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Wonderful Night_ A Romance of New York Louis Tracy 38729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一个美好的夜晚：纽约浪漫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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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一个美好的夜晚：纽约浪漫故事
作者：路易斯·特雷西
发布日期：2006年11月3日 [电子书编号#19707]
最新更新时间：2020年8月18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19707
制作人员：阿尔·海因斯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一个美好的夜晚：纽约浪漫故事》开始 ***

[封页：弗朗西斯·X·布什曼饰演约翰·D·柯蒂斯，贝弗利·贝恩饰演赫米奥妮夫人。]

一个美好的夜晚

纽约浪漫史

作者：

路易斯·特雷西
《米拉贝尔的岛屿》、《晨风之翼》等作品的作者

纽约：格罗塞特与邓拉普出版社

版权所有，1912年，爱德华·J·克洛德著

前言：
那些喜爱《一个美好的夜晚》中那些充满浪漫与悬疑情节的读者，定会从这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中获得更大的乐趣。

“女士世界”评选活动——有史以来最盛大的电影奖项评选——刚刚结束。在每月发行量达百万份的《女士世界》杂志的赞助下，全美各地的电影爱好者们纷纷投票，选出最能演绎《一个美好的夜晚》中约翰·德兰西·柯蒂斯这一英雄角色的演员。这部作品堪称有史以来最有趣、最引人入胜的影视作品。

共有544万760票被投出，弗朗西斯·布什曼最终获奖。他以1,806,630票的高票当选为典型的美国英雄。在埃萨奈公司精心制作的《一个美好的夜晚》中，布什曼得到了众多优秀演员的支持，其中包括饰演赫米奥妮夫人的美丽女演员贝弗莉·贝恩。

那些看过这部影视作品的人会发现，这本书会让他们更加着迷。故事中的主人公约翰·德兰西·柯蒂斯从中国北京赶来，想暂时休息一下，摆脱繁重的工程工作。在纽约的第一个晚上，他在一名被杀男子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结婚许可证，于是立即乘出租车前往证件上注明的地址，与那名女子结了婚。之后他还揍了那个疯狂的竞争对手，无视那名女子的父亲——一位英国男爵的身份，带着她来到酒店，举办了一场宴会，纽约警察局长也作为贵宾出席了这场宴会。最后，他心满意足地展望着未来，想象着每年五十万美元带来的幸福生活。

希望读者能从这个精彩而独特的故事中获得乐趣与娱乐。

目录

章节
一、黄昏时分
二、八点钟
三、八点三十分
四、插曲
五、九点钟
六、九点三十分
七、十点钟
八、十点三十分
九、十一点钟
十、午夜
十一、一点钟
十二、凌晨两点三十分
十三、赫米奥妮夫人“尽力而为”
十四、凌晨三点钟
十五、节奏放缓——但仅持续数小时
十六、一次会谈
十七、约翰与赫米奥妮成为社会中的普通成员

插图

弗朗西斯·X·布什曼饰演约翰·D·柯蒂斯。贝弗利·贝恩饰演赫米奥妮夫人……封面插图

照片剧中的场景

照片剧中的场景

照片剧中的场景

一个美好的夜晚

第一章 黄昏时分

“看吧，孩子——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城市！老纽约，正如预定的一样……哇！它真是美极了！”

这位20岁、身材苗条且镇定自若的年轻人似乎并不期待得到回应；而以如此亲切口吻与他交谈的那位男子，虽然年龄更大一些……

六个人一组，他觉得心中涌动的情绪必须释放出来，否则自己就会陷入歇斯底里状态。

“你称它为‘旧纽约’吗？”他轻声问道。他声音中的那种紧张压抑或许会被那些更敏感的人察觉到他的心情，但年轻的霍华德·德瓦尔——德瓦尔家族的继承人，也就是那个靠罐装三文鱼养活无数人的“温哥华”德瓦尔的儿子；据说他还曾操纵小麦价格，严重误解了“五饼二鱼”的寓言意义——却很聪明地理解了这个问题的含义，只是没有听出其中蕴含的渴望、崇拜以及强烈的情感。

“天不会改变心境，用美式英语来说，就是那座城市依旧如故，只有天际线会发生变化而已。”他笑道，“我敢打赌，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能蒙着眼睛从霍博肯渡口沿着第二十三街走，然后正确地拐进百老汇，就算在十字路口被出租车或有轨电车撞到也没关系。”

“我也接受这个赌注，亲自试试看。正常人怎么可能听不见第六大道高架铁路的声响呢？”

德瓦尔的额头因惊讶而皱了起来。“等等！你到底跟我说过多少次，说你从婴儿时期起就再没见过纽约了？”

“我确实没见过。十年前，几乎是一年后的那天，我和家人一起从波士顿出发前往欧洲。自幼离开纽约后，我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尽管我的父母都来自布朗克斯区。”

“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者是我的思维方式出了故障。”

“根本不是那样。人们可以从地图和书籍中学到很多东西。”

“那就开始吧，好好学习吧。因为我就是整个曼哈顿岛的地图、书籍以及高级社会指南啊。”

“谢谢。那么，Singer大楼左侧那个细长的柱状建筑是什么？”

德瓦尔仔细注视着朋友所指的那座优雅的塔楼，随后笑了起来。“哦，你真厉害啊，”他说，“你在东方生活了这么久，肯定学会了那些神秘的法术。我猜你是通过某种方式发现，自从那老人把我送到海德堡之后，那儿又出现了一座这样的建筑吧？”

“我猜的，没错。在伦敦最新的城市天际线图上，可没有这座建筑。”

“你的意思是，只要看一张图片就能辨认出这些高楼中的任何一座？”

“没错。如果你也像我一样觉得自己是个流亡归来的人，大概也能做到。”

年轻的德瓦尔终于意识到，他的同伴内心充满了强烈的兴奋情绪。这种情绪究竟源于一个流亡在美国人的强烈民族主义情感，还是出于其他更复杂的原因，他无法确定。不过因为年纪尚轻，他便显得有些愤世嫉俗。他看着对方坚毅的面容、强健有力的体格，以及紧握在甲板栏杆上的双手，然后带着一丝带有幽默意味的羡慕说道：“喂，柯蒂斯，老兄，你在纽约应该会玩得很开心吧！”

“至少，我不会缺乏热情的。”对方立刻回应道。

德瓦尔也被激发起了兴趣，他那双不安分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壮丽景色几秒钟。在两位年轻人沿着这艘巨轮的上层甲板走到最佳观景点之前，卢西塔尼亚号已经穿过了狭长水道。

一条环绕指挥官居所的半圆形通道。
自由女神像已庄严地矗立在船头上方，而宽阔的哈德逊河则被斯塔滕岛的林木覆盖的斜坡、新泽西州低矮的岸边以及帕利塞兹山的高地所环绕。稍偏右侧，则是纽约市的新貌——那座令人惊叹的城市，即便在孩子们的记忆中，也仿佛高出了数百英尺。薄薄的蓝色雾气为这美妙的景象增添了韵味，在11月渐暗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布鲁克林大桥巨大的桥索若隐若现，宛如通往奇幻之地的空中通道；而在阴影中逐渐消失的其他建筑，则象征着东河上游更为惊人的工程奇迹。
一大群船只在广阔的水面上穿梭，其中多为各种大小形状的渡轮和拖船，它们为这幅画面增添了生机与活力，仿佛人们都在努力忙碌着——无论他们是从办公室回家，还是妻子进城吃晚餐或看戏，至少，这座城市里无数人都是怀着这样的期望来到这里的。

约翰·德兰西·柯蒂斯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几乎就像一声叹息，但他那张略显严肃的脸上却露出了愉快的笑容。他转向德瓦尔说道：“在我前往西部探望亲戚之前，我打算在城里自由活动14天。他们应该住在印第安纳州吧。我手头上最新的地址是莫诺县布卢明顿市。明天别忘了给我打电话。你还记得西27街的那家酒店吧，中央酒店。”
“哦，算了吧！”对方不耐烦地叫道，“你为什么要住在那种破旧的小旅馆里？霍兰德大厦就在一个街区之外，第五大道上也有许多不错的酒店，一直延伸到中央公园那儿……”
“只是随性而已，”柯蒂斯打断了他。他此刻并不想解释自己之所以选择住在小街上的安静老旅馆，是因为他出生在那里！不过，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决断的意味，那是那些曾在荒野中生活并统治过其他民族的人所特有的气质。德瓦尔则……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这位新结识的伙伴拥有如此令人钦佩的特质，或许还因此感到些许不满。在那些激烈的争论中，这种特质常常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但同时，他也会因屈服于它而自责，仿佛自己就是柯蒂斯所推崇的那种耐心十足、像动物一般的中国苦力。然而，他还是被这个人吸引住了，并紧紧维持着他们的友谊。

“好吧！我想这地方应该有电话吧。”他嘲笑道，然后便匆匆去收拾行李。而柯蒂斯的行李早在几小时前就已打包好并固定好了，他仍留在甲板上，注视着那艘巨轮缓缓靠向库纳德码头的过程。当船只在河中央停下后，几艘小型拖船开始将它慢慢转向右侧。看起来，这些弱小的船只根本不可能移动这么庞大的船只；但信念确实能移山填海，不到半小时，那些拖船就把“卢西塔尼亚号”拖到了指定的泊位上。

与此同时，在海关大楼的每个宽阔入口处，一张张欢欣的面孔渐渐清晰起来。一旦岸上的某群人认出船上亲人的面容，立刻就会出现挥动手帕、小旗帜或雨伞的场景，偶尔还会传来狂热的呼喊声、大学的口号或是反抗者的呐喊。这些举动也会引发下层甲板上围观人群的类似反应。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对绝大多数乘客而言，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突然间，柯蒂斯发现自己成了露天走廊上唯一的行人。船上的所有人都赶到了较低层的甲板，多数人是去与亲人团聚，少数人则是去观看纽约为迎接新来者而准备的独特欢迎仪式。不知为何，他从未感到如此孤独——即便是在满洲那片寂静的荒原上过夜时也没有过这种感觉。他几乎是以一种轻蔑的态度摆脱了这种感觉。这座城市不就是属于他的吗？从人行道到最高的建筑，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与他有着血缘上的联系。这也是他的归乡之旅，比起“卢西塔尼亚号”上那两千名乘客中为数不多的土生土长的纽约人来说，这次归乡更为真实、更为完整。

他坚持要求得到属于自己的认可，随即转身走向三层甲板。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年轻的新娘，她与丈夫在欧洲长途旅行后正返回美国。她美丽的脸庞上满是情绪波动，但仔细一看便知，她的悲伤其实源于幸福的喜悦。

“你见到你的父母了吗？”他关切地问道，因为他知道她一直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等待着这一刻。

“是……是的，”她抽泣着说，“他们就在那儿——某个地方。可是，天哪！因为眼泪的缘故，我现在看不见他们了。”

有人用拇指开心地戳了戳柯蒂斯的肋骨，那是那女孩的丈夫。“哎呀，能再次回家真是太好了！”他粗声说道，“比萨斜塔固然不错，但我还是更喜欢大都会号。我刚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看到我的老父亲，他正像柴郡猫一样对我微笑。”

于是柯蒂斯意识到，在C层甲板上也会感到孤独，就像在A层一样。作为一个历经风霜的流浪者，他非常希望能在那些等候的人群中找到一个人，可以高兴地对他大喊几句。

此时，舷梯已经放下，韦斯特将伊斯特拥入怀中。庞大的轮船和海关大楼遮住了泽西海岸上依然闪耀着的橙红色天空，昏暗的灯光只能模糊地照亮舷梯外不断变化的人群。

对于像柯蒂斯这样经验丰富的旅行者来说，所有的海关都差不多——阴暗、令人紧张，不过是妨碍自由行动的多余障碍。他没有急着离开，因为没有需要拥抱或挥手致意的人，他静静地走下船，取回自己的行李——那些行李和其他人的物品一起堆放在一个标有“C”的地方——然后向同样在“D”处忙碌的德瓦尔点了点头。

那个男孩立刻跑向他。

“我今晚可能会去找你，”他说。“爸爸在芝加哥，要到早上才会回来。你还记得早餐后我们经过了‘瑞士号’吧？当时它只用左舷引擎航行。”
“记得。”
“嗯，它的故障已经通过无线电传出了，船上有个爸爸必须见的人。那个人很重要，而我则无关紧要。”
“亲爱的朋友，千万别因为我的缘故而离开你的朋友们。”柯蒂斯没有回头，但他显然注意到了那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以及两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她们正细心地照顾着霍华德·德瓦尔。
“哦，那是我的姑妈，还有两位表妹。其实我有好多表亲呢。不管怎样，老兄，7点30分之后就别再等了，只要留下消息说你大概会在11点左右出现就行了。”
柯蒂斯再也无法反对了，因为德瓦尔此刻的动作快得像一阵旋风。他带的行李似乎和表亲一样多，还有一个长着大下巴的海关官员正在盯着那些行李看。柯蒂斯或许有点惊讶于他的年轻朋友没有把他介绍给自己的亲戚，但这种惊讶立刻就消失了。在船上结识人本来就是件不确定的事；在这方面，陆地甚至比海洋更不可预测。
最后，这位身处自己国家的陌生人被交给了一名搬运工，他的两个旅行箱、一个工具包、一个手提箱以及一捆破旧的高尔夫球杆都被搬上了出租车。当车子沿着西街飞驰时，清新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西街是纽约从水边贫民区中开辟出来的一条宽阔且极为实用的道路。
作为美国的最大城市，纽约很幸运，因为它拥有一个优良的港口，能够为来自欧洲的旅客展现最完美的形象。这种良好的第一印象是世界上大多数城市所无法拥有的，而柯蒂斯也因此能够忽略在赶往市中心途中所看到的那些丑陋的街道。

一方面，他意识到码头与船坞的临近如何让整个街区都染上那种像杰克在岸上时一样的随性大意；另一方面，他也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

或者至少他自以为已经预知了，而这种心态在纽约尤其容易引发种种麻烦。当出租车停在一栋窄门面、极高大的建筑前时，他第一次感到震惊——那栋建筑配有旋转门，而一名穿着如同大公爵般的门卫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严厉地问道：“先生，您有预订房间吗？”

没错，这就是中央酒店，经过翻新后变得愈发高大，努力追赶那些更为豪华的酒店。门卫一想到可能并非所有旅客都知晓这一点，就显得很不高兴。

尽管这位新客承认自己并未预订房间，但那位“大公爵”还是宽容地允许他下车——事实上，他还命令几名黑人把大部分行李拿走，以此平息柯蒂斯想要反抗的念头。于是柯蒂斯谦逊地向前台职员表示自己需要一间带浴室的房间，随后便被允许办理入住手续。他在表格上签下了“约翰·D·柯蒂斯，北京”这几个字，但很快就因为自己写错了而恼火：作为纽约人，他本想强调自己的身份，而非提及自己在华多年的经历。

“柯蒂斯先生，605号房间很舒适安静，”职员说道，“请问您打算长期住下来吗？”

“几天吧——也许两周。现在还说不准。”

“嗯，先生，605号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从某些角度来看，这位职员说的确实实话。他和柯蒂斯都不可能猜到，中央酒店那间看似空无一人的绝佳公寓，当晚竟会因为那种被称为“机遇”的“炸药”而挤得水泄不通。如果他们能稍微预感到即将发生的“爆炸”，或许……

如果命运愿意眷顾这两个人的话，谁也说不准柯蒂斯会做出什么来——他毕竟是个真正的冒险家，属于达达尼昂那种类型的人。不过，那个服务员肯定会竭尽所能劝说这位客人去房子的其他地方住。在后来平静的时光里，他总把那一刻视为自己曾经乌黑的头发开始出现白发的起点。

然而，机会就像炸药一样，不仅不会提前显示出它的破坏力，其发展路径也极其难以预测。一位和蔼的黑人将柯蒂斯领进电梯，带他到了605号房间，当然，那是在六楼。随后，柯蒂斯便开始处理那些脏衣服，将其送到洗衣店去。

房间里热得令人难以忍受，于是他让黑人服务员关掉暖气，自己则打开窗户。向外望去，他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可以远远看到百老汇的景象。就在他眼前，一栋相对较低的建筑物最顶层，有一位女士忘了拉上窗帘，似乎正在做体操。由于柯蒂斯是个谦逊的人，便自己拉上了房间的窗帘，然后开始整理行李。门在床的对面，距离大约六英尺。衣柜则位于房间的角落里。黑人正在床脚解开一个钢制箱子的绳索，同时把一袋高尔夫球杆靠在衣柜前面——这个动作本身很简单，但其后果却如同给炸弹装上了定时装置一般。

不久之后，柯蒂斯打发走了那个黑人，顺便注意到，打开门后会有一股凉爽的空气涌入。他写了几封信，穿好衣服，决定穿晚礼服并系黑色领带，装满雪茄盒，戴上绿色霍姆堡帽，把大衣搭在左臂上，拿起信件，熄灭灯光，然后离开。这时，窗户处又有了一阵气流，就在门锁被打开的瞬间，屋里传来一声巨响，显然是高尔夫球杆掉下来了，很可能是因为衣柜的门晃动所致。与此同时，柯蒂斯意识到自己把钥匙忘在梳妆台上了。

实在没必要在地板上寻找女仆了——他决定通知那位说话温和的职员，让钥匙被送到办公室来。听到这个明智的决定，当时肯定正在纽约的帕克一定开心地笑了。不幸的是，城里还有其他一些“精灵”在徘徊，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伙会让最爱捣蛋的人也吓得逃走。柯蒂斯毫无察觉地在大厅里碰到了其中一个。他唯一认识的人——那个职员——暂时不在，于是他便走向书摊和雪茄店，买了一些邮票。有个坐在咖啡馆里的人看到柯蒂斯后立刻站了起来，也买了一支雪茄。在此过程中，他碰了碰年轻人的肩膀，说道：“对不起！”

柯蒂斯转过身，看到了一个相貌平平的外国人的脸——那是个体格强壮但身材笨拙的人，年龄与柯蒂斯相仿。

“没关系，”他说着，继续贴邮票。

“我是不小心撞到您的，先生，”对方用流利的法语说道，不过口音很特别。柯蒂斯虽然也是个语言高手，但他判断对方应该是波兰人或捷克人。

“没关系，”他礼貌地回答。贴完邮票后，他把信件放入信箱。

那个陌生人似乎有些困惑，但又稍感安心，他慢慢地点起雪茄，看着柯蒂斯走进餐厅。之后他又回到咖啡馆的座位上。这就是负责柜台工作的年轻人所观察到的一切——虽然不多，但在午夜来临之前已经足够了。

大厅里的时钟显示，现在距离七点还有五分钟。柯蒂斯半希望德瓦尔能稍后出现，于是他把帽子和外套交给一个黑人，决定在酒店里用餐。显然，这家酒店依然保持着其作为家庭式及商业度假胜地的传统声誉。有些桌子旁有家人一起用餐，而那些独自用餐的人则看起来像是来自匹兹堡、芝加哥之类的地方。

对于那些了解美国商业状况的人来说，费城几乎是个不会出错的选择。他吃得虽简单，但还算不错，还给自己买了一小瓶上等的香槟。七点半时，为给德瓦尔十分钟的缓冲时间，他点了一杯咖啡和一杯绿色夏特鲁斯利口酒。作为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没有比这更有效的酒了；但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很难说这种酒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行为。毫无疑问，某种神秘的力量让他失去了通常应有的冷静与理智——而所有认识约翰·德兰西·柯蒂斯的人都会期望他保持这样的状态。他后来的茫然神情、对那段疯狂恋情的顺从态度、轻易屈服于冲动的行为，以及坚决拒绝回到常识的轨道上——这些特质对于一个具有新英格兰式坚毅性格的人来说实在难以解释，除非是法国美酒激发了他体内某种意想不到的骑士精神。无论如何，八点差二十分时，他付清了账单，点上一支雪茄，戴上帽子，仍穿着外套，正准备去办公室留下钥匙的留言，这时他的注意力被在雪茄柜台旁推搡他的那个人的奇怪行为吸引了。那人显然是在听从另一个刚从电梯里出来的同类人的指示，迅速离开咖啡馆，两人一起朝门口跑去。当时天气较为温和，门口的旋转百叶窗被打开，以便让过热的走廊通风。那里有个门卫，后来得知，他注意到这两名外国人显得十分慌乱，便询问他们是否需要出租车。但他们并未理会，只是继续在街上四处张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他们似乎也在期待，或者害怕酒店里会出现什么人。在那一刻，很难找到比他们更显得不安的两个人了。

柯蒂斯看到，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前的店员正在与一位女士交谈，于是他便走向门口，对人行道上那对情绪激动的两人所表现出的举动颇感好奇。他刚穿过门口，就有一辆汽车疾驰而来；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似乎看到司机向那些等候的人点了点头。门卫打开了汽车的门，一名穿着晚礼服、手里拿着外套的年轻人跳了出来。显然他非常着急，柯蒂斯听到他用法语说道：“别关引擎，阿纳托尔。我马上就回来。”就在这时，那两个外国人向他扑了过来。其中一人将门卫击倒在地，抓住那名年轻人的右臂，在同伙的协助下试图把他推回车里。然而这一尝试失败了，于是另一个歹徒拔出刀子，故意将其刺入那名不幸者的颈部。这是一记致命的一击，既是为了让他不再出声，也是为了置他于死地。随着一声闷响，受害者倒在了袭击者手中。

尽管这场突如其来的犯罪让他几乎惊呆了，但当看到刀子上那凶狠的光芒时，他立刻没有丝毫犹豫。他扔掉自己的外套，冲了上去，但他必须穿过整个人行道宽度。那些凶手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抓住，于是把那具无生命的尸体推到他面前。司机肯定已经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他早已发动了汽车，那两名男子也迅速钻了进去。柯蒂斯能做的只有追在车后，拼命向迎面而来的出租车司机喊话，让他掉头挡住道路。

那名司机明白了他的意思，但由于只是听从一个穿着晚礼服、情绪激动的绅士的命令，他自然不愿冒险发生剧烈碰撞。他虽然很快停下了车，但等到他赶来帮忙时，追捕已经毫无希望了。柯蒂斯唯一能做的事他已经做了——在沿街奔跑的同时，他记下了那辆车的车牌号：X24-305。

当柯蒂斯回到那个还处于震惊状态的门卫身边时，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想要靠近躺在外面的尸体十分困难。有人捡起了那件外套，此时已经恢复冷静的柯蒂斯拿过外套，然后开始呼吁……

他让那人，如果知道最近的医生住在哪里，就立刻全速赶过去。那人立即遵命行事。

“与此同时，让我来照料一下这个可怜的家伙吧，”他说。“我不是医生，但对伤口也有所了解，能够判断那些恶棍是否已经杀了他。”

人群在那个权威的声音驱使下让开了道路，一些比较理智的旁观者围成一圈，为躺在地上的男子营造出一定的光线和通风条件。柯蒂斯划燃了火柴，一眼就能看出那名陌生人的肺部被近乎垂直的刀刃刺穿了；事实上，他已经在垂死之中。他那嘴唇上不断冒出鲜血和泡沫，试图说出些什么话，但在一片惊慌与骚动的嘈杂声中，根本无法听清他的话语。一名警察赶到了现场，由于该辖区的警察局就在几间房子之外，于是那名濒临死亡的人被抬进去，放在那里用于紧急情况的担架上。

不久后，一名医生也赶到了现场，但他到达时，那名男子眼中的生命光芒已经即将熄灭。随后，柯蒂斯如梦呓般向警察提供了有关犯罪的详细信息，包括司机的名字以及汽车的编号。他的证词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门卫的证实，至于汽车的信息，则由那位眼尖的出租车司机提供了佐证。警方记录下了他的姓名和地址，随后有位警长和几名侦探通过电话赶到现场，感谢他及时提供了重要线索，不仅涉及汽车和司机，还包括其中一名罪犯的外貌、体型和穿着描述。

最后，他被要求准备好，以便在次日早上参加验尸仪式。警方还表示，在检查死者衣物时，不希望有旁人在场。于是柯蒂斯走出了酒店，为了避免受到聚集在酒店周围的人群的围观和盘问，他便漫步走向百老汇大街。在街角，他停下来穿上外套，然后继续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往前走去。

当他觉得自己的神经系统需要雪茄来提神时，便在大衣口袋里寻找之前离开卧室时放在那里的火柴盒。火柴盒不见了，但在右边的口袋里，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封用硬亚麻纸制成的长而窄的信封，那信封看起来有些陌生。他将其取出来，在光线充足的商店橱窗前仔细查看。

顿时，他惊讶地吹起了口哨——他确实有理由如此。那封信封里是一张属于让·德·库尔图瓦和赫米奥妮·博雷加德·格兰迪森两人的结婚许可证……简而言之，他穿的是死人的大衣，而他立刻意识到，那个死者很可能就是让·德·库尔图瓦。

第二章 八点钟

从某种角度来看，柯蒂斯所感受到的恐惧与惊骇其实只是出于同情心，是人类情感的自然流露。如果那个此刻躺在阴冷办公室里、已经断气的男人原本正赶往婚宴的话，那么那晚在纽约，悲剧确实展现出了最残酷的一面。不过，除了不得不面对这起可怕的罪行之外，柯蒂斯对受害者并无特别兴趣。作为一名守法公民，他本应立刻将这一新发现报告给当局。更重要的是，这样的确切信息能极大帮助警方追捕凶手，揭示作案动机，为执法者提供明确的线索，从而让罪犯无法逃脱。

这才是理智、冷静且成熟的处事方式。而对于一个生活在暴力频发、生命往往被视为不值一小时的国度里的人来说，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本应如此。然而，尽管柯蒂斯性格坚强，但自他踏上美国土地起，就一直沉浸在一种令人陶醉的氛围之中。他的归国之旅让他内心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兴奋感，而这种感觉即便面对种种压制企图也依然存在。德瓦尔对这座城市壮丽景象的轻率态度让他感到不适；码头上欢庆人群的热闹景象则触发了他内心深处那些沉睡的悲伤记忆；甚至在酒店的大门口，那座建筑的新颖设计也让他觉得怪异。而现在，似乎是为了进一步强调他无意中目睹的那起恶性罪行，他得知在纽约的某个地方，有一名即将出嫁的少女因为刺客的刀刃而不得不等待——而他甚至怀疑，如果自己当时更加警觉，或许就能避免那次致命的袭击。

然而，他的心思仍在云端。与大多数生活在远离文明之地的人一样，柯蒂斯所向往的女性形象更像是诗人的理想化想象，而非那些麻木、愤世嫉俗的都市人眼中的女性。他见过太多死亡，早已不再为死亡的残酷面容所震惊。也许是为了反对“犯罪是可以预防的”这种荒谬观念，他的同情心全都集中在了那个正在徒劳等待永远不会出现的新郎的美丽少女身上。他立刻意识到，这起谋杀案的目的就是阻止那场婚姻。他认定结婚证书上的让·德·库尔图瓦已经死了，于是为那位名字记载在证书上的不幸少女感到悲痛。因此，他没有选择折返去警告警察，而是专注地研究那份证书，这样的行为无形中让他陷入了一条人类历史上最为荒诞的道路上。

公平地说，如果他知道真相，如果能够稍微了解那晚中央酒店里发生的其他事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到警察和侦探们身边。他的行为或许显得冲动、愚蠢，甚至近乎疯狂，但他确实是出于真诚的善意而行动的。这既是对他最好的评价，也是最糟糕的评价。

此刻，他凑过去查看那份打印好的表格以及上面的文字说明，用充满忧虑与深思的目光仔细阅读着它们。
表格的标题为“纽约州、纽约县、纽约市”，其中明确指出：凡是依法有权在该州主持婚礼的人，均被授权可以为法国共和国公民让·德·库尔图瓦与英国公民赫米奥妮·博雷加德·格兰迪森举行结婚仪式——让·德·库尔图瓦目前住在纽约西27街的中央酒店，而赫米奥妮·博雷加德·格兰迪森则住在纽约西59街1000号。
这份文件正是11月8日当天发出的。许可证的附件是正式的结婚证书，上面有姓名和日期等空白处，需由主持仪式的人填写。此外还附有一套印制的规则，详细规定了各种义务、法律要求以及违反规定时的处罚措施；但柯蒂斯根本没有心情去研究《关于修订家庭关系法并规定婚姻许可制度的法案》中的内容，因为这些条款显然没有涉及他最需要指导的问题——即面对当前状况时应采取的行动方案。
他的心思全集中在那个被如此残忍地夺走爱人的女孩的姓名和地址上。在他看来，由警察或侦探之外的人来介入这场发生在27街的悲剧，避免59街某户人家遭遇更可怕的灾难，既是恰当的，也是仁慈的举动。显然，命运注定让他成为承担这项艰巨任务的使者，而他也不顾后果地接受了这一使命。
他并非盲目行事。归根结底，那份证书是他因偶然机会才得到的。在那个不幸的新娘的住处，他肯定能找到愿意陪他一起去警察局的人，从而提供必要的信息以顺利展开调查。事实上，他认为自己的迅速行动能够节省宝贵的时间。当他在出租车里沿着百老汇快速行驶、回顾整个情况时，起初他觉得自己做出的判断没有任何错误。

尽管他的心思仍停留在过去一刻钟里发生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上，但他那敏锐的目光却丝毫没有错过百老汇大街上热闹非凡的景象。事实上，对于一个初来纽约的陌生人来说，没有比柯蒂斯乘坐出租车所处那个角落更适合作为进入这座城市主干道的入口了——因为这里简直让人眼花缭乱、惊叹不已。街道两旁，从地面一直到数百英尺高的地方，几乎每栋建筑上都挂着霓虹灯牌。许多灯光仿佛都有生命一般。马匹在罗马式的竞技场或现代马球场上飞奔；女孩的裙摆被暴雨吹得飘动；在保龄球馆里，一只巨人的手以精准的动作将球击向球瓶；剧院、酒店、各种商品、专利食品以及满足人们各种需求和娱乐需求的企业的名称，从底层到顶层不断闪烁着光芒——而所有这些——马匹、裙摆、雨滴、手、球、球瓶以及那些名称——都由各种类型的电灯发出各种色彩的光芒。

这片广告天堂的耀眼光芒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那些已经被眼前景象震撼得目瞪口呆的行人也会聚集在街角，仔细观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炫目广告。在出租车驶离以第42街为终点的这个“魔法区域”之前，柯蒂斯注意到了许多这样的聚集人群；但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鲜的体验。他无法理解：上周还在大力宣传某品牌的泡菜，而今晚却变成了对另一种酒类的推崇，这种反差让他感到困惑不已。而他刚刚目睹的那场可怕的事件之后，这样的景象又显得格外荒谬，仿佛是一种反高潮。

因此，当出租车迅速驶入一条安静的支路时，他真是松了一口气。在那里，他只能偶尔看到那些宽阔的街道，上面的灯光再次在夜色中闪耀着光芒。在一个地方，一个发光的表盘显示着现在是八点钟。这一简单的时间提示让他开始回想起自从离开中央酒店餐厅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想到那把丢失的钥匙，他不禁露出苦笑。它还留在卧室里吗？还是已经被女仆找出来，放回了办公室里的挂钩上？那个穿着整洁的服务员不是说605号房间“舒适又安静”吗？嗯，也许确实如此吧。

尽管如此，柯蒂斯还是忍不住不断思考：如果他被安排在“中央酒店”这个所谓的“人类蜂巢”里的其他任何一间房间里，那他很可能就不会现在这样执行这项既模糊又难以界定的任务了。他那条理性的大脑已经开始怀疑推动他行动的逻辑是否合理。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在这个汽车极为便利的城市里，距离根本不算什么问题，他一定能赶在那些侦探们察觉到他有隐瞒重要信息的疏忽之前回到他们身边。

而且，天哪！人们很可能会认为他的外套属于那个死者。不过，口袋里的某些文件很快就会证明其中存在错误——因为那些文件上提到的约翰·D·柯蒂斯，肯定是正在针对三名身份不明的罪犯进行的调查中的主要证人。奇怪的是，就在他想到这些的同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名字与那位不幸的法国人的名字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约翰·D·柯蒂斯和让·德·库尔图瓦作为两个不同国籍的人的名字，实在太过相似，足以引人注目。既然如此，就更有必要彻底查明让·德·库尔图瓦的身份了。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当出租车停下时，柯蒂斯再次接受了他在百老汇街与第27街交叉口时仓促做出的决定。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栋相当气派的公寓楼，然后对司机说：“这里是西59街1000号吗？”

“是的，先生。这里住着很多人。”司机回答道。

“那么，我想要见的那位女士应该就住在其中的一间公寓里吧？”

司机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因为他觉得这种天真的说法听起来相当有趣。

“我想大概就是这个规模了，”他说。

柯蒂斯也笑了。向出租车司机毫无必要地透露这些隐私，正是让他恢复理智所必需的愚蠢行为。

“请等我一会儿，”他说。“可能只需要一两分钟，之后我希望您能带我直接回到我来时的地方。”

那名男子点点头，然后去调整计价器的计时功能。走上几步后便来到一扇宽敞的门口，柯蒂斯穿过旋转门。在光线充足的走廊上走了一半时，他看到了电梯的标志，还看到有工作人员坐在那里。

“请问格兰迪森小姐住在这里吗？”他问道。

“二楼，10号房，要上去吗？”对方立刻给出了回答。

“是的，但我并不急于见到格兰迪森小姐本人。我希望能和她的男性亲属谈谈。”

那名工作人员显得有些困惑；或许他是想为这位显然是绅士的客人提供便利，但柯蒂斯的请求带来了难题，于是他只能遵循既定规定行事。

“很抱歉，您必须向10号房的女仆说明情况，”他礼貌地说。不久之后，柯蒂斯便按响了公寓门前的电铃。

一个穿着整洁的女孩出现了。从她的户外装束来看，她应该是刚出门或刚回来。由于不习惯纽约的这种家庭状况，柯蒂斯觉得她的身份应该高于普通女佣。

“格兰迪森小姐在吗？”他问道。

“我去问问，先生。需要报什么名字呢？”

那是个含糊其辞的回答，于是他在下一个问题上改变了策略。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与格兰迪森小姐的亲戚或朋友交谈，而不是直接见她本人。”他说。

这句本意是安抚对方的话语，却似乎让女孩感到十分不安，他赶紧补充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找让·德·库尔图瓦先生。”

女孩笑了，态度也从惊恐转为友善。事实上，若非他正忙于处理眼前这件极其棘手的事情，他早就会注意到，对于这位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子的到访，她是欢迎而非反感的。

“哦，请进吧。”她抬起头，用端庄而明亮的眼神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干脆说你是德·库尔图瓦先生派来的，而不必用那些关于亲戚的话来吓我呢？”

他照做了，然后关上了门。

“我确实是认真的。”他坚持说，“出了点事，导致德·库尔图瓦先生今晚无法前来——”

“不能来？那婚礼就办不成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语中充满了痛苦与困惑。换作其他时候，柯蒂斯一定会惊叹于女性情感的丰富程度。不过，他不得不冒险表现出些许歇斯底里的样子，于是继续平静地说：“现在您应该明白，为什么我更愿意见格兰迪森小姐以外的其他人了。”

“可还能见谁呢？她只有一个人。我想，在纽约，除了德·库尔图瓦先生之外，她认识的活人就只有我了……他为什么不能来？是什么阻碍了他？他出事了嗎？……哦，我明白了。”

从你的表情来看，他肯定受伤了——或者已经被绑架了！没错，一定是这样！而那位可爱的年轻女士也会像笼中的鸟儿一样被困住！……赫敏小姐！赫敏小姐！有人来告诉您，德库尔图瓦先生被带走了……哦，想想看，我们所有的计划和努力都到此为止了！

在一片激动得几乎无法理解的话语声中，那个女孩先是后退离开了柯蒂斯，然后转身跑过去，毫不犹豫地打开了走廊尽头右侧的那扇门，那扇门将整个房间分成了两部分。

柯蒂斯没有试图阻止她。无论结果如何，他现在已经陷入了一项无法退缩的境地。他原本以为，那个情绪失控、显然属于女主人的亲密信使的女仆会从她消失的房间里重新出现。但他错了，大错特错——因为他心目中赫敏·博雷加德·格兰迪森的形象，完全被眼前这个娇小优雅的少女给颠覆了。那些华丽的名字和贵族般的姓氏让他以为她会是个相当出众的人，或许还很年轻，因为那个死者可能再过一年就会和他同龄，但无论如何都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他甚至想象过她会是个身材曲线优美、声音低沉的女演员，一旦晕倒，就会优雅地倒在为表演效果而特意安排的沙发上。

然而现实却让他震惊不已。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女，穿着简单的棕色布料制成的衣服，头戴帽子，戴着面纱，还戴着色调协调的手套。面纱被草率地从帽子边缘掀起，一双深紫色的眼睛从那张毫无血色、轮廓小巧的脸上凝视着他。

“这是真的吗？”她在离他几英尺远的地方胆怯地问道。“也许玛塞勒误会您了。是谁派您来的？——应该是德库尔图瓦先生本人吧？”

她的声音如此充满哀求之意，节奏完美，却又因急于得到安慰而显得近乎孩子气，这种声音深深触动了他的心灵。他立刻开始思考：为何这个普通的女孩要遭受命运施加的残酷折磨？同时，他也对那些策划这一切的恶人充满了愤怒。

“您就是格兰迪森小姐吗？”他问道，与其说是因为对她的身份有疑问，不如说是为了争取时间。

“是的。那您呢？”

“我叫柯蒂斯——约翰·D·柯蒂斯。我三小时前才抵达纽约。”

他补充这句话是为了为自己即将讲述的奇怪而可怕的故事铺垫，但效果却出人意料。女孩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那是恐惧带来的痛苦神色。

“您从哪儿来？”她喘着气问。

“从北京来。”

“从北京！”

“没错。过去八周里我一直都在不停地旅行。”

此时，他已经确定了关于赫敏娜·博雷加德·格兰迪森的两点事实：第一，她是他所见过最美丽、最优雅的人；第二，她具备高尚的教养和显赫的社会地位。他满脑子都是这些发现，以至于忽略了眼前这位女士此刻的异常反应。按常理，这位悲伤的女士应该更关心失踪新郎的命运，但实际上，她似乎和女仆一样，也在为柯蒂斯本人担忧。

正如马塞勒的情况一样，当得知他是个完全陌生的人时，格兰迪森小姐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请原谅我以这种方式询问您，”她立刻恢复了一贯的礼貌态度，这一转变让听者感到十分困惑，而她自己却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请您进到这里来坐吧……现在，请告诉我您为何而来，柯蒂斯先生。”

她先他一步走进了一间布置精美的餐厅。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他突然想到：作为让·德·库尔图瓦先生的准新娘，她似乎并没有像人们预期的那样为他的不幸而深感难过。

尽管如此，他仍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令人混乱的局面。

“我最好先说明一点：你们的婚事今晚是无法举行了……”他说着，不愿让那双迷人的眼睛里流露出失望的神情。“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询问您的女仆，看是否有其他人可以让我倾诉心事。您知道，不得不与与德·库尔图瓦先生关系如此密切的人讨论这种事情，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可是没有别人了。我和马塞勒就住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柯蒂斯愈发感到不安，但他是自己选择承担这项艰巨任务的，而且他决心要把它完成。

“这是我从马塞勒小姐那里得知的，”他说。“那么，格兰迪森小姐，我实在别无选择，只能怀着对处于您这种处境的女子应有的同情，告诉您：德·库尔图瓦先生遭遇了意外。”

“哦，太可怕了！他伤得很重吗？”

“是的。”

“不过，举行婚礼还是有可能的。德·库尔图瓦先生是个真正的朋友，他一直都很愿意帮助我，我相信如果我把牧师带到医院里，或者如果他已经被送到酒店里的房间的话，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这样一来，无论他病得有多重，只要他还清醒着，婚礼就可以顺利进行，而不会给他带来丝毫不便或困扰。”

柯蒂斯觉得，自己从未听过英语会被说得如此晦涩难懂。把这样一个有礼貌又可爱的女孩与那些从字里行间就能体现出来的冷酷无情联系在一起，实在是一种荒谬的行为。从她热切的表情和活跃的神态可以看出，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这种冷漠意味。他们进屋时，她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显然希望他能立刻带她去让·德·库尔图瓦的床边。

“请再坐下来吧，格兰迪森小姐，”柯蒂斯说道，他的语气变得更为严厉、更具命令口吻。不过他也站了起来，走近了她一些，生怕她会晕倒。 “恐怕我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我自作主张地承担了本不该由我来做的事情。但我必须让你明白，你的婚礼已经无法挽回了，必须推迟。”

“为什么？”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显然开始对他感到恼火了！

“等你坐下之后我再告诉你。”

“胡说！站着也能听清楚啊。”

尽管如此，她还是照做了。通常情况下，当柯蒂斯用那种坚决的语气说话时，人们都会服从他的命令。

现在他已离她很近了，语气也再次变得温和起来。

“库尔图瓦先生所遭遇的那场事故是致命的，”他说。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惊恐，但那并非那种得知恋人去世后会感到心碎恐惧的表情。

“你是说他死了？”她低声问道。

“是的。”

“哦，可怜的人啊。我失去了唯一的朋友，现在，我真的成了世界上最不幸的女孩了。”

她将双臂搭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仿佛心都要碎了。柯蒂斯把手放在她的肩上，试图用自己所能想出的那些话来安慰她，但她依旧痛哭不已，就像一个因心心念念的东西未能实现而失望的孩子一样。

“这听起来太可怕了——我知道——我似乎只想着自己。但是，库尔图瓦先生是唯一能拯救我的人。现在，我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命运真是残酷！要是我们昨天就结婚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了。”

柯蒂斯生平从未如此困惑过，他试图抓住她那些零散的话语不放，就像一个在森林中迷路的人紧紧抓住那条他认为能通往出口的路一样。由于过去几分钟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只能等待，直到她的悲伤稍有缓解，然后再次轻拍她的肩膀，以他认为合适的坚定语气开口道：

“格兰迪森小姐，你现在必须努力恢复理智。库尔图瓦先生已经死了，而你与他的友谊……”

“正义的诉求——甚至比正义本身还要强烈——要求必须找出那些导致他死亡的人，并将他们惩处。”

这时，她抬起头，用那双含泪的眼睛望着他。柯蒂斯发现那双眼睛是蓝色的，而非紫色，而且随着光线照射到眼睛深处，其颜色还会发生变化。

“那么，他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谋杀了？”她问道。

“没错。”

“是为了我吗？”

“从你所说的话来看，很有可能是这样。”

“但我到底说了什么？”

“你似乎暗示过，你的婚姻或许可以避免这起罪行。”

“为什么？”

没有哪个词能比“为什么”更让女人感到恼火，柯蒂斯立刻感受到了这个词的力量。

“我正在问你这个问题。”他略带急躁地说。

“可我怎么告诉你呢？”她哭道。

“我只是在试图打破笼罩在我们周围的迷雾，但徒劳无功。让我重新开始吧。我只是一个刚从卢西塔尼亚号上下来、在纽约才待了三小时的陌生人，我在西27街的中央酒店前，目睹了一名年轻人遭到谋杀。我看到他被刺伤得很重，几分钟内就死了，而凶手们则乘着那辆汽车逃走了——实际上，那正是他来时所坐的车。我记下了车牌号码，而且根据受害人的指示，我知道司机的名字叫阿纳托尔。真正实施谋杀的那两个人——虽然……”

那个司机与他们是一伙的——在我看来，他们是捷克人或匈牙利人。

“啊，我就知道。”女孩插话道。

“那请问，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也许稍后可以告诉您。请原谅我，我现在非常不安，也极其难过。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这是偶然出现的绝佳机会。为了救德·库尔图瓦先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为了抓住杀害他的人——因为袭击发生时我距离太远，无法及时干预——我弄掉了身上穿的外套。一群人围了上来，有人给了我一件外套，我就当成了自己的。直到离开警察和几乎立刻赶到的医生之后，为了避开酒店里的喧闹，我才发现自己穿着死者的外套，而在其中一个口袋里还有一张结婚证。这就是它。通过这张证件，我得知了您的地址，于是赶紧赶来，希望能避免您因警察或侦探的出现而遭受更多痛苦。可惜，我终究只是个不堪用的替代品而已。”

“哦，不，柯蒂斯先生。您真是太好了，太体谅人了。如果真要找谁负责的话，那就是我。”

“那么，请允许我提醒您，时间紧迫。即便今晚能为当局争取到半个小时，也可能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如果您能提供任何线索，哪怕是最微小的动机暗示，或是对这起残忍罪行背后凶手的些许猜测，那都将带来巨大的帮助。”

“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思考吧。我不是无情之人——事实上并非如此……如果我能做些什么来挽救德·库尔图瓦先生的生命，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您应该会相信我的，对吧？……但您说他已经死了，我在极度痛苦中可能会说出一些会带来严重后果的话。也许我太过于关注自己的烦恼了。现在，为了他人，我必须开始承受痛苦。这就是女人的命运。”

“在生活中，我害怕……柯蒂斯先生，您有妻子或妹妹吗？还是说有您深爱的女人？看在她的份上，请怜悯我吧，不要把我拖进法庭和报纸那些可怕的场合里。”

她的恳求、态度以及那些可怜的姿态，让她的请求显得格外有力；不过与她极度的慌乱相比，这些请求其实显得有些荒谬可笑。柯蒂斯实在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说服这个美丽的女子，让她明白自己确实可以“为他人着想”，从而决定向警方提供一切可能的协助。

“再等几分钟也没关系，”他临时想出的最佳回答就是如此。“要我暂时离开您一会儿吗？也许您可以咨询一下您的女仆？她的帮助或许能满足案件的所有需求。警方肯定会意识到，一个在如此可怕的情况下失去未婚夫的女人——”

“啊，那正是我所面临的困境。可怜的德·库尔图瓦先生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柯蒂斯的头脑或许并没有混乱，但他的眼神却显得极为锐利，那目光让那个几乎陷入歇斯底里的少女无法反驳。

“那……确实如此，”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就像一个孩子试图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找借口，希望对方不会将其视为真正的过错。“我从没想过结婚——也就是人们所说的那种一起幸福生活的婚姻……德·库尔图瓦先生只是名义上的丈夫而已。我付钱给他……我给了他一千美元……请不要那样看着我，否则我会尖叫的！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只是想保护自己……哦，如果您是男人，就应该帮助我，而不是把我推入那个可能在明天早上之前就吞噬我的‘活坟墓’里！”

即便在惊慌之中，他们俩还是听到了钟声。女孩立刻站直了身子。她那昂首挺胸的姿态以及紧握的小手，展现出令人钦佩的勇气。

“啊！”她叹息道，“也许已经太晚了！”

第三章 八十三

他们静静地站着，倾听着玛塞勒在走廊木地板上行走的脚步声。外门打开了，隐约传来一些人的谈话声。

“格兰迪森小姐，我有幸与您相识还不到十分钟，”柯蒂斯说道，他那充满力量且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足以赢得任何女人的信任，“但如果您觉得可以信任我，而且我的帮助对您有用的话，请下达命令吧——当然，前提是您的敌人是男人。”

她迅速向他投去一声感激的目光。

“如果是我父亲的话，你我都会无能为力，”她低声说道，“而另一个人没有他也不敢出现。”

一阵轻敲声表明玛塞勒来了。尽管她有个巴黎式的名字，但她那镇定自若、整洁得体的举止显然完全是美国人的风格；她微笑着向柯蒂斯传达消息。

“您的出租车司机让门房上来询问您是否希望他继续等候，”她说。

即使在喜剧中，也难得见到有山峰会孕育出如此荒谬的“老鼠”。柯蒂斯确实笑了起来；就连他那心烦意乱的同伴也因为紧张而轻声笑了起来。

“请让他稍等，不必担心车费的问题，”柯蒂斯说。“我想，”他转向格兰迪森小姐补充道，“那个男人把我当作新人，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觉得最好先告诉我收费的方式。”

他们试图让原本紧张的关系恢复平静，本意是好的，但女孩低垂的双眼和颤抖的嘴唇透露出一种令人心疼的迷茫与不安，这比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更让柯蒂斯感到难过。不过，他提醒自己时间正在被浪费，于是决定弄清楚目前这种混乱状况的真相。

“既然出租车司机的顾虑已经消除了，”他愉快地说，“那我们不如坐下来，像理智的人一样谈谈吧。我是个美国人，格兰迪森小姐。虽然长期流亡在异国，但我依然重视直言不讳的民族习惯。让我说明一下：我未婚，没有任何束缚，可以自由行动，而且没有什么能阻止我帮助那些信任我的女人。有了这些前提，正如律师们所说，我打算脱下这件厚外套，认真倾听您想说的任何话。或者，如果您害怕被打扰，那我们一起去餐厅怎么样？至少在那里我们可以边吃饭边交谈，不用担心有人打扰。”

“我觉得我们还是留在这里吧，”女孩悲伤地说。不过很明显，柯蒂斯在门房出错时主动提出保护她的举动，已经大大提升了她在柯蒂斯心中的形象。“只有两个人敢假装能控制我的行为，如果他们今晚就到了纽约，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无法逃脱他们的追捕。”

“他们是从欧洲来的吗？”柯蒂斯迅速问道，他那活跃的思维已经开始尝试得出一些模糊的结论。

“是的。”
“他们会不会就是我在卢西塔尼亚号上的同船乘客呢？”
“不，他们在瑞士号上。”
他微笑着，脱下了那件致命的外套。
“那就放心吧，”他以一种仿佛已解决重大难题的轻松语气说道，“瑞士号出故障了。我们今天早些时候就超过了它。它的引擎已经部分损坏，根本无法在明天早上之前抵达纽约。”
“你确定吗？”她急切地问道。
“嗯，海上的事情向来难以确定，不过我的一位朋友说，这些情况是通过无线电传来的，而且这些信息也影响了他的行动。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天早上8点时，瑞士号就像一只瘸腿的鸭子一样艰难地前进着。”
“啊，感谢上帝的怜悯！”女孩轻声说道。几秒钟后，她开始整理手套、面纱和帽针，柯蒂斯恰好瞥见了放在椅子背后的那件外套。令他震惊的是，外套的左袖上沾满了血迹，但他赶紧把外套重新叠好，以便在女主人摘下帽子和手套之前隐藏这一可怕的痕迹。
随后，他们似乎以新的目光彼此打量——穿着晚礼服的柯蒂斯相貌出众，而赫敏·格兰迪森则因为一头浓密的棕色秀发而显得更加迷人：那些秀发覆盖着她光滑的额头，几乎遮住了她的小耳朵，又低垂在她纤细漂亮的颈部后面。在光线的照射下，那些卷曲的秀发呈现出闪亮的金色光泽；而在阴影中，则显现出那种令人陶醉的色调，正是这种色调让鲁本斯的画作中的美丽女子伊莎贝拉·布兰特得以永垂不朽，成为世界各地著名美术馆里的珍品。

这时，是赫敏首先打破了房间里持续了一分钟多的沉默。她坐在方桌的另一端，将双肘搁在桌上，用那双小巧的拳头托着下巴，无所畏惧地注视着柯蒂斯。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非常特别的人吧？”她开口说道。

“先别提这个了，”他微笑着回答，心里明白现在并非恭维的时机。

“但我确实很特别，而且我也知道这一点。并非因为我与同龄女孩们有太大不同，而是因为我所经历的种种苦难。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应该希望让我幸福的人，却成了我的迫害者。我今晚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从父亲那里逃了出来。为了摆脱他安排的那场令人憎恶的婚姻，我用了所有合法的手段来结婚——当然，这些条件都是我自己设定的。”

她犹豫了一下，因为柯蒂斯的脸上露出了忧虑的神情。

“现在你认出我的名字了！”她叫道。“你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我的消息吗？”

“你是赫敏·格兰迪森夫人？”他直视着她警惕的目光问道。

“是的。”

“瓦莱托特伯爵的女儿？”

“没错。”

“大约一个月前，在你即将与某位匈牙利王子结婚的前夜，有人报告说你在里沃利街的某个公寓里失踪了？”

“是的，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

“那么你是和让·德·库尔图瓦先生一起来到这里的？”

“是我把他带到这里，并为他的服务付出了报酬。我并非想贬低他给予我的帮助，但我购买的是他作为我丈夫所带来的保障；而他向我保证，一旦符合我的需求，他就会帮助我解除婚姻关系。”

柯蒂斯没有注意到她语气中的冷漠。他正忙于拨开眼前的迷雾。

“什么样的保证？”他问道。

“他的承诺，他的名誉担保。”

“他是个绅士吗？”

“在社交层面或许不是，但在其他方面绝对是。他在巴黎是我的音乐老师。”

柯蒂斯急忙提出下一个问题。他不想让女孩怀疑自己会赋予让·德·库尔图瓦某种动机，而这种动机在冷静的法官面前是站不住脚的——毕竟那些法官似乎很容易就相信了一个冲动又害怕的女孩的话。

“你父亲是怎么知道你在纽约的？”他问。

“哦，看来在获得结婚许可之前需要先在那里居住一段时间，因此我名字难免会被他雇来追踪我的人知晓。”

“那为什么你不用假名结婚呢？”

“德·库尔图瓦先生告诉我，那样做会让婚姻无效。”

“他错了，”柯蒂斯干巴巴地说，“那样只会让你受到一些轻微的法律处罚，但如果你自称简·史密斯，婚姻依然有效。”

“我真的认为你错了。德·库尔图瓦先生已经做了最彻底的调查。”

“你们不是打算把婚礼推迟到最晚的时间才举行吗？”柯蒂斯继续问道。他既担心会让她感到震惊，又觉得弄清一向如此严谨的让·德·库尔图瓦的真实意图至关重要。

“我们本应在两天前结婚的，但结婚许可证被偷走了。”

“那么，瓦莱托尔特勋爵和瓦西兰伯爵之所以没能及时赶到阻止这场婚礼，应该只是偶然吧——当然，前提是他们真的有能力阻止的话。”

“不，我觉得不可能。可怜的德·库尔图瓦先生今天下午还来过这里，他很高兴，因为只要今晚举行婚礼，我们就还有足够的时间。”

“婚礼要在哪儿举行呢？”

“我……我不知道。我把一切都交给了德·库尔图瓦先生处理。”

柯蒂斯开始怀疑这个法国人的诚意。与其说是因为结婚许可证的问题，不如说是出于对那个迷人女子近在咫尺的感受，他便从桌上拿起那份许可证，装作仔细查看的样子。因此，当他发现证书背面有这样一行字时，他真是大吃一惊：“此证为复制品。若原件已被使用，则此证无效。”

“哦！”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这字里可能蕴含着许多含义，也可能什么意思都没有。

“你发现了什么？”女孩问道。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俯身与他一起仔细查看那张纸。

“看来原始的结婚许可证确实不见了。”柯蒂斯说道。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能与如此迷人的女子如此接近，也是人生中的美好乐趣之一。

“啊，真讨厌！”赫敏夫人叹息着，挺直了柔软的身躯，微微侧过身去。

一阵短暂的沉默。通常说话清晰流畅的柯蒂斯这次却有些难以继续对话。他下定决心，以后再喝香槟后就不会再喝其他酒了。

“赫敏夫人，我不想扮演审问者的角色，”他开头几句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如此反对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作为丈夫吗？”

“首先，我根本不想嫁给任何人；其次，瓦西兰伯爵无论从外表还是品行来看都是个卑鄙的人；第三，我父亲推动这门婚事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我们之间不幸的往事众所周知，我母亲和他已经分离多年了。三年前母亲去世时，她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完全由我支配。当时我才17岁，却还是设法保住了那些财产——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而那个可恶的匈牙利王子想要得到它们，他说是为了重新夺回王位，但我并不相信他。”

“您不会被强迫结婚的。”柯蒂斯严肃地说道，但他的话并没有让听者感到安慰。

“如果您没在法国生活过，就不会这么说。”她苦涩地回答，“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反对我。我还是未成年人，而且孤身一人对抗众人。法律似乎也在与我的亲戚们合谋，把我交给那个怪物……没错，听起来很可怕，但那个人确实就是个怪物。”她用力跺了跺脚；柯蒂斯看到她因愤怒而紧握的双手上出现了白色的指节。那双手其实非常漂亮。他常常想象男人亲吻女人手的场景，但现在看来，那倒也不算什么愚蠢的行为。

“那就忘了他吧。”他同意道。

“可我怎么才能忘记他呢？他明天就会来到这里。一旦我和父亲找到我，我该怎么办？大概只能死吧！……我宁愿死也不愿嫁给瓦西兰伯爵，更不愿卷入那种报纸上会大肆报道的庸俗斗殴之中。我父亲很清楚这一点，一定会利用我的弱点来对付我……不——或许我可以用别的方法打败他们。”

柯蒂斯站了起来。她悲伤的哭声让他怒不可遏，于是他完全不顾一切地做出了决定。

“就您个人而言，您所给出的第一个理由是最有说服力的，赫敏妮女士，”他竭力保持冷静地说道，“您说不想嫁给任何男人。”

“是、是的，没错。我确实不想。”

“不过，要解决您的困境，只有一种办法——您必须今晚就嫁给我。”

女孩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中含着泪水，但脸上却洋溢着光彩。

“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她问道。

“是的。”

“那请永远不要让别人说骑士精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我觉得它才刚刚开始而已，”他说，尽管这句话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可您为什么要为一个仅相识半小时的女孩做这么慷慨的事呢？我知道您是个绅士——我也明白，虽然我有很多钱，但却无法像对待那个可怜的让·德·库尔图瓦那样来补偿您。”

“不行，”他严肃地回答。

“您难道不明白这种单方面的交易意味着什么吗？您只不过是要假装成我的丈夫，直到瓦西兰伯爵不再打扰我而已？”

“是的。”
“那我们就要离婚了？”
“是你离婚，不是我。”
“这难道不是毫无区别的吗？”
“也许吧。事实是，除了一个条件之外，我会同意你的所有要求——当然，你可以随时选择与我离婚。在联邦的某些州，离婚手续相当简单。”
赫敏夫人不知为何脸红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显得有些慌乱，脸上的活力也消失了。
“也许，柯蒂斯先生，我无权让你做出这样的牺牲，”她略带冷淡地说，“如果我能以某种方式报答你的话，情况就会不同了。虽然您可能很富有，但总会有各种开销——至少您会失去大量时间，而这些时间本可以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
“我已经给自己十二个月的假期，不用去中国从事铁路建设工作了。我真的想不出还有什么方式能比作为您的丈夫来度过这段时光更美好。”
“通过虚幻的幻想吗？”
“每个正派的男人都有一颗孩子般的心，而对某些孩子来说，幻想就是现实。”
“可是，尽管我出于无奈而相信您的话，但婚姻怎么可能成立呢？”
“这是结婚许可证。为了举行仪式，我会用‘让·德·库尔图瓦’这个名字。幸运的是，由于我的名字本来就是约翰·D·柯蒂斯，所以改名并不会带来太多麻烦。”
她仍然犹豫不决。对她而言，成为约翰·D·柯蒂斯的妻子似乎比获得伪装身份的权利要严肃得多。

库尔图瓦夫人。

“我们甚至不知道该在哪儿结婚，”她支支吾吾地说。

“只要拿到结婚许可证，再加上一笔不多的钱，纽约到处都有合适的场所。”

“如果用假名举行仪式，真的合法吗？”

“非常确定。”

“如果被发现了，你会受到惩罚吗？”

“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经过一段漫长的沉默——如果赫米奥妮·格兰迪森夫人能预见到那个夜晚还将发生什么的话，这段沉默本可以大大缩短——她伸出了手。

“柯蒂斯先生，我只能发自内心地感谢您，”她说。“我必须信任某个人，而我最信任的就是您了。”

“您绝不会后悔的，赫米奥妮夫人，”他恭敬地说。他在想此刻是否适合亲吻她的手，但最终只是回握住了她的手指，实际上还多握了一两秒。

“您能以名誉保证，会把这次仪式视为我们之间的正式约定吗？”她羞涩地低声问道，似乎有点害怕他会立刻将她拥入怀中。

“我保证，”他说着放开了她的手。或许就在那一刻，帕克叹了口气，心想：如果那个名义上的丈夫真的紧紧抱住他发誓绝不拥抱的新娘，会怎么样呢？但柯蒂斯并没有这么做。他的语气变得极为务实，还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已经是八点半了，”他说，“你多久能准备好和我一起去找那位牧师？”

“我现在就准备好了。我和玛塞勒一直在等你回来，等着那个不幸的库尔图瓦先生。柯蒂斯先生，当一个人已经为我而死的时候，还把结婚当作欺骗法律的手段，这实在是很可怕的事。请不要考虑我，如果想的话，趁还没太晚就离开吧。”

“在内战期间，我的祖父曾指挥过第五骑兵队，赫米奥妮夫人。”

“那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众所周知，第五骑兵队从不撤退，而这种习惯也成了我们家族的传统。”

他把许可证放进口袋，拿起外套，打算在夫人整理帽子时在大厅里穿上它。但玛塞勒已经站在那里，戴着帽子，戴着手套。

“你处理妥当了吗？”她气喘吁吁地低声问道。

“已经处理好了，”柯蒂斯说。

“天哪！我就知道。没人能抵抗得了她，对吧？”

“我也没尝试过，”柯蒂斯边说边侧着身子穿上外套。

“可怜的人啊。她可真是吃了不少苦头。我能在她登陆的那天遇到她，真是幸运极了。”

柯蒂斯没机会询问玛塞勒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赫米奥妮夫人已经走了过来。柯蒂斯小心翼翼地不让那件有问题的外套被人看到，他走在前面打开门，玛塞勒则把门关上并锁好。

在等待电梯的过程中，柯蒂斯大致了解了玛塞勒所掌握的关于附近牧师地址的信息。

新教圣公会。根本没用。电梯升上来后，他向服务员求助，但那名服务员只是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帽子下的头皮，建议他去问问出租车司机。于是，为了继续寻找线索，他跟着他们来到门口；当赫敏女士和玛塞尔坐进出租车后，那三名男子便在人行道上讨论起这个宗教问题。

“在纽约，神职人员很少坐出租车，先生，”司机说道，“事实上，他们大多负担不起。不过我确实知道有一位老先生住在哪里，他肯定在家，因为他患了严重的风湿病，行动不便。”

“距离远吗？”柯蒂斯问道。

“三个街区远，就在第56街，靠近第七大道。他就住在教堂旁边。”

“带我们去那儿吧。”柯蒂斯上了车，汽车随即以特有的方式驶离了视线。

电梯操作员望着那辆汽车，又挠了挠自己的头皮。

“我觉得她可能会嫁给那个法国人，”他自言自语道，“当然，那是她的事，与我无关。不过在这两个人当中，我更愿意赌赌这个新来的家伙。奇怪的是，他们居然不知道该去哪儿，除非他们是打算在路上接弗罗吉。唉，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英国女人和美国女人一样奇怪。不过格兰迪森小姐无论在哪儿都是个好姑娘，希望她能一直幸福下去，直到某天她不再在乎是否下雪为止。”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卷了一支烟，然后在回到室内之前，闻了闻中央公园里最后几片枯叶被风吹动的声音。街上很安静，宅子里也没有任何动静。

“再过一两分钟应该没人需要我了吧，”他说，“那我先去检查一下暖气系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马上就要下霜了。”

如果他预言会有一场飓风的话，那他的预测也并非完全错误。不过，在那个已经充满各种奇怪事件的夜晚里，59街1000号的电梯管理员选择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去检查地下室的蒸汽加热系统，这其实也与当晚的其他异常状况相吻合。

然而，对于那些并未发生的状况的可能结果进行猜测，其实并无太大意义。而为重新点燃炉子所需的那一小段时间，恰恰成了约翰·D·柯蒂斯与赫敏·博雷加德·格兰迪森结为夫妻的契机。

有趣的是，能够顺利完成婚礼仪式，还因为那位牧师虽然精神矍铄，但身体已衰弱不堪。正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他很反感朋友们早就得出的结论——认为他已不适合继续工作。当有个仆人告诉他有两位年轻人想要结婚并正在前厅等候时，他顿时欣喜若狂。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正在研读《七十士译本》相关文章的图书馆，将他们领进客厅。由于电路故障，房间里光线很暗，但这位老先生——门牌上写着“托马斯·J·休斯牧师”——依然忙碌不已，说话也格外欢快。

“啊，年轻人——还是老样子，总是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然后又急得团团转。”他笑道，“有结婚许可证了吧？所有手续都办妥了吗？当然啦。戒指呢？你们没忘记戒指吧？”

柯蒂斯和赫敏面面相觑，满脸茫然；就连马塞勒尔的镇定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压力下消失了，她焦急地低声说道：“哦，天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休斯先生看着他们的窘态，不禁哈哈大笑。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桌旁，打开了一个抽屉。

“看看拥有多年经验的人是怎样的吧，”他说道，“你以为自己是第一对没有准备戒指的情侣吗？唉！我还在年轻时就已经明白必须备有戒指库存，所以有个同行的珠宝商会为我补充戒指。每卖出一枚戒指，我就会把少量利润捐给我所支持的慈善机构。佩戴婚戒并无法律意义，但它是一种美好的传统，应当被保留下来。在罗马人那里，戒指是一种承诺的象征，用来确保婚约能够得到履行。普林尼告诉我们，最初的戒指是由铁制成的，但女士们很快便要求用黄金来制作戒指，而教会则更进一步，将戒指视为婚姻的象征。也许正因如此，才有主教戒指，甚至还有渔夫之环——不过也有一些人认为印章才是……啊，对了，”柯蒂斯礼貌地暗示时间不早了，“如果这位女士能告诉我哪枚戒指适合她的话；每枚的价格是15美元——我觉得这比在第五大道上购买要便宜多了……啊，那枚？很好。那么，仪式的形式呢？”

“完整的结婚仪式，”柯蒂斯回答。

“没错，正是我建议的那样。我坚持采用这种传统的仪式方式。现在，请让我查看一下结婚许可证——我的视力有些衰退了，但我还是会尽力确保信息的准确性，因为准确性至关重要……是的，纽约州——两人的名字是什么？”

“约翰·D·柯蒂斯和赫米奥妮·博雷加德·格兰迪森，”柯蒂斯回答。他的语气如此平静且充满自信，以至于就连准新娘一时也忽略了这些话的重要性。随后，她颤抖着低声问道：“您不会弄错了吧？”

“不会，”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回答。

那位牧师的听力也有缺陷，他听到了“错误”这个词。

“亲爱的小姐，这里可容不得任何错误，”他说，“像你们这样优秀的年轻人，一生中只需举行一次婚礼而已。”

请听我的建议：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要彼此扶持，这样你们就能得到祝福，甚至惠及第四代……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这是你们的见证人吗？”他友善地向玛塞勒点头。“还需要另一位见证人吗？我的助手威廉·詹金斯曾多次有幸参与此类仪式……威廉！”

他提高声音，立刻有个面容枯瘦的小个子男人出现了——显然他一直在门外等候，直到被召唤进来。

随后，按照既定的仪式，约翰·德兰西·柯蒂斯与赫敏·博雷加德·格兰迪森正式结为夫妻。当休斯先生完成仪式时，他已经反复念过他们的名字太多次，对它们的发音和写法早已习以为常。因此在填写结婚证书时，“约翰·D·柯蒂斯”便取代了“让·德·库尔图瓦”的名字。

在仪式结束前，赫敏一直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那些庄严而令人印象深刻的誓言打破了她原本将婚姻视为“一场闹剧”的心态。她为自己的大胆行为感到害怕，担心自己轻易许下的承诺会比想象中更难以解除，这种恐惧让她心慌意乱，几乎无法动弹。而柯蒂斯则冷漠得如同冰柱一般；至少他看起来是这样，而站在他身边的那个近乎歇斯底里的少女也只能通过偶尔胆怯的一瞥来了解他的情绪。这一事实给了她某种坚持到底的勇气，于是她带着一种麻木的自信，在那张证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娘家姓——毕竟，她是在紧急情况下“买下”这个男人的作为丈夫的。

柯蒂斯注意到，那位年迈的牧师的手迹和他弯曲的身体一样潦草无力。没人能确定他写的是“让”还是“约翰”，“库尔图瓦”还是“柯蒂斯”。不过从概率上来看，他想要写的显然是后者，也就是名字和姓氏，因为那无疑才是他想要表达的内容。

之后，在告知了费用并收到戒指的款项后，他将一份证书交给了赫敏。

“柯蒂斯夫人，愿您终生珍视它，”他说，“愿它能成为您获得持久幸福与满足的象征！”

柯蒂斯夫人！又一场震惊！赫敏觉得，如果再有这样的状况发生，自己一定会尖叫出来。而那枚小金戒指压在她左手第三根手指上的感觉也越来越难以忍受。牧师说过那是铁制成的，而自从她完全信任地将它戴在手上之后，它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圈铁。

离开时，柯蒂斯给了詹金斯丰厚的小费，多到让那个怪模怪样的小脸庞发出微弱的声音：“谢谢您，先生。愿您和您的妻子一切安好，下船时也能有个安全的停靠处！”

原来詹金斯也曾是水手，因为只有水手才会用这种航海术语来表达祝福。

“我刚结束一次漫长的航行，但看来又要开始另一次了，”柯蒂斯对他的“妻子”说道。他边说边笑，其实只是为了打破尴尬的沉默。他们正从门口往下走，这时他注意到有一辆私人汽车正从与出租车相同的方向疾驰而来。那辆车紧贴着路边停下，距离那辆正在启动引擎的出租车仅有一码多远。

车里传来一声喊叫，一个男人跳了出来。那一带的灯光相当昏暗，但赫敏立刻认出了那个陌生人。

“瓦西兰伯爵！”她喊道，声音中的恐惧让柯蒂斯心头一震。

几乎同时，那个在人行道上奔跑的男子也意识到，漫长的追捕已经结束了——或者至少他以为如此，不过这两者并不一定是一回事。

“我们到了，瓦莱托特！”他大声喊道。“抓到他们了——！你跟在赫敏后面！我来处理这个该死的法国人！”

柯蒂斯轻轻松开了那只紧紧抓住他手臂的小手，那双手显然表达了女子极度的渴望与完全的信任。他向前走去迎接那位体格壮硕的伯爵，后者原以为可以轻松战胜这个身材矮小的法国人。此刻已没有时间去纠正错误了。柯蒂斯以一记精准的半臂刺击击中了伯爵的鼻子。从技术角度来说，这一击堪称完美——因为攻击点正好位于伯爵头部的后方，完全无需考虑周围的组织结构，结果伯爵就像百老汇电灯牌上那些经常被巨大拳头击中的小针一样倒下了。唯一的不同是，那些小针是无声地掉落的，而瓦西兰伯爵则像受苦的公牛一样怒吼着。

紧接着，这位看似温和的人却展现出对街头斗殴技巧的深刻了解，他冲向汽车，推开正要下车的男人，关上车门，抓住速度控制杆，用力一拉，将其彻底弄坏。

那个满口脏话的司机在座位上慌乱地摸索着，但他并不急于下车，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伯爵的惨状。柯蒂斯则跑向那两个惊恐不安的女人，愉快地说：“快进来吧！”然后对着司机咧嘴一笑：“如果我们能成功逃脱，就给你五十美元。来吧，通情达理点！”

当然，出租车司机肯定会配合的。五分钟后，他在麦迪逊大道的某个地方停下了车，靠在椅背上，扭动脖子大声问道：“先生，现在去哪儿？”

第四章　插曲

瓦莱托特伯爵与拉迪斯拉斯伯爵的出现
在那个无疑极为关键的时刻，瓦西兰的出现或许可以被视作恰逢其时，也可能被视为时机不当——这一判断完全取决于那些遭受重击的人与给予打击的人的不同视角。而这种出现并非“瑞士号”轮船上的工作人员凭借技巧所实现的，而是得益于无线电通讯、金钱以及各种影响力的巧妙运用。

清晨时分，当人们意识到这艘船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在午夜前抵达检疫站时，立即向纽约的两个领事馆及港口管理部门发送了紧急消息。结果，当这艘船接上引航员后，一艘快速的蒸汽游艇便靠了上来，两位贵族及其行李便从那艘故障严重的轮船上转移到了游艇的甲板上。

他们竭力试图在八点之前抵达码头并见到海关官员，但最终还是迟到了五分钟。因此出现了一些延误，尽管海关官员们态度良好，但这两位愤怒的乘客仍不得不等到接近八点二十分才能登上等候中的汽车。

不过，他们很快便弥补了失去的时间。他们将物品交给一名搬运工和出租车司机，嘱咐他们前往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酒店，并让司机以最快速度行驶至第59街1000号。途中，他们多次遭到行人的辱骂以及马车的司机的怒斥；这些负面情绪或许通过某种未知的途径影响了1000号公寓里的设备，因为原本从未出过问题的蒸汽加热装置的控制阀突然出现了故障。于是，电梯操作员并未察觉到10号公寓的电动门不断有铃声响起，也听不到有人敲门的声音。

最终，那个阀门又恢复了正常功能。除了无生命物体偶尔会表现出的“固执”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原因能让那个满头大汗、怒气冲冲的人察觉到什么异常；当他怒视着那个阀门时，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了嘈杂声。

只见他怒气冲冲、满头大汗，发誓自己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没时间一直监视着宅子里的人来来往往。他是个拥有爱尔兰血统的美国人，名叫拉弗蒂。要不是伯爵出面干预，他肯定会用粗俗的语言辱骂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那个匈牙利人把拉弗蒂当作狗一样对待，而作为自认为社会地位较高的英国人，拉弗蒂则把他视为有理智的人。

“现在，听我说，好心人，”他冷静而坚定地说，“我就是瓦莱托特伯爵。你所说的格兰迪森小姐，其实是我的女儿赫米奥妮·格兰迪森。她来到纽约，是为了嫁给一个名叫让·德·库尔图瓦的法国冒险家。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更不用说其他因素了，今晚举行的婚礼必须被阻止。两位欧洲领事以及你们城里的几位要人帮助我今晚从船上下来，因为那艘船要等到早上才会让乘客上岸。所以，如果你拒绝帮我找到我的女儿，那你无疑是在冒很大的风险。我实在无法相信你对她的行踪一无所知……来吧，别既愚蠢又卑鄙，快说说吧！”

在这番有力的劝说下，拉弗蒂终于平静下来，思考了一下后开口说道：“如果您的朋友能说出一半这样的话，大人，我早就让他明白事理了。格兰迪森小姐在8点30分乘坐出租车离开了，同行的还有她的女仆玛塞勒·勒鲁，以及一位显然不是德·库尔图瓦先生的陌生男子。他们想要找到一位牧师住在哪里，但我无法告诉他们——我是说那些新教圣公会的牧师所在的位置。不过，出租车司机记得在第七大道附近的第56街，有一间教堂旁边，住着一位这样的牧师。”

“他们立刻朝那个方向冲过去了，大人。我则去查看炉子的情况，就这些了，大人。”
“你说那个人不是德·库尔图瓦？”伯爵不耐烦地问道。
“我敢肯定，他不是那个近一个月来几乎每天都以这个名字出现的人，大人。”拉弗蒂回答道。
“哦，他一定是雇了某个和他类似的人来帮忙的。”瓦西兰插话道。尽管他在其他方面已经彻底失望，但仍坚持这一观点。“快点，告诉我们的司机该带我们去哪儿。”
如果拉弗蒂有胆量的话，他肯定会给司机一些可能会引发更多争执的指示，但伯爵的存在让他不敢这么做——因为瓦莱托尔特虽然身材瘦削、鼻子高挺，但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族气派；而拉迪斯拉斯·瓦西兰则看起来就像个成功的猪肉商。于是他向司机说明了情况，但当汽车几乎沿着柯蒂斯的出租车留下的痕迹驶离时，他露出了苦笑。
“谁说运气这种东西不存在呢？”他笑道，“那个阀门在卡住的时候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是到那时婚礼还没结束，那我的名声可就毁了。我还叫他‘大人’呢！简直是在装腔作势，对吧？”
这场闹剧的下一幕发生在匈牙利人坐在第56街的人行道上，试图安抚鼻子里那些因撞击而疼痛的血管时。当然，这场闹剧早就开始了，但对他而言，从车上冲下来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堪称灾难。他看到眼前有一颗紫色的光点，感受到一阵剧烈的撞击，还听到自己模糊的声音；随后他醒来时，只觉得身体不适，而且那位贵族伯爵也差点发怒。
“这完全是你的错，瓦西兰，”伯爵说道，“你用这种霸凌手段只会失去一切，得不到任何好处。那个家伙简直像职业拳击手一样把你打倒了。他是谁？肯定不是让·德·库尔图瓦。”

“该死，德库尔图瓦去哪儿了？你就不能站起来吗？坐在那儿揉鼻子简直太愚蠢了。我们的汽车坏了，我们最好去询问那位牧师，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瓦西兰站了起来。他既不是懦夫也不是弱者，但身心都感到十分痛苦。

“汽车怎么了？”他问道。“你带我来的时候，怎么没带手帕？”

“那个和赫敏在一起的混蛋差点把换挡杆扯断，”伯爵恼怒地说，“他还用力把我推回豪华轿车里——真该死！他究竟是谁？”

“那我们就去问问吧，”瓦西兰低声说道。他用伯爵的手帕擦了擦鼻子，然后用力拉响了用来通知托马斯·J·休斯牧师有访客到来的老式铃铛。

负责记录两人姓名的女仆很惊讶，但当她看到瓦西兰伯爵那凶狠的面容时，原本对贵族头衔的尊重立刻变成了怀疑。

“威廉！”她叫道。当那个前水手从里面出现后，她让他“照顾一下这两位先生”，同时自己去叫休斯先生。

“你能带我去个地方，给我拿条毛巾和些冷水吗？”匈牙利人对着那个面容枯槁的老人说道。

詹金斯既是教堂里的看门人，也是年长牧师的得力助手，但当他看到匈牙利人那辆损坏严重的汽车时，那种水手式的言行方式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天哪，你的车可真是遭了殃啊，”他喘着气说，“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是撞到路灯柱了，还是撞到石头上了？”

“我已经够倒霉的了，”伯爵怒吼道，“你没看到我需要水吗？有地方可以让我洗洗吗？”

“你真正需要的其实是个水龙头，”詹金斯同情地说，“再在灯上放块生牛肉的话，那可真是糟糕至极——不然明天早上你就会发现有两只‘小老鼠’了。”

这时，他听到休斯先生从书房传来的声音，顿时想起了自己年长后的行事习惯。

“请跟我来，先生，”他说着，领着他走向地下室，“我会尽力帮您。”

或许，瓦莱托特伯爵能够独自处理与那位牧师的事务，反而是他完成任务的有利条件。伯爵的强硬手段肯定会让那位正直的老先生更加固执，而他却轻易屈服于伯爵的巧妙应对。一听说一位贵族的女儿落入了冒险家手中，他便十分痛心。

“天哪！真是太糟糕了！”他气喘吁吁地说，“那个男人看起来完全像位绅士，我向您保证。而且他丝毫没有外国人的样子。他的名字也是约翰·D·柯蒂斯——您真的确定这些信息没错吗？”

其实，“约翰”和“让”在发音上十分相似，一般人很难分辨出来；而“D”和“de”也看不出差别。但伯爵还是赶紧说道：“也许您不熟悉法语名字吧，休斯先生？”

“是的，我承认。不过，这里有确凿的证据，”牧师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结婚许可证。

瓦莱托特伯爵扫了一眼，他那贵族般的面容立刻露出极其不悦的表情。换作旁人，可能会认为赫米奥妮对她父亲的负面描述有些夸张了。

那个勇敢的女孩极度厌恶他强加给她的婚姻；而那转瞬即逝的表情已足以说明一切。如果瓦西兰伯爵属于那种愚钝迟钝的人，那么瓦莱托特伯爵则简直就像一头老虎。

不过他还是努力挤出了笑容，但要想完全扮演一个悲痛欲绝的父亲的角色，他所付出的代价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因为他既没有查看那份正式文件，也没有查看登记册，而那些文件本应交由困惑不已的休斯先生来让他过目。

“谢谢您，”他说，“我完全理解这种情况。那个无赖已经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像英国人的名字。大概是我女儿教他的吧。虽然作为父亲来说这么说很困难，但实际上，这起肮脏的阴谋与恶行背后真正的策划者就是她。”

“天哪！”休斯先生再次惊呼道。他觉得自己肯定是老了。在担任牧师期间，他曾为成百对夫妇主持婚礼，很多时候还会将他们婚后的生活与婚礼时的印象进行比较，但他从未像这次在描述约翰·D·柯蒂斯和赫米奥妮·博雷加德·格兰迪森的性格特征时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

瓦西兰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虽还滴着血，但已没那么血腥了。两位访客也离开了，于是休斯先生向詹金斯倾诉了自己的困惑。

但威廉却摇了摇头。

“也许伯爵是对的，也许他是错的，”他断然说道，“我没看准那个伯爵，所以就没多想，但我确实看到了另一个人——请原谅，先生，我指的是另一位绅士——如果他今晚能平安上床而不被警察揍一顿，那他已经很幸运了。显然已经有人找过他了——而且下手很狠——我并不惊讶，因为他的说话方式让我想起了我在海上工作的那些日子。”

“威廉！”

“怎么了，先生？哦，我当然是指我年轻时的日子啦。现在，我在想……”

詹金斯这时才想到，柯蒂斯先生和他的新娘根本不可能在伯爵及其同伴出现之前就离开第56街。

“天哪！”他大笑起来，“真希望自己没那么快把门关上！”

休斯先生惊恐地举起双手表示抗议，詹金斯则显得十分沮丧。

“对不起，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看到那个外国人的鼻子时，我有点激动过头了。在‘海洋之星’号上时，我们有个副船长，他什么人都能对付，但就算是他，也得用固定绳索的工具才能在别人身上留下那样的痕迹。那么问题来了——会不会就是这位柯蒂斯先生呢？真可惜我当时反应这么快，把门给关上了。”

外面，司机报告说他已经把控制杆调整好，可以正常使用了。他被指示前往第27街的中央酒店，但在到达百老汇之前，伯爵就让他返回休斯先生的住处。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瓦莱托特勋爵对让·德·库尔图瓦的外貌和举止的描述，与拉迪斯拉斯·瓦西兰那样体型魁梧的人所受到的攻击情况完全不符，于是他开始将第59街1000号的电梯操作员的描述，与那位牧师在名字问题上的困惑联系起来。虽然光线很暗，而且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辨认自己的女儿上，而非她身边的那个人，但他越来越确信，那位法国音乐大师其实是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瓦西兰也重新恢复了部分自制力，让他更加确信他们的判断肯定有误，因此同意再与休斯先生谈谈，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然而，当那位牧师那双温和的眼睛看到伯爵那张凶狠的面孔，以及他那湿透且沾满血迹的衣服时，他便不再愿意提供任何信息了。

“不行，”他僵硬地回答伯爵要求再次出示结婚许可的请求，“很遗憾，我无法再处理这件事了。”

“就在今晚。如果明天你有任何不满，应该去向相关当局反映。”

“但请允许我强调一点：那张许可证上记载的是与一个法语名字的男子结婚，而事实上你却将我的女儿嫁给了一个英语或美国名字的男子，”伯爵说道。

“对此我不予置评。阁下可能是在假设一些并非事实的事情。”

“我的说法很容易得到验证。我在许可证上看到的名字是让·德·库尔图瓦，那是个身材矮小的法国人，我见过他；而我那位不幸的朋友则可以证明，这里确实有个体格强壮、力量非凡的人存在。”

休斯先生再次打量着瓦西兰那张满是伤痕的脸，某种模糊的记忆让他开始心生疑虑。况且，他本就是个极为通情达理的老绅士。

“啊，没错，”他说，“我的手下詹金斯提到过什么大副以及一种叫‘系缆销’的东西——我想那是与捕鲸有关的工具——而任何认真观察事实的人都不可能把新郎描述成‘身材矮小的法国人’……嗯，整个过程确实很不规范，但情况实在特殊，所以——”

总而言之，伯爵和瓦西兰伯爵很快就怒不可遏，因为无论许可证与证书之间存在怎样的差异，登记册上那醒目的“约翰·D·柯蒂斯”签名却是无可争议的，而赫敏的笔迹也让瓦莱托特勋爵确信自己并没有产生幻觉。

因此，不难理解从那以后人们是如何疯狂地追捕约翰·D·柯蒂斯的，而在追踪让·德·库尔图瓦时，追捕的力度则明显减弱了。那些追捕者自然认为赫敏拥有狡诈诡计的才能，但实际上她根本不具备这种能力；他们不过是些恶棍罢了。

他们认为她是个骗子，因而怀疑她有欺诈行为，但这样做反而给自己挖下了一个深渊。

到达中央酒店后，他们陷入了比以往更浓重的雾中。警方使用的侦查手段简单得可笑，就连初出茅庐的剧作家都会犹豫是否要使用如此粗糙的方法。警方搜查了死者的衣物，却未能找到能确定其身份的线索。他的衣物上标有H.R.H.的字样，通过仔细调查，某些洗衣标记或许可以用来确认他的身份。然而，负责此案的侦探发现，当死者的外套被找出来后，其口袋里竟然有信件、一张卢西塔尼亚葡萄酒的账单以及一封马可尼电报——所有这些都表明，这件外套的主人就是约翰·D·柯蒂斯。

这名名叫斯坦加尔的侦探是纽约警队中最敏锐的人之一。他在调查案件时总能注意到其他人忽略的细微细节，因此获得了“拥有显微镜般眼睛的人”的美誉。不过，他对这种身份混淆的情况感到困惑不已。

“为什么呢？”他问辖区的警察局长，“柯蒂斯可是目睹了谋杀案的人，如果我们能抓住那些犯下罪行的人，他将会是我们最可靠的证人。”

“他说自己叫柯蒂斯。”对方回答道。

这种疑虑似乎是有道理的，但斯坦加尔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些文件能够证明他的说法。看看电报和账单上的日期，还有信件上的邮戳。难道他会因为某种奇怪的巧合而与死者交换了外套吗？”

“我觉得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肯定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找到他，彻底查清楚这件事。”

就在这时，一辆救护车赶来，将尸体运往殡仪馆。救护车离开后，那两名男子便离开了他们刚才谈话的交通局，进入了酒店。此时，酒店里依然一片混乱。媒体已经得知了这起谋杀案的消息，许多记者正在询问每一个在场的人，而摄影师们则用闪光灯拍照，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前台职员已显露出疲惫的神情。当斯坦加尔询问柯蒂斯先生是否在酒店时，他怒视着斯坦加尔。

“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你已经是我第101个得到‘不在’答复的人了。”他说。

“反正前100个人不算数。”斯坦加尔冷淡地回应道，“振作起来，仔细、冷静地看看那张名单。”

“好吧，”见职员似乎已经能看懂那些字迹后，斯坦加尔继续说道，“我可不是来这儿消遣的。关于柯蒂斯，你确定他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他的钥匙还没交出来，但我已经派人去605号房间了，可我们进不去。”

“什么意思？门锁上了吗？”

“我们可以打开酒店里的任何一把锁，但这扇门是用插销锁住的。”

“你们敲过门了吗？”

“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就是没把门拆开。”

斯坦加尔显得很困惑，但警察队长却很自信。

“他肯定是在耍我们。”他微笑着说，不过这个笑容预示着约翰·D·柯蒂斯在下一次见面时将会面临麻烦。

“他登记入住时，你有注意到他的特别之处吗？”过了一会儿，侦探问道。

“是的。他今晚乘坐卢西塔尼亚号来的。这是他的签名。”
那三个人盯着登记簿，斯坦加尔拿出一张卡片，上面有柯蒂斯写的酒店名称。
“笔迹一样！”他低声说道。“顺便问一下，”他继续对店员说，“案发时你在场吗？”
“在。”
“你看到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看到。我当时正忙着接待一位女士，她一直在为该乘哪趟火车去蒙特克莱尔而烦恼。她花了五分钟时间才决定是走泽西隧道还是乘23街渡轮。”
“除了柯蒂斯之外，唯一目睹了整个事件的人就是大厅门卫了吗？”
“我想是这样。”
“把他叫到办公室来。”
再次接受询问时，除了柯蒂斯与这起袭击的关联之外，大厅门卫对其他一切都说得很肯定。可以说，那些记者已经把他逼疯了，他满脑子都是混乱的思绪。该说“是”的时候他说“否”，该说“否”的时候他又说“是”，对于那场如同闪电般摧毁了一切的灾难，他的说法也前后矛盾。
那天晚上，斯坦加尔最终认为他已无可救药。也许等到第二天早上，等他睡一觉、吃点东西之后，就能恢复理智了。
“柯蒂斯会穿着一件奇怪的大衣就这样离开，真是奇怪，”侦探自言自语道。
“他肯定知道原因，”警察队长意味深长地说。
“我觉得我们得强行打开那扇门，”斯坦加尔说。

店员并不明白所谓“大衣”的意思，但他愿意采纳侦探的建议。

“要我叫工程师过来，让他带工具来吗？”他问道。

“别无他法了。”斯坦加尔耸耸肩承认道。他记得自己见过柯蒂斯，也听过了他的故事。如果真有这样的人犯下了纽约十年来最胆大妄为的罪行，还如此肆无忌惮地挑衅警方，那他（斯坦加尔）再也不会轻信别人的印象了。

警察、店员以及一名力气大的技工一起乘电梯上去。在用力敲门并大声呼喊让开门之后，605号房间里依然没有任何回应，于是那名技工开始动手。门非常坚固，抵抗力极大；最终不得不强行拆掉它的上端铰链，门才突然倒向房间内，工程师则摔在了门上。那人以为自己即将陷入灾难，但斯坦加尔立刻打开了灯，四双急切的眼睛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发现。他们找到了高尔夫球杆，这部分解释了为何门会被堵住，不过没人立刻想到可能是打开的窗户导致球袋掉落的。他们翻找了柯蒂斯的行李箱，找到了大量证据，证明他并非只是冒用他人身份的伪装者。但也就仅此而已。他们无法解释他的失踪原因，直到斯坦加尔注意到梳妆台上有一把钥匙——那个堆满各种小物品的梳妆台本不该被仔细检查。他正盯着那把钥匙看时，百叶窗动了动，衣柜的门也发出了吱嘎声。

“该死！”他叫道，“卧室的门是意外锁上的！那人忘了带钥匙。看这里！我来告诉你们这是怎么发生的。”

他解释了球杆滑落的过程，后来，那个把柯蒂斯的物品送到楼上的黑人门童也证实了他的理论。然而，围绕这名失踪者的疑云与困惑依然存在，即便斯坦加尔思维敏锐，也无法将那扇被堵住的门的谜团简化为任何酒店都可能发生的普通事件。

店员让机械师和那个黑人把破碎的门修补好，使其暂时能继续使用，直到早上有新的门被安装上去。随后，他便陪同执法人员下楼。当然，这些人的离开以及他们长时间的缺席早已被一群记者注意到了，他们立刻被围住了。记者们向他们提出各种问题，但斯坦格尔懂得如何利用媒体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友善地反问道：

“在寻找新闻素材的过程中，你们当中有人找到约翰·D·柯蒂斯先生了吗？”

“就是那个亲眼目睹了骚乱的人？我想没有吧。我们非常希望找到他。”

他的同事们露出赞许的笑容，证明他所说的是真的。

“那么，到底是谁死了呢，斯坦格尔？”刚才回答过侦探问题的记者问道。

“我们还不知道。”

“柯蒂斯知道吗？”

“他说他不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在再次与他交谈之前，我是不会放心的。”

“有谁知道‘佩金的约翰·D·柯蒂斯’究竟是谁吗？”记者继续问道。

“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现场有警察的话，我希望他们明白：一见到柯蒂斯就应该立即将他逮捕。”

听到这句突然响起、充满权威感的英语话语，所有人都转过头去。他们看到一位衣着考究的老人，显然属于社会上层人士。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外国人，长相极为凶狠，他的领子、衬衫和马甲上也有一些同样明显的特征，而考虑到这次聚集在酒店大厅的原因，这些特征显得格外不祥。

“请问您是誰，先生？”斯坦加尔问道。

“我是瓦莱托特伯爵，”那陌生人回答，“而这位则是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

“啊！瓦西兰伯爵不是英国人吗？”

“不是，但是——”

“那他该不会是匈牙利人吧？”

“瓦西兰伯爵是匈牙利王子。不过我们两人的国籍其实并不重要。您和纽约警方有关系吗？”

“是的，”斯坦加尔答道。他虽然回答了伯爵的问题，但目光却始终紧盯着那位伯爵。

“那好吧。我再重复一次：今晚就必须找到约翰·D·柯蒂斯并将他逮捕。”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危险的冒险家。我——”

“那是谎言，快把这种话咽回去！”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我有幸是约翰·D·柯蒂斯的友人。我叫霍华德·德瓦尔，我会一直为约翰·D挺身而出，对抗那位贵族伯爵以及所有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匈牙利人。”

在场所有人都注视着德瓦尔那张年轻、镇定且轮廓分明的脸庞，这时又有人打断了他们。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位同样体格健壮的女子，匆匆走进了圈子。这两位新来的人显然也是美国人，就像那位伯爵是英国人一样。那名男子愤怒地喊道：

“谁说约翰·D·柯蒂斯是坏人？我是他的叔叔！”

“我也是他的阿姨。”那女子补充道。

“来自印第安纳州门罗县的布卢明顿，”那名男子说道。

“霍勒斯·P·柯蒂斯夫妇，”那名女子宣布道。

“握手吧！”德瓦尔说。“我今天在‘卢西塔尼亚号’上就听说过你们的事了……现在，先生，我们三对二。你打算以什么罪名起诉约翰·D·柯蒂斯？”

第五章

九点钟

当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麦迪逊大道上，等待柯蒂斯的进一步指示时，他的语气中出现了新的变化。他不再以那种带点幽默或讽刺的态度来对待顾客，而是变得充满敬意，甚至近乎崇拜。稍后，在第二大道附近自己舒适的公寓里抽着烟时，他试图向妻子解释这一奇怪的变化。

“亲爱的，你看，”他说，“我在百老汇接了一单生意，把他送到他说的地方。他下车后似乎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待在那里，当他说要去拜访的那位女士应该住在附近时，我当然笑了。不管怎样，他犹豫了一会儿，还说不会让我多等一分钟，结果却让我在那里等了整整十五分钟。我开始担心了，因为等待的时间过长的话，费用会变得很贵，于是我示意名叫拉弗蒂的电梯操作员去问问情况如何。拉弗蒂回来后，我们聊了聊，他告诉我，那个叫格兰迪森的女孩——她可是个非常聪明的人——马上就要嫁给一个法国人了——她期待着他八点钟来接她，一起去牧师那里——所以当我的客户带着那个女孩出现，还要求我告诉他某个可以找到他们的地址时，我和拉弗蒂都吓了一跳。”

已婚。嗯，我记得56街那家帽子店的电话号码……我们一行人——男人、女孩还有女仆——一起出发了，却哪儿也看不到法国人的踪迹。天哪，他们直接跳到了牧师的家，然后就结合在了一起。

“不，乔治！”那位听得入迷的听众叫道。

“事实啊！我就坐在这儿，说的都是真的。他们出来时，一个长相古怪的人开了门，祝他们幸福。他说：‘愿您和您的妻子有个好天气，先生。’柯蒂斯先生——那就是我的乘客的名字——说他终于结束了一次漫长的旅程，又要开始新的旅程了。接着有趣的事情就发生了。我刚启动车子，一辆私人汽车就冲了过来，从车上下来一个长相奇怪的家伙。那个女孩看到了他，立刻喊出了他的名字——好像是‘瓦塞林伯爵’之类的——而他则大喊：‘我们来了，瓦尔塔沃’——大概那是他叫沃尔特的方式吧——‘抓到他们了！’你看看赫敏，我来处理这件事——是法国人吗？”

“别说脏话，乔治。”司机的妻子劝道。

“我没说脏话啊。我不是告诉过你他说了什么吗？”

这个问题就此被搁置了。

“那个女人的名字叫赫敏，对吧？这是个漂亮的名字。”

“你记错了。应该跟我说的发音更接近。”

事实上，她的纠正确实有道理，因为很遗憾，那位出租车司机的妻子把“赫敏”读成了与“骨头”同音的词，而且没有强调第二个音节。她自以为自己知识渊博，因为她喜欢阅读各种小说——而去年11月时，希腊式的名字正流行——所以她也在这点上犯错了。

“那么？”她急切地问道。

“哈哈！”叙述者开心地笑了。“那个外国伯爵以为自己一定能抓住柯蒂斯，但还没等你说出‘刀子’这个词，他就倒在了人行道上。我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快就被打倒的。”

就算用扳手打他，也不可能打得这么漂亮。不过那只是娱乐的一部分罢了。柯蒂斯——请注意，在那之前我一直把他当作一个穿着晚礼服的普通男人来对待——却表现得像一个被电链充满的橡胶人。他把“瓦尔塔沃”推回车里，抓住刹车和换挡杆，让它们都无法使用，然后把那两个女孩拉进我的出租车里，接着——”

这时，出租车司机突然想起什么，露出空洞的笑容。

“唉——我就这样了，”他总结道。

“我想他应该给了不少小费吧？”他的妻子问道。

“没错，他给得相当不错。除了应付的费用之外，还多给了我几美元小费。”

“我原以为他会给更多呢。男人在结婚的时候通常都会很慷慨的。”

“除非我弄错了，否则他当时正在承担一笔相当昂贵的开销，也许他只是记起了这笔钱而已。”

就这样，这个可怜的女人巧妙地避开了关于50美元钞票的话题。她紧接着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从而引出了下一个话题。

“那个年轻女士到底长什么样？她穿什么衣服？”她问道。

出租车里几乎没有人说话，直到车辆驶离第56街，进入第七大道。背对着司机的柯蒂斯站起身来，为自己的打扰道歉，然后透过小小的后窗向外望去。

“没关系，”他说，“那辆车几分钟内都动不了；但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说完他又坐回座位上，让司机带他们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赫敏说出的第一句话可算不上是处于极度绝望中的淑女该说的话。

“哦，能够肯定自己可以打倒像瓦西兰伯爵这样的混蛋，把他打倒在地，那该有多棒啊！”她叫道。

柯蒂斯很惊讶。他看不到她那炽热的双眼、微微张开的嘴唇，以及泛红的额头和脸颊，他原以为会听到她低声的啜泣声。

“我可不想让你像讨厌那个家伙那样彻底讨厌我，”他说。

“我永远不可能那样做。你不可能像他那样对待女人。希望你已经伤害到他了。”

“至少我确信自己做到了，”柯蒂斯笑道，“我觉得他的体重大概有一百九十磅左右。如果这能让你稍感安慰的话，我会找机会算一算，以每小时15英里的速度前进时，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让这么重的物体倒退。还得考虑各种阻力因素，这真是个不错的难题。不过，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要去哪儿？”

赫敏很容易就被弄开心来，不再那么好战了。他能想象到她沮丧地说出这句话时，嘴角下垂的样子。

“我不知道。”

“很明显，”他继续说道，“他们是从你住所的电梯操作员那里得到了部长的地址。”

“啊，那个拉弗蒂！等我见到他再说！”马塞勒插话道。

“请不要伤害拉弗蒂，如果那就是他的名字的话。该受责备的人是我，因为我向你的女主人保证过，瓦西兰伯爵和伯爵夫人会安全地待在‘瑞士号’上直到早上。现在看来他们已经发电报叫来了拖船，很可能他们一直通过无线电随时掌握着一切动向……赫敏女士，您应该也同意吧，回到1000 59街是不可能的了？”

“如果这场假婚姻真要有什么作用的话，那确实不可能回去。”她说道。

“但请记住，这并非假婚姻。根据法律，我们之间有着与真正结婚一样的紧密关系。”

她微微前倾；商店橱窗的强光将她的面容照得如同伦勃朗画作中的形象一般。

“柯蒂斯先生，”她认真地说，“您为了一个今晚才第一次见面的女孩而陷入困境，这既不公平也不合理。为什么不能现在就离开我的生活呢？马塞勒和我可以去别的地方寻求庇护。现在还早……为什么要承担所有风险呢？”

他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请求他。

“我在学校里学到，一旦做某事，就必须彻底做好它，”他说，“而我的人生经历更让这一原则显得至关重要。现在抛弃您，赫敏女士，只会毫无用处。无论我在法律面前会面临怎样的惩罚，都已经无法挽回。如果有人来找我，警察会立刻找到我，而如果证明我在婚礼当晚就逃离了妻子，那我的罪行就会变得极其恶劣。不，我们必须面对现实。”

让我们一起大胆地行动吧。我们必须去一家有名的酒店，光明正大地办理入住手续，订好房间，然后像所有相爱的情侣那样行事。此外，到了早上，或者当我们陷入困境时，你得让我去面对你的父亲，扮演一个愤怒的丈夫的角色。必须让我们的婚姻看起来真实可信，否则你就要回到被束缚的状态，而我则要进监狱。”

“进监狱！”女孩惊恐的语气表明，她几乎没考虑过自己这种行为的严重后果。

“没错。我并非想吓唬你；但对于那些在战斗开始前就逃走的懦夫，法官又怎会宽恕他们呢？如果我能从你身边被带走——如果有个能说会道的律师能把你描绘成泪流满面、悲痛欲绝的样子——那么……”

“柯蒂斯先生，您的理由确实很有说服力。我已经告诉过您，我相信您，我只能再次表达我的感激之情……玛塞勒，你不会离开我吧？”

“永远不会，小姐，夫人——也就是说，阁下。”

于是，当出租车在麦迪逊大道停下时，柯蒂斯已经准备好了第五大道上一家知名酒店的名称。他几乎是随机选择的，选了一家位于上城地区的最新式酒店，只是因为那里离27街有一段距离。其实，他选择大型酒店的目的就是为了避免在时髦的人群中被注意到；他本可以轻易地把“妻子”带到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酒店，那样的话，那些即将出现的复杂状况就不会发生了，而赫敏的未来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我想，你愿意接受这项新计划所要求的某些条件吧？”当出租车再次朝着目标前进时，柯蒂斯问道。

“那些条件是什么？”

将赫敏的语气形容为多疑未免有失公平，因为她是个忠诚的人，内心其实也在好奇这位骑士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然而，他的镇定自若反而让她心生不安——她向来习惯为自己辩护、保护自己，因此对这位冷静沉着、掌控全局的人感到一丝畏惧，而她必须学会将这个人视为自己的丈夫。

“嗯，”柯蒂斯的语气毫无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在描述他那些与满洲铁路相关的计划，“在公共场合，我们应当以较为亲密的方式相处——甚至可以使用一些亲昵的称呼——用昵称来互相称呼吧。我的昵称就是‘周’。”

尽管心中充满烦恼，女孩还是笑了起来。柯蒂斯想起了遥远渭河岸边寺庙中傍晚时分的银铃声。

“可那是个狗的名字啊！”她轻声笑道。

“没错。对我来说，那个名字代表着我那些令人不快的性格特点——当时有个愚蠢的官员故意给我设置障碍。我从不会提前警告，直接冲过去‘咬’他，当然不是真的咬他，而是破坏他的非法勾当，这比真正的咬伤更让他恼火。”

“我不喜欢‘周’这个名字，”她说，“你的名字是约翰，那‘杰克’怎么样？”

“好吧。”幸好她看不到他脸上闪过的笑容。“那你呢？”

“妈妈总是用我的全名来称呼我，除了在学校时有人叫我‘破烂儿’之外，就没人给我取过别的昵称。”

“那我们可以把‘破烂儿’和‘周’一起忽略掉，”他轻松地说，“而我非常喜欢‘赫敏’这个名字，它已经浮现在我的嘴边了……现在，玛塞勒，记住，她已经变成了赫敏·柯蒂斯夫人。”

“哦，不是柯蒂斯太太吗？”

“不，伯爵的女儿婚后仍保留其贵族头衔。”

“好的，先生。我一定不会忘记的。”玛塞勒确实欣喜若狂。一旦得知自己可以使用主人的头衔，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这么做了，但在59街，这是被禁止的。

在出租车里的那次简短交谈中，柯蒂斯已经说了很多话，但赫敏还没准备好面对在酒店里可能出现的后续发展。

当然，他们进入酒店时并没有引起任何异常的注意。其他人只是看到一个穿着晚礼服、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子经过——因为柯蒂斯立刻脱掉了那件显眼的外套——以及一位身材苗条、戴着面纱、举止优雅的女士，她走向前台，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孩，那女孩正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环顾四周。

[插图：影像剧中的场景。]

“我和妻子今晚在纽约意外被扣留了，”柯蒂斯向酒店服务员解释道，“我们想要一套套房——一个客厅，三间带浴室的卧室。亲爱的，你希望玛塞尔的房间与你的房间相连，对吧？”他突然转向赫敏。

“嗯……是的，”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先生，您想住几楼呢？我们10楼有很不错的套房。”

“请不要太高，”赫敏说。接着她自己又提出了一个要求：“杰克，亲爱的，我知道这很愚蠢，但我真的很害怕火灾。”

“这家酒店是完全防火的，夫人，”服务员回答道。其实，纽约的每位酒店老板都认为自己的酒店是绝对防火的，“不过我们可以为您安排2楼的F号套房，每天50美元。”

“谢谢，那样就很好了，”柯蒂斯立刻说道。他打算至少过上一晚像王子般的日子，至于明天的问题就以后再说吧。“另外，您应该知道我们没有带行李，不过我妻子的女仆会在我们用餐时采购一些生活必需品，我稍后也会去买些衣服。如果您需要预付一百美元作为押金的话——？”

他伸手去拿钱包，不过值得称赞的是，服务员微笑着拒绝了这一要求。

“完全没有必要预付押金，先生，”服务员回答道，“如果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类事情，也就不算称职了。那您要办理入住手续吗？”

柯蒂斯拿起笔，写道：“赫敏·柯蒂斯夫妇，以及女仆。”出于冒险心理，他在访客地址一栏里写上了“北京”。不过，显然服务员也被赫敏的头衔给打动了。

那对夫妇来自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他向后靠了靠，从挂钩上取下一把钥匙。

“佩奇！”他说，“带柯蒂斯先生和夫人去F套房吧。”随后他又补充道：“先生，您希望晚餐在客厅里享用吗？”

“我想可以，”柯蒂斯说，“不过还是让我妻子稍后再做决定。”

赫敏一直保持沉默，直到他们安全地进入那间布置精美且极为宽敞的公寓后。

“当然，所有费用都由我来承担，”她坚定地说。

“我们这就开始吵架了吗？”他问道。

“不，但是……”

“你认为我太浪费钱了？唉，看在夫人可爱的份上，这家酒店可不会像出租车那样乱收费。好了，明天之前先不要争论了。美国百万富翁有时候也会是相当不错的人，如果我们可以认为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刻的话，那就请允许我暂时扮演一次百万富翁的角色吧。”

她掀起面纱，直视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你和其他男人这么不一样？为什么我以前从未和像你这样的男人交谈过？”她问道。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不同，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只是那些可怜的家伙没有我这样为你们服务的机会罢了。现在，你去看看你的房间是否舒适，玛塞尔的住处是否合适吧。然后回来，我们一起商量菜单的事，为此我会按铃叫服务员过来。”

“那是中文吗？”

“不是，是印地语。意思是‘立刻’，但苏伊士以东的每个酒店员工都能听懂。”

她仍然犹豫不决。

“你有姐妹吗？还有在世的母亲吗？”她问道。

“没有。我是家里唯一的幸存者。不过，我打算在我们用餐时好好介绍一下自己。你该是饿了吧。”

“从午餐后我就什么都没吃。”她承认道。

“哦，太好了！我得去找主厨。普通的仆人可不行。请快点。”

她离开了他，似乎还想再说些感谢的话，但在开口的瞬间又忍住了。当卧室门的锁声响起，他独自一人时，他开始回想起自从离开中央酒店餐厅之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深插在口袋里。就在他陷入沉思、本应运用理智与谨慎来分析局势之时，他偶然在壁炉架上的长方形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这间充满纽约后期建筑风格的公寓里有个敞开的格子窗，家具则具有奇彭代尔时期的简洁美观风格。以他现在的姿势，镜子中的倒影让他不禁想起了他祖父的半身像，那位在1861年率领第五骑兵团作战的战士。

这时，柯蒂斯笑了，带着一种因不可控的环境而已做出决定的安心感。

“这是与生俱来的——典型的孟德尔遗传现象。”他轻声说道，因为他刚刚想起，在战争结束、痛苦平息之前，柯蒂斯上校就已经决定要跨越南卡罗来纳州的五十英里路程，把那个南方女孩带走，从而解决她面对的爱情与责任之间的矛盾。

祖孙二人都是行动派。柯蒂斯很少做多余的动作，也从不会为已经发生的事懊恼。此刻，他只是转过身，凝视着……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确信赫敏会喜欢那个原型，然后叫来了一名服务员。在另一间房紧闭的门后，也有一个女孩正在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不过她有女仆帮忙，因此自然会有不少交谈。

“哦，夫人，这简直就像您读过的小说里的情节一样美好啊！”玛塞尔通过连通门进入主人的房间后惊叹道。

“如果这不是我现实生活中的经历的话，或许会更令人兴奋些吧。”赫敏悲伤地说。她也在照镜子，但作为女人，她在种种烦恼中不禁想到自己的头发一定很乱，而她又没有梳子或发刷。

“可是，夫人，能在这个时候遇到像柯蒂斯先生这样的绅士，真是太幸运了。这简直就像戏剧里给溺水者提供的救生圈，或是来自加州的富有叔叔——谁曾听说过有人想要个好丈夫，还能如此轻易地得到他呢！”

玛塞尔的眼睛闪闪发光。此刻，她们已不再是主人与女仆的关系，而是两个情绪激动、而且还很年轻的女性。

“今晚的种种刺激让你失去了理智，玛塞尔，”赫敏说。“你难道没意识到，我的婚姻只是表面上的吗？柯蒂斯先生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我对他也是如此。他虽然善良又体贴，但我背负着一种永远无法摆脱的义务——那算不上是真正的婚姻。”

“夫人，那真是太糟糕了。”

“不，不要想这些无稽之谈。当你结婚时，你不希望爱上自己选择的男人吗？你难道不希望确定他也爱你吗？”

“哦，当然了，夫人。”

“那柯蒂斯先生和我之间怎么可能存在那种关系呢？”

“夫人，您已经做得够多了。”玛塞勒轻声笑道。

“请不要叫我夫人。那……让我很生气。”

“对不起，夫人，但您总得承认，结婚是必要的吧？能遇到柯蒂斯先生，您真是幸运啊。”

“没错，我确实非常幸运——但恰恰因为如此，事情才变得复杂起来。”

“什么事情变得复杂了，夫人？”

“哦，我不知道。我自己都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玛塞勒，如果我显得心烦意乱、行为不合理，请你不要理会我。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离开我！”

赫敏的眼里充满了泪水，玛塞勒则几乎要崩溃了。

“我……想不出有什么好哭的，”她断断续续地说道，“现在没有什么能让我离开的——但我真心希望并祈祷您能幸福——尽管您才认识您的丈夫不到一个小时！……我真心相信，赫敏夫人，您很快就会明白自己能摆脱那个卑鄙的法国人有多幸运了……”

“玛塞勒，那个可怜的人已经死了。”

“那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好的结果了，夫人。我从来就不喜欢他。他身上有种阴险卑劣的气息。我在您没注意的时候见过他的脸，我敢肯定他是个伪君子。”

“玛塞勒，你会把我逼疯的。你难道不明白，我其实从来就没打算嫁给任何人吗？”

这时，通往客厅的门被敲响了，这让赫敏松了一口气。

“什么事？”她问道。

“如果您能抽空让玛塞勒去您的公寓，取些您可能需要的衣物的话，”柯蒂斯的声音说道。

赫敏立刻打开了门。

“不久前您还告诉我，根本不可能再回到那里去，”她说。

“对您来说确实如此，但您的仆人不必如此。谁会来阻拦呢？那个叫拉弗蒂的人看起来是不错的人。”

“我能应付得了拉弗蒂的，”玛塞勒说。

“当然可以，”柯蒂斯微笑道。“请为赫敏夫人收拾一个行李箱或几个袋子，把需要的东西装进去——您知道该带什么——然后让拉弗蒂叫辆出租车，尽量不引起太多注意。如果您觉得有人在跟踪您，那就把他们引开。不过我个人认为，今晚没人会想到去监视1000号59街。”

“那我马上就去吗，夫人？”玛塞勒问。赫敏以一种令人钦佩的温顺态度回答：“是的。”

柯蒂斯看着他美丽的新娘的帽子。

“我已经点了餐，”他说，“几分钟后就会送上来。”

“我会准备好的，”她回答道，开始紧张地脱手套。婚戒似乎要随左手的手套一起被摘下来，但她犹豫了一秒后又把它戴了回去。当她出现在客厅时，已经脱掉了那件领口较高的军装风格紧身外套。里面她穿着一件白色丝绸衬衫，透过衬衫的透明质感，可以看见她手臂和脖颈上细腻的粉色肌肤。她的胸前用一串珍珠托着一只钻石十字架，左手上则戴着一只镶有小钻石和绿松石的手表，手表由金丝手镯固定。她只戴了一件衣服而已。

那枚戒指——就是那枚戒指——就连柯蒂斯偶尔看它一眼，都会让她脸颊泛起红晕。

“我并非安排宴席的行家，”他愉快地说，随即引导她的注意力转向餐桌，“不过这里的领班可是个美食家。他推荐了鱼子酱、白汤、王鱼、烤牛排以及松鸡——这些你喜欢吗？”

“你让我心动不已，”她努力装作镇定地回答。

“那么，酒呢？”

“我很少喝酒。”

“今晚喝点酒会帮助你入睡的。来杯沃日山葡萄酒怎么样？”

“那是红葡萄酒吗？”

“是的。”

“嗯，恰好这是我唯一会喝的酒。”

晚餐进行得十分愉快。令柯蒂斯自己都惊讶的是，他竟然有了足够的食欲来享受这顿饭，尽管他本想大吃特吃，只为不让身边这位迷人的女子陷入丝毫尴尬之中。但他只是小口啜饮着酒，因为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晚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

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因为有勤快的服务员不断进进出出——他向赫敏透露了一些关于自己职业生涯的信息，同时从她那里得知，她是通过船上的一位同船女士的帮助才请到玛塞尔的。

“她来自新奥尔良，但尽管名字里有‘法国’二字，她其实不会说法语，”赫敏说道。“我想这或许就是——”

她停了下来，柯蒂斯没有再追问原因，但她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

“玛塞尔不喜欢德·库尔图瓦先生。我想她是生气了，因为他总是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与我交谈。”

“那我就不用说中文了。”他笑道。

“玛塞尔——”

她再次犹豫了。意识到自己即将透露秘密让她十分不安，但出于良好的教养，她还是没有表现出隐瞒的意图。

“您已经赢得了玛塞尔的青睐，”她说，“不过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此刻两人独处，她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您有什麽计划吗？”她问道，声音很低，但却很镇定。

“关于未来的计划？”

“是的。”

“等玛塞尔来了之后，我会回酒店去拿些行李。至于您，我建议您去睡觉吧。”

“您会回来吗？”

“一小时内会回来——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那明天呢？”

“明天，夫人，我们九点一起吃早餐吧。”

“那么，你的计划主要就是吃饭和睡觉了？”

“还能有什么——我们的原则就是顺其自然。”

“柯蒂斯先生，您对我真是太好了。”

“在这份协议里，我叫‘杰克’。”

她叹了口气。

“唉，这份协议只规定了单方面的义务：你付出，我接受。将来，你还会相信只有绝望才能驱使我走上现在的道路吗？”

“不会。”他坚定地说。

“不会？那是你说过的唯一刻薄的话了。”

“我拒绝以黑暗的绝望来贬低幸运的机会。不过——马塞勒来了，还有仆人们拿着包裹。我听到隔壁房间有响声。”

果然，这时服务员端着咖啡进来了，而马塞勒的声音从走廊那头清晰地传了过来：

“喂，小子，小心点拿那个帽盒！你以为自己是快递员吗？”

第六章

九十三

机会往往是个出色的舞台导演，它为中央酒店的大厅安排了一场极为精彩的场景。瓦莱托特伯爵似乎并不愿意轻易接受任何挑战。

德瓦尔和柯蒂斯一家将那人打倒在地，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记者们都被这一幕迷住了——因为这显然与“证据”这一至关重要的问题密切相关。

随后，警察局长在等待斯坦加尔采取行动后，轻推了推身旁沉默不语的同事，粗声说道：“这件事不能在这里处理。那些能提供有用证词的人应该跟著斯坦加尔先生和我一起前往警局。”

“何必浪费时间呢？反正以后还有机会。”伯爵对斯坦加尔说，因为最初与他交谈的就是这名侦探。

“看来我们意见不合啊，”斯坦加尔说。“两位先生是怎么知道发生了谋杀案的？”

“谋杀！”瓦西兰伯爵惊呼道。

“我们说的不是谋杀，而是一起极其恶劣的绑架案。这只不过是针对柯蒂斯先生的诸多严重指控之一罢了，”伯爵大声说道。

瓦西兰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用法语低声说：“亲爱的朋友，你难道不明白吗？那个混蛋一定是为了得到结婚证书才杀了德库尔图瓦。”

“如果您能说英语的话，就能避免很多麻烦了，”斯坦加尔说。然后他转向酒店服务员：“立刻为我们安排一间房间。瓦莱托尔特勋爵说得对，我们一刻也不能浪费。”

记者们发出一阵抗议声，但显然，在越来越多的人和仆人围拢过来的情况下，警方根本无法进行调查。

“斯坦加尔，”早些时候代表其他人发言的那位记者低声说道，“你不能让我们参与进来吗？我们会压制任何你想隐藏的信息——我保证，绝对不会有所保留。”

“我没意见，不过那些身份高贵的陌生人可能不会乐意吧，”侦探平静地说。

当这个问题被提出来时，伯爵对记者们的出席毫无异议——事实上，他反而欢迎媒体报道。

“与其让事情被歪曲、误导，不如让真相公之于众，”他友善地说道。“先生们，我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我对报业运作方式很了解，所以可以肯定，明天纽约的每家报纸都会刊登相关新闻。因此，我的朋友瓦西兰伯爵和我都非常希望你们能及时了解情况。”

而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似乎正是对这一点极为不安。他显得极为焦虑，听到“谋杀”这个字眼后，他那原本红润的脸庞立刻变得苍白无色，时间越久，他的不安就越加剧。斯坦加尔几乎没把注意力放在这个人身上，而是密切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没有错过他们的任何一丝反应。他在侦破犯罪方面的惊人直觉让他迅速察觉到了一个异常的巧合：柯蒂斯猜测真正的罪犯是匈牙利人，而此刻却有个匈牙利伯爵在指责柯蒂斯。显然，国籍问题将会带来不少新的发展。

当大约十五个人聚集在酒店私人办公室的封闭门后时，斯坦加尔开始主导谈话的进程。

“如果我把今晚这里发生的事情如实说出来——至少是根据我们所知道的——应该有助于理清混乱的局面，”他说。“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约翰·D·柯蒂斯今天下午从欧洲来到了纽约——”

“对了，”德瓦尔打断道，“我曾与他一起乘坐卢西塔尼亚号。”
“没错，大多数报纸都报道过他在船上的消息，”一名记者补充道。
“请不要打断，”侦探说，“轮到你们发言时自然会有机会。这位柯蒂斯先生被分配到了605号房间，有证据表明他的行为与那些刚下船的普通人并无不同：他亲自监督自己衣物的拆包工作，拿了一些亚麻布用来洗衣服，换上了晚礼服，然后独自用餐。目前来看，他的说法有充分的依据，因为他的行踪可以被酒店里的几名员工证实。顺便提一下，他说在去餐厅之前，他在雪茄柜台购买邮票时，被一个长相粗野的外国人撞到了，那人用蹩脚的法语道了歉，他以为对方是捷克人或匈牙利人。似乎没有人目睹这一事件，但我已经询问了卖给他邮票的人。无论如何，晚餐过后，确切地说是八点差二十分钟时，他走进大堂，打算告诉服务员他已经锁好卧室门，钥匙还留在房间里。我们已确认他的说法属实——因为那扇门不得不被强行打开，原来有一袋高尔夫球杆掉在了门和钢制行李箱之间。柯蒂斯从未跟服务员提起过钥匙的事；他说当时他的注意力被那个推他的外国人的奇怪行为吸引了，而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类似样貌的人加入了他们。他们看起来非常激动，显然在等待着有人从外面或酒店里出现——柯蒂斯觉得他们在等待来自两方面的干扰或消息。当时在门口值班的门童虽然语言不太流利，但他记得自己问过那些人是否需要出租车，但他们没有理会他。根据柯蒂斯的描述，这时一辆汽车冲到了外面，一个穿着晚礼服、背着外套的年轻人走了下来，他让司机继续发动引擎，因为他不会离开超过一分钟。就在那时，那两个外国人——据柯蒂斯所说是匈牙利人——向那个年轻人扑去，试图把他逼回车里。失败后，其中一人掏出刀子，猛烈地刺向他，导致他在几分钟内就死了，甚至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柯蒂斯赶去帮忙，但因距离太远而无法阻止那起犯罪行为。此外，由于那个即将死去的人的尸体被扔到他面前，他更无法抓住那些恶棍。他试图阻止那些坐汽车逃走的歹徒，但失败了，因为司机显然与他们同谋。当他回到围在倒地男子周围的众人身边时，似乎有人误把受害人的外套给了他，而不是他自己的外套。这一错误直到警察来检查死者的衣物后才被发现，各种文件清楚地表明，那件被认为是受害人的外套其实属于柯蒂斯。柯蒂斯将自己的经历清晰、直白地讲述了出来，就我而言，实在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怀疑他的话。奇怪的是，案发几分钟后他就消失了，不过这或许有个简单的解释——也许他还没有发现外套被换掉了，或者他肯定已经回来告诉我们这个错误了。当然，我是假设他会像任何一个有理智、目睹了严重罪行的公民那样行事……那么，瓦莱托特勋爵，您对柯蒂斯先生有什么看法呢？

瓦西兰伯爵发出一声低吼，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看起来快要崩溃了，显然被恐惧折磨得筋疲力尽。在正常情况下，这样一个外表凶狠、体格强壮的人表现出如此极度的恐惧，简直荒谬可笑；但斯坦加尔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他正专注地注视着那个匈牙利人，而那位起初认为同事说得太过分的警察队长，虽然不同意他的一些结论，但现在却觉得他的疯狂行为背后似乎有某种规律可循。

瓦西兰再次用一种奇怪的语言对伯爵低语了几句，瓦莱托特强忍着怒气解释说，他的朋友是因为傍晚时受到了一击而感到不适，希望立刻回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酒店的房间休息。

“当然可以，”斯坦加尔温和地说，“看来瓦西兰伯爵与这次调查毫无关系——事实上，他对这件事也毫无兴趣。”

“从某种意义上说——”伯爵开口道，但瓦西兰立刻抓住他的手臂，显然是在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尽管瓦莱托尔特怒不可遏，但他还是决定听从同伴的意见。

“事情就是这样，”他说道，动作看似漫不经心，但语气却充满敌意。“恐怕我得将这项调查推迟到稍后——大概要等到明天早上。”

“您要撤销对约翰·D·柯蒂斯的全部指控吗？”德瓦尔问道，他清晰而尖锐的声音中透着明显的敌意。

“不，先生，我不会那样做。”对方愤怒地回应。

“好吧，我想您应该知道自己和那位匈牙利贵族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吧——”

“德瓦尔先生，还是请不要插手了，”斯坦加尔坚决地说。“如果瓦莱托尔特勋爵认为自己的事情可以等到瓦西兰伯爵康复之后再处理，那那是他自己的事。”

“我可没这么想，”伯爵怒斥道。“大家都看得出来伯爵病了，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我应该先照顾他。如果我这么说的话，或许能让这位年轻人闭上嘴……”

但瓦西兰根本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尽管他自己也在生病，他还是把瓦莱托尔特拖出了房间，来到了街上。

斯坦加尔看着那位立即离开公寓的警察队长，然后微笑着环视在场的其他人，似乎对事态的这种发展感到十分满意。

“我想你们应该把所有说过的话都完整地记录下来了吧？”他问，同时把这个问题抛给了那群记者。

“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他们保证道。

“那好，我希望你们不要把这些内容刊登在报纸上。”

“如果我们那样做，斯坦加尔，那还剩下什么呢？”其中一人风趣地问道。

“这是今年最重大的新闻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对于在场的人而言，这可真是绝好的机会。我不会假装你们当中有人是瞎子或聋子，如果不对自己所听到和看到的事情发表任何评论，那对警方来说会非常有帮助。我只想以友好的方式提醒大家；但在这件事结束之前，我可能需要所有人作为证人，所以关于这里发生的事情，你们最好保持沉默。”

现场响起一阵勉强的笑声，有人问道：“我们总得写点东西吧——如果省略某些细节，总可以用上别的内容吧？”

“我说的是‘这里发生的事情’，”侦探重复道。

“那我们可以提到伯爵和伯爵夫人来到现场的事吗？”

“为什么不可以？”

“等一下，先生，”霍勒斯·P·柯蒂斯插话道。“如果这些先生们相信您的话，那么针对我侄子的指控明天就会传遍整个美国。”

“我觉得要避免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斯坦加尔说。

“那么，为了公平起见，报纸应该说明我和我妻子以及德瓦尔先生都已经告诉伯爵他在撒谎。”

“我想这个问题可以放心交给在场的记者们来处理，”斯坦加尔说。

“请记住，实际上并没有对柯蒂斯提出任何正式指控，”德瓦尔说。“瓦莱托特伯爵只是要求找到他并逮捕他，称他是个危险的冒险家，但却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来支持他的那些荒谬说法。”

“绑架案，而当被问及此事时，他声称自己还有紧急事务要处理。”

斯坦加尔抬手示意，表示反对。

“我个人认为，现阶段最好只是说那两位贵族来这里寻找柯蒂斯，仅此而已。我并不想剥夺媒体获取新闻的机会。第一章的内容已经足够今晚的报道了，那些有幸在场记者明天或后天再来时，就可以补充第二章和第三章的内容。”

“好吧，”那位似乎代表其他记者的记者说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还有几件事希望您能澄清。首先，柯蒂斯或其他人有没有注意到那辆汽车的编号？”

“有的，”斯坦加尔立刻回答，“车牌号是X24-305。柯蒂斯还听到那个被杀的人称司机为‘阿纳托尔’，而且他还用法语跟那人交谈。”

“您在总结中遗漏了这两个重要信息啊，”记者微笑着说。

“真的吗？那真是我的疏忽。”

“不过，当匈牙利王子出现时，您可没忘记把我们都拉来充当证人。从您开始详细叙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您肯定还有别的打算。不过，关于这起犯罪本身——您找到那个被杀之人的名字了吗？”

“没有。他的衣服里没有任何证件，不过这或许可以解释为外套被交换的意外情况。他的衣物上标着‘H. R. H.’。”

“‘H. R. H.’？”一直沉默不语、戴着眼镜的记者叫道，“这很奇怪。那是我们团队成员亨利·R·亨特的名字缩写。新闻编辑希望他能负责处理这件事。”

“有一次，有人打电话到办公室报告了一起谋杀案，但找不到那个人，所以我就来代替他处理这件事了。”

“我不记得有叫这个名字的人。”斯坦加尔尖锐地说道。

“没错，你当然不会记得。他直到九月初还在我们的芝加哥办事处工作。他在那儿做了一两件出色的事情，引起了负责人的注意，于是就被调到了纽约……天哪，亨特可是个出色的法国语言专家。正因如此，他才能找到那伙芝加哥无政府主义者的线索。”

会场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有什么邪恶的力量突然出现了；就连电灯的光芒似乎也变得暗淡起来。

“请描述一下亨特。”

斯坦加尔的声音十分清晰有力；记者摘下眼镜，开始擦拭它，因为他的脸上满是汗水。

“他身高大约五英尺十英寸，体重在150磅左右。他身材挺拔，面容轮廓分明，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眼窝很深——”

“他的左眉上有一道白色疤痕吗？”

“是的。”

不知为何，记者没有继续描述亨特的外貌特征。其实也没必要了。在斯坦加尔再说出一句话之前，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经预感到，他们即将揭开一个真相，这个真相会让这场悲剧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他们之前的想象。

除了侦探语气中那一瞬间的惊讶之外，从他的态度中无法看出任何其他信息。不过，他一向习惯于直截了当地说话，从不会让话语中带有任何歧义。

“先生们，我非常担心，被杀害的人很可能就是亨利·B·亨特先生，”他说。“请跟我来，以便确定他的身份，消除一切疑虑。希望柯蒂斯夫妇以及德瓦尔先生能稍等我的归来。有些事情，你们可以为我提供宝贵的信息。”

几秒钟后，三人便独自留下了。那名职员还有工作要处理，但他还是礼貌地邀请他们留在办公室里，直到侦探回来。

“你们听说过这种荒谬的说法吗？说柯蒂斯与一起绑架案有关？”德瓦尔急于打消他朋友亲属可能存在的错误印象，“他在美国根本不认识任何人——除了你们之外。”他委婉地补充道。

在过去的十五分钟里，那位叔叔一直用大手帕擦拭着自己的前额，此刻他清了清嗓子，似乎要宣布什么重要消息；而他的妻子则因为担心侄子自踏上纽约的那一刻起就有可能犯下严重罪行而保持沉默，现在她终于开口了：“德瓦尔先生，说实话，我们对他的了解并不多。多年前家里有过一些矛盾，兄弟俩便失去了联系。但霍勒斯从不会忘记任何人的名字——毕竟约翰是他父亲的姓氏，德兰西是他母亲的姓氏，而我们的侄子拥有这两个姓氏。所以，当我们在《芝加哥报》上看到那篇关于那位在中国修建铁路的美国著名工程师也在‘卢西塔尼亚号’上的报道时，我就对霍勒斯说：‘如果让你兄弟的儿子、也就是你的侄子来到纽约，却没有亲人来迎接他，那真是太可惜了。’于是我们赶紧赶乘下一班火车向东前往，但那艘轮船的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我们差点来不及赶到码头。要不是运气好，遇到了那个帮约翰搬行李的人，而且他还记得约翰告诉出租车司机的酒店名称，我们可能整晚都在纽约四处寻找，根本不会想到会来到这里。因为报纸上对约翰的评价如此之高，所以我们确信他一定在这里。”

“可以在第五大道上的酒店里停留一下，比如沃尔多夫-阿斯托里亚酒店或霍夫曼大厦，或者再往高处一点的里兹-卡尔顿酒店或广场酒店。”

柯蒂斯夫人身材丰满，因此很快就气喘吁吁了。德瓦尔则微笑着解释说，正是他本人，而非其他人，才是报纸上那些报道的幕后主使。

“事实上，我非常喜欢约翰·D，”他说，“他是个真正的好人，而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优点。于是我想通过媒体为他制造点‘轰动效应’来给他一个惊喜，所以我给在纽约的一位新闻界朋友发了关于他的电报。我不明白为什么记者们在检疫站见到他时却找不到他，不过现在想起来了——由于命运的捉弄，我和他躲在了船上没人能找到的地方，而我下楼时也忘了告诉他们他的行踪。”

“看来是我侄子自己擅自处理了这件事，”霍勒斯终于开口说道。

德瓦尔笑了，但柯蒂斯夫人却很震惊。“霍勒斯！”她愤慨地叫道，“这是多年来我听你说过的最刻薄的话了。哦，没错”——因为她的丈夫正试图温和地表示反对——“我知道你并非真心这么想，但尖刻的玩笑往往会伤到别人，一想到你的侄子卷入了谋杀和绑架案中，真是可怕……”

她话没说完，便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德瓦尔。“你确定他没有在船上和某个轻浮的年轻女子调情吗？”她问道。“我听说过一些横渡大西洋的人之间发生的奇怪事情。我可以告诉你有两对夫妇结婚了，还有至少五对夫妇离婚了……”

德瓦尔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但他认为当前的情况需要果断的处理方式。

“据我所知，您的侄子从未与船上的任何女士说过话，”他保证道。“他喜欢读书，偶尔会打牌，天气好的时候会和我一起在甲板上散步，但他除了提到您之外，从未提起过其他女人的名字，夫人。”

“他能提到我们，已经很奇怪了，”霍勒斯说。

德瓦尔心里想，老柯蒂斯虽然举止和说话方式可能有些笨拙，但一开口就显得很通情达理。

“那这又是谁的错呢？”柯蒂斯夫人问道。“不是因为你劝他应该娶一个性格稳重的女人，而不是那种整天读诗、晚上去听讲座、连妻子应尽的家务都不懂的漂亮傻姑娘，所以你哥哥才和你吵架的吗？”

“也许我错了，他是对的，”她的丈夫说。

“霍勒斯！”

柯蒂斯夫人正准备大发雷霆时，门开了，斯坦加尔走了进来，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一名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男子，他穿着晚礼服，外套敞开着，戴着绿色霍姆堡帽。

“哎呀！”德瓦尔立刻走上前，伸出手来，“真高兴见到你，约翰·D！”

新来的人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但还没等他开口回应，柯蒂斯夫人就抢先说道：“约翰·D！……你是约翰·德兰西·柯蒂斯吗？霍勒斯，这是你的侄子吗？”

“从他的长相来看，路易莎，他应该就是了，”那个壮实的男人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陌生人说道。

这对夫妇的基督教名字对柯蒂斯来说犹如一块电池。起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身材魁梧的柯蒂斯与自己父亲的相似之处让他意识到，这个充满惊喜的夜晚还远未结束。

“怎么会！”他开心地笑道，“你们一定是来自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的叔叔和婶婶吧！”

“如果你就是约翰·德兰西·柯蒂斯，那我们说的确实没错。”霍勒斯说道。

“他当然是了，”柯蒂斯夫人笑道。“他和我结婚那天就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要是我们的小霍勒斯能活下来，也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侄子，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说着，柯蒂斯夫人紧紧拥抱了这位亲戚。

柯蒂斯轻松地应对了这一棘手的局面。他亲吻了婶婶，与叔叔握了手，正准备回答那位女士关于他自己及家人的诸多问题时，斯坦格尔插话了。

“很抱歉打扰你们，”他说，“但今晚发生的犯罪事件需要您立即处理，柯蒂斯先生。您知道自己现在穿着死者的外套吗？”

“知道。我早就发现了。”

柯蒂斯立刻承认这一点，这对他来说其实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还要有利，因为他还看到侦探那双极其敏锐的眼睛正盯着外套上沾满血迹的袖子。

“那您知道死者的名字了吗？”斯坦格尔继续问道。

“是的，我觉得我知道，因为我在一个口袋里找到了一份文件。”

“啊，那是什么？”

“那件事与另一个人有关，但如果是绝对必要的，我愿意告诉您事情的真相。”

“相信我，现在绝不能有任何隐瞒。”

对于像柯蒂斯这样惯于与人打交道的人来说，侦探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危险与怀疑。但他抛开了那些不祥的预感，决定在面对当局时彻底坦诚相待。

“那是一张结婚许可证。”他说。

“上面的名字是谁？”

“是一个法国人，让·德·库尔图瓦，以及一位英国女士，赫米奥妮·博雷加德·格兰迪森。”

“所以你认为被杀的人就是这位让·德·库尔图瓦先生？”

柯蒂斯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脸色也因此变得苍白。

“还能有谁？”他问道，毫不回避斯坦格尔锐利的目光。

“不管那件外套属于谁，那张许可证又是给谁的，被杀的人并非法国人，而是一名名叫亨利·R·亨特的纽约记者。”斯坦格尔说。

这时，柯蒂斯终于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因为不充分且虚假的理由，无意中将赫米奥妮女士卷入了这场婚姻之中。

“天哪！”他低声说道。此刻，在场的人都无法不去想这样一个可怕的结论：他很可能与这起罪行有着某种关联。柯蒂斯夫人想要大声尖叫，但却不敢。就连德瓦尔也被朋友这种难以理解的态度震惊了。唯一表面上依旧镇定自若的人……

在场的是霍勒斯·P·柯蒂斯。他转过身，按响了电铃；斯坦加尔怒视着他，于是他便解释了自己的举动。

“我想要一杯高杯酒，”他平静地说，“我想柯蒂斯夫人也会需要一杯吧。其实，准备五杯高杯酒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第七章

十点钟

在赫敏进屋之前，柯蒂斯趁机用湿布擦拭大衣上沾有血迹的袖子。当然，他无法完全清除那可怕的污渍，但至少这件衣服现在可以穿了，至少在夜间可以穿，而且他在穿过酒店灯火通明的门厅时也不必担心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从第五大道的出口出去后，他点上了当晚的第二支雪茄，站在门廊上稍作休息。此时是十点差五分，他结婚大约一个半小时了。他刚刚吃完第二顿饭，为了能陪伴这位命运将他带入怀中的迷人而优雅的女孩，他甚至愿意毫无顾虑地再吃一顿，而不担心会因此出现消化不良的问题。

不过，说笑归说笑，他确实已经结婚了。这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其重要性远远超过其他一切因素，就如同雄伟的温莎城堡高耸在它城墙下的小城镇之上一般。当初结婚这件事并没有让他感到困扰。那时他的内心纯净无虑——或者用另一个比喻来说，他在傍晚早些时候还具备这些品质——而且他也没把这次婚姻可能带来的严重法律问题放在心上。不过，和其他年轻人一样，他的思绪偶尔也会转向……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并非什么特别的年轻女子，而是那种与“总有一天、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会有一个男人遇见那位眼中藏着自己命运的少女”这一观念紧密相连的模糊形象。他在幻想中描绘着理想中的女子，而由于他对远东地区的欧亚混血女性怀有强烈的反感，因此他想象中的女子总是高挑纤细，拥有一头浅色的亚麻色头发和灰色的眼睛。如今，纽约那神奇的“魔法力量”塑造出了他的理想形象：她依然纤细，但不再那么高挑，拥有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在不同的光线下都会闪闪发光；她的眼睛则是蓝色或紫色，具体颜色取决于光线照射的角度。此外，她还拥有迷人的举止，而他幻想中的那位女子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举止，否则他也不会如此轻易放弃自己的幻想。她微笑时，嘴唇与眼睛会同步动作；她说话时，他听到的不仅仅是言语，还有美妙的音韵，而另一位美丽的女子显然是个聋哑人。

事实上，尽管他的目光表面上似乎停留在纽约最繁华街道上的车流上，但实际上他已深陷爱河，而且这种感情是无法改变的。对于柯蒂斯这样的性格的人来说，自己能如此迅速地坠入爱河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两小时前他还从未见过赫敏，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而现在他却怀着虔诚的心情呼唤着她的名字。然而，奇怪的是，既然她是自己的妻子，这一事实便成了阻碍他追求她感情的巨大障碍。因为他最看重的就是自己许下的承诺。他现在明白，婚姻几乎成了他赢得她心意的最大障碍。她在绝望中信任了他，而他则惊觉，如果她有丝毫理由怀疑他的动机并非出于无私的保护，那么她那美丽的面容将会陷入新的恐惧之中。也许，假以时日——好了，他不会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他坚定地沿着大道向前走去，决心为妻子冒一切风险，将未来交托给命运之神。

需要指出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在纽约散步。当晚天气晴朗宜人，拉弗蒂所说的“空气中有一丝寒意”的说法果然没错。而世界上没有哪条道路比从中央公园通往麦迪逊广场的那条美丽步道更适合享受漫步的浪漫氛围了。除少数例外，19世纪的富豪们早已被赶出了第五大道的那一区域；取而代之的是那些高耸入云的酒店和办公大楼，以及那些足以与威尼斯鼎盛时期或洛伦佐·美第奇统治下的佛罗伦萨最豪华的宅邸相媲美的商店。柯蒂斯终生都忘不了那次对故乡繁荣与富足景象的亲眼目睹。白天来到这里时，他被纽约那种挑战自然限制的雄伟气势所震撼，而此刻，在夜色的掩映下，这座城市展现出一种既迷人又难以捉摸的柔美之美。

在一条十字路口，他驻足片刻，欣赏着一座建筑瑰宝——它原本属于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风格，却被布鲁内莱斯基搬到了这片新土地上，为某位宝石和金属商人的奢华需求服务。在比例极为完美的屋檐上方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中，他看到两颗行星高悬于西方，彼此紧挨着。由于生活所需，他略懂天文学，还曾以研究中国占星术为消遣。他认出这两颗星就是火星和金星，尽管他是个现代美国人，但这一吉兆仍让他感到安心。随后，当他从马路走到人行道时，被一个沉重的路缘石绊倒了，他不禁笑了起来——因为这提醒他：观星并不能让人们避开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陷阱。

这次意外让他失去了些许诗意，十点过后，他以一个冷静正常的年轻人身份走进了中央酒店，发现斯坦格尔侦探正站在雪茄柜台附近，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

在回到办公室与那三人会合之前，斯坦格尔还在询问负责烟草及时事杂志部门的年轻人一些问题。而那个年轻人所讲述的故事显然对柯蒂斯不利。

“那位先生是来买邮票的，他和在咖啡馆里阅读的另一个人用一种外语互相交谈着，”有人这样描述。“不，就算听到法语我也不会认出来——对我来说，美式英语就够用了。他们之间没有争吵，没有任何争执的迹象。那个英国人说了两次话，而另一个人则说了三次。”

“柯蒂斯先生是美国人，”斯坦格尔解释道。

“嗯，不过他的说话方式可不像美国人，”那个来自纽约的年轻人说道——他显然属于犹太人阶层，或许是现存最固执己见的年轻人了。

这时柯蒂斯走了进来。他环顾四周，看到酒店里已经没有那些爱打探消息的人，似乎很满意。他并没有意识到，纽约的每家报社都在猜测他的身份，而电报和电话也在将他的名字和名声传遍全国。

“嗨！”他友善地向斯坦格尔打招呼，“你还在这里？关于那些恶棍和他们的汽车，有什么新消息吗？”

“一点消息都没有，”侦探回答。

那个负责提供雪茄和新闻的人简直惊呆了。他知道斯坦格尔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因此以为这位“侦探”早已从柯蒂斯的衬衫上发现了“杀人犯”这几个字。

“你早上想让我什么时候过去？”柯蒂斯问道，同时朝办公室的方向看去。他其实一直在想着那把丢失的钥匙；他根本没想到，自己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就消除了斯坦格尔心中那些因种种事件而产生的疑虑。

“我现在就要你过去，”斯坦格尔给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答复。

“呃，为什么？”

“你的有些朋友很想见你，他们就在那边的私人办公室里。”斯坦加尔用罗马人所谓的“点头”动作示意。

“哦，应该是霍华德·德瓦尔吧。还有谁？”

“来吧，柯蒂斯先生。我相信你会有个愉快的惊喜的。”说罢，侦探便带他穿过大厅，留下那个年轻的犹太人，心中充满矛盾的情绪。因为按照通俗小说中的情节发展，侦探本应像老虎一样突然袭击他的目标。另一个神经受到冲击的人则是办事员——他和那个男孩一样，知道在过去两小时内已经有一张张怀疑之网将柯蒂斯包围起来，而他则近乎震惊地目睹了这两个人之间的友好交谈。

不过，这些旁观者都没有意识到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对于柯蒂斯神秘失踪所引发的骚动，斯坦加尔竟只字未提。这位侦探堪称克制之术的高手，他以自己的方式践行了贺拉斯的那句格言——“艺术在于隐藏艺术本身”。

当他听到被害者的真实姓名时，柯蒂斯嘴里发出的惊恐呼喊正是他想要的回报。

霍勒斯叔叔看似笨拙的插话（这一举动让他在德瓦尔心中的地位达到了顶峰，此后再未动摇），使得局面暂时无法有进一步发展，直到一名面带喜色的服务员进来，为四人点了酒。就连柯蒂斯夫人也承认需要点酒来提神，但柯蒂斯坚决拒绝饮用任何酒类，哪怕是最微量的。斯坦加尔则耐心地等待着，甚至故意拖延时间，让霍勒斯·P·柯蒂斯能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之后，他以拿破仑式的直接态度逼近对方。

“我猜你认为死者就是结婚证书上提到的让·德·库尔图瓦吧？”他问道。

出于一个在被迫休息期间突然冒出的奇怪念头，他将那个问题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不过，柯蒂斯也在认真思考，他制定出了一项行动计划，这项计划注定会破坏斯坦加尔的计划——就如同一个看似无害的雷管就能打破火药库里的宁静一样。

“没错，”柯蒂斯说道，那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你有那份许可证吗？”

“没有。”

“那它在哪儿？”

“在住在第七大道附近56街的新教圣公会牧师托马斯·J·休斯的书桌上。”

“它怎么会出现在那儿呢？”

“我用了它。我已经和赫米奥妮·格兰迪森夫人结婚了。”

斯坦加尔难得地发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

“什么！”他叫道，“她是瓦莱托特伯爵的女儿吗？”

“正是如此。不过你竟能如此轻易地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联系起来，真是让我惊讶。通常只有那些非常了解英国贵族的种种习性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

霍勒斯·P·柯蒂斯夫人喝下那杯烈酒，真是帮了大忙。

“唉！”她气喘吁吁地说。

这一次，她几乎说不出话来，但她用一种冷酷的眼神看着惊愕的德瓦尔，那眼神清楚地传达了一个信息：

“等我喘口气吧，年轻人，到时我就会让你不再那么自大了！”

斯坦加尔很快恢复了理智。

“您是认真的吗，柯蒂斯先生？”他问道。

“当然认真。”

“这桩婚姻是包办定的吗？”

“哦，是的。这桩婚事早就安排好了。”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我并不意外。但我希望您不要对事情的真相产生任何误解。赫米奥妮·格兰迪森夫人原本打算嫁给一位名叫让·德·库尔图瓦的法国音乐大师。我以为——虽然这是我的误判——那个人已经死了。由于让她今晚就必须结婚，所以我就主动提出代替让·德·库尔图瓦，而他们也接受了我的提议。”

“那我应该把您的话当作事实来相信吗？”

“当然。”

“您之前并不认识那位女士？”

“不认识。”

“从未见过或听说过她？”

“没有。”

“那您究竟是怎么卷入这场荒唐的婚姻中的呢？”

柯蒂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斯坦加尔。

“你被要求接受一个全新的想法，因此才选错了用词，”他说。“那不是一段荒唐的婚姻。虽然我可能违反了纽约州的法律，使用了别人的许可证，但赫敏夫人与我从法律上来说就是夫妻，没有我们任何一方的明确同意，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解除这段婚姻关系。”

“你是想让我相信这样的荒谬说法：你先是从另一个男人的外套里找到的文件上得知了那位女士的姓名和地址，然后前往她家，告诉她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还提议由你来代替他成为新郎？”

“从形容词的角度来看，‘荒谬’就是——嗯，就是荒谬。不过其他方面的判断你还挺准确的。”

“哦，这个无耻的贱人！”霍勒斯夫人愤怒地叫道。

斯坦加尔怒气冲冲地回应她：“夫人，请不要打断我，”他大声说道。

“姑妈，最好在见到我妻子之前先不要下结论，”柯蒂斯温和地说。他一眼就看出了亲戚们的反应，也足够宽容，能够理解这位正经的中年女士因突然陷入这种超自然、类似《一千零一夜》般的情境而感到的不安。

斯坦加尔像审问律师一样，用坚决的手势打断了这一切：“你说‘必须立刻让那位女士结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需要我用别的方式来表达吗？”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原因。我猜她是给出了理由吧？”

“啊，但这跟纽约警方有什么关系呢，斯坦加尔先生？”

“这件事的每一个细节都与我们有关。那张许可证在亨特手里——他是要把它交给一个叫德库尔图瓦的人吗？还是说他用假名来掩饰自己？”

“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我觉得不是这样。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让·德库尔图瓦确实存在。现在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这样的想法。你难道不明白吗，斯坦加尔，我现在处境极为尴尬？我是在误解之下娶了那位女士的。她或许真的更喜欢那个叫德库尔图瓦的家伙。”

斯坦加尔和纽约的其他人一样喜欢开玩笑，当那些能力较差的同事因为愚钝或死板地遵守指令而让罪犯得逞时，他并不介意取笑他们。不过此刻他很反感柯蒂斯那种轻浮的语气，尽管内心深处他其实挺喜欢这个人的。

“你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极其尴尬的处境，”他以正式的口吻说道。

“恰恰相反，我非常清楚这一点。我该对我的妻子说些什么呢……”

“我可没为那位女士的感受而苦恼，”侦探干巴巴地打断道，“很多人认为你与这起谋杀案有关。有足够的线索支持这种看法。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换作是我，会立刻逮捕你。”

柯蒂斯疑惑地看着斯坦加尔，甚至还发笑，显然很欣赏这个玩笑。

“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他说。

“请允许我这么说，”霍勒斯叔叔严肃地补充道，“斯坦加尔先生处理这次调查的方式赢得了我由衷的钦佩。”

德瓦尔开始享受这种感觉了。只有他才能真正了解柯蒂斯的真实价值；就连那桩令人震惊的婚姻，自从柯蒂斯开始讲述它之后，也渐渐失去了那种怪异的色彩。

“干得好，柯蒂斯先生，”他高兴地叫道，“如果印第安纳州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什么，肯定会推举您当州长。”

斯坦加尔几乎要发怒了。事实上，要不是有柯蒂斯夫人在场，他很可能会用激烈的言辞表达自己的不满。

“好了，先生，”他语气变得僵硬起来，“别再装下去了。您看起来很理智，却要我相信您表现得像个疯子。算了，不管了。那个今晚赫米奥妮·格兰迪森小姐本来要嫁的让·德·库尔图瓦是谁？”

“我妻子说，他是个法国音乐大师，她是雇他来与自己结婚的，这样就能摆脱一个名叫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的讨厌人物，”柯蒂斯冷静而直接地回答道，“她为了这个目的从巴黎把这个人带了过来，还付给他一千美元作为报酬。就我所见，她是个迷人的女孩，但对这个世界毫无经验——虽然这个世界并不完全邪恶，但却充满冷酷与自私。除此之外，她还怀着天真的信念，试图与一个法国人建立一段关系。我确实很欣赏法国这个国家，但在女人问题上，我是不信任法国人的。我怀疑——请注意，这只是我的猜测——让·德·库尔图瓦先生在这件事上并不诚实。几周前他完全有理由与赫米奥妮小姐结婚，但他显然使出了各种手段来拖延婚礼时间，直到今晚；而且，等我们查明真相后可能会发现，他甚至打算再把婚礼推迟到明天或后天。为什么呢？在我看来，原因很简单：瓦莱托尔特伯爵和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正飞越大西洋，追捕那位不愿结婚的新娘。他们今晚就到了纽约，对过去和未来的情况都了如指掌，于是直接前往赫米奥妮小姐与女仆同住的公寓。当然，我对导致这场极其残忍且毫无必要的事件的起因非常感兴趣。”

谋杀案……作为我妻子的丈夫，我更有动力去将那些迫害她的人绳之以法——因为我无法不将他们与这起罪行联系起来。我想，自己应该是最可靠、最聪明的目击者之一吧。在认识赫敏·柯蒂斯夫人之前，我原以为凶手是匈牙利人，至少有两个人是，至于司机的话，我就不敢肯定了。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确实是匈牙利人。而那个被杀的可怜人，虽然名字听起来像是美国人，但说的法语却带有纯正的口音。其中一个匈牙利人也能说流利的法语，不过发音很糟糕。让·德·库尔图瓦显然是法国人。斯坦格尔先生，我不是侦探，但作为一个普通商人，我不得不承认：很少有比这更神秘的案件了，各种线索都如此引人深思。总而言之，我建议您去找让·德·库尔图瓦——除非他也已经被杀了——那样您就能接近了解整个丑闻的真相了。”

“真棒！”德瓦尔忍不住叫道，“斯坦格尔先生，可惜您当时不在卢西塔尼亚号上，否则您就会明白，当约翰·D.用那种口气说话时，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赫敏夫人是个漂亮的女孩吗？”柯蒂斯夫人急切地问道。她那民主主义的性格让她为侄子的妻子没有因为结婚而失去贵族头衔而欣喜不已。当然，以前从来没人听说过这种盲目的婚姻行为，但既然已经发生了，想到新娘是伯爵的女儿，她也就心满意足了。此外，她还读过关于英国贵族界种种怪事的记载，所以这种一见钟情的婚礼也算是一种比较轻微的过错罢了。

柯蒂斯向姑妈保证，赫敏是他见过最美丽、最迷人的人，而斯坦格尔则面带笑容地听着这些赞美之词。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充满喜剧与悲剧色彩的复杂情况。

当然，他那敏锐的头脑立刻意识到，柯蒂斯认为关键在于让·德·库尔图瓦的推测是正确的。不管他是死是活……

必须活捉那个法国人，而且要尽快找到他。如果柯蒂斯所讲的那些离奇故事属实的话——而侦探也确信这个行为古怪的年轻人并非在试图欺骗自己——那这些故事就为调查指明了方向。不幸的记者亨特正要进入中央酒店时，便遭到了残酷的袭击。因此，负责接待询问的人很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关于德库尔图瓦的情报。如果有人告诉他，整个调查的核心人物其实一直就在附近，那该有多么荒谬啊！他刚转身想要叫服务员过来，那名服务员便敲门进来了。

“瓦莱托尔特伯爵来了，他想和您谈谈，斯坦加尔先生。”他说。

此刻，这位侦探心中充满自信，他认为只要在中央酒店多待一段时间，就能收集到足够的证据，至少让三个罪犯受到应有的惩罚，其余的人也会被送进监狱。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道：“请带他进来吧。”

他感觉到其他人之间的对话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柯蒂斯夫人又一次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说不出话来。德瓦尔则沉浸在属于自己的美好夜晚中，靠在墙上；霍勒斯叔叔则绝望地盯着空酒杯，却不敢再点一杯酒。而柯蒂斯则猛地看了侦探一眼，认为一定是侦探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策划了这场意外，随后他将双手插进裤兜里，以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的冷静态度等待着赫敏父亲的到来。迄今为止，他的冒险生活一直充满了艰苦的努力，以及那种无视危险与困难的盎格鲁-撒克逊式的冷静。而长期的精神压力对他来说则是全新的体验。他明白这一点，但却无法运用这种认知——当人的内心充满激动时，即便天地崩塌、狂风肆虐，也无法再增添一丝痛苦或焦虑。就在那时，如果瓦莱托尔特伯爵还有同伙在身边的话……

若是他的祖先的鬼魂出现，柯蒂斯大概也不会在意这场游行吧。

那位伯爵是个五十岁的英俊男子，身材挺拔，鹰钩鼻，目光锐利，胡须微微下垂，灰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看着柯蒂斯的眼神，就如同看待其他陌生人一般。

“我已经处理了我的朋友，”他对斯坦加尔说，“然后赶回来，希望你们可能还在处理这件事——”

“在您详细说明之前，请允许我介绍约翰·D·柯蒂斯先生，”斯坦加尔说道，心中暗自感激命运让这次会面如此恰逢其时——虽然这对事件的当事人来说或许有些尴尬。

“约翰·D·柯蒂斯，就是那个与我女儿合谋缔结非法婚姻的人！”伯爵怒声喝道，立刻失去了往日的镇定。

“至少是约翰·德兰西·柯蒂斯吧，”柯蒂斯严肃地说。“作为您的女婿，我想说的是，只要与律师谈几分钟，您就能纠正描述中的两个错误：根本不存在什么阴谋，而且那场婚礼绝对是合法的。”

伯爵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他，随即向侦探求助：“我指控那个人犯有绑架和冒充罪！”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沙哑。“事实不容否认。我的女儿确实曾与让·德·库尔图瓦先生约定结婚，婚礼原本定在今晚八点举行，但不知通过何种途径，结婚许可证落到了这个惯犯手中，而他显然说服了那个愚蠢又冲动的姑娘，让她选择他而非德·库尔图瓦。虽然我不懂纽约州的法律，但我敢肯定，这显然违反了任何正常社会的规定。我现在要求您逮捕他，如果需要正式手续的话，请指引我去找相关当局。”

“你有支持这些指控的证据吗？”斯坦加尔问道。他早已注意到，在伯爵的激烈指责之下，柯蒂斯仍显得毫不在意。

“证据多得是，”对方怒气冲冲地回答，“我见过相关许可文件和签字记录，而且德·库尔图瓦先生是我亲自认识的。此外，难道没有这个恶棍自己的供词吗？”

“那那些能证明阴谋存在的证据呢？”柯蒂斯追问道。

“你什么意思，你——”

“外人。那样做有什么用？是你先提到阴谋的，不过我承认你似乎已经放弃了这一项指控。但是，作为法律代表，斯坦加尔先生应该了解全部真相。如果大人能出示德·库尔图瓦写给您以及您的同伙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的信件、电报和无线电消息，他就会明白这场复杂调查的真正含义了。”

这虽是个冒险之举，但却击中了要害。柯蒂斯在十年间不断与满族的诡计和欺骗作斗争，自然掌握了揭露这类阴险手段的一些基本原则。而瓦莱托特伯爵显然被这种对事实的冷静分析弄乱了阵脚——他原以为这些事实只有纽约极少数人知晓。

但他还是保持镇定，认为柯蒂斯的指控不值得讨论。

“我是在跟您说话，”他对斯坦加尔说，“我的要求说清楚了吗？还是需要再重复一遍？”

“大人，您介意回答几个问题吗？”侦探问道。

“完全不介意。”

“您和瓦西兰伯爵是什么时候抵达纽约的？”

“今晚八点二十分。”

“您是如何得知您女儿的情况的？”

“通过询问。”

“当然，但向谁询问的？”

“向那个擅自举行婚礼的牧师询问的。”

“您怎么知道该去哪儿才能迅速获得信息？”

“有线人不断向我通报我女儿的动向。”

“他们是谁？”

“合适的时候会告诉您他们的名字。”

“现在就是合适的时间。”

“您不是法官，想必您是警察吧。”

“大人可以放心，正因为我是一名警察，所以我才会坚持要求得到答复。您对约翰·D·柯蒂斯先生的不满更适于由民事法庭而非刑事法庭来处理。我觉得他确实违反了法律，但处理此事的机制并不在我掌控之中。我正在调查一起谋杀案，而您所说的一切都让我更加确信：您女儿即将结婚这件事虽是间接原因，但确实是这起犯罪的根源。那么，瓦莱托特勋爵，那些为您打探消息的人是谁？”

“哈！”霍勒斯叔叔低声咒骂道。

这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但却进一步巩固了侦探的陈述在伯爵心中留下的冲击力。事实上，这就是赫敏策划的这场婚姻危机中的又一个令人不安的新环节，而那个恶棍柯蒂斯则从中帮凶。不过，他可不会那么容易就被逼入绝境。

“您实际上是在建议我咨询律师；那我就相信您的话吧，”他说道，立刻又恢复了那个经验丰富之人的冷静态度。

“那么，您拒绝回答我提出的唯一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了吗？”斯坦加尔问道。

“在咨询过更有能力——或者该说更愿意——为我指明惩罚罪犯的最快方法的人之前，我拒绝回答那个问题。”

“这位贵族大人不合格，”德瓦尔打断道，“自从旗帜降下以来，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拒绝履行自己的职责了。”

“如果您再打断我，德瓦尔先生，我就把您赶出这个房间！”斯坦加尔恼怒地叫道。

“可是，斯坦加尔，总得有人确保约翰·D能得到公平对待。他只偏离了一次，而且只是走了一步而已……”

“我不会再警告您第二次了，”德瓦尔知道这名侦探是认真的，于是便不再出声。

“请问警察局在哪儿？”伯爵用当时所能表现出的最冷淡的语气问道。

“在中心街和格兰德街的拐角处，”斯坦加尔漠不关心地回答。他正打算补充那个让瓦莱托特勋爵不悦的事实——也就是警局值班人员肯定会将询问者引荐给他，斯坦加尔——这时，书记员又出现了。

“有名巡警给您送来了封信，”他说着，递给斯坦加尔一封密封的信件。侦探看了一眼信头后立刻拆开了它。信是警察局长写的，内容如下：

“瓦西兰伯爵刚刚乘出租车离开了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酒店。开车的是克兰西。”

斯坦加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斯芬克斯一样；尽管内心他在大笑不已。他本人可是该机构的负责人，而克兰西则是他最信任的助手！显然，诸神正在为那些热衷于新闻的纽约人准备一场有趣的“大戏”。

第八章

十点三十分

瓦莱托特伯爵立刻转身离开。因此，他没听到斯坦加尔对酒店服务员说的第一句话，而那句话本会让他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可以想象，他一定会愿意付出一大笔钱来听听到服务员的回答。

因为侦探问道：

“您知道一个名叫让·德·库尔图瓦的法国人吗？”

服务员回答说：

“知道啊。我想他现在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在他的房间——哪里？”

“当然是在这里。他大约在6点30分进房，拿了钥匙和一台无线电通讯设备，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霍勒斯叔叔再也无法承受这种压力了。

“请您再叫一次服务员好吗？”他气喘吁吁地请求道，“如果不能尽快得到一些提神的物质，我就要倒下了。”

路易莎阿姨很想说点什么，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布卢明顿的生活节奏根本无法与那晚纽约的快节奏相媲美。她听到了一些话，那些话语听起来似乎很熟悉，但在她混乱的思维中，它们就像痴呆症患者的话语一样毫无意义。

在听完店员的话后，五个人中斯泰因加尔最为镇定。他早就猜到德·库尔图瓦可能就在附近，不过他还是没料到那个人竟然是这家酒店的住客。

“德·库尔图瓦先生在这里住了多久了？”他问道，同时锐利地瞥了柯蒂斯一眼，想看看嫌疑人对这一新情况的反应如何。

“大约一个月吧。”店员回答。

“他有接待过很多访客吗？”

“有几位，大多是外国人。亨特先生偶尔会来，他们昨晚还一起吃了饭。我觉得亨特先生应该和新闻界有关联。”

店员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被问及关于那个法国人的事情。他对德·库尔图瓦和亨特与那起悲剧之间的关联一无所知。

“带我去德·库尔图瓦先生的房间吧。”斯泰因加尔稍作停顿后说道。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柯蒂斯问道。

“为什么？”

“我对德·库尔图瓦非常感兴趣，或许能帮你询问他。我的法语说得很好。”

“我也是，”斯坦加尔说。“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把我排除在外啊，斯坦加尔，”德瓦尔恳求道。
这位侦探很有幽默感；他意识到这次调查早已超出了正式礼仪的范畴，而且其中的种种异常现象其实很有启发性，因此他并不急于立即去纠正它们。
“没错，”他说，“只要你保持沉默，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约翰，你会回来找我们吧？”柯蒂斯夫人急切地开口，说了出她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普通话。
“会的，阿姨。我会回到这里与你们相聚。要我为你们俩准备些晚餐吗？”
“不用了，孩子，”霍勒斯叔叔说，他一想到能喝上酒就精神起来了。“如果以后要举办什么宴会，那得由我来安排。夜还长着呢。我希望在睡觉之前能有幸为您的妻子干杯。”
柯蒂斯听了笑了笑，但没有回答——现在并非解释的时机。而德瓦尔则在他们与斯坦加尔以及那个职员一起穿过大厅时低声说道：“你的叔叔真是个好人，约翰·D。他就像希腊戏剧中的合唱团一样，总能指出道理所在。”
“恐怕他会认为我是个愚蠢的侄子，”柯蒂斯说。“至于我的阿姨，可怜的女人，她一定觉得我是有生以来见过最奇怪的人。最让我困惑的是——”
“哇！我知道阿姨们能做出什么事来，”德瓦尔迅速插话道，因为他不确定自己的朋友会如何看待他那些并未公开的事情。

“柯蒂斯夫人此刻肯定在庆幸自己有机会用关于侄子进入英国贵族阶层的详细消息来搅乱布卢明顿的秩序。有趣的是，一想到是我，这个小小的霍华德，让你们能参加今晚这场盛大的派对，我就觉得好笑极了。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我会拒绝让你认识我在海关的姑妈和表亲们吗？要是摩根·阿普约翰夫人今天就认识了你，她肯定会坚持让你今晚和我们一起用餐，到了晚上7点30分，你的脚就会安稳地放在她位于河滨路的家中的红木椅上，而不会像现在这样陷入你似乎很容易就找到的那个迷宫里。我只不过是想找个借口尽快离开罢了。天哪！你这段时间可真是搞出了不少‘烟花’啊！”

“五楼，”服务员对电梯操作员说，随后那四个人便上升到了空中。

由于每一层楼都与上一层楼的结构相同，柯蒂斯注意到通往那个法国人房间的路线与通往605号房间的路线很相似。

“德·库尔图瓦先生住几号？”他问道。

“505号，”服务员回答。

“那么它就在我的房间正下方？”

“是的，先生。他应该听到我们打开您房门的声音了。”

“请再说一遍。听到什么了？”

“您不在的时候，我们稍微损坏了您的财物，”斯坦格尔说，“不过与您的奢侈行为相比，这些事情根本不算什么。我劝您在德·库尔图瓦面前不要多说。就算按照您的说法，柯蒂斯先生，瓦莱托特勋爵明天早上也肯定会为您惹出一堆麻烦。”

“但为什么要打破门呢？肯定有钥匙吧……”

“嘘！我们到了！”

斯坦加尔轻轻敲了敲505号房间的门板，四人静静地等待着任何回应。但没有任何声音——也就是说，房间里没有可以辨认出是人声或有人活动的迹象。尽管如此，他们仍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于是侦探再次敲门，这次更加用力。他们全神贯注地聆听着那扇紧闭的门后的细微声响，终于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呻吟声或呜咽声，紧接着是床架在地毯上移动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

就在这时，一名女仆匆匆走了过来。

“我正打算给办公室打电话呢，”她对职员说，“刚才我试图进入那个房间，但钥匙打不开锁。”

“你听到里面有人动吗？”职员问道。

“没有，先生。我敲过门，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现在仔细听。”

斯坦加尔第三次敲门，那奇怪的呜咽声又出现了，同时显然有床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被拖动或推来推去的声音。

“天哪！”女孩惊恐地低语道，“里面肯定出了问题！”

“让我试试你的钥匙吧。”职员说着，把万能钥匙插进锁孔，但还是无法打开。

“看来这把钥匙在其他锁上都能正常使用吧？”他抱怨道。

“哦，是的，先生。我整个晚上都在用它。”

“肯定是有人从外面动了锁的手脚，”他怒气冲冲地说，“没办法，只能叫工程师来。等我们处理完这件事，一定要把这家酒店拆个底朝天。”

如果明天这些强行破门的事情被刊登在报纸上，这家酒店的名声可就毁了。

那位职员实在令人同情——中央酒店的礼仪规范还从未遭到过如此严重的破坏。它那看似体面庄重的形象似乎已经消失无踪。就连这位职员自己，也觉得这家酒店突然变得十分肮脏，其暗淡的油漆和单调的家具，简直就像某个面容阴沉的悲剧演员的装束。

一名力气很大的工人乐呵呵地来了。由于之前的经历，他早已被认为属于那种适合在楼下干活的人；因此，一晚之内就被叫去两次参与这件显然与街头谋杀案有关的谜团，对他来说倒是一件有趣的事。

在采用更激烈的方法之前，他先往钥匙孔里塞了一根粗铁丝，打算用它来撬开锁，但很快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肯定有人在我之前试过这种方法，”他说，“门被锁上之后，有人把铁丝塞进了钥匙孔里。”

“是从外面吗？”斯坦格尔问道。

“是的，先生。这种锁只能从外面用钥匙打开，里面只有把手……好了，开始吧！”

几下猛烈的敲击之后，门框就被凿开了足够的缝隙，门得以被强行推开。这次因为门中间没有楔子，所以无需破坏合页，锁一被打开，门便轻易地向室内敞开了。

那位工程师想起自己之前贸然冲进柯蒂斯房间的愚蠢行为，这次便更加大胆地走了进去，结果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他急于成为第一个发现那里存在什么恐怖景象的人，于是没等打开灯就直奔房间中央，结果一绊到某个显然是尸体的东西，还听到一阵微弱却凄厉的呻吟声，他比之前更加害怕了。

但当斯坦加尔按下电灯开关，发现有个被捆绑、嘴被堵住的男子固定在床腿上时，却没人关心他或他的感受。起初，由于那人的姿势极为奇怪，人们担心又发生了一起悲剧。这名受害者侧躺着，四肢被粗绳牢牢地绑住，绑法虽粗暴却很巧妙，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准备被送进烤箱的鸡。绑好他之后，袭击者们还将绳子的两端固定在床的铁框架上，这样他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在不到八英寸的空间里来回翻动。显然，一旦听到外面的声音和敲门声，他就立刻开始尝试这样做，但由于嘴被严实堵住，他只能通过鼻子发出一些类似马嘶的声音。

侦探迅速用刀将他解救出来；当他被从地上抬起来并轻轻放在床上时，他仍然一言不发，显得十分虚弱。

斯坦加尔转向那个惊慌失措的女服务员，她的眼睛因恐惧而瞪得圆圆的。如果她在打扫房间时发现了房间里的这个人，肯定会大声尖叫，从而引起整个酒店的恐慌。

“尽快拿一杯热牛奶来，”他说。女孩立刻跑向服务电话旁。

“白兰地不是更好吗？”德瓦尔问道。

“不行。在这种情况下，牛奶才是最能安抚人的饮品。那人的下巴又痛又肿，很可能因为恐惧和饥饿而昏厥了。如果我们能让他喝点牛奶，也许他就能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等待女服务员回来期间，救援者们好奇地注视着床上那个蜷缩着的男人。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身材矮小、体格精瘦、穿着晚礼服的男人，他那苍白的脸庞与一头黑发相衬。他那张大而略带凶相的嘴巴被浓密的黑色胡须遮住了一部分，手指则很长……

颤抖的双手无疑是艺术气质的体现。毫无疑问，这个不幸的人就是让·德·库尔图瓦。他看起来确实就是一名法国音乐家，而他箱子上的首字母以及梳妆台上的几封信件也都证明了他的身份。

柯蒂斯、德瓦尔以及酒店职员似乎比斯坦加尔更关心几乎失去意识的德·库尔图瓦的外表。斯坦加尔只是看了他一眼；即便两人当时就分开，十年后他也能认出这个人来。不过，虽然他对这位法国人不太关注，却毫不客气地仔细检查了桌上的文件，不过他首先做的还是感谢那名工人并让他离开房间。

“现在，”他低声对其他人说，“询问的事就交给我吧，不要提及任何名字。”

他拿起夹在信件中的电报稿读了起来。他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悄悄地将它递给了柯蒂斯。电报上注明了当天的日期，解码后的送达时间为下午4点。

“今晚就会到达，”电报上写着，“直接从第五十九街过来，预计八点半左右会在那儿见到我们。”

柯蒂斯也笑了。他明白了侦探未说出口的想法——这封电报实际上证明了柯蒂斯关于瓦西兰伯爵和瓦莱托尔特伯爵与德·库尔图瓦合谋破坏赫敏女士的婚事这一指控是正确的。事实上，在把那张纸放回桌上之前，侦探还拿出了笔记本，把一些细节记下来，以便在必要时作为该电报真实性的证据。

女仆匆匆端来了牛奶，而斯坦加尔——他在查看那名法国人的信件方面所付出的努力超出了其他人的预期——此刻则充当起了护理者的角色。他费了些劲才说服床上那个病重的男人松开紧闭的嘴巴，尝试吞下牛奶。这是个繁琐的过程，但当德·库尔图瓦意识到自己处于那些心怀善意的人手中时，事情进展得便快多了。同时，随着他的意识逐渐恢复，这一变化也显而易见。

他眼中流露出恐慌的神色，表情也从极度的恐惧变成了充满怀疑与不确定的茫然神情。他反复打量着斯坦加尔和酒店服务员，却只是随便扫了库尔蒂斯和德瓦尔一眼。奇怪的是，后两人穿着晚装这一事实似乎让他安心了一些；后来显然可以看出，有服务员在场，他便把这些陌生人当作因偶然原因来到他房间的酒店客人。

他说的第一句能听懂的话是用蹩脚的英语说的：

“现在几点了？”

“十点三十分。”斯坦加尔回答。

“啊，天哪！我得走了，快！”

“去哪儿？”

“没关系。明天再谢谢你们吧。到时候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现在，我得走了。”

“德·库尔图瓦先生，您最好留在原地，”斯坦加尔用法语说道，“瓦莱托尔特勋爵和瓦西兰伯爵已经到了。我已经见过他们了，今晚关于他们的事情已经无能为力。我是纽约侦探局的负责人，我希望您能告诉我，您究竟是如何陷入这种境地的。”

但德·库尔图瓦很快恢复了理智，清醒后的他显然不愿透露自己陷入困境的原因。而且他也不愿说法语。或许是因为用外语表达时可以适当含糊其辞，他坚持要用英语交流。

“如果您见过我的朋友们，请告诉我他们在哪儿。明天我会来您的办公室，把一切解释清楚。”他说。

“请您今晚就配合一下，”斯坦加尔平静地坚持道，“您并不了解您被关在这里期间发生了什么。”

“你认识亨利·R·亨特先生吗？”
“是的，我认识他。”
“嗯，他在八点钟前不久从这家酒店外的汽车上下来时被刺伤了，我猜他是来见你的吧。”
“被刺伤了！他们杀了他吗？”
“是的。现在，告诉我‘他们’是谁。”
让·德·库尔图瓦立刻病倒了。他重新倒在床上——此前他还强撑着想要起身活动——并虚弱地表示自己听不懂侦探的话。
“啊，天哪！”他低声说道，“我快不行了，快叫医生来。我的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真混乱。”
“你很快就会康复的。振作起来，告诉我那些绑住你的人是谁，以及他们这么做的原因，如果你能解释的话。”
法国人闭上眼睛，痛苦地呻吟着。
“我在这里是个陌生人，警官先生，”他断断续续地说，“我谁都不认识。瓦莱托尔特先生是我认识的，快去叫他来，同时也请叫医生过来。”
“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的朋友，也就是在赫米奥妮·格兰迪森的婚事上帮助过你的那位记者亨特先生，已经被谋杀了！”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听出了斯坦加尔语气中的变化——那种轻蔑、厌恶，以及对这类卑鄙之徒的极度不屑，仿佛他恨不得用脚踢他们一样。但让·德·库尔图瓦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那些将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人心中留下了多么恶劣的印象。他不停地抽搐着，还发出半哭半喊的声音。

他无法认清发生在自己或他人身上的任何事情的真相。

“好吧，”侦探说，“既然你已经昏得什么都记不清了，那我就确保你整个晚上都保持安静。”

他转向店员：“请安排两个可靠的人来帮这位受尽折磨的先生脱掉衣服。可以给他提供他需要的食物或饮料，但如果他出现神志不清的迹象，比如想要外出、写信或打电话，就必须阻止他，必要时甚至可以使用武力。如果他变得暴力，就立刻联系最近的警察局。我会在几分钟内派医生过去。”

在这些严厉指示的刺激下，德库尔图瓦稍微恢复了些意识。

“我没有做错什么，”他抗议道，“受苦的是我，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干涉我的自由。”

“你看，”斯坦加尔冷冷地说，“他的思维已经混乱了。请去叫几名工作人员过来，我会给他们指示。当然，我会承担全部责任。”

“但是，先生——”法国人喊道。

“请你快点吧，我正在浪费时间。”斯坦加尔平静地对店员说。

“我要求得到我领事的保护！”德库尔图瓦大声说道。

“可怜的家伙！他简直头晕目眩，”侦探满怀同情地对在场的众人说道，不过是用法语说的。“我真心希望今晚就能抓住那些该死的匈牙利人。他们不仅杀了亨特，还把这个人逼到了死亡的边缘。”

这几句看似无害的话语却产生了惊人的效果。德·库尔图瓦先生的愤怒表情立刻变成了那种仿佛受了重伤的人的表情，简直就像斯坦加尔所描述的那样。他彻底崩溃了，即便有人命令几个强壮的黑人务必好好照顾他，他也始终不肯抬起头。

在走向电梯的途中，斯坦加尔对柯蒂斯和德瓦尔直言不讳：“真奇怪，那个卑鄙的家伙居然能活着逃脱。通常情况下，这种背叛朋友的混蛋都会遭到利用他的人的惩罚。因为他知道太多对那些人不利的信息，一旦他的作用不再重要，就会被人用刀杀死。”

“我得承认，我完全不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柯蒂斯说。“很难想象，在纽约会有一些人为了阻止一位年轻女子违背她父亲的意愿而结婚，不惜犯下任何罪行。”

“当然，你在乎的还是那位年轻女子吧，”斯坦加尔冷笑道，“柯蒂斯先生，你还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等你好好思考之后，就会意识到世界上除了迷人的赫敏女士之外，还有其他重要人物在争夺她的控制权。我不想贬低她作为一流人物的地位，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在这里还是欧洲，一定还有另一位女性，如果她的身份被揭露，一定会引起警方更大的关注……顺便问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今晚似乎是命运在眷顾着你？那些杀害亨特的无赖本来还打算误杀你呢……现在，我希望你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司机阿纳托尔的脸上和他的表情上。一直把他记在心里。如果我们把他和其他六个人一起带到你面前，而你能认出他来，我很快就能解开这个谜团。”

在大厅里，他们被一群记者围住，还有三名摄影师用闪光灯拍照。

“喂！”侦探对柯蒂斯低声说，“他们找到你了！现在我们得动脑筋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他们通过关上办公室的门来躲避记者的追捕。随后，工作人员被叫来，他指出了通过地下室通往后楼梯的出口，从而解决了第一个难题。有人被派往柯蒂斯的房间，让他收拾一些衣物和用品，经过巧妙的安排，一行人终于离开了酒店。

斯坦加尔坚持要在当晚采访赫敏夫人。他合理地指出，她很可能掌握着关于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的许多重要信息；如果真如柯蒂斯所想的那样，她已经去休息了，那就必须把她叫醒。当时时间还不算太晚，了解瓦西兰过去的经历或许能帮助弄清他在纽约的行踪。

于是柯蒂斯宣布他的新娘已入住广场酒店，而他和德瓦尔则从地下室逃走，斯坦加尔则带着霍勒斯叔叔和路易莎阿姨径直穿过大厅。那里有一辆出租车，他告诉司机市中心警察局的地址，但在确保不会被追上后又改变了路线。这三人——原本毫无关联的人——在两分钟后也赶到了广场酒店。

斯坦加尔直接去了电话间，而柯蒂斯则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他敲了敲赫敏的房门，她立刻回应道：“是的，谁啊？”显然，她根本没睡着。

“是我——亲爱的。”柯蒂斯说道。一想到自己即将见到“妻子”，他就感到一阵眩晕。事实上，他非常紧张，因为他完全不知道她会如何看待关于德库尔图瓦的最新消息。

门立刻被打开了，赫敏出现了，她的装束与他告别时一模一样。

“很抱歉打扰您了，”他说，“但实在没办法。我离开后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但仍试图微笑，只是嘴角无力地下垂着。

“他们还没来吗？”她问道。他无需再问“他们”是谁了。

“没有，”他故作轻松地回答，其实内心并不如此。“事实上，我带了一些朋友来见您。希望他们中的一些人能成为您的好朋友——我的叔叔和婶婶，还有我之前提过的霍华德·德瓦尔。还有一位侦探，是个非常正派的家伙，名叫斯坦加尔。要我把他们叫进来吗？那样总比在拥挤的餐厅里被人盯着看要好。”

她很惊讶，但语气中明显流露出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不想吃晚餐，”她说。“当然，我很高兴能见到您的亲戚，不过——”

“不过您觉得我本应该早点提到他们？嗯，最奇怪的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纽约。我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来这里，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但这难道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吗？他们或许能在很多方面帮上忙。”

“请不要让他们久等。那位侦探想要什么？”

“关于瓦西兰伯爵的一切信息。”

“我几乎不了解那个人。在巴黎时我一直避开他。”

“当斯坦加尔询问您时，您可能会发现自己能说出很多事情。另外，我得提醒您，我的叔叔更是……”

此刻他正在与主厨商讨婚礼宴席的事宜。尽管我对他的描述相当简陋，但他还是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你。”他那充满钦佩的目光让她脸颊泛红；但她只是略显拘谨地笑了笑，轻声说她会尽力做到符合场合要求的那般从容。种种情况似乎都在刻意让她的新婚之夜尽可能接近真实的婚礼体验。当柯蒂斯下楼去招呼等候的宾客时，他当即决定不通过任何解释来破坏这场欢乐的聚会，毕竟关于让·德·库尔图瓦再次出现在人世间的事情，没必要再提了。斯坦加尔已经通过将那个法国人限制在房间里度过余下的夜晚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何必去破坏这么好的安排呢？至少先把这个可恶的阴谋家忘掉吧！

第九章

十一点钟

《箴言》中有句话：“众人的计谋，能保全生命。”通常，人们认为所罗门所阐述的这一哲理体现了无与伦比的判断力。因此，可以合理推测，在希伯来人的智慧观念中，四个人并不算“众人”——因为有四个人也认同柯蒂斯的说法，认为当晚完全没有必要向赫敏提及让·德·库尔图瓦的事；而五个人则持相反意见，不过在百种情况下有九十九种他们可能是对的。后来赫敏自己也承认，如果柯蒂斯能解释清楚他为何如此确信德·库尔图瓦已经死了，她一定会完全相信他。事实上，她甚至表示，如果非得选择的话，她更愿意让那个美国人暂时担任她的丈夫，而不是那个法国人。她从来都只把德·库尔图瓦视为自己的雇佣盟友，现在也开始认同柯蒂斯的看法，认为那是个两面派。

这有助于减轻她因听到他去世的消息而感到的自然悲伤。

在心情较为平静时，柯蒂斯本会立刻意识到，一个如此信任他诚实品格的女孩，有权了解他们之间那特殊的纽带。但就有那么半小时，他被权宜之计所左右，而权宜之计往往会对建立在信任基础上的友谊造成破坏。他只是想避免她听到德库尔图瓦还活着的消息后产生的沮丧情绪，以及因结婚许可证被滥用而带来的更多麻烦；但实际上，他这样做是在对自己不公。

不过，一旦决定了行动方针，他就绝不会偏离它半步。当普拉扎酒店前厅的那些人承诺对德库尔图瓦的事保持沉默时，他就认为这件事不会再对当晚的事情产生任何影响，于是不再去想它。

“有办法找回我的大衣吗？”他问斯坦格尔，想起了之前服务员询问男士们是否要把帽子和外套存放在衣帽间时的换装情景。

“有，”侦探回答，“只要把你现在穿的大衣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我会派人带便条去警察局。在我完成调查之前，您介意我把您的文件暂扣吗？谁知道会有什么问题被提出来，而且您得记住，有人可能会试图把罪行嫁祸给您。”

柯蒂斯觉得这种想法很荒谬，但他还是第一次系统地检查了死者大衣口袋里的物品。放着结婚许可证的口袋是空的，另一个口袋里则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还有一些报纸剪报——都是纽约的时事新闻，但与这起犯罪或相关事件毫无关联。

一根橡皮筋将笔记本固定在了某一页上。斯坦格尔对各种事情都略知一二，尤其是与此事相关的一切。

出于职业习惯，他破译了一些看似能带来启发的速记符号。不过他并未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将那本书收进口袋，在一张写有酒店名称的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然后将外套和信件交给服务员。

霍勒斯叔叔稍作犹豫后，便以一位富有势力的贵族应有的姿态向领班下达了指示。

“我们现在处境艰难了，路易莎，”他低声对妻子说，“既然再也无法拥有这样的夜晚，那就让我们好好享受这一晚吧。”

柯蒂斯夫人点头表示完全同意。她宁愿抵押自己的房子，也不愿放弃这次能吸引未来布卢明顿许多贵妇人和女仆们关注的美好经历。

赫米奥妮女士以一种羞涩而热情的方式接待了来访者，这立刻赢得了他们的赞赏。路易莎阿姨在见到新娘时，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做才好，但当她用那双敏锐如母亲般的眼睛看了一眼那个脸红胆怯的女孩后，所有疑虑都消失了。

“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她说着，双臂环抱住赫米奥妮的脖子，热烈地亲了她一下。“也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而且，你嫁入了一个由诚实男人和真诚女人组成的家庭。”

“夫人，”轮到霍勒斯叔叔自我介绍时他说，“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实际上我对自己侄子的了解还不如您。但如果他的性格和外表都像他父亲的话，那您可真是选对了人。另外，夫人，他似乎也立刻就看中了对方，真是个出色的选择。”

当然，这样的祝贺实在不合时宜，但赫米奥妮教养良好，除了表现出任何年轻女子在类似情况下都会有的尴尬之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安。

柯蒂斯也轻声说了几句话，让情况更加明朗了。

“正如我几分钟前所说，我并不知道我的叔叔和婶婶会在纽约，”他说。“我完全想不出他们是怎么如此及时地找到我的。我们在酒店见面时，他们还在接受警方的询问，几乎没机会交谈。”

“哎呀，那很简单啊，”路易莎婶婶高兴地说，她终于有机会大声说出自己的声音了。“这位年轻的先生，”她指着惊慌失措的德瓦尔点点头，“他告诉我们，他在轮船上发现了与你丈夫有关的惊人事情，于是便通过无线电给纽约的一家报纸的编辑发消息，让他告诉美国人：有一位在中国立下功勋的美国公民正在回国。那家报纸还刊登了一篇关于此事的精彩文章。周一的时候，我们的市长夫人哈维太太——她真是位迷人的女士，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带你去参加她举办的茶会和桥牌聚会——对我说：‘柯蒂斯夫人，那艘‘卢西塔尼亚号’上的约翰·德兰西·柯蒂斯，肯定是你丈夫多年前在中国去世的那个兄弟的儿子吧？’我问：‘您在说什么啊，哈维太太？’然后她把报纸拿给我看，我震惊得立刻就回去了。我们俱乐部里那个最卑鄙的玩家甚至‘不看牌’就赢了三局，她自己也是个没有孩子的女人，却把太多时间和金钱花在宠物狗身上。总之，那天我根本无法专心玩牌，于是赶紧回家给霍勒斯打电话，经历了种种你难以想象的状况之后，我们才来到这里——匆忙收拾行李赶往东部，还差点错过轮船的到站时间，最后刚好赶到中央酒店，听到……”路易莎婶婶虽然口若悬河，但隐约记得在门厅里达成的约定，于是觉得有必要打断叙述的节奏，于是总结道：“刚好听到一些关于我们侄子的传闻，为了他和我们自己着想，我们不得不否认那些传闻。”

当柯蒂斯得知自己的到来已被媒体报道后，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德瓦尔，而德瓦尔则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一声。

赫敏眨了眨眼，紧接着就变成了他那最忠实的、最具说服力的支持者。

“我一直在苦思冥想，试图回忆起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柯蒂斯先生的名字——在我们今晚见面之前。”她说道，同时对自己这种含糊其辞的表达方式感到好笑。“现在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总会阅读有关每一艘到港船只的报纸报道，当时就注意到了那段相同的文字。”

“谢谢您，赫敏女士！”德瓦尔高兴地叫道，心里为朋友的尴尬而暗自得意。“约翰·D很快就会相信我过去半小时里所说的话——我就是整个事件的真正解救者。要不是我，你们俩永远也不会结婚，这场欢乐的聚会也不可能举行！”

敲门声响起，赫敏惊愕地转过身去。她害怕任何可能意味着要与父亲进行一场激烈谈话的插曲。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夫人，”霍勒斯叔叔温和地插话道，“应该是服务员来通知我们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和他往常一样，他说得没错。在摆设餐桌期间，斯坦加尔把赫敏拉到一边，立刻切入正题。他的第一个要求就表明他绝不轻视任何事情。

“夫人，我必须直截了当地说，”他说。“约翰·D·柯蒂斯先生所讲的那个惊人的故事是真的吗？”

“是关于婚姻的事吗？”赫敏立刻问道。

“是的。”

“既然我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那等您听完我的解释之后再做决定吧。我是从巴黎逃出来的，因为我父亲试图强迫我接受一段令人厌恶的婚姻；在纽约，我几乎是个陌生人。我与库尔图瓦先生约定结为夫妻，双方都有明确的协议……”

他支付的那些钱，只是为了让我能用婚姻作为屏障来抵御那些追求者；有个恶棍阻止了他今晚与我见面，于是柯蒂斯先生来找我，打算以比一般人更温和的方式告诉我这个消息。听完我那可怜的解释后，他为我感到难过。事实上，他明白了我所处困境的真正性质，而且由于没有任何约束让他无法采取这样的行动，便主动提出用自己的名望来保护我，直到我能够独立自主、解除这段婚姻为止。

“你能详细解释一下你的意思吗？”侦探问道。他的语气很友善，表情也充满同情，赫敏无法从他那双锐利的目光背后看出任何戏谑或宽容的神情。

“我的意思是，按照法律上的定义，我仍然属于未成年人。六个月后我就21岁了，到那时，那些试图强迫我嫁给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的人就再也无法得逞了。”

“如果你拒绝遵从瓦莱托特勋爵的意愿，就会失去继承权吗？”

“不会，至少父亲的财产不会受到影响。我母亲很富有，她的财产已经妥善地交由我来管理。”

“是以信托的形式吗？”

“是的，我有托管人，一名英国银行家以及一名牧师。”

“但如果他们是品行端正的人，就应该能保护你免受不必要的干涉才对。”

“在我的国家，伯爵也是品行高尚的人，而瓦西兰伯爵在匈牙利还有王室血统。我厌恶那个男人，但所有的朋友和亲戚都劝我接受他。”

“为什么？”

“因为当奥匈帝国解体时，他有可能获得王位，而我的财富会大大有助于他的计划。”

斯坦加尔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那么，您的收入真的有那么高吗？”他问道。

“是的，大概如此。我的财产管理人告诉我，我每年的收入接近十万英镑。”

“美元吗？”

“不，是英镑。”

他们交谈时声音很低，但那名侦探却表现得像一个普通人一样，不时侧目查看，想确认女孩的惊人言论是否被其他人听到。不过，柯蒂斯家族那些诚实正直的男女们早已故意退到房间的另一边去了。德瓦尔则努力说服他的朋友，让他明白自己在全美范围内公开自己的姓名和名声是个明智的决定。

“据您所知，赫米奥妮女士，纽约还有其他人知道您是百万富翁吗？”

“我想没有吧。可怜的让·德·库尔图瓦或许有所耳闻，但我在巴黎的生活极为低调，所以他肯定会低估我的财富数额。斯坦加尔先生，您真的认为他会——”

侦探摇了摇头，干巴巴地笑了笑。

“请原谅我，赫米奥妮女士，”他说，“但目前我还不能提出任何推测。至于瓦西兰伯爵——您认识他有多久了？”

“大约一年吧。”

“那段时间里，他一直都在追求您吗？”

“是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父亲就告诉我，如果他选择我做妻子，那我应该感到自豪。所以从一开始我就讨厌他。”

“我猜你对他很反感吧？”

“没错，立刻就产生了强烈的反感。但还不止如此。有些事我无法提及，不过这些事是过去十二个月里任何在巴黎上流社会活动过的人都会经历的。在这座大城市里，肯定能找到一些人，他们可以告诉你关于这位匈牙利王子的真实面目！”

赫敏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而斯坦加尔的性格实在太过宽厚，既然这个问题会让一个年轻纯真的女孩感到痛苦，他自然不会继续追问下去了。

“明天，”他严肃地说，“我可能会读到瓦西兰伯爵生平的几章内容。但这一切都取决于今晚的工作成果。随时——大概一小时内——我就会得到一些消息，而这些消息很可能会因为你的提示而发生重大变化。赫敏女士，我希望你能明白，柯蒂斯先生在刚才那段混乱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或无关紧要。我相信他是出于最好的动机才这么做的……”

“哦，是的，我确信如此，”她急切地打断道。“如果今晚之后我就再也无法见到他了，我也会永远把他当作一位真正的朋友和风度翩翩的绅士来铭记。”

斯坦加尔强忍住了那些脱口而出的话。自从接到电话被叫到中央酒店后，他便一直沉浸在浪漫的幻想中，但在所有的小说情节中，他也从未见过比约翰·德兰西·柯蒂斯愿意为了赫敏女士而放弃生命这种更荒谬的理论。

“啊，”他低声说道，“如果他够明智的话，就会让你出来为他作证。在这类事情上，法官们通常会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

“可是，他因为娶我而被捕吗？如果结婚许可证方面有什么问题，那我也有责任，”她说。

忠实地。

斯坦加尔皱起了眉头。他们的谈话正逐渐接近那个禁忌话题——德库尔图瓦。

“在法律上，就像生活中的大多数事情一样，半途而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夫人。”他说，“现在，回到匈牙利王子的话题上——您还记得他在巴黎时与哪些男女有过交往吗？当然，这种人在上流社会里应该是广为人知的，但我希望您能试着回忆起他的一些密友。”

“我想，他的那些亲信应该就在大林荫道上的某些咖啡馆以及蒙马特区的杂技剧场里；不过，如果我告诉您他的敌人是谁，会对您有帮助吗？”

“当然有帮助。”

“嗯，我确实知道，住在里兹酒店的玛丽·扎波利亚伯爵夫人极其厌恶他。”

“在巴黎？”

“是的。她建议我像躲避瘟疫一样避开他。”

“她有给出理由吗？”

“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我真的认为她是想让他娶自己的女儿。”

“啊，这很有意思。请继续讲。”

“我始终没完全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有一次通过仆人听到，瓦西兰伯爵原本应该娶伊丽莎白·扎波利亚为妻——因为如果匈牙利王国能够复辟的话，她就是王位的继承人——但瓦西兰伯爵拒绝了这位女士。伯爵夫人因为女儿被轻视而怒不可遏，却又想迫使他履行自己的义务。”

“那样的话，她肯定会急着想看到你安全地嫁给别人吧？”

“哦，确实如此。她来过我这儿好几次，劝我不要陷入中欧政治的纷争之中，以免一辈子都不幸福。还有——还有一件事。可怜的伊丽莎白塔·扎波利亚比我年长一些，她爱上了驻巴黎的奥匈帝国大使馆的一名随员。”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知道。尤金·德·卡雷利上尉。”

“那他对瓦西兰伯爵的态度如何？”

“据我所知，他曾多次向瓦西兰伯爵挑战决斗，但由于他们在匈牙利贵族阶层中的地位不相等，瓦西兰伯爵无法与他对决。我很高兴柯蒂斯先生遇到那个混蛋时没有先去查阅《戈塔年鉴》。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打了他？”

“我见过那位伯爵，”斯坦格尔说。

“在哪儿？”

侦探听出了她声音中的惊恐，但这件事总得谈一谈，现在谈又何妨？

“大约一小时前，在中央酒店，”他说。

“我父亲和他在一起吗？”

“是的。伯爵也有幸与柯蒂斯先生交谈了几分钟。”

赫敏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柯蒂斯先生一点都没告诉我这件事，”她叫道，她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

“说了什么？”柯蒂斯问道，他不想再让这场对话持续下去，因为他觉得已经谈得够久了。

“说我父亲和瓦西兰伯爵在您的酒店里见过您。”

“不，不是瓦西兰伯爵，”侦探解释道，“他在柯蒂斯先生到来之前就离开了，但瓦莱托特勋爵又回来了。”

“他问过我在哪儿吗？”女孩气喘吁吁地问柯蒂斯。

“没有。他试图逮捕我，但没有成功。我觉得他认为我不太可能主动提供不必要的信息。”

“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一名服务员对霍勒斯叔叔说道，于是关于瓦西兰伯爵那些复杂的婚姻计划的讨论暂时无法继续。

按照柯蒂斯的建议，斯坦加尔被邀请加入这个团队——当然这不会影响他次日需要履行的公务——他同意了。他的直觉再次得到了验证，因为他确信赫敏妮女士在巴黎的那些经历会在未来以某种目前还无法预料的方式发挥作用。此外，他的同事们知道他住在普拉扎酒店，而他则愿意留在那里，由他信任的助手克兰西在瓦西兰伯爵外出时担任司机。

警察局长正在监视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酒店，一名侦探则在调查那名被杀记者租用的公寓，局里的其他人员也在试图查找那辆汽车的记录。不过斯坦加尔认为，这项调查最终会陷入死胡同，因为那辆车肯定是偷来的，其合法车主只能确认，在车辆被用于犯罪时它被锁在车库里。斯坦加尔推测，不幸的亨特——也可能是德库尔图瓦——之所以会选择租用那辆车，是因为有一些知晓那桩婚事的人故意欺骗了他。亨特笔记中的简写内容也支持了这一推测，因为那些显然是德库尔图瓦提供的信息。

德·库尔图瓦的行径让记者得以在第二天写出一篇极具轰动性的报道。他坚信，一旦真相大白，人们就会发现亨特之所以能结识这位法国人，是因为他喜欢与那些来自欧洲大陆、在纽约有据点的神秘势力打交道。德·库尔图瓦正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他会乐于因这起阻止婚礼的闹剧而声名鹊起，让自己的名字与那些知名人物并列；而他最没预料到的是，那个曾承诺会在媒体上刊登相关报道的撰稿人会被谋杀。这位聪明的音乐家并非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发现充当中间人其实比想象中更艰难的人。令他懊恼的是，自己竟从受人信任的代理人变成了受骗者；听到谋杀消息后他的崩溃，正好印证了侦探心中的推测——那天晚上纽约存在着两股势不两立的势力，赫米奥妮女士与瓦西兰伯爵或那位法国人的婚姻成了直接的矛盾焦点，而那些极端分子对指令的过度解读更是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就在大家热烈交谈之际，电话从房间里的壁挂上响起，发出急促的响声。德瓦尔离电话最近，便接起了电话。

“是给您的，斯坦加尔先生。”他说。

侦探本希望有更多隐私，但还是立刻起身接听。

“那克兰兹先生是谁？”他问道。稍作停顿后又说：“哦，原来如此……是吗？……您不必为此操心。应我的要求，法医已经给他服下了足够的溴化物，让他保持沉默直到明天早上……是的，我明白了。告诉他们办不到，让他们去中心街的警察局……什么？……不，据我所知，今晚应该不会再需要那位工程师了。”

他挂断电话，坐回座位上。尽管他刚刚得知，瓦莱托尔特伯爵和另一个人通过某种方式得知德·库尔图瓦还活着，正准备采取行动……

中央酒店一片骚动，人们要求进入那名法国人的房间。

【插图：这部影像剧中的场景。】
“请问，我该不会和克兰兹先生搞混了吧？”赫敏微笑着问道，因为自己会对各种事物产生兴趣，这种感觉实在很奇怪。

“克兰兹先生是中央酒店的接待员，”有人这样回答，这个答案比那个女孩听到的信息要完整得多。随后，斯坦加尔看了看手表。

“我想，经过一天的辛苦工作后，你们当中有些人应该已经很累了，”他说。“我预计很快就会被叫走，也许在你们准备休息之前还需要打扰你一下，柯蒂斯先生。你打算留在这里吗？”

“是的。”

有那么一刻，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霍勒斯叔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机智地应对，只是无缘无故地发出一阵干笑。柯蒂斯稍作犹豫后便缓解了这种气氛。

“赫敏女士现在应该要去睡觉了吧，”他冷淡地说，“如果她够明智的话，就不会在仆人早上到来之前再开门。我打算换身衣服，以备可能需要陪你进行夜间行动。我的叔叔和婶婶会告诉我们他们住在哪里，并安排明天在这里共进午餐。你，德瓦尔，既然是个夜行能手，那就和我一起抽根雪茄吧。斯坦加尔先生，这样的安排怎么样？”

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电话又响了，侦探立刻拿起听筒。

“喂！是克兰西吗？”他说。“好的，我会从59街乘地铁过去——那样会比坐出租车更快……是的……好的。”

他转过身来，房间里的五个人看到他的脸上洋溢着充满行动力的热情。

“柯蒂斯先生，你可以暂缓换衣服了。我们得马上出发……德瓦尔先生，你有汽车吗？现在能弄到车吗？那就打电话让你的司机尽快赶到中央街的总部来。”

他最多只能在半小时内赶到。出租车司机们会互相闲聊，所以还是用私家车更好……抱歉，赫敏女士，还有柯蒂斯夫人，我实在没有多余的時間了。”

幸运的是，柯蒂斯在更衣室里找到了自己的外套，否则他可能会遇到麻烦——因为十一月的纽约可不适合穿着晚装在半夜出行。

霍勒斯叔叔和路易莎阿姨被匆匆塞进出租车，当他们被送往存放行李的那家安静的酒店时，那个壮实的男人又开始擦拭自己那圆圆的额头。

“路易，”他说，“我完全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明白吗？”

“还不知道，霍勒斯，”她满怀希望地回答。

“可是——这到底算什么婚姻啊？”

“哦，没关系。那两个人还没开始恋爱呢。不过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的。你注意到了吗——”

路易莎阿姨观察到的那些细节一直持续到出租车停下为止。

第十章 午夜

通过纽约极为高效的公共交通系统，三人很快便在斯普林街下了车。再步行几分钟，他们就来到了一栋有着白色外墙、风格严肃的大型建筑前。正门上方有两盏绿色的灯光，它们庄严地照耀着夜空，那光芒仿佛在向恶人发出警告：“小心！”这种想法并非毫无根据，因为从这座宏伟的建筑出发，纽约的守护者们正在监视着整座城市。

“克兰西还在等吗？”斯坦加尔问正在询问室值班的穿制服的警察。
“是的，先生。他让我留意着，以防您突然出现，因为他不想错过您。”
首席探长带着同伴们直接前往侦探局，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伪装”成记者的人所在的房间。因为纽约警察局与美国其他地区的警察局不同，它欢迎媒体报道，一旦从周边地区传来关于逮捕、火灾、事故以及其他重要事件的消息，便会立即将详情公之于众。
穿过办公区后，斯坦加尔进入了自己的办公室。那里有个身材矮小的人正弯腰坐在桌子前，仔细查看一本大相册里的照片。门打开时，他转过身来，挺直了身子，露出一张面容憔悴的脸，有点像演员的面相——最显眼的特征是那张富有表现力的嘴巴、细长的鹰钩鼻，以及一双格外锐利且深陷的眼睛。
“嗨，鲍勃，”他对斯坦加尔说。接着，他毫不犹豫地补充道：“晚上好，柯蒂斯先生——很高兴见到您，德瓦尔先生。”
“晚上好，克兰西先生，”柯蒂斯也回以问候，尽管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从未见过他的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还能如此自信地称呼他。
“我们可以在这里抽烟吗？”德瓦尔问道。他刚从地铁站出来，就已经点上了一支雪茄。
“哦，当然可以，”斯坦加尔说。“在这方面请随意。我是个烟瘾很大的人。柯蒂斯先生，让我为您提供一支上好的美国雪茄吧。”
“谢谢。或许您可以试试我的雪茄。我在伦敦买的，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还不错。克兰西先生，您要来一支吗？”

“我愿意来一支，虽然我不抽烟。”小个子男人说道。
看到两位来访者脸上的疑问，他发出一阵怪异而尖锐的笑声：
“我可不想让尼古丁毒害我的胃液，不过我喜欢烟草的味道。可怜的斯坦加尔视力还算不错，但他的鼻子连火山里的硫磺味都闻不到，就因为他坚持要抽烟。”
“胃液！”斯坦加尔笑道，“你根本没有胃液。你的身体主要由皮肤、骨头和舌头构成。你偶尔能当上侦探也不足为奇，因为一般的罪犯绝不会想到像你这样奇怪的小个子竟会是那位著名的侦探尤金·克兰西。”
克兰西那双细长的手指已经撕开了柯蒂斯给他的雪茄包装纸，此刻他正把雪茄在鼻尖间来回移动。
“各位先生，你们应该能看出牛肉和脑子的区别吧，”他嘲讽地朝那个身材魁梧的警长点头说道，“他之所以能混得风生水起，只是因为他看起来像拳击手，还能用拳头砸穿三英寸厚的松木板。不过我们俩配合起来效率很高，因为我们是科学与力量的完美结合……对了，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是今晚才抵达纽约的。他是直接去了拳击比赛，还是怎么着？”
“等一下，克兰西，”斯坦加尔打断道，“现在有时间吗？我们还剩多少时间？”
“正好二十分钟。12点30分我必须赶到东百老汇。”
“很好。那么，柯蒂斯先生，从你在百老汇街和第27街的拐角处穿上可怜的亨特的外套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详细告诉克兰西吧。”
柯蒂斯照做了，但他觉得自己从未遇到过比克兰西更不按常理出牌的“官员”。作为一个擅长判断他人性格的人，他实在不可能在短短一瞬间见到克兰西破解案件的非凡能力后，还猜不出克兰西其实并非真正的警察。

在追捕那些极其狡猾且胆大妄为的罪犯时，他从不轻易对自己的得力助手斯坦加尔出言讥讽或嘲讽。当然，局长从这些迹象中意识到，这位值得信赖的助手已经获得了极为重要的情报。不过，柯蒂斯和德瓦尔并不了解克兰西的个性特点，过了几分钟他们才开始怀疑：其实克兰西掌握的信息远比他们最初认为的要多得多。

从一开始，他就对柯蒂斯的婚姻问题有着独特的看法。

“你说那个女孩年轻又漂亮？”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

“还不到二十一岁，而且非常迷人，”柯蒂斯回答道，但他显然没料到侦探会对此感兴趣。

“想必她受过良好教育，举止也像位淑女吧？”

“是的，这与她的身份相符。”

“先不说她的身份——在智力方面，那根本不算什么……反正男人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一个女人，而那些为数不多的了解也是通过婚后不断排除错误选项才获得的。”

“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从您的经历以及年龄来看，柯蒂斯先生，我想您应该还没时间去追求女人吧？”

“您说得对。”

“当然了，否则您也不会对这些可爱的姑娘们如此无知。实在该为您喝彩——您将拥有难得的体验，能够把妻子塑造成完美的女神，而普通男人则是先选定了‘女神’，结果却发现自己得到的只是个妻子而已。”

柯蒂斯笑了，但依然坦然地迎向侦探那锐利的目光。

“克兰西先生，您的悲观哲学或许有道理，”他说，“但它建立在错误的假设之上。我的婚姻只不过是形式上的而已。它或许是合法的——事实上我也这么认为——但赫米奥妮夫人与我之间的关系本质如何，这是无可争议的。在她看来，我只不过是个名义上的丈夫，她随时都可以解除这段关系。”

“您不会为她设置任何障碍吧？”

“不会。”

“真的确定？”

“绝对确定。”

克兰西笑了起来，仿佛自己是个用幽默话术逗乐了观众的喜剧演员。

“那么您就是一辈子都结婚了，”他带着解开一个有趣谜题后的笑容宣布道，“因为您拒绝阻拦她，也就放弃了最后一点自由的机会。等您出来时，会发现她正在州立监狱的大门口等着您。天哪，您动作可真快啊。难怪人们说东方正在觉醒。中国还有多少像您这样的人呢？”

柯蒂斯对这种玩笑并不满意，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看法：纽约侦探局在处理如此严重的罪行时竟表现得如此轻率。

“赫米奥妮夫人嫁给我还是嫁给让·德·库尔图瓦，其实是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他略带强调地说，“从我所了解的这桩错综复杂的案件来看，似乎还有比我们更重要的利益牵涉其中。而且，如果我可以反对您的观点的话，在我进监狱之前，还有很多事情可能发生。”

“经过您过去几小时里的飞速发展，我倾向于同意您最后的看法，”克兰西的语气变得极为严肃，德瓦尔不禁大笑起来。“请别误会我，柯蒂斯先生。我只是……”

“我真佩服你的胆量，但你说的正是我想要确认的事情。”
“我并没有表达任何意见，只是陈述了事实而已。”
“而你深陷爱河、无法自拔，这难道不是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吗？天哪！这难道不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简直就像中国谜题一样吗？”
“我真的不明白——”柯蒂斯开始说道，心中充满了不悦，这种情绪也并非毫无道理，但克兰西却像木偶的双手一样突然抽了回来。
“当然你不懂！”他叫道，“你恋爱了！你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这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情况。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在布鲁克林大桥的帕克罗伊端第一次遇见一个女孩，甚至在他们还没过东河之前就向她求婚了，但你的行为简直创造了新的纪录，根本无人能及。你在一名被杀男子的口袋里找到结婚许可证，立刻打车前往证件上写的那个女人的住处，与她结婚，还揍了那个疯狂的竞争对手一拳，然后带着那位美丽的女子去酒店，无视她的英国贵族父亲，甚至还举办了一场宴会，邀请纽约侦探局的局长作为贵宾；之后你还敢告诉我，你的行为不过是今年纽约发生的最大新闻中的一个小插曲罢了。年轻人，等着明天调查人员来找你吧！等着那些媒体记者们开始夸赞你那位有头衔的漂亮新娘吧！该死的小子！他们会把你的那些琐事搞成头条新闻的！等你们反应过来时，你们就会开始谈论她眼睛的颜色、她嘴唇的优美曲线，以及灯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时的光彩，而她则会用略带怀疑的语气告诉你，你是个多么完美的美国男人典范。柯蒂斯先生，你可是彻底陷入婚姻的漩涡中了，如果你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去坐牢一段时间吧。”
显然，在场的两位平民都认为克兰西有点疯了，于是斯坦加尔出面干预。

“从你的位置上下来吧，尤金，”他说，“告诉我们你是怎么开始为瓦西兰伯爵开出租车的，以及你把他带到了哪里。”

“那完全是出于对即将发生事情的敏锐预判，”克兰西说道。他的激动情绪立刻消失了，变得冷静而思维清晰。“当埃文斯（警察队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时——当然，他是个只会使用手铐和棍棒的人，所以他以为我们的朋友柯蒂斯才是真正的恶棍——我立刻意识到瓦西兰的不适其实只是严重的忧郁症发作。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安静地待在酒店房间里，就如同猎狐犬不可能在狗斗现场袖手旁观一样。一旦看到伯爵独自出门，还听到他指示司机把车开往第27街的中央酒店，我就决定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开另一辆出租车。我在候车区找了一个体型和我差不多的人，在光线昏暗的情况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我，于是让他把外套和帽子借给我。他则拿走了我的衣服，而我通过与门卫说几句话，确保当伯爵出现时能自然地让我上去。虽然伯爵换了衣服和床单，但只要看一眼他的鼻子，我就知道我已经认出他来了，即便门卫没有在适当的时候给我信号。接到指令后，我们就出发了，另一辆出租车紧随其后，而我那辆车的司机则成了‘乘客’。显然，伯爵对纽约的地理情况并不熟悉，所以他显得很不安，不知道我会带他去哪儿。他还试图耍花招，当我们到达东百老汇时，他在市场街的拐角处让我停车，让我等着，同时留下5美元作为保证金，说等回到酒店后再给我钱。这样不是更方便了吗？他立刻混进了人群里——你知道，十点半左右东百老汇那儿总是挤满了俄罗斯人、匈牙利人和波兰犹太人——于是我赶紧跑到另一辆出租车那里，再次交换了外套和帽子，把那5美元交给司机，让他继续驾驶自己的车。不到一分钟，我就追上了伯爵，当时他正过马路，他跟一楼店铺里的二手商品商说了几句话后便走进了一栋房子。等我买了两块丝绸手帕和一双靴子，还在为16号的亚麻领子拼命讨价还价时——那是给你的礼物，斯坦加尔——那位贵族下来了，不过不是独自一人，还有个女孩和他在一起。幸运的是，她不是匈牙利人，而是意大利人，他们用蹩脚的英语交谈着。‘他们现在不会来这里了。’”

“时间不多了，阁下，”她说，“不过您可以在12点时到莫里斯·西格尔曼的餐厅去找他们。他说了些话——应该是用纯匈牙利语说的吧——然后就朝出租车走去。就这些了，差不多就是全部了。我试图反悔与店里那个以色列人的约定，但他大吵大闹，逼得我只好付钱给他。当我走到第二辆出租车旁时，司机告诉我，我的那个人经过时点了点头，说明瓦西兰正在返回酒店。所以我就来了这里，并给您打了电话。”

斯坦加尔看了一眼壁炉架上的时钟。他站起身来，打开一扇门，打开了灯。

“柯蒂斯先生，”他说，“我们必须冒险一试，不过我觉得可以想办法让您伪装得足够好，这样就不会被伯爵认出来，至少不会被参加晚宴的其他人认出来。德瓦尔先生，你也一起来吧。人多总比人少安全。”

这些侦探以堪比戏剧服装师的娴熟技巧，将自己和那两名年轻人伪装成了船员。如此即时就能想出的伪装方式，再没有比这更有效、更简单的了，而且也最容易实现。靴子是最大的难题，但克兰西买的靴子很适合德瓦尔穿；柯蒂斯则把一双帆布鞋改造成合适的装束。而在脸上和手上涂上油脂和咖啡提取物后，这四個原本相貌端正的人便变成了一群肯定会引起警方注意的家伙——尤其是在他们即将前往的那种地方之外。

为防在追捕过程中走散，斯坦加尔给接待处的人留下了一些指示。德瓦尔则通过无视停在出口处那辆豪华汽车里的司机，来测试自己伪装的效果。他走上那辆车，打开车门，粗声说道：“快上车，伙计们！”

司机立刻从座位上跳了出来，跌坐在人行道上。

“喂，这到底是什么——”他刚开口，德瓦尔就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亚瑟，”他说。

“什么没关系？这辆车是给霍华德·德瓦尔先生用的！”那人愤怒地叫道。

“喂，你疯了吗？那我又是谁？”

那声音中有种熟悉的感觉，让司机仔细看了看说话的人。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了，只在那天下午卢西塔尼亚号抵达纽约时匆匆瞥见过一面。他很困惑，但显然还不至于没有幽默感。

“要么就是您本人，要么就是您的鬼魂，先生，”他说，“如果是鬼魂的话，那您在另一个世界肯定遭到了不好的对待。”

这时，一名警察正走进总部，他锐利地扫了一眼那四人组。

“帕克，”斯坦加尔说，“告诉这家伙我的名字。”

警察走上前，看着那位侦探，然后笑了起来。

“这位就是侦探局的负责人斯坦加尔先生，”他对茫然的司机说道。司机立刻重新掌控了汽车，不过心里仍然很不安。而且他不安是有原因的——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卷入了那个当晚在纽约铺天盖地的陷阱之中。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雇主的儿子会和这些来历不明的人一起在城里闲逛，尽管其中一个人可能是那个著名的“显微镜眼男”，但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和自己的汽车将在黎明之前创造历史。

按照命令，他沿着格兰德街行驶，在W.H.苏厄德公园的南侧停下了车。

“如果我们没有早点回来，你就留在这里直到一点钟，”斯坦加尔告诉他，“之后再沿着东百老汇大街慢慢开到蒙哥马利街的拐角处。我们要去莫里斯·西格尔曼的餐厅。”

就在几扇门之上的北侧。如果我们从你身边经过，不必理会，只需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面即可。明白了吗？”

“明白了，先生。”

德瓦尔听到那人尴尬的语气后非常高兴。

“振作点，亚瑟，”他说，“明天当你看到报纸上关于你自己所扮演角色的报道时，一定会笑个不停。”

“还有，别忘了在人行道上装模作样地走动，”斯坦加尔接着对那些新手们下达命令，“想想你以前听过的所有脏话，然后把它们用出来。我们可是硬汉，就得有硬汉的样子。你们当中有人会唱歌吗？”

“我会，”柯蒂斯承认道。

“那倒不错。等我们进入餐厅后，就唱些水手歌吧。”

尽管已是深夜，东百老汇街上仍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潮。那是星期四的晚上，而犹太人的安息日则从次日日落时开始，因此这一带的穷犹太人成千上万地外出，要么为即将到来的节日购买食物，要么是被街上的热闹景象所吸引。体格魁梧的俄罗斯人、皮肤呈橄榄色的意大利人、性格温和的德国人、眼神狂野脸色苍白的捷克人，他们或与同胞闲聊，或聚在一起，聆听那些在摊位前推销商品的商人的喧闹叫卖声。从那些小店铺和地窖里传出的声音，不断介绍着里面商品的特点与优点。每辆手推车上都挂着一盏燃烧着的石蜡灯，无数这样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形成强烈的光亮与闪烁的阴影——如果伦勃朗的灵魂能够在这座他或许从未听说过的城市里游荡的话，定会为这景象而欣喜不已，毕竟这座城市在早期还被称为新阿姆斯特丹。

那些高大的公寓楼也和街道一样拥挤不堪。在纽约的这个区域内，方圆一平方英里内就有25万人居住。

住所、食物和就业机会。他们互相满足彼此的需求，说着各自独特的方言，渐渐被接纳他们的那片大陆同化，而要等到第二代或第三代人才会真正成为美国人。

在这样一群形形色色的人当中，有四个出来寻欢作乐的消防员，他们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于是便顺利地来到了莫里斯·西格尔曼的家门口。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望着街上热闹的场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两小时前已经和那些半醉的消防员换了衣服。

“你们来了！”斯坦加尔高兴地叫道，他看着那家破旧酒吧里的酒瓶旁所贴的说明文字，“这才是好酒——伏特加，跟俄罗斯沙皇喝的可是同一款。喝上一品脱伏特加，你会觉得自己仿佛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砖头。”

克兰西跳上高脚凳，以佛像般的姿势蜷缩在椅子上；而身为体操运动员的德瓦尔则用双手撑地，用脚敲打着柜台边缘。库尔蒂斯也不甘落后，开始唱歌。他有着出色的男中音，全情投入地投入到这场欢乐的派对中。他选择的歌曲充满海洋的气息，讲述了一个水手在女巫、巡洋舰以及姑娘们之间的冒险经历。同时有三个姑娘向他示爱——“那水手该怎么办呢？哟呵，哟呵，哟呵！”副歌部分给出了答案：“我们沿着起伏的海岸漫步，如果你无法对某一个人或两个人保持忠诚，那有三个姑娘倒也不错。”

显然，这些人的滑稽行为赢得了莫里斯·西格尔曼的顾客们的喜爱，他们大声喊着“太棒了！”“再来一首！”“好极了！”“真精彩！”，为库尔蒂斯的歌声喝彩。房间里大约有三十多人，他们大多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

铺着大理石台面的桌子。啤酒是人们最喜欢的饮品；只有少数人在进食，菜单上的菜肴既奇特又令人惊叹，而且所有人都在抽烟。当柯蒂斯拿到斯坦加尔所吹嘘的那种“毒药”饮料后，他手持酒杯面对众人，看到瓦西兰伯爵正坐在靠近窗户的角落里。与他在一起的还有一名漂亮的意大利女孩和一个年轻人，三人正热切地交谈着，完全不顾及其他狂欢者，而是利用周围嘈杂的谈话声和餐具碰撞声来讨论那些让他们感兴趣的话题。

斯坦加尔眼中充满疑问，柯蒂斯则摇了摇头。瓦西兰的男性同伴与那些犯下谋杀罪的家伙仅有些许种族相似之处，而他与那个阴险的“阿纳托尔”则截然不同。

“真希望你心爱的女孩现在能见到你，约翰·D。”德瓦尔低声说道。他刚刚从西格尔曼用伏特加冒充的烈酒引发的剧烈咳嗽中恢复过来。柯蒂斯对这种自大的行为感到好笑——其实那根本就是荒谬至极的。尽管那晚他所经历的一切都十分疯狂离奇，但也没有比在东百老汇的酒吧里装作衣衫不整的水手、大声唱着民谣更荒唐的事了。

“这里大多是匈牙利人，”斯坦加尔嘀咕道，“不管怎样，我们似乎来对地方了。”

“咱们开始吃饭吧。”克兰西突然说道。

透过一面有裂痕的镜子，他看到有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从伯爵所在的角落桌子旁站起身来离开。他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朝那个空位走去；其他人也跟了上去。柯蒂斯经过那些欢乐的人时，有好几个人举杯向他致敬。

克兰西大声叫来服务员，点了四盘番茄意面。他背对着窗边那群正沉浸在欢乐中的众人坐下，当椅子碰到那个意大利女孩的椅子时，他夸张地表示歉意，不过他的口音显然带有东区的特色。

“他们不会来了吗？”他听到瓦西兰不耐烦地问道。

“也许今晚不会来，”女孩说，“但你肯定能在这里见到他们，也许明天，也许后天。”

伯爵从笔记本上撕下一片纸，迅速写下了些什么。他开口说话时是用匈牙利语，显然是在认真指示如何传递那张纸条。

“如果可以的话，现在正是制造骚乱的好时机。”斯坦加尔低声说道。

柯蒂斯从日落之后就一直在吃第四顿饭了，他承认自己宁愿做任何事，也不愿再吃番茄意面。

“要是街上有很多匈牙利人和斯拉夫人，我马上就能挑起一场骚乱。”德瓦尔说道。

“怎么做？”侦探问。

“这样。”德瓦尔开始唱歌。他的嗓音清亮悦耳，带有某种奇特的野蛮韵味，从音乐角度来讲，让人联想到《波希米亚少女》中吉普赛人的合唱。不过歌词是用一种奇怪的语言写的，发音洪亮且元音丰富。当在场的匈牙利人意识到有个半醉的美国船员正在唱着被禁止的民族歌曲时，他们顿时激动不已。实际上，他的演唱方式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深刻得多，仿佛触及了人性的深处。萨尔顿的安德鲁·弗莱彻在给蒙罗斯侯爵的信中写下了一个永恒的真理：“我认识一位非常聪明的人，他认为只要让人们能够创作出自己想要的歌谣，他们就无需关心谁来制定国家的法律。”德瓦尔还没唱完第一节，街上的人们就已经挤进了门内。他们闪烁的目光以及奇怪的呼喊声表明，那些捷克人以为自己正在目睹奇迹。当第二节歌曲响起，充满力量且富有挑战性时，那些渴望分享这份兴奋的人群纷纷冲向入口。虽然很多人能听到歌声，但很少有人能看到，而这首在他们自己的国家里会被视为犯罪行为的歌曲，却让所有人都为之振奋。

“现在就动手！”斯坦加尔怒吼道，桌子和餐具顿时摔得粉碎。这自然加剧了混乱，咖啡馆里的一些女人开始尖叫起来。由于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人群涌向那个角落，而斯坦加尔似乎也陷入了疯狂状态——他冲到窗边，打开窗户，对瓦西兰伯爵说：“快离开！他们马上就要用刀砍你了！”

听到这话，那个意大利女孩尖叫起来，于是她被抱到了安全的街道上。瓦西兰紧随其后，或者说是被强行推了出去。那个年轻的匈牙利人本可以灵活地跟上去，要不是柯蒂斯坚持要帮忙，他甚至用胳膊夹住那人的身体，迫使他头朝下从窗台翻出去——不过速度并不快，以至于斯坦加尔还有机会“从他身上过去”拿到那张纸条。

“你们俩快走！开车回家吧！”

现在没时间争论了。柯蒂斯和德瓦尔从斯坦加尔的命令中明白，今晚的追捕已经结束了。他们知道那些侦探能够自己应付，于是立刻从窗户爬出去，朝着停在那里的汽车快速跑去，趁那个被抢劫的匈牙利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当时距离一点钟还差将近十分钟，所以司机仍然待在公园里的岗位上。德瓦尔让他发动引擎，随时准备立刻出发。随后他们继续等待，注视着东百老汇与广场的交叉口，但斯坦加尔和克兰西都没有出现，于是他们决定听从命令，前往警察局。在那里，他们洗了澡并换回自己的衣服，这一过程又花了十五分钟。可那些侦探仍然没有出现，他们只好不情愿地按照命令回家。

“你在西格尔曼那里拿到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鬼把戏？”当汽车在百老汇上平稳行驶时，柯蒂斯问道。

“哦，那只是灵光一现罢了。”德瓦尔笑道。

“这是一个基于事实的创意。快说出来吧！”

“我在海德堡待过一年，那里有个家伙告诉我，有天晚上在特梅斯瓦尔的一家咖啡馆里，有个学生唱起了那首歌，结果引发了骚乱。不到一分钟，就有军官被自己的剑刺伤，还有警察中枪，最终需要一队骑兵才能让街道恢复秩序。他只是出于好奇才学会了那首歌，而我则是从他那儿学来的。”

“那歌是讲什么的？”

“我不知道。我觉得它是在告诉奥地利人他们的真名，但我根本无法翻译出哪怕一句歌词。”

柯蒂斯靠在车里笑了起来。

“你简直就是个天才，”他说，“我见过有人因为某个白痴挥动黑旗而变得疯狂失控，但那可是义和团运动的象征，有其特定含义。而在这种情况下，对于那些远离自己国家的人来说，实在很难想象会……”

他突然住口，又向前倾了倾身子。

汽车刚刚驶入麦迪逊广场，也就是百老汇与第五大道的交汇处，23街的南侧。一辆哥伦布大道上的有轨电车停了下来，以便车辆通行；而从第五大道驶来的灰色汽车则被驻扎在那里的警察拦住了。柯蒂斯被那辆车的颜色和形状吸引了注意力，在那些强光灯及各种照明设备投下的光芒中，他清晰地看到了司机的脸。

“德瓦尔，”他说，声音中带着某种特殊的意味，让性格多变的同伴吓了一跳，“让你的手下超过那辆车，然后把它撞到人行道上。那个司机就是‘阿纳托尔’，我们有责任阻止他！”

就在这时，警察示意往市区方向行驶的车辆继续前进。

第十一章　一点钟

德瓦尔有着狐狸般的机敏头脑，他血管中的血液则像水银一般易变。他那敏锐的目光不仅看到了那辆灰色汽车正悄悄穿过城市主干道上的车流，还发现有个警察正在穿过广场。

“阿纳托尔先生可能被跟踪了，”他说，“我们得寻求帮助。”

他探出头，对另一个名叫布罗迪的亚瑟喊道：“把车开到那名警察旁边，我要和他谈谈。”

司机照做了。那名警察怀疑地盯着这辆车，以为是有哪个白痴想撞他。德瓦尔立刻打开了车门。

“你听说过中央酒店外27街发生的谋杀案吗？”他急切直接地问道，几乎让对方措手不及。

“当然知道，”对方很快回答道。

“嗯，涉案的那辆车就在前面，正朝第五大道驶去。快上车！我们边开车边解释。”

那名警察无需再被催促。显然，除非是某个愚蠢的年轻人想开玩笑，否则根本没时间浪费在交谈上。他立刻跳进了车里，德瓦尔则对惊讶的司机喊道：“跟着那辆灰色汽车走。不要伤人，只要加快速度，尽量跟紧它，等我们靠得很近时，我再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布罗迪并未真正理解这个命令的含义，因为其真正的意图目前还隐藏在那些比他更熟悉局势的人的视野之外。他立刻改变驾驶方式，踩下油门，机器以惊人的速度驶过法拉格特上将的雕像——这样的速度就连勇敢的“老萨兰德”也会惊讶得目瞪口呆。

当有四双眼睛注视着那辆飞驰而过的车辆时，柯蒂斯向警察简要介绍了自从他和德瓦尔与斯坦加尔一起前往警察局之后的种种情况。关于犯罪本身的细节其实没必要多说，因为那名警察的笔记本里已经记录了所有相关信息，包括那些凶手的描述。

他也是个精明的人。他的名字叫麦卡洛赫，父亲是从贝尔法斯特移民过来的；拥有这样背景的人通常不会把任何事情视为理所当然。

“柯蒂斯先生，您应该不太确定吧？那辆车里的司机就是与亨特先生之死有关的‘阿纳托尔’？”他问道。

但柯蒂斯性格谨慎。

“不，”他说，“即便有机会仔细看看他，我也不敢肯定。我现在所知道的只是对他的‘印象’。再加上那辆车与我曾在酒店外看到的那辆极为相似，这些理由足以让我们展开调查。”

“您注意到那辆车的车牌号了吗？”

“没有，不太清楚。我觉得它应该和我之前记下的那个号码不一样。”

“当然，车牌号肯定已经被更换了，否则他绝不敢再出现在这个地方。如果您说得对的话，那家伙的胆子可真大，因为他现在正经过27街，距离酒店只有几码远。”

不知为何，这一事实竟从柯蒂斯的记忆中消失了；尽管他的方向感相当出色，但作为在纽约的陌生人，他仍无法像警察那样迅速判断出各个地点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秒钟里，豪华轿车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德瓦尔跪在前排座椅上，而那名巡警则摘下了制服帽子，以免在灯光直射车内时引起注意，他静静地观察着那些如此粗暴地打断他巡查工作的人。显然，他确信自己并没有被卷入一场无谓的追捕之中。那些人的态度极为严肃，显然是来真的；于是他感谢命运让他得以参与处理一起重大案件，然后全神贯注地处理手头的事务。有几个关键问题需要尽快做出谨慎的决定。那辆被追赶的汽车很可能只是一辆无辜的车辆，司机也无可疑之处；如果车主是以某位有权势人物的身份出现，那么他——这名巡警——可能会因越权实施逮捕或进行不当调查而面临严厉责备。

布罗迪严格按照指示行事，两辆车之间的距离正在逐渐缩小。看起来，那辆灰色汽车的司机在经过第27街后也放慢了速度，尽管第五大道上的车辆并不多，而且那些车辆大多也是往市区方向行驶的——也就是与被追者和追捕者相同的方向。

到了第34街时出现了障碍。一辆横穿街道的有轨电车迫使那辆灰色汽车急速转向以避免碰撞，而布罗迪是个做事有条理、遵守规则的人，他为了让有轨电车先通过，不得不落后近50码。

“不管他是谁，他都不会做任何不必要的停留，”那名巡警评论道。他很清楚这一事件的重要性，因为一百个司机中有九十九个都会踩下刹车，让那辆沉重的公共车辆先过去。

“除非那些在纽约行刺的匈牙利人非常熟悉汽车引擎的相关知识，否则我们的车再开两个街区就能追上他们了。”德瓦尔侧过头说道。

事实上，布罗迪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话。他微微前倾，用熟练的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挺直肩膀，以一种觉得这场追逐已经持续太久的姿态开始了追赶。

接近第42街时，他与那辆车的距离已缩小到略多于两倍的车身长度，三人能够清楚地看到那辆车的车牌号。不仅车牌号码不同，而且属于另一个系列。

“那是新泽西州的车辆。”警察说道。

“虽然可能是新泽西州的车牌，”柯蒂斯纠正道，“但我仍然认为我们跟踪的是正确的人和正确的车。”

就在这时，有四辆跨城电车出现在视野中，完全堵住了与第42街的交叉口。那辆灰色汽车不得不迅速停下，布罗迪则不得不急转弯以避免后轮被卡住。结果，两辆车并排停了下来，但柯蒂斯却无法再次看清那个可疑人物。

警察则弯下身子，以免自己的制服被看到，但他和同伴们一样，还是朝另一辆车的内部瞥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

不过，他坐在靠近车门的一侧，注意到车门后面的下部面板在车辆的其余部分被擦拭过之后也被清理过了，而车阶上也有刚清洗过的痕迹。

德瓦尔将前窗的玻璃往下降了几英寸。

“亚瑟，不要回头，也别注意司机，向前挪一两英尺，然后再让他先走。”他低声说道。

布罗迪像狮身人面像一样静坐不动，似乎什么也没做，但汽车却依然在前进。
朗兹曼·麦卡洛赫为了保护他人而退到角落里，为柯蒂斯腾出了射击的窗口。

“怎么样？”他问道。尽管他已经对纽约发生的种种事情感到厌倦，但其他人仍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一丝兴奋。

“我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阿纳托尔。”柯蒂斯说。

“那现在为什么不跳出去抓住他呢？”德瓦尔建议道。

“各位先生，愿意跟着他一段时间吗？”警察问道。

“当然，我什么都愿意做。那你呢，柯蒂斯？”

“哦，我随时准备重新开始这一夜的行动。”

有轨电车继续前行，那辆灰色汽车则趁机从第一个空隙中冲了出去。

“看，就是这边。”警官解释道。“根据柯蒂斯先生的证词，我准备逮捕那个人，因为没有比主要证人的证词更可靠的了。不过，这几分钟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我觉得急于行动并不会有什么好处。可以肯定的是，就算那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他也会否认自己的罪行；而要证明他的身份或收集能够支持他是与此案有关的司机的证据，可能会耗费一两天时间。如果我们让他继续逃走，反而能更好地掌握他的行踪——也许能得到有用的地址，或者运气好的话，还能发现他与另一个人有固定的往来关系。”

“简而言之，我们只能继续观察等待。”德瓦尔说。

“嗯，反正我们可以先等等看。”务实派的麦卡洛赫说道。

他的建议听起来不错，其他人也同意他的看法。这样一来，他们自己以及病人布罗迪都卷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局势之中——这一切始于一个偶然的巧合，而结局则完全是他们所无法预料的。

德瓦尔再次打开窗户。

“亚瑟，”他说，“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家伙是否带着反光镜？”

“有的，先生。他确实有。我并排行驶时看到他在照看那个反光镜。”

“啊，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就像那个年轻人亲吻他心爱的女孩并尝到某人的美容粉时所说的那样。别急，亚瑟。继续盯着他，等我咨询一下法律意见。”

经过一番匆忙的讨论后，布罗迪得到了新的指示：在直线道路上行驶时，不得靠近那辆灰色汽车六十码以内——实际上，尽可能待在同一个街区里；但如果那辆灰色汽车停在某个住宅前，他就要减速并从道路中间驶过，同时随时准备按照指示停车或转向。

“顺便问一下，你的汽油够用吗？”德瓦尔问道。

“先生，我在离开车库之前就已经把油箱加满了。足够往返奥尔巴尼了。”

布罗迪的语气相当轻松。他也在仔细考虑着当前的情况，而那位穿制服的警察的出现，更消除了他最后的疑虑——他原本还担心外面是不是在搞什么愚蠢的把戏，毕竟有人把他介绍为纽约侦探局的局长，而且那人看起来十分凶狠。

德瓦尔本想祝贺布罗迪，如果他说的那句话真的成真的话，他们就可以彻夜赶路了，但当他瞥见柯蒂斯时，便决定保持沉默。他们正经过普拉扎酒店，他的朋友正抬头望着那座白色的方形建筑。显然，他……

他正在努力找到赫敏的房间。很可能他失败了，因为在以每小时25英里甚至更快的速度行进时，要在一座巨大的建筑中找出某间房间的窗户实在并非易事。此外，此时已经是一点多钟的凌晨，大多数正经人都在睡觉，整个酒店里只有寥寥几处灯光亮着。

不过柯蒂斯和德瓦尔都认为，二楼上三扇有灯光的窗户很可能是F套房的窗户。他们都在想，如果这个猜测正确的话，那位女士为何还要这么晚不睡。

德瓦尔决定保持沉默，但柯蒂斯觉得必须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听听自己的声音。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因为在半文明地区与充满敌意的异族长期相处，自从离开中央酒店的餐厅后，在这五个半小时里经历了太多事情，以至于他甚至渴望得到别人在这样一件小事上的同情。

“我好像看到我妻子的房间里有点光，”他说。

“你这么一说，我也看到了，”德瓦尔同意道。

“希望她没有在等我回来吧？”

“也许她是担心你吧？”

“但为什么呢？”

“女人就是这样的。她知道你和斯坦加尔一起出去了，而那是个危险人物。”

“柯蒂斯夫人住在普拉扎酒店吗？”困惑的麦卡洛奇问道。

“是的。”

“但我以为你住在第27街的中央酒店里啊？”

“是的，但我是在八点半结婚的，之后我们去了广场。”
“八点半结婚——就在谋杀案发生之后！”警察的话语中充满了惊讶。由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这起犯罪与婚礼同时发生的情形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没错，事情就是如此。或许本可以避免，但现在回过头来看整个经过，似乎我注定要走上一条无可避免的死路。”
当然，警察无法理解柯蒂斯话中的深意，但一种不确定的疑虑促使他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先生，您应该是和斯坦加尔先生一起从广场来的吧？”
“是的。我们当时正在那里吃晚餐，有德瓦尔先生、我的叔叔和婶婶也在，这时克兰西先生给他打了电话，邀请我们和他一起去警察局。剩下的您就知道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相当合理。这两位年轻人以及他们的司机态度都很正常，而警察从那辆灰色汽车上发现的种种线索也进一步强化了他的看法，不过他并未打算提及这些线索。如果斯坦加尔真的参加了在广场上的晚餐，那他肯定认为，一个涉及重大谋杀案的嫌疑人能直接从案发现场前往婚礼现场，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寻常或可疑之处。
为了解开心中的疑惑，他稍等片刻后问道：“当那两个人袭击亨特先生时，汽车的哪一侧正对着车门？”
“左边。汽车是从百老汇进入这条街道的。”

“你为什么这么问？”德瓦尔问道，立刻察觉到话题转变的奇怪之处。

“我的思绪又回到了我们手头的工作上，”那名巡警立刻回答道，“我在想柯蒂斯先生究竟看到了司机怎样的样子。当然，现在我明白了——当时我们在第42街停车时，他也是在与我们相似的条件下观察那个男人的。”

就这样，在双方都未察觉的情况下，一场小危机被避免了。因为可以肯定的是，如果让那个冷静理智的警察完整、真实地了解那晚在快速行驶的汽车里发生的一切，他肯定会立刻拒绝接受像约翰·德兰西·柯蒂斯这样的疯子所说的任何话。

如果想要毫无质疑地接受浪漫故事，那就需要一个舒适的扶手椅或夏日花园中的树荫处作为背景。在那里，人们可以忘却世俗的一切，真正踏上坦古的魔法地毯，享受美好的时光。但当这些故事由两个陌生人呈现给坐在汽车里的普通警察，而且汽车还要在午夜过后不知驶向何方时，那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月亮与巫术了。

两辆汽车沿着第五大道笔直向前行驶。左边是中央公园的幽暗景象，右边则是纽约百万富翁们的各种建筑。

德瓦尔和那名警察聊得很愉快，而柯蒂斯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那辆灰色汽车的尾灯突然向左转，消失不见。

“他拐进110街的那条公路了，”麦卡洛克说道。柯蒂斯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

“我猜他是在往圣尼古拉斯大道方向去，”那名巡警继续说。

“为什么？”柯蒂斯问道。要是在其他情况下，他对地图的了解本应让他想起麦卡洛克所说的那条大道的位置。

为数不多的几条横穿城市矩形区域的道路之一。

“嗯，先生，这只是猜测而已，但圣尼古拉斯大道是通往华盛顿高地的捷径，汽车们经常走那条路。对，他就在那儿！”

他们短暂地看到了与第五大道平行的莱诺克斯大道，随后便继续沿着圣尼古拉斯大道行驶。不到半英里后，他们以一个较大的角度穿过了第八大道，但那辆灰色汽车仍持续前进，很快便绕过了圣尼古拉斯公园。

又行驶了一英里半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哈莱姆河高速公路上。这里的行驶速度有所提升——几乎没有任何车辆会妨碍他们的行进，布罗迪不得不保持每小时40英里的恒定速度，才能始终跟在那个目标后面。

最终，通过纳格尔大道和阿姆斯特丹大道，他们又回到了百老汇大街上，那里正是百老汇在跨越哈莱姆河和斯普伊滕溪的桥梁处结束其蜿蜒路径的地方。

此时，麦卡洛克显然已经非常焦虑了。他与麦迪逊广场及其周边繁华的地区相距数英里之远，而纽约州的主要道路则为他提供了更多的可能。不过，他毕竟有着苏格兰-爱尔兰血统，即便是最狂热的民族主义者也不会轻易认为那些来自博因河以外的人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容易放弃的人”。

“要是我能知道那个家伙到底要去哪儿，我会更安心些，”他苦笑着说道，“我可没打算在这么早的时候来兜风。”

这是他对这种令人不满的状况唯一的妥协表现。他接过一支雪茄，然后便全身心投入这场追捕之中——因为这场追捕并非由他来主导，而是出于那个阴险的阿纳托尔的邪恶目的。

然而，结局比他们任何人此刻所想象的都要临近。沿着扬克斯的主干道快速行驶后，他们便来到了黑斯廷斯以及哈德逊河岸边。纽约地区相对平坦的路面被丘陵地带取代了，如果他们想避免被发现，就必须让那辆灰色汽车有更大的行动空间。事实上，像他们正在追捕的那样精明的罪犯——如果他真的是亨特杀手的同伙的话——几乎不可能没有早就察觉到自己正被跟踪。此外，作为一名熟练的司机，他肯定知道后面的那辆车不仅能够与他并驾齐驱，而且只要其驾驶员愿意，随时都可以逼近他。目前的距离拉大并不能让他产生虚假的安全感，因为那只是由于形势变化而采取的策略罢了。总而言之，现在已没有可能在某个约定地点将他逼停，但考虑到他具备罪犯般的聪明才智，当务之急就是设法超越他，并通过故意挡住道路来迫使他停下。

他们充分讨论了这个问题，德瓦尔正准备命令布罗迪采取行动时，那辆灰色汽车却消失了。

德瓦尔不想在关键时刻插手，于是退到了窗边。布罗迪驾车冲下山坡，沿着一条两旁都是郊区别墅的平缓道路行驶；在转弯时他降低了车速，汽车则继续沿着一条只能通向水边的蜿蜒小路前进。周围一片漆黑，哈德逊河的雾气弥漫着整个山谷。常识告诉他们必须谨慎驾驶，因为根本无法停下来调整强大的车头灯，而偶尔出现的街灯发出的微弱光线也只能让他们看到道路的狭窄以及周围的棚屋和仓库。

下坡相当陡峭，因此布罗迪关掉了引擎，那辆大型汽车便以一种悄无声息却又极快的速度前进，这似乎预示着真正的危险即将来临。

突然，他们听到一声巨大的水花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麦卡洛克说了几句话来发泄情绪，不过根据警察手册，这类言语是明令禁止使用的。不过这些话的含义……

情况极其清晰：那辆灰色汽车已经坠入了哈德逊河，没人知道阿纳托尔是否也随车一起掉了下去。柯蒂斯是第一个明确制定行动方案的人——他以一种惯于在危急情况下依靠自身智慧脱身的自信，立刻接管了指挥权。

“慢慢往前开，直到看到建筑物为止，布罗迪，”他说。此时两扇前窗已经降下，三个人正挤在窗边。“那个家伙很清楚自己要去哪儿。等车停稳后，打开乙炔灯，我们再带上另外两个人，去搜索那辆汽车坠入河中的码头。”

没走几码，刹车突然生效，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座高大的起重机。四个人立刻跳到地上，司机忙着操作那些大型灯具，而柯蒂斯和德瓦尔则拆下了较小的灯具。

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木制码头上，显然这里是用来转运建筑材料的。仔细观察后发现，这条通道是唯一的出口。码头的一端被一些破旧的棚屋挡住，另一端则堆满了加工好的石块。河水在支撑码头的重石之间轻轻拍打着，发出潺潺声。德瓦尔敏锐的目光很快发现了一处灰色豪华轿车的残骸，周围还有水波荡漾的痕迹。很可能是由于水涌入导致发动机舱内的气缸爆炸，从而使得车身倾斜；否则，码头附近这么深的河水早就把残骸完全掩埋了。

迷雾中透出一道白光——布罗迪打开了灯具，这下那辆沉在水下的汽车的轮廓便清晰可见了。稍偏一侧停着一艘驳船，那位警察拿出了了一把看起来不错的左轮手枪，决定检查一下那艘船。

码头与粗糙的船甲板之间有一块大约一英尺宽的木板，三人趁乱毫无预兆地跨了过去，没有告诉司机他们的动向。那艘小船的船身中部是个敞开的舱室，但两端则是封闭的。麦卡洛赫拿着其中一盏灯，朝最近的舱口望去。

“如果下面有人，就说话吧，”他说，“否则我警告你，我会一见就开枪。”

没有回应。他跪下来，降低灯的光线，往里面窥视。

“空无一人！”他宣布道。“现在去检查另一个地方。”

他重复了同样的动作，但那个空间里也没有任何人藏身。显然，他的同伴们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麦卡洛赫的一举一动，因为他们知道，随时都可能有火焰从黑暗中喷涌而出，子弹也会让他倒下并痛苦挣扎。三人之中，柯蒂斯最能适应这种异常而诡异的环境，也是他第一个注意到那艘驳船正在相对于汽车车灯在雾中形成的白色光圈改变位置的人，而一块木板掉入水中的声音更让他确信了自己的担忧。

只需一眼，他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们已经距离码头有十到十二英尺远，而码头的高度则比驳船的甲板高出两英尺。就在这个疯狂的念头闪过他脑海的瞬间，即便对于最优秀的运动员来说都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向岸边跳跃，此刻已变得完全不可能实现。

“天哪！”他愤怒地叫道，几乎要笑出声来。“那艘驳船已经脱离了系泊处！”

德瓦尔和麦卡洛赫对这一发现作出了相应的反应，但当前的情况需要的是行动而非言语。那艘笨重的船只正轻松地驶向河心，展现出一种轻快而流畅的动作姿态，显然，如果是那些不情愿让它出发的船员在操控的话，是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表现的。

布罗迪和那辆汽车的位置仍然可以通过两个正在快速靠近的光圈隐约看出来，这两个光圈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码远。他们痛苦地意识到，再过几秒钟，这些地标就会被浓雾和翻腾的河水吞没。

柯蒂斯早已习惯了长江急流中中国船只的反复无常，因此他采取了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措施。他立刻去解开固定在右舷的舵——那是为了防止舵被岸边的暗桩刮坏。解开后，他将舵转向左舷，同时大声命令警察和德瓦尔从船舱里拿几块木板来，用它们把船拖向岸边。

夜色漆黑一片，浓雾如同无形的面纱般笼罩着他们；河流两岸的树木阻挡了任何光线，使他们无法获得任何帮助。不过他们还有两盏灯，至少可以让他们互相看见，柯蒂斯也能根据水流的方向大致判断出船只的行进方向。经过长时间的努力后，舵手终于觉得似乎能看到前方有什么东西。他相信，无论多慢，他们终究还是在逐渐靠近岸边。就在他准备让德瓦尔停止试图把长木板改造成桨以便继续前进、同时保持警戒时，那艘船猛地撞上了某艘船的船尾，同时还撞到了码头。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他们的船在障碍物下方危险地摇晃着。

此刻已无需再下命令。他们慌忙爬上岸，匆忙之中丢下了一盏灯；警察则立即将另一盏灯的灯罩紧贴在胸前以熄灭灯光。就在这时，一阵咒骂声传来，原来有两个人因为船只的剧烈碰撞而从船上被惊醒，正往甲板上走来。

第十二章　凌晨两点三十分

很少有心肠善良、观察力普通的人，能够在人生中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有时，那些完全超出人类控制力的力量，会以一种邪恶的方式，将显而易见的诚实变成表面上的不诚实——而动机方面的情况，在行为上同样适用。

站在哈德逊河左岸某个未知码头上的那三个人，气喘吁吁却纹丝不动，他们完全可以被视为极其诚实的人，而且他们的行为也绝不会被最苛刻的批评者视为不当之举。然而，麦卡洛克隐藏灯笼的行为却显得有些偷窃和非法的意味。虽然只有他能够给出合理的解释——因为他比其他人更清楚，如果这件事被媒体知晓，将会为媒体提供多么有价值的素材——但柯蒂斯和德瓦尔还是和他一样，屏息倾听着从那艘停泊的船后传来的声音。

“天哪！”一名惊慌的船员喊道，“看是什么东西撞上了我们——那是一艘小帆船的冲角，船身上还挂着一盏奇怪的灯！”

一盏船灯在黑暗中上下晃动，另一个声音粗声说道：“幸好我们事先放了防撞装置，不然它早就把我们撞出个洞来了。它似乎被牢牢地卡在我们的系船绳下面；帕特，快过去把它固定住。肯定有人拥有这艘船，我们得赔偿损失，可能还得打捞才行。”

那个爱尔兰人跳进了驳船上。码头上那三个人听到他走向灯笼的声音，也看到那盏昏暗的灯光从甲板上抬了起来。

“见鬼，这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有人评论道，“这里可没有你们那些‘标准句式’，只有一盏漂亮的灯，简直适合范德比尔特游艇上的女士舱使用。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看看……”

“把它弄好，底部应该有个把手，还要像凯西酒馆里的银器那样被打磨得光亮如新。”

“哦，快点，帕特，把她绑起来，”另一个声音说道，“天知道现在几点了，明天我们还有很长的一天的工作要做。”

灯笼被移到了船尾，那个爱尔兰人进一步检查情况。

“这里面有鬼把戏，乔治，”他喊道，“系船的绳子根本没被使用过，是被割断的。”

麦卡洛赫从牙缝中发出一声急促的呼气声，显出他内心的紧张。他可是百老汇警队里一名出色的警察，怎么会被一个卑鄙的外国人司机彻底打败！那家伙只是从码头边缘爬上去，然后像海螺一样紧紧抓住码头上的粗糙木桩；当追捕他的人都被弄上驳船后，他只需用锋利的刀子一刀，就能让他们掉进水中，而前端的绳子因为不再受力，很可能以一种连无生命物体都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的巧妙方式从支撑物上松开。

“把一段绳子扔过来，”说话的人继续说，“这个家伙根本没用，完全不行。”

绳子落下的声音以及爱尔兰人的各种抱怨声表明，驳船正在被固定住。不过三人仍然选择等待。虽然保持隐蔽的本能已经消失，但与船上的工人进行冗长而复杂的解释并无意义；只要责任在于那个人而非其他人，那么要让他为船只受损付出代价其实很简单。

帕特一边咒骂一边抱怨着，拿着灯笼沿着码头蹒跚前行。他从那群人几英尺远的地方经过，不久他们就听到他和他的同伴下到床铺上的声音。

“现在需要点光，”警察说，“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吧！”

他小心翼翼地避免将灯光照向那艘船，生怕他们的动静被听到，从而有人从舱口探出头来。于是他悄悄地带着他们来到码头的后面。左边有一条崎岖的小路通向山上，而这条路似乎是找回汽车的唯一途径，于是他们便选择了它。

经过长时间的攀登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条更好的道路，这条路最终将他们引向了一条主干道。这时柯蒂斯想起要看看手表，结果发现已经两点半了。

“天哪！”他叫道，“我们光是走这段路就花了整整半个小时。德瓦尔，不知道你的同伙还在等我们吗？还是他已经认为我们失踪了，准备回家去？”

“什么！让亚瑟独自回去，然后告诉我的姑妈，我最后出现的场景是在哈德逊河上的一艘船上，和一名警察以及一个来自北京的武夫在一起？那可不行！”

“希望您是对的，先生，”麦卡洛克说。“即便我们到了纽约，我还是希望两位能去警局报告整个事情的经过。因为我一小时前就应该到那儿了，现在整个辖区肯定都在寻找我的消息。”

德瓦尔大声笑了起来。

“我不想吓你，麦卡洛克——虽然从你冒险在那艘船上搜索时的样子来看，你似乎并不是那种容易紧张的人——但如果你以为在约翰·D·柯蒂斯担任向导、顾问和朋友期间还能制定出什么完美的计划，那可就是自欺欺人了。昨晚我从幸福的家中出发，本打算找个没有朋友的陌生人，带他去看看纽约的著名景点。唉！看看现在的我吧！我虽然比约翰·D晚到了几分钟，但却不得不和人群一起围观一起与他有关的谋杀案。从那以后，我还帮忙破门而入，发现有个恶棍被其他恶棍绑起来并堵住了嘴，在莫里斯·西格尔曼的店里倒立，还在东百老汇引发了骚乱，还协助一名侦探犯下盗窃罪，还敢挑衅一位英国贵族，还对一个匈牙利人嗤之以鼻。”

王子，更别提现在的混乱状况了。所以，麦卡洛克，先别急着为今晚做计划了——约翰·D会让你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让你动脑筋考虑那些事情。”

那名警察并没有试图理解这些话的深层含义。他真心高兴能摆脱这种尴尬的处境。

“不管怎样，”他简短地说，“如果情况变得糟糕，我可以打电话给最近警局的队长，至少他知道我在哪儿。”

“也别太确定。假设你在上船之前就给队长打了电话，他现在就能知道位置了吗？为了证明我说的很有道理，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吗？因为我可不知道。”

警察停了下来，带着新的忧虑望着前方。这里的雾气较薄，一排排路灯发出的光点在相当长的距离内呈直线延伸。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不语，因为三个人都不记得在下山后进入通往哈德逊河的小路时走过过类似的平坦道路。

“几分钟前，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道路两侧有低矮的围墙？”柯蒂斯打破了略显尴尬的沉默。

是的，大家都看到了。

“嗯，我觉得，”他继续说道，“那堵墙应该是某座桥梁的一部分，汽车在黑暗中从桥下通过，而我们却没察觉到。事实上，我相信如果我们沿着这条主干道往回走，会在右边找到那条小路，距离这里大约三百码左右。”

他们决定试一试。当那条小路如柯蒂斯所预测的那样出现时，德瓦尔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来着？”他对着那名警员大笑道，“约翰·D是个中国巫师。我已经渐渐习惯他的把戏了，再过一两个小时你也会习惯的。到四点钟的时候，就算发现自己正坐在飞机上飞越新泽西平原，或者坐在桑迪胡克附近的轮船上喝热咖啡，你也不会感到惊讶了。”

“先生，只要我们能找到停在那儿的汽车，我愿意冒这两种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的风险。”他们快步走了出去。毕竟，在那样可怕的夜晚被困在韦斯特切斯特县的某个未知地方，三个人谁都不愿如此，当在一片漆黑的黑暗中终于能看到起重机的轮廓时，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天哪！汽车真的在这里！”德瓦尔高兴地叫道。

没过几步，汽车就出现在眼前，它的车头灯照亮了整个码头。布罗迪站在原本停泊驳船的地方，呆呆地望着河流；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后，他转过身，迅速跑向汽车。

“没事了，亚瑟，”德瓦尔喊道，因为他意识到司机可能在担心会遭到从后方发动的攻击，“小威利回来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绝不会再在凌晨两点坐破旧的驳船出海了。”

“哦，原来是您啊，先生！”对方的语气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感觉，“真高兴见到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原以为您是安全的，因为听到你们离开时的声音，还以为你们可能会回到更近的岸边，但寻找你们似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等情况稍微平静一些后，我就决定在这里等着。”

在最初的兴奋过后，一向沉稳的布罗迪的声音中也透露出一丝喜悦，暗示着事情有了新的进展。

“我们离开后还有什么事发生吗？”德瓦尔问道。

“你看到什么人了吗？”警察也追问道。

“你们这些人离开后，周围一片死寂，”布罗迪用一种极其缓慢、充满谄媚的语气说道，那语气仿佛他得到了人生中难得的机会，并且紧紧抓住了它。

“那后来发生什么事了吗？”德瓦尔不耐烦地问道。

“一开始没什么特别的，先生。”他回答道，“我看着你们上船，也看到那艘船慢慢驶入河中。很明显，不是你们把船开走的，因为从你们的反应来看，你们比我还要惊讶。于是我就想：‘阿瑟，伙计，船可不会自己从码头脱离的，而且还会在恰到好处的时机离开——对于那些想除掉警察的人来说，这倒是个好机会。’请原谅，警官先生，但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阿瑟，试试油门吧。”德瓦尔抱怨道。

“如果遇到什么意外情况，先生，我总会先停下来，标记出车轮的痕迹。我会带一根卷尺来记录，这样以后在法庭上就不必再骂骂咧咧了。”布罗迪认真地说。德瓦尔发誓不再打断他，因为他只会让这个人的思维更加迟钝。

此时，司机仍在等待，希望自己的想法能被那些可能不愿接受的人理解。见没有争论的迹象，他继续说道：

“我也觉得，那种毫不犹豫就把好车推进河里的人，肯定是个极其狠毒的家伙。这种人会抓住机会朝我开一两枪，然后带着车溜走，而没人会察觉。于是我从驾驶座上下来，避开灯光，悄悄躲到了那堆石头后面。”他指了指码头一端的石堆。

他等待着，似乎想确保他们能理解他的明智之举。德瓦尔的牙齿紧咬着，麦卡洛赫也不安地动来动去，但没人说话。

“你会注意到，它其实只有几英尺远而已，”他边用目光仔细测量距离边说道，“但为了确保能阻止任何试图破坏汽车的人，我四处寻找，最终找到了两块半砖。然后我就开始等待。那时，用不了多少时间——甚至比我现在讲述这件事的时间还要短——除了河流的潺潺声之外，再没有任何声音。霍华德先生，我最后听到您说的话是——”

“我用的那些话，任何一个有自尊心的司机都是绝不会重复的。”德瓦尔绝望地打断道。

“也许吧，先生。情况不同，处理方式也会不同，等我把事情讲完您就明白了。我听着河水的声音，那声音简直就像孩子的哭声；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仍然没有人出现，我开始觉得自己的举动很愚蠢，正想着自己可能是在白费力气时，突然有个脑袋从码头边缘探了出来。”

显然，这句话需要一个戏剧性的停顿，布罗迪很清楚这一点。或许他期望听众会发出惊恐的叫声，但并没有人这么做，于是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先生们，我可以向你们保证，那一下立刻让我不再僵硬了。我用左手握住其中一块半砖——我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左撇子——同时注视着那个脑袋，而很明显，那个脑袋也在盯着那辆汽车。‘哼，’我心想，‘原来就是那个虐待过那辆一直好好服侍他的汽车的混蛋，他大概以为我的车也能满足他的需求。’我觉得自己确实看透了那个人的想法。他或许会大声说：‘那些家伙都是蠢货，他们全都在哈德逊河上的轮船上，连司机一起。’先生们，如果我说得不太准确，请原谅我，但我其实是在摸索着去理解那个人的想法，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样。”

尽管努力保持克制，德瓦尔还是觉得必须开口说话，否则就会爆发出来。

“继续说吧，亚瑟，”他说，“把情况详细解释一下。雾气正在散去，离日出还有很长时间。”

“整件事实在奇怪至极，先生。”布罗迪严肃地说。
“这里的行家会告诉你，在这种事情上必须格外小心。我以前也处理过一两个法律案件，那些律师一旦发现你有虚张声势的举动，就会把你彻底搞垮。比如，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话根本算不上证据——那个人什么都没说，我也没说。我们玩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只不过这次我是那只猫罢了……好了，时间不早了，我继续讲吧。那个人的头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但最终他还是有了动作，很快，那个在23街加快车速的司机就爬上了码头，躲进了起重机后面。他的右手还拿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很不妙，于是我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砖块。这一次他没再拖延，像舞台上的杀手一样悄悄靠近，东张西望，同时朝汽车方向移动。有一次他直视了我蹲着的地方，我吓坏了——因为六码开外，砖块根本无法与那种新型手枪相抗衡；不过看来他自己也有点紧张，没有在我那边发现任何异常。然后他绕到汽车后面，又从离我较近的那侧回来。我想他觉得那时已经安全了，于是开始转动曲轴启动引擎。‘现在不行动就永远没机会了！’我心想，于是立刻站起身来，我的膝盖发出巨大的响声——响声大到只有引擎的运转声才能盖过它。接着，我用那半块砖击中了他的后背。他一声惨叫倒下了，我则压在他身上。如果他还敢反抗，我准备用另一半砖打碎他的脑袋，不过第一下就已经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了，这正好达到了我的目的——抓住他。”

布罗迪的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把看起来极为凶狠的自动手枪。

这时，麦卡洛赫急切地问道：“你抓住他了？他在哪儿？”

布罗迪真是个高手。换作别人可能会露出得意的笑容，但他只是随意地用拇指指向那辆汽车：“在里面！”他说。

警察跑向一扇门，用力将其推开。他将手中仍握着的灯光照向那个跪在地板上的身影——那人的姿势极为奇怪。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双闪烁着仇恨与恐惧目光的眼睛与他对视，但紧闭的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仔细一看，便发现那名囚犯的手脚都被绑住了。实际上，他的双手双脚被粗绳绑在一起，绳子还绕过了他的脖子；因此，如果他试图挣脱或挺直已经弯向脚后的背部，就有可能窒息。

“他没事，”跟在其他人后面的布罗迪说道，“我告诉他我不会冒险，不得不让他难受一点，但只要他保持安静就不会窒息。当然，他等得相当辛苦，但我也没办法，对吧？”

“我们已经尽力了，”麦卡洛克怒声道，“你用半块砖头打他，才有机会去找绳子来？”

“那确实有帮助，但我也告诉他，如果他动的话，那件‘玩具’很可能会意外爆炸，而他似乎也明白那样做会让他受伤。”

麦卡洛克把灯凑近那张扭曲不堪的脸庞。

“这就是阿纳托尔吗？”他突然问道。

“是的，”柯蒂斯立刻意识到他的机智之处，回答道。

他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那张面具般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显然充满了惊恐。那个蜷缩着的人发出刺耳的金属般的声音：“快剪断这该死的绳子，让我站起来！”

“没必要着急，”警察冷静地说，“如果你答应带我们直接去找你的匈牙利朋友，我们也不介意让你舒服点。”

那股令人恐惧的情绪再次笼罩了那名罪犯的面部，显示出他内心的惊恐，但他只是再次咒骂，坚称他们无权折磨他。

麦卡洛克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心肠狠毒的罪犯，根本不会良心发现而招供。他把灯交给柯蒂斯，弯下腰将囚犯抱到地上。解开他脚踝上的绳子后，他让囚犯的双手向前伸，然后在他的手腕上戴上了手铐。

“现在，”他说，“如果你还有一点理智的话，就乖乖保持沉默，享受回纽约的旅程吧。”

“我为什么被捕？我有权知道原因！”这些话几乎是尖叫着说出来的，而非正常说话。

“稍后就会告诉你，阿纳托尔。一切都会得到公正的解释。”

“那不是我的名字。那是法国人的名字。”

“几个小时前在27街时，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我不在那儿。我可以证明。”

“当然可以。如果你做不到的话，那可就是个糟糕的骗子了。不过，这是什么？”那名警员在司机扣得严实的夹克内袋里找到了一些信件和钱包——“阿纳托尔·拉贝热里先生，由纽约东百老汇的酒吧老板莫里斯·西格尔曼代收。”他说道。“看来你认识叫阿纳托尔的人，这样我们就有线索了，就像孩子们说的那样。”他讽刺地继续说道。

“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什么都不承认。我要求有律师在场。”他 defiantly回答道。

“在纽约州不再需要你之前，你会见到很多律师的。现在，我会带你去一家安静舒适的酒店过夜。上来吧……小心台阶。让我帮你一把……不，坐那个座位吧。”

“请您到角落里去坐吧，我接下来就过去。柯蒂斯先生，我相信您不会介意被挤一挤的——我们三个人会挤在后座上。如果那位始终沉默不语、拒绝吐露任何信息的先生能改变主意，告诉我们他究竟是如何度过那个充满刺激的夜晚的，那这个故事一定会让旅途变得愉快些。”

但阿纳托尔·拉贝热里的口音表明他是个精通英语的法国人，显然他决定保持沉默，在前往位于第30街的警察局的漫长车程中，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那起谋杀案就发生在第23警区，而麦卡洛克正是负责该警区的警官。

他在车上的存在无疑抑制了柯蒂斯和德瓦尔的谈话欲望。如果他们的怀疑属实，那他便是这起恶性犯罪的主犯，与这样的恶徒为邻只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厌恶感，这种厌恶感甚至可与人类面对极其可怕的麻风病时的恐惧相媲美。

不过麦卡洛克却兴高采烈。他看着自己的囚犯，那眼神就像那些猎杀珍稀危险野兽的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那种兴趣盎然的神情。他讲述着一些著名罪犯的趣事，每个故事最后都会以对“电椅”或“无期徒刑”的幽默调侃作结。他还曾讲过如何通过从某个小喽啰那里获取情报而捣毁某个臭名昭著的犯罪团伙，那些小喽啰因此要么免于惩罚，要么只受到轻判；但那个囚犯依然保持沉默，似乎毫不在意。这时，一直在思考这个极其复杂的谜团的柯蒂斯便提出了新的观点：

“麦卡洛克先生，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可能您还不知道。实际上，那些杀害记者的人是与一个名叫让·德·库尔图瓦的法国人一起行动的，他们的共同目的就是阻止昨晚那场婚事。然而，就在午夜前不久，人们却在中央酒店的房间里发现了被堵住嘴、绑着绳子的德·库尔图瓦。显然有人对他进行了残酷的虐待，真奇怪他居然没有直接被杀死。”

此刻，站在囚犯旁边的警员感觉到，每当提到德库尔图瓦的名字时，那名囚犯就会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显然他在竭力倾听柯蒂斯说的每一个字。

麦卡洛克推了推他，问道：“那么，昨晚差点就有两场婚礼因此而受到干扰，对吧？”

“不，不是两场，只有一场。我娶了那位女士。”

“你真的这么做了！”

这名警察的困惑显得极为真实，不过尽管如此，他仍密切注意着囚犯的一举一动以及任何情绪变化。

“没错，”柯蒂斯说，“我在八点半之前就和她结婚了。”

“那么你肯定知道与这件事有关的人是谁吧？”

“不，并非你所想的那种了解。我现在还无法提供全部细节，但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想要强调的是——可怜的亨特先生之死完全是多余的。我想他只是出于记者的天性，想要获得关于这起涉及多位知名人士的轰动性新闻的独家消息，才卷入了这场阴谋。那些企图达到自己目的的人使用的卑鄙手段甚至彼此都不配合，他们攻击亨特纯属误判。”

“那么他们是想杀你吗？”

“哦，不。他们根本没听说过我。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大西洋上，可以说是从天而降的。”

麦卡洛克意识到柯蒂斯的陈述让那个法国人极为不安，于是继续追问。那个名字，德……

德库尔图瓦似乎就是导致那人焦躁不安的根源，于是他不断追问这个话题。

“斯坦加尔先生见过德库尔图瓦吗？”他问道。

“见过。我和德瓦尔先生一起陪他去了德库尔图瓦的房间，然后把那个混蛋放走了。”

“那事情就清楚了，”那名警察断然说道。“如果那个装着摄像头的人已经用它观察过德库尔图瓦，那么他们全伙都牵涉进来了。你在听吗，阿纳托尔？这对你来说可真是场有趣的听证会啊。”

“德库尔图瓦先生是我的朋友，”对方闷闷地回答道。

“哦，是吗？那你应该知道27街发生的事情吧？”

“我什么都不会说，但我为什么要否认自己认识德库尔图瓦先生呢？”

“还有，你也是法国人吧？”柯蒂斯轻声补充道。“法语中有一些单词是外国人根本发不出音来的，比如‘Monsieur’这个词，尤其是后面还跟着‘de’的时候。我的法语水平还算不错，但也明白自己的局限。”

“好了，阿纳托尔，快招了吧，”麦卡洛克开玩笑地说。“你根本没机会成功，就像一块冰掉进地狱的火焰里一样。”

“别来烦我，我累了，”对方再次陷入冷漠的状态，即便布罗迪把车停在西30街的警察局外，他依然没有恢复注意力。

那名警察带着囚犯和护卫出现，引起了同事们的骚动。那位警察局长正是几小时前还对柯蒂斯心存疑虑的那个人，他的看法并没有完全改变，只是有所松动而已。

他阴沉地瞥了柯蒂斯和德瓦尔一眼，但看到麦卡洛克手里押着司机时，显然有些高兴。

“喂！”他喊道，“你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离家很远，埃文斯先生，”那名警察回答说。“但这是值得的。这位就是阿纳托尔，他的另一个名字是拉贝热里，正是27街谋杀案的在逃犯。”

“天哪！你们是在哪儿抓到他的？”

“在扬克斯那边。”

“稍等一下。”

他迅速走到电话旁，拨通了总部。

“喂，”对方接听后，他说道，“斯坦加尔先生或克兰西先生在吗？两人都在的话，请帮我接通他们……是您吗，斯坦加尔先生？我是埃文斯，来自23警区……麦卡洛赫警官刚刚带了一名囚犯过来，那就是司机阿纳托尔；柯蒂斯先生也在这里……阿纳托尔的全名是阿纳托尔·拉贝热里。”

随后有一段对话。其他人能听到一种奇怪的沙哑声，否则的话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显然警察局长对此感到十分困惑。最后他叫来了柯蒂斯。

“有人找你，”他简短地说。

柯蒂斯走到电话前，很快就能理解斯坦加尔那种略带嘲讽的语气了。

“肯定是哪里出错了，”他说。“阿纳托尔·拉贝热里是个正派的汽车修理厂老板，我跟他很熟。半小时前我把他从床上叫起来，主要是因为他的名字，他告诉我亨特先生昨晚从他那里租了一辆车，但却没有出现在约定的时间和地点，于是司机就把车开回修理厂等待进一步指示。”

“我并不想诬陷阿纳托尔·拉贝热里，”柯蒂斯说，“但我确信被捕的人就是那辆车的司机。”

匈牙利人逃走了。他也承认让·德·库尔图瓦是他的朋友。

一声低沉的口哨声透露出斯坦加尔对局势的新看法。

“别离开，”他说，“我和克兰西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你身边。”

柯蒂斯挂断电话，通报了这一新进展。那个法国人似乎毫无察觉，他瘫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就是个堕落之人。

但德瓦尔拍着麦卡洛克的宽阔肩膀喊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们还有很长的夜晚要过呢！天哪！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还要写本书呢！”

第十三章

赫米奥妮夫人“做出最佳选择”

就在这位沮丧且衣衫不整的主管似乎已经处理掉了那家位于第27街、本应是中产阶级体面与尊严的庇护所里持续数小时的混乱局面中的大部分相关人员之后，他又不得不面对新的危机。

在后来平静的时光里，他这样解释道：

“整个事情最奇怪的地方在于，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切发生得就像闪电一样快，而且也像闪电一样——从不会在同一处再次出现。”

像瓦莱托特伯爵这样身份显赫、经验丰富的人，实在不该任由一名警察以及德瓦尔和柯蒂斯家族的那些人摆布。当夜间的凉风让他逐渐平复了怒气，也让他摆脱了女婿的轻蔑与斯坦加尔的冷漠所带来的压抑氛围后，他开始审视当前的局势。虽然他在纽约并非完全陌生，但对法律和警务程序的细节并不熟悉，因此他决定寻求专业建议。虽然时间已晚，但这对一个智力正常的人来说并非不可克服的困难。他走进百老汇上一家外观气派的酒店，出示了自己的名片，要求见经理。

一位友善的职员立刻迎了上来，以为自己的酒店即将迎来新的荣誉；听到伯爵表示需要一位有名的律师，并且认为这家知名酒店的主人最有可能帮上忙时，他虽略感惊讶，但仍以礼貌的态度回应道：“大人，目前酒店里住着几位律师，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内颇有名气。请问您是需要关于房地产方面的建议，还是商业纠纷方面的帮助，又或是刑事指控方面的咨询呢？”

“可以说是后者吧，”伯爵说，“我的一位亲戚在非法的情况下结婚了，或者至少可以说，这种婚姻形式极不正规。”

职员摸了摸下巴，沉思道：“奥托·施密特先生刚刚处理完一起成功的婚姻无效诉讼案。”

“正是我需要的人。他现在在吗？”

不到五分钟，伯爵就与奥托·施密特先生在后者的私人会议室里见了面。这位律师是个矮个子，外形酷似鸡蛋——圆头、圆身……

极其粗壮的双腿逐渐变细，直至形成极小的脚部，整体呈现出完美的椭圆形。他那象牙色的皮肤，以及额头和耳朵周围那些奇怪的褶皱——在他的光头头皮上清晰可见——让人觉得这颗“蛋”仿佛被煮熟后切掉了顶部并换上了新的部分。

不过他很快便证明这颗“蛋”的质量其实很好。他静静地听着，直到那位贵族讲完他的故事。综合各方面来看，他所讲述的内容基本属实。

当然，也有一些事实被隐瞒了，比如完全没有提及那位心烦意乱的父亲与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以及让·德·库尔图瓦之间的勾结；此外，还有些对柯蒂斯品格和特质的毫无根据的指责。但总体而言，用施密特先生的话来说，他能够相当准确地“把握局势”。

像所有了解当晚所发生事情的理智之人一样，他首先表达了惊讶之情。

“在我漫长的职业生涯中，我处理过许多奇怪的案件，”他说。他那几乎没有睫毛的眼皮短暂地遮住了那双深邃而锐利的双眼，“但我从未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你说那个向你讲述谋杀案的侦探的名字，还有约翰·德兰西·柯蒂斯与这起案件之间的关联，是斯坦加尔吗？”

“是的。”

他的眼皮再次垂下。由于施密特先生的脸上也没有眉毛，脸色苍白无血色，嘴唇紧闭，下巴处则是一片柔软的肉褶，此时他的面容看起来就像一具死面具，不过当那双明亮的眼睛从眼窝中望出来时，这种印象就消失了。

“但我认识斯坦加尔，”他说。“他是纽约侦探局的负责人，是个声誉极高的人，而且能力出众。”

“他对法院有信心，更不用说对他的部门了。”
“他给人的印象是个能人，但我很确定他没意识到柯蒂斯在这件事中扮演了多重要的角色，”伯爵恼怒地说。
“在我看来，您的女儿赫敏夫人不可能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爱上德库尔图瓦吧？虽然这个想法听起来很愚蠢，但我还是得找出其中的动机。”
“先生，这种想法简直荒谬至极。我有理由相信，她打算通过这桩婚姻来为自己的目的服务——很遗憾，她的这些目的完全源于一种固执的决心：绝不嫁给一个在出身、社会地位以及前途方面都堪称完美丈夫的人。”
“她自己的目的？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只是走形式地结婚罢了。您难道不明白吗？正是出于这个考虑，像柯蒂斯这样的外人才能冒昧地提出要代替德库尔图瓦，而我那犯错的女儿也愿意接受他的提议。”
“啊！”
伯爵的双眼再次紧紧闭上。他因这种令人不快的习惯而感到烦躁不安，于是吵闹着挪动椅子。不过，他发现施密特这次闭眼的時間比之前还要长。由于这位律师给他的印象是能力出众、权势十足，他只好忍受这一令人困扰的怪癖。
“请问，您的女儿是否属于那种众所称道的漂亮女孩呢，大人？”施密特突然问道。
“是的。她长得非常漂亮，但是——”

“动机，大人，就是动机。我在想，柯蒂斯为何要表现得如此愚蠢至极。除了您天生就讨厌他之外，您如何评价他呢？”

“他看起来像位绅士，正常情况下，我会把他视为可以平等相处的对象。”伯爵承认道。

“那么，尽管情况很糟糕，但他还是比那个法国音乐老师更适合作为女婿吧？”

这时，这位贵族怒火中烧。

“该死！”他喊道，“你简直和那个侦探一样糟糕！我可没时间去考虑柯蒂斯是否合适，也没兴趣把他和德库尔图瓦那种人相提并论。我要取消这桩婚姻，我要逮捕他，我要借助法律的力量让我女儿摆脱自己愚蠢行为的后果。这样的婚姻肯定不合法！”

施密特在幕后仔细分析了这个问题，随后给出了一番冷静的回答，让愤怒的委托人稍安下来。

“这个想法或许站不住脚——甚至令人反感，”他说，“但关于这个问题的法律规定有很多不同的判例，我无法立刻给出合理的意见。因为还有聘礼的问题需要考虑。另外……那位女士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您把柯蒂斯留在中央酒店了！”

“是的。”

“他和斯坦加尔、两位年长的柯蒂斯家族成员以及年轻的德瓦尔在一起？”

“是的。”

“那您为什么不去询问您女儿现在的住址呢？”

“我——我简直震惊极了，因为这看似是对一种暴行的官方认可，我气得怒不可遏。”

奥托·施密特站了起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将自己那略显矮胖的身体从椅子上的倾斜状态调整到水平位置。

“我们回酒店吧，”他说，“不能再发怒了。请把调查工作交给我处理吧，大人。如果我无法弄清楚那些目前让我们困惑不已的问题——事实上，这些问题甚至让人心神不安——那才奇怪呢。”

就在伯爵和施密特进来的时候，中央酒店的接待员克兰兹正好看到那个被派去给德库尔图瓦注射溴化物的医生离开了大楼。

实际上，施密特与他很熟，因为他曾负责管理重建这家酒店的公司，所以员工根本不可能对他隐瞒刚刚讨论过的事情。

“斯坦加尔先生走了吗？”施密特友善地问道。

“是的，先生。他大约半小时前就离开了，”接待员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在想，接下来又会有什么惊人的消息出现，让他疲惫不堪的大脑更加不堪重负。

“这起谋杀案以及相关情况实在是非常异常，”律师说道。

“是的，先生。”

克兰兹并没有被骗。那天晚上他已经回答过类似的问题上百次了，但很快就会因为某个只有疯子才会想出的惊人真相而陷入痛苦之中。

“那么，关于约翰·德兰西·柯蒂斯先生，”施密特缓缓说道，“有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今晚确实从欧洲来到了纽约？”

“我想是的，先生。”他疲惫地回答道。“据我所知，警方对此已经满意了，而且他自己也说自己的最后居住地是佩金。”

“佩金！”

“是的，先生。”

听到“佩金”这个地方时，所有人都感到十分惊讶。如果柯蒂斯把他的住处描述为“月亮”，那或许还只会被认为更加隐秘罢了。

“那么，”施密特闭上眼睛说道，“假设他真的是自己所说的那个陌生人，那他与让·德·库尔图瓦先生的谋杀案应该没有关系吧？”

又一颗“彗星”坠落在27街上了。克兰兹痛苦地皱起了脸，仿佛被律师击中了似的。

“德·库尔图瓦先生！”他喘着气说。“谁说他被谋杀了？的确，他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但据我所知，此刻他应该正在床上熟睡呢。”

“熟睡？”伯爵怒吼道。他原本坚信柯蒂斯一定是出于某种邪恶目的才导致了那名法国人的死亡。

奥托·施密特伸手按住了伯爵的肩膀。

“冷静点，”他低声说道。“记住我的指示。目前，调查工作由我来负责。”

“可是，该死的——”

“没错，这确实令人震惊，它彻底改变了案件的性质。但您应该明白保持冷静和采取明智方法的必要性吧。”

那个蛋形身材的男人当然有资格为这一发现邀功，而在之后的多次陈述中，他也确实经常这么做。

那些对他极为钦佩的朋友们，却从未意识到，那位伯爵当初的错误其实让他陷入了多么严重的自欺之中。

“可是，先生，”职员抗议道，“本来就不认为德·库尔图瓦先生会被杀。起初没人知道那位可怜的先生是谁，因为在犯罪发生后的一片混乱中，柯蒂斯先生的外套与他的外套被不小心换掉了。警方在他的衣服上发现了H.R.H.这几个字母，因此才认出他便是纽约著名的记者亨利·R·亨特先生。如果我亲眼见到他，立刻就能确定身份，因为他经常来这里拜访德·库尔图瓦先生。”

“真的吗？那可真是有趣极了，非常有趣。”

“您确定自己所说的是正确的吗？被杀害的亨特先生与德·库尔图瓦先生相识吗？”

这个问题出自瓦莱托尔特伯爵之口。他原本愤怒而困惑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显然表明职员的陈述涉及到了极其复杂的状况。

可怜的克兰兹真该为自己的冒失言语而懊悔不已。他已筋疲力尽，本想尽快回到自己的房间，通过一夜的休息来弥补过失。但现在看来，他无意间又把整个棘手的麻烦重新搅了起来。不过也没办法了，既然已经开始处理这件事，就不得不继续下去。

“是的，大人，绝对正确。”他咬着牙回答。

“啊！”施密特开始觉得，这桩惊人的婚事很可能会演变成一件轰动一时的事件。“那样的话，我和大人就务必立即去见德·库尔图瓦先生了。”

“很抱歉，先生，”职员急中生智，遵循侦探的指示说道，“但斯坦加尔先生已经下令，今晚任何人都不准去探望德·库尔图瓦先生。”

“留下命令？那个人就在这家酒店里吗？”

“哦，是的，我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伯爵说道，“他就住在这里——您没看出来吗？这就是我犯下错误、误以为……的原因。”

“请原谅我。”律师再次举起手来，然后转向办事员：“克兰兹先生，您不可能指望我会把斯坦加尔先生的‘命令’当作能够约束我行为的依据。请立刻带我和大人去德·库尔图瓦的房间。”

别无选择，只能服从。克兰兹很清楚：如果奥托·施密特将他的任何举动恶意报道出去，明天早上他肯定会被酒店里愤怒的股东们痛斥一顿。

然而，对德·库尔图瓦的探访却出人意料地以失败告终。那个仍穿着晚礼服的法国人——因为那才是他民族的传统婚礼服饰——正躺在床上，因服用了溴化物而陷入极度疲惫的睡眠状态。那两个希望有更多刺激经历的黑人仆人则蹲在地板上玩纸牌游戏。瓦莱托尔特勋爵试图唤醒那个熟睡的人，但毫无效果。不过——这一点至关重要——他确实见到了德·库尔图瓦，可以确定他还活着，而且似乎身体状况良好，至少没有受到身体上的伤害。

“那个人被下了药，”律师看着伯爵试图唤醒法国人的徒劳努力说道，“请问柯蒂斯先生的房间在附近吗？”

“就在楼上，”办事员回答。

“天哪！”

施密特抬头望向天花板，仿佛希望能看到什么暗门。“柯蒂斯先生现在在那里吗？”

“不在，先生。”

“他在哪儿？”

“他和一位名叫德瓦尔的先生一起出去了。”

“哦！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克兰兹很想撒谎，但施密特在中央酒店里可是有很大影响力的人。

“先生，我猜他应该在普拉扎酒店。”

“那是一家位于中央公园附近的大酒店，对吧？”伯爵急切地问道。

“大人，请原谅。”这位律师向来不愿向别人透露自己的秘密，而从那名职员的态度来看，他显然对这件事的某些细节并不了解。

瓦莱托特想要立刻打车前往普拉扎酒店，但施密特否决了这个主意。他和伯爵一样认为赫敏会在那儿被找到，但在见到她之前，他希望先获取更多细节——因为他的客户之前的陈述中缺少了这些信息，而他的法律直觉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

于是他把这位不耐烦的贵族带到餐厅的一个安静角落，从他不愿意开口的嘴里套出了关于瓦西兰伯爵以及那桩婚事的一些此前未曾提及的细节。

克兰兹趁机打电话给斯坦加尔，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但并没有全部说出来。他没有提及伯爵和施密特确实见到了德库尔图瓦，也隐瞒了自己透露柯蒂斯行踪的事。他并非故意想要欺骗侦探，只是觉得自己之前言行不当，没必要再把这件事说出去。此外，他从未听说过赫敏这个名字；或者可以说，他足够勇敢，愿意为拯救那位女士而承担可能的麻烦。

施密特那种律师般的谨慎态度，最终对当晚发生的一切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成了那场风波中的一个小插曲而已。

那股力量正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一旦其疯狂势头无法控制，将会淹没许多人。如果他当时屈服于伯爵的命令，立刻赶往广场，那么他就能在那里与柯蒂斯和斯坦加尔会面，而那两人或许就能将这场失控的局面引向另一个方向。不过，他自然想先弄清楚自己的处境究竟如何。简而言之，那个“蛋”的成分固然优秀，但却缺乏刚产下时的新鲜活力。

因此，当伯爵看到广场上的访客登记簿上写着“赫米奥妮·柯蒂斯夫妇，北京”时，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与此同时，女主人和女仆仍在讨论自从约翰·德兰西·柯蒂斯按响59街1000号10楼的门铃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惊人事情。

“要是我知道该如何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就好了！”赫米奥妮含泪哀叹道，“马塞勒，恐怕我太自我了，只关心自己，完全不顾及他人。是我让柯蒂斯先生陷入了如此糟糕的境地……”

“我相信，夫人，他并不这么认为。”马塞勒急切地打断道。

“在我看来，这才是最糟糕的地方。所有牺牲都是他在承担。”

“什么！就为了得到像您这样的妻子，夫人？”

“我不是他的妻子。”

“嗯，您确实不像那些去度蜜月却连续一周都在衣服里发现米饭的人那样结了婚，但柯蒂斯先生说，从法律上来讲，您就是他的妻子。而且我敢肯定，他现在已经非常欣赏您了，所以谁也说不准……”

“马塞勒，你真的以为我会嫁给那种把我当作恩惠、给我施加义务、在我在绝望时刻伸出援手的人吗？”

“不，夫人，如果他真有那种想法的话，就不会那样做了。但我有种预感，柯蒂斯先生会伤害任何提出这种想法的人，从他看您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哦，请怜悯我吧，别再提这个话题了！我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您把他对我的好意误认为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一听到这种话我就几乎要发疯了。”

玛塞勒尔心里很清楚。在她敏锐的直觉中，赫敏夫人脸色潮红、双眼发亮，正是由于他们正在讨论的那种狂妄又不负责任的自负心理所致。事实上，赫敏根本无法放弃这个话题。她试图阻止它、拒绝它，斥责它的荒谬，但最终还是像被某种可怕却又令人着迷的东西吸引住的孩童一样，不断回到这个话题上。

女仆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些能说服这位冲动的主人、让她明白柯蒂斯或许认为这段婚姻关系并非如她所想的那样毫无希望的论据，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敲响了，两人都吓了一跳。

果然，他们一直担心的情况真的发生了——有个仆人通报说：“瓦莱托特伯爵和奥托·施密特先生到了。”还没等惊呆了的玛塞勒尔来得及出声抗议，那两位男士就已经进了房间。

事后，玛塞勒尔说，在那些混乱的时光里，最令她惊讶的，莫过于赫敏夫人面对这些不速之客时的表现。在他们到来之前，她还只是一个充满疑虑、情绪波动不定、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摇摆不定的女孩，但现在她却毫不犹豫地从卧室走出来，以一种傲然平静的态度面对自己的父亲和律师，这显然让对方感到困惑，也让玛塞勒尔大为震惊。

“啊！终于来了！”伯爵试图故作得意地说，但效果很差，因为他的态度和言辞实在过于戏剧化了。

“已经太晚了！”他的女儿说道，用那双美丽的眼睛凝视着施密特，仿佛在仔细观察自然历史博物馆里的展品一般。

“请原谅，夫人，还不算太晚，我觉得正是时候。”

奥托·施密特毫不退缩地与她对视。他是个一说话就能吸引众人注意力的男人。他的语气既恭敬又坚定。他的黑眼睛紧紧注视着这位迷人而聪慧的女子——她那罕见的美丽、自然的姿态、纤细优雅的身姿，以及得体大方的装束，无一不令人倾心。他甚至等待着她的回答，通过一种微妙的姿态表明自己不会试图胁迫或误解她。

“我听说过您的名字，但请问您为何会在这里？”她镇定自若地问道。

他很高兴自己没有低估她的智慧。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赫敏妮娅夫人，”他说。“我是一名律师，在纽约颇有名气。您父亲因为您今晚即将缔结的婚姻而向我寻求建议。”

“既然如您所说，婚姻已经确定下来，那您的出现就实在没必要了。”

他微笑了。瓦莱托尔特勋爵在过去一小时里从未见过奥托·施密特微笑，此刻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真正了解这位新盟友的真正实力。

“按顺序陈述事情是法律上的习惯，”他温和地回答道，“但这些事情还是应该私下里讨论。”

“不，玛塞勒，不要走，”赫敏妮娅故作冷漠，试图掩饰内心的恐惧，同时阻止女仆离开。

“马塞勒·勒鲁完全值得我信任，”她解释道，“你说的任何话她都会听。”

“我感激夫人，但不得不提及她的存在，”施密特说。“很抱歉要带来这个坏消息——您其实是被约翰·德兰西·柯蒂斯用极其恶劣的欺诈手段骗去参加婚礼的。他应该告诉过您让·德·库尔图瓦先生已经死了，但那不是真的。德·库尔图瓦先生还活着，此刻就住在第27街的中央酒店里。在您等待他的那个时刻，他就被关在那里——是被强行扣留的，具体方式还需调查，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还需要我说明这意味着什么吗？还需要我强调柯蒂斯是用谎言达到目的的吗？几分钟前，您的父亲以及我自己都见过让·德·库尔图瓦。您怀疑我的话，或许是有原因的。如果是这样，建议您亲自打电话到中央酒店，问问德·库尔图瓦先生是否在那里。您应该不会想到酒店员工会与我们合谋欺骗您吧。另外，您也可以把经理叫过来，他认识我，会向您保证我不是那种会使用诡计或谎言的人。”

“但是确实有人死了，对吧？”

赫敏的嘴唇变得苍白，但她依然非常勇敢，尽管她的心因剧烈的跳动而几乎要爆炸了——因为她确信这个镇定自若的男人说的是实话，而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心目中的英雄其实也是个普通人罢了。

“是的，不幸的是，有个名叫亨特的记者死了。”

施密特是个艺术家，他知道何时该少说话。

“但柯蒂斯先生自己也可能被欺骗了。”

“柯蒂斯也是那些假装要把德·库尔图瓦从囚禁中解救出来的人之一。您那位不幸的朋友被残忍地绑在酒店房间里，还被堵住了嘴，现在正在从所受的虐待中恢复过来。”

“库尔蒂斯先生半小时前还在这儿的时候，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

“他两小时前就知道了。不仅是他，斯坦加尔先生也知道。他们俩都没告诉你吗？”

赫敏陷入极度绝望之中，此刻让她心碎的并非自己的处境，而是信念的破灭。她向伯爵求助道：“父亲，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觉得你真应该去中央酒店核实一下施密特先生的说法。”

“还要把我的不幸遭遇公之于众！……请您现在离开吧？我需要好好思考并采取行动。”

“夫人，只要您说一句话，我就离开。”律师语气严肃而缓慢，极具说服力。“目前情况还不算无法挽回。但您绝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您在酒店的登记信息上是约翰·德兰西·库尔蒂斯的妻子，恕我直言，凭您的良知，您也不可能继续住在酒店里直到明天。我以自己的名誉担保，如果您能尽快与所谓的丈夫断绝关系，将会极大便利我们推进法律程序，争取解除这段婚姻。”

赫敏并非那种会在紧急情况下昏倒的人，尽管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通过失去意识来暂时摆脱这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明白了……”她声音颤抖地说，“请您离开好吗？”

“可是赫敏，你不跟我一起走吗？”她的父亲问道，“我以名誉保证，不会有任何责备。”

“今晚我必须独自一人，”她激动地喊道，“我和玛塞勒会回到我的公寓去。您知道地址的。”

“没错。明天早上随时过来都行，但现在就走，立刻离开，否则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不会离开这家酒店。”她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作为人性研究专家的施密特意识到，再施加压力只会适得其反。他成功了——他确信这个女孩会遵守承诺，但如果继续对她施加压力，她就会决意反抗，无视法律与常规。

“走吧，”他对伯爵说，然后礼貌地向赫敏鞠躬，便直接把她的父亲拉出了房间。

赫敏没有哭泣。她已经不再流泪，也厌倦了无谓的懊悔，只是下定决心要坚定不移地行动。门一关上，她就立刻拿起电话，不久，那个可恶的克兰兹就出现了，证实了律师的话。

玛塞勒哭得仿佛失去了恋人或至亲一般；当赫敏让她为出发做准备时，她却置若罔闻，只是不停地哀号。

“我、我不相信他们的话，小姐，”她抽泣着说，“柯蒂斯先生明天一定会掐死那个律师……我知道他一定会那么做的……是柯蒂斯先生杀了可怜的亨特先生吗？如果不是，他为什么要绑住那个法国人呢？如果他想娶您的话，难道不会绑二十个法国人吗？”

赫敏弯下腰，轻抚着女孩的肩膀——因为当她的主人在打电话时，玛塞勒已经跪在了地毯上。

“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玛塞勒，”她说，声音中的悲痛让女仆的哭声也安静了下来，“现在可不要让我失望啊！我需要写封信，我们必须在柯蒂斯先生回来之前离开这里。不要担心，也不要对上帝失去信心。有位伟人曾经说过：‘上帝在天上，世间一切安好。’我们一定要相信这一点，全力信赖他的承诺……好了，快去吧，几分钟后我就过去找你。”

我们会在早上去取行李，这样就能避免今晚在酒店引起注意。”

尽管她很勇敢，但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时，还是因极度痛苦而双手掩面。不过，情绪渐渐平复后，她便坐下来开始写作。

第十四章　凌晨三点

第23警区的警长埃文斯需要听麦卡洛赫详细讲述整个经过。麦卡洛赫不遗余力地叙述了自己的失误：首先，他本应听从德瓦尔在42街时的建议，立即逮捕那个所谓的“阿纳托尔”；其次，他本可以获取有关汽车某些部件被清理过的证据——而这些证据如今已被哈德逊河的水冲毁了；第三，他本应在把汽车扔进河里之前就让布罗迪去拦截那名逃犯。

“我只能说，我是根据形势做出了相应反应，”他懊悔地说道。“给那个人足够的逃跑机会似乎确实是个不错的计划”——说到这里，他停住了话头，看了一眼那名沮丧的囚犯——“但当我登上那艘驳船后，他彻底占了上风。我本应该留一个人在码头监视。我的借口是，那艘驳船似乎是唯一的藏身之处，而且他也有可能带着汽车跳进河里。”

“不管怎样，你最终还是抓到他了，”埃文斯同情地说，因为麦卡洛赫是一名值得信赖的优秀警官。

“嗯，他在这里，不过已经被布罗迪抓到了。”布罗迪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尴尬的表情。

在那个负责汇报情况的人讲完所有经历之前，斯坦加尔和克兰西就已经赶到了。那名警察不得不为他们详细讲述一切。两位侦探又穿回了平时的衣服。他们看起来很疲惫，但同时又显得十分兴奋；显然，克兰西那多变的情绪已经消失了。熟悉他的人会从这一点推断出追捕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但柯蒂斯和德瓦尔则认为那个小个子已经筋疲力尽，只想休息了。然而他们大错特错了。他就像一只猎犬——在闻到猎物的气味时会兴奋地狂叫，但在即将抓住猎物时则会竭尽全力进行最后的挣扎。

那个法国人坐在那里，仿佛处于昏睡状态，似乎对追捕的细节毫不在意。但当斯坦加尔走到他面前并严厉地说：“安托万·拉莫特，听我说。”时，他立刻惊恐地站了起来。

“原来我被出卖了？”那人恶狠狠地吼道，不过当一阵疼痛袭来，让他想起布罗迪用半块砖头击打他的情景时，他的声音便变成了痛苦的尖叫声。

“没错，游戏结束了。我知道你的同伙是谁，天亮之前你就要与他们对质……不，我不是在虚张声势。那不是我的作风。他们的名字是格雷戈尔·马蒂尼和费迪南德·罗西。现在你满意了吗？”

拉莫特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但刚才的兴奋感已经消失，态度又变得阴沉起来。

“如果你已经知道这么多，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他低声说道。

“没错。你几乎无法提供任何我尚未掌握的信息。但是，除非你是个十足的傻瓜，否则至少应该试着保住自己那可怜的性命。”

“怎么做？”

“彻底招供吧。你知道马蒂尼和罗西打算杀死亨特先生吗？”

“不知道，我发誓。”

“那为什么不听我从中的暗示呢？等到被带到法官面前时就太晚了。相信我，我不会再浪费口舌来劝你了。现在不行动，就永远没机会了。”

那个法国人再次站起身来，不过这次动作更慢了。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一群人，目光在克兰西身上停留了片刻。或许他凭直觉感觉到这个人很可怕，但克兰西却像苏族印第安人一样毫无表情。他说话时带着一种尊严，奇怪的是，尽管他用英语说话，但那些话听起来却像是从法语直接翻译过来的。

“先生，”他说，“我是个把对朋友的忠诚看得最重要的人。”

“即便是个罪犯，只要朋友对他忠诚，这也是很好的品质。”斯坦加尔同样严肃地回答道。

“但那个背叛我们的女人——愿她被癌症吞噬！——并不是我的朋友。其他人才是。”

“我没见过那个女人。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你根本不了解那些你所谓的匈牙利朋友为何会犯下谋杀罪。不过我尊重你的态度，所以为了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是如何卷入这件事的。你是个小偷，也是小偷的同伙，但根据我们的记录，你从未被定过罪。你的真名不是拉莫特，不过你在纽约使用这个名字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以至于可以冒充它。八年前，你因违反军纪在土伦被判处两年监禁。出狱后，你在巴黎与无政府主义者混在一起，为逃避逮捕……”

在大大道上发生炸弹爆炸案后，你便移民到了美国。你是个聪明的机械师，如果努力诚实地工作的话，肯定能取得成功。但天性中的某些缺陷驱使你走上犯罪道路，再加上各种政治因素的干扰。当你得知那对狂热分子马蒂尼和罗西在莫里斯·西格尔曼的咖啡馆里密谋，企图阻止一位富有的英国女士与一个卑微的法国人结婚，这样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就能得到那位女士以及她的财产——尤其是金钱——从而为匈牙利政党谋利时，你便觉得有机会同时打击奥地利君主制并为自己谋取利益。于是你主动提出帮忙，凭借你的聪明才智，他们想出了一个他们自己根本想不出的计策。为了达到目的，你必须表现得像个正派人士，于是你用阿纳托尔·拉贝尔热里的名字打印了名片，还以同一个名字给莫里斯·西格尔曼的餐厅寄信。我还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弄来那辆车的，不过明天就会知道——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你如何欺骗亨特先生办公室的看门人，假装自己是受拉贝尔热里派来的，因为车子比预期更早就准备好了。那个不幸的记者误以为这是对他的赏识，便开车回自己的住处换衣服，然后再回到办公室，这就落入了你的圈套，因为拉贝尔热里派去接他的车无法在约定时间出现。你能猜到报纸社里忙碌的员工会乐于利用这辆意外送到的汽车，真是聪明；而他承诺要从市政厅拿到复制的结婚许可证，但由于手续延迟，这也成了对你有利的因素。

“先生，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结婚许可证的事。”

“很可能你确实不知道。你只关心如何获取同伙的钱，以及扮演这个团伙的智囊角色。不过我觉得，他们用刀刺杀亨特先生的行为有点过火了——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拉莫特用他在犯罪记录中出现的名字自我称呼，同时伸出双手表示强烈抗议。

“无论我将来会怎样，”他急切地说，“请相信，直到我把那些人带到市场街、看到墙板上的血迹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已经杀了亨特先生。”

“原来如此。你接受我提供的线索的速度真慢。但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们为什么要刺杀那个人呢？那不可能是他们的预谋。”

“那是意外吧。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把他逼进车里，然后控制他。他们的计划是把他带到市场街，把他关在那里，直到——”

他犹豫了。他已经对自己放弃了希望，但却不愿提及其他人的名字。

“直到那艘船带着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和那位英国贵族抵达纽约为止。”

这时，拉莫特放弃了抵抗。

“你什么都知道啊，”他沮丧地耸耸肩说道，“要么你是魔法师，要么格雷戈尔和罗西就是十足的蠢货。”

斯坦加尔露出了难以捉摸的笑容，而一直保持沉默的克兰西则继续密切注视着那个法国人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就在这时，柯蒂斯注意到了这位小侦探全神贯注的神情，他感到很奇怪——因为克兰西和他的上司似乎已经解开了整个谜团，不过这种方式既令人钦佩又让人困惑。

“那你为什么不发挥一下你的智慧呢？我在陈述时已经说得够坦白了，但最终由这里的警察局长来记录下你所说的话，因为你已被指控犯有谋杀同谋罪。这些话会在你受审时作为对你有利的或不利的证据被记录下来。”

“你想让我承认你所说的是真的？”

“随你便吧。”斯坦加尔半带轻蔑地说，“我现在正式指控你参与了亨特先生的谋杀案。如果你有话要说，现在就说，我会立刻把你的陈述记录下来，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由你亲自签名。”

他等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把他关进牢房里吧，”他说，“我不会再为这事操心了。”

“等一下，先生！”拉莫特惊呼道，显然他认为不接受这个明确的建议会让自己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我承认您消息灵通，但我必须说明，直到案发后近半小时我才知道发生了谋杀案。”

“哼，那没用。要么完整地陈述事实，要么承担后果。”斯坦加尔的语气极为随意，拉莫特担心自己已经错失了挽救性命的机会。

“可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问道。

“就是发生在中央酒店外面以及之后的所有事情。”

“我把亨特先生带到那儿，然后向在人行道上等候的马蒂尼和罗西点头，示意他已在车里。我则继续坐在驾驶座上，任何人都能看出，以我的位置根本无法看到车门打开时发生了什么。马蒂尼离我最近，而我确信他从未使用过刀子，所以凶手肯定是罗西。对吗？”

“没错，完全正确。接下来呢？”

“马蒂尼喊‘快，出发！’，于是我踩下离合器，以最快速度开车离开。在第五大道上，我回头看了一眼亨特先生，想看看他是否还在挣扎，但后座上只能看到我的朋友们，因此我以为他们已经把他按在地上了。直到到达市场街的德席尔瓦家时，我才停下来查看情况，结果令我很恼火的是——”

我在台阶和门板上发现了血迹，那些蠢货还告诉了我他们做了什么。可以说，德·席尔瓦与这起事件毫无关系，他是无辜的。他甚至不知道我们会带人去罗西的房间，而且我们在打算前往市场街的时候也确保他不在场。”

“你们没有早点袭击亨特先生，是因为命令要求等到最后一刻才行动吗？”

“没错。”

[插图：这部影像剧中的场景。]

德瓦尔没有注意到两位侦探的举止有任何变化，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拉莫特那张涨红的脸。

柯蒂斯虽然感到恐惧，但鉴于他此前也曾多次调查过中国苦力犯下的冷血罪行，他对观察克兰西反而更感兴趣了。当第一次提到“市场街”时，这个身材矮小的法裔爱尔兰人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愉悦的神情；而听到“德席尔瓦”这个名字时，他那双煤黑色的眼睛更是闪烁着光芒。

柯蒂斯脑海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但他立刻将其抛到脑后，因为斯坦加尔又开口了。

“那么，你先处理掉了你的同伙们。之后呢？”

“剩下的很简单。我用一些油污赶紧把车清理干净，然后把它开到我常去的一个修车厂——那个地址就请允许我忘了吧。接着我更换了车牌，选了一个我认为合适的时机，开车前往市区，把车丢在它原来的修理厂附近。车主的房子在河滨大道上，他叫莫里斯，此刻正在芝加哥出差，而且据我所知，他的司机也生病了。”

德瓦尔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激动的呼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天哪！”他叫道，“那不就是我姑妈家隔壁的房子吗！”

“肯定有什么误会，”布罗迪插话道，“我认识莫里斯先生的车，那不是他的车。”

拉莫特对自己的话遭到质疑感到十分恼火。

“先生们，”他夸张地说道，“我以我的名誉向你们保证，我没有欺骗你们。”

事实确实如此。第二天，这个误会就解开了——莫里斯的那辆汽车正在维修中，制造商暂时提供了另一辆灰色汽车供他使用。

斯坦加尔不耐烦地将这件事搁置一旁。

“继续吧，”他对那个法国人说。“你正在记录这些内容吗？”他又问，同时瞥了警官埃文斯一眼。

“记下来了。”对方简短地回答。

“没别的了，”拉莫特说。“我注意到有人跟踪我，很快便发现无法摆脱那辆动力更强的汽车。我有武器，但不想因此自找麻烦，而且我知道自己得对付三个人。于是我决定把车扔进河里，依靠自己的智慧来逃脱。如果早知道还有第四个人的话，我也许就能成功了。我从码头下藏身的地方只能数出那些上到驳船上的人的数量。由于看不清他们，我就把司机也算作那三个人之一。我错了。也许这样也好，因为本来我就打算逃跑，会与其战斗的……就这些了……有谁能给我支烟吗？”

德瓦尔拿出了烟盒，见斯坦加尔点头后，便将烟盒递给囚犯。囚犯拿了两支烟，再多的烟他也拒绝接受。尽管他看上去萎靡不振，却仍流露出一种高贵的气质。堕落已经控制了他，但某种更高贵的血统仍试图发挥作用，最终却失败了。

斯坦加尔没有再提问，拉莫特则继续沉默着，若无其事地抽着烟，而警官则用笔将速记下来的内容抄写下来。

柯蒂斯与斯坦加尔对视了一眼，然后把他拉到一边。

“我觉得那家伙关于谋杀案的陈述是真实的，”他说。“我的描述与他的完全一致。”

“你肯定是对的，”侦探同意道。“奇怪的是，根据你提供的描述，克兰西本应该能认出他来并打电话报信。你还记得我带你来到警局时，克兰西正在看一本照片册吧？”

“记得。”

“他那时已经找到那个人了。后来，在芝加哥发生无政府主义者骚乱期间，法国警方寄来了许多照片，其中就有这个人的照片。”

“他为什么不问我是否认得他呢？”

“那不是范妮的做事方式。克兰西从不按常人的做法行事。他讨厌让别人来验证自己已形成的观点。如果你说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和你在酒店外看到的那个人很像，克兰西或许就会开始怀疑自己可能搞错了。”

“不管怎样，”柯蒂斯微笑着说，“自从那群喝醉的司炉破坏了莫里斯·西格尔曼家的聚会之后，你们俩在调查方面似乎取得了惊人的进展。”

“我们确实做得不错，但这件事”——斯坦加尔瞥了拉莫特一眼——“远远超出了我们今晚或今天早上的预期，因为新的一天也快结束了。”

柯蒂斯感到困惑。他明白抓住那个司机很重要，但与侦探手中掌握的那套复杂事件脉络相比，这点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看来我最好不要再问问题了，”他说道，同时用疑惑的目光看着那双非凡的眼睛——正是这双眼睛让侦探局局长获得了某位热情记者所赋予的生动描述。

“没必要，”斯坦加尔说。“除非你厌倦了刺激的感觉，否则等埃文斯不再胡写乱画之后，我打算再带你和德瓦尔先生去城里一趟。到那时你就会明白这里所说的事情有多重要了。”

柯蒂斯想起了在法国人作证时观察克兰西时所获得的那些短暂印象，不过那些印象似乎只是进一步印证了斯坦加尔早已掌握的那些信息而已。但斯坦加尔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注意力从这件事上移开了。

“我猜自从我们一起离开后，你就没再去过普拉扎酒店了吧？”他问道。“在司机失踪后的混乱时刻，你肯定没时间去那儿，我想麦克洛赫在逮捕那个人之后就直接带你来了这里吧？”

“是的。出发时我们经过了那家酒店，我好像看到妻子的套房里有灯光，但我们后来是走另一条路回来的。”

他觉得侦探即将提出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但就在这时，警察队长把拉莫特叫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我会把我写的内容读出来，”他说，“如果没错的话，你就签上名字。如果你不想签也可以，不过这份陈述会在法庭上被出示，如果你现在就确认其内容，会对你有好处。”

他逐字复述了那个法国人的话，拉莫特便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在埃文斯的示意下，狱警将那名囚犯带到了牢房里。

“天哪！乔治，或者应该说‘以乔治的名义，天哪！’你做得真好！”克兰西自进入警局以来第一次开口，他对斯坦加尔说道。

“我原以为自己会失败，但我坚持了下来，最终成功了。”他的回答虽然谦虚，却有些含糊其辞。

“我们在埃菲古斯也和那些恶徒战斗过，那就让我们也参与进来吧！”德瓦尔喊道。“到底成功了什么？哪里有失败的风险？在我看来，你一直都牢牢控制着拉莫特。”

“你错了，年轻人，”斯坦加尔愉快地说。“有时候，假装自己知道某些事情反而会有好处，这次就是如此。克兰西先生和我知道在纽约的某个地方有两名匈牙利人，名叫格雷戈尔·马蒂尼和费迪南德·罗西。我们知道他们就是杀害亨特先生的凶手，但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藏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如何抓住他们，就像不知道月亮在哪儿一样。”

“天哪，你们还没逮捕他们吗？”
“没有，先生。这个任务还得再等等。”
“你是说你从那个法国人那里得到了他们的地址？”
“差不多吧。我可能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去寻找马蒂尼和罗西，但东百老汇的没人承认见过或听说过他们。”
“不过，你们至少知道他们的名字了吧？”
“是的，”侦探说着剪掉了雪茄的末端，“我们知道他们的名字，也弄清了他们为何要杀害亨特，以及为何会杀害任何试图阻挠他们计划的人，但我们的调查就到此为止了。”
通常很健谈的斯坦格尔显然不想透露自己获取线索的来源。几分钟后，布罗迪便开车带着那四个人前往警察局。
他们来到侦探局，斯坦格尔拨通了克林顿街警局的电话。
“你知道德席尔瓦在市场街的住处吧？”他说，“十分钟内，让六个人悄悄聚集在门口附近……另外两个人负责监视后面，阻止任何人从那边逃跑……没错，很可能会出现枪战。我会开私家车过去，在东百老汇的拐角处停下来……剩下的就交给克兰西和我吧……不，只要两个人，但他们都很厉害。”
他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一对左轮手枪。检查确认子弹已装满后，他把其中一把交给了克兰西。
“希望我们用不上它们，尤金，但谁也说不准。”他说。

“我想我是不被允许开枪的，所以你或许可以借根棍子给我吧？”德瓦尔提议道。

“你和柯蒂斯先生就待在这里。”侦探说道。

“哦，斯泰因加尔，拿出点勇气来吧！”德瓦尔厌恶地叫道，“有真正打起来的机会时，别表现得像条狗一样。还记得在莫里斯·西格尔曼那里时我是怎么对付你的吗？”

“至少让我们从拐角处偷看一眼吧。”柯蒂斯微笑着说。

斯泰因加尔本想固执己见，但最终还是让步了。幸好他让同情心影响了自己的判断，否则首席探长的职位可能早就空缺了。

深夜时分，就连纽约那些在黑暗中游荡的人也回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煤气灯与石蜡灯的光芒也消失了。匈牙利人聚居区的房屋显得阴森凄凉，许多房屋已半毁，充满恐怖气息。当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市场街的拐角处时——那是一条相当宽阔的街道，但外观破旧不堪——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三四个正在人行道上闲逛的警察。不过，还有些人正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窥视，或从布满污渍的窗户后的窗帘后张望。警方在某个特定区域集中行动的事实显然没有逃过别人的注意。

战斗突然爆发，其态势与真正的战争如出一辙。

后来查明，有两个人像影子般从市场街的某个通道里冲了出来，随即分开行动。一个人朝东百老汇方向跑去，那里正是侦探们及其同伴刚下车的地点；另一个人则迅速跑进亨利街，两名警察紧随其后。正是这个人率先开了枪，自动手枪的巨大声响立刻打破了夜间的宁静。连续三声枪响之后，又传来了左轮手枪的更沉闷的枪声。

斯坦加尔和克兰西冲了上去，那个逃犯其实已经从他们身边经过，还有两名巡逻警员在追赶他。就在这时，斯坦加尔看到了他，立刻转身。

“站住！”他大喊。

那名男子反而加快了速度。尽管体型庞大，但这位侦探却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去。

“站住，否则我就开枪了！”他再次喊道。

此时，那个自称是歹徒的人已经几乎到了汽车的对面。他放慢了脚步，稍微转过身来——幸运的是，他没有转向柯蒂斯等人所在的方向——然后用勃朗宁手枪瞄准了侦探。他甚至犹豫了一下才扣动扳机，但在他的手指触到扳机之前，柯蒂斯已经向他扑了过去。虽然来不及动手攻击，但柯蒂斯一记精准的踢脚让那个杀人犯失去了平衡。枪声响起时已经迟了极短的时间。子弹击中了街道上方的一盏灯，后续的检测结果显示，子弹距离斯坦加尔只有几英寸远。

那个歹徒摇摇晃晃，失去了平衡。柯蒂斯立刻靠近他，抓住他的右手腕，将他重重摔倒。但由于那名男子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不被捕，他在致命武器从手中掉落之前又开了两枪。不过这两枪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周围的居民听到枪声后纷纷赶来。原本看似寂静无人的市场街立刻变得热闹起来，不过看到警察从各个方向赶来，居民们也就不再过分好奇了。

地上的歹徒立刻被戴上了手铐。一名警察正在迅速搜查他的口袋，看看他是否还藏有别的枪。斯坦加尔则握住柯蒂斯的肩膀，轻声说道：“我得为你做点什么。要不是你，他很可能就会杀了我……哦，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绝不会忘记的……请拿盏灯过来。”他对一名赶来的巡逻警员说。

听到枪声后，他从东百老汇赶了过来。“现在，柯蒂斯先生，您认出他了吗？”

“是的，”柯蒂斯回答道——他在纽约的经历展现出了其性格中不为人知的一面：在56街、莫里斯·西格尔曼的店里，以及现在的市场街，他都证明了自己就是艾伦·布雷克所说的“出色的战斗者”。“没错，他就是那个在中央酒店与我交谈的人。我想他应该就是马蒂尼。”

“很好！把他带上车！”

侦探立刻离开，但很快又回来了。

“很抱歉打扰您，不过请您过来一下好吗？”他说。

柯蒂斯随他去了。在亨利街上，有一小群人聚集在路旁。一名警察的射击技术比罗西更出色，亨特被杀的仇恨已经得到了部分报复。

死者被交给当地警方，随后用救护车送往太平间。斯坦加尔带着他的囚犯返回了总部，而克兰西则彻底搜查了那对人在德席尔瓦家中居住过的房间。

那个匈牙利人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否认自己参与了之前的犯罪行为。

“这是命运，”他用蹩脚的法语固执地说，“当他们告诉我我们杀了那个人时，我就知道警察会抓住我们。”

他不再多说。他的话似乎意味着，他和罗西的目的只是打残那个他们视为德库尔图瓦的危险帮手的记者而已；但他并没有进一步辩解。也许他认为，对于一个匈牙利人来说，使用刀子时方向上的小小失误是可以原谅的。

“现在我不会再回家了，”在马蒂尼被正式确认身份并遭到指控后，斯坦加尔向他的同伙们道别，“在明天早上之前，我必须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掉，尽管还有验尸……”

警方的诉讼程序只不过是多次延期而已。晚安，德瓦尔先生。晚安，柯蒂斯先生。再次感谢您。顺便说一句，如果普拉扎酒店出现任何问题，请立刻给我打电话。记得哦？晚安！

第十五章

节奏放缓了——但仅持续几小时而已

“喂，老头儿，”德瓦尔盯着布罗迪宽阔的肩膀低声说道。此时，汽车正行驶在通往市区的道路上，宽阔的马路在车前延伸开去。“我们还是二十一小时前在库纳德轮船‘卢西塔尼亚号’上，51号和52号客舱附近的B层洗手间通道里遇到的那对家伙吗？还是说我们已经变成虚无了？”

柯蒂斯知道这个男孩因为兴奋而浑身发抖，但劝他放松下来也是徒劳，于是他只是说：“你觉得自己像圣雄吗？”

“如果圣雄是指那种脑袋像气球一样的人——不是指大小，而是指脑袋里的东西——的话，那是的。你有过真正的醉体验吗？不是那种大餐、大酒瓶、大雪茄之类的假象，而是那种真正让人疯狂、失去理智的醉态？”

“没有。你也没有。”

“今晚之前我还会否认这种说法的。但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那是朗姆酒引发的脑部风暴。其实还有许多种不同的醉态，至少有五十七种，而在九个小时里我就已经体验过五十六种了。你知道吗，从我走进中央酒店，乐队开始演奏到现在，才仅仅九个小时而已！天哪！九个小时！柯蒂斯，你还记得我们进港时我说过，你在纽约会玩得很开心吧？哈，哈！确实如此！吃喝、打架、结婚，从一个疯狂的派对跳进另一个派对。这简直就是震颤性谵妄的典型表现啊。”

那双粉红色的小眼睛——唉，这很常见罢了，不过是与与约翰·德兰西·柯蒂斯一起在纽约生活的现实相比，简直就是些可笑的幻想罢了。”

德瓦尔绝不是这座城市里第一个将中国的首都名称与某个奇怪而难以理解的幻想元素联系在一起的人。这种行为实在无法解释，不过是那种看似合理却又充满谜团的怪念头罢了。如果柯蒂斯自称来自伦敦、巴黎，甚至是横滨，他的个性就不会带有这种神秘感了。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北京代表着未知，因而也显得格格不入。它是故宫，是东方的神圣之地，是一个与欧洲或美洲人民毫无共同点的民族的象征性中心。如果柯蒂斯说自己来自拉萨，那么他的居住地也就不会显得如此神秘了，只有少数人能看穿其中的奥妙。

一提到北京，柯蒂斯就想起了上次写下这个词的情景，进而联想到斯坦格尔两次提及广场酒店的那件怪事。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德瓦尔。他觉得，让那个年轻人尽快上床睡觉对健康更有好处，因为易变的性格会严重消耗体力，所以他并没有透露侦探的话给他带来的疑虑。

“现在我们该各自去睡觉了，”他在酒店门口向朋友道别时说道，“所以此刻我无法为你提供任何款待，只能尽快道别。你打算来吃午饭吧？”

“午饭！”德瓦尔严肃地摇了摇头。他虽然清醒着，但实际上已经半睡半醒了。“别跟我提午饭的事。你还没吃早餐呢，约翰·D。纽约还会让你忙上一阵子吧……真是了不起的纽约！它真是棒极了！好了，再见了！如果需要我，就打电话给我。我会把沙发拖到电话旁，穿着衣服就睡。或者把头埋在水龙头下，那样也行。回家吧，亚瑟。”

随后，柯蒂斯走进酒店，一名夜班服务员用电梯将他送了上去。当他打开F套房的门时，狭窄的接待区一片漆黑，但客厅里的灯却是亮着的。显然，在追捕过程中经过这家酒店时，他和德瓦尔辨认出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并没有看错。但他立刻注意到通往赫米奥妮房间的门大开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一异常情况，就看到一张纸条放在小桌子上，正好位于他一进自己卧室就会看到的位置。

柯蒂斯虽不是预言家，却拥有敏锐且通常准确的判断力，他立刻意识到赫米奥妮已经离开了他。虽然他只见过她在牧师家登记时写的字迹，但他还是认出了信封上“约翰·德兰西·柯蒂斯先生”这几个字也是她那流畅而工整的笔迹。他的脸色或许变得苍白，心中涌起了比身体上的痛苦更为剧烈的悲伤，但他丝毫没有犹豫，立刻打开了那封信。

他读到：

“亲爱的柯蒂斯先生：——我父亲来过这里，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名叫奥托·施密特的律师。他们告诉我让·德·库尔图瓦还活着，而且您早就知道这件事。我本想拒绝相信他们的话，但有时候有些陈述不可能是谎言——它们本质上就带有真实性，会像烧红的铁块灼烧肉体一样深深烙印在人的脑海中。不过，因为信任您，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也许存在什么误会。等他们离开后，我打电话到了中央酒店，那里的服务员向我保证德·库尔图瓦先生正在床上睡觉。

“我该说些什么呢？也许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玛塞勒和我正返回我在59街的公寓，请不要去那儿。现在我觉得自己太自私、太愚蠢了。考虑到我无意中把您卷入了这场糟糕的麻烦之中，恐怕如果您愿意承担因此产生的费用，也会伤害到您。不过，还请再帮我一个忙，让我来偿还这笔费用吧。这对我的自尊心来说算是一种小小的让步，因为尽管我深受伤害，但在某些方面，我仍然觉得自己永远欠您一个人情。

“真诚的，
赫米奥妮

“附言：这个人，施密特，似乎很可靠。您可以与他商量一下相关事宜。”

首先，比起其他所有特质而言，柯蒂斯最突出的就是他的公正之心。他先读了一遍那封女孩写的信，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以及她为何离开；随后又逐字仔细重读，试图从那些零散的句子中找出赫敏所说的“真相的本质”。显然，她刻意让自己的言辞保持在必要的范围内。信中的文风显得生硬急促，而这在她的口语中是绝不会出现的，这说明她是在强迫自己克制地表达。她满心怨恨、悲痛欲绝，无疑也震惊至极，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思考：“我并没有什么理由指责这个男人，也没有什么可怪他的；虽然他欺骗了我，但我仍对他负有沉重的义务，因此我既不能谴责他，也不能责备他，只能适度解释自己的行为。”

签名本身就体现了她在书写这些正式句子时内心所经历的挣扎。有教养的年轻女士在给刚相识的年轻男士写的信中，是不会直接用自己的名字来签名的。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赫敏·博雷加德·格兰迪森”这个名字已经因婚礼而不再适用，而“赫敏·柯蒂斯”则显得极为荒谬，毕竟这是她写给“丈夫”的第一封信。

这只是柯蒂斯独立性格中善于分析、批判并冷静权衡事物的一面而已。还有另一面，会让他的眼神变得冷酷，让他紧紧抓住椅子背部的手施加出巨大的力量——直到桃花心木制的扶手断裂，他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

这时他想起了斯坦格尔以及他那些神秘莫测的询问，于是拿起电话。

听到他的声音后，侦探立刻消除了人们对那些含糊问题背后原因的疑虑。

“赫敏夫人已经走了，对吧？”他同情地说。“我就知道。没必要过早让你担心，不过有人告诉我，伯爵和施密特去拜访过她，而在那些人离开后几分钟，她和女仆就乘出租车离开了酒店。你愿意听我的建议吗？”

“什么建议？”

“你应该立刻回答‘愿意’。去睡觉，强迫自己入睡。不要吩咐任何人来叫醒你，等醒来后再开始新的一天，保持头脑清醒。你会需要它的。”

“如果你的意思是不要打扰赫敏夫人位于59街的公寓的安宁，那我当然不会这么做。”

“并非如此。实际上根本不是那样。你不是那种人。她留下什么消息了吗？”

“有，一封信。你想听听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柯蒂斯立刻读起了那封信。由于他的感知力极为敏锐，每当提到某个名字或解释某种行为的原因时，他几乎能通过对方的呼吸声或低语声来判断出侦探心中未说出口的想法。

“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她把最重要的事情写在附言里。”当柯蒂斯读完信后，斯坦加尔干巴巴地评论道。

“我在哪儿能找到那个叫施密特的人？”柯蒂斯问道。

“那么，你是急于提起离婚诉讼了吗？”

“那并不是我急于见到施密特的原因。”

“他是个体格健壮的人，脖子又粗又软，一旦受到压力，他的眼睛就会凸出来——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只想尽快结识他，仅此而已。”
“柯蒂斯先生，千万别破坏我对您的良好印象。就别再为难了。施密特已经帮了您大忙，如果您试图扼杀他的性命来报答他，那可真是愚蠢至极。”
“斯坦加尔先生，我累了，而且对自己也毫无信心……”
“所以您甚至不想假装这种情况还有什么好笑的。不过，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用不了几个小时，您就会同意我的看法：对于您来说，没有比施密特以瓦莱托尔特勋爵的法律顾问身份出现更幸运的事了。我了解施密特，他也了解我。在这件事上，您简直就是他手中的玩物，而他则像您手中的猪油囊罢了。我的难题在于实在无法给出理由，但您可以明白：目前，亨特先生的谋杀案已经变成了国家大事，所有关于最新进展的信息都会被保密，不会透露给媒体。您明白了吗？”
“明白。”
“我想，如果赫敏夫人能回到您身边，而由你们两人来决定在如此特殊的条件下缔结的婚姻是否应该成为真正的婚姻关系，您也会满意吧？”
“我不明白……”
“柯蒂斯先生，至少您可以相信我的话：如果您立刻去睡觉，这种结果出现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而您那些想要袭击奥托·施密特的计划，一旦付诸行动，很可能会破坏更重要的目标，或者至少让它的成功希望破灭。”
“您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几乎可以肯定。目前，只有一件事是我更加确定的。”

“那是什么？”
“要不是你反应迅速，无论是眼力、手速还是脚速都很出色，我现在恐怕已经躺在停尸房或医院病床上了。对于像马蒂尼这样的人——他的优势就在于自动手枪——这样的能力固然有用，但要是用在奥托·施密特身上，那就完全不合时宜了。毕竟奥托有美国的法律作后盾，而奇怪的是，我也代表着这些法律。”
“你这么一说的话，斯坦加尔……”
“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让我说得更清楚些：请答应我，在我来找你之前，你不要离开普拉扎酒店。”
“真的有必要吗？”
“如果没必要的话，我就不会这么要求你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让我想想……现在快五点了。我希望能睡到八点，所以我给你的时间是九点。洗漱和吃早餐之后就是十点，那就十一点吧。”
“我欠你很多人情，所以我会等到中午。过了那个时间，我就自由行动了。”
侦探笑了。
“再见。”他说。仿佛是为了呼应这一夜的其他奇遇一般，柯蒂斯在十五分钟后就进入了梦乡。他拥有在任何心理或身体压力之下入睡的能力，只要没有疾病或剧烈的身体疼痛；而且他可以随时在事先确定的时间内醒来。于是，在九点差几分钟时，他就已经开始洗澡了。九点一刻，他叫来服务员，点了早餐。
“只为一位客人吗，先生？”那名服务员问道。他前一天晚上并没有值班，但他已经记下了自己负责区域的客人的名字。

“是的，首先，”柯蒂斯说，“我的妻子和她的女仆不在酒店用早餐。请您送些早报上来吧。”

纽约新闻界那敏锐而出色的洞察力，自然会将27街发生的谋杀案视为异常事件。但对于那个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度过了整个成年时期的人来说，这种报道方式实在新鲜，他惊讶地发现，那些记者在摄影师的协助下，竟然能够详细描述并剖析这起犯罪的几乎所有细节。不过有一点，媒体目前还保持沉默——没有提到赫米奥妮夫人，而关于瓦莱托特伯爵和瓦西兰伯爵，媒体也只称他们为“正在寻找”来自北京的约翰·德兰西·柯蒂斯而已。

柯蒂斯把报纸摊在桌上，当客厅的门被敲响，似乎是服务员又回来了时，他把报纸拢成一堆，打算等用完早餐后再慢慢看。

“进来吧，”他随意地说道。

门开了，赫米奥妮走了进来。

这就是剧作家们所说的“心理关键时刻”。根据伯克利的观点，心理学的基本原则之一就是：心理现象永远不会超出个体的范畴。显然，在那一刻，这一原则的真理性得到了如此惊人的体现，就连那位伟大的哲学家本人也会感到震惊。

柯蒂斯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除了赫米奥妮站在那里之外，他什么都没去想。他出神地凝视着她一两秒，既不动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手中握着那些报纸，目光毫不掩饰地盯着她。

她的脸庞泛着红晕，部分原因是她快步走过带着酒香气息的早晨空气，但更可能是因为某种真实的情感所致。

羞愧与懊悔之情溢于言表。

“我来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在这里——那么，你愿意原谅我吗？”

文件散落一地，柯蒂斯强有力的双臂将赫敏紧紧拥住。他是个体格强壮的男人，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孩根本无力抵抗他。她最没预料到的是一见面就会被人拥抱——这是任何女人都不愿面对的事，却也是最容易让她屈服的。实际上，尽管她发出了抗议的呼喊，但那充满男子气概的拥抱却给人一种无比安心和可靠的感受。赫敏从未被男人拥抱过。她很容易被亲吻，女人们也乐于拥抱她，但柯蒂斯表达喜悦的方式完全不符合常规，这让她既困惑又震惊。

在研究像心理学这样枯燥的学科时，也有许多道理并非一目了然。因为心理学的三个基本原则是：“经验是通过实践来获得技能的过程”，“常识中的朴素现实主义中也蕴含着一定的真理”，以及“行动与反应是紧密相关的”。

将这些原则应用到柯蒂斯迅速做出决定、目标坚定的行为上——他让赫敏喘不过气来，直视着她的眼睛，直到她骄傲的头低下，把发红的脸埋在他的胸前——首先可以看出，对于一个没有恋爱经验的人来说，柯蒂斯已经很快掌握了技巧；其次，常识告诉我们，如果想赢得女人的心，就必须先向她求爱；第三，要让赫敏给出满意的回应，最好的方法就是展现拥抱所带来的积极影响。

最终，在赫敏主动抱住他的脖子、带着满足的叹息与他接吻之后，他才允许她开口说话。而她说出的话，正是让他最为感动的。

“约翰，亲爱的，”她轻声说道，“我们以一种奇怪而不可思议的方式成为了夫妻，但也许这样反而是最好的。我会努力不让你有任何后悔的理由。”

此时，一只手已紧紧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抬起她的下巴，让她那双迷离的双眼与他对视。

“赫敏妮，”他说，“昨晚我发过誓，绝不让美国的任何男人或法律将你从我身边夺走。如果我们分开，只有你才能把我赶走。你能回到我身边，我真的非常高兴。”

“亲爱的，这简直像一场梦，”她断断续续地说，“像我们这样刚刚相识的男女，真的能够彼此相爱吗？”

“我觉得我们已经永远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说着，兴高采烈地拨弄着她的帽子——他甚至不愿让花朵或编织的草绳遮掩住心上人那完美的容颜。

“但你让我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她低声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解释——”

这时，门外传来托盘碰撞的响声，他们立刻被分开，仿佛有一道闪电击中了他们之间。赫敏妮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照了照镜子，重新整理好帽子、面纱以及凌乱的头发。与此同时，柯蒂斯遇到了一个匆匆赶来的服务员。

“很抱歉打扰您，”他说，“我妻子突然来了，我们需要为两个人准备早餐。”他提高声音问道：“赫敏妮，您要咖啡还是茶？”

“当然是咖啡，”她的回答极为平静从容，让服务员以为自己最初的印象有误。

“没问题，先生，”服务员以自己阶层特有的礼貌回应道，“如果您不想等待的话，我马上再拿一杯过来，同时也会向厨房再要一些热盘子。”

“你真是个足智多谋的人，”柯蒂斯高兴地叫道。“这些安排就交给你吧，我完全放心……来吧，赫敏。别说你已经吃过早餐了。”

“我不会吃的，因为我还没吃，”她微笑着回答，那从容的神情让服务员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不过，她还是用一种羞涩而感激的眼神看了柯蒂斯一眼，因为她很感激他给了她时间来恢复镇定。她觉得有必要暂时休息一下；在她能够解释自己逃跑的动机之前，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告诉他。

不到半小时前，斯坦加尔先生还到过她的公寓。他简明扼要地向她说明了为什么柯蒂斯没有告诉她让·德·库尔图瓦的情况，以免让她更加困惑。

“他真是太好了，”赫敏带着歉意说道，“但他的话让我觉得自己就像条虫子——他说如果我是他的女儿，他会感谢上帝让我落入像您这样的男人手中。他还说，如果我欠您什么，那他更应该欠您，因为您昨晚救了他的命。所以，出于冲动，我赶紧来这里请求您的原谅，为那封糟糕的信道歉。”

“没有比半真半假的话更难反驳的了，”约翰说。“那个叫施密特的人能给你留下深刻印象，是因为他可能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至于斯坦加尔，他过分夸大了我为他所做的一切，不过，如果他确实欠我什么，那他也已经连本带利地偿还我了。”

服务员离开后，赫敏可以毫无顾忌地脸红了，她立刻充分利用了这个机会。

“可是，亲爱的，我们似乎还不算真正的夫妻啊，”她说。“昨天——情况不一样。我现在不能留在这里。也许你的叔叔和婶婶会接纳我——直到——”

“只要真心想要结婚，其实很容易就能办成，”柯蒂斯冷静地分析道，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而已。

他们前往午餐的地方。“无论如何，我们会解决这个难题，让您完全满意。预计斯泰因加尔会在一小时内赶到这里。与此同时，我们有很多话要聊。我希望您能知道，自己抽中了怎样的丈夫。”

“那么，您是信任我吗？”

“毫无保留地信任。”

显然，在侦探到来之前，他们的谈话并未中断。他进来时看起来疲惫而心事重重，但当看到假装对报纸感兴趣的赫敏时，他那敏锐而友善的面容立刻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我很高兴至少有两个人听从了我的建议，”他说。“现在，柯蒂斯先生，我需要您陪我一个小时。各种正式的调查都推迟到下周，您不必出席。不过我们现在就要去奥托·施密特先生的办公室，在那里我们将有幸见到瓦莱托尔特伯爵、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或许还有让·德·库尔图瓦先生……小姐，”他转向赫敏，“在我们离开期间，您绝对不能再次逃跑。”

“我不会的，”赫敏断然回答，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第十六章　会谈

那天早上，天气很好。当柯蒂斯与侦探一起走进第五大道时，灿烂的阳光迎接着他们。侦探建议他们在乘坐出租车之前先步行一段路，因为距离在施密特办公室约定的会面时间还有足够的时间。这是一个充满生机与健康的早晨，这些美好的事物在构成人们生活方方面面的诸多因素中占据了重要位置。

人类的幸福。世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安宁。纽约向它的新居民微笑，而这位新居民也满怀感激地回望着纽约。

“我现在还无法完全向您解释清楚——”斯坦加尔正说着，这时一辆汽车停在了路边，一个熟悉的声音欢快地喊道：

“来得正好。着火点在哪儿？你们俩一起行动的话，肯定会发生火灾的。”

德瓦尔从车里跳了出来，布罗迪则开心地笑了。司机越来越喜欢担任侦探局临时员工的这种刺激感了。

“您要上车呢，还是让我陪您一起沿着第五大道走？”德瓦尔问道，完全无视了斯坦加尔略显尴尬的欢迎。

“我们还有约在身，”柯蒂斯说。“如果昨晚那套有效的策略今天早上依然有效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斯坦加尔不敢离开我，”德瓦尔说。“如果您知道他的真实性格，就会发现他极其迷信，而我可是能带来好运的吉祥物。也许约翰·D.还不知道，正是我把你介绍给那些欣赏你的人的。把这话告诉他，看看他还有没有胆量说不需要我。”

“来吧，德瓦尔先生，”侦探似乎突然下定了决心，“我觉得可以利用您——也就是为您的出现找个理由。让您的司机在42街等我们。”

布罗迪高兴地离开了，因为他期待着再次被派上用场。他还没有明白迪斯雷利那句“往往都是意外的事情发生”的道理在日常生活中的体现。

“现在，我希望两位先生认真听我说话，”斯坦加尔严肃地说，站在他们中间，以便让大家都能听到他的话。

这些消息很可能只会传达到预定接收者那里，而不会被其他人知晓。“亨特先生的谋杀案早已不属于普通犯罪范畴。当然，相关部门会对此进行彻底调查，并对犯下罪行的人予以公正的惩处。但是——这也是我想要强调的一点——你们俩都不知道，而我也没有权利告诉你们，当局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或者会在哪里停止行动。我的意思清楚了吗？”

“清楚了，”柯蒂斯说。

“我们得乖乖听话，什么都不说，按指示行事，”德瓦尔说道。

“我并没有提出不可能的要求，”斯坦加尔说。他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从不放过任何幽默的机会。“我只是提出了一条必须遵守的规则——不是今天或明天，也不是这一周，而是只要我们中的任何人还活着，就必须遵守这条规则。国家事务并非个人所有物，它们始终处于优先地位。如果这些事务不符合我们的意愿，我们就只能适应新的状况。”

“你真让我害怕，斯坦加尔，”德瓦尔叫道。“难道我们已经被卷入国际争端中了？别告诉我德瓦尔的罐装三文鱼其实是某种致命炸弹。”

“我听过更离奇的事情。不过，德瓦尔先生，如果你在听到可能令你震惊的言论时还无法保持沉默，那你就配不上做你父亲的儿子了。柯蒂斯先生和你现在即将见到一位非常聪明的人，那就是律师奥托·施密特。我觉得你的名字会对谈判有所帮助。你父亲在纽约吗？”

“他今晚会从芝加哥赶到这里。”

“他从未见过柯蒂斯先生吗？”

“没有，不过很快就会见面了。”

“但如果今天能通过电话或电报联系到他，他还是会说自己从未听说过柯蒂斯先生吧？”

“我想确实如此。你到底想说什么？”

“施密特肯定认识你的父亲，他们肯定在不止一桩重要交易中合作过。”

“那又怎样？”

“在我看来，如果无法获得父亲的证词，那么儿子的证词就会显得更有分量一些。”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斯坦加尔。”

“你把柯蒂斯先生当作朋友吗？”

“我为此感到自豪。”

“坚持这个看法，你就能为他做好服务。”

“那很简单。”

侦探似乎在极其谨慎地选择用词。他沉默着走了几步，而柯蒂斯则恢复了平日那种严肃的态度，没有参与谈话。他对谈话目的的理解与德瓦尔不同。那个性格轻快的年轻人对侦探的暗示感到有些恼火——侦探的意思是，他与柯蒂斯的友谊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若要仔细分析他们的关系，或者要求他提供有关柯蒂斯过去经历的证词的话，这种友谊根本经不起考验。不过他有足够的理智，明白斯坦加尔并非出于偶然的动机行事，因此便保持沉默。柯蒂斯则认为，侦探是在指挥德瓦尔该说些什么、如何表达。

“既然我们已经谈完了关于柯蒂斯先生推荐人的问题，”斯坦加尔继续说道，仿佛谈话从未被打断过，“现在我来谈谈下一项内容。你们俩应该都知道，有两个人被捕了，其中一人已经死亡，而这三个人都参与了对亨特先生的袭击。”

“是的，”两人同时回答道。

“我希望你忘记那些名字，除了司机拉莫特之外。马蒂尼和罗西暂时会‘消失’在埃维希凯特里。”

“什么——永远？”柯蒂斯忍不住问道。

“不，大概一周左右。”斯坦加尔迅速瞥了问话者一眼。“我有个愚蠢的习惯，喜欢模仿我喜欢的作家的表达方式。”他说，“‘埃维希凯特’的意思是永恒吗？”

“是的。”

“那好吧，我收回刚才的话。”

“试试尼弗尔海姆吧。”

“或者吕德斯海姆，”德瓦尔恶作剧地建议道。

斯坦加尔笑了。尽管他的名字听起来像德国人，但他能流利地说法语，而德语则完全说不来。

“那些地方根本不存在于地图上，”他说。“好了，这才是地道的美国人该说的话。现在我可以继续讲我的故事了——或者说，继续讲那个没有故事的情节。当然，我无法预知我们与施密特及其客户们的谈话将会如何发展，但如果我能让你明白，你们在其中的发言权其实很小，而且无论说什么都最好不要过于明确表态的话，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你简直就像占星家一样神秘，”德瓦尔说。“有一天我在巴黎有钱可以挥霍，就去找了那种算命的家伙，他告诉我我出生于摩羯座，但实际上我是在曼哈顿出生的。我当即就告诉他他在撒谎，因为他根本不了解我的出生情况。天哪！这让我想起来了，约翰·D，你对星星可真了解啊。昨晚你在西方低空看到那两颗星了吗？”

“看到了。”

“它们预言了什么？”

“你和我都要向斯坦加尔先生保证，不会在不当的时机插手，破坏他可能策划的任何计划。”

“我本应该感到沮丧的，但实际上并没有。”德瓦尔说道。

“亲爱的朋友，要不是你及时挺身而出，我很可能就会因为成为那些杀害亨特先生的恶棍的同伙而入狱。”

“说得好！”侦探插话道，“等这件事处理完后，我觉得可以给你们每人一个在局里的职位。”

“请告诉我一件事吧，”德瓦尔说，“您提到了施密特的客户们，他们都是谁？”

听到瓦莱托尔、瓦西兰和德库尔图瓦这些名字后，他轻声吹了声口哨。

“又卷入麻烦中了！”他欢呼道，“哦，幸运的是我，因为我昨天刚好在正确的时间来到了纽约。”

奥托·施密特的办公室位于麦迪逊广场，高悬在23街的喧嚣之上。这位律师的私人办公室里，南面和西面的城市景色一览无余；在如此清澈的空气中，自由女神像似乎就在一英里之外，而蒙克莱尔的别墅以及邻近州其他高地的房屋也清晰可见。

斯坦加尔和他的朋友们最先到达，施密特以律师面对对立阵营时那种中立的态度接待了他们。他请他们坐下，当柯蒂斯请求欣赏眼前的美景时，他露出了友善的微笑；但当斯坦加尔介绍德瓦尔时，他却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他。

“霍华德·德瓦尔先生，是我朋友威廉·B·德瓦尔的儿子吗？”他问道。

“是的，”德瓦尔回答，觉得这是个安全的话题。“自从我们一起成功处理了萨斯喀彻温联合公司的案子之后，我和您就是这么称呼彼此的。”

“我听他描述你的时候，用的词可不太一样。”

此时的施密特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只鸡蛋，他对这种轻率的言辞表示不满。

“威廉·B·德瓦尔是个不错的对手，”他说，“他能以极大的幽默感承受对方的攻击，同时也能给予对方有力的回击。不过，请问你究竟为何会卷入这件事里？据我所知，从斯坦加尔先生那里收到的消息显示，这件事与那些和你几乎毫无共同点的人有关。”

“其实是我和我的朋友约翰·德兰西·柯蒂斯之间该由谁去与那些被派来维护他们利益的高贵贵族们对抗，这本来是个难以决定的问题；但命运偏爱了他，所以我只能充当旁观者而已。再打个比方的话，施密特先生，可以把斯坦加尔先生看作是裁判兼计时员——一旦他宣布‘时间到’，就有人要被送进辛辛监狱了。”

也许是因为父亲的某些特质遗传给了儿子，斯坦加尔起初以为德瓦尔只是口无遮拦，后来便觉得这位律师突然停止了询问。

“瓦莱托尔特伯爵和瓦西兰伯爵应该马上就到了，”他看了看时钟说道。

“哦，他们肯定会的，”侦探说，“局里的克兰西先生正在带德库尔图瓦过来。”

“带他过来？”施密特重复道。

“没错。”

“非正式地吗？”

“那完全取决于德库尔图瓦本人。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必须来。至于他之后能否离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施密特若有所思地闭上了眼睛。他可能在思考，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而他自己目前只听到了其中一面而已。当然，约翰·德兰西……

柯蒂斯并不觉得他是个爱冒险、爱插手的家伙，甚至没那么糟糕——至少，那个暴躁的伯爵并没有把他描绘成那样的人。

“瓦莱托特伯爵以及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一名职员宣布道。柯蒂斯匆匆扫了一眼自己的对手。他无需再看就能确认赫敏对他的负面看法了：那位伯爵的外表实在不怎么样，鼻子仍然肿胀，而医生试图消除他黑眼圈的努力也并未完全成功。

当发现柯蒂斯和德瓦尔也在场时，那位伯爵显得极为不满，但他是个自信的人，自认为身份重要，因此立刻想要在众人中占据主导地位。显然，他也下定决心要控制自己的脾气。

“现在，施密特先生，”他粗鲁地说道，“你我的时间都很宝贵。为什么今天早上警察会召集我和瓦西兰伯爵到这里来？”

施密特看向斯坦加尔，而那名侦探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我——并不知道有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理由，”他说。“大人，还有瓦西兰伯爵，您们打算明天就返回欧洲吗？”

匈牙利人笑了，但那并非真正的笑容，而是一种经过考虑后刻意表现出的假笑，显然是想采取某种坚定的态度。

“当然不是，”伯爵挑起眉毛，生硬地回答道。

斯坦加尔紧闭双唇，额头因思考而出现皱纹。

“我应该解释一下，”他说，“我提出那个问题，只是想找到一个看似简单的办法，来摆脱这个充满困难的局面罢了。”

他的犹豫突然变成了说话迟缓，但可以合理地推测，在场的人中只有柯蒂斯和施密特注意到了这一明显的变化。

“我的好先生，”伯爵说道，“你一定对我为何会出现在纽约有着极其奇怪的想象。我来这里是为了把我女儿从一群心怀不轨的恶棍手中救出来，其中有一些人是我知道的，还有些则是我从未听说过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会打算在不带赫敏娜·格兰迪森夫人的情况下离开这个国家，而且她极不可能愿意在明天就启程。除此之外，我还打算留在这里，直到至少让那伙人中的一个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让·德·库尔图瓦？”斯坦加尔问道。

“不，先生。就是站在那儿、名叫柯蒂斯的那个人。”

伯爵几乎要发怒了。他很恼火，因为柯蒂斯根本没看他，反而对施密特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又是柯蒂斯的性格特点之一——他早就学会挑选对手中最有能力的人，并密切观察那个人的表情。单纯的冷漠并不能作为真正的伪装，因为柯蒂斯曾经与中国的官员打过交道，那些官员的表情就像雕刻过的象牙面具一样毫无变化。

“但是，想要娶赫敏娜夫人的是德·库尔图瓦吧？”斯坦加尔坚持问道。

“那还有待观察。真正娶了她的人自称是约翰·德兰西·柯蒂斯。”

侦探立刻转向奥托·施密特：“如果您能告诉我们，如果这样的婚姻是在虚假的情况下发生的，也就是使用并非为某一方准备的结婚许可证的话，这种婚姻是否合法，那将对调查有所帮助。”

“我毫不怀疑，在那种情况下，法院一定会认定这是非法的。”他这样回答。

“什么情况？”

“那就是，那位女士一旦发现自己遭到了欺骗，就立刻离开了所谓的丈夫。”

斯坦加尔思考了片刻。

“我明白了，”他点头道。“如果她拒绝继续与对方在一起，那么这段婚姻就会被宣告无效。但倘若她选择将这段婚姻视为具有约束力的关系，不管它是如何形成的，并且继续与丈夫生活在一起，那这一重要事实就会影响到婚姻的有效性问题，对吧？”

“正如您所说，这确实是一个关键因素。”

这名侦探显然被说服了，但瓦莱托特勋爵却否定了这些法律上的争论。

“我女儿的所作所为将会详细地呈交给法官，”他傲慢地说。“目前我看不出这些事情与当前讨论有什么关联，除非您真的打算立即以某种罪名逮捕柯蒂斯，而我也愿意为此提出相应的指控。”

“不，我今天早上请勋爵和瓦西兰伯爵来这里并非出于这个原因，”斯坦加尔焦急地望着时钟说道，“我更希望等待克兰西侦探和让·德·库尔图瓦的到来。不过，如果那个法国人拒绝前来，那也是他的权利。我想我只好申请搜查令了，不过，如果我愿意的话，也可以仅凭嫌疑就逮捕他。”

“涉嫌什么？”伯爵问道。

“涉嫌参与昨晚对亨特先生的谋杀。”

“案发时，那个人被绑在他的房间里！”匈牙利人沙哑地喊道，这是他进入施密特办公室后第一次开口。他显然非常激动，而激动往往会导致人们做出冲动的举动。

那些阻碍良好决心的因素，使得匈牙利及其他地方的道德环境变得污秽不堪。

“那并不影响共犯的指控，”斯坦格尔若有所思地说。“一个人即便身处遥远的地方，也有可能成为共犯——因为真正的犯罪行为其实发生在别的时间和地点。当受害者在纽约遭刺客杀害时，共犯可能正在巴黎或公海上。甚至还有些人可以被称为‘无意识的共犯’，他们的行为或指令虽然并未直接导致暴力行为，但却促成了犯罪的发生。我向您保证，大人，一旦有人丧生，法律的制裁就会伸向远方；像亨特先生这样深受民众尊敬的记者的死因，必定会得到彻底的调查。”

侦探的言辞极具说服力，瓦莱托尔特勋爵因此以一种忧虑的目光看着他；而英语水平极高的瓦西兰伯爵则开始冒汗。

突然，一个温和动听的声音插了进来。奥托·施密特自作主张地扮演起了瓦莱托尔特勋爵显然无法胜任的角色。

“看来我们面对的是两件看似相关、但实际上却有很大差异的事情。瓦莱托尔特伯爵关心的只是他女儿的婚事而已，斯坦格尔先生。”

侦探立刻转向他。

“没错，施密特先生。但不幸的是，赫米奥妮女士与柯蒂斯先生的婚姻，正是亨特先生被杀的直接结果。更甚者，亨特先生的死也是因为为这位女士的婚事所做的种种谋划和反谋划所导致的。这两件性质迥异的事件，就这样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那么，这就是我们要见到德·库尔图瓦先生的原因吗？”

“是的。”

“也许，在他到来之前，您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他可能会说的那些话的线索——当然，是以非正式的方式。或者，我该说是一些‘透露’吧？”

“这要求实在太高了，对一名警察来说。”斯坦加尔微笑着说道，“不过，如果我能确保这次谈话确实属于非正式性质，那我愿意坦诚相告。”

“斯坦加尔先生，这正是您的一个优点，也常常让纽约的律师们钦佩不已。”施密特说。

“那么，”侦探继续道，“我得先告诉你们，昨晚午夜过后不久，克兰西先生和我就在东百老汇的莫里斯·西格尔曼的酒吧里。”

那位著名的匈牙利大亨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咔嗒声，在场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只有侦探局的局长没有察觉。显然，他正忙着整理自己的思路。

“实际上，我们的调查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他继续说道。“我们截获了一封由某位先生写的信，那封信原本是要交给一个名叫彼得·巴卢斯基的波兰人。他、另一个匈牙利人弗朗茨·维维亚迪，以及一名法国司机——他的真名是拉莫特，最近却假扮成阿纳托尔·拉贝热里——现在都被捕了。柯蒂斯先生已经确认拉莫特就是亨特先生下车遇害时那辆汽车的司机，而拉莫特本人也承认了自己参与了这起犯罪。至于巴卢斯基和维维亚迪与此事的具体关联还有待查明。他们无疑昨晚去过中央酒店。他们肯定是某个或某些想要阻止赫米奥妮·格兰迪森小姐结婚的人所雇佣的代理人。他们肯定收到了某些信件和电报，这些信件和电报似乎暗示着还有其他社会地位远高于他们的人也参与了阻止这场婚姻的阴谋。作为律师，施密特先生，您应该明白我不可能详细说明一切，但我认为我已经说了足够多的内容来证明我的观点——也就是，正如大家所记得的，要将这两起事件——我指的是婚礼和谋杀案——分开来看是非常困难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宽敞的公寓里只有拉迪斯拉斯·瓦西兰伯爵沉重的呼吸声。他已彻底放弃了一切伪装，此刻不过是个身材魁梧、衣着光鲜却因恐惧而发抖的恶人罢了。

“您说很困难，斯坦加尔先生？”律师重复道，像往常一样挑选出能决定整句话含义的关键词。

“非常困难。”侦探纠正道。

“但并非不可能？”

“我不敢轻易下定论，但在某些情况下，地方检察官或许会选择将调查重点放在最关键的问题上——也就是犯罪的起因以及真正实施犯罪的人的定罪问题。”

“您为什么要把让·德·库尔图瓦带到这里来？”

“因为他是一组事件与另一组事件之间的联系纽带。”

“您觉得他会来吗？”

斯坦加尔看了看时钟，露出不掩饰的失望之情。

“恐怕不会吧，”他说。“我只是让克兰西试着说服他过来。那个法国人假装生病，其实他并没有病，只是害怕而已。”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行为的后果。从某种意义上说，亨特先生算是他的盟友，但那只是从记者的角度出发，因为他看重的是这桩婚事所带来的轰动效应。”

过去几分钟里，施密特的眼皮有规律地上下跳动，现在则比平时下垂的时间更长。至于勋爵……

瓦莱托特和他的准女婿都显得极为不安，这种不安是发自内心的。即便是英国的伯爵，也绝不能肆意践踏法律；显然，他们在抵达纽约之前所采取的那些手段已经让他们陷入了法律的制裁范围之内。

奇怪的是，他们自己与那名记者被杀案之间的关联，对他们来说比柯蒂斯和德瓦尔更为明显，因为后两者更了解与自己相关的证据情况。更令人费解的是，关于马蒂尼和罗西的事，却没有任何人提及。

“假设一下，”施密特再次睁开眼睛后说道，“赫敏妮女士决定立刻随她的父亲——那位伯爵返回欧洲——”

斯坦加尔疲惫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律师的话便戛然而止。

“不可能，施密特先生，绝对不可能。我非常确定。就在半小时前，我还看到她和柯蒂斯先生在广场酒店的公寓里——”

“荒谬！”瓦莱托特勋爵用尖细的假声叫道，“我女儿是在59街的公寓里过夜的。我亲眼看到她去了那儿。”

“也许吧。如果您亲眼看到她离开广场酒店，就应该知道真相了。不过，女人有权改变主意，而赫敏妮女士已经回到了她丈夫身边。事实上，据我所知，她和柯蒂斯先生正在筹备新的婚礼，这并非因为之前的婚礼不合法或可以被取消，而是出于这位迷人年轻女士应有的道德顾虑……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确凿无疑的，”看到伯爵那些愚蠢的举动，侦探的语气愈发坚决，“您那儿有电话吧，施密特先生。打电话到广场酒店，亲自和那位女士谈谈。”

但律师并没有这么做。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柯蒂斯，因为他知道，那个站在窗边的沉默男子其实已经注意到了这一切。

在整个审理过程中，他都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他。

但瓦莱托特勋爵此刻却愤怒至极，情绪激动得无法控制，似乎根本不在乎最终结果如何，只顾用恶毒的言辞攻击柯蒂斯。

“你是这个该死的城市里唯一行为一致的人！”他怒吼道，“显然你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得知我女儿极为富有，于是便设法让她相信你的行为是出于善意、无可指责的。但如果你以为我可以被当作一个无能的傻瓜而忽视，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会立刻从这里前往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把所有事实都告诉他。我——”

“大人是想不再需要我的服务了吗？”施密特平静而不慌乱地打断了他。愤怒的伯爵一时语塞，但最终保持沉默，而律师则继续用同样平稳的语气说道：

“斯坦加尔先生，我建议您、柯蒂斯先生以及德瓦尔先生先到另一个房间去，让我和瓦莱托特勋爵及瓦西兰伯爵进行简短的商谈。”

“我不可能参与任何安排……”斯坦加尔开口道，但奥托·施密特礼貌地请他和他的同伴们离开。无论其他人之间存在多少分歧，他们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当那三个人进入另一间较小的房间后，德瓦尔正要说话，但斯坦加尔立刻用手示意他安静。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同伴们，凝视着下面的广场。有那么一刻，他们似乎看到他点了点头，好像在发出某种信号，但也可能是他们的错觉。无论如何，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那位身材魁梧的律师的到来所吸引。

“有时候，最少的言语才是最有效的，”他说，“所以我想告诉您，斯坦加尔先生，瓦莱托特勋爵和瓦西兰伯爵打算乘坐明天的轮船前往欧洲。他们已经……”

这让我有权出钱为那位音乐教师让·德·库尔图瓦支付前往法国的旅费，只不过他不会与他们同乘一艘船。至于您，柯蒂斯先生，伯爵撤回了所有的威胁，让您自行决定如何与当局解决争端。另外，如果您愿意向我寻求帮助，我很乐意为您出面。如果这只是单纯的工作上的问题，我就不会这么说了，但眼下情况特殊……当然，我周一11点会在这里等候。在此之前，先生，祝您有美好的一天。再见，德瓦尔先生。代我向您的父亲问好。对了，斯坦加尔先生，我们会在菲利皮见面。

当三人来到麦迪逊广场后，德瓦尔再也按捺不住了。

“斯坦加尔，”他说，“如果你不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就会坐在这条人行道上，像孩子一样哭出来。”

“你当时就在场，听到了一切。”侦探平静地说。

“没错，我知道你把他们吓坏了。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彼得·巴卢斯基和弗朗茨·维维亚迪究竟是谁？你是在哪儿找到他们的？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到底是从哪儿找来的？”

“在您和柯蒂斯先生离开西格尔曼的咖啡馆后，我和克兰西就轻松地抓住了他们。我们只需要等待瓦西兰离开即可。他们一直躲在附近，却不敢和他见面……现在，您不要再问我问题了。我要去找克兰西，他正在监视让·德·库尔图瓦。”

“你打算把那个法国人带到施密特的办公室吗？”

“当然了。这还用问吗？再见。您的车在那儿，我走了。”说完，侦探便上了经过的街车。

“你知道吗？”德瓦尔若有所思地说，“我开始觉得斯坦加尔说的很多话其实并非真心实意。我还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对那位贵族老爷以及另一位高贵的伯爵使出了可怕的虚张声势。奇怪的是，施密特并没有揭穿他。柯蒂斯，您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于是他看向自己的朋友，后者对他所说的话表现出的冷漠态度已不容忽视。

“怎么了，老兄？”他关切地问道，“是感到压力太大了吗？”

“没什么，”柯蒂斯说，“开车兜风一会儿就能让我清醒过来。也许我们可以安排一个漫长的周末，远离纽约去。”

德瓦尔再次看了看他的朋友，但由于他是个善良且富有同情心的人，便强忍住了想要表达惊讶的冲动。他 Somehow明白了那个击穿柯蒂斯心理防线的关键点。让这样一个人被认为娶赫敏只是为了她的钱，实在令人愤慨；将来也可能会有人这么说他，甚至赫敏本人也可能相信这一点。一想到这些，约翰·德兰西·柯蒂斯那颗充满骑士精神的灵魂就感到无比痛苦，尽管赫敏初吻的记忆仍萦绕在他的心头。

第十七章

约翰与赫敏成为社会中的普通人

但这一段经历就像一场令人不安的梦一样过去了。赫敏自己也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而德瓦尔的机智则为消除这个“恶灵”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当两位年轻人回到酒店后，德瓦尔坚持让柯蒂斯带赫敏去公园里开车兜一小时。

“车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是个美好的早晨，而且你还有了心上人。你还想要什么？”他喊道，“如果霍勒斯叔叔和路易莎阿姨在你回来之前出现，我会处理他们的。现在，该由谁来帮夫人戴上帽子、穿上皮草大衣呢——你还是我？”不过，这项任务其实是由一个名叫玛塞尔·勒鲁的、笑容满面且话多的女仆来完成的。

当布罗迪带着众人穿过学者之门进入中央公园时，柯蒂斯表现得就像一个深陷爱河却又极为不安的人；而赫敏虽然也深陷爱河，但她心中充满着女性特有的信念与热情，因此对任何可能阻碍她与心上人相处的障碍都视而不见。她立刻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柯蒂斯正是那种会为一些根本不会降低他在其他追求者眼中的魅力的问题而徒自折磨的人。他知道自己一生都在等待着遇见赫敏——只愿遇见她，而非别人。一想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她，仿佛从虚假之神的祭坛上将她夺了过来，却可能再次失去她，这让他痛苦不堪。

幸运的是，他的这位妻子极具女性魅力，她没有多问，就认定自己就是导致他忧郁的原因。

“约翰，告诉我吧，”她突然说道，“我很勇敢，我可以承受的。”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他从沮丧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承受什么，亲爱的？”他问道，用如同坦塔卢斯望着那些总被狂风从他干裂的嘴唇旁吹走的甜美果实般的渴望眼神看着她。

“你知道自己犯了错，才把我带到这里来——”

“啊，天哪！”他叹息道，“要是我有足够的意志力去使用那种手段，或许对你来说会容易些。但有一件事我做不到，赫敏。我拒绝用谎言来放你自由。我爱你，也会一直爱你，直到生命终结。”

原来问题没那么严重嘛。她便靠得更近了。

“怎么了，亲爱的约翰？”她轻声问道，满心自信地认为，只要他继续用那种语气说话，自己就一定能战胜一切困难。

他微微颤抖着——她的靠近带给他的那种苦乐参半的感觉实在太过强烈了。

“我们居然要为金钱的事情而争论，真是可怕。”他缓缓而清晰地说着，仿佛正在宣告自己的死刑，“但你父亲却拿你很富有这一点来取笑我。这是真的吗？”

“当然啦。”

她装作认真对待这件事的样子。如果只是因为金钱就让她的恋人如此苦恼，那倒也挺有趣。

“你的收入是多少？”他干脆地问道。

“我非常富有。我每年的收入大约有五十万美元。”

他呻吟了一声，然后远离了她。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几乎带着怒气说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有什么关系吗？拥有大量金钱不是很好吗？”

“天哪！这太难以接受了——”他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

“约翰，别犯傻了。为什么要这样让我担心呢？财富并不能带来幸福——恰恰相反。可是我们不是在——在之前就已经相识了吗？”

“但现在我知道了，”他断断续续地说，“一个像你这样身份的女人竟然要嫁给一个穷工程师，这简直荒谬至极。你难道没意识到，你每两周得到的钱就比我十二个月的收入还要多吗？”

几个月？科菲图亚国王娶一个乞丐女孩，在浪漫故事里听起来很美，但谁听说过女王会嫁给穷人呢？”

“约翰，你对自己的描述也太糟糕了。”

“赫敏，别再逼我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握住他的右手，温柔地将其困在自己的手中。她的左手绕过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

“约翰，”她轻声说道，她的香气令人陶醉，“请不要在夺走我的心之后又让它破碎。我想要你，就算我富有了十倍而你依旧贫穷，我也会留住你。在这短暂的生命中，金钱究竟带来了什么快乐？它害死了我的母亲，让我与父亲疏远，还把我逼到近乎疯狂的边缘。它让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人死去、受苦，也让像你我这样相爱的男女分离。如果我是个在办公室或商店里工作的穷女孩，至少还能体会到笑声、欢乐，以及那种心境轻松、一切美好的时光。亲爱的，是你给了我这些，现在请不要把它们夺走。我禁止你这么做，我用整个灵魂来拒绝你的这种行为……约翰，你希望在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日子就看到我流泪吗？”

后来，布罗迪在摩根·阿普约翰夫人的仆人厅里向一群钦佩他的人讲述这件事时，极其准确地总结了整个经过。

“在合适的地方，亲热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说，“但天气好的早晨在中央公园可不是合适的地点。我正悠闲地开车，忽然看到哥伦布广场上有一些人在汽车旁嬉戏，笑得像马戏团的小丑一样，于是我就稍微加大油门，让他们好好体验一下，不过有个骑马的警察一直盯着我。不过，那车里的两个人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下雪。当我把他们送回酒店后，柯蒂斯先生对我说：‘布罗迪，我们真的很享受这次驾驶体验，不过我原以为中央公园会更大一些。’天哪，我竟然开车走了九英里多，而他们还以为我是从第59街进去，然后从第八大道出来的。”

德瓦尔看到赫敏那双闪亮的眼睛以及柯蒂斯那副自满的神情后，也意识到自己的计谋取得了成功。

“赫敏女士，你有妹妹吗？”他无缘无故地问道，这与她或其他人的任何话都毫无关联。

“没有。”她回答道，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羞色。

“我只是好奇而已，”他说，“如果你有妹妹的话，或许可以给她发电报。我真的很想开车带她去公园转转。”

但那天剩下的时间，更不用说之后的许多天里，大家都在处理其他事务，而非谈情说爱。一大群记者围住了柯蒂斯和赫敏、德瓦尔、霍勒斯叔叔和路易莎阿姨、布罗迪，甚至当人们发现摩根·阿普约翰夫人也会来吃午饭时，她也成了记者们的目标；而当德瓦尔在当晚抵达中央车站时，他也遭到了记者们的围堵。不过，斯坦加尔的命令十分明确：绝不能透露媒体迫切想要知道的那个消息，因为市场街的枪击事件已经为人所知，那辆灰色汽车也从哈德逊河中被打捞上来，记者们急切地等待着总部不肯公布的消息。就在这时，“待审中”这个词发挥了重要作用。即便在言论自由的美国，当人们的生命受到威胁时，证人也不会向所有人透露自己的证词。于是人们很快决定以同一项罪名起诉这五名囚犯。

然而，出于公众永远无法理解的原因，巴卢斯基和维维亚迪被释放了，而让·德·库尔图瓦则被驱逐出境。马蒂尼被判处死刑，拉莫特则被判处长期监禁。但这些事情发生时，柯蒂斯和赫敏早已在少数亲密朋友的见证下秘密再婚了，这一消息为印第安纳州布卢明顿的上流社会提供了大量谈资。

在婚礼早餐会上，斯坦加尔发表了讲话。

“曾经，”他说，“当这场幸福的婚礼似乎并不像我们现在看来这么容易实现的时候，我的朋友柯蒂斯先生……”

他利用我在文学典故方面的弱点，建议我用尼福尔海姆来代替“永恒”作为比喻。我当时并不知道尼福尔海姆的含义，后来才得知那是一个斯堪的纳维亚词汇，指的是一个寒冷而黑暗的地方，人们很容易在那种地方迷路。也许这个词适合我当时心中的某些设想，但柯蒂斯先生在描述纽约时绝不会用到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元素。在我看来，他心目中的纽约应该更像是极乐世界。

克兰西带着讽刺的意味鼓起掌来，他的上司则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他，不过很快又将视线转向奥托·施密特——正是他的帮助才让当局消除了心中的疑虑。

“我这位极其活跃且备受尊敬的朋友克兰西先生，”他继续说道，“似乎很为这个比喻的成功而高兴。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他创造的妙语，因为新郎和新娘现在所欠他的，远远超过他们目前的想象。我记得——”

克兰西大声喊道：“不，不要！”显然，他马上就要透露什么秘密了。

“嗯，”斯坦加尔说，“我忘了那个难忘的夜晚他到底说了什么，当时有四个微醉的司炉占领了一家市中心的酒吧，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克兰西作为侦探的才华，以及他作为一个人所具备的卓越品质，这场婚礼可能根本无法举行；或者，如果这么说会让你们难以想象的话，那可以说，婚礼的主角们本会面临种种困难，所幸现在那些困难只不过是曾经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模糊影子罢了。”

后来，柯蒂斯找机会询问斯坦加尔那些隐晦话语的含义，局长终于解开了困扰他已久的疑问。

“是克兰西提出了将两项调查结合起来主意的，”他说。“在他那苍老的外表之下，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他说：‘为什么不让那对年轻人幸福呢？’”

“我没见过那个女孩，”他当时也这么说，“不过我喜欢柯蒂斯，就算她在曼哈顿岛上到处寻找，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丈夫了。”于是我们让瓦莱托尔特勋爵和那位伯爵以为，是他们的雇凶杀死了可怜的亨特，而巴卢斯基和维维亚迪只是把德库尔图瓦绑了起来；听到谋杀消息后他们吓得发抖，因为他们以为凶手是别的恶棍，而自己会因此背负责任。正是他们告诉了我们罗西和马蒂尼很可能是凶手，而我对拉莫特使出的虚张声势也奏效了。”

“罗西和马蒂尼是为谁工作的？你从未告诉过我，”柯蒂斯说道。

“别问了，先生。不过我可以给您一点提示。您大概比我更清楚，匈牙利到处都是革命党派，这些党派彼此间的仇恨甚至超过了他们对共同敌人奥地利的仇恨。其中有两个组织希望瓦西兰伯爵能娶赫米奥妮夫人——一个是因为想把她的钱用于战争，另一个则是怀疑他不过是奥地利手中的工具；他们认为，一旦他结婚，他就会过上巴黎式的享乐生活，而不是坐上可能被奥地利子弹击碎的王位。瓦莱托尔特伯爵早已堕落成不过是个招揽生意的人，他还与瓦西兰达成了某种协议。再加上另一个事实：赫米奥妮夫人认识的伊丽莎白·扎波利亚上周嫁给了奥地利驻巴黎大使馆的一名随员。把这件事告诉她吧，她会感兴趣的。至于其他的事情，就请您自己推断吧。”

柯蒂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住斯坦加尔的手，热情地拧了拧。

“我和赫米奥妮一直在思考，该做些什么来表达我们对您以及克兰西先生的感激之情，”他说。

“不用了，先生，”侦探回答道，“这都算是工作的一部分罢了。”

“没错，我们对您所做贡献的认可也会朝那个方向发展。”柯蒂斯说道。“唉，要不是您，我可能早就被指控犯有谋杀罪了；要不是克兰西和您，赫敏现在可能正和她那个无用的父亲在巴黎……我会和施密特商量一下的。”

“施密特是个好人，但他并非无所不知，尽管他的猜测能力相当强。”斯坦加尔说。

“我会告诉他所有对律师来说有用的信息。”柯蒂斯笑道，“他现在正在为我妻子和我处理与亨特亲属相关的事宜。等我们从西部回来后，期待能见到克兰西和您。”

“你们打算去那儿度蜜月吗？”侦探带着一贯的友善笑容问道。

“是的。我们为此争论了一整天，但有个机灵的经纪人用一句吸引人的话解决了问题——‘何不去看看美国呢？’于是我们都回答：‘为什么不呢？’德瓦尔先生在处理这类事情方面很有办法，他为我们安排了火车头专车，还有许多朋友会在芝加哥与我们会合。您也能来吗？”

斯坦加尔摇了摇头。

“不行，先生，”他遗憾地说，“我无法离开总部，手头有太多工作要处理。至于克兰西，他还没离开就会被带走。”

就这样，至少对两个人而言，这个美好的夜晚演变成了一段更加美好的时光，而新年的到来则让他们踏入了幸福、无比美好的生活之中。

完

*** 古腾堡电子书第一卷结束 ***
《美好的夜晚：纽约浪漫故事》***

后续更新的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将会被重新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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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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