失了。仿佛覆盖在她记忆上的那层厚厚的面纱被撕开了。从在拉法卢德尔家的那个夜晚到她被判处在图尔内勒受刑的一切细节,都重新浮现在她的记忆中——不再像以前那样模糊不清,而是清晰、鲜明、令人心悸且可怕。那些因过度痛苦而几乎被抹去的记忆,因为站在她面前的那个阴郁身影而重新浮现,就如同火光接近时,用隐形墨水写在白纸上的字迹会变得清晰可见一般。她觉得自己心中的所有伤痛同时裂开,鲜血涌出。“哈!”她双手捂住眼睛,身体剧烈颤抖着喊道,“是那个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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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沮丧地放下双臂,依旧坐着,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一言不发,身体仍在颤抖。神父用一种鹰的目光注视着她——那鹰长久以来一直在高空盘旋,俯视着躲在麦田里的那只可怜的云雀,逐渐缩小飞行圈,然后像闪电般猛扑下来,将猎物牢牢抓住。她开始低声呢喃:“快结束吧!给最后一击吧!”她惊恐地将头缩进双肩之间,就像等待屠夫斧头砍下的羔羊。 “我让你感到恐惧了吗?”他终于开口问道。她没有回答。 “我让你感到恐惧了吗?”他再次追问。她的嘴唇微微上扬,仿佛在微笑。“是的,”她说,“刽子手总是嘲笑那些被判死刑的人。几个月来,他一直追着我,威胁我,吓唬我!要不是因为他,天哪,我会多么幸福啊!是他把我推入这深渊的!哦,上天啊!是他杀死了他!我的菲比斯!”说罢,她突然哭了起来,抬头望着神父:“哦!可恶的人,你是谁?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唉!你究竟为什么恨我?” “我爱你!”神父喊道。她的泪水立刻止住了,她用一种茫然的目光看着他。神父跪了下来,用炽热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你明白吗?我爱你!”他再次喊道。“什么爱?”那个不幸的女孩颤抖着说道。他继续说:“一个被诅咒的灵魂的爱。”两人都沉默了几分钟,被情感的重压所压垮;他疯狂不已,而她则陷入呆滞状态。 “听着,”神父最终说道,他的神情异常平静,“我即将告诉你的一切,其实是我至今都不敢对自己说的——每当我偷偷审视自己的良心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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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里,四周一片漆黑,仿佛上帝已不再注视着我们。听着,在认识你之前,少女啊,我是幸福的。”
“我也是!”她虚弱地叹息道。
“不要打断我。没错,我那时是幸福的,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我的心灵纯净无瑕,充满着清澈的光芒。没有谁的姿态能比我的更加骄傲、更加光彩照人。神父们向我请教关于贞洁的问题,医生们则向我询问教义上的疑问。对我来说,科学就是一切;它就像我的姐妹一般,而有个姐妹就足够了。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其他念头也出现了。不止一次,当有女人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的身体就会产生反应。那种源于性欲与血性的力量——在年少轻狂时,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将其永远压制住了——却不止一次地试图打破那些束缚着我这个可怜人的铁链,让我陷入痛苦之中。但通过禁食、祈祷、学习以及修道院里的各种苦行,我的灵魂再次掌控了我的身体,于是我便开始避开女人。此外,只要翻开一本书,我头脑中所有肮脏的杂念就会在科学的辉煌面前消散无踪。不一会儿,我就感觉世间的一切污秽都远去了,我又重新变得平静、安宁,置身于永恒真理的宁静光芒之中。只要那个企图攻击我的恶魔只给我带来一些模糊的影像——那些偶尔出现在教堂、街道或田野中的女人形象,而且几乎不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我就能轻易战胜它。唉!如果我现在无法再保持这种胜利状态,那也是上帝的过错,因为他并没有创造出力量与恶魔相当的人类。听着,有一天——”
神父在此处停了下来,囚犯的胸膛中传出了痛苦的叹息声,宛如临终前的喘息。
他继续说道:
“有一天,我正倚在牢房的窗户旁。当时我在读什么书呢?哦!那些都已经记不清了。我只是正在阅读而已。窗户正对着一个广场。我听到鼓声和音乐声。被这样的干扰所打扰,我便朝广场望去。我所看到的景象,其他人也看到了,但这绝不是人类眼睛应该看到的景象。在人行道的中央——那是正午时分,阳光明媚——有个生物在跳舞。那是个如此美丽的生物,以至于上帝宁愿选择她作为自己的母亲,甚至希望由她来生育自己,如果她愿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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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成为人类的时候,她就已经存在了!她的眼睛乌黑而美丽;在她的黑发中,有一些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宛如金线一般。她的双脚在移动时仿佛快速转动的轮子上的辐条一般。在她头上的黑发中,有一些金属圆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为她额头上戴了一顶星星组成的冠冕。她的裙子上布满了亮片,呈蓝色,上面还有无数闪光点,宛如夏夜般绚丽夺目。她那双棕色的、柔软的手臂像两条围巾一样缠绕在她的腰间。她的体态美得令人惊叹。哦!那真是无比绚丽的身影,即使在阳光下也显得光彩照人!唉,少女啊,原来就是你!我惊讶、陶醉、着迷,不禁一直注视着你。我看了太久,以至于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我感觉到命运正在掌控着我。

神父情绪激动地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我已经半被迷住了,试图抓住什么来阻止自己倒下。我想起了撒旦早已为我设下的陷阱。我眼前的这个女子拥有着只有来自天堂或地狱才能拥有的超凡美貌。她并非那种由泥土构成的普通女孩,其体内也没有女性灵魂发出的微弱光芒。她是个天使!但那是由阴影与火焰构成的天使,而非光明之天使。就在我如此思考的时候,我看见你身边有一只山羊——那是女巫的坐骑,它看着我时还露出了笑容。正午的阳光让它的长角呈现出金色。这时我明白了恶魔的诡计,我不再怀疑你是从地狱来的,而且你是为了让我毁灭才来到这里的。我确信如此。”

说到这里,神父直视着囚犯的脸,冷冷地补充道:“我现在仍然这么认为。不过,那种魔力渐渐发挥了作用;你的舞蹈在我的脑海中回荡,我能感觉到那种神秘的魔法正在我的体内起作用。所有本应觉醒的东西都陷入了沉睡;就像那些在雪中死去的人一样,我甚至乐于让这种沉睡持续下去。突然,你开始唱歌。我这个不幸的家伙能做什么呢?你的歌声比你的舞蹈还要迷人。我试图逃跑,但根本不可能。我仿佛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我感觉地面上的大理石都升到了我的膝盖处。我不得不一直待在那里直到结束。我的双脚冰冷,头部则仿佛着了火。最后,你终于可怜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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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止了歌唱,你便消失了。那令人目眩的景象的倒影、那动听音乐的回响,也渐渐从我的眼前和耳中消失。随后我又跌回到窗边,身体僵硬得如同从基座上被拆下的雕像一般,虚弱不堪。晚祷的钟声将我唤醒。我挣扎着站起身来,试图逃离——但唉!我内心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沉沦,再也无法恢复;有什么东西降临到我身上,让我无法逃脱。”

他再次停顿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没错,从那天起,我体内就有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尝试过用尽一切方法:隐居、祈祷、工作、读书——全是徒劳!哦,当一个满心激情的人在绝望中向科学发起冲击时,科学听起来是多么空洞啊!少女,你知道从那以后,在书本与我自己之间出现了什么吗?是你,你的影子,那个曾经出现在我面前的发光幻影的影像。但那影像已不再有原来的色彩,它显得阴郁、肃穆,就像那些因长时间直视太阳而出现黑圈的愚人一样。”

“由于无法摆脱它——因为我总听到你的歌声在脑海中回荡,看到你的身影在我手中的经书上舞动,甚至在夜晚的梦中,也能感觉到你的身体与我相触——我渴望再次见到你,触摸你,了解你是谁,看看你是否真的如我记忆中的完美形象那样,或许能用现实打破我的幻想。无论如何,我希望新的印象能够抹去最初的印象,因为最初的那种感觉已经让人难以忍受。我开始寻找你,终于再次见到了你。灾难啊!见过你两次之后,我就想要见到你一千次,永远都见到你。然后——要如何才能在这地狱般的道路上停下来呢?——我不再属于自己了。恶魔把我翅膀上的线的一端系在自己的脚上,于是我也像你一样变得漂泊不定。我在门廊下等待你,在街角张望你,从塔顶上注视着你。每到傍晚,我都会变得更加着迷、更加绝望、更加沉迷、更加迷失!

“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一个埃及人、波希米亚人、吉普赛人。我怎么可能怀疑那是魔法呢?听着,我希望通过某种考验来摆脱这种魔咒。有个女巫给布鲁诺·达斯特下了魔咒,他烧死了那个女巫,从而得以痊愈。我知道这个办法,于是决定试试看。起初,我试图禁止你进入圣母院前的广场,希望这样就能忘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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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有回来。你根本没理会它。你回来了,于是我就有了绑架你的念头。一天夜里,我试图这么做。我们一共有两个人。当时我们已经控制了你,可那个可恶的官员出现了,他把你还给了你。就这样,你的不幸、我的不幸,还有他自己的不幸都开始了。最后,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结局,于是我向官府告发了你。

“我以为自己可以像布鲁诺·达斯特那样得到救赎。我还有一种荒谬的想法:通过审判,你就能落入我的手中;作为囚犯,我可以把你关起来,拥有你;你将无法从我这里逃脱;你已经占有我足够长的时间,所以我也有权占有你。做坏事的时候,就必须做到彻底。在如此邪恶的行径中半途而废才是愚蠢的!极端的罪行会带来疯狂的快乐。一个牧师和一个女巫可以在地牢里的稻草堆上一同欢愉!”

“所以,我告发了你。那时,当我们见面时,我就是用威胁和凶狠的目光来恐吓你。我针对你策划的阴谋、即将降临在你头上的灾难,全都通过这些威胁表现了出来。不过我还是犹豫了。我的计划有着可怕的后果,这让我退缩了。”

“也许我本可以放弃它;也许我那些可怕的念头会在脑海中消逝,不会结出任何果实。我原以为是否继续实施这个计划完全由我决定。但每一个邪恶的念头都是不可阻挡的,它总会变成现实;然而,当我自以为无所不能时,命运却比我还强大。唉!正是命运抓住了你,把你交到了我精心设计的那个可怕机器的齿轮之下。听着,我快要讲完了。”

“有一天——阳光依旧明媚——我看见一个男人从我身边经过,他嘴里喊着你的名字,还笑着,眼中充满欲望。该死!我跟着他去了,剩下的你就知道了。”

他停止了说话。

少女只说出一句话:

“哦,我的菲比斯!”

“不要叫那个名字!”牧师猛地抓住她的手臂,“不要叫那个名字!哦!我们真是可怜的家伙,正是那个名字毁了我们!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们彼此互相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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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啊!你正在受苦,对吧?你很寒冷;黑夜让你视物不清,地牢将你包围;但或许在你的灵魂深处仍有一丝光明——那只是你对那个玩弄你心灵的虚伪之人的幼稚爱情罢了。而我,则背负着地牢般的痛苦;我的内心是寒冬、冰层与绝望,我的灵魂里全是黑暗。

“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我亲眼目睹了你的审判。我坐在法官的席位上。没错,就在那些牧师的面具之下,是那些被诅咒之人的痛苦挣扎。当你被带进来时,我在场;当你接受审问时,我也在场。——真是狼穴啊!——正是我的罪过,正是我的绞刑架,被缓缓架在你的头上。每一个证词、每一条证据、每一次辩护,我都在场;你能在这条痛苦的道路上的每一步都看得一清二楚;当那只凶残的野兽——哦!我根本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折磨!听着,我跟着你来到了那个充满痛苦的房间。我看见你被剥光衣服,由那些残忍的刑讯者肆意摆弄。我看见你的脚,那双我愿意用整个帝国来换取亲吻甚至为之赴死的脚,那双脚,就算被踩在脚下让我粉身碎骨,我也会感到无比幸福——可现在它却被装在那种可怕的靴子里,把人的肢体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废墟。哦,可怜的人啊!当我看着这一切时,我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用它刺穿了自己的胸膛。当你发出那声尖叫时,我又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肉体;再听到一声尖叫,它就会刺进我的心脏。看!我相信它仍在流血。”

他敞开了自己的长袍。他的胸膛确实被撕裂得像被老虎的爪子抓过一样,侧面还有一个大而尚未愈合的伤口。囚犯惊恐地退缩了。

“哦!”神父说,“年轻的女孩,可怜可怜我吧!你以为自己很不幸,唉!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幸。哦!爱上一个女人!成为一名神父!遭到仇恨!以全部的热情去爱她;愿意为她最微小的微笑付出自己的鲜血、生命、名誉、救赎、永生与永恒,以及这一世和来世的一切;后悔自己不是国王、皇帝、大天使或上帝,这样就能让更卑微的奴隶跪在她脚下;日日夜夜在梦中和思绪中紧紧抱着她,却只能用一件肮脏的神父长袍来献给她,这只会让她感到恐惧和厌恶!在嫉妒与愤怒中看着她把恩惠施予那个卑鄙又自大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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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蠢的人啊,爱情与美丽的珍宝啊!能够看见那令人心醉的神韵动人的身体,那充满甜蜜气息的胸膛,那在他人亲吻下微微颤动、泛起红晕的肌肤!哦,上天啊!能够爱抚她的双足、双臂、双肩,想象着她那蓝色的血管、棕色的肌肤……直到整夜都在牢房的地面上来回翻滚,而那些曾经梦寐以求的爱抚最终却变成折磨!只能让她躺在皮床上而已!哦!这些简直就是地狱之火中烧红的钳子。哦!那些被两块木板夹住或被四匹马撕成碎片的人真是幸运啊!你知道那种折磨是什么吗?那是因动脉跳动、心脏剧痛、头部剧痛以及双手被牙齿咬得生疼而带来的漫长夜晚的折磨;那些疯狂的折磨者不断将你置于痛苦之中,让你不停地陷入对爱情、嫉妒与绝望的思考之中!年轻的女孩啊,发发慈悲吧!暂且停一停吧!请用些灰烬扑在这炽热的炭火上吧!我恳求你,把从我额头上流下的汗珠擦掉吧!孩子啊,用一只手折磨我,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抚摸我吧!发发慈悲吧,年轻的女孩!可怜可怜我吧!

神父在潮湿的地面上挣扎着,用头撞击着石阶的边缘。年轻女孩注视着他,倾听他的话。当他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停止挣扎后,她用低沉的声音重复道:“哦,我的菲比斯啊!”

神父跪着朝她爬去。

“我恳求你,”他喊道,“如果你还有心的话,就不要拒绝我!哦!我爱你!我是个可怜人!当你说出那个名字时,不幸的女孩啊,就好像你在用牙齿碾碎我心中的每一根纤维。发发慈悲吧!如果你来自地狱,我愿意跟你一起下去。我已经为这个目的做了一切准备。你所在的地狱将会变成天堂;看到你比见到上帝还要令人愉悦!哦!请说吧!你真的不愿意接受我吗?我原以为,当有个女人拒绝这样的爱时,连山峰都会为之震动。哦!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该有多幸福啊。我们会一起逃走——我会帮你逃跑——我们会去某个地方,寻找地球上阳光最明媚、天空最湛蓝、树木最茂盛的地方。我们会彼此相爱,将我们的灵魂融为一体,然后在那无尽的爱之泉中不断满足彼此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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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发出一阵可怕而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打断了他。
“看啊,父亲,您的手指上沾着血!”
神父呆立了片刻,仿佛被吓住了,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的手。
“唉,没错!”他最终以一种奇怪的温柔语气说道,“你可以侮辱我、嘲笑我、用轻蔑的态度对待我!但是,快吧,我们得抓紧时间。明天就要行刑了,你知道的吧?格勒夫广场上的绞刑架一直都准备着。想象你被绑在那个刑架上的样子,真是可怕!哦,求您发发慈悲吧!直到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自己对您的爱有多深。——哦!请跟我来吧。等我救了你之后,您再慢慢来爱我吧。您可以一直恨我,随您高兴。但是,快吧,明天就要行刑了!哦!请救救自己吧,也放过我吧!”
他抓住她的手臂,几乎失去理智,试图将她拖走。
她则紧紧地盯着他。
“我的菲比斯怎么了?”
“啊!”神父松开她的手臂,说道,“您真无情。”
“菲比斯到底怎么了?”她冷冷地重复道。
“他死了!”神父喊道。
“死了?”她依旧冰冷而一动不动,“那您为什么还跟我说关于活着的事?”
他根本没在听她说话。
“哦,没错,”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他肯定已经死了。刀刃刺得很深,我想我的刀尖已经刺中了他的心脏。哦!我的灵魂仿佛也跟着那把刀一起飞走了!”
少女像一头狂怒的母虎一般扑向他,用惊人的力量将他推倒在楼梯上。
“滚开,怪物!滚开,杀手!让我去死吧!愿我们两人的鲜血永远留在你的额头上作为耻辱的印记!神父,您就拥有它吧!永远不要!没有什么能让我们结合在一起,就连地狱也不行!走开,可恶的人!永远不要回来!”
神父在楼梯上跌倒了。他默默地从长袍的褶皱中抽出双脚,重新拿起灯笼,缓缓走上通往门口的台阶。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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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少女看到他的头又出现了;那脸上带着可怕的表情,他因愤怒与绝望而声嘶力竭地喊道:“我告诉你们,他已经死了!”她面朝下倒在地上,牢房里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水滴在黑暗中滴落、使水洼泛起涟漪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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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母亲

我认为,世上没有比母亲看到自己孩子的幼小鞋子时心中涌现的那些美好意象更动人的了。尤其是那些为节日、星期日或洗礼而准备的鞋子——鞋底都绣有花纹,而孩子还从未穿著它走过一步。这样的鞋子如此精致可爱,看起来根本不可能让孩子行走,因此母亲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一般。她会微笑着看着它,亲吻它,与它交谈;她会想,是否真有那么小的脚?如果孩子不在身边,那双漂亮的鞋子就足以让她在眼前浮现出那个可爱而脆弱的生命。她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他——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充满欢乐的孩子,有着纤细的手、圆圆的脑袋、纯净的嘴唇,以及那双蓝色般清澈的眼睛。若是冬天,孩子会在地毯上爬行,或是费力地爬上沙发,母亲则担心他会靠近火源。到了夏天,他会在院子里、花园里爬来爬去,拔掉铺路石间的草,毫无畏惧地注视著大狗和大马,还会玩贝壳和花朵,这让园丁很烦恼,因为他在花坛里发现了沙子,在小路上发现了泥土。一切都在围绕着他欢笑、闪耀、嬉戏,就连空气和阳光也争相在他柔顺的发丝间嬉戏。那双鞋子向母亲展现了这一切,让她的真心如同蜡一般被熔化。然而,当孩子失踪后,围绕着这双小鞋子的所有欢乐、美好与温柔的意象,都会变成可怕的景象。那双漂亮的绣花鞋便成了折磨母亲的工具,不断摧残着她的心。依然是那根最柔软、最敏感的纤维在震动,但抚摸它的不再是天使,而是正在撕扯它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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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某个早晨,当太阳从那片深蓝色的天空中升起时——加罗弗洛就喜欢以这样的背景来描绘他的《十字架上的降生》画作——图尔-罗兰的隐居者听到格勒夫广场上有车轮、马匹和铁器发出的声音。这声音让她有些不安,于是她把头发束在耳后,试图隔绝外界的声音,然后继续跪着凝视着那个她已崇拜了十五年的物品。正如我们所说,对她而言,这只小鞋就是整个世界。她的全部思绪都集中在它身上,除非死去,否则她永远不会离开它。只有图尔-罗兰那阴暗的洞穴里,才知道她为那只玫瑰色缎面制成的可爱小饰物向天发出了多少痛苦的诅咒、哀怨的诉诉、祈祷与哭泣。从未有比这更美丽的物品承受过如此深的绝望。她的悲伤似乎比以往更加剧烈,外面可以听到她用那令人心碎的、单调而响亮的声音哀号:“哦,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啊,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一切都结束了!总觉得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事一样!我的上帝啊!与其这么快就夺走她,还不如不把她给我。难道您不知道,我们的孩子就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吗?失去孩子的母亲将不再相信上帝。唉!我真是个可怜的人,那天竟然出门了!主啊!您就这样把我从她身边夺走了;当我开心地用火温暖她,当她吮奶时欢笑,当我让她的小脚爬上我的胸膛靠近我的嘴唇时,您怎么就不能看看呢?哦!如果您能看到那些场景,我的上帝啊,您一定会同情我的喜悦,不会从我心中夺走那唯一剩下的爱!那么,主啊,我难道就是如此可悲的生物,以至于您在判罚我之前都不愿看我一眼吗?——唉!唉!这里有那只鞋,可她的脚在哪里?她的其他部分又在哪儿?孩子呢?我的女儿!他们对她做了什么?主啊,请把她还给我吧。十五年来,我一直跪在地上向您祈祷,我的上帝啊!这还不够吗?请至少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还给我吧,哪怕只有一分钟,主啊!然后再把我永远扔给恶魔吧!哦!要是我知道您衣服的下摆在哪里,我一定会用双手紧紧抓住它,那样您就不得不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了!您难道就不怜悯她那双漂亮的小鞋吗?您能让一个可怜的母亲承受十五年的折磨吗?善良的圣母啊!天上的圣母啊!我的小耶稣也被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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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被夺走了!他们在荒野中吞噬了她,喝掉了她的血,还打断了她的骨头!善良的圣母啊,请怜悯我吧。我的女儿,我想要我的女儿!她就算在天堂里又有什么用呢?我不要你的天使,我要的是我的孩子!我是一头母狮,我想要我的幼崽。哦!我会在地上挣扎,用额头撞击石头,自我诅咒,如果你们不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还会诅咒你,主啊!您明明看到我的手臂都被咬伤了,主啊!难道善良的上帝就没有怜悯之心吗?——哦!请给我一些盐和黑面包吧,只要让我能拥有女儿,让她像太阳一样温暖我就好!唉!我的上帝啊。唉!我只不过是个卑劣的罪人罢了,但我的女儿让我变得虔诚。因为爱她,我充满了信仰,透过她的微笑,我仿佛看到了通往天堂的道路。哦!要是能再有一次,哪怕只有一次,让我为她那可爱的小脚穿上这双鞋,我愿意死时也继续赞美您,善良的圣母啊。啊!十五年了!她应该已经长大了吧!——可怜的孩子!难道我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吗?甚至在天堂里也无法相见,因为我自己也不会去那儿。哦!一想到她的鞋子还在这儿,而那便是全部了,真是痛苦至极!

这个不幸的女人扑在那双鞋子上;多年来,它既是她的慰藉,也是她的绝望之源。她再次痛哭流涕,因为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来说,永远都是第一天。那份悲伤永远不会消逝。尽管丧服会变白、破旧,但心灵依然黑暗。

就在这时,有孩子们欢快的笑声从牢房外传来。每当有孩子的声音出现在她眼前或传入她耳中,这位可怜的母亲就会躲进墓穴中最黑暗的角落,似乎想把头埋进石头里,以免听到那些声音。但这一次,她却猛地坐直身子,急切地倾听。其中一个男孩刚刚说道:“今天他们要绞死一个吉普赛人。”

就像我们之前看到的蜘蛛在网被震动时立刻扑向苍蝇一样,她迅速冲向那个通向格勒夫广场的出口。事实上,那里已经架起了绞刑架,刽子手的助手正在忙着调整那些因雨水而生锈的链条。周围还有些人在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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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欢笑的孩子们已经远去。那名被赶出的修女用目光寻找着可以询问的人。突然,她在自己的牢房旁看到一名神父,他表面上在阅读经文,但实际上并没有专注于那些铁制读经架,而是频频向绞刑架投去凶狠而阴郁的目光。她认出那是乔萨斯的大执事,一位圣洁的人。

“神父,”她问道,“他们打算在那里吊死谁?”

神父看着她,没有回答;她又重复了问题。这时他才说:“我不知道。”

“有些孩子说是个吉普赛人,”那名修女继续说道。

“我认为是这样,”神父回答。

这时,帕凯特·拉·尚特弗勒里发出类似鬣狗的笑声。

“修女,”大执事问,“你真的那么恨吉普赛人吗?”

“我怎么会不恨他们!”那名修女喊道,“他们是吸血鬼,是偷走孩子的恶徒!他们吃掉了我的小女儿,我唯一的孩子!我的心已经被他们吃掉了!”

她看起来十分可怕。神父冷冷地看着她。

“有一个人是我特别憎恨的,我也诅咒了她,”她继续说道,“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年龄大概和我女儿一样,要不是她的母亲吃掉了我的女儿的话。每次那个坏蛋从我牢房前经过时,都会让我怒火中烧。”

“好吧,修女,高兴点吧,”神父冷若冰霜地说,“那就是你即将见到死去的人。”

他低下头,缓缓走开了。

那名修女高兴得双手乱舞。“我就知道她会死在那里!谢谢您,神父!”她喊道。

然后,她在窗栏前来回踱步,头发凌乱,双眼闪烁着光芒,肩膀不断撞击着墙壁,就像一只长期处于饥饿状态、即将得到食物的母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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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颗结构各异的人类心灵

菲比斯并没有死。那种人总是很难死去。当国王的特别检察官菲利普·勒利耶对可怜的埃斯梅拉达说“他快死了”时,那要么是错误,要么只是玩笑。而当大执事再次对那个被判死刑的女孩说“他已经死了”时,其实他并不确定这一点,但他相信如此,期望如此,毫不怀疑,并且真心希望如此。要向他所爱的女人报告对手还活着的消息,对他来说实在太过艰难;换作任何一个人,也会这么做。

并非菲比斯的伤势不严重,只不过没有大执事想象的那么严重罢了。最初,守卫士兵们将他送到医生那里后,医生曾担心他的生命安全,甚至用拉丁语告诉了他这一情况。但青春的力量最终占了上风;正如经常发生的那样,尽管有各种诊断结果,大自然还是在这位医生的眼皮底下拯救了病人。就在他还躺在治疗床上时,他就不得不接受菲利普·勒利耶以及宗教审判官们的审问,这让他极为恼火。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当他感觉好些时,便留下金制马刺作为报酬,然后悄悄离开了。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案件的进展。在那个时代,司法机构并不太在乎刑事案件的真相是否清晰明确——只要将被告处死即可。现在,法官手头有足够的证据来指控埃斯梅拉达。他们以为菲比斯已经死了,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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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斯则没有逃得太远,他只是回到了驻扎在法兰西岛的库埃恩布里地区的部队中,那里距离巴黎只有几段路程。其实,他一点也不愿意以这种模样出现——他隐约觉得自己会显得十分可笑。总的来说,他不知道该如何看待整件事情。作为一个迷信且并不虔诚的士兵,当他开始思考这次冒险时,他对那只山羊、自己遇见拉·埃斯梅拉达的奇怪方式、她允许自己猜出她的爱意的方式、她作为吉普赛人的身份,以及那个脾气暴躁的僧侣都感到困惑不已。在他看来,这些事情中更多的是魔法而非爱情,很可能是女巫的把戏,甚至是魔鬼的作祟;简而言之,这就是一出喜剧,或者用当时的话来说,就是一场极其令人不快的谜团,而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过是受尽嘲笑和羞辱的傻瓜罢了。队长对此感到非常沮丧,他体验到了拉封丹所描述的那种耻辱感——“就像被鸟抓到的狐狸一样羞愧”。此外,他还希望这件事不会传出去,自己的名字更不会被提及,无论如何也不应超出图尔内勒法庭的范畴。他的担心并没有错,因为当时还没有《法庭公报》;而且几乎每周都会有一些伪造者被处决、女巫被绞死、异教徒被烧死,巴黎的各个法官都在执行这样的判决,人们早已习惯了在广场上看到那些赤手空拳、袖子卷起的“古老封建正义之神”在绞刑架、梯子或刑柱前履行职责,因此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事情。当时的上流社会几乎不知道从街角经过的那些受难者是谁,只有普通民众才会对这类事情感兴趣。处决不过是公共道路上常见的景象,就像面包师的烤炉或屠夫的屠宰场一样。刽子手只不过是比其他屠夫稍微“高级”一点而已。因此,菲比斯很快就不再为那个名叫埃斯梅拉达的魔女,或是他所说的类似人物,以及波希米亚人或那个脾气暴躁的僧侣用匕首刺伤他的事情,还有审判的结果而烦恼了。不过,一旦他的心不再为这些事情所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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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那个方向,弗勒尔-德-莉丝又回到了那里。菲比斯上尉的心,就如同当时的物理定律一样,无法忍受真空状态。

当时,库埃-昂-布里是个极其乏味的地方——那是一个由马蹄铁匠和双手粗糙的牧牛女们居住的村庄,到处都是简陋的房屋和茅草屋,这些房屋沿着大路两旁延伸了半里远;简而言之,正如其名所示,那真是一条“长队”。

弗勒尔-德-莉丝是他最后的挚爱,一个美丽的姑娘,一份迷人的嫁妆。于是,在一个美好的早晨,他已完全康复,认为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那段波希米亚式的恋情彻底结束并被遗忘,于是他骑着马来到了贡德洛里埃宅邸的门前。

他没有理会聚集在圣母院大门前的那些人,他记得现在是五月,猜想大概是某种游行或节日,便把马拴在门边的环上,然后欢快地走上楼梯,去见他美丽的未婚妻。

当时她正和母亲单独在一起。那个女巫、她的山羊、那些被诅咒的字母,还有菲比斯长时间的缺席,这些事情仍然萦绕在弗勒尔-德-莉丝的心头。不过,当她看到自己的心上人走进来时,她觉得他如此英俊,他的制服如此崭新,他的头饰如此闪亮,而且他的神情如此充满激情,以至于她高兴得脸红了。这位高贵的少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迷人:她那华丽的金发被精心编成漂亮的辫子,全身穿着非常适合白皙肌肤的天蓝色衣服,还带着从科隆布那里学来的些许娇媚举止,而她的眼睛则洋溢着恋爱的柔情,这更让她显得美丽动人。

自从离开库埃-昂-布里的村姑们之后,菲比斯就再没见过如此美丽的人,如今他被弗勒尔-德-莉丝迷住了,这份爱情让他显得如此热情而英勇,他的内心立刻恢复了平静。贡德洛里埃夫人依旧坐在她那把大扶手椅上,也没有心思责备他。至于弗勒尔-德-莉丝的责备,也变成了温柔的细语。

少女坐在窗边,继续刺绣着海神尼普顿的洞穴图案。上尉则靠在她的椅子背后,而她则用低声细语向他表达着温柔的责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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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月来你都去哪儿了,恶人?”
“我向您发誓,”菲比斯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尴尬,回答道,“您的美貌足以让一位大主教都为之倾倒。”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吧,先生。别再夸我的美貌了,快回答我的问题吧。真是绝色啊!”
“唉,亲爱的表妹,我被召回驻地了。”
“那是在哪儿呢?为什么不来跟我道别?”
“在布里地区的库埃。”菲比斯很高兴能用第一个问题来回避第二个问题。
“可那地方离这儿很近啊,先生。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
这时菲比斯真的有些为难了。“因为——有公务在身,还有,亲爱的表妹,我生病了。”
“生病了!”她惊慌地重复道。
“是的,受了伤。”
“受伤了!”这个可怜的姑娘彻底慌了。
“哦!别害怕,”菲比斯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打了一架,被刀划了几下而已,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弗勒尔-德-莉丝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睛喊道,“哦!您这么说显然不是真心话。那是怎样的伤口?我想要知道一切。”
“唉,亲爱的,我和圣日耳曼昂莱的副官马埃·费迪发生了争执,我们互相划破了皮肤,就几英寸长而已,没别的了。”这个说谎的队长很清楚,荣誉之争总能让男人在女人眼中更有魅力。事实上,弗勒尔-德-莉丝紧张又兴奋地注视着他,心中充满恐惧、喜悦与钦佩。不过,她仍然没有完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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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完全康复了,我的菲比斯!”她说道。“我不认识你的马赫·费迪,但他是个恶棍。那这场争吵究竟是怎麼发生的呢?”
此时,想象力并不出色的菲比斯开始为如何摆脱困境而犯难。
“哦!我哪知道啊?没什么大事,就是一匹马、一句话而已!亲爱的表妹,”他试图转移话题,“大教堂广场上那是什麼声音?”
他走到窗边。
“哦!天哪,亲爱的表妹,广场上有那么多人啊!”
“我不知道,”弗勒尔-德-莉丝说,“看来今天早上有个女巫要在教堂前赎罪,之后就会被处决。”
这位队长深信埃斯梅拉达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因此对弗勒尔-德-莉丝的话并不太在意。不过他还是问了她一两个问题。
“那个女巫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她回答。
“那她据说做了什么坏事?”
她耸了耸白皙的肩膀。
“我不知道。”
“哦,天主耶稣啊!”她的母亲说道,“现在有太多女巫了,恐怕人们甚至不会去了解她们的名字就直接将她们烧死。这简直就像要找出天空中每一朵云的名字一样不可能。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安心吧。善良的上帝会记录下一切的。”说着,这位尊贵的夫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天哪!你说得对,菲比斯,”她说,“人真多啊。所有的屋顶上都有人,感谢上帝!你知道吗,菲比斯,这让我想起了我最美好的时光。查理七世国王进城的情景,那时也有很多人。我已经记不清那是哪一年了。当我跟你讲起这些事情时,你会觉得——对吧?——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而对我来说则像是回到了年轻时。哦!那时的人群可比现在好多了。他们甚至站在圣安托万门的城垛上。国王让王后坐在他的马背上,然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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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女子都骑在男子的背后。我记得她们当时笑得很厉害,因为身材矮小的阿马尼翁·德·加兰德旁边,还坐着身材高大的马特费隆爵士——他曾杀过许多英格兰人。场面真是美极了。法国所有的贵族们排成一队,他们手中的旗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的举着三角旗,有的则举着长旗。怎么区分呢?卡兰爵士举着三角旗,让·德·沙托莫朗举着长旗,库尔西爵士也举着长旗,而且那面旗子比其他人的都要大,只有波旁公爵的旗子更大。唉!想到这一切曾经存在过,如今却已不复存在,实在令人难过!

那对恋人并没有听那位尊贵的老夫人说话。菲比斯已经回来了,他靠在未婚妻的椅背上,从那个绝佳的位置,他可以窥见弗勒尔-德-莉丝领口处的每一处细节。她的领口设计得恰到好处,让他能够看到许多精美的景象,还能想象出更多美好的画面。被那如缎子般光滑的肌肤所吸引的菲比斯心想:“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如此美丽的肌肤呢?”

两人都沉默不语。少女不时抬起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他,他们的头发在春日的阳光中交织在一起。

“菲比斯,”弗勒尔-德-莉丝突然用低声说道,“我们三个月后就要结婚了。请向我发誓,你从未爱过除我之外的任何女人。”

“我发誓,美丽的天使!”菲比斯回答道。他那充满热情的目光与真诚的语气一起,让弗勒尔-德-莉丝相信了他的话。

与此同时,那位善良的母亲看到这对恋人相处得如此融洽,便离开房间去处理一些家务事。菲比斯注意到了这一点,这让他更加大胆起来,一些奇怪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弗勒尔-德-莉丝爱着他,他是她的未婚夫,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他以前对她的渴望又重新被唤醒了,虽然不再像从前那样新鲜,但却依旧充满热情。毕竟,在麦子还在穗上时尝一尝也没什么坏处吧。我不知道这些念头是否真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但可以肯定的是,弗勒尔-德-莉丝立刻被他眼神中的意味吓到了。她环顾四周,发现母亲已经不在那里了。

“天哪!”她脸红且不安地说道,“我好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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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菲比斯回答道,“现在应该已经接近正午了。太阳实在烦人,我们只要拉上窗帘就行了。”
“不,不,”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叫道,“恰恰相反,我需要空气。”她就像一只感觉到猎犬气息的小鹿一样,立刻站起身来,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冲到了阳台上。
菲比斯十分困扰,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如读者所知,阳台正对着圣母院广场,而那时那里呈现出一幅极其恐怖的景象,吓得胆小的弗勒尔-德-莉丝惊恐万分。
成群结队的人群挤满了周围的街道,使得广场几乎无法通行。原本用来围住广场的那堵仅及胸高的矮墙,要不是有手持火枪的士兵们把守着,根本无法保证广场的畅通。多亏了这些持长矛和火枪的士兵,广场才得以保持空旷。广场的入口处则由那些佩戴着主教徽章的戟兵把守着。教堂的大门紧闭着,与广场上无数敞开的窗户形成鲜明对比——那些窗户大开着,可以看到成千上万的人头,简直就像炮兵阵地里的子弹堆一样。
那些人的外表肮脏不堪,满身尘土。显然,他们期待着的,正是那种能将最卑鄙的人聚集在一起的场面。那群戴着黄色帽子、满脸污垢的人发出的噪音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在人群中,笑声多于哭声,女人也比男人多。
不时有尖锐的声音穿透着喧闹的嘈杂声:
“喂!马希埃·巴利弗!她就要被吊死在那边了吗?”
“傻瓜!她是要在这里认罪的!上帝会用拉丁语对她大喊大叫的!这里向来都是这么做的,就在正午时分。如果你想看绞刑的话,那就去格勒夫吧。”
“我待会儿再去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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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拉·布坎布里,她真的拒绝接受忏悔神父了吗?”
“看来是这样,拉·贝沙涅。”
“看吧,她真是异教徒啊!”
“这是惯例,先生。如果罪犯是平民,法庭的执达员就必须将他交给巴黎的市长处执行死刑;如果是职员,则交给主教的官员处理。”
“谢谢您,先生。”
“哦,上帝啊!”弗勒尔-德-莉斯说道,“那可怜的人!”她望向人群时的眼神充满了悲伤。队长则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她,根本无暇理会那些乌合之众,还爱抚地摆弄着她的腰带。她转过身来,带着恳求的神情微笑着说:“请放开我吧,菲比斯!要是我母亲回来,看到你的手可怎么办?”
这时,圣母院的大钟缓缓敲响了正午的钟声。人群中响起一阵满意的低语声。第十二下钟声的回响还未完全消失,人们就像暴风雨中的海浪一般纷纷抬头,从街道、窗户和屋顶上爆发出巨大的呼喊声:“她在那儿!”
弗勒尔-德-莉斯用手捂住眼睛,不想看到这一幕。
“真是个迷人的女孩,”菲比斯说,“你想离开吗?”
“不,”她回答道,然后出于好奇,睁开了因恐惧而紧闭的眼睛。
一辆由强壮的诺曼马牵引的马车刚刚通过圣皮埃尔-奥-博夫街来到广场上,马车周围全是身穿紫色制服、佩戴白色十字架的骑兵。守卫们用棍棒猛击人群,为马车开辟出一条道路。马车旁边还有几名司法和警察官员,从他们黑色的制服以及骑在马背上笨拙的姿态就能认出来。雅克·夏莫卢大师走在他们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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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载着死刑犯的马车上,坐着一个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的年轻女孩,身旁没有牧师陪伴。她穿着内衣,长长的黑发(当时人们习惯只在绞刑架下剪断头发)凌乱地垂在半露的脖颈和肩上。在那如乌鸦羽毛般光亮的秀发间,可以看到一根又粗又糙的灰色绳索——那绳索扭曲成结,紧紧勒着她脆弱的锁骨,缠绕在她美丽的脖子上,就像蚯蚓缠绕着花朵一般。绳索下方还有一枚用绿色玻璃碎片装饰的小护身符,显然是留给她的,因为对于即将死去的人,没有什么会被拒绝的。窗边的旁观者们可以看到她赤裸的双腿,她试图用身体将它们遮住,这是出于最后的女性本能。她的脚边还有一只被绑起来的小山羊。那个被判死刑的女孩用牙齿咬住那件没系好的内衣。可以说,被迫以近乎裸体的状态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让她更加痛苦不堪。唉!羞耻心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磨。

“耶稣啊!”弗勒尔-德-莉斯急忙对船长说,“看啊,亲爱的表兄,那就是那个带着山羊的可怜波希米亚人。”

说着,她转向菲比斯。他的目光紧盯着那辆马车,脸色苍白无比。

“哪个带山羊的波希米亚人?”他结结巴巴地问。

“什么!”弗勒尔-德-莉斯继续说道,“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菲比斯打断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试图走回房间,但弗勒尔-德-莉斯的嫉妒心又被唤醒了——此前,正是那个吉普赛人激起了她的嫉妒。她用充满怀疑与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这时,她隐约记得曾听说过有个船长与那名女巫的审判有关。

“你怎么了?”她对菲比斯说,“看起来好像那个女人打扰到你了一样。”

菲比斯强挤出一丝笑容:“我?一点也没有!啊,当然不是!”

“那就留下来吧!”她命令道,“让我们看看结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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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幸的队长不得不留下来。令他稍感安慰的是,那个被判处死刑的女孩始终没有将目光从马车的底部移开——那无疑就是埃斯梅拉达。在如此耻辱与不幸的时刻,她依然美丽动人;由于脸颊消瘦,她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显得更加大了;她苍白的面容则显得纯净而高贵。她现在的模样,就如同马萨乔笔下的处女与拉斐尔笔下的处女相似——只是更为虚弱、纤细、娇弱罢了。

此外,她的身体每一处都在颤抖,除了那份羞涩之外,她已无法控制自己的任何动作,因为她已被绝望与痛苦彻底击垮了。每当马车颠簸时,她的身体就像死物或残破的物品一般摇晃;她的目光呆滞而无神。她的眼中仍有泪水,但可以说已经静止不动了。

与此同时,这支令人沮丧的队伍在人们的欢呼声与好奇的目光中穿行而过。但作为忠实的记录者,我们必须指出:看到她如此美丽却又如此悲惨,就连那些心肠最硬的人也感到了怜悯。

马车进入了广场。它在中央大门前停了下来。护卫们站在两侧排成队列。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在这充满焦虑与庄严的寂静中,那扇巨大的门仿佛自动般在铰链上转动起来,发出类似笛声的吱嘎声。随后,那座深邃而阴暗的教堂全貌展现在眼前:整个教堂笼罩在黑暗之中,只有远处主祭坛上几支蜡烛发出微弱的光芒。这座教堂位于灯火通明的广场中央,宛如一个洞穴的入口。在教堂尽头的黑暗处,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银色十字架,它悬挂在从穹顶一直垂到地面的黑色帷幕上。整个教堂里空无一人,不过在远处的唱诗班席位上,可以看见几个神父的身影在忙碌地移动。当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教堂里传出了响亮、庄严且单调的诵经声,那些忧郁的诗篇片段如阵阵风般洒在那个被判处死刑的女孩身上——“我不怕周围有成千上万的人:主啊,请兴起!上帝啊,请拯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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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啊,救救我吧!因为水已淹没了我的灵魂。”
“我深陷在泥潭之中,已无生存的可能。”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从主祭坛的台阶上响起,那是一首充满忧伤的颂歌——“凡听我话并信那差我来者的,就有永生,不会来到审判面前,反而会从死亡进入生命。”[46]
那些隐居在黑暗中的老人从远处唱着这首颂歌,歌声飘向那个充满青春与活力、沐浴在春日暖阳与阳光下的美丽少女——那其实是一场为死者举行的弥撒。人们虔诚地聆听着。
那个不幸的女孩在教堂昏暗的内室里似乎失去了视力和意识。她的白色嘴唇仿佛在祈祷一般微微动着,而前来帮助她下车的刽子手助手听到她用低沉的声音反复说着同一个词——“菲比斯”。
他们解开了她的双手,让她下来,她的山羊也被放了出来,它因重获自由而欢快地叫着。他们让女孩光着脚走在坚硬的石板上,走向通往大门的台阶。她脖子上的绳子拖在身后,看上去就像一条跟随她的蛇。
这时,教堂里的诵唱声停止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十字架和一排蜡烛开始在黑暗中移动。那些身着彩色制服的狱卒们手持长矛,发出叮当声;片刻之后,一群身穿祭司服的祭司和身穿法衣的执事们庄严地走向那个被判死刑的少女,他们一边吟唱着颂歌,一边出现在她和众人的眼前。但她的目光却停留在走在最前面、紧随十字架携带者之后的人身上。
“哦!”她低声说道,身体颤抖着,“又是他!那个祭司!”
实际上,那是副主教。他的左边是副颂唱者,右边则是手持权杖的颂唱者。他昂首挺胸,双眼大睁,用洪亮的声音吟唱着:“我从阴间呼喊,你便听见了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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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将我抛入海洋的深处,河流将我环绕。”[47]
当他在明亮的日光下出现在那高大的拱形门下时,身上披着一件饰有黑色十字架图案的银色长袍。他的脸色苍白得惊人,人群中有不少人以为,那些跪在唱诗班石阶上的大理石雕像中的主教之一复活了,前来在坟墓边缘迎接那个即将死去的女人。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宛如雕像一般,几乎没注意到有人将一支点燃的黄色蜡烛放在她手中;她也没有听到书记员宣读那份致命的忏悔书的内容。当人们要求她回答“阿门”时,她也说了“阿门”。直到看到神父示意守卫们退开,自己独自走向她时,她才恢复了一些力气。
这时,她感到血液在头上沸腾,那颗已然麻木冰冷的灵魂中又燃起了愤怒的火焰。副主教缓缓走近她;即便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她仍看到他用充满欲望、嫉妒和贪欲的目光打量着她裸露的身体。然后他大声问道:“少女,你为自己的过错和缺陷向上帝请求宽恕了吗?”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旁观者以为他正在接受她的最后忏悔):“你愿意接受我吗?我还能救你!”
她紧紧盯着他:“滚开,恶魔!否则我会告发你!”他露出可怕的笑容:“没人会相信你的。你只会给这桩罪行增添更多丑闻。快回答!你愿意接受我吗?”
“你把我心中的菲比斯弄到哪儿去了?”
“他已经死了!”神父说道。
此刻,那个可恶的副主教机械地抬起头,看向广场的另一端——贡德洛里埃宅邸的阳台上,只见队长正站在弗勒尔-德-莉斯身旁。他摇摇晃晃地抬起手遮住眼睛,又看了一遍,嘴里咒骂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极为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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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去死吧!”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没人能得到你。”接着,他将手举过那个吉普赛人,用一种阴森的声音喊道:“I nunc, anima anceps, et sit tibi Deus misericors!”[48] 这是人们习惯在举行这类恐怖仪式时使用的咒语,也是神父与刽子手之间约定的信号。人群纷纷跪下。那些仍站在大门拱门下的神父们说道:“Kyrie eleison”[49]。众人也跟着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如同汹涌海浪般在人群中回荡。“阿门,”副主教说道。他转过身去,不再看那个被判处死刑的少女,头再次低下,双手交叉在胸前,然后回到那些神父们身边。片刻之后,人们看到他带着十字架、蜡烛以及法衣,消失在大教堂那雾蒙蒙的拱门之下。他那洪亮的声音也在唱诵着那段充满绝望的诗句时逐渐消失了——“Omnes gurgites tui et fluctus tui super me transierunt”[50]。与此同时,守卫们手中的长矛发出的碰撞声也在中殿的柱子间渐渐消失,仿佛是在宣告着那个被判处死刑之人的最后时刻即将到来。巴黎圣母院的大门依然敞开着,人们可以看到那座空荡荡、一片荒凉的教堂——没有蜡烛,也没有任何声音。那个被判处死刑的少女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待着被处决。一名警察不得不将这一情况告知夏莫吕大师,因为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在仔细观察大门上的浮雕。据一些人所说,那浮雕描绘的是亚伯拉罕的献祭场景;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它象征着哲学家的炼金术过程:天使代表着太阳,柴堆代表着火,而亚伯拉罕则代表着工匠。要让他从那种沉思状态中走出来实在很困难,但最终他还是转过身来。在他发出信号后,两名身穿黄色衣服的男子——即刽子手的助手们——走上前,再次绑住那个吉普赛人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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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个不幸的女子再次登上那辆致命的马车,准备前往她最后的归宿时,她或许还怀着对生命的强烈渴望。她抬起干枯而发红的眼睛,望向天空、太阳以及那些被蓝色梯形或三角形点缀着的云朵;随后又将目光转向周围的景象——大地、人群、房屋。就在那个黄皮肤男人绑住她的双肘之时,她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叫声,那其实是一声欢乐的呼喊。在广场的拐角处,那个阳台上,她刚刚看到了他,她的朋友,她的主人——菲比斯,她生命中的另一个幻影!法官撒谎了!神父也撒谎了!肯定就是他,她毫不怀疑;他就在那里,英俊潇洒,活生生的,穿着华丽的制服,头戴羽饰,腰间挂着剑!“菲比斯!”她喊道,“我的菲比斯!”她试图伸出因爱与狂喜而颤抖的双臂去拥抱他,但双手被绑住了。接着,她看到队长皱起了眉头,靠在他身旁的美丽少女则用轻蔑的表情和愤怒的眼神看着他;随后菲比斯说了些话,但她听不见。两人立刻消失在通往阳台的窗口后面,窗口随即关闭了。“菲比斯!”她疯狂地喊道,“难道你真的相信吗?”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出现在她脑海中——她记得自己曾因杀害菲比斯·德·沙托佩尔而被判处死刑。直到此刻,她一直强忍着痛苦,但这一击实在太过沉重。她倒在地上,再也没有气息。“来吧,”夏莫卢说,“把她抬到马车上,结束这一切吧。”在入口拱门正上方雕刻着的国王雕像群中,还有一名奇怪的旁观者,至今为止,他一直以极其冷漠的态度观察着一切。他那扭曲的脖子和可怕的容貌,再加上他身上红色与紫色的怪异装束,让他看起来就像大教堂里那些用来排放雨水的石制怪物。自中午以来,他在圣母院入口前发生的一切都没错过。而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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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将一根打结的粗绳牢牢地系在其中一根小柱子上,绳子的另一头则垂在下面的台阶上。做完这些后,他便安静地观察着周围,每当有黑鸟飞过时,他就会吹响口哨。突然,在那些人准备执行查莫卢的命令之际,他立刻将腿跨过走廊的栏杆,用双脚、双膝和双手紧紧抓住绳子;接着人们就看到他像雨滴滑下窗玻璃一样沿着建筑外墙滑下去,以从屋顶上跳下的猫一般的速度冲向那两名刽子手,用两只巨大的拳头将他们击倒,然后像孩子抱玩偶那样用一只手抱起那个吉普赛女孩,一跃回到教堂里,将她举过头顶,用威严的声音喊道:“庇护所!”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如果是在夜晚,整个过程都可以在一次闪电中看个清楚。“庇护所!庇护所!”人群不断重复着这个口号,上万双手掌的拍动让卡西莫多的那只眼睛闪烁着喜悦与自豪的光芒。这一幕让那个即将被处决的女孩恢复了意识。她抬起眼帘看了看卡西莫多,随即又因为害怕而立刻闭上了眼睛。查莫卢以及所有的刽子手和护卫们都惊呆了。事实上,在巴黎圣母院的范围内,那个女孩是不可触碰的——这座大教堂就是她的避难所,任何世俗的权力在这里都无效。卡西莫多停在大门下方,他那巨大的脚掌仿佛和罗马式建筑中的巨大石柱一样稳稳地立在教堂的地面之上。他那巨大的头颅低垂在肩膀之间,就像狮子一样,也有鬃毛却没有脖子。他用那双长满角质的双手托着那个浑身颤抖的女孩,就像托着一块白色的布匹;但他抱着她的动作极为小心,似乎生怕弄伤她或损害她。人们会觉得,他觉得她是个娇弱、精致、珍贵的存在,应该由别的手来照顾。有时他看起来甚至不敢用呼吸去触碰她,但转眼间又会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贴在自己的胸前,就像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视她为自己的财产与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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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小精灵般的眼睛紧盯着她,将温柔、悲伤与怜悯之情倾注在她身上;随后,那双眼睛突然迸发出光芒。女人们又笑又哭,人群则热情高涨地欢呼着——因为在这一刻,卡西莫多也展现出了属于自己的美貌。他如此英俊;那个孤儿、那个被遗弃的人,此刻竟觉得自己无比庄严而强大。他凝视着那个曾经将他驱逐出去的社会,也凝视着那个他曾强行干预的人类司法体系,还有那些被迫空手而归的“老虎们”,以及那些警察、法官、刽子手们。他,这个最卑微的生物,竟然用神一般的力量摧毁了国王的一切势力。

看到如此丑陋的生物为如此不幸的人提供保护,真是令人感动——那个被判死刑的少女被卡西莫多救了下来。他们代表着自然与社会中的两种极端苦难,却彼此相互扶持。

几刻的胜利之后,卡西莫多带着他的“战利品”突然冲进了教堂里。喜欢看精彩场面的民众在昏暗的教堂里四处寻找他,惋惜他这么快就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不久之后,人们又看到他出现在法国国王们的走廊尽头;他像疯子一样奔跑着,高举着“战利品”,大声呼喊:“庇护所!”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穿过走廊后,又一次冲进教堂内部。片刻之后,他又出现在上层平台上,怀里依然抱着那个吉普赛女孩,继续疯狂地奔跑着,不断呼喊着“庇护所!”,人群依旧为他鼓掌。最后,他第三次出现在悬挂着大钟的塔顶上;从那里,他似乎在向整个城市展示他所救下的女孩。他那如雷般的声音——那种极为罕见的、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疯狂地重复着三次,甚至传到了云层之上:“庇护所!庇护所!庇护所!”

“诺埃尔!诺埃尔!”民众也跟着呼喊起来。这震耳欲聋的呼喊声让对岸格勒夫广场上的众人以及那个仍紧盯着绞刑架的隐居者都感到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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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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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疯狂

当他的养子突然切断那个将副主教与吉普赛人困住的致命枷锁时,克洛德·弗罗洛已不在圣母院里了。回到圣器室后,他撕下自己的祭司长袍、法衣和披风,将它们全部扔给那名惊呆了的看门人,然后从修道院的私门逃了出去。他找来一名渡船夫,让自己被送到塞纳河左岸,随后便冲进了大学区的崎岖街道中,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他每走一步都会遇到成群结队、欢快地朝圣米歇尔桥走去的人们,他们希望还能及时赶到,亲眼看到那个女巫被吊死——她脸色苍白、神情狂乱,比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群孩子追赶的夜鸟还要惊恐不安、盲目而凶狠。他已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分不清自己是否正在做梦。他只是继续前行,或走或跑,随便选择一条路,不加思索,只一心想要远离那个可怕的格勒夫广场,因为他隐约感觉到它就在自己身后。就这样,他绕过了圣热纳维耶芙山,最终从圣维克托门离开了这座城市。只要还能看见大学区的塔楼以及郊外的零星房屋,他就会继续逃亡;但当一处高地完全遮住了那座令人厌恶的巴黎,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数百里之外的田野或荒漠之中时,他便停了下来,感觉呼吸也变得顺畅了一些。这时,可怕的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他再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灵魂,不禁浑身发抖。他想起了那个毁了他、也被他所毁的不幸女孩。他用疲惫的目光审视着命运让他们两人的命运轨迹曲折地交织在一起,最终无情地将他们撞向彼此的道路。他思考着永恒誓言的愚蠢,以及一切虚妄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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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贞洁、科学、宗教与美德,以及上帝的虚无性。他沉溺于邪恶的念头之中,越陷越深,便感到内心有恶魔般的笑声在回荡。当他将灵魂彻底剖析之后,发现大自然为各种欲望准备了如此广阔的空间,便愈发冷笑不已。他在心中唤起所有的仇恨与恶意;以医生审视病人的冷静目光,他意识到这种恶意不过是扭曲的爱情罢了——那本应是人类一切美德的源泉,却在神父的心中变成了可怕的东西。像他这样的人,一旦成为神父,就等同于变成了恶魔。他发出可怕的笑声,但当想到自己那致命的欲望中最阴险的一面时,他又立刻变得面色苍白:那种具有腐蚀性、毒害性且无比残忍的爱情,最终只让其中一人被处以绞刑,另一人则堕入地狱,她受到谴责,而他则陷入永恒的诅咒之中。接着,当他想到菲比斯还活着时,又再次大笑起来——毕竟那个船长依然活著,快乐幸福,拥有比以往更英俊的双胞胎兄弟,还有新情人,正带着她去观看旧情人的绞刑。当他想到在自己希望其死亡的那些人中,唯一一个他没有恨意的吉普赛人,却是唯一没有逃脱他的人时,他的讥讽变得更加刻毒。随后,他的思绪从船长转向了普通民众,于是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嫉妒之情。他想,那些民众也亲眼看到了他深爱的女人几乎赤裸的身体。一想到那个本应在黑暗中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美丽女子,如今却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被展示给所有人看,他就痛苦地挣扎起来。他为这些被亵渎、被玷污、被暴露、永远枯萎的爱情之谜而愤怒哭泣。他想象着有多少肮脏的目光盯着那件系得不好的衣服,那个美丽的少女,那朵纯洁的百合花,那个他本只想颤抖着亲吻的象征羞耻与美好的存在,如今却变成了一个公共的容器,让巴黎最卑鄙的民众、小偷、乞丐、走卒们一起享受那种大胆、肮脏且堕落的快感,他因此而愤怒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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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试图想象:如果她不是吉普赛人,如果他不是神父,如果菲比斯不存在,而她又爱着他,那么他在人间本可以拥有的幸福会是怎样的;当他想象自己也能过上充满宁静与爱的生活时,他意识到此时此刻,在大地的各个角落,总有一些幸福的情侣在橙树下、小溪边,在落日或星空之下甜蜜地交谈着;如果上帝愿意,他本也可以与她成为那样一对幸福的伴侣——他的心因柔情与绝望而融化。
哦!她!还是她!这个念头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折磨着他,侵蚀着他的心灵,摧毁着他的生命。他并不后悔,也不懊悔;他所做的一切都愿意再做一次;他宁愿看到她被刽子手处死,也不愿看到她落入那个军官的怀抱。但他仍在受苦;痛苦到他不时拔下一把把头发,想看看它们是否已经变白。
有时,他会想到:也许此刻,那天早上他所看到的那条可怕的链条正紧紧地缠绕在那纤细而优雅的脖子上。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冒汗。还有时候,他会自嘲地笑着,一边想象着第一天见到的埃斯梅拉达——活泼、无忧无虑、快乐,穿着漂亮的衣服,翩翩起舞;另一边则想象着最后一天里的她:穿着单薄的衣衫,脖子上套着绳子,赤着脚缓缓爬上绞刑架的梯子。他将这两幅画面在脑海中交替呈现,最终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
当这股绝望的飓风摧毁了他灵魂中的的一切时,他仍注视着眼前的自然景象。脚下,有些鸡在灌木丛中觅食;阳光下,有彩色的甲虫四处爬行;头顶上,几片灰色的云朵在蓝天中飘浮;地平线上,圣维克多修道院的尖顶耸立在山丘之上。科佩奥山上的磨坊主则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看着自己磨坊的轮子转动。所有这些活跃、有序、宁静的生命景象,以各种形式在他周围出现,却让他感到痛苦。于是,他再次开始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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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在田野间飞奔,直到傍晚。这种对自然、生活、自我、人类、上帝以及一切事物的逃避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天。有时他会面朝下趴在地上,用指甲拔扯幼小的麦苗;有时则会停在荒凉的村子里,内心的痛苦实在难以忍受,于是他双手抱住头,试图将其从肩上扯下来摔在地面。接近日落时,他再次审视自己,发现自己几乎已经疯了。自从他失去拯救那个吉普赛人的希望与决心之后,他内心便一直肆虐着风暴——这场风暴让他的良心中不再有任何健康的想法,没有任何能够保持理智的念头。他的理智几乎已被彻底摧毁。在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两个清晰的影像:埃斯梅拉达和绞刑架;其余的一切都一片空白。这两个影像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可怕的景象;而他越是集中仅存的注意力去思考,就会看到它们按照某种奇异的规律不断变化:一个愈发优雅、迷人、美丽、光彩照人,另一个则愈发丑陋、恐怖;最终,埃斯梅拉达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颗星星,而绞刑架则像一只巨大的、没有血肉的手臂。值得注意的是,在整个折磨过程中,他从未认真考虑过死亡的可能性。这个可怜的人就是被逼成了这样——他紧紧抓住生命不放。也许他真的看到了死后的地狱。与此同时,天色愈发昏暗。他体内那丝微弱的生存意志让他隐约想要回头。他以为自己离巴黎很远,但经过判断后才发现自己其实只是绕着大学区域转了一圈而已。圣苏尔皮斯教堂的尖顶以及圣日耳曼德佩区的三座高耸建筑出现在他的右侧地平线上。他便朝那个方向走去。当听到圣日耳曼修道院围墙周围有士兵的呼喊声时,他便转向一旁,选择了一条位于修道院与镇上的贫民院之间的小路。几分钟后,他便来到了普雷奥克勒克斯草地边缘。这片草地因为日夜不停的斗殴而闻名,对圣日耳曼的穷苦僧侣们来说,它简直就是一条“九头蛇”——总是给僧侣们带来新的纷争。这位副主教害怕遇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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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人;他害怕见到任何人的面容;他刚刚避开了大学区和圣日耳曼区,希望尽可能晚些时候才重新回到街道上。他绕过普雷奥克勒尔地区,走那条与迪厄纽夫地区相隔的无人小路,最终来到了河边。在那里,克洛德神父找到了一位船夫,对方只要几枚巴黎硬币,就载着他沿塞纳河航行到城市的尽头,然后把他送到那片荒废的土地上——也就是读者之前看到格林戈瓦尔做梦的地方,那片土地一直延伸到国王的花园之外,与渡牛岛平行。船只单调的摇晃声以及水面的涟漪在某种程度上让不幸的克洛德平静了下来。当船夫离开后,他仍呆呆地站在岸边,直视前方,只能通过不断变化的景象来感知周围的事物,这些景象在他眼中仿佛都是幻影。巨大的悲伤所带来的疲惫常常会让人产生这种心理反应。太阳已经沉到了高耸的内斯勒塔后面,已是黄昏时分。天空是白色的,河水也是白色的。在这两片白色之间,他注视着的塞纳河左岸呈现出阴暗的轮廓,由于透视效应,它的轮廓越来越细,最终像一根黑色的尖塔一样没入地平线的黑暗之中。那里布满了房屋,只能辨认出它们模糊的轮廓,在天空和水面明亮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窗户亮起灯光,就像火炉上的孔洞一样。这座被孤立在天空与河流这两片白色区域之间的巨大黑色尖塔,给克洛德神父带来了奇特的感受,这种感受类似于一个人仰卧在斯特拉斯堡塔下,抬头望着头顶上伸入暮色中的巨大尖塔时所体验到的感觉。只不过在这里,站着的是克洛德,而尖塔则是倒下的;但由于河水反射着天空,使得他脚下的深渊显得更加深远,因此那座巨大的岬角看起来就像一座教堂的尖塔一样矗立在空间中,给人的印象也是一样的。不过,这种印象还有更强烈、更深刻的之处:那其实就是斯特拉斯堡塔,只不过高度达到了两里格——这是前所未闻的,极其巨大且无法估量;那是人类从未见过的建筑,简直就是巴别塔。房屋的烟囱、城墙的垛口、多面体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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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的尖角、奥古斯丁教堂的尖顶、内斯勒塔楼——所有这些突出物都打破了那座巨大方尖碑的轮廓,同时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向人们展示出那些繁复而奇幻的雕塑纹路,从而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幻觉效果。
处于幻觉状态中的克洛德以为自己真的看到了地狱的钟楼;那座恐怖高塔上遍布的无数灯光,在他看来仿佛就是巨大熔炉里的众多入口;而从那里传出的各种声音则像是尖叫声、死亡的呻吟声。于是他惊恐万分,用手捂住耳朵以不再听到那些声音,转过身去不再看到那些景象,然后快步逃离了那个可怕的幻景。
但实际上,那个幻景就在他自己的内心之中。
当他重新回到街道上时,街上行人们在店铺灯光的照耀下互相挤来挤去,给他一种仿佛有幽灵在周围来回穿梭的感觉。他的耳边充满了奇怪的声音,各种荒诞的念头扰乱着他的头脑。他既看不到房屋,也看不到道路、马车或男女人物,只有各种边界模糊不清的物体混杂在一起。在巴里耶里街的拐角处,有一家杂货店,按照古老的习俗,其门廊四周挂满了锡环,上面悬挂着一圈木制蜡烛,这些蜡烛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类似响板的声音。他仿佛听到蒙福孔那里有一群骷髅在黑暗中相互碰撞的声音。
“哦!”他低声说道,“夜风把它们撞在一起,让它们锁链的声响与骨头的碰撞声混在了一起!也许她就在他们中间!”
在疯狂的状态下,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走了几步后,他来到了圣米歇尔桥上。一楼房间的窗户里透出灯光,他便走了过去。透过破裂的窗户,他看到了一间简陋的房间,这让他想起了某些模糊的记忆。房间里,一盏微弱的灯照亮着一切,有个皮肤白皙、面带笑容的年轻男子,正在大笑的同时紧紧拥抱着一个穿着极为暴露的年轻女孩;而在灯旁,则有个老妇人坐在那里纺线,用颤抖的声音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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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并未一直大笑,老妇人的歌谣片段传到了神父耳中——那些歌词难以理解,却又令人恐惧:
“停下吧,吠叫吧,停下吧,快点!
快走,快走,我的纺线轮,
把绳子交给刽子手,
那个在走廊里吹口哨的人……
停下吧,吠叫吧,停下吧,快点!

“多漂亮的麻绳啊!
从伊西一直种到万夫尔,
种的是麻,而不是麦子。
小偷并没有偷走那条漂亮的麻绳。”

“停下吧,快点,停下吧,吠叫吧!
为了能看到那个妓女被吊死在绞刑架上,
窗户就像一双双眼睛。
停下吧,快点,停下吧,吠叫吧!”[51]

这时,年轻人笑了起来,还抚摸着那个妓女。那个老妇人就是拉·法卢尔德尔,而那个女孩则是妓女,年轻人则是他的兄弟让。

他继续注视着那一幕。那景象与其他景象并无二致。他看见让走到房间尽头的窗户前,打开窗户,朝码头望去——远处有无数亮着灯的窗户。他听到让在关上窗帘时说道:“天哪!真是黑暗啊;人们正在点蜡烛,而上帝则在点亮星星。”

随后让回到那个老妇人身边,打碎了桌上的瓶子,大声喊道:“已经空了,该死的!我再也没有钱了!伊莎贝奥,亲爱的,除非朱庇特把你的两个白色乳头变成两个黑色的瓶子,让我能日以继夜地喝博恩地区的葡萄酒,否则我是不会满足的。”

这番有趣的玩笑让妓女笑了起来,让则离开了房间。克洛德神父来不及趴在地上以避免被弟弟认出来。幸运的是,街上很暗,而且他还有点醉。尽管如此,他还是看到了趴在泥地里的副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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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他说,“看,今天有个家伙过得可真开心啊。”他用脚踢了踢多姆·克劳德,后者则屏住了呼吸。“醉得不省人事了,”让继续说道,“好了,他已经喝够了。简直就像从酒桶里爬出来的水蛭一样。他还是个秃头,”他弯下腰补充道,“是个老人家!真是幸运的老人啊!”接着,多姆·克劳德听到他离开时的声音:“不过,理智终究是件好事,而我弟弟——那位大执事因为聪明又有钱而非常幸福。”随后,大执事立刻站起身来,毫不迟疑地朝圣母院跑去。在昏暗中,他能看到圣母院高大的塔楼耸立在房屋之上。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圣母院广场时,他退缩了回去,不敢抬头看向那座可怕的建筑。“哦!”他低声说道,“今天早上,真的在这里发生了这样的事吗?”尽管如此,他还是冒险看了一眼那座教堂。教堂正面一片阴沉,背后的天空则繁星点点。新月从地平线上升起时,在光之塔的顶端停了下来,仿佛一只发光的鸟儿,栖息在由黑色三叶形图案构成的栏杆边缘。回廊的门是关着的,但大执事总是随身携带着实验室所在塔楼的钥匙,于是他用钥匙进入了教堂。教堂里一片昏暗与寂静,仿佛洞穴一般。从各个方向投下的浓重阴影让他意识到,上午仪式用过的装饰品还未被取下。巨大的银色十字架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上面点缀着些许亮点,宛如那个阴森夜晚中的银河。唱诗班的长窗在黑色帷幕上方露出拱门的顶部,而那些被月光照射过的玻璃窗则不再有任何色彩,只有夜色中的那种模糊色调——紫色、白色和蓝色,这种色调只出现在死人的脸上。看到唱诗班周围这些暗淡的光点,大执事以为自己看到了那些被诅咒的主教的冠冕。他闭上了眼睛,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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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睁开眼睛,只见一圈张着苍白面孔的影像正注视着他。他开始在教堂里四处逃窜。这时,他觉得整个教堂也在摇晃、移动,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那些巨大的柱子全都变成了巨大的爪子,用它们那沉重的石块敲打着地面。这座庞大的大教堂已然变成了一头巨大的象——以柱子为脚,两座塔楼为长鼻,而那巨大的黑色布料则成了它的躯体。这种狂热或疯狂已经发展到极点,对于这个不幸的人来说,外界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场可怕的灾难——真实可感、令人恐惧至极。有那么一刻,他感到一丝安慰。当他冲进侧廊时,看到一簇柱子后面有一道红光。他像追逐星星一样朝那里跑去。那是那盏日夜在圣母院铁栅栏下照亮经书的灯。他急切地拿起那本圣书,希望能从中找到些安慰或鼓励。书中《约伯记》的那一章正敞开着,他的目光落在上面——“有灵从我面前经过,我听见微弱的声音,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读到这些阴郁的文字时,他的感受就像盲人被自己拿起的拐杖刺到时的那种感觉。他的双膝一软,倒在了地上,想起了那天去世的那个人。他感觉有无数可怕的幻象在他脑中涌现,仿佛自己的脑袋已经变成了地狱的烟囱。他似乎以这种姿态躺了很长时间,不再思考,完全被恶魔的控制所支配。终于,他又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想到可以到旁边的塔楼里,与忠诚的卡西莫多一起躲避。他站起身来,因为害怕,便从经书中取出那盏灯来照明。这其实是一种亵渎行为,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些小事了。他缓缓爬上塔楼的楼梯,心中充满恐惧,这种恐惧想必也传递给了广场上为数不多的过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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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灯光的微弱光芒照耀下,帕维斯在深夜里从钟楼的缝隙间攀爬而上。突然,他感到脸上有股清凉的气息,发现自己已站在最高层的走廊入口处。空气很冷,天空中布满了急速移动的云层,那些巨大的白色云块彼此重叠,就像冬去之后河面上的冰层正在破裂一样。悬挂在云层中的新月,仿佛是一艘被困在空气中的天舟。

他低头望去,透过连接两座塔楼的细长柱子,透过迷雾与烟尘,凝视着远处巴黎那些无数、尖锐且小巧的屋顶,它们就像夏夜平静海面上的波浪一般。月亮发出微弱的光芒,给天地披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就在这时,钟声发出了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午夜到了。神父想起了正午,12点又来了。“哦!”他低声说道,“她现在一定很冷吧。”突然,一阵风吹灭了他的灯,几乎同时,他看到一个身影、一片白色、一个轮廓——那是一个女人,从钟楼的另一个角度出现了。他吓了一跳。这个女人身边还有一只小山羊,它的叫声与钟声的最后一声混在了一起。

他还有力气继续注视着。那就是她。她脸色苍白,神情忧郁。她的头发像早晨那样垂在肩上;但她的脖子上不再有绳子,双手也不再被束缚;她自由了,但她已经死了。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头上戴着白色的面纱。她慢慢地向他走来,目光始终盯着天空。那只超自然的小山羊跟在她身后。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石头,沉重得无法逃跑。每当她向前走一步,他就向后退一步,仅此而已。就这样,他又退回到了阴暗的楼梯拱门下。一想到她也可能进入那里,他就感到无比恐惧;如果她真的进来了,他一定会被吓死。

事实上,她确实来到了楼梯门的面前,在那里停留了几分钟,紧紧地凝视着黑暗,但却没有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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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看到了那位女祭司,然后她就离开了。在他看来,她比活着时更高大了;他能透过她的白色长袍看到月亮,还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当她离开后,他再次开始下楼梯,动作缓慢得就像那个幽灵一样。他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幽灵:面容憔悴,头发竖立,手中还握着那盏已经熄灭的灯。在沿着螺旋形楼梯往下走时,他清楚地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笑着重复着——
“有个幽灵从我面前经过,我听到了细微的声音,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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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驼背者、独眼者与跛子

中世纪的每一座城市,以及路易十二时代之前的法国所有城市,都设有避难所。在那些充斥着残酷刑罚的司法制度之下,这些避难所犹如岛屿一般,超越了人类司法的范畴。任何进入这些避难所的罪犯都会安全无虞。几乎在每个郊区,避难所的数量都与绞刑架的数量相当。这既是滥用免罚权的表现,也是滥用惩罚权的表现;两种恶劣现象彼此制衡。国王的宫殿、王公的宅邸,尤其是教堂,都拥有提供庇护的权利。有时,为了重新安置居民,整个城市也会被暂时设为避难所。1467年,路易十一将整个巴黎都变成了避难所。一旦罪犯踏入避难所,他便受到保护;但他必须小心,不能离开那里——一旦走出避难所,他又会重陷苦难之中。绞刑架、刑柱等刑具始终守卫在避难所周围,如同鲨鱼般时刻等待着猎物。因此,人们常常能看到那些在修道院、宫殿台阶、修道院围墙或教堂门廊下头发已经变白的囚犯;这样一来,避难所其实也和普通监狱没什么两样。偶尔,议会会颁布法令打破这种庇护制度,将囚犯交还给刽子手,但这种情况极为罕见。议会害怕主教们,当这两方发生冲突时,教士的权力远远不及主教。不过,有时也会出现正义战胜教会、执行判决的情况,比如针对巴黎刽子手佩蒂-让的刺客们,以及杀害让·瓦勒雷的凶手埃梅里·卢梭的案件。但除非有议会的法令,否则任何违反避难所规定的人都将面临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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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装力量!读者已经知道法国元帅罗贝尔·德·克莱蒙以及香槟地区元帅让·德·沙隆的死因了;然而这里所说的,不过是一个名叫佩兰·马克的家伙——一个钱币兑换商的店员,一个卑鄙的杀手罢了。但那两位元帅却强行破开了圣梅里的门,这才是真正的罪恶所在。

人们如此尊重避难所,以至于按照传统,就连动物们有时也能感受到这种氛围。艾莫尔记载过这样一件事:一头雄鹿在达戈贝尔特的追捕下逃到圣德尼的墓地附近寻求庇护,那些猎犬立刻停下了脚步并开始吠叫。

教堂里通常会准备一个小房间,用来接待求助者。1407年,尼古拉斯·弗拉梅尔在圣雅克·德·拉·布谢里的拱顶上建造了一间房间,这让他花费了四里弗六苏,相当于十六帕里西法郎。

在巴黎圣母院里,那个避难室位于侧廊的屋顶上,就在飞扶壁之下。现在,那里已经被现任塔楼看门人的妻子改造成了一座花园——那花园之于巴比伦的空中花园,就如同生菜之于棕榈树,又如同看门人的妻子之于塞米拉米斯。

就在这里,卡西莫多在经过那场疯狂而胜利的追逐之后,把埃斯梅拉达藏了起来。在那段时间里,少女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既不清醒也不完全失去意识,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只知道自己正在空中上升、漂浮着,好像有什么力量将她托离地面。她不时听到卡西莫多响亮的笑声和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下方是巴黎,成千上万的石板与瓦片屋顶交织在一起,宛如红色与蓝色的马赛克;而在她头顶上,则是卡西莫多那张既可怕又欢乐的脸。随后她的双眼再次闭上;她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他们已经在她昏迷期间将她处决了,而那个掌控着她命运的畸形怪物已经抓住了她,正带着她离开。

她不敢看他,只能听天由命。但当那个衣衫不整、气喘吁吁的钟声敲击者将她放入避难室后,当她感觉到他那双巨大的手轻轻解开束缚着她手臂的绳子时,她顿时感到一阵震惊——就像在黑夜中搁浅的船只上的乘客突然惊醒一般。她的意识也渐渐恢复,各项感知逐一回归。她发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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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时在圣母院里;她记得自己曾被刽子手从手中夺走;菲比斯还活着,但他不再爱她了。这两个念头同时出现在这个可怜的少女脑海中,其中一个念头给另一个念头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于是她转向站在她面前的卡西莫多——他让她感到恐惧——并对他说:“你为什么要救我?”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她,似乎在试图理解她在说什么。她再次提出这个问题。随后他投来充满悲伤的目光,然后逃走了。她十分惊讶。片刻之后,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将其扔在她的脚边。那是些慈善妇女留在教堂门口给她的衣物。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几乎赤身裸体,顿时脸红了。生命又回到了她身上。卡西莫多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羞涩,他用大手遮住眼睛,再次退了出去,不过动作很慢。她急忙穿好衣服。那是一件白色的长袍,还有一顶白色面纱——那是圣母医院新修女所穿的服饰。她刚穿好,就看见卡西莫多又回来了。他一只手抱着篮子,另一只手抱着床垫。篮子里有瓶子、面包以及一些食物。他把篮子放在地上,说:“吃吧!”他又把床垫铺在地上,说:“睡吧。”那些食物和床铺都是他自己准备的。吉普赛人抬起头想要感谢他,但却说不出话来。她因恐惧而低下了头。这时他对她说:“我吓到你了。我长得太丑了吧?不要看我,只要听我说。白天你就待在这里,晚上则可以在教堂里四处走动。但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不要离开教堂,否则你会迷路,他们会杀了你,而我也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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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触动了,抬起头想要回应他,但他已经不见了。她再次陷入孤独之中,反复思考着那个近乎怪物般的生物所说的话,同时也被他的声音所震撼——那声音既沙哑又温柔。接着她打量着自己的牢房:那是一间约六英尺见方的房间,有一扇小窗户,门则位于由平整石块构成的略微倾斜的屋顶上。许多刻有动物图案的排水槽似乎环绕着她,它们伸长脖子试图透过窗户注视着她。在屋顶边缘,她能看到成千上万个烟囱的顶端,巴黎所有炉火燃烧产生的烟雾都在她眼前升腾。对于这个可怜的吉普赛人来说,这真是悲惨的景象——一个无家可归、没有亲人、没有容身之处的不幸者。就在她愈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孤立无援时,她感觉到有个长满胡须和毛发的脑袋滑到了她的双手与膝盖之间。她吓了一跳(现在任何事情都会让她惊慌),于是低头看去。那是那只可怜的山羊——机敏的贾利。在卡西莫多赶走查莫卢的队伍后,它便跟随着她,过去近一个小时里一直不停地用头蹭她的脚,却始终没能换来她的一个眼神。吉普赛人立刻亲吻起它来。“哦!贾利!”她说,“我竟然忘记了你!而你依然关心着我!哦!你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与此同时,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揭开了长久压抑在她心中泪水的情感重担,她开始哭泣。随着泪水的流下,她感到心中所有的痛苦与悲伤都随之消散了。夜幕降临,她觉得夜晚如此美丽,于是绕着教堂周围的走廊走了一圈。从高处望去,大地显得如此宁静,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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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聋子

次日清晨,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这奇怪的现象让她大为震惊——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一缕温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她的脸上。与此同时,她在窗口看到了一个令她害怕的景象:卡西莫多的那张丑陋的面孔。她不由自主地再次闭上眼睛,但毫无用处;她仿佛仍能透过紧闭的眼皮看到那个独眼且牙齿稀疏的怪人面具。就在她仍然闭着眼睛的时候,她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非常轻柔地说:“不要害怕。我是你的朋友,我来是为了看看你睡觉的样子。我来看你睡觉并不会伤害你,对吧?当你闭着眼睛时我在场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要走了。等等,我已经躲到墙后面去了,你可以再睁开眼睛了。”那话语中还带着一种更为恳切的情绪,而表达这些话语的语气更是如此。吉普赛女郎被深深打动了,于是睁开了眼睛。事实上,他已不在窗口处。她走到窗边,看到那个可怜的驼背人蜷缩在墙角,神情忧郁而顺从。她努力克服心中对他的厌恶感,轻声对他说:“过来吧。”从吉普赛女郎的嘴唇动作来看,卡西莫多以为她在赶他走;于是他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慢慢后退,头低垂着,甚至不敢抬起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看向少女。“请过来吧!”她喊道,但他仍继续后退。于是她立刻冲出自己的房间,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感受到她的触碰后,卡西莫多的全身开始颤抖。他抬起那双充满祈求的眼神,看到她正带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的脸上顿时洋溢着喜悦与温柔的神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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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试图让他进入牢房,但他坚持站在门槛上。“不,不行,”他说,“猫头鹰不会进入云雀的巢穴。”于是她优雅地蹲在沙发上,山羊则睡在她的脚边。两人都一动不动地静立着,默默思考着——她如此美丽,而他却如此丑陋。她渐渐发现卡西莫多身上还有更多令人不堪的缺陷:她的目光从他弯曲的膝盖移到他驼背,再从驼背移到他那只独眼上。她无法理解为何会有如此怪异的外表的人存在。然而,他身上流露出的悲伤与温柔让她开始逐渐接受他。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他:“所以,你是让我回去吗?”她点头表示同意,说道:“是的。”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叹道:“唉!我——我是聋子。”那流浪者露出怜悯的表情,喊道:“可怜的人啊!”他开始悲伤地微笑。“你认为我就缺这个吗?没错,我就是聋子,这就是我的命运。真是可怕,对吧?而你却是如此美丽!”那个可怜人话语中充满了对自身不幸的深刻意识,让她无力开口说话。况且,他也不可能听到她的声音。他继续说道:“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丑陋。当你与我相比时,我真为自己感到悲哀,我这个可怜又不幸的怪物!告诉我,我在你眼里一定就像野兽吧。而你,则是阳光、露珠,还有鸟儿的歌声!我则是个可怕的东西,既不是人也不是动物,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比石头还要坚硬、更易被践踏,也更加丑陋!”接着他开始大笑,那笑声真是世界上最令人心碎的声音。他继续说:“没错,我是聋子;但你可以用手势、符号来和我交流。我有位老师就是用这种方式与我交流的。那样一来,我就能从你的嘴唇动作和表情中明白你的愿望了。”“好吧!”她微笑着问道,“那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救我?”她说话时,他一直专注地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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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他回答道,“你问我为何要救你。你忘记了那个曾在某个夜晚试图绑架你的卑鄙之徒——第二天,你在那可耻的刑场上还救助了他。一滴水、一点怜悯,这已是我用生命也无法回报的恩情了。你忘记了那个卑鄙之徒,但他却记得。”
她满怀柔情地听着他的话。敲钟人的眼中噙满了泪水,但却没有流下来。他似乎把忍住泪水当作一种荣誉。
“听我说,”等他确定泪水不会流出来后,他继续说道,“这里的塔非常高,从上面掉下来的人在触到地面之前就会死去。当你想让我坠落时,你甚至不必说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尽管这个波希米亚人很不幸,但这个古怪的人仍让她心生怜悯。她示意他留下。
“不,不行,”他说,“我不能久留。我感到很不自在。你之所以不转开视线,只是出于怜悯罢了。我会去一个能看见你而你却看不见我的地方,那样会更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金属哨子。
“拿着,”他说,“当你需要我时,当你希望我过来时,当你看到我时不再感到极度恐惧时,就用这个哨子。我能听到声音的。”
他把哨子放在地上,然后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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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陶器与水晶

日子一天天过去。埃斯梅拉达的内心逐渐恢复了平静。过度的悲伤,就像过度的喜悦一样,都是极其强烈的情绪,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人的心灵无法长久处于某种极端状态之中。这个吉普赛人已经承受了太多痛苦,如今只剩下惊愕之情。希望重新回到了她的心中。虽然她身处社会的边缘、生活的边缘,但她隐约觉得或许还有重返正常生活的可能。她就像一个死人,却还握着通往自己坟墓的钥匙。

那些长期困扰着她的可怕影像渐渐消失了。皮埃拉·托特鲁、雅克·沙莫吕,还有那个神父,所有那些可怕的幻影都从她的脑海中消失了。

而菲比斯还活着——她确信这一点,因为她亲眼见过他。对埃斯梅拉达来说,菲比斯还活着这一事实就是一切。在一系列致命的打击摧毁了她内心的一切之后,她的灵魂中只有一样东西依然完好无损,那就是她对船长的爱。爱情就像一棵树:它自行生长,将根深深扎入我们的整个身心,即便心脏已破碎,它依然能够继续茁壮成长。最不可思议的是,这种情感越是盲目,就越是坚韧不拔;当它没有任何理由可言时,反而最为牢固。

毫无疑问,埃斯梅拉达想起船长时心中充满苦涩。他也被欺骗了,这确实很可怕;他竟然相信了那种不可能的事,竟会想到那个愿意为他付出千条生命的人会向他下刀。不过,她也不该因此对他太过愤怒——难道她没有承认自己的罪行吗?难道她没有作为一个软弱的女人屈服于折磨吗?错完全在她自己身上。她本应该任由自己的指甲被撕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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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宁愿选择离开,也不愿被迫说出那个词。简而言之,只要能再见到菲比斯一面,哪怕只有一分钟,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他明白真相,让他回来。她对此毫不怀疑。同时,她也对许多奇怪的事情感到惊讶:为何菲比斯会在忏悔之日出现,他又与哪个少女在一起?那少女无疑是他的妹妹。这是个不合常理的解释,但她还是接受了它,因为她需要相信菲比斯依然爱着她,而且只爱她一个人。他不是向她发过誓吗?像她这样单纯又易信的人,还需要什么呢?而且,在这件事上,种种迹象显然更不利于她而非他。于是,她继续等待,继续抱有希望。

值得一提的是,那座环绕在她四周、保护着她、拯救着她的巨大教堂本身,便是一种强大的安抚力量。那建筑庄严的线条,围绕在少女身边的各种宗教物品所散发出的虔诚氛围,以及从那些石块中仿佛渗透出来的宁静而神圣的思想,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她。教堂里传来的那些充满祝福与威严的声音,也抚慰着她那受伤的心灵。祭司们单调的诵经声,人们对祭司的回应——有时含糊不清,有时则响亮有力——彩绘玻璃窗发出的和谐声响,风琴如同百支号角般响起的声音,还有三座钟楼像蜂巢一样嗡嗡作响……整个音响系统以宏大的规模不断变化着音调,从众人的声音到某一口钟的声音,这一切都让她的记忆、想象力以及悲伤情绪逐渐消退。尤其是钟声,更是让她平静下来。那些巨大的钟器仿佛拥有强大的磁力,以强烈的波动影响着她。

就这样,每当日出时,她都会变得更加平静,呼吸也更加顺畅,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随着内心伤痛的愈合,她的优雅与美丽再次绽放于面容之上,只是显得更为沉静、更为安详。她以前的性格也渐渐恢复,甚至还有了些许欢乐、可爱的撅嘴表情、对山羊的喜爱、对歌唱的热爱,以及谦逊的态度。为了不让隔壁阁楼的居民透过窗户看到自己,她总是在清晨在牢房里独自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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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关于菲比斯的念头从她心中消失后,这个吉普赛女孩有时会想起卡西莫多。他是她与人类、与活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唯一的纽带、唯一的交流方式。可怜的女孩啊!她比卡西莫多更远离这个世界。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命运赐予她的奇怪朋友。她常常责备自己没有心存感激之情,但实际上,她实在无法习惯那个丑陋的敲钟人。他实在太丑了。她把他送给她的哨子扔在地上。但这并不妨碍卡西莫多在最初的几天里不时出现。每当他来给她送食物或水时,她都会尽力不去表现出过度的厌恶,但他总能察觉到她的一丝反应,然后便悲伤地离开。有一次,他出现在她抚摸贾利的时候。他在那只山羊与吉普赛女孩构成的美好画面前沉思了好几分钟,最后摇着那颗笨重而畸形的头说道:“我的不幸在于,我仍然太像人了。我真希望自己能变成像那只山羊一样的野兽。”她惊讶地望着他。他回应道:“哦!我知道原因。”说完便离开了。还有一次,当埃斯梅拉达正在唱一首古老的西班牙民谣时,他出现在了小屋的门口(他从未进过里面)。她听不懂歌词,但这些歌词却因为她小时候曾被吉普赛妇女用它们哄睡而留在了她的记忆中。看到那个突然出现在歌声中的丑陋身影,少女不由自主地惊住了。那个不幸的敲钟人跪在门槛上,双手合十,以恳求的姿态说道:“哦!请继续唱吧,求您不要把我赶走。”她不想伤害他,于是继续歌唱,全身颤抖不已。不过渐渐地,她的恐惧消失了,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所唱的那首缓慢而忧郁的歌曲中。他则继续跪着,双手合十,仿佛在祈祷一般,全神贯注,几乎不敢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吉普赛女孩那双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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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他带着尴尬而胆怯的神情来到她面前。“听着,”他艰难地开口道,“我有话要对你说。”她示意自己在听。于是他开始叹气,微微张开嘴唇,似乎即将开口说话,却又再次看向她,摇摇头,然后双手抱头,缓缓离开,留下惊愕不已的吉普赛女子。在墙上雕刻的那些怪异人物中,有一个人他格外喜爱,常常似乎会与那个人交换意味深长的目光。有一次,吉普赛女子听到他对那尊雕像说:“哦!为什么我不是石头做的,像你一样呢?”终于有一天早晨,埃斯梅拉达走到屋顶边缘,俯瞰着圣让勒隆教堂的尖顶下的广场。卡西莫多站在她身后。他这么做是为了尽可能避免让这个年轻女孩看到他而感到不快。突然,吉普赛女子惊动了,眼中同时闪过泪光与喜悦,她跪在屋顶边缘,痛苦地伸出双臂朝向广场,呼喊道:“菲比斯!快来吧!看在上帝的份上,说句话吧!菲比斯!菲比斯!”她的声音、面容、动作以及整个人都流露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表情,就像一个遇险的人正在向地平线上那艘在阳光下航行的快乐船只发出求救信号。卡西莫多也望向广场,发现这个充满柔情与痛苦的呼唤的对象是个年轻人——一名军官,一位英俊的骑士,身上佩戴着各种勋章,正大步走在广场上,用羽饰向阳台上对他微笑的美丽女士致意。然而,那个军官并没有听到那个不幸女孩的呼唤,因为他离得太远了。但那个可怜的聋子却听到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心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泪水;他紧握的拳头击打着自己的头部,当他松开拳头时,每只手里都握着一缕红色的头发。吉普赛女子没有理会他。他咬着牙低声说道:“该死!人就应该是这样!只要外表英俊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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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她仍跪在地上,极度激动地哭泣着——
“哦!他正从马上下来!他就要进那所房子了!
——菲比斯!他听不见我喊话!菲比斯!那个女人真坏,竟同时和我一起跟他说话!菲比斯!菲比斯!”
那个聋子注视着她。他明白她的手势含义。可怜的敲钟人眼中充满了泪水,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突然,他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转过身来。他露出平静的表情,对她说:
“你想让我把他带到你面前吗?”
她高兴地叫了起来。
“哦!快去吧!赶紧的!快跑!那个上尉!请把他带给我!我会因此而爱你!”
她紧紧抱住他的膝盖。他不禁悲伤地摇了摇头。
“我会把他带到你面前,”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然后他转过身,大步冲下楼梯,哭声不断。
当他来到广场上时,除了贡德洛里埃家门口那匹漂亮的马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上尉已经进了那所房子。
他抬头望向教堂的屋顶。艾斯梅拉达还在那里,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他难过地朝她点了点头,然后靠在贡德洛里埃家门廊的石柱上,决心等待上尉出来。
在贡德洛里埃家里,正是婚礼前的热闹日子。卡西莫多看到许多人进去了,却没人出来。他不时抬头看向屋顶;那个吉普赛人也没有任何动静。有个马夫过来,解下马匹,把它牵到了房子里的马厩里。
一整天都这样过去了:卡西莫多坚守在原地,艾斯梅拉达则待在屋顶上,而菲比斯无疑正在弗勒尔-德-莉丝身边。
终于,夜晚来临了——一个没有月光的黑暗夜晚。卡西莫多徒劳地注视着艾斯梅拉达;不久之后,她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白色,随后就完全消失了。一切都被黑暗笼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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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莫多从上到下看着贡德洛里埃宅邸的窗户,那些窗户都亮着灯;他还看到广场上的其他窗户也一一亮起,最后全部熄灭了,因为他整个晚上都守在岗位上。那个军官始终没有出现。当最后的行人也都回家,其他房屋的窗户也都熄灭后,卡西莫多便独自一人处于黑暗之中。那时,圣母院前的广场上没有任何灯光。

与此同时,贡德洛里埃宅邸的窗户甚至在午夜过后依然亮着灯。卡西莫多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看着五彩斑斓的玻璃窗后闪过一道道活跃的、舞动的影子。如果他不是聋子的话,随着巴黎的喧闹声逐渐消失,他就能更清楚地听到贡德洛里埃宅邸里的欢宴声、笑声和音乐声。

凌晨一点左右,客人们开始离开。卡西莫多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一个个从挂着火把的门口离开。其中没有一个是那个队长。他心中充满悲伤,不时抬头望向天空,仿佛是个厌倦了等待的人。厚重的黑色云层如同丧服般的吊床,悬挂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之下。有人会以为那是天空中的蜘蛛网。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阳台上的那扇长窗——其石制栏杆高悬在他的头顶上方——神秘地打开了。那扇脆弱的玻璃门让两个人走了进去,随后又无声地关闭了;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卡西莫多费了些劲才认出那个男人就是英俊的队长,而那个女人则是他早上在同一个阳台上看到过、为军官引路的年轻女子。那里一片漆黑,门一关上就有一层深红色的帘子挡住了光线,使得公寓里的光无法照到阳台上。据这位聋子所判断,尽管听不到他们的任何言语,但那对男女似乎正在享受着亲密的独处时光。那个年轻女孩似乎允许那个军官用手臂环住她,同时轻轻拒绝了他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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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莫多从下方注视着这一幕。由于这本来就不是给人看的,所以这一幕显得更加令人愉悦。他苦涩地思索着那份美丽与幸福。毕竟,这个可怜的家伙并非没有感知能力,尽管他的情感被恶意扭曲了,但他的感受依然和其他人一样强烈。他想到了命运赐予他的悲惨命运:那个女人以及爱情带来的快乐,都将永远从他眼前掠过,而他只能一直看着别人的幸福。不过,最让他心痛的,也是最让他愤怒的,是想到如果那个吉普赛人看到这一幕会遭受怎样的痛苦。的确,夜色很暗,如果埃斯梅拉达还待在原处的话(他对此毫不怀疑),那她应该离得很远,而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勉强看清阳台上的一对恋人而已。这让他稍感安慰。

与此同时,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热烈。那位年轻女子似乎在恳求军官不要再向她提出任何要求。在这一切中,卡西莫多只能看到他们紧握的双手、含泪的微笑、少女望向星空的目光,以及军官热切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幸运的是,就在少女开始微弱地反抗时,阳台的门突然再次打开,一位老妇人出现了。那位美人显得有些慌乱,军官则露出不满的表情,随后三人便离开了。

片刻之后,有一匹马在门廊下打着响鼻,那位身着夜袍的英俊军官从卡西莫多面前快速走过。

卡西莫多让他转过街角,然后以惊人的敏捷速度追了上去,大声喊道:“喂!警官!”

警官停了下来。

“这个混蛋找我有什么事?”他问道,透过昏暗的灯光看到了那个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的身影。

这时,卡西莫多已经追上了他,大胆地抓住了马的缰绳:“跟我来吧,警官,这里有人想和你说话!”

“该死的!”菲比斯抱怨道,“又是一个恶棍,我好像在哪见过他。喂,先生,你能不能放开我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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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牵着缰绳?”
“队长,”那个聋子回答道,“您难道不问我那是谁吗?”
“我命令你放开我的马!”菲比斯不耐烦地回道,“这个混蛋为何要紧紧抓住我的马的缰绳?你把我的马当成绞刑架了吗?”
卡西莫多非但没有放开缰绳,反而打算强迫他回去。由于无法理解队长的抗拒,他急忙对他说:“来吧,队长,有个女人在等着您。”他费力地补充道:“一个爱您的女人。”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队长说道,“居然认为我有义务去见所有爱我的女人,或者那些自称爱我的人!就算她长得像你这种丑八怪又怎样?告诉派你来的女人,我即将结婚,让她滚蛋吧!”
“请听我说,”卡西莫多试图用一句话打消他的犹豫,“来吧,大人!那就是您认识的那个吉普赛人!”
这句话确实对菲比斯产生了很大影响,但并非那个聋子所期望的那种效果。要知道,在卡西莫多从查莫卢手中救出那个被判处死刑的女孩之前,这位英勇的军官已经和弗勒尔-德-莉丝一起离开了。此后,每次去贡德尔劳里埃宅邸时,他都刻意避免提起那个女人——因为想起她只会让他感到痛苦;而弗勒尔-德-莉丝也认为没必要告诉他那个吉普赛人还活着。因此,菲比斯以为那个可怜的“相似之人”已经死了,而且她的死已经有一两个月了。另外,刚才那段时间里,队长一直在思考着夜色的漆黑、那个陌生信使超自然的丑陋模样以及他那如同坟墓般的声音;此时已经过了午夜,街道上空无一人,就和那个脾气暴躁的僧侣找他麻烦的那天晚上一样;而他的马在看到卡西莫多时还发出了鼻息声。
“那个吉普赛人!”他几乎惊恐地叫道,“喂,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吗?”
他立刻把手放在匕首的柄上。
“快,快!”那个聋子试图拖着马往前走,“往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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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斯猛地一脚踢在他的胸膛上。
卡西莫多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他作势要扑向那名队长。但随后他又挺直身体,说道:
“哦!有个人爱你,你该有多幸福啊!”
他特别强调了“有个人”这几个字,然后松开马的缰绳,说道:“滚吧!”
菲比斯急忙策马离开,边走边咒骂。卡西莫多则目送着他消失在街道的阴影中。
“哦!”这个可怜的聋子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竟然拒绝那样的人!”
他重新回到圣母院,点亮灯笼,再次爬上塔楼。那个吉普赛女子仍在原来的地方,正如他所料。她远远地就朝他跑过来,悲伤地握紧双臂喊道:“一个人吗?”
“我找不到他。”卡西莫多冷冷地回答。
“你本应该等上一整夜的。”她愤怒地说。
看到她愤怒的表情,他明白了她在责备他。
“下次我会再好好等待他的。”他低下头说道。
“滚吧!”她对他说。
他离开了她。她对他很不满。他宁愿让她辱骂自己,也不愿让她伤心。他把所有的痛苦都独自承受着。
从那天起,吉普赛女子再也没有见到他。他也不再来到她的房间。最多时,她只能在塔顶看到那个敲钟人的脸,他正悲伤地望着她。但一旦她发现他,他立刻就会消失。
不得不承认,对于这个可怜的驼背男主动离开的事实,她并没有太过难过。在内心深处,她其实很感激他。此外,卡西莫多也并不自欺欺人。
虽然再也见不到他了,但她仍感觉到有一股善良的力量守护着她。她在睡觉时,食物总会被人悄悄补充。一天早晨,她在窗边发现了一个鸟笼。窗上方还有一个令她害怕的雕塑。她曾在卡西莫多面前多次提到过这个雕塑。一天早晨,因为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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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事情发生在夜晚,她再也看不见它了,因为它已经破碎了。那个爬上雕像的人一定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才做到这一点的。有时,在傍晚时分,她会听到一个声音从钟楼的风屏后面传出来,唱着一种悲伤而怪异的歌,似乎是为了哄她入睡。那些歌词没有韵律,就像聋子能唱出的那样。

“不要看那容貌,
少女啊,请看看心灵。
英俊青年的心灵往往并不完美。
有些心灵里根本容不下爱情。”

“少女啊,松树并不美丽,
不如柳树那般美丽,
但它能在冬天依然保持绿叶。”

“唉!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不美的东西本就不该存在;
美只钟情于美,
四月会背弃一月。”

“美是完美的,
美无所不能,
美是唯一不会半途而废的东西。”

“乌鸦只在白天飞翔,
猫头鹰只在夜晚飞翔,
而天鹅则昼夜皆可飞翔。”[52]

一天早晨,醒来后,她在窗边看到两个装满花的花瓶。一个是极其美丽、光彩夺目的玻璃花瓶,但它已经破裂,里面的水都流了出来,花朵也枯萎了。另一个则是普通的陶制花盆,虽然粗糙,但却保留住了所有的水,花朵依然鲜红欲滴。

不知这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但埃斯梅拉达还是拿起了那束已经凋谢的花,一整天都把它戴在胸前。那天,她没有听到钟楼里的歌声。她也没太为此烦恼,只是整天抚摸着贾利,注视着贡德洛里埃家的门,独自想着菲比斯,还将面包撕碎喂燕子。她完全不再见到或听到卡西莫多。那个可怜的敲钟人似乎从教堂里消失了。然而,有一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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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没有睡着,而是在思念她那英俊的船长。这时,她听到牢房附近有呼吸声。她惊恐地站起身来,借着月光看到外面门上躺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那是卡西莫多,他正躺在石头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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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红色大门的钥匙

与此同时,有传言传到了副主教的耳中,说那个吉普赛人是以一种神奇的方式获救的。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不知该作何感想。他已经接受了埃斯梅拉达的死讯,对此心如止水;他已经历了个人所能承受的一切痛苦。人的心灵(克洛德神父曾思考过这些问题)所能容纳的绝望是有限的。当海绵已经吸饱了水,海水再流过它也不会再渗入一滴。

现在,埃斯梅拉达死了,那块“海绵”也已饱和,对克洛德神父来说,人间的一切都结束了。但既然知道她还活着,菲比斯也还活着,那就意味着折磨、痛苦、抉择以及生活都将重新开始。而克洛德已经厌倦了这一切。

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把自己关在修道院的房间里。他既不参加教会会议,也不出席宗教仪式。他甚至拒不见主教,将门紧紧关闭。他就这样被囚禁了好几周,人们以为他生病了,实际上确实如此。

他在那里做什么呢?这个不幸的人在思考着什么?他是在与自己强烈的欲望做最后的斗争吗?还是在为她的死亡以及自己的毁灭策划最后的计划?

他的让,他珍视的兄弟,他宠爱的孩子,曾经来过他的门口,敲门、恳求、呼喊,反复说出自己的名字。但克洛德始终没有开门。

他整天都把脸贴在窗户上。从修道院里的那扇窗户,他能看到埃斯梅拉达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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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常想象着她与自己的山羊在一起的场景,有时则是与卡西莫多在一起。他注意到那个丑陋的聋子对她的细心照料、他的顺从,以及他对那个吉普赛女子温柔而顺从的态度。由于他记忆力极好——而记忆正是让嫉妒心作祟的人痛苦的根源——他记得某个夜晚,敲钟人那充满欲望的目光盯着舞者。他不禁思考:究竟是什么动机促使卡西莫多去救她呢?他曾目睹过吉普赛女子与那个聋子之间的无数小场景,从远处看这些场景,再结合自己的情感去解读,便显得十分动人。他不信任女人的反复无常。于是,一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的嫉妒之情在他心中萌生,这种嫉妒让他因羞愧和愤怒而面红耳赤:“那个船长或许还能被原谅,但这个家伙!”这个念头让他心烦意乱。他的夜晚极其可怕。一旦得知那个吉普赛女子还活着,那些困扰了他一整天的关于幽灵与坟墓的恐怖念头就会消失,而肉体的欲望又会重新折磨他。一想到那个皮肤黝黑的少女就在自己身边,他就在床上翻来覆去。每晚,他那疯狂的想象力都会让他看到埃斯梅拉达以各种令他热血沸腾的姿态出现:他看见她躺在被刺死的船长身上,双眼紧闭,美丽的裸露的喉咙上沾满了菲比斯的鲜血;在那个幸福的时刻,大执事在她苍白的嘴唇上留下了吻痕,尽管已经半死,她仍能感受到那份灼热的触感。他又看见她被折磨者们粗暴地剥光衣服,他们将她那小巧的脚、纤细圆润的腿以及白皙柔软的膝盖暴露出来,用带铁螺丝的靴子将其固定住。最后,他想象着她穿着睡衣,脖子上套着绳子,肩膀和双脚都裸露着,几乎处于裸体状态,就像他在最后一天所看到的那样。这些充满色欲的画面让他握紧拳头,浑身发抖。有那么一个夜晚,这些画面如此强烈地刺激着他作为神职人员的纯洁心灵,以至于他咬住枕头,从床上跳起来,披上祭服,手持灯笼,半裸着、狂怒地离开牢房,眼中燃烧着怒火。他知道红门的那把钥匙在哪里——那扇门连接着回廊和教堂——而且,正如读者所知,他随时都带着通往塔楼的楼梯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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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红门之钥》的续篇

那晚,埃斯梅拉达在牢房中入睡了,心中充满着幻想、希望与美好的念头。她已经睡了一段时间,像往常一样梦见了菲比斯。这时,她似乎听到附近有声响。她的睡眠很浅,稍有动静就会醒来——就像鸟儿的睡眠一样。她睁开眼睛,夜色十分昏暗。尽管如此,她还是看到有个身影正透过窗户注视着她;一盏灯照亮了那个身影。当那个身影发现埃斯梅拉达已经察觉到它时,立刻吹灭了灯。但少女已经来得及瞥见它一眼,随即又因恐惧而闭上双眼。

“哦!”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是神父!”

过去所有的不幸瞬间涌上心头。她浑身发冷,倒回床上。片刻之后,她感到有人触碰自己的身体,这让她浑身一颤,立刻坐起身来,惊恐万分。原来神父已经悄悄来到她身边,用双臂将她紧紧抱住。她试图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走开,怪物!走开,杀手!”她用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的低沉声音说道。

“请宽恕我吧!”神父低声恳求,嘴唇贴在她的肩头。她抓住他头上仅存的几缕头发,试图推开他的吻,仿佛那些吻是咬伤一般。

“请宽恕我!”那个不幸的男人重复道。“如果你知道我对你有多么深爱就好了!那爱如同火焰、熔化的铅,还有无数把匕首刺在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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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超乎常人的力量握住了他的双臂。“放开我,”她说,“否则我就往你脸上吐口水!”他立刻放开了她。“你可以辱骂我、打我、对我恶语相向!随你便吧!但请发发慈悲,爱我吧!”于是她像孩子般愤怒地攻击他,用那双美丽的手狠狠地捶打他的脸。“滚开,恶魔!”“爱我吧!爱我吧!求你发发怜悯吧!”可怜的牧师一边回击她的攻击,一边试图安抚她。突然间,她觉得他比自己还要强大。“这一切必须结束!”他咬牙说道。她被征服了,躺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摆布。她感觉到有一只手在她的身体上游走,于是她使出最后的力气,开始哭泣:“救命!救命!有吸血鬼!有吸血鬼!”却没有任何人回应。只有贾利还醒着,痛苦地呻吟着。“安静点!”气喘吁吁的牧师说道。就在她挣扎着爬行时,吉普赛人的手碰到了某个冰冷而金属质感的物体——那是卡西莫多的哨子。她满怀希望地抓住它,将其放到嘴边,用尽最后的力量吹了起来。哨子发出了清脆而尖锐的声音。“那是什么?”牧师问道。几乎同时,他感觉自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举了起来。牢房里一片黑暗,他看不清是谁在抱住他;但他听到有人因愤怒而牙齿打颤,微弱的光线让他能够看到头顶上方的一把大刀。牧师以为那就是卡西莫多,因为他记得自己进来时曾被门口横着的那个包裹绊倒了。但由于对方一言不发,他也不知该作何想。他扑向握着刀的手,喊道:“卡西莫多!”在极度恐慌中,他忘记了卡西莫多是聋子。转眼间,牧师就被推倒了,一只沉重的膝盖压在了他的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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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膝盖的轮廓,他认出了卡西莫多;但该怎么办呢?他要如何让对方认出自己来?黑暗使得这个聋子仿佛也失去了视力。他陷入了绝境。那个残忍如猛虎般的少女并未出手相救。刀子正逐渐靠近他的头部,形势极为危急。突然间,他的对手似乎犹豫了起来。“不要让她流血!”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那其实是卡西莫多的声音。接着,神父感到有一只大手将他脚朝下拖出了牢房——他就要死在那里了。幸运的是,月亮就在不久前升起了。当他们走出牢房时,月光照在了神父的脸上。卡西莫多直视着他的脸,顿时浑身颤抖起来,于是放开了神父并退了回去。那个吉普赛女子走到自己牢房的门口,惊讶地看到两人的角色突然发生了变化:现在威胁对方的是神父,而求饶的则是卡西莫多。神父用愤怒和责备的手势逼迫着那个聋子退下。聋子低下头,然后跪在吉普赛女子的门前,用严肃而顺从的语气说:“大人,之后您想怎么做都行,但请先杀了我吧。”说着,他将刀递给了神父。神父几乎要失控地抓住那把刀,但那个少女动作更快,她从卡西莫多手中夺过刀,然后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过来吧,”她对神父说。她高举着刀刃,神父仍然犹豫不决。她肯定会攻击他的。接着,她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显然她知道自己即将用无数烧红的铁器刺穿神父的心脏:“啊!我知道菲比斯并没有死!”神父一脚将卡西莫多踢倒在地,怒不可遏地冲回楼梯的拱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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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后,卡西莫多捡起了那个刚刚救了吉普赛女孩的哨子。“它已经生锈了,”他边说边将哨子还给她,然后便让她独自一人待着。这个年轻女孩被这暴力的一幕吓得筋疲力尽,倒在了床上,开始抽泣哭泣。她的未来再次变得黯淡无光。神父则摸索着回到了自己的牢房里。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克洛德神父嫉妒卡西莫多!他若有所思地重复着那句致命的话语:“谁也不能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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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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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格林戈瓦尔有许多关于继承问题的好主意——贝尔纳丹街

当皮埃尔·格林戈瓦尔看到事情的进展后,意识到这场闹剧中的主要人物们肯定会面临绞刑等可怕的下场时,他便不再想继续卷入此事之中。与他一起的那些被遗弃的人则认为,他们终究是巴黎最不错的伙伴,因此继续为那个吉普赛人出谋划策。他认为,那些除了查莫卢和托特鲁之外别无出路的人,而且不像他自己那样能在飞马的翅膀间驰骋于想象的世界里,他们的想法实在很简单。从他们的谈话中,他得知自己那个“破罐子妻子”已经躲进了圣母院,他为此感到很高兴。但他并不想亲自去那里看她。他偶尔会想起那只小山羊,仅此而已。此外,白天他还要靠力气活来谋生,晚上则致力于撰写一份反对巴黎主教的诉状——因为他记得曾被主教的磨坊车轮溅湿,对此心怀怨恨。他还忙于注释诺永和图尔奈的主教博德里-勒-鲁日的著作《彼特拉克的穹顶》,这本书让他对建筑产生了强烈的兴趣,这种兴趣取代了他对神秘学的热情,而神秘学其实不过是建筑学的自然延伸,因为两者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格林戈瓦尔从对某种理念的热爱,转变为对这一理念所体现形式的热爱。

有一天,他在圣日耳曼-欧塞罗瓦附近停了下来,那处有一座名为“主教法庭”的宅邸,另一座则名为“国王法庭”。就在这两座宅邸的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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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一座14世纪建造的迷人小教堂,其后殿正对着街道。格林戈瓦正专注地欣赏着教堂外的雕塑。此时他正处于那种自我陶醉、独占一切的愉悦状态中——艺术家眼中只有艺术,而世界则存在于艺术之中。突然,他感到有一只手严肃地放在他的肩上。他转过身去,原来是他的老朋友、曾经的老师,也就是副主教先生。他惊呆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副主教了,而克洛德神父是个极为严肃且情感丰富的人,与这样的人相遇总会打破一个怀疑论哲学家的心理平衡。副主教沉默了几分钟,期间格林戈瓦有机会观察他。他发现克洛德神父变化很大:脸色苍白如冬日清晨,双眼凹陷,头发几乎全白了。最终,神父打破了沉默,用一种平静却冰冷的语气说道:“皮埃尔大师,您好啊。”
“我的健康状况?”格林戈瓦回答道,“唉!这方面很难说吧。不过总体来说还算不错。我什么都不会过量。您知道的,根据希波克拉底的看法,保持健康的秘诀就是:饮食、饮水、睡眠、性行为,一切都需适度。”
“那么您没有任何烦恼吗,皮埃尔大师?”副主教紧盯着格林戈瓦问道。
“真的没有!”
“那您现在在做什么呢?”
“您看,大师。我正在研究这些石雕的雕刻工艺,还有那边浮雕的造型手法。”
神父露出了那种只上扬嘴角的苦笑。
“这能让您开心吗?”
“简直就是天堂啊!”格林戈瓦惊叹道。他以一种仿佛在展示奇妙现象般的专注神情俯视着那些雕塑:“比如说,您不觉得那幅浮雕中的变形处理得非常巧妙、精致且富有耐心吗?看看那根细长的柱子吧,还有那根柱子顶端的装饰,哪有比这更细腻、更精巧的雕刻呢?这里还有让·梅莱文的三个浮雕作品。虽然它们并非这位伟大艺术家的最杰出作品,但依然展现出纯朴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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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面容的甜美、姿态与服饰的活泼,再加上那种与种种缺陷共存却难以言喻的魅力,使得这些小人物显得极为有趣且精致——或许甚至有点过于如此了。你认为它们并不有趣吗?”
“当然有趣!”神父说道。
“如果你能看到小教堂的内部的话!”诗人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到处都是雕刻作品,多得就像卷心菜的叶子一样!后殿的设计极为虔诚且独特,我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
克洛德神父打断了他:“那么,你幸福吗?”
格林戈尔热情地回答:“以我的名誉起誓,是的!起初我喜欢女人,后来喜欢动物。现在我喜欢石头。它们和女人、动物一样有趣,而且没有那么不可靠。”
神父把手放在额头上,这是他的习惯动作。“真的吗?”
“等等!”格林戈尔说,“人总会有自己的乐趣的!”他挽住神父的手臂,神父便由着他,带他进入了福尔-莱韦克的楼梯塔楼。“看,这是一座楼梯!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感到快乐。它的台阶是巴黎最简单、最独特的样式——所有的台阶底部都是斜切的。它的美与简洁在于台阶之间的间距,每级台阶之间相距一英尺或更宽,它们相互交错、紧密相连,以一种既稳固又优雅的方式嵌合在一起。”
“那你没有任何愿望了吗?”
“没有。”
“那你也不后悔什么吗?”
“既不后悔,也没有愿望。我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人们所安排的,往往会被打破。”克洛德说道。
“我是个怀疑论哲学家,”格林戈尔回答,“我认为一切事物都处于平衡状态。”
“那你是如何谋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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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尔还是会创作史诗与悲剧;但真正让我谋生的是您所熟知的那种工作——用牙齿咬着椅子搬运成堆的椅子。”
“对哲学家来说,那不过是份粗活罢了。”
“那也算是一种平衡吧,”格朗古瓦说道,“当一个人有了某种理念,就会在一切事物中看到它。”
“我知道,”大执事回答道。
沉默片刻后,神父继续说道:“不过,你还是相当穷的吧?”
“穷,是的;但不幸福,不是。”
这时,传来马蹄的声响,两位对话者看见街道尽头有一队国王的弓箭手正行进而来,他们高举长矛,由一名军官领头。这支队伍十分壮观,马蹄声在道路上回荡着。
“你为何那样盯着那个军官看?”格朗古瓦问大执事。
“因为我觉得我认得他。”
“他叫什么名字?”
“我想,”克洛德说,“他的名字叫菲比斯·德·沙托佩尔。”
“菲比斯!真是个奇怪的名字!还有个叫菲比斯的福瓦伯爵。我记得有个女人只崇拜菲比斯这个名字。”
“我们离开这里吧,”神父说,“我有话要对你说。”
自从那支队伍经过之后,大执事冷漠的外表下出现了些许波动。他继续前行,格朗古瓦则跟在后面——像所有曾经接近过这位极具威严的人的人一样,他习惯于服从他。两人默默地来到了几乎空无一人嘅贝尔纳丹街。此时,克洛德神父停了下来。
“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大师?”格朗古瓦问道。
“你不觉得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骑士的服饰,比你我的要漂亮得多吗?”
格朗古瓦摇了摇头。“唉!我更喜欢我的红黄相间的夹克,而不是那些铁制或钢制的盔甲。走路时能发出同样的声音,多有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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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铁匠在地震中倒下了!”
“那么,格林戈瓦,你从未羡慕过那些穿着华丽军装的人吗?”
“羡慕什么啊,大执事先生?他们的力量、盔甲,还有纪律吗?我宁愿做一只苍蝇的脑袋,也不愿做一头狮子的尾巴。”
“真是奇怪,”神父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漂亮的制服确实很美。”
格林戈瓦见他陷入沉思,便离开他去欣赏邻屋的门廊。他回来时还拍着手。
“如果您不那么沉迷于军人们的华丽服饰的话,大执事先生,我恳请您来看看这扇门。我一直认为奥布里先生的房子有着世界上最棒的入口。”
“皮埃尔·格林戈瓦,”大执事问道,“你把那个吉普赛舞女怎么样了?”
“埃斯梅拉达?您突然改变话题了。”
“她不是你的妻子吗?”
“是的,因为一个破陶罐的缘故。我们本应在一起四年。顺便说一句,”格林戈瓦半开玩笑地看着大执事,“您还在想她吗?”
“那你呢?不再想她了吗?”
“几乎不想了。我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了。天哪,那只小山羊真是漂亮极了!”
“她不是救过你的命吗?”
“没错,真的!”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无法告诉您。我觉得他们已经把她吊死了。”
“你只是这么认为?”
“我不确定。当我看到他们要处决人时,我就离开了现场。”
“你就只知道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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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片刻。我听说她已躲进了圣母院,而且在那里很安全,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高兴极了。不过我还不知道那只山羊是否也和她一起被救出来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我会告诉你更多详情的,”克洛德神父喊道;他之前那低沉、缓慢且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此刻变得如同雷鸣一般。“她确实躲在圣母院里。但三天后,司法机构就会将她抓出来,然后她在格勒夫广场上被处决。议会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判决。”
“真讨厌,”格林戈瓦尔说道。
神父立刻又恢复了冷静与镇定。
“那到底是谁啊,”诗人继续问道,“非要设法让议会通过这样的判决呢?他们就不能让圣母院安静一会儿吗?一个可怜的女孩躲在圣母院的飞扶壁下、燕子巢穴旁边,这有什么不好呢?”
“这世上果然有恶魔存在,”副主教说道。
“这简直太恶劣了,”格林戈瓦尔评论道。
沉默片刻后,副主教又开口了:“那么,是她救了你的命?”
“是在那些与我为友的被遗弃者中间。再晚一点,我就会被处决了。今天他们一定会为此感到难过。”
“你不想为她做点什么吗?”
“我没有什么比这更想要的了,克洛德神父;可要是我卷入了什么邪恶的阴谋里怎么办?”
“那又有什么关系?”
“唉!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您真是好人啊!我已经开始了两部伟大的作品。”
神父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尽管他试图保持冷静,但他的激烈动作仍不时暴露出内心的挣扎。
“要怎么才能救她呢?”
格林戈瓦尔对他说:“大师,我来回答您吧:‘Il padelt’,用土耳其语的意思就是‘上帝是我们的希望’。”
“要怎么才能救她呢?”克洛德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格林戈瓦尔也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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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说,主人。我有办法,会为您想出对策的。要是向国王请求宽恕她怎么样?”
“路易十一的宽恕?!”
“为什么不行呢?”
“那样就能从他手中拿到那根虎骨了!”
格林戈瓦开始寻找新的办法。
“那好吧,等等!我要不要向接生婆们说明情况,宣称那个女孩已经怀孕了呢?”
这番话让神父空洞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
“怀孕?混蛋!你懂什么吗?”
格林戈瓦被他的态度吓到了,急忙说道:“哦,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的婚姻其实只是个骗局而已,我当时就在外面。不过,或许还是可以争取点时间的。”
“胡闹!简直荒谬!闭嘴!”
“您生气是不对的,”格林戈瓦低声说,“争取点时间又不会伤害到任何人,而且那些贫穷的接生婆也能因此多赚四十巴黎第纳尔。”
神父根本没在听他说话!
“不过,她还是必须离开那个地方!”他低声说道,“命令规定三天之内就要执行。而且,根本不会有什么命令……那个卡西莫多!女人的品味真是低俗至极!”他提高声音说:“皮埃尔大师,我仔细考虑过了,只有这一个办法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什么?我自己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听我说,皮埃尔大师,您要记住,您的命都是她救的。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您我的计划吧。教堂里日夜都有监视,只有那些被看到进过教堂的人才能出来。所以您可以进去。您得来,我会带您去找她。你们交换衣服——她穿上您的上衣,您则穿上她的裙子。”
“目前看来还行,”哲学家说道,“那之后呢?”
“之后呢?她会穿着您的衣服离开,而您则留下她的衣服。您可能会被处死,但她就能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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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戈瓦尔若有所思地挠了挠耳朵,神情极为严肃。“留下来!”他说,“这是个我独自根本想不出的主意。”听到克洛德神父的提议后,这位诗人原本开朗友善的面容立刻阴云密布,就像一幅原本美丽的意大利风景画,却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遮住了阳光。

“那么,格林戈瓦尔,你对这个办法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主人,我或许不会被绞死,但肯定会被处决。”

“那与我们无关。”

“该死!”格林戈瓦尔叫道。

“她救了你的命。这是你应当偿还的债务。”

“还有许多其他债务我并未偿还呢。”

“皮埃尔大师,这是绝对必要的。”大执事命令道。

“听着,克洛德神父,”诗人惊慌失措地回答,“你坚持这个想法,但你是错的。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替别人去送命。”

“那你究竟有什么理由如此珍惜生命呢?”

“哦!有无数个理由!”

“请说说看是哪些理由?”

“空气、天空、清晨、傍晚、月光,还有我那些可爱的盗贼朋友们,我们与那些老巫婆们的戏谑互动,巴黎那些精美的建筑值得我去研究,还有三本我要写的书,其中一本就是批判主教及其种种恶行……实在数不胜数。阿那克萨哥拉说过,他来到世间就是为了欣赏太阳。而且从早到晚,我都有幸能与一个天才为伴——那就是我自己,这真是件愉快的事。”

“简直是个蠢货的脑袋!”大执事嘀咕道。“哦!告诉我,是谁为你保留了这份让你如此享受生活的生命?是你能呼吸这里的空气、看到这片天空,还能用那些荒谬的言语来消磨时间,这一切都归功于谁?如果没有她,你会在哪里?难道你想让那个让你活下去的人死去吗?那个美丽、可爱、令人怜爱的女子,她对这个世界而言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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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上帝还要神圣?而你,半聪明半愚笨,不过是某种虚妄的存在,就像会走路、会思考的植物罢了。你将继续过着从她那里偷来的生活,就像白天的蜡烛一样毫无用处。来吧,发发慈悲吧,格朗古瓦;也表现出一点慷慨吧——毕竟是她先做出榜样的。”神父的语气十分激烈。格朗古瓦起初听得心存疑虑,随后被触动了,最后露出痛苦的表情,他那苍白的脸看起来就像患有肠绞痛的新生儿。

“你真可怜!”他边说边擦去眼泪。“好吧!我会考虑的。你的想法真是奇怪。——不过,”他停顿片刻后继续说道,“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不会吊死我。订了婚的人并不一定就会结婚。如果他们看到我穿着裙子、戴着头饰,样子如此滑稽可笑,说不定会笑个不停。就算他们真的要吊死我——唉!上吊也是一种死法啊。这可是适合那些一生都在犹豫不决的智者的一种死法;这种死法既不属于世俗,也不属于超脱,就像真正怀疑论者的心境一样;这是一种充满皮浪主义与犹豫的死法,处于天地之间,让人悬而未决。这是哲学家的死法,或许我命中注定就要这样死去。能以自己曾经的生活方式死去,真是美妙极了。”

神父打断了他:“那就这么定了吗?你明天会来吗?”

这个动作让格朗古瓦回到了现实之中。

“啊!绝对不行!”他像刚醒来的人一样说道。“见鬼!这太荒谬了。我不会去的。”

“那再见了!”大执事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我会再找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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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想让那个恶魔般的家伙找到我,”格林戈瓦尔心想,于是追了上去。“请留步,大执事先生,老朋友之间不该有嫌隙!您关心那个女孩,我的妻子,这很好。您想出了一个办法把她从圣母院里弄出来,但您的方法让我极为不满,格林戈瓦尔。要是我自己也有个办法就好了!我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如果我能找到一种方法,让她摆脱困境,同时又不让自己陷入危险,您觉得怎么样?那样不是够了吗?难道非得让我被绞死,您才满意吗?”
神父不耐烦地扯下自己法衣上的纽扣:“说吧,你的计划是什么?”
“没错,”格林戈瓦尔自言自语着,用食指触摸鼻子表示正在思考,“就是这个!那些小偷都是胆大包天的家伙!埃及那伙人喜欢她!听到信号他们立刻就会行动!再简单不过了!趁乱一举将她带走!就从明晚开始吧。他们不会要求更多了。”
“快说计划!”大执事愤怒地摇晃着他。
格林戈瓦尔威严地转向他:“让我静一静!您看,我正在思考呢。”他又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拍手叫道:“太好了!肯定能成功!”
“快说计划!”克劳德怒气冲冲地重复道。
格林戈瓦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来吧,我悄悄告诉您。这真是个巧妙的计策,能让我们所有人都摆脱这场麻烦。天哪,不得不承认我可不是个傻瓜。”
他停了下来。
“哦,对了!那只小山羊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
“在啊。去你的吧!”
“他们也会把那只山羊吊死吧?”
“那与我何干?”
“没错,他们会的。上个月他们还吊死了一头母猪。刽子手很喜欢那样做,之后还会吃掉那只动物。我的可爱贾利也会被他们吊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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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小羊羔!”
“该死!”克洛德神父怒喊道,“你就是那个刽子手。你到底找到了什么安全办法,恶棍?非得用钳子把你的主意弄出来吗?”
“很好,主人,就是这个了。”
格林戈瓦尔低下头,用极低的声音对大执事说话,同时不安地扫视着街道的两端——尽管并没有人经过。他说完后,克洛德神父握住他的手,冷冷地说:“好吧。明天见。”
“明天见,”格林戈瓦尔重复道。当大执事朝一个方向离开后,他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低声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是件了不起的事啊,皮埃尔·格林戈瓦尔先生。别担心!又没规定因为自己地位低下就不得不害怕面对重大任务。比图曾把一头大公牛扛在肩上;水鸟、鸣禽和鹀类也能飞越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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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流浪者之变

重新回到修道院后,副主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发现了他的兄弟让·杜·穆兰——他正在那里等候着副主教。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他用木炭在墙上画出了自己哥哥的侧脸像,还给那张脸加上了一个巨大的鼻子。克洛德神父几乎没看他的兄弟一眼,他的心思全在别处。那个曾经总能用笑容让神父阴郁的面容恢复平静的快乐小子,此刻已无法驱散笼罩在那颗腐朽、阴暗且停滞不前的灵魂上的日益浓重的忧郁。

“兄弟,”让胆怯地说,“我来看你啦。”
副主教甚至没有抬起眼睛。
“然后呢?”
“兄弟,”这个伪君子继续说道,“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总是给我如此明智的建议,所以我总是会来找你。”
“还有呢?”
“唉!兄弟,你当时对我说的话真是太对了——‘让!让!停止那些学者的说教,遵守学生的规矩吧。让,要聪明点;让,要博学些;让,没有正当理由或老师的许可,就不要在学院外过夜。不要打皮卡第人:乔安尼斯,不要殴打皮卡第人。不要像没文化的驴子一样,在学校的草席上乱滚。让,接受老师的惩罚吧。让,每天晚上都去小教堂,为荣耀的圣母玛利亚唱颂歌。’唉!那真是多么好的建议啊!”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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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啊,你看到的就是个罪人、恶徒、卑鄙之徒、放荡不羁的人,一个满身罪孽的家伙!我亲爱的兄弟,让·德·拉·托尔奇把你的建议当作草芥一样踩在脚下。我因此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上帝确实是无比公正的。只要还有钱,我就尽情享乐,过着疯狂而快乐的生活。唉!表面上看似迷人的放荡行为,其实背后却是如此丑陋可憎!现在我已一无所有了——我的餐具、衬衫和毛巾都卖掉了,再也无法过上快乐的生活了。那美丽的蜡烛已经熄灭,从此我只能用那种会冒烟的劣质油灯来照明。那些妓女还嘲笑我,我只能喝水度日。我被悔恨和债主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还有呢?”大执事问道。

“唉!我亲爱的兄弟,我希望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我满怀悔意来找你,愿意忏悔。我承认自己的过错,还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您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成为托尔奇学院的教士或副导师,这想法真是正确极了。此刻,我确实对这份职业充满了热情。可是我没有墨水了,必须去买;也没有纸和书,同样需要购买。为此,我急需一点钱,所以才怀着满心的悔意来找您,兄弟。”

“就这些吗?”

“是的,”学者说,“就是一点钱而已。”

“我没有任何钱。”

于是,学者以一种既严肃又坚决的态度说道:“好吧,兄弟,很遗憾地告诉您,别的地方有人向我提出了非常优厚的条件。您不肯给我钱?既然如此,那我只好成为一名职业流浪汉了。”说罢,他摆出阿贾克斯般的姿态,仿佛期待着有闪电降临到自己头上。

大执事冷冷地对他说:“那就去当流浪汉吧。”

让向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吹着口哨走下了回廊的楼梯。当他经过回廊的庭院,经过他兄弟的窗户下方时,听到窗户打开了,他抬起头,看到大执事那张严厉的面孔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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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蛋!”多姆·克洛德说道,“这就是你从我这里能得到的最后一点钱了?”与此同时,神父将一个钱袋扔向让,钱袋击中了让的额头,让他疼得直皱眉。让既恼怒又满足地退了回去,就像一只被骨头砸中的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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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欢乐万岁

读者应该还记得,《奇迹之院》的一部分被环绕城市的古老城墙所包围,而那些城墙上的许多塔楼在那个时代就已经开始破败不堪了。其中一座塔楼被流浪者们改成了娱乐场所——地下层是酒馆,上层则是其他场所。这是整个非法聚居地中最热闹、因而也最肮脏的地方。那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日夜不停地喧闹着。夜晚,当其余的乞丐们都在睡觉时,当那些破旧的建筑物里再也没有灯光亮起时,当那些由小偷、妓女以及被偷来的孩子或私生子女组成的家庭不再发出任何声响时,那座“欢乐之塔”依然可以通过它发出的噪音以及从通风口、窗户、裂缝中透出的猩红色光线被辨认出来——可以说,那些光线是从它的每一个缝隙中散发出来的。

地窖里就是酒馆。要进入那里,必须通过一扇低矮的门,再沿着极为陡峭的楼梯下去。门上挂着一幅奇特的涂画,上面画着新硬币和死鸡,下面还有这样一句双关语:“为死者敲钟的人。”

一天傍晚,当巴黎的所有钟楼都响起宵禁的钟声时,如果守夜的士兵们能够进入那个可怕的“奇迹之院”,他们就会发现,那家流浪者酒馆里的喧闹程度比平时更甚,人们喝得更多,骂声也更响。而在外面,有许多人正低声交谈,似乎正在策划着什么重大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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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恶棍蹲在铺石上,正在磨砺一把邪恶的铁刃。与此同时,在酒馆里,美酒与游戏极大地分散了那些流浪者当晚的注意力,从他们的谈话中根本无法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显得比平时更欢快一些,每个人的腿间都闪烁着某种武器——镰刀、斧头、大剑或是旧式火枪的钩子。房间呈圆形,十分宽敞;但桌子排列得极为密集,饮酒的人也很多,以至于酒馆里的所有人、女人、长凳、啤酒罐、正在喝酒的人、正在睡觉的人、正在玩游戏的人,以及井和跛子,全都堆在一起,毫无秩序可言,就像一堆牡蛎壳罢了。桌子上点着几盏牛油灯,但真正照亮整个酒馆的,是那团火焰——它就像歌剧院里的吊灯一样。这个地窖十分潮湿,即便在盛夏时节也不允许火焰熄灭。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烟囱,烟囱上装饰着各种沉重的铁制器具和烹饪用具,里面燃烧着由木头和泥炭混合而成的巨大火焰,夜晚时,这些火焰会在街道对面的墙上投下红色的光影。有一只大狗严肃地坐在灰烬中,不停地转动着装满肉的烤架。尽管场面一片混乱,但稍加观察就能发现,人群中实际上分为三组,他们都围绕着三位读者已经熟悉的人物。其中一位人物穿着奇装异服,浑身裹着各种东方风格的破布,他就是埃及和波希米亚的公爵马蒂亚斯·洪加迪·斯皮卡利。那个恶棍则盘腿坐在桌子上,大声地向周围那些张大嘴巴的人传授他的黑魔法与白魔法知识。另一群人则围在我们的老朋友——勇敢的图内斯国王身边,他全副武装。克洛潘·特鲁伊勒富表情严肃,低声指挥着如何分配那口敞开着的大桶武器,桶里不断有斧头、剑、胸甲、阔剑、长矛头、箭矢等等物品像苹果和葡萄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每个人都在从桶里拿东西,有人拿头盔,有人拿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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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直剑,另一把则是柄部呈十字形的匕首。就连孩子们也在武装自己;还有些残疾人在盔甲与护甲的庇护下,像巨大的甲虫一般从饮酒者们的双腿间穿行而过。

最后,还有第三类人——他们最为喧闹、最为欢快,人数也最多。他们挤满了长椅和桌子,其间有个声音从厚重的盔甲下传来,那声音宛如笛声一般,而这套盔甲从头盔到马刺一应俱全。那个浑身穿戴整齐的人被武器遮得严严实实,除了那颗突出的红色短鼻子、红润的嘴唇以及大胆的眼神之外,根本看不清他的样貌。他的腰带上挂满了匕首和短剑,臀部别着一把巨大的剑,左侧则有一把生锈的弩,面前则放着一个巨大的酒壶;至于右侧,则是一个胸部暴露的胖女人。他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大笑、咒骂、喝酒。

再再加上二十个次要群体:男男女女的服务生们顶着酒壶跑来跑去,赌徒们则蹲在赌桌上玩骰子、玩各种赌博游戏;一个角落里有人在争吵,另一个角落里则在接吻。这样,读者就能大致想象出这幅景象了——巨大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场所,无数巨大而怪异的影子在酒馆的墙壁上跳动。

至于噪音,简直就像钟声在大声鸣响一样。油滴不断溅落的声音,以及持续的噼啪声,填补了这些无数对话之间的空白,这些对话从房间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

在这片喧嚣之中,酒馆的另一端,烟囱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哲学家,他双脚搁在灰烬中,目光凝视着火焰。他就是皮埃尔·格林古瓦。

“快点!赶紧武装起来!一小时后我们就出发!”克洛潘·特鲁伊勒富对他的盗贼们说道。

有个女人正在哼唱:

“晚上好,我的父母,
最后一批人正在添火。”

有两个赌徒正在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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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两人中脸色最红的那个怒吼着,朝另一个挥舞着拳头;“我要用棍子揍你!让你去代替米斯蒂格里,成为国王陛下牌局里的角色吧!”“呃!”一个带有鼻音的诺曼人咆哮道:“我们被关在这里,简直就像卡尤维尔的圣人们一样!”“我的孩子们,”埃及公爵用假声对众人说道,“法国的女巫们不用扫帚、润滑油或坐骑,只需念些魔法咒语就能参加女巫集会。而意大利的女巫们则总有一头公鹿在门口等候她们,所有人都必须从烟囱里出去。”那个全身武装的年轻恶棍的声音盖过了喧闹声。“万岁!万岁!”他大喊着,“这是我第一次穿上盔甲!我是个被遗弃的人!给我点喝的吧。朋友们,我叫让·弗罗洛·杜·穆兰,是个绅士。我觉得,如果上帝是警察的话,他也会变成强盗。兄弟们,我们即将踏上一次伟大的征程:围攻教堂,破门而入,把那个美丽的女孩救出来,让她免受法官和神父的伤害,拆毁修道院,烧掉主教的宫殿——所有这些,我们都能在市长喝完一勺汤的时间内完成。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我们要掠夺巴黎圣母院,事情就这么简单。我们要吊死卡西莫多。女士们,你们知道卡西莫多吗?你们见过他在五旬节庆典上拼命敲大钟的样子吗?真是棒极了!简直就像魔鬼附身在人身上一样。听我说,朋友们,我从心底里就是个流浪汉,本质上属于那帮流氓小偷,生来就是个独来独往的窃贼。我曾经很富有,但把所有的财产都挥霍掉了。我母亲想让我当军官,父亲想让我当副执事,姑妈想让我当审判顾问,祖母想让我当国王的文书,曾祖母则想让我当财政官——可我却选择成为被遗弃的人。我把这些话告诉了父亲,他朝我脸上吐了口唾沫;也告诉了母亲,她便开始哭泣,可怜的老太太,就像那边火堆上的柴堆一样。欢乐万岁!我真是个典型的比塞特尔人。服务员,亲爱的,再给我点酒。我还有钱付账。我不想再喝苏雷纳葡萄酒了,它会让我的喉咙难受。我宁愿用篮子来漱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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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那些暴民发出阵阵笑声;看到周围的喧闹声越来越响,那学者喊道:“哦!多大的噪音啊!民众的狂欢真是热闹非凡!”接着他开始唱歌,眼中充满狂喜,用唱晚祷时的调子说道:“多么美妙的歌声啊!多么动听的乐曲啊!这些歌曲和旋律在这里永无止境地回荡着!那如同蜂蜜般甜美的颂歌,天使般的优美旋律,真是令人惊叹的佳作啊!”他突然停下来说:“该死的酒馆老板,快给我点吃的吧!”片刻的寂静之后,埃及公爵尖锐的声音响起,他正在给他的手下们下达命令:“黄鼠狼叫阿德鲁内;狐狸则叫蓝脚或森林飞毛腿;狼叫灰脚或金脚;熊则被称为老人或祖父。侏儒的帽子能让人隐身,还能让人们看见看不见的东西。每只经过洗礼的蟾蜍都必须穿上红色或黑色的天鹅绒衣服,脖子上和脚上都要挂铃铛。教父负责握住它的头,教母则负责扶住它的后半身。拥有让女人们赤身裸体跳舞能力的,就是西德拉加苏姆这个恶魔。”让打断说:“见鬼!我倒想成为西德拉加苏姆那个恶魔呢。”与此同时,那些流浪者们继续武装自己,在酒馆的另一头低声交谈着。“那个可怜的埃斯梅拉达!”一个波希米亚人说道,“她是我们的姐妹,必须把她从那儿救出来。”“她还在圣母院里吗?”一个看起来像犹太人的商人问道。“没错!”“好了,同志们!”商人喊道,“咱们去圣母院吧!那样更好,因为费雷奥尔和费鲁蒂翁圣徒的小堂里有两尊金雕像,一尊是施洗者约翰的,另一尊是圣安东尼的,两尊雕像加起来重达七马克黄金和十五埃斯特林;而它们的基座则是镀银的,价值十七马克五盎司。这可是我知道的,因为我是个金匠。”这时,他们给让送来了晚餐。他靠在身边的那个女孩身上,大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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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人们称之为圣戈格卢的圣沃尔特-德-吕克之名起誓,我真是幸福极了。眼前有个傻瓜,用公爵般的平静面容盯着我;左边还有一个人,他的牙齿长得简直遮住了下巴。而我呢,就像围攻蓬图瓦兹时的吉埃元帅一样,右手搭在土丘上。天哪!同志,你看起来就像个卖网球的人,还敢坐到我旁边来!我可是贵族啊,朋友!经商与贵族身份是相悖的,快离开这里吧!喂!你们其他人,别打架了!巴蒂斯特·克罗克-奥伊松,你鼻子那么好看,却要去跟那个蠢货的粗拳头搏斗?傻瓜!并非每个人都有鼻子这种天赋。雅克琳·隆格-奥雷尔,你真是美极了!可惜你没有头发!喂!我叫让·弗罗洛,我的兄弟是个副主教。愿魔鬼把他带走!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了过流浪生活,我自愿放弃了兄弟许诺给我的那半间位于天堂里的房子。‘天堂里的一半房子’——我是照原文说的。我在蒂雷沙普街有一处领地,所有女人都爱我,就像圣埃洛伊是个出色的金匠一样;巴黎城里的五大行业分别是皮革商、制革工、腰带制造商、钱袋匠以及毛衣匠;而圣洛朗则是被蛋壳烧死的。我向你们发誓。”

“我绝不会在一年之内喝下任何含辣椒的东西,如果我撒谎的话!”[57]

“那是月光啊,我的美人儿;看看窗外,风正把云朵撕得粉碎!我也会这样对待你的项圈的。——姑娘们,帮孩子们擦擦鼻子,再把蜡烛熄灭吧。——基督和穆罕默德啊!我在这里吃的是什么啊,朱庇特?喂!店主!你那些妓女头上的头发都出现在你的煎蛋里了。老妇人!我喜欢光溜溜的煎蛋。愿魔鬼诅咒你!这真是个该死的客栈,那些妓女还用叉子梳头呢!”

“而我呢,以神圣之血起誓!既无信仰,也无法律;既无居所,也无国王,更无上帝。”[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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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克洛潘·特鲁伊勒富已经完成了武器的分发工作。他走向格朗古瓦——后者正双脚搭在火炉架上,似乎沉浸在深深的沉思之中。“皮埃尔朋友,”图内斯国王问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格朗古瓦带着忧郁的微笑转向他:“我喜爱火焰,亲爱的主人。并非因为火焰能温暖双脚或煮汤这类琐碎的原因,而是因为它有火花。有时我会花上好几个小时来观察那些火花。在炉膛的黑色背景上散布着的那些‘星星’里,我发现了无数奇妙的东西。那些‘星星’其实也是世界。”被放逐者说道:“天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我不知道,”格朗古瓦回答道。克洛潘接着走向埃及公爵:“马蒂亚斯同志,我们选择的时机并不好。据说路易十一国王正在巴黎。”“那更是从他手中夺回我们妹妹的理由啊,”那位老波希米亚人回应道。“你说话真像个男人,马蒂亚斯,”图内斯国王说。“而且,我们会迅速行动。在教堂里根本不用担心会有抵抗——那些神职人员不过是胆小之辈,而我们则拥有足够的力量。明天当议会的人前来寻找她时,他们肯定会碰壁!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可不想让他们把那个漂亮的女孩吊死!”克洛潘离开了酒馆。与此同时,让正用沙哑的声音喊叫着:“我吃饭、喝酒,我已经喝醉了,我就是朱庇特!喂!皮埃尔,如果你再那样看着我,我就帮你把鼻子上的灰尘擦干净!”格朗古瓦从沉思中醒来,开始注视着周围喧闹的场景,嘴里喃喃自语:“葡萄酒真是令人沉溺的东西,醉酒状态更是如此混乱不堪。唉!我有那么多理由不喝酒啊!圣本尼迪克特说得对:‘连智者也会因酒而迷失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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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时,克洛潘回来了,他以雷鸣般的声音喊道:“午夜时分!”这个声音犹如命令一支驻扎着的军队立即整装出发一般,所有的被遗弃者——男人、女人、儿童——都从酒馆里涌了出来,他们手持武器和旧铁器,发出巨大的声响。月亮被遮住了,奇迹之庭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可以听到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还能听到嘈杂的响动,黑暗中还能看到各种武器的闪光。克洛潘站上一块大石头,高声喊道:“阿戈特们,排好队!埃及人,列队吧!加利利人,也排好队!”黑暗中开始有动静,那庞大的人群似乎正在排成队伍。几分钟后,图内斯国王再次提高嗓门说道:“现在,安静下来,开始向巴黎进发!口令是‘口袋里的小剑’!在到达圣母院之前不得点燃火把!前进,出发!”十分钟后,那些守卫骑兵在这支由黑色身影组成的、沉默不语的队伍面前惊恐地逃走了。这支队伍正穿过那些错综复杂的街道,朝着庞托·奥·尚日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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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尴尬的朋友

那晚,卡西莫多没有入睡。他刚刚完成对教堂的最后一次巡查。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关上大门的那一刻,副主教从他身边经过,看到他小心翼翼地用巨大的铁锁将门锁紧时,露出了不悦的神情——那些铁锁让厚重的门扉变得坚如城墙。克洛德神父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忧心忡忡。自从那次在牢房里的夜间事件之后,他就不断虐待卡西莫多,但无论他如何恶语相向,甚至偶尔殴打他,都无法动摇这位忠诚的钟声敲击者的顺从、耐心与坚定。他对副主教的种种侮辱、威胁和殴打都默默忍受,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最多只是当克洛德神父登上塔楼楼梯时,他会不安地注视着他;不过副主教再也没出现在吉普赛人的眼前。

于是,那晚,卡西莫多看了一眼那些如今被他忽视的钟铛,以及雅克琳、玛丽和蒂博尔德,随后便登上北塔的顶端。他将那盏灯紧紧盖上,开始眺望巴黎。正如我们所说,那夜极为黑暗。那个时代的巴黎几乎没有任何灯光,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片黑色的轮廓,其间零星分布着塞纳河的白色曲线。除了远处一座建筑中的一扇窗户外,卡西莫多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那扇窗户的模糊而阴暗的轮廓高耸在屋顶之上,位于圣安托万门的方向。显然,那里也还有人醒着。

当这位钟声敲击者唯一的眼睛凝视着那片迷雾与黑夜构成的景象时,他内心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几天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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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保持警惕。他注意到有一些面相阴险的人在教堂周围徘徊,他们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个年轻女孩的住所。他觉得或许有人正在密谋对付这个不幸的难民。他认为人们对她怀有仇恨,就像对他自己一样,很可能很快就会发生什么事情。因此,他继续待在塔楼上守望,正如拉伯雷所说,他“在幻想的世界里沉思”,目光交替地注视着那间牢房和巴黎,像一只忠实的狗一样时刻警戒,心中充满种种疑虑。

就在他用那双因自然赋予而异常敏锐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时——这种敏锐几乎可以弥补卡西莫多所缺乏的其他感官功能——他发现老皮货码头有些异常:那里似乎有动静,那道黑色的防波堤线并不像其他码头那样笔直平静,而是像河面的波浪或移动的人群一样起伏不定。

这让他感到十分奇怪。他更加专注地观察起来。那些动静似乎正朝城市方向移动。没有灯光,那种动静在码头上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消失,好像那些人进入了岛屿的内部;接着就完全静止了,码头的线条又变得笔直而不动。

就在卡西莫多还在猜测之际,他觉得那些动静又出现在了帕维斯街,那条街与圣母院正面垂直延伸至城市内部。最终,在浓重的黑暗中,他看到一根柱子的顶端从那条街上出现,转眼之间,一大群人——在黑暗中除了能看出那是一群人之外什么也看不清——便遍布了整个广场。

这一景象本身就令人恐惧。这支似乎急于隐藏在黑暗中的队伍很可能也保持着极度的沉默。不过,即便只有脚步声,也应该会传出一些声响吧。但就连这些声音也传不到这位聋子的耳中。尽管那群人就在他附近行进着,但他几乎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这让他觉得他们就像一群死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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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无声,无形无质,仿佛沉浸在烟雾之中。他似乎看到一团人影正朝自己逼近,还看见有影子在更深的黑暗中移动。恐惧再次袭上心头,关于有人要袭击那个吉普赛人的念头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隐约意识到一场激烈的危机即将来临。在那个关键时刻,他开始自我思考,其推理能力之清晰迅速,远超人们对他那混乱思维的预期。他应该叫醒那个吉普赛人,让她逃跑吗?可逃到哪里去呢?街道已被封锁,教堂则背靠河流——没有船,也没有出路!只有一件事可做:就在圣母院门口等死,至少要抵抗到救援到来为止(如果真有救援的话),不要打扰艾斯梅拉达的睡眠。做出这个决定后,他便更加冷静地观察起敌人来。

教堂广场上的人群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增加。不过,由于广场上的窗户都紧闭着,他推测那些人应该不会发出太多声音。突然,一道火焰闪现,转眼间就有七八支点燃的火把从人群头顶飞过,火焰在昏暗的空气中摇曳。卡西莫多清楚地看到,广场上涌动着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男女,他们手持镰刀、长矛、钩子以及各种武器,那些武器上的尖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这里那里,黑色的干草叉构成了他们可怕面容上的“角”。他隐约记得这些人,觉得他们就是几个月前曾称他为“愚人教皇”的那些人。有个男人一手拿着火把,另一手握着棍棒,站在石柱上,似乎正在向众人发表演说。与此同时,这支奇怪的军队还进行了几次队形变换,好像是在为包围教堂做准备。卡西莫多拿起灯笼,来到两座塔楼之间的平台上,以便更近距离地观察情况,寻找防御的方法。

克洛潘·特鲁伊勒富在来到圣母院高大的入口前时,已经将部队排成了战斗队形。虽然他不认为会有什么抵抗,但作为一位谨慎的将军,他还是希望保持一定的秩序,以便在必要时能够应对守卫或警察的突然攻击。因此,他安排部队的位置,使得从上方或远处看去,这些队伍看起来就像是一支正规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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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克诺穆斯战役中的罗马式三角阵、亚历山大的“野猪头”阵型,或是古斯塔夫·阿道夫所使用的著名楔形阵。这个三角形的底边位于广场的背面,从而阻断了帕尔维斯街的入口;它的一边朝向圣心医院,另一边则朝向圣皮埃尔-欧-布夫街。克洛潘·特鲁伊勒富与埃及公爵、我们的朋友让,以及那些最勇敢的强盗们一起站在三角形的顶点上。在中世纪的城市里,像这些流浪者们现在针对巴黎圣母院所采取的行动其实并不少见。那时还不存在我们如今所说的“警察”制度。在人口众多的城市里,尤其是首都,根本不存在一个统一的、具有监管职能的权力机构。封建制度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构建了这些庞大的社区——一座城市实际上是由无数个领地构成的,这些领地将城市分割成各种形状和大小的区域。因此,就会出现无数相互冲突的执法机构,换句话说,实际上根本没有真正的警察。例如在巴黎,除了141位拥有领地所有权的贵族之外,还有25位贵族同时拥有领地所有权并负责司法事务,从拥有500条街道的巴黎主教,到拥有4条街道的圣母院院长都是如此。所有这些封建法官都只是名义上承认国王的至高权威而已。他们都拥有对道路的管辖权,而且都自以为有权这么做。路易十一这位不懈的努力者开始着手打破覆盖巴黎的这一系列封建领地结构,里什利厄和路易十四则继续这项工作以维护王室的利益,而米拉波则最终为人民的利益完成了这一任务。路易十一确实试图通过派遣两三支警察部队来打破这一网络,从而控制巴黎。1465年,他下令要求居民在夜幕降临时在窗户上点灯,并将狗关起来,否则将处以死刑;同年,他还下令在傍晚时用铁链封锁街道,禁止人们在夜间携带匕首或任何武器。但很快,所有这些试图建立共同法规的努力都不了了之。市民们任由窗外的蜡烛被风吹灭,任由他们的狗在外游荡;铁链也只在处于战争状态时才会被使用;至于禁止携带匕首的规定,只不过是把那条街的名字从“割嘴街”改成了“割喉街”——这显然算是一种进步吧。那些古老的封建司法体系依然存在,各个领地之间互相交错,遍布整个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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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个城市之间互相干扰、彼此纠缠,互相侵犯;到处都是毫无用处的警戒力量,强盗、掠夺者与叛乱分子在其中为所欲为。在这种混乱状况下,民众对人口密集地区的宫殿、宅邸发动暴力袭击的事件屡见不鲜。在大多数情况下,除非掠夺行为波及到他们自己,否则邻居们并不会插手干预。他们只是捂住耳朵,关上窗户,堵住门,任由事情发展,不管是否有警戒人员在场。第二天,巴黎人就会说:“埃蒂安·巴贝特昨晚的住宅被攻破了。克莱蒙元帅昨晚也被抓走了,等等。”因此,不仅是王室的居所,如卢浮宫、皇宫、巴士底狱、图尔内勒斯宫,就连贵族的宅邸,如小波旁宫、桑斯宫、昂古莱姆宫等,其墙壁上都有防御工事,大门处也有防护装置。教堂则因其神圣性而受到保护,其中一些教堂,比如圣母院,还设有坚固的防御设施。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则像一座贵族宅邸一样设有堡垒,用于防御的铜制武器甚至比用来制作钟声的铜器还要多。直到1610年,人们仍然能看到它的堡垒遗迹,而如今,那里只剩下教堂的残骸了。

让我们回到圣母院的话题上来。当最初的准备工作完成后——必须说,从流浪者们的纪律来看,克洛潘的命令得到了迅速且精确的执行——这位出色的首领登上教堂广场的城墙,用他那沙哑而粗暴的声音朝圣母院方向喊话,同时挥舞着火把。火把的光线在风中摇曳,不断被自身的烟雾遮蔽,使得教堂那红褐色的外墙时隐时现。

“巴黎主教、议会顾问路易·德·博蒙,我,图内斯的国王、伟大的科埃斯雷、阿戈特的王子、愚人的主教克洛潘·特鲁伊勒富,对你说:我们的姐妹因为被诬陷使用魔法而遭受不公,她已在你们的教堂里寻求庇护,你们有责任为她提供安全保障。现在,议会想要再次将她抓走,而你也同意了;这样一来,如果上帝和那些被遗弃的人不在的话,她明天就将在格勒夫广场被处决。如果你们的教堂是神圣的,那么我们的姐妹也是神圣的;如果我们的姐妹不是神圣的,那你们的教堂也就不是神圣的。正因如此,我们要求你把她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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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如果你想拯救你的教堂,那就这么做吧;否则我们就会再次夺走那姑娘,并洗劫这座教堂,那样反而更好。作为象征,我在此插上我的旗帜,愿上帝保佑你,巴黎的主教。”不幸的是,卡西莫多听不到这些话是以一种庄严而凶狠的语气说出的。一个流浪汉将他的旗帜交给克洛潘,克洛潘便将其庄严地插在两块铺路石之间。那是一把干草叉,叉尖上挂着一块正在流血的腐肉。做完这一切后,图内斯国王转过身来,环视着自己的军队——那是一群凶猛的暴徒,他们的目光几乎与手中的长矛一样锐利。稍作停顿后,他喊道:“前进吧,我的子民们!锁匠们,开始干活吧!”三十名体格强壮、面容凶狠的男子从队伍中走出来,他们肩上扛着锤子、钳子和铁棒。他们走向教堂的正门,登上台阶,很快便有人看到他们在拱门下用钳子和杠杆试图打开大门;一群流浪汉跟在他们后面帮忙或围观。大门前的十一级台阶上全是这些人。但大门依然纹丝不动。“该死!这门太坚固了!”一个人说道。“它已经很旧了,结构也早已松散。”另一个人说。“振作起来,同志们!”克洛潘继续说道。“我敢用我的脑袋打赌,你们一定能在第一个看门人醒来之前打开大门,救出那姑娘,并掠夺掉主祭坛上的财物。等等!我觉得我听到锁要被拆开了。”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可怕的喧闹声,打断了克洛潘的话。他转过身去,只见一根巨大的横梁从上方坠落下来,以炮弹般的巨响砸死了十几名流浪汉,还折断了周围乞丐们的腿,那些乞丐们惊恐地四处逃窜。转眼间,教堂前的狭窄空间就被清空了。尽管有大门深处的拱顶保护,那些锁匠还是放弃了尝试,而克洛潘本人则退到了离教堂较远的安全距离处。“我真是侥幸才逃过一劫!”让恩喊道。“我感觉到那股力量了,天哪!但是‘屠夫皮埃尔’却被杀死了!”面对这根坠落的横梁,那些恶棍们心中的惊恐与震惊简直无法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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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盯着天空看了好几分钟,比起国王的两万名弓箭手,他们更害怕那根木头。
“该死!”埃及公爵低声咒骂道,“这分明是魔法!”
“是月亮把那根木头扔过来的。”红发安德里说道。
“那以后就把月亮称作圣母的朋友吧!”弗朗索瓦·尚特普鲁恩接着说。
“一群蠢货!”克洛潘叫道,“你们全都是白痴!”但他也解释不了那根木头为何会掉下来。
与此同时,建筑物的正面什么也看不清,因为火炬的光线无法照到那里。那根沉重的木头就躺在建筑物中央,那些最先遭到撞击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们的身体几乎被劈成两半。
图内斯国王最初的惊愕过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在同伴们看来合理的解释。
“天啊!难道是大炮在自卫吗?那就去抢吧!立刻去抢!”
“去抢!”群众愤怒地呼喊着。紧接着,弩箭和火枪的攻击便向教堂正面袭来。
随着这些爆炸声,周围房屋里的居民也被惊醒了;许多窗户被打开了,人们可以看到戴着睡帽、手持蜡烛的身影出现在窗边。
“向窗户开火!”克洛潘大喊。窗户立刻被关上了,那些可怜的市民几乎来不及惊恐地看看这一幕,就满头大汗地回到妻子身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在巴黎圣母院广场上举行了女巫的集会,还是又发生了像1364年那样的勃艮第人进攻。男人们担心的是盗窃,女人们则担心强奸,所有人都惊恐不已。
“继续抢吧!”盗贼们重复着这句话,但他们不敢靠近。他们盯着那根木头,又盯着那座教堂。木头没有动,建筑依然保持着平静而空旷的状态,但某种东西让这些盗贼感到恐惧。
“快动手吧,锁匠们!”特鲁伊勒富大声命令道,“把门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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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敢动一步。
“长胡子、大肚子!”克洛潘说道,“原来有人连根木梁都怕啊。”
一位老锁匠对他说:“队长,让我们头疼的不是那根木梁,而是那扇布满铁条的门。我们的工具根本无法破坏它。”
“那你们还想要什么来打破它?”克洛潘问道。
“唉!我们得有一台攻城槌才行。”
图内斯国王勇敢地走到那根巨大的木梁前,把脚踩在上面:“看,这就是武器!”他喊道,“是大炮把它们送给你们的。”然后,他朝教堂方向做了个嘲讽的敬礼,“谢谢你们,大炮们!”
这一番壮举果然起了作用——那根木梁的魔力被打破了。那些强盗们重新振作起来;很快,那根沉重的木梁就在两百双有力的手臂作用下被高高举起,然后猛力砸向他们试图破开的巨大大门。在那些强盗们点燃的火把所投下的微弱光线下,人们看到那根木梁被一群人一起扛着冲向教堂,简直就像是一头拥有千只脚的怪物正在低头攻击那座石制巨兽。
随着木梁的撞击,那扇半金属制成的门发出如同巨鼓般的响声;虽然门没有被撞开,但整个大教堂都在震动,建筑内部的深处也能听到回声。
就在这时,一大堆石头从教堂的屋顶上纷纷坠落到袭击者身上。
“该死!”让恩叫道,“难道那些塔楼要把栏杆扔下来砸我们吗?”
但既然图内斯国王已经带头了,其他人也更加疯狂地继续攻击那扇门,尽管那些石头不断击中他们的头部和身体。
奇怪的是,那些石头都是一个接一个地落下,但间隔时间很短。那些强盗总是同时感受到两块石头的攻击,一块落在他们的腿上,另一块则落在头上。几乎每块石头都会造成伤害,地上到处都是流血、喘息的死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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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愤怒至极的袭击者们不断轮流发动攻击。那根长梁依旧有规律地撞击着大门,声音如同钟声一般,石块纷纷坠落,大门则发出阵阵呻吟声。读者想必已经猜到,正是卡西莫多造成了这种让那些暴徒们极为恼火的抵抗。不幸的是,运气站在了这位勇敢的聋人这边。当他来到两座塔楼之间的平台上时,脑海中一片混乱。他像疯子一样在走廊里来回奔跑,从高处俯视着那些准备冲进教堂、要求保护那个吉普赛女子的流浪者们。他曾想过爬上南侧的钟楼敲响警报,但还没等他启动钟声,也没等玛丽发出任何呼救声,那些人就已经十次冲进了教堂的大门。此时,锁匠们正拿着工具朝大门逼近。该怎么办呢?突然,他想起了有一些石匠一整天都在修理南塔的墙壁、木结构以及屋顶。这真是个好主意——墙壁是石头做的,屋顶是铅制的,而木结构则是木头制成的(那种极其坚固的木结构甚至被称为“森林”)。卡西莫多立刻赶往那座塔楼。实际上,塔楼的底层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一堆堆粗糙的石块、卷状的铅板、成捆的木条,还有已经被锯子锯出凹槽的沉重横梁,以及大量的灰泥。时间紧迫,下面的人正在用长矛和锤子攻击大门。在危险感的驱使下,他使出了全部力气,抓起最长最重的那根横梁,将其从窗口推出,然后在塔楼外再次抓住它,让它沿着平台周围的栏杆滑下去,最终掉入深渊。那根巨大的木梁在160英尺的高空坠落时,刮擦着墙壁,破坏着各种雕刻,还像风车上的叶片一样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最后,它终于落在地上,发出可怕的声响,而那根黑色的木梁在从地面弹起时,就像一条跳跃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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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根横梁坠落时,卡西莫多看到那些被放逐的人像灰烬般四散奔逃。他趁他们惊恐不已之际,趁他们还迷信地盯着从天而降的那根棍子,还忙着用箭和弹丸射毁正面石像的眼睛时,悄悄地将石膏、石头、粗糙的石块,甚至是泥瓦匠的工具袋,都堆放在那根横梁曾经坠落的栏杆边缘。于是,一旦那些人开始猛攻大门,那些粗糙的石块就开始纷纷落下,他们仿佛觉得整座教堂正在他们头顶上被拆毁。任何在那时见到卡西莫多的人都会感到恐惧——除了那些堆在栏杆上的石块之外,他还在平台上堆了一堆石头。一旦外部的石块用完,他就继续从那堆石头中取用。他不停地弯腰又站起,动作快得惊人。他那巨大的头颅俯在栏杆上,接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落下,又一块,再一块。他不时地注视着那些投掷出去的石头,如果石头投掷得准确,他就会说:“哼!”与此同时,那些乞丐们并没有气馁。他们用橡木制成的攻城槌猛击那扇厚重的门,其力量相当于上百个人的合力,那扇门已经颤抖了二十多次。门板出现裂缝,雕刻的装饰物碎裂成片,每次撞击后门铰链都会从固定处脱落,木板出现缝隙,木材在铁制外壳的碾压下逐渐粉碎。对卡西莫多来说幸运的是,铁的比例比木头高。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到那扇大门正在松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每次攻城槌的撞击声都会同时在教堂的穹顶内回荡。从上面,他看到那些狂怒的流浪者们对着阴暗的教堂正面挥舞着拳头;因为那个吉普赛人以及他自己,他很羡慕那些成群飞过他头顶的猫头鹰的翅膀。他投掷的石块并不足以击退那些攻击者。在这段痛苦的时刻,他注意到,在他用来攻击那些盗贼的栏杆下方不远处,有两条长长的石槽,那些石块会直接从那里落入大门上方;那些石槽的内部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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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排水沟的尽头就是平台上的路面。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他跑回敲钟人的藏身处,找来一堆木柴,在上面放上许多捆木条以及许多卷铅——这些都是他此前未曾使用过的武器。他把这些东西堆放在通往两条排水沟的洞口前,然后用灯笼点燃了它们。此时,由于石头不再落下,那些人也不再往空中张望。那些强盗们像一群追赶野猪的猎犬一样气喘吁吁地围在大门周围,他们的身体都被攻城槌击得伤痕累累,但依然屹立不倒。他们满怀期待地等待着能将大门撞开的那一击。他们争相挤得更近一些,以便在大门打开时第一个冲进那座富丽堂皇的大教堂——那里堆积着三个世纪以来的财富。他们用欢呼声和贪婪的欲望互相激励,想象着那些精美的银制十字架、华丽的锦缎服饰、镀银的精美坟墓、唱诗班的壮丽景象、绚丽的节日庆典、灯火通明的圣诞节以及阳光灿烂的复活节……所有这些华丽的仪式中,吊灯、圣器皿以及圣物箱都让祭坛显得金光闪闪、钻石熠熠生辉。显然,在那一刻,这些小偷、伪善者、盗窃专家以及流浪汉们,根本没想着去解救吉普赛人,而是一心想要掠夺巴黎圣母院。我们甚至可以轻易相信,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埃斯梅拉达只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如果小偷真的需要借口的话。就在他们聚集在攻城槌周围准备发起最后一次攻击的那一刻,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绷紧肌肉,试图将全部力量用于这一决定性的打击。然而,这时却有一声比之前更可怕的吼声在他们中间响起。那些没有尖叫、还活着的人抬头望去:两股熔化的铅流正从建筑物的顶端倾泻而下,落在最密集的人群中。那片人群瞬间被沸腾的金属淹没,金属落在人群中的地方形成了两个黑色的、冒着烟的洞穴,就像热水在雪地上留下的痕迹一样。可以看到那些半身被烧毁、痛苦呻吟的死人在那里挣扎。在这两股铅流周围,还有那些可怕的“雨滴”散落在攻击者们身上,如同火焰般的尖刺一般刺入他们的头骨。那是一种猛烈的火焰,如同成千上万的冰雹般将这些人彻底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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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喧哗声令人心碎。他们慌忙逃散,将木梁扔向那些尸体——无论是最勇敢的还是最胆小的,广场再次被清理干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教堂的顶部。他们在那里看到了惊人的景象:在最高的回廊顶端,比中央的玫瑰窗还要高处,两座塔楼之间升起了熊熊烈火,伴随着阵阵火花;那火焰巨大、混乱且猛烈,其火焰尖端不时被风卷入烟雾之中。在那火焰之下,那些轮廓在强光下显得昏暗的阴森栏杆之下,有两个如同怪物喉咙般的喷口不断喷出燃烧的“雨水”,那些银色的火焰流在下方立面的阴影中格外显眼。当这些火焰流接近地面时,便像从浇水壶的无数孔洞中喷出的水一样四处扩散。在火焰之上,那两座巨大的塔楼清晰可见,一侧完全是黑色,另一侧则是红色,它们投下的巨大阴影使得它们显得更加庞大。那些数不胜数的恶魔与龙形雕塑也呈现出阴森可怖的模样。火焰不停闪烁的光芒让这些雕像仿佛在动。有些狮身人面兽看起来像是在笑,有些滴水嘴兽则仿佛在发出尖叫声,还有些火蜥蜴在火焰中喘息,而那些塔拉斯克则在一旁打喷嚏。在这些被火焰与噪音从石制“沉睡”中唤醒的怪物中,有一个会四处移动,人们偶尔能看到它像蝙蝠一样在燃烧的建筑物表面飞来飞去。毫无疑问,这奇异的灯光会远远地惊醒比塞特尔山区的伐木工人们,让他们看到巴黎圣母院塔楼投下的巨大阴影在自己居住的荒地上晃动而感到恐惧。那些流亡者之间陷入了可怕的寂静,此时只能听到那些被困在修道院里的神职人员的惊恐呼喊声,以及窗户被匆忙打开又迅速关上的声音;还有房屋和医院里的嘈杂声、风在火焰中的呼啸声、垂死之人的最后喘息声,以及铅雨不断落在地面上的噼啪声。与此同时,那些首领级的流浪者们则躲进了贡德洛里埃宅邸的门廊下,正在召开作战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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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公爵坐在石柱上,怀着恐惧的心情注视着那在200英尺高空燃烧着的诡异火光。克洛潘·特鲁伊勒富愤怒地咬着自己的大拳头,低声咒骂道:“根本无法进去!”年迈的波希米亚人马蒂亚斯·洪加迪·斯皮卡利抱怨道:“那是一座被施了魔法的古老教堂!”曾经当过兵的假士兵则说:“看啊,那些从教堂的排水口喷出的熔化铅块,比莱克图尔的防御工事还要可怕。”埃及公爵惊呼道:“你看到那个在火光前来回移动的怪物了吗?”克洛潘回答说:“该死,那是那个该死的敲钟人,就是卡西莫多。”波希米亚人摇着头说:“我告诉你们,那是萨布纳克之灵,也就是防御之魔。他有着武装士兵的外形,头则是狮子的头。有时他会骑着一匹可怕的马。他能把人变成石头,然后用这些石头来建造堡垒。他指挥着五十支军团——没错,就是他,我认得他。有时候他会穿着漂亮的金色长袍,那是按照土耳其风格设计的。”克洛潘问道:“贝尔维涅·德·莱托伊尔在哪儿?”那人回答:“他已经死了。”红发安德里愚蠢地大笑起来,说道:“圣母院正在为医院创造财富呢。”图内斯国王跺着脚喊道:“难道就没有办法强行打开这扇门吗?”埃及公爵悲伤地指着那两股不断喷射在黑色墙面上的熔化铅流,那些铅流就像两根长长的磷火棒。他叹息道:“据说,教堂可以自行进行防御。40年前,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就通过摇晃它的圆顶——也就是它的‘头’——连续三次将穆罕默德的月形标志击落到地上。建造这座教堂的纪尧姆·德·巴黎可是个魔法师啊。”克洛潘问:“那我们是不是就得像强盗一样狼狈地撤退呢?难道就要把我们的姐妹留在这里,任由那些戴兜帽的恶徒将她吊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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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吧。”
“还有圣器室,那儿有成车的黄金!”一个流浪汉补充道,可惜我们不知道他的名字。
“该死的!”,特鲁伊勒富叫道。
“我们再试一次吧,”那个流浪汉继续说道。
马蒂亚斯·洪加迪摇了摇头:“我们永远不可能从正门进去。我们必须找到那个老女巫盔甲上的弱点——某个漏洞、假门或接合处之类的。”
“谁愿意和我一起去?”克洛潘问道。“我还要再试一次。对了,那个浑身披着铁甲的小学者让在哪儿?”
“他肯定已经死了,”有人回答,“我们再也听不到他的笑声了。”
图内斯国王皱起了眉头:“那更糟糕了。在那层铁甲之下,其实是个勇敢的心脏。那皮埃尔·格林戈瓦先生呢?”
“克洛潘队长,”红发安德里说,“我们在庞托-奥-尚热尔那里之前,他就逃走了。”
克洛潘跺了跺脚:“该死!正是他驱使我们来到这里,现在却在关键时刻抛弃了我们!真是个胆小的家伙,顶多只能用拖鞋当头盔!”
“克洛潘队长,”正望着帕维斯街的红发安德里说,“那边就是那个小学者。”
“普鲁托万岁!”克洛潘叫道。“可他身后拖着的是什么东西?”
原来那是让,他穿着沉重的骑士装,拖着一把长长的梯子,拼命奔跑着,其疲惫程度简直就像一只被套在比自己长二十倍的草茎上的蚂蚁。
“胜利了!感谢上帝!”学者喊道,“这就是圣兰德里港码头工人的梯子。”
克洛潘走到他身边。
“孩子,你到底想用这把梯子做什么,该死的!”
“我拿到了它,”让气喘吁吁地回答,“我知道它藏在副官房子的棚子下面。那儿有个我认识的女孩,她觉得我长得像丘比特一样英俊。我就利用她拿到了这把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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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梯子,帕斯克-马霍姆!那个可怜的女孩在值班时来为我开门的。”
“没错,”克洛潘说,“但你打算用那把梯子做什么?”
让用一种充满恶意且心怀诡计的眼神看着他,同时像敲击响板一样掰动手指。那一刻的他简直威风凛凛——他头上戴着15世纪那种装饰华丽的头盔,那些奇特的纹饰足以吓退敌人。头盔上还有十个铁制尖刺,因此让完全有资格与荷马史诗中的涅斯托尔的战舰争夺“δεκέμβολος”这一令人敬畏的称号。
“我打算用它做什么呢,尊贵的图内斯国王?您看到那边三扇大门上方那一排表情愚蠢的雕像了吗?”
“看到了。那又怎样?”
“那是法国国王们的走廊。”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克洛潘问道。
“等等!在那条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它从来都是用插销锁住的。我用这把梯子爬上去,就能进入教堂里了。”
“孩子,让我先上去吧。”
“不行,伙计,这把梯子是我的。来吧,你第二个上去。”
“愿别西卜扼死你!”克洛潘怒气冲冲地说,“我才不会排在别人后面!”
“那你就去找一把梯子吧,克洛潘!”
让拖着梯子穿过广场,大声喊道:“跟上来吧,伙计们!”
转眼间,梯子就被架在了下层走廊的栏杆上,正好位于其中一扇侧门的正上方。一群流浪汉发出阵阵欢呼声,纷纷围在梯子旁想要爬上去。但让坚持自己的权利,第一个踏上了梯级。这条通道相当长。如今的法国国王们走廊距离地面约有六十英尺高。门前的十一级台阶更是让它更高了。让缓慢地往上爬,沉重的盔甲让他行动十分不便,他一只手握着弩,另一只手则紧紧抓住梯级。当他爬到梯子中间时,他露出了忧郁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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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瞥了一眼散落在台阶上的那些可怜的死者,叹道:“唉!这一堆尸体简直堪比《伊利亚特》第五卷里的场景啊!”随后他继续向上攀登,那些流浪者们也跟在他后面,每级台阶上都有一人。看到这一排身穿铠甲的人影在黑暗中逐级上升,人们会以为那是一条长着钢铁鳞片的蛇,正站在教堂前。走在最前面的让·弗罗洛还吹着口哨,更增添了这种错觉。学者最终到达了走廊的阳台,敏捷地翻了过去,引得所有流浪者欢呼不已。成为城堡主人的他发出一声欢呼,但随即便僵住了——因为他看到了藏在黑暗中的卡西莫多,那双闪着光芒的眼睛正盯着他,卡西莫多就藏在某座国王雕像的背后。在第二个袭击者有机会登上走廊之前,那个强大的驼背人一言不发地跳到梯子的顶端,用有力的双手抓住两根支柱,将它们从墙上抬起来,让这架载满流浪者的长梯保持平衡。在一片痛苦的尖叫声中,他突然以超人的力量将这堆人向后抛掷出去,掉进了广场上。就连最坚强的人也会为之颤抖。那架梯子被抛出后暂时仍保持直立状态,似乎还在犹豫,接着开始摇晃,最后以80英尺为半径画出一道可怕的弧线,连同上面的那些恶棍一起坠落到地面上,速度之快简直如同吊桥的链条断裂时的情景。一阵巨大的怒吼声响起,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只见几个残缺不全的可怜人正在死尸堆上爬动。在围攻者最初的胜利欢呼声之后,又传来了愤怒与悲伤的声音。卡西莫多面无表情地靠在栏杆上,注视着这一切,看上去就像一位坐在窗边的年迈国王。至于让·弗罗洛,则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他独自一人在走廊里,与那些强大的敲钟人隔着一堵80英尺高的墙,无法与同伴们联系。当卡西莫多忙于处理那架梯子时,学者则跑向他认为应该是开着的后门,但实际上那门是锁着的——那个聋子进入走廊后就把门关上了。于是让·弗罗洛只好躲在一尊石制国王雕像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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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呼吸,惊恐地盯着那个可怕的驼背人,就像那个试图追求动物园看守人的妻子的人——某天晚上,他在约会时走错了要攀爬的墙壁,结果突然面对着一只白熊。起初,那个聋子并没有理会他;但最终他转过头来,立刻站直了身子。他刚刚看到了那个学者。让准备迎接一场激烈的冲突,但那个聋子却一动不动,只是转向学者,注视着他。“呵呵!”让说道,“你用那双忧郁而孤寂的眼睛盯着我,到底想干什么?”说着,这个年轻人悄悄地调整起了他的弩。“卡西莫多!”他喊道,“我要改掉你的姓氏——你就叫‘瞎子’吧。”箭矢飞了出去,带羽的箭头呼啸着射入了驼背人的左臂。但卡西莫多似乎对此毫不在意,就像法拉蒙国王被轻轻划伤一样。他用手抓住箭,将其从手臂上拔出,然后平静地将其折断,任由两截箭掉在地上,而非扔掉。不过让已经没有机会再射击了。箭已折断,卡西莫多则喘着粗气,像蚱蜢一样猛冲过来,扑向了那个学者,那一击使得学者的盔甲紧贴在墙上。在摇曳的火把光线下,出现了一幅可怕的场景:卡西莫多用左手抓住了让的双臂,让因为意识到自己已经完蛋而不再反抗。那只聋子则用右手,以一种阴险而缓慢的方式,一件件取下学者的盔甲、剑、匕首、头盔、胸甲和护腿。看上去就像一只猴子正在剥坚果的外壳。卡西莫多把学者的盔甲一块块扔到地上。当学者看到自己被剥夺了武器,赤身裸体地处于那只可怕的手中时,他既没有试图与那个聋子说话,反而开始大胆地对着他大笑,还以一个十六岁少年无畏的姿态唱起当时流行的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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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得真漂亮,
坎布雷城啊;
马拉芬把那里洗劫一空……”[63]

他没说完。人们看到卡西莫多站在走廊的栏杆上,一只手抓住那名学者的脚,像用弹弓一样将他抛向深渊;接着便传来类似骨头撞击墙壁的声音,有人看见有东西坠落下来,却在下落至三分之一的距离时被建筑上的突出物挡住,悬在那里。那是一具尸体,身体弯曲着,腰部折断,头骨也碎了。

流浪者们发出惊恐的叫声。
“报仇!”克洛潘喊道。“去抢夺吧!”人群回应道。
“进攻!进攻!”

一阵巨大的吼声响起,其中混杂着各种语言、各种口音。那名可怜学者的死亡让这群人变得狂怒不已。他们因长期被一个驼背人在教堂前压制而充满羞愤与愤怒。愤怒催生了梯子,人们也准备了更多火把;几分钟后,绝望中的卡西莫多眼睁睁看着那群可怕的家伙从四面八方涌来,准备攻打圣母院。那些没有梯子的人就用绳子绑在一起;没有绳子的人则攀爬着建筑上的凸出部分,互相依靠着向上爬。根本无法抵抗这股由可怕面孔构成的浪潮;愤怒让他们的脸变得通红,泥状的眉毛上满是汗水,眼睛里闪烁着凶光。所有这些狰狞的面孔、所有的恐怖景象都在围攻着卡西莫多。仿佛是另一座教堂派出了它的妖怪、恶魔以及各种奇异的雕塑来攻击圣母院。那些活生生的怪物仿佛叠加在了正面那些石制怪物之上。

与此同时,广场上到处都是火把。此前隐藏在黑暗中的混乱场面此刻被灯光照亮。广场上光芒四射,光线甚至照到了天空中;高台上燃烧的篝火依然亮着,照亮了远处的城市。两座塔楼的巨大轮廓投映在巴黎的屋顶上,在灯光下形成了一片黑色的阴影。整个城市似乎都被唤醒了,远处响起了警报声。流浪者们尖叫着、喘息着、咒骂着,继续往上爬;而面对如此众多的敌人,卡西莫多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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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那个吉普赛人感到恐惧,看着那些怒容满面的敌人越来越接近他的藏身之处,他向上天祈求奇迹,绝望地捶打着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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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路易十一的祈祷之地

读者或许还记得,在看到那群夜间出没的流浪者之前,卡西莫多从钟楼的高处俯瞰巴黎时,只看到一盏灯光在闪烁,那光点如同星星一般,来自圣安托万门旁一座高楼的最顶层窗户。那座建筑就是巴士底狱。而那盏灯,则是路易十一点的蜡烛。实际上,路易十一已经在巴黎待了两天,他打算在次日离开,返回蒙蒂尔兹-莱-图尔的那座城堡。他很少在巴黎出现,因为在他看来,那里到处都是陷阱、绞刑架以及苏格兰弓箭手。那天,他决定在巴士底狱过夜。他在卢浮宫里那间五平方托瓦的巨大房间——房间里有个巨大的烟囱,上面刻着十二头巨兽和十三位先知的形象,还有那张11英尺乘12英尺的大床——让他并不满意。他觉得自己在这种种奢华之中显得格格不入。这位善良的资产阶级国王更喜欢巴士底狱里那间小巧的房间和床铺。而且,巴士底狱也比卢浮宫更坚固。国王在这座著名的国家监狱里为自己准备的那个小房间其实也相当宽敞,它位于主塔顶层的塔楼上。房间呈圆形,地面铺着闪亮的稻草地毯,天花板由木梁构成,墙上饰有镀金的花形图案,还有用白色金属制成的玫瑰花装饰;墙壁则用精美的木材包裹,上面点缀着用朱砂和靛蓝绘制的亮绿色花纹。房间里只有一扇窗户,那是一扇长长的尖形窗,用黄铜丝和铁条制成栅栏,再加上彩色玻璃,使得光线更加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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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与王后的房间,每块窗玻璃的价值为22索尔。那里只有一个入口,那是一扇现代风格的门,带有平缓的拱门;门的内侧饰有挂毯,外侧则有一个用爱尔兰木材制成的门廊——那种结构精巧的脆弱建筑,在150年前的老房子里仍随处可见。“尽管这些装饰会破坏房间的美观,”索维尔绝望地说道,“但我们的老人仍然不愿放弃它们,不顾一切地保留着它们。”在这个房间里,找不到任何普通公寓里才会有的家具:没有长凳、没有架子、没有箱子状的普通凳子,也没有那些由柱子和支撑柱构成的精美凳子,后者的价格则为每件4索尔。只有一把极为华丽的扶手椅;其木料上绘有红色背景上的玫瑰图案,座椅则由红宝石色的科尔多瓦皮革制成,边缘饰有长长的丝质流苏,还镶有数千颗金钉。这把椅子显得如此孤零零,显然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坐在其中。在椅子旁边,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张铺着印有鸟类图案桌布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沾满墨水的墨水瓶、几张羊皮纸、几支笔,以及一个精美的银制大酒杯。再往里一点,则有一个火炉,还有一把用深红色天鹅绒制成的祈祷凳,上面饰有金色小凸起。最后,在房间的最末端,有一张用红色和黄色锦缎制成的简单床铺,没有任何装饰或蕾丝,只有普通的流苏。这张因曾供路易十一休息或失眠而闻名的床铺,在200年前仍存在于一位国务顾问的家中,当时著名的皮卢夫人也曾见过它,她在《居鲁士传》中被称作“阿瑞西迪耶”以及“活着的道德典范”。这就是被称为“法国国王路易祈祷之室”的地方。当我们带领读者进入这个房间时,里面一片漆黑。宵禁钟已在一小时前响起,夜幕已经降临,桌子上只点着一支摇曳的蜡烛,为房间里五个人提供照明。最先被灯光照亮的是一位贵族,他穿着红色条纹配银色装饰的裤子和夹克,外面套着一件半袖的宽松外套,外套上饰有黑色图案的金色布料。在灯光的照耀下,这件华丽的服饰仿佛每个褶皱处都覆上了一层火焰般的光泽。而穿着这件服饰的人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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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前绣着色彩鲜艳的家族徽章——一个人字形图案,旁边还有一只鹿的图案。盾牌的右侧是一枝橄榄枝,左侧则是鹿角。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华丽的匕首,匕首的柄由镀银材料制成,上面刻有头盔的图案,顶部还有伯爵的冠冕装饰。他面容威严,姿态傲慢,头昂得高高的。乍一看,就能看出他的傲慢;再细看,则能发现其中的狡诈。

他光着头站着,手里拿着一卷长长的羊皮纸,站在那把椅子后面。他的身体弯折得十分不雅观,双膝交叉,手肘搭在桌子上,看起来衣着极为寒酸。试想一下:那把华贵的科尔多瓦皮革座椅上,坐着的是两个弯曲的膝盖、两条纤细的大腿,身上穿着破旧的黑色针织衣,外面套着一件粗布斗篷,斗篷上的毛边更多是皮革而非毛发;最后,他还戴着一顶最劣质的黑色旧帽子,帽边环绕着一圈铅制的小饰物。再加上一顶脏兮兮的帽子,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头发——这就是那个坐着的人的全部特征。他的头低垂在胸前,脸上被阴影笼罩,只能看到鼻尖,而一缕光线恰好照在鼻尖上。从他那双布满皱纹的瘦手中,可以判断出他是个老人。他就是路易十一。在他们稍远的地方,有两个人穿着佛兰德斯风格的衣服正在交谈,他们并没有完全隐没在阴影中,因此那些看过格里尼奥尔表演的人立刻认出了他们——他们是佛兰德斯的两个重要使者:根特的智者纪尧姆·雷姆,以及深受民众喜爱的袜商雅克·科佩诺勒。读者应该还记得,这两个人都与路易十一的秘密政治活动有着密切关系。最后,在房间的最尽头,靠近门口的黑暗处,站着一个肌肉发达的男子,他身着军用盔甲,外罩带有家族徽章的斗篷。他方形的脸庞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裂得很开,耳朵则被两簇浓密的头发遮住,看上去既有狗的特征,又有老虎的特征。除了国王之外,其他人都没戴帽子。站在国王身边的绅士正在为他宣读一份长长的奏折,国王似乎正在认真聆听。那两个佛兰德斯人则在一旁低声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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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科佩诺勒抱怨道,“我站得累了,这里就没有椅子吗?”
里姆摇摇头,同时露出一丝微笑。
“天啊!”科佩诺勒继续说道,因为不得不压低声音而显得极为不满,“我真想像在店里那样,盘腿坐在地上。”
“雅克大人,可千万别这么做。”
“唉!纪尧姆大人!难道就只能一直站着吗?”
“或者跪着吧。”里姆说。
这时,国王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们立刻安静下来。
“给仆人们五十索尔买衣服,给宫廷官员们十二里弗买斗篷!就这么多了!简直是在大把大把地花钱!奥利维尔,你疯了吗?”
说着,老人抬起了头。他脖子上的圣米迦勒勋章金光闪闪。烛光照亮了他那憔悴而阴郁的面容。他从对方手中夺过文件。
“你正在把我们毁掉!”他喊道,用空洞的眼神盯着那些文件。“这都是些什么?我们有必要拥有这么庞大的仆从队伍吗?两名牧师,每人每月十里弗;一名教堂职员,一百索尔!一名贴身仆人,每年九十里弗。四名主厨,每人每年六十里弗!还有烤肉师、调味师、酱料师、管家,以及两名负责马匹的仆人,每人每月十里弗!两名杂役,每人八里弗!一名马夫及其两名助手,每人每月四里弗二十苏。还有门卫、糕点师、面包师,以及两名马车夫,每人每年六十里弗!蹄铁匠则要六十里弗!至于管理财物的官员,则需要一千二百里弗!会计则需五百里弗。还有谁知道还有哪些开销呢?这简直是要把我们毁掉。这些仆人的工资简直让法国陷入崩溃!卢浮宫里的所有黄金都会被这样的开支烧光!我们不得不卖掉所有的器皿!明年,如果上帝和圣母能让我们活下去的话,我们就得用锡壶来喝东西了!”
说罢,他看了一眼桌上闪闪发光的银杯。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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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尔大人,那些像国王和皇帝一样统治着庞大领地的君主们,绝不应在自家府邸中追求奢华;因为奢侈之风会从那里蔓延至整个地区。所以,奥利维尔大人,请您务必牢记这一点。我们的开支每年都在增加,这让我们十分不满。天哪!79年时开支还不到六万三千里弗尔,到了80年就上升到了四万三千六百一十九里弗尔!这些数字我都记在心里。81年则是六万六千六百八十里弗尔,而今年,以我的性命担保,这一数字还将达到八万里弗尔!四年时间就翻了一番!简直不可思议!”
他气喘吁吁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激烈地说道:“我周围的人全在利用我的穷困来中饱私囊!你们从我的每个毛孔里榨取钱财。”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这是他发怒时的常态,他继续说道:“就像法国那些贵族要求的那样,他们希望我们重新设立所谓的‘王室重臣职位’!所谓的‘重臣’啊!其实不过是些沉重的负担罢了!唉!那些贵族们说我们不是那种可以毫无约束地统治的国王,但我们会让你们看看,我们到底算不算国王!”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笑容,因为他知道自己拥有权力;这让他糟糕的情绪有所缓和,于是他转向佛兰德斯人说道:“看到了吗,爱搬弄是非的纪尧姆?那些掌管钥匙的大官、总管、内侍长以及宫廷总管,根本不比一个普通仆人强多少。记住这点,爱搬弄是非的科佩诺勒。他们毫无用处,只是徒然站在国王身边;他们让我想起宫殿里那座大钟周围的四位福音书作者——菲利普·布里尔刚刚把那座钟重新调试好了。那些人虽然被镀了金,却无法指示时间,而且没有他们,时钟照样可以正常运转。”
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摇着头补充道:“呵!看在圣母玛利亚的份上,我不是菲利普·布里尔,也不会再去给那些大贵族们镀金了。继续吧,奥利维尔。”
被他这么称呼的那个人再次拿起文件,开始大声朗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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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巴黎总督府印章保管员亚当·特农,作为制作及雕刻新印章的报酬——因为那些旧印章因年代久远且磨损严重,已无法继续使用。金额为12巴黎里弗尔。”

“给纪尧姆·弗雷尔,4里弗尔4苏作为他的劳务费与报酬,因为他在今年1月、2月和3月期间照料着图尔内勒宫里的两只鸽子笼中的鸽子;为此他还提供了7塞克蒂尔的大麦。”

“给一位灰衣修士,作为他为一名罪犯主持忏悔仪式的报酬,4苏。”

国王静静地听着。他不时咳嗽几声,然后把酒杯举到嘴边,面带痛苦的表情喝了一口酒。

“今年,根据司法命令,在巴黎的各个广场上通过号角宣告了56项公告。相关账目需加以整理。”

“因在巴黎及其他地方搜查所谓藏有金钱的场所,但一无所获:45巴黎里弗尔。”

“为了挖出一苏的钱,竟然要花费一克朗!”国王说道。

“因为在图尔内勒宫的铁笼所在处安装了6块玻璃,费用为13苏;又因按照国王的命令,在检阅日制作并交付了4面刻有该领主徽章的盾牌,盾牌周围还环绕着玫瑰花环,费用为6里弗尔;为国王的旧双排扣制作两件新袖子,费用为20苏;为给国王的靴子上油而购买的一盒油脂,费用为15第纳尔;为安置国王的黑色猪而新建的一个马厩,费用为30巴黎里弗尔;还有许多用于在圣保罗教堂保护狮子的隔板、木板及暗门,费用为22里弗尔。”

“这些可是珍贵的动物啊,”路易十一说道。“没关系,这对国王来说正是彰显威严的象征。有一头红色的大狮子,我非常喜欢它,因为它性情温顺。纪尧姆大师,你见过它吗?王子们当然需要这样的猛兽;我们国王则应该有狮子当作狗,有老虎当作猫。伟大的事物才配得上王权。在异教徒崇拜朱庇特的时代,人们向神庙献上一百头牛和一百只羊,而皇帝们则会献上一百头狮子和一百只鹰。这才是真正的奢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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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好。法国的国王们身边向来都有狮子相伴。不过,人们应该承认,我在这方面的花费比他们还要少,而且我所拥有的狮子、熊、大象和豹子也更为谦逊。——继续吧,奥利维尔大师。我们想对我们的佛兰德斯朋友们说这么多话。”
吉约姆·里姆深深鞠躬,而科佩诺尔则面带怒容,看上去就像国王所说的那些熊一样。国王却毫不在意,他刚把嘴唇沾了点酒,就立刻把酒吐了出来,说道:“呸!真难喝的酒!”正在朗读的人继续说道:
“为了养活那个无赖士兵,得把他关在刑场的小牢房里六个月,等待进一步处理,费用为六里弗尔四索尔。”
“那是什么?”国王打断道,“给一个该被绞死的人提供食物?天哪!我不会再为这种事情多花一分钱了。奥利维尔,你跟埃斯图特维尔先生商量一下,今晚就为我安排这场‘勇士与绞刑架’的婚礼吧。继续读。”
奥利维尔用拇指在关于那个“无赖士兵”的条目上做了标记,然后继续读下去。
“给巴黎的司法执行官亨利埃·库桑,金额为六十巴黎索尔,这一数额是由巴黎市长大人指定的。他按照市长的命令购买了一把用来处决那些因罪行而被判死刑的人的巨大长剑,还为其配备了剑鞘及所有相关物品;同时,他还修复了那把因为在处决卢森堡的路易先生时出现破损的旧剑,详情如下……”
国王打断道:“够了。我很乐意批准这笔款项。这些开支我并不介意,我从未后悔过为这些事情花钱。继续读吧。”
“因为有人提供了一个巨大的笼子……”
“啊!”国王双手抓住椅子扶手,说道,“我就知道我来这里一定有某种目的。等等,奥利维尔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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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尔,我想要亲自看看那个笼子。我在查看的时候,你负责把它的价格读给我听。弗莱明先生们,过来看看吧,这可真有趣。”说完,他站起身来,扶着对话者的手臂,示意站在门前的哑巴先行,让那两位弗莱明先生跟在后面,然后离开了房间。

在藏身处门口,有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手持火炬的侍从们等待着他们。他们穿过阴暗的堡垒内部,那里到处都是楼梯和走廊,甚至墙壁内部也有这些通道。巴士底狱的队长走在最前面,为年迈体弱的国王打开一扇又一扇门,国王在行走时不断咳嗽。

每经过一扇门,所有人都不得不低头,唯有那位因年老而弯腰驼背的老人除外。“哼,”他咬着牙说道,因为他已经没有牙齿了,“我们似乎已经准备好面对‘坟墓之门’了。低矮的门,就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终于,在通过了最后一扇布满锁具、花了十五分钟才打开的门之后,他们进入了一个宽敞高大的拱顶大厅。在火把的光照下,他们可以看到大厅中央有一个由砖石、铁和木头构成的巨大立方体结构。其实这个结构是空心的,那就是所谓的“国王的小女儿们”——用来关押政治犯的牢笼。牢笼的墙壁上有两三扇小窗户,窗户上装有坚固的铁栅栏,根本看不清玻璃。门则是一块巨大的石板,就像坟墓上的门一样,只是这里关押的是活人。

国王开始慢慢地绕着那个小建筑走动,仔细观察它,而跟在他后面的奥利维尔则大声念出那份说明:“用坚固的木梁、木板和墙板打造了一个巨大的笼子,长九英尺,宽八英尺,隔板之间的高度为七英尺。这些材料都被用巨大的铁栓固定在一起,这个笼子被放置在圣安托万巴士底狱的一座塔楼里的房间里。根据国王的命令,那个曾经住在破旧不堪的牢笼里的囚犯现在就被关在这个笼子里。打造这个新笼子共使用了96根横梁、52根竖梁,还有10块长三托伊斯的墙板;共有19名木匠参与了制作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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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天内,把所有这些木料切割、加工并安装到巴士底狱的院子里去。”
“真是上等的橡木啊,”国王用拳头敲了敲那些木制品。
“建造这个囚笼时用了220根铁栓,长度有9英尺和8英尺的,其余的都是中等长度;还有与这些铁栓配套的螺帽、盖子等部件。所有这些铁制品的总重量为3,735磅。此外还有8块大铁板,用来用夹具和钉子将囚笼固定到位,其重量为218磅。这还不包括囚笼所在房间窗户上的铁栅栏、囚笼门上的铁条以及其他物品的重量。”
“这么多铁,就为了关住一个灵魂吗?”国王问道。
“总共是317里弗尔5索尔7第纳尔。”
“天哪!”国王惊呼道。
听到这个路易十一最喜欢的咒语后,囚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可以听到链条在地板上刮擦的声音,还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囚笼中传来,仿佛来自坟墓深处:“陛下!陛下!请发发慈悲吧!”说这话的人看不见面容。
“317里弗尔5索尔7第纳尔,”路易十一重复道。从囚笼中传出的那声悲惨的呼唤让在场的所有人,甚至奥利维尔大师本人都震惊不已。只有国王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在他的命令下,奥利维尔继续读着清单,而国王则继续冷淡地检查着囚笼。
“此外,因为囚笼太重,地面无法承受,所以还得支付27里弗尔14巴黎索尔,作为给那个负责开孔、以便安装窗户栅栏以及囚笼所在房间地板的石匠的报酬。”
那个声音又开始呻吟起来。
“陛下,请发发慈悲吧!我向您发誓,犯下叛国罪的是昂热红衣主教,而不是我。”
“那个石匠真大胆!”国王说道。“继续吧,奥利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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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尔继续说道:“给制作窗框、床架、空心凳子等物品的木匠,要20里弗尔2巴黎苏。”那声音又响起:“唉,陛下!您就不愿听我说话吗?我向您保证,把那些信件写给吉耶纳阁下的人不是我,而是巴卢红衣主教。”国王说:“木匠的工费真高。就这些吗?”“不,陛下。给负责为那个房间安装窗户的玻璃工,要46巴黎苏8第纳尔。”国王喊道:“发发慈悲吧!我把所有的财产都给了法官们,把餐具给了托西先生,把藏书交给了皮埃尔·多里奥勒大师,把挂毯送给了鲁西永的总督——这样还不够吗?我是无辜的!我已经在铁笼子里受苦14年了。请发发慈悲吧,陛下!您会在天上得到回报的。”国王问:“奥利维尔大师,总共是多少?”“367里弗尔8巴黎苏3第纳尔。”国王惊呼:“圣母玛利亚啊!这简直太离谱了!”他从奥利维尔手中夺过那本账本,开始自己用手指计算,同时仔细查看账本和那个铁笼。与此同时,可以听到囚犯的啜泣声。在黑暗中,这声音显得格外凄惨,他们彼此对视时脸色都变得苍白。“14年了,陛下!从1469年4月到现在已经14年了!以神圣的圣母之名,陛下,请听我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您一直享受着阳光的温暖。而我这个弱小的人,难道就永远见不到天日了吗?请发发慈悲吧,陛下!仁慈是一种高尚的王者美德,它能化解愤怒的情绪。陛下难道不认为,在临死之际,一个从未让任何罪行逃脱惩罚的国王会因此而心满意足吗?另外,陛下,背叛您的人不是我,而是昂热先生;而且我脚上戴着一条非常沉重的链子,链子末端还有一个巨大的铁球,其重量远远超过正常水平。唉,陛下!请怜悯我吧!”国王仰起头喊道:“奥利维尔,我发现他们居然向我收取每桶石膏20巴黎苏的费用,而实际上它的价值只有12巴黎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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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再来看这个牢房的。”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房间。那个可怜的囚犯从火把被拿走以及周围的动静中猜到,国王要离开了。“陛下!陛下!”他绝望地呼喊着。门再次关闭,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到狱卒那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哼唱着这首小曲——
“让·巴卢大人,
已失去对所属教区的掌控权。
而维尔敦主教呢?
一个教区也没有了;
所有的教区都已被夺走。”

国王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居所,随从们也因那个被判死刑的人最后的呻吟声而惊恐不已,跟在他身后。突然,国王转向巴士底狱的狱长:“顺便问一下,那个牢房里不是还有人吗?”狱长被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回答道:“当然有,陛下!”“那是谁?”“是维尔敦主教。”国王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这只是他的怪癖罢了。“啊!”他装作初次想到这件事的样子说道,“那是吉约姆·德·阿朗库尔,巴卢红衣主教的友人。真是个了不起的主教啊!”过了一会儿,居所的门又打开了,然后又关上了,那些在本章开头出现的五个人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继续低声交谈、保持原来的姿势。在国王离开期间,有几封信件被放在了他的桌上,他亲自拆开了封印。接着,他开始逐一阅读这些信件,然后示意担任秘书职务的奥利维耶先生拿起笔。他没有告诉对方信件的内容,只是用低声为奥利维耶口述回复的内容,后者则跪在桌前,以不太方便的姿势将那些内容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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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约姆·雷姆正在值守。国王说话的声音极低,弗兰德斯人根本听不清他的指示,只能听到一些零散且难以理解的词句,比如:“通过商业来维持那些肥沃地区的繁荣,而用制造业来发展那些不毛之地……向英格兰的领主们展示我们的四门大炮:伦敦炮、布拉班特炮、布尔格-昂-布雷斯炮、圣奥梅尔炮……如今,火炮使得战争能够更加明智地进行……致我们的朋友布雷苏伊尔先生……没有赋税,军队就无法维持下去,等等。”有一次,他提高了声音:“天哪!西西里国王也像法国国王一样用黄色蜡封信。或许我们允许他这么做是不对的。我那美丽的勃艮第表亲从不允许使用红色背景的纹章。一个家族的荣耀取决于其特权的完整性。请记住这一点,奥利维尔朋友。”他又说:“哦!这封信真长啊!我们的皇帝兄弟到底想要什么?他要求什么?”他扫视着信件,不时发出惊叹:“当然了!德国人如此强大,简直难以置信——但咱们可不能忘记那句老话:‘最好的郡是弗兰德斯,最好的公国是米兰,最好的王国则是法国。’对吧,弗兰德斯的各位先生们?”这一次,科佩诺勒和吉约姆·雷姆一起鞠躬。这位鞋商的爱国心被激发了出来。最后一封信则让路易十一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他问道,“全是针对我们在皮卡第驻军的抱怨和指责!奥利维尔,赶紧给鲁奥元帅写信:纪律松懈,那些无所属部队的士兵、封建贵族、自由弓箭手以及瑞士士兵给当地百姓带来了无尽的苦难;这些军人不仅满足于从百姓家中获取的东西,还用棍棒或鞭子强迫他们去城里拿酒、香料以及其他不合理的东西;国王大人知道这一切。我们决心保护民众,让他们免受骚扰、盗窃和掠夺之害。这是我们的决心,以我们的女神之名起誓!此外,我们也不希望有任何小提琴手、理发师或士兵能穿着天鹅绒、丝绸制成的衣服,还戴着戒指,装得像个王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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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虚荣的东西是上帝所厌恶的。我们这些贵族,只需每码十六索尔就能买到一件布料制成的双排扣衣服罢了。而那些随军的人也完全可以满足于这样的待遇。命令如下:转达给我们的朋友鲁奥先生。好了。”他以坚定的语气、断断续续地口述了这封信。就在他讲完的那一刻,门开了,有一个人冲了进来,惊恐地喊道:“陛下!巴黎的民众正在造反!”路易十一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但他的情绪就像闪电一样迅速消失了。他控制住自己,以平静而严厉的语气说道:“贾克,你进来得也太突然了!”“陛下!真的有叛乱发生了!”贾克气喘吁吁地重复道。国王站起身来,粗暴地抓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声音大到只有他能听到,同时还怒视着那些佛兰德人:“闭上嘴!或者小声点说!”那人明白了,便开始用低声细语的方式描述情况。国王则冷静地听着,而吉约姆·雷姆则指出了那人的装束——他戴着毛皮头罩,穿着短斗篷,还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袍,显然是一名宫廷审计官。那人刚向国王解释完情况,路易十一就突然大笑起来:“真的吗?大声点说吧,科伊蒂埃!没必要这么小声说话。我们的圣母知道,我们绝不会对我们的佛兰德朋友们隐瞒任何事情。”“但是陛下……”“大声点说!”科伊蒂埃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么,”国王继续问道,“在我们美丽的巴黎,那些愚民又在闹事了吗?”“是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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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你决心与司法宫的法警为敌呢?”
“看来是这样,”那个爱搬弄是非的人说道。他仍然结结巴巴,因为国王的想法突然发生了如此莫名其妙的变化,让他震惊不已。
路易十一继续问道:“那些人是从哪里出来的?”
“他们从大盗贼窝出发,朝换钱桥方向行进。我在来这儿执行陛下命令的途中遇到了他们。我听到他们中有人喊着:‘打倒司法宫的法警!’”
“那他们对法警有什么不满呢?”
“啊!”雅克说道,“因为他可是他们的主人啊。”
“真的吗?”
“是的,陛下。他们是奇迹法庭里的恶棍。他们一直都在抱怨那个法警,因为他们其实是他的附庸。他们既不想承认他为法官,也不想承认他为审判官。”
“没错!”国王露出满意的笑容,试图掩饰自己的喜悦,但未能成功。
“在他们向议会提交的请愿书中,他们声称自己只有两个主人:陛下,还有他们的上帝——我想那就是魔鬼吧。”
“哼!”国王说道。
他搓着手,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尽管他努力保持镇定,但还是无法隐藏自己的快乐。没人能理解他的心情,就连奥利维尔大师也不例外。他沉默了一会儿,面带若有所思却又满足的神情。
“他们的人数有多少?”他突然问道。
“当然有六千人以上,陛下。”雅克回答道。
国王忍不住说:“很好!”接着他又问:“他们有武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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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镰刀、长矛、戟、镐——各种极其残忍的武器。”国王似乎丝毫没有因为这些武器而感到不安。雅克认为自己有责任补充道:“如果陛下不立即派遣援军,那名官吏就完蛋了。”国王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我们会派兵的。很好,我们一定会派人去的。那位官吏可是我们的朋友啊。六千人!他们都是亡命之徒!他们的胆大妄为实在令人震惊,我们对此极为愤怒。不过今晚我们手头只有少数人手。明天早上再行动也来得及。”雅克急切地喊道:“陛下,立刻行动吧!那样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洗劫那个地方,侵犯那里的领地,甚至处决那名官吏。看在上帝的份上,陛下,请在明天早上之前就派人去吧!”国王直视着他的脸说:“我已经说过明天早上再行动。”那是一种不容反驳的眼神。沉默片刻后,路易十一再次开口:“雅克,你应该知道——”他又纠正了自己的话:“那名官吏的封建管辖范围究竟是什么?”“陛下,宫廷官吏的管辖范围包括从卡朗德街到埃贝尔里街的区域,还有圣米歇尔广场,以及通常被称为穆罗的地区,那些地方都在圣母院附近(这时路易十一抬起了帽子的边缘),那里共有13家旅馆。此外还有奇迹庭院、被称为巴尼勒的疗养院,以及从那个疗养院开始、一直延伸到圣雅克门的整条道路。在这些地方,他既是最高级的法官,也是中级和低级别的法官,更是完全的领主。”“天哪!”国王用右手挠着左耳说道,“那可真是占了我的城市很大一部分啊!啊!那名官吏简直就是整个地区的‘国王’啊。”这次他没有再纠正自己的话,而是继续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很好,那名官吏!你手里可握着我们巴黎的一大块领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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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情绪激动地喊道:“天哪!那些自诩为监察者、审判者、领主和主人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要在每块田地的尽头设置关卡?为何要在我们百姓居住的每个十字路口设立绞刑架和刽子手?就像希腊人认为神的数量与泉水一样多,波斯人则认为神的数量与星星一样多,而法国人则认为国王的数量与绞刑架一样多!天哪!这真是糟糕至极,这种混乱状况让我极为不满。我真想知道,难道这就是上帝的恩典吗?在巴黎,除了国王之外还有别的领主,除了我们的议会之外还有别的法官,除了我们自己之外还有别的皇帝!以我的灵魂起誓!总有一天,法国的国王、领主、法官和刽子手只会有一个,就如同天堂里只有一个上帝一样!”
他再次举起帽子,依旧以一种充满幻想的语气继续说道,那语气就像一个正在激励猎犬的猎人:“好极了,我的子民们!干得漂亮!打倒这些虚假的领主吧!履行你们的职责!向他们发起攻击吧!掠夺他们吧!占领他们吧!……啊!你们想成为国王吗,各位大人?来吧,我的子民们,加油!”
这时他突然停止了讲话,咬住嘴唇,似乎想要收回那些已经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语。他用锐利的目光依次扫视着周围的那五个人,然后突然双手握住帽子,凝视着它,说道:“哦!要是你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一定会烧掉你。”
接着,他又像一只回到洞穴里的狐狸那样,警惕而不安地环顾四周——
“没关系!我们会去支援那个执法官的。可惜现在这里的军队太少,根本无法对付这么庞大的人群。我们必须等到明天。命令会立即传达到城里,所有被抓到的人都会立刻被处决。”
“顺便问一下,陛下,”科伊蒂埃说道,“我忘了,在最初的混乱中,守卫们已经抓住了那伙人中的两个逃犯。如果您想见他们的话,他们就在这里。”
“我当然想见他们!”国王叫道。“什么!天哪!你居然忘了这种事!快去,奥利维尔!去把他们找来!”
奥利维尔离开房间,片刻后又带着那两名囚犯回来了,他们被卫兵的弓箭手们围在中间。第一个人看起来愚笨又粗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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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带醉意,神情惊愕。他身著破烂的衣服,走路时一只膝盖弯曲,另一条腿拖在地上。另一个人的脸色苍白,脸上带着微笑,这副模样读者应该已经熟悉了。国王沉默地注视了他们片刻,然后突然对第一个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吉弗罗伊·平斯布尔德。”“你的职业是什么?”“流浪者。”“你为什么要参与这场该死的叛乱?”那个流浪者盯着国王,愚蠢地挥动着双臂。他的脑袋形状十分怪异,智力简直就像被熄灭的灭火器里的灯光一样无法发挥作用。“我不知道,”他说,“他们走了,我就跟着走了。”“你难道不打算去袭击并掠夺你的主人——宫殿的管家吗?”“我只知道他们打算从某人那里拿走什么东西,仅此而已。”一名士兵向国王指出了他从那个流浪者身上抢来的钩子。“你认得这件武器吗?”国王问道。“是的,那是我的钩子,我是个种葡萄的人。”“那你认得这个人是你的同伴吗?”路易十一指着另一个囚犯问道。“不,我不认识他。”国王说:“好了,”他用手指示意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那个人,我们之前已经让读者注意到了他。“特里斯坦,这个人交给你吧。”特里斯坦·莱尔米特鞠了一躬,低声命令两名弓箭手,那些人便把那个可怜的流浪者带走了。与此同时,国王走到第二个囚犯面前,那人正大汗淋漓:“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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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我是皮埃尔·格林戈瓦。”
“你的职业是什么?”
“哲学家,陛下。”
“你这卑鄙的家伙,竟敢去围攻我们的朋友——宫廷执法官先生,对于这场民众骚乱,你有什么解释?”
“陛下,我与此事毫无关系。”
“得了吧!你这个放荡不羁的混蛋,不是被守卫们在那群坏人当中抓到的吗?”
“不,陛下,这是个误会。我是个写悲剧的人。陛下,请您听我说,我是一名诗人。像我这种职业的人,夜间在街上徘徊是常事。我只是刚好经过那里,纯属巧合。我被冤枉地逮捕了,我与这场骚乱无关。陛下,您看,那个流浪汉根本不认识我。请您发发慈悲——”
“住口!”国王边喝着汤边说道,“你真让人头疼!”
特里斯坦·莱尔米特走上前,指着格林戈瓦说:“陛下,这个人也能被处决吗?”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呼!”国王回答道,“我没意见。”
“我可有很多意见!”格林戈瓦说道。
此时,这位哲学家的脸色苍白得像橄榄一样。从国王冷漠的态度中,他意识到除了采取极其可怜的手段之外别无他法,于是他扑到路易十一的脚下,绝望地挥舞着手臂喊道:“陛下!请您听我说话吧。陛下!请不要因为像我这样的小事就大发雷霆。上帝的闪电不会去击打一棵生菜。陛下,您是一位庄严而强大的君主,请怜悯这个诚实的穷人吧!让他发动叛乱简直比冰块产生火花还要困难!仁慈才是狮子与国王应具备的美德啊!唉!严厉只会吓退人们的心;北风的猛烈吹拂也不会让旅人脱下斗篷;太阳则通过逐渐释放光芒来温暖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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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办法让他脱得只剩衬衫。陛下,您就是太阳。我向您——我的君主与主人——抗议:我绝非流民、小偷或恶徒。叛乱与劫掠绝非阿波罗的行事风格。我不是那种会投身于那些充满骚动之音的云层中的人。我是陛下忠实的臣子。就像丈夫为妻子的荣誉而嫉妒,儿子为父亲的爱而怨恨一样,一个好的臣子也应为自己国王的荣耀而忧心,应为维护王室的尊严、为提升自己的功绩而竭尽全力。任何其他可能驱使他行动的欲望都不过是疯狂之举罢了。陛下,这些就是我的治国准则;请不要因为我的衣服肘部已破就认为我是个叛逆又偷窃的恶棍。如果您能宽恕我,我愿日夜跪地向上帝祈祷,为您祈福!唉!的确,我并不富有,甚至可以说相当贫穷。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就是个恶人。这不是我的错。谁都知道,巨额财富并非来自学问,那些精通经典的人在冬天也未必能拥有温暖的生活。法律行业夺走了所有的资源,只给其他学术领域留下些残渣。关于哲学家那破旧的衣服,有四十句非常精彩的谚语。哦,陛下!唯有仁慈才能照亮如此伟大灵魂的内心。仁慈是所有美德之首,没有它,其他美德就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上帝的盲人。同情心与仁慈如出一辙,它能赢得臣民的爱戴,而这种爱戴正是君主最强大的保护力量。对于令所有人瞩目的陛下来说,世上再多一个穷人,一个在灾难阴影中挣扎、口袋空空、肚子饿得发疼的无辜哲学家,又有什么关系呢?此外,陛下,我是一名文人。伟大的君王总是通过保护文人来为自己的王冠增添光彩。赫拉克勒斯也不屑于放弃“音乐之神”的称号。马蒂亚斯·科尔文也曾重用过数学界的杰出人物让·德·蒙罗亚尔。现在,通过处决文人来保护文化,实在是一种糟糕的做法。如果亚历山大处决了亚里士多德,那对他的名声而言可不仅仅是表面的瑕疵,而是会使其彻底毁容的致命伤痕。陛下!我为佛兰德斯小姐以及尊贵的王储大人创作了极为出色的婚诗。那根本算不上是煽动叛乱的言论。陛下可以看到,我并非无名之辈,我学识渊博,而且天资出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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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发发慈悲吧,陛下!您这样做就是为我们的圣母做出了英勇的举动。我向您发誓,一想到要被绞死我就害怕极了!”说罢,不幸的格林戈尔亲吻了国王的拖鞋。吉约姆·雷姆则低声对科佩诺勒说:“他这样跪在地上求饶真是明智。国王们就像克里特的朱庇特一样,只有脚上有耳朵。”而科佩诺勒则毫不在意克里特的朱庇特,只是露出沉重的笑容,目光紧盯着格林戈尔:“哦!正是如此!我仿佛听到于戈内特大臣也在向我求饶呢。”最终,格林戈尔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颤抖着抬起头看向国王——此时国王正用指甲挠着裤子上的某个地方;随后国王开始喝那杯酒。但他一言不发,这种沉默让格林戈尔备受折磨。终于,国王看了他一眼,说道:“真是个吵闹的家伙!”然后转向特里斯坦·莱尔米特:“算了,放了他吧!”格林戈尔欣喜若狂,向后倒去。“自由了!”特里斯坦说道,“陛下难道不想把他关在笼子里一会儿吗?”“胡说!”路易十一回应道,“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花三百六十七里弗、八苏、三第纳尔来制作笼子来关这种人吗?立刻放了他吧,这个顽劣的家伙!”(路易十一很喜欢这个词,它与“Pasque-Dieu”一起构成了他幽默风格的基石。)“唉!”格林戈尔叫道,“这真是一位伟大的国王啊!”生怕有反令,他急忙朝门口跑去,特里斯坦很不情愿地为他打开了门。士兵们跟着他离开了房间,用力的推着他前进,而格林戈尔则像一位真正的坚忍哲学家一样承受着这一切。自从得知有人反抗执法官的消息后,国王的好心情就表现得淋漓尽致,而这种不同寻常的宽宏大量正是其喜好的体现。坐在角落里的特里斯坦·莱尔米特则露出像被抢走骨头的狗一样的愤怒表情。与此同时,国王则愉快地用手指敲打着椅子扶手,唱着《蓬托德梅尔进行曲》。他是个善于掩饰情绪的王子,不过他更擅长隐藏自己的烦恼而非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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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好消息时人们表现出的喜悦之情有时会变得极为夸张——比如查理·博尔德去世时,有人甚至发誓要为图尔的圣马丁建造银制栏杆;而当他登基后,则有人连为他父亲举行葬礼的事都给忘了。

“哎!陛下!”雅克·科伊蒂埃突然喊道,“您让我来诊治的那场重病现在怎么样了?”

“哦!”国王说,“我真的痛苦不堪,我的医生。我的耳边有嗡嗡声,胸口也像被火炉灼烧一样。”

科伊蒂埃握住国王的手,开始以一种熟练的姿态检查他的脉搏。

“看吧,科佩诺勒,”雷姆低声说道,“看看他,被科伊蒂埃和特里斯坦围在中间。他们就是他的整个宫廷——他自己有个医生,别人则由他来决定生死。”

在检查脉搏的过程中,科伊蒂埃的表情越来越担忧。路易十一也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他。科伊蒂埃的脸色愈发阴沉。对于这个勇敢的人来说,除了国王的健康状况之外,他别无别的依靠,于是他竭尽全力去分析病情。

“哦!哦!”他最终低声说道,“这确实很严重。”

“是吗?”国王不安地问。

“脉搏急促、不规则,还有杂音。”科伊蒂埃继续说道。

“天哪!”

“这种情况可能在三天内就会要了人的命。”

“圣母玛利亚!”国王惊呼道。“那有什么办法吗,医生?”

“我正在考虑呢,陛下。”

他让路易十一伸出舌头,摇摇头,还做出一些痛苦的表情——就在这些做作动作的同时——

“该死,陛下,”他突然说道,“我必须告诉您,现在有一个皇家特权的管理职位空缺,而我有个侄子。”

“我把那个职位给你的侄子吧,雅克医生,”国王回答道,“不过请先帮我解除胸口的痛苦吧。”

“既然陛下如此仁慈,”科伊蒂埃回答道,“那您应该不会拒绝在我建造圣安德烈-德阿尔克斯街上的房子时给予些帮助吧。”

“哼!”国王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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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钱已经花光了,”医生继续说道,“如果这栋房子没有屋顶的话,那真是太可惜了。并非因为这栋房子本身很普通、充满资产阶级风格,而是因为装饰在墙上的让·富尔博的画作。其中有一幅是飞翔中的狄安娜,她的形象极为出色,神情温柔细腻,动作自然优雅,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还戴着新月形饰物,肌肤白皙得令人惊叹,任何仔细观看她的人都会被她吸引。还有一幅是刻瑞斯的神像,她也是位极其美丽的神祇。她坐在麦束上,头戴用麦穗、苦菊及其他花朵编织而成的华丽花环。从未有过如此充满魅力的双眼、如此圆润的肢体、如此高贵的气质,以及如此优雅飘逸的裙摆。她是画笔所能创造出的最纯真、最完美的美貌之一。”
“刽子手!”路易十一怒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我需要为这些画作打造一个屋顶。虽然这只是件小事,但我已经没有钱了。”
“那个屋顶要多少钱?”
“如果是用铜制成的、经过装饰和镀金的屋顶,最多也就两千里弗尔而已。”
“啊,凶手!”国王叫道,“他拔掉的每一颗牙都不是普通的牙齿,而是钻石!”
“那我还能得到我的屋顶吗?”科伊蒂埃问道。
“可以;不过先去治好我的病吧。”
雅克·科伊蒂埃深深鞠躬,说道:“陛下,有一种药剂可以拯救您。我们会在您的腰部涂抹一种由蜡、亚美尼亚树胶、蛋清、油和醋混合而成的防护剂。您继续服用您的药,我们会为您的安全负责。”
一支燃烧的蜡烛也能引来许多蚊子。奥利维尔大师见国王心情不错,认为时机合适,便也上前一步。
“陛下——”
“又怎么了?”路易十一问道。“陛下,您知道西蒙·拉丁已经死了吧?”
“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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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担任国王在财政事务方面的顾问。”
“嗯?”
“陛下,那个职位现在空缺着。”
说这话时,奥利维尔先生的傲慢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谦卑的神情。这便是朝臣面容上唯一会发生的改变。国王仔细地看着他的脸,用冷淡的语气说道:“我明白了。”
他继续说道:
“奥利维尔先生,布西科先生常说:‘除了国王之外,没有主人;除了大海之外,没有鱼。’看来你同意布西科先生的观点。现在听好了:我们可记得很清楚。68年,我们任命你为我们的侍从;69年,让你负责圣克卢桥上的堡垒,薪水为一百图尔奈里弗尔(但你却想要巴黎的薪水)。73年11月,通过给热尔乔尔的信件,我们任命你为旺塞讷森林的管理员,接替了原来的吉尔伯特·阿克莱;75年,你又成为圣克卢附近的鲁夫雷森林的管理员,接替了雅克·勒梅尔;78年,我们还通过加盖双层绿色蜡封的敕书,赐予你和你的妻子在圣日耳曼学校旁的商人区一份每年十图尔巴黎里弗尔的收入;79年,你又成了塞纳尔森林的管理员,接替了可怜的让·戴兹;之后又担任洛什城堡的队长,接着是圣康坦的总督,再后来又成了莫兰桥的队长,还自封为伯爵。每个理发师在节日期间每剪一次头就要缴纳五索尔的费用,其中三索尔归你,剩下的则归我们。我们还好心把你那与你的长相极为相似的‘邪恶者’这个名字改掉了。76年,我们还赐予你色彩斑斓的纹章,让你的胸前有孔雀的图案——真是荒谬至极!你难道还不满足吗?这些‘鱼’还不够美好神奇吗?你就不怕再多一条鲑鱼就会让你的船沉没吗?骄傲会毁了你,爱搬弄是非的人啊。骄傲的背后总伴随着毁灭与耻辱。好好想想吧,闭上你的嘴。”
这些严厉的话语让奥利维尔先生的脸上又浮现出了傲慢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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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几乎是大声地嘀咕道,“很明显,国王今天病了——他把一切都交给那些医生了。”路易十一并没有因为这番无礼的侮辱而生气,反而以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等等,我忘了,我曾任命你为我在根特的那位玛丽夫人的使者。没错,各位先生们,”国王转向弗兰德斯人补充道,“这个人曾经担任过使者。好了,我的理发师,”他接着对奥利维尔说,“我们别生气了,我们是老朋友啊。已经很晚了,我们的工作也做完了。来给我刮胡子吧。”
毫无疑问,读者们早就认出奥利维尔就是那个可怕的费加罗——那位伟大的戏剧创作者将他巧妙地融入了路易十一统治时期的那部漫长而血腥的喜剧之中。此处就不赘述这个独特的人物形象了。这位国王的理发师有三个名字:在宫廷里,人们礼貌地称他为“奥利维尔·勒·戴姆”(即“鹿”);而在民间,则称他为“奥利维尔·勒·德维尔”(即“魔鬼”)。他的真名则是“奥利维尔·勒·莫瓦”。
于是,奥利维尔·勒·莫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怒视着国王,同时用斜眼瞥着雅克·科伊蒂埃。“是啊,就是那个医生!”他咬牙切齿地说。
“啊,没错,就是那个医生!”路易十一以极其幽默的态度回应道,“医生的地位比你高多了。很简单,他能够掌控我们的整个身体,而你却只能抓住我们的下巴。来吧,我可怜的理发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我像奇尔佩里克那样,只用一只手握着自己的胡子,那你又会怎么说?来吧,履行你的职责,给我刮胡子吧。去拿你需要的东西吧。”
奥利维尔意识到国王决心要开玩笑,而且根本无法惹恼他,于是只好抱怨着去执行命令。
国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激动地立刻打开了窗户——“哦!对!”他拍着手喊道,“那边城市的天空上有红色光芒,肯定是那个执法官在燃烧。不可能是别的什么。啊!我善良的子民们,你们终于来帮助我摧毁那些贵族的特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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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向弗兰德斯人说道:“来吧,各位先生,看看这个。那边不正是有火焰在燃烧吗?”
根特的那两个人走了过来。
“好大的火啊,”吉约姆·雷姆说道。
“哦!”科佩诺尔惊呼道,他的眼睛顿时闪过光芒,“这让我想起了伊姆贝尔库尔领主的宅邸被烧毁的那次。那边肯定正在发生一场大规模的叛乱。”
“您这么认为吗,科佩诺尔先生?”路易十一的目光几乎和那名鞋匠一样兴奋。“要抵抗他们难道不会很困难吗?”
“天哪!陛下!那样做会让许多士兵受伤的。”
“啊!我嘛……那就不一样了,”国王回答道,“只要我愿意。”
那名鞋匠坚定地回应道:“如果真是我所猜测的那种叛乱,陛下就算想阻止也无济于事。”
“胡说,”路易十一说,“只要有我的两支直属部队,再加上一次炮击,那些乌合之众根本不堪一击。”
尽管吉约姆·雷姆向他示意,那名鞋匠仍决心与国王抗争到底。
“陛下,瑞士人也是乌合之众罢了。勃艮第公爵才是真正的贵族,他根本瞧不起那些暴民。在格朗松战役中,他大喊:‘炮兵们,向那些恶棍开火!’他还以圣乔治之名起誓。可是沙恩纳赫塔尔却带着他的士兵冲向那位英俊的公爵,当勃艮第的精锐军队与这些穿着牛皮衣的农民交锋时,他们就像玻璃杯被石头击碎一样四分五裂。许多贵族都被那些出身低微的家伙杀死了;而勃艮第最尊贵的领主夏托-居永,也是和他的灰马一起死在一片小沼泽地里。”
“朋友,”国王回答道,“你说的那是战争,而这里的问题是叛乱。只要我愿意,立刻就能镇压这场叛乱。”
那人则漠不关心地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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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如此,陛下;那样的话,那是因为人民的时刻尚未到来。”
吉约姆·雷姆认为有责任出面干预——“科佩诺勒先生,您正在与一位强大的国王交谈。”
“我知道,”鞋匠严肃地回答。
“让他继续说吧,雷姆先生,我的朋友,”国王说道,“我喜欢这种坦率的言辞。我的父亲查理七世常说真理生病了;我原以为它已经死去,而且找不到忏悔者。科佩诺勒先生不会欺骗我。”
说着,他亲昵地把手放在科佩诺勒的肩上——“您刚才在说什么,雅克先生?”
“我说,陛下,您或许是对的,人民的时刻可能还没有到。”
路易十一用他那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那么,那个时刻何时才会到来呢,先生?”
“您会听到钟声敲响的。”
“请问是在哪座钟上呢?”
科佩诺勒面带平静而质朴的神情,让国王走到窗边。
“请听,陛下!这里有堡垒、钟楼、大炮、市民和士兵;当钟楼开始鸣响,当大炮发出轰鸣声,当堡垒在一片喧嚣中化为废墟,当市民和士兵互相厮杀时,那个时刻就会到来。”
路易的脸色变得阴沉而恍惚。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打着堡垒厚实的墙壁,就像抚摸一匹马的背脊一样。
“哦!不!”他说,“你不会这么容易就倒塌的,对吧,我亲爱的巴士底狱?”
接着,他突然转向那位强壮的弗莱芒人——“雅克先生,您从未见过叛乱吗?”
“我曾经发动过叛乱,”鞋匠回答。
“那您是如何发动叛乱的呢?”国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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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科佩诺勒回答道,“这并不难。方法有很多。首先,城里必须存在不满情绪——这种事情并不少见。其次,还要考虑居民的性格。根特的人很容易被煽动起来反抗。他们总是喜欢王子的儿子,却从不喜欢王子本人。嗯!假设某天早上,有人走进我的店铺,对我说:‘科佩诺勒神父,有这么回事……佛兰德斯小姐想要拯救她的臣子们,大法官正在提高鹿皮税,或者还有别的什么事……’——随便编点什么吧。我会放下手头的工作,走出店铺,然后大声喊道:‘要造反吗?’反正手边总有破桶可用。我站在桶上,用最先想到的话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而作为普通人,陛下,心里总会有些不满的。接着人们就会聚集过来,他们大喊大叫,敲响警报钟,用从士兵那里抢来的武器武装那些暴徒,市场上的商人也加入进来,然后他们就出发了。只要还有领主在领地里,还有市民在城镇中,还有农民在乡村里,情况就永远会是这样。”
“那你们要反抗谁呢?”国王问道,“是反抗你们的地方官吗?还是反抗你们的领主?”
“有时候是这样,视情况而定。有时候也会反抗公爵。”
路易十一回来后坐下来,微笑着说:“啊!看来他们还只敢反抗地方官而已。”
就在这时,奥利维尔·勒·戴姆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手里拿着国王的洗漱用品。但让路易十一惊讶的是,与他同行的还有巴黎的市长以及负责警戒的骑士,他们看起来都很惊慌失措。那个心怀恶意的理发师也面露惊恐之色,不过其实内心却很满意。是他先开口的。
“陛下,我为带来的这个糟糕的消息向您请罪。”
国王迅速转过身,椅子脚轻轻敲击着地面。
“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奥利维尔·勒·戴姆带着一种乐于施加打击的恶意语气继续说道,“这次民众起义并非针对法院的地方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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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对抗谁呢?”
“对抗您吗,陛下?”
年迈的国王立刻挺直了身子,就像年轻人一般——
“奥利维尔,快解释清楚!还有,你最好小心点,闲话家常的人啊!我以圣洛的十字架发誓,如果你此刻对我们说谎,那把曾经砍下卢森堡先生的头的剑,绝不会因为有了缺口而无法再砍下你的头!”
这个誓言实在可怕;路易十一一生中只以圣洛的十字架发过两次誓。
奥利维尔张开嘴想要回答。
“陛下——”
“跪下!”国王猛地打断他。“特里斯坦,看好这个人。”
奥利维尔跪了下来,冷冷地说:“陛下,有个女巫被您的法庭判了死刑。她躲进了圣母院。现在人们正试图用武力将她从那里带出来。刚刚从骚乱现场赶来的市长和卫队骑士可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民众正在围攻圣母院。”
“没错!”国王低声说道,脸色苍白,因愤怒而颤抖。“圣母院!他们竟然在围攻我们的圣母,我亲爱的主宰所在的大教堂!——起来吧,奥利维尔。你说得对。我把西蒙·拉丹的任务交给你。你说得对,他们攻击的其实是我自己。那个女巫受到这座教堂的保护,而这座教堂则受我的保护。我还以为他们是在对付那个地方官呢!原来他们是在针对我!”
愤怒让他仿佛变回了年轻人,他开始来回踱步。他不再笑,显得极为可怕;那只狐狸变成了鬣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无法说话;他的嘴唇不停动着,没有肉的手拳也紧握着。突然,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仿佛有了光芒,他的声音如同号角般响起:“打倒他们,特里斯坦!给这些混蛋点厉害的!去吧,特里斯坦,我的朋友!杀吧!杀光他们!”
情绪平复后,他回到座位上,带着冰冷而强烈的愤怒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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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特里斯坦!在巴士底狱里,有吉夫子爵的五十名骑兵,总计三百人,你就带领他们去。还有沙托佩尔先生的那些没有归属的弓箭手,你也带他们去吧。你是元帅们的领袖,拥有属于自己的军队,那就带领他们一起去。在圣波尔宫里,还有太子新卫队的四十名弓箭手,你也把他们带走。带着所有这些人,立刻赶往圣母院。啊!巴黎的蠢货们,你们竟敢如此挑战法国的王权、圣母院的尊严以及这个国家的安宁!特里斯坦,把他们全部消灭掉!一个都不能放过,除非是蒙福孔的人。”
特里斯坦鞠躬道:“遵命,陛下。”
沉默片刻后,他又问道:“那那个女巫要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让国王陷入了沉思。
“啊!”他说,“那个女巫!埃斯图特维尔先生,民众想怎么处置她?”
“陛下,”巴黎的领袖回答道,“我想,既然民众要把她从圣母院里抓出来,那一定是因为她的逍遥法外让他们感到愤怒,所以他们想将她处死。”
国王似乎在深思,然后对特里斯坦·莱尔米特说:“好吧!把那些人消灭掉,再把那个女巫吊死。”
“就是这样,”雷姆低声对科佩诺勒说,“因为民众有这样的意愿,所以就惩罚他们,然后再做他们想要的事。”
“够了,陛下,”特里斯坦回答道。“如果那个女巫还在圣母院里,难道就要不顾圣地的神圣性而强行将她抓出来吗?”
“该死的!圣地什么的!”国王挠了挠耳朵,“不过,那个女人终究还是要被处死的。”
这时,他仿佛突然有了主意,跪在椅子前,摘下帽子放在座位上,虔诚地注视着压在椅子上的铅制护身符,双手合十说道:“哦!巴黎的圣母啊,我仁慈的守护神,请原谅我。我就这么做一次吧。这个罪犯必须受到惩罚。我向您保证,圣女大人,她是个不配得到您庇护的巫师。您知道,许多虔诚的王子们也曾为了上帝的荣耀而违背教会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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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的需要。英格兰的主教圣休斯允许爱德华国王在教堂里处决女巫。我的主人,法国的圣路易也出于同样的目的而侵犯了圣保罗先生的教堂;而耶路撒冷国王的儿子阿方斯则侵犯了圣墓教堂。请原谅我这一次吧。巴黎的圣母啊,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我会送您一座精美的银制雕像,就像我去年送给埃库伊斯的圣母的那座一样。就这样吧。”他画了个十字架,站起身来,重新戴上帽子,然后对特里斯坦说:“努力点吧,告密者。带上沙托佩尔先生一起行动。你们要敲响钟声,镇压民众,抓住那个女巫。这件事就由你负责处理,事后要向我汇报情况。来吧,奥利维尔,我今晚不会去睡觉了,帮我刮刮胡子吧。”特里斯坦·勒米特鞠躬后离开了。随后,国王用手势让雷姆和科佩诺勒离开,说道:“愿上帝保佑你们,我亲爱的弗兰德斯朋友们。去休息一会儿吧。夜已深了,我们离黎明已经更近了。”两人便在巴士底狱队长的带领下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科佩诺勒对吉约姆·雷姆说:“哼!我受够那个爱咳嗽的国王了!我见过勃艮第的查理喝醉时的样子,他都没路易十一生病时那么残忍。”“雅克大师,”雷姆回答道,“因为葡萄酒能让国王们不那么残忍,而大麦水可做不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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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口袋中的小剑

离开巴士底狱后,格林戈尔像一匹脱缰的马般快步沿着圣安托万街前进。来到博多耶门时,他径直走向位于该地中央的石制十字架,仿佛能在黑暗中看清那个身穿黑衣、披着斗篷的人正坐在十字架的台阶上。

“是您吗,主人?”格林戈尔问道。

那个穿黑衣的人站了起来。“该死!你真让我恼火,格林戈尔。圣热尔韦塔楼上的那个人刚刚报出了凌晨一点半的时间。”

“哦,”格林戈尔回应道,“那不是我的错,而是守夜人和国王的错。我差点就被绞死了。这似乎就是我的命运。”

“你什么都没有,”对方说,“但快点,你有密码吗?”

“您猜怎么着,主人?我见到了国王,我刚从他那儿回来。他穿着法兰绒长裤。真是不可思议的冒险啊。”

“哦,废话!你的冒险对我来说算什么!你有被放逐者们的密码吗?”

“我有,放心吧。‘口袋中的小剑’。”

“很好。否则我们根本无法到达教堂。那些被放逐者把街道堵住了。幸运的是,他们似乎遇到了抵抗。我们还是有可能及时赶到的。”

“是的,主人,但我们要怎么进入圣母院呢?”

“我有塔楼的钥匙。”

“那我们又要怎么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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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向那片陆地和水域。我拿走了那扇门的钥匙,今天早上还把一艘船停在了那里。”
“我真是侥幸才没被吊死!”格朗古瓦重复道。
“快,走吧!”另一个人说。
两人快步朝城市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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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沙托佩尔前来救援

读者或许还记得我们离开卡西莫多时他所处的危急处境。这位勇敢的聋子遭到四面围攻,虽然并未完全失去勇气,但至少已经放弃了自救的希望——他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吉普赛人。他心神不宁地在走廊里奔跑。巴黎圣母院即将被那些流浪者攻占。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彻了周围的街道,一队手持火把的士兵以及一大群骑马的人出现了,他们松开缰绳,手持长矛,像飓风一般冲进了广场——“法国!法国!打倒那些恶棍!沙托佩尔来救援了!市长大人!市长大人!”那些惊恐的流浪者们立刻转过身来。而卡西莫多虽然听不见声音,却看到了那些出鞘的剑、火把以及长矛的尖端,他还认出了领头的人正是菲比斯上尉。他看到那些流浪者们陷入混乱,有些人惊恐万分,最勇敢的人也慌了神。正是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援军,他重新获得了力量,将那些已经爬上走廊的攻击者赶出了教堂。实际上,来的是国王的军队。那些流浪者们作战十分英勇,他们像亡命之徒一样进行抵抗。他们在圣皮埃尔-奥-布夫街被从侧面包抄,在帕维斯街被从后方包围,被迫退到巴黎圣母院周围,继续攻击着圣母院,而卡西莫多则继续保卫着它。他们既是被围攻者,又是围攻者,处于一种极为复杂的境地。正如他的墓志铭所说,1640年那次著名的都灵围城战中,亨利·阿尔库尔伯爵也陷入了同样的境地:他一边围攻都灵的萨伏伊的托马斯王子,另一边又面临莱加内兹侯爵的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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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战斗极其残酷。正如P.马蒂厄所说,简直就是“用狗牙去咬狼肉”。国王的骑兵们毫不留情,菲比斯·德·沙托佩尔也在他们中间英勇作战;那些躲过了长矛攻击的人,也被剑光所杀。那些装备简陋的流民们愤怒至极,他们又咬又抓。男人、女人、儿童纷纷扑向马匹的背部和胸膛,像猫一样用牙齿、指甲紧紧抓住马匹。还有人用火把击打弓箭手的脸,也有人将铁钩插入骑兵的脖子将其拖下,然后把倒下的人砍成碎片。

有个家伙拿着一把巨大而闪亮的镰刀,不停地砍着马匹的腿。他看起来十分可怕——他用鼻音唱着歌,持续地挥动镰刀。每次挥动都会在周围留下一圈被砍下的肢体。他以一种平静而缓慢的姿态,如同收割小麦的农夫一般,一步步深入骑兵群中。那人就是克洛潘·特鲁伊勒富。一发火枪子弹将他击倒。

与此同时,窗户又被打开了。听到国王军队的战斗声后,周围的居民也加入了战斗,子弹从各个楼层倾泻而下,射向那些流民。广场上弥漫着浓烟,火枪的火焰更使情况愈发混乱。透过烟雾,可以隐约看到圣母院的外观,以及那座破旧的医院,一些病弱的病人从布满天窗的屋顶上往下张望。

最终,那些流民们败下了阵来。疲惫、缺乏良好的武器、对这场突袭的恐惧、来自窗户的枪火,再加上国王军队的猛烈进攻,这一切都让他们不堪重负。他们被迫撤退,四散奔逃,只留下满地的尸体。

一直战斗不停的卡西莫多看到这一幕,立刻跪倒在地,双手举向天空。随后,他欣喜若狂,像鸟儿一样迅速跑向那个他曾勇敢守护过的牢房。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再次跪在他刚刚第二次救下的那个人面前。当他进入牢房时,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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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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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鞋子

当那些暴徒袭击教堂时,埃斯梅拉达正在睡觉。不久,教堂周围越来越大的喧闹声,以及被惊醒的山羊发出的不安的叫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她坐起身来,侧耳倾听,四处张望;随后,被眼前的光亮与噪音吓坏了,她立刻从牢房里冲了出来查看情况。那片景象、在场上活动的那些人影、那场夜间袭击带来的混乱局面、那些像青蛙群般跳跃着的可怕人群、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的他们、那群人发出的刺耳叫声、那些在黑暗中来回移动的红色火把,就像划过沼泽地表面的流星一般——所有这些景象让她觉得仿佛是在上演一场女巫集会中的幽灵与教堂里的石制怪物之间的神秘战斗。从小就深受波希米亚部落迷信观念影响的她,首先想到的是自己遇到了那些夜间出没的怪异生物,它们正在施展魔法。于是她惊恐地跑回牢房,希望从床铺上得到一个不那么可怕的噩梦。但渐渐地,最初的恐惧感消失了;从日益增强的噪音以及其他种种现实迹象来看,她意识到围攻她的并非幽灵,而是人类。虽然恐惧感没有加剧,但其性质却发生了变化。她曾幻想过会有民众起义,将她从庇护所中夺走。重新获得生活、希望以及始终存在于她未来中的菲比斯的可能性,再加上自己极度无助的处境——无法逃脱、没有依靠、被抛弃、孤立无援——这些念头以及其他无数想法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跪在地上,头靠在床上,双手抱住脑袋,满心焦虑与颤抖。尽管她是个吉普赛人、偶像崇拜者且信奉异教,但她还是开始哭泣着恳求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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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虔诚地祈求善良的基督教上帝,也向圣母玛利亚祈祷。因为即便一个人什么都不信,生活中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刻,人不得不信奉离自己最近的那种“宗教”。她就这样长时间地跪着,浑身颤抖——与其说是在祈祷,不如说是在恐惧之中。那些愤怒的人群越来越近,她的身体被他们的气息所冻僵,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晓他们正在策划什么、要做什么,只预感到会有可怕的后果。在极度痛苦中,她听到有人在她附近行走。她转过身去,看到有两个男人进了她的牢房,其中一个还拿着灯笼。她发出微弱的叫声。“不必害怕,”一个她熟悉的声音说道,“是我啊。”“你是谁?”她问道。“皮埃尔·格林戈瓦。”这个名字让她安心下来。她再次抬起头,果然认出了那位诗人。但站在他身边的还有一个从头到脚都蒙着面纱的黑影,它的沉默令她感到不安。“哦!”格林戈瓦用责备的语气说,“贾利比你先认出我了!”其实那只小山羊并没有等待格林戈瓦宣布自己的名字。他一进来,那只山羊就轻轻蹭着他的膝盖,用柔软的毛发和白色的毛皮抚摸着他,因为它正在换毛。格林戈瓦也回以抚摸。“和你在一起的是谁?”那个吉普赛人低声问道。“放心吧,”格林戈瓦回答,“这是我的朋友之一。”然后,这位哲学家把灯笼放在地上,蹲在石头上,激动地抱住贾利,说道:“哦!真是一只漂亮的动物,虽然体型不大,但因其整洁而显得格外出众,而且聪明机智,甚至比语法学家还要博学!来吧,我的贾利,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有趣的把戏?雅克·夏莫卢大师怎么样了……”那个穿黑衣的人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走到格林戈瓦身边,粗暴地摇晃他的肩膀。格林戈瓦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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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此,”他说:“我忘了我们还在赶时间。但这也不能成为您这样发怒的理由啊,主人。我亲爱的孩子,你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贾利也是。他们又想把你吊死。我们是你的朋友,来这里是为了救你。请跟我们走吧。”
“真的吗?”她惊恐地叫道。
“是的,千真万确。快点吧!”
“我愿意,”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为什么你的朋友不说话呢?”
“啊!”格朗古瓦说,“那是因为他的父母都是性格古怪的人,所以他天生就比较沉默寡言。”
她只能接受这个解释。格朗古瓦牵起她的手,他的同伴则拿着灯笼走在前面。恐惧让少女动弹不得,她只能任由他们带自己离开。那只山羊也跟着他们,欢快地蹦跳着,因为再次见到格朗古瓦而欣喜若狂,不时用角顶他的腿,让他差点摔倒。
“人生就是这样,”每次差点摔倒时,这位哲学家都会这么说,“往往是我们最亲密的朋友才会让我们跌倒。”
他们迅速走下塔楼的楼梯,穿过充满阴影与寂静的教堂,那里回荡着嘈杂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随后他们从红色大门进入修道院的庭院。修道院里空无一人,神职人员们都逃到了主教的宫殿里一起祈祷;庭院里也只有几个惊恐的仆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他们朝从庭院通向特雷纳尔的门走去。那个穿黑衣的人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了门。读者们应该知道,特雷纳尔是一块被城墙环绕的土地,属于圣母院的管理范围,位于教堂东侧,是岛屿的尽头。他们发现那里也空无一人,空气中的喧闹声也小了许多。那些叛乱者发出的吼叫声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不再那么响亮。微风拂过,吹动了特雷纳尔上唯一一棵树的叶子,发出细微的响声。不过他们仍然处于危险之中。离他们最近的建筑就是主教的宫殿和教堂。显然,主教的宫殿里正发生着激烈的骚动。那座建筑上到处都是灯光,光影在窗户间闪烁;就像刚烧完纸之后,建筑上还会残留着一片灰暗的痕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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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有无数明亮的火花在四处飞舞。在它们旁边,从背后看去,巴黎圣母院那巨大的塔楼显得格外醒目——高耸的中央中殿在红色与绚烂的光芒映衬下呈现出黑色轮廓,宛如某种巨型火炉的栅栏。从各个方向望去,巴黎的景象在光影交织的朦胧中若隐若现。伦勃朗的画作中也常有这样的背景。持灯人径直走向岸边的那个地方。就在水边,有一排早已腐朽的围栏残骸,上面还有几株低矮的藤蔓,其细长的枝条就像伸开的手指。在那些藤蔓投下的阴影中,藏着一艘小船。那人向格朗古瓦和他的同伴示意让他们上船,山羊也跟了上去,最后那个人才上船。接着他解开船的绳索,用长钩将船推开,然后握住两只桨,坐在船头,竭尽全力向河心划去。这一段的塞纳河水流非常急,他费了很大劲才离开岛屿的岸边。格朗古瓦一上船就先把山羊放在自己膝盖上,他自己则坐在船尾;而那个让格朗古瓦感到不安的年轻女孩则坐在诗人身边。当这位哲学家感觉到船在摇晃时,他拍手并亲吻了贾利的角之间。“哦!”他说,“现在我们四个人都安全了。”他以一位深邃思想家的口吻补充道:“有时候,要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就得依靠运气,有时候则需借助计谋。”小船缓缓朝右岸驶去。那个年轻女孩怀着恐惧的目光注视着那个陌生人。他已小心地熄灭了灯笼里的光,在昏暗中,只能看到他坐在船头的影子,宛如幽灵一般。他仍然戴着兜帽,那兜帽就像一张面具;每当他划桨时,身上那宽大的黑色袖子就会展开,看起来就像两只巨大的蝙蝠翅膀。此外,他至今仍未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船上只有桨划水的声音,以及水波拍打船身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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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的灵魂起誓!”格朗古瓦突然喊道,“我们简直像年轻的猫头鹰一样欢快愉悦!我们保持着毕达哥拉斯学派或鱼儿般的沉默!天哪,朋友们,我真希望有人能和我说话。对人类而言,人的声音就是音乐。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亚历山大的迪迪莫斯说的,那是至理名言。显然,亚历山大的迪迪莫斯绝非平庸的哲学家。——说句话吧,我可爱的孩子!求你只说一个字就好。顺便问一下,你刚才那个奇怪又特别的撅嘴表情,现在还在做吗?你知道吗,亲爱的,议会拥有对所有避难所的管辖权,你在圣母院的小房间里其实是在冒极大的风险。唉!那只小鸟竟在鳄鱼的嘴里筑巢。——大师,月亮又出来了。但愿他们不会发现我们。我们救这位小姐的行为固然值得称赞,但如果被抓到,就会遭到国王的处决。唉!人类的行为总是有两面性:一面是耻辱,另一面却是荣耀。人们钦佩谴责卡蒂林的西塞罗,对吧,大师?您怎么看这种哲学观念?我天生就懂哲学,就像猴子天生会几何学一样。——唉!没人回答我。你们俩的情绪也太糟糕了!只能由我一个人来说话了。这也就是悲剧中的独白吧。——天哪!我得告诉你们,我刚刚见到了国王路易十一,还从他那里得到了这个誓言——天哪!城里仍然充满了喧闹声。——那是个卑鄙又恶毒的老国王。他浑身裹着毛皮。他至今还没付清我婚礼上的费用,今晚还差点把我吊死,那可就麻烦了。——他对有才能的人极为吝啬。他应该读一读科隆的萨尔维安所写的《反对贪婪》四部曲。说实话,他在对待文人方面实在是个卑劣的君主,还会犯下极其残忍的暴行。他就像一块海绵,用来吸收从民众那里搜刮来的钱财。他的吝啬就像因为其他器官过于虚弱而膨胀的脾脏。因此,人们对时世艰难的抱怨便变成了对君主的指责。在这位温和而虔诚的君主统治下,绞刑架上不断有人被处决,刑场上血流成河,监狱则像胀满的肚子一样不堪重负。这位国王一只手负责夺取,另一只手则负责处决。他就是税收之女和绞刑架先生的代言人。有权势的人被剥夺尊严,而普通人则不断遭受新的压迫。他真是个专横的君主。我不喜欢这位君主。那您呢,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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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穿黑衣的人任由那个话多的诗人继续喋喋不休。他依旧在奋力对抗那股强大的逆流——这股水流将城市的船头与圣母岛的岛身隔开,而今天我们称那个岛为圣路易斯岛。

“对了,主人!”格林戈瓦突然说道,“当我们来到广场上时,穿过那些愤怒的流浪者,您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您的那个聋子正用栏杆敲碎他的头骨呢。我视力不好,没能认出他来。您知道他是谁吗?”

那个陌生人一言不发。但他突然停止了划桨,双臂仿佛断了般垂下,头也低垂在胸前。埃斯梅拉达听到他发出痛苦的叹息声。她浑身一震——她以前曾经听过这样的叹息声。

小船被抛在水中,随波漂流了几分钟。但最终,那个穿黑衣的人恢复了理智,再次握住桨,开始逆流而划。他绕过圣母岛的尖端,朝波特奥福恩的登陆处前进。

“啊!”格林戈瓦说,“那边就是巴尔博的宅邸。等等,主人,看那儿——在那片黑色、肮脏、布满纤维的云层之上,有一群形状奇特的黑色屋顶,月亮被完全遮住了,就像蛋壳破裂后的蛋黄一样。那真是一座漂亮的宅邸。那里还有一个小礼拜堂,顶部有精美的拱顶装饰。再往上看,还有钟楼,上面的孔洞设计得非常精致。此外,那里还有漂亮的花园,里面有池塘、鸟舍、回音壁、林荫道、迷宫,还有用来关养野兽的房屋,以及许多适合维纳斯居住的绿树成荫的小径。还有一棵名叫‘淫荡树’的树,因为它曾让一位著名的公主和一位英勇机智的法国警官享受过欢愉时光。唉!我们这些可怜的哲学家,对于那位警官来说,就如同卢浮宫花园里的卷心菜地或萝卜田罢了。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对那些伟大的人而言,对我们也一样,人生本就是善与恶的混合体。痛苦总与快乐并存,双音步诗节也总是与单音步诗节相伴。主人,我必须把巴尔博宅邸的故事讲给您听。这个故事的结局很悲惨。那是1319年,菲利普五世在位期间,那是法国国王在位时间最长的时期。这个故事的寓意是:肉体的诱惑是极其有害的。无论多么令人满足,我们都不要过分注视邻居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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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感官或许会被她的美貌所迷惑。通奸是一种极其放荡的行为。通奸意味着窥探他人的欢愉——哎呀!那边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了!
事实上,圣母院周围的骚动愈发激烈了。他们侧耳倾听,能清晰地听到胜利的欢呼声。突然间,一百支火炬的光芒照亮了那些手持武器的人们的头盔,这些光芒遍布教堂的各个角落——塔楼、回廊以及飞扶壁上。那些火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不久之后,逃亡者们便清楚地听到了远处的呼喊声:“那个吉普赛人!那个女巫!杀了那个吉普赛人!”
那个不幸的女孩把头埋在双手之间,而那个陌生人则拼命划船向岸边靠近。与此同时,我们的哲学家正在思考着什么。他紧紧抱住那只山羊,试图远离那个越来越靠近他的吉普赛人,仿佛那是她仅有的避难所。
显然,格林戈瓦正面临着极大的困境。他在想,按照现行法律,如果那只山羊也被抓回来,它也会被处死;那可真是太可惜了,可怜的贾利!他身边还有两只注定要死的动物;而他的同伴则只想负责照顾那个吉普赛人。他的内心陷入了激烈的矛盾之中,就像《伊利亚特》中的朱庇特一样,他反复权衡着那个吉普赛人和那只山羊的重要性;他用含泪的眼睛轮流看着他们,低声说道:“但我无法同时拯救你们俩!”
一阵震动让他们意识到,船只终于靠岸了。城市里依然充满了喧嚣。那个陌生人站起身来,走向那个吉普赛人,试图扶她下船。但她拒绝了他,反而紧紧抓住格林戈瓦的袖子。而格林戈瓦则因为专注于那只山羊,几乎也拒绝了她。于是,她独自从船上跳了下来。她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她就那样呆立了一会儿,望着流水流逝;当她逐渐恢复理智时,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在码头上,只有那个陌生人与她在一起。看来,格林戈瓦趁众人下船之际,带着那只山羊溜进了格勒尼耶-苏尔-洛瓦街的住宅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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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到自己与这个男人单独在一起时,可怜的吉普赛人开始颤抖。她试图说话、呼救、呼唤格里尼奥尔,但她的舌头仿佛失去了功能,嘴唇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突然,她感觉到那个陌生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上——那是一只有力且冰冷的手。她的牙齿不停地打颤,脸色比照耀着她的月光还要苍白。那个男人一言不发,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朝格勒夫广场走去。此刻,她隐约感觉到命运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她已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他拖着自己前进,他走,她就跑。这里的码头似乎在上升,但在她看来却像是在下坡。她环顾四周,没有一个过路人,码头上空无一人。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觉不到有任何人移动,只有那座喧闹而灯火通明的城市在远处,她与那座城市之间仅隔着塞纳河的一小段距离,从那里传来了“死吧!”的呼喊声。巴黎的其他地方则被一片片阴影笼罩着。与此同时,那个陌生人依旧沉默地、快速地拖着她前进。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所经过的地点了。当经过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时,她努力挣扎,突然停下并呼喊:“救命!”站在窗边的资产阶级打开窗户,只穿着衬衫,手里拿着灯,呆呆地望着码头,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又关上了窗户。这便是她最后一线希望的破灭。那个穿黑衣的男人依然一言不发,紧紧地抓住她,以更快的速度继续前行。她不再反抗,只是筋疲力尽地跟在他后面。偶尔,她会拼凑起一点力气,用因不平的路面和急促的奔跑而变得断断续续的声音问道:“你是谁?你是谁?”但他没有回答。就这样,他们继续沿着码头前行,最终来到一个相当宽敞的广场上——那就是格勒夫广场。广场中央有个黑色的、竖立的十字架,那是绞刑架。她认出了这一切,也明白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那个男人停了下来,转向她,掀起了兜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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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结结巴巴地叫道,几乎惊呆了,“我就知道又是他!”
那是神父。他看起来就像自己的幽灵;那是月光造成的效果,在那种光线下,仿佛只能看到事物的幻影。
“听着!”他对她说;听到那道许久未闻的致命声音,她不禁颤抖起来。他继续用那种断断续续、急促不安的语调说话,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
“听着!我们在这里。我要和你谈谈。这里是格勒夫广场。这是尽头。命运将我们彼此相连。我将决定你的生死;而你则要决定我的灵魂的归宿。这里是一个地方,也是一个黑夜,过了这里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现在听我说。我要告诉你……
首先,不要跟我提起你的菲比斯。(他一边说着,一边来回踱步,像个无法静立的人,还拉着她一起走。)不要跟我提他。明白吗?如果你说出那个名字,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但那一定会很可怕。”
然后,他仿佛找回了平衡,再次静止下来,但他的话语依然透露出强烈的情绪波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不要把头转开。听我说。这是件严肃的事。首先,事情是这样的——这一切都不是可以嘲笑的。我向你发誓。——我在说什么来着?提醒我一下!哦!——议会有一项法令,要把你送回绞刑架。我刚刚把你从他们手中救出来。但他们仍在追捕你。看!”
他伸出手指向城市方向。事实上,搜捕似乎仍在进行中。喧闹声越来越近;位于格勒夫广场对面的副官官邸的塔楼上充满了嘈杂声和灯光,可以看到士兵们拿着火把在河对岸奔跑,同时呼喊着:“那个吉普赛人!吉普赛人在哪儿!死吧!死吧!”
“你看,他们正在追捕你,我没有骗你。我爱你。——不要开口说话;如果只是为了告诉我你恨我,那就请不要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听这些话了。——我刚刚救了你。——让我先把话说完。我可以彻底救你。一切都已准备妥当。这完全由你决定。如果你愿意,我就可以这么做。”
他突然打断了自己。“不,那不是我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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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前行,也迫使她加快脚步,因为他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他径直走向绞刑架,用手指着它——
“在我们两人之间选择吧,”他冷冷地说。
她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跪在绞刑架下,紧紧抱住那根支撑物。随后,她微微转过头,侧目看着神父。看上去,她就像十字架下的圣女一般。神父则一动不动,手指仍指向绞刑架,保持着雕像般的姿态。
最后,那个吉普赛人对他说:“这并没有让你那么恐惧。”
于是他缓缓放下手臂,忧郁地望着地面。
“如果这些石头会说话的话,”他低声说道,“它们一定会说,这里站着一个极其不幸的人。”
他继续说着。那个年轻女孩跪在绞刑架前,长发披散在身上,任由他继续说话,没有打断他。此刻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而哀伤,与他那傲慢而冷酷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爱你。哦!这是真的!我心中燃烧的火焰终究没有任何结果!唉!少女啊,日复一日——没错,日复一日我都在对你说——这简直是一种折磨。哦!我受的苦太多了,可怜的孩子。我向你保证,我的处境实在值得同情。你看,我是对你说话时很温柔的。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再对我怀有这样的厌恶之情了。毕竟,如果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又不是他的错!哦,我的上帝!难道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永远都会恨我吗?那一切都结束了。正是这一点让我变得邪恶,让我自己都感到可怕。你甚至都不愿看我一眼!也许,当我站在这里与你交谈时,你正想着别的事情,而我们俩都面临着永恒的痛苦。最重要的是,不要跟我提起那个军官的事!我愿意跪在你的脚下,不是亲吻你的脚,而是亲吻你脚下的土地;我会像孩子一样哭泣,我会从胸中掏出心来,用生命来表达我对你的爱——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然而,你的心里只有温柔与怜悯。你身上散发着最美好的善良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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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真、善良、可怜又迷人。唉!除了我之外,你并不怀有对任何人的恶意!哦,这是多么残酷的命运啊!”
他双手掩面。少女听到他在哭泣,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模样。他站立着,被泪水颤抖着,比跪在地上时更加痛苦、更加哀求。他这样哭了很长时间。
“来吧!”等最初的泪水流尽后,他说,“我已无话可说。不过,我早就预料到你会说什么。现在,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我浑身发抖、崩溃不已,我感觉有一种至高无上的力量笼罩着我们,让我说话都结巴了。哦!如果你不怜悯我,也请怜悯你自己吧。不要同时惩罚我们俩。你要知道我有多爱你!我的心究竟怎么了?哦!所有的美德都已离我而去,我彻底放纵了自己!作为医生,我嘲弄科学;作为绅士,我玷污了自己的名声;作为牧师,我把圣书当作享乐的垫子,还向我的上帝吐口水!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个妖女!只为配得上你的地狱!而你却不愿接受这个背教者!哦!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哦,更加可怕……”
说到最后这些话时,他的神情变得极度混乱。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有力的声音继续说道:
“该隐,你对你兄弟做了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他继续说道:
“主啊,我对他做了什么?我接纳了他,抚养他,照顾他,爱他,把他当作神一样崇拜,可最终还是杀了他!是的,主啊,他们就在我眼前,把你宫殿里的石头砸碎了他的头,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这个女人,因为她。”
他的眼神狂乱,声音越来越弱,他反复说着“因为她——因为她”,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就像钟声逐渐消失一样。
随后,他的舌头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但嘴唇仍在动。突然间,他像崩塌的物体一般倒下,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头靠在膝盖上。
少女把脚从他身下抽开时轻轻触碰了他一下,这才让他恢复意识。他缓缓用手抚过自己凹陷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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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视着自己那双湿润的手指,好一会儿才开口:“什么!”他低声说道,“我哭了!”接着,他带着难以言表的痛苦突然转向那个吉普赛人:“唉!你竟冷眼旁观我的泪水!孩子,你知道那些泪水其实是熔岩吗?真的如此吗?当眼泪出自一个不值得爱的人之手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如果你看到我死去,你只会嘲笑我。哦!我不想看到你死去!说一句话吧!只要一句宽恕的话!不必说你爱我,只要你说你会这么做,那就够了;我会救你。如果不这样——哦!时间正在流逝。我以一切神圣的东西恳求你,不要等到我再次变成石头,就像那个也要吞噬你的绞刑架一样!请想想,我们两人的命运都掌握在我的手中,我已疯了——这很可怕——我可能会让一切走向毁灭,而我们脚下就是无底的深渊,不幸的姑娘,我坠落之后,你也会永远跟着我一起坠落!说一句友善的话吧!只要一句话!就一句话而已!”她张开嘴想要回答他。他跪倒在地,渴望听到她口中可能说出的那句温柔的话语。但她对他说:“你是个杀手!”牧师愤怒地将她紧紧抱住,开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没错,我就是个杀手!”他说,“我会得到你。你不会让我成为你的奴隶,而是要让我成为你的主人。我一定会得到你!我有个藏身之处,我会把你拖到那里去。你必须跟我走,否则我就把你交给别人!你必须死,我的美人,要么就属于我!属于这个牧师!属于这个叛徒!属于这个杀手!就在今晚,听见了吗?来吧!高兴点,亲吻我吧,疯狂的姑娘!要么进坟墓,要么上我的床!”他的眼睛里充满了邪恶与愤怒。他那淫秽的嘴唇贴在少女的脖子上。她在他的怀抱中挣扎,而他则用狂热的吻覆盖着她。“不要咬我,怪物!”她尖叫道。“哦!这个肮脏可恶的僧侣!放开我!我要把你的丑陋灰发一把一把地扯下来扔到你脸上!”他脸色由红变白,然后放开她,阴沉地看着她。她以为自己赢了,便继续说道:“我告诉你,我属于我的菲比斯,我爱的是菲比斯,只有菲比斯才是英俊的!你老了,牧师!你很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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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开!”
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就像被烙铁烫到的可怜人一样。“那就去死吧!”他咬牙切齿地说。她看到他那可怕的模样,试图逃跑。他又一次抓住了她,摇晃着她,将她扔到地上,然后快步朝图尔-罗兰的角落走去,同时用她那双美丽的双手拖着她前进。
到了那里后,他转向她——
“最后一次问你,你愿意成为我的吗?”
她坚定地回答:“不!”
于是他大声喊道:“古杜勒!古杜勒!那个吉普赛人来了!去报仇吧!”
少女突然感到自己的肘部被抓住了。她抬头一看,只见一只没有肉的手从墙上的缝隙中伸出来,像铁手一般紧紧抓住她。
“好好抓住她,”神父说,“那是逃出来的吉普赛人。千万别放她走。我会去找士兵们。你会看到她被绞死的。”
墙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吉普赛人看着神父朝圣母桥的方向离开。那边有马队的声音传来。
少女认出了那个心怀恶意的隐士。她因恐惧而气喘吁吁,试图挣脱。她挣扎着,痛苦万分,但对方却以惊人的力量紧紧抓住她。那些瘦骨嶙峋的手指不断挤压她的肌肤,仿佛要把她的手臂牢牢固定住。那双手简直就像是从墙上长出来的、具有智慧的活生生的钳子。
她筋疲力尽地靠在墙上,此时死亡的恐惧笼罩了她的心头。她想起了生命的美好、青春的时光、天堂的景象、大自然的美丽、自己对菲比斯的爱情,还有那些即将消失的事物以及即将到来的一切。她想到了那个告发她的神父,想到了即将到来的刽子手,还有那架绞刑架。
这时,恐惧感直达她的灵魂深处,她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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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隐士发出嘲弄的笑声,用极低的声音对她说:“哈!哈!哈!你马上就要被绞死了!”她用近乎虚弱的目光望向窗户,透过铁栅栏看到了那个被抓走的修女那张凶狠的面孔。“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样对待我?”她几乎没有力气地问道。隐士没有回答,而是开始用一种恼怒又嘲讽的语调哼唱着:“埃及的女儿!埃及的女儿!埃及的女儿!”不幸的埃斯梅拉达把头埋在飘逸的头发里,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非人类。突然,隐士仿佛直到此刻才听到吉普赛人的问题般叫道:“你说‘我对你做了什么’?啊!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吉普赛人!听着——我有个孩子!你知道的!我有个孩子!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我的阿涅斯!”她疯狂地继续说着,还在黑暗中亲吻着什么。“现在明白了吗,埃及的女儿?他们夺走了我的孩子;他们偷走了我的孩子;他们吃掉了我的孩子。这就是你对我做的。”少女像羔羊一样回答道:“唉!也许那时我还没出生呢!”“哦!不!”隐士回应道,“你肯定已经出生了。你当时也在他们中间。她的年龄应该和你差不多!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十五年;十五年来我一直受苦;十五年来我一直祈祷;十五年来我一直用头撞击着这四面墙——我告诉你,是那些吉普赛人从我身边抢走了她,听见没有?还用牙齿吃掉了她。你有心吗?想象一下一个正在玩耍的孩子、一个正在吮吸奶嘴的孩子、一个正在睡觉的孩子。那是多么无辜的东西啊!而他们却夺走了那些东西,杀死了它们。善良的上帝知道这一切!今天,轮到我了;我要吃掉那个吉普赛人。哦!要不是有铁栅栏挡着,我一定会狠狠地咬你!我的头太大了!可怜的小家伙!她在睡觉的时候……如果他们在她被带走时叫醒了她,那她的哭泣也是徒劳的——我不在那儿!啊!吉普赛人的母亲们,你们吃掉了我的孩子!来看看你们自己的孩子吧!”接着,她开始大笑或咬牙切齿,因为在那张愤怒的脸上,这两种表情很相似。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微弱的灰光照亮了这一幕,绞刑架也愈发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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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上的一切更加清晰可见。而在另一边,朝着圣母院桥的方向,那个可怜的少女仿佛听到有骑兵正在靠近的声音。
“夫人!”她双手合十,跪倒在地,头发凌乱,心神不宁,因恐惧而近乎疯狂,“夫人!请发发慈悲吧!他们就要来了。我并没有做过任何伤害您的事。您真的想眼睁睁看着我以如此可怕的方式死去吗?您一定很可怜吧。这太可怕了,请放了我吧!求您发发慈悲,我不想那样死!”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那隐居女子说道。
“求您发发慈悲吧!”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看在上帝的份上,放了我吧!”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少女再次倒下,她已筋疲力尽,眼神空洞,宛如死人一般。
“唉!”她虚弱地说道,“你在找你的孩子,而我则在寻找我的父母。”
“把我的小阿涅斯还给我!”古杜勒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她在哪儿?那就去死吧!——我来告诉你吧。我曾是镇上的女人,有个孩子,他们抢走了我的孩子。是吉普赛人干的。很明显,你注定要死。当你的母亲——那个吉普赛女人——来接你时,我会对她说:‘母亲,看看那口绞刑架吧!——或者,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知道我女儿在哪儿吗?等等!我带你去看看。这是她的鞋子,这是我仅存的关于她的东西。你知道它的另一只在哪里吗?如果知道的话,请告诉我,哪怕它在世界的另一端,我也会跪着爬过去。’”
说着,她将另一只手伸过窗户,给那个吉普赛女人看那只绣着花纹的小鞋。此时,那只鞋已经足够清晰,可以辨认出它的形状和颜色。
“让我看看那只鞋吧,”吉普赛女人颤抖着说。“上帝啊!”同时,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打开了挂在脖子上的那个装饰着绿色玻璃的小袋子。
“快点,快点!”古杜勒不耐烦地说,“去搜查你那个恶魔的护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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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停住了脚步,全身颤抖着,用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呼喊道:“我的女儿!”吉普赛人刚从袋子里拿出一只与另一只极为相似的小鞋。那只小鞋上还附着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这样的咒语——
“当你找到那双相同的鞋子时,你的母亲就会张开双臂迎接你。”[68]

快如闪电般,那个隐居女子将两只鞋子放在一起,读完了羊皮纸上的文字,然后把脸贴在窗户的铁栏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大声呼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我的母亲!”吉普赛人说道。

我们实在无法形容那一幕的情景——墙壁和铁栏将她们隔开。“哦!这堵墙!”隐居女子哭喊道,“哦!能看见她却不能拥抱她!把你的手给我!把你的手给我!”
少女将手臂伸过窗口,隐居女子立刻抓住她的手,把嘴唇贴在上面,一动不动地沉浸在那个吻中,唯一的生命迹象就是不时从胸腔里发出的抽泣声。与此同时,她在黑暗中默默地流泪,就像夜间的雨声一般。这位可怜的母亲将心中积攒了十五年的泪水倾泻在那只她深爱的手上。

突然,她站起身来,拨开额前的灰色长发,一言不发地开始用双手猛力摇晃牢房的铁栏,力气大得如同母狮一般。然而铁栏依然坚固。于是她走到牢房角落,找来一块巨大的石块当作枕头,用力将其砸向铁栏,结果有一根铁栏断裂,迸发出无数火花。第二次攻击则彻底打碎了挡住窗户的旧铁栅。接着,她用双手继续拆毁那些生锈的铁栏残骸。有时候,女人的双手确实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

通道被打开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她就抓住了女儿的身体,将她拉进了自己的牢房。“来吧,让我把你从深渊中救出来。”她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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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女儿还在牢房里时,她轻轻地将她放在地上,然后又把她抱起来,仿佛她还是那个小小的阿涅斯一般,她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来回走动,欣喜若狂、泪流满面,又哭又唱,不停地亲吻女儿,与她说话,时而大笑,时而落泪,种种情绪同时激烈地涌现出来。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她说,“我有了我的女儿!她在这里!善良的上帝把她还给了我!哈,你们都来看啊!有谁能看到我有了女儿吗?主耶稣啊,她是多么美丽啊!善良的上帝,您让我等待了十五年,但这是为了让她以如此美丽的模样回到我身边。——那些吉普赛人没有吃掉她!是谁说的?我的小女儿!亲我一下。那些善良的吉普赛人!我爱他们!——真的是你啊!每次你经过时,我的心都会跳得飞快,我还以为那是仇恨呢!请原谅我,我的阿涅斯,原谅我吧。你一定认为我非常恶毒,对吧?我爱你。你脖子上还有那个小印记吗?让我看看。她还有呢。哦!你真美!是我说让你拥有那双大眼睛的,小姐。亲我一下。我爱你。其他母亲有孩子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现在根本看不上她们。她们只要来看看就行了。看,这是我的女儿。看看她的脖子、眼睛、头发和双手。能找到比这更美的吗?哦!我保证她一定会有人爱她的!我哭了十五年,我所有的美丽都转移到她身上了。亲我一下。”

她还对女儿说了无数夸张的话语,那些话语的独特韵味正是它们的美所在;她把女孩的衣服弄得乱七八糟,甚至让女孩脸红;用手抚平她柔顺的头发,亲吻她的脚、膝盖、额头和眼睛,对一切事物都充满狂喜。少女任由她这么做,不时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轻声重复着:“妈妈!”

“看到了吗,我的小女儿,”那个女人继续说道,边说边亲吻女儿,“我会深爱你的。我们会离开这里,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在兰斯,也就是我们的家乡,继承了一些财产。你知道兰斯吗?啊!不,你不知道,那时你还太小了!要是你知道自己四个月大的时候有多可爱该多好!人们甚至会从七里格外的埃佩尔奈赶来观看你那可爱的小脚丫!我们会有一块田地,一座房子。我会让你睡在我的床上。我的上帝啊!谁能相信这一切?我终于有了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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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的母亲!”少女终于在激动中找到力气开口说道,“是那个吉普赛女人告诉我的。我们那群人里有个善良的吉普赛人,她去年去世了,一直像护士一样照顾我。就是她把这个小袋子挂在我的脖子上。她总是对我说:‘孩子,好好保管这颗宝石!它是珍宝,能帮你再次找到你的母亲。你把母亲带在身边啊。’——是吉普赛人预言的!”
那位被劫持的修女再次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来,让我亲亲你!你说得真好听。等我们回到乡下后,就会把这些小鞋子放在教堂里的婴儿耶稣身上。我们确实应该这么做,以报答那位善良而神圣的圣母。你的声音多美啊!刚才你跟我说话时,简直就像音乐一样!啊!我的上帝啊!我又找到我的孩子了!可这个故事真的可信吗?没有什么能杀死人——不然我早就高兴死了。”
接着,她又开始拍手、大笑、呼喊:“我们以后一定会非常幸福!”
就在这时,牢房里响起了喧闹声和马蹄声,似乎来自圣母桥,而且声音越来越近。吉普赛人痛苦地扑进那位被劫持的修女怀里。
“救救我!救救我!母亲!他们来了!”
“哦,天哪!你在说什么?我忘了!他们在追捕你!你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那个不幸的少女回答道,“但我注定要死。”
“要死?”古杜勒仿佛被闪电击中般踉跄着,缓缓重复着这个词,用呆滞的目光盯着女儿。
“是的,母亲,”受惊的少女回答道,“他们想杀我。他们要来抓我。那个绞刑架就是为我准备的!救救我!救救我!他们来了!救救我!”
那位隐居女子有片刻时间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随后她摇摇头表示怀疑,突然发出一阵笑声——却是那种令人生畏的笑声:“呵!呵!不!这只是你告诉我的梦罢了。啊,没错!我失去了她,那持续了十五年,然后我又找到了她,可那仅仅持续了一分钟!现在他们又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而此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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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美啊,等她长大后,当她与我交谈、爱我时……可现在,他们就要在我眼前将她夺走,而我却是她的母亲!哦,不!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善良的上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这时,那支队伍似乎停了下来,远处有声音传来:“这边请,特里斯坦先生!神父说我们会在老鼠洞里找到她。”马蹄声又响起了。那名隐居女子发出绝望的尖叫,猛地站了起来。“快跑吧!我的孩子!一切都又浮现在我眼前了。你是对的,那将是你的死期!太可怕了!快逃吧!”她把头伸出窗外,又急忙缩了回去。“留下吧,”她用低沉、急促而悲伤的语气说道,同时握住那个几乎已经死去般的吉普赛人的手,“留下吧!不要出声!到处都是士兵,你根本逃不掉。天色还太亮。”她的眼睛干涩而灼热。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牢房里来回踱步,不时停下来拔下一把把灰白的头发,再用牙齿咬断它们。突然,她说:“他们快来了。我会和他们谈谈的。你躲在这个角落里,他们不会看到你的。我会告诉他们你已经逃走了,是我放你走的,真的!”她把女儿放在牢房的一个从外面看不见的角落里,让她蹲下来,仔细安排好姿势,确保手脚都不露出阴影之外,解开她的黑发,将其铺在白色长袍上以遮掩起来,还在她面前放上水壶和石块——这些就是她所拥有的全部家具,她以为这些东西能掩藏她的身影。做完这一切后,她变得平静下来,跪下来祈祷。此时天刚蒙蒙亮,老鼠洞里仍有许多阴影。就在这时,那个神父的声音,那个恶魔般的声音,从牢房附近传来:“这边请,菲比斯·德·沙托佩尔上尉。”听到这个名字、听到这个声音,蜷缩在角落里的埃斯梅拉达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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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动!”古杜勒说道。她话音未落,一群手持武器、骑着马或步行的士兵便围住了那间牢房。那位母亲迅速起身,走到窗户前试图把窗户堵上。她看到一大队武装人员驻扎在格勒夫广场上。指挥官下马,朝她走来。“老妇人!”这个面容凶恶的男子说道,“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女巫来处决她;有人告诉我们你手里有她。”这位可怜的母亲尽量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回答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人继续说:“天哪!大执事刚才说了什么?他在哪儿?”“大人,”一名士兵回答,“他已经不见了。”“好了,老疯子,”指挥官又开口道,“别撒谎了。有个女巫被交给你看管,你把她怎么了?”由于害怕引起怀疑,这位隐居女子不愿全盘否认,于是用诚恳而倔强的语气回答道:“如果你说的是不久前交给我的那个年轻女孩,那我只能说她咬了我,之后我就放她走了。现在,请让我安静一会儿吧。”指挥官露出失望的表情,说道:“别对我撒谎,老巫婆!我叫特里斯坦·莱尔米特,是国王的密探。听到没有?特里斯坦·莱尔米特!”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格勒夫广场,补充道:“这是个在这里很有名气的名字。”“你也许就是撒旦·莱尔米特吧,”重新燃起希望的古杜勒回答道,“但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话,也绝不会怕你。”“天哪,”特里斯坦说道,“原来是个老太婆!啊!那个女巫女孩逃走了!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古杜勒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想是穿过穆通街了吧。”特里斯坦转过头,示意部下准备再次出发。这位隐居女子终于又能安心地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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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一名弓箭手突然说道,“请问那位老女巫,为何她窗户的栅栏会是这种状态。”这个问题再次让这位悲惨的母亲心如刀绞。不过,她仍保持着冷静。“它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呸!”弓箭手反驳道,“就在昨天,那些栅栏还呈现出漂亮的黑色十字形,足以让人心生敬意呢。”特里斯坦侧目看了那位隐居女子一眼:“我觉得这老妇人已经糊涂了!”这位不幸的女人意识到一切都取决于自己能否保持镇定,尽管内心充满恐惧,她还是强颜欢笑。母亲们确实拥有这样的力量。“呸!”她说,“那男人喝醉了。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了,是石制马车的车尾撞到了我的窗户,才把栅栏撞坏的。我当时可狠狠地诅咒过那个马车夫。”另一名弓箭手说:“没错,我当时也在场。”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人目睹过一切。这名弓箭手的证词让那位隐居女子重新振作起来,因为这些盘问迫使她必须在绝望与恐惧之间不断挣扎。但她的命运注定要永远在希望与恐慌之间徘徊。“如果是马车造成的,”第一名士兵反驳道,“那么栅栏的残端应该朝内凸出,而实际上却是朝外凸的。”“嘿!嘿!”特里斯坦对那名士兵说,“你简直就像查特莱法庭的审讯官。快回答她的问题吧,老妇人。”“天哪!”她被逼入绝境,尽管努力忍住泪水,声音仍充满悲伤,“我向您发誓,大人,确实是马车撞坏了那些栅栏。您听到那个亲眼所见的人说的了。那跟您的吉普赛人有什么关系呢?”“哼!”特里斯坦低声说道。“该死!”那名士兵因得到领主的赞扬而得意洋洋,继续说道:“这些铁栅栏的断裂痕迹显然很新鲜。”特里斯坦摇了摇头。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你说,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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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也许两周吧,大人,我不确定。”
“她最初说是超过一年,”士兵说道。
“那很可疑,”巡官说。
“大人!”她仍紧贴着门缝,惊恐地喊道,生怕他们因起疑心而把头伸进来查看她的牢房;“大人,我向您发誓,是辆马车撞坏了这格子。我以天堂里的天使们起誓!如果不是马车造成的,那就让我永世受罚吧,我拒绝上帝!”
“你的誓言听起来太过于激动了,”特里斯坦用审视的目光说道。
这个可怜的女人感到自己的信心越来越渺茫。她已经犯下了错误,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这时另一名士兵走了过来,大声说道:“大人,那个老巫婆在撒谎。那个女巫并没有从穆通街逃走。整晚街道上的链条都处于拉紧状态,守卫也没看到有人经过。”
特里斯坦的脸色愈发阴沉,他问那个女人:“你对这件事有什么要说的?”
她试图为这一新情况辩解:“我不知道,大人,可能是我弄错了。实际上,我觉得她是渡水而过的。”
“那是在相反的方向,”巡官说,“而且她不太可能想回到那个正在追捕她的城市里去。你在撒谎,老妇人。”
“此外,”第一名士兵补充道,“河的这一边和那一边都没有船。”
“她是游泳过去的,”那个女人一边辩护一边坚持自己的说法。
“女人会游泳吗?”士兵问道。
“天哪!老妇人!你在撒谎!”特里斯坦愤怒地重复道。“我真想放弃那个女巫,抓你回去。十五分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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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酷刑能让你说出真相。来吧!你必须跟我们走。”她急切地抓住这句话不放。“随您的意,大人。请动手吧,用酷刑折磨我吧。我愿意。快带我走,立刻出发吧!——与此同时,”她自言自语道,“我的女儿应该已经逃走了。”“真该死!”警长说道,“这么渴望受刑?我完全搞不懂这个疯女人。”这时,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卫兵从队伍中走出来,对警长说:“大人,她确实疯了。如果她放走了那个吉普赛人,那也不是她的错,因为她根本不喜欢吉普赛人。我已担任守卫工作十五年了,每晚都能听到她不停地诅咒那些吉普赛女人。如果我们正在追捕的那个人就是那个骑着山羊的舞女的话,那她肯定最讨厌那个人了。”古杜勒努力开口说道:“没错,就是她。”守卫们的一致证词证实了老卫兵的话。特里斯坦·埃尔米特因无法从那个隐居女子那里得到任何信息而绝望不已,他转身离开她。古杜勒怀着难以形容的焦虑看着他慢慢走向自己的马。“走吧!”他咬着牙说,“继续寻找吧。在那个吉普赛人被处决之前,我是不会睡觉的。”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上马。古杜勒的心在生死之间徘徊,她看到他带着一种猎犬般的不安神情在周围徘徊,那种神情仿佛它本能地感觉到猎物的巢穴就在附近,因而不愿离开。最终,他摇了摇头,跳上了马背。古杜勒那颗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她低声说道,同时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在他们还在那里的时候,她一直不敢看女儿。“得救了!”那个可怜的孩子一直躲在角落里,既不呼吸也不动弹,心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她目睹了古杜勒与特里斯坦之间的所有事情,母亲的痛苦也在她心中产生了共鸣。她听到了自己悬挂在深渊边缘的绳子一次又一次断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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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看到它碎裂了,终于,她又开始呼吸,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就在那时,她听到有个声音对镇长说:“科布夫!镇长先生,绞死女巫不是我这个武士该做的事。那些暴民已经被镇压下去了,这件事就由您来处理吧。请允许我回去找我的同伴们,他们正在等待他们的队长。”那声音是菲比斯·德·沙托佩尔的。她内心的感受简直难以言表——他就在那里,她的朋友、保护者、依靠、避风港,她的菲比斯。她立刻站起身来,还没等母亲阻止,就冲到窗边,大声呼喊:“菲比斯!救救我,我的菲比斯!”菲比斯已经不在那儿了,他刚刚骑马转过了库特勒里街的拐角。不过特里斯坦还没有离开。那个女人发出痛苦的吼声,冲向自己的女儿,用力将她拉了回来,还用指甲划伤 imp女儿的脖子。母老虎可不会容忍这种事,但为时已晚——特里斯坦已经看到了这一切。“嘿!嘿!”他大笑起来,露出所有的牙齿,脸看起来就像狼的嘴,“两只老鼠落进陷阱里了!”“我就猜到会是这样。”士兵说道。特里斯坦拍拍他的肩膀:“你真是个好家伙!来吧!亨利埃·库桑在哪儿?”这时,有个既没有士兵的装束也没有士兵气质的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着灰褐相间的衣服,头发平平的,戴着皮袖,巨大的手里拿着一捆绳子。这个人总是跟随在特里斯坦身边,而特里斯坦则始终跟随着路易十一。“朋友,”特里斯坦·莱尔米特说,“我想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女巫吧。你就把这个人也绞死吧。你有梯子吗?”“那边,柱屋的棚子下面有梯子。”那人回答道。“就要在这儿行刑吗?”他指着石制绞刑架问道。“没错。”“呵,嘿!”那人又大笑起来,笑声比镇长的还要残忍,“我们不用走太远了。”“快点!”特里斯坦说,“等事情办完了再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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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自从特里斯坦见到她的女儿、所有希望破灭之后,那个隐居女子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把那个几乎已经半死的吉普赛人扔到地窖的角落里,然后再次站在窗边,双手像两只爪子一样搭在窗台上。就着这个姿势,她用那双再度变得狂野而疯狂的眼睛盯着那些士兵。当雷内·库桑走近她的牢房时,她露出了极其凶狠的表情,让他吓得退了回去。

“大人,”他回到警长身边问道,“我该带走哪一个?”

“那个年轻的。”

“那更好,因为那个年长的看起来很难对付。”

“那个和山羊一起跳舞的可怜女孩!”老狱卒说道。

雷内·库桑再次走到窗边。那母亲的眼神让他也低下了头。他胆怯地开口道:“夫人——”

她用极低但充满怒气的声音打断了他:“你想干什么?”

“不是您,”他说,“是另一个。”

“哪个另一个?”

“那个年轻的。”

她开始摇头哭泣:“这里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

“有啊!”刽子手反驳道,“你心里很清楚。让我带走那个年轻的吧,我并不想伤害你。”

她带着诡异的冷笑说:“啊!原来你不想伤害我啊!”

“请把另一个给我吧,夫人,这是警长的命令。”

她又用疯狂的眼神重复道:“这里没有人。”

“我告诉你,有人!”刽子手回答。“我们都看到你们有两个。”

“那就看看吧!”那个隐居女子冷笑道,“把头伸进窗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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刽子手看了看那名母亲的指甲,便不敢动手了。
“快一点!”特里斯坦大声喊道。他已命令士兵们将那个地方围成圈,自己则坐在绞刑架旁的马上。
雷内特尴尬地再次回到总督面前。他把绳子扔在地上,双手笨拙地摆弄着帽子。
“大人,”他问道,“我该从哪里进去?”
“从门进去。”
“那里没有门。”
“从窗户进去。”
“窗户太窄了。”
“那就把窗户弄大点!”特里斯坦怒气冲冲地说,“你们没有镐吗?”
那名母亲仍然坚定地站在洞穴深处,不再抱有任何希望,也不明白自己还想要什么,只希望他们不要带走自己的女儿。
雷内特·库桑去柱屋的棚子下寻找夜间使用的工具箱,他还取出了双梯,立刻将其靠在绞刑架旁。总督的五六个手下拿着镐和撬棍,特里斯坦则和他们一起朝窗户走去。
“老妇人,”总督严厉地说,“乖乖把那个女孩交出来吧。”
她用一种似懂非懂的眼神看着他。
“天哪!”特里斯坦继续说道,“为什么你要阻止这个女巫被处决呢?这是国王的旨意啊!”
那个可怜的女人开始发出疯狂的笑声。
“为什么?她是我的女儿啊!”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让连亨利埃特·库桑都感到毛骨悚然。
“我很遗憾,”总督说,“但这是国王的命令。”
她哭着,笑声更加凄厉了——“你们的国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再说一次,她是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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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墙凿开吧。”特里斯坦说道。
要打开一个足够宽的缺口,只需拆掉窗户下方的一排石块即可。当那名母亲听到有人用镐和撬棍来破坏她的“堡垒”时,她发出了可怕的尖叫;接着,她以极快的速度在牢房里来回奔跑——这是笼子赋予她的野兽习性。她不再说话,但双眼却燃烧着怒火。士兵们被吓得魂不附体。
突然,她抓起一块铺路石,大笑着用双拳将其扔向那些工人。由于她的手在颤抖,那块石头并没有击中任何人,而是落在了特里斯坦的马脚边。她咬紧了牙关。
与此同时,虽然太阳还未升起,但天已大亮;美丽的玫瑰色光芒照亮了那座古老而破败的房屋里的烟囱。此时,大城市里最早的窗户也敞开了,露出屋顶的景象。一些工人以及骑着驴子去市场的果贩们开始穿过广场;他们在那群围在“鼠洞”旁的士兵面前停了一下,惊讶地望着他们,然后继续前行。
那位隐居女子走到女儿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一动不动、只是不断低声呼唤着“菲比斯!菲比斯!”的可怜孩子。随着拆除工作的推进,那名母亲不断后退,将小女孩紧紧压在墙上。突然,她看到那块石头动了(因为她一直在监视着那里),同时听到特里斯坦在鼓励工人们。她从刚才的绝望中清醒过来,大声尖叫起来;她的声音时而像锯子一样刺耳,时而又结结巴巴,仿佛有无数诅咒想要立刻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呵!呵!呵!这太可怕了!你们这些恶棍!你们真的要夺走我的女儿吗?哦!懦夫们!哦!那些可恶的杀手们!救命啊!他们就要这样把我的孩子从我身边夺走了吗?那所谓的善良上帝又是谁呢?”
接着,她对着特里斯坦,口吐白沫,双眼狂乱,像雌豹一样全身紧绷,四足着地地咆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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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些,把我的女儿带走!难道你们不明白这个女人说她是我的女儿吗?你们知道生孩子是什么感觉吗?哼!猞猁啊,你难道从未与雌兽交配过,从未有过幼崽吗?如果你有幼崽,当它们发出叫声时,你的内心难道不会有所触动吗?”
“放下那块石头吧,”特里斯坦说道,“它已经固定不住了。”那些撬棍将沉重的石块抬了起来。正如我们所说,那可是母亲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扑向那块石头,试图阻止它被移开;她用指甲抓挠着石头,但那块在六个人合力作用下开始移动的巨石还是从她手中滑落,沿着铁制杠杆缓缓落到地上。
母亲看到缺口已经形成,便倒在缺口前,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缺口,用头撞击地面,发出因疲惫而变得几乎听不见的尖叫声——“救命!放火啊!”
“现在把那个女人抓走吧,”特里斯坦依旧面无表情地说。
母亲以极其凶狠的目光盯着士兵们,让他们更愿意后退而非前进。
“快点,”巡官重复道,“你过来,雷内特·库辛!”
没人敢迈出一步。
巡官咒骂道:“该死的!我的战士们,竟然害怕一个女人!”
“大人,”雷内特说道,“您这算女人吗?”
“她的头发像狮子一样浓密,”另一个人说。
“快点!”巡官再次催促,“缺口已经够大了。像在蓬图瓦兹战役时那样,三个人一起进去吧。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该死的!谁敢退缩,我就把他碎尸万段!”
士兵们被夹在威胁他们的巡官和母亲之间,犹豫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向那个洞口前进。
看到这一幕,那名隐居女子突然跪了起来,把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然后让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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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一颗颗从她的眼中滑落,顺着面颊的沟壑流下,就像急流冲过自己挖出的河道一般。与此同时,她开始说话了,声音如此恳切、如此温柔、如此顺从,又如此令人心碎,以至于特里斯坦身边的那些曾经吃人肉的老狱卒们,不止一人擦起了眼泪。

“各位大人!各位警官,请听我说一句话。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们。她是我的女儿,明白吗?是我失去的亲爱的小女儿!请听我说,这背后有一段漫长的故事。我与那些警官们很熟,当年那些男孩们向我扔石头时,他们总是对我很好,因为我过着放荡的生活。你们明白了吧?等你们知道了真相,一定会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我只是一个来自城里的穷女人,是那些吉普赛人从我身边抢走了她。十五年来我一直保存着她的鞋子。看,这就是她曾经的脚型。在兰斯!在拉尚特弗勒里!在福尔-佩恩街!也许你们听说过那些地方。就是我啊。在你们年轻的时候,生活多快乐啊,可以尽情享受美好时光。各位大人,求你们发发慈悲吧!是那些吉普赛人从我身边抢走了她,他们把她藏了起来十五年,让我以为她已经死了。朋友们,我真的以为她已经死了。十五年来我一直待在这个地窖里,冬天连火都没有,真是艰难至极。那只可怜的小鞋啊!我哭得太多了,好心的上帝终于听到了我的祷告。今晚,他把我女儿还给了我,这是上帝的奇迹。她并没有死。我相信你们不会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的。如果是我自己,我什么都不会说;但她才十六岁啊!请给她一点时间,让她能见到阳光吧!她又没做过什么坏事,我也没做错什么。如果你们知道她就是我全部的一切,知道我已经老了,而她又是圣母玛利亚送给我的礼物,那你们就会明白的!而且,你们都是那么善良的人!之前你们并不知道她是我的女儿,但现在你们知道了。哦!我太爱她了!

大人,您可是这里的最高长官啊!我宁愿被刺死,也不愿让她受到一点伤害!您看起来真是个善良的人啊!我所说的这些应该已经解释清楚了吧?哦!如果您也有过母亲的话,大人啊!请您发发慈悲,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吧!我是在向耶稣基督祈祷一样跪下来请求您的!我没有任何要求,各位大人,我来自兰斯,拥有从叔叔马希埃·普拉东那里继承来的一小块土地。我不是乞丐。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希望找回我的孩子!哦!我一定要留住我的孩子!上帝才是主宰,他把我女儿还给我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国王?你们提到国王……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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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高兴的是,我的小女儿要被杀死了!国王真是好人啊!她是我的女儿,是我亲生的女儿!她不属于国王,也不属于你!我要离开这里!我们都要离开!当两个女人经过时——一个是母亲,另一个是女儿——请让她们过去吧!让我们过去吧!我们属于兰斯。哦!你们这些士兵真是太好了,我爱你们所有人。你们不会夺走我亲爱的孩子,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对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们无法描述她的动作、语气,以及她说话时强忍的泪水,那些紧握又绞在一起的手,那些令人心碎的笑容,那些迷离的眼神,还有那些呻吟、叹息,以及那些与混乱无序、语无伦次的言语交织在一起的悲惨而动人的哭声。当她沉默下来时,特里斯坦·莱尔米特皱起了眉头,那是为了掩饰他眼中涌出的泪水。不过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用冷淡的语气说道:“这是国王的旨意。”然后他俯下身,在雷内特·库桑耳边低声说:“尽快结束这件事吧!”或许,这位可怕的狱卒也感到了心力的衰竭。
刽子手和士兵们进入了牢房。母亲没有反抗,只是扑向自己的女儿,紧紧抱住她。那个吉普赛女孩看到士兵们靠近,死亡的恐惧让她重新振作起来——“妈妈!”她以难以形容的痛苦声音尖叫道,“妈妈!他们来了!保护我!”“是的,亲爱的,我正在保护你!”母亲用微弱的声音回答,然后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不停地亲吻她。母女俩就这样躺在地上,景象实在令人同情。
雷内特·库桑抓住少女的身体中部,也就是她美丽双肩的下方。当她感觉到那只手时,她发出一声“呃!”然后昏了过去。正在为她流泪的刽子手准备将她抱走。他试图拉开紧紧抱住女儿的母亲,但母亲紧紧地抱着孩子,根本无法将她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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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雷内·库桑把那个小女孩拖出了牢房,母亲紧随其后。母亲的眼睛也闭着。此时太阳已经升起,广场上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人,他们从远处注视着这一幕——有人被拖着走向绞刑架。因为这就是特里斯坦法官执行死刑的方式:他总是极力阻止旁人靠近。窗户旁没有人。只有在那座俯瞰格勒夫广场的巴黎圣母院塔楼顶端,可以看到两个黑影在明亮的晨空中,似乎也在注视着这一切。雷内·库桑在致命的梯子脚下停了下来,带着他要处决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对这个可怜的女孩充满了怜悯,于是将绳子绕在了她的脖子上。那个不幸的孩子感受到了绳索带来的恐怖触感。她抬起眼帘,看到头顶上方是那根没有血色的绞刑架支柱。接着她挣扎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不!我不要!”她的母亲则把头埋在女儿的衣衫里,一言不发;只能看到她的身体在颤抖,还能听到她不断亲吻孩子。刽子手趁机迅速松开了她紧紧抱住那个女孩的手。可能是由于疲惫或绝望,她只好任由他行事。然后,刽子手把小女孩扛在肩上,那个可爱的女孩优雅地靠在他的巨大脑袋上。接着他踏上梯子准备上升。这时,蹲在地面上的母亲猛地睁大了眼睛。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以一种可怕的表情站起身来,然后像野兽扑向猎物一样扑向刽子手的手,咬住了它。这一动作快如闪电。刽子手痛苦地叫了起来。周围的人立刻冲上来,费了很大劲才把他的流血的手从母亲的牙齿间拔出来。母亲依然保持沉默。他们粗暴地将她推倒,看到她的头重重地摔在地面之上。他们试图扶起她,但她又倒下了。她已经死了。而那个仍然紧握着小女孩的刽子手则继续向上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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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身着白衣的美丽少女
(但丁)

当卡西莫多发现那间牢房空无一人,那个吉普赛女孩已不在那里时,他既惊讶又痛苦,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愤怒地跺脚。随后,他开始在整座教堂里四处寻找那个吉普赛女孩,向各个角落呼喊着,红色的头发散落在地上。就在这时,国王的弓箭手们也为了寻找那个吉普赛女孩而进入了圣母院。可怜又聋哑的卡西莫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助他们实现了邪恶的意图;他以为那些被遗弃的人就是那个吉普赛女孩的敌人。他自己则带领特里斯坦·埃尔米特前往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为他打开秘密通道、祭坛的暗格以及后面的储藏室。如果那个不幸的女孩还在那里,恐怕就是他会把她交给他们。

当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让本就不易气馁的特里斯坦更加沮丧时,卡西莫多便继续独自搜寻。他在教堂里来回走了二十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奔跑、呼喊、尖叫、窥探、翻找,把头伸进每一个洞里,把火把塞进每一个拱顶下,陷入绝望与疯狂之中。失去伴侣的雄性动物,再也不会发出吼声,也不会显得如此憔悴。

最后,当他确信她已经不在那里,一切都已经结束,她已被夺走时,他缓缓走上通往塔楼的楼梯——那正是他曾经满怀喜悦与胜利感攀登过的楼梯。他再次经过那些地方,低着头,无声无泪,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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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气喘吁吁。教堂里再次空无一人,恢复了寂静。弓箭手们已离开,去城里追捕那个女巫了。卡西莫多独自留在那座曾经充满喧嚣与动荡的巴黎圣母院里,他又一次走向那个吉普赛女孩曾在他照料下居住数周的牢房。当他走近时,他以为或许能在那里找到她。当他在通往侧廊屋顶的走廊转角处看到那个有着小窗户和小门的小牢房,它就像树枝上的鸟巢一样依偎在巨大的飞扶壁之下时,这个可怜人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不得不靠在柱子上才不会倒下。他想象着她可能又回到了那里,一定是有什么善良的力量将她带了回来,这个地方太过宁静、太过安全、太过迷人,她不可能不在那儿。他不敢再往前走,生怕打破自己的幻想。“是的,”他自言自语道,“也许她正在睡觉,或者祈祷。我绝不能打扰她。”最终,他鼓起勇气,踮着脚尖走进去,查看了一下——里面还是空的。那个不幸的聋子慢慢地绕着牢房走动,掀开床铺查看下面,仿佛她可能藏在床板和床垫之间,然后他摇摇头,呆若木鸡。突然,他用力踩灭了手中的火炬,一言不发,也没有发出一声叹息,便以全速冲向墙壁,昏倒在地板上。当他恢复意识后,他扑到床上,疯狂地亲吻着那个年轻女孩曾经睡过的、仍然温热的地点;他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躺了好一会儿,仿佛即将死去一般。随后,他满身是汗、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像疯了一样开始用头猛击墙壁,动作有规律得就像钟声一样,仿佛决心要自杀一般。最后,他因精疲力尽而再次倒下;他跪着爬出牢房,面朝大门蹲坐着,神情充满惊愕。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多小时,目光紧紧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牢房,其忧郁与沉思之情,简直就像一位母亲坐在空荡的摇篮和装满遗体的棺材之间。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偶尔会剧烈地抽泣一下,但那是没有眼泪的抽泣,就像无声的夏日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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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就在那时,他在自己孤独的思绪中试图找出那个绑架吉普赛女孩的神秘人物,于是他想到了副主教。他记得只有克洛德才有通往牢房的楼梯钥匙;他还记得副主教多次企图侵犯那名少女——第一次他有参与,第二次则被他阻止了。他回忆起了无数细节,很快便不再怀疑就是副主教绑架了那名吉普赛女孩。然而,他对这位神父的尊敬、感激与爱意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即便在此刻,这些情感依然能抵御嫉妒与绝望的侵蚀。

他想到是副主教干的这件事,换作其他人,他本会怒火中烧、想要以死亡来报复,但既然涉及的是克洛德·弗罗洛,这个可怜的聋子反而感到了更加深切的悲伤与痛苦。

就在他的思绪如此集中在那位神父身上时,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他看到巴黎圣母院最顶层、靠近圣坛转角处的栏杆旁有个身影正在行走。那个身影正朝他走来。他认出了那个人——正是副主教。克洛德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走着,他走路时并不看前方,而是朝着北塔的方向前进,不过他的脸却转向塞纳河的右岸,同时高举着头,似乎在试图越过屋顶看些什么。猫头鹰常常保持这种姿势:飞向一个方向,目光却看向另一个方向。就这样,神父从夸西莫多身边经过,却没看到他。

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呆了的夸西莫多,眼睁睁看着副主教走进通向北塔的楼梯门。读者应该知道,从那座塔上可以看见市政厅的景象。夸西莫多立刻起身,跟在了副主教身后。

他走上塔楼的楼梯,一方面是想看看神父为何要上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可怜的敲钟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些什么、心里到底想要什么。他满心愤怒又充满恐惧,副主教与那名吉普赛女孩的形象在他心中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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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来到塔顶,还未走出楼梯的阴影、踏上平台时,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那名神父的位置。神父背对着他。钟楼的平台周围有镂空的栏杆,神父正倚靠在面向圣母桥的那面栏杆上,目光俯瞰着整个城市。卡西莫多像狼一般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想去看看神父在看什么。神父全神贯注地望着别处,根本没有听到身后有盲人行走的声音。

从圣母院的塔顶望去,巴黎是一幅壮丽而迷人的景象,尤其是在那个夏日清晨,阳光明媚的时分。那时大概是七月,天空格外宁静,一些晚星正在逐渐消失,东方天空中则有一颗极为明亮的星星。太阳即将升起,巴黎也开始有了动静。极其明亮的光线将成千上万座房屋的外形清晰地展现出来。塔楼的巨大阴影在屋顶间跳跃,从这座城市的这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有些街区已经传来了人们的喧闹声:这边是钟声,那边是锤击声,更远处则是马车行驶时发出的嘈杂声响。

此时,遍布在各个屋顶上的烟囱里已冒出了几缕烟雾,就像从一个巨大的硫磺火山口里喷出的气体一样。河流的水流拍打着众多桥梁的拱门以及岛屿的边缘,泛起银色的波光。在城墙之外,视野被一片浓密的雾气所遮挡,只能隐约看到平原的轮廓以及山丘的优美线条。各种声音在这座半醒着的城市中回荡着。东边,晨风吹动着从山丘的雾气中飘落下来的几缕白色绒毛。

在广场上,一些手持奶罐的妇女们惊讶地互相指着圣母院那扇破败不堪的大门,以及那两股凝固的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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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的缝隙中——这就是那场夜间暴风雨留下的全部痕迹。卡西莫多在塔楼间点燃的篝火早已熄灭。特里斯坦已经清理了广场,将死者扔进了塞纳河。像路易十一这样的国王,总会在大屠杀之后迅速清理现场。

在塔楼的栏杆外,正对着神父刚才停留的位置,有一个哥特式建筑中常见的、雕刻精美的石制排水槽;而在那个排水槽的缝隙里,有两朵美丽的壁花正在绽放,仿佛被空气的流动所唤醒,彼此嬉戏地打着招呼。在塔楼之上,高远的天空深处,可以听到小鸟的鸣叫声。

但神父并没有听这些声音,也没有看这些景象。他属于那种没有清晨、没有鸟儿、没有花朵的人。在那片变幻莫测的地平线上,他的注意力却集中在某一个点上。

卡西莫多急于问他把那个吉普赛人处理成了什么样子,但此时的大执事似乎已脱离了现实世界。显然,他正处于人生中最激烈的时刻之一,即便大地崩塌也不会让他有所察觉。他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双眼紧紧盯着某个点;这种寂静与静止如此可怕,以至于那个粗野的敲钟人都不敢靠近他。不过,这也是一种询问大执事的方式——他顺着神父的视线看去,于是这个不幸的聋子便看到了格勒夫广场的景象。

他看到了神父所注视的东西:一把梯子架在永久绞刑架附近。广场上有一些人和许多士兵。有个男人正拖着一件白色东西,上面挂着一些黑色的东西,沿着地面移动。那个男人在绞刑架下停了下来。

接着发生了一些卡西莫多看不清楚的事情。并非因为他的独眼失去了远视能力,而是因为有一群士兵挡住了他的视线,使他无法看到全部情景。此外,此时太阳出现了,强烈的光线洒满整个地平线,仿佛巴黎的所有建筑——尖塔、烟囱、屋檐——同时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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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那个男人开始爬上梯子。卡西莫多再次清晰地看到了他——他肩上扛着一个女人,那是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年轻女孩;女孩的脖子上挂着绳索。卡西莫多认出了她,就是她。男人爬到了梯子顶端,他在那里布置好了绳索。为了看得更清楚,神父跪在了栏杆上。突然,男人猛地将梯子踢开,几刻钟以来一直屏住呼吸的卡西莫多看到,那个不幸的女孩悬在离地面两英尺高的绳索末端,而那个男人则蹲在她的肩上。绳索不断缠绕着,卡西莫多看到那个吉普赛女孩的身体正在剧烈抽搐。神父则伸长脖子,双眼瞪得滚圆,注视着这一幕可怕的景象——那个男人与年轻女孩,就像蜘蛛与苍蝇一般。在最恐怖的时刻,一阵恶魔般的笑声从神父那张惨白的脸上迸发出来,那种笑声只有失去人性的人才能发出。卡西莫多没有听到那笑声,但他看到了。敲钟人向后退了几步,突然怒气冲冲地扑向副主教,用他那双巨大的手将副主教推下了克洛德主教正倚着的深渊之中。神父尖叫着“该死!”,然后坠了下去。他原本站立的突出物挡住了他的下落,他拼命抓住它,就在他准备再次呼喊时,他看到卡西莫多那张可怕而充满复仇心的脸出现在他头顶的栏杆上方。随后,他便沉默了。下方是深渊,有二百多英尺的高,下面就是地面。在这极其危险的处境中,副主教一言不发,也没有发出任何呻吟声。他只是在突出物上挣扎,试图再次爬上去,但他的双手无法抓住花岗岩,双脚也在发黑的墙壁上打滑,无法站稳。那些曾经登上过塔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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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院的人都知道,在栏杆正下方有一块突出的石头。那个可怜的副主教就是在那个倾斜的角度上耗尽了体力。他面对的并非垂直的墙壁,而是一面向下方倾斜的墙。卡西莫多只需伸出手就能把他从深渊中拉出来,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停留在格勒夫广场上,停留在绞刑架上,也停留在那个吉普赛人身上。那个聋子双肘撑在栏杆上,凝视着刚才副主教所在的位置,始终没有移开视线——对于他来说,那一刻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就在那里。他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就像被闪电击中的人一样;从那双至今只流过一滴泪的眼睛里,默默地流下了长长的泪水。与此同时,副主教则气喘吁吁,光秃的额头满是汗水,指甲因与石头的摩擦而流血,膝盖也被墙壁磨得鲜血淋漓。他听到自己的长袍被卡在突出物上,每当身体晃动一下,长袍就会发出撕裂的声音。更糟糕的是,那个突出物末端还连着一根铅管,而在他体重的压迫下,那根铅管已经开始弯曲。副主教感觉到那根铅管正在慢慢断裂。这个可怜的人心想,一旦双手因疲劳而无法再用力,一旦长袍彻底撕裂,一旦铅管彻底断裂,他就不得不坠落下去。恐惧笼罩了他的心神。他不时惊恐地望向十英尺下方由雕塑突出部分形成的狭窄平台,从内心深处向上帝祈祷,希望自己能在那两平方英尺的空间里结束生命,哪怕要持续两个世纪。有一次,他低头看向下面的广场,那景象简直如同深渊一般;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双眼已经闭上,头发也竖了起来。这两个人的沉默中蕴含着某种可怕的气息:当副主教在几英尺下方如此痛苦地挣扎时,卡西莫多却在哭泣,同时凝视着格勒夫广场。看到自己的所有努力都只是让那微弱的支撑点更加脆弱,副主教决定不再动弹。他就那样悬挂在那里,紧紧抓住边缘,几乎无法呼吸,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有那种机械性的抽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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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梦中,当人想象自己正在坠落时,就会体验到那种胃部紧缩的感觉。他双眼瞪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他逐渐失去支撑,手指也在不断从扶手上滑落;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手臂有多无力,身体的重量又有多大。支撑他的铅制装置也愈发倾斜,不断朝深渊方向倒去。

他低头望去,看到的是一幅可怕的景象——圣让勒隆大教堂的屋顶,小得就像一张对折的纸片。他逐一注视着塔楼上那些精美的雕刻,那些雕刻也和他一样悬在悬崖之上,却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同情他的意思。周围全是石头;眼前是张牙舞爪的怪物;下方则是广场上的路面;头顶上则是哭泣的卡西莫多。

广场上有几群好奇的民众,他们正安静地猜测着,究竟是谁会以如此奇怪的方式自寻乐趣。神父听到他们的声音,清晰而尖锐:“天哪,他会摔断脖子的!”

卡西莫多继续哭泣着。

最后,那个愤怒与绝望交织着的副主教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徒劳的。但他仍竭尽全力做最后的尝试。他用力抓住扶手,用双膝顶住墙壁,双手紧抓着石缝,或许成功用一只脚爬了回去。但这一举动使得他所依靠的铅制装置突然弯曲,他的长袍也随之裂开。此时,他感觉脚下的一切都在崩溃,只有僵硬且逐渐无力的双手还能支撑着他。于是,这个不幸的人闭上了眼睛,松开了扶手,开始坠落。

卡西莫多看着他坠落。

从这么高的地方坠落,通常不会是垂直下落的。那个副主教被抛向空中,起初是头朝下、双臂伸展着坠落;接着他不断旋转着;风把他吹到了某栋房子的屋顶上,那个不幸的人在那里开始粉身碎骨。不过,他到达那里时还没有死。敲钟人看到他仍在试图用指甲抓住屋檐,但屋檐的坡度实在太大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他像一块松动的瓦片一样快速滑下屋顶,最终摔在路面上。在那里,他再也无法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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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卡西莫多抬起眼睛,望向那个吉普赛人——她的身体悬挂在绞刑架上,在白色长袍下剧烈颤抖着,正发出最后的痛苦呻吟。接着他将目光转向站在塔基处的副主教,那人早已失去了人形。他带着沉重的喘息说道:“哦!我曾经爱过的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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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菲比斯的婚姻

那天傍晚,当主教的司法官员们前来从广场上搬走那位大执事的尸体时,卡西莫多已经不见了。关于这一事件,有诸多传言流传。没人怀疑,按照他们之间的约定,卡西莫多——也就是魔鬼——终究会带走克洛德·弗罗洛——也就是那个巫师。人们推测,他在夺取灵魂时毁坏了尸体,就像猴子为了得到坚果而打破果壳一样。正因如此,那位大执事未能被安葬在圣地上。路易十一于1483年8月去世。至于皮埃尔·格林戈瓦,他成功救下了那只山羊,也在戏剧创作方面取得了成功。看来,在体验过占星术、哲学、建筑学以及神秘主义这些毫无价值的东西之后,他又回到了戏剧创作这条最徒劳的道路上来。他称这就是“以悲剧收场”。关于他的戏剧成就,1483年的《公报》中这样记载:“授予让·马尚和木匠兼作曲家皮埃尔·格林戈瓦一百里弗尔,因为他们创作了在巴黎城堡为使节大人到访而准备的戏剧作品,还按照要求为剧中角色设计了服装;此外,他们还搭建了所需的舞台结构。”菲比斯·德·沙托佩尔也以悲剧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他结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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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卡西莫多的婚姻

我们刚才提到,卡西莫多在那个吉普赛人和副主教死亡的那一天从圣母院消失了。事实上,再也没人见到过他,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在埃斯梅拉达被处决后的那个夜晚,刽子手们将她的尸体从绞刑架上取下,按照惯例将其送往蒙福孔的地窖里。正如索瓦尔所说,蒙福孔“是王国中最古老、最宏伟的绞刑架”。它位于坦佩尔区和圣马丁区之间,距离巴黎城墙约一百六十托伊斯远,离拉库蒂耶尔不远。在一片平缓且几乎难以察觉的小高地上,有一座形状奇特的建筑,它与凯尔特人的环石阵颇为相似,人们还会在那里进行人祭。

读者可以想象这样一幅景象:在一片石灰岩构成的小山丘上,有一座长方形的建筑,高15英尺,宽30英尺,长40英尺,有大门、外部栏杆以及一个平台。在这个平台上,有16根用粗糙的石头凿成的巨大柱子,每根高30英尺,这些柱子围绕着支撑它们的建筑的四周排列,柱子顶端由沉重的横梁连接在一起,横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串链条;这些链条上挂着骷髅。在附近的地面上,还有一个石制十字架以及两座规模较小的绞刑架,它们仿佛是从中央的绞刑架周围生长出来的。而在这一切之上,天空中总有成群的乌鸦盘旋——那就是蒙福孔。

到了15世纪末,这座始建于1328年的可怕绞刑架已经破败不堪:横梁被虫蛀,链条生锈,柱子上长满了霉菌;那些用石头砌成的结构也早已损毁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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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石块的所有接缝处都出现了裂缝,而那个从未有人踏足的平台上则长满了草。在天空的映衬下,那座纪念碑显得格外恐怖;尤其是在夜晚,当微弱的月光照在那些白色的头骨上,或是晚风拂过锁链与骸骨,使它们在黑暗中摇曳时,景象更为骇人。有这样一座绞刑架存在,就足以让周围的一切变得阴森可怖。

作为这座令人憎恶的建筑基础的巨大石砌结构其实是中空的。那里建有一个巨大的地窖,用一扇老旧的铁栅栏封闭着,不过那栅栏已经失灵了。里面不仅存放着从蒙福孔的绞刑架上取下来的人骨,还有所有在巴黎其他永久性绞刑架上被处决的不幸者的尸体。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地窖里,无数人的遗骸与罪行一同腐烂着。许多权贵以及无辜之人也都将自己的骨头留在了这里,从第一个受害者、一位正直的人——恩盖朗·德·马里尼,到最后一个受害者、同样也是位正直之人的科利尼海军上将。

至于卡西莫多的神秘失踪,我们只能查明这些信息。

在故事结尾所描述的那些事件发生大约十八个月或两年后,人们为了寻找两天前被处决的奥利维尔·勒·戴姆的尸体而进入那个洞穴。查理八世允许他将尸体安葬在圣洛朗,以便能与更好的死者为伴。他们在那些可怕的尸体中发现了两具骸骨,其中一具正紧紧抱住另一具。其中一具是女性的骸骨,身上还残留着几片曾经是白色的布料;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阿德雷扎拉克珠子,还有一个用绿色玻璃装饰的小丝袋,袋子是打开的,里面空无一物。这些物品价值极低,刽子手很可能根本没在意它们。

另一具骸骨则是男性的,它紧紧抱着那具女性骸骨。人们注意到他的脊柱是弯曲的,头部位于肩胛骨上,而且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此外,他颈后没有椎骨断裂的痕迹,显然他并非被绞死的。因此,这具骸骨的主人应该是自己来到这里并死在了这里。当他们试图将那具被紧紧抱住的骸骨分开时,它立刻化成了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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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此为最终版本所添加的内容。

本版被误传为增加了许多新章节,其实这一说法并不正确。如果“新”指的是最新创作的内容,那么此次添加的章节其实并非新的——它们与作品的其余部分是同时写成的,属于同一时代,源自相同的构思,一直以来都是《巴黎圣母院》手稿的一部分。此外,作者也无法理解:在作品完成之后,还怎么可能为其增添新的内容。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在他看来,一部小说及其所有章节都是以一种必然的方式诞生的;一部戏剧及其所有场景也是如此。你不必认为构成那部被称为戏剧或小说的“神秘微观世界”的各个部分的数量是随意决定的。对于这类作品而言,强行添加内容只会破坏其完整性,因为它们本应一气呵成地呈现出来。一旦完成,就不要再改变主意,也不要再修改它。书籍一旦出版,其性质——无论是优秀还是糟糕——就已经被确定下来;孩子一旦发出第一声啼哭,他就已经诞生了,他就是这样的人,无论父母如何都无法改变他,他属于天空与阳光,让他自然生老病死吧。如果你的书失败了?那就更糟糕了,不要给失败的书籍添加新章节。如果它不完整?那你当初就应该把它写完整。如果你的树长得歪了?那就无法将其扶正。如果你的小说没有生命力?它无法继续存在?那你也无法为它补充所需的“气息”。如果你的戏剧从一开始就有缺陷?那就听我的建议,不要试图给它装上“假腿”。因此,作者特别希望公众能够明确知道:这里添加的章节并非特意创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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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次重印而加入的这些章节,在本书的前几版中并未出现,原因很简单:《巴黎圣母院》首次印刷时,这三章的手稿遗失了。因此不得不重新撰写它们,或者干脆舍弃它们。作者认为,其中篇幅最短、重要性最低的两章是关于艺术与历史的章节,因为它们并不影响小说的情节发展,读者也不会察觉到它们的缺失,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秘密。于是他决定将这两章删去;而说实话,他的懒惰使他不愿重新撰写那三章丢失的内容,他觉得直接创作一部新的小说更为省事。如今,这些章节已被找到,他便趁此机会将它们重新放回原位。这就是他全部的创作成果——正如他所设想的那样,无论好坏、持久与否,但都是他希望呈现的样子。对于那些只关注《巴黎圣母院》中的戏剧情节和故事内容的人来说,这些找回来的章节无疑价值甚微。不过,或许还有其他读者,他们认为研究书中蕴含的审美与哲学思想并非毫无意义,他们在阅读《巴黎圣母院》时乐于探寻故事背后的深层含义,试图理解诗人创作背后的历史视角与艺术追求。对于这类人而言,这一版本新增的章节将会让《巴黎圣母院》更加完整——当然,前提是《巴黎圣母院》确实值得如此费力去完善。在其中一章中,作者探讨了建筑艺术的衰落以及这位“艺术之王”的消亡(在他看来这是不可避免的),并表达了自己根深蒂固且经过深思的观点。但他还是想在这里说明,他真心希望未来有一天能证明自己是错的。他知道,各种形式的艺术都离不开新一代人的贡献,他们的才华虽尚处于萌芽状态,却已在我们工作室里显现出来。种子已种下,丰收在望。他只是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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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或许可以在该书的第二卷中找到——因为那些滋养艺术的养分已经从这片古老的建筑土壤中流失了,而几个世纪以来,这里一直都是艺术发展的最佳土壤。然而,如今的年轻艺术家们身上充满了生命力、力量,可以说也拥有某种使命感。因此,在我们的建筑学院里,那些糟糕的教授们,不仅在不知不觉中,甚至违背自己的意愿,依然培养出了优秀的学生;这与贺拉斯所提到的那个总是梦见陶罐却只能制造出普通陶器的陶工截然不同。“轮子转动,陶罐便诞生。”但无论如何,无论建筑的命运如何,无论我们的年轻建筑师将来会以何种方式解决他们所面临的艺术难题,让我们在等待新纪念碑诞生的同时,继续保护那些古老的纪念碑吧。如果可能的话,让我们激发人们对本国建筑的热爱之情。作者宣称,这正是本书的主要目的之一,也是他一生的重要目标之一。

《巴黎圣母院》或许为人们打开了了解中世纪艺术的窗口,让人们认识到那种至今仍为某些人所不了解、更糟糕的是被误解的奇妙艺术。不过,作者并不认为自己自愿承担的任务已经完成。他早已多次为我们的古老建筑发声,强烈谴责过许多破坏行为、拆除行为以及不敬行为。他不会放弃努力,他承诺会不断回到这个话题上来。他会像那些热衷于破坏历史建筑的人一样,不懈地捍卫这些历史建筑;因为看到中世纪的建筑落入了怎样的手中,看到当今那些拙劣的工匠是如何对待这些伟大艺术的遗迹,实在是一件令人痛心的事。对于我们这些有见识的人来说,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做却只是加以批评,实在是一种耻辱。我们在这里说的并非只是发生在乡下的事情,而是就在巴黎,就在我们眼前,就在我们的窗户下,这座充满文化气息的城市里,这座新闻与思想之城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在结束这篇文字时,我们不得不指出一些每天都在发生的破坏行为——这些行为在巴黎的艺术界人士的注视下被策划、讨论、开始、持续下去,最终成功完成,而他们却面对着各种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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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厚颜无耻的行为实在令人震惊。一座大主教的宫殿刚刚被拆毁,那本来就是一座设计拙劣的建筑,拆掉它也没什么大碍;但在与大主教宫殿同处的那片区域里,一座14世纪的珍贵建筑也被拆掉了——拆楼的人根本无法分辨出它的特殊性,于是就把它也一起拆掉了。他们还打算拆掉文森讷那座精美的小教堂,用它的石头来建造一些达梅尼尔其实并不需要的防御工事。而那座糟糕透顶的波旁宫正在花费巨资进行修缮,与此同时,狂风和季风却仍在破坏圣礼拜堂那些精美的彩绘玻璃窗。最近几天,圣雅克·德·拉·布歇里的塔楼上一直搭着脚手架,再过不久就要开始拆除了。还有一个人在司法宫那两座古老的塔楼之间建造了一座小白屋。另有人则想拆掉拥有三座钟楼的圣日耳曼德佩修道院。毫无疑问,还会有人敢拆掉圣日耳曼欧塞罗瓦修道院。这些泥水匠都自称是建筑师,靠市政当局或小额预算获得报酬,还穿着绿色工作服。他们把所有因低级趣味而给高雅艺术带来的破坏都付诸实施了。就在我们写这篇文章的时候,真是惨不忍睹的景象!他们中有人占据了杜伊勒里宫,还有人给菲利贝尔·德洛姆的脸上留下了伤痕。看到这位先生的笨重建筑如此肆无忌惮地被加在文艺复兴时期最精致的立面之上,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恶劣的丑闻之一!
巴黎,1832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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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注:
1. “哥特式”这一术语,按照其通常的用法来看,其实并不合适,但却已被广泛使用。因此我们还是接受了它,并像全世界其他人一样用它来指代中世纪后期的建筑风格——在那种建筑风格中,尖拱结构取代了以半圆为特征的早期建筑风格。

2. 意为“胡闹、捣乱”。

3. 指“掷骰子的高手”——蒂博。

4. 一种古老的法国硬币,价值1磅的240分之一。

5. 对某事物有初步的了解。

6. 古法语中的欢呼语。

7. 巴黎古代议会中的一个房间。

8. 一种空值的货币单位;一种古老的法国硬币,六枚这样的硬币相当于2.5苏;“targe”则是勃艮第的一种古老硬币,价值1便士。

9. 一个极为珍贵的宝箱,人们在其内部发现了崭新的旗帜,上面的图案令人惊叹。

10. 慈善捐助。

11. 先生,请给我一些钱,让我能买点面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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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返回)
音调较高的尖锐声音。

13(返回)
小偷们。

14(返回)
行话。

15(返回)
一种小型甜苹果,一面呈鲜红色,另一面则呈绿白色。

16(返回)
当那些羽毛华丽的鸟儿感到疲倦时,大地——

17(返回)
我的父亲是鸟,我的母亲也是鸟。我无需船只就能渡水,无需舟艇也能过河。我的母亲是鸟,我的父亲也是鸟。

18(返回)
时间是吞噬一切的怪物,而人类更是如此。

19(返回)《高卢史》,第二卷,第三时期,第130页,第1行。

20(返回)
根据地域、气候和种族的不同,它也被称作伦巴第式、撒克逊式或拜占庭式。有四种相似的建筑风格,每种都有其独特特征,但都源自同一个源头——圆拱结构。
“它们的面貌并非完全相同,但也并非截然不同,正如同姐妹们的面貌应有的样子。”

21(返回)
塔尖中由木头构成的那部分,正是1823年被闪电烧毁的部分。

22(返回)
巴黎的城墙让巴黎人怨声载道。

23(返回)
我们怀着悲愤的心情看到,人们打算扩建、重建甚至摧毁这座令人惊叹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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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时代的建筑师们手笔过于粗暴,根本无法触碰这些文艺复兴时期的精美作品。我们仍希望他们不敢这么做。此外,现在就拆毁杜伊勒里宫,不仅是一种令人发指的暴力行为——就连醉醺醺的破坏者都会为此脸红——更是一种叛国行为。杜伊勒里宫不仅是16世纪艺术的杰作,更是19世纪历史的一部分。这座宫殿已不属于国王,而属于人民。让我们让它保持原样吧。我们的革命已经两次在它的正面留下印记:一面上有8月10日的炮弹痕迹,另一面则有7月29日的炮弹痕迹。它是神圣的。1831年4月7日,巴黎。(第五版注释)

24(返回)
法国共和历的第十个月,从6月19日到7月18日。

25(返回)
圣母院中的官员,地位低于有俸禄的神职人员,但高于普通的领薪唱诗员。

26(返回)
雨果二世·德·比松库,1326–1332年在位。

27(返回)
博尔贾的叔叔卡利克斯特教皇下令人们为这颗彗星祈祷,而这颗彗星后来在1835年再次出现。

28(返回)
《1383年的王室账目》。

29(返回)
“A Queue”是一种可容纳一个半桶酒的容器。

30(返回)
指挥五十名士兵的队长。

31(返回)
牛眼雏菊。

32(返回)
复活节雏菊。

33(返回)
给绞刑犯用的绳子!给猿猴用的柴堆。

34(返回)
一种古老的勃艮第硬币。

35(返回)
一种古老的法国硬币。

36(返回)
真的,这些烤刑真是可怕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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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返回)
屠夫彼得;以及“碎鹅蛋者”巴普蒂斯特。

38(返回)
一种古老的铜币,相当于1苏的44分之一,或1法丁的12分之一。

39(返回)
一个正在锯弄绳扣的老妇人。

40(返回)
割肉街。

41(返回)
断喉街。

42(返回)
“小方块们”的孩子们被像小牛一样吊起来。

43(返回)
当老鼠吃掉猫之后,国王就会成为阿拉斯的统治者;而当广阔无垠的大海在圣约翰节期间结冰时,人们就能看到对岸的景象,那时居住在阿拉斯的人就会离开他们的家园。

44(返回)
各种弩的类型。

45(返回)
这段序言的内容其实已包含在主席的判决之中。

46(返回)
“凡听见我话并信那差我来的,就有永生,不至于定罪,反从死里得生命。”

47(返回)
“我从地狱深处呼喊,你却听见了我的声音。因为你把我扔进海的深处,洪水将我包围。”

48(返回)
“去吧,那在天平上颤抖的灵魂,愿上帝怜悯你。”

49(返回)
“主啊,请怜悯我们。”

50(返回)
“你所有的波浪与汹涌都淹没了我。”

51(返回)
咆哮吧,抱怨吧!旋转吧,我的纺锤,为那个在草地上吹口哨的刽子手纺出绳子来。多漂亮的麻绳啊!从伊西到万弗尔,应该种植麻而非小麦。那个小偷并没有偷走那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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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绳。抱怨吧,罢工吧,吼叫吧,罢工!看着那个放荡的妓女被吊在昏暗的绞刑架上,窗户就如同眼睛一般。

52(返回)
少女啊,不要看她的脸,要看看她的心。英俊青年的心往往是不完美的。有些人的心中没有爱情。少女啊,松树并不美丽;它不像杨树那样美丽,但它在冬天仍能保持枝叶茂盛。唉!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不美丽的东西就没有存在的资格;美只钟情于美;四月会背弃一月。美是完美的,美无所不能,美是唯一不会半途而废的东西。乌鸦只在白天飞翔,猫头鹰只在夜晚飞翔,而天鹅则昼夜皆可飞翔。

53(返回)
新太阳:宰杀鸡鸭。

54(返回)
一种箭头为金字塔形,由铁和铜制成,箭翼呈螺旋状,可通过它实现旋转运动。

55(返回)
一种在由三组同心正方形构成的棋盘上进行的游戏,玩家需用小石子将三个石子排成一行。

56(返回)
晚安,父母们,最后一个人来盖火吧。

57(返回)
如果我现在在说谎,那我愿意一年内不喝加了香料和蜂蜜的酒。

58(返回)
以神的名义起誓,我既没有信仰,也没有法律,没有居所,没有国王,也没有神。

59(返回)
那些属于盗贼团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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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犯。“Coupe-gueule”就是“杀人犯”的通俗说法。

61(返回)
在塔拉斯孔及其他法国城市中,人们会庄严地绘制出那种怪异动物的形象。

62(返回)
一种箭头为金字塔形,由铁和铜制成,箭翼呈螺旋状,可通过它实现旋转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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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布雷城十分繁华。马拉芬曾洗劫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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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古代的一种长度单位,相当于6英尺加近5英寸。也是英国的度量单位。

65(返回)
让·巴卢大人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主教职位。韦尔敦的领主也同样没有了主教职位;所有这些人都已死去。

66(返回)
负责管理公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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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权使用其封臣所拥有的森林的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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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找到它的配对物时,你的母亲将会向你伸出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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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巴黎圣母院》结束 ***

后续更新的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将会被重新命名。

由于这些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印刷版,因此没有人拥有其美国的版权,所以该基金会(以及您!)无需获得许可、也无需支付版权使用费即可在美国复制和分发这些作品。本许可证的“通用使用条款”中规定了相关特殊规则,旨在保护古腾堡计划这一概念及商标。古腾堡是一个注册商标,如果您对电子书收费,则不得使用该商标,除非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包括为使用古腾堡商标而支付相应费用。如果您不收取任何费用来提供此类电子书的副本,那么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就非常简单。您可以将此电子书用于几乎任何用途,比如创作衍生作品、撰写报告、进行表演或研究。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可以被修改、打印并免费分发——对于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电子书,您在美国几乎可以为它们做任何事情。不过再分发时仍需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尤其是商业性再分发。

开始:完整许可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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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
在分发或使用本作品之前,请务必阅读此内容。

为维护古腾堡计划™推动电子作品自由传播的宗旨,通过使用或分发本作品(或任何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您即同意遵守随该文件一同提供的、或可在www.gutenberg.org/license网站上查阅的完整古腾堡计划许可证中的所有条款。

第1节: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使用条款及再分发规则

1.A. 通过阅读或使用本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任何部分,即表示您已阅读、理解并同意接受本许可证以及相关知识产权(商标/版权)协议中的所有条款。如果您不同意遵守本协议的各项条款,则必须停止使用,并归还或销毁您所持有的所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如果您为获取某份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或访问权限而支付了费用,且不同意受本协议条款的约束,可根据1.E.8段的规定向您付款的机构或个人申请退款。

1.B. “古腾堡计划”是一项注册商标。只有那些同意遵守本协议条款的人才能将其用于电子作品上,或以任何方式与电子作品相关联。即便不遵守本协议的所有条款,您仍然可以对大多数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进行某些操作,详情见1.C段。如果您遵守本协议条款并协助确保未来人们能够继续免费获取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那么您可以对其进行更多操作,详情见1.E段。

1.C.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简称“该基金会”或PGLAF)拥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合集的汇编版权。该合集中的几乎所有单部作品在美国都属于公共领域。如果某部作品在美国不受版权法保护,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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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位于美国,但只要删除所有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标识,我们就不会阻止您复制、分发、展示该作品或基于它创作衍生作品。当然,我们也希望您能遵守本协议的条款,通过免费分享Project Gutenberg的作品来支持其推动电子作品自由获取的宗旨,从而让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继续与这些作品联系在一起。如果您在免费与他人分享这些作品时,保持其原有的格式并附上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那么就能轻松遵守本协议的条款。

1.D. 您所在国家的版权法同样决定了您可以使用该作品的权限。大多数国家的版权法都在不断变化中。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下载、复制、展示、表演、分发该作品或基于它创作衍生作品之前,请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以及本协议的条款。对于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的作品,基金会不对它们的版权状况作任何保证。

1.E. 除非您已删除所有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标识:

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Project Gutenberg作品的副本时(即任何标有“Project Gutenberg”字样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都必须明确标注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的链接或直接访问路径: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或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相关条款来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该作品。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本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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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标注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才可发布的说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该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与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将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从该作品中删除,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的文件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其他文件中移除这些条款。

1.E.5. 在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重新分发此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之前,必须明确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并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

1.E.6. 可以将此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使其可被访问,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或费用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此类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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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针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收取合理的费用,用于提供这些作品的副本、访问权限或进行分发:

• 您需按照自己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该作品的商标所有者。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版税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使用作品后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费用。同时,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相关费用。

• 您还需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规定。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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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相关帮助,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联系该基金会。

1.F.

1.F.1. 为打造Gutenberg™作品集,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他们会对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进行版权状况调查、转录并校对。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产生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为您承担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寄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为您提供一份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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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获取该作品,以此代替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不再有进一步解决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段中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直接或间接引起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更改、修改、添加或删除;(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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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务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基本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务识别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提供的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网站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分发、让更多设备能够访问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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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募捐要求的州无法也不愿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网站上的信息,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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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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