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nrietta Temple_ A Love Story Earl of Beaconsfield Benjamin Disraeli 53623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亨丽埃塔·坦普尔：一段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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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亨丽埃塔·坦普尔：一段爱情故事》
作者：比肯斯菲尔德伯爵本杰明·迪斯雷利
发布日期：2006年11月12日 [电子书编号#19771]
最新更新时间：2021年2月25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9771
制作人员：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亨丽埃塔·坦普尔：一段爱情故事》开始 ***
亨丽埃塔·坦普尔

本杰明·迪斯雷利著
比肯斯菲尔德伯爵

致阿尔弗雷德·多尔塞伯爵：

这些书册上刻有
他深情的朋友所题的文字。

目录

亨丽埃塔·坦普尔

第一册
第一章——关于阿米尼家族的简介，尤其是费迪南德爵士与拉特克利夫爵士的事迹。
第二章——对阿米尼的描述。
第三章——抵达格拉斯顿伯里。
第四章——阿米尼家的局势发展。
第五章——一段家庭场景。
第六章——另一段家庭场景。
第七章——一次意外的伦敦之行及其后果。
第八章——参观格拉斯顿伯里的房间。
第九章——最后的一天与最后一夜。
第十章——作为宠孙的优势。

第二册
第一章——虽带有回顾性质，但阅读起来十分必要。

第二章——阿米尼上尉迅速取得了通常需要深思熟虑才能达成的成果。
第三章——费迪南德回到阿米尼身边。
第四章——对本作品标题的些许解释。
第五章——阿米尼上尉在晚餐时不在场。
第六章——阿米尼上尉首次拜访杜西。
第七章——阿米尼上尉陷入沉思。
第八章——一个奇怪的梦。
第九章——希望这个故事能让读者和我们的主人公一样喜欢它。
第十章——傍晚的散步。
第十一章——早晨的漫步。
第十二章——发生了一件不祥的事件。
第十三章——阿米尼上尉有了相信仙女存在的理由。
第十四章——发生了一个通常是故事结尾的事件，不过在这里却几乎是故事的开始。

第三卷
第一章——阿米尼上尉证明了自己是个出色的战术家。

第二章——爱情之日。
第三章——总体而言，真是令人欣慰。
第四章——亨丽埃塔拜访阿米尼，结果引发了一场令人困惑的相遇。
第五章——其中有一些非常出乎意料的内容。

第四卷
第一章——其中有一封情书。
第二章——假设读者对这些信件感兴趣，本章将继续讲述相关内容。
第三章——讲述了有一位贵客来到杜西的情景。
第四章——介绍了贝莱尔女伯爵的一些情况。
第五章——贝莱尔夫人讲述了她的一些朋友的事迹。
第六章——其中的一段对话并不像上一次那么有趣。
第七章——坦普尔先生去看了他女儿的房间。
第八章——格拉斯顿伯里感到十分惊讶。
第九章——格拉斯顿伯里意识到，平和的性格并不总能带来平静的生活。

第十章——费迪南德·阿米恩忧心忡忡
第十一章——费迪南德开始变得有些麻烦
第十二章——讲述了一桩颇为神秘的冒险事件
第十三章——家族中的纷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复杂
第十四章——对一些此前一直很神秘的情况有了些许解释
第十五章——总体而言，局势并未比之前有所改善

第五卷
第一章——一位全新且重要的人物登场
第二章——蒙福特勋爵设法让坦普尔小姐独处
第三章——坦普尔先生与女儿以及他们的新朋友进行了一次意外的外出
第四章——说明第一步往往是最艰难的
第五章——包含了一些令人不快的解释
第六章——发生了一件与我们前文所描述的事件同样重要的事件

第二册。

第六卷。
第一章——记述了一次惊人的命运转折。
第二章——再次介绍阿米尼上尉访问伦敦时的情景。
第三章——格拉斯顿伯里遇到了他最意想不到的人，以及由此产生的奇怪后果。

第六卷——[续]
第四章——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向阿米尼上尉讲述了他与坦普尔小姐的相遇。
第五章——总体而言，这或许是整部作品中最为引人注目的章节之一。
第六章——记述了在贝莱尔宅邸举行的一场晚宴。
第七章——记述了一则极为重要的消息。
第八章——情节相当奇特。
第九章——总体而言，其复杂程度几乎与前一章相当。
第十章——阿米尼上尉进一步了解了金钱的价值，同时也意识到了拥有一个能烧炭的人所带来的好处。

第十一章——阿米恩上尉意外地再次与卡奇姆沃坎勋爵相识，后者将他引荐给了邦德·夏普先生。
第十二章——格兰迪森小姐有了惊人的发现。
第十三章——费迪南德有幸与邦德·夏普先生共进晚餐。
第十四章——格兰迪森小姐激起了蒙福特勋爵的好奇心，而米拉贝尔伯爵则将费迪南德带到里士满，这次旅程最终带来了一段愉快的经历以及意想不到的信任。
第十五章——米拉贝尔伯爵开始行动，且取得了巨大成功。
第十六章——坦普尔先生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女儿在哭泣。
第十七章——费迪南德与父亲进行了一次激烈的对话。
第十八章——费迪南德被莫里斯和莱维森二人逮捕，并被送进了监狱。
第十九章——危机迅速升级。
第二十章——费迪南德收到了不止一次的探望，他发现困境并未让他失去朋友。
第二十一章——危机降临。
第二十二章——费迪南德思考着自己的幸运。

第二十三章——费迪南德收到了有史以来最有趣的晚餐邀请。
第二十四章——关于那次聚会及其结果的介绍。
第二十五章——虽然已是最终结果，但人们仍希望它能够令人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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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丽埃塔·坦普尔

第一卷。

第一章
阿明家族的概况，尤其是费迪南德爵士与拉特克利夫爵士的事迹

阿明家族随诺曼底的威廉一同进入英格兰。拉尔夫·达明是征服者的旗手，据《末日之书》记载，他分得了大量战利品。在那时，阿明家族在诺丁汉郡拥有众多领地，在林肯郡也有几处产业。作为阿明领地的领主，威廉·达明是签署《大宪章》的贵族之一。他的前任在阿斯卡隆战役之前便死于圣地。一代又一代勇敢的贵族与骑士们维持着这个家族的显赫地位；在与法国的多次冲突中，他们还获得了吉耶纳和加斯科涅地区的几座宏伟城堡。在玫瑰战争期间，阿明家族站在兰开斯特家族一边。费迪南德·阿明曾与亨利七世一同流亡，他在博斯沃思原野上被封为骑士，不久后又成为特克斯伯里伯爵。作为教会的忠实支持者，第二代特克斯伯里伯爵卷入了亨利八世晚年发生的诸多叛乱之中。这次叛乱失败后，特克斯伯里伯爵被处决，其家族财产也被没收归王室所有。该家族的一个分支信奉新教，他们娶了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的女儿，凭借出色的谈判才能赢得了伊丽莎白女王的注意。他被派往低地国家执行秘密任务，因表现突出而得以在归来后恢复家族在诺丁汉郡的领地。在经历了辉煌的职业生涯之后，他在那里建造了一座具有独特建筑风格的家族宅邸，这座宅邸既宏伟又实用，其风格后来以他那位王室情人的名字而闻名。他的儿子沃尔辛厄姆·阿明爵士则位列詹姆斯一世时期首批男爵之中。在不幸的查理统治时期，王室与下议院之间爆发了激烈的斗争，阿明家族的成员们则成为了杰出的骑士。第二代沃尔辛厄姆爵士组建了一支骑兵部队，并取得了……

他因率部冲锋并击败了阿瑟爵士的骑兵队而功勋卓著。那是那支所向披靡的骑兵队第一次被迫撤退；不过这位胜利者自己也身负重伤。沃尔辛厄姆爵士还成功保卫了阿米恩宅邸，抵御了平民的进攻，并在纽伯里战役中指挥骑兵部队，他的两名兄弟也在该战役中阵亡。由于这些卓越的功绩与所承受的苦难，沃尔辛厄姆爵士被封为诺丁汉郡阿米恩领地的男爵，称“阿米恩勋爵”。他去世时没有子嗣，因此男爵头衔由他的弟弟费迪南多爵士继承。

阿米恩家族后来又重新信奉天主教，他们跟随詹姆斯二世的命运走，家族的首领在圣日耳曼去世。不过，他的儿子十分明智，选择留在英格兰，支持新王朝，从而保住了自己的头衔和财产。然而，阿米恩家族始终是罗马天主教徒，这一原因使得这个曾经显赫的家族不再出现在本国的历史记载中。就阿米恩家族而言，接下来的一个世纪过得飞快。他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只与那些重要的天主教家族通婚，进而诞生出更多的男爵。

最终，最后一位阿米恩勋爵费迪南多出现了——他属于那种天赋异禀的人，只需一个机会就能影响国家的命运，成为像凯撒或阿尔西比亚德斯那样的人物。他英俊潇洒、才华横溢且野心勃勃，18岁时便离开家乡，进入帝国军队服役。他的血统与信仰为他赢得了良好的待遇，而他的才能与勇气则让他很快崭露头角。关于他的英勇事迹、风度翩翩的举止以及政治阴谋，流传着许多故事；他曾几乎成功当选为波兰国王。不知是因为奥地利的干预使他未能实现这一宏伟目标而心生厌恶，还是如当时人们所猜测的那样，他竟敢向女皇本人提出那些无礼且不可能实现的请求，可以肯定的是，费迪南多爵士突然离开了帝国军队，亲自前往君士坦丁堡。那个因为荣誉感而不愿在祖国成为新教徒的人，在伊斯坦布尔却毫不忌讳地公开表明了自己的宗教信仰：可以肯定的是，他是英国人。

这位男爵很快便赢得了苏丹的青睐，他开始穿土耳其服饰、遵循土耳其的习俗，最终还率领一支土耳其军队去攻打奥地利。在一场血腥的战斗中击败了帝国军队，为奥斯曼帝国争取到了有利的和平条约之后，费迪南德·阿米恩爵士便摘下了头巾，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祖国。从我们对他生命最后十年的描述来看，显然费迪南德·阿米恩爵士立刻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由于他现在身处新教的英格兰，对于这位天主教徒来说，时尚界便是他能够出人头地的唯一领域。因此，我们可以将他那些荒唐的挥霍行为视为他政治上的缺陷——毕竟，他那活跃的想象力与强烈的个性使得他不断陷入这样的消费行为之中。三年后，他娶了芭芭拉·拉特克利夫夫人，而她之前与丈夫福尔康维尔伯爵的离婚，正是由费迪南德爵士造成的。然而，在他们婚姻的最初一年里，两人就分开了，费迪南德爵士则回到罗马，表面上显得十分虔诚。一年后，他提出要将自己所有的财产捐给教会，条件是教皇能给他一笔年金并封他为红衣主教。但教皇认为这个提议不可接受，于是费迪南德爵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罗马，回到英格兰后，他试图获得特克斯伯里和阿米恩这两个贵族头衔。尽管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成功，但即便如此，他仍花费了超过6万英镑来试图实现这一目标。而他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满足，因为他的名字因此而广为人知。他从不满足于平凡的生活，总是试图给世人带来震撼。虽然他表面上在努力成为波兰国王、罗马红衣主教或英国贵族，但实际上，这些头衔对他而言都只是次要的，因为他真正追求的，是让整个欧洲都注意到他的存在。第二次回到祖国时，费迪南德爵士并未再融入社交圈。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充满表面热闹的社交场合，以及那些试图掩盖其本质单调性的种种复杂现象，实在过于无聊和普通。相反，费迪南德爵士选择隐居在阿米恩，此前他还向世人宣布自己要撰写回忆录。

历史、城堡的建造，以及他在上议院为自己主张权益的种种努力，显然让他感到十分满足，因此他数年间都保持沉默。直到法国大革命爆发后，他才赶往巴黎，成为雅各宾俱乐部和国民议会的成员。阿米纳公民的名字出现在那些谋杀国王的人名列表中。或许通过这次投票，他报复了波兰王冠的丧失，以及可能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母亲那里受到的耻辱性拒绝。然而，在那些王室成员被处决之后，人们发现阿米纳公民曾提出过一个条件：只要他能被任命为王国的中将，他就会设法救他们的命，并在拉旺德发动叛乱。在审判过程中，鉴于指控的性质以及被告的身份，这场审判引发了巨大轰动；但他并未试图为自己辩护，反而似乎以这种“英勇的罪行”为荣。他被迅速送上断头台，面对死亡时仍极为镇定，还以一种神秘的语气向公众保证：如果他能多活二十四个小时，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欧洲即将面临的危机也会避免。阿米纳如此成功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以至于他那神秘而可疑的生涯引发了许多争议；只有拿破仑的出现才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而这些争议也直到几年后才完全平息。他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他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雅各宾党人？如果他确实向王室提出了那个条件，那为何还要投票赞成处决他们呢？他是否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成为某个派别的领袖？对于这样一个人来说，折中的道路显然是行不通的……关于他的种种疑问及其答案，以及由这个虚荣之徒的行为所引发的各类小册子和回忆录数不胜数，这些无疑让他的灵魂得到了慰藉。最近有人发现，针对阿米纳的指控完全是虚假的、出于恶意。不过，作为受害者的他无法抗拒这种虚构罪行的耀眼名声，因此他宁愿选择以一种令人类困惑和震惊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愿为自己正名——因为那样做会让他那些光鲜的“功绩”消失，而他或许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费迪南德·阿米纳爵士因为自己的虚荣与冲动，留下了一个儿子，但他从未见过这个孩子，现在这个孩子就是拉特克利夫爵士。他在悲伤与孤独中长大，所受的教育也让他逐渐形成了……

那种内敛而忧郁的性格特征。对家族血统的骄傲以及宗教情感，即便在年轻时就已演变为偏执，但这些与强烈的感情、严格的职责感以及骑士精神并不矛盾。虽然他的能力有限，但意志却十分坚定。每听到父亲的名字他就会心生畏惧，同时他也深爱着那位不幸的父亲——几乎从未离开过他身边；因此，他从未对自己的祖先说过一句责备的话。尽管他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毫无共鸣，但父亲的功绩依然让人们铭记着阿明家族的名声。父亲去世时，拉特克利夫爵士刚刚成年，他继承了那些背负着抵押贷款的庞大财产，还有巨额债务。若非有其他约束，他的荣誉感本会迫使他偿还这些债务。该家族的财产在恢复后并未被设定为限定继承的财产；在费迪南德爵士之前，没有一位家族领袖滥用过祖先的信任，因此阿明家族的庞大财产得以完好地传承下来。就拉特克利夫爵士而言，他决心让这些财产继续保持原状。虽然通过出售财产，不仅可以免除各种债务，他本人也能获得一定的独立性，但他还是决定绝不放弃任何东西。他又筹集了资金来偿还债务，而这些抵押贷款几乎耗尽了作为抵押的土地的所有收益。拉特克利夫爵士只为自己获得了每年300英镑的年金，他将这笔钱送给了母亲，此外，母亲在第一次结婚时就已经得到了一小笔钱。他自己则首次造访阿明庄园，他在那里悲伤而又满足地游览了几天，随后从宏伟大厅的墙上取下父亲用来击败帝国军队的军刀，便动身前往加的斯。抵达后不久，他就获得了在西班牙军队中服役的机会。尽管阿明家族世代相传的英勇传统传到了这位孤独的继承人身上，但在他暂居的国家里，他不太可能取得什么显赫的地位。他并非那种天生适合领导他人、创造事业的人，而且他的性格过于高傲，不愿为他人服务或寻求帮助。不过，他在西班牙的时光也并非完全没有乐趣。正是在这段时间里……

他因此获得了些许关于人生与人性的知识；而那片土地的信仰与礼仪也与他的信念和习惯相契合。在这些人当中，这位骄傲的年轻英国人也不再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家族的衰落；有时，尽管他并不具备那种能带来灵感的天赋，但他还是会幻想着自己家族的复兴。拉特克利夫·阿明不擅长处理事务，也没有那种能够弥补经验不足、甚至超越经验的直觉力，但他幸运地拥有了一位忠实的朋友——那就是他的导师、也是他母亲的忏悔神父格拉斯顿伯里。拉特克利夫爵士将自家事务的管理托付给他，这种信任是完全有道理的，因为格拉斯顿伯里完全理解他的所有感受，而且极为重视家族的荣耀，他一生的最大愿望就是成为该家族的历史记载者，多年来他一直在为撰写一部记载家族辉煌事迹的著作收集资料。当拉特克利夫·阿明离开大约三年后，他的母亲去世了。她的死出乎意料——她还没有活满《诗篇》中所说的寿命的一半，尽管经历了许多悲伤，她依然美丽动人。格拉斯顿伯里在信中将这一消息告知了他，同时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巨大悲痛，建议他立刻返回英格兰，哪怕只是暂住一段时间；不幸的拉特克利夫听从了他的建议。随着母亲的去世，拉特克利夫·阿明第一次拥有了虽不多但还算独立的收入。回到祖国后不久，他去拜访了一位天主教贵族——在西班牙旅行时他曾得到过这位贵族的帮助，于是他爱上了这位贵族的一个女儿。由于对方也对他怀有同样的感情，且其父亲也同意这门婚事，不久之后他就娶了格兰迪森勋爵的长女康斯坦斯为妻。

第二章 阿米尼的描述

结婚后，拉特克利夫爵士决定在阿米尼定居。在英格兰最大的公园之一里，还保留着一座伊丽莎白时代建造的巨大宅邸的残骸，那处地方昔日被称为阿米尼庄园。费迪南德爵士开始建造阿米尼城堡时，拆除了那座旧宅——部分是因为其地理位置，部分则是为了获取建筑材料。如今，一排排带有塔楼和众多窗户的墙壁、高耸的塔楼以及宏伟的拱门，错落有致地矗立在那片绿地上；而从前，老沃尔辛厄姆爵士曾在那里建造了一座美观且实用的住宅，他认为这座住宅足以满足后代长久的需求。目前，只有城堡的大厅、主楼梯以及一条走廊已经建成，费迪南德爵士花费了许多时间来整理这些华丽房间里的画作、盔甲以及各种珍品。其余部分则还只是空壳，甚至有些地方还没有盖屋顶。到处都是成堆的砖石和木材；从那些仍然存在的临时锯木厂、工人的棚屋，以及从未被拆除的窑炉中，都可以看出这项工程突然中止的痕迹。然而，时间给那些被忽视的塔楼染上了古朴的气息，也让许多代夏鸟在未完工的墙壁的各个角落筑巢。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这些建筑上长满了苔藓和常春藤，反而为整个建筑增添了几分诗意。距离城堡几百码远，同样位于那片郁郁葱葱的高地上，虽然有遮蔽物，但仍能俯瞰整个广阔的公园，那就是我们之前提到的那座旧宅的残骸。建筑断裂处的粗糙边缘如今已被厚厚的常春藤覆盖，那些茂盛的常春藤甚至还爬上了剩余的高烟囱，并继续蔓延开来。

位于那扇巨大的天窗上方。这片区域里有一组舒适的房间，这些房间曾为已故的男爵所使用，因此布置得极为精美且舒适；此外，这里还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一个小型的家庭。不幸的是，对于费迪南德爵士的后代而言，阿米尼庄园在18世纪时被决定改建成一座封建城堡，而它原本位于一片著名的游乐场中，这片场地在宅邸后方延伸了约一百英亩。建筑周围的区域固然遭到了严重破坏，但更大范围的区域则只是被忽视而已；确实有一些人在漫步于这片迷人的荒野中的小径上时认为，正是这种被忽视的状态让这里的美丽更加出众。这里宛如美好浪漫故事中的森林——一片绿意盎然、枝叶繁茂的荒野，博卡丘会喜欢在这里求爱，而华托则会想在这里作画。这些小径的设计极为巧妙，看起来仿佛没有尽头，整个游乐场中没有任何地方能让目光找到边界。有时你会漫步在那些适合沉思的人行走的拱形蜿蜒小径上；有时又会来到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草地，那是一片小巧而明亮的“热带草原”，你会惊叹地望着从草地中央耸立起来的那些黑色、高大且枝叶繁茂的雪松。美丽与广阔在此交融在一起；刚欣赏完一丛天竺葵或桃金娘，转眼就来到了意大利松树环绕的圆形区域内。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异国香气：你脚下踩着的都是来自其他地方的花朵；那些通常只能在温室里才能看到的灌木和植物，如今也在这里顽强地生长着，它们从困境中学会了坚韧不拔的哲理，成功抵御了北方严冬的侵袭，如今正以最茂盛的姿态绽放着。费迪南德爵士居住在阿米尼时，习惯在这些游乐场里放养金刚鹦鹉以及其他羽毛华丽的鸟类；但这些鸟儿都随主人一起离开了，只有几只天鹅还漂浮在这片乐园中心的湖面上。拉特克利夫·阿米尼爵士和他的新娘现在便在这座古老宅邸的废墟中寻找新的家园。阿米尼庄园的主厅是一间面积较大的不规则形状的房间，屋顶较低，但却由雕刻精美的橡木制成，上面还饰有各种装饰图案。这间房间由我们之前提到的那扇天窗照亮，其上方……

其中一些玻璃窗上镶嵌着古老的彩绘玻璃碎片。费迪南德爵士将这里改造成图书馆，里面收藏着许多珍贵的书籍。从图书馆出来后，穿过一扇玻璃拱门便进入了一个小房间。当这家人搬来时，这个房间已破旧不堪，于是阿米妮夫人便趁机按照自己的喜好对它进行了装饰——她用一些老式的豆绿色锦缎来装点墙壁，同时还在显眼处挂上了自己画的几幅西班牙画作，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位技艺娴熟的画家。第三个房间则是餐厅，由于旁边有一棵栗树，所以房间里光线较为昏暗。在老式壁炉的上方悬挂着一幅费迪南德爵士年轻时的画像，他穿着威尼斯风格的服装；对面则挂着施奈德所画的精美狩猎题材画作。阿米妮夫人是一位友善且富有才艺的女性。她在谨慎的父母的监督下接受了国外教育，还在欧洲大陆生活过一段时间。这些经历虽然赋予了她许多优雅的举止，但幸运的是，并没有让她失去那些虽不那么显眼却更为重要的品质——而这些品质正是丈夫所看重的。她虔诚且孝顺，举止优雅，因为她曾出入宫廷，与上流社会的人士交往；不过幸运的是，她并没有学会刻意装作冷漠，也没有认为良好的教养意味着要表现出对别人的轻视。她开朗的性格缓解了拉特克利夫爵士天生的忧郁情绪，事实上，正是这种性格比她出众的容貌更让他心动。虽然她喜欢乡村生活，但她拥有高雅的品味、美妙动听的嗓音，以及对音乐和绘画方面的深刻了解，这些特质都使得她的隐居生活不会变得孤独。如果我们承认她并非完美无缺的话，那她的缺点反而让丈夫更加喜爱她——因为她的性格与他自身的骄傲相契合，而且她同样具有追求奢华的爱好，这也是他与生俱来的性格，只不过环境迫使他不得不压抑这种爱好。唯有纯粹而深沉的爱，才促使拉特克利夫·阿米妮与康斯坦斯·格兰迪森走到一起。毫无疑问，像她那个家族的所有女性一样，她本可以从众多天主教贵族中挑选出一个愿意与她共度一生的人；但是，由于她的内心并非对生活中的美好事物毫无感觉，因此她选择将心交给一个能够以同样的方式回报她这份深厚情感的人。

他的虔诚、贫穷、傲慢，以及与生俱来的美丽天赋；他悲惨的生活、显赫的家族背景，还有他内敛而浪漫的性格，这一切都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俘获了她的心。她与他有着相同的理想，也同情他的所有希望；阿明家族昔日的荣耀以及其复兴与重建，成了她每日思考的主题，也常常出现在她的夜梦之中。

怀着这样的感情，阿明夫人搬进了新家。她几乎没感到什么遗憾，因为自己居住的整个公园都被用作牧场了。她只是相信，总有一天，那些栖息在树林中的动物们能够重新回到它们那阴凉的居所。此前一直住在那座老宅里、为过路的旅人介绍城堡和花园的那对夫妇，在新的秩序下被提升为仆人和厨师，或者用村里的话来说，就是管家和女管家。还有一个从格兰迪森带来的少女来服侍阿明夫人，她的弟弟则负责各种杂务，同时还要照料拉特克利夫爵士用四轮马车牵来的两匹漂亮的白色小马。这辆极为优雅的马车是阿明夫人特别喜爱的东西，无疑也是拉特克利夫爵士唯一愿意追求的奢华之物。至于邻居方面，拉特克利夫爵士抵达后自然会迎来教区牧师的拜访，通过这位绅士的礼貌沟通，他很快就让大家都明白：他并不希望别人效仿他的做法。尽管人们充满好奇，但这个暗示还是得到了尊重——没人再去拜访阿明夫妇。不过，这对幸福的夫妇太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需要从其他地方寻求乐趣。他们的蜜月时光就是在花园中漫步、惊叹于自己的幸福之中度过的。有时，阿明夫人会坐在绿色的长椅上唱起最动听的歌曲，而拉特克利夫爵士则用比情歌还要温柔的话语来回报她的善意。他们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来布置住所，每一天都有些巧妙而又经济实惠的改动，展现出她独特的审美品味。到了第三个月，阿明夫人决定建造一个花园。“我希望，”她那充满爱意的丈夫一边愉快地为她服务一边说道，“我希望，亲爱的康斯坦斯，格拉斯顿伯里能在这里；他……”

“真是个出色的园丁啊。”
“亲爱的拉特克利夫，我们去问问他吧。或许，对于这样一位朋友，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迟迟没有向他发出邀请。”
“哎呀，我们真是太幸福了，”拉特克利夫爵士微笑着说，“而格拉斯顿伯里则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希望你会喜欢他的，亲爱的康斯坦斯。”
“我肯定会的，亲爱的拉特克利夫。把那株天竺葵给我吧。今天就给他写信，立刻给格拉斯顿伯里写信吧。”

第三章 格拉斯顿伯里的到来

阿德里安·格拉斯顿伯里出身于一个古老但已衰落的英国家族，是家中的次子。他在法国的耶稣会学院接受教育，很早就加入了罗马天主教会，而他的家族也一直信奉该教派。在学院期间，年轻的格拉斯顿伯里不仅才华出众，而且性格极为善良。他天生具有高雅的品味，无论经过多少学习或经历，都保持着纯朴的本性。显然，他的情感并不激烈，或许是因为他极为虔诚的信仰才使他的情感得到克制。除了虔诚之外，格拉斯顿伯里还以卓越的审美能力著称。那些用于举行宗教仪式的宏伟教堂，让他对美有了与生俱来的喜好，这种喜好几乎成了他一生的核心追求。在他服务的教堂和大教堂的祭坛上，那些充满灵感的绘画作品让他首次接触到了艺术；当他漫步在那些哥特式教堂的走廊中，凝视着穹顶上精美的结构，以及那些与下方闪闪发光的圣坛和精致的祈祷室形成鲜明对比的深邃阴影时，他便萌发了对中世纪建筑的热爱。后来，这种热爱促使他多次踏上朝圣之旅，唯一的陪伴就是钱包和素描本。事实上，格拉斯顿伯里非常清楚自己童年时期所见的景象对他的想象力所产生的影响，因此他将自己对纹章学的浓厚兴趣归因于那些记录着众多虔诚的创建者的事迹的彩绘窗户。

大约21岁时，格拉斯顿伯里意外地从叔叔那里继承了一笔钱。虽然这笔钱并不丰厚，但足以让他实现独立生活。由于当时教会里没有他愿意从事的工作，而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去追求这样的工作，于是他决定满足自己内心那股不安分的情感。

这种情感与那些具有敏锐感知力的年轻人密不可分，很可能是出于一种摆脱平凡、追寻理想的本能愿望而产生的。他徒步游历了整个瑞士和意大利；三年多后，他带着数千幅素描以及一部完整的《阿尔卑斯山植物图鉴》回到了英格兰。他对后者感到无比自豪，甚至超过了对曾亲吻教皇脚趾这一事的骄傲。在接下来的七年里，格拉斯顿伯里的生活几乎一半时间用于履行其神圣的职业职责，另一半时间则用于满足自己简约而高雅的审美需求。他主要居住在兰开夏郡，那里有一位地位极高的天主教贵族，正是他通过绘制该贵族宅邸的图景并加以描述，从而引起了这位贵族的注意。这位公爵是个品味极高、热衷于研究古物的人，同时也极为仁慈，因为那篇描述而与格拉斯顿伯里相识，从那时起他们之间便建立了亲密而深厚的友谊。不过，在家人不在家时，格拉斯顿伯里仍有时间进行各种旅行，最终完成了所有大教堂的绘图工作。此外，英格兰西部的修道院和教堂也是他感兴趣的题材，他在这方面有着出色的表现力。格拉斯顿伯里总是步行出行，只携带一根他在早年的旅行中制作的木杖，他对这根木杖极为重视，甚至认为没有它就无法出行，就如同大多数人离不开帽子一样。事实上，格拉斯顿伯里偶尔也会不带这根木杖就出门，因为他经常独自生活，所以偶尔会忘记带它；但他并不以这些怪癖为荣，反而因此感到羞愧。尽管如此，格拉斯顿伯里仍然深受众人喜爱，总是受到热烈欢迎。在他的旅途中，他从不缺住处，因为没有哪个天主教家庭愿意让他未经拜访就离开。他确实是个才华横溢的人：他既是出色的学者和博学的古物研究者，又在一些实用科学领域拥有丰富的知识，同时还是位优秀的艺术家，音乐造诣也相当不错。他的文笔也十分出色；如果他的十四行诗能够出版，那必将跻身我们文学作品中的佼佼者之列。大约三十岁时，巴芭拉·阿米妮夫人说服格拉斯顿伯里离开他曾经度过幸福时光的住所，去教导她八岁的儿子拉特克利夫。

从那以后，格拉斯顿伯里几乎完全断绝了与过去的人际关系，彻底放弃了以往的生活方式，甚至再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新居。他的学生并没有以出众的才华或学识来回报他的付出，而是以善良的品性和端正的行为来报答他。不过，拉特克利夫以及他的母亲能够理解格拉斯顿伯里的用心；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都以真挚的情感回应了他们的善意，因为他生命中的所有想法与情感似乎都是为了他们的幸福与繁荣而存在的。

芭芭拉夫人意外去世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有一段时间他甚至考虑过出家为僧。虽然因为学生的缘故他未能实现这个计划，但这个念头并未被放弃，只是被暂时搁置了。随后，拉特克利夫爵士很快就结婚了。由于种种原因，格拉斯顿伯里无法出席婚礼。如果不见自己的学生，他就无法隐居修道院；而出于责任感，他们之间必须见面。不过，他也不想打扰新婚夫妇。然而三个月后，他开始认为可以试着向拉特克利夫爵士提议见面。就在他考虑这个举动时，他收到了一封邀请他去阿米妮家的信。

那是六月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阿米妮夫人坐在宅邸前，望着公园，专心地做着手头的工作；而拉特克利夫爵士则躺在草地上，为她朗读他们刚从邻近城镇收到的斯科特的最新诗作。

“拉特克利夫，亲爱的，”阿米妮夫人说，“有人过来了。”

“是某个流浪者吗，康斯坦斯？”

“不，不是的，亲爱的，快起来，那是一位绅士。”

“会是谁呢？”拉特克利夫爵士站起身来问道，“也许是你的兄弟吧，亲爱的。啊！不，是——是格拉斯顿伯里！”

听到这话，他立刻冲向前去，跳过隔开他们草坪与公园的铁栅栏，一直跑到那位相貌极为英俊的中年男子面前才停下脚步。显然，这位客人经历了漫长的旅途，身上也沾满了尘土。

“我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拉特克利夫爵士紧紧拥抱他，激动得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说道：“我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你好啊！我马上就带你去见康斯坦丝。她一直很想认识你，而且一定会像我爱你一样爱你。哦！我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有多高兴。她简直就是个天使。”
“我确信如此。”格拉斯顿伯里严肃地回答。
拉特克利夫爵士赶紧带着他往前走。“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康斯坦丝。”他兴奋地喊道。阿米妮夫人站起身来，热情地欢迎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亲爱的先生，我向您保证，我们俩都一直期待着您的到来。”她微笑着说道。
“别客气了，”拉特克利夫爵士补充道，“康斯坦丝从不说恭维话。她亲自选定了您的房间，总是称它为‘格拉斯顿伯里先生的房间’。”
“啊！夫人，”格拉斯顿伯里先生轻轻把手放在拉特克利夫爵士的肩上，想要说些恰当的话，“我非常了解这个年轻人。我一直认为，能够赢得他心的人一定是极其幸运的女人。”
“拥有他的人也这么认为的。”阿米妮夫人微笑着回答。
交谈了大约十五分钟后，拉特克利夫爵士说：“来吧，格拉斯顿伯里，你来得正是时候，晚餐马上就好啦。让我带您去您的房间吧。恐怕您今天旅途劳累了吧。感谢上帝，我们又在一起了。把您的手杖给我，我会帮您保管好的，不必担心。这边请。您以前来过这里吗？小心那一步。康斯坦丝，”拉特克利夫爵士压低声音，跑回妻子身边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非常喜欢。”
“真的吗？”
“真的，千真万确。”
“天使啊！”拉特克利夫爵士满意地叫道。

第四章 阿米尼的局势发展

人生充满变数。即便在平静的日常生活之中，各种事件也不断发生，它们会瞬间改变我们的思维与情感模式，往往还会对我们的命运与性格产生重要影响。回想起那些改变我们人生的重要时刻——遇见某个能颠覆我们思想观念的人，或是某个能改变我们人生轨迹的女性——真是奇妙至极；这样的回顾也能让我们更了解自己。

格拉斯顿伯里的到访便是这样的一个例子：由于它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便逐渐发展成了重要的事件。他在阿米尼做客不久后，拉特克利夫爵士夫妇就忍不住互相谈论：如果格拉斯顿伯里能选择和他们在一起，那该有多好。他善良温和的性格、众多的才能，以及对所有与阿米尼相关的人和事所表现出的深厚感情，都让他成为值得珍惜和重视的朋友。在他的帮助下，美丽的康斯坦丝的花园很快便繁花似锦：他的品味为她的绘画提供指导，他的歌声则为她的琉特琴演奏伴奏。拉特克利夫爵士也非常享受与他的相处时光——对他而言，格拉斯顿伯里是连接现在与过去的唯一纽带。他们一起回忆过去，而他充满同理心的回忆让那些悲伤的往事也失去了部分痛苦。拉特克利夫爵士也意识到，这样一位伴侣对他的才华横溢的妻子来说非常重要。此外，格拉斯顿伯里还有另一个优点，那就是从不打扰他人。他明白，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的恋人，有时并不希望被打扰；而当他在场时，他的朋友们也从不觉得被忽视，因为他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可做，因此肯定不会闲着无聊。

在阿米尼的庄园里，一条由紫色山毛榉树构成的长林荫道尽头，有一座带塔楼的入口门，两侧还有圆形塔楼。费迪南德爵士打算将这里作为城堡的主要入口之一。大门上方有一些小巧但实用的房间，可通过其中一座塔楼里的螺旋楼梯进入；另一座塔楼则只是空壳而已。此时已是日落时分，长长的林荫道在余晖中闪闪发光，那些光线也为那宏伟的拱门带来了明亮的光辉。我们的朋友们正在参观那些房间，而因劳累而略显疲惫的阿米尼夫人则站在建筑对面，依靠着她的丈夫和他的朋友。
“一个人就算走得很远，也很难找到比这更糟糕的居所了，”格拉斯顿伯里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只要拥有书籍和画作，再加上这条适合散步的林荫道，生活在那些小房间里应该会相当惬意。”
“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我希望你能试试看，”拉特克利夫爵士说道。
“啊！请吧，格拉斯顿伯里先生，”阿米尼夫人补充道，“可怜可怜我们吧！”
“无论如何，这里总比修道院要有趣多了，”拉特克利夫爵士说，“不管别人怎么说，能和朋友们一起生活才是最棒的。”
“你会觉得我是个很麻烦的人的，”格拉斯顿伯里微笑着回答。随后，他显然是因为尴尬而非厌恶才转移了话题，开始谈论那些紫色山毛榉树的奇特之处。
这些树的起源并不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不到一个月后，格拉斯顿伯里就成了阿米尼城堡的终身租户，他的所有书籍和收藏品也都被妥善地存放在他如此喜爱的那些房间里。
在阿米尼，岁月平静而幸福地流逝着。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阿米尼夫人给丈夫生了一个儿子。此后他们的家庭再也没有添丁，但这位骄傲的父亲因为孩子的性别而感到欣慰——毕竟，他家族的延续全靠这一个生命的奇迹。这个男孩被命名为费迪南德。除了每年去拜访一次格兰迪森勋爵之外，阿米尼一家从未离开过他们的家。无论是出于需要还是个人喜好，他们都保持着这种规律的生活方式。而拉特克利夫爵士的处境却并未好转。他的债主们要求他支付利息的要求比他的租户们支付租金的要求还要严格。他的经纪人……

他为家族服务所积累的财富，足以让他的客户过上舒适的生活；但他是个务实的人，无法理解拉特克利夫爵士那些特殊的想法与癖好，因此始终抓住一切机会劝他卖掉财产。不过，凭借严格的节俭生活以及律师的临时帮助，拉特克利夫爵士在婚姻最初的十年里还是设法维持着家计；尽管偶尔会遇到一些困境，使他陷入忧郁与绝望之中，但妻子的乐观精神，以及她不断向他灌输的对他们可爱孩子未来的信心，总体上仍支撑着他保持勇气。他们所有的希望与快乐都集中在小费迪南德的成长上。十岁时的他，既充满活力又十分温顺，仿佛将童年的天真烂漫与成熟时期的深思熟虑及自律能力融为一体。他的父母总是自豪地宣称，尽管他如此活泼，但一生中从未违抗过他们的命令。在那个把他视为偶像的村庄里，人们称他为“小王子”；他如此温柔、慷慨、善良，同时又举止庄重。他的教育成果极为出色：虽然他从未离开过家，生活也极为隐居，但他身边那几位教导他的人天赋极高，很难找到另一个无论多么幸运的年轻人，能在心智与礼仪的培养方面获得如此多的优势。从费迪南德开始具备思维能力的那一刻起，格拉斯顿伯里就致力于他的教育；那位善良的学者不畏艰辛，耐心地为他的心灵播下知识的种子，用自己的学识与见识为他的成长提供滋养。随着年龄的增长，费迪南德也开始继承母亲的成就；他从母亲那里不仅学会了欣赏艺术，还掌握了正确的艺术表现方式。至于更偏向男子气概的技能，费迪南德找不到比他父亲更出色的导师了——他是一位技艺精湛的运动员，和所有祖先一样，以出色的骑术和精准的射击技巧而著称。在这个充满虔诚与高尚品德的家庭环境中，人们也没有忽视人生中的更高责任，费迪南德·阿米恩很早就……

他从小就被教导要诚实、尽责、乐善好施且公正处事；同时也要深刻意识到将来必须向造物主交代的重大责任。他从父母身上学到的那些缺点，反而有助于保持他的宽宏大量。他那显赫的家族血统很早就铭刻在他的心中，而既然他们如今所拥有的唯有荣誉，那么他就更有责任保护这一连财富也无法夺走的宝贵财富，使其不受玷污。

这就是费迪南德·阿米尼所受的教育。他天资聪颖，才华横溢，性格温和且有纪律性，因此深受朋友们喜爱，不过那些朋友都很有分寸，不会溺爱他。但若没有良好的品格，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或许，尽管父母和导师付出了诸多努力，也拥有诸多观察机会，却往往难以真正了解孩子的性格。习惯会削弱对心理状态的敏锐洞察力：那些与我们一起长大的人，很容易将我们的本质特质与偶然表现混为一谈，从而让人难以分辨。教育的影响与天性的作用也常常被混淆不清。其实，性格长期被教育所掩盖甚至压制也并不奇怪，因为这就好比孩子与成人之间的较量。

有时，费迪南德·阿米尼喜欢独处，他想远离朋友们的关爱，独自在荒凉的园子里漫步，或者在大厅和走廊里徘徊数小时，凝视着祖先的画像。每当他看到祖父的肖像时，总会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有时会在画廊里那幅由雷诺兹绘制的费迪南德爵士的肖像前站上几分钟——那是他祖父离开英格兰之前画的，而费迪南德小时候就与这幅画极为相像。但他们之间除了外貌和特征之外，还有别的相似之处吗？那个非凡人物的炽热想象力与强烈情感，是否也潜藏在他年轻后代的纯真心灵与平和面容之中呢？现在不必去想这些了！他是个快乐而无忧无虑的孩子，思绪就像夏日天空中的云朵，或是阳光照耀下的大地上的鸟影一般掠过他的心头；他会立刻从沉思中走出来，去放风筝或追逐蝴蝶！

第五章 家庭生活场景

岁月流逝，年轻的费迪南德的生活中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他很少离开家，只有在陪同格拉斯顿伯里外出时才会离开，那时他才能见识到与每年去格兰迪森家时所看到的截然不同的生活景象。这个男孩总能逗乐他的祖父，因此很受祖父的喜爱。事实上，老勋爵并不反对孙子在自家度过半年时间；每次他回家时，都会得到祖父的祝福、一封充满赞美的信，以及一张十英镑的钞票。阿米娜夫人对父亲对孩子的这份关爱感到非常高兴，并认为这预示着未来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然而，拉特克利夫爵士并没有她那么乐观的心态，他不会被亲情所影响，或许更能够客观地评价岳父的品格，所以他从不认同她的喜悦之情，还经常试图劝阻她。

“亲爱的，”他会说，“费迪南德去探望亲戚当然很好。格兰迪森勋爵是他的祖父，他去探望祖父是很合情理的。我希望他能常去格兰迪森家，那当然很好。格兰迪森是个不错的地方，在那里他一定能遇到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可惜由于种种原因，”拉特克利夫爵士叹了口气，“他无法与他们交往。而你的父亲，康斯坦斯，是个非常好的人。我真的很喜欢你父亲，康斯坦斯，他对我一向极为礼貌。我对他和你的兄弟，还有你们家的其他成员都没有任何不满。我喜欢他们所有人。我确信从未见过比他们更友善、更有教养的人了。我觉得他们也喜欢我们。他们似乎总是很高兴见到我们，而当我们离开时，也会真心感到难过。如果我能以同样的方式款待他们，欢迎他们来到阿米娜家，那我一定会非常开心，但那只是幻想而已。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继续留在这里。”

亲爱的，我只想让你明白：如果你凭着对格兰迪森的期望，在你那小小的脑袋里构筑什么幻想的话，相信我，你一定会失望的，真的会。’
‘可是，亲爱的——’
‘如果你的父亲明天就去世了，亲爱的，他不会给我们留下一个先令。那还有谁好抱怨呢？我可没资格抱怨。他一向都很坦诚。我还记得我们准备结婚时，我不得不和他谈谈你的嫁妆问题；那情景仿佛就在昨天一样。我记得他带着极其讨好的笑容说：“拉特克利夫爵士，为了你，我希望那5,000英镑能变成50,000英镑；毕竟我根本无力增加它的数额。”’
‘但是，亲爱的拉特克利夫，他总该为最疼爱的费迪南德做点什么吧？’
‘亲爱的康斯坦斯，你又来了！什么“最疼爱”的？我讨厌这个词。你父亲是个性格温和的人，真的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他是我所认识的人当中最善良的之一。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事情，也认为别人也不在乎；更糟糕的是，没人能让他明白别人其实是在乎的。他根本不了解我们的处境，永远也无法理解。就算我试图让他明白，他也会很有礼貌地听着，讲完之后耸耸肩，让我保持乐观，然后再点一瓶马德拉酒，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观点。他是个心地善良却又自私的人。他喜欢我们去看他，是因为你活泼可爱，而且在我们相识以来我从未向他请求过任何帮助；他喜欢费迪南德去拜访他，是因为那孩子长得英俊又聪明，他的朋友们也会为他有这样的孙子而祝贺他。所以费迪南德就成了他最疼爱的孩子；明年要是他送费迪南德一匹小马，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也许等他去世后，还会给他五十几尼用来买一块金表。’
‘嗯，我想你是对的，拉特克利夫；不过，无论你说什么，都无法让我相信费迪南德不是爸爸最疼爱的孩子。’
‘好吧！我们很快就能知道这种“宠爱”到底值多少了。’拉特克利夫爵士颇为苦涩地回应道。‘过去三年里，每次你父亲来拜访时都会问我打算如何安排费迪南德。去年，我告诉他的话比我认为自己能对任何人说的还要多。我告诉他费迪南德已经十五岁了，我希望能帮他找到一份工作，但我没有……’

为了让他获得那份佣金，我不得不出面施加影响；而如果有人愿意付钱给我，我也不会接受。我觉得这实在很可耻；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惊讶于自己怎么会陷入如此卑微的境地，说出那样的话来。
“卑微？亲爱的拉特克利夫！”他的妻子说道。
“我当时就是这么觉得的，现在依然如此。”
这时，站在房间另一头、正在查看一本大册子的格拉斯顿伯里显然在整个谈话过程中都显得心神不宁，他试图离开房间。
“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拉特克利夫爵士强颜欢笑地说，“你被我们家里的矛盾给吓到了吧。请不要离开房间。你知道我们对你没有任何隐瞒。”
“不，请不要走，格拉斯顿伯里先生，”阿米妮夫人补充道，“就算真的有家庭矛盾的话，”她站起身来亲吻了丈夫，“至少请见证我们重归于好吧。”
拉特克利夫爵士微笑着，满怀深情地回抱了妻子。
“我亲爱的康斯坦斯，”他说，“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妻子；如果我感到不开心，那只是因为没能让你过上应得的生活而已。”
“我觉得没有什么财富能比得上你的爱，拉特克利夫；至于我们的孩子，我始终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一定会让家族恢复繁荣的。”
“阿门！”格拉斯顿伯里说着，合上了那本书，发出一声响亮的声音。
“我同样相信，上天绝不会抛弃一个如此伟大且虔诚的家族！”

第六章　另一幕家庭场景

阿米妮夫人与格拉斯顿伯里都非常关心拉特克利夫爵士的处境，因此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在过去的五年里，他的性格发生了巨大而渐进的变化。他变得喜怒无常、爱发牢骚，有时甚至脾气暴躁。他天生的忧郁性格，曾因年轻时的活力、与美丽女子的相处以及作为父亲的责任感而被暂时压制，如今又重新显现出来，甚至愈发严重。有时一整天他都不愿与人交谈；曾经宁静的夜晚现在也充满了不安与焦躁；他的妻子对他梦中的叹息与不安感到十分担忧。他还放弃了户外运动，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娱乐活动也再无法吸引他。阿米妮夫人试图在散步时与他交流，或向他请教有关花卉的问题，但都遭到他冷淡而简短的回应，这让她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他不再俯身看她的画作，也不再要求她重复唱他最喜欢的歌。有时这些阴郁的情绪会暂时消退，即便不能开心起来，至少也能保持平静。但总体而言，他已经变了一个人；他的妻子再也无法否认他其实是个不幸的人这一事实。

不过，她至少不必承受那种最痛苦的屈辱——即认为他行为的改变是因为对她漠不关心。因为尽管拉特克利夫爵士不愿谈论自己糟糕的处境这类毫无希望且令人沮丧的话题，但有时他还是忍不住向自己的伴侣倾诉所有令他痛苦的原因，而实际上，她早已猜到了这些原因。
“唉！”她有时在为他整理凌乱的枕头时会说：“你们男人究竟为何要为这种骄傲牺牲一切？对于我这个女人来说，爱情就足够了。哦！我的拉特克利夫，为什么你不能像你的康斯坦斯那样呢？就算这些财产被卖掉，我们依然是阿米妮家族的人啊！”

而我们亲爱的费迪南德仍然还留在我们身边！相信我，亲爱的，如果是因为顾及你的感受才让我保持沉默的话，其实我早就觉得，我们最好还是立刻面对这不可避免的苦难。看在上帝的份上，结束这种正在摧毁我们俩的生活吧。贫穷，极度的贫穷，有你在身边，还有你的爱，我甚至还能乐观地面对；可是，亲爱的拉特克利夫，我真的再也无法忍受现在的生活了；如果你不开心，我就会死去。哦！最亲爱的拉特克利夫，如果真发生了那种我有时会担心的事情——如果你不再爱我——”

但拉特克利夫爵士向她保证并非如此。

“只要想想看，”她继续说道，“如果我们结婚时就自愿做现在不得不做的事，那我们早就差不多算是富人了；至少也有足够的钱过上舒适甚至奢华的生活。可现在，我们欠了那个可怕的巴格斯特数千英镑，我敢肯定他骗走了你父亲的全部家产，而且很可能还想把阿米恩据为己有。”

“让他买阿米恩？一个律师来买阿米恩？绝不可能，康斯坦斯，绝对不行！我宁愿先死在它的废墟里。没有什么牺牲是我不愿意做的——”

“但是，亲爱的，如果我们把它卖给别人，付清所有债务后还剩下三万英镑呢？用这三万英镑的利息，我们在国外生活该有多好啊！”

“现在根本不会剩下三万英镑了！”

“那就算两万五，或者两万吧。两万英镑我也够用了。那样我们就可以为亲爱的费迪南德找个职位了。”

“可是要离开我们的孩子啊！”

“他不能去为西班牙效力吗？也许你可以免费获得一份在西班牙近卫军中的职位。他们应该还记得你吧。而且‘阿米恩’这么响亮的名字！我相信国王一定会为拥有另一位名叫阿米恩的人加入他的近卫军而感到骄傲。然后我们可以住在马德里，那该多美好啊，因为你西班牙语说得那么好，我也能很快学会。我学语言的速度真的很快。”

“我觉得你做什么事都很迅速，亲爱的康斯坦斯。你真是位难得的妻子；我每时每刻都在感激你；而且，如果……”

“若不是为了我自己，我真希望你能拥有一段更幸福的婚姻。”
“哦！别这么说，拉特克利夫；请别说这种话。如果你爱我，那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了。永远要记住这一点。”
“不知道在马德里的人还记不记得我呢？”
“他们当然记得。他们怎么可能忘记你？又怎么可能忘记我的拉特克利夫呢？我想至今人们还是称你为那个英俊的英国人吧。”
“哼！我记得当初离开英格兰时，我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但我清楚自己是谁。当我以为自己是我们家族的最后一人，很可能要在异国他乡流尽仅存的血脉时，哦，康斯坦丝，我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的痛苦。如果是为了英格兰，我会毫无怨言地接受命运。不！康斯坦丝，我是英国人，我为身为英国人而自豪。我的祖先们为这个国家的繁荣做出了贡献，这一点无人能否认；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理由让我再次离开这座岛屿。”
“那如果我们不离开英格兰呢？买一处小庄园，就在家里生活怎么样？”
“在家里拥有小庄园？从某个叫霍普金斯的油脂商或那些打算从乡间宅邸搬到城市里的投机者手中买下庄园？哦，不！那太屈辱了。”
“那我们要不要保留我们自己的庄园呢？”
“那样每天都会想起那些已经失去的人，还要听到后代们取得的种种成就，我会发疯的。”
“那我们住在伦敦怎么样？”
“哪里？”
“我不确定；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在那儿找一栋漂亮的小房子。”
“在郊区？那可适合阿米妮夫人居住。不行！至少那样我们就不会有旁人见证我们的衰落。”
“那我们能不能试着住在离我父亲家附近的地方呢？”
“那样就会受到与我有过交情的那个显赫家族的摆布。不行！亲爱的康斯坦丝，我虽然很喜欢你的父亲……”

“可我实在吃不下他送来的那些劣质的鹿肉，还有那些随管家一起送来的大篮子苹果和奶油奶酪。”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亲爱的拉特克利夫？”
“亲爱的，命运是无法抗拒的。无论怎样，我们都必须在阿米恩生活或死去，哪怕要饿死。”
“也许会有转机吧。前几天晚上我梦见亲爱的费迪南德娶了一位女继承人。要是真那样了怎么办？你觉得呢？”
“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像他父亲那么幸运。晚安，亲爱的！”

第七章
意外造访伦敦及其后果

在图书馆里那次谈话的第二天——格拉斯顿伯里当时并不情愿地听着那些对话——他告诉朋友们自己必须去一趟伦敦；由于年轻的费迪南德从未见过伦敦，他便提议让费迪南德与他一同前往。拉特克利夫爵士和阿米妮夫人欣然同意了这个提议；至于费迪南德，他因即将能去伦敦而感到的喜悦简直难以形容。离出发还有三天时间，但他觉得这些时间根本不够用来把行李打包完毕；他兴奋的神情、急促的言语以及不安的动作都显得十分有趣。

“妈妈！伦敦的面积是诺丁汉的二十倍吗？那它到底有多大呢？我们要赶一整夜的路吗？现在几点了？不知道星期四还会不会来……我觉得我应该早点睡觉，这样就能更快结束这一天了。您觉得我的帽子适合用来旅行吗？我会在伦敦买一顶新帽子。第一天一早我就会起床去买帽子。您觉得我叔叔会在伦敦吗？真希望奥古斯都不在伊顿公学，也许他会在那儿。不知道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会不会带我去看看圣保罗大教堂！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带我去看戏。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看戏。我既想去看戏，也想去看看圣保罗大教堂！在路上吃饭一定很有趣！”

看起来星期四似乎永远都不会到来，但它终究还是到了。旅行者们不得不在太阳升起之前就起床，赶往诺丁汉去接他们的马车，因此他们在前一天晚上就道别了。至于费迪南德，他生怕错过马车，几乎没怎么睡觉；直到站在达特邮车旁，他才确信自己真的及时赶到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不在马车上旅行。他感受到了拓展视野、成长为成年人的那种兴奋感。他们一路飞驰，每到一个站点，费迪南德都会跟着其他乘客一起下马，然后……

他急忙赶往车内的格拉斯顿伯里，询问行程进展如何。
“这旅行真是棒极了，对吧？一小时就能行驶十英里。您根本想象不到我们的马车夫有多出色，而护卫也是个了不起的人！请别在这里等待了。需要我为您做点什么吗？我们将在米尔菲尔德用晚餐，多有趣啊！”
那辆快速的马车在肥沃的平原上飞驰而过，沿途是金黄色的玉米田和绿茵茵的牧场；农舍掩映在果园之中，小村庄则被古老森林的枝叶所覆盖。远处，一些古老大教堂的蓝色塔楼或优雅的尖顶渐渐显现出来，不久之后，宽阔的道路便表明他们即将抵达某个省会城市。
马车夫跟在领队们身旁，他们开始加速前进；护卫吹响胜利的号角；马车越过横跨河流的高桥，河面上停满了船只。两侧则是各种公共建筑、行会大厅以及郡监狱。经过许多次要道路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最繁华的街道上。红狮旅馆或白鹿旅馆的主人带着笑容从门口出来，迎接这些“尊贵的乘客”。
“先生们，马车将在这里停留半小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真是令人高兴的消息。还有，这晚餐真是棒极了！有那么多美味的佳肴！那些牛肉块真是又大又美味！肋骨也很大，还有大理石般的纹理！小牛肉馅饼也很不错！火腿更是巨大无比！那些奶酪显然也是上等品！各种腌制品散发出的香味真是令人神清气爽！再加上热闹的氛围、钟声、人们的喧闹声，以及从顾客到店主都拥有的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顾客可以随心所欲地点餐，而店主则能满足他们的所有需求。真是不可思议的景象。既然没有看过约克大教堂或没有在这条路上旅行过，那又何必去看看金字塔、穿越沙漠呢？我的小费迪南德在这一切新奇的事物中玩得非常开心，也充分体验到了主人热情好客的风范。他们很快又继续上路了；但在日落时分，费迪南德在格拉斯顿伯里的建议下坐进了车厢里。由于一天的劳累和兴奋，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几个小时过去了，他从一场混乱的梦中醒来——梦中阿尔米恩与他最近所见的一切交织在一起。他发现同伴们仍在沉睡，而马车则继续在灯火通明的城市街道上飞驰。街道上挤满了人。费迪南德注视着那些灯火辉煌的商店，以及四处穿梭的行人和车辆。护卫用力吹响了号角，马车突然穿过一个拱形入口，进入了一家老式旅店的庭院。其他乘客们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看来我们到了吧？”其中一位先生抱怨道，同时摘下了睡帽。

“是的，各位先生，我很高兴地告诉大家，我们的旅程已经结束，”一个更为礼貌的声音说道，“而且这真是一次愉快的旅程。仆人，请叫辆马车来。”

“我也需要一辆。”那个粗声粗气的男人补充道。

“格拉斯顿伯里先生，”费迪南德惊愕地低声问道，“这里就是伦敦吗？”

“没错，这就是伦敦。不过我们还要走两三英里才能到达住处。我觉得我们最好先下车，把行李拿好。各位先生，晚安！”

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叫来了一辆马车，他和费迪南德将行李妥善安置后便上了车。但年轻的费迪南德被眼前的景象和这座城市的繁华所震撼，根本无暇观察周围的一切。街道似乎越来越宽阔、越发光亮，人群也愈发密集、越发热闹。美丽的建筑也呈现在他眼前：宫殿、教堂、街道以及造型宏伟的广场。以他那缺乏经验且单纯的心境来看，这条路仿佛是一条永无止境的壮丽之旅。而对于那个没有想象力、对城市生活早已习以为常的马车夫来说，他只觉得这次生意做得相当不错，自己正在从毕晓普斯盖特街往查令十字街方向行驶而已。

因此，当贾维斯把客人安全送到科克斯珀街的莫利酒店后，又因为他们看起来很乡下，便多收了他们一先令，随后便朝歌剧院方向走去。因为天色渐暗，而如果运气好的话，午夜时分或许还能再接一些客人。

无助的年轻人，或是绝望的时髦子弟，都是这些“公共抢夺者”在午夜时分最理想的猎物。莫利咖啡馆对费迪南德来说是个新的娱乐场所——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那些急切地争抢两份晚报的人，以及他们为得到那份令人垂涎的报纸而表现出的焦虑与种种策略。两位旅行者的出现使得对报纸的需求急剧增加，起初这引起了人们的不满与警惕；但当一名心怀怨恨的半薪军官为了报复旁边那位时刻保持警惕的神学博士，将自己早已读完的报纸递给格拉斯顿伯里时，却遭到了拒绝，人们的警惕情绪便明显降低了。可怜的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一生中从未看过报纸，除了偶尔为《郡纪事报》撰稿，介绍一些出土的古币，署名“古物研究者”；或者描述一些化石的发现，还会大胆地在文章上留下自己的姓名首字母而已。尽管街上嘈杂声不断，费迪南德还是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后，他和同伴继续踏上旅程。他年轻、充满活力，天真快乐，身处热闹的街道中时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之情。那是個阳光明媚的早晨，虽然已是六月底，城里依然人潮涌动。“先生，这里是查令十字街吗？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过去。这里就是城里最繁华的地方吗？天气真好啊！我们真是太幸运了！那是谁的房子？诺森伯兰宫！是诺森伯兰公爵住的吗？我真想看看它！那里漂亮吗？那是谁？那是什么？那是海军部！哦！让我去看看海军部吧！还有骑兵卫队！哦！在哪儿呢？我们就以骑兵卫队作为时间参照吧。我们马车的护卫总是以骑兵卫队来校准时间的。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哪个时钟更准，骑兵卫队的还是圣保罗大教堂的？那是财政部吗？我们可以进去吗？那是唐宁街吧？我从没听说过唐宁街。他们在唐宁街做什么呢？这里还是查令十字街，还是议会街呢？查令十字街的尽头在哪里，议会街的起点又在哪儿？天哪，我看见威斯敏斯特教堂了！”

参观完威斯敏斯特教堂和议会两院后，格拉斯顿伯里先生看了看手表，说现在是时候去拜访一位住在圣詹姆斯广场的朋友了。这位贵族是格拉斯顿伯里早年的熟人，他深受这位贵族及其家人的喜爱，因此尽管格拉斯顿伯里过着隐居生活，他们仍始终保持着联系。在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回城时，他总会去圣詹姆斯广场拜访，而那里的人总是以热情的态度接待他，让他感受到他们的怀念之情。

当格拉斯顿伯里报出自己的名字后，他立刻被允许进入，并被领上楼去。房间里虽然很满，但只有这一家人而已。公爵的母亲是个非常迷人的人物，她有着灰白的秀发、湛蓝的眼睛以及柔和的嗓音，周围围着她的曾孙们——他们因为仲夏假期而回到家中，今天早上聚集在她的房间里商量娱乐活动。其中还有家族的继承人，一个与费迪南德年龄相仿、相貌出众的年轻人。很难找到比这更友善、更和蔼的家庭了，他们所有人对格拉斯顿伯里的欢迎之情更是无以复加。不久，公爵本人也出现了。“我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他说，“听说你来了，我就想过来看看。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愉快的假期吧。唉，你简直是在自我封闭啊！”

“阿米恩先生，”公爵夫人指着费迪南德说道，“阿米恩先生，您好！您的祖父和我很熟。很高兴能认识他的孙子。希望您的父亲拉特克利夫爵士以及阿米恩夫人一切都好。我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希望您能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您每天都得和我们一起吃饭。您知道，我们都是些守旧的人，不太出门；所以您总能在我们家里找到我们，我们会尽力让您的年轻朋友开心起来。他应该和迪格比差不多大吧？他在伊顿学校吗？他祖父就是在那儿读书的。我永远忘不了他剪掉老巴纳德辫子的那次情景。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怜的费迪南德爵士！确实如此。”

在公爵和格拉斯顿伯里交谈期间，费迪南德对在场的其他人表现得极为礼貌且风度翩翩，他还生动有趣地为大家讲述了各种事情。

他到城里游玩的种种经历以及他所见到的奇妙景象，让他们对他极为满意。简而言之，从那以后，在他访问伦敦的这段时间里，他几乎从未离开过他们的陪伴，而且日益受到他们的喜爱。他几乎每天都会给母亲写信，信中描述着他们为让他开心而做的种种努力。看起来，他每天都在游览名胜古迹，每晚都去看戏。或许，当时没有哪个人能像费迪南德·阿米恩那样尽情享受生活。

与此同时，虽然费迪南德只想着享乐，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并没有忽视他更重要的利益。事实上，这位优秀的人把他介绍给公爵家族，正是希望能让公爵对他产生好感。公爵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当格拉斯顿伯里向他详细讲述这个出身显赫却因种种不幸的境遇而几乎无法获得应有支持的年轻人的遭遇时，公爵深表同情。当格拉斯顿伯里看到公爵被打动了，进而表示费迪南德所需要的一切不过是在军队中担任一个军官职位，而他的父母愿意出钱资助时，公爵立刻承诺会竭尽所能帮助他们实现这个愿望。

因此，当我们提到的那次谈话过后几天，当他的贵族朋友微笑着告诉他一切应该都可以安排妥当了，只要费迪南德能尽快离开英格兰的话，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感到的是欣慰而非惊讶。因为有一支即将被派往马耳他的军团出现了空缺，费迪南德·阿米恩获得了少尉的职位。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欣然接受了这个提议。他牺牲了自己四分之一的财产来为这位年轻的朋友购买军装并解决相关问题。在他们访问结束前的第三周，他便很高兴地给阿米恩寄去了一份官方公告，上面写着费迪南德·阿米恩已被任命为皇家步枪团的少尉。

第八章　拜访格拉斯顿伯里的住所

费迪南德决定乘坐下一班地中海航船返回自己的部队，而那艘船在两周内都不会离开法尔茅斯。因此，格拉斯顿伯里和他立刻向在伦敦的友善朋友们道别，赶往阿米尼。他们在《公报》出版的次日抵达那里。他们发现拉特克利夫爵士正在镇上等候他们，他热情的微笑与亲切的拥抱充分回报了格拉斯顿伯里的辛勤付出。不过，这位男爵和他的前导师之间都流露出些许拘谨。显然，拉特克利夫爵士有心事想要倾诉，而格拉斯顿伯里则不愿给他这个机会。在这种尴尬的氛围中，幸好费迪南德不停地说话，向父亲讲述自己所见、所闻以及结识的所有朋友，从那位善良的公爵到那个讨厌的马车护卫。

他们来到公园大门处：阿米尼夫人正在那里迎接他们。马车停下后，费迪南德跳下来拥抱母亲。她亲了他一下，然后走上前，向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伸出双手。“真正的感情应当用行动来表达，而非言语，”她说，美丽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格拉斯顿伯里面带红晕，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晚餐期间，费迪南德讲述了自己的种种经历，饭后阿米尼夫人邀请他与她在花园里散步。就在那时，拉特克利夫爵士带着些许尴尬的神情，清了清嗓子，同时给自己的杯子倒满酒，对剩下的客人说道：“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你千万别以为我真的相信魔法时代已经回归了。康斯坦丝和我都认为，没错，我们确信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这个职位是买来的。尽管我非常感激公爵的慷慨，但我不可能指望他会为我儿子买一个职位——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格拉斯顿伯里，”拉特克利夫爵士顿时变得激动起来，“您绝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我的荣誉可就掌握在您手中了啊！”他停顿片刻，等待回应。“在这方面，我的良心是清白的。”格拉斯顿伯里回答道。“那么——果然如我所料吧。”拉特克利夫爵士接着说，“我欠您一个人情，多亏了您的帮助。”
“算上您对我的恩情很容易，”格拉斯顿伯里说，“但我对您以及您家人的恩情则难以估量。”
“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拉特克利夫爵士说着，把酒杯推到一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或许很骄傲，但为了您，我可不会骄傲。我欠您的太多了；事实上，亲爱的朋友，只要您有能力实现自己的愿望，没有什么是我不愿意接受的。这不是骄傲，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别误会我；促使我这么说的并非骄傲，但是——要是我能像您那样善于表达的话，就能更清楚地说明自己的心意了。不过事实是，我实在无法允许您为我们而受苦，格拉斯顿伯里，我真的做不到。”
格拉斯顿伯里凝视着拉特克利夫爵士，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挽住这位男爵的胳膊，一言不发地缓缓走向他居住的城堡大门——也就是我们之前描述过的那座城堡。当他走到塔楼的台阶前时，他松开了拉特克利夫爵士的胳膊，说道：“让我先走吧，”并邀请拉特克利夫爵士跟随他。于是两人一起进入了他的房间。
那是一间小房间，四周摆满了书架，只有一处挂着芭芭拉夫人的肖像画，那是她通过遗嘱留给他的。地板上堆满了各种箱子和盒子，进去后很难找到路。不过格拉斯顿伯里示意同伴坐在两把椅子中的一把上，自己则打开一个小柜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
“这是我的遗嘱，”格拉斯顿伯里说着，将那张纸递给拉特克利夫爵士，后者便将其放在桌上。
“不，亲爱的朋友，我希望您亲自阅读它，因为它与您有关。”
“如果您真的希望我了解其中的内容，那我宁愿直接从您口中得知。”拉特克利夫爵士回答道。

“我把一切都留给了我们的孩子，”格拉斯顿伯里说道；因为每当独自与这位父亲交谈时，他总是用“儿子”来称呼他。“但愿他还要过很久才能享受到这份遗产，”拉特克利夫爵士边说边擦去泪水，“非常久，长久得难以想象。”“一切皆听天意吧，”格拉斯顿伯里说着划了十字。“不过，无论对方是生是死，我都视其为费迪南德的财产，自己只不过是他遗产的管家而已，我绝不会滥用这份职责。”“哦！格拉斯顿伯里，求你不要再说了；你把宝贵的生命都浪费在了我们这个不幸的家族上。唉！我常常深刻地感受到，若非因为阿米尼这个姓氏，你的才华与善良本可以为你带来令人羡慕的幸福生活。没错，格拉斯顿伯里，你是为了我们才牺牲自己的。” “但愿我能那样做！”老人眼中闪烁着光芒，举止也显得异常坚定。“但愿我能做点什么，不管是什么事，都能让阿米尼家族重获荣光。那个与我紧密相连、代表着人类一切伟大与荣耀的名字，还有女性身上那些美好而迷人的特质，愿它们永远受到尊敬！” “不，拉特克利夫，”他继续说道，“看在那个我无法提及之人的份上，看在你生命中那位神圣而善良的人的份上，你不能拒绝我最后的请求。我曾经享受过你的恩惠，也曾在你的庇护下生活！” “朋友，我无话可说，”拉特克利夫爵士说着靠在椅子上，用右手捂住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有什么感受。” 格拉斯顿伯里走上前，轻轻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亲爱的拉特克利夫爵士，”他用一贯平静而温和的声音说道，“如果我有错的话，请您原谅我。在我与您的家族有着长期而亲密的关系之后，在近四十年来我一直深切地关心着你们的命运，仿佛你们的高贵血脉就在我的血管里流淌一样；在得到您们的友谊作为我生活的慰藉与乐趣之后——那真是莫大的恩赐——尤其是当我想到自己曾如此肆无忌惮地利用那份友谊带来的好处时，我真的相信，我是出于某种或许我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感才这样做的。”

“请描述一下那些我此刻还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思绪，这样我才能毫无冒犯地承担这份微不足道的职责。愿这份礼物能以最诚挚的敬意呈现出来，从而在您眼中不至于完全失去价值。”
“真是位高尚而善良的人啊！”拉特克利夫爵士握住格拉斯顿伯里的手说道，“我以满腔的爱意接受你的礼物。相信我，亲爱的朋友，那一刻影响我的并非虚荣心，我只是觉得——”
“你以为承担这份职责会让我失去一部分生活来源，那你就错了。当初我来到阿米尼时，就已经投入了一部分资金用于维持生计；而在这里我的需求实在微不足道，您的女士也几乎不允许我有任何额外的欲望。所以，请相信，我至今仍未动用过那份收入。至于剩下的钱，正如您所见，都是用来照顾我们的费迪南德的。再过一段时间，阿德里安·格拉斯顿伯里也该回到他父亲身边了。为何要剥夺他余生中最美好的快乐呢？让他明白，要想真正为所爱的人服务，其实并不一定非得结束自己的生命。”
“愿您永远不会后悔对咱们家族的忠诚！”拉特克利夫爵士站起身来说道，“过去我们本可以给那些为我们服务的人更好的回报，但至少，这些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第九章 最后的一天与最后一夜

与此同时，费迪南德即将离开的消息在阿米妮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大家决定由他的父亲陪他前往法尔茅斯，他在那里将登船；途中他们还会去拜访住在英格兰西部的祖父。离别在即，这让阿米妮夫人极为痛苦，但她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管表面上还在忙于日常事务，泪水却常常从她的脸颊滑落；她常常在那些关爱她的人围绕身旁时起身，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尽情宣泄内心的悲伤。费迪南德也同样感受到了分离的痛苦。尽管他对未来的前景充满期待，也怀着对冒险与独立生活的向往——这些对于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来说实在诱人——但他无法忘记自己曾经拥有过多么幸福的家庭。近十七年的纯真生活里，他没有经历过任何不良的情绪波动，也没有做过任何令自己后悔的事。他的人生如同一条平静流淌的河流，只有万里无云的天空倒映其中。不过，即便他一直都很孝顺、很幸福，即便在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刻他的良心依然安宁，他仍不得不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保持如此美好的心境，全是因为那些给予他爱的人——他们始终如一地关怀着他，培养了他天性中所有善良的品格，提前满足了他的所有需求，倾听他的一切愿望；在困难时帮助他，在迷茫时指引他；以友善赢得他的信任，又以同情赢得他的尊敬；让他们让教育变得轻松愉快，让纪律不再严苛。

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他就要离开阿米妮了。他在城堡里那些破败的房间里徘徊，各种思绪与情感如同暴风雨中的云朵般在他原本平静而轻松的心头翻腾。在这场灵魂的首次重大考验中，他内心深处隐藏的特质开始显现出来……

内心的风暴中，他偶尔能瞥见一丝自我认知的曙光。大自然赋予了他炽热的想象力与无畏的勇气，同时也用一颗无比敏感的心来平衡这些危险且尚未得到充分发展的天赋。费迪南德·阿米恩实际上是个大胆与温柔并存的独特人物；此刻，当他环顾四周，想起自己那显赫却又衰落的家族，尤其是那个有着辉煌而又悲惨人生轨迹的人——那座由他自己建造的废墟似乎正是他人生的象征——他不禁自问：自己是否继承了祖父的那些才能，而这些才能是否还能让他的家族重获荣耀。他内心既拥有力量，也有决心；当他沉浸在关于名声、荣耀以及英雄事迹的美好幻想之中时——而他的离去恰恰将是这些幻想的开始——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些他即将离开的人身上。他的幻想如同一只展翅飞翔的极乐鸟，最终疲惫地坠落在天空中：他想起了自己纯真快乐的童年，想起了父亲深沉的慈爱，母亲温柔的关怀，还有格拉斯顿伯里的忠诚。他痛苦地大声问道：命运真的能赐予比与如此珍爱的同伴们一起在这宁静美好的环境中度过一生更美好的事物吗？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那是他母亲的声音。他擦去绝望的泪水，面带微笑走了出来。他的父母正相距不远处散步。

“费迪南德，”阿米恩夫人故作欢快地说，“我们刚刚决定让你从马耳他给我送一只羚羊来。”她用这种轻松的语气谈论着些琐事，但这些话其实都与即将发生的悲惨事件有关。阿米恩夫人这样说着，似乎是在考验自己的意志力，试图让自己习惯于这场她决心要坚强面对的灾难。

他们一起走着时，格拉斯顿伯里也从自己的房间赶来，因为晚餐时间快到了，于是他们一同回到了家中。晚餐时，大家都表现得异常开心，这也很奇怪。通常较为简单的晚餐这次却显得极为丰盛，尽管没人有食欲，但餐桌上还是摆满了各种美食。

那本应是费迪南德最喜爱的地方。一向严肃的拉特克利夫爵士今天却格外高兴，他拿出了自己从旧地窖里找到的上等红葡萄酒，就连惯于喝水的格拉斯顿伯里也愿意尝一尝。至于阿米娜夫人，则几乎没停过说话；她总能在每一句话中找到笑点，只有当周围一片寂静时，她才会显得不安。费迪南德当然也随著气氛而欢乐起来；如果有个外人在场，只会以为他们正在庆祝某个家庭喜事。这与其说是一场长久相守、深爱彼此的人们的最后一次聚会，倒更像是一场生日派对。

但随着夜晚的深入，他们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大家都很高兴明天旅行者们会早早离开，这样他们就可以早点休息了。

“今晚就不说再见了！”阿米娜夫人欢快地说，甚至没有回抱儿子。 “我们明天再见吧。”

费迪南德怀着沉重的心情和颤抖的嘴唇道了最后的晚安，然后拿起蜡烛回到自己的房间。进入房间后，他忍不住仔细打量着四周。他将灯光照在那些熟悉的旧墙上，最后深情地看了一眼窗帘。那里有他母亲每天都会插上新鲜花朵的玻璃花瓶，还有她亲手缝制的床单。他亲吻了它们，脱下衣服后，很高兴能被黑暗包围，躺在床上。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他的门。他吓了一跳。

“你上床了吗，我的费迪南德？”是他母亲的声音。

他还来不及回答，就听到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朝他走来。

阿米娜夫人一言不发，跪在他的床边，将他拥入怀中。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他能感觉到她的泪水落在自己的心上。他无法动弹，也无法说话。最终，他放声大哭起来。

“愿天上的父神保佑你，我亲爱的孩子；愿他守护你，保护你！”她的声音微弱而庄严。“我真希望可以让你免受这一切，我亲爱的。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感。可我从未了解过母亲之爱的力量。唉！哪有母亲会生出像你这样的孩子呢？哦，费迪南德，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唯一的孩子——充满爱与欢乐与幸福的孩子，从未让我有过一丝忧愁；你如此善良、温柔又孝顺！我们真的必须分开吗？”
“这太残忍了，”阿米妮夫人继续说道，她不停地亲吻着哭泣的孩子。“我究竟做了什么，才要承受这样的痛苦？费迪南德，亲爱的费迪南德，我会死的。”
“我不会走的，妈妈，我绝不会走！”男孩激动地喊道，挣脱她的怀抱，从床上坐起来。“妈妈，我无法离开。不，离开这样的家绝不是好事。”
“安静点，亲爱的。你说这些话做什么？我这么说真是太不好了，太恶毒了！真希望自己没有进来！我只是想在门口听一会儿，听听你的动静，也许还能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可我却像个傻瓜一样——我真是太笨了！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竟然像个可怜的傻瓜一样闯了进来。”
“我的亲生母亲，我该说些什么呢？我该做些什么呢？我全心全意地爱你，妈妈，用我所有的感情来爱你。没有哪位母亲能像您这样被我爱着！”
“正是这一点让我发疯。我知道的。哦！为什么你不像其他孩子呢，费迪南德？当你叔叔离开我们时，我父亲只是说‘再见’，然后和他握手；他甚至几乎没亲我们，因为他太高兴能离开自己的家了。可是你——明天？不，不是明天。真的会是明天吗？”
“妈妈，让我起来叫爸爸，告诉他我不要走。”
“天哪！你说这些话做什么？不要走？对你来说，离开才是唯一的希望；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也是。如果爸爸听到我这么说，他会怎么想呢？真希望自己没有进来！我真是太傻了！”
“最亲爱的妈妈，请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了。”
“我们真的会很快见面吗？上帝啊，那一天该有多么快乐啊。”
“我会通过每一艘船给你写信的。”
“哦！费迪南德，千万不要忘记啊。”
“我还会送你一只羚羊，亲爱的妈妈，你可以用我的名字来称呼它。”
“亲爱的孩子！”

“你知道，我曾经在爷爷家住过一个月，还有一次住了六周。八次六周，那样一来我就又能回家了。”
“回家！再次回家！八次六周，差不多就是一年啊！那简直就像永恒一般。冬天、春天、夏天，然后再是冬天，所有这些时光都会过去。十七年来，他几乎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哦！我的偶像，我亲爱的费迪南德，我简直无法相信；我无法相信我们就要分离了。”
“母亲，最亲爱的母亲，请为我的父亲着想吧；想想他对我寄予了多少期望；再想想，我还有多少事情要做。现在一切都取决于我，您知道的。我必须让我们的家族重振雄风。”
“哦！费迪南德，我不敢表达心中的想法；不过我想说，只要还有你在我身边，我就能安心生活下去；至于如何生活、在哪里生活，我并不在乎。”
“最亲爱的母亲，您这是在削弱我的意志啊。”
“我真是太愚蠢了。我永远、绝不原谅自己今晚的所作所为，费迪南德。”
“亲爱的母亲，请您冷静下来吧。请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而且有某种预感告诉我，我们还会非常幸福。”
“但是，你回来后还会像以前那样爱我吗？唉！孩子，等你回来时，你已经是个男人了，可能会因为爱自己的母亲而感到羞愧。现在就答应我吧，”阿米妮夫人充满决心地说，“费迪南德，你一定要永远爱我。不要让他们让你因为爱我而感到羞愧。他们只会开玩笑、嘲弄一切家庭间的感情。你还太年轻了，亲爱的，太过天真无邪，也容易受影响。不要让他们破坏你纯真美好的天性，不要让他们把你引向歧途。记住阿米妮，还有那里的所有人。相信我，亲爱的，你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找不到像在阿米妮那样值得信赖的朋友。”
“我知道，”费迪南德泪流满面地喊道，“愿上帝为我作证，我有多么深刻地理解这个道理。如果我忘记了您和他们，亲爱的母亲，但愿上帝也能忘记我。”
“我的费迪南德，”阿米妮夫人平静地说，“我现在好多了。我并不后悔现在来到这里。有你在身边，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安慰。”

我实在记不住你所说的一切了。晚安，我亲爱的孩子；我心爱的孩子，晚安。明天我就不会下来了，亲爱的。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会从窗户向你道别。要幸福哦，我亲爱的费迪南德，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四十八周！可四十八周又是什么概念呢？那还不到一年啊。勇敢点，我可爱的孩子！让我们互相鼓励吧。谁知道你第一次踏上这个世界后会发生什么呢？我充满希望，相信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所有东西都是我自己收拾好的。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写信给你的母亲。记住，你有八个包裹；我把清单写在一张纸上，放在大厅的桌子上。还有，一定要好好保管老费迪南德爵士的剑。我对那把剑非常迷信，只要你拿着它，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我一直觉得，如果他带着那把剑去法国的话，一切都会顺利的。愿上帝保佑你，孩子。要保持乐观的心态。我会把发生的一切都写信告诉你，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确，从今晚开始，”她用更悲伤的语气补充道，“我们就只能想着重逢的事了。恐怕已经很晚了，你的父亲会因为我的缺席而惊讶的。”她从他的床边站起身来，默默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再次走到他身边，将他拥入怀中，便再也没有说话，离开了房间。

第十章 成为宠孙的优势

精疲力尽的费迪南德在睡梦中找到了慰藉。当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穿好衣服，最后一次去看看自己世代相传的森林。空气很冷，但天空格外清澈，初升的太阳的光芒很快便洒满了蓝天。周围的景象是如此清新、美好且充满生机！他多么享受地呼吸着那令人神清气爽的微风啊！草叶上的露珠微微颤动，那些被温暖唤醒的鸟儿也在树林中鸣叫。从他所站的绿色小山上，他能看到阿明尼村——那是由居住在庄园里的农民们组成的小村落。小屋的烟囱里开始冒出蓝色的烟圈，教堂的钟声也敲响了五点钟。费迪南德觉得，那些劳动者比他幸福得多，因为夕阳西下时他们仍会在阿明尼村；多幸福的阿明尼村啊！

马车的轮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按照约定赶往大门，向格拉斯顿伯里告别。那位善良的老人已经起床了。他把费迪南德紧紧抱在怀里，用哽咽的声音为他祝福。

“最亲爱、最善良的朋友！”费迪南德轻声说道。格拉斯顿伯里把一块属于芭芭拉夫人的小金十字架挂在他的脖子上。“把它放在心口旁吧，孩子，它会让你想起你的上帝，以及我们所有人。”费迪南德带着无数的祝福离开了塔楼。

当他来到广场上时，看到父亲正站在已经装好东西的马车旁。费迪南德跑进屋里，想拿母亲留在大厅桌子上的那张卡片。他与那位忠诚的老仆人一起看了那份清单，然后与他握了手。现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了。父亲已经坐好，费迪南德则站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先生，我可以去看看母亲吗？”“最好不要，孩子，”拉特克利夫爵士回答道，“她没在等你。来吧，快上车。”于是他缓缓坐下，目光凝视着前方。

从他母亲房间的窗户望去，当马车驶离时，窗户打开了，有人挥动着一块白色手帕。他再也没看到什么，但看到那一幕时，他痛苦地握紧了拳头。这次前往伦敦的旅程与他上次截然不同！他几乎没说一句话，除了自己的感受之外，他对其他一切都不感兴趣。守卫、马车夫、旅店里的喧闹声以及路边的景象，在他看来都毫无意义。突然间，他那孩子气的情感似乎消失了。当他们抵达伦敦时，他很高兴，而且因为只需在那里停留一天而更加开心。拉特克利夫爵士和他的儿子去拜访了公爵，但正如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公爵一家已经离开了城里。我们的旅行者住在哈切特家，第二天晚上便乘坐德文波特邮车前往埃克塞特。费迪南德与父亲几乎没说过上百句话，就来到了这座西部城市。在埃克塞特休息了一晚之后，他们乘坐马车，经由一条岔路前往格兰迪森。格兰迪森勋爵还完全不知道阿明家族发生的变故，当他明白自己的孙子在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也没有让他陷入拒绝提供资助的尴尬境地的情况下就获得了官职时，他对女婿和孙子的爱意简直无以复加。他似乎为能有这样的关系而自豪，不断拍着拉特克利夫爵士的背，询问关于他心爱的康斯坦丝的种种情况，还像对待五岁的孩子一样拥抱费迪南德、亲吻他。他每天都告诉所有的客人——当时屋里挤满了人——阿明夫人是他最喜爱的女儿，拉特克利夫爵士是他最喜爱的女婿，而费迪南德则是他最喜爱的孙子。他坚持让拉特克利夫爵士始终坐在餐桌的首位，而自己则让费迪南德坐在自己的右手边。吃饭时，他大声问管家为何没有拿出某种特别的勃艮第葡萄酒，因为拉特克利夫·阿明在这里。“达尔布瓦，”这位老贵族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克洛斯·德·沃热奥这款酒必须留给拉特克利夫·阿明——那是他最喜欢的酒。把克洛斯·德·沃热奥直接端给拉特克利夫·阿明吧。亲爱的夫人[转向一位漂亮的女士]，我想我还没有机会向您介绍我的女婿，我最喜爱的女婿——拉特克利夫·阿明。他娶了我的女儿康斯坦丝，我最喜爱的女儿。”

康斯坦斯。我只在这里待几天而已，真的，只有短短的几天时间。这真是一次短暂的访问。我希望能更频繁、更长时间地见到全家人。我与儿子一起经过了法尔茅斯，我右边的这位年轻绅士就是我的孙子，我最疼爱的孙子费迪南德。他刚刚获得军官任命，随即就被派往马耳他。他属于皇家步兵部队。亲爱的夫人，如今要获得军官职位实在非常困难，尤其是加入皇家步兵部队更是如此。这需要极大的兴趣和努力。不过阿明家族是个历史悠久的家族，人脉极为广泛；而且，跟您说句私话，——公爵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

“来吧，阿明上尉，和你祖父一起喝杯酒吧。”

“这位老先生对他的孙子真是宠爱有加啊！”女士低声对邻座说道。

“真是可爱极了！没错！”对方回答道，“我觉得他确实是祖父最疼爱的孙子。”

总之，这位老先生因为大家都如此喜爱他最疼爱的孙子而激动不已，最终坚持要看到他穿着军装的样子。当费迪南德在得到无数祝福后离开时，老先生的感情已经达到了极点，他竟然送给孙子一张一百英镑的钞票。

“谢谢您，亲爱的祖父，”费迪南德惊讶地说，他原本以为得到的金额不会超过五十英镑，甚至可能只有一半那么多。“谢谢您，我真的非常感激您。”

“我真希望能为你们做更多的事，真的。”格兰迪森勋爵说道，“但现在没人会想着支付房租。你是我的孙子，我最疼爱的孙子，也是我亲爱的女儿唯一的孩子。而且你还是国王军队中的军官，是皇家步兵部队的军官，想想看吧！这是我一生中遇到过最意外的事情。看到你过得这么好，还能得到这样的待遇，我真的如释重负。你根本无法想象父母在这些事情上的担忧，尤其是祖父的担忧。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这位高贵的祖父带着一丝笑意继续说道，“不过，亲爱的费迪南德，不要太过放纵自己。年轻人总得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但也要谨慎一些。”

小心点，我亲爱的孩子。千万别惹上麻烦——至少，不要陷入严重的麻烦之中。无论发生什么，”这时勋爵的语气变得十分严肃，“记住你还有朋友；记住，我亲爱的孩子，你还有祖父，而你，我亲爱的费迪南德，正是他最疼爱的孙子。”
这次对格兰迪森的短暂拜访让我们的旅人们重新振作起来。然而当他们抵达法尔茅斯时，却发现那艘等待政府指令的船尚未启航。拉特克利夫爵士不知该为此感到悲伤还是高兴，但他决定保持乐观。于是费迪南德和他一起在上午参观矿场、彭丹尼斯城堡以及附近的名胜古迹，傍晚则回到舒适的旅馆，满怀期待地准备享用美味的晚餐——达特穆尔的羊肉和德文郡的奶油制品。
最终，分离的时刻到来了。当他们从外出游玩回来后，旅馆里有人传话给他们：费迪南德必须在次日一早登船。那天晚上，拉特克利夫爵士与儿子之间的谈话比平时更为严肃。他向儿子坦诚地谈起了自己的处境。其实，费迪南德早已有所察觉；尽管父母一直尽力保护他的感情，但他聪明的头脑还是无法完全避免去猜测那些从未被正式告知的事情。然而，现实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不过费迪南德还年轻，充满希望。他用自己的希望鼓励父亲，用同情心支持他。他向拉特克利夫爵士表示相信，祖父的慷慨会让他暂时不必成为父母的负担，同时他也下定决心，绝不会利用拉特克利夫爵士的善意。
分离的时刻到了。拉特克利夫爵士将自己唯一、可爱且深受宠爱的孩子紧紧拥入怀中。他为费迪南德送上了一位父亲能给予儿子的最为深切、最热烈的祝福。但即便有这些充满爱意的安慰，那依然是一个痛苦的时刻。

第二卷。

第一章
虽带有回顾性质，但仍值得仔细阅读。

从上一章所描述的事件发生到阿明上尉所指挥的部队被召回英格兰，中间已经过去了五年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那个家族经历了许多事情，而我试图让读者了解他们的命运与情感变化。在此期间，费迪南德·阿明曾短暂地回到过故乡；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表弟奥古斯都——格兰迪森的法定继承人——过早去世了。这一意外事件给阿明家族的未来带来了巨大变化：虽然头衔和世袭财产转到了另一个分支手中，但老领主拥有的私人财产依然极为丰厚；由于他没有在世的男性继承人，那些可能对这笔财产感兴趣的人便开始猜测它将会如何处理。无论老领主做出何种决定，阿明家族几乎肯定能从中受益。甚至有人认为，所有财产都会留给阿明先生，因为大家都发现他一直深受祖父的宠爱。无论如何，拉特克利夫爵士始终对此保持沉默，但他认为儿子应该亲自去提醒祖父自己的存在；正是在父亲的建议下，费迪南德才趁机请了短假，匆匆前往格兰迪森和祖父那里。老领主对他的接待足以让最狂妄的期望也得以实现：他拥抱了费迪南德，无数次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每天早晚都以最正式的方式为他祈福，并向所有人保证，费迪南德不仅是他的宠儿，更是他唯一的孙子。他甚至毫不掩饰自己对自家宅邸的厌恶，因为他无力将其交给费迪南德；同时，他还试图安慰这位幸运的年轻人……

那些神秘的暗示让他觉得，或许自己有足够的钱来完成阿米恩城堡的建造工作，并维持其辉煌的景象。充满信心的费迪南德带着自己是祖父继承人的信念回到了马耳他；就连拉特克利夫爵士在得知格兰迪森勋爵确实为他提供了购买公司的资金后，也几乎相信他儿子的期望并非毫无道理。费迪南德热爱自己的职业。他在良好的环境中进入了这一行业，加入了一支精英部队，驻扎在一流的驻地。马耳他无疑是一处令人愉悦的地方——它的首府瓦莱塔，其宏伟的建筑风格即便不称欧洲之最，也足以与任何欧洲首都相媲美；虽然周边地区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之地，但鉴于巴尔巴里、意大利和西西里岛都在附近，对于那些追求极致自然美景的人来说，这里仍拥有无尽的吸引力。倘若那座美丽的瓦莱塔，连同那些宫殿林立的街道、风景如画的堡垒以及宏伟的教堂，能坐落于爱奥尼亚海中的某个绿意盎然、碧波荡漾的岛屿上，比如科孚岛的话，那无疑就是理想的景观了。对于缺乏世俗经验的费迪南德而言，马耳他的繁华生活同样令人愉悦。必须承认，在任何情况下，从日常生活的束缚中解放出来都会带来一种迷人的感觉。无论在家里如何放纵，都无法打破那些幼稚的思维模式，也无法摆脱依赖感与顺从的习惯。第一次能够自己指挥仆人、骑自己的马而非父亲的马，真是令人开心至极；甚至可以随意摆弄自己的家具，而自己缴纳税款则显得十分有男子气概且高尚。费迪南德·阿米恩年轻、活泼、善良、才华横溢、相貌出众且举止得体，具备一切受欢迎的条件；对于一个一直在乡村隐居、虽然受到赏识却从未受到热烈欢迎的年轻人来说，这种受欢迎的感觉简直让他陶醉不已。费迪南德不仅受欢迎，而且为自己能受到欢迎而自豪。他深受总督的喜爱，也受到上司的器重，在整个驻军中都很有名气。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费迪南德·阿米恩这样受欢迎。他是他们当中最出色的骑手，枪法也最为精准；不久之后，他还在台球桌上成了高手，成了众人眼中的英雄。

网球场。幸运的是，他所受的优质教育使他免于遭遇许多其他活泼青年的命运：他没有沦为单纯的体育竞技高手或斗殴能手，没有变成派对上的主角或酒局中的主导者。他依然保留着少年时的情感，那些冲动与热情本可以通过公立学校得到释放。于是他又重新投入到书本、音乐和绘画中。他变得更为安静，但依然深受众人喜爱。虽然失去了一些朋友，他却赢得了更多新友；总体而言，那些最爱喧闹的人也以他的才华为荣，邀请他参加聚会时总会暗示他也会出席，还有机会听到他唱歌。费迪南德现在不仅受到总督本人的欢迎，也深受总督夫人的喜爱；他的上校夫人也将他视为偶像，而整个岛上，没有哪场聚会会因为没有费迪南德在场而显得不完美。

在这种环境下，费迪南德很容易就想要花费超出自己收入范围的金钱。信贷的便利让他无需犹豫，他想要的一切都能轻易得到；在部队离开驻地之前，他一直以为根本不必考虑偿还问题。尽管如此，他仍坚决不会动用父亲的财产。拉特克利夫爵士坚持要给他一笔津贴，他甚至很不情愿地才同意领取；如果他不担心这种行为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调查，他本想通过暗示格兰迪森勋爵会给予更多资助来让父亲不必提前出资。不可否认，债务偶尔会让他感到焦虑，但数额并不大；他安慰自己说，如果真的遇到困难，祖父肯定不会拒绝为心爱的孙子支付几百英镑；而且，他觉得自己还可以选择卖掉自己的军衔作为最后的解决办法。如果这些模糊的希望还不能消除他的愧疚感，那么在晚上的聚会上，他的虚荣心就能让他安心下来。最终，他第一次回到了英格兰。那是一次幸福的团聚——他善良的父亲、亲爱的母亲以及忠诚的格拉斯顿伯里，当他们看到归来的英雄时，都体验到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他们永远看不够他，也听不够他的声音。随后……

费迪南德胜利地访问了格兰迪森，之后便返回了马耳他，他坚信自己就是那个每年能获得一万五千元遗产的继承人。在众多资本城市的优点中，瓦莱塔也毫不逊色：那些有望成为继承人的年轻人可以轻松得到他们想要的任何帮助。条件？谁会去在意那些条件呢？至于费迪南德·阿米恩，作为一位老男爵的独子，也被视为阿米恩公园的未来继承人，因此一直受到商人们的好视眼。然而，即便他去了英国并经历了种种事情，他在这一方面的受欢迎程度并未下降。他在朋友间随口说出的几句话被反复传播、歪曲、夸大，最终传遍了各个角落。我们希望自己所爱的人能够幸运。大家都为那些受欢迎的人的好运而高兴；很快，大家都明白费迪南德·阿米恩已经有了资格获得每年三万元的收入以及贵族头衔。而且，他不用等待太久就能继承遗产。放债者们立刻来了兴趣，纷纷向这位幸运的阿米恩先生提供各种帮助，他实在无法拒绝这些提议，也无法回绝那些几乎强加给他的贷款。费迪南德·阿米恩已经跨过了那条临界线——他负债了。如果年轻人能够意识到，一旦接受他们本不应得到的贷款，就会给自己带来多么可怕的后果，他们一定会惊恐万分！债务是愚蠢与犯罪的根源，它会破坏人生中的所有美好梦想。正因如此，才会有那么多不幸的婚姻、那么多腐败的政客！债务的起点虽小，但其发展势头却极为迅猛。当我们创造了这个“怪物”之后，它就会成为我们的主人，时刻困扰着我们，用它的“蝎子鞭”不断威胁着我们。奴隶也没有这么严苛的监工。浮士德虽然用鲜血签署了契约，但也没遭遇如此可怕的命运。不过，在年轻时，我们当然应该享受生活。没错，没有什么比回忆起那些没有好好享受过的青春更令人沮丧的了。究竟什么才能弥补这一切呢？财富就是权力；而在人生的各个阶段中，尤其是在年轻时，我们需要权力，因为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一切。那么，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就留给那些学者去吧，因为我深信，对缺乏经验的人进行说教是毫无意义的。人的行为取决于他们的天性，而非那些陈腐的准则。费迪南德·阿米尼所受的教育极为严格，他心中也铭刻着最严格的道德准则。但他生性活泼急躁，想象力丰富，情感激烈，性格大胆。他总是充满乐观，无法相信悲伤的夜晚，也无法想象事业失败后会带来的黑暗与绝望。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他像一头初次上战场的年轻战马一样冲向它，坚信自己一定能取得胜利，根本不会想到死亡。

我想用这种方式来解释他从英格兰回来后行为如此轻率的原因。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受到人们掌声和女性们钦佩的激励，决心满足自己那无尽的虚荣心，于是开始大肆挥霍钱财：购买游艇、租用别墅，他的赛马和仆从在数量、奢华程度方面都超过了除总督府之外的所有场所。有时，由于厌倦了马耳他的单调生活，他会申请短暂的假期，去那不勒斯、巴勒莫和罗马度过几周时间，在那里他与上流社会人士交往，满载着各种精美的艺术品和奢侈品归来，同时还有各种奇闻异事流传开来。最终，他成了马耳他歌剧的主要赞助人，还用自己的船从圣卡洛剧院请来了一位著名的女歌唱家。

就在他事业如日中天之际，费迪南德收到了格兰迪森勋爵去世的消息。幸运的是，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因此没人能看到他得知自己并非祖父继承人时的震惊神情！格兰迪森勋爵将大量财产留给了女儿们、她们的丈夫、孩子以及所有他喜爱的朋友，而将自己的全部财产留给了孙女凯瑟琳——她是他早逝的儿子唯一留下的孩子，也是刚刚去世的奥古斯都的妹妹。

现在该怎么办呢？当阿米尼夫人把这个噩耗告诉他时，他母亲的乐观心态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解决这一“不公平遗嘱”的唯一办法。这个办法虽然表达得含蓄，但却被他敏锐地听出来了。没错！他必须结婚，必须……

他必须娶他的表妹——凯瑟琳·格兰迪森为妻。费迪南德环顾着自己那些华丽的房间：突尼斯进口的锦缎挂饰、马赛带来的高大镜子、镶有精美图案的桌子、大理石雕像，还有他在佛罗伦萨和罗马买来的雪花石膏花瓶，以及他自己从阿尔及尔进口的精致地毯。他环顾四周后耸了耸肩：“所有这些都需要花钱购买，”他想，“唉！还要付出多少代价啊！”这时，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些烦恼，还有天真的阿米妮，以及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还有自己所做出的牺牲。费迪南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究竟该如何报答他们呢？”他想。“感谢上帝，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感谢上帝，他们只需承受自己的失望与困苦罢了；不过说这些也是徒劳的。我的座右铭应该是未来，而非过去。退缩是不可能的，我仍可以前进并取得胜利。凯瑟琳·格兰迪森……还是想想让我的表妹凯特做我的妻子吧！据说，在表兄妹之间点燃爱情的火焰并非易事。众所周知，表兄妹之间的爱情并不怎么浪漫。幸好我这辈子很少见到她，最近更是几乎没见过。俗话说，过于亲近会滋生轻蔑之情。她敢鄙视我吗？”他瞥了眼镜子。自己的模样还算不错。他陷入沉思，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第二章
阿明上尉迅速取得了本需深思熟虑才能实现的结果

当时，阿明上尉所指挥的那个连队正接到命令，必须立即返回英格兰。在他收到那个所谓“被剥夺继承权”的噩耗后不到一个月，他便动身返回故乡。这次迅速的离开其实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它让他能够在格兰迪森勋爵的死讯被众人知晓并开始议论之前离开，从而避免卷入各种调查之中。在离开驻地之前，费迪南德顺利处理好了自己的一切事务，因为他仍然能够筹到所需的资金。抵达法尔茅斯后，他得知父母正在巴斯，去探望他的姑妈——格兰迪森小姐，而他的表妹则与她住在一起。由于该部队驻扎在埃克塞特，他很快便获得了休假许可，得以与父母团聚。初次相见时，所有的失望都被喜悦所取代；但一两天过后，当这种兴奋情绪稍减时，费迪南德发现，父母所承受的打击已经因为某种希望而大大减轻了——种种情况让他们相信，那种希望绝非虚幻。

他的表妹凯瑟琳与他年龄相仿，性格温和、优雅且美丽。由于皮肤白皙，她在身着深色丧服时依然显得十分漂亮。她的头脑并非特别聪慧，但也并非毫无洞察力，只是容易受到所爱之人和身边人的影响。她的姑妈显然对她的行为和观点有着很强的控制力，而阿明夫人则是这位姑妈最宠爱的妹妹。因此，尽管没有直接施加影响，但她们还是竭力让凯瑟琳喜欢上她的表哥。凯瑟琳听了很多关于费迪南德的事迹，知道他既英俊又善良，还有出色的才华，所以她怀着极大的期待等待着他的到来。事实上，如果从那些人的看法来看……

与她同住的人们的看法会影响她的情绪，因此无需任何手段来让她偏爱自己的表兄。拉特克利夫爵士和阿米妮夫人全身心都扑在儿子身上，似乎世界上除了他的存在与幸福之外，他们别无其他想法、感受或念头。虽然他们的理智使他们不会在他面前过分夸赞他，但当他不在时，他们便尽情地表达对他的赞美之情。在他们看来，他永远是最英俊、最聪明、最有才华，同时也最善良、最有品德的人。有这样一位儿子的父母真是幸运至极！而有这样一位丈夫的妻子更是三生有幸！

因此，当凯瑟琳·格兰迪森听到这位完美的表兄费迪南德终于到来时，她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即便在费迪南德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也很少见到他，而那时他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就已经是个“英雄”般的存在了。

在格兰迪森家，费迪南德一直备受尊敬，她的祖父也总说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人——他最喜欢的孙子，费迪南德·阿米妮，实在是个无比优秀的人。现在他终于来了。有人敲门，他的脚步声出现在楼梯上，门被打开了，而他初次出现时的模样确实没有让凯瑟琳失望：如此英俊、如此随和、如此温和、如此友善，他们立刻就成了最好的朋友。接着，他热情地拥抱父亲，深情地亲吻母亲，显然他拥有一颗美好的心灵。他的到来确实带来了一场变革，他们沉浸在悲痛中的日子仿佛立刻消失了。虽然他们几乎不参加社交活动，也不去任何公共场所，但凯瑟琳觉得自己仿佛突然生活在一个充满欢乐的世界里。费迪南德如此有趣又如此多才多艺！他会和她一起唱歌、一起玩耍，还总是计划着漫长的夏日骑行和散步。他的谈吐也与她以前听过的任何人都不同——他见过许多事物，结识过许多人，接触过所有奇特的事物，认识过所有著名的人物。他的观点独具匠心，举例生动有趣，讲述的趣事更是源源不断、妙趣横生！可怜又天真的凯瑟琳啊！她的表兄在短短24小时内就发现根本不可能爱上她，于是他决定让她爱上自己。而他确实成功了。她极度崇拜他，认为世上再没有人能比他更英俊、更善良、更聪明。事实上，任何了解他的人都会这么认为。

费迪南德·阿明或许会否认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但倘若有那些敏锐且没有偏见的观察者，在他年轻快乐的日子里认识他，他们或许会察觉到他性格与行为上的某些变化，而且这些变化并非积极的。他确实依旧才华横溢，却已不如从前那般有趣；依旧光彩夺目，却不再那么善于吸引人。没人能否认他的非凡才能与高尚的教养，但他身上总有一种不安定的气息，行事风格也过于激动夸张，这让人怀疑他的举止不过是伪装而已——在那种令人误以为真实的表面光鲜之下，其实隐藏着不少缺乏真诚与真心的地方。

不过凯瑟琳·格兰迪森并非那种善于观察的人。她很容易被迷住。费迪南德其实并没有足够的勇气当面表达心意，于是便选择在一条绿树成荫的小路上向她求婚：此时太阳刚刚落山，暮星在夜空中闪烁。那位女士脸红了，又哭泣起来，还用双手遮住自己美丽的脸庞；但结果却完全符合这位英雄的期望。这对年轻的骑手让他们的朋友们在月形建筑里等待了至少两个小时才吃晚餐，而等他们终于开始用餐时，已经没有胃口了。

尽管如此，那位少女的姑妈虽然是个极为挑剔的人，但那天却没有提出任何抱怨，显然对任何人或事都并不不满。至于费迪南德，他叫来一杯香槟，暗自为自己庆贺——他可是自己认识的人中最幸运的一个，拥有美丽、友善且出身高贵的妻子，所有的债务也都已还清，阿明家族的宅邸也得以重建。

第三章　费迪南德重返阿明尼

经商议，格兰迪森勋爵去世后必须过一年，这对年轻人才能结合——这一延迟并未让费迪南德感到极度悲伤。在此期间，格兰迪森一家至少要在阿明尼度过秋天，而两家人也打算尽快前往那里。在巴斯已待了近两个月、对求爱之事略感厌倦的费迪南德，以去伦敦处理事务为借口，抢先离开了那座城市，以便安排出售自己的军职事宜；因为大家都同意他应该退出军队。

抵达伦敦后，他与经纪人谈过话，发现城里空无一人，于是立即动身前往阿明尼，这样他就能在没有心上人打扰的情况下在那里享受几天时光，庆祝即将到来的9月1日，尤其是能够再次见到他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千万别以为费迪南德有片刻忘记这位珍贵的朋友——恰恰相反，自他抵达后便多次给他写信，始终向他保证，只有重要事务才能阻止他立刻去拜访他。

当费迪南德看到远处出现自己故乡的树林，不久又看到了阿明尼城堡的塔楼与尖顶时，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激动之情。那些古老的树林，那座庄严宏伟的宅邸，难道就要从它们世代相传的家族手中消失了吗？他终于赎回了祖先留下的遗产；望着这壮丽的景色，他满心欢喜——因为这片风景曾经既让他忧心忡忡，也让他充满感情。阿明尼家族的命运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他们的荣耀得以恢复；而他那曾经充满忧虑与阴郁的家园，如今也充满了安宁、幸福与欢乐；到处都是辉煌与幸福的景象。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创造的！

他的母亲真是个有远见的人！她一直坚信，她亲爱的儿子一定会成为他们家族的救星。善良的格拉斯顿伯里对家族命运的坚定信念，真是既明智又虔诚！

真是令人欣喜若狂啊！但愿那位忠实的朋友能聆听他那惊人的消息！
他的马车飞快地穿过公园的大门，仿佛车夫也明白主人的自豪与喜悦之情。格拉斯顿伯里早已准备好迎接他——它矗立在那个被他精心打理得繁花似锦的花园中，而这个花园曾给他们许多平凡时光带来欢乐与慰藉。
“我亲爱、亲爱的父亲！”费迪南德喊道，同时拥抱了他，因为他一直这样称呼自己的老导师。
但格拉斯顿伯里说不出话来；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打转，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流下。费迪南德把他领进了屋里。
“您看起来气色真好，亲爱的父亲！”费迪南德继续说道，“您看起来比以前更年轻、更有活力了。我相信您一定收到了我所有的信；而您的来信，您能记得并给我写信，真是太好了！我从未忘记过您，我亲爱、亲爱的朋友。我永远也忘不了您。知道吗？我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我有世界上最棒的消息要告诉我的格拉斯顿伯里——而这一切都归功于您，全都是因为您。没有您，拉特克利夫爵士会怎样？我又会怎样呢？想象一下最美好的消息吧，亲爱的朋友，可那也比不上我要告诉您的消息。您一定会很高兴的，一定会欣喜若狂的！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堡了！天哪，我们真的要建造一座城堡了！而且将由您来亲自设计建造！再也不用忧愁，再也不用烦恼。阿米尼斯家族又能昂首挺胸了，天哪，他们一定能做到！我最亲爱的人，我想您一定认为我疯了。其实是我高兴得发狂了。那株弗吉尼亚常春藤长得真好啊！我给您带来了这么多植物，父亲！简直就是一座完整的西西里式干花园。啊，约翰，好约翰，你的妻子怎么样了？请帮我保管好手枪盒。去问问路易斯，他什么都知道。那么，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您最近过得怎么样？那座古老的塔楼还好吗？那些旧书、旧权杖、旧武器，还有其他的一切都还好吧？我亲爱、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
当马车里的物品被卸下来，餐桌也准备妥当时，两位朋友便在花园里散步，然后朝着塔楼走去，在山毛榉林间来回踱步了一会儿。显然，费迪南德已经把那个好消息告诉了格拉斯顿伯里。格拉斯顿伯里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事实上，尽管他已经吃过饭了，但他还是欣然接受了费迪南德的邀请，决定再次举行那个仪式；而且他还喝了好几杯酒。

葡萄酒；我相信，他们甚至还为阿明和格兰迪森这两个家族的每一位成员的健康干杯。直到深夜，众人才分开并去休息。我想，在互相道晚安之前，他们一定已经把费迪南德出生以来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讨论过了。

第四章
本章旨在阐明这部作品的标题含义。

经过漫长的分离之后，能在阳光明媚的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家中，真是令人愉悦至极！费迪南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又回到了阿米尼。他从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凝视着那些既陌生又熟悉的景象。有那么一刻，马耳他、皇家步兵队、巴斯以及他的未婚妻，全都仿佛只是梦境；随后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离开前，亲爱的母亲曾来到过这个房间。他回来了——安全地回来了，也幸福地回来了，可以实现母亲的期望，回报她的关怀。没有谁比费迪南德·阿米尼更满足、更心怀感激了。

他起身打开窗户，浓郁而迷人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他满怀喜悦与自豪地望着那片广阔而美丽的公园：高大的树木投下长长的阴影，覆盖在湿润的草地上；远处的树林中的雾气渐渐散去，与清澈的天空融为一体。一切都是如此宁静美好，唯有鸟儿的鸣叫声或偶尔传来的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那是一个美好的秋日清晨。然而，尽管他对新生活充满期待，也因所爱之人的幸福而欣喜不已，但他还是感觉到，自从他不再常来这个童年时的地方后，自己的心灵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纯真已不复存在，生活也不再是那种充满责任与爱的宁静状态，他不再能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那时他没有秘密，生活也不是一种伪装，而是一种平静而真诚的享受状态。那时的情感不会为了利益而妥协，人们追求的是美好而非权宜之计。“不过，我想人生本来就是如此吧，”费迪南德低声说道，“我们总是在为时已晚时才开始说教；而最愚蠢的莫过于后悔。一件事的发生会引发另一件事：我们预期的往往不会发生，而我们最没预料到的事情却常常会发生；只有时间才能证明什么对我们最有利。而我，显然就是……”

最没资格面带愁容的人就是我。我的古老宅邸从废墟中重建起来；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爱的人们不仅幸福，还因这份幸福而感激我；而我呢，面对着突然降临到我脚边的种种财富，还能有什么奢求呢？我难道还不满足吗？为何还要提出这样的问题呢？我自己也不清楚。这个念头如同恶魔一般在我心中滋生，破坏了一切。那个女孩年轻、高贵、美丽，而且爱我。至于她呢？我也爱她，至少我觉得自己是爱她的。无论如何，我对她的爱不亚于我曾经或现在对任何女人的爱。那么，我其实无需做出什么巨大的牺牲；本就不该有牺牲，事实上也确实没有——除非一个男人不愿不经过挣扎就放弃自己所有追求浪漫与幸福的机会。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有那么些时刻，我几乎希望自己没有父母，甚至世界上没有一个朋友或亲戚，希望阿米尼沉入地心深处。如果我能独自生活在世上，或许就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地方；但现在一切似乎都是事先注定好的。我的心灵毫无自由可言。有种声音在告诉我，尽管一切看似繁荣昌盛，但这既不明智也不妥当。上帝知道我并非无情之人，也会心存感激；然而，如果生活无法给我比目前更多的美好体验，那即便它有着种种美好的表象，我也只能认为它不过是种无聊的幻想罢了。”

就在费迪南德在窗边如此感慨时，格拉斯顿伯里出现在下方，他的出现驱散了眼前的阴郁气氛。“我们一起吃早餐吧，”费迪南德提议道。“我两小时前已经吃过早餐了，”门口的隐士回答说，“希望你回到阿米尼的第一个夜晚能做些吉祥的梦。”

“我的床和我可是老朋友了，”费迪南德说，“我们相处得很好。这样吧，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今天早上我们一起出去走走，聊聊昨晚的计划。你去书房看看我的素描本吧，它们就在我的手枪盒上，我马上就到。”

不久之后，两位朋友便开始一起散步。费迪南德很快就被格拉斯顿伯里提出的关于如何完善城堡的各种建议所吸引；至于那位老人，他则忙于自己的建筑事业，以及恢复自己长久以来一直守护着的家族的繁荣。

他满心热情，这与他平日里谦逊低调的举止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你的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格拉斯顿伯里说道。过去他很少提起那位著名的费迪南德爵士的名字：“毫无疑问，他确实是个伟大的人物，拥有卓越的见解。他一定会为我们的未来前景而自豪！奇怪的是，我一直对你们家族的命运充满信心，我确信上天不会抛弃我们。我们一定要有一座吊桥。”
“当然要有一座吊桥，”费迪南德说，“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你亲自设计所有的图纸，并监督整个建造过程。绝不能出现任何不合时宜的设计，它必须完美无缺。”
“完美，”格拉斯顿伯里附和道，“真的完美。那将会是一座完美的哥特式城堡。我为这项工程准备了无数珍宝，我一生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我有自征服以来你们家族的所有纹章图案，大厅里将摆放三百面盾牌，我会亲自为它们上色。哦！世上没有比阿米内更棒的地方了！”
“没有，”费迪南德说，“我见过很多地方，但终究没有哪个能比得上阿米内。”
“如果我们生来就能享受这样的辉煌，”格拉斯顿伯里说，“我们或许就不会太在意它了。我们只是受到了适度而明智的惩罚罢了。我实在无法不钦佩上天的智慧，它以如此巧妙的方式，让你们家族过于急躁的性情得到了约束。”
“我很不愿意拆掉那座旧建筑，”费迪南德说。
“绝不能拆，”格拉斯顿伯里说，“虽然生活简朴，但我们在那里过得很幸福。”
“我希望能把它搬到公园的另一个地方，就像洛雷托宅邸那样，”费迪南德微笑着说。
“我们可以用常春藤把它覆盖起来，”格拉斯顿伯里神情严肃地说道。
时间在这些美好的计划与憧憬中悄然流逝。最终，两位朋友约定晚餐时再见面。格拉斯顿伯里回到了自己的塔楼，而费迪南德则拿着枪，漫步进了周围的荒野。
但他并无狩猎的兴致。与格拉斯顿伯里的谈话让他产生了无数思绪，他渴望沉浸其中思考。他的生活……

自他回到英格兰后，生活就一直充满着种种刺激，几乎没机会让他静下心来思考自己的处境。如今他独自身处阿米尼，过去与现在的巨大反差让他不禁陷入对自身命运的沉思。这一切真是奇妙，极其奇妙。正如格拉斯顿伯里所说，整个事情中似乎确实存在着某种天意的安排。他家族的衰落、他父亲在重重困境中仍坚守着那片无用却属于他们的土地的英勇与坚定、他自己的成长经历、他母亲家族的覆灭，还有那些曾经给他带来诸多痛苦的愚蠢行为——现在看来，这些似乎都在无形中推动着他走向成功。所有这些以及无数其他的事情在他脑海中闪过，每一件都成为他深思的主题。他愿意相信命运注定要让他成为复兴者；他确实已经接受了这份责任，然而——

他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是谁在耳边低语。他独自一人，周围没有任何人。四周是寂静的树丛，几乎没有鸟鸣或虫鸣打破这份宁静。但费迪南德·阿米尼那美丽的面容上却笼罩着一层阴云。他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托着头，另一只手则摘下野花，又匆匆地、近乎烦躁地将它们扔掉。

“无论我如何掩饰，”他喊道，“我终究是个受害者；无论我如何伪装，所有这些考虑都是世俗的。这个世界上肯定有比权力、财富和地位更重要的东西；肯定还有比让父母幸福更令人愉悦的快乐。啊！我曾经如此沉迷其中的梦想，难道终究只是虚幻的幻想罢了？爱情真的是一种错觉吗？还是只有我才能免于受其束缚？那一定是错觉。所有人都嘲笑它，拿它开玩笑，一致认为它是最虚荣的东西。而我的经历又是否反驳了这种残酷却普遍的观点呢？唉！我究竟见过什么、知道什么能推翻这种负面评价呢？什么也没有。我确实遇到过一些比凯特更美丽的女人，也有许多远不如她漂亮的人；还有一些女人以狂野而迷人的姿态出现，短暂地晃花了我的眼睛，或许还让我暂时偏离了正轨。但那些不过是流星罢了。”

它们在我的心中只是短暂地闪耀过，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反而让我更加意识到生活的阴暗。哦！请让我相信吧——在所有人当中，请让我相信：那些激发雕塑家与画家创作灵感的形象，在自然界中并不存在真实的原型；那种美与优雅、迷人智慧与深情奉献的结合，人们在年轻时孤独的时光里所憧憬的，其实只是美好世界的预兆，而非现实世界的魅力。

“可是，这样的真相多么可怕啊！多么令人绝望！多么疯狂！没错！在如此严格的审视之下，我深刻地感受到：没有爱的生活比死亡还要糟糕！如果没有这种贯穿一切的独特魅力，那么人们为之奋斗的所有那些美好的事物，看起来都是如此徒劳无益、空洞无物！没有太阳的世界该是怎样的呢？没错！没有这种超凡的共鸣，财富、地位，甚至权力与名声，在我看来也不过是镶在铅制冠冕上的珠宝罢了！

“谁又知道，那个命运多舛、人生充满悲剧色彩的人——这座城堡其实正是他命运的象征——他的狂野与不安的根源，是否就隐藏在这缺乏爱的悲哀之中呢？也许，当这个世界，这个愚蠢而肤浅的世界，还在为他的放荡生活惊叹、指责他的自私无情时，他其实一直在渴望有一个可以倾诉自己强烈情感的温柔怀抱，就像我一样！

“哦，大自然！为何你要如此美丽？我的心不需要，想象力也无法描绘出比这周围的花丛更甜美、更美丽的景象。这蔚蓝的天空，这金色的阳光，这深邃而柔和的阴影，这些稀有而芬芳的灌木，那片长满高大松树的树林，还有那如天鹅般优雅的湖面……我的灵魂被这一切美好与甜蜜所迷住；我在这里感受不到任何失望，我的思维也不会超越现实；这里没有理由为无法实现的希望和幻想而悲伤。难道我的命运就是只能在心中最珍视的愿望上受挫吗？”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狗儿们激烈而急促的吠声，将费迪南德从沉思中唤醒。他呼唤它们过来，很快有一只狗响应了他的召唤，但它立刻又回到同伴身边，一边喘着气、一边发出叫声，似乎在示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费迪南德以为巴斯托可能陷入了某种陷阱，于是拿起枪，前去救它。

令他惊讶的是，当他即将从凉亭里走出来，踏上那块长满草地的地面——草地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雪松——时，他看到有一位身着骑装的女子站在树前，显然正在欣赏它那美丽的姿态。

她的面容端正而静止，在他看来，甚至比阳光还要光彩照人。他满怀惊叹地凝视着那令人目眩的美景。

她肌肤的光彩、五官的精致匀称，还有那双带有紫色调的大眼睛，眼睫又长又黑，是他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由于姿势的关系，她的帽子向后滑落，露出了高耸而光滑的额头，以及编在太阳穴旁的乌黑亮泽的秀发。整张脸庞展现出健康的美貌与古典的韵味，让人联想到那些在伊达山上的露珠覆盖的草地上漫步的仙女，或是出现在希腊神圣树林中的美人。尽管这位女士还不到十八岁，但身高已超过常人；然而，她的完美身材所具有的惊人对称美，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唯有一见钟情才是真正的爱情。那是纯粹而纯净的共鸣所产生的非凡情感。其他所有的爱情都不过是观察、思考、妥协、比较或权宜之计所带来的结果罢了。那些持久的激情如同闪电般闪现：它们会灼烧灵魂，却也会让灵魂永远温暖。那些期望爱情能逐渐升温的人真是可怜啊！他们或许能享受到片刻的温暖与光彩，体验到所谓的永恒幸福。但这样的时刻往往会被忧虑的阴云所笼罩，被痛苦与不幸所遮蔽。正如这种感情会逐渐升温一样，它也会逐渐消退，带来悲伤。在灵魂那寒冷而昏暗的暮色中，他们会诅咒世俗，因为他们曾疯狂地以为那些不纯粹的感情也能变成习惯，因为他们只是被感官的引导所左右，而非被共鸣的启示所指引。

在生活的黑暗与艰辛之中，突然见到一个美丽的人，立刻产生一种强烈的信念：我们的命运必将与她紧紧相连；除了她的快乐之外，再无其他快乐可言；只有她悲伤时，我们才会感到悲伤；在她表达爱意时的叹息、流露柔情的微笑中，未来便全是幸福。我们会觉得自己的野心在她的面前如同枯萎的葫芦一般消失殆尽，觉得名声不过是虚幻的东西，后代也毫无意义。为了这个伟大的目标，我们愿意立刻放弃所有过去的希望、束缚、计划和想法，甚至违背一切社会准则来追求她——这才是真正的恋人，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多么壮丽、崇高、神圣的情感啊！在那个既崇拜他人又被他人崇拜的人的胸膛里，燃烧着不灭的火焰。他仿佛是个超凡的存在，尘世的种种变迁都无法影响到他。

在他看来，人类的种种观点不过是暴风雨天中的云朵与流星罢了。在他思维中，人类的种种谋划与挣扎也不过是矮人的焦虑以及猿类的幻想罢了。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征服他。无论是失去财富、朋友还是尊严，他都一笑置之。对人类的一切行为与想法，他都漠不关心。他不会卷入他们那喧嚣混乱的生活之中，也不会为他们所崇拜的虚幻事物负责。他就像一名水手，在人生的海洋上始终凝视着那一颗星星；如果那颗星不再发光，他就会放下舵柄，甚至为自己的船沉入无底深渊而感到欣喜。

没错！正是这种强烈的激情在费迪南德·阿米尼的心中肆虐着。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退了几步，靠在一棵树上，情绪极为激动。他看到了什么？有什么令人惊叹的景象呈现在他眼前？他感受到了什么？那种狂野、美妙却又令人疯狂的冲动正在他的体内涌动。他的灵魂仿佛正遭受着风暴的侵袭，强大的风势驱散了多年来积聚的阴云与雾气。他确实沉默不语，因为无言以对；不过他额头上的汗珠以及嘴唇边微微泛起的泡沫，足以证明激情已经战胜了他的表达能力。然而，正如风能吹散天空中的云层一样，激情最终也会让灵魂平静下来。他心中的骚动逐渐平息，那些短暂出现又飞快消失的回忆与念头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美好与幸福的感觉。

他再次走上前望去，那位女士仍在那里。她的姿势有所变化——她摘了一朵花，正在欣赏它的美丽。“亨丽埃塔！”旁边的树林里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有一个陌生人走了过来，那是个中年人，但相貌极为出众。他身材高大、气质高贵，皮肤白皙，鼻子挺拔如鹰钩。费迪南德的其中一只狗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吠叫。

“我到处都找不到园丁，”那个陌生人说，“我觉得我们最好重新上马吧。”

“啊，真遗憾！”那位女士说道。

“让我来当您的向导吧，”费迪南德说着，向前走去。

那位女士有些紧张，而那位绅士则毫不慌乱，他礼貌地欢迎了费迪南德，说道：“先生，我觉得我们算是不速之客。不过，那家旅馆的女子告诉我们，主人此刻不在家，我们可以去花园里找他的丈夫。”
“那家人不在阿米恩，”费迪南德回答道，“不过，拉特克利夫先生一定会很高兴让您在花园里随意走动。由于我对这里很熟悉，能为您当向导是我的荣幸。”
“您真是太客气了，先生，”那位绅士说道。而他美丽的伴侣则向费迪南德露出了如阳光般的微笑，那笑容在她脸上绽放，最终形成了两个迷人的酒窝，她的牙齿也显得极为美丽，让费迪南德一时觉得那便是她那张绝美面容上最动人的部分。
他们继续漫步，每走一步都会发现新的美景，也让他的同伴们不断发出惊叹。那些幽静的树丛、明亮的花坛、高大的珍稀树木、茂盛的灌木，还有宁静僻静的湖泊，都让他们陶醉不已。最后，费迪南德带着他们参观了花园中最值得观赏的景点，然后将他们带到了城堡的墙前。
“这就是阿米恩城堡，”他说，“虽然它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但里面还是有一些您可能会感兴趣的东西。”
“哦！那当然要看看！”那位女士激动地说。
“不过，我们打扰到您的兴致了，”那位绅士建议道。
“我随时都可以去打野鸡，”费迪南德放下枪回答道，“但却不可能总遇到这么有趣的伙伴。”说罢，他打开城堡的大门，他们便走了进去。那是一间非常宽敞的房间，足以容纳一千名宾客举行宴会，还有高台、华丽的哥特式屏风，以及供乐师演奏的走廊。墙上挂满了精心摆放的武器和盔甲；不过，五彩斑斓的大理石地板上堆满了各种家具，使得整个空间的美观度大打折扣，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行走。
“看，”费迪南德跳上一个巨大的箱子，走到墙边说道，“这就是拉尔夫·德埃明所使用的旗帜，他当时就是带着这面旗帜而来的……”

“征服者，他在英格兰建立了自己的家族。这是签署《大宪章》的威廉·达米恩的剑。这是第二代拉尔夫的完整盔甲，他是在阿斯卡隆战役之前去世的。这个盒子里还有一把镶有钻石柄的剑，那是女皇赐予那位击败土耳其人的伟大骑士费迪南德的；而这里还有一把马穆鲁克式的军刀，也是苏丹赐予同一位费迪南德爵士的，作为对他击败女皇的奖赏。”
“哦！我听说过很多关于那位伟大骑士费迪南德的事迹，”女士说道，“他一定是个非常有趣的人物吧。”
“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向导带着一种特殊的表情回答道，“不过我不确定他的后代是否应该为他的天赋而感到懊悔。”
“哦！绝不会的！”女士说，“对于有才华的人来说，财富算得了什么？如果我是阿米恩家族的人，能拥有这样的祖先，那该有多自豪啊！就算他们没有把我留在这座和他所期望的那样完美的城堡里，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嗯，关于这一点，”费迪南德回答说，“我觉得我同意你的看法；不过恐怕他生活的时代已经不适合这种思维方式了。或许，如果他能成为波兰国王的话，会更好一些。”
“希望这里有他的肖像画，”女士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渴望看到的了。”
“我想应该是有的，”她的同伴有些冷淡地回答道，“我们会试着找找看。你觉得我这个导游怎么样？”
“确实非常出色，”女士回答道。
“看来您很了解这个主题啊，”那位绅士说道，这给了费迪南德一个机会来表明自己的身份。不过，他并没有接受这个暗示。
“现在，”费迪南德说，“我们上楼去吧。”
于是他们走上了那座巨大的螺旋形楼梯，这条楼梯占据了整个圆塔的空间。楼梯顶部有一盏用彩色玻璃制成的灯笼，上面刻着家族的徽章。接着他们进入了前厅，那是一个足够宽敞、可以当作客厅使用的空间。不过，这里的装饰风格并非哥特式，而是以彩绘的天花板、镀金的墙板以及镶有图案的地板为主，更像是法国的宫殿风格。前厅那扇华丽的门通向多个方向，那些地方都是长长的走廊。

那些厅室简直就像壳子一般，实在不值一提。许多厅室的地面甚至都没有铺设；所有厅室的墙壁也都十分粗糙，只是简单地抹了灰而已。
“啊！”那位女士说道，“真可惜还没完工呢！”
“确实很荒凉，”费迪南德说，“不过这里或许有更符合您口味的东西。”说着，他打开另一扇门，领他们进入了画廊。
那是一间长度近两百英尺的精美厅室，里面全是家族成员的肖像画或记载他们功绩的画像。厅室呈淡绿色，从上方照明；地板由橡木和乌木制成，上面铺着一块波斯地毯，图案精美、色彩绚丽，那是苏丹送给伟大的费迪南德爵士的礼物。该家族的早期历史则通过一系列现代大师的画作来展现，这些画作描绘了黑斯廷斯战役、阿斯卡隆之围、伦尼米德会议、对法国的多次入侵，以及玫瑰战争中的一些重要事件，而在这些事件中，阿明家族的勇士们始终扮演着重要角色。最后，他们来到了阿明家族的第一幅当代肖像画前，那是意大利艺术家所画的红衣主教斯蒂芬·阿明的画像。这位高官在亨利七世时期担任教皇的使节，身着红色长袍，坐在象牙椅上，看上去就像教皇朱庇特一般，完全有资格掌控梵蒂冈的权力。从他开始，家族的肖像画便一直延续下来；在这批精心整理的画作中，可以追溯到该国服饰的历史。霍尔拜因描绘了特克斯伯里勋爵们，他们身着华丽的天鹅绒服饰，佩戴着金链和珠宝。接着是伊丽莎白和詹姆斯时代的政治家们以及他们美丽动人的夫人们；还有范戴克所画的许多英勇的骑士们。其中有一幅极为出色的画作，画的是阿明勋爵和他的兄弟们一起坐在帐篷里，周围放着鼓，显然勋爵正在筹划作战计划。之后是一长串平凡无奇的男爵们，以及他们较为有趣的妻子和女儿们，这些画作出自克纳勒、莱利或哈德森之手；还有戴着假发、穿着红色夹克的侍从们，以及戴着头饰、穿着紧身裙的贵妇人们。
他们最终来到了画廊中最精彩的杰作——雷诺兹的巅峰之作。那是一幅年轻男子的全身肖像，显然刚成年不久。画面只展示了人物的侧面。

她侧过头，以范迪克惯用的姿态瞥了瞥旁观的众人。那是一张堪称完美的美貌面容：浓密的深棕色卷发从光洁如玉的额头两侧散落开来。脸型极为完美，鼻子虽小却高挺且呈鹰钩状，鼻孔也显得格外宽大；弯曲的嘴唇旁有一圈精致的胡须；若非整张脸庞散发着惊人的美丽，那双灰色的大眼睛以及嘴角的表情或许会显得傲慢而专横。这真是一幅令人忍不住反复凝视的画卷——那种一旦见过就会时刻萦绕在心头、不时浮现在脑海中的面孔。它给在场的参观者们带来了如此强烈的震撼，以至于他们静静地站在画像前好几分钟；那位绅士的目光不止一次地从画像上移开，落在自己的伴侣脸上。最终，我们的主人公打破了沉默：“您觉得，这位著名的费迪南德爵士怎么样？”女士一惊，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显得有些困惑。她的同伴回答道：“先生，我敢肯定，我之所以能得到如此多的礼遇，都是因为他后代的功劳吧。”费迪南德说：“我觉得，要证明我的血统应该并不困难。人们通常认为我长得和我祖父很像，不过相貌平平罢了。”那位绅士微笑着说道：“我不确定自己能否称得上是您的邻居，因为我住在大约十英里之外。不过，能在杜西·鲍尔见到您，我会感到非常高兴。我无法在城堡里接待您。我叫坦普尔，”他继续说着，将名片递给费迪南德。“现在不必再向您介绍我的女儿了。我知道拉特克利夫·阿明爵士有个儿子，但原以为他还在国外。”费迪南德回答说：“我这两个月前回到了英格兰，而这两天才回到阿明家。能有机会迎接您和坦普尔小姐，真是幸运。不过，请不要谈论我们的城堡，因为那是我们愚蠢的行为。请随我来我们那间更为简朴的住所，休息一下吧。”

这个提议被婉拒了，但态度十分礼貌。他们离开了城堡，坦普尔先生正打算前往他停放自己及女儿马匹的小屋，但费迪南德劝他们从公园返回，他向他们证明那确实是最近的路线。他甚至请求陪同他们一同前往；当他的马夫正在给马备鞍时，他便带他们来到了那座古老的宅邸和花园里。

“坦普尔小姐，您一定很累了。我希望能让您进去休息一下。”

“实在不用了：我太喜欢这些花了，舍不得离开它们。”

“这朵花既美丽又独特，”费迪南德说着，摘下一朵奇特的玫瑰送给她，“这是我从巴巴里寄给我母亲的。”

“您真是生活在美景之中啊。”

“我觉得阿米妮今天看起来从未这么漂亮过。”

“森林里的景色需要阳光才能显得如此美好，”坦普尔小姐回答道，“我们这次来真是非常幸运。”

“让这里如此美丽的，是比阳光更美好的东西，”费迪南德说；就在这时，马匹出现了。

第五章
阿米恩上尉在晚餐时心不在焉

“你的坐骑真不错，”坦普尔先生对费迪南德说。
“那是在讽刺我吧。这是我带来的马。”
“真是匹漂亮的马啊，”坦普尔小姐说道。
“听着，塞利姆，”费迪南德说，“竖起耳朵来，我的坐骑。看来你是个出色的骑手呢，坦普尔小姐。想必你对我们的国家很熟悉吧？”
“我希望能更了解它。我们才在杜西度过了第二个夏天而已。”
“顺便问一下，你认识我的房东阿米恩上尉吗？”坦普尔先生问。
“不，”费迪南德回答，“我根本不认识这个郡里的任何人。这五年里我自己也几乎没去过阿米恩，我的父母更不会去拜访谁。”
“那棵橡树真漂亮！”坦普尔小姐试图转移话题。
“据说那是弗朗西斯·沃尔辛厄姆爵士所种的，”费迪南德说。“我的一位祖先娶了他的女儿。他正是画廊里拿着白色手杖的那位沃尔辛厄姆爵士的父亲。你还记得他吧？”
“当然记得：那幅美丽的肖像画！那棵树肯定已经很古老了。”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古老的场所更令人愉悦的了，”坦普尔先生说。
“如果由一个古老的家族拥有，那就更美妙了，”他的女儿补充道。
“恐怕这种感觉正在逐渐消失，”费迪南德说。
“会有反作用的，”坦普尔先生说。
“他们无法摧毁时间的诗意，”那位女士说道。

“希望自己没有根深蒂固的偏见，”费迪南德说，“不过，我必须承认，如果看到阿明庄园落入别人手中，我会很难过。”
“我再也不会进入那个公园了，”坦普尔小姐说道。
“从世俗的角度来看，”费迪南德继续说，“或许我们还是放弃它为好。”
“维持这样一个地方的成本肯定很高吧，”坦普尔先生说道。
“至于那个，”费迪南德说，“我们就让牛群自由活动，让羊群在那些曾是我们祖先狩猎鹿匹、放飞猎鹰的地方吃草。我想，如果他们从坟墓中醒来，一定会为我们感到羞愧。”
“不！”坦普尔小姐说，“我觉得那边的牛群非常漂亮。其实，在这样的公园里，无论什么景象都会显得很美，因为这里的景色实在丰富多彩。”
阿明庄园确实与那些经过精心打造、刻意设计的牧场大相径庭。它其实就是原来的狩猎场，几乎保留着最初的格局。它的周长有数英里之长，到处都是山丘和山谷，景色变化多端。有时那里会有古老的树木，有些树长得极为高大，还有那些似乎与家族建立之初就存在的茂密灌木丛。接着是长满石南花和蕨类植物的荒地。再往后则是高大挺拔的悬铃木或西班牙栗树构成的林荫道，那些树林在很久以前很可能一直延伸到宅邸附近；而之后则是现代人工种植的林木。
最终，我们一行人来到了费迪南德认为应该离开公园的那扇大门。他很愿意陪他们一起走，但出于遗憾向他们道别，不过大家都希望能尽快再次见面，这让他稍感宽慰。
“阿明上尉，”坦普尔小姐说，“真希望我们有您的草地可以骑马回家。”
“对了，阿明上尉，”坦普尔先生说，“乡邻之间没必要讲究礼节，我们当然也没有理由让您觉得我们过于拘谨。既然您现在独自一人在阿明庄园，或许明天可以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如果您能早点来，我们看看能不能设法捕杀一只……”

“请一起过来吧；请记住，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一张床。综合考虑之下，我觉得接受这个提议才是明智之举。”
“我愿意接受你们的一切提议，”费迪南德微笑着说，“所有的好意我都心领了。早上好，我最亲爱的人；早上好，坦普尔小姐。”
等他们离开视线后，费迪南德惊呼道：“坦普尔小姐！真是绝美、迷人又令人倾心的存在！没有你，生活还有什么意义？此刻的一切显得如此枯燥、空洞！仿佛太阳刚刚落山一般！哦！那美丽的容颜！那动听而令人心动的嗓音！那些声音仍在我耳边回响，否则我会以为这一切都是幻觉！明天还会到来吗？啊！我要是能表达出我对你的爱——那份强烈到令人窒息、让人无法自拔的激情就好了！美丽的亨丽埃塔！我想，这是我曾经爱过的人吧。我在哪儿？我在说些什么？这些话真是荒谬至极！我不是费迪南德·阿米恩吗？不是那个已订婚的人，那个受害者吗？此刻，我仿佛还能听到新娘的马车声。上帝啊！如果她真的在那里，如果我回来时她真的还在阿米恩……我不会见她，也不会和他们说话，我会立刻离开。我会抛开一切束缚与责任，不会被拖到祭坛上，成为牺牲品，用我失去的幸福来换取家族的世俗财富。哦，阿米恩！如果你的领地上流淌的不是我的鲜血，她是绝不会再踏进这里的。而我，难道要为你另找一个情妇吗？那简直就是叛国行为！没有她，我无法生存。没有她的影子，没有她出现在这些花丛中，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们。那些曾经促使我做出那悲惨决定的理由，现在全都消失了；因为没有她，阿米恩就如同沙漠、坟墓、地狱一般。那么，我就是自由的了。真是出色的逻辑家啊！可是这个女人……我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联系？这个词让我颤抖不已。我听到自己身上的枷锁在作响。我真的被束缚了吗？是的！因为荣誉。荣誉与爱情之间的较量！哼！偶像终究要向神性屈服！”
带着这些疯狂的话语和更疯狂的念头，费迪南德的行动也变得毫无规律且鲁莽至极——时而飞快地奔跑，时而又突然停下。最终，他回到了家中。他迅速察觉到，那可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格拉斯顿伯里正在花园里，单膝跪在一个花盆前，正在给一株藤蔓浇水。听到费迪南德靠近的声音后，他抬起了头。他的出现以及友善的微笑，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费迪南德狂暴的情绪。

费迪南德觉得，现在该开始装模作样了；此外，他总是格外友善地对待格拉斯顿伯里。他绝不会允许因为任何恼怒或疾病，就对这位挚友露出疏忽的表情。

“希望我准时到达，亲爱的父亲。”费迪南德说道。

“日晷显示，你正好在约定的时间到来。”格拉斯顿伯里回答，“我看那边似乎有信号，说明该用餐了。希望你今天上午过得愉快。”

“要是每一天都能如此美好，父亲，那我就真是幸运极了。”

“我今天的上午也过得很愉快。明天你一定要来看看我为拉特克利夫家族和阿米尼家族设计的纹章图案，我打算把它们用在走廊上。”说完，他们便进了屋内。

“孩子，你还没吃饭呢。”格拉斯顿伯里对同伴说。

“也许是因为骑马的时间太长了吧。”费迪南德回答。实际上他太过激动，根本没胃口，而且心事重重，若不是格拉斯顿伯里，早就察觉到他不在状态了。

“今天我改变了用餐时间，就是为了能和你一起用餐。我觉得明天你也应该改变时间，和我一起吃饭。”

“对了，亲爱的父亲，您什么都知道，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坦普尔的绅士吗？”

“我记得杜西先生把那栋房子租给了一个叫那个名字的绅士。”

“您知道他是谁吗？”

“我没问过，因为除了房主之外，我对其他人并不感兴趣，因为他们与我的郡史有关。不过我好像听说过，这位坦普尔先生曾经在某个外国宫廷担任过牧师。你为我准备了美味的晚餐，自己却什么都没吃。这只鸽子真好吃。”

“那我就麻烦您了。父亲，我记得曾经有个名叫亨丽埃塔·阿米尼的人，对吧？”

“那个美丽的女子！”格拉斯顿伯里放下刀叉说道，“她很年轻就去世了。她是阿米尼勋爵的女儿，而女王亨丽埃塔·玛丽亚则是她的教母。很遗憾我们没有她的画像。她长得非常漂亮，眼睛是柔和的浅蓝色。”

“哦！不，是深色的，父亲；像紫罗兰一样深邃而幽暗。”
“孩子，那个提到她死讯的人说她的头发是浅蓝色的。我从未见过关于她美貌的其他描述。”
“但愿那是深色的呢，”费迪南德恢复平静后说道，“不过，能有个名叫亨丽埃塔·阿米娜的人真是件好事，那是个美丽的名字。”
“我觉得‘阿米娜’能让任何名字都显得更美好，”格拉斯顿伯里说。“好了，孩子，别再喝酒了。唉！如果非喝的话，”他带着慈祥的微笑继续道，“那我就要为格兰迪森小姐的健康干杯了！”
“啊！”费迪南德惊呼道。
“孩子，怎么了？”格拉斯顿伯里问道。
“有只蚊子、一只苍蝇、一只黄蜂！有东西蜇了我，”费迪南德说。
“让我去拿百合花油来，”格拉斯顿伯里说，“那有疗效。”
“哦，不用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只苍蝇而已，一时有点疼，没别的。”
晚餐结束后，他们回到了书房。费迪南德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最后他想起了钢琴，便假装很想听格拉斯顿伯里演奏那些他喜爱的老曲子，以此来打发时间。不过不久，他的老导师便邀请他拿出大提琴一起演奏协奏曲。费迪南德当然接受了邀请，但结果并不理想。由于心不在焉，他犯了一连串错误，最终不得不以头痛为由退出，得以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而，他的旧枕头已不再能让他休息。起初，能够摆脱最近的种种束缚，他感到十分愉悦。他在空荡荡的壁炉前静静地沉思了一个小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寒冷使他不得不上床，但他却无法入睡；虽然眼睛闭着，但亨丽埃塔·坦普尔的形象依然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他回忆起她面容的每一个特征、举止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从第一次见到她到他们分别的那一刻，她所说的一切都被他准确地再现出来，她的声音、姿态也都被他仔细回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越来越烦躁不安。睡眠始终不肯降临，他跳下床，打开窗，月在月光下照耀着他曾经送给她花的巴巴里玫瑰树。

这一令人安心的景象让他确信，自己并非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只是梦境的受害者。他跪下来，为亨丽埃塔·坦普尔以及自己的爱情祈求天上人间的所有祝福。夜风与虔诚的祈祷一同让他的头脑冷静下来，不久之后，疲惫不堪的他便进入了梦乡。

第六章
阿米恩上尉首次造访杜西

是的！已经是早晨了。这可能吗？他还能再次见到她吗？那令人惊叹的美丽容颜，那明亮而耀眼的面容——它们还会再次照亮他陶醉的双眼吗？他还能再次与她交谈吗？那动听而迷人的声音，还会再次在他耳中回响吗？

费迪南德在预定到达时间之前的许多天就赶到了阿米恩那里，因此他原以为自己的家人以及格兰迪森一家至少还要一周才会到来。这次延迟让他感到无比欣慰！当然，只要他还能去想这件事的话。但他还是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走了；眼前这令人着迷的一切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他等待着信使的到来，但信使并没有带来任何信件——那些如今让他如此恐惧的信件！于是他骑上马，向杜西奔去。

坦普尔先生出身于一个贵族家族的旁支，是家中的次子。由于没有继承到任何财产，他被培养成外交官，凭借家族的影响力，他很早就获得了重要的职位。他曾担任驻德国宫廷的使者，后来因为政府更迭而被召回。在经历了漫长而出色的职业生涯之后，他获得了退休金，并被授予枢密院顾问的头衔，从而安享晚年。他是个聪明且能力出众的人，精通世事，自我控制力极强，同时他也深爱着自己的女儿——那是他早逝且深爱的妻子所留下的唯一孩子。

亨丽埃塔·坦普尔在年幼时便失去了本应悉心照顾她的母亲，因此她从父亲的关爱中获得了所有能给予她的安慰。她没有被交给家庭教师照顾，也没有受到那些更冷漠的亲戚的监管。坦普尔先生从不允许自己的女儿离开自己，他珍视她的生命，亲自指导她的教育。由于居住在那个有资格被称为“德国雅典”的城市里，他的女儿得以享受着各种优势。

这些才能都是最优秀的教授们悉心指导她才获得的。即便在年少时，也没有人能比亨丽埃塔·坦普尔更出色；不过，她那罕见的才华并非她最引人注目的特质。大自然赋予了她我们试图描述的那种非凡美貌，同时还赋予了她卓越的才能以及高尚的品格。

人们常常说亨丽埃塔·坦普尔从来就不像个普通女孩——这或许与她在成长过程中几乎未受到女性干预和影响有关。她从可爱的孩童迅速成长为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子。她很早就进入社会生活，在父亲出使归来之前，她已在一旁陪伴了他一年之久。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有如此多人为她倾倒；但她总是以漫不经心却又礼貌的态度倾听赞美之词，而对于那些热烈的追求，则只是微笑以对。

那些困惑不已的男人们认为她冷漠无情；但男人们应当明白，高雅的品味以及淡漠的性情都可能导致追求失败。事实上，亨丽埃塔·坦普尔并不缺乏感情——她对父亲怀有近乎崇拜的情感，而那些最了解她性格的人则始终认为她是个无比温柔的人。

尽管坦普尔先生与女儿彼此深爱着对方，但两人的性格却并无太多相似之处。她以坦率的态度、纯朴而又坚定的思维方式著称，这与她父亲那种做作的举止以及传统的观念和谈话方式形成了鲜明对比。她那既善于思考又充满活力的头脑使她能够独立做出判断，而那种天生的真诚态度——也是她父亲无法改变的——则促使她表达自己的想法。即便这位外交家再如何不满，也实在无法长久地挑出她的毛病，因为大自然已经赋予了她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那就是我们所说的优雅。只要看到她，就会立刻被迷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灿烂的微笑、一句动听的话语，让人只能心生崇拜。亨丽埃塔·坦普尔确实拥有那种难得的、非凡的结合——既具备强大的智慧，又拥有温柔的性情，正是这样的特质让她们能够发挥出无可抗拒的影响力。

凌驾于全人类之上。在那个古老的年代，她或许曾引发特洛伊之围或阿克提姆海战。她是那种能让国家陷入混乱的女人，而一个有才华的男子会愿意为她们而冒险，甚至牺牲整个帝国。至少费迪南德·阿米尼是这么认为的。他策马穿过花园，自言自语，对着树林呼喊，将自己的激情倾诉给风声。当他抵达杜西·鲍尔时，还不到中午。那是一座帕拉第奥风格的亭子，坐落在美丽的花园之中，周围环绕着绿色的山丘。阳光明媚，天空万里无云；在他看来，从未见过如此优美的景象。那简直就是一座与其中供奉的神灵相称的圣殿。八角形大厅的前面有四根爱奥尼亚式柱子，大厅里还有各种雕像，再往里则是一间面积宽敞、比例完美的客厅。费迪南德觉得自己一生中从未进入过如此华丽的房间。高高的墙壁上挂着色彩绚丽的印度纸饰，墙上还挂有几幅画作，以他敏锐的眼光来看，这些画作都极为出色。房间里虽然没有显得过于拥挤，但却摆放着许多家具，每一件都体现出高雅而奢华的品味：各式各样的舒适椅子、极为诱人的沙发、精美的镶嵌柜，以及摆满精美物品的怪异形状的桌子；所有这些令人愉悦的小物件，都是那些有品位的人在大陆上长期居住时容易收集到的。彩绘且镀金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德累斯顿瓷器制成的大灯。三扇高大的窗户正对着花园，让浓郁而多样的花香飘进室内，因此费迪南德很容易相信那位美丽的女主人确实是个热爱鲜花的人。远处树林中的一座小桥通向最远的草坪，这说明附近一定有溪流。由于房间的美丽、外部景色的壮丽，再加上明媚的阳光为一切事物增添了迷人的色彩，使得一切都显得更加美好动人，费迪南德站在那里，出神了好一会儿。这时，一扇门打开了，坦普尔先生走了出来，热情地欢迎他。他们花了半个小时欣赏画作并交谈，之后坦普尔先生提议先去用午餐，便带领费迪南德走进了餐厅。餐厅里的装饰风格非常符合他的审美趣味。整个房间的色调都很柔和：天花板则被涂成了灰色。

那些具有古典风格且充满节日气氛的壁画，还有那架置于由四根宏伟柱子支撑的壁龛中的侧桌，上面摆满了精美的伊特鲁里亚花瓶。这个房间所散发出的宁静与安详氛围，因为通向那里的巨大温室而更加浓郁——温室里灯光璀璨、美不胜收，还有各种异国树木、色彩绚丽的植物，以及喷泉的声音和热带鸟类的美丽身影。

“真是美极了！”费迪南德惊叹道。

“还算不错吧，”坦普尔先生说着，一边雕刻着什么，“但我们只是些普通人，根本比不上那些哥特式城堡的主人。”

“在我看来，”费迪南德说，“杜西·鲍尔是我见过的最精致的地方了。”

“要是你两年前来过的话，就不会这么想了，”坦普尔先生说，“我得承认，我当初真害怕成为这里的主人。所有功劳都应归功于亨丽埃塔，因为她承担了所有的责任。我们刚来的时候，布伦塔河畔没有比杜西更破败荒凉的别墅了；至于花园，简直就是一片荒地。一切都是她亲手打造的。我们刚到的时候，那儿只是一片广阔、荒凉且无人打理的草坪，只能用来放羊。至于天花板，我差点就打算把它们刷白，不过现在你看，它们已经被清理得非常干净了。其实只要稍加用心和努力就行。我在这里并没有花太多钱。当然，温室是我建的——亨丽埃塔没有温室可没法生活。”

“坦普尔小姐说得对，”费迪南德说，“没有温室确实无法生活。”

就在这时，他们谈话的主角走了进来，费迪南德顿时脸色苍白。她微笑着向他伸出手；当他触碰到她的手时，全身都在颤抖。

“希望您骑马之后没有感到疲劳吧，坦普尔小姐？”他终于开口说道。

“一点也没有！我是个经验丰富的骑手。我和爸爸经常一起骑马。”

有亨丽埃塔·坦普尔在房间里，费迪南德觉得根本无法进食。她一出现，他的食欲就消失了。他急于说话，却又无法像平常那样流利表达，于是开始赞美杜西。

“您一定要去看看，”坦普尔小姐说：“我们要不要在院子里走走？”

“我亲爱的亨丽埃塔，”她的父亲说，“我想阿米恩上尉此刻一定已经很累了；再说，他行动时或许会想带上枪吧。你忘了，他是个猎人，可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和女士们交谈或采花上。”
“真的，先生，我向您保证，”费迪南德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和女士们交谈以及采花了——当然，前提是那些女士有坦普尔小姐那样的高雅品味，而花朵也像杜西庄园里的那样美丽。”
“好吧，阿米恩上尉，您可以去看看我的温室，之后再去打鹧鸪。”说着，她便走进了温室，费迪南德跟在她后面，留下坦普尔先生继续他的工作。
“这些橙树让我想起了帕尔梅罗，”费迪南德说。
“啊！”坦普尔小姐说，“我从未去过那片美丽的南方。”
“在我看来，您似乎天生就该住在西西里的宫殿里，漫步在芳香的树林中，沐浴着比阳光更温暖的月光。”费迪南德说道。
“原来你在夸奖我啊，”坦普尔小姐斜眼看着他，而他则回以认真而温柔的目光。
“相信我，我不是在夸您。”
“你觉得这朵花怎么样？”坦普尔小姐迅速转过身，指着一种奇特的植物。“它真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但只要不是我亲自照料，它就会枯萎。有趣吧？”
“我不这么认为，”费迪南德说。
“我能理解您的不信；没人会相信这件事，也没人能做到；但它确实是事实。我们的园丁因为绝望而放弃了它。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植物呢。”
“我觉得那一定是某个被施了魔法的王子吧，”费迪南德说。
“如果真是这样，我多希望有一根魔杖来解救他啊！”坦普尔小姐说。
“如果您真有魔杖，我会把它打断的，”费迪南德说。
“为什么？”坦普尔小姐问。

“哦！我不知道，”费迪南德说，“我想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它你也已经足够迷人了。”
“我必须认为这真是绝妙的逻辑，”坦普尔小姐说道。
“你喜欢我的喷泉和那些鸟儿吗？”她稍作停顿后继续问道。“比起阿米恩，杜西简直就像个俗气的玩具。”
“杜西就是天堂，”费迪南德说，“我愿意一辈子都待在这个温室里。”
“以一个被施了魔法的王子的身份吗？”坦普尔小姐问。
“没错，”阿米恩上尉说，“如果我能确定坦普尔小姐会珍惜我的存在，我宁愿立刻变成一朵花。”
“那就剪掉你的枝蔓，用浇水壶把你淹死吧，”坦普尔小姐说，“阿米恩上尉，你的说话方式真是典型的西西里风格啊。”
“来吧，”这时加入他们谈话的坦普尔先生说道，“如果你真的想在园子里散散步，我会让看园人到小屋那里与我们会合。”
“好主意，”坦普尔小姐说。
“但亨丽埃塔，你必须戴上帽子；我绝不允许你不戴帽子出门。”
“不用了，爸爸，这样就行了，”坦普尔小姐说着，拿出一块手帕，将其绕在头上，再系在下巴处。
“你看起来像个老妇人，亨丽埃塔，”她的父亲微笑着说。
“关于你的样子，我就不说了，坦普尔小姐，”阿米恩上尉满怀赞赏地望着她，“免得你以为我又在说西西里式的语言了。”
“作为对你宽容的回报，我送你一朵玫瑰，”坦普尔小姐说着摘下一朵花，“这是对昨天你送给我的精美礼物的回礼。”
费迪南德将那朵花贴在嘴唇上。
他们走了出去，进入了一个宛如天堂的地方——那里有最美丽的花朵，它们以各种精美的姿态排列在一起；还有各式各样的花篮、花瓶以及造型独特的花坛。成群的蜜蜂和蝴蝶在空气中飞舞，发出悦耳的鸣声，而附近树林里的鸟儿也加入了这美妙的乐章。他们漫步的林间小道不时让人能瞥见……

那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视野有时会延伸到围墙之外，可以看到邻近村庄的房屋群、长满树木的小山以及山上的农舍，或是远处的尖顶建筑。费迪南德则漫步其间，心中充满美好的幻想与激动人心的念头，处于一种梦幻般的状态中，此刻他已忘却了一切往事，只专注于眼前的一切。他很幸福——真正地、完美地、无比地幸福。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感到如此幸福，他从未想过生活中会有如此美好的体验。在他看来，过去的所有经历都不过是些糟糕、乏味且虚假的感受罢了。就连昨天的快乐也远远比不上现在所感受到的幸福；阿米妮身上有着太多平凡与阴郁的特质，让他无法体会到自己此刻所沉浸的理想境界。而如今，一切环境都在为他增添魅力：新奇的场景、美丽的景色与他的激情完美融合在一起。在他眼中，这里的太阳比照亮阿米妮所在之地的太阳更加明亮；天空则更加清澈、纯净、宜人。树木仿佛也蕴含着某种魔力，每一朵花都让他想起他的爱人。这时他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了她。他真的醒着吗？他是在英格兰吗？他还在自己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上吗？眼前这个动人的身影究竟是谁？她真的是个女人吗？

“哦，女神啊！”

那声音时而如最狂野的鸟鸣般响亮，时而又低沉柔和，但始终充满甜蜜感。他在哪里？他在听什么？他在看什么？他在感受什么？只有她父亲的在场才让他没有立刻跪下来表达对她的爱慕之情。

最终，我们的朋友们来到了一座被常春藤覆盖的美丽小屋，屋主正带着猎枪和狗在那里等待坦普尔先生和他的客人。虽然费迪南德是个热衷于打猎的人，但他看到这一幕却感到十分沮丧。他同时诅咒着鹌鹑的存在以及火药的发明。然而，他无法抗拒命运的安排，只好拿起猎枪，准备向女主人告别。

“我实在不想离开这天堂般的地方，”他低声说道，“我真的必须走吗？”

“哦，当然了，”坦普尔小姐说，“这对你会有很大好处。”

起初，他的射击技术极其糟糕。不过渐渐地，费迪南德恢复了状态，重新赢得了屋主的认可。

首先，他开始向自己的儿子——那个负责打猎的仆人——眨眼，偶尔还会把舌头伸进脸颊里，这些动作都被那个淘气鬼完全看在眼里。后来他感慨道：“天哪，萨姆，我实在完全看不懂这位船长在做什么。起初我还以为他要把枪口抵在肩上呢。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绅士。他什么都没打中；最后甚至不用瞄准就能击中最远的靶子。我真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绅士。他什么都能打中。那位船长可真让我困惑啊。”

晚餐时，还有位邻地的乡绅及其妻子，以及教区牧师也加入了他们。费迪南德被安排坐在坦普尔小姐的右侧。他越看她，就觉得她越美丽。他不断发现她身上那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魅力之处。在他看来，自己从未经历过如此愉快的社交场合，不过说实话，谈话的内容并不怎么精彩。坦普尔先生向乡绅讲述了上午的狩猎经历，乡绅听到这个有趣的话题后顿时兴致勃勃，接着他们又讨论起了郡里的各种事物，还涉及了一些关于偷猎的趣事。那位年长的教区牧师曾经在阿明尼庄园用过餐，他提起这件事，可能是希望借此机会再次与那户好客的人家建立联系。他详细描述了著名的费迪南德爵士的日常生活，从餐具的摆放到30名穿制服的仆人，无一遗漏。

“我们的朋友简直在讲阿拉伯故事呢，”费迪南德对坦普尔小姐低语道，“你可以作证，我们现在的生活其实相当平静。”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在阿明尼的那些日子，”坦普尔小姐回答说，“那真是人生中最愉快的时光之一。”
“那已经很了不起了，因为我觉得你的生活中肯定有很多愉快的时刻吧。”
“我可没有那种能让人觉得有趣的可悲经历，”坦普尔小姐说，“我是个非常普通的人，因为我一直都很幸福。”

女士们离开后，乡绅和教区牧师似乎并不想跟着她们离开。于是阿明尼船长很快便让坦普尔先生独自面对现实，自己则逃到了客厅里。他在女主人旁边的软垫上坐了下来。

他静静地聆听着那场对话。真是精彩的对话啊！在别的任何时候、别的任何情况下，费迪南德早就被那些无聊的闲聊所烦扰了——全是些关于乡间琐事的无聊话题，而那位乡绅的夫人很擅长谈论这些，至于坦普尔小姐，出于高贵的教养，也只好装作感兴趣的样子。然而对费迪南德来说，这场对话却显得极为迷人。亨丽埃塔的每一个音调都充满智慧的韵味；当她点头表示同意同伴的推论时，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如此优雅动人，以至于费迪南德愿意永远静静地坐着，沉浸在那种美妙之中。偶尔，她还会转向阿米恩上尉，就某些问题征求他的意见或品味。在他看来，自己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声音。那宛如鸟鸣般的音乐声，与她那双紫罗兰色眼睛中的光彩相得益彰。

他的同伴们走了进来。费迪南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客厅的窗户是开着的，他便走到了花园里。他觉得需要独自待一会儿。他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靠在一座雕像上，将脸埋在手臂中，任由难以抑制的情绪涌上心头。此刻，他那狂躁的灵魂中究竟掠过了怎样的念头，实在难以想象。也许是激情引发了那种狂乱的幻想，又或许那是悔恨。他是在沉溺于那些在短短几小时内就改变了他所有追求、影响了他整个生活的新鲜情感之中，还是被那个黑暗而复杂的未来所折磨，而他的想象力也无法将他从中解救出来？

他那短暂却又激烈的沉思被音乐声打破，随后又有人声传来。就连那只听到猎人号角的雄鹿，也不会有比这更激动的反应。但发出这种声音的，竟是一副美丽的嗓音。他走近去，仔细聆听——亨丽埃塔·坦普尔的歌声随风飘来，仿佛带着千种香气。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她身边，那位乡绅的夫人也站在她身旁；那些正在讨论政治问题的绅士们暂时停了下来，聚在房间的另一头，而牧师则不时轻声插话，试图让陷入混乱的争论继续下去。费迪南德悄悄地靠近，没有引起那位美丽歌手的注意。坦普尔小姐不仅拥有难得的嗓音条件，而且还将这一天赋通过精心的训练进一步加以提升。身为音乐家的费迪南德，对美妙的歌声更是充满热情，他全神贯注地聆听着。

“哦！真美！”当歌女停止歌唱时，他如此赞叹道。
“阿米尼上尉！”坦普尔小姐喊道，脸上带着狂野而迷人的微笑，环顾四周。“我还以为您正在暮色中沉思呢。”
“是您的歌声召唤了我。”
“您喜欢音乐吗？”
“几乎只喜欢音乐而已。”
“您会唱歌吗？”
“我只是哼唱罢了。”
“那试试看吧。”
“和您一起？”
费迪南德·阿米尼确实有资格与亨丽埃塔·坦普尔一起歌唱。他的母亲在他童年时期就悉心指导他学习歌唱技巧，而他频繁居住在那不勒斯及南方其他地区，也为他提供了充分的机会来完善这一早便培养起来的天赋。但今晚，某种超越音乐本身的感情激发了费迪南德的歌声。他与亨丽埃塔·坦普尔一起歌唱时，将心中所有的激情都倾注给了她。那位乡绅的妻子显得有些困惑；亨丽埃塔本人也脸色苍白；那些政客们甚至停止了低语，从角落里走到乐器旁。当二重唱结束后，坦普尔先生向他的客人表达了诚挚的祝贺。亨丽埃塔也说了些赞扬费迪南德的话，但声音微弱而含糊不清，最后她请求阿米尼上尉单独演唱，随后便起身离开了座位。
费迪南德拿起吉他，用那不勒斯风格的曲调为自己伴奏。那是一首欢快而充满节日气氛的歌曲，足以让心上人在月光下起舞。在众多人的祝贺声中，他将吉他递给了坦普尔小姐。
“在听到如此精彩的歌曲之后，没人会愿意听简单的旋律了。”坦普尔小姐说着，轻轻拨动琴弦，稍作前奏后便唱起了这些歌词：——

《荒废之地》

一、
没错，哭泣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擦去这泪水吧，
别让任何悲伤的痕迹
暴露出我内心的痛苦。
今晚当我们与他相见时，
让我的心保持沉默吧！
让我的笑容依旧灿烂，
仿佛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II.

姑娘！把那面镜子给我，
它曾说我很美丽；
唉！真是致命的错误，
这面镜子展现的只是我的绝望。
再也无法有笑容出现在
这憔悴的眉间，
我颤抖着握着这面镜子，
就像他的爱与他那脆弱的誓言一样！

“这音乐，”费迪南德满怀热情地说，“真是——”
“是亨丽埃塔写的，”她的父亲回答道。
“那歌词呢？”
“是在我金丝雀的笼子里找到的，”亨丽埃塔·坦普尔说着，站起身来，结束了谈话。

第七章
阿米恩上尉陷入沉思

乡绅的马车到了，接着是他的夫人的披肩。
想到自己可以留在杜西，费迪南德多么高兴啊！能留在杜西！能与亨丽埃塔·坦普尔同处一屋檐下，这是何等幸福的事啊！他的一生本就不乏趣味，但似乎从未有过如此充满冒险与甜蜜的经历。现在他们都走了——乡绅和他的夫人，还有那位对阿米恩记忆犹新的好心的牧师；所有的告别都已经说尽，经过这短暂的喧闹之后，杜西的客厅里又恢复了寂静。费迪南德走到窗边。月亮已经升起，空气清新而宁静，景色虽柔和却十分清晰。哦！他多希望可以与亨丽埃塔·坦普尔一起在花园里漫步，向她倾诉自己的全部心声，告诉她她是多么美丽动人，自己有多么深爱着她，多么渴望与她共度一生，永远沉浸在她优雅美丽的氛围之中。
“晚安，阿米恩上尉。”亨丽埃塔·坦普尔说道。
他急忙转过身来，脸红了，又变得苍白。她就站在那里，一只手拿着灯，另一只手伸向他父亲的客人。他握住了她的手，叹了口气，显得十分困惑；随后突然松开她的手，快步走向客厅的门，为她让路。
“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天结束了。”他低声说道。
“你这么容易满足，看来你应该永远都是快乐的吧。”
“恐怕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容易满足。”
她已经走了。还要过许多漫长的小时，他才能再次见到她，才能再次听到那美妙的音乐，看到她那优雅的姿态，看到她那迷人的眼神。这样的想法真是令人痛苦啊！迄今为止，他似乎从未真正珍惜过能和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他诅咒着那些在早晨的活动中浪费在远离她身边的时光；他自责为何没有更早离开餐厅，或者为何没有暂时离开客厅，到花园里去独自沉思。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再次打开门，去聆听她远处的脚步声，或是试图在走廊里捕捉到她渐渐消失的声音。但费迪南德并非独自一人——坦普尔先生仍留在那里。当阿米尼上尉走向他时，那位绅士从报纸上抬起头；在聊了几句关于当天活动的闲话，并希望他明天能再次尝试驾驭那辆马车之后，便提议他们离开。费迪南德当然同意了，不久之后他就与主人一起走上了那座宏伟的意大利式楼梯，随后被领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之前匆匆参观过这个房间，只是大致看了一下它的样子。此刻他并不想睡觉，于是开始仔细观察起来。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配有简单家具的法式床。墙上贴着乡村风格的壁纸，上面悬挂着几幅描绘萨克森瑞士风景的画作。这些画作色彩鲜明、充满活力，令人眼前一亮；但费迪南德敏锐的目光立刻发现了画作角落里的画家姓名首字母。那些字母让他心潮澎湃，因为他正满怀欣赏地凝视着她的画作。沙发前放着一张小法式桌子，桌子上摆放着书写工具；他的梳妆台和壁炉架上则摆满了珍稀的花朵。处处都体现出女性的品味与关怀。

费迪南德小心翼翼地从外套里取出了亨丽埃塔早上送给他的花，那朵花他一整天都戴着。他亲吻它，不止一次；他极其轻柔地将那朵已经有些褪色的花贴在嘴唇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入装满水的花瓶中。他手持花瓶，坐在舒适的椅子上，目光紧紧盯着这世上他最珍视的礼物。

一个小时过去了，费迪南德·阿米尼仍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然而，任何人看到他那美丽而沉思的面容，以及那双灰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的梦幻般的柔和神情，都不可能想到他的思绪竟会不如他凝视的对象那么美好。

他凝视着前方。此刻，没有任何遥远的回忆来打扰他，没有过去的记忆，也没有对未来的恐惧。唯有美好的当下占据着他的全部心神。责任的重担、家庭情感的牵绊、那些似乎因残酷的命运而玷污了他纯真无忧的童年的世俗考量，乃至他当前所面临的危急处境所带来的迫切呼唤——所有这些，在这强烈的爱意之中都被遗忘了。不久，他从座位上站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几分钟，目光始终盯着地面。接着，他脱下衣服，取过之前放在桌上的花，将其抱在胸前。“美丽的、心爱的花朵啊，”他呼喊道，“就这样，我就能赢得你，成为你的主人！”

第八章 奇异的梦

年轻恋人的梦境总是如此不安宁。费迪南德·阿米恩在一场可怕的噩梦中惊醒。他当时正与亨丽埃塔·坦普尔一起在花园里漫步，她的手握着他的手，目光低垂着，而他则轻声说着动听的话语。他的脸庞通红，呼吸急促而低沉。他轻轻地将手臂环绕在她优雅的身躯上；她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两人颤抖的嘴唇似乎即将相贴……

突然，花园的绚丽景象消失了，一切变得昏暗不明。他们刚才还漫步在美丽的拱形小径上，此刻却身处某座神庙的穹顶之下；他本想从那些盛开的鲜花中摘花送给她，可那里却有一个祭坛，祭坛中央冒出了炽热的火焰。梦中的他望着身边的女子，她的身体被火焰染成了暗色，她还用手捂住脸，似乎是因为难以忍受的高温。他顿时感到极度恐惧。他急忙又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面巾从她脸上拿开，这一举动让他看到了格兰迪森小姐的面容。

费迪南德·阿米恩醒来，坐起身来。那个陌生的身影依然出现在他眼前。他跳下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身影，张大嘴巴。她确实就在那里——那是凯瑟琳，他订婚的伴侣，神情悲伤且充满愧疚。那道身影渐渐消失，他伸出双手，绝望地想要抓住那道正在消失的身影，结果握住的只是自己扔在椅子背上的睡袍。

“不过是个梦罢了，”他自言自语道，“不过是个奇怪的梦而已。”

他的额头仍然发热，他打开窗子。外面仍是夜晚，月亮已经消失，但星星依旧闪烁着光芒。他努力回想起昨天初次见到的那一幕……

此时，杜西的花园静谧而安详地展现在他面前。至于那位花园的女主人呢？那个他在梦中曾握住双手的天使般的身影，此刻已不再是幻影——她有呼吸，有生命，就住在同一座屋檐下。亨丽埃塔·坦普尔此刻也和他同处一屋之下：她的睡眠又是怎样的呢？是像他那样不安宁的，还是像她本人一样宁静而纯真？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时刻，他的身影是否也会出现在她闭着的双眼前，就像她的影像出现在他眼前一样？会不会被某种可怕的幻象吓跑呢？是否也有人对她怀有如同凯瑟琳·格兰迪森对他那样的感情？这是一个可怕的猜想，他此刻第一次想到它，而且似乎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星星渐渐隐没，晨风拂面，鸟儿的鸣叫声响起。费迪南德·阿米恩身心俱疲，便倒在床上，很快便进入了如坟墓般宁静的梦乡。

第九章
希望这章能让读者与我们主人公一样感到愉悦。

费迪南德前一天晚上派去阿米尼的仆人，早早地带着主人的信件回来了——一封是他“母亲”写的，另一封则是格兰迪森小姐写的。他们都会在次日抵达那个地方。费迪南德用颤抖的手拆开了这些信件。看到凯瑟琳的笔迹，他那心爱的凯瑟琳的笔迹，简直让他如坠梦中。这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他曾经试图忘却的现状又浮现在眼前。他离开了家人，那些如此深爱着他、他也深爱着的家人，当时他是个幸福的、甚至可以说是胜利者般的准新郎。而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彻底改变了他所有的感情、愿望、观念和希望！在那段时间里，他遇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少女，一个年轻而纯真的女孩；他看着她，听着她的声音，他的心灵就像被朝阳照亮的大地一般发生了变化。躺在床上阅读这些信件，思考其中的内容以及它们所引发的种种念头时，生活的荒诞与人性的神秘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那忧郁的父亲、深情而信任他的母亲、忠诚的格拉斯顿伯里，还有他那显赫家族中所有令人痛苦的往事，一一浮现在他面前。他也无法忘记自己曾经的愚蠢行为，以及那次前往巴斯的决定，其后果就像耻辱的枷锁一样萦绕在他的记忆中。生活的重担似乎难以承受。曾经给他的生活带来慰藉的家庭之爱，如今只让他想起最痛苦的回忆。在纷乱的思绪中，他希望自己能独自一人面对命运，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他觉得自己是个奴隶，是牺牲品。他诅咒着阿米尼、自己的家族，以及自己破败的命运。他觉得没有亨丽埃塔·坦普尔的生活还不如死亡。但即便他能摆脱那段轻率的婚约，即便可以抛开一切世俗的考虑，以及父亲的骄傲……

他母亲的关爱，以及格拉斯顿伯里的美好期望，都可能因此而破灭；他还有什么机会、什么希望来实现自己的目标呢？他究竟算什么人呢？费迪南德·阿米恩，早已摆脱了格兰迪森小姐的束缚，心中也再无任何责任感，只追求自己狂野的幻想。他不过是个乞丐，甚至比乞丐还糟糕——没有家，也没有能力为心爱的女子提供一个家；更糟糕的是，法律那严酷的制裁随时都可能降临到他头上，让他从婚礼的圣坛上直接被送进监狱！

心情忧郁的他回到客厅，看到亨丽埃塔·坦普尔后，眉头的阴云立刻散去，心中也变得轻松起来。她从未如此美丽过，如此清新明亮，宛如带着露珠的鲜花。她的声音触动了他的心灵，她阳光般的笑容温暖了他的心房。她的父亲也友善地向他问好，并询问他昨晚的睡眠情况，他回答说睡得很好。

“今天，邮递员给我带来了一些工作，恐怕得花一整早上来处理，”坦普尔先生继续说道，“但我希望你不要忘记你的承诺。只要你一声令下，管家就会立刻出现。”

费迪南德嘟囔着一些关于麻烦和打扰的话，还提到了家人即将到来的事情，但坦普尔小姐恳请他接受这个提议，他实在无法拒绝。

早餐过后，坦普尔先生回到了书房，费迪南德终于有机会单独与亨丽埃塔·坦普尔相处。她正在临摹查理一世的肖像画。费迪南德从她背后看过去。

“表情真忧郁啊！”他说道。

“那是我的最爱之一。”她回答道。

“可你总是那么快乐啊。”

“一直都是。”

“我真羡慕你，坦普尔小姐。”

“怎么，你也很忧郁吗？”

“我确实有理由如此。”

“唉，我原以为你会是相反的呢。”

“我自认为是人类中最不幸的人，”费迪南德回答道。他说话时的神情极为严肃，语气中充满深深的痛苦，以至于坦普尔小姐忍不住抬头看向他。他的面容阴沉不堪。

“你让我很惊讶，”坦普尔小姐说，“我觉得应该没有多少人会不幸，而且我认为真正不幸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少。”

“我所希望的，”他回答，“就是新伯里战役能让我们家族以及贵族头衔一同消亡。”

“贵族头衔，尤其是像您这样的贵族头衔，当然是很了不起的，”亨丽埃塔·坦普尔说，“不过如果我是您，就不会为此感到悲伤。我宁愿做一个没有王冠的阿米内人，也不愿成为那些戴着王冠却并不幸福的人之一。”

“您误解了我的话，”费迪南德回应道。“我并不是在谈论失去王冠的事，尽管那也是整个体系的一部分。我确信，我们的家族注定如此——出生时没有荣誉，拥有财产却没有财富，生活里没有幸福，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至于第一点，”坦普尔小姐说，“有荣誉感的人总会得到尊重；至于金钱，不管别人怎么说，我觉得它并非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至于痛苦，我承认我并不太相信年轻人会如此痛苦。”

“但愿您永远不必经历这些！”费迪南德回答，“但愿您永远不会像我一样，成为家族腐败与傲慢的受害者！”说罢，他转过身去，拿起一本书，沉浸在思考中几分钟。

随后，他以更愉快的态度重新开始交谈。他手里拿着一本彼特拉克的诗集，优雅地谈起了意大利诗歌，接着又聊起自己的旅行经历，生动地讲述了一则冒险故事，并愉快而敏捷地回应着坦普尔小姐的提问。时间渐渐流逝，坦普尔小姐合上文件夹，去照料她的花丛，还邀请他一起过去。其实根本无需邀请，他的行动总是与她保持一致，就像她的影子一般忠实地跟随在她身边。从温室出来后，他们走进花园。费迪南德和坦普尔小姐一样喜欢花园。她称赞了阿米内的花园，他则向她介绍了该花园的主要设计者的一些情况。

格拉斯顿伯里让坦普尔小姐极为感兴趣。爱情是私密的，无需担心被人嘲笑。费迪南德轻松而优雅地谈起了家族的种种细节——换作别人或换个场合，他肯定会避而不谈这些话题。坦普尔小姐被他那简洁而又充满感情的描述所吸引，他讲述了那个世代生活在偏僻之地、拥有高贵傲气却又穷困潦倒的家族。那些场景与情境都极合少女的心意；而他，作为这段传奇故事中的主角，似乎具备着最狂野的浪漫主义想象所要求的一切英雄品质。他和他的祖先一样英俊，而且她确信他也同样勇敢、有活力、优雅且多才多艺。他那欢快大胆的性格与他低沉而克制的举止形成对比。

“好了，不要绝望，”亨丽埃塔·坦普尔说，“财富并没有让费迪南德爵士幸福。我相信这个家族将来还会繁荣起来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费迪南德回答道，“我觉得与命运抗争是徒劳的。曾经我也像你一样，甚至为祖父的所有愚蠢行为而感到自豪。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只觉得应该憎恨他的记忆。”

“嘘！安静点！”

“没错，我要憎恨他的记忆！我再说一次，我要憎恨他的记忆！他的愚蠢行为阻碍了我获得幸福。”

“我真的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啊。”

“但愿你永远也看不出！我无法否认自己是个奴隶，一个可怜的奴隶，而他的所作所为让我背负了这种奴役的命运。不过，别再提这件事了！坦普尔小姐，你一定会认为我是个极其自私的人吧。不过，说实话，我以前从未这么频繁地谈论过自己。”

“愿意和我一起散步吗？”沉默片刻后，坦普尔小姐问道，“你似乎不太想接受我父亲的邀请去参加户外活动。但我不能待在家里，因为还有客人要拜访，虽然我觉得那些人可能会让你觉得很无趣。”“为什么？”

“我要去的都是些小屋而已。”

“没有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了。过去，我常常在这样的场合陪伴母亲。”于是，他们穿过草坪，进入了一片面积广阔的美丽森林，那片森林构成了这片土地的边界。在愉快的交谈中度过一段时间后，他们来到了一片极为广阔且美丽的草地——那里有些地方长满了高大的树木，而其他地方则长满了灌木和蕨类植物，为这片广袤的绿色原野增添了丰富的色彩。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坦普尔小姐的马蹄声轻轻响起。“这里虽然不如阿米恩公园那么壮观，”坦普尔小姐说，“但我们为自己的这片草地感到自豪。”从不同方向升起的淡淡灰烟，仿佛在指引着人们前来拜访她。显然，她是一位经常来访且深受大家喜爱的客人。每户人家的门对她来说都是熟悉的。孩子们见到她时会微笑；他们的母亲则起身以充满敬意的方式向她行礼。她需要记住多少人的名字、了解多少人的需求啊！但她从未忘记过任何人。有些人因为勤奋而得到奖赏，有些人则被劝诫不要懒惰；不过，她总是以一种温柔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人，这种态度比礼物或惩罚更为有效。她的到访让老人们感到安慰，让病人忘却痛苦；当她耐心地倾听那些关于风湿病带来的痛苦的叙述时，她那亲切的关怀与积极的期望，似乎比她承诺提供的各种帮助——比如箭根粉、粥、波特酒以及法兰绒衬裙——更能带来慰藉。这幅宁静美好的景象让费迪南德·阿米恩想起了过去的时光与地方。他想起了自己还是个快乐的孩子时，在纯真的家中生活的日子；他是母亲的宝贝，是母亲深爱并悉心照料的孩子。每当母亲面露忧色，他就会流泪；而母亲的亲吻则是他最珍视的奖励。在他第一次离开之前，在阿米恩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浮现在他的记忆中：母亲那深沉的爱意，以及她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孩子不再像那时那样深爱她的恐惧。那个时刻终究到来了。不过，就在几小时前，他还渴望能独自生活，觉得那些曾经给他带来快乐的家庭纽带如今成了负担与诅咒。一滴眼泪从他的脸颊滑落；他走出小屋，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在几步之遥的树干上坐下来，凝视着那轮正在沉落的太阳——它用温暖而略带忧郁的光芒照亮了远处的景色。过去五年的种种场景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他的放荡、虚荣、愚蠢至极的行为，以及那空洞世俗的生活。唉！他为何要离开自己那纯净美好的家园呢？为何不能在那个宁静的森林里度过一生呢？为何无法让那位美丽的伴侣加入那个美好而安详的世界呢？为何对她的爱会让他背叛自己的家庭呢？金钱！可恶的金钱！在他看来，有她陪伴的简朴小屋以及自己的劳动，远比没有她相伴的宫殿和成群的仆人要好得多。为何不鼓起勇气，与父母坦诚相谈呢？他们爱他，甚至将他视为神明一般！为了他，他们愿意重获家园与财富。亨丽埃塔·坦普尔可是比他祖先所拥有的任何财富都更宝贵的珍宝。让他们看看她，听听她说话，像他一样沉浸在她的魅力之中吧；那样他们还敢对他的行为表示怀疑或不满吗？他们不会的，他们只会钦佩、赞美他的行为！可是，他的债务啊，那些沉重的债务……其他的一切或许都可以面对，他那荒谬的婚约也可以解除，他的家人也可以接受贫穷与默默无闻的生活——但是，破产！他要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毁灭呢？此刻，他的愚蠢行为给他带来了痛苦，仿佛有蝎子钻进了他的灵魂。阻碍他与爱人在一起的，并非他祖先的放荡行为，也并非家族的傲慢，而是他自己犯下的过错与无情的行为！他用手捂住脸，这时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到了他——那是亨丽埃塔·坦普尔的阳伞。

“恐怕，”她说，“我的频繁造访已经让你感到厌烦了；不过你一直都对我很友善。”

他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确实如此，”他回答道，“我度过了一个极其愉快的早晨，只遗憾生活中除了小屋和你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们已经迟到了，当重新走进树林时，他们听到了杜西庄园的晚餐铃声。“我们得赶紧走了，”亨丽埃塔·坦普尔说，“在晚餐这件事上，爸爸可是个专横的人。多美的日落啊！不知道阿米娜夫人周六是否会回来。等她回来后，我希望你能邀请她来我们这儿，因为我想临摹你画廊里的画作。”

“如果它们不是传家之宝的话，我就会把它们送给你了，”费迪南德说，“但既然如此，我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坦普尔小姐天真地问道。
“我忘了，”费迪南德带着一丝怪异的微笑回答。坦普尔小姐显得有些困惑。

第十章 晚间漫步

尽管处境危险，费迪南德·阿米恩的内心仍充满着难以名状的幸福感。他匆匆整理好自己，便赶往杜西家，那里现在只有他一位客人。一进房间，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坦普尔小姐身上。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关切与友善。热情友好的主人以优雅的态度欢迎了他。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建立了亲密的关系，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是他们圈子里的常客了。所有阴郁的念头都被驱散了。他心情愉悦，与坦普尔先生进行了愉快的交谈，而坦普尔先生在交谈方面确实很出色。坦普尔小姐话不多，但始终专注地听着父亲和费迪南德的谈话。她似乎很喜欢与他们相处，也因阿米恩上尉能看出她父亲的优点而感到高兴。晚餐结束后，大家都一起前往客厅。

“真希望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也在这里，”费迪南德打开乐器时，坦普尔小姐说道，“有天你一定要带他来，那样我们的音乐会就完美了。”

费迪南德微笑了，但听到格拉斯顿伯里的名字后，他不禁一阵颤抖。坦普尔小姐的打算让他有些不安。“有天吧，”他想着，或许还可以借此机会介绍自己的未婚妻！然而亨丽埃塔·坦普尔的声音让他的忧虑烟消云散，他全身心沉浸在美好的当下。她独自歌唱，随后他们一起歌唱；当他为她整理书籍或挑选曲目时，他感受到了她带给自己的无数美好时刻。有一次，他触到了她的手，随即悄悄将自己的手按在嘴唇上。

虽然房间里灯火通明，但窗户是开着的，月光洒了进来。美丽的客厅里充满了香气与旋律；最美丽的女子让费迪南德为之倾倒。他的心中充满喜悦，感官被深深震撼，希望也愈发强烈。难道真会有这样的恶魔吗？

在如此美好的天堂里，还需要关心什么吗？悲伤怎会闯入这里？那些明亮的大厅与芬芳的花园，难道会被他心中那些常常占据上风的悲惨念头所玷污吗？一片神奇的景象突然从大地中显现出来，让他欢欣愉悦、着迷不已。他怎么可能不幸福呢？因为，即便一切如他所担心的那样糟糕，那个曾经见过亨丽埃塔·坦普尔的人也并非白活一场！在这儿，世间的一切烦恼都显得微不足道；这里是仙境，而他，则是一位从阴暗的地球降临到这片永恒闪耀的星际之地的骑士。

时间飞逝，仆人们端来了丰盛的宴席。在乡村里，唯有这样的宴席才能让客人们记住还有明天存在。

“这是最后一晚了，”费迪南德微笑着叹息道。“再唱一首吧，就一首而已。坦普尔先生，请通融一下吧，毕竟这是最后一晚了。我感觉到，”他低声对亨丽埃塔说，“我的心情就和当初第一次离开阿米尼时一样。”
“因为你要回去吗？真任性。”

“无论出于有意还是无意，我都希望再也不要见到它。”
“对我而言，阿米尼简直就是浪漫的代名词。”
“真奇怪。”
“世上没有哪个地方能让我如此震撼。那是艺术与自然、诗意与美妙景象最完美的结合，确实独一无二。”
“我不想在任何问题上与你意见相左。”
“如果我们事事都意见一致，恐怕就会变成乏味的伴侣了。”
“我不这么认为。”
“爸爸，”坦普尔小姐说，“在草坪上散一会儿步吧，就一小段路而已。月亮这么亮，而且今年的秋天还没有带来露水。”说着，她拿起围巾绕在头上。“这样，”她说，“我就像阿米尼画廊里那幅土耳其侍从的画像了。”
亨丽埃塔·坦普尔身上有一种俏皮而优雅的气质，那种天真烂漫的纯真之美因为与高贵的教养相结合而显得更加迷人。在普通社交场合中，没有人比她更冷静、更镇定自若；但在亲密的相处中，她又会流露出那种自然天成的活泼神情，让人觉得她更像一个顽皮的孩子，而非一个举止得体的女人。在这样的情境下，这种特质显得格外迷人。至于费迪南德·阿米尼，他则满怀钦佩地望着那位土耳其侍从，希望自己此刻身处土耳其，或是别的什么异国之地，那样他就可以让她骑上马，一起追逐那如他灵魂一般狂野的幸福。
虽然时节已入暮秋，但这个夜晚依然温柔甜蜜。月光洒在杜西·鲍威尔身上，灯光下的客厅与外面美丽的自然景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坦普尔先生让亨丽埃塔想起了曾在撒克逊宫殿里举行的一场盛大庆典，一些相似的场景让他回忆起了那次庆典。费迪南德说不出话来，只是不由自主地将亨丽埃塔·坦普尔的胳膊紧紧按在自己的心上。撒克逊宫殿让坦普尔小姐想起了那个夜晚在花园里唱过的那首动听的歌曲。她问父亲是否还记得那首歌，同时轻声哼起了曲调。她那轻柔的哼唱声很快……

被谱成了歌曲。那是那种诞生于多山之地的自然质朴的歌词，仿佛在模仿那些地方回荡在牧人及猎人耳边的悠长回声。哦！为何这个夜晚永远没有尽头？

第十一章　晨间漫步

正是孤独让费迪南德·阿米恩陷入绝望。一旦独处，他的现实处境就会立刻浮现在眼前；离开亨丽埃塔·坦普尔之后，他便如同在音乐演奏中突然停止的音乐声面前的那个人一般。他所有的灵感来源都消失了；在杜西度过的那个夜晚实在可怕。他根本无法入睡，甚至也不假装去休息，整夜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或者筋疲力尽时倒在不安分的沙发上。偶尔，他会用另一种方式来打发时间——将嘴唇贴在写着她名字的画像上；然后再次陷入深深的沉思，试图从回忆那些早晨的场景、她的每一个动作、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曾照亮他心灵的每一个眼神中找到些许慰藉。他试图相信自己在她眼中并非毫无吸引力，以此寻求安慰，但这是徒劳的。即便他确信自己的感情得到了回应，但在当前的状况下，这样的想法虽然令人愉悦，却只会带来更多的焦虑与困惑。他从靠墙放置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那是《科琳娜》。这位女诗人的动人文字让他的激情得到了升华；通过让想象力沉浸在其他类似的情绪中，他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内心紧张的情绪，同时也没有打破自己激动的状态。随着阅读的进行，他的心境逐渐平静下来，情感也愈发深刻。当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时，他的灵魂仿佛已完全平静下来，于是他合上了书。尽管仍然无法入睡，但他依然保持平静与专注。

当听到屋内有动静时，他便离开了房间，经过一番努力后找到了一名女仆，在她的帮助下成功进入了花园。他走向前一天所见的那片美丽的湖面。太阳刚刚升起不到一小时，是个清新而明亮的早晨。村民们刚刚开始出门活动。田野里的空气让他感到神清气爽。

鸟儿的鸣叫声，以及与农耕生活相关的各种乡村声响，让他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与宁静。偶尔，他会听到早起打猎的人所发出的枪声，对他来说那始终是一种令人振奋的声音；但一旦他跳入水中，与这令人愉悦的水元素搏斗时，所有的忧愁似乎都会离他而去。他发热的额头变得清凉而清醒，疼痛的四肢也变得有力且富有弹性，原本疲惫的心灵则充满了希望与欢乐。他沉浸在这充满生机的水中，与溪流嬉戏——因为他是个经验丰富的游泳好手；在经历了南方的喧嚣之夜之后，他常常会来到这里沐浴，以此恢复健康、重获活力。

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过地平线，村里的钟早已敲响了七下；费迪南德距离杜西·鲍尔家还有三英里远。是时候回去了，但他还是不愿离开，因为空气如此清新宜人，景色如此美丽，而他的心境也与之前的烦躁相比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充满快乐。就在他走出树林，进入杜西家的领地时，他遇到了坦普尔小姐。她惊讶地盯着他看，这也是有原因的：费迪南德的模样确实很不寻常——他没戴帽子，头发凌乱，脸上因运动而泛着红光，身上却还穿着他那天向她道晚安时所穿的同一件晚礼服。

“阿米恩上尉！”坦普尔小姐惊呼道，“看来您真是个早起的人啊。”

费迪南德显得有些困惑。“其实，”他回答道，“我根本没睡。我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那个夜晚太过美好，不值得以如此平常的方式结束吧。所以，我在不影响您家人休息的情况下，立刻离开了房间，然后来游泳——游泳总比睡觉更能让我恢复精力。”

“唉，就算为了梦境，我也舍不得放弃睡眠啊。”

“希望那些梦境很美好吧。‘美好的梦乡与轻松的睡眠’，才是适合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士的。”

“我很高兴自己总能实现诗人的愿望；而且，我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采摘玫瑰——请看！”她递给他一朵花。

“这是我应得的，”费迪南德说，“因为我从未忽视过您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于是，他把自己在初次拜访那天收到的那朵玫瑰送给了她。“这就是……”

“它已经干瘪了，”他补充道，“但依然很甜，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现在它是我的了，”亨丽埃塔·坦普尔说。
“啊！你会把它扔掉的吧？”
“那你认为我这么没感情吗？”
“它对你来说不可能有对我这样的意义，”费迪南德回答。
“这是一份纪念品，”坦普尔小姐说。
“纪念什么，又纪念谁？”费迪南德问道。
“纪念友谊，以及一位朋友。”
“能成为坦普尔小姐的朋友真是件幸运的事。”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也许我有点虚荣，但我确实喜欢被人喜欢。”
“那么你随时都能轻易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我觉得我们已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了，”坦普尔小姐说，“毕竟我们相识的时间还这么短。不过，爸爸非常喜欢你。”
“能得到像坦普尔先生这样友善的人的青睐，我既荣幸又开心。我可以向他的女儿保证，我的感情也是相互的。你父亲的看法会影响你吗？”
“在所有事情上都会。他是个如此慈爱的父亲，如果不对他尽心尽力，那就太不孝了。”
“坦普尔先生真是个令人羡慕的人。”
“不过，阿米恩上尉也知道父母疼爱自己的幸福。我爱我的父亲，就像你爱你的母亲一样。”
“不过，我渐渐意识到，没有任何人的意见能够完全左右我；我渐渐明白，即便是深厚的孝心——我知道我的孝心其实已经很深厚了——与……相比，也不过是微弱的月光罢了。”
“看！我父亲正在窗边向我们吻手。我们快去见他吧。”

第十二章　一个不祥的事件

告别之际到了：费迪南德正踏上前往阿米尼的旅程，他离开自己深爱的女人，去与自己已订婚的女子相会。进入公园时，他勒住了马。当渐渐接近家中时，他不禁意识到，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离开，自己并未以应有的善意和关怀对待格拉斯顿伯里。就在他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借口时，他远远看到了自己的老导师；于是他骑马过去，下马后便与那位忠实的朋友会合了。或许因为爱情与谎言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密不可分的，以诚实著称的费迪南德·阿米尼最终陷入了一连串复杂而混乱的叙述之中——他讲述了自己意外遇见的一位朋友的事，这位朋友是他曾在国外认识的人，而且他对这个人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他甚至假装为与阿米尼长时间分离而感到遗憾，同时为能够再次与对方相聚而欣喜。他没有提及任何名字，而毫无戒心的格拉斯顿伯里很高兴能再次与他为伴，也没有对他进行任何盘问。但这只不过是即将降临在他头上的种种卑劣欺骗的开始罢了。

费迪南德本愿意将全部时间和感情都奉献给他的伙伴，但他无法战胜内心那强烈的欲望。他沉浸在对过去三天的回忆中，那是他生命中最充满变故的时期。他情绪多变，心不在焉；该说话时却保持沉默，该倾听时却心神不定；他只会随意发表一些意见，而非进行正常的交谈，或者突然说出一些仓促且不合时宜的评论。因此，在那些观察他行为的人看来，他既显得迟钝又显得激动不已。最终，他勉强自己陪同格拉斯顿伯里前往画廊，听他介绍自己的计划。不过，那个场景对他来说也并非毫无意义，因为它与他心中所爱之人的存在以及他们的对话息息相关：他出神地站在那幅描绘土耳其侍从的画前……

他无数次地向格拉斯顿伯里抱怨，说没有亨丽埃塔·阿米娜的肖像画。“我宁愿拥有亨丽埃塔·阿米娜的肖像，也不想要整座画廊里的所有画作。”费迪南德说道。格拉斯顿伯里惊讶地望着他。“不知道是否会有亨丽埃塔·阿米娜的肖像出现呢。来吧，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他兴奋地继续说道，“我们来打赌吧。胜算有多大？真的会有亨丽埃塔·阿米娜的肖像吗？今天我真是异常兴奋。你在笑我吧。你知道吗，如果有一个愿望一定能实现的话，那一定就是为我们的画廊增添一幅亨丽埃塔·阿米娜的肖像。” “她死得太早了，”格拉斯顿伯里说。“但我的亨丽埃塔·阿米娜不该这么早就死去，”费迪南德说，“她应该活下去，呼吸，微笑……”格拉斯顿伯里显得十分困惑。爱情真是奇妙，这种含蓄地表达自己隐秘情感的方式让费迪南德内心充满喜悦。他兴致勃勃地继续谈论这个话题。除了格拉斯顿伯里之外，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失去了理智——他如此大声地笑着，如此快速地谈论着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话题；但善良的格拉斯顿伯里则将这些激动情绪归因于年轻人的天性，出于同情而微笑，尽管他自己也不明白原因，只知道他的学生看起来很开心。最终，他们离开了画廊；格拉斯顿伯里回到大厅继续临摹盾形纹章。费迪南德则焦躁不安地在导师身边徘徊，时而跑到花园里独自沉思关于亨丽埃塔·坦普尔的往事，时而又回来陪一会儿，生怕善良的格拉斯顿伯里因为他疏忽而感到难过。最后，他彻底离开，走进了花园深处。他来到了那个绿树成荫的地方，也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地方。那里有一棵雪松，它高耸着，显得格外雄伟，仿佛在众树之中独占鳌头。场景几乎和当时一样，时间也差不多，可她在哪里呢？他等待着她的出现，但她始终没有出现。他呼喊着亨丽埃塔·坦普尔的名字，然而并没有任何美丽的影像出现在他眼前。这一切都是梦吗？他只不过是躺在这片土地上而已吗？

那些枝叶仿佛沉浸在狂喜之中，倘若他能从那种幻想中醒来，面对现实中的冷漠与乏味，那该有多好？有什麽证据能证明亨丽埃塔·坦普尔这样的存在呢？如果她根本不存在，那么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在见识过天堂之后，他还能在这个平凡而冰冷的世界里正常呼吸吗？杜西在哪里？那些散发着超凡香气的玫瑰，以及宫殿里那美妙的音乐又在何处？那个他曾经漫步其中、聆听着她歌声的花园；那片她如羚羊般在树荫间穿梭的树林；那段他满怀深情凝望的黄昏；还有那次月光照耀下的散步，那时她的声音如同阿里尔的声音一般在紫色的天空中回荡——这一切都是幻觉吗？难道就在今天，他就真的见到了亨丽埃塔·坦普尔，与她单独交谈，还向她道别了吗？难道就是在这一天，她把这朵玫瑰送给了他？

他躺在草地上，凝视着那朵花。那朵花年轻而美丽，正逐渐绽放出完美的生命力。在充满幻想的爱情世界里，他觉得这朵花与采摘它的她有着某种相似之处。它的茎干高耸，花朵光彩夺目，整个植株都散发着迷人的香气。当他握着花时，一只蜜蜂飞来，在花丛中盘旋，似乎很享受它的芬芳之美。费迪南德不止一次地赶走那只蜜蜂，但那只蜜蜂总能再次落在花上。出于对花的嫉妒，费迪南德急忙摇晃花朵，结果那娇弱的花头便从茎上掉了下来！

一种深深的忧郁感笼罩着他，他试图抵抗这种情绪，却无济于事，也无法理解它的来源。他站起身来，将花朵紧贴在心口，然后离开那里，回到几乎已经完成任务的格拉斯顿伯里身边。费迪南德坐在大厅里堆放着的箱子旁，双臂交叉，晃动着双腿，吹着坦普尔小姐前一天晚上唱过的那首德国歌曲。

“那是一首优美动听的曲子，”热爱音乐的格拉斯顿伯里说道，“我以前从未听过。你们这些旅行者总是能发现一些美好的东西。你是在哪儿听到它的？”

“我真的说不上来，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整个早上我都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有时候我觉得那只是梦而已。”

“再做几个这样的梦，你就能成为一位出色的作曲家了。”格拉斯顿伯里微笑着说。

“啊！我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说到音乐，我认识一位音乐家，真是位了不起的音乐家，我真想把他介绍给你，比介绍给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想。”
“你一直都很喜欢音乐，亲爱的费迪南德；这是与生俱来的。你母亲那边就有音乐世家的人脉。格兰迪森小姐会音乐吗？”
“嗯，不，也就是说，我忘了：她应该具备一些基本的音乐素养吧；但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位教我这首曲子的女士。”
“一位女士！”格拉斯顿伯里说道，“德国女士们都非常有修养。”
“没错！德国人，尤其是女性，有着极为出色的音乐品味。”费迪南德纠正了自己的失误后回答道。
“我非常喜欢德国人，”格拉斯顿伯里说，“而且我也很喜欢那首曲子。”
“哦！我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你真该在月光下听她演唱那首曲子。”
“真的吗？”格拉斯顿伯里问。
“是的，如果你能听到她在月光下演唱，我敢说，你一定会承认，你所听到、看到或想象过的那些在空气中飘荡、用超自然的乐曲填满整个空间的神奇景象，全都变成了现实。”
“确实如此！”格拉斯顿伯里说，“无疑是个技艺高超的表演者！她是职业歌手吗？”“谁？”费迪南德问道，“那个唱歌的女士？”
“职业歌手！哦，是的！不，她不是职业歌手，但她完全有资格成为职业歌手；这倒也是个不错的想法；因为归根结底，我宁愿成为一名职业歌手，靠自己的艺术为生，也不愿违背自己的意愿结婚，或者不按自己的意愿结婚。”
“结婚！”格拉斯顿伯里有些惊讶地说，“什么？她要被迫结婚吗？可怜又忠诚的人啊！”
“确实很忠诚！”费迪南德说，“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糟糕的诅咒了。”
格拉斯顿伯里摇了摇头。
“感情不应该被强迫，”老人补充道，“我们的情感是我们自己的财产，往往也是我们最宝贵的东西。”
费迪南德陷入了沉思，突然转过身来说：“难道我离开阿米妮才两天而已？对我来说，简直就像过了整整一年一样！”
“你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我的费迪南德，”格拉斯顿伯里说道。

第十三章
阿米恩船长找到相信仙女存在的理由

费迪南德·阿米恩的焦躁之情实在难以形容。他独自用餐，不过是借口离开格拉斯顿伯里罢了；但对于一个真正坠入爱河的人来说，进食与入睡一样是不可能的。他喝了一口汤，随即从椅子上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满是对亨丽埃塔·坦普尔的思念。接着，他想到明天，以及明天要带来的另一位女士。于是他便用一杯红葡萄酒来排解这些念头。酒啊，强大的酒！你是最美好、最可靠的慰藉！有什么烦恼能抵挡你的力量？有什么困境是你不能暂时解救的？谁能否认，我们的精神状态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身体状况呢？没有吃早饭的人算不上英雄；而饮食充足的英雄则充满大胆的创造力。一切皆取决于血液循环——只要血液能够自由流动，有想象力的人就永远有办法应对一切。强劲的脉搏就像护身符，能带来幸运、永恒与财富。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没有什么能伤害我们，这就是取之不尽的财富。尽管正处于道德危机的边缘，费迪南德·阿米恩依然如此认为。明天！明天又怎样？明天能让他害怕吗？一点也不会。他会与明天抗争，哪怕它充满种种诅咒，他也要将其击倒在地。明天不该成为现实——他会把它从时间的日历上抹去，让它的影响彻底消失。他爱亨丽埃塔·坦普尔，她必须属于他。谁能阻止他呢？他不是阿米恩家族的人吗？他难道不是那个一生都沉溺于自我欲望的勇敢人物的后裔吗？好极了！他下定决心，事情就一定会实现。一切都会向决心屈服。他真是愚蠢至极，竟被那些微不足道的世俗烦恼所吓倒！他生来就该追随自己的欲望——那是至高无上的，绝对的。他是暴君，可以无视一切人和事。他给那个伟大的费迪南德爵士倒满酒，然后像皇帝一样荣耀地离开了。

总体而言，费迪南德并没有犯下那种如读者最初所想象的那样严重的错误。几天来他第一次睡了个好觉，睡得非常安稳。或许，除了酒之外，这种令人神清气爽的睡眠能让我们以最佳的心态面对命运。醒来后，费迪南德精神焕发、充满希望，创造力也得以展现，很快便想出了许多不可思议的计划。不过，他最理性的计划似乎就是赢得亨丽埃塔·坦普尔的芳心，然后成为海盗，或者为某个遥远而动荡的国家效力。他为何不能解放希腊、推动西班牙的革命，或是征服巴西呢？其实也有其他人尝试过这些大胆的计划——他们并不比他更绝望，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条件。他年轻、勇敢，职业是战士，其名字在基督教世界的各个宫廷中都享有盛誉，甚至在亚洲也有人记得他。他似乎正是那个能够用剑创造辉煌事业的人选。至于他的父母，他们也还年轻，让他们继续安逸地生活吧，等他回来后再重新掌管家族的领地。唯一需要的，就是他心爱的姑娘的同意。也许，在经历了种种愚蠢的恐惧和琐碎的忧虑之后，他终究还能为她戴上古老的特威克斯伯里王冠！为什么不可以呢？世界真是奇妙，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是按照我们预想的那样发展的：当我们看似被平凡的生活所束缚时，其实正处于迈向冒险的边缘。如果他娶了格兰迪森小姐，那他的事业就完了——对于一个如此年轻且勇敢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个不合理的结局。显然，他必须娶亨丽埃塔·坦普尔才行。可那样之后呢？也许会发生一些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谁会怀疑这一点呢？他当然不会！他站起身，骑上马，向杜西庄园奔去。看到那里的景象，他的心立刻融化了。他去了两天前曾经拜访过的那些小屋。他没有询问关于坦普尔小姐的情况，却听到了许多与她有关的有趣故事，这些故事让他着迷不已。远处是杜西的森林，他凝视着那些森林，仿佛永远不愿移开视线。哦，那美好的地方！除了杜西，还有别的世界吗？他那些关于战争、征服和掠夺的宏伟计划，现在看来都显得枯燥而毫无意义。一想到要采取行动，他就感到厌恶。他只希望采摘玫瑰，聆听比夜莺更动听的歌声，永远在月光下的树林中漫步。他转过马头，缓缓而悲伤地朝阿米恩方向前进。他们已经到了吗？现实的残酷现实让他难以承受。

他那些微不足道却又闪闪发光的幻想……他究竟算什么人呢？这位未来的征服者不过是个正在休假中的年轻军官，除了身边亲近的人之外几乎无人知晓他的存在，没有继承财产，还背负着巨额债务；他那深爱他的父母正忧心忡忡地等待着他，而那位他即将娶为妻的姑娘则看重的是他的财富！真是对美好幻想极其糟糕的结局啊！

下午，信件送到了阿明尼。费迪南德就像重返学校的孩子一样紧张不安，当他缓缓回到家时，认出了正在靠近的邮差。哈！有信？里面会写些什么呢？是延迟到来的消息，还是他们即将抵达的信号？他脸色苍白，心情沉重，急忙拆开了凯瑟琳写的信。原来，那位姑妈在从马车上下来时摔倒了，受了重伤；他们前往阿明尼的行程不得不推迟。他没再继续读下去。他的脸上又恢复了血色，心中也充满了活力。无数念头、各种狂野的希望以及更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涌现。至少现在有个因素对他有利，以后还会有其他机会的。他觉得自己很幸运。他立刻赶往塔楼，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格拉斯顿伯里。他的导师认为他的激动是因为受到了打击，便试图安慰他。在传达这个消息时，他不得不把信读完；信中表达了一种希望：如果他们的到访要推迟一两天以上，那么凯瑟琳最亲爱的费迪南德就应该回到巴斯去。

费迪南德走进公园，享受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光。仿佛有什么重担突然从他身上卸了下来，那些一直困扰着他的阴云也消失了。今天，这个曾经如此糟糕的日子，现在可以用红色粉笔在他的日历上标记出来。就连阿明尼也让他感到愉悦——这里的天空更加明亮，森林也更加广阔葱郁。他们还没有到来，明天肯定也不会到；第三天也是充满希望的一天。三天啊，整整三天的意外且意想不到的自由，简直就是永恒！三天之内会发生多少事情啊！在这三天里，他可以一直期待着新的信件。他没必要立刻就去找他们，也没人期望他这么做。好了，他会忘记这个诅咒，他会快乐的。过去和未来都不重要了，他只愿沉浸在美好的当下之中。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漫步着，想着亨丽埃塔·坦普尔，还在脑海中构筑着美好的幻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人是不会感到疲惫的。费迪南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通往杜西的公园大门处。他本来只是打算散散步，却已经走了半路。

他朝着心爱之人的住处前进。那是个美好的下午：阳光的炙热早已消退，空气清新宜人，只有伐木人斧头最后的敲击声，或是偶尔有鸟儿从午睡中醒来发出的鸣叫声。费迪南德穿过大门，走进了那条亨丽埃塔·坦普尔曾如此欣赏的蜿蜒小路——一条两旁种满鲜花、高大树木环绕的美丽绿道。他漫步着，快乐的费迪南德，没有明确的目的，几乎分不清自己是在前行还是回家。他摘下野花，把它们贴在嘴唇上，因为她曾经欣赏过那些花；他在岸边休息，倚在门上，从树篱上折下一根树枝，在路上画出亨丽埃塔·坦普尔的模样，然后又把名字改成亨丽埃塔·阿米妮，如此这般，最终他发现自己来到了杜西公地。

多美的公地啊！他多么喜爱它！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座乡村房屋都让他感到无比熟悉！他怎可能忘记曾在那里沐浴的情景呢？在他的想象中，没有任何意大利的湖泊、任何大洋中的汹涌波涛能比得上这片宁静的水域！他走近被夕阳照亮的杜西森林。 surely，没有哪处的暮色能与这里的暮色相媲美！他进入了杜西森林，认出了她曾经走过的那条小路；他跪下来，亲吻那片神圣的土地。当他接近那处花园时，他拐进了一条小路，以免被人发现；透过缝隙，他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宅邸。看到那片他曾如此幸福的居所，看到那片承载着他心中所有珍视之物的地方，他不禁情绪激动。他靠在树上，掩面而泣。

暮色渐渐消散，星星开始出现，费迪南德在逐渐浓重的夜色中冒险靠近那座宅邸。他躺在草地上，注视着她居住的房间。窗户是开着的，房间里亮着灯，但薄薄的窗帘拉上了，遮住了里面的人影。多幸福的房间啊！所有美好、可爱、甜蜜的事物都集中在那迷人的墙壁之中！

窗帘被拉开，一只绝不会认错的胳膊将帘子拨到一边。她要出来了吗？不，她并没有出来；但他清楚地看到了她。她坐在他曾经多次称赞过的那把旧椅子上，头靠在手臂上，眉头显得若有所思；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本书，似乎并没有在阅读。哦！但愿他能继续注视着她。

永远如此！愿这美好的景象、这令人愉悦的时光永不消逝。
明亮的星星啊，请不要黯淡下去；那吹拂在他额头上的夏风，带着她花朵的芳香，愿永远为他带来清凉；愿这美丽的夜晚永远成为这片宁静而甜蜜之地的遮盖物；让他在凝视着那美好而柔美的景象中度过一生吧！
那些关于梦幻般爱情的幻想终究结束了：帷幕被拉上，有一双比她的手更粗鲁的手将她从他的视线中隔开！一切全都消失了，星星也显得暗淡无光，秋天的空气则变得潮湿而寒冷；而他曾经凝望天堂的地方，现在只有蝙蝠在飞来飞去。可怜的费迪南德，不幸的费迪南德，我们这位勇敢而英勇的人如今变得如此忧郁沮丧！是她的父亲拉上了帷幕吗？还是说，费迪南德自己也被发现了呢？
听！有比夜色更柔和、更动听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那是他心爱之人的声音。的确，亨丽埃塔·坦普尔拥有诸多出众的特质，但最令人惊叹的还是她的声音。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嗓音；无论是在说话还是日常交谈中，她的发音都极为自然，毫无做作之感，却能深深打动人心。她无论是打招呼、道别，还是说些平常的话，总能以她那甜美而动人的声音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那声音就像钟声一样，清脆悦耳，令人心动不已；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女子不经意间说出的几句话，就能对听者产生如此大的影响。人类不就是由如此美好的“泥土”塑造而成的吗？
那美妙的歌声让费迪南德想起了所有那些渐渐消失的幻想；它重新唤起了他曾为之着迷的魔力；那些曾经在他身边盘旋的美丽精灵们又出现了。虽然他看不见她，因为她的形象被遮住了，但她的声音却传到了他耳边——那是一种充满温柔甚至爱的声音，那声音让他陶醉，让他的灵魂融化，与他的整个存在融为一体。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脉搏加速，他立刻站起身来，走向窗户！没错！他们之间只隔着几步之遥：只要再迈一步，他就能来到她身边。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帷幕，就在这时，音乐突然停止了。他的勇气也随之消失了。他犹豫了一会儿，但内心实在支撑不住，只好回到自己的孤独之中。
爱情真是不可思议！我们生活中的所有需求和习惯，在它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食物和睡眠，那些似乎将我们的生命分为白天与黑夜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便逐渐失去对心上人的影响力。他是个超脱尘世的存在，只适合享受甘美的生活，沉睡在幻想中的天堂里。世俗的烦恼无法触及他；那些惊天动地的事件对他而言不过是陈年旧事罢了。没有心上人的话，世间的一切财富都只是痛苦的来源；而有她在身边时，所有的不幸都不过是短暂的梦境而已。革命、地震、政权更迭、帝国的覆灭，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幼稚的游戏，根本无法吸引一个有尊严的人的兴趣。人们在瘟疫中依然会恋爱，却忘记了正在肆虐的灾难。他们过着看似美好的生活，直到毁灭降临到他们所珍视的人身上时才会意识到危险，然后他们便会像为信仰而牺牲的狂热者一样，毫无痛苦地死去。陷入爱河的人就像梦游者一样在世间徘徊，表面上看起来眼睛是睁开的，但实际上他们看到的只有自己内心的幻想。

哦！那个在杜西庄园度过的夜晚——费迪南德·阿米恩在狂热的激情中徘徊在庄园的草坪与树林间，沉浸在心上人美丽的形象之中，注视着她房间里的那点微光，那光芒对他而言就如同航海者在波涛汹涌的海上所依赖的灯塔！终于，灰暗而寒冷的早晨到来了。他已经守到了星星消失，也听到了鸟儿们清晨的鸣叫。再也无法继续隐匿在花园里了，他只好回到大路上。他该怎么做呢？该往哪儿去呢？去找阿米恩吗？哦！不行，绝不能回去找阿米恩，因为没有亨丽埃塔·坦普尔的心，他永远无法回到阿米恩身边。没错！他现在已经下定决心要冒这个巨大的风险，把一切都押在这次冒险上。他不再顾及后果，只有一个目标支撑着他——没有她的日子是无法度过的！唉！哪怕只有一天，他也必须向她倾诉自己的爱意，从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寻找自己的命运。他沿着大路一直走到尽头。那里是一片广阔的平地，从平地的边缘可以俯瞰下方那些肥沃的小山谷。他沿着田野和牧场往下走，那些茂盛的灌木丛表明了这里的土壤极为肥沃。一座低矮的长形农舍吸引了他的注意，它有着尖顶和宽敞的门廊，很可能是昔日的贵族住宅。它那如画的外观、扭曲的烟囱、长满茉莉和石竹的门廊、郁郁葱葱的庭院以及结满红果子的果园，还有那些巨大的谷仓和一排排储藏室，都让他印象深刻。

整个景象构成了一幅完整而欢快的乡村图景。附近有一条小溪，费迪南德沿着它前行；这条小溪经过曲折而湍急的流程后，最终流入一个深邃宽阔的池塘。清晨的阳光洒在池塘上，为游泳者带来愉悦的视觉享受。费迪南德在这里稍作休息，之后便慢慢回到农舍，到那香气扑鼻的门廊里躲避阳光。农夫的妻子带着一个眼神低垂的漂亮女儿出来，邀请他进屋。虽然他礼貌地拒绝了，但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这位善良的妇女搬来一张桌子，放在门廊里，并用比雪还要洁白的桌布将其铺好。她准备的美食有新鲜的鸡蛋、温热的牛奶以及她亲手烤制的面包。就算是恋人也会喜欢这样的美味佳肴。这个幸福的山谷和这宁静的居所让费迪南德极为赞叹。此时天气温和晴朗，空气中弥漫着花朵在微风中摇曳的芳香，蜜蜂们也纷纷飞来采蜜，而成群的白色和蓝色鸽子则不时从附近的鸽舍飞过。费迪南德吃了一顿虽不算丰盛但很营养的饭；当餐桌被收拾后，由于过去24小时的劳累与兴奋，他便在门廊里躺下，进入了无梦的安稳睡眠。几个小时后他才醒来，精神饱满，感觉十分清爽；不过太阳已经大幅西沉了。令他惊讶的是，当他活动身体时，发现胸前掉下一束美丽的花束。他对女主人——或者说是那个眼神低垂的漂亮女儿——的这份贴心礼物感到十分欣喜。这份礼物的精致程度以及赠送方式，实在超出了这些善良而朴实的乡民的预期。那些花朵也是稀有而精美的：有只有在贵族花园里才能见到的天竺葵、 Cape茉莉、一些麝香石竹，还有一朵似乎与他从杜西带来的玫瑰是姐妹花的玫瑰。这些花朵还被用一条亮蓝色的丝带精心绑在一起，丝带上还别着一枚金色与绿松石制成的别针。这真是奇怪至极——这种情景更像是发生在西西里的宫殿里，而非英国的农舍；更适合公主的花园，而非他那位善良女主人的门廊。费迪南德既困惑又高兴地注视着这束花，随后走进农舍询问女主人，但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那个眼神低垂的漂亮女儿也在那里，但她对这份礼物的喜爱之情却是如此真挚……

如果真需要证据的话，那无拘无束的举止足以证明她并非他那位不知名的恩人：若是仰慕者的话，他本会这么说；但费迪南德当时正坠入爱河，而且十分谦逊。大家都认为，据他们所知，没有人在场；因此，费迪南德怀着对这份美丽礼物的珍视，只好在一片困惑之中离开他的新朋友们。

第十四章
记述了一桩往往会导致故事终结的事件，不过对当前这个故事而言，它却近乎故事的起点。

日落前约两小时，阿明上尉鼓起勇气前往杜西·鲍尔家。他询问了坦普尔先生的下落，却惊讶地得知坦普尔先生已于昨日清晨动身前往苏格兰。“那坦普尔小姐呢？”费迪南德问道。“她在家里，先生。”仆人回答道。费迪南德被领进了客厅，但她并不在那里。我们的主人公十分紧张；在从农舍出发的路上，他还曾大胆地想象着与心上人的种种对话，但如今真正要见到她时，所有的勇气与幻想都消失了。在他看来，一切都不利于他的追求：自己的处境、她认识他的时间太短，还有他对她感情状况的不确定。他怎么知道她没有许配给别人呢？为什么她不能像他一样已经订婚呢？这种可能性他之前也曾想过，但却将其抛诸脑后。他开始感到嫉妒，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大傻瓜；无论如何，他决定不再冒险了。现在还为时过早，他决定明天或后天再去拜访——现在肯定不可能和她交谈。

门开了，她走了进来，容光焕发！那笑容多么迷人！牙齿多么洁白耀眼！酒窝更是令人心动不已！她的眼睛如同夏日的闪电般闪烁着光芒；她向他伸出的手，柔软洁白，就像清晨在他身边飞舞的鸽子的翅膀一般。显然，世上从未有过如此高贵优雅的人。她既庄严又威严，同时又充满纯真的魅力；时而宛如皇后，时而又像个美丽的少女；那只似乎适合挥动权杖的手臂，转瞬间却只适合抚摸羚羊或采摘花朵。

“您好！”她说，他甚至以为她要唱歌了。他还不习惯听到那样美妙的嗓音。那声音打破了寂静，宛如夏日微风中轻轻响起的银铃。“您能来看望一个孤独的少女，真是太好了，”她继续说道，“爸爸抛弃了我……”

毫无准备地。我无法忍受与他分离，这几乎是他唯一一次拒绝我的陪同请求。但他必须尽快远行——我叔叔叫他回去，因为他病得很重，而爸爸则是他的监护人。有事情要处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想必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吧。对了，希望阿米娜夫人一切都好。”
“我爸爸抛弃我了，”费迪南德微笑着说。“他们还没到，可能还要几天才能抵达阿米纳。”
“真的吗？希望他们一切安好。”
“嗯，他们很好。”
“你是骑马来的吗？”
“不是。”
“那你是走路来的？”
“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了，大概就是走路吧。”
“你一定很累了，还站着呢！请坐吧，坐在那把椅子上——你知道那是你最喜欢的椅子。”
费迪南德便坐到了前一天晚上他曾注视着她的那把椅子上。
“这确实是我最喜欢的椅子，”他说，“世界上没有比它更让我喜欢的座位了。”
“你想吃点东西吗？你肯定想吃的，一定很累吧。来点啤酒加苏打水吧，爸爸总是喝这个。我会为你点些啤酒加苏打水的。”尽管费迪南德反对，她还是起身按响了铃。
“坦普尔小姐，你是走路来的吗？”费迪南德问道。
“我本来打算去散散步的，”她回答道，“不过很高兴你叫我过来，因为我正想找个借口闲逛一会儿。”
一个小时过去了，双方的谈话也并不十分流畅。费迪南德显得无精打采，其实他只是心情低落，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奇怪的念头和感受，于是便转向那个依然令他心动的美丽身影寻求安慰。坦普尔小姐也未能像往常那样活泼开朗，她的活力似乎是强装出来的，表现得比以前更加拘谨、说话也不那么流利了。费迪南德确实不止一次地起身想要离开，但他还是……

他仍然坐在那里。他丢了帽子，便四处寻找，然后又坐了下来。他再次起身，显得坐立不安，在房间里徘徊，看看画作，摘下一朵花，又将它撕成碎片。“坦普尔小姐，”他最终说道，“恐怕我真的很愚蠢！”“因为您保持沉默吗？”“这难道不是足够的理由吗？”“不！我不这么认为；其实我挺喜欢沉默的人的。我无法忍受与那种因为必须交谈才显得有存在感的人一起生活。有时候，我和爸爸一整天都不会说上五十句话，但我却很快乐，不觉得我们之间很无趣。”说完，坦普尔小姐继续做她之前开始的工作。“啊！但我不是您的父亲。当我们与某人关系非常亲密、对他们感兴趣时，我们会关注他们的感受，而不是一直要求他们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像我这样的陌生人，只不过是个可怜的熟人罢了——如果我不说话或倾听，我就没理由待在这里；如果我不能为陪伴我的人带来乐趣或便利，那我就会变得很无趣。” “我觉得您很有趣，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哦。”说着，她递给他一缕丝线，让他帮忙拿着。那只伸向他的手真是美丽极了；对女人来说，美丽的双手实在是一种无价的魅力，它永远不会褪色，而且是最有效的诱惑手段。即使美丽的面容早已消失或不再具有吸引力，女人依然会带着那双美丽的手走到生命的尽头。手的表情也是无穷无尽的；当曾经令我们着迷的眼睛不再闪烁，曾经让我们爱抚的卷发被帽子遮住，或者更糟糕的是被头巾覆盖，而那些曾在我们的诗篇中让我们联想到羚羊和野鹿的完美容貌也全都消失了，唯有那只永恒不变的手，能够战胜时间和岁月，继续散发着迷人的魅力。它柔软、洁白，通过轻盈的动作、轻柔的触碰或是新戴上的戒指，不断以优雅的方式重新唤起我们年轻时那份痴迷与崇拜之情！不过在这个例子中，还有着如同手一般明亮的眼睛，比特洛伊的海伦还要浓密光亮的秀发，如贝壳般粉红的脸颊，上面还有如同五月的阳光般的酒窝，还有那……

那香气比整个温室里的花香还要甜美。费迪南德坐在坦普尔小姐对面的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串线轴。“这样总比什么都不做强！”她说道，用一种既友善又带点戏谑的眼神看着他。“阿米恩上尉，我猜你的忧郁源于懒惰吧。”
“啊！要是我每天都能这样忙碌就好了！”费迪南德脱口而出。
“不行！不能只是摆弄这些线轴，你得做点别的什么。你必须进入议会。”
“可您忘了，我是天主教徒啊。”费迪南德说。
坦普尔小姐微微脸红，便急忙谈起自己的工作；但她的同伴并不想放弃这个话题。
“希望您不会对我的信仰有偏见吧。”费迪南德说。
“偏见？亲爱的阿米恩上尉，别把一个轻率的词看得太严重了。我觉得将审美与信仰混为一谈是不对的；不过说实话，我不确定像霍华德家族的人，或是像我一样是新教徒的阿米恩家族的人，是否真的能像现在这样让我满意——虽然他们的处境有些不便，但却十分迷人。”
费迪南德笑了。“我的曾祖母是新教徒，”他说，“名叫玛格丽特·阿米恩。您觉得‘玛格丽特’是个好名字吗？”
“玛格丽特女王！没错，我觉得是个不错的名字，只要不缩写的话。”
“真希望我曾祖母的名字不是玛格丽特。”费迪南德严肃地说。
“那位尊贵的女士的命名为何会影响到您的想法呢？”坦普尔小姐问道。
“我希望她的名字是亨丽埃塔，”费迪南德回答，“亨丽埃塔·阿米恩。您知道曾经有个叫亨丽埃塔·阿米恩的人吧？”
“真的有吗？”坦普尔小姐站起身来，“我们的线轴已经织完了。您真是太好了。我得去看看我的花儿了。来吧。”说着，她转过那白皙而精致的脖子，用她特有的那种略带戏谑的表情回头看了费迪南德一眼。那迷人的眼神、清脆甜美的声音，还有那敏捷的动作……

他那优雅的举止仿佛蕴含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他的心渴望着亨丽埃塔·坦普尔，只要听到她的声音，他的心就会为之跳动。他们从温室里走出了花园。那是个美好的下午：太阳已经沉到树丛后面，一整天都显得有些闷热的空气此刻变得温暖而宜人。在杜西，有一处漂亮的旧露台，面对着环绕着鲍尔宅邸所在山谷的西侧山丘。这些山丘海拔不高，但形态优美，正好位于露台的正面，似乎是为了让夕阳能够照进来——就像那些低等生物为某位强大的领主或征服者让路一般。露台顶端的陡坡上长满了珍稀的灌木，偶尔还会有一些高大的树木从中生长出来，它们的枝叶虽会遮挡视线，却也增添了几分美感。从大型大理石花瓶中长出的植物则攀附在树干上，有时甚至会触碰到树枝的顶端。露台与远处的山丘之间是一片草地，绿意盎然，四周还有茂密的树篱；虽然附近有许多农场和村庄，但却看不到任何房屋。在这片富饶且人口稠密的土地上，这里却是唯一没有人类居住痕迹的地方。在这样的时刻，坦普尔小姐和她的同伴选择了这里作为休息之地。当他们走到露台上时，最后一缕阳光划过绚丽的天空；那些树木繁茂的山丘，或是轮廓分明的光秃山丘，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而在另一个方向，一些更远的山丘则被浓郁的紫色所笼罩，偶尔还会泛起柔和而闪烁的玫瑰色光芒。整个景象，从即将陷入黑暗的朴素草地，到那些仍被阳光照亮的壮丽山丘，都被笼罩在清澈的美景与柔和的光芒之中，与璀璨的天空融为一体。而露台及其周围的树林、空地以及视野所及之处，则完全沐浴在夕阳的辉煌之中。每一刻，都有新的阴影出现——有时是玫瑰色的，有时是金色的，有时则融合了彩虹般的各种色彩——笼罩着这片美丽的土地、那些珍稀的高大树木，以及那些昏暗或闪耀的林荫道。鸟儿的鸣叫声渐渐消失，牛群归巢时的最后几声鸣叫在田野上回荡，还能听到羊铃的叮当声。

不再有别的声音了，那轮纤细的白色月亮开始闪烁，而西边的天空中也出现了微光。那是黄昏时分！那令人心境宁静的美好时刻，它的魔力究竟何在？并非仅仅因为它的美丽——它的美丽并不比日出更胜一筹。而是因为它带来的宁静感。我们那些纷乱的激情随着太阳一同消逝，我们与这个世界之间产生了美好的共鸣，大自然的宁静也让我们的心灵变得平和。

在这神圣的时刻，我们的心灵变得纯净。所有世俗的烦恼，那些在其他时候像秃鹰一样盘旋在我们生活上的庸俗忧虑与渴望，都在这宁静的氛围中消失了。美感与爱意充斥着我们的内心。如果在这样的时刻独处也能带来欢乐，即使独自一人，我们与生俱来的敏感度就能让我们感受到一种宁静而又令人兴奋的幸福，那么当人类之间的真挚情感与物质与道德层面的美好品质相结合时，我们所感受到的美好情感该有多么强烈啊！

费迪南德·阿米恩将目光从周围美丽的景色上移开，注视着那张比夏日空气更甜美、比月光更柔和、比晚星更明亮的脸庞。紫色的暮光洒在亨丽埃塔·坦普尔宁静而庄严的面容上。无法抗拒的情感驱使着他，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下头，轻声对她说：“最美丽的人啊，我爱你！”

就像在热带夜晚的寂静中，一滴雨就能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雨季，让天空变得清新一样，这一简单的举动立刻缓解了他心中沉重的情绪，他热情洋溢的话语便倾泻而出：“是的！在这美好的景象中，让我把目光转向更美好的事物吧。美丽的亨丽埃塔，我再也无法压抑自初次见到你以来就一直占据着我心灵的感情了。我爱你，我崇拜你；能与你在一起就是天堂；没有你，我就无法生存。请不要认为我太过冒昧，亲爱的女士；我不配得到你，但请允许我继续爱你吧！我不配得到你，可还有谁配得呢？啊！如果我能勇敢地把你的心交给你，如果我最卑微的财产真的能属于你，如果我的爱意、我的奉献，以及我将一生献给你的决心，能在某种程度上弥补它的微不足道，如果我至少还能活着去期待——”

“你为什么不说话呢？坦普尔小姐，亨丽埃塔，如此令人钦佩的亨丽埃塔，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难道我真的只是因为期望过高、幻想过于美好而成了受害者吗？哦！请原谅我吧，最美丽的人儿，恳请您宽恕我。能够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像您这样的美，这算是一种罪过吗，亲爱的女士？啊！请告诉我您已经原谅我了；请告诉我您并不恨我。我会保持沉默，再也不会说话了。不过，请允许我与您同行吧。因为我太过大胆，所以请不要不再做我的伴侣。请怜悯我吧，最亲爱的亨丽埃塔。如果您知道我究竟经历了多少痛苦，如果您知道自从我们初次相遇后那些无法入眠的夜晚、那些充满热病的日子，如果您知道从那时起我就只想着那一份美好的幻想、那一幅令人心醉的神圣形象，那么我相信您一定会同情我、原谅我，甚至——”

“请告诉我，您如此美丽，这是我的错吗？哦！真是太美了，我这个可怜又疲惫的灵魂确实感受到了这一点！那双如黎明般美丽的双眼、您那动听的声音让我浑身颤抖，而您那只轻柔的手一触碰我，就仿佛有魔力一般让我沉醉不已！啊！亨丽埃塔，求您发发慈悲吧！”

他停顿了一秒，但她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将脸靠在他的肩上，她手中轻轻的压力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对于他来说，这一细微而甜蜜的信号就像雾蒙蒙的大地上出现的日出一般。满怀希望、喜悦与信心，他将她拥入怀中，用热情的吻封住她冰冷的嘴唇，并向她许下永恒而坚定的爱意！

他带着她走到露台上的一张旧石凳上。她仍然保持沉默，但她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头则靠在他的胸前。此时，明亮的月光洒下来，山丘和树林都被月光染成银色，远处的草地也被清澈明亮的光芒照亮。没有一丝云彩遮挡着星星的光辉。那个夜晚，费迪南德·阿米恩坐在杜西露台的旧石凳上，用身体为亨丽埃塔·坦普尔遮风挡雨，他的心灵真是无比愉悦啊！

不过，让她颤抖的并非寒冷。

杜西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十下。她动了动，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们该回家了，我的费迪南德！”

第三卷。

第一章
阿明上尉展现出了卓越的战术才能

午夜的月光洒在阿明的花园和小径上，费迪南德骑着坦普尔小姐的马再次进入公园。他的脸色比指引他前行的那道幽光还要苍白。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个已经赢得爱情的恋人；但从他紧锁的眉头和紧闭的嘴唇中，可以读出他内心的决心。贫穷与骄傲之间的斗争、维护还是摧毁自己古老的家族、过去的承诺与现在的感情——这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亨丽埃塔·坦普尔就是他所有动荡命运中的光明，他将自己全部的力量都倾注在她身上；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他都决心坚持到底。

直到深夜，他才再次看到城堡的塔楼与雉堞，那些被常春藤覆盖的古老建筑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安详地沉睡着。自从他上次离开那座城堡后，发生了一件既奇妙又重要的事情。这件事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影响呢？不过，对于一个充满激情的恋人来说，没必要去思考这些。对他而言，过去的遗憾与未来的可能性都消失在令人沉醉的当下之中。对于一个刚刚得到自己长久以来渴望的对象的恋人来说，就如同一个从深海中捞出珍宝的潜水员——他气喘吁吁地躺在沙滩上，手中紧握的宝石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念想。

费迪南德现在身处自己的小房间里，那间他曾与母亲深情告别的地方。啊！如今他爱的女人比他的母亲还要重要。不，每当想起那位温柔而优雅的女子，他甚至会感到尴尬与痛苦——他曾将她视为女性完美的典范，而她也曾对他如此体贴入微。他试图将母亲的记忆从脑海中驱除。现在，他想着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目光触动了他热切的心。他陷入了沉思……

那段充满激情的往事在他眼前重演；从他闪亮的眼眸以及快速变化的面部表情中，可以窥见他内心汹涌的情感。他的眉头浮现出疑虑：自己真的如此幸福吗？这一切难道不只是一场梦吗？他从怀中取出亨丽埃塔·坦普尔的手帕，上面有她用自己漂亮的黑发编织而成的独特标记。他脸上露出胜利般的笑容，迅速将那块手帕贴在嘴唇上，留下无数个吻痕；然后把这份象征着他幸福的珍贵物品紧紧抱在心间，最终，疲惫不堪的费迪南德·阿米恩进入了梦乡。

然而，那个为费迪南德·阿米恩带来梦境的夜晚，并没有给他带来比现实生活更奇妙、更神奇的幻象。恋爱中的人总是处于一种狂喜的状态之中。他周围的世界并非普通人的世界，而是一片仙境。他与那些辛勤劳作的普通人截然不同——在他们眼中，这些人不过是些卑微、渺小的昆虫罢了。对他而言，整个人类世界就代表着那一个他视为偶像的人。所有美好而珍稀的事物，都是为了取悦她而存在的：花朵因此变得芬芳，鸟儿因此歌声动听。整个大自然似乎都与我们所崇拜的那个人有着密切的联系；如果没有这种超凡的联结，生活对我们来说将会变得难以忍受，成为一种沉重而疲惫的负担。因此，我们不禁会想象：如果那个令人倾心的存在离开了这个世界，整个宇宙都会感受到她的缺失，即便是最冷漠的人也会察觉到世界的黯淡。

清晨来临，美丽得如同那份爱情一般。粉红色的光芒笼罩着柔和而微颤的天空，给高大的树木和宽阔的草坪染上了柔和的色彩，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让一切显得更加清新。空气中回荡着无数美妙的歌声，一切都是那么明亮、清澈、欢快且充满金色气息。费迪南德从美好的梦中醒来，望着与他愉悦心情相呼应的景象，呼吸着如同他灵魂般纯净的空气。爱情能够照亮黑暗的陋室和阴郁的阁楼，也能为繁华的城市带来迷人的光芒；在如此绚丽的氛围中，爱情仿佛乘着更为轻盈、更为闪耀的翅膀飞翔。那些生活在美好而神奇的环境中的年轻人真是幸运，他们的爱情故事也与之相称；那些在宫殿里，在周围艺术的熏陶下萌发的激情也是幸运的，他们能在芳香的花园中与心爱的人相会。

翠绿的色彩与寂静的树林！无论他的职业生涯会遭遇怎样的艰难险阻，无论这个冷酷的世界会给他未来的道路投下怎样的阴影，他仍可认为自己无比幸运，能拥有如此美好的命运。在人生后的种种风暴与困境中，他仍可以回望那些如黎明般美好、如黄昏般动人的时光，从中获得慰藉与满足。失望或许会耗尽他的精力，压迫或许会伤害他的心灵；但即便身处孤立无援、充满黑暗的境地，他的人生也并非毫无意义。

不过，事业总是随太阳一同升起。清晨带来忧虑，尽管他重新振作起来，恢复了力量，但那正是他与种种困扰抗争的最佳时机。然而，费迪南德·阿米恩——一个没落家族的子弟——却很少从床上起身，休息之后也常常心怀痛苦。实际上，那种让他免于陷入黑暗境地的“魔法”并不存在，焦虑反而是其中的一部分。他本可以忘记自己糟糕的处境，他那勇敢而乐观的精神本可以为他建造许多美好的未来，就像阿米恩那样；但是，对亨丽埃塔·坦普尔的回忆，对过去那些美好时光的回想，只会让他更加确信：此刻自己其实已经与另一人订婚，注定要同时娶两个女人。必须采取行动了——格兰迪森小姐可能就在今天到来。这虽然不太可能，但仍有发生的可能。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仆人送来了前一天寄来的信件，那是他母亲和凯瑟琳寄来的。这些信让他稍感宽慰。病人的状况依旧没有好转，他们的行踪依然不明。凯瑟琳——“他的凯特”——甚至表达了希望他能回去的微弱愿望。他立刻做出了决定，以一种事关重大利益的人应有的果断态度。他写信给凯瑟琳，表示会立即赶去见她，只是他每天都需要处理一些关乎他们幸福的紧急军务。这必然会推迟他们的见面时间。一旦接到前往骑兵卫队的命令，他就会立刻动身。与此同时，她应该在这里给他写信；无论如何，不要在没有提前几天通知他的情况下为了阿米恩而离开巴斯。寄出这封信后，他又另写了一封……

费迪南德赶往塔楼，向格拉斯顿伯里说明自己必须立即动身前往伦敦的缘由，同时向他保证自己只会短暂访问那座城市。这一突如其来的离开带来的痛苦，因他承诺几天后就会带着家人回来而有所缓解。做好这些安排后，费迪南德觉得，无论发生什么，至少自己还能拥有一段无忧无虑的幸福时光。他有一名忠诚的仆人，是个意大利人，他对这人的判断力极为信任，因此将每天把信件送到他选定藏身之处的任务交给了他。那个地方就是那座风景如画的农舍——前一天他就是在那里得到了热情的款待，还经历了一场令人愉悦的冒险。

第二章 爱情之日

此时，美丽的亨丽埃塔坐在自己的闺房里，搁置了乐器，也丢开了画具。就连她养的鸟儿也被忽视，花朵也无人照料。她的内心充满着复杂的情绪：时而沉浸在幻想之中，将头靠在白皙的手上；时而又从不安的座位上站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期待着他即将到来的身影。短短几天、几小时而已，究竟带来了怎样的巨大变化？真是神秘莫测，却又如此难以抗拒、令人震撼！她的父亲不在身边——那个她一直依赖着的父亲；曾经哪怕稍有分离都会让她感到痛苦，而现在，连她的思绪也不再属于他。另一个陌生人的形象占据了她的灵魂。她曾经在世间经历种种，接受过无数人的敬仰，从小就习惯了人类身上所有被认为美好而迷人的特质，总能以平静的心态面对一切考验；可如今，她已无法掌控自己的思想与情感，仅仅因为一个眼神就屈服了，仅仅因为一句动人的话语就心甘情愿地沦陷！

但她能责怪自己吗？她会为这段迅速而令人沉醉的感情感到后悔吗？她的惊奇之中是否夹杂着懊悔？是否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感，破坏了她所有的幸福？不！她的爱情是完美的，她的快乐也是充实的。她向赐予她如此美好幸福的上天献上誓言，只觉得自己配不上如此完美的命运。她以纯洁而谦逊的心灵惊叹：为何如此优秀的人会降临到她身上？他究竟看中了她那些不完美、平凡的特质，才愿意将自己的珍贵感情赋予她们？

费迪南德·阿米恩！世上真有如此出色的人吗？诗人的智慧真的能创造出如此完美的人物吗？他如此年轻、如此美丽、如此活泼且才华横溢，同时又充满着各种有趣的特质！那甜美的声音，真的只是为了在她耳边回响吗？那优雅的身姿，真的只是为了让她欣赏吗？他那敏捷而灵动的想象力，真的只是为了给她带来欢乐吗？而他那温柔的心，真的只关心她一个人吗？

意志与无尽的满足感？难道他真的爱着她，她真的是他许配的新娘吗？他那充满爱意的话语仍在她耳边回响，他那温柔的拥抱依然萦绕在她颤抖的嘴唇上！他会一直爱她吗？会一直如此深情吗？会像现在这样忠诚吗？啊！她绝不能失去他。那颗心绝不能从她手中溜走。她的一生都应致力于牢牢束缚住他的心。

五天前，她究竟是谁？在遇见他之前，她真的活过吗？她会想什么，做些什么呢？没有这个伴侣，还能有追求吗？没有这位可爱的朋友，还能有计划或情感吗？生活必定是空洞、乏味且令人厌倦的。她记不起在那天早上前往阿米尼之前自己的样子了。那些日子真是漫长而艰难啊！在听到费迪南德的话之前，所有说过的话似乎都毫无意义；在他陪伴在她身边之前，所有做过的事也都毫无目的。

哦，爱情啊！他们徒劳地试图用道德说教来否定你，徒劳地告诉我们你只是一种幻想；他们还试图剖析你那令人感动的情感，试图通过这种贬低的分析让我们陷入痛苦之中。智者或许会说，满足虚荣心才是你的最终目标；但恋人却以轻蔑的目光看待那种冷酷的哲学。大自然告诉他，你是一种美好而崇高的情感；而他则回应道：难道因为阳光的光线可以被分解，就能剥夺它的热量吗？又或者因为钻石的光芒可以被分析，它就会失去光彩吗？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亨丽埃塔抬起头，但眼前的景象立刻消失了——费迪南德温柔地握住她柔软的手，将其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就在刚才，她还渴望着他的出现，就像婴儿渴望母亲一样；就在刚才，她还抱怨着清晨的时间在没有任何他的陪伴下匆匆流逝；就在刚才，她还觉得似乎永远也表达不完自己的感情。她是多么渴望他的到来啊！她是多么希望今天能够把他昨晚试图表达却未能充分表达出来的心意传达给他啊！而现在，她却坐立不安、沉默不语，双眼低垂，面容不断变化！

“我的亨丽埃塔！”费迪南德喊道，“我美丽的亨丽埃塔，我们似乎再也不会见面了，可我却几乎在太阳升起时就起床了。”

“我的费迪南德，”坦普尔小姐回答道，几乎不敢与他对视，“我无法说话，幸福得说不出话来。”
“啊！告诉我，你有想过我吗？你注意到我昨晚偷走了你的手帕吗？看！它就在这儿；我睡觉时亲了它，还把它贴在心口上。”
“啊！请还给我吧，”她轻声说道，同时伸出手；接着又用更坚定、更活泼的语气问道：“你真的把它贴在心口上了吗？”
“贴在你的心口上，因为它是属于你的，亲爱的！你今天真是美极了！我觉得你从未这么漂亮过。你的眼睛如此明亮，那么蓝，就像紫罗兰一样！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你的眼睛！”
“除了你的眼睛之外。”
“你把手拿开了。请把我的手还给我，我的亨丽埃塔。我不会放开它的，一整天都会紧紧握着它。啊！多柔软的手啊！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你的手。”
“你的手也很柔软，亲爱的费迪南德。”
“哦，亨丽埃塔！我如此爱你！真希望我能告诉你我有多爱你！昨晚骑马回家时，我觉得自己还没有把你所感受到的爱分毫传达给你。”
“费迪南德，你不可能比我更爱我。”
“再这么说一次吧！经常告诉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你有多爱我。除非你告诉我一千次，亨丽埃塔，否则我永远都不会相信自己如此幸运。”
他们走进花园。美丽的天空和轻柔的微风仿佛也在为他们的爱情微笑。亨丽埃塔摘下最美丽的花朵，把它们放在他的胸前。
“你还记得在阿米尼的那朵玫瑰吗？”费迪南德带着温柔的微笑说道。
“啊！谁能想到，那朵玫瑰会带来这样的结局呢？”亨丽埃塔低着头说道。
“我现在对你的爱并不比那时少，”费迪南德说。
“我不敢说出自己的感受，”坦普尔小姐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才五天而已，可感觉就像过了好久好久似的。”

“在我于雪松树下见到你之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费迪南德回答道，“那就是我生命的起点。我见到了你，于是坠入了爱河。我的爱立刻变得无比深厚；我对其他任何感情都没有信心，也不相信那种源于观察、思考、比较和算计的感情。在我看来，爱情应当源自与生俱来的共鸣，它应当超越一切处境、一切束缚、一切环境。”
“那么，我们应当相信这就是属于我们的爱情吧，”亨丽埃塔以一种略带严肃且沉思的语气说道，“我愿意接受你的信念。我不知道为何要为自己的情感感到羞愧——它们是自然的，也是纯洁的。不过我还是有些害怕。但只要你不轻视我，费迪南德，我又何必在乎呢？”
“我的亨丽埃塔！我的天使！我挚爱而美丽的人儿！我崇拜你，尊敬你。啊！亨丽埃塔，如果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你就不会这么说啦。来吧，让我们在树林里漫步吧。”说罢，他便带着她离开当时所处的热闹场所，沿着蜿蜒的小路走进那些美丽的花丛——正是这些花丛为杜西带来了如此美好的名字。啊！那真是一段充满欢乐的漫步时光，他用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心中所有的热情倾诉在她耳边。他们仔细回顾彼此相识后的每一刻，比较着每一刻的感受。那些表白真是甜蜜而令人心动！最终，两人都十分满意地认定：他们是在同一时间坠入爱河的，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互相思念着对方。
恋人们的谈天是无止境的。时间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过去，费迪南德时而表达自己的爱意，时而又讲述自己过去的经历。因为女人天生的好奇心永远都很强烈，她们渴望了解恋人过去的经历，这种好奇心极其敏锐、要求极高且充满兴趣。她们会嫉妒他在认识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也会嫉妒他曾与之交谈过的每一个人。即便有人千百次地向她们保证他以前从未恋爱过，她们也只相信第一次的保证。她们甚至会嫉妒那些在他小时候就认识他的人，甚至是曾经哄他入睡的奶妈。她们坚持要了解他性格与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他为何不把真相说出来呢？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要吐露一切；不止一次地想要倾诉所有的悲伤与困境。他曾不止一次地想要彻底坦白——尽管他的心属于她，但还有另一个人，而那个人甚至可能在此时夺走亨丽埃塔那双充满柔情的手。但他克制住了自己。他不愿打破环绕着他的美好氛围，不愿扰乱此刻流淌在他生命中的清澈而美好的时光。他没有勇气用世俗的话语来改变这如天堂般迷人的景象。当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并非完全不顾及格兰迪森小姐的感受。无论如何，她已经够痛苦的了，没必要再让她知道自己的屈辱。这件事必须尽快完成，但至少不应有不必要的旁观者目睹这一痛苦的过程。于是，他凝视着亨丽埃塔那光彩照人的面容——上面洋溢着纯真的喜悦与无瑕的幸福，更有着坚定不移的忠诚。难道要让一丝阴暗的激情阴影暂时遮蔽这如此明亮宁静的天堂吗？难道要让一时的嫉妒或怀疑伤害那颗纯洁无瑕的心吗？在各种矛盾的情绪中，他更加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低下头，在她泛红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他们坐在一处似乎是大自然为恋人们准备的河岸上。柔软的苔藓和鲜艳的花朵点缀着这片弹性十足、香气扑鼻的草地。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为他们遮挡着渐沉的阳光，偶尔，微风拂过树枝，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森林在他们面前逐渐开阔，沿着精心设计的林荫道前行，他们便能看到村庄的屋顶以及杜西教堂那座高高的灰色塔楼。他们已漫步了数小时却毫不疲倦，听着鸟儿的歌声，采摘着野花，享受着这份宁静。 “啊！我记起来了，”费迪南德说道，“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当时我正躺在自家漂亮的农舍的门廊里睡着，那个地方的女神把我现在佩戴着的这些美丽花朵送到了我的胸前。”

“你没有注意到他们吗，亲爱的亨丽埃塔？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他们甚至没有让你产生一丝嫉妒之情。”
“我可不会嫉妒那些仙女，亲爱的费迪南德。”
“可我还是觉得你就像个仙女啊，我的亨丽埃塔。”
“恐怕我只是个很普通的人罢了，费迪南德。这算是对我的外貌的赞美吗？”
“不，我觉得你更像是一位森林中的仙女，我敢肯定；也许就是那棵美丽树木上的玫瑰色树精，穿梭在树林间，跳跃在草地上，散落着美丽的花朵，还有同样美好的梦想。”
“那么昨天早上你的梦美好吗？”
“我梦见了你。”
“醒来后呢？”
“我立刻赶往那个给我带来灵感的所在。”
“如果你没梦见我呢？”
“那我也会去查明原因的。”
坦普尔小姐低头看着地面，脸上露出既开心又感伤的表情。随后她抬起头，强忍着泪水微笑着，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轻声说道：“我看着他睡觉。他真的梦见我了么？”
“我生命中最珍爱的宝贝！”费迪南德欣喜若狂地叫道，“如此完美、如此迷人的存在！我为何如此幸福？我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获得如此难以言表的幸福？不过请告诉我，美人，你究竟是如何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出现又消失的？因为我的询问相当严厉，那些善良的人们要想成功应付我的追问，肯定没我想象的那么天真无邪。”
“我来这里，”坦普尔小姐说，“是像平常一样去拜访他们的。当我走进门廊时，看到费迪南德正在睡觉。我看了他一会儿，但后来害怕了，便悄悄离开了，没人发现。不过我还是留下了那些花，比你的亨丽埃塔幸运多了。”
“亲爱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家过，心情愈发悲伤沮丧。我无数次希望自己能变成一朵花，这样就能被摘下来戴在你的心上。你在笑，费迪南德。的确，我觉得自己很愚蠢，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既不羞愧也不害怕了。”

我没什么好告诉你的。回到家时，我难过极了，费迪南德，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哭泣。然后他就来了！哦，那真是天堂般的时刻啊！我擦干脸上的泪水，下楼去见他。他看起来是那么的英俊又幸福！

“而你，可爱的孩子，哦！谁能想到，就在那一刻，你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流出泪水呢！”

“恐怕爱情会让我们变得虚伪，我的费迪南德；因为就在刚才，我还疲惫不堪，躺在沙发上，心情十分糟糕。可一旦见到他，我就假装自己并没有外出，只是在想着出去散步而已。哦，我的费迪南德！你能原谅我吗？”

“我觉得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爱上你。难道人类真的能像我们这样相爱吗？”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当这对恋人沉浸在甜蜜的交谈中时，太阳已经落山，鸟儿也停止了鸣叫，夜空中的星星在杜西的塔楼上闪烁着微光。蝙蝠和甲虫提醒他们该回去了。他们不情愿地起身，返回杜西，心中充满了比暮色更柔软的情感。

“那我们真的要分开了吗？”费迪南德问道。“哦！真的要分开吗？没有你在身边，至少不能知道我们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要怎么活下去呢？哦！但愿我能成为你的仆人，聆听你的脚步声，听从你的召唤，随时都能听到你的声音！现在我真希望坦普尔先生能在这里，那样我就可以做你的客人了。”

“我的父亲！”坦普尔小姐严肃地说，“我今天就应该给他写信的！哦！别提我的父亲了，只谈谈你自己吧。”

他们静静地站着，正准备走出草坪，这时坦普尔小姐说：“亲爱的费迪南德，你必须走了，真的必须走。请不要劝我留下。如果你爱我，那就现在分开吧。我会立刻回去，这样明天就能早点到来。愿上帝保佑你，我的费迪南德。愿他永远守护着你。你在哭！真的不要哭，你让我很伤心。费迪南德，求你善良一点，看在我的份上，不要这么做。我爱你，我还能做什么呢？总有一天我们不会分开的，但现在必须分开。晚安，我的费迪南德。如果你愿意，这些嘴唇确实属于你。请答应我，不要留在这里。那么，等我的房间里没灯了，你就离开杜西吧。请答应我。”

就这样，明天一早，比你想象的时间还要早，我就会去拜访你的小屋。现在乖乖的，明天我们一起吃早餐吧。好了！”她用欢快的口吻补充道，“你看，女人的机智可是有优势的。”说完，她便不再多言，跑开了。

第三章
总体而言，这一章的内容实在令人欣慰。

恋人分离，即便马上就有重聚的可能，也会带来深深的忧郁之情。在经历了如此强烈的感情冲动之后，我们内心的孤独感会让我们倍感沮丧。彼此之间的爱意意味着完全的共鸣——在这种影响下，没有任何情感或幻想不会得到立即的回应。我们的内心没有秘密，尽管我们的生活或许有。在这种影响下，双方都会不自觉地努力取悦对方；都试图维持那份在幸福时刻所形成的美好幻想。那时，声音总是那么温柔，眼神总是那么明亮，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轻盈而优美；每一句话都充满柔情，每一个眼神都饱含爱意，每一个手势都显得优雅动人。我们仿佛生活在自己创造的天堂里，一切都能让我们感到无比满足，让我们完全自我陶醉。我们给予幸福，也接受幸福；我们崇拜对方，也被对方崇拜。爱情，就是心灵的五月节。

然而，当我们独自一人时，阴云仍会遮蔽那片柔和而明亮的天空——那时，温柔的声音不再响起，明亮的眼神不再闪耀，我们所崇拜的那个人也不再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们的幸福便变成了纯粹思考的结果。我们的信念依然虔诚，但却不再那么热烈。我们仍然相信奇迹的存在，却再也无法亲眼见证它了。

就像亨丽埃塔·坦普尔的房间里灯光熄灭一样，费迪南德·阿米恩也有那么一刻觉得自己的“太阳”永远沉没了。似乎已经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还活着。明天还会到来吗？如果真的来了，那些美好的时光真的会带她出现吗？要是她今晚就死了呢？这个可怕的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不过，这种事情确实有可能发生——这样的灾难曾经发生过。现在，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与她的命运紧密相连，既然如此，他的死亡只会让这场灾难更加彻底。此时，一切都岌岌可危。原本，能让她美丽的面容靠在他的肩头，本应是他的荣耀。

心啊！他难道就不能不在她的门旁守候，而得以休息吗？即便有同一片屋顶为他们遮风挡雨，那些阴暗的念头或许也不会来折磨他。但现实却是，当他在空旷的道路上走向新居时，这些念头就像恶灵一样萦绕着他。

啊！清晨到来了，真是美好的早晨！就像他的爱情一样明亮。费迪南德度过了一个梦幻般的夜晚，醒来后一时竟认不出所在之处。这里不是阿米妮，那会是杜西吗？当他伸开四肢、揉了揉眼睛时，有理由暂时以为昨天的幸福全都只是幻觉罢了。环顾着这间整洁却简朴的房间，看着透过茉莉花遮掩的窗缝透进的第一缕阳光，他确实感到十分困惑。然而，他的心上却躺着一缕乌黑柔顺的秀发，还用着他梦中所见的那种绿松石将它们固定在一起。幸福的费迪南德啊！你为何还要忧虑呢？你的真爱不也会一帆风顺吗？

他无需考虑未来。对于如此幸运的人而言，未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太阳已经升起，云雀在歌唱，天空比他心中的爱情之宝还要蔚蓝。她很快就会来到这里。此刻，再也没有任何阴郁的念头能打扰他了。欢乐，正是黎明的馈赠。

她真的会来吗？亨丽埃塔·坦普尔真的会来探望他吗？就在几天前，他还被她迷得神魂颠倒；那时，她甚至从未想过他的存在。她真的会马上来探望他，来见她心爱的男人吗？

他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如此幸福？是哪位仙女用魔杖触动了他和他的命运？他手中握着什么护身符，才能带来如此美好的经历？他没有弄错——他确实是个被施了魔法的人，整个世界仿佛都充满了奇迹。因为，哪位仙女的魔杖能像爱情那样强大？又有哪件护身符能创造出如此动人的情感呢？

他离开乡村的小门，沿着通往杜西的小路漫步。突然，一阵声音让他吓了一跳——那不过是飞鸟的鸣叫而已。接着，远处传来的车轮声让他脸色苍白，他停下脚步，靠在旁边的门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就在附近吗？在恋人们热恋的春日里等待心上人时，没有哪一刻的心跳会比这更加急促了。

太阳从山间升起，对他而言，没有比这更美丽、更令人愉悦、更令人震撼的景象了。有她在场，仿佛光明与温暖同时洒在他的心上：他那刚才还显得阴郁冰冷的情感立刻变得温暖而明媚；一种激动人心的喜悦感充斥着他的全身；空气也变得更加甜美，他的耳边仿佛回荡着成千上万只鸟儿的鸣叫声。

车轮渐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它越靠越近，却失去了距离所带来的那种柔和感。唉！那并非仙子所乘的马车，也不是女英雄的战车，而只是一辆普通马车——马车的弹簧在那个体格魁梧的农夫重量之下不堪重负。当农夫经过时，他还向阿米尼上尉愉快地打了声招呼，同时熟练地挥动着鞭子。这突如其来的响声以及鞭子的抽打声，让这位多愁善感的恋人心神不宁。费迪南德显得极为困惑，如果那个农夫能停下来看看他，那么从他那愧疚的表情来看，这位乘客确实有理由把他误认为是偷猎者。

这一小小的现实干扰打破了费迪南德飞扬的幻想，他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来。他开始怀疑亨丽埃塔是否真的会来。他感到失望，也因此产生了不信任感。不过，他仍然朝着杜西的方向走去，但步伐很慢，因为那里有好几条路，要是错过对方的话未免太尴尬了。他目光敏锐地观察着四周，耳朵也时刻留意着各种声音——可依然看不到她的身影，除了白日的喧嚣声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变得紧张不安，开始想象各种不幸的事情：也许她生病了，那可糟了；也许她的父亲突然回来了，那会更糟糕；又或者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脸色会变得如此苍白，脚步也会突然停下？啊！费迪南德·阿米尼，你的良心难道没有愧疚吗？那种痛苦真是难以忍受。不，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这实在是太懦弱了。看！他在微笑！他在为自己的软弱而笑。他挥动着手臂，似乎是在蔑视自己的担忧。他以一种充满挑战的态度抛开了那些无端的恐惧。他的步伐变得更加坚定，脸颊也恢复了血色。可是，她的父亲终究会回来。他准备好面对这种情况了吗？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这个问题让他想起了许多令人困扰的往事。他停下来仔细思考。自己现在究竟陷入了怎样的困境之中啊！

他或许会采取行动，但自我解脱似乎已无可能。对坦普尔小姐彻底坦白，可能会毁掉她的爱情；即便对她的父亲有所隐瞒，也必定会导致他被逐出杜西家。作为格兰迪森小姐的未婚夫，坦普尔小姐会抛弃他；而作为坦普尔小姐的情人，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坦普尔先生都会拒绝他。如果他胆敢揭露真相，亨丽埃塔会如何看待他呢？她不会把他看作是个毫无节制的放荡之徒吗？一个已经玩弄了别人的心，现在又来玩弄她的心的家伙。对于那种纯粹、原始且深沉的强烈情感——她此刻正以同样新鲜、热烈且纯洁的热情回应着它——她只会认为那不过是某个虚荣而世俗的人的一时幻想罢了，此人只想在自己的征服清单上再添一笔，为自己的强大魅力再找一个证明。她又怎能保证自己不会也被他人遗忘？难道不会有另一双眼睛比她的更耀眼，有另一种声音以更动听的语调传入他的耳中吗？

哦，不！他不敢打破自己当前美好生活的平静，也不敢说出那个会打破他们之间美好氛围的致命话语，因为那样做会让残酷的现实世界里的种种算计涌入他们目前所处的无忧无虑的乐园之中。至于她的父亲，即便没有与格兰迪森小姐的婚约，费迪南德又怎有脸向女儿求婚呢？他能给这位忧心忡忡的父亲带来什么世俗上的幸福呢？他自己独立吗？难道他不比乞丐还糟糕吗？他能把坦普尔先生介绍给拉特克利夫爵士吗？唉！那简直是两种人的侮辱！与此同时，坦普尔先生随时都可能回来，或者会有什么消息传到亨丽埃塔的耳中，从而毁掉他所有的希望。阿米恩的一切烦恼，巴斯的一切期望；他那忧郁的父亲，他那温柔善良的母亲，心肠柔软的凯瑟琳，忠诚的格拉斯顿伯里——所有这些人都浮现在他面前，充斥着他痛苦的思绪。在心灵的煎熬中，他希望自己能独自生活在世界上；他渴望有一场地震将阿米恩及其所有的不幸都吞噬掉；至于那些如此慈爱且品德高尚的父母，以及他一直以来一直尽心侍奉的人，他则带着疲惫甚至厌恶的情绪将他们的形象从脑海中抹去。

他坐在树干上，双手掩面。他的沉思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一阵轻微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竟是亨丽埃塔。她独自坐着轮椅，穿过那片草地而来。她离他只有几步之遥；当他抬头时，看到了她温柔的微笑。他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瞬间就到了她身边；他的心脏跳动得如此剧烈，以至于无法说话；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到脑后了。他颤抖着握住她伸出的手，用充满狂喜的目光凝视着她。因为她实在太美了，让他觉得自己以前从未真正领略过她的绝世之美。她的脸颊上泛着红晕，就像最精致的水果一样；她那双紫色的眼睛宛如宝石般闪闪发光；而她脸颊上的酒窝则微微颤动，就像阳光照在清澈的湖面上那样。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仿佛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简直就是诗意春天的化身——活泼、清新、纯真，同时又美丽、甜美、温柔。看到她时，费迪南德不禁想起某种欢快的鸟儿或轻盈的羚羊，她看起来是那么明亮而快乐！

“让他进来吧，”亨丽埃塔微笑着说，然后驱车前往他们的小屋。“我一个人过来，做得不错吧？今天我们会有段美好的旅程呢。”

“你真是太美了！”费迪南德低声说道。

“只要你能这么想，我就心满意足了。你没听到我靠近的声音吗？你在做什么？在沉思吗？现在老实告诉我，你在想她吗？”

“没错，我满脑子都是她。哦，我的亨丽埃塔！你今天真是美极了。我只能谈论你的美丽。”

“那你睡得怎么样？舒服吗？我带了些花来，让你的房间更漂亮些。”

他们很快便到了农舍。女主人看到客人带着坦普尔小姐一起过来，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高兴。亨丽埃塔跑进屋里去看孩子们，对那个小女孩说了些友善的话，还询问客人是否已经吃过早餐。然后，她转向费迪南德说：“你忘了要给我准备早餐了吗？早餐会在门廊里。这里有你的花，我还带了些水果给你。”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可是你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啊，亲爱的亨丽埃塔，”他说，“我不可能独自吃早餐。”

她假装要与他共享食物，好让他也能吃上；但实际上，她只是在忙于摆放鲜花。不过她的动作十分娴熟，让费迪南德能够满足口腹之欲，同时不必陷入那种对恋人而言极为尴尬的处境——即在那些并不参与同一活动的人面前进食。

“现在，”她突然说道，坐在他身旁，将一朵玫瑰别在他的衣襟上，“我今天有个小计划，我觉得一定会很有趣。你得开车送我去阿米恩。”

费迪南德一惊。他想起了格拉斯顿伯里，以及自己悲惨的处境。这无疑是在他幸福时刻投下的一颗苦果；即便身处难得的幸福之中，他仍感到了痛苦。坦普尔小姐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困惑，因为她观察力极强，但她无法理解他的心情。尤其是当费迪南德同意她的提议后还补充说：“我忘了，对你来说阿米恩比对我来说更有趣。我和阿米恩有关的回忆都是痛苦的。杜西才是我的快乐源泉。”

“啊！我的浪漫之地在阿米恩，而你的则在杜西。我们往往不会珍惜自己所处的环境。不过，我确实热爱自己的家，”她用略带低沉、甚至严肃的语气补充道，“我和杜西在一起的时光都是甜蜜而愉快的。但它们会永远如此吗？”

她说中了费迪南德心中所想的，但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见她变得严肃起来，他便装作开心模样。“我的亨丽埃塔必须永远幸福，”他说，“至少，只要她的费迪南德能让她幸福的话。”

她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他的手。片刻沉默之后，她说：“我的费迪南德可不能因为亲爱的阿米恩而心情低落。我相信我们的命运，我预见着一个幸福无比的未来。”

谁能抗拒如此美好的预言呢？就连满怀爱意的费迪南德·阿米恩也无法例外。他从她的微笑中获得鼓舞，沉浸在她充满关怀的话语所带来的愉悦之中。“有你在身边，我永远都不会沮丧，”他回答道，“你是我的守护天使。哦，亨丽埃塔！能与你在一起真是天堂般的幸福！”

“我感谢你说的这些话。我们今天就不去阿米尼了，让我们步行吧。说实话，因为我并不羞于对你倾诉心声，但以这样的装扮在乡间驾车，或许不太妥当。不过，”她犹豫片刻后补充道，“我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呢？哦，费迪南德！我心中想的只有你！”
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这对相恋的年轻人进行了如此美好的交谈！空气清新，风景宜人，但他们却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察觉，只专注于彼此之间的爱意。相爱之人的对话真是无穷无尽！虽然是个简单的故事，但讲述的方式却有很多种。
“我们能相遇真是奇怪啊！”亨丽埃塔·坦普尔说道。
“其实，我觉得这很自然，”费迪南德说，“我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我一直渴望着与你相见，而如今我真的遇见了你，而且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想想那次晨间的驾车之旅吧，”亨丽埃塔继续说道，“虽然时间不长，但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亲爱的费迪南德，让我们相信命运吧，否则恐怕你会对我产生我所不愿看到的想法。”
“我亲爱的亨丽埃塔，我只能把你视为最高贵、最可爱的女子。我的爱与感激之情永不相称！”
“我的费迪南德，我曾经读过关于这种感情的描述，但并不相信它们真的存在。至少，我不认为它们会属于我。然而，我遇到了很多人，也见识了许多事情，远远超过了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所能经历的。相信我，至今为止，我的双眼从未被迷惑，我的心也从未被触动。”他握住了她的手。
“然后，”她继续说道，“就在那一瞬间，但那感觉并不像平常的生活。那美丽的荒野，那座破败的城堡！当我环顾四周时，我的感受与往常不同。我觉得似乎有什么命运即将降临，仿佛我的生命与命运都与那片奇异的寂静景象紧密相连。然后他走了过来，我看到了他——他与其他男人截然不同，如此英俊，如此忧郁！哦，费迪南德！请原谅我爱上你了！”说着，她轻轻转过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前。
“亲爱的亨丽埃塔，”这位痴情的恋人轻声说道，“最美好、最可爱、最迷人的女人啊，那一刻，你的费迪南德也和你一样深受感动。我无言以对，脸色苍白，注视着我的亨丽埃塔，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应该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我永远忘不了站在费迪南德爵士的肖像前的那一刻。你知道吗，我的心早已有了预感；我并不需要去证实那个奇怪的猜测。我就觉得你一定是个阿米尼家族的人。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祖父以及你家族的事迹。我敬佩他们的荣耀，也同情他们所承受的苦难。”
“啊！我的亨丽埃塔，正是这一点让我痛苦不已。把我的新娘带到这个充满忧虑的家里，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
“你绝不会这么想的，”她充满活力地回答道，“我会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阿米尼家族的人。能拥有这个姓氏带来的荣誉，比拥有再多的财富还要幸福！你还不了解我。你的妻子绝不会让你或你的家族蒙羞。我有与你不相称的精神力量，费迪南德；至少，我敢这样希望。我可以崩溃，但绝不会屈服。我们会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而我的费迪南德，在亨丽埃塔的激励下，一定会让这个家重新焕发生机。”
“唉！我那心高气傲的女孩，恐怕我们即将面临严峻的考验。我只能给你爱情作为回报。”
“这世上还有别的东西吗？”
“可是，要带你离开那个从你出生起就为你提供一切舒适条件的奢华家园，离开那些能满足女人所有欲望的东西——哦！我的亨丽埃塔，你根本不知道家庭琐事所带来的沉重负担。”想到自己忧郁的父亲，以及自己的感情可能给家人带来的失望甚至毁灭，他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
“不会有任何烦恼的；我会忍受一切，我会激励所有人。我有足够的勇气，费迪南德。虽然我还年轻，但我曾经多次激励过我的父亲。他有时说，要不是因为我，他就不可能成为现在的样子。他是我的父亲，是最善良、最疼爱孩子的父母；可是，对你来说，父亲又算什么呢，费迪南德？如果我能帮助他，那我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唉！我的亨丽埃塔，我们没有可以施展抱负的地方。你忘了我们的信条。”
“那是伟大的费迪南德爵士的信条。他创造了一个可以施展抱负的舞台。”
“我的亨丽埃塔真有野心啊，”费迪南德微笑着说。
“亲爱的，只要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一种最符合自己心意的生活方式，我就会满足。就算要像阿米尼家族的人那样过上孤独的生活，我也愿意。”

它的存在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你快乐。但我们谈论的是其他情况。据说，那样的幸福并非我们所能拥有的。我想要让你知道，我拥有能够与逆境抗争的意志，也有一颗能够战胜一切的坚强心灵。
“你拥有令我敬仰的意志，以及令我崇拜的灵魂。此刻，世上再没有比费迪南德·阿米尼更幸福的人了。有这样一位女性在身边，无论遭遇什么命运都将是胜利。你触动了我的心弦，那旋律以前也曾响起过，只是那时是在孤独之中。那时只是风在吹动它，而现在，这旋律则带着明确的意义而回荡着。这是多么美好的共鸣啊！让我们让阿米尼自生自灭吧。我有剑，如果我不为自己创造一个甚至能与亨丽埃塔·坦普尔相媲美的命运，那可就太可惜了。”

第四章
亨丽埃塔拜访阿米尼，由此引发了一场令人困惑的相遇

今日所感受到的那种精神力量——正如刚才的对话所暗示的那样——对费迪南德的心灵产生了激励作用。爱情就是一种激励力量，它能促使人们做出伟大的事业，还能激发我们天性中的创造力。历史上很少有伟大人物能够否认：在他们的职业生涯初期，正是女性的关怀与理解为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帮助。正是女性那先见之明的赞赏，为那些陷入绝望的诗人带来了灵感，让他们的才华后来得以被世人认可；同时，也是女性那温柔的关怀，在他们最艰难的时刻给予他们慰藉。倘若没有女性那乐观的精神和不懈的爱，又有多少人能够肩负起重要的职责呢？又有多少沮丧绝望的人，能够在她的希望之风的推动下、在她预言般的微笑的照耀下，掌握大权、凌驾于王子们之上呢？一位友善、聪明且忠诚的女性朋友，其价值远超宫殿与园林；没有这样的伴侣，几乎没有人能在生活中取得成功，更没人能感到满足。

亨丽埃塔的计划与抱负，让费迪南德摆脱了沉重的负担。在她的激励之下，他眼前出现了一幅幅美好的景象。他那乐观的想象力将希望寄托在美好的未来之中。他此前一直准备为爱情牺牲一切世俗利益，而如今，这种爱情似乎变成了通往世俗成功的源泉。亨丽埃塔·坦普尔不仅会成为他幸福的源泉，还会成为他事业繁荣的保障。在他狂热的幻想中，他仿佛因为如此毫不犹豫地将心献给了无私的爱情，而已经得到了美好的回报。他躺在小屋的沙发上，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之中；他与美丽的伴侣一起漫步在奇异的土地上，将自己取得的非凡成就作为礼物献给她。

想到眼前的状况，他决心立刻采取行动，让事情尽快有个了结。他甚至准备立即动身，而能很快回来这一事实也让他感到些许安慰。就在这时，仆人传来消息：格拉斯顿伯里又像往常那样出去闲逛了。费迪南德很高兴，因为现在他可以实现亨丽埃塔想要去他家的愿望；而且，有这样一个合理的理由来推迟他的出发时间，他也不觉得太过遗憾。于是他立刻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前往杜西家。

他在花园里找到了亨丽埃塔。也许他比预期来得更早，但见到她真是令人欣喜！当他提议一起去阿米尼时，她感激的微笑让他心都融化了。事实上，今天的费迪南德格外开心愉悦，这种过度的快乐几乎和前一天那短暂的忧郁一样令人怀疑。他依然像以前一样温柔体贴，用各种有趣的玩笑和细腻的爱的表达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当他发现她也在悄悄为他采花时，他便踮着脚跟到她身后，突然抱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将她举到空中，说道：“好吧，小姐，我也来摘朵花吧！”

啊！当她转过身来，脸上露出迷人的羞涩表情，看到他那充满爱意的眼神后发出轻声的惊叹时，费迪南德感到无比幸福——因为他知道这个迷人的女子属于自己，于是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也许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骑着骡子出行了。”费迪南德一边说着，一边挥动鞭子，小马便开始小跑起来。亨丽埃塔笑了。他继续说道：“到那时，我们就会想起现在还嫌麻烦的坐骑了。亨丽埃塔小姐，要是不得不在单调的平原上奔波，在多岩石的山脉间穿行，那她和杜西·鲍尔家的坦普尔小姐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希望你不要那么易怒，孩子；把怒气发泄在你的骡夫身上，而不是你的丈夫身上。”

“费迪南德，你怎么能这么荒谬呢？”

“哦！我肯定得承担所有的过错。别人会说：‘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还会说：‘忘恩负义的人，这就是你的爱吗？连马匹都不给！’”
“至于那个，”亨丽埃塔说，“也许我们只能步行了。我可以想象这样的场景：你穿着安达卢西亚式的夹克，拿着长枪，恐怕还抽着雪茄；而我则要背着所有的行李。”
“连孩子们也一起，”费迪南德补充道。
坦普尔小姐显得有些端庄，微微转过脸去，但什么也没说。
“可是，亲爱的，你觉得维也纳怎么样？”费迪南德用更严肃的语气问道，“说实话，我觉得我们在那儿一定能有所作为。至少能得到一个团长的职位，再有个侍从官的职务！”
“无论是在山上还是城市里，只要你能与我相伴，我就心满意足了，”坦普尔小姐回答道。
费迪南德松开缰绳，放下鞭子。“我的亨丽埃塔，”他凝视着她的脸说道，“你真是天使啊！”
这次造访阿米尼让坦普尔小姐无比开心；她在公园里漫步、参观古老的城堡、眺望格拉斯顿伯里的塔楼，同时期待着能再次见到他，还与费迪南德谈论他家的每一个人。阿米尼上尉无法抗拒这种吸引力，于是一再推迟前往巴斯的时间。他对未来充满信心，绝不让任何不幸的意外影响到自己。一周的时间就这样愉快地过去了，他们几乎一直待在阿米尼。那里仅有的那名女仆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即便她产生了好奇心，也没有办法将消息传回萨默塞特郡。此外，她也不知道她的年轻主人其实还在伦敦。有时，亨丽埃塔会从花园里抽出一点时间，与费迪南德在画廊里互诉爱意，同时开始临摹伟大的费迪南德爵士的肖像。太阳落山后，他们便乘坐马车离开。费迪南德用毛皮斗篷裹住亨丽埃塔，因为秋天的露水已经开始出现。有了这样的保护，十英里的路程对他们来说简直太短了。无论恋人们的感情多么纯真，他们总会变得越来越不谨慎，因为他们几乎每天都离不开彼此。坦普尔小姐几乎是在不知不觉中……

起初，人们打算让阿米娜上尉在父亲不在时不要频繁出现在杜西家；但现在费迪南德每晚都送她回家，还会在花房里一起喝茶，夜晚则以音乐和歌声作为结尾。每晚，他都会怀着愈发深厚的爱意穿过那片草地回到自己的农舍。

一天早晨，阿米娜上尉独自一人在画室里画画，亨丽埃塔则忙着绘画。费迪南德暂时离开去办点小事。这时，她听到有人进来了。她抬起头，希望能看到费迪南德充满爱意的目光，却看到一位面容温和、神情友善的老人，身穿黑色衣服，站在不远处，似乎有些惊讶。亨丽埃塔也显得十分困惑，但还是鞠了一躬。那位绅士犹豫着走上前，微微脸红地回礼，并为自己的打扰道歉：“我以为阿米娜上尉会在这里。”

“他刚才还在这里，”坦普尔小姐回答道，“肯定马上就会回来。”说罢，她用颤抖的手继续画画。

“夫人，”那位绅士走上前，用柔和而迷人的声音说道，同时带着些许不安与钦佩的目光看着她的画作，“我看您真是一位出色的艺术家。”

“或许是我渴望出类拔萃的愿望帮助了我吧，”坦普尔小姐回答。

“您正在临摹一位非常特别的人物的肖像，”陌生人说道。

“您觉得它像阿米娜上尉吗？”坦普尔小姐略带犹豫地问道。

“人们总是这么认为的，”陌生人回答。亨丽埃塔的手开始颤抖，她一会儿看看画室的门，一会儿又看看那幅肖像。她从未如此急切地盼望费迪南德的归来。气氛陷入沉默，她不得不打破沉默——因为那位陌生人也沉默不语、一动不动，看起来和她一样不安。

“我相信阿米娜上尉马上就会回来。”

陌生人鞠了一躬。“如果我可以冒昧地对如此完美的作品发表意见的话，”他说，“我觉得您所描绘的形象比原本人物更年轻一些。”

亨丽埃塔不敢承认自己确有此意。她再次望向那扇门，调了些颜色，随即又把那些颜色从调色板上擦掉。“这真是个美丽的画廊啊！”她一边更换画笔，一边赞叹道，不过她的画笔本身并无任何问题。“这里不愧是阿米尼的作品。”陌生人说道。“的确，没有比这里更有趣的地方了。”坦普尔小姐说。“听到有人称赞这里，我真是很高兴。”陌生人回答。“您对这里很熟悉吗？”坦普尔小姐问道。“我有幸住在这里。”陌生人说。“那么，我猜想我正在与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交谈，没有错吧？”“没错，夫人，那就是我的名字。”那位绅士回答道，“我想我们应该彼此都听说过对方。这次相遇真是出乎意料，但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愉快。我刚刚结束几天的旅行回来，进入画廊时还不知道这家人都已经到了。我想您在路上应该见过我的费迪南德吧。啊！也许您会对我这么亲昵的称呼感到惊讶吧，夫人。他多年来一直是我心中的费迪南德，所以我很难改掉这样称呼他的习惯。不过我知道现在还有其他的人也有资格……” “我最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费迪南德·阿米尼重新走进画廊时惊呼道，他的恐惧之情简直达到了极点——毕竟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准备在西班牙或德国取得胜利呢。他脸色苍白，语速急促，紧紧拥抱了自己的导师，同时仔细观察亨丽埃塔的表情，想确认自己的致命秘密是否已被发现。亨丽埃塔的面容显得十分友善，虽然有些激动，但也没有超出这种意外情况下应有的反应范围。“您应该经常听我提起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吧，”他对亨丽埃塔说，“现在让我有幸向您介绍他。他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我的第二位父亲；同时，他也是一位出色的艺术家，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他完全有资格评判您的技艺。那么，我最亲爱的朋友，您是什么时候来的？您去过哪里？有没有画很多素描？您参观了哪座修道院，发现了哪些古老的珍宝？我为您准备了一份很棒的礼物——那种巴巴里仙人掌，正是您想要的；我在雪莱的著作中找到了它，而且已经处理得非常完好，一定会让您满意。您觉得怎么样？”

“想想这幅画吧，难道不美吗？真有个性，对不对？”
费迪南德因气喘而停了下来。
“您进来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格拉斯顿伯里轻声说道，“给——小姐……”
“我有几封信要交给您，”费迪南德打断他，浑身颤抖着，生怕自己说出口“格兰迪森小姐”这个名字。“您知道吗，您正是我想见的人！您能刚好来到这里真是太幸运了！发现您不在时，我非常恼火，真的非常恼火！”
“您的父母还好吗？”格拉斯顿伯里问道。
“他们很好，”费迪南德回答，“非常好。他们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您的，非常高兴。他们一直都很想见到您，我最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您根本无法想象他们有多么渴望见到您。”
“那我觉得我可以在里面找到他们吧？”格拉斯顿伯里问。
“哦！他们不在这里，”费迪南德说，“他们还没到。我每天都在等待他们的到来。我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切。这个秋天真是美好啊！”
格拉斯顿伯里也被带入了话题，开始谈论天气。他对季节变化很在行，根据种种迹象预言将会是一个严冬。就在他们交谈之际，费迪南德从亨丽埃塔那里得知，格拉斯顿伯里在画廊里只待了几分钟而已；于是他确信没有发生什么糟糕的事情。整个过程中，费迪南德都在飞速且精准地思考着自己所处的困境。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让亨丽埃塔能像来时那样一无所知地离开阿米尼；至于格拉斯顿伯里，费迪南德并不在乎他会怀疑什么，或者最终会发现什么。与坦普尔小姐可能发现的真相相比，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未来隐患罢了。
费迪南德终于平静下来，建议亨丽埃塔停止绘画——她的画已经画得差不多了，可以在杜西完成。他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关注着那位老导师的每一个表情，甚至还提议他们去参观塔楼。他认为，这样的提议或许能消除坦普尔小姐可能产生的任何疑虑。格拉斯顿伯里

他对这个建议表示满意，于是他们离开走廊，走进了山毛榉林中。
“我早就听说过您的塔楼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坦普尔小姐说，“我真心觉得能被允许进入那里是一种荣幸。”
格拉斯顿伯里特有的极度谨慎让费迪南德·阿米恩免于陷入可怕的危险之中。他从未想过亨丽埃塔并非格兰迪小姐——他确实觉得她只与费迪南德一同出现有些奇怪，但恋人们之间本就有许多不可预测之处；况且，那个地方或许还有其他女性同伴，比如姑妈或表亲。费迪南德只说过他的父母尚未抵达。无论如何，他觉得费迪南德或许因为能与未婚妻单独相处而不想举行任何正式的引见或祝贺仪式；他只是为自己的学生能拥有如此美丽、聪慧且优雅的未婚妻而高兴，因为她显然在各方面都配得上他和她的命运。格拉斯顿伯里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随和，努力逗乐这位他意外结识的年轻女士，而且很可能将来他们还会变得非常亲密。至于亨丽埃塔，她心中没有任何疑虑。费迪南德在导师与未婚妻意外相遇时所表现出的焦虑是完全正常的。据她所知，他们的婚约目前还是个秘密；虽然在这种情况下她起初也有些不安，但由于她早已通过传闻了解过格拉斯顿伯里先生，而他完全不同于那些爱挑剔的人，所以她从一开始就不像其他人那样烦恼，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甚至对这次意外感到开心和有趣。不过，当费迪南德和他的心上人向格拉斯顿伯里道别后，他心中的重担才算卸下。这次偶然且几乎致命的会面让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处境的艰难与危险；这似乎是一系列误解、屈辱和不幸的开始，必须立即采取果断措施来避免这一切。离开阿米恩以及那里的一切欢乐固然令人难过，但实际上，他的……

家人们对此充满疑虑；在他坦白自己的真实处境之前，每一天都可能带来一些灾难性的发现。地平线上出现的那些不祥之兆，为尽快将亨丽埃塔送到杜西提供了绝佳的借口。他们在异常早的时间离开了阿米尼。驾车途中，费迪南德不断回想着上午发生的那件冒险事，试图激励自己立刻赶往巴斯。但他没有勇气将自己的意图告诉亨丽埃塔。然而，当他们抵达杜西后，得到的消息让他不得不立即做出决定。不过这个故事我们留到下一章再讲。

第五章
其中藏着一些极其出乎意料的事情。

坦普尔小姐跑上楼去摘下帽子；费迪南德则站在客厅的火炉前。在经历了阴沉寒冷的旅途之后，那清澈而芬芳的火焰显得格外令人愉悦。他正沉浸在对亨丽埃塔的思念之中，渴望着她能再次出现，这时她走了进来——但她的出现却让他惊慌不已。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几乎和额头一样白，焦急的面容上流露出恐惧的神情。他还来不及说话，她就伸出了手让他握住。那只手冰凉且颤抖着。

“天哪！你生病了！”他惊呼道。“不！”她微弱地低语，“我没有生病。”接着她停住了，仿佛被什么哽住了似的，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

费迪南德心中充满愧疚。难道她已经听说了……？不过，她语气中的温柔让他稍感安心。“对不起，亲爱的，”她说，“我有点紧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而她则靠在他的肩上。经过几分钟令人煎熬的沉默后，她用压抑的声音说道：“爸爸明天就回来了。”

费迪南德的脸色也变得和她一样苍白；血液仿佛都涌到了心脏，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双膝发软，几乎无法握住她的手；他说不出话来。他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可能的后果，这些景象在他惊恐的想象中显得极为可怕。他绝不能见到坦普尔先生——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必须立刻找到某种解释，否则可怕的真相就会暴露出来。当务之急是在他向父亲坦白自己的处境之前，阻止坦普尔先生与拉特克利夫爵士有任何联系。他多么希望自己没有推迟前往巴斯的行程啊！如果他在最初意识到情况危急时就离开阿米恩，那么现在那些可怕的情景或许就已经成为过去，即便未来仍有诸多可怕的事情发生，至少他可以……

此刻，他心怀坦诚与明确的意图来到了杜西家。除了坦普尔先生出于对女儿幸福的关心而必然会产生的那些困难之外，他并无其他需要克服的障碍。尽管这些困难很难解决，但与他所处困境的复杂性相比却显得微不足道。费迪南德扶着亨丽埃塔坐下，然后忧心忡忡地沉默不语。亨丽埃塔以为他只是出于同情才如此，但实际上，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同时还在苦苦思索着可行的办法。

就在他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时，他坐在她脚边的长椅上，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嘴唇上，同时竭力运用自己的想象力来寻找解决方案。最终，他意识到，眼下唯一能争取时间、避免陷入危险境地的方法，就是让亨丽埃塔与他秘密订婚。不过他很清楚，要实现这个目标并非易事。坦普尔小姐非常孝顺父亲；虽然一时被强烈的感情所驱使，未经父母同意就做出了决定，但她现在的焦虑显然表明，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以一贯的忠诚与尽责的态度对待他；她的行为即便不算极其无礼，也会显得极为轻率，甚至可能被视作无情。无情？对于那个深爱着她、身为独生女的丧偶父亲来说，这怎么可能呢？他所有的善良、无微不至的关怀、担忧、同情心，还有他对她快乐、舒适的关心，她在生病时的照料，他为她的美貌、才华和情感而感到的自豪，以及多年来所有的笑容与泪水——这一切都在她脑海中浮现。最后，她猛地从费迪南德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双手紧握，发出一声充满痛苦与悲伤的叹息，那声音如此沉重、如此深切，以至于费迪南德都从座位上惊了起来。

“亨丽埃塔！”他喊道，“我亲爱的亨丽埃塔！”
“离开我，”她以近乎严厉的语气回答。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内心充满矛盾的情绪。她那严厉的声音——此前总像夏日鸟儿的鸣唱般传入他耳中——此刻让他惊慌不已。一想到自己可能冒犯了她，甚至严重地冒犯了她，他就……

她，亨丽埃塔，那个让他怀着狂热崇拜之情倾心相恋的女子，他的整个生命似乎都围绕着她的微笑与声音而存在。对她来说，哪怕只是短暂地将其视为令人厌恶的对象，也似乎是难以想象、无法忍受的。与他所面临的所有烦恼、忧虑以及即将到来的痛苦相比，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简直让一切都化为乌有。哦！与此刻的痛苦相比，未来的灾难又算得了什么？明天即便充满苦难，又有什么意义呢？只要她还在微笑，一切困难似乎都能克服；只要还能听到她温柔的话语，就没有他无法面对的挑战。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他还身处她心灵的宫殿之中，他便是可以对抗整个世界的君主；但一旦被赶出那座宫殿，他便成了一个没有希望、没有目标、没有愿望的逃亡者，变得懦弱、疲惫、心碎！而她却要求他离开她。离开她！亨丽埃塔·坦普尔竟然要求他离开！他还能活下去吗？这还是几个小时前他还呼吸着、为能活着而感谢上帝的那个世界吗？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奇怪的事件、什么奇迹导致了如此可怕的转变？如果她早就知道了一切，如果她也能体会到那种一直折磨着他内心的痛苦，即使在他快乐的时候也是如此；如果他向她吐露了自己的秘密，或者有人把他的痛苦告诉了她，她还会说更多吗？其实，正是为了避免这一切，为了避免这场可怕的灾难，他才陷入了如此艰难的处境。现在，这些困境已经无法解决了；因为曾经激励他做出伟大壮举的那份力量究竟去了哪里？他怎么可能再与命运抗争呢？他又怎么可能为自己创造一个未来呢？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去；而在极度痛苦的情绪中，死亡似乎成了最理想的结局。恋人的心境极其敏感。在其他时候，费迪南德因为羞愧和痛苦，可能会立刻离开那个如此无情对待他的女子。但是，一想到明天，一想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亲密相处的机会，一想到他们终究要暂时分开，所有这些因素都让他抑制住了最初的冲动。此外，不可否认的是，他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念头……

他告诉她，以亨丽埃塔目前的情绪状态，根本不可能让她与父亲见面。她意志坚定、情感强烈，又难以隐藏自己的感受；加之因愤怒而与费迪南德分开、还对他不公相待的愧疚感，更让她急于让事情陷入危机——这样一来，很可能会立刻发生冲突。而费迪南德此刻则不愿承担任何解释带来的后果。可怜的费迪南德！他觉得自己从未经历过如此痛苦。他绝望地搓着双手，仿佛头脑已经失去了理智。突然，他停了下来，看着亨丽埃塔：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双眼凝视着即将熄灭的火堆，姿态毫无变化。要么她是没意识到他的存在，要么就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她在想什么？还是在想着她的父亲？也许她正在将自己生命中那位深情而忠诚的朋友——那个她欠他无尽感激之情的人，与眼前的这个陌生人作比较；在一时冲动之下，她把本应用来报答他的爱给了这个陌生人。或许，出于自我折磨的心理，她在这位过于成功的陌生人身上想象出种种怀疑、不信任和欺骗的阴影；回想起那些关于男人卑劣与忘恩负义的种种故事；并因自己成了他冷酷、忽视或抛弃的受害者而备受煎熬。当这些令人痛苦且屈辱的画面同时冲击着她的想象力，让她筋疲力尽时，她在绝望之中渴望得到安慰，于是可能会想起导致自己悲伤与忧虑的真正原因，或许会指责自己残忍无情，竟将自己的任性情绪所带来的后果强加在他身上。她可能会想起他始终如一的温柔，他无尽的赞美；那些令她心潮澎湃的激昂话语，那些令她着迷的深情目光。她可能会想起那个最近她常常在爱意中凝视的身影——那个充满美丽、优雅，智慧过人，而且被所有能融化女性心灵、塑造女性精神的浪漫意象所环绕的身影。她可能会想起这个作为她崇拜对象的形象，然后再次满怀虔诚地奔向“祭坛”。

暮色迅速降临，房间的帘子并未拉上，炉火也已熄灭。摇曳的灯光照在亨丽埃塔·坦普尔的脸上——她时而处于阴影之中，时而又被跳动的火焰短暂照亮。突然，他迈着几乎听不见的轻步走上前，跪在她身旁，不敢触碰她的手，只是将嘴唇贴在她的手臂上，泪眼朦胧，用充满柔情与哀伤的语气低语道：“我做了什么？”她转过身，目光与他相接，脸上流露出恐惧、惊讶与喜悦交织的神情；随后，她泪流满面，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他没有打扰她这些压抑已久的情绪。他那跳动的心脏仿佛在回应着她不安的心灵。终于，当她强烈的感情稍有减弱，剧烈的抽泣也转为轻柔的叹息时，他不时感受到她那充满悔意的吻落在自己的胸前，于是他鼓起勇气问道：“哦！我的亨丽埃塔，你难道不信任你的费迪南德吗？”“最亲爱的费迪南德，你太好了，太善良了，毫无缺点，而我却如此邪恶。”他握住她的手，不断亲吻着，用清晰而低沉的声音说道：“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开心？”“爸爸，”亨丽埃塔叹息道，“最亲爱的爸爸，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会因为见到他而悲伤！”“那我亲爱的女儿为何要悲伤呢？”费迪南德问。“我不知道；我在问自己，我做了什么？我该害怕什么呢？相爱并非罪过，或许只是不幸罢了；上帝知道，今晚我几乎就觉得是这样。但不，我永远都不会相信，爱你会是错误或不幸的事。”“感谢你说的这些甜言蜜语，”费迪南德回答道。“如果我的心能让你幸福，那么幸福就会属于你。”“那已经是我的命运了。我很幸福，非常幸福，也为自己的幸福而感激。” “那你的父亲——我们的父亲，让我这样称呼他吧[他说这话时，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也会幸福吗？”

“但愿如此。”
“如果履行我的职责能让他满意的话，”费迪南德继续说道，“坦普尔先生就不会后悔娶我女儿为妻了。”
“哦！请不要称他为坦普尔先生，就叫他父亲吧。我喜欢听你这么称呼他。”
“那究竟是什么让我的孩子如此不安呢？”
“我不太清楚，”亨丽埃塔犹豫着说，“我觉得……是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他走了又回来，走了又回来；而所有这些事情都发生了。时间也太短了，费迪南德。对我们来说，这可是漫长的一生；但对他而言，恐怕——”她掩住了脸，“只不过是两周而已。”
“在这两周里，我们彼此间的了解和相处，已经超过了那些终生相知的人所能拥有的程度。”
“没错，确实如此。费迪南德，我们能感觉到这一点，因为我们亲身体会到了。但爸爸不会像我们这样想的：我们不能期望他也有同样的感受。他并不像我那样了解你的，费迪南德。虽然爸爸是最亲爱、最善良、最疼爱女儿的父亲，虽然他一心只想着我的幸福，只为女儿而活，但他毕竟不像我们这么年轻。而且，他也是个世故的人。他见多识广，对人和生活都有自己的看法。我们无法期望他会为了我们而改变这些看法。世故的人终究还是世故的。我不认为他们总是正确的，我也不相信他们永远不会犯错。没有比爸爸更聪明、更明智的人了，也没有人比他更体贴。但是，有些品格实在太过罕见，以至于世故的人不会把它们纳入他们的考量之中，而你的品格，费迪南德，就是属于那种品格的。”
费迪南德似乎陷入了沉思，但他仍然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会觉得我们相识的时间太短，”坦普尔小姐继续说道。“当我告诉他我不再属于他时，他可能会感到难过，甚至惊慌。”
“那就不要告诉他，”费迪南德说。
她吓了一跳。
“让我来告诉他吧，”费迪南德继续说道，同时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表情。

“最亲爱的费迪南德，你总是愿意承担一切重担！”坦普尔小姐感叹道，“你真是太慷慨、太善良了！不，我还是先和我父亲谈谈吧。我发誓永远不会对你隐瞒任何事情，而你也会同样不对你的亨丽埃塔隐瞒什么。这就是事实；我并不后悔过去，反而为此感到自豪；我是属于你的，能成为你的妻子让我无比骄傲。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依然不会犹豫。但我不得不承认，就我父亲而言，我并没有以诚实、尊重或友善的态度对待他。爱上你是没有错的。即便他感到遗憾，也无法责怪我——因为我是在没有得到他的建议、同意、知晓，甚至怀疑的情况下就与你订婚的！”
“你对我们的处境看得太过理想化了，”费迪南德回答说，“如果这样的谈话会让你父亲痛苦的话，为何不免去他的这份痛苦呢？发生的一切只与我们两人有关，也应该由我们两人来处理。如果我请求他允许我向您求婚，而他同意了，那不就足够了吗？”
“我从未对爸爸隐瞒过任何事，”亨丽埃塔说，“但我会听从你的指引。”
“那就把一切都交给我吧，”费迪南德说，“只需听从你自己的费迪南德的判断，我的亨丽埃塔，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你的父亲。这样就可以解决了，对吧？”他继续问道。
“就这样吧。”
“那么问题来了，”费迪南德说，“我什么时候去告诉他才是最合适的呢？亨丽埃塔，你的父亲是个世故的人，他肯定会期望我在提出请求时能够就所有相关事宜与他进行认真讨论。否则他会认为我在戏弄他。去向像坦普尔先生那样精明老练的人请求允许娶他的女儿，却又不让他知道我有能力养家糊口，这简直就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他一定会生我的气，对我产生偏见。因此，我必须先和拉特克利夫爵士解决一些问题。”

很遗憾，我实在无法为你父亲提供什么；不过，亲爱的，至少还得装作一切都是天意安排的样子。我们绝不能因为我们的结合而让你的父亲反感。’
‘哦！他怎么会反感呢？’
‘亲爱的！这就是我的建议：既然明天我们就必须分开，那我就利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前往巴斯，把事情处理好。在我回来之前，建议你不要告诉你父亲任何事。’
‘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怎么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呢？’坦普尔小姐惊呼道，‘我要怎么面对他的目光？要怎么在他以为我还在接受他的爱意时，告诉他我的心其实属于另一个人？当他规划着我们的未来时，我可能正在考虑永远与他分离！’
‘亲爱的亨丽埃塔，听我说一会儿。假如我昨晚就为了这个目的离开你前往巴斯——其实我们曾经也这么想过——而你的父亲在我回来之前就先到了杜西，你会把这种沉默视为一种秘密婚约吗？不，亲爱的，那只是滥用这个词而已。那样做会伤害到父母的感情。’
‘哦，费迪南德！但愿我们能在一起，没有烦恼！’
‘如果你在明天和父亲一起离开后，期望我第二天就向他说明我们的关系，那你就不会把我们的结合视为秘密婚约了。只不过因为要过六七天才会告诉他，而不是第二天，就称其为秘密婚约了吗？我的亨丽埃塔，你简直是在与幻想作斗争！’
‘费迪南德，我无法像你那样思考；但一想到这些，我就感到不开心。’
‘最亲爱的亨丽埃塔！只要知道有人爱你就好了。亲爱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对这一切烦恼一笑置之的。一切都会顺利的，我们还会一起住在阿米恩，包括坦普尔先生在内。’
‘费迪南德，爸爸也很喜欢你。如果你惹他生气，我会很难过的。’
‘如果我不先和拉特克利夫爵士谈谈的话，那我肯定会那样做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确实很确定。”
“可是，费迪南德，你不能给拉特克利夫爵士写信吗？真的非得去吗？我们真的必须分开吗？我无法相信；这简直不可思议，根本不可能；我实在无法忍受。”
“的确很可怕，”费迪南德说。“仅凭这个理由，我就愿意接受这种现实了。我非常了解我的父亲；对于这样的请求，他唯一的回应就是立刻召我回去。与其等到以后，或许还能在父母允许的情况下一直在一起，不如现在就见面吧——因为那时我们相处的时间本来就比现在少得多。”
“哦，费迪南德！你会理性思考，而我只会感受而已。”
情人的这番话与其说是赞美，不如说是一种责备。而此时所说的对象，其性格特点或许就是过于敏感；他有着强烈而激烈的情感，却又拥有极其温柔的心性；他能够深入思考，但总是受情感驱使行事，随时准备为心爱之人牺牲一切。即便只是短暂地与亨丽埃塔分离，对他来说也是极大的痛苦；他难以想象没有她陪伴的生活。哪怕只是分开一晚，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沉重的折磨。目前，唯一能让他为即将到来的悲伤做好准备、获得安慰的方法，就是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情感。然而，他不得不欺骗自己所崇拜的人，哪怕是为了她的幸福；在如此痛苦的时刻，他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情感，生怕一时失控。尽管他知道，也许整个世界上都没有人能像他那样为心爱之人付出这么多，但他还是不得不忍受来自她口中的那些似乎在指责他缺乏感情的话语。这实在太过分了；他用手捂住眼睛，用低沉而颤抖的声音说道：“唉！我的亨丽埃塔，如果你知道一切，就不会这么说啦！”
“我的费迪南德，”她被他那温柔而忧郁的语气打动了，喊道，“怎么了？你在哭！我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亲爱的费迪南德，不要这样。”她跪在他面前，满怀深情地注视着他的脸。

他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哦，亨丽埃塔！”他喊道，“我们曾经如此幸福啊！”
“以后也会如此的，我的爱人。请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很抱歉，今晚让我让你不快乐了。等你离开后，我会好好反省自己的行为。我会记住自己有多任性——那真是太恶劣了，极其恶劣；而他却是那么善良。”
“离开！多可怕的字眼啊！那我们明天还不会在一起吗，亨丽埃塔？哦，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明天啊！请想着我，亲爱的。千万不要让我从你的记忆中消失片刻。”
“请告诉我你具体的行进路线，让我知道你每时所在的位置；在路上给我写信吧，哪怕只有一句话，哪怕只是他的名字——费迪南德！”
“那我该寄信给你吗？寄到这儿来吗？”
亨丽埃塔显得很困惑。“爸爸每天早上都会打开信袋，如果你不每天写信，我就会死的。费迪南德，该怎么办呢？”
“我会把信寄到邮局，你需要去取信。”
“我好害怕。相信我，这会被发现的。那样做看起来太——太隐秘了。”
“我会把信寄给你的女仆，她可以成为我们的秘密传递人。”
“费迪南德！”
“就一个星期而已。”
“哦，费迪南德！爱情会让我们做出一些奇怪的事。”
“亲爱的，相信我，这样做是明智的。想想看，如果没有持续的通信，我们会多么孤独啊。至于我，我会每小时都给你写信，如果不能经常收到你的回信，我就只会认为一切都不妙了！”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上帝知道我的心是纯洁的。我不再试图掌控自己的命运。我属于你，费迪南德。请你为一切可能损害我名誉或心灵的事情负责。”
“这是多么珍贵的信任啊，我的亨丽埃塔，它对我来说比祖先的所有荣耀还要珍贵。”
时钟敲响了十一点。坦普尔小姐站起身来。“已经这么晚了，而我们还在黑暗中！他们会怎么想呢？费迪南德，亲爱的，快把火生起来吧。”

“按响铃吧。灯会亮起来，然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费迪南德重复道。他拿起吉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那是你的吉他，”亨丽埃塔说，“我很高兴它被留下了。”
仆人拿着灯进来了，拉上窗帘，重新点燃火堆，整理好房间，然后离开。
“他根本不知道我们的痛苦，”亨丽埃塔说道。“当我恢复意识时，我觉得世界上竟会有如此平静而机械的一切，真是奇怪。”
费迪南德沉默不语。他觉得离别的时刻确实到了，但却没有勇气动弹。亨丽埃塔也一言不发。她仿佛筋疲力尽般靠在沙发上，用手帕遮住脸。费迪南德则俯身看着火焰。他几乎想要放弃自己的计划，通过信件向父亲坦白一切，等待他的决定。但随后他想起了在巴斯发生的那些可怕的事情，又想起无论如何明天都绝不能出现在杜西家。“亨丽埃塔！”他终于开口了。
“等一会儿，费迪南德，再等一分钟，”她激动地喊道，“不要说话，我正在准备。”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不一会儿，坦普尔小姐站了起来，说：“现在，费迪南德，我准备好了。”他环顾四周。她的脸色苍白，但表情平静而坚定。
“让我们相拥吧，”她说，“但什么话都不要说。”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浑身颤抖。他在她冰冷的嘴唇上留下无数个吻，但她没有回应。接着她用低沉的声音说：“让我先离开这个房间吧。”说完，她在费迪南德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便消失了。
当费迪南德心如坠石、步履蹒跚地离开杜西家时，发现夜色极为昏暗，他几乎只能凭感觉摸索着前进。必须小心翼翼地走好每一步，这让他暂时忘记了心中的痛苦。树林里的空气十分浓密，当他终于走到树林边缘时，他松了一口气。就在他即将走出树林、期待着某间小屋的灯光为他在这片黑暗中指引方向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那道闪电仿佛将天空一分为二，如同一连串燃烧的阶梯，从最高的天空一直延伸到最低的地面。它让费迪南德短暂地看到了整个大地的景象，也让他意识到：此刻的大自然与他自己的内心一样混乱不堪。一声雷响，仿佛是末日的预兆，将牲畜们从睡梦中惊醒。它们开始在风中哀鸣，聚集在树下，而那些树枝发出的声音也同样凄厉而狂野。费迪南德避开树林，来到地势最为开阔的地方，观察着风暴的发展。此时风势已变得极为猛烈，树木的叶子和枝条被卷入巨大的旋涡之中；而他平时常去游泳的湖水也溢出了湖岸，淹没了附近的村庄。此时可以看到村舍里有灯光闪烁，接着，闪电从天空的不同方向同时照射下来，以极其恐怖且绚丽的景象展现出这片充满危险与破坏的土地。雨势愈发猛烈，仿佛有龙卷风爆发一般，费迪南德在它的压迫下几乎无法呼吸；而五彩斑斓的闪电、震耳欲聋的雷声以及呼啸的风声，共同构成了这场风暴的极致表现。随后，暴风雨中会出现一种奇怪的平静期——那些失控的元素似乎暂时停止了活动，似乎在积蓄力量，准备再次发动更猛烈的攻击。最终，飓风来临，整个大地都在摇晃。面对着风暴带来的种种可怕威胁，却有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毫无畏惧。随着大自然愈发混乱，费迪南德的心境反而变得更加平静。他在狂风中沉思，将眼前的混乱与不久前他初次见到这片景象时的宁静美好相比。他的爱情也是始于平静与阳光之下，难道也要以风暴与毁灭告终吗？

第四卷。

第一章　情书之章

让我们稍作停歇。在这段历史的前半部分，我们试图追溯那种既是我们存在之根源又是其终点的激情的发展历程；与这种激情相比，财富、权力、名声等一切其他满足感都显得微不足道；而由于造物主的无上恩惠，这种激情向所有阶层、各种特质、不同地域的人敞开大门。无论人的命运如何，无论他多么不幸、多么受压迫，只要他能够去爱并被爱，他就能找到生活的平衡点——因为爱情能够照亮贫穷的黑暗，也能解开奴隶的枷锁。

然而，即便在最悲惨的境遇中，有了爱情的支持也能忍受，同样地，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光若没有爱情的激励也会变得乏味。金色的宫殿需要同样华丽的主人；最美丽的花园除了鸟儿的歌声和花朵的芬芳之外，还需要同情的低语。我们是在女人的脚下献上那些没有她的微笑就永远无法获得的荣耀；正是她的形象激发了诗人的灵感，让我们的声音在雄辩的演说中更加有力，也在庄严的会议中指引着我们的思维。

不过，这种本质上如此迷人、分配上如此公平、影响范围如此广泛的激情，当人们第一次体验它时，才会展现出如此强大的力量与令人着迷的权威。那时，它真是不可抗拒且充满诱惑，令人沉醉又近乎专横；无论生活中会出现多么残酷的情感，无论一个人变得多么冷酷或麻木，一想到初恋，他的眉头仍会变得忧郁。

初恋的魔力在于我们不知道它终有尽头。那种深层的恐惧——即最热烈的感情也可能变冷，最坚定不变的情绪也有可能改变——使得后来出现的那些激情虽然可能更强烈，却失去了最初的魅力。

那情感源自一颗依然保持着最初纯真之心的内心，并被献给一个比我们最初的偶像更值得我们倾心的人。凝视着那张脸庞，相信自己将永远以同样的崇拜之情注视它；相信那些让我们得以生存的光芒会永远与我们目光相接，彼此间充满狂喜与忠诚；意识到与他人的所有交谈都显得空洞无味，远远不及我们之间无尽的深情表达；听到心上人的声音时感到心潮澎湃；相信此后的生活就意味着在世间漫步，只握着一双充满爱意的手，依靠着一颗忠诚的胸膛……哦！难道这种美好的幻想真的要破灭吗？对于那些满怀希望的人，难道就没有希望了吗？对于那些充满爱心的人，难道就没有怜悯之心了吗？难道真的会有那么一天，那些曾经拥有如此美好而令人沉醉的彼此感情的人，见面时只会表现出冷漠，甚至毫无察觉，只能费力地回忆起那些曾经的幸福时光、那种迅速而深刻的共鸣、那种随时准备给予的无限信任、那种迷人的自我牺牲精神，以及那种能预知我们所有需求和愿望的体贴关怀吗？一想到这样的变化，心就会感到痛苦。那些景象充满了痛苦、悲伤与忧郁。知道这样的变化可能发生，就像想到死亡一样，它的“翅膀”会遮蔽我们所有的快乐幻想，用它的毒液污染我们幸福的氛围。与其说那些曾经是世界辉煌之都的废墟、那些不再有神谕传出的破败神庙、那些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本要纪念的英雄名字的凯旋门，更能让人感受到人类命运的无常，不如说那些充满悲伤的情感景象，以及那些已消逝的激情的遗迹，更能让人感受到这种无常。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出现时，费迪南德收到了亨丽埃塔寄来的信。

亨丽埃塔致费迪南德：

亲爱的！我整夜都没有入睡。那是多么可怕、多么糟糕的一夜啊！一想到他身处那场可怕的暴风雨之中，我就心如刀绞。你当时做了什么，又能做什么呢？我多么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啊！而我只能从窗户里看着那场风暴，每当闪电闪过时就紧紧盯着看。

希望闪电能照亮他，让他显现出来！他是否安好？有没有受伤？
在信使回来之前，我只能想象最糟糕的情况。我有好几次想要派人去探望他，但又觉得那样做毫无用处，还可能让他不高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笼子里的傻鸟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请告诉我实话，费迪南德，什么都不要隐瞒。今天千万不要试图动身。如果你有丝毫不适，立刻派人寻求建议。给我写一行字吧，只要一行，告诉我你没事。没有你的消息，我会陷入绝望之中。千万别耽搁信使，他正骑着我的小马，说很快就会回来。我一直在为你祈祷，就像那个仿佛永无止境的漫长夜晚里一样。愿上帝保佑你，我的费迪南德！只需给你亲爱的亨丽埃塔写一个字就好。

费迪南德致亨丽埃塔：

最亲爱的亨丽埃塔！
我很好，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你。亲爱的，派人来照顾我吧！湿透的夹克而已，我可不怕什么，更没有什么能吓到我。那场风暴真是壮观，我绝不会错过它。但现在我后悔了，因为我的亨丽埃塔没能入睡。亲爱的，让我回到你身边吧！你的仆人太固执了，不让我再写下去。愿上帝保佑你，我的亨丽埃塔，我挚爱的、无与伦比的亨丽埃塔！言语无法表达我有多爱你、有多宠爱你，亲爱的。你的费迪南德。

亨丽埃塔致费迪南德：

不行！你绝不能来这里。那样做既不明智，也很愚蠢。我们只能在一起片刻，虽然与你相处的片刻如同天堂一般，但我实在无法再次承受分离的痛苦。哦，费迪南德！这次分离让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那种痛苦是任何人类苦难都无法比拟的。我的费迪南德，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幸福起来！现在我觉得幸福再也不可能降临了。不过，至少他昨晚没有受伤，我应该心存感激。之前我不敢告诉你我所预想的那些可怕的事情。你知道吗？我当时真是愚蠢至极，以为每一道闪电都会击中你。现在我也不敢承认了……

我真是太愚蠢了。感谢上帝，他没事。但他真的完全康复了吗？亲爱的，只要有一点感冒，就千万不要动弹。请推迟那次我们满怀希望的旅程吧。感冒会引发发烧的。可你却嘲笑我；你是个男人，也是个士兵，竟会嘲笑一个女人的谨慎。哦，我的费迪南德，我真是太自私了——就算你生病了，只要能成为你的护理者，我也在所不惜。那该有多幸福啊，多么美妙的幸福啊！
请不要生亨丽埃塔的气，只是我担心要向父亲隐瞒我们的婚约。我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不必担心；我绝不会欺骗你，哪怕是为了你所谓的利益也不行。可是这种保密带来的压力实在难以言表，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我不想说任何可能让你烦恼的话，尤其是在此刻，我从心底感受到你一定需要无微不至的关怀与安慰。费迪南德，我非常信任你的判断力，相信你一定做出了明智的决定。但请尽快回来吧。我知道至少要过一周才能回来，那只是出于对你的关爱才这么说的。你需要好几天时间才能到达巴斯。费迪南德，我知道你的工作比你承认的还要艰难。但请尽快回来，按照约定在邮局给我写信。
如果你真如所说已经康复，那就立刻离开农场吧。一想到你这么近在咫尺，我就坐立不安。记住，再过几个小时爸爸就要回来了。我希望能保持尽可能平静的状态去见他。
费迪南德，我必须和你告别了！我的眼泪实在控制不住。看，它们正落在纸上。请永远想着我，千万不要让亨丽埃塔从你的脑海中消失。你知道这房子有多冷清吗？你的吉他还放在沙发上，仿佛是逝去欢乐的象征……
再见了，费迪南德！我无法继续写字，也无法抑制泪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甚至希望爸爸能早点回来，尽管我又害怕见到他。我能感觉到这房子里的空寂，我太习惯在这里看到你了！愿上天与你同在，保护你、眷顾你、保佑你。请永远想着我。但愿这支笔能表达出我内心深处的感情与忠诚！
亨丽埃塔

第二章
如果读者对这些信件感兴趣的话，那就请继续阅读吧。

亲爱的！万分感谢你从阿米尼寄来的来信，亲爱的阿米尼，有朝一日我们一定会在那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真是一封无比可爱的信，字数很多，内容充满善意，而且表达清晰明了。你怎么会认为你的亨丽埃塔无法辨认出你那可爱的笔迹呢？亲爱的，你的字写得太美了，就算信件被涂改上千次，我也能轻松读懂。说实话，我倒宁愿在阅读你的信时遇到一点困难，因为我总是反复阅读，直到把信的内容牢记在心。偶尔能发现一些在初次阅读时错过的美好词句，真是令人开心，而那些词句肯定都是最动人的、比其他任何词句都更美好的！

哦！我的费迪南德，我要如何表达我对你的爱呢？现在我觉得，在分开之前，我其实从未真正爱过你；对于你所有的善意，我也从未表达过应有的感激之情。一想到你对我说的那些温柔的话语，以及你为我做的所有好事，我就忍不住流泪。当时我根本没有把你所有的善意充分表达出来。费迪南德，你是如此的温柔！我认为这才是你性格中最迷人的地方。我亲爱的爱人啊！你与我所遇到的其他人截然不同！你的声音如此甜美，举止如此温柔，我相信你拥有有史以来最善良的心肠。同时，你还拥有勇敢的精神，这也是我所爱的！

请放心吧，我的费迪南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充满希望，如果你在这里，我会更加开心。不过，只要想到你对我的爱，我也会感到快乐。我可以坐上几个小时，回忆过去，那些时光真是美好极了。昨天收到你从阿米尼寄来的来信后，确认你已经离开，我便去我们的树林里散步，坐在我们曾经那么喜爱的河岸边，一遍又一遍地阅读你的信。然后，我又想起了你所说的一切。真是奇怪，我觉得自己能够复述出你写的每一个字。

自从我们初次相识以来，我就再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那个开端如此糟糕的早晨，在我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时，就已经过去了，仿佛已经到了中午。爸爸在晚餐前大约一小时到达了。他真是善良又体贴！他为什么不该如此呢？后来我为自己感到羞愧，因为我竟然对他依旧如故的样子感到惊讶。他问我你的家人是否已经回到阿明尼。我说你每天都在期待他们的归来。然后他又问我去过你那里没有。我说去过很多次，但你现在去了巴斯，因为有个亲戚生病，所以他们无法回来。我这样做对吗？谈到你的时候，我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我的心却在剧烈地跳动——哦！真的跳得厉害极了！希望我没有变色；我想应该没有吧，因为我早就为这次谈话做好了准备。我知道这种对话是不可避免的。相信我，费迪南德，爸爸真的很喜欢你，而且愿意爱你。他谈论你的时候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善意。我把你在阿明尼发生的枪击事件的消息转达给了他；你说很遗憾他突然离开，以至于之前没能与你联系，不过一切都可以由他来决定。只是，在杜西之后，你只能希望这片土地的广阔能够弥补猎物稀少的遗憾。他非常高兴。再见了！愿所有的天使都保佑你。我会每天给巴斯的邮局写信的。请多想想我。你忠实的亨丽埃塔。

第二封信

亨丽埃塔致费迪南德：

哦，费迪南德，一想到你、读到你的来信，真是幸福极了！今天早上我收到了两封来信：一封是从伦敦寄来的，另一封则是你在邮件途中抽空写的几行字。你知道吗，你可能会觉得我太不知感恩了，但我必须承认，比起你那封长篇大论的信，我更喜欢这几行简短的文字。你能从本该用来休息和进食的时间里抽出几分钟来给他的亨丽埃塔写信，真是太善良、太体贴了，完全符合我心目中的费迪南德的形象。因此，我更加爱你了！希望你真的身体健康，也希望你能告诉我实话。即使对你来说，这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吧。这甚至比我们曾经谈过的那些骡子还要糟糕。他还记得吗？哦！在那个幸福的日子里，我的费迪南德是那么快乐啊！我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不过我觉得真正赢得我心的还是他那双充满思虑的眼睛！

爸爸真是太好了，什么都没怀疑。昨天我首先提到了你。我拿起了你的吉他，问它属于谁。我觉得没理由对你的事保持沉默。而且，亲爱的，爸爸真的很喜欢你，我相信等他知道一切后一定会更加爱你。听到我所爱的人如此称赞你、用如此友善的语气谈论你，我真是非常开心。至于我自己，其实没什么可说的。我会去看看我的鸟儿，照料我的花朵，特别留意那些你曾经欣赏或触碰过的东西。有时我会轻声对它们说，你会很快回来，因为它们似乎也很想念你，就像它们可怜的主人一样低垂着头。哦！我的费迪南德，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我真的还能再次听到那甜美的声音吗？它还会用现在仍在我耳边回响的那样温柔的语气告诉我它爱我吗？哦，费迪南德！这份爱就像一场热病，一种健康的热情之火。我无法入睡，吃饭时也几乎无法面对父亲。我显得狂乱不安，但却很幸福，因为我知道你深爱着我。明天我打算去我们的农舍看看。我想爸爸明天会去打猎。看到我们的门廊时，我的心一定会剧烈跳动吧。愿上帝保佑我的爱人——他那充满爱意与幸福的亨丽埃塔。

第三封信

亨丽埃塔致费迪南德：

亲爱的！自从路上写的几行字之后就再也没有信了，不过我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明天应该会有一封从巴斯寄来的信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写下“信”这个字时会颤抖。这里一切都好，爸爸依旧那么善良。今天他去了你的地盘上，虽然只有一小会儿，但我还是很高兴。他猎到了一只野兔！哦！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既幸福又悲伤，充满了泪水与笑容！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更多是在笑还是在哭。那可爱的农舍啊！大家都在谈论你。他们有多么喜欢我的费迪南德啊！不过，每个人都会这样吧。那个可怜的女人，我猜她已经为你倾心了，我有点嫉妒呢。她对你的评价实在太高了！你那么善良、温柔，从不给人添麻烦，不过恐怕也太过慷慨了吧！简直就像我的费迪南德一样；不过，其实没必要这样。请原谅我，亲爱的，我正在学会谨慎一些。

你知道吗？我进过你的房间。我设法独自上去的；那个善良的女人跟在后面，但有一会儿那里只有我一个人。那么，你猜我做了什么？我把嘴唇贴在你的枕头上。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一想到他那可爱的头颅曾经如此频繁地枕在那里，我就忍不住要把嘴唇贴在那個他最喜爱的地方，恐怕我还流下了眼泪。

当我的爱人收到这封信时，他应该正在巴斯吧。我真心希望你的家人都能平安幸福！我希望他们能喜欢我。其实我已经爱上他们了，还有亲爱的阿米尼。在你回来之前，我永远没有勇气再去那儿了。现在是夜晚，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下这些文字。也许是因为时间的缘故，但我感到十分沮丧。哦，要是我能在你身边该多好啊！没有你，这座房子显得如此空荡荡的。一切都会让我想起过去。我的费迪南德，我要如何表达我的感受呢？那种深情、爱意、狂喜以及因为你的形象而产生的激动心情……我不会悲伤的，我会感激上天，因为我得到了如此珍贵且优秀的人的关爱。你的肖像就在我面前，我称它为你的肖像，因为它和你长得太像了！这真是莫大的安慰。我的心与你同在。请像我想着你那样想着我吧。无论醒着还是睡着，我的思绪都与你相连。现在，我要为你祈祷了。属于你的，亨丽埃塔。

第九封信：
我最亲爱的！一周过去了，可你仍然没有提到回来的事情。哦！我的费迪南德，你的亨丽埃塔并不快乐。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你写的那些珍贵的信件。它们本应让我开心才对。既然我知道你深爱着我，按理说我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是不知为何，我还是感到非常沮丧。你说一切都很顺利，但为什么不肯详细说明呢？肯定存在一些困难吧，我已经做好面对它们的准备了。相信我，费迪南德，你的亨丽埃塔既能够承受困难，也能享受幸福。你的父亲反对我们的感情吗？请告诉我一切，不要让我一直处于不安之中。我有资格得到你的信任，费迪南德。一想到自己无法与你一同分担忧乐，我就恨自己。如果不能分享你的悲伤，我也会嫉妒的，费迪南德。

读到这封信时，请不要愁眉不展。如果我觉得自己会给你带来更多麻烦，我宁愿自杀。我爱你，上帝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我爱你。我会保持耐心；可是，我的费迪南德，一想到所有事情都瞒着爸爸，而我的嘴唇也必须等到你允许才能开口，我就感到无比痛苦。请给我写信，告诉我实情吧。不必害怕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亨丽埃塔。只要我们相爱，就没有什么苦难是无法克服的；只要你的心属于我，就没有什么是我无法面对的，也没有什么是我们不能战胜的。愿上帝保佑你，费迪南德。言语无法表达我的爱意。亨丽埃塔。

第十封信：

亲爱的！我昨天给你写了封诉苦的信。现在真是非常抱歉，因为今天你就寄来了那封如此温柔、充满爱意的信，它让我觉得自己实在很糟糕，竟然给了你哪怕一丝烦恼。亲爱的，我多么渴望能证明自己的爱意啊！为了让你相信我的忠诚，我愿意做任何事，忍受任何痛苦。我会按照你的意愿行事，保持冷静，保持耐心，努力做到心满意足。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亲爱的父亲和母亲说了什么？请不要害怕，把一切都告诉我吧。你说过要让我把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你。哦！没有你，生活简直毫无意义。除了爸爸之外，我谁也没见，也没和任何人说话。他虽然很友善，但我还是不敢和他在一起。自从你离开后，这房子显得如此荒凉，仿佛被某个善良的精灵遗弃了，所有的美好都消失了。我现在再也不喜欢那些鸟儿和花朵了，它们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美丽与动人。至于树林，我也不敢再走进去；花园则只会让我想起那些快乐的时光。我再也没有去过农舍。现在我实在无法再去那儿，亲爱的费迪南德，那样只会让我哭泣。我满心期待的只是早晨的到来，因为那时就会有你的来信。我以那些信为食，依靠它们生存。它们是我唯一的快乐与慰藉，不过——今天就不再抱怨了，亲爱的费迪南德，让我只表达我真挚的爱意吧。哦！但愿我那微弱的笔力能够表达出我十分之一的心意。费迪南德，我用全部的心、全部的灵魂以及全部的力量来爱你。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我的存在完全依赖于你对我的思念。请写信吧，告诉我你依然爱我，告诉我你没有改变。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很久没有看到你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了！请怜悯我吧，费迪南德。这简直就是囚禁。千百次的祝福，献给你忠诚的我。

亨丽埃塔
第十一封信

费迪南德，我最亲爱的费迪南德，今天的邮件里没有我的信。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必邮差以为我疯了。没有信！我无法相信他的否认。他脸上的表情也让我很恼火。费迪南德，我不想抱怨这种通信方式，但我同意用这种秘密的方式交流时，只是打算用上几天而已，仅仅几天而已，之后——但我现在无法继续写下去了。我完全被击垮了。哦！明天到底还会不会到来呢？

亨丽埃塔
第十二封信

最亲爱的费迪南德，我希望自己能保持冷静。你的来信让我感到极度不安。我并不反对信中流露出的深情，那些话语真是充满爱意，有时甚至让我为之动容；但是，费迪南德，那些话并不坦诚。我们为何要分开呢？是出于某种目的吧。那个目的实现了吗？如果仅从你的来信来判断，我甚至会以为你还没有和你父亲谈过这件事；不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你父亲反对我们的结合。我能感觉到，也知道这一点，其实我早就做好了准备。那么，请你过来和我父亲谈谈吧。我有责任不再让他蒙在鼓里；相信我，让他了解我们的想法对你也有好处。爸爸虽然不富有，但他深爱着自己的女儿。让我们把他变成我们的朋友吧。啊！我为什么要对如此善良美好的人隐瞒什么呢？在这绝望的时刻，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愚蠢与邪恶。我没有人可以倾诉，也没有人可以安慰我。这种不断隐藏自己情感的状态简直要把我逼死了。以前一切都很幸福的时候就已经很痛苦了，而现在，哦，费迪南德！我实在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了。我的头脑已经变得迟钝，心灵也陷入混乱与崩溃之中。我不会问你是否爱我；但是，费迪南德，如果你还同情我，那就请务必给我写信，明确地告诉我，给你那不幸的
亨丽埃塔。

第十八封信

你说你会按照我的意愿，明确地给我写信。你还说，自从你来到巴斯之后，出现了一些非常棘手且令人烦恼的情况，这些情况阻碍了你原本计划并与你父亲达成的协议；那件事……

信中实在无法详述一切；你向我保证你的爱意，还说一直很担心让我不必分担你的忧虑。哦，费迪南德！你究竟有什么忧虑要隐瞒，以至于给我带来如此多的痛苦？最亲爱的费迪南德，我仍然愿意、也必须相信你是无过错的；但是，请相信我，在这种状况下——其实我觉得在任何状况下——缺乏坦诚就是缺乏理智。永远不要对你的心上人亨丽埃塔隐瞒任何事情。

我现在可以肯定，你的父亲已经禁止我们结合了；事实上，从你的来信中我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费迪南德，即便如此，我也能承受。有你的爱作为支撑，我会相信时间、相信未来，相信朋友们的善意，还有那至高无上的天意——它不会抛弃像我们这样纯洁的感情，迟早会带来更美好的结果。因为信任你的爱，我可以独自生活，将全部心意献给你……

哦，费迪南德！请向你的父亲下跪，向你善良的母亲下跪；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有多爱你，也有多爱他们；告诉他们，你的亨丽埃塔只会为他们的幸福着想，她会像对你一样孝顺他们。不要请求让他们允许我们结合，只要让他们允许我们继续保持这份友谊就好。让他们回到阿米尼去，让那里继续培养我们的友谊，让他们了解你的父亲，也让我自己被他们了解——就真实的我，包括我的所有缺点。我相信自己并非世俗之人，也非自私之辈，虽不完美，但也并非完全无法承担起家族成员应有的责任，无论是在荣耀的时刻还是谦逊的时刻。即使我不配做他们的儿子（谁又配呢？），但我深知他给予我的爱的价值与恩惠，并愿意用一生的忠诚来证明这一点。请这么做吧，我的费迪南德，幸福终会到来。

但是，我亲爱的爱人，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都请记住你的亨丽埃塔。我不会责备你，永远都不会；但请记住你让我所处的处境。在我幸福的生活中，我从未对父亲隐瞒过任何事；而现在，我却陷入了秘密的恋爱关系和隐秘的书信往来之中。请对他公平一些，也对你的心上人亨丽埃塔公平一些！我恳求你，立刻回到杜西身边，把一切都坦白出来。他会很宽容、很仁慈的，他会成为我们最好的朋友；在他的庇护之下，我们会找到安慰与支持。愿上帝保佑你，费迪南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亲爱的人。我在悲伤中依然微笑着……

一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能相见，我就泪流满面。哦！只要能一起度过这段时光，这世上还有什么痛苦可言呢？
你深爱着你的、忠诚的、专一的你，
亨丽埃塔。

第三章
尊贵客人的到访

费迪南德·阿明离开杜西大约三周后，一天早晨，坦普尔先生手持一封打开的信走进早餐室，他告诉亨丽埃塔要为有客人来访做好准备——因为她的老朋友贝莱尔夫人写信来说，她打算在前往北方的途中在杜西过夜。
“她还带来了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呢，”坦普尔先生微笑着说。
“我毫不怀疑贝莱尔夫人现在也这么认为，”坦普尔小姐说，“不管那女人是谁；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很高兴能见到夫人，她绝对是世界上最有趣的女人之一。”
贝莱尔夫人即将到来的消息在杜西·鲍尔家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因为这位夫人实在是个令人难忘的人物。而那位记得贝莱尔夫人以前曾到访过坦普尔先生的管家，更是通过讲述夫人的种种怪癖来激发其他仆人们的好奇心。
“玛丽，你得照顾那只鹦鹉，”管家说，“苏珊，则要负责照看那个男仆。关于房子里的各种状况，我们都会被仔细询问，所以你们最好提前做好准备。夫人可是个古怪的人，这是事实。”
不久之后，一辆装饰着子爵冠冕的华丽马车来到了杜西。车座上坐着一位身材丰满、穿着极为华丽的贵妇，她身着极其精美的服饰。随后……

她踏上大理石台阶后，片刻间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自己那华丽的羽毛；她整理着深红色的外套，抖了抖翠绿色帽子上的金色丝带，还调整了一下那件闪闪发光的披肩，让它更好地遮住自己宽大而线条优美的肩膀。她一只手轻轻摇晃着一个极其精美的手提包——其材质与刺绣都极为奢华，简直足以用来装御玺；另一只手则拿起了挂在金链上的玻璃杯，用那双如同乌黑卷发般漆黑、又如浓妆艳抹的脸颊般明亮的眼睛扫视着眼前的景象。

接着，那只住在闪亮笼子里的绿鹦鹉出现了，随后出现的是世界上最可爱、最活泼、最小巧、穿着最华丽——而且最令人惊讶的是，也是最年长的小女士。贝莱尔夫人虽然已经九十岁高龄，但身材依然挺拔，宛如孩童一般；她那简约大方的服饰、纯白色的小丝绸帽子、灰色的丝绸连衣裙、围裙、灰色手套以及那双类似灰姑娘鞋的鞋子，都与她同伴那华丽的装束形成了鲜明对比。贝莱尔夫人身材虽小，但比例极为完美，四肢也极为精致，再加上那双充满讽刺意味的灰色眼睛，更显得与众不同。不过此刻她的表情有些严肃——这次到来是个重要的时刻，需要她格外谨慎行事；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安排，太多的事情需要记住，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观察。

那个体态丰满的仆人走上前，像抱孩子一样将他的小女主人抱到台阶上。这时，贝莱尔夫人清脆而略带急躁的声音响了起来：“喂！管家在哪儿？我不需要你，笨蛋[这是她在对自己的仆人说]，我要的是这家的管家，主人的管家！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双鞋先生’的管家吗？我记不住名字了。哦！你在这儿啊？我不需要你。你的主人怎么样了？你那位迷人的女主人呢？鹦鹉在哪儿？我不要它。那位女士在哪儿？为什么你不回答？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坦普尔小姐！不！不是坦普尔小姐！是那位女士，我的朋友，弗洛伊德夫人！原来如此；你之前怎么不说呢？可她有两个名字啊。为什么不把两个名字都说出来呢？”贝莱尔夫人继续对她的旅伴说道：“亲爱的，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请告诉这些好心人你的名字，你的两个名字！我喜欢……”

那些有两个名字的人。告诉他们吧，亲爱的，把你的名字说出来——比如廷加博布夫人，或者随便什么名字都行，就叫“廷加博布·特沃舒斯夫人”吧。”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虽然对这种要求感到有些恼火，但还是尽量以最得体的方式满足了对方的要求；所有的仆人都向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鞠躬。令这位高贵的女士极为满意的是，贝莱尔夫人在仔细观察了周围的一切和所有人之后，似乎打算进去了，但突然又转过身来：“哎呀，还缺点什么。我本来要处理三样东西：那只鹦鹉还有我可爱的朋友；现在只有两样。还有第三样是什么？你们不知道！喂，你是谁？坦普尔先生的仆人吧。我认识你的主人，那时他还没长到那个笼子那么高呢。你觉得怎么样？”她带着胜利的微笑继续说道，“你在笑什么？你以前见过九十岁的女人吗？我敢打赌你没见过。我想要什么？我确实需要点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故意装作不记得我在找什么来取笑我呢？我曾经认识一位绅士，他因为记住了某位大人物想要的东西而发了财。不过那位大人物可是国务大臣啊。我想，如果我是个国务大臣，而不是一个九十岁的老妇人，你们肯定能想办法弄清楚我想要什么。算了，没关系。来吧，我可爱的朋友，让我挽着你的胳膊。现在我要把你介绍给世界上最美丽、最可爱、最纯真迷人的女士。她是我最宠爱的人，一直都是如此。你也是我喜欢的，不过只是暂时的而已。我总是有两个最喜欢的人：一个是暂时的，另一个则是永远不变的，那就是我亲爱的亨丽埃塔·坦普尔。你看，我能记住她的名字，却记不住你的。不过你是个好人，善良的灵魂，尽管你生活在一个糟糕的环境里，真是糟糕透顶的环境啊，全是些粗俗的人，他们或许很富有，但却没有教养。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停下，停下！”贝莱尔夫人跺着小脚，挥动着小手喊道，“不要赶走他，我想起来了。格雷戈里！快跑，格雷戈里！那是侍从！后面没地方放他，所以我让他躺在座位下面。可怜的孩子！他肯定被闷死了。希望他还活着。哦！他在这儿。坦普尔小姐有侍从吗？她的侍从戴着羽毛装饰吗？我的侍从没有羽毛装饰，但他以后会有的，因为他没有窒息。喂！女人，你是谁？是女仆吧。我就知道。我总能认出来。”

女仆，你负责照顾我的侍从。立刻带他去，给他一些牛奶和水。侍从啊，要听话，除非我叫你，否则千万不要离开这位善良的年轻女子。还有，女士，这位善良的年轻女子，或许你能找到坦普尔小姐侍从用过的旧羽毛，把它给这个可爱的小男孩吧，这样他就不会窒息了。

第四章　关于贝莱尔女伯爵的些许记述

贝莱尔女伯爵是连接两个世纪的最后一位重要人物。她出身贵族家庭，既美丽又聪慧，曾有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间作为约书亚爵士的最宠爱的对象；她与卡莱尔勋爵有过暧昧关系，也与约翰逊博士有过交谈。不过，她命运中最值得称道的之处在于她的年轻状态始终未变。自她出生以来，近一个世纪的时间过去了，但她的体力和智力却依然如故。她的身体依旧活跃，思维也依旧敏捷，就如同七十年前在马里波恩花园里欢快地跳跃，或在科尼利夫人的化装舞会上让那些绅士们惊叹不已时一样。这惊人的七十年对贝莱尔女伯爵而言，简直就像是一场场她曾经闪耀其中的化装舞会；她始终生活在形形色色、才华横溢的人士之中。所有以美貌、地位、时尚、智慧或才华著称的人，都聚集在她周围；而此刻，又有一代新人因具备这些优点而欣然承认她的卓越地位，并向她表示敬意。她年轻时、中年时，乃至晚年时的那些英雄人物都已消失不见——那些出色的演说家、睿智的政治家、富有灵感的诗人、学识渊博的学者、英勇的战士；那些令人倾倒的美女；那些言辞风趣或举止奇特、能让每个沙龙充满欢乐或惊叹的人——全都不见了。她目睹了世界上各个国家的革命；记得布赖顿还只是个渔村，曼彻斯特也只是个小村庄；她经历过富豪们的奢华生活，也见识过放债人的猖獗行径；她鼓励过查尔斯·福克斯的早期抱负，也同情过乔治·坎宁的最后愿望；她曾是拜伦和阿尔菲耶里爱情故事的知心人；为沃尔夫将军服丧，也为威灵顿公爵举办庆典；与乔治·塞尔温一起欢笑，也对阿尔文利勋爵微笑；她见过最早的“通心粉式”时髦人士，也见过最后的花花公子；记得冈宁一家，也认识谢里丹一家！但是……

她本人却丝毫未变：依然渴望新奇，依然热衷于娱乐；依然急切地注视着舞台上可能出现的新人物，不懈地试图吸引那些能够为她的娱乐带来帮助的人的注意，或是那些能满足她虚荣心的人的关注。事实上，若回想一下贝莱尔夫人漫长的职业生涯，同时看到她那娇小的身躯与无与伦比的活力，人们几乎会相信：即便她不能真正永生，至少她的命运也不会是庸俗地死去，而是像童话中的女主角那样，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小，最终逐渐消失在虚无之中。

人们常说贝莱尔夫人没有心，但这多半只是无意义的闲话；在她身上，这种说法显然是不公平的。九十年的阅历显然没有白费，她的头脑极为敏锐；贝莱尔夫人的情感依旧热烈而深刻。她的想象力极为丰富，因此很容易被吸引；她的品味极为高雅，所以她的喜爱之情并非那么容易获得。正因如此，她给人以任性的印象——因为她常常会后悔那些最初令她无法抗拒的印象；实际上，尽管贝莱尔夫人已经接近百岁高龄，且一生都生活在最虚伪的社交圈中，但她本质上仍是个凭冲动行事的人。她宣称自己首先看重的是才华，其次才是美貌，再其次是血统。那些同时具备这三项优秀特质的对象，在贝莱尔夫人眼中简直就是仙女或半神。至于单纯的财富，她其实很鄙视它，不过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宠儿们富有。

她对人性有着深刻的了解，对人类的弱点也极为熟悉，这些能力并没有被浪费在贝莱尔夫人身上。她能迅速准确地洞察一个人的性格，最让她开心的事莫过于把某人变成自己的工具。当她的心被触动时，她能够展现出最真挚的同情与最慷慨的行为；而当她没有感情投入时，她则毫不顾忌地利用身边的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的确，有时她也会出于某种目的而以亲密的态度对待他们。但如果你有能力识破她的阴谋，并且有勇气让她意识到你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那么你就绝不会惹她不高兴，反而常常能赢得她的友谊。因为贝莱尔夫人极具幽默感，而当她选择坦诚相待时——这种做法在她身上并不少见——她能够以同样公正客观的态度来审视自己的性格与行为。就她本人而言，不可否认她具备了她所看重的三大优点：她非常机智；用她自己的话说，她身上有“热血”；而且就她的年龄而言，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不过，尽管她的教养极高，但她有时也会表现得极为无礼；而如果你以谄媚的态度对待她，她就会极度厌恶你。

在伦敦的社交季结束后，贝莱尔夫人总会先在巴斯待上两三个月，然后再前往她曾孙——也就是现在的子爵——在北方的宅邸，直到伦敦再次变得有趣为止。在巴斯期间，她总会花些时间物色一些老朋友或新熟人，这些人能够护送她安全前往诺森伯兰郡，同时帮她避免旅途中的种种麻烦与危险。在这些安排中，她展现出的才能甚至会让塔列朗都感到羡慕。在这个季节里，有一位来自东印度的富商的遗孀——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她打算在秋末前往自己在苏格兰的庄园，是一位熟悉贝莱尔夫人需求的友人将她介绍给了贝莱尔夫人。对贝莱尔夫人来说，这真是难得的贵人啊！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极其富有，又非常渴望融入上流社会，她被贝莱尔夫人的恭维与陪伴所吸引。起初，贝莱尔夫人只是建议她们一起前往诺森伯兰郡。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对这个提议极为满意。后来，贝莱尔夫人表示自己的仆人病得很重，必须立刻用自己的马车送她回城里；但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却坚持让贝莱尔夫人坐她的马车，根本不愿让贝莱尔夫人在这种情况下承担任何费用。面对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那充满幻想的眼神，贝莱尔夫人向她描绘了一幅美好的图景：在她的帮助下，她们将会参观那些贵族老爷们以及富有的乡绅们那宏伟的宅邸。

在旅途中的休息处；后来，贝尔莱尔夫人对自己的马车格外喜爱，便提议让她的仆人们乘坐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的马车出行。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欣然同意了。最终，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的仆人们乘坐那位夫人的马车前往贝尔莱尔勋爵的住所，由他们的主人在那里与他们会合，而贝尔莱尔夫人则带着自己的仆人们乘坐自己的马车出行，这两趟行程的费用则由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承担。

第五章
贝莱尔夫人讲述她的一些朋友

贝莱尔夫人真的很喜欢亨丽埃塔·坦普尔。她是亨丽埃塔最钟爱的人，也是永远的挚友。她总是遗憾亨丽埃塔不愿来伦敦与她同住，也不愿嫁给一位公爵。贝莱尔夫人是个出色的媒人。因此，当她受到杜西·鲍尔那位美丽女主人的欢迎时，她既真诚又充满赞美之词。“我亲爱的年轻朋友，”当亨丽埃塔低头向这位年长的女士献上吻时，她说道，“能拥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极了。哪有哪个老妇人能拥有像我这样可爱的朋友呢？现在让我看看你吧。见到你真让我的心愉悦，我感觉自己都年轻了。你比以前更漂亮了，我真的这么认为。你为什么不来和我一起住，让我帮你找个丈夫呢？德兰代尔公爵就不错，他早已爱上你了；因为我总是提起你的事。不过，你不应该嫁给他，他不够好，没有教养。我喜欢公爵，但得是更有教养的那种。你应该嫁给菲茨沃伦勋爵——他是我最喜欢的，他配得上你。你在笑，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你真是如此清新纯真！看，你那值得尊敬的父亲正在和我的朋友特沃舒斯夫人交谈；她是个很好的人，亲爱的，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不过不属于上流社会的人士。我讨厌法语词汇，可还能用别的什么词呢？而且她会戴金链子，我实在讨厌那样。我相信你从不戴金链子吧。那个公爵不愿意接纳我，所以我就来找你了。”贝莱尔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回应着坦普尔先生的问候。“别问我是否疲倦，我从来不会疲倦。我最讨厌别人问我是否安好，我一向都很好。看，我给你带来了位迷人的朋友，把你的手臂给她，而你也把你的手臂给我吧。”老夫人微笑着对亨丽埃塔说。“我们俩很配，我喜欢这样的对比，但不喜欢丑陋的对比。我无法忍受任何丑陋的东西——除非是那种极其丑陋却又极具才华、非常时髦的男人。我喜欢威尔克斯，也喜欢柯兰，但他们都是名人，属于世界上最优秀的人士。在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我和拉文顿夫人总是结伴去打猎。”

因为她个子很高，所以我被称作“仙女女王”。亲爱的孩子，漂亮的女人绝不该独自一人。虽然我并不算特别漂亮，但我总是和那些漂亮的女人在一起，渐渐地，男人们也开始觉得我也挺漂亮的。’
‘真是个美丽极了的地方，’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对坦普尔先生说道，‘在我见过所有漂亮的人当中，我敢说坦普尔小姐是最迷人的。她也很受贝莱尔夫人的喜爱！你知道的，贝莱尔夫人称坦普尔小姐为她的最爱。’夫人带着俏皮的微笑补充道。
亨丽埃塔带领女士们前往她们的房间，因为晚餐时间快到了。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显得有些着急，不想匆忙化妆。事实上，当她再次出现时，真令人惊叹——她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竟然能变得如此光彩照人。除了裙摆之外，她的装扮已经足以让她在圣詹姆斯宫的生日派对上大放异彩，身上佩戴的珠宝多得就像一盏华丽的吊灯。不过，由于贝莱尔夫人喜欢对比，这或许也不算坏事；因为那位身着简单服饰、只换了一顶本该由米里斯或杰拉德·杜夫画下来传世的帽子的夫人，与她那奢华的同行者相比，确实让人感到十分惊讶。
‘你们的晚餐很不错，’贝莱尔夫人对坦普尔先生说，‘我吃得很少，也很简单，但我讨厌糟糕的晚餐——那样会让其他人都不高兴，他们就会变得无趣起来。现在最棒的晚餐是由一个新富起来的男人准备的；我忘了他的名字了，就是那个非常有钱的人。你肯定没听说过他，而她（用叉子指着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也谁都不认识。他叫什么名字？格雷戈里，我经常一起吃饭的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每当我没有别的安排时，我就会请他来陪我吃饭，而他总是请我吃饭，却从不和我一起用餐。他只是有钱而已，我讨厌那些只有钱的人；不过明年我一定要问问他的名字。我会邀请他参加我的晚宴，不过我并不在乎那些晚宴；但我可不想让那些只有钱的愚蠢之人在我的餐桌上出现。格雷戈里，他叫什么名字？’
‘是百万富翁斯托克维尔先生，夫人。’
‘对，就是他，聪明的格雷戈里。你们那儿没有鹿吧？’夫人问坦普尔先生，‘我想是没有吧。我希望你们有鹿。你们应该以我的名义送给斯托克维尔先生一些鹿肉，那样对他来说就相当于一顿美餐了。要是你们的邻居，那位公爵有……’

“如果有人接待我，那我应该从那儿寄出。我会告诉你我会怎么做：我会从这里给公爵写封信，让他帮我办这件事。他一定会为我做任何事。公爵爱我，我也爱他；可他的妻子却恨我。”
“贝莱尔夫人，您今年在城里过得愉快吗？”坦普尔小姐问道。“亲爱的，我向来都过得很愉快啊。”“真是幸福啊！”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轻声赞叹道。“我觉得没有什么比快乐更令人愉悦的了。”
“那我们的朋友邦莫特先生今年怎么样了？”坦普尔先生问。“亲爱的，邦莫特已经年纪很大了。他总是重复那些老故事，所以我从不去见他。我受不了那些已经过气的幽默之人：我不会邀请邦莫特来参加我的晚宴，我也告诉了他原因；不过我说我每天早上两点到六点都在家，他可以那时过来，因为他不参加晚上的聚会。他脾气很坏，所以我们吵过架。”
“可怜的邦莫特先生，”坦普尔小姐说。
“亲爱的，世上还有比他更棒的人吗？我忘了他的名字，但大家都争着要请他来。他现在可是最受欢迎的人物。我在派对上邀请他而不是邦莫特，这样好多了。大家都有邦莫特，但我的客人是新的，我喜欢新鲜事物。弗雷德里克·贝灵顿夫人把他介绍给我的。你认识弗雷德里克·贝灵顿夫人吗？哦！我忘了，亲爱的，你一直待在乡下，我得把你介绍给弗雷德里克夫人。她非常迷人，她会喜欢你的，会成为你的朋友；亲爱的，你找不到比她更好的朋友了，因为她既漂亮又聪明，还有个性。我就不把弗雷德里克夫人介绍给你了，”贝莱尔夫人继续对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说，“她不会妨碍你。我会把你介绍给斯普拉什夫人和达沙威夫人，她们会成为你的朋友。”
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似乎因为能成为斯普拉什夫人和达沙威夫人的朋友而感到欣慰，有了这样的补偿，她便能更容易地忍受那位贵族女主人那些有些烦人的话了。
“至于邦莫特，”贝莱尔夫人继续说道，“我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了。费恩维尔将军是个非常好的人，他会为我举办晚宴。我喜欢吃晚饭：除非有客人来访，否则我从不在家吃饭。费恩维尔将军不仅为我举办晚宴，还让我自己选择聚会的人选。前几天他还对我说：‘贝莱尔夫人，您定个日子吧。’”

“那就为你的政党取个名字吧。”我直接说道：“将军，除了邦莫特之外，随便选谁都行。您知道的，邦莫特可是他的好朋友啊。”
“但那样做未免太残忍了，”亨丽埃塔·坦普尔微笑着说。
“我确实很残忍，”贝莱尔夫人说道，“一旦我讨厌某个人，就会变得极其残忍。我就很讨厌邦莫特。福克斯先生曾经给我写过一首诗，还称我为‘残忍的美人’；但我对他并不残忍，因为我深爱着查尔斯·福克斯。我也爱你，也爱你父亲。你父亲第一次参加的聚会就是在我家举行的。怎么样，你觉得如何？我还很喜欢我的孙辈们，我把他们全都当作自己的孙辈。我觉得‘曾孙辈’这个称呼很愚蠢；他们能找到这么好的配偶，我真的很高兴。我亲爱的塞琳娜已经成了伯爵夫人，你将来也会成为伯爵夫人的，”贝莱尔夫人笑着补充道。“在我去世之前，我一定要看到你成为伯爵夫人。格伦维尔夫人则不是伯爵夫人，而且相当贫穷；不过他们总有一天会变得富有起来的。格伦维尔是个好名字，听起来很不错。那真是件好事。我讨厌那些听起来不好的名字。”

第六章
一段没那么有趣的对话

傍晚时分，亨丽埃塔用音乐为宾客们带来欢乐。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极其喜爱音乐，而且为自己能与帕斯塔成为好友而深感自豪。“哦！您认识她吗？”“当然认识；您应该带她来我家。让她在我的所有聚会上唱歌吧。我喜欢在晚上听音乐，但我从不为此付钱。如果她不愿意在晚上来，我至少会试着邀请她共进晚餐。我不喜欢在晚餐时有歌手或杂技表演者，但她很时髦，年轻人都喜欢她；而我希望在我的晚宴上有的是年轻男子，那些非常时髦的年轻人。我更希望晚餐时能有年轻人在场。我已经有了一些；兰吉德勋爵总是来找我，他真是非常出色的人，真的。他很少去别的地方，但总会来我这儿。”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离开钢琴，坐到坦普尔先生身边。坦普尔先生风度翩翩，而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则急于获得那位据贝莱尔夫人所说堪称上流社会的绅士的青睐。贝莱尔夫人亲自示意亨丽埃塔·坦普尔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然后深情地握住她的手，向她详细说明了自己打算如何促成她和菲茨沃伦勋爵的婚事。同时，她也为自己亲爱的孙子贝莱尔勋爵已经结婚而感到遗憾，因为毕竟只有他才配得上她。“亲爱的，他会了解你的，他会懂得欣赏你的。贝莱尔真是太英俊、太聪明了。可他为什么还要结婚呢？不过我还是喜欢他的妻子。您认识她吗？哦！她真是迷人：非常漂亮，又很聪明，出身也高贵。这门亲事是我安排的。您怎么没早点来英国呢？要是您早来一年，就能嫁给贝莱尔了。真是气人！”
“可是，亲爱的贝莱尔夫人，您的孙子已经很幸福了。您还能有什么更高的期望呢？”
“那好吧，亲爱的，那就让菲茨沃伦勋爵吧。今年我会举办一系列聚会，每次都邀请菲茨沃伦勋爵出席。不过要让他来可不容易，孩子。没有比菲茨沃伦勋爵更难打发的人了。”

没错。男人就该这么难搞。我实在受不了那些在你需要他们时才来陪你吃饭的人。
“杜西真是个迷人的地方！”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对坦普尔先生感叹道，“这里的乡村风光真是美极了。”
“不过，您应该不会只想住在乡下吧？”坦普尔先生说。
“啊！您不了解我！”多愁善感的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叹息道，“您要是我有多喜欢花就知道了！真希望您能看看我在帕克巷里的温室！”
“贝莱尔夫人，您今年觉得巴斯怎么样？”坦普尔小姐问道。
“哦！亲爱的，我在那儿遇到一个非常迷人的男人，我忘了他的名字了，但他是我见过最出色的人——长得极为英俊，又很风趣，而且很有魅力。只是我忘了他的名字，那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呢。亲爱的，”她转向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请告诉我我心中最爱之人的名字吧。”
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显得有些困惑：“您最喜爱的人？”被激怒的贝莱尔夫人敲着扇子叫道，“哦！为什么您就记不住名字呢？我喜欢那些记得别人名字的人。我心中最爱的人，我在巴斯遇到的那个男人，他叫什么名字？他一定会和我一起在城里吃饭的。我那个在巴斯遇到的心上人叫什么名字来着？他肯定会和我一起在城里吃饭的。”
“您是指阿米恩上尉吗？”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问道。坦普尔小姐的脸色变得苍白。“就是他了，”贝莱尔夫人说，“哦！真是个迷人的男人。亲爱的，您应该嫁给他，而不是菲茨沃伦勋爵。”
“可您忘了，他马上就要结婚了啊，”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说。坦普尔小姐试图站起来，却做不到。她低下头，感觉脸颊发烫。“难道我们的婚约已经如此众所周知了吗？”她心里想着。
“啊！对，我忘了他马上就要结婚了，”贝莱尔夫人说，“那好吧，那就只能是菲茨沃伦勋爵了。再说，阿米恩上尉虽然不富有，但他的住处很不错，改天我一定要去那儿看看。而且，据说他负债累累。不过，他即将娶一位非常富有的女人，那样一切就都好了。我喜欢那些衰落中的古老家族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亨丽埃塔害怕父亲会看出她的困惑，于是使出浑身解数来避免这一情况。她心里想：“亲爱的费迪南德，恐怕你那富有的妻子带给你的只会是一笔微不足道的嫁妆罢了。啊！要是他在这里该多好！”
“阿明上尉要娶谁呢？”坦普尔先生问道。
“哦！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贝莱尔夫人说。“我忘了她的名字了，好像叫特沃舒斯小姐之类的。亲爱的，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您指的是格兰迪森小姐吧，夫人？”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回答道。
“没错，就是格兰迪森小姐，那个伟大的继承人。格兰迪森家族仅存的成员了。我认识她的祖父，他是我儿子的同窗。”
“阿明上尉是我们的近邻，”坦普尔先生说。
“哦！您认识他啊，”贝莱尔夫人说。“他很迷人吧？”
“您确定他真的要娶格兰迪森小姐吗？”坦普尔先生又问。
“哦！这毫无疑问，”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说。“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我最好的朋友朱莉娅·哈特维尔夫人将会担任伴娘之一。我已经看过所有的礼物了。此刻两家人都在巴斯。我每天都看到他们在一起。他们是有亲戚关系的，你知道的。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因为阿明家族拥有大量财产，不过那些财产都已经被抵押掉了。我听说拉特克利夫·阿明爵士每年自己能用的钱还不到一千英镑。我们大家都很高兴，”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说道，仿佛自己也是这个家族的一员。“真是令人高兴啊！”
“他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贝莱尔夫人说。“虽然不是我亲自促成这门婚事，但也出了点力。我喜欢格兰迪森家族，因为五十年前格兰迪森勋爵是我儿子的朋友。”
“我从没见过像阿明夫人这么高兴的人，”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继续说道。“事实上，阿明上尉以前很放荡不羁，确实如此；还有点花心。不过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英俊潇洒，正如贝莱尔夫人所说，那还能指望怎样呢？不过他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他们已经订婚六个月了，从他从国外回来后就开始交往。除了两周左右去自己的庄园做准备的时间外，他一直都在巴斯。我们都很想念他。阿明上尉真是个……”

“关于巴斯的那个男人，我简直不好意思再重复别人对他的评价了，”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面颊泛红地说道，“不过大家都说每个女人都爱上了他。”
“真是个幸运的家伙！”坦普尔先生鞠躬说道，但表情十分严肃。
“他还说自己结婚只是因为厌倦了不断追求女人，”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继续说道，“真是无礼至极，对吧？不过阿明上尉就是会这么说！他在巴斯可真是享有特权的人啊！”
坦普尔小姐起身离开了房间。到了大家该离开的时间，她仍未回来。她的仆人带来消息，说她主人身体不适，因此无法再下来。

第七章
坦普尔先生拜访女儿的房间

亨丽埃塔离开房间后，一直走到自己的卧室才停下来。房间里只有微弱的月光，勉强够她看清周围环境。她倒在床上，情绪激动得无法思考；各种杂乱的念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她就这样躺了大约一小时，几乎失去了自我意识。这时，她的仆人拿着灯进来整理房间，一转身看到女主人时差点尖叫出来。

这一幕让坦普尔小姐意识到，自己必须采取行动，至少要避免再次被打扰。她想起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努力回想起那些客人，然后传出了我们之前已经提到过的那条消息。之后，她又独自一人了。此刻，她多么希望永远能独处；希望再也不要看到任何人的身影；希望可以一直待在这间黑暗的房间里，直到死去！对她来说，再也没有欢乐可言了；她的“太阳”已经落山，生命的光彩也消失了；琉特琴失去了音调，花朵失去了香气，鸟儿也失去了飞翔的能力。真是既迅速又致命的悲剧啊！她的轻率行为竟如此快就带来了心碎的痛苦！信任消失了，因为他背信弃义；爱情也消失了，因为爱情背叛了她；美丽也消失了，因为美丽成了她的祸根。所有曾经让生活变得美好的事物，所有美好的情感、美好的希望，以及人类天性中那些珍贵的品质，现在都变成了虚假的幻想、残酷的嘲弄和骗人的幻影！多么屈辱，多么绝望啊！而他曾经看起来是那么真诚、那么纯洁、那么深情、那么有才华！难道，短短几周前，这个男人还曾向她跪下，崇拜她吗？她曾经沉醉于他的话语，生活在他充满爱意的眼神中，把他当作偶像来崇拜，将自己的心、生命以及所有纯真而热烈的感情都献给他！唉，人生究竟是什么，竟能带来这样的结局？

如此黑暗、如此痛苦的命运，怎能承受得动？那根本不算生活，而是疯狂！
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门。她没有回应，假装仍在睡觉。然而门还是开了——尽管她闭着眼睛、背对着，却感觉到房间里有了光亮。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靠近她的床边。来人只能是那一个她自己欺骗过的人，她知道那是她的父亲。
坦普尔先生在她的床边坐下，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在如此绝望的时刻，仍有人爱着她。她无法抗拒这份冲动，于是闭着眼睛伸出手，父亲便握住了她的手。
“亨丽埃塔，”他最终用一种极为温柔的语气说道。
“哦！请不要说话，父亲。您才是有资格责备我的人。请宽恕我吧，宽恕您的孩子。”
“我来是为了安慰你，而非责备你，”坦普尔先生说。“如果你愿意，我就不说了；不过，请允许我留在这里。”
“父亲，我们必须谈谈。即便承认自己的轻率与愚蠢，也能让我心里好受些。父亲，我觉得——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您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
“我知道很多事情，亨丽埃塔，但并非全部。”
“如果您知道了一切，您还会恨我吗？”
“恨你？亨丽埃塔！对父亲说这种话真是奇怪。而且，我还想说，您也和我一样是父亲。没有人能像你的父亲那样爱你，亨丽埃塔。不过，请不要只以父亲的身份与我交谈，就以你最亲密、最可靠、最忠诚的朋友的身份与我交谈吧。”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却无法回答。
“亨丽埃塔，我最亲爱的孩子，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我好害怕，先生。”
“那我们明天再谈吧。”
“哦！不，就在今晚。明天可能永远都不会来了。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夜晚可言，我无法入睡。要不是因为您，我早就疯掉了。我会说的，我会回答所有问题。除了您之外，我的良心毫无愧疚；世上没有任何人或力量能够责备我，除了我的父亲。”
“他永远不会那样做。但是，亲爱的，鼓起勇气来面对我的问题吧。你和那个人订婚了吗？”

“我确实如此。”
“已经正式订婚了吗？”
“很久以前我就觉得我们应该征得您的同意。他只让我去和他父亲谈谈而已。”
“这会不会只是女人的无端闲话呢？”
“不，不，”亨丽埃塔用充满忧郁的声音说道，“我的恐惧早已预见了这一残酷的现实。这一周对我来说真是充满恐惧的时光；可我还是不断抱有希望。哦！我真是太愚蠢了。”
“我知道，在我不在的时候，这个人一直陪伴着你；你们还互相通信。他最近有来信吗？”
“两天之内有。”
“那他的信呢？”
“最近的信内容都很含糊不清。哦！父亲，我真的没有像您想象的那样行为不端。我试图避免这段秘密的婚约，用尽一切办法反对这种隐秘的通信；但那也只持续了一周而已，而且还有种种看似合理的借口。唉！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那些奇怪、神秘、令人费解的行为和态度，以前我总是轻蔑地忽略它们——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亨丽埃塔，他不配得到你。”
“嘘！亲爱的父亲，一小时前我还爱着他。如果您愿意放过我，也请放过他吧。”
“靠近我吧，孩子。父亲的爱能带来安慰，对不对？”
“是的，自从您来了并和我们谈过之后，我感觉平静多了。我再也无法幸福了，我的心已经彻底破碎。不过，我现在似乎有了心，而在您来之前我以为自己是没有心的。亲爱的父亲，”她说着站起身来，双臂环住坦普尔先生的脖子，靠在他的胸前，用温柔而悲伤的声音说道，“从今往后，您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不会让您蒙羞，您也不会看到我悲伤；我会努力弥补自己的罪过，那些针对您的罪过。”
“孩子，总有一天，我们会把这段痛苦的经历当作一个教训。但我太了解人心了，所以不会试图去阻止它。”

“别再悲伤了，我来只是为了安慰你。愿我的祝福与你同在，我的孩子。我们不必再交谈了。亨丽埃塔，我会让你的女仆去陪着你。试着入睡吧，努力平静下来。”
“那些人——明天——我该怎么办？”
“一切都交给我吧。在他们离开之前，你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必再出现。”
“哦！但愿再也没有人能看到我！”
“安静点！那不是明智的愿望。保持冷静，我们还会幸福的。明天我们再谈吧。晚安，我的孩子；晚安，我亲爱的亨丽埃塔。”
坦普尔先生离开了房间。他以极其平静的语气让女仆去照顾她的主人，仿佛她的烦恼只不过是头痛而已；随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壁炉架上挂着他女儿的肖像，她笑容明媚，宛如春天般美好；房间里还摆满了她的画作。他把椅子拉到火边，出神地凝视着火焰好一会儿，然后用手遮住自己哭泣的脸庞，剧烈地抽泣起来。

第八章
格拉斯顿伯里大为震惊

那是一个风大的秋夜；格拉斯顿伯里独自坐在塔楼里。风声不时在呜咽的树枝声与呼啸的雨声中袭来，冲击着他的窗户；随后风势逐渐减弱，四周陷入一片寂静，直到远处又传来低沉的呻吟声，那声音渐渐演变成暴风雨的声响。这位善良的老人的面容不再像往常那样平静。他的思绪似乎不时从面前摊开的书页上飘走，陷入沉思之中，脸上流露出的与其说是专注，不如说是忧虑的神情。老人抬头望着那位不幸的阿米妮夫人的画像，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是在思念她，还是在思念她的孩子呢？他合上书，将其放回书架，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用象牙雕刻而成的古老十字架，俯身在救世主的画像前祈祷。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祈祷时——或许是在为那位虽犯过罪却依然圣洁的女人的灵魂祈福，或是为那个他毕生忠诚服务的家族的繁荣祈福——突然的寂静中被一阵脚步声打破，紧接着有人猛烈地敲响了他外间房间的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格拉斯顿伯里立刻起身，询问来人的目的。但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后，门立刻被打开了，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的费迪南德·阿米尼出现在他面前。格拉斯顿伯里请客人进屋，重新点燃火堆，调整好灯光，然后让费迪南德坐在舒适的椅子上。
“你全身都湿透了，恐怕很不舒服吧？”
“没关系，”阿米尼上尉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是从巴斯来的吗？”格拉斯顿伯里问道。
但他的同伴没有回答。最终，他用极度绝望的声音说：“格拉斯顿伯里，你现在看到的是人类中最悲惨的人。”

那位善良的父亲开了口：“没错！”费迪南德继续说道：“这就是你所有关怀、所有爱意、所有希望以及所有牺牲的终结。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的家族注定要走向灭亡，我的生命也即将走到尽头。”
“说吧，我的费迪南德，”格拉斯顿伯里说道，因为他的学生似乎又陷入了沉默之中，“跟你的朋友兼父亲说说吧。把心中沉重的负担说出来吧。生活中总会有希望的，而只要还有希望——”他指着十字架，“就永远有安慰可寻。”
“我无法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头脑因承受不住这些压力而几乎崩溃了。那是个复杂而荒诞的故事，涉及一些你无法理解的情感，一些你无法共鸣的想法。哦，格拉斯顿伯里！没有希望，也没有安慰。”
“冷静点，我的费迪南德。不仅作为你的朋友，更作为我们神圣教会的神职人员，我恳请你跟我谈谈。即便是对我这样最卑微的牧师而言，也有能力去扶持那些跌倒的人，治愈那些心灵破碎的人。大胆地说出来吧，不必回避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因为我能够理解你的情感，哪怕它们如我所想的那样疯狂。”
费迪南德将目光从火焰上移开，凝视着这位慈祥的忏悔者。格拉斯顿伯里的面容虽然严肃，但却很平静。
“你还记得吗？”费迪南德最终低声问道，“大约六周前，我们意外地相遇了。”
“我没有忘记，”格拉斯顿伯里回答道。
“当时有个女士，”费迪南德犹豫着继续说道。
“我以为她是格兰迪森小姐，”格拉斯顿伯里说，“但实际上她的名字并非如此。”
“你知道她的名字？”
“我什么都知道，因为她的父亲来过这里。”
“他们在哪儿？”费迪南德急切地问道，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握住了格拉斯顿伯里的手。“请告诉我他们在哪儿，告诉我亨丽埃塔在哪儿，那样你就能拯救我，格拉斯顿伯里。你会让我重获生命、重获希望，重返天堂。”

“我做不到，”格拉斯顿伯里摇着头说，“我已经十多天没有见过那位女士的父亲了，那只是短暂而痛苦的几次见面而已。至于你的良心会告诉你什么，那就随它去吧。由于我们在画廊里的那次意外相遇、由此产生的误解以及后续的对话，我对这次与他的会面其实并没有那么毫无准备。相信我，费迪南德，我在处理这件事时始终遵循着对上帝和邻人的责任。”
“那你就是背叛了我，”费迪南德说。
“费迪南德！”格拉斯顿伯里责备道，“我希望自己没有任何欺骗行为。这次我甚至无需传达任何信息——正是你自己的行为引发了怀疑；一些从巴斯来拜访这位先生及其家人的客人已经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而且，出于对那位无辜女士的尊重，我实在无法拒绝确认那些本就不是秘密的事情，那些他们早已知晓的事情，那些根本无需怀疑的事情。”
“哦！父亲，请原谅我，原谅我吧！请原谅您的费迪南德曾经对您说过的那些无礼的话。我恳请您原谅我。但是如果您知道了一切——天啊！我的心都要碎了！您见过她了，格拉斯顿伯里，您真的见过她。世上还有像她那样的人吗？如此美丽，如此才华横溢，心灵纯净得如同伊甸园的黎明一般美好；而那颗心原本属于我……现在却全都失去了！哦！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他倒在椅子上，捂住脸哭泣。
“但愿我的行动或努力能让你们俩重获平静，”格拉斯顿伯里含着泪水说道。
“如此纯真，如此善良！”费迪南德继续说道，“在认识她之前，我似乎从未了解过什么是美德。她如此坦诚，如此慷慨！我现在仿佛还能看到她的笑容，可那笑容再也不会属于我了！”
“孩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建议，甚至连该许下什么愿望都不知道。你的处境太过复杂、太过神秘，我实在难以理解。还有其他人的诉求和感受也需要考虑。当然，你们还没有结婚吧？”

费迪南德摇了摇头。“格兰迪森小姐知道一切吗？”“什么都不知道。”“你的家人呢？”费迪南德再次摇头。“你自己想要什么？你的目标是什么？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我并非出言苛刻，但我真的不明白你在做什么。如果你有你祖父那样的热情，那你也一定有他那样的头脑。我从没想过你会是个意志薄弱的人。”“我只有一个愿望，只有一个目标。自从第一次见到亨丽埃塔以来，我的决心就从未动摇过；如果现在无法实现它，我宁愿死。”格拉斯顿伯里虔诚地双手举向天空，感叹道：“愿至善之神怜悯这个陷入混乱的家庭吧！”他继续说道：“你本可以去巴斯把这一重大变化告诉你的父亲，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虽然向格兰迪森小姐解释这件事会很痛苦，但你的拖延只会让你对她的不公行为更加恶劣。”“有些原因，”费迪南德说，“一些我从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理由；但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藏了。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即便身处如此痛苦的境地，当我向你承认自己多年来一直有着一些相当严重的个人烦恼时，我还是觉得脸红不已。”“债务？”格拉斯顿伯里问道。“没错，”费迪南德回答，“而且数额还不小。”“可怜的孩子！”格拉斯顿伯里叹息道。“这就是促使你结婚的原因吗？”“所有世俗的考虑都驱使我这么做：那时我的心是自由的；事实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心；我以为结婚就能让所有人幸福。但现在，就我自己而言，哦！我宁愿成为这个郡里最普通的农民，与亨丽埃塔·坦普尔共度一生，也不愿生活在阿明尼，享受祖先们带来的荣华富贵。”“他们真是了不起的人，”格拉斯顿伯里赞叹道。

“我是他们的受害者，”费迪南德回答道。“我无需欠祖先任何东西，不，甚至比什么都不欠还要好；我欠他们的……”
“安静！安静！”格拉斯顿伯里说，“看在我的份上，费迪南德，请保持沉默。”
“那好吧，看在你的份上，不是为了他们。”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巴斯？”格拉斯顿伯里问道。
“我在那儿才一两天，我的主要债主就从城里赶来威胁我。他拥有马耳他某个放高利贷者的授权书，还说要向皇家卫队投诉。我即将娶一位女继承人为妻的消息让那些人暂时安静下来，但时间的拖延以及我离开巴斯的事实又引起了他的怀疑。因此，我无法像原本计划的那样通过冷淡和忽视来与凯瑟琳断绝关系，反而不得不在公共场合一直与她在一起，以避免被捕。不过我每天都会给杜西写信。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和智慧。我觉得亨丽埃塔或许会暂时生气或起疑心，但我认为她会因为我的深情而得到支持。我没有预料到会有别的不幸发生。谁能想到，这些可恶的家伙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呢？”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吗？”格拉斯顿伯里问。
“什么都不清楚，”费迪南德回答，“我的处境极其艰难，以至于我几乎要放弃一切，离开巴斯，留下一封写给凯瑟琳的信，坦白一切。但亨丽埃塔突然的沉默让我发疯了。一天又一天过去，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六天，我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月亮很亮，邮车也刚好要出发。我屈服于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直接上了邮车。到了伦敦后仅十分钟，我就赶往杜西家。那里空无一人。一位老妇人告诉我，那家人已经离开了，完全不见了踪迹；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觉得可能是去了国外。我瘫倒在地，摇摇晃晃地坐到那个曾经让我如此幸福的厅堂里。这时我突然想到，或许可以找到他们的行踪并追上去。于是我急忙前往最近的邮站。我查出了他们的行进路线，但在下一个驿站就彻底失去了线索。因为那天是集市日，在这样一座马匹不断更换的大城市里，情况极其混乱，我的调查完全失败了。现在，我就在这里，格拉斯顿伯里先生，”费迪南德带着一丝疯狂的微笑补充道，“我已经走了四天，一点觉也没睡，什么也没吃……”

食物？我倒是喝过了，喝得够多了。我现在就在这里，甚至有点想把那座名为阿米妮城堡的该死建筑烧掉，当作我的葬礼之火。”
“费迪南德，你身体不好，”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握住他的手说，“你需要休息。你必须回去休息，真的必须如此。我命令你，我的床就是你的床。”
“不！让我回自己的房间去吧，”费迪南德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就是我母亲说过会有那么一天来的那个房间——哦！我母亲当时说了什么来着？要是有母亲的爱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变成这样了。”
“孩子，求你在这里休息吧。”
“不！让我们去那个地方吧，就一个小时；我最多只会睡一个小时。等风暴过去后我马上就出发。要不是因为这场该死的雨，我早就追上他们了。不过，也许他们现在正在没有雨的地方吧。啊！谁会相信这世上会发生的事呢？反正我不会相信。现在，把你的手臂给我吧。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你始终如一。在我看来，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没有改变的人。”
格拉斯顿伯里带着无比温柔与关切的神情，领着他的昔日学生下楼。天气已经平静了许多，黑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些深蓝色的裂口，露出一两颗星星。在前往那个地方的路上，费迪南德一言不发，只有一次他抬头望向天空，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她喜欢星星。”
格拉斯顿伯里费了些劲才叫醒住在那里的那对夫妇，不过时间还不算太晚，幸运的是他们还没有休息。人们把灯拿到阿米妮夫人的客厅里。格拉斯顿伯里把费迪南德带到一张沙发上，他更愿意让别人扶着他坐，而不是自己坐下。他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只是睁着眼睛，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随后，善良的格拉斯顿伯里开始布置他的卧室：拉上窗帘，确保床铺通风且温暖，还往木炉里添加木块，很快火就燃起来了。他也没有忘记在那位好心的女人的帮助下，准备一些热饮，好让这位陷入痛苦与疲惫中的年轻人得到安慰。此刻，他仿佛投奔到了自己最早的朋友身边。一切安排妥当后，格拉斯顿伯里回到费迪南德身边，发现他的姿势依然和之前一样。

他便被留在了那里。对于格拉斯顿伯里让他回房休息的提议，他毫无反抗之意。他既不动也不说话，但似乎能察觉到他们正在做的每一件事。格拉斯顿伯里和那个强壮的仆人将他抱进房间，帮他脱掉湿透的衣服，然后让他躺在床上。当格拉斯顿伯里向他道晚安时，费迪南德微微握了握他的手，却没说一句话。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他被动地任由他们为自己脱衣，似乎无法提供丝毫帮助，但他还是伸出双手去护住放在心旁的那一缕黑发。

第九章
格拉斯顿伯里意识到，平和的性情并不总能带来平静的生活。

平日里，由于格拉斯顿伯里规律的生活节奏与纯真的心灵，他总能享受宁静的睡眠。但这一夜，他却无法入眠，一直在思考阿明家族那动荡不安的命运。如今，那个家族的命运似乎愈发混乱不堪；而他曾满怀憧憬的美好未来，也只剩下黑暗与忧虑。令他悲伤的并非仅仅是那些可能破坏家族繁荣关系的威胁，以及随之而来的痛苦、失望与折磨。格拉斯顿伯里十分敬重那种能为人生增添光彩的情感——它正是我们许多美好行为的源泉。他曾也经历过爱情，而且是以与其身份和职责相称的虔诚态度去对待爱情的；他一生都默默地、无望地倾心于一种近乎理想化的爱情，尽管他从未表露过自己的爱意。事实上，尽管他心中所爱的女子早已离开人世，而他始终保持着忠诚，但那份情感并未减弱，那些因她的存在而产生的感情依然被他珍藏在记忆中。他那温柔浪漫的天性，即便在白发苍苍之际也丝毫未减，这让他对这位不幸的学徒深感同情。亨丽埃塔·坦普尔的美丽形象依旧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记忆中；他想起费迪南德的伴侣能够配得上她的命运时自己的喜悦；他想象着这位美丽的姑娘或许正独自一人、病痛缠身，承受着极其痛苦的情绪，所有美好而高尚的感情都只能转向自己；她觉得自己被欺骗、被抛弃、被伤害，而她所期待的不过是忠诚、关爱与支持；她对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的种种方式失去了所有信心。曾经充满期待、快乐无忧的她，如今却变得茫然无望、悲惨不堪，或许还心碎不已。泪水从他苍白的脸颊上滑落……

格拉斯顿伯里心中充满着这些悲伤的念头；他几乎在无意识中紧握着双手，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无力改变这种悲惨的状况。不过他并非完全绝望——对于虔诚的格拉斯顿伯里来说，总有一个永恒的源泉可以给他带来安慰与希望。那是一处永远清澈甘甜的泉水，每当他跪在十字架前，将不幸的费迪南德及其家人交托给仁慈的全能者照料时，他就会在这清泉的滋润与阴凉中躲避世间的种种苦难与忧虑。

清晨，新的忧虑又出现了。格拉斯顿伯里一大早就赶到了那里，发现费迪南德正处于高烧状态。他一刻也没睡着，情绪极为激动，不断要求立刻离开，说话也语无伦次。格拉斯顿伯里为自己曾离开过他而自责，决心再也不这么做了。他试图安抚费迪南德，向他保证只要他能保持冷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会一起商量最好的解决办法，他还会去打听坦普尔一家的情况。与此同时，他派仆人去请县里最出色的医生。但由于医生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到，要让费迪南德保持安静实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费迪南德一直不停地说话，而且说的全是亨丽埃塔的事。听着他疯狂地恳求格拉斯顿伯里帮忙找到她的下落，真是令人心痛不已。不过格拉斯顿伯里始终守在他身边，用承诺、信任的话语以及表面上的镇定来安抚他——实际上，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其实和他的病人费迪南德一样焦虑不安。最终，医生终于到了。

医生检查了费迪南德之后，只待了很短的时间，便邀请格拉斯顿伯里下楼，他们把病人交给仆人照顾。

“情况很糟糕，”医生说。

“愿全能的上帝保佑他！”焦急的格拉斯顿伯里喊道，“请告诉我最坏的情况吧！”

“拉特克利夫爵士和阿米妮夫人在哪里？”

“在巴斯。”

“必须立刻派人把他们叫过来。”

“还有希望吗？”

“还有希望，仅此而已。我现在要让他大量失血，然后再让他的皮肤起水泡，但我能做的其实很少。我们只能依靠自然的力量。我担心的是他的脑部状况——无法用受潮或快速行进来解释他的症状。他心里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很多，”格拉斯顿伯里说。
医生摇了摇头。
“这是个宝贵的生命啊！”格拉斯顿伯里抓住医生的手臂说道，“亲爱的医生，您千万不要离开我们。”
他们回到了卧室。
“阿米恩上尉，”医生握住他的手，坐在床上说道，“你得了重感冒，还有点发烧；我觉得你应该放些血。”
“如果我放了血，今天还能离开阿米恩吗？”费迪南德急切地问道，“因为我必须得走！”
“我建议今天先不要动，”医生说。
“我必须走，真的必须。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会告诉您我必须走的。”
“如果你明天一早出发，24小时内就能走过的路程，和今晚出发时一样多，”医生一边说着，一边给他的手臂缠上绷带，同时示意格拉斯顿伯里准备一个盆子。
“明天早上？”费迪南德问。
“是的，明天，”医生说着，打开了手术刀。
“您确定我明天就能出发吗？”费迪南德问。
“当然，”医生说着，开始刺破他的静脉。
暗色的血液缓缓流了出来；医生与格拉斯顿伯里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最终，医生的手臂被缠上了绷带，他还给病人喝了一种他事先准备好的药剂，随后医生和格拉斯顿伯里便离开了。医生暂时离开阿米恩三小时，而格拉斯顿伯里则准备去告诉这对父母，他们唯一的儿子正面临着巨大的危险。
对于善良的格拉斯顿伯里来说，没有比处理这个家庭的事务更艰难的任务了——因为这个家庭的成员们对彼此的状况和想法存在着极大的误解。他立刻想到了……

在如此危急的关头，格兰迪森小姐很可能会选择陪伴她未婚夫的父母。在当前这种情况下，还有哪件事会比这更尴尬、更令人痛苦呢？可是要如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呢？在任何时候都通过信件来告知事情的真相，未免也太粗鲁了！在他正努力让父母们做好面对孩子可能致命的疾病的心理准备时，根本不可能谈论这类话题，更何况，在这个需要他们全神贯注、迅速反应的时刻透露这些消息，只会在巴思引发与阿明那里几乎同样令人困扰且灾难性的局面。显然现在不可能详细说明任何事情；不过格拉斯顿伯里在写下这些悲伤的文字，并以同情的语气缓和这封令人难过的信件时，还加了一封略带狡黠的附言，他在其中向阿明夫人强调，出于种种原因，她最好只有丈夫陪同在侧。

第十章
费迪南德·阿米尼忧心忡忡

格拉斯顿伯里所担心的情况果然发生了：格兰迪森小姐坚持要立刻赶去陪伴她的费迪南德。由于这位姑妈仍然体弱多病，无法承受长途急行的劳累，只好留在家中。收到格拉斯顿伯里的信后不久，拉特克利夫爵士、阿米尼夫人以及他们的侄女便动身出发了。他们在伦敦找到了格拉斯顿伯里留下的信，这让他们决定连夜赶往阿米尼家。

尽管医生采取了各种措施，但他所预料的脑热终究还是出现了。当家人赶到时，费迪南德的性命不仅岌岌可危，甚至已经到了绝望的地步。就连他的父母也无法见到他，除了护士、医生，偶尔还有格拉斯顿伯里之外，没人被允许进入他的房间。因为这个名字，以及一些家里人不太熟悉的名字，常常从病人狂乱的口中说出来，所以人们建议让格拉斯顿伯里经常待在病人床边。然而他不得不离开，去接待那可怜的拉特克利夫爵士及其妻子，还有他们那满心悲痛的同伴。从未有过如此多的不幸聚集在同一屋檐下；不过，或许格拉斯顿伯里虽然是最难以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但带着自己的悲伤秘密，他依然是这群人中最悲痛的。

至于阿米尼夫人，她整日整夜都坐在儿子房间的门外，双手紧握着十字架，默默地祈祷。拉特克利夫爵士则跪在地上，悲痛欲绝。不幸的凯瑟琳试图给予别人安慰，而自己却也需要安慰；要不是体贴的格拉斯顿伯里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她可能会像一个孤独无依的人一样，在那个她曾听说很多美好事情、本应幸福生活的阿米尼家四处徘徊。格拉斯顿伯里的耐心、超凡的忍耐力、虔诚的希望、细致的照料以及精神上的慰藉，有时还会用愉快的交谈来转移她的注意力，这些都在安慰着她、支撑着她。她多少次注视着他那慈祥的面容……

看在她的面子上，也就难怪阿米妮一家会如此依恋这位令人难忘且充满奉献精神的朋友了。整整三天时间，这个不幸的家庭都在极度焦虑中等待着，生怕下一刻就会迎来他们儿子的最后一刻。他那微弱的声音不时传入母亲那颗忧心忡忡的耳中；但她并未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情，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手中的十字架。她曾向医生承诺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任何声音从口中溢出，而她也严格履行了这个承诺，才得以留在那里。到了第四天的前夕，费迪南德终于闭上了眼睛——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他的状态已经有所好转。医生轻轻放开了那只几乎从未离开过的手，然后悄悄走出房间，用手指抵住嘴唇，示意阿米妮夫人跟自己来。看到这个手势后，阿米妮夫人明白最糟糕的情况还没有发生，于是跟随医生来到了走廊的尽头。医生告诉她，眼前的危险已经过去了。“现在，亲爱的夫人，”医生对她说，“您需要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请跟我下去吧。”阿米妮夫人不再拒绝，她缓步走向拉特克利夫爵士，靠在丈夫的胸前，轻声诉说着自己的希望。他们一起走了出去。凯瑟琳和格拉斯顿伯里正在花园里。阿米妮夫人的出现让他们燃起了希望——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无需言语就能表达出那份喜悦。凯瑟琳立刻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姑妈的脖子。“他有可能得救！他有可能得救！”母亲低声说道；因为在這座即将迎来死亡的寂静房子里，他们几乎已经失去了用其他语气说话的能力。 “他正在睡觉，”医生说，“所有的危险都已经过去了。” “这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凯瑟琳喃喃道。格拉斯顿伯里走上前，将她昏迷的身体拥入怀中。

第十一章
费迪南德开始变得有些麻烦了

从那次幸福的睡眠之后，费迪南德的状况持续好转。每天的病情报告都显示他的状况越来越好，虽然恢复速度很慢，但人们已经确信他一定会康复，甚至不再担心他会复发。不过，他的医生不允许他见任何家人。只有在夜晚、他熟睡时，阿米妮夫人才会偷偷溜进他的房间，看看她心爱的孩子。一旦他有任何动静，她就会立刻躲到帘子后面，或是那面她特意放置在那里的巨大印度式屏风后——这是她对医生的承诺。很多时候，即使孩子醒着，她也会静静地躲在那里，屏息倾听孩子的每一声呼吸，羡慕那些能够毫无阻碍地照顾孩子的奶妈。此外，她坚决不让别人用除了自己那双美丽而充满爱意的手之外的任何手来为孩子准备食物，她总是亲自把食物送到孩子面前。至于费迪南德本人，尽管他对医生的回答足以证明他的心智依然清醒正常，但他几乎从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似乎沉浸在淡淡的沉思之中。终于有一天早上，他询问起格拉斯顿伯里的情况，得到医生许可后，格拉斯顿伯里立刻来到他身边。看到这位忠实的朋友后，费迪南德试图伸出手去。他的手如此苍白，以至于格拉斯顿伯里在触碰时都感到颤抖。“我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他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只想着你能康复的幸福，”格拉斯顿伯里回答。“是的，我已经康复了，”费迪南德低声说，“但这并非我所愿。”“哦！请为上帝的恩典而感恩吧，我的费迪南德。”“你什么都没听到吗？”费迪南德问道。格拉斯顿伯里摇了摇头。“不必害怕开口说话，我已无力挣扎了。我已接受现实，我也变了。”

“你一定会幸福的，亲爱的费迪南德，”格拉斯顿伯里说道，这种语气让他燃起了希望。“绝不，”费迪南德用更坚决的语气回答，“绝对不会。” “有那么多人爱你啊，”格拉斯顿伯里说着，让他的思绪转向家人。“爱情！”费迪南德叹息着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你亲爱的母亲啊，”格拉斯顿伯里说。“是的！我亲爱的母亲，”费迪南德沉思着回答。接着他又快速问道：“她知道我生病了吗？你给他们写信了吗？”“她知道了。”“那她就会来了。我害怕她来。我实在无法面对任何人。只有你，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见到你我就安心了，因为你见过她——”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你见过她。” “我的费迪南德，只要想着自己的健康吧；相信我，幸福终会属于你。” “如果你能找到她的下落，然后去见她就好了。是的！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求你去见她吧，”他以恳求的语气补充道，“她会相信你的；大家都会相信你。我走不了，我无能为力；就算我去了，唉！她也不会相信我。”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格拉斯顿伯里说，“我愿意一直为你的幸福而努力。但除非你平静下来，否则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很平静，我会保持平静的，我会完全按照你的意愿行事；只是请你一定要去见她。” “关于这件事，我们暂且不要再说下去了，”格拉斯顿伯里回答道，他担心激动情绪会导致病情复发；不过为了安抚他，他又补充说：“永远相信我微不足道的帮助，以及仁慈的上帝的恩惠吧。” “我做了很多可怕的梦，”费迪南德说。“我以为自己身处一间农舍里，一切都是如此清晰、生动。夜复一夜，我都仿佛看到她坐在这张床上。我触碰了她，她的手握在我的手中，热得惊人！有一次，哦！我真的以为她已经原谅我了！” “安静点！安静点！”

“够了，我们不要再谈论她了。我母亲什么时候会来？”
“你明天或后天就可以见到她。”
“啊！格拉斯顿伯里，她在这里。”
“是的。”
“她是独自一人吗？”
“你父亲和她在一起。”
“我的母亲和父亲在一起。那就好。”过了一分钟，他认真地补充道：“请不要欺骗我，格拉斯顿伯里；看看欺骗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步。你确定他们真的只有两个人吗？”
“这里只有你最亲近的朋友们，没有会让你担心的人。”
“还有一个人，”费迪南德说。
“亲爱的费迪南德，我现在就该离开你了，或者静静地坐在你身边。明天你就能见到你的母亲了。”
“明天！啊！明天。曾经，对我来说，明天甚至比今天还要美好。”他转过身去，不再说话。格拉斯顿伯里便悄悄离开了房间。

第十二章
关于一场颇为神秘的冒险的暗示

阿米妮夫人与儿子的会面，绝对只能限于询问他的健康状况。任何关于过去的提及都可能让他的高烧复发，还会引发种种解释——这些解释平时就已十分痛苦，而此刻则更是充满困难与危险。因此，格拉斯顿伯里怀着极大的忧虑为这位母亲准备了这次与儿子的初次会面，并反复强调她现在绝不能提及格兰迪森小姐，尤其是不能提到她也在屋子里这件事。为此，他甚至让医生充当自己的密友；事实上，医生在儿子发烧期间已经听到了不少可疑的消息，产生了怀疑。不过这类人向来都很谨慎，因为很少有家庭秘密能瞒住他们。

这次会面并未出现任何不愉快的情况。第二天，费迪南德与父亲见了几分钟面。不久之后，阿米妮夫人便开始担任儿子的护理人；拉特克利夫爵士则心境轻松，以打猎来消磨时间；而格拉斯顿伯里则全身心地照顾格兰迪森小姐。事实上，费迪南德的导师与他未来的新娘之间的亲密关系与日俱增，格拉斯顿伯里几乎成了她形影不离的伴侣。她觉得他非常有趣——在阿米妮家及其周边地区，他是最出色的向导，还开车载着她，享受着驾车带来的乐趣。他还能陪伴她从事各种活动，为她介绍许多新的事物。虽然时间已经让阿德里安·格拉斯顿伯里的声音失去了一些力量，但它依然极为动听；他的音乐造诣极为精湛，能够指导他人绘画、配制草药，还能用优美的意大利体字在女士的相册中写下漂亮的诗篇。他所有的收藏也都为格兰迪森小姐所用。她怀着越来越浓厚的兴趣欣赏他的奖章，临摹他精选的画作，甚至还开始研究纹章学。他有趣的谈吐、温和友善的举止、迷人的纯朴气质以及高雅纯净的心灵，都让她深深着迷。

他的自信赢得了她的芳心。她把他当作父亲一样爱着，而他很快便对她产生了几乎无法抗拒的影响力。每天早晨他一醒来，每晚在准备入睡之前，费迪南德都会叫人把格拉斯顿伯里叫来，而且总是单独与他见面。起初他请求母亲离开房间，但阿米娜夫人认为这些频繁的会面有着某种灵性上的原因，因此根本不需要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向格拉斯顿伯里提出的问题总是一样的：“你有什么消息吗？有信件吗？他觉得应该会有信件，你确定没有吗？他有没有去巴斯或伦敦找信？”当得到否定答复后，他通常就不会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一天早晨，他对格拉斯顿伯里说：“我知道凯瑟琳在这栋房子里。”格拉斯顿伯里回答说：“格兰迪森小姐在这里。”费迪南德问：“为什么他们不提起她？难道一切都已为人所知了吗？”格拉斯顿伯里说：“什么都没人知道。”费迪南德又问：“那为什么他们还不提起她呢？你确定真的没人知道吗？”格拉斯顿伯里说：“是我建议不要提及她的名字。我不知道您听到这个消息后会作何反应，但我提出这个建议的真正原因仍然是个秘密。”费迪南德说：“我必须见她，我必须和她谈谈。”格拉斯顿伯里回答说：“您可以随时见她，但现在我不建议谈论这个重要的事情。”费迪南德说：“可她一直生活在错觉之中。我的行为让她越来越蒙羞。”格拉斯顿伯里说：“格兰迪森小姐是一位聪明且令人钦佩的年轻女士。我发自内心地爱着她；我绝不会建议任何可能伤害她的行为，当然也不会建议任何可能让您蒙羞的行为。”费迪南德说：“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我该怎么办？”格拉斯顿伯里说：“保持沉默吧，总会有可以开口说话的时候。目前，尽管她可能很想见到您，但你们不见面也有合理的理由。请耐心点，我的费迪南德。”费迪南德说：“好心的格拉斯顿伯里，我太急躁了。请原谅我，亲爱的朋友。您不明白我的感受。感谢上帝，您不知道……我的心已经碎了。”

当格拉斯顿伯里回到书房时，发现拉特克利夫爵士正在和他的狗们玩耍，而格兰迪森小姐则在临摹一幅画。
“费迪南德怎么样了？”父亲问道。
“他每天都在好转，”格拉斯顿伯里回答，“要是现在不是圣诞节而是五月节的话，他很快就能恢复如初了；但我很担心冬天会带来什么问题。”
“不过太阳还在照耀着大地啊，”格兰迪森小姐说。
格拉斯顿伯里走到窗边，望向天空。“亲爱的女士，我觉得我们今天或许可以去那座修道院了。这样的好天气可不会轻易再出现。我们可以带上素描本一起去。”
“那真是太好了，”格兰迪森小姐说，“但在出发之前，我得先为费迪南德采些花。”说罢，她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跑进了花园。
“凯特真是个可爱的女孩，”拉特克利夫爵士对格拉斯顿伯里说，“啊！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你根本无法想象，一想到她即将成为我的女儿，我就有多幸福。”
格拉斯顿伯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拿起铅笔，轻轻触碰着她画的画。
“你知道吗，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拉特克利夫爵士继续说道，“上次我们去的时候，我几乎不抱任何希望。虽然我没做好最坏的打算，但还是预料到了可能会发生不幸的事情。我们家族经历了太多不幸，我实在无法相信命运就不会再给我们带来打击。”
“上帝是仁慈的，”格拉斯顿伯里说。
“你是他的仆人，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而且是个非常称职的仆人。在这段艰难的时光里，如果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这一生如果没有你，我还能做什么呢？”
“希望一切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吧，”格拉斯顿伯里说。
“至于他的母亲，那个可怜的女人，她会怎样呢？她肯定无法承受失去儿子的痛苦。至于我自己，我会永远离开英格兰，去修道院里生活。”
“让我们记住，他还活着，”格拉斯顿伯里说。
“而且我们很快就会都过上幸福的生活了，”拉特克利夫爵士用更加振奋的语气说道，“未来确实充满希望。但我们还是得小心行事。”

他动作实在太快了。显然，他身上流淌着我父亲的血液。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突然地离开巴斯，又以如此奇怪的方式来到这里。”
“年轻人总是性急的，”格拉斯顿伯里说。
“你能在这里真是太好了，格拉斯顿伯里。”
“感谢上帝让我在这里，”格拉斯顿伯里诚挚地说；随后他又补充道：“希望自己能派上用场。”
“你永远都是有用的人。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我早就崩溃了。啊！格拉斯顿伯里，是上帝的恩典让你来到我们身边的。”
“看这儿，”凯瑟琳走进来，她白皙的脸庞上洋溢着生机，“虽然只有大丽花，但它们会让他的房间变得更漂亮、更生动。唉！要是我能给他写封信，告诉他我在这里该多好啊！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您觉得我可以这么做吗？”
“他今天就会知道你在这里了，”格拉斯顿伯里说。“明天——”
“啊！你总是推迟这件事，”格兰迪森小姐半是开玩笑、半是责备地说，“不过抱怨也是自私的表现。我承受这份痛苦都是为了他好，这个念头应该能安慰我吧。唉！”
拉特克利夫爵士走上前，亲吻了他的侄女。格拉斯顿伯里则忙于绘画，他转过脸去。
拉特克利夫爵士拿起枪，说道：“愿上帝保佑你，亲爱的凯特。这次打猎很愉快，画作也很棒。我们晚餐时再见吧。”
“晚餐时见，亲爱的叔叔。希望这次能有比昨天更好的收获。”
“哈！哈！”拉特克利夫爵士笑道，“不过阿米尼可不像格兰迪森。要是我还处在年轻的时候，你就没理由嘲笑我的狩猎技巧了。”
格兰迪森小姐的祝福应验了：拉特克利夫爵士确实有了极好的狩猎体验，而且回来时心情非常好。此时已是晚餐时间，但凯瑟琳和格拉斯顿伯里仍未回来。他有些惊讶。夜色渐渐降临，远处阿米尼的草地已经看不见了；只能听到微风呼啸的声音；看来即将到来的夜晚将会是寒冷多云的，甚至可能有暴风雨。拉特克利夫爵士站在餐厅里熊熊燃烧的火堆前，周围一片黑暗，但火焰投下的光亮让斯奈德一家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在变幻不定的光影中，那只愤怒的野猪的眼睛仿佛要迸发出怒火一般。此时，只需猎人们的呼喊声与狗的喘息声，就能让这场追逐战更加激烈了。就在拉特克利夫爵士担心他那些不在身边的朋友们会遭遇不测，准备悄悄去找与费迪南德在一起的阿米妮夫人商量对策时，一个经常在户外活动的人敏锐地听到了远处的车轮声，于是他出去迎接他们。

“哎呀，你们来得真晚。”当马车靠近房子时，拉特克利夫爵士说道，“希望一切顺利吧？”

他上前去帮助格兰迪森小姐。由于夜色太暗，他没能看到她红肿的双眼和不安的表情。她默默地从马车上下来，立刻跑进了自己的房间。至于格拉斯顿伯里，他只觉得天气非常寒冷，便与拉特克利夫爵士一起进了屋。

“这火真暖和，”格拉斯顿伯里在火堆前取暖时说道，“希望你们玩得开心吧？我们不必为格兰迪森小姐准备晚餐了，拉特克利夫爵士。她今晚不会下来，她身体不太好。”

“身体不好？啊！恐怕是天气太冷了吧。你们这么晚还不回去，真是不明智。我得去告诉阿米妮夫人。”

“请不要这么做，”格拉斯顿伯里请求道，“格兰迪森小姐特别要求不要打扰她。”

格拉斯顿伯里费了些劲才让拉特克利夫爵士坐下吃晚饭。他强装出愉快的样子，尽管内心并不如此。终于到了十点钟，格拉斯顿伯里在回自己塔楼之前，还去看了费迪南德一眼。

第十三章
家庭中的纷扰非但未减反增

如果说有谁值得拥有平静幸福的生活，那一定是阿德里安·格拉斯顿伯里。他一生都在为事业奋斗，从未伤害过或冒犯过任何人；他的品行与行为都无可挑剔，没有丝毫诡计，从不说谎，也从不参与任何欺骗行为。他的生活十分安稳，没有任何人会来掠夺他的钱财或伤害他的感情。尽管他孤身一人，却拥有温和善良的性情，具备诸多才能，还有许多卓越的素养，因此他似乎总是忙于事务、乐在其中且心满意足。然而，由于种种奇怪的变故，这位优秀的人如今却陷入了那种通常由那些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冲动之人所造成的困境之中。原本因为天性谦逊而不愿让人探究的内心，如今却成了可怕秘密的藏匿处：几乎每天都会出现让他不得不含糊其辞的情况，各种与经济困难相关的忧虑也不断困扰着他。他还必须关心那些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的人，但他却觉得自己有责任为他们牺牲一切，投入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尽管如此，他依然没有抱怨，因为几乎已经没有希望能让他振作起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即将发生的事情都预示着灾难。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安抚和支持他人，正是他对上帝的坚定信念让他没有陷入绝望。

清晨当他回到那个地方时，发现一切都很混乱。格兰迪森小姐病得很重，而阿米妮夫人则因为刚刚经历的危险而惊慌不安。她再也无法向费迪南德隐瞒凯瑟琳就在这里的事实了。或许阿米妮夫人对自己儿子如此冷静地接受这个消息感到有些惊讶。不过，格兰迪森小姐不仅病得很重，而且……

她极其固执，不肯离开自己的房间，还坚持不要请医生来。阿米娜夫人不断抗议、恳求、劝说；格兰迪森小姐则向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求助。格拉斯顿伯里算是个医生，他被叫来后不得不向阿米娜夫人保证，格兰迪森小姐只是患了感冒，只需要休息即可。阿米娜夫人与她的侄女之间保持着深厚的友谊。她一直是凯瑟琳最喜爱的姑妈，而在过去一年里，更有诸多理由让阿米娜夫人更加偏爱凯瑟琳。阿米娜夫人是个极具魅力的人，她竭尽全力想要影响这位继承人。她的努力相当成功——格兰迪森小姐几乎和期待成为自己儿子的新娘一样，乐于成为阿米娜夫人的女儿。而这位未来的岳母也和她的侄女一样热情友善；最终，阿米娜夫人甚至开始纯粹因为凯瑟琳本人而喜爱她。然而几天后，格兰迪森小姐宣布自己已经完全康复，阿米娜夫人便再次将全部注意力转向她的儿子，因为儿子即将第一次下床活动。不过，尽管格兰迪森小姐不再体弱多病，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家里其他人的注意力没有如此全神贯注的话，他们一定会注意到她行为上的巨大变化：她的兴趣似乎消失了，不再喜欢鲜花和绘画，也失去了往日的欢快。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虽然有人告诉她费迪南德知道她住在那里，一两天后他们或许就能见面，但她对于能再次与费迪南德相处这件事，并没有表现出预期的喜悦之情。尽管她每天都确保费迪南德的房间里摆满鲜花，但人们可能会注意到，她曾经那么急于要寄给他的那封信终究没有写出来。在平常的情况下，家庭生活中有多少事情是在为时已晚之前根本没人注意到或察觉到的啊！终于，阿米娜夫人邀请她的侄女去看看她的儿子。格兰迪森小姐表示愿意随姑妈一起去，同时请求格拉斯顿伯里也一同前往，于是三人一起来到了那位病人的房间。

房间的白色窗帘被拉上了；虽然光线变得柔和了，但房间里依然十分明亮。费迪南德坐在扶手椅上，背后有枕头支撑着身体。他的额头上缠着一块黑色手帕，因为他的头已经被剃光了，只有两侧和前部还留着几缕卷发，看起来毫无生气。他如此消瘦苍白，眼睛和脸颊也凹陷不堪，实在难以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人会变成这副模样。当他看到凯瑟琳时，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但还是努力伸出手去迎接她。凯瑟琳的脸色几乎和他一样苍白，但她还是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如此轻软冰冷，仿佛属于死人一般，这让凯瑟琳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几乎认不出我了，凯瑟琳，”费迪南德虚弱地说，“你能来看望一个病人，真是太好了。”

格兰迪森小姐无法回答，阿米妮夫人便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你觉得阿米妮怎么样？”费迪南德问道，“我真希望自己能成为你的向导。不过格拉斯顿伯里真是太好了！”

格兰迪森小姐多次试图开口说话，想说点什么，但都无济于事。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凯特身体不好，”阿米妮夫人说，“她一直都很虚弱。这次来访对她来说有点太过沉重了。”她又低声对费迪南德说。

费迪南德叹了口气。“母亲，”他最终说道，“您一定要请凯瑟琳过来陪您坐一会儿；只要她不觉得拘束的话。”

格兰迪森小姐在椅子上转过身，用手帕遮住脸。

“我亲爱的孩子，”阿米妮夫人起身亲了她一下，说道，“这对你来说太过艰难了。你真的必须控制自己。费迪南德很快就会恢复如初的，他一定会好的。”

格兰迪森小姐开始大声哭泣。格拉斯顿伯里非常难过，而费迪南德则避免与他对视。最终，费迪南德还是努力用温柔的声音说道：“亲爱的凯特，过来坐在我身边吧。”

格兰迪森小姐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费迪南德从椅子上跳起来，抓住她的手；阿米妮夫人试图阻止儿子，而格拉斯顿伯里则……

凯瑟琳显得极为不安。
“看在上帝的份上，费迪南德，冷静点吧！”阿米妮夫人喊道，“这真是太不幸了。亲爱的凯瑟琳，可她的心地真是善良啊！我们家族里所有女性都是如此，而男性却没有一个，真是奇怪。格拉斯顿伯里先生，请给我一杯水——那杯水，挥发盐呢？我自己的凯瑟琳，求你控制一下自己吧！费迪南德在这儿，记住，他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很快就会完全康复的。相信我，他已经好多了。来，喝点水吧，亲爱的，这样你会好一些的。”
“我真愚蠢，”格兰迪森小姐用悲伤的声音说道，“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让我离开吧。”
格拉斯顿伯里扶着她离开了房间；阿米妮夫人则转向她的儿子。他正靠在椅子上，双手遮住眼睛。母亲轻轻走到他身边，柔声为他擦去额头上因刚才的努力而冒出的汗珠。
“我们让他做得太过分了，我亲爱的费迪南德。不过，谁又能预料到那个女孩会如此难过呢？格拉斯顿伯里阻止你们见面真是做对了。不过，能见到她如此善良的心肠，也是一种福气。你很幸运，费迪南德，和你在一起的话，你一定会幸福的。”
费迪南德呻吟着说：“我永远都不会幸福。”
“永远不会幸福吗，费迪南德？哦！你可不能这么消沉。想想看，你现在已经好多了，费迪南德，情况正在好转啊。你很快就会康复的，亲爱的，到那时，你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幸福的了。”
“母亲，”费迪南德说，“你们都错了，大家都被蒙在鼓里了：我——”
“不！费迪南德，我们并没有错。我相信，也感谢上帝，你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好。不过，你确实做得太过分了。我现在要离开你了，亲爱的，我会叫护士过来，因为我的出现会让你更加烦躁。试着睡一觉吧，亲爱的。”说完，阿米妮夫人按响了铃，然后离开了房间。

第十四章
对一些此前颇为神秘的情况作出了一些解释。

阿米妮夫人提议，晚餐后全家人可以在费迪南德的房间里聚一聚；但通常在大多数问题上都有发言权的格拉斯顿伯里却不太赞成这个建议。因此在上一章所描述的那一幕发生后的那一周里，这个提议只被采纳过一次。那个晚上，格兰迪森小姐头痛得厉害，根本无法参加聚会。不过最终，费迪南德还是出现了，他待在图书馆里。因此，格兰迪森小姐不得不努力让自己适应未婚夫状态的改变——起初这种变化显然让她十分困扰，但在习惯与格拉斯顿伯里的共同影响下，她的进步之快令人惊讶。她甚至最终能够控制自己的情感，似乎还为他带来了不少欢乐。她会参与家族的娱乐活动，甚至还为他朗读过书。每天早上，她还会送他一朵花，常常主动挽着他的手臂。然而，费迪南德还是察觉到，自从他上次在巴斯离开她之后，她的态度发生了很大变化。她并没有像他担心的那样表现得好像自己有权利成为他的伴侣，相反，她的举止显得极为内敛；她没有用任何亲昵的表现来打扰他，对于他偶尔说出的温柔话语，也只是以严肃而平静的态度倾听，这让他感到十分惊讶。一天早晨，天气晴朗宜人，费迪南德坚持让一直陪伴在他的母亲与拉特克利夫爵士一起出去走走。由于他不容拒绝，阿米妮夫人只好同意。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就停在门口。当阿米妮夫人向他道别时，费迪南德站起身来，挽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格兰迪森小姐的手臂——因为格拉斯顿伯里还留在那里，所以费迪南德并不孤单。

“我会目送你离开的，”费迪南德说。
“再见了！”阿米妮夫人说道，“请好好照顾他，亲爱的凯特。”不久，那辆马车就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现在更像是五月而不是一月，”费迪南德对表妹说，“我想去散散步。”
“要我叫格拉斯顿伯里先生过来吗？”凯瑟琳问。
“只要我的手臂不会给你带来太多负担的话，就不必了，”费迪南德说。于是他们缓缓前行，走了大约五十码，最终来到一处花园里的长椅旁——那里靠近那棵亨丽埃塔·坦普尔极为喜爱的玫瑰树。此刻树上已没有花朵，显得十分荒凉，就像他们不幸的爱情一样。

“稍作休息吧，”费迪南德说着叹了口气。“亲爱的凯特，我有话想对你说。”
格兰迪森小姐的脸色变得苍白。

“凯瑟琳，我心里有件事，我希望能把它说出来。”
格兰迪森小姐没有回答，只是浑身发抖。“这事与你有关，凯瑟琳。”
她依旧保持沉默，对这番奇怪的谈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如果我现在不是个值得同情的、心碎的可怜人，”费迪南德继续说道，“或许我会回避这次谈话；或许会把这项任务交给别人去处理——尽管那样做对我来说很屈辱，而对你来说无论怎样都会很痛苦。但是，”他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我现在已经无法再承受任何屈辱了。这个世界以及它的一切都不再能影响我。我有责任要履行；我一定会履行。我伤害了你，我那可爱又温柔的表妹；犯下了极其严重、令人痛心的过错。”
“不，不，不要！”格兰迪森小姐低声说道。
“凯瑟琳，我不配得到你；我欺骗了你。我们之间建立那种关系，并不是为了你的荣誉或幸福。但是，凯瑟琳，你现在已经得到了报复。”
“哦！我不需要报复！”格兰迪森小姐喃喃道，她的脸色苍白如大理石，双眼紧闭。“请停止吧，费迪南德；这种谈话太疯狂了，你会再次生病的。”
“不，凯瑟琳，我很平静。不必为我担心。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解释；必须把它们说出来，这样你就不会认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也不会以为我在向你许下誓言时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哦！绝不是那样；请别再说这个了！”
费迪南德握住了她的手。
“凯瑟琳，听我说。我尊敬你，我那温柔的表妹，我欣赏你、敬重你；只要能看到你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我觉得以你的魅力和美德，我们一定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的意图是真诚的，我也真心相信我们未来会幸福。哦！不，亲爱的凯瑟琳，我绝不可能玩弄如此纯洁温柔的心灵。”
“我有指责过你吗，费迪南德？”
“等你知道全部真相后，你就会这么做了。”

“我确实什么都知道了，”格兰迪森小姐用空洞的声音说道。她的手从表弟那无力而颤抖的手中滑落。“你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他终于喊道，“既然知道了一切，你还能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吗？你能看见我吗？能听我说话吗？我的声音对你来说不是一种折磨吗？你不会恨我、鄙视我吗？”“我生性就不喜欢憎恨任何人，更不可能恨你。”“既然知道了一切，你还能继续照顾我的需求，关心我的困境吗？你那温柔的臂膀……今天早上，即便知道了一切，你还会让我依靠它吗？哦，凯瑟琳！你真幸运，因为你值得拥有幸福！”“费迪南德，我的行为是出于责任、宗教信仰，或许还有其他一些考虑。我的情感并未被过分重视，现在也没必要再分析它们了。”“凯瑟琳，责备我吧，我活该受到你的责备。”“费迪南德，你或许还应该承受别的责备，但请允许我说，你并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任何责备。我同情你，真心同情你。”“是格拉斯顿伯里告诉你的吗？”费迪南德问道。“那也是我们欠他的恩惠之一罢了，”格兰迪森小姐回答道。“他告诉了你？”费迪南德追问道。“只有那些为了维护你的名誉，或者可以说，为了我自己的幸福而必须知道的真相而已。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我没有闲心去满足好奇心。只要知道你的心属于别人就够了，我不想，也不愿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我无法提及她的名字，”费迪南德说，“但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是秘密的。格拉斯顿伯里可以——也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我。”“在那些不幸的人当中，她还算最幸运的，”格兰迪森小姐说。“哦，凯瑟琳！”过了一会儿，费迪南德又说，“请告诉我，你并不恨我；请原谅我；请告诉我，你觉得我疯得厉害，而非邪恶之徒！”“费迪南德，”格兰迪森小姐说，“我觉得我们俩都很不幸。”“我已毫无希望，”费迪南德说，“但你，凯瑟琳，你的生活依然应该是美好而光明的。”

“费迪南德，如果你不幸福，我永远也不可能幸福。我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你的家人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紧紧依靠他们。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我以孩子般的热情爱着她。我一直将我们的结合视为那种早已将我们紧密相连的亲情关系的象征。现在的我的幸福完全取决于你的家人；而他们的幸福则系于你身上。一想到如果我们突然分开的消息传到他们耳中，他们将会陷入极度绝望之中，再加上你如此冲动，可能会做出任何轻率的决定，这才让我不得不承受如今这份痛苦。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会责备你，费迪南德，不会与你争吵，也不会在他们遭遇苦难时抛弃他们。”

“凯瑟琳，亲爱的凯瑟琳！”心烦意乱的费迪南德喊道，“我们为什么要分开呢？”

“不！费迪南德，别自欺欺人了。对我来说，虽然目前的分离带来了痛苦与不幸，但也不应被视为纯粹的灾难。在我看来，费迪南德，与其被忽视一辈子，不如暂时被人鄙视。”

“被鄙视！凯瑟琳，看在上帝的份上，饶了我吧！请不要说这种话！被鄙视！凯瑟琳，此刻我郑重声明：我实在配不上你，毫无资格得到你的爱！最亲爱的凯瑟琳，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也无法弥补它；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此时此刻，世上没有人比你更让我尊敬、更让我敬重。”

“好吧，费迪南德。我不愿相信你对我的感情不是友善而慷慨的。但我们还是应该相互理解。我会继续留在这个家里。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我并非想要挽回你的感情。过去已经证明，我们根本不适合彼此。我没有那些能够吸引你这样热情的心的人所具备的出色品质。我了解自己，也了解你；现在，没有什么比我们即将结合这件事更让我恐惧的了。经过这次坦诚的交谈之后，希望我们今后的相处能够融洽而自在；让我们记住，我们是亲戚。我们之间的感情本应十分融洽：并没有什么事情来破坏它，因为我从未伤害过或冒犯过你。”

你对我的态度，我发自内心地选择宽恕并忘记它。
“凯瑟琳，”费迪南德含泪说道，“你真是最善良、最慷慨的女性！我的内心太过激动，心灵也太过破碎，无法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们是亲戚，那就让我们的关系更加亲密吧。你说我的母亲就是你的母亲，那我就有资格称你为母亲。让我成为你的兄弟吧；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对你忠贞不渝。”

第十五章
总体而言，局势依然没有比之前更令人满意一些。

与表妹交谈过后，费迪南德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她如今对他的关爱，不再像从前那样让他充满懊悔，反而成了他的慰藉——当然，用“慰藉”来形容阿米恩上尉这种极度痛苦的处境或许有些言过其实了。因为他那严重的疾病以及即将到来的死亡，丝毫没有减弱他对亨丽埃塔·坦普尔的深情。她的形象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他仍然抱有幻想，认为她或许还会属于自己。不过他的健康状况改善得极为缓慢，因此几乎不可能很快采取行动来实现这个愿望。他四处打听她的下落，也按照自己的建议去格拉斯顿伯里寻找，但都毫无结果。他毫不怀疑她已经离开了英格兰。远离他、认为自己被背叛又遭遗弃的她，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每当他思考这些可怕的可能性时，就会后悔自己康复了。

不过，多亏了他那位体贴可敬的表妹的照顾，他的家人依然幸福美满。他缓慢的康复过程成了他们唯一的忧虑。他们为时令不佳而感到遗憾，同时期待着春天带来的美好时光——那或许能解决他们所有的烦恼。然而，当看到他总是忧心忡忡、面容痛苦时，他们不难察觉，造成他这种情绪的低落并非仅仅因为身体虚弱或疼痛。唉！与从马耳他归来时那个充满希望、勇气、青春与美貌的费迪南德·阿米恩相比，他究竟变了多少啊！曾经让所有人眼前一亮的快乐，曾经激发每个人活力的活力，都到哪里去了？看着他拄着拐杖艰难地行走，面容消瘦苍白，四肢无力，除了在庭院里闲逛之外几乎无其他活动，实在令人难过。天气好的时候，仆人会在他最初见到亨丽埃塔·坦普尔的那棵雪松旁放一张凳子，他就坐在那里，直到……

寒冷的冬风让他瑟瑟发抖，他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脑海中却浮现出种种美丽而又令人恐惧的景象。正是爱情，这种最令人愉悦的人类情感，却会带来如此多的痛苦！为何它的发展之路永远不顺遂呢？难道我们的心中有某种诅咒，使得最美好的情感只能带来绝望吗？

当费迪南德·阿明沉浸在回忆之中时，他会想起初次见到她的那一刻、她第一眼望向他的眼神、她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声音，还有他去杜西家的经历，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动人场景。那些在迷人花丛中的甜蜜漫步，那些充满希望的明亮早晨，那些充满柔情的美丽双眼……当他的记忆从这些美好而绚丽的场景中苏醒过来，那些围绕在这些场景周围的激情与喜悦仿佛构成了一层爱的氛围。然而，当他转过头来面对自己那颗破碎的心，面对那严酷的天空，以及那些在他看来既不明智又忘恩负义的同伴们所表现出的机械式的同情与平凡的感情时，他仿佛是从一个过于美好而绚丽的梦中醒来，又仿佛是从某个更加光明美好的星球上坠落到我们这个冰冷而沉闷的地球上。

不过，阿明庄园似乎庇护着一个无比优秀的家族——其成员们的美貌与魅力、卓越的才能以及善良真诚的心肠都是罕见的。所有人都对他极为忠诚。他父亲的高贵精神依然以自豪与喜悦的形式存在于他身上；他那迷人的母亲则竭尽自己的温柔与魅力来安抚他、取悦他。为了他，他表妹那颗慷慨的心也毫无怨言地承受着种种苦难，只在孤独时才会流露出不快；而格拉斯顿伯里则对他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以至于只有这样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对自己以及整个人类感到满意。可是，心啊，那颗充满嫉妒与专横的心！它拒绝一切替代品，拒绝一切妥协，非得实现自己的目的，否则就会崩溃。

第五卷。

第一章
一位全新且重要角色的登场

蒙福特侯爵是那位最早资助格拉斯顿伯里发展的贵族的孙子。那位老公爵早已去世，他的儿子继承了爵位。而迪格比——这位读者或许还记得的年轻人，年龄与费迪南德·阿米恩相仿，曾在费迪南德首次前往地中海执行军事任务之前的那周与他一同在伦敦度过美好时光——如今则拥有了家族的第二个头衔。这位年轻的侯爵堪称英国贵族阶层的典型代表：在才华、智慧、修养以及公共精神与个人品德方面，他都远逊于世界上的任何其他贵族阶层。他接受了全面而精心的教育；尽管身为天主教徒这一宗教信仰使他无法进入英国的大学学习，但一位能干且博学的导师的悉心教导，再加上德国大学的优质教育资源，为他充分发展自身的才能提供了一切可能。除了卓越的智力与友善的性格之外，大自然还赐予了他其他诸多优点：他相貌出众，天生的优雅气质与他所掌握的诸多技能一样令人赞叹。离开波恩大学后，蒙福特勋爵在欧洲大陆度过了数年时光，走访并居住过那里的大多数宫廷与首都，始终受到人们的尊敬与欢迎。因为在故事发生的那个时期，他无法在元老院中占据祖先的位置，所以他的祖国也并不迫切需要他回去。最终，他将罗马定为自己的主要居所，因为他热爱艺术，其宫殿里收藏着许多古今罕见的艺术品。在比萨时，蒙福特勋爵结识了坦普尔先生，后者因为女儿的健康问题而居住在那里，医生们担心女儿的病情正在恶化。我说是“结识”，因为蒙福特勋爵其实只是知道有这样一位女士的存在而已。

因为人们只是偶尔提到她的名字，毕竟从未有人见过坦普尔小姐。坦普尔先生那优雅的举止、丰富的见闻以及卓越的才智，吸引了那位年轻贵族的注意并赢得了他的好感——而这位贵族通常都厌恶那些来自英国的旅行者，以及他们那种傲慢无知的作风。坦普尔先生同样很喜欢这样一位既高雅又友善且富有见识的伴侣；要是没有亨丽埃塔生病、不愿见到第三人，以及她父亲不希望她独处的情况，他们的关系本可以进一步发展成亲密的友谊。不过，亨丽埃塔还是很高兴父亲找到了朋友，她还劝他不要想她，而是接受蒙福特勋爵的邀请去他的别墅做客。但坦普尔先生总是拒绝这些邀请。“亲爱的，每当我离开你时就会感到不安，”坦普尔先生说，“我希望你能出去走走。相信我，我提出这个建议并非为了我自己，但我确信你这样做会受益匪浅。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看蒙福特勋爵的别墅。那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不会打扰你的，因为他非常安静。我们可以在那儿散步，欣赏那些雕像，互相交谈。你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因为他实在是个非常安静的人。”亨丽埃塔摇了摇头，坦普尔先生也就无法再坚持自己的请求了。然而，命运注定让蒙福特勋爵与亨丽埃塔·坦普尔相识。她不止一次表达过想要去坎波圣托的愿望，这几乎是她离开英格兰后唯一表达过的愿望。她的父亲很高兴能找到能让她感兴趣的事情，便经常提醒她这个愿望，建议她实现它。但她总会有各种借口拖延时间。到了该出门的时候，她就会微笑着说：“今天不行，亲爱的爸爸。”然后整理一下披肩，仿佛即便在如此温和的气候中也会感到寒冷似的，便坐在那张沙发上，几乎再也不离开它了。这就是亨丽埃塔·坦普尔！那个充满优雅与活力、似乎生来就适合坐上王位、统领一群崇拜她的子民的美丽女子！与我们不断谈论的那些政治变革相比，那些奇妙而剧烈的变化，又算得了什么呢？其实，真正值得关注的是那些每天都在我们眼前发生的道德变迁啊。

它摧毁了家庭的和睦，打破了家庭的完整；让一代人的计划与前途化为乌有，更像霉菌一般毁掉了人们长久珍视的亲情之果！“我希望能在这里安葬，”亨丽埃塔·坦普尔说道。父女俩站在圣墓园里。那天早上，她的神情更为愉悦；父亲抓住了这个美好的时刻，于是她便出来祭拜逝者。那片广阔而宁静的墓地里没有任何人声，只有他们两人以及看门人而已。阳光照在那些古老而庄严的壁画上，亨丽埃塔站在那口美丽的石棺前——那口石棺似乎正是为安放她的骨灰而准备的。“我希望能在这里安葬，”她又说。父亲几乎是无意识地转过头去，想要看看女儿的面容，想确认她是否有理由谈论死亡。自我们第一次试图描绘她的面容以来，她的容貌已经发生了变化：那双明亮的眼睛失去了部分光彩，那完美的脸庞也失去了原有的圆润与秀美；那红润的脸颊也如同渐暗的暮色一般褪去了色彩。不过，或许她正在承受着对死亡的恐惧，或是想象着即将到来的平静生活吧。不过，亨丽埃塔·坦普尔的整个面容上都流露出一种更为神圣的气质，许多人或许认为，这种气质甚至比她快乐时的那种充满活力、光彩照人的美貌更令人欣赏，因为那种美貌曾让她成为鲜花与阳光之女王。“真奇怪，亲爱的爸爸，”她继续说道，“我第一次来的地方竟是墓地。”就在这时，远处墓园的大门打开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很快就有几个人走了进来。这些人中有城市的官员，也有搬运工，他们抬着一块古老的石板，上面放着一个华丽的骨灰罐，准备将其安放在圣墓园里。经询问后，坦普尔先生得知，这个骨灰罐是在卡塔尼亚出土的，后来由蒙福特侯爵购买并赠予了圣墓园。亨丽埃塔则……

他们急忙把她的父亲带离，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没能及时赶到大门处，蒙福特勋爵就已经出现了。坦普尔先生觉得无法拒绝将蒙福特勋爵引见给自己的女儿，尽管亨丽埃塔用力握住他的手臂以表示反对。随后他欣赏起了勋爵手中的骨灰罐，而勋爵则请求能亲自向他们展示它。他们转过身来，蒙福特勋爵向他们解释了这件物品的稀有性，并指出它的美丽之处。他的声音柔和低沉，举止朴实却颇为拘谨。虽然他对亨丽埃塔表现出符合其性别要求的尊重，但主要还是与她的父亲交谈。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恼怒；她同意父亲的看法，认为他是个非常文静的人；她甚至对他的谈吐感到些许兴趣，因为那些谈吐既高雅又得体；而且她很高兴他似乎并不要求她在谈话中扮演任何角色，只是满足于作为她父亲的朋友。蒙福特勋爵似乎很欣赏她的父亲，这无疑是对亨丽埃塔·坦普尔的加分项。关于那个骨灰罐的问题，坦普尔先生和他的朋友之间出现了一些分歧；蒙福特勋爵希望坦普尔先生有朝一日能去他在阿诺河畔的宅邸做客，他会向他展示一些他认为能影响他看法的物品。“我现在实在不敢邀请您前来，”勋爵说着，目光落在亨丽埃塔小姐身上，“不过，亨丽埃塔小姐或许需要休息。”亨丽埃塔很清楚，她的父亲会乐意前往，但却为了她而打算拒绝。她不忍心让他错过如此美好而高雅的娱乐机会，仅仅因为她的心情而不得不在家度过一个无趣的早晨。她试图开口说话，但起初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最终她表达了希望坦普尔先生能接受邀请的愿望。蒙福特勋爵恭敬地鞠躬，坦普尔先生也显得很满意，于是他们一起离开了墓地。在前往宅邸的路上，他们的谈话始终没有中断。蒙福特勋爵表达了对比萨的赞赏之情。“宁静与艺术是两种伟大的魅力，”他说。最终他们来到了他的宫殿。一位年长的意大利人接待了他们。他们穿过一个摆放着雕像的巨大大厅，登上宏伟的双层楼梯，然后进入了一排间厅。其中一间

这里的布置极为注重舒适性，甚至超出了意大利人的标准。而那位大人所提到的骨灰盒与花瓶也就在这个柜子里。“这不过是个简陋的房间罢了，”蒙福特勋爵说道，“不过我可以为坦普尔小姐找张沙发。”说罢，他仔细地整理着沙发的靠垫，等她坐下来后，还在她身边放了一个脚凳。“希望有朝一日能邀请您到罗马做客，”年轻的侯爵说，“因为我确实住在那里。”蒙福特勋爵和坦普尔先生仔细查看了柜子里的物品。其中有一个花瓶，因其精美的造型而令坦普尔先生极为赞赏。主人立刻把那个花瓶拿过来，放在坦普尔小姐旁边的小基座上。不过他几乎没怎么跟坦普尔小姐说话，亨丽埃塔也没有感受到那种让她感到困扰的过分关注——以她目前的健康状况和心境，她实在无法忍受那种关注。当坦普尔先生专注于欣赏那些物品时，蒙福特勋爵则走到对面的一个小柜子前，拿出一个装满古董宝石的奇特匣子。“也许，”他把匣子放到坦普尔小姐旁边，说道，“里面的东西能让您开心一点。”说完，他就走向她的父亲。大约一小时后，仆人送来了些水果和葡萄酒。“这些葡萄来自我的别墅，”蒙福特勋爵说，“我冒险订购了它们，因为听说它们的功效非常显著。而且在这个季节，即便在意大利也很少见。至少，您不能说我给了您不合适的‘药方’。”他微笑着说着，同时把盘子递给坦普尔小姐。她伸手去接，结果靠垫从背后滑落了，蒙福特勋爵立刻又细心地为她整理好靠垫。他如此体贴，以至于她真想向他道谢；但还没等她开口，他就已经又开始和她父亲交谈了。最后，坦普尔先生表示要离开，便对他的女儿说了几句话：“亨丽埃塔，今天对你来说真是辛苦的一天啊。” “我并不觉得累，而且我们也很开心。”这是她很长时间以来用最坚定的语气说出的话。她的举止让坦普尔先生想起了她曾经的那份活力。这位深情的父亲露出了幸福的表情。这些简单的话语仿佛美妙的音乐般在他耳边回荡。

他走上前，帮助亨丽埃塔站起身来。她小心翼翼地合上棺材，然后亲自将其交给那位体贴的主人。坦普尔先生向他们道别；亨丽埃塔鞠躬，还差点伸出手来。蒙福特勋爵送他们到大门处，那里有一辆马车在等候。
“啊！我们让大人白白留在家里了，”坦普尔先生说。
“我擅自为坦普尔小姐准备了马车，”他回答道，“对于她今天所做出的善举，我感到有些责任在身。”

第二章
蒙福特勋爵设法让坦普尔小姐独处

“你觉得我的朋友亨丽埃塔怎么样？”他们乘车回家时，坦普尔先生问道。
“我非常喜欢你的朋友，爸爸。他确实如你所说那样安静；自我从英格兰离开后，他几乎是唯一一个没有让我感到烦躁的人。我很遗憾之前一直阻止你们俩互相认识。他完全不会干涉我。”
“我希望今晚能请他来拜访我们。”坦普尔先生带着询问的语气说道。
“今天不行，”亨丽埃塔说，“改天吧，亲爱的爸爸。”
第二天，蒙福特勋爵给坦普尔先生写了一封信，询问他女儿的情况，并强调让她吃他的葡萄的重要性。他的仆人送来了一个篮子。信的其余内容则是关于骨灰瓮的。坦普尔先生在表示感谢的同时，也保证如果他能能在晚上来访，他和女儿都会很高兴。这是他们彼此相识一段时间后，坦普尔先生第一次主动邀请他到自己家中做客。
傍晚时分，蒙福特勋爵出现了。亨丽埃塔正躺在沙发上，她的父亲不让她起身。蒙福特勋爵为坦普尔先生带来了他从莱格霍恩收到的几本英国杂志。两位男士聊了些国际政治的话题，还讨论了几位著名外交官的为人。蒙福特勋爵还讲述了自己拜访埃斯特哈齐亲王的情况。亨丽埃塔听得很有趣。德国的政治与社会状况自然也引出了德国文学的话题。在这一点上，蒙福特勋爵显然十分了解。亨丽埃塔忍不住加入了这场她完全有资格参与的谈话。她恰好抱怨自己缺乏书籍。蒙福特勋爵虽然有图书馆，但它在罗马——不过没关系，他似乎并不介意从罗马把书寄过来。他写下了便条……

亨丽埃塔悄悄地提到了一些她想看的书，还恳请坦普尔先生将那份清单交给他的仆人。
“明天再送也行吧，”坦普尔先生说，“罗马离这里太远，今晚实在送不过去。”
“那更是立刻动身的理由了，”蒙福特勋爵平静地说道。
坦普尔先生叫来一名仆人。“把这张便条送到我家去，”勋爵说，“我的信使四天后就会把那些书送过来。”他转向坦普尔小姐补充道：“很抱歉让您等待，但在比萨我真的没有任何书可给。”
从那天起，蒙福特勋爵每晚都待在坦普尔先生家中。他的到来从未打扰过亨丽埃塔——她始终坐在沙发上。如果她与他交谈，他总是乐于回应，却从不强行介入她的私人空间。他似乎很享受与她父亲的相处时光。尽管如此，他并没有表现出刻意冷漠或漠不关心的态度，反而始终细心体贴，常常十分友善。无论他正在与她父亲讨论什么，他总能提前预见到她的需求。只要她有所动作，他就会立刻出现在她身边；只要她需要什么，他仿佛能读懂她的心思，因为所需之物总会及时出现。她的沙发总被摆放得恰到好处，仿佛有魔法一般。即便披肩暂时不见，蒙福特勋爵也总能知道它被放在了哪里。与此同时，每天早上都会有一些东西送给坦普尔先生和他的女儿消遣：书籍、印刷品、画作、报纸、各国的杂志，还有来自巴黎和伦敦的漫画，此外还有亨丽埃塔最喜爱的坎波圣托的版画。
一天晚上，坦普尔先生和他的客人正在谈论一位著名的大学教授。蒙福特勋爵描述了那位教授非凡的学识与发现，以及他难得的谦逊品格。他属于那种在那些拥有古老学术传统的衰败城市中才会出现的怪才。亨丽埃塔对他的描述很感兴趣，几乎不经思考就表达了想要见见他的愿望。
“如果您愿意的话，他明天就会来，”蒙福特勋爵说，“相信我，”他以极其友善的语气补充道，“如果您能稍微多接触一下意大利的上流社会，那一定会让您受益匪浅。”

那位教授被带了过来。坦普尔小姐感到非常开心。几天后，他又来了，还带来了一位同样杰出的人士。气氛十分轻松，就连亨丽埃塔也觉得毫无压力。她依旧坐在沙发上，而男人们则一边喝咖啡一边交谈。一天早晨，蒙福特勋爵说服她去参观一位著名雕塑家的工作室。那位艺术家对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充满热情，自豪地向他们展示自己的杰作——一尊足以让恩底弥翁都心生羡慕的狄安娜雕像。雕塑家称这尊雕像与坦普尔小姐极为相似，并请求她的父亲过目。坦普尔先生不得不承认其相似度之高。坦普尔小姐微笑了，看起来几乎又变回了原来的自己；就连一向内敛的蒙福特勋爵也惊叹不已。

“哦！真是太像了，”勋爵说道，“没错，现在简直一模一样。坦普尔小姐不常微笑，但此刻看来，她简直就是那个模特本人。”

他们正要向雕塑家道别。

“你喜欢他吗？”蒙福特勋爵低声问亨丽埃塔。

“非常喜欢，他很有创意。”

“要我请他今晚来拜访你吗？”

“当然要！”

就这样，不久之后，亨丽埃塔便成了这群杰出人物的中心人物。由于不再过分沉浸在悲伤中，她的健康状况也有所改善。看到父亲如此开心，她也很欣慰。她不再总是待在沙发上，蒙福特勋爵送了她一把英国式的椅子，她非常喜欢它。

他们甚至开始在日落前一小时左右与他一起到乡间兜风。比萨周边的乡村风景优美且资源丰富；他们的向导总会为这些短暂的郊游安排一些有趣的活动。他还会说当地的方言，在他的带领下，他们甚至还去拜访了一位托斯卡纳农民。这一切都很令人愉快，就连亨丽埃塔也认为这比待在家里要好。各种有趣的景象让她不由自主地转移了注意力。在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些责任需要履行。有她的父亲——那个一直深爱着她、从未因她的过错或愚蠢行为而责备过她的人，在她遭遇困境时始终忠实地陪伴在她身边。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

能再次看到他如此快乐，真是令人欣慰吧？她却如此自私，破坏了这美好而纯真的欢乐时光！她努力为父亲和他友善的朋友们带来欢乐，同时也享受着这份快乐。她的脸颊又恢复了一些血色；有时她会短暂地展现出往日的欢快神情；尽管这些愉悦的情绪过后往往又会陷入忧郁与烦躁之中，而她也无法改变这种状态，但总体而言，情况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善。坦普尔先生仍然希望，有朝一日他能再次重见光明，而他那出色的亨丽埃塔也能为他的生活增添光彩。

第三章
坦普尔先生与女儿，以及他们的新朋友，踏上了一次意外的旅程。

一个即使在南方也堪称美好的早晨，蒙福特勋爵乘着马车前来拜访他们，提议一起出去游玩。坦普尔先生看着自己的女儿，看到亨丽埃塔同意后十分高兴。她以不同寻常的兴奋劲儿站起身来，于是三人立刻离开城市，进入了周边美丽的风景之中。

“在意大利过冬是明智的选择，”蒙福特勋爵说，“但若想欣赏托斯卡纳最美的景色，我还是选择秋天。没有什么比那些装满葡萄、由乳白色公牛拉着的马车更迷人的了。”

他们沿着绿山脚下欢快地行驶，山丘上不时可见修道院或漂亮的石松。这样的风景让坦普尔小姐赞叹不已。一座帕拉第奥风格的别墅坐落在平缓的山坡上，周围环绕着那些美丽的树木。别墅前方有一片宽阔的大理石露台，上面种满了橙树。两侧则是橄榄树林。天空万里无云，呈现出深蓝色，阳光洒在建筑上，显得格外明亮。道路蜿蜒曲折，最终通向亚平宁山脉的这一段，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被栗树和橄榄树覆盖的山丘之间，似乎没有出路。一阵轻风拂过，显然带着山间野花的香气，让人感到清爽愉悦。

“你能相信我们离城市只有两小时的路程吗？”蒙福特勋爵问道。

“确实如此，”亨丽埃塔说，“如果这世上真有安宁的话，那住在这座美丽别墅里的人应该能享受这份安宁吧。”

“他没什么事情会打扰他，”蒙福特勋爵说，“这要归功于他的命运和他的性格。”

“我觉得我们自己才是制造痛苦的人，”亨丽埃塔叹了口气说，“不过，大自然总会给我们带来安慰。但这里住着谁呢？”

“我有时会偷溜到这个地方来，”领主回答道。
“哦！原来这就是您的别墅啊！您可真让我们吃惊了！”
“我只是想逗大家开心罢了。”
“蒙福特勋爵，您真是太好了，”坦普尔先生说道，“我们欠您太多了。”
他们停下脚步，走上露台，进入了别墅。屋里只有几间布置好的房间，但从这些房间的陈设可以看出主人的品味与爱好。到处都是半身像和书籍；桌子上摆满了艺术创作所需的工具；主厅则通向一座英式花园。
“这是我的个人喜好之一，”蒙福特勋爵说，“我想，这种喜好永远都不会改变。”
亨丽埃塔的身影让杜西和阿米娜想起了她。在如此美好的环境和阳光下，她却显得十分忧伤。她离开同伴们，坐在露台上，眼里满是泪水。蒙福特勋爵挽着坦普尔先生的胳膊，带他走到日耳曼尼库斯的半身像前。
“让我带它去给亨丽埃塔看看吧，”坦普尔先生说，“我得去叫她过来。”
蒙福特勋爵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亨丽埃塔的情绪。
“坦普尔小姐已经付出了很多努力，”他说，“请别觉得我迂腐，其实我算是个医生。我很早以前就意识到，虽然应该让坦普尔小姐开心，但有时还是需要让她独自待一会儿。”
坦普尔先生看着他的同伴，但蒙福特勋爵的面容却难以捉摸。勋爵递给他一枚奖章，然后打开了一本马可·安东尼奥斯的画集。
“这些非常稀有，”蒙福特勋爵说，“我总是把它们带到乡下来，因为在罗马实在没有时间仔细研究它们。顺便说一下，我有个计划，”他略带犹豫地继续说道，“我希望能让您和坦普尔小姐去罗马做客。”
坦普尔先生耸耸肩，叹了口气。
“我相信，在罗马生活会对坦普尔小姐有好处，”勋爵的声音比平时稍显不安，“那里有很多……”

“您看，我会确保让她以不会让身体疲惫的方式欣赏这些景色。此时此地的气候也最为宜人。今天阳光明媚，但这个季节山区的天气有时会很恶劣。她需要的是宁静的生活以及各种有趣的景致。比萨虽然宁静，但对她来说太过乏味了。相信我，罗马那种精致与趣味相结合的氛围会对她大有裨益。除了我们之外，她不会见到其他人；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随时享受社交活动。”
“亲爱的阁下，”坦普尔先生由衷地感谢道，“我真心感激您所有的体贴与关怀，但我不敢奢望亨丽埃塔能够接受您如此友好的提议。我的女儿身体非常虚弱……”
这时，坦普尔小姐走了过来。
“这里有一座古老的庙宇遗迹，”蒙福特勋爵引导她的目光看向另一扇窗户，“现在您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了——柱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也许这里曾经供奉着某位森林女神或河神吧。”
这是她所见的第一处古典遗迹，立刻吸引了坦普尔小姐的注意。那里并不远，于是她同意了蒙福特勋爵的提议，一同前去参观。那次短途游览十分愉快，新奇而美丽的景象让她兴趣盎然。在一位知识渊博且充满热情的向导的带领下游览，更是令人愉悦。
“啊！”蒙福特勋爵说，“要是我能在罗马担任您的向导该多好啊！”
“你怎么看，亨丽埃塔？”坦普尔先生微笑着问道，“我们一起去罗马好吗？”
这个提议并没有像她父亲预想的那样令坦普尔小姐感到恐慌。蒙福特勋爵以温和的方式提出了建议，还暗示了一些能让旅途不那么辛苦的办法。但由于她没有回应，勋爵也就没有再坚持；或许他已很高兴她没有立即断然拒绝。
当他们回到别墅时，发现那里已经为他们准备了与如此优雅的居所相称的点心。作为主人，蒙福特勋爵暂时放下了那种平静甚至有些拘谨的态度。

这大致描述了他的性格。他的举止风趣而优雅；他倒了一杯蒙特普尔恰诺葡萄酒，递给坦普尔小姐。“你必须为神庙里的仙女献上酒祭，”他说。

第四章：证明第一步永远是最艰难的。

在参观那座别墅大约一周后，坦普尔先生和他的女儿终于同意随蒙福特勋爵一同前往罗马。他为这次旅行所做的种种安排，充分体现了他的细心与关怀。无论他们停留在何处，总能看到为迎接他们而做的准备；一切安排得如此完美，以至于坦普尔小姐抵达这座永恒之城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疲惫，就如同她到达托斯卡纳的别墅时一样。

蒙福特勋爵的宫殿位于城市中最繁华的地区，周围是广阔的花园，园中有月桂树墙、冬青树拱门以及狮子雕像喷泉。他们是在黄昏时分抵达的，昏暗的光线使得那些巨大的大厅和走廊显得更加宽敞。而在为坦普尔先生及其女儿准备的房间里，似乎汇集了所有能带来舒适感的设施：大理石地板上铺着印度式的垫子和地毯，窗户也得到了妥善保护，避免让可能对体弱者有害的空气进入室内；各种椅子、沙发都适合坦普尔小姐的体态，此外还有英国式暖炉，以及印度风格的屏风。房间里还有各种可能让她感兴趣的书籍，有来自这座城市和佛罗伦萨的吉他，甚至还有一架英国钢琴；还有精选的音乐唱片，以及各种艺术作品。这些房间里洋溢着的优雅与舒适氛围，在这个地方实属罕见，再加上明亮的火光和柔和的蜡烛光，这一切都让这个时刻不再带有在深夜抵达陌生地方时那种忧郁与疲惫的感觉。亨丽埃塔环顾四周，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杜西家。蒙福特勋爵带领两位客人参观他们的房间，介绍了负责打理他们日常事务的仆人，然后提醒他们彼此之间的约定——他们应当完全自主地生活，而不受他人干涉。

他们不必再为他操心了，就像在比萨时一样。他与两人握手，道了晚安。必须承认，蒙福特勋爵的关照给亨丽埃塔·坦普尔带来了慰藉。对于一个如此才华出众且极为友善的人所表现出的同情与关怀，实在难以无动于衷。同时也不应否认，来自如此高贵人物的这种礼遇确实充满魅力。在遭受欺骗与抛弃之后，却意外地成为别人关注和关怀的对象，这无疑能抚慰大多数人的心灵；而在这样的处境下还能赢得一位无论何时都会给予尊重的人的友谊，还能得到所有人的钦佩，这样的幸运机遇是很少有人敢轻视的。如今，亨丽埃塔已没有太多时间去沉思过去——无数美丽而壮丽的景象不断在她眼前掠过。她那敏锐而高雅的审美情趣，以及高度发达的思维能力，让她无法不对这些美好的景象作出反应。她眼前展现的，正是她长久以来在书中读到、在心中思索过的种种景象。随着她不断凝视着这些完美的创造物，沉浸在它们带来的美好氛围中，她的内心也变得越来越宁静和谐。她的同伴也竭尽全力，避免这些愉悦的体验变成令人疲惫的负担。梵蒂冈对蒙福特勋爵开放，而对其他人则不然。他习惯于进行短暂但频繁的访问。有时他们只是为了看看前一天晚上谈论过的雕像或画作，然后便前往某个现代艺术工作室，他们的出现总会让雕塑家眼前一亮。用餐时，总会有些尊贵的客人，亨丽埃塔很想见到他们；由于她精通那种语言，而且表达流畅优雅，因此她常常参与交谈，大家都很高兴有她在场。当然，有时亨丽埃塔也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叹息，但很快，宫殿里就会响起美妙的音乐声，或是有人用最精湛的技巧演唱着动听的歌曲。虽然蒙福特勋爵本人并非音乐家，他的声音也无法像费迪南德·阿米恩那样奏出令她魂牵梦绕的旋律，但他非常了解音乐的魔力。尽管他讨厌正式的音乐会，但他的宫殿里总是有最优秀的音乐家，能在适当的时候为宾客们带来欢乐。谁能抵挡得住如此美好生活的柔和影响呢？

优雅而宁静，还是不愿让自己陷入那种轻柔的兴奋与微妙的纷扰之中？亨丽埃塔的脸颊恢复了红润，慵懒的眼眸也重焕光彩；她的身姿再度展现出健康的活力，笑容中也再次洋溢着阳光般的温暖。任何一个心无旁骛的人都不可能察觉不到，蒙福特勋爵在目睹这些变化时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或许他以自己的医术为傲，但他无疑是以极大的兴趣注视着朋友女儿的康复过程。然而，亨丽埃塔自己却并未意识到蒙福特勋爵对她的态度与在比萨时有什么不同。她这辈子从未与他单独相处过；虽然她与他交谈的次数确实比平时多，但事实上她与每个人交谈的次数都不少；蒙福特勋爵似乎总是把她的快乐、便利与舒适放在首位，但他的一切言行都如此低调，以至于所有这些善意与关怀看起来都像是他天性中固有的表现。的确，他比他们初次相识的那周要亲近得多，但善良程度却几乎没有增加——因为她记得，他们刚见面那天他就为她安排了沙发，尽管他甚至没有留下来接受她的感谢。

有一天，坦普尔先生与主人之间就意大利社会展开了讨论。蒙福特勋爵极为赞赏意大利人的家庭观念与私人生活。他认为，没有哪个民族能比这个常常被诟病的民族更出色地履行社会职责，而英国人却对他们抱有诸多愚蠢的偏见。顺便提一下，那些去意大利旅行的英国人，几乎从不参与任何正常的社交活动，只混迹于所有首都都存在的那种不良圈子中。

“你根本无法想象，”他转向亨丽埃塔说道，“那些上层阶层的意大利人是多么友善且富有教养啊。我希望有天能在这个昏暗的房子里举办一场意大利风格的聚会，让你体验一下。”

“我非常愿意，”坦普尔先生说。

每当亨丽埃塔表示拒绝时，蒙福特勋爵总会暗示她同意，于是他们便决定举办这场意大利风格的聚会。

罗马所有最显赫的家庭都出席了，却没有一个英国人。也许还有些人，蒙福特勋爵本希望他们也能出席……

他本想邀请他们，但坦普尔小姐恰好表示希望不要有英国人出席，于是他立刻照她的建议行事。宫殿里灯火辉煌，亨丽埃塔此前几乎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艺术珍品。蒙福特勋爵为了回应她的好奇心，总是以开玩笑的方式贬低这些珍品，说应该把它们留到急需用钱的时候再用。此刻，那些最华丽的画作以及一排排优雅或庄重的雕像终于展现在她眼前；一些以前从未被打开过的房间和走廊也向她敞开；到处都是花瓶陈列柜、帝王半身像群、珍贵的青铜器，还有色彩鲜艳的瓷砖地面。所有这些精美绝伦的物品都被柔和而明亮的光线照亮，亨丽埃塔从未见过如此完美而令人惊叹的景象。

这些房间和走廊很快就被宾客们填满了，亨丽埃塔无法忽视蒙福特勋爵接待那些时尚界名流时所展现出的优雅与风度。起初她以为那种拘谨是出于矜持，后来则认为是出于谦逊，但现在他完全不再那样做了。他既坦率又始终保持尊严，面带微笑，谈吐得体且恰到好处，似乎对每个人都有恰当的话语，对每张脸都有专属的微笑。她站在稍远的地方，倚着父亲的胳膊注视着他。突然，他转过身来环顾四周——他想要找到他们。他走到亨丽埃塔面前说：“我想让您认识一下公主……她是一位年长的女士，但却是这里最尊贵的人物。如果我觉得您会喜欢的话，我才會提出这个请求。”

亨丽埃塔无法拒绝他的请求。蒙福特勋爵将她和她的父亲引荐给那位罗马最受尊敬且最重要的人物——公主。在解决了他们眼前的娱乐需求之后，他才有时间照顾其他宾客。此时，一场精彩的音乐会让周围的谈话声渐渐安静下来。罗马最美丽的女人们的歌声在房间里回荡。音乐停止后，宾客们开始在走廊里走动，最终主要的厅堂里挤满了舞者。蒙福特勋爵走向坦普尔小姐，说道：“宫殿里还有一个您从未去过的房间，那就是我的书房；今晚它首次向公众开放。”

亨丽埃塔接受了他伸来的手臂。他们边走边聊，他问道：“您觉得公主怎么样？”“能生活在这个国家真是件愉快的事。”

“那是您的客人们可以娱乐的地方。”在主走廊的尽头，亨丽埃塔看到一扇敞开的门，他们由此进入了一个采用爱奥尼亚式建筑风格的小八边形房间。房间的墙壁上没有挂画，只有一件艺术品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那尊戴安娜雕像就矗立在斑岩制成的基座上，周围环绕着工艺极为精良的青铜箭形装饰。这正是他们在比萨时曾极为欣赏的那尊雕像。通过一种古老的技术——其秘诀最近在罗马被重新发现——雕像的脸颊被赋予了柔和的光泽。“您喜欢它吗？”蒙福特勋爵问正凝神欣赏雕像的亨丽埃塔。“啊，亲爱的坦普尔小姐，”他继续说道，“能见到玫瑰重新绽放在这张更美丽的脸颊上，真是我的幸福。”

第五章
一些相当令人难堪的解释

读者或许不会感到惊讶：蒙福特侯爵很快便成了坦普尔小姐的仰慕者。他与不幸的费迪南德·阿米恩截然不同，以一种更为得体的方式向那位小姐的父亲表达了自己的心意。蒙福特勋爵一直认为坦普尔小姐的病源于心理问题，而这种心理问题很可能是由于感情上的失望所引起的。因此，他决定避免让这位年轻女子承受直接表白所带来的痛苦。坦普尔小姐的美貌、才华、迷人的性格以及略带忧郁的气质，都让他心生钦佩与怜惜，最终打动了那颗虽能深陷爱河却又具备强大自我控制力的心。他没有向坦普尔先生隐瞒自己采取这一行动的动机，而这种谨慎的态度也大大减轻了坦普尔先生所面临的尴尬处境。

坦普尔先生只是告诉蒙福特勋爵，他的女儿确实与一个配不上她的人订了婚，而一旦得知那个人的真实品性，他便立刻带着女儿离开了英格兰。他对蒙福特勋爵的示好表示全力支持——他确实真心喜欢蒙福特勋爵，而且蒙福特勋爵也满足了坦普尔先生天性中那些世俗的情感需求。在坦普尔先生看来，只有通过这样的联姻，才能确保女儿彻底康复。蒙福特勋爵本人则拥有女性所能期望的一切优点：他年轻、英俊、友善、有才华、真诚且极为聪明。同时，正如坦普尔先生所知道的那样，他的显赫地位能够满足人们难以避免的虚荣心，而这正是幸福的源泉，也能随时消除那些可能出现的、会玷污对女儿回忆的痛苦记忆。

正是坦普尔先生，他运用着自己曾经从事过的职业中所掌握的一切技巧——时而暗示，时而赞美——以高超的技巧向女儿表达：与蒙福特勋爵的亲密交往究竟为他的幸福带来了多大的贡献。他逐渐将女儿心中已有的对这位善良朋友的感激之情培养成热烈的爱意，最终抓住时机，巧妙地将托付给他的求婚之意告诉了女儿。

亨丽埃塔摇了摇头。“我对蒙福特勋爵怀有太深的敬意，绝不会答应他的请求，”坦普尔小姐说道，“他值得得到的，至少不应该是受伤的心灵，更不应该是破碎的心。”

“可是，我亲爱的亨丽埃塔，你实在是对事情的看法有误，而且这种看法也不切实际。蒙福特勋爵最清楚什么才能让他自己幸福。”

“蒙福特勋爵是在错觉之下行事，”坦普尔小姐回答道，“如果他知道所发生的一切，他一定会避免与我的生活混在一起。”

“蒙福特勋爵什么都知道，”父亲说，“至少，他应该知道的一切他都知道。”

“真的吗？”坦普尔小姐说，“真奇怪他居然没有用轻蔑的眼光看我，至少也没有同情我。”

“他爱你，亨丽埃塔，”她的父亲说。

“啊！爱情、爱情、爱情！请不要跟我提爱情。不，蒙福特勋爵不可能爱我，他感受到的并非爱情。”

“你已经赢得了他的心，而他也在向你求婚。这难道不是爱情的证明吗？”

“真是位慷慨又善良的年轻人！”亨丽埃塔感叹道，“我尊敬他、钦佩他，或许曾经也会爱上他。但现在为时已晚。”

“我亲爱的女儿，求你不要这么说！看在我的份上，千万不要这么说，”坦普尔先生恳求道，“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够幸福，孩子。依靠你的父亲吧，听从他的建议。蒙福特勋爵拥有所有能让女人幸福的品质，我从未见过如此有才华的人。”

世上哪位女子，无论地位多高、美貌多出众、才华多卓越，能不在这样的男子倾心相待时感到幸福与荣耀呢？相信我，我亲爱的女儿，这样的结合必定会带来幸福。倘若真的如此，我便心满意足地死去——再无忧虑，再无期盼。一切都将如最乐观的父母所期望的那样实现。我们会无比幸福！看在他的份上，看在我的份上，也为了我们所有人，亲爱的亨丽埃塔，请答应他的愿望吧。相信我，他确实配得上你。”

“我配不上他，”亨丽埃塔用忧郁的声音说道。

“啊，亨丽埃塔，还有谁能像你这样呢！”这位深爱女儿的父亲激动地叫道。

这时，一名仆人通报说，蒙福特勋爵经他们允许后可以前来拜访。亨丽埃塔似乎陷入了沉思。突然，她说：“在事情解决之前，我无法安心。爸爸，让我单独和他待一会儿吧。”坦普尔先生便退了出去。

当蒙福特勋爵看到亨丽埃塔独自一人时，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他在她身旁坐下，却显得异常拘谨。

“亲爱的蒙福特勋爵，”坦普尔小姐平静地说，“我有件令人难过的事要谈，但我已经经历了太多痛苦，所以不会回避它。今天早上，爸爸告诉我，您给了我一个男人能给予女人的最高赞誉。我想要感谢您，用最诚挚、最热烈的言辞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深知您给予我的这份荣誉，那是任何女人都会引以为傲的荣誉。您向我献出了一颗我深知其价值的真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您品格的高尚、您的才能以及您宽广的胸怀。除了我的父亲之外，没有人在我心中占据与您同等重要的位置。您一直是我的善良而真诚的朋友；而我也会以同样善良而真诚的友谊回报您。但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恋人，因为我没有心可以付出。”

“啊，亲爱的坦普尔小姐，”蒙福特勋爵激动地说，“我想要的不过是那份友谊而已；但请让我能在您身边一直享受这份友谊，让全世界都承认我有权成为您的慰藉者。”

“你值得拥有更好、更光明的命运。如果我同意这样的婚约，那就算不上是你的朋友了。”
“我一生的目标就是让你幸福，”蒙福特勋爵说道。
“有这样一位朋友，我当然应该感到幸福，”亨丽埃塔·坦普尔说，“而我确实很幸福。认识你之后，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变得如此不同！啊，为何你要打破这份宁静的生活？为何要让我回想起那些我宁愿忘却的往事？为什么——”
“亲爱的坦普尔小姐，”蒙福特勋爵说，“请不要责备我！你让我痛苦不堪。请记住，亲爱的女士，我并非主动想要进行这样的对话；即便我的计划和期望有些冒昧，我也至少做好了准备，确保只有自己会因此受苦。”
“最善良、最慷慨的人啊！我绝不会对你不友善。请原谅我刚才失态的话语。但你真的知道一切了吗？爸爸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吗？那是我的愿望。”
“那不是我的愿望，”蒙福特勋爵回答道，“我不想探究你的悲伤，只想安慰你而已。”
“哦，要是我们能早点相遇该多好，”亨丽埃塔·坦普尔说，“要是我们能在一年前就相识该多好！那时我还配不上你，但现在，我的健康已经受损，心灵的轻松感也消失了，情感的清新感也不复存在。不，我亲爱的朋友，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一年后，蒙福特勋爵一定会为我的拒绝而感激我。”
“我几乎不敢说话，”蒙福特勋爵低声说道，似乎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如果表达出我的感情，可能会让你更加不安。我不敢回应你的请求，不敢告诉你，我觉得你是世上最美丽、最迷人的女子；也不敢说我是多么喜爱你那沉思的神情，多么愿意花数小时凝视着你那双充满深意的眼睛。哦，坦普尔小姐，对你来说，我永远都不会有比这更美、更迷人的时刻了。唉！我甚至无法表达我的爱意，真是不幸。不过，亲爱的女士，请原谅我给你带来的不安；请继续爱我吧，至少容忍我的存在，让我继续珍惜那份给我的生活带来无尽美好感受的亲密关系。”说罢，他大胆地握住她的手，虔诚地将它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第六章
其中发生的一件事，其重要性不亚于结束我们第二部作品的那一事件。

蒙福特勋爵并未因与坦普尔小姐的这次会面而气馁。他深信时间的力量，认为像亨丽埃塔这样年轻且才华出众的人，不可能仅仅因为一段关系失败就放弃自己的事业——毕竟那段关系本身也才刚刚开始而已。在这一点上，蒙福特勋爵与大多数男人不同：他对那段关系的存在毫无愧疚感。他更愿意赢得像坦普尔小姐那样的人的心——她虽然丝毫没有失去天生的纯真与自然的真挚情感，却已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情感的奥秘；而那些不懂世事的人，虽然给予他的心可能不够成熟，但绝不会更加纯真。他坚信，一旦得到亨丽埃塔的爱，就可以信赖它；而痛苦的过去只会让她更加珍惜他高尚的奉献精神，让她在世间种种耀眼的人物与诱惑之中，以更坚定的感激与更忠诚的爱意紧紧依附于他。

然而，蒙福特勋爵是个情感丰富、品味极高的人。他与费迪南德·阿明一样具有浪漫的气质，但蒙福特勋爵眼中的生活是理性的浪漫，而费迪南德则追求想象的浪漫。前者能敏锐地察觉到人性的种种缺陷，同时也认可人性的优点。他善于观察、精于计算，因此通常能获得幸福。相反，费迪南德既不观察也不计算，他的想象力创造出各种幻想，而他冲动的激情则试图将它们变为现实。

尽管蒙福特勋爵刻意避免去思考那个占据他心神的话题，但他仍有坦普尔先生这个机敏且可靠的盟友。那位绅士从不放过任何机会来为他出谋划策。

老爷虽然表面上只是在为自己辩护，但实际上这正是控制女儿判决的最巧妙手段。亨丽埃塔·坦普尔是个极为孝顺且充满爱心的孩子，有时她会反思：自己是否真的有理由因为一种所谓的病态情感而拒绝让深爱自己的父母获得幸福？她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处境与心意，也从未对过去的事撒过谎。蒙福特勋爵一切都知道。她告诉他自己只能给予对方一颗破碎的心，而蒙福特勋爵则只想安慰那颗心。她还年轻，不太可能如自己曾经渴望的那样死去。难道她就要一直过这样的生活吗？她的父亲又该如何度过那漫长的岁月，不断迎合一个脾气暴躁的病人的各种要求呢？对于他所有的善良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悲惨的回报；对他所有的美好期望而言，这则是一场黑暗的灾难。如果她真的愿意与他人共度一生，那么还有谁能够像蒙福特勋爵那样给予她安宁甚至幸福呢？啊！还有谁能与他相媲美呢？他如此友善、慷慨又有趣！正是在这种心情下，亨丽埃塔有时会满怀柔情与感激地看向那个似乎只为她的快乐而存在的男人。如果被抛弃是痛苦的，那么至少被珍视还能带来些许慰藉。而谁在珍视她呢？一个让所有人钦佩的人，一个每个女人都渴望赢得其欣赏甚至关注的人。在认识蒙福特之前，她是什么样的人呢？如果没遇到他，现在又会怎样呢？她回想起那些痛苦的时刻，那些漫长而煎熬的日子，那些单调、疲惫、毫无希望、平淡无奇的时光——那时她独自躺在比萨的沙发上，沉浸在阿米妮的爱情故事以及其中的种种激情之中；还有杜西的悲剧以及其中的一切卑劣行径。而现在，没有一刻不是充满善意、同情、体贴的关怀以及纯真的欢乐。如果她发脾气，没人会抱怨；如果她任性，大家都会顺从她的意愿；而只要她微笑，所有人都会开心起来。亲爱的、高贵的蒙福特，正是你的魔力带来了这一切变化！而所有这些努力，都是为了一个被别人轻视、抛弃、背叛的人！蒙福特知道这一点。他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这个被鄙视的女人的安慰。倚靠在蒙福特勋爵的臂弯中，亨丽埃塔·坦普尔可以与他对视……

费迪南德·阿米恩与他那位富有的新娘——至少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值得同情的对象！
时间飞逝。意大利的春天以其绚丽的景色照亮了那不勒斯那些光彩夺目的宫殿与美丽的海岸线。蒙福特勋爵和他的朋友们乘着他的船从卡普阿返回。坦普尔小姐则坐在父亲与主人之间。奥索尼亚地区的宜人气候、美丽的风景以及愉快的社交氛围，共同造就了这美好的一天。亨丽埃塔·坦普尔忍不住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她的双眼如同夜空中闪烁在群山之上的星星一般明亮；她的脸颊则像夕阳一样绚烂。
“啊！今天真是幸福的一天！”她惊叹道。
她轻柔的手掌触感让她想起自己的欢呼给同伴带来的快乐。蒙福特勋爵心潮澎湃地靠在船背上；而在晨光还未洒满城市之前，亨丽埃塔·坦普尔就已经成了他的未婚妻。

第六卷。

第一章：命运的惊人转变

尽管蒙福特勋爵现已成为坦普尔小姐公认的追求者，但他们并未立即结婚。亨丽埃塔本人也反对这样的安排，不过她其实没必要坚持这一要求——因为蒙福特勋爵一心希望能在婚前将她介绍给自己的家人，并在故乡举行婚礼。因此，他们决定返回英格兰。而一场意外事件加速了这一进程。

人们说，世间的好运很少是单独出现的。此时，坦普尔先生对自己的命运十分满意。他的生活条件优渥，女儿的未来也因与王国中最富有的贵族家族的继承人结婚而得到保障，他已无所求了。他的女儿很幸福，他对未来的女婿也怀有极大的敬意与喜爱，一切都很顺利。

就在这种幸福之中，命运以其惯常的任性，决定“给纯金镀上光彩，为百合花增添色彩”；于是，坦普尔先生某天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成了英格兰最富有的平民之一。

当时有一位老男爵，他是个风趣幽默的人，与坦普尔家族并无近亲关系，只是曾做过坦普尔先生祖父的教子。他从未试图与坦普尔家族建立亲密关系，一生都保持距离。坦普尔先生确实只见过他一次，而且还是在相当不错的情况下——那是在坦普尔先生担任驻德使节期间，坦普尔·德弗罗爵士作为客人来到了他所在的城市。作为使节，他尽到了应有的礼节；亨丽埃塔也给他留下了好印象。不过他并没有在那里久留，当时也拒绝以更特殊的身份与他们相处。

他从未通过任何信件、消息或其他沟通方式，向他们透露过一丝一毫的迹象，表明那位热情好客的牧师及其迷人的女儿曾想起过他。然而，坦普尔·德弗罗爵士现已离世，显然他一生的目标就是避免结交朋友；他将自己庞大的财产全部留给了佩勒姆·坦普尔阁下——这位人士拥有约克郡最优质的庄园之一，同时还拥有可观的个人财产，这些都是他长期出租土地所得的积蓄以及多年生活的积累。这真是一件大事。坦普尔先生极为重视财产，故已故男爵不可能将财产留给一个更不懂如何珍惜它的人。即便是个人财产也有其魅力，但拥有大片土地，尤其是位于约克郡的大片土地，再加上一笔数额可观的3%利率的债券——这一切结合在一起，构成了财富、权力、体面与便利的完美组合，恰好符合坦普尔先生的理想，恐怕很少有人能对这种诱惑无动于衷。作为有家室的人，坦普尔先生无需面对新贵常有的尴尬处境。他会说：“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了，可怜的坦普尔爵士是我祖父的教子，不仅因为我们很可能会因此得到他的财产，还因为他姓坦普尔：我们到约克郡后几乎不会被视为外人，也不会被当作新家族，用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被视为继承而非赠与。不过，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高兴只是为了你，迪格比。我想你的家人也会高兴的。我会立刻把一切都交给亨丽埃塔，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即将娶到英格兰最富有的继承人。”英格兰最富有的继承人！亨丽埃塔·坦普尔，英格兰最富有的继承人！啊！这个念头引发了如此多的情感！奇怪的是，这一重大消息带给亨丽埃塔本人的喜悦却不如人们预想的那么多。她独自一人在自己的房间里，思考着命运的捉弄。她试图隐藏自己的想法，但她的思绪还是回到了费迪南德身上。他们本可以如此幸福！为什么他不能忠诚一些呢？

也许他是为了家人而牺牲了自己，或许是个人困境迫使他做出了那件致命的举动。她那温柔的女性心肠让他犯下的罪行有了种种可以谅解的理由。她变得非常悲伤，无法相信他在杜西那里是虚伪的；哦，不！她永远都不会相信的！他一定是真诚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该有多么令人痛心啊！她多么希望能成为拯救他、让他摆脱所有痛苦的人啊！她想起了他偶尔流露出的忧郁，那些绝望的话语，以及当她满怀深情地表示自己会让那个家重焕生机时，他脸上的阴郁便消失了，眼神也变得明亮起来。现在她本可以让那个家重获生机，可现在他却属于了别人，而她呢？也不过是他一样的奴隶罢了。就在她唯一能够拯救他的时刻，她却不再是自己主人。无论别人怎么说，被阻挠的爱情总会带来深深的痛苦，而这种痛苦是任何财富、权力、地位、纵容或关怀都无法弥补的。啊！心灵啊，心灵！

第二章
读者将再次见到阿明上尉，那时他正在伦敦访问。

格兰迪森小姐决定在伦敦租一间房子过这个季节，并得到了她叔叔和婶婶的同意，他们将作为她的客人住在那里。阿明夫人的妹妹也会从巴斯赶来与他们会合。至于费迪南德，春天逐渐让他恢复了健康，但他的心境却仍未恢复如初。他依然情绪低落、懒散无力，容易陷入消极的情绪之中。然而，一些情况的出现使得他必须振作起来。他的债主们越来越咄咄逼人，他要么解决自己的财务问题，要么离开故乡，这两种选择已变得不可避免。四月，坦普尔斯和蒙福特勋爵来到英格兰，与此同时，格兰迪森小姐及其客人也来到了伦敦。几周后，费迪南德为了避免与家人一同旅行，也因为不愿成为表亲的客人，便在格罗夫纳广场附近的一家安静的酒店里安顿下来。不过他并非完全独自一人，因为在最后一刻，格拉斯顿伯里请求允许与他同行。费迪南德很珍惜能有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倾诉自己不幸遭遇和破灭希望的人，于是欣然同意了他的请求。

在经历了乡村的隐居生活之后，突然来到一个人口众多的大都市，无疑会对人的心理产生特殊的影响。庞大的人口、众多的事物、不断涌入头脑的各种信息、接连不断的事件、喧嚣与忙碌，以及普遍存在的紧张氛围，都会让我们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渺小。那些在独处时因想象力而变得极为庞大的幻想，也会逐渐缩小规模，变得不那么夸张，仿佛带上了更为朦胧的色彩。当费迪南德·阿明在伦敦拥挤的街道中艰难前行时，那些困扰着他、无法摆脱的烦恼也在不断催促着他前进。

他忙于各种事务，意识到自己的事业正面临危险，而权力与财富则让他眼花缭乱。于是他开始以比以往更冷静的态度回顾那段充满激情的过去，几乎后悔是命运的捉弄还是自己冲动的性格让他承受了如此多的忧虑，从而迫使他拒绝那份恰到好处地呈现在他面前的幸运机会。他渴望享受安宁与平静；近期所遭受的痛苦让他不愿再沉溺于那些后果极其严重的放纵行为之中。

就在这种心情下，他在拜访律师后疲惫不堪，走进一家军事俱乐部，拿起了报纸。他对政治并不感兴趣，目光毫无兴致地扫过那些充满争议的社论和冗长的议会报告，正准备把报纸丢掉时，有一段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立刻让他全神贯注。那段文字出自《晨邮报》：

“——公爵的长子蒙福特侯爵，我们最近曾报道过他返回英格兰的消息，其实他已在意大利生活了数年。这位贵族被视为当今最出色的贵族之一，因对艺术的赞助而在罗马享有盛誉。蒙福特侯爵即将与美丽的坦普尔小姐结婚，她是佩勒姆·坦普尔阁下的独生女。坦普尔小姐被认为是英格兰最富有的继承人之一，因为她无疑会继承她父亲意外获得的巨额财产。坦普尔先生是个鳏夫，没有儿子。他曾担任我国在多个德国宫廷的使节，以其才能以及对旅居国外的同胞的慷慨款待而著称。据说已故的坦普尔·德弗罗爵士在约克郡的地产每年产生的租金就高达15,000英镑，其个人财产也极为丰厚。据我们所知，坦普尔先生还购买了位于格罗夫纳广场的——公爵的宅邸。蒙福特侯爵陪同坦普尔先生及其可爱的女儿来到了这个国家。”

读到这段文字时，费迪南德·阿米恩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其中透露出的种种惊人消息接踵而至，让他一时无法思考。亨丽埃塔·坦普尔在英格兰！她还是该国最富有的继承人之一！而且马上就要结婚了……

又是她！他深爱的亨丽埃塔·坦普尔，那个让他倾心不已、也让他备受崇拜的女人！此刻，她那美丽的秀发正贴在他的心上！为了她，他甚至放弃了财富、家庭、权力，乃至几乎自己的生命！哦，女人啊！不要信任女人！然而，他又能责备她吗？难道她不觉得自己被他所轻视、所伤害、所欺骗、所抛弃了吗？她还能去爱别人吗？还有谁能够像他那样得到她全心全意的爱，得到她那些美好而无与伦比的感情呢？还有谁能够得到她那纯洁而热烈的灵魂呢？啊，不可能！他不愿、也无法相信这一点。亨丽埃塔不可能是虚伪的、虚假的。她曾经被人看见过，被人欣赏过，被人爱过：谁见到她不会欣赏并爱上她呢？而他，不过是她怨恨或绝望的牺牲品罢了。

不过，她还没有结婚。根据这些信息，他们很快就要结合了。看来他们曾一起旅行过；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他难道不能见她一面吗？难道不能解释一切吗？难道不能证明自己的心一直是真诚而充满爱意的吗？难道不能告诉她所发生的一切、他所承受的痛苦以及他内心的煎熬吗？她又怎可能抗拒那曾经给她带来欢乐的声音，那曾经让她心醉神迷的眼神呢？当她发现费迪南德——她的费迪南德——从未欺骗过她，确实值得她付出真心，甚至此刻仍在为她而受苦时，她之前所陷入的那些冷酷的束缚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之间存在着更为牢固、更为炽热的纽带。他难道不该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吗？她能拒绝吗？

争取什么？一个继承人的手吗？难道要说他是个为金钱而来的人，而本应因爱情而出现吗？绝不可能！无论她怎么想，他对她而言都是无可挑剔的。亨丽埃塔没有资格抱怨。如果真有受害者的话，那也不是她。他爱过她，她也回以同样的爱意；为了她，他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放弃了丰厚的遗产，也失去了那颗忠诚而热爱的心。以前，当他独自在异国他乡思念她时，他总是责备自己的行为，认为自己是骗子、是残忍的人；但现在，在她如此幸福的时刻，他依然深爱着她。

“英格兰最富有的女继承人之一”（想起这句话时，他咬紧了牙关），还是那位显贵贵族的未婚妻——他的老朋友蒙福特勋爵的未婚妻；人生真是奇怪啊！她骄傲、微笑、生活优渥，而他却孤身一人，心碎至极，处境更为糟糕。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他的心灵充满了痛苦：他指责她没有感情，认为她毫无真挚的情感；他想象着他们分开后她的冷漠态度，那种奇怪的沉默如今已不再难以理解；她对他的事业完全不感兴趣；他嘲笑她轻浮的性格，诅咒她的任性，谴责她的卑鄙背叛。在他痛苦不堪的想象中，她甚至成了他憎恨的对象。

可怜的费迪南德·阿明！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到令人发狂的嫉妒之痛。

他曾如此深爱这个女人，为她付出如此之多！现在他们本可以如此幸福！没有什么比意识到自己命运多舛更让人沮丧的了。亨丽埃塔·坦普尔的突然归来以及即将到来的婚事，对费迪南德·阿明来说，简直就是一系列令人苦恼的变故。他似乎已经如此接近完美的幸福，却错失了它，以至于他对生活感到极度厌倦，甚至认真考虑过结束自己的生命。

恰巧，他今天已经答应去表亲家吃饭，因为通常与他作伴的格拉斯顿伯里今天接受了邀请，要与他老主人的遗孀共进晚餐。然而，费迪南德根本无法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于是他急忙回到酒店，给布鲁克街的人写了一封道歉信。当他到达时，格拉斯顿伯里正要登上马车，因此即使费迪南德想倾诉心中的悲伤，也根本没有机会了。

第三章
格拉斯顿伯里遇到了他最意想不到的人，以及随之而来的奇怪后果。

当格拉斯顿伯里来到那位善良的老公爵夫人的宅邸时，发现客厅里除了一个相貌出众的年轻人外没有其他人。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但那人却以极为热情的态度向他打招呼。格拉斯顿伯里也有些困惑地回以热情的问候。

“我们上次见面已经很多年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那年轻人说道，“您忘记了我也在所难免。我叫迪吉比，也许您还记得我吧？”

“我的孩子！我的大人！您真的变了很多！您已经是个男人了，而我则已年迈。”
“不！亲爱的先生，我觉得您几乎没变。请相信我，在漫长的分离期间，我一直记得您的样子，现在看来我的记忆并没有出错。”

格拉斯顿伯里与这位年轻人开始交谈，话题涉及后者的旅行经历以及在罗马的生活。就在这时，他们的女主人走了进来。

“亲爱的先生，我邀请您来与我们家人相聚，”公爵夫人说，“因为我觉得没有比更爱你的人更适合与您见面了。您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迪吉比了。”

“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没认出我，奶奶，”蒙福特勋爵说道。

“这些可爱的孩子们都已长大，让您难以认出来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公爵夫人说，“但他们都非常善良。至于迪吉比，我觉得他一定是每天都会来看他可怜的奶奶的。”

接着，公爵和公爵夫人以及两位年轻的女儿也被引入房间。

“很抱歉，您来访时我不在家，格拉斯顿伯里，”公爵说，“不过我想应该很快就能在奶奶那里听到您的消息。”

“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您为什么不来看我呢？”年轻的公爵夫人问道。

“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您还记得我吗？”一位美丽的姑娘问道。
“那我呢，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我就是伊莎贝拉。”
格拉斯顿伯里先生面带红晕，微笑着鞠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每当听到熟悉的嗓音，他又会感到安心与愉悦。公爵把他拉到一边，两人很快便聊了起来。
“亨丽埃塔今天怎么样了，迪格比？”伊莎贝拉问道。
“我一小时前才离开她；我们一直在骑马，本来打算与你们所有人会面。她马上就到。”
这时有人敲门，不久客厅的门打开了，坦普尔小姐进来了。
“我必须代爸爸向您道歉，”亨丽埃塔说着，走上前拥抱了老公爵夫人。“希望他能在晚上赶到；不过他让我转告您，您的好意邀请他只是暂时接受的而已。”
“他说得对，”老夫人说，“其实我也没指望他能来，因为他告诉我还有公务在身。我相信我们的晚餐其实是个非常私密的聚会，”老夫人微笑着继续道，“这确实是一场家庭聚会。不过，亲爱的坦普尔小姐，这里还有一位您不认识的家人，我相信您一定会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喜欢她的。迪格比，他在哪儿……”
就在这时，有人宣布开饭了。蒙福特勋爵为亨丽埃塔挽起手臂。“那你就带路吧，”老夫人说，“姑娘们得自己走，因为今天没有年轻男子为她们引路。看来夫妻俩不得不分开，那我只好挽着我儿子的胳膊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您来扶着公爵夫人吧。”不过，还没等提到格拉斯顿伯里先生的名字，亨丽埃塔已经走下了一半的楼梯。
公爵和他的儿子主持了晚餐。亨丽埃塔坐在蒙福特勋爵的一侧，他的母亲则坐在另一侧。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坐在公爵的右侧，与女主人相对；两位年轻女士则坐在中间。所有的客人都已入座，而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和亨丽埃塔却还没有认出彼此。由于他坐在与坦普尔小姐同一侧，直到蒙福特勋爵请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一起喝酒时，亨丽埃塔才听到那个可能让她脸色大变的名字。

格拉斯顿伯里！此刻她根本没想到，自己所认识的竟是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格拉斯顿伯里！多奇怪的名字啊！它让人联想到多少可怕的事情啊！她望向前方，看到了那张记忆中熟悉的面容，随即又坐回椅子上。但亨丽埃塔·坦普尔意志坚强，这无疑是个考验她意志的时刻。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并没有注意到她：他确实知道桌上还有一位名叫亨丽埃塔的女士，但他全神贯注地与邻座的人交谈，目光从未落在坦普尔先生的女儿身上。直到女士们起身离开，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才看到那个他从未忘记的身影，看到那位与他生命中最惨痛、最悲伤的时光紧密相连的女士。坦普尔小姐跟随公爵夫人离开了房间，而格拉斯顿伯里则困惑且不安地重新坐下。

但亨丽埃塔的内心正被更为强烈的情绪所困扰。在她看来，在格拉斯顿伯里突然出现之前，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的真实心意。他的形象让她想起了过去的一切！她曾试图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梦，但现在这一切都真实地呈现在她眼前。他就是那场致命悲剧中的主要角色之一。格拉斯顿伯里就在这座房子里，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费迪南德在哪儿？有个人可以告诉她答案。他结婚了吗？自回来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弄清楚这一点，也不敢去问。当然，他肯定已经结婚了；但他幸福吗？而格拉斯顿伯里，即便他并非知晓一切，也知道很多事情。对格拉斯顿伯里来说，遇见她该有多奇怪啊！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她从未忘记那些日子——那时她总是认真聆听费迪南德讲述他那美好而纯朴的生活。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她曾经如此深爱着他！而现在她遇见了他，却不愿与他交谈，也不把他当作陌生人看待；而他——或许会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肯定会感到痛苦。哦，生活啊！真是令人心碎至极！我们的感情，我们那些美好而纯洁的感情，本应是欢乐与慰藉的源泉，能够滋养一切，让最贫瘠、最冷漠的土地也充满生机与美丽。可为何我们要扰乱这些美好情感的流淌，玷污它们纯净而有益的源泉呢？费迪南德，费迪南德·阿米尼，你为何要如此虚伪？

门开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走了进来，公爵和他的儿子紧随其后。亨丽埃塔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那是蒙福特勋爵的姐妹之一。

她坐在身旁的软垫上，他握着她的手。亨丽埃塔的目光与格拉斯顿伯里的目光相遇，她向他鞠了一躬。
“你的手在颤抖啊，亨丽埃塔！”那位年轻女士说道。
格拉斯顿伯里犹豫着走向她。他的脸微微发红，显得极为困惑。最终他走到她面前，站在她身旁，却一言不发。
“您忘记我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亨丽埃塔说；因为必须有人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她指了指身旁的椅子。
“那是不可能的，”格拉斯顿伯里回答。
“哦，您以前就认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啊，”那位年轻女士说。
“奶奶，想想看，亨丽埃塔以前就认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呢。”
“我们曾是诺丁汉郡的邻居，”亨丽埃塔迅速说道。
“伊莎贝拉，”坐在钢琴旁的妹妹说道，“竖琴在等着你呢。”伊莎贝拉站起身来，此时蒙福特勋爵正走向亨丽埃塔，老公爵夫人叫住了他。
亨丽埃塔和格拉斯顿伯里独处了。
“这次相遇真是奇怪，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亨丽埃塔说。
可怜的格拉斯顿伯里能说什么呢？他低声说了些话，但并不太有意义。“您最近去过诺丁汉郡吗？”亨丽埃塔问道。
“我大约十天前离开了那里，和——”格拉斯顿伯里停了下来，最后说道：“和一个朋友一起。”
“希望您的朋友们都过得不错，”亨丽埃塔用颤抖的声音说。
“不，嗯，也就是……比他们以前好一些吧，”格拉斯顿伯里回答。
“很遗憾我的父亲不在这里，”坦普尔小姐说，“他对您所有的善意记忆犹新。”
“恐怕那些善意其实是很不幸的，”格拉斯顿伯里忧郁地说。
“我们可不这么认为，先生，”对方回应道。
“亲爱的小姐，”格拉斯顿伯里说道，但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经历了许多不幸。”

“我后悔了，”亨丽埃塔说道。“我想，你的家族期望你结婚吧？”
“那件事并没有发生，”格拉斯顿伯里回答。
“真的吗！”
“唉！夫人，”她的同伴说道，“如果我可以冒昧地提起一个人——虽然我不想说出他的名字——的话……”
“请说吧，先生，”坦普尔小姐用温和而轻柔的声音说道。
“夫人，我们心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他了。上帝以他无限的慈悲让他遭受了巨大的苦难。”
“您说的是阿米恩上尉吗，先生？”
“不，我说的是我心碎的费迪南德；但愿我也能这么说您的爱人。哦，坦普尔小姐，他现在已变得一文不值了。”
“是的！没错！”亨丽埃塔低声说道。
“他所经历的苦难，”格拉斯顿伯里继续说道，“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的性命虽然保住了，但所处的处境让我几乎希望他死去。”
“他还没有结婚！”亨丽埃塔喃喃道。
“他曾来到杜西家去迎接他的新娘，可她已经不在了，”格拉斯顿伯里说，“巨大的悲痛使他精神崩溃。有好几个星期他都像疯子一样；虽然上帝又让他活了下来，而且他的心智也恢复了正常，但他仍然深陷极度忧郁之中，这种忧郁似乎连医学手段和世事变迁都无法治愈。”
“迪格比，迪格比！”正在弹竖琴的伊莎贝拉喊道，“亨丽埃塔要晕倒了！”蒙福特勋爵立刻冲上前去，握住她冰冷的手。
“房间里太热了，”一位修女说道。
“咖啡太浓了，”另一位修女说。
“需要通风，”年轻的公爵夫人说道。
蒙福特勋爵把亨丽埃塔抱到另一个房间。那里有个通向花园的阳台。他把她放在长椅上，一直守在她身边，同时阻止任何人靠近她。女人们则聚在了一起。
“可怜的孩子！”老公爵夫人说道，“她常常让我感到害怕；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她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可怕的疾病中康复而已。”

“确实如此！”格拉斯顿伯里说道。
“可怜的迪吉比，”她继续说道，“这肯定会让他再次心烦意乱。前几天他还为她的健康状况而忧心忡忡呢。”
“蒙福特勋爵？”格拉斯顿伯里问道。
“就是我们的迪吉比啊。你知道他下个月就要和亨丽埃塔结婚了。”
“圣母玛利亚！”格拉斯顿伯里喃喃道；趁著混乱之际，他立刻逃走了。

第六卷。[续]

第四章
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向阿米尼上尉讲述了他与坦普尔小姐的相遇。

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到达酒店时还早。不过他得知阿米尼上尉已经回来并休息了。他轻轻敲了敲门，随后被允许进入。那位先生脸色苍白，显得十分不安。费迪南德已经躺在床上。格拉斯顿伯里找了把椅子坐下，坐在他身旁。

“亲爱的朋友，怎么了？”费迪南德问道。
“我见到她了，我真的见到她了！”格拉斯顿伯里说。
“亨丽埃塔？你见到亨丽埃塔了？”费迪南德追问。
格拉斯顿伯里点点头，但脸上露出极为悲伤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事？她说了什么？”费迪南德急切地问。
“你们俩真是天真的孩子啊，”格拉斯顿伯里搓着手说，“快说说吧，我的格拉斯顿伯里。”
“我希望自己的死能让你们俩幸福，”格拉斯顿伯里说，“但我担心那样做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还有希望吗？”费迪南德问。
“没有！”格拉斯顿伯里回答，“亲爱的孩子，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她结婚了吗？”费迪南德问。
“没有，不过她即将结婚。”
“我知道，”费迪南德说。
格拉斯顿伯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什么！嫁给迪格比了吗？”
“迪格比，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去他的吧！”
“安静点！安静点！”格拉斯顿伯里说。
“愿所有的诅咒都降临在他身上……”

“天哪，不会的。”格拉斯顿伯里打断他说道。
“无情、善变、虚伪、背信弃义——”
“她是个天使，真正的天使。她晕倒了，就在我的怀里。”
“晕倒了！就在你的怀里！哦，快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格拉斯顿伯里！”费迪南德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急切，眼中闪烁着光芒。“她爱我吗？”
“恐怕是的。”格拉斯顿伯里回答。“真可怕！”
“哦，我真为她那颗可怜又纯真的心感到难过！”费迪南德说。“当我把你所遭受的一切都告诉她时……”
“你告诉她了？然后呢？”
“而她自己也刚从一场漫长而可怕的疾病中恢复过来。”
“我的亨丽埃塔！现在我可以幸福地死了。”费迪南德说。
“我以为这会让你心碎的。”格拉斯顿伯里说。
“这是几个月来我唯一快乐的时刻。”费迪南德说。
“我当时太过激动，以至于失去了理智。”格拉斯顿伯里说。“我真的没打算告诉你任何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入你房间的。”
“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我又恢复正常了。”
“想想看吧！”格拉斯顿伯里说，“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难过过。”
“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我简直像在受地狱之苦，”费迪南德说，“一想到她就要结婚了，要嫁给别人；她那么幸福、骄傲、无忧无虑，完全不顾及我，或许甚至已经忘记了过去；而我却在这该死的旅店里像条狗一样等死！哦，格拉斯顿伯里！我所经历过的任何痛苦都比不上今天的折磨。而现在你出现了，让我有了些许幸福。我马上就起床。”
格拉斯顿伯里显得十分惊讶，他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为何会带来与预期完全相反的结果。不过，在费迪南德一再追问下，他还是详细地讲述了发生的一切。而费迪南德则一直沉浸在自我庆幸之中。

“不过，还有一件不幸的事，”费迪南德说，“你还不清楚，我亲爱的朋友。”
“真的吗？”格拉斯顿伯里说，“我以为自己已经了解得够多了。”
“唉！她现在成了一个富有的继承人！”
“原来如此？”格拉斯顿伯里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费迪南德说。“要不是因为这个，以我祖父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会把她从那个年轻人的怀抱中夺回来。”
“年轻人！”格拉斯顿伯里说，“我这辈子从没见过比他更真正的贵族了。”
“啊！”费迪南德惊呼道。
“不，几乎只有你能与他相提并论！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格拉斯顿伯里继续说道。“我上次见到他时他还只是个孩子；而你当时也是个孩子，费迪南德。相信我，他绝非普通的对手。”
“长得帅吗？”
“他的气度实在高贵非凡。我很少见到如此出色的人，也很难有人能像他那样迅速给人留下道德与智慧方面的深刻印象。”
“他们真的订婚了吗？”
“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格拉斯顿伯里回答。
“哦，格拉斯顿伯里！我为什么还要活下去？我为什么要康复呢？”费迪南德喊道。
“我亲爱的孩子，你刚才不也还算幸福吗？”
“幸福？你不会是在侮辱我吧。幸福？哦，这世上还有比我还可怜的人吗？”
“我觉得自己说这些话是不对的，”格拉斯顿伯里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费迪南德没有再说话。他在床上转过身去，面朝别处，不去看格拉斯顿伯里。
“晚安，”格拉斯顿伯里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晚安，”费迪南德用微弱而悲伤的语气回答。

第五章
总体而言，这一章或许与整部作品中的其他章节一样引人注目。

尽管处境艰难，但阿明上尉仍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他必须在第二天上午十点之前赶到林肯律师学院。从律师那里回来时，当他即将穿过伯克利广场时，一辆马车突然在路中央停了下来，似乎有人从车窗里向他挥手示意。起初他很不确定自己是否就是那个被召唤的人，但四周却不见一个人影，于是他便慢慢走近那辆马车，这时又有一只白色的手帕在车窗里急切地挥动。这一幕让他有些困惑，不过贝莱尔夫人的声音立刻解开了谜团。

“你这个恶人！”她怒气冲冲地说，“我有多恨你啊！我真想把你碎尸万段！这些天来我一直举办派对，全都是为了你。而你却一直在城里，从不来看我。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的妻子怎么样了？哦！你还没结婚吧？你应该结婚的；我讨厌那些单身的年轻人。不过，你可以稍等一会儿。詹姆斯、托马斯、彼得，快开门让他进来！进去吧，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费迪南德发现自己实在不得不照做。

“现在，我们该去哪儿呢？”夫人问道，“我还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我规定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都在家接待朋友。你必须来拜访我。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每天来。别留下名片。我讨厌那些留下名片的人。我从来不看那些名片，我会把它们全部烧掉。我无法忍受有人在我家留下纸条。你想去别的地方吗？不想吧！为什么不想呢？你的父亲彼得爵士怎么样了？他叫彼得爵士还是保罗爵士？算了，你知道我指的是谁。还有你那迷人的母亲，我最喜欢的朋友之一？她真是迷人极了，绝对是我最喜爱的人之一。那你为什么不结婚呢？告诉我，为什么还不结婚？那位小姐——你知道我指的是谁，她的祖父是我儿子的朋友。你在城里吗？”

他们？他们住在哪里？布鲁克街！我这就去拜访他们。
“快拉一下绳子，告诉他们我住在哪里。”
几分钟后，贝莱尔夫人的马车便停在了格兰迪森小姐的宅邸前。
“他们是早起的人吗？”夫人问道，“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我想他们不会接待我的；但如果你出现的话，他们就不得不接待我了。”
通过这一巧妙的办法，贝莱尔夫人终于得以进入屋内。在费迪南德的搀扶下，她被领进了客厅，那里有阿米妮夫人和凯瑟琳在。
“亲爱的女士，您好！还有我可爱的小姐！哦，您的眼睛真是明亮动人，看着它们我就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许多！我真的非常喜欢您。您的祖父和我那可怜的儿子曾是挚友。亲爱的女士，您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我每晚都在举办聚会，都是为了您，也是为了我在巴斯的朋友们；我向所有人提起过您，没别的话题可谈，大家都很想见到您，可您却从未来找过我。我的晚宴已经结束了，直到六月才会再举办晚宴。不过还有三个晚上，今晚、周四和周六，您必须来见我，三个晚上都必须来。哦，为什么您不来看我呢？我本可以邀请您共进晚餐，还可以让您结识科洛纳德勋爵和伊奥尼亚夫人！他们很适合您，一定会很喜欢您的！不过我有个主意：改天我会去您那儿吃晚餐。那么，您什么时候有空接待我呢？让我看看，我什么时候有空？”说着，夫人打开了那本红色的小册子——那是她在伦敦时形影不离的伴侣。“这周我的日程都排满了：周一要去德里库尔家，虽然有点无聊，但他可是公爵啊。周二我要和邦莫特一起吃饭，我们已经约好了，他会请我吃饭。周三……周三是在哪天来着？是法恩维尔将军的聚会，那是我的私人聚会。周四要去马克斯伯里家，饭菜一般，但人很好。周五要去沃林·卡茨家，那是一家很有名的餐厅，不过那不在我的路线上；不过我还是得去，因为他送了我松果。周六，我一点钟要独自吃兔子肉，然后去里士满看望我亲爱的圣朱利安斯夫人。所以这周或下周都不行。我会给您写张便条，今晚就告诉您。现在我得走了，已经两点差五分钟了，我从两点到六点都在家，接待朋友们。您可以每天来，一定要来看看我的新松鼠，亲爱的。”

那个可爱的小孙子送给我的。还有，亲爱的小姐，那个坏心的格兰迪森夫人在哪里呢？你见过她吗？还是说你们是敌人？那座宅子是她的吧？她从不来看我。告诉她，她是我最喜爱的人之一。唉！她为什么不来呢？我本想邀请她共进晚餐的；现在直到六月我的晚餐时间都排满了。告诉我她住在哪里，我明天就去看她。”

说完这些话后，夫人亲切地向大家道别，然后挽着费迪南德的胳膊离开了。

阿米恩上尉回到母亲和表妹身边，与他们一起坐了一个小时，直到他们的马车准备出发。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注意到了贝莱尔夫人遗忘在那里的那本红色小册子。

“可怜的贝莱尔夫人，她该怎么办呢？”格兰迪森小姐说道，“我们得立刻把书送给她。”

“我来留下吧，”费迪南德说，“我会经过她家。”

贝莱尔宅邸是梅费尔地区最漂亮的宅邸。那是一座意大利风格的长形建筑，坐落在花园之中。虽然花园面积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美观，让人很难相信自己身处一座大城市里。宅邸里的家具和装饰都体现了贝莱尔夫人独特的品味。所有的接待室都在底层，而且彼此相连。

费迪南德记得贝莱尔夫人要求不要留下名片，但他被这座宅邸吸引住了，不知该做些什么，于是决定去拜访她。他被领进了一间八角形的图书馆，那里摆满了各种精美的书籍，四周还有大理石半身像、青铜器以及伊特鲁里亚花瓶。两侧则是装饰华丽的客厅，其风格正是已故的霍普先生首次在这个国家推广的古典风格。延伸到花园中的两翼则分别是餐厅和规模相当大的温室。在花园中央还有一座长长的建筑，被称为夏日厅，里面铺着印度地毯，一侧仅用百叶窗来遮挡空气。这个房间的墙壁上几乎挂满了贝莱尔夫人朋友们的乡村居所的漫画和版画，她总是亲自去那些地方参观。这里还有她的鹦鹉、一些声音动听的鸟儿、一只猴子，以及那只著名的松鼠。

贝莱尔夫人坐在一把椅子上，椅背高得几乎与她的头部齐平。她身旁有一张放着书写工具的小桌子，桌上还放着一枚由本韦努托·切利尼制作的精美铃铛，夫人就用这枚铃铛来召唤那些在厅里闲逛的仆人。当费迪南德拿着那本珍贵的书走进来时，她立刻欢呼道：“你把我的书拿来了！快给我，我得告诉范考特夫人哪天可以和她一起用餐。我这周以及下周都有安排，只有在我有空的时候才能去你们家吃饭。不过范考特夫人得先选定日期，因为他们会提前做好准备。你不认识这位先生吧？”她转向范考特夫人说道，“唉，我就不介绍了，他不适合你——他可是位高贵的绅士，只愿意与公爵们一起用餐。”于是范考特夫人显得非常希望得到介绍。贝莱尔夫人接着对左边的那位绅士说：“费恩维尔将军，我哪天可以和你一起用餐呢？星期三吧。我们的队伍满员了吗？你得给他腾个位置，他是我最喜欢的客人，所有的女士都喜欢他。”费恩维尔将军表达了对这份殊荣的感激之情；费迪南德则称自己星期三已有安排；范考特夫人因为又失去了一次了解如此杰出人物姓名的机会而显得十分失望。这时又有人敲门，范考特夫人离开了。马克斯伯里夫人和她的女儿塞琳娜夫人进来了。新来的客人一进门，贝莱尔夫人就急切地问道：“你把他找来了吗？”马克斯伯里夫人回答说：“他已明确答应了。”贝莱尔夫人赞叹道：“亲爱的，你真是我最可爱的人啊！你真是迷人极了！”她又对塞琳娜夫人说：“如果我是男人，一定会立刻娶你为妻。不过，他（转向费迪南德）已经结婚了，所以不能娶你；但如果他没有结婚的话，那就应该娶你了。那他怎么过来呢？”马克斯伯里夫人说：“他会找到路的。”贝莱尔夫人又问：“那我不需要付任何费用吗？”马克斯伯里夫人回答：“不用付任何费用。”

“我实在不愿付钱，”贝莱尔夫人说。“可他会跳舞吗？还会带上他的弓箭吗？多菲尔德勋爵则坚持说，没有弓箭的话就什么都不是。”
“什么，新西兰的酋长吗，贝莱尔夫人？”将军问道。
“您见过他吗？”贝莱尔夫人急切地问。
“还没有，”那位绅士回答。
“那好吧，您今晚会见到他的，”贝莱尔夫人得意地说，“他今晚会来找我。”
费迪南德站起身，准备离开。
“您不能不看看我的松鼠就走，”夫人说道，“那是我亲爱的可爱孙子送给我的——他真是个有趣的孩子。您一定要看看它，务必看看！”她用坚决的语气补充道。“好了，从那扇门出去，就能找到我的夏日客厅，那里有我的松鼠。”
心神不宁的费迪南德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在先看看松鼠的前提下离开了图书馆。他穿过一个客厅，进入温室，又来到花园里，最终来到了那间长长的夏日客厅。房间的尽头坐着一位女士，正在翻阅一本画册；听到脚步声后，她抬起头，费迪南德便看到了亨丽埃塔·坦普尔。
他无言以对，仿佛被定在原地，思维与行动的能力全都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既困惑又惊恐。他的同伴也同样慌乱不已，她双眼紧盯着费迪南德，脸上露出恐惧、惊讶和痛苦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费迪南德终于恢复了一些理智，他顺着最初的冲动——也就是当他重新恢复思考能力时的本能——决定离开。
他刚走了半步，一个声音——如果那真的是人的声音的话——发出了充满痛苦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阿米恩上尉！”那个声音说道。
他浑身颤抖，但仍机械地遵循着自己的本能，继续朝门口走去。
“费迪南德！”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来。她疯狂地挥着手，然后把手臂搭在桌上，把脸埋了进去。费迪南德走到她坐着的桌子旁；她听到他靠近的脚步声，却既不抬头也不说话。终于，他用平静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在这里。”
“我见过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了，”她低声说道。
“我知道，”他回答。
“你的病让我很担心，”她稍作停顿后说道，脸仍然埋在桌上，声音也很轻柔。费迪南德没有回应，又是一阵沉默，最后是坦普尔小姐打破了沉默。
“我希望我们至少能成为朋友，”她说。听到这话，费迪南德的眼中涌出了泪水——因为她的声音虽然很低，但却充满了温柔，触动了他的心。
“我们现在之间的感情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他回答。
她叹了口气，但没有再说话。最终，费迪南德说：“再见了，坦普尔小姐。”
她猛地抬起头，那悲伤的表情让他心如刀绞。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些什么。他无法承受她的目光，于是也转开了视线。
“我们的痛苦实在很大，”她用更坚定的语气说道，“但这是我的错吗？”
“身处困境的人应该承受责备，不要怜悯我。不过，我的处境足以证明我的诚意。我确实犯了错，”费迪南德说，“我无法相信你会怀疑我。那只是个错误而已，”他带着深深的苦涩补充道。
坦普尔小姐再次捂住脸，说道：“我无法回忆起过去，也不想再去想它。我只想表达对你幸福的关心，希望你还能获得幸福。是的！你可以获得幸福的，费迪南德；为了我，你一定会幸福的。”
“哦，亨丽埃塔，如果我真的可以这样称呼你的话，这比那些让我后悔自己活下来的死亡还要糟糕。”
“不，费迪南德，不要这么说。努力点吧，勇敢面对无法抗拒的命运。你的表妹，大家都说她很友善，说不定……”
“再见了，夫人，感谢您的劝告。”

“不，费迪南德，你不能走，不能带着怒气离开。请原谅我，怜悯我吧，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是为了你好。”
“至少，我绝不会说谎，”费迪南德坚定地说，“绝不能让人说我违背了由我们内心最真挚的情感所许下的誓言。不，那只是个梦而已；但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一直沉浸在那个美好的回忆中。”
“啊！费迪南德，你为什么不肯坦诚相待？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自己的处境？”
“无论我如何解释，都无法改变我们各自的处境，”费迪南德说，“所以我只能说，其实该批评我行为的人并不是坦普尔小姐。”
“你真刻薄。”
“那个被我伤害的女士已经原谅我了。她是最慷慨、最善良的女性；仅仅出于对她的恩惠的感激，我绝不会试图把一颗永远不属于她的心献给她。凯瑟琳确实超越了普通女性的境界。在我无数几乎无与伦比的痛苦之中，最让我难以忍受的，就是想到自己曾让那样一位优秀的人的生活哪怕有一刻变得阴暗。唉！在我所有的苦难中，唯一同情我处境的人，竟然是那个被我伤害的女人。她如此温柔又如此慷慨！她甚至不愿去知道是谁导致了我们彼此的痛苦。”
“但愿她能知道一切，”亨丽埃塔轻声说道，“但愿我能认识她。”
“即便你认识她，也无法改变现状。我对表妹的深情，以及我现在对她性格的深刻理解——而过去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这些因素都会阻碍我们结合。我相信她依然可以幸福，也一定会幸福。而我却永远无法让她幸福。我们过去的婚约更多是家族安排的产物，而非出于真正的感情。现在我比过去更爱她了，但她却是世界上我最不愿意娶的人。我相信，即使我的行为曾让她的生活有过片刻的阴霾，但最终也不会长久地影响她的生活。她拥有种种魅力、美德以及幸运的条件，足以吸引最优秀之人的欣赏与关注。她对我的感情最多也只是温和而平静的罢了。将这样的感情称为爱情，不过是滥用词汇罢了。”他补充道。

他讽刺地说：“这是个过于微妙的话题，我实在没资格向坦普尔小姐详细阐述。”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这么刻薄！”她喊道；接着，用一种既充满痛苦又带着温柔的声音补充道：“请让我永远不必再被那双嘴唇嘲笑！哦，费迪南德，我们为什么不能做朋友呢？”
“因为我们不仅仅是朋友。对你来说，从你口中说出这样的词只是一种嘲弄罢了。让我们永远不要见面吧，那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我从未想过我们还会再见面。我不会去任何地方，也不会进入任何房子；今天早上我来这里，只是出于一时兴起，这种事情根本不可预料。这位老妇人似乎与我们的命运有着某种联系。我觉得自己欠她很多。”
这时，有个仆人走进房间。“坦普尔小姐，”男孩说道，“夫人让我告诉您，公爵夫人和蒙福特勋爵已经到了。”
费迪南德猛地一惊，几乎是无意识地用充满责备的目光瞪了可怜的亨丽埃塔一眼，随即冲出房间，再也没有回到图书馆，逃离了贝莱尔宅邸。

第六章　贝尔莱尔宅邸的晚间聚会

在八角形结构的图书馆里，贝尔莱尔夫人坐在一张长椅上，不时瞥一眼那些灯火通明、宾客盈门的厅堂，或是用一把几乎与她本人一样长的扇子向远处的客人示意。就在亨丽埃塔·坦普尔与费迪南德·阿米恩发生那次奇怪邂逅的那一天晚上，她接待着前来拜访的众人。站在图书馆门口、身着华丽服饰的仆人从其他仆人那里得知有客人来访的消息，便将这一信息转达给了女主人。

“是百万富翁斯托克维尔先生，夫人。”仆人说道。
“哼！”贝尔莱尔夫人冷冷地应道。她面无笑容，以极其高傲的姿态向那个穿着绣花背心的普通模样的人鞠躬。
“是伊奥尼亚·科洛纳德夫人，夫人。”贝尔莱尔夫人微笑着向这位美丽而优雅的女士点头，甚至还用扇子示意她可以在自己的长椅上坐下。
“还有拉特克利夫爵士、阿米恩夫人以及格兰迪森小姐。”
“哎呀，你们来得真晚！你们的儿子呢？快到隔壁房间去，去看看那位了不起的人吧。伊奥尼亚夫人，您应该认识阿米恩夫人吧；她和您很像，也是我最喜欢的人之一。好了，你们都一起进去吧。除了我的侄女之外，我不希望还有其他人留在这里。这位就是我的侄女，”贝尔莱尔夫人指着身旁的一位年轻女士说，“我举办这次聚会就是为了她。”
“是费恩维尔将军，夫人。”
“您来得真晚。”贝尔莱尔夫人说。
“我在罗克福勋爵家用了晚餐，”将军鞠躬回答。
“罗克福家！哦！他们在哪里？罗克福一家应该在这里才对。我得去看看他们。您觉得罗克福夫人需要一名家庭教师吗？我有个非常合适的人选。请去问问她，如果她不需要的话，那就另找一个人。去问问马克斯伯里夫人吧。快去吧。”

“坦普尔先生和小姐，夫人。”
“哦，我亲爱的！”贝莱尔夫人说道，“我真正的宝贝！请坐到我身边来。我让伊奥尼亚夫人离开了，因为我决定把这里留给你。我举办这次聚会完全是为了庆祝你，所以你应该坐在这里。你是个好人，”她继续对坦普尔先生说，“但我无法像爱你的女儿那样爱你。”
“那我就太幸运了，”坦普尔先生微笑着说。
“你还在吃奶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贝莱尔夫人笑着说道。
“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夫人。”
贝莱尔夫人露出了最冷漠、最高傲的神情。蒙哥马利夫人则显得比以往更加美丽动人。她那华丽的裙摆几乎需要有人帮忙支撑；她手中拿着的鲜花足以作为餐桌上的装饰品。在她身旁，还站着一位相貌出众的年轻男子，他穿着简单的衣服，黑色外套上别着一朵玫瑰花蕾，他的身上散发出的香气简直足以让整个房间都充满香味。蒙哥马利夫人兴奋地介绍道：“请允许我向夫人介绍卡奇姆沃坎勋爵吧！”
贝莱尔夫人只是简短地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蒙哥马利夫人认出了坦普尔先生和小姐。“好了，快走吧，”贝莱尔夫人打断她说道，“没人可以留在这里，去看看隔壁房间的那位了不起的男士吧。”
“贝莱尔夫人真奇怪，”蒙哥马利夫人低声对坦普尔小姐说，然后便在卡奇姆沃坎勋爵的陪伴下离开了。
“大概是个爱尔兰卫兵吧，”贝莱尔夫人说。“我从没听说过他，我讨厌卫兵。”
“我觉得他看起来相当有风度，”坦普尔先生说。
“真的吗？”贝莱尔夫人问道，她总是容易被最后一句话影响。“我会问他周四和周六是否有空。我想我应该认识他的祖父。我得告诉他，不要和那个可怕的女人在一起。她太漂亮了，还喜欢用麝香，让我想起了示巴女王，”这位小夫人笑着说，“满身都是珍贵的宝石和乳香。我真的很讨厌她。”

“我以为她是您最喜欢的客人之一吧，贝莱尔夫人？”亨丽埃塔·坦普尔恶意地说道。
“不过是巴斯那儿的最受欢迎的人罢了，亲爱的；在巴斯时我会戴旧帽子，结交新朋友；而在城里，则有老朋友和新的服饰。”
“弗雷德里克·贝灵顿夫人，夫人。”
“哦！亲爱的弗雷德里克夫人，那我就给您一个惊喜吧。我会把那位我总跟您提起的可爱朋友介绍给您。您应该认识她；坐下来，和她聊聊，亲近她吧。”
“沃曼德维尔夫人，夫人。”
“啊！她很适合那位贵族先生——她喜欢贵族。亲爱的夫人，您来得这么晚，可我还是很高兴见到您。我有位非常迷人的朋友可以介绍给您，他是最英俊、最时髦、最风趣的人，简直迷人至极，而且他的祖父曾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卡奇姆沃坎勋爵。记住，我会把他介绍给您，并让他经常去您家做客。”
沃曼德维尔夫人微笑着表示高兴，然后离开了。
蒙福特勋爵比坦普尔一家先到，他走向软垫椅旁。
“公爵夫人在这儿吗？”亨丽埃塔一边与他握手一边问道。
“还有伊莎贝拉也在，”他回答道。亨丽埃塔站起身，挽着他的手臂，向贝莱尔夫人道别。
“愿上帝保佑您，”贝莱尔夫人郑重地说，“请注意，不要让您和那个可恶的弗洛伊德夫人交谈。”
当蒙福特勋爵和亨丽埃塔找到公爵夫人时，她正在温室里，那里的灌木丛间点缀着彩色的灯饰，显得十分明亮。公爵夫人正与一位容貌极为出众的女士亲切交谈，那位女士仍保留着曾经的美丽风采；她的同伴则是个极其漂亮的少女，正值青春年华。蒙福特勋爵和亨丽埃塔立刻被介绍给这两位女士，她们分别是阿米妮夫人和格兰迪森小姐。经历了早上的那一幕之后，已很难让坦普尔小姐保持冷静了；经历了那样的冲击之后，任何与阿米妮家族有关的事情都不再能让她感到惊讶了。她甚至希望能够结识格兰迪森小姐。

她为自己能如此迅速地得到实现愿望的机会而感到高兴。公爵夫人对阿米娜女士极为满意，因为她的举止十分迷人；两家人之间还有血缘关系，而且阿米娜女士也一直铭记着老公爵为她的儿子所做的一切。亨丽埃塔甚至不得不回答关于费迪南德的询问，她得知他正从一场近乎致命的疾病中慢慢康复，无法承受社交活动带来的疲劳，为了安静生活甚至住在酒店里。当阿米娜女士讲述这些情况时，亨丽埃塔观察着凯瑟琳的表情——她的表情严肃，但并无不安之色。整个晚上，公爵夫人都没有离开她的新朋友们，她们互相表达了希望尽快且频繁见面的愿望。公爵夫人称阿米娜女士是她见过最迷人的人；而格兰迪森小姐则对亨丽埃塔·坦普尔和蒙福特勋爵赞不绝口，认为他们完全配得上如此难得的佳人。

第七章　一封极为重要的信件

在清晨与阿米恩上尉的意外相遇，以及傍晚在贝莱尔宅邸的聚会之间，坦普尔小姐给蒙福特勋爵写了一封信，这封信绝不能被忽视。她与他以及他的母亲一同回到了家中，而他显然注意到了她的沉默与忧郁。他们刚到家不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这时亨丽埃塔说道：“迪格比，我有话想对你说！”“我的宝贝！”蒙福特勋爵说着，便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握住了她的手。

坦普尔小姐显得很平静，但若不是观察力敏锐的人，根本无法察觉到她内心的不安。“亲爱的迪格比，”她继续说道，“你如此慷慨又善良，我本不该犹豫才敢跟你谈这件事；可我还是觉得非常痛苦。”她犹豫了一下。

“对于你的任何悲伤，我只能表示同情，亨丽埃塔，”蒙福特勋爵说，“像往常一样坦诚地跟我讲吧，你的坦率总是让我很高兴。”

“那你就回想一下我生命中最痛苦的那段经历吧，”亨丽埃塔说。

“如果你希望的话，”蒙福特勋爵严肃地回答。

“亲爱的迪格比，那个不幸事件的相关细节你不知道，并不是我的错。我原本希望你能知道一切。后来我无数次后悔，因为顾及我的感受而让我们之间的信任出现了裂痕；今天发生的一些事情更让我为此感到无比懊悔。”

“不，不，亲爱的亨丽埃塔，你反应过度了，”蒙福特勋爵说。

“真的，迪格比，就是如此，”亨丽埃塔悲伤地说。

“那就说吧，亲爱的亨丽埃塔。”

“你有必要知道那个曾经影响过我心情的人的名字，我从未试图对你隐瞒这件事。”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蒙福特勋爵问道。
“这是为了我的幸福，”亨丽埃塔回答道。
“那我就更想知道了。”
“他就在这个国家里，就在这座城里；明天他可能就和你同处一室；甚至今天，他也和我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真的吗！”蒙福特勋爵说。
“他的名字你并不陌生，”亨丽埃塔继续说道，“不过我还得努力才能开口说出这个名字……”
蒙福特勋爵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和一张纸，用温和的语气说：“把它写下来吧。”
亨丽埃塔接过铅笔，写道：“阿米尼。”
“是拉特克利夫爵士的儿子吗？”蒙福特勋爵问。
“没错，”亨丽埃塔回答。
“那么你昨晚就听说过他的事了？”她的同伴问道。
“是的，关于这点我正打算说呢。”
“我知道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与阿米尼家族有联系，”蒙福特勋爵轻声说道。

一片死寂。过了一会儿，蒙福特勋爵问道：“你有什麽事情希望我帮忙吗？”
“很多事，”亨丽埃塔回答。“亲爱的迪格比，”她犹豫片刻后继续说道，“请不要误解我；如果我的心还值得拥有的话，那它属于你。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在我痛苦时安慰我的人，也永远忘不了你所有的温柔体贴，迪格比。但愿我能做点什么……”

“我会以更值得你所有善意的方式回报你；倘若我一生的感激之情能够报答你，那你就心满意足了。”他握住她的手，将其贴在唇边，低声说道：“我唯一能想的，就是你和你的幸福。”

“现在让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亨丽埃塔坚定地说道，“我确实冤枉了那个人。”

“哈！”蒙福特勋爵说道。

“这让我心如刀绞，”亨丽埃塔说。

“那么你是误解了他的行为？”蒙福特勋爵问道。

“完全如此。”

“这对你来说确实是个糟糕的局面，”蒙福特勋爵说；“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也是，”他压低声音补充道。

“不，迪格比，不是对我们所有人，甚至也不是对我自己。只要你能幸福，我就幸福。但对他来说，是的！我不会瞒你，我同情他。”

“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中，亨丽埃塔。”

“不，不，迪格比，别这么说，”坦普尔小姐恳切地喊道，“不要用那种牺牲的语气说话。没有必要牺牲，也绝不会有人牺牲。我不会动摇的。请你坚定一点，在这个艰难的时刻不要抛弃我。我这么说只是为了得到支持，为了得到安慰。我们之间有着最纯洁、最神圣的联系，谁又能切断它们呢？不！迪格比，我们会幸福的；但我关心那个不幸之人的命运。你可以帮助我让他过得更安心，或许让他也能和我们一样幸福。”

“我会不遗余力，”蒙福特勋爵说。

“哦，但愿你不必这么做！”坦普尔小姐叫道，“你如此善良、如此高尚！你甚至会同情他。处在你这种处境的人，还有谁会这样做呢？”

“还能做什么呢？”

“听着：就在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个致命的日子里，他就已经和自己的表妹订婚了。那是一位拥有所有能让男人幸福的条件的女子——年轻、高贵、美丽，性格极为友善且慷慨，她后来的行为也证明了这一点，而且她还非常富有。”

“格兰迪森小姐？”蒙福特勋爵问道。

“是的：他的父母很高兴能让他结婚，不过心中也难免有些忧虑。阿米尼家族虽然拥有众多的财产，但却因为上一任族长的行为而陷入困境。很遗憾，费迪南德也继承了他祖父那种轻率的性格；恐怕他的处境相当糟糕。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像你所知道的那样，是个穷人。这桩婚事本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亲爱的迪格比，我希望它能够成真。”
“我们该如何实现呢？”蒙福特勋爵问道。
“成为他的朋友吧，亲爱的迪格比。我一直认为你什么都能做到。没错！我只信任你。哦！亲爱的迪格比，请让我们都幸福起来吧。”
蒙福特勋爵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然正在深思。最后他说：“亨丽埃塔，放心吧，为了让你获得幸福，我会竭尽全力。我会就此事与格拉斯顿伯里先生谈谈。现在，亲爱的，让我们先想想些轻松的事情吧。”

第八章　真是奇怪

就在贝尔莱尔宅邸举行聚会后的第二天早晨，费迪南德从甜美的睡梦中被唤醒——他几乎整夜未眠，因为仆人给他送来一张字条，说是一位女士用马车留下的。他打开字条，上面写着：

“愚蠢的阿明纳上尉！昨晚你为什么没来我的沃克斯豪尔府？我本想把你介绍给世界上最美丽、而且家境优渥的姑娘，不过你显然对此不感兴趣。你什么时候结婚呢？格兰迪森小姐看起来很迷人，但没有骑士在身边就显得十分孤寂。你的母亲是个天使，而——公爵夫人也深深爱着她。你的父亲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非常喜欢你的家人。请去看看可怜的、卧病在床的H.B.吧，她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都会在家接待朋友。可爱的阿明纳夫人有侍从吗？我有个非常适合她的侍从。他总爱捉弄我那可怜的松鼠，所以我不得不把他打发走；不过他确实是个宝贝。蒙哥马利·弗洛伊德夫人也很想要他，但我更爱你的母亲，所以他会归她所有。他今晚会去她那儿。每周四和周六，大家都会去H.B.家喝茶。”

“一点钟！”费迪南德说道。“我还是赶紧起床，去布鲁克街，好让母亲免受这种折磨。唉！日复一日，情况越来越糟糕。这到底要怎么结束呢？”

费迪南德来到布鲁克街后，未经通报便上了楼。在客厅里，除了他的母亲和凯瑟琳之外，还有公爵夫人、蒙福特勋爵以及亨丽埃塔·坦普尔。那些年轻女子都穿着骑马装。亨丽埃塔出现在他面前，正是他在阿明纳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女孩。他已经无处可逃了。公爵夫人热情地接待了费迪南德，并让他回忆起过去的时光。亨丽埃塔鞠躬致意，但她则与格兰迪森小姐坐在一起，望着什么。

她忙于工作，因此无暇理会自己的困惑。蒙福特勋爵走上前，伸出手来。
“能遇见一位老朋友真是荣幸，”勋爵说道。
费迪南德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勋爵的手指，然后僵硬地鞠了一躬；接着他转向母亲，将贝莱尔夫人的信交给了她。“这封信与你我相比，更与你有关，”他说。
“阿米恩上尉，你昨晚不在贝莱尔夫人那里吧？”夫人问道。
“我从来不去任何地方，”他回答道。
“他一直身体很不好，”阿米恩夫人说。
“格拉斯顿伯里在哪儿，费迪南德？”阿米恩夫人又问，“他从不靠近我们这里。”
“他每天都会去大英博物馆。”
“我希望他能带我去那儿，”凯瑟琳说，“我从未去过那里。你呢？”她转向亨丽埃塔问道。
“很惭愧，我也从没去过，”亨丽埃塔回答，“在我看来，伦敦是唯一一个我一无所知的城市。”
“费迪南德，”凯瑟琳说，“希望有一天你能和我们一起去博物馆。坦普尔小姐也想去。你认识坦普尔小姐的，对吧？”她补充道，似乎认为他肯定不认识她。
费迪南德鞠了一躬；蒙福特勋爵走上前，把话题转到了埃及古物上。十五分钟过后，费迪南德觉得可以离开了。
“凯瑟琳，你今天在家吃饭吗？”他问道。
格兰迪森小姐看了看坦普尔小姐，两位年轻女士低声交谈起来。
“费迪南德，你打算做什么？”凯瑟琳问。
“没什么特别的。”
“我们打算去骑马，坦普尔小姐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走。”
“我会很高兴的，但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亲爱的费迪南德，你总是这么说。在我看来，你真是世界上最忙碌的人了。”
“请吧，阿米恩上尉，”蒙福特勋爵说道。

“谢谢您，这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他手中握着帽子，恳请她转达他对公爵的敬意。这时，亨丽埃塔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说：“阿米恩上尉，请与我们一同前往吧，这是我为您请求的。”
那声音！哦！它如同甜美的南风般传入他的耳中，让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全身颤抖不已。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那顶帽子也掉在了地上。而她则站在他面前，平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神情严肃，似乎还有些担忧。公爵夫人则正在与他的母亲交谈。
蒙福特勋爵走到格兰迪森小姐身边，开始为她安排行程。费迪南德和亨丽埃塔则无人注意到他们。他抬起头，与她对视，然后低声说道：“这样不太公平吧。”
她伸出手，拿过他的帽子，将其放在桌上。接着，她转向凯瑟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阿米恩上尉会与我们一同同行。”说完，她便坐在了阿米恩夫人旁边。
由于费迪南德需要去取马，这次出行稍有延迟。与此同时，其他人已经到了。不过，这半个小时终究还是过去了。蒙福特勋爵继续与格兰迪森小姐交谈，亨丽埃塔则仍坐在阿米恩夫人身旁。费迪南德心中充满了疑问：蒙福特勋爵是否知道他与坦普尔小姐之间的亲密关系？她现在的行为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他想出了无数种理由，但都没有令他满意。他的好奇心被激发了出来，他并不后悔自己答应加入这支队伍，反而为能有机会解开这个谜团而感到高兴，因为他越来越对这个谜团的真相感兴趣了。
然而，当费迪南德真正骑上马，再次与亨丽埃塔·坦普尔并肩而行时——因为蒙福特勋爵对各位女伴一视同仁，费迪南德总是处于亨丽埃塔的旁边——他真的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仿佛被施了魔法，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费迪南德·阿米恩。而他的同伴的身份也极为明确：穿着骑装时的亨丽埃塔·坦普尔，正是他记忆中最深刻的形象。他带着困惑的表情注视着她。事实上，她并没有说太多话，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谈。

一切都很平常，主要由蒙福特勋爵来维持秩序。虽然他通常沉默寡言、性格内敛，但这次却努力营造出欢乐的氛围。他对费迪南德的关怀也令人印象深刻；如此真诚而自然的友善实在让人难以抗拒。费迪南德因自己当初如此无礼地回应了勋爵的善意而感到懊悔，因此变得格外有礼貌，甚至有一两次还显得颇为开心。

那天天气极好，晴空万里，阳光温暖，还有微风相伴。在如此美好的环境下，他们骑马的时间很长。当他们沿着美丽的威尔斯登的林荫道回家时，已经远远超出了预期时间。当他们从埃奇韦尔路进入牛津街时，公园里已经空无一人。

“现在我们最好的做法就是去圣詹姆斯广场用餐，”蒙福特勋爵说。“现在已经是八点十分了，我们正好能及时赶到，之后还可以派人去格罗夫纳广场和布鲁克街传消息。你怎么看，阿米尼？你当然会来吧？”

“谢谢您，不过请允许我拒绝。”

“不，为什么拒绝呢？”蒙福特勋爵说：“经历了这么多冒险之后，你现在离开我们未免太不应该了。”

“您真是太好了，但我从不外出用餐。”

“外出用餐！真奇怪的说法！那儿根本见不到人，也许连我父亲也不会在那里。如果你不来，那就毁了一切。”

“我不能穿裙子出去用餐，”费迪南德说。

“那我就去，”蒙福特勋爵说，“而这些女士们恐怕也只能穿着日常服装用餐了。”

“哦！当然可以，”女士们说道。

“请过来吧，费迪南德，”凯瑟琳说。

“我是以请求的口吻说的，”亨丽埃塔转向他，低声说道。

“唉，”费迪南德叹了口气。

“那就好，”蒙福特勋爵说，“现在让我们快步穿过公园吧，马夫可以顺便去格罗夫纳广场和布鲁克街传消息，然后骑马跟在我们后面。这样很有趣，对吧？”

第九章
总体而言，这一章几乎与前一章一样令人困惑。

当费迪南德在圣詹姆斯广场的餐厅里用餐时，他正身处那个他曾度过许多欢乐时光的房间——那是在他加入军团之前的那些快乐岁月里。此时，他抬头看向对面，看到了亨丽埃塔·坦普尔。在他看来，仿佛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让他的生活重新上演了一样，各种场景与人物的顺序也因为某种奇怪的混乱而变得错乱不堪。然而，他还是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之中；他被一种无法理解、也无法分析的狂喜所笼罩。当公爵夫人带着那些年轻女士们回到客厅里的私密空间后，她说道：“我非常喜欢阿米恩上尉，他充满活力与想象力。今天早上见到他时，我还以为他有点刻板呢。我原本记得他是个活泼可爱的男孩，但现在看来我错了。”

“费迪南德变化很大，”格兰迪森小姐说，“我觉得他曾经是世上最出色的人了——甚至可以说过于出色了；在他面前，其他人似乎都显得很平庸。但自从他生病之后，他就完全变了。这六个月来，我几乎没听到过他说话，也没见过他微笑。世界上没有比他变化更大的人了。他简直一文不值。我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他看起来几乎还是原来的他。”

“也许是他过于放纵自己的情感了吧，”亨丽埃塔说，“或者在经历如此严重的疾病之后，他一直独自生活得太久了。”

“哦，不！不是这样的，”格兰迪森小姐说，“并非如此。可怜的费迪南德！真让人同情。恐怕他再也不会幸福了。”

“如果传闻属实的话，格兰迪森小姐就不该这么说，”公爵夫人说。

凯瑟琳正要回答，却住了口。

亨丽埃塔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让凯瑟琳去弹钢琴。公爵夫人则拿起了《晨邮报》。凯瑟琳低声对坦普尔小姐说：“可怜的费迪南德！他以前唱歌也唱得非常动听啊！现在他却再也不唱歌了。”亨丽埃塔说：“你一定要让他再唱歌。”格兰迪森小姐摇了摇头。“你对他有影响力，应该好好利用它。”亨丽埃塔说道。“我既没有这种影响力，也不想拥有它。”格兰迪森小姐回答道。“亲爱的坦普尔小姐，世人对我和我表弟的误解实在太多；不过，有些事我甚至不愿向我自己的姑妈承认，更不用说告诉你了。”亨丽埃塔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随你怎么说吧，亲爱的格兰迪森小姐。你是在跟一个爱你、会尊重你秘密的朋友说话。”这时，男人们走进了房间，打断了这段有趣的对话。蒙福特勋爵坐在她身旁，说：“格兰迪森小姐，你可不能离开钢琴。”费迪南德则开始与公爵夫人交谈，而坦普尔小姐则成了蒙福特勋爵追求对象的牺牲品。蒙福特勋爵说：“阿米恩上尉真是个令人愉快的人。”格兰迪森小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们刚才正在谈论费迪南德，”她回答道，“我还在为他如今的悲惨状况感到难过呢。”蒙福特勋爵说：“如此严重的疾病肯定会让任何人暂时发生变化，我们很快就能再次见到他了。”“永远不可能了。”格兰迪森小姐悲伤地说。“你一定要激励他，”蒙福特勋爵说。“我看得出你对他的影响力很大。”格兰迪森小姐说：“蒙福特勋爵的洞察力可没那么敏锐啊。”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就连蒙福特勋爵那锐利的目光也在格兰迪森小姐那深邃的目光面前退缩了。那目光让他明白，自己的意图已经被人看穿了。

“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还是可以施加些影响的。”蒙福特勋爵说道。
“可我未必愿意啊。”格兰迪森小姐回答。
这时，格拉斯顿伯里先生被通报进来了。他收到了邀请，也常常在家人没有安排其他事务时前来拜访。看到费迪南德、亨丽埃塔和凯瑟琳都聚在一起，而且穿着如此奇怪的服装，他顿时感到十分困惑。坦普尔小姐用相当轻松的语气与他交谈，这更让他糊涂了。他开始怀疑一定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线索。
“我们都是去骑马了。”蒙福特勋爵说。
“原来如此。”格拉斯顿伯里回应道。
“因为晚餐时间已过，所以我们就来到这里了。”勋爵继续说道。
“我明白了。”格拉斯顿伯里说。
“格兰迪森小姐是一位出色的音乐家，先生。”
“她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位了不起的女士。”格拉斯顿伯里说。
“也许您可以和她一起唱首歌吧；我实在不擅长唱歌。真希望能让阿米恩上尉也来唱唱。”
“他已经不再唱歌了。”格拉斯顿伯里遗憾地说。“那坦普尔小姐呢？”他又向那位女士鞠躬问道。
“坦普尔小姐也停止唱歌了。”蒙福特勋爵轻声说道。
“来吧，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公爵夫人说，“曾经有一段时间，您和我一起唱歌的。让我们来让这些年轻人难堪一下吧。”说着，她便坐在钢琴前，而高兴的格拉斯顿伯里则全力以赴地为她伴奏。
蒙福特勋爵则坐在费迪南德旁边。“听说你病得很重，我很难过。”
“是的，我的身体确实受到了很大影响。”
“今年春天你就会康复的。”
“大家都这么说我。不过我并不觉得春天有什么好处。”
“你应该相信的。”蒙福特勋爵说。“在我们这个年纪，应该能很快恢复过来。”
“没错！时间才是最好的医生。其实我对时间的信任并不比對春天的信任多多少。”

“那么，还有希望嘛；你对此怎么看？”
“我没什么信心，”费迪南德强颜微笑地说。
“那就相信乐观主义吧，”亨丽埃塔·坦普尔目不转睛地盯着牌局说道，“无论发生什么，那都是最好的结果。”
“那不是我的信条，坦普尔小姐，”费迪南德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非得走吗？明天我们一起来做点什么吧！”蒙福特勋爵说着与亨丽埃塔交换了一个眼神，“大英博物馆——格兰迪森小姐想去大英博物馆，请和我们一起吧。”
“您真是太好了，不过……”
“好吧！明早我会给你写封信，告诉你我们的计划，”蒙福特勋爵说，“希望你不会抛弃我们。”
费迪南德鞠了一躬便离开了，他刻意避免与亨丽埃塔对视。
不久，坦普尔小姐和格兰迪森小姐的马车也到了，由于穿着骑装已经十分疲惫，这两位女士没多久就离开了。
“今天真是考验重重的一天，”亨丽埃塔在向蒙福特勋爵道别时说道，“你对目前的局势有何看法？我看见你在和凯瑟琳交谈，你怎么看？”
“我觉得费迪南德·阿米恩是个强大的对手。你知道吗，我有点嫉妒了。”
“迪格比！你怎么能这么小气呢？”
“亲爱的亨丽埃塔，请原谅我的轻浮。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见她似乎真的受伤了，他继续说道，“请温柔地道晚安吧。”
“还有希望吗？”亨丽埃塔问。
“有好的结局就是好事，”蒙福特勋爵微笑着说，“愿上帝保佑你。”
格拉斯顿伯里正要离开，蒙福特勋爵叫他到自己的房间来，因为他想给他看一件有趣的古董雕刻品。
当两人独处时，蒙福特勋爵问道：“你似乎对今晚在这里遇到的客人感到有些惊讶。”
格拉斯顿伯里显得有些困惑。“总的来说，这确实是一次奇特的会面，”蒙福特勋爵继续说道，“亨丽埃塔从来……”

你对我隐瞒了关于过去的任何事情，但我一直希望不必让她知道那些细节。今天早上我告诉她，需要就此事与你谈谈，这就是我请你来这里的原因。’
‘那是一段痛苦的历史，’格拉斯顿伯里说道。
‘对我来说也一样痛苦，’勋爵说，‘不过，还是必须把事情说出来。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遇见坦普尔小姐的？’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格拉斯顿伯里叹着气，坐立不安地坐在椅子上，‘我当时以为她是格兰迪森小姐。’接着，他便详细讲述了所发生的一切。
‘这真是个奇怪又奇妙的故事，’蒙福特勋爵说，‘那你把一切都告诉了格兰迪森小姐吗？’
‘除了她情敌的名字之外，我都告诉了她。她不肯听那个名字，她说，对一个如此不幸、如此悲惨的人来说，那样做太不公平了。’
‘那格兰迪森小姐真是个令人钦佩的人啊，’蒙福特勋爵说。
‘她确实就像人间天使一般，’格拉斯顿伯里说。
‘那么这对父母仍然不知道这件事吗？’
‘她是希望这样，’格拉斯顿伯里说，‘她紧紧依靠着那些真心视她如女儿的父母，不愿让他们承受即将到来的痛苦。’
‘可怜的女孩！’蒙福特勋爵说，‘还有可怜的阿明！天哪，我真心为他感到难过。’
‘如果你能像我那样看到他，’格拉斯顿伯里说，‘他会比最疯狂的疯子还要疯狂！那景象实在可怕。’
‘啊！心脏，真是脆弱的器官啊，’蒙福特勋爵说，‘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你觉得他的父母会毫无察觉吗？’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格拉斯顿伯里说，‘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一切了。’想到这里，他似乎有些颤抖。
‘为什么他们非得知道呢？’蒙福特勋爵问。
格拉斯顿伯里凝视着他。
‘难道就没有办法减轻他们的痛苦吗？’蒙福特勋爵问，‘我们能不能让这对分离的年轻人重新在一起呢？’

“这是我唯一的希望，”格拉斯顿伯里说，“不过有时我觉得它也是毫无希望的。”
“这是亨丽埃塔唯一的愿望，”蒙福特勋爵说，“您就不能帮助我们吗？愿意与我们一起参与这场充满爱意的计划吗？”
“我不需要任何激励来去做这样正义的事，”格拉斯顿伯里说，“但我无法否认其中存在的巨大困难。费迪南德是世上最冲动的人，他的情感如同旋风一般，他的意志力也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承受范围。”
“那么，您认为只有他才是个难题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格拉斯顿伯里说，“格兰迪森小姐虽然看起来很冷静，但她拥有英雄般的品质。哦！我见过多少次那位令人钦佩的年轻女士忍受种种苦难啊！唉！我的迪格比，亲爱的主人，这段可怕的故事中，没有哪段记忆能比得上我向她透露那个致命秘密的那一天更深刻了。然而，正是为了她，我才必须这么做。”
“那是在阿米尼吗？”
“是的，在阿米尼。当时我们独处，没有旁人打扰，我便抓住机会。我们一起去参观了附近的一座古老修道院。我们坐在废墟中时，我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做好接受那个残酷消息的准备。她立刻说道：‘费迪南德有些不对劲，肯定有什么隐情。我早就怀疑了。’她静静地听着我的讲述，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来安慰她。可她的脸色之苍白，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看上去就像壁龛里的圣人一样。我说完后，她让我暂时离开她一会儿，于是我就走开了，虽然不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但距离很近，她随时可以叫我回来。我独自站在那里，直到黄昏降临，那种忧心忡忡的感觉至今仍让我痛苦不堪。终于，我听到有人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她就在那儿。她一直在哭泣。我握住她的手，带她上了马车。当我们接近那所不幸的房子时，她请求我为她向家人道歉，之后两三天里我们就再也没见到她了。最后，她派人叫我来，告诉我她一直在思考着这一切悲惨的事情，她为别人感到难过，甚至超过为自己难过；她原谅了费迪南德，同情他，愿意以姐姐的身份对待他；她的心思全在那位不幸的年轻女士身上，虽然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有她的帮助，我就能促成他们的结合，所需手段自不会缺乏，只不过这些手段必须保密。为了她深爱的姑妈，她会保守这个秘密，直到再也无法隐瞒为止。与此同时，希望她的表弟能恢复健康，也希望上天能以某种方式帮助这个不幸的家庭。”
“多么天使般的人啊！”蒙福特勋爵说道，“如此年轻，而且如此美丽。天哪！拥有这样一颗心，阿米恩还能有什么奢求呢？”
“唉！”格拉斯顿伯里摇着头说，“您并不了解费迪南德·阿米恩对亨丽埃塔·坦普尔的爱情。那是一种狂热而可怕的感情，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
蒙福特勋爵靠在椅背上，用手遮住脸。几分钟后，他抬起头，以一贯平静的语气、毫无忧虑的表情说道：“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您离开之前想吃点什么吗？”

第十章
阿米尼船长进一步了解了金钱的价值，同时也意识到了拥有一个能烧炭的人作为朋友的好处。

费迪南德心情不佳地回到了酒店，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坦普尔小姐关于乐观主义的建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有人密谋要让他娶自己的表妹吗？坦普尔小姐也是同谋之一吗？他几乎无法相信这一点，但根据目前所发生的一切来看，这似乎是最合理的推断。他已经见过太多奇怪的事情，再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惊讶了。想想看，他曾与亨丽埃塔·坦普尔一起安静地坐在客厅里，而她却明目张胆地表示自己已经和另一个在场的人订婚了；而他，费迪南德·阿米尼，竟然被选为她们早晨出行的伴侣，还被要求以自己的存在为她们带来欢乐！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如果这不算是一种侮辱——一种极其恶劣、令人无法忍受的侮辱的话，那他实在不明白所谓的“受辱的自尊”究竟意味着什么。乐观主义？他倒更愿意信奉摩尼教的信仰！他真是个傻瓜，竟会屈从于如此卑鄙、如此有辱人格的处境！无法抵抗她的诱惑，一个曾经背叛过他的女人的诱惑，这真是无比软弱的表现！没错，她背叛了他。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开始接受亨丽埃塔会背叛他的事实。随着时间的推移，漫长的痛苦让他的心境有所缓和，而他始终如一的决心也减轻了他最初的过错所带来的影响。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当初的轻率行为已不再能成为她如此对待他的正当理由。当他回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深爱这个女人，为她付出了多少，以及因此给自己和所有亲近的人带来了多少痛苦时；当他将自己目前的危险处境与她如今的幸福生活相比，想到自己投入的是一段虚假的爱情，而那个抛弃他的人却因为命运的眷顾而得到了应有的回报时，他充满了愤怒与厌恶，他鄙视自己曾经成为她的奴隶。

他甚至开始恨她了。当我们第一次以厌恶的心情去看待那个长久以来被我们视为偶像的人时，那真是可怕的时刻！这是最令人震惊的发现。我们惊恐地后退，仿佛正在犯下某种亵渎行为。

然而，当我们的主人公回到酒店后，还有其他一些较为世俗的麻烦在等着他。他在那里收到了一封来自律师的信，信中告诉他，他已经无法再阻止阿米恩上尉的一位主要债主立即逮捕他，以追回一笔巨额债务。可怜的费迪南德既羞愧又烦恼，内心与精神都遭受了重创，几乎忍不住要发出呻吟。不过，总得采取点措施。他试图把亨丽埃塔从脑海中赶走，努力重新振作起来，思考着还有哪些绝望的解决办法。

他的睡眠被关于法警的梦打断了，还隐约感觉到亨丽埃塔·坦普尔正在享受他的痛苦；但他还是早早起床，给那个威胁他的债主写了一封措辞委婉的信，他相信这封信能为他争取一些时间。之后，他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当一个人打算借钱时，看起来体面些才是明智的。接着，他前往城里一个街区，那里住着一位绅士，他之前在马耳他曾与这位绅士的兄弟有过业务往来，后来在英国也通过他们结识了此人。

就在那个名为“金色广场”的阴郁街区里——在热闹非凡的雷金特街之后，这里显得格外宁静而神秘——阿米恩上尉停在一栋虽显豪华但现已破旧的房子前。在往昔更美好的日子里，这里或许曾是他的祖父或一些好友的居所。门上的铜牌上写着，这里住着莫里斯和莱维森先生，他们从事着煤炭贸易这一并不太有前途的行业。不过，如果所有从事这种卑微职业的人都能像莫里斯和莱维森先生那样熟练地经营煤炭生意，那他们可就真是了不起的煤炭商人了！

沉重的门在铃声的召唤下打开了，似乎并非人为操作所致。阿米恩上尉沿着黑暗但宽敞的走廊前行，打开了一扇门，门上的玻璃板上刻着的文字告诉他，他现在正走进账房。里面有几个职员，他们坐在昏暗的墙壁后面……

那些最粗糙的桃花心木制品也被忙着使用着；不过，还是有人走到防御工事的缺口处，接过了来访者递给他的卡片。职员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扫视了那张卡片，然后请来访者坐下，随后便离开了。他没离开多久，就邀请费迪南德跟他一起进去。阿米恩上尉被领上一座华丽的楼梯，进入了一间曾经极为富丽堂皇的厅室。天花板上有着精美的雕刻，尽管已经褪色，但仍能看出昔日华丽装饰的痕迹——那些模糊的神像形象以及暗淡的镀金痕迹。房间的墙壁上挂满了画作，不过这些画的摆放完全不顾及审美、效果或风格。提香所绘的《维纳斯》的复制品与霍普纳笔下的一位相貌平平的贵族女子画作并置在一起；一幅具有盖恩斯伯勒风格的风景画则与一幅显然出自上次展览的、描绘月光场景的画作并列；汉密尔顿画的乏味的罗马贵妇人与诺斯科特画的刻板的英国英雄们，与大量质量低劣的荷兰粗人狂欢场景的画作以及那些描绘受欢迎的赛马和名犬的肖像画形成了对比。房间里还摆满了各种丑陋的家具，它们都非常坚固，而且大多由桃花心木制成；其中就有不下三张写字台，更不用说那些巨大的马毛沙发了。一个体积庞大的橱柜上摆放着三个巨大的银制餐盘，还有同样用贵金属制成的巨大烛台，还有一个瓷制的酒杯，那大小简直适合布罗布丁纳格的矮人使用。地板上铺着一块已经褪色的土耳其地毯。然而，在这一切华丽的装饰之中，仍有一些体现女性优雅气息的元素：空荡荡但经过精心打磨的壁炉上覆盖着粉色薄纸，墙上挂着装饰着同色丝带的屏风，其中一面屏风上精确地描绘了马盖特的风貌，而另一面则饰有巨大的卷心菜玫瑰和水仙花图案。费迪南德没独自待多久，这位拥有这一切奢华财富的人——莱维森先生就进来了。他是个矮胖的男人，面容严肃而英俊，有点秃头，但穿着却极为考究，这种装束其实更适合年轻人。他穿着一件用最优质布料制成的梅色长外套；绿色天鹅绒马甲上挂着一条金链子，那条链子足以让任何新成立的市政委员会都羡慕不已；他绣花衬衫的胸前则镶着一颗巨大的蛋白石；他的手指上戴着许多精美的戒指。

“我是您的仆人，队长。”莱维森先生说道，同时为他的客人搬来一把椅子。
“你怎么样了，莱维森？”我们的主人公用轻松的语气回应道，“有什麽消息吗？”
莱维森先生耸耸肩，低声说：“形势很糟糕，队长。”
“哦！我猜也是，”费迪南德说，“希望我的情况也能像你一样好。天哪，莱维森，你肯定已经赚了很多钱了吧。”
莱维森先生摇摇头，痛苦地呻吟道：“我工作很努力，队长，但形势实在糟糕。”
“胡说！来吧，老兄，我希望你能帮我一点忙。我们之间不用虚伪。”
“哦！”莱维森先生呻吟道，“您选的时间真是糟糕透顶；我根本不懂什么是钱。”
“当然了。不过事实是，我必须要有钱；咱们可是老朋友了，你总得把钱给我。”
“您想要什么，队长？”莱维森先生面带痛苦的表情，缓缓说道。
“哦！我确实需要一笔不小的钱，但只是暂时用用而已。”
“现在不是时候，问题在于钱，”莱维森先生说，“您知道我和我的搭档一直都愿意尽力帮助您。”
“那好吧，现在你就真正帮了我一个忙，相信你绝不会后悔的。说重点吧，我需要1,500英镑。”
“1,500英镑！”莱维森先生惊呼道，“这钱不在国内。”
“胡说！总会有办法弄到的。这些东西对我有什么用？我就要1,500英镑，你必须给我。”
“我告诉您吧，队长，”莱维森先生靠在椅背上，冷静地说道，“我和我的搭档当然愿意帮助您，但我们想知道婚礼什么时候举行，这才是事实。”
“去他的婚礼！”阿米恩队长有些震惊地说道。

“就在那儿，”莱维森先生非常轻声地说。“您知道，队长，那份年金还有三年的欠款没付，下个米迦勒节就要到期了。应该是米迦勒节吧，让我看看。”说着，莱维森先生打开一个文件柜，拿出一本看起来很糟糕的账本，翻阅着那复杂的索引，最终找到了阿明这个名字。“没错！下个米迦勒节就是三年后，队长。”
“嗯，您会得到报酬的。”费迪南德说。
“希望如此，”莱维森先生说，“不过那笔钱数额实在很大。”
“那您至少能拿到本金的利息吧？”
“哼！”莱维森先生说，“10%？这简直是在送钱啊！队长，这根本不划算。有了这项新规定，年金根本没什么意义了。我和我的合伙人现在不再承接任何年金业务——那样做只会白白送钱而已。而这些钱都被锁起来了，全是为了帮您。”
“好吧，那您就不打算帮我了？”费迪南德站起身来。
“您真的需要1500英镑吗？”莱维森问。
“天哪，当然需要。”
“那么，队长，婚礼什么时候举行呢？”
“我不是已经跟您说过无数次了吗？莫里斯也这么说过——我表妹要等我祖父去世一周年之后才能结婚。现在还不到一年时间。不过眼下这种时候，我实在不能缺钱。”
“确实如此，队长；如果我们有能力的话，一定会帮您的。但我们做不到。现在根本搞不到钱，根本见不到钱影儿。不过，我们会尽力而为的。马耳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这是事实。还有那个叫卡奇姆沃坎的年轻人，我们和他关系很密切；可他现在离开了步枪队，进入了议会，根本不在乎我们了。只要他能把钱付给我们，您就能拿到钱了——真的，您应该能得到的。”
“但他不会付钱的，”费迪南德说。“那您能怎么办？”
“嗯，我有个朋友，”莱维森先生说，“我知道他银行里有300英镑，他或许可以借给我们，不过我们得支付利息。”
“我想也是，”费迪南德说。“好吧，300英镑。”

“我自己也一分钱没有，”莱维森先生说。“昨天，那个叫图切穆普的家伙把我们丢下，欠了我们750英镑，而且连通知都不给。您可是个绅士，队长——您从不拖欠款项，总会提前通知我们。”
费迪南德听到莱维森对绅士的定义后不禁笑了起来。
“那你们还能怎么办？”
“明天会有200英镑进账，”莱维森说，“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那么总共就是500英镑了。”
“而您想要的是1500英镑，”莱维森说。“我和我的合伙人一直都想帮您，现在您急需用钱，实在很为难。不过如果您想买珠宝的话，我可以为您争取到任何您想要的信贷额度。”
“我们稍后再谈这件事吧，”费迪南德说。
“1500英镑！”莱维森惊呼道。“好吧，我想我们总得想办法降到700英镑，剩下的您就只能用煤炭来抵偿了。”
“哦，天哪，莱维森，那太糟糕了。”
“我没别的办法了，”莱维森固执地说。
“可是，该死的，我的好朋友，亲爱的莱维森，我拿800英镑价值的煤炭要做什么呢？”
“天哪！亲爱的队长，800英镑价值的煤炭根本不算什么。以您的关系，一天之内就能卖掉。您只要让您的朋友们向我们下订单，我们就会以稍低的折扣把现金给您。”
“那你们现在就可以以稍低的折扣，甚至更高的折扣把现金给我，但我实在无法处理800英镑价值的煤炭。”
“其实才400英镑而已，队长，”莱维森回答道，“三四个朋友就能搞定这事。斯夸什男爵每年就从我们这里购买1万英镑价值的煤炭；他很有办法，总能让那些俱乐部接受这些煤炭。”
“斯夸什男爵？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莱维森先生？你以为我会变成煤炭商人吗？天哪，不，先生！请直接给我700英镑，不要煤炭，利息随你定。”
“我们做不到，队长。那不是我们的业务。”

“莱维森先生，我再问您一次：您到底愿不愿意把钱给我？”
“喂，队长，别这么傲慢！那不是做生意的方式。我和我的合伙人真心想帮助您，真的。如果一百英镑能对您有所帮助的话，我们会在收据上把钱给您；至于收款人的姓名，我们根本不会过问。”
“好吧，莱维森先生，”费迪南德站起身来说，“看来今天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了。那一百英镑对我没什么用处。我会仔细考虑您的提议的。祝您早上好。”
“啊，那就请考虑吧！”莱维森先生鞠躬并打开门，“队长，我们真心想帮助您。请看看我们是如何处理那笔欠款的吧。想想那些煤炭吧，快决定吧！来吧，队长，我相信您一定能帮我们搞定‘青年服务俱乐部’的那笔业务；那样，您就可以在三个月内以每磅两先令的价格拿到七百英镑，怎么样？”

第十一章
阿米尼上尉意外地再次与卡奇姆沃坎勋爵重逢，后者将他引荐给了邦德·夏普先生。

费迪南德离开他友善的朋友莱维森时心情并不愉快；就在他即将离开房子时，一辆涂着漂亮绿色油漆的敞篷车停在了门口——车身上还有些许奶油色的花纹，由一匹棕褐色的荷斯坦马牵引着，那匹马的尾巴和鬃毛都是乳白色的，马具也极为精美，几乎可与莱维森先生的餐具柜相媲美。
“阿米尼，天哪！”车夫热情地叫道。
“啊！是卡奇吗？”费迪南德说道。“什么！你也在这里？”卡奇姆沃坎勋爵问。“还在干老本行啊？‘我和我的搭档’给你带来了麻烦吗？你的脸色可不太好。”
“天哪，老友！”费迪南德沮丧地说，“我现在处境艰难，而且怒火中烧。这里已经无计可施了。”
“别担心，”勋爵说，“振作起来，坐进我的车里，我们看看该如何继续应对这场‘战争’。我只需和‘我和我的搭档’说几句话而已。”说完，他像百灵鸟一样欢快地跑进了房子，尽管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面临一笔巨额债务的偿还问题。
“好了，亲爱的阿米尼，”他重新出现并握住缰绳后说道，“现在我开车出发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我吧。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人需要我帮忙的话，那就是你，我高贵的费迪南德。”在这样的鼓励下，阿米尼上尉很快就把自己的烦恼倾诉给了这位值得信赖的朋友。
“我知道该帮谁了，”卡奇姆沃坎勋爵说，“事实上，这些家伙都是十足的骗子。他们心里想的只有钱，没有一点开明的观念。”

他会为你介绍一个可靠的家伙；如果他办不成我们的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振作点，老兄！你觉得这个开始怎么样？
“相当不错。顺便说一句，卡奇，我看你干得相当不错啊。”
“当然。我一直告诉过你，处理事情时总会有某种规律存在，让人不会落败。只要还有门路可走，就没人会失败。真正被彻底击败的人，都是那些根本就不该进入竞争场的人——他们毫无策略地胡乱行事，结果自取其辱，让所有人都与他们为敌。只要一个人还继续努力、有合适的策略，总会有办法的。我成功进入了议会，而你，也要结婚了。”
此时，那辆敞篷马车正沿着雷金特街飞驰，穿过夸德兰特广场，沿帕尔莫尔大街疾行，最终来到克利夫兰街，停在一栋刚刚粉刷过、外观崭新的豪华宅邸前。深绿色大门上的长形黄铜门环在老爷熟练的敲击下发出声响。就连那匹有着白色长鬃的棕黄色荷斯坦马似乎也意识到了所在之处，以极为自然的方式停在了约定的地点。立刻，一名穿着整洁制服、脸上涂着粉的高个仆人出现了。
“他在家吗？”卡奇姆沃坎勋爵带着一种极为保密的表情问道。
“在的，大人。”仆人回答道。
“下来吧，阿米恩。”勋爵说着，两人便进了屋。
“只有他一个人吗？”勋爵问。
“不是，”仆人说着，领着两位客人进入餐厅，“但他会立刻收到大人的名片。还有几位绅士正在三号客厅等候，所以我先带大人到这里，确保他能最先见到大人。”
“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卡奇姆沃坎勋爵说着，伸手进背心口袋想给他一些钱，但没找到，于是补充道：“我会记住你的。”
他们被带进的餐厅位于房子的后面，窗外是美丽的花园。整个房间布置得十分精致。

此刻众人有些困惑，因为他们的主人今天举办了晚宴，而他的晚宴向来以精致著称。餐桌为八位客人准备，布置极为考究，显示出主人的高雅品味。桌中央摆放着一件德累斯顿瓷器制成的烛台；整套餐具都是用同种材料制成，就连刀叉的把手也是如此；各种精美的玻璃器皿也引起了费迪南德的注意。房间高大宽敞，陈设简洁素雅，没有任何可能分散注意力或影响消化的东西。不过，位于房间尽头的壁柜里则摆满了金制装饰品，简直就像一座宫殿——有华丽的盾牌、高大的花瓶、古老的酒杯、用贵金属雕刻而成的象牙杯，还有置于基座上的红宝石玻璃杯，上面镶满了宝石，闪闪发光。这与莱维森先生那永远光彩夺目的餐具相比，形成了有趣的对比。费迪南德正在思考两位主人之间是否也存在如此大的差异，这时他和同伴就被叫去见邦德·夏普先生。

他们走上铺满花香的楼梯，每层楼平台上都有一座古典风格的三脚架或基座，上面摆放着半身像。随后他们被领进了一间充满巴黎风情的客厅：有精美的橱柜、镶嵌着精美图案的桌子，还有用古老雕刻工艺制成的华丽檐口上悬挂着的优质锦缎。椅子是从威尼斯宫殿中搬来的，沙发则是法国大革命时的战利品。房间里还有装在金色框架中的玻璃屏风，以及一幅描绘赫克托尔之死的时钟，阿喀琉斯的战车轮则用来指示时间。一张镶嵌着马赛克的圆桌放在金色基座上，上面堆满了文件。邦德·夏普先生坐在靠气垫支撑的安乐椅上，微微起身迎接他们。他比阿米恩上尉和他的朋友年长不多，相貌优雅，面色苍白，神情沉思，极具魅力。他那清晰而突出的额头上流露出深深的思索之情，而他那灰色的、微微凹陷的眼睛则显得格外锐利。他的身材瘦小但结实。他的衣着虽然简单，却极为时尚。他全身穿着黑色衣服，唯一的装饰就是那些巨大的绿松石耳钉；不过，还从未见过如此闪亮且小巧的靴子！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欢迎了卡奇姆沃坎勋爵，而对阿米恩上尉的接待则既优雅又庄重。

“我亲爱的夏普，”勋爵说道，“我要向你介绍一位极为重要的朋友，也是我的老战友。这位就是阿米恩上尉，他是拉特克利夫爵士的独子，同时也是阿米恩城堡的继承人。他很快就要与他的表妹格兰迪森小姐结婚了，而她可是英格兰最富有的女继承人。”
“嘘，别说了，”费迪南德在听到这种虚假的说法后显得十分不安，夏普先生则以体贴的态度试图劝阻勋爵。
“好吧，那就不说了，”卡奇姆沃坎勋爵继续道，“总之，我的朋友阿米恩现在处境艰难，我们必须继续作战，直到进入冬季驻扎期。你正是能帮助他的人。亲爱的夏普，如果你真的想帮我这个你视为挚友的人，那就尽你所能为阿米恩出力吧。”
“他现在面临什么困难？”夏普先生轻声询问我们的主人公。
“他现在的困难，”卡奇姆沃坎勋爵说，“就是他需要1,500英镑。”
“阿米恩上尉，您应该已经筹到钱了吧？”夏普先生问道。
“当然了，”阿米恩上尉回答。
“当然，”夏普先生说，“在您这个年纪，人们自然会想办法筹钱。那您是不是因为这1,500英镑而烦恼呢？”
“我面临着立即被捕的风险，甚至可能被处决。”
“是哪一方在威胁您？”
“恐怕是个连您也难以对付的对手。那是一家位于马耳他的家族。”
“应该是博卢斯先生吧？”
“没错。”
“我就知道。”
“那该怎么办呢？”卡奇姆沃坎勋爵问。
“哦！这没什么难的，”夏普先生平静地说。“阿米恩上尉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任何金额。”
“我会很高兴的，”阿米恩上尉说，“愿意支付您认为合适的任何费用。”

“哦！亲爱的先生，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提议。如今金钱简直就像一种毒品。我很乐意为您效劳，不会给您带来任何麻烦。如果您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拿到那1,500里拉。”
“您真是太慷慨了，”费迪南德惊讶地说，“但我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样的恩惠。我能给您什么担保呢？”
“我会把钱借给您，不需要任何担保。您随时都可以还钱。请把您的借条给我吧。”说罢，夏普先生打开抽屉，拿出支票簿，开了一张1,500里拉的支票。“我想家里应该有印章，”他环顾四周后继续说道，“对了，就在这儿。阿米尼上尉，如果您能填好这张表格，这件事就能立刻解决。”
“以我的名誉起誓，夏普先生，”费迪南德困惑地说，“我实在不想显得对这份厚意无动于衷，但实际上我只是偶然来到这里，并没有打算寻求或接受这样的恩惠。而且我的那位好朋友也过分高估了我的经济状况。很可能会给您带来很多麻烦。”
“真的吗，阿米尼上尉？”夏普先生微微一笑说道，“如果涉及的金额比较大，或许还需要更加谨慎些，但对于这么小的数额，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讨论上了。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费迪南德愣住了，想起了莱维森先生和那些煤炭的事。夏普先生亲自拟好了借条，交给了费迪南德，后者签完字后将支票收进了口袋。
“还有几位绅士在等着我，”邦德·夏普先生说，“很遗憾无法借此机会与您结识，阿米尼上尉。不过，如果您今天能与我共进晚餐，我将感到无比荣幸。您的朋友卡奇姆沃坎勋爵也会在场，您或许还能遇到一些有趣的人。”
“那我一定会很高兴的，”费迪南德说。
邦德·夏普先生再次微微起身，示意他们离开房间。
“哎呀，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当他们重新回到马车上时，卡奇姆沃坎勋爵说道。
“我简直惊呆了，”费迪南德说，“简直说不出话来。这位了不起的人究竟是谁啊？”

“真是个天才，”卡奇姆沃坎勋爵说道，“你不觉得他长得极其英俊吗？”
“是我见过的最帅的人了，”费迪南德感激地说。
“而且举止也极为得体吧？”
“非常出色。”
“他是城里穿得最整洁的人！”
“品味极高！”
“那房子真是棒极了！”
“太好了！”
“你见过这样的家具吗？比你在马耳他的房间还要好。”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完美的东西。”
“那个盘子真是绝了！”“简直不可思议！”“相信我，我们将会享受到城里最棒的晚餐。”
“唉，他可真让我饿了，”费迪南德说，“但他到底是谁呢？”
“嗯，从职业上来说，他属于那种律师；也就是说，他是个天生的律师。”
“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费迪南德说，“他肯定很富有。”
“没错，夏普的财产肯定有25万。而且他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积累起这么多财富的！”
“他其实和我们年纪差不多而已！”
“10年前，他还是个拳击手呢，”卡奇姆沃坎勋爵说。
“拳击手！”费迪南德惊呼道。
“没错，而且他打败了所有对手。不过他太有天赋了，不适合继续打拳击，于是转而从事其他事业。”
“啊！”
“后来他开了一家赌场。”
“哼！”
“之后他又把那家赌场改成了投资公司。”
“哦！”
“他仍然保留着那家赌场，但现在它已经自动运转起来了。与此同时，他成了世界上最有钱的放债人，下次议会选举他还会当选。”

“不过，如果他按照对我有利的条件借钱给我，他的财富也很难因此增加。”
“哦！他随时都可以这么做。他看中你了。事实上，亲爱的朋友，夏普非常富有，而且渴望融入上流社会。他喜欢帮助那些出类拔萃的年轻人，也愿意偶尔承担一些风险。今天与他共进晚餐，你就已经偿还了他的借款了。此外，那人心地极为高尚；虽然出生在贫民窟，但命运注定他应生活在宫殿里，而他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唉，这真是难忘的一天啊，”费迪南德·阿米恩说道，此时卡奇姆沃坎勋爵已将他送到俱乐部。“我真的很感激你，亲爱的卡奇！”
“不必客气，亲爱的朋友。你之前也帮过我，能帮助世界上最好的人，我自然很高兴，我们大家都这么认为。再会！我们八点钟一起吃饭。”

第十二章
格兰迪森小姐有了惊人的发现

与此同时，费迪南德所预料的那个阴郁的早晨，最终以一场愉快的冒险告终。亨丽埃塔与格兰迪森小姐在蒙福特勋爵和格拉斯顿伯里的陪同下，如约前往了大英博物馆。
“很遗憾阿米恩上尉没能与我们同行，”蒙福特勋爵说道，“我今早就派人去叫他了，但他已经出门了。”
“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格拉斯顿伯里说。
坦普尔小姐面带忧色，她想着可怜的费迪南德以及他所面临的种种烦恼。她很清楚格拉斯顿伯里所说的那些事情是什么。一想到他此刻可能正在与贪婪的债主们周旋，她就感到难过。不过，那些等待着她的奇特物品让她的注意力从这些痛苦的思绪中转移开了。从未离开过英格兰的格兰迪森小姐对所见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欣喜，而埃及展厅则尤其吸引了坦普尔小姐的注意。蒙福特勋爵为了履行对亨丽埃塔的承诺，对格兰迪森小姐也格外关照。
“真遗憾你的表弟不在这里，”勋爵说着，又拿起之前摸过的那把钥匙。但凯瑟琳没有回答。
“他昨天经过努力之后看起来好多了，”蒙福特勋爵继续说道，“我觉得他多和我们在一起会更好。”
“他似乎喜欢独处，”凯瑟琳说。
“真奇怪，”蒙福特勋爵说，“我想不出还有比我们这种生活更幸福的生活了。”
“你有理由幸福，而费迪南德却没有，”格兰迪森小姐平静地说。
“我原以为他也有很多理由幸福呢，”蒙福特勋爵询问道。

“世上没有谁比费迪南德更不幸了，”凯瑟琳说道。
“但我们难道不能治愈他的不幸吗？”勋爵问道。“我们是他的朋友；有格兰迪森小姐和坦普尔小姐这样的朋友在，我觉得他根本不应该不幸福。”
“坦普尔小姐可算不上费迪南德的朋友吧，”凯瑟琳说。
“我向你保证，她可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啊。”
“啊，那一定是你的影响吧。”
“不，那是她自己的意愿。”
“可她昨天才第一次见到他啊。”
“我向你保证，坦普尔小姐其实是阿米尼上尉的老朋友了，比我还要早认识他。”勋爵说道。
“真的吗！”格兰迪森小姐惊讶地叫道。
“你知道，他们以前在乡下是邻居。”
“在乡下！”格兰迪森小姐重复道。
“没错；你知道的，坦普尔先生就住在离阿米尼不远的地方。”
“离阿米尼不远！”格兰迪森小姐再次重复道。
这时，坦普尔小姐转向迪格比，说道：“告诉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你在罗马看到的那个狮身人面像的事吧。那是花岗岩制成的，对吧？”
“而且雕刻得极为精美。我从未见过如此宁静美丽的表情。后来发现那些其实都是男性的面孔，真是令人失望。我原本很喜欢它们那种神秘的美感。”
蒙福特勋爵提到的亨丽埃塔与她表兄之前的相识经历让格兰迪森小姐陷入了沉思。昨天坦普尔小姐对费迪南德的举止在她看来有些奇怪，但当时并未多想。现在她觉得十分蹊跷：亨丽埃塔竟然能与阿米尼一家以及自己变得如此亲密，却从未提及过自己之前就认识他们的近亲。阿米尼夫人也是直到在贝莱尔宅邸见面后才认识坦普尔小姐的，这一点是肯定的。格兰迪森小姐亲眼目睹了他们之间的引见过程，拉特克利夫爵士也是。然而亨丽埃塔和费迪南德却是朋友，而且是非常要好的老朋友，关系极为亲密——蒙福特勋爵是这么说的，而他从不夸大其词。这一切实在很神秘。

他们是朋友，老朋友，亲密的朋友。蒙福特勋爵也这么认为，因此这一说法的真实性毋庸置疑。然而昨天他们彼此间的态度却极为冷淡，这显然表明他们并非非常熟悉。凯瑟琳将此归因于费迪南德现在不愿与任何人结识的本性。可他们终究是朋友，老朋友，亲密的朋友啊——亨丽埃塔·坦普尔与费迪南德·阿米恩！格兰迪森小姐困惑至极，几乎没再去看展馆里的其他东西。从博物馆回来后，女士们有些疲惫。蒙福特勋爵走向“旅行者”餐厅，而亨丽埃塔则同意留在布鲁克街用晚餐。凯瑟琳和她自己则回到了格兰迪森小姐的闺房——那是一间漂亮的房间，她们可以确保独处。亨丽埃塔倒在沙发上，拿起了最新一本小说；格兰迪森小姐则坐在她旁边的软垫上，忙着为坦普尔先生制作一个钱包。 “你喜欢那本书吗？”凯瑟琳问道。 “我喜欢书中生动有趣的情节，但不喜欢那些严肃的部分，”坦普尔小姐回答道，“作者虽然观察得很仔细，但却没有真正体会其中的情感。” “那是讽刺作品，”格兰迪森小姐说，“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的这类作家都倾向于用讽刺的手法来写作。我觉得生活并不像他们所描述的那样充满嘲讽。” “那是因为他们不理解生活，对社会也缺乏足够的体验，”亨丽埃塔说，“所以他们的作品才会给人以扭曲的人性印象；他们把本应只是次要因素的东西当作核心，还将生活描绘成一连串的琐事，而即便是最无聊的人生也有其深刻之处。” “作者对舞会或晚宴的描述真是生动极了，”格兰迪森小姐说，“一切都有生命力、都在动。可是当主角谈恋爱时，一切都显得极其不自然——他的感情既不深刻，也不热烈，更不温柔。一切都很做作，而且可笑。” “我并不鄙视那些能如此生动地描写晚宴和舞会的人的才华，”坦普尔小姐说，“就目前而言，这些描写确实很有趣，但应该结合更深刻的内容。在一部优秀的小说中，应当注重礼仪规范，坚守道德准则；我们需要思考与激情。”

还有服饰以及那些对传统场景的生动再现；而思想与情感会因为这些元素而更加突出，因为在小说中它们能得到释放，就如同在现实生活中一样，这样整体效果才会更真实。’
‘亨丽埃塔，你读过那段爱情场景吗？在我看来简直荒谬至极！’
‘我从不读爱情场景，’亨丽埃塔·坦普尔说道。
‘哦，我喜欢爱情故事，’格兰迪森小姐微笑着说，‘只要它是自然而温柔的，能触动我的心。读到这样的场景时，我会流泪。’
‘啊，我亲爱的凯瑟琳，你真是心肠太软了。’
‘那你呢，亨丽埃塔，你又是怎么样的呢？’
‘心肠硬邦邦的，是世上最冷酷的人。’
‘哦，蒙福特勋爵会怎么说呢？’
‘蒙福特勋爵心里清楚，我们从来不会有爱情场景。’
‘可你还是爱着他吧？’
‘当然，我既爱他也尊敬他。’
‘嗯，’格兰迪森小姐说，‘也许我错了，但如果我是男人，我觉得自己不会希望心上人如此尊敬我。’
‘不过相信我，凯特，尊敬才是幸福的唯一真正基础，爱情不过是幻想罢了。’
‘你怎么知道的，亲爱的亨丽埃塔？’
‘所有的作家都这么认为。’
‘就是你刚才嘲笑的那些作家吗？’
‘反驳得不错；不过虽然你的话更机智，但相信我，我的话才更明智。’
‘我希望我的表弟能从幻想中醒来，’凯瑟琳说。‘告诉你一个秘密，爱情正是他不幸的根源。别动，亲爱的亨丽埃塔，’格兰迪森小姐补充道，‘我们在这里多幸福啊；’因为坦普尔小姐显然有些不安。
‘你应该和你表弟结婚，’坦普尔小姐说。
‘你根本不了解费迪南德和我，才给出这样的建议，’凯瑟琳说，‘我们永远都不会结婚，这是毫无疑问的。首先，说实话，费迪南德也不会娶我，没什么别的原因了。’

“无法说服他；其次，我也不会嫁给他，没有任何事情能让我改变主意。”
“为什么？”亨丽埃塔低声问道，把书紧紧贴在脸旁。
“因为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格兰迪森小姐说。“我爱费迪南德，曾经也有可能嫁给他。他如此出色，我实在无法拒绝他的求婚。不过我觉得我们没有结婚反而更好，希望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因为我非常爱他。他毕竟是我的兄弟。”
“可为什么你们不会幸福呢？”坦普尔小姐问道。
“因为我们并不适合彼此。费迪南德应该娶一个他敬仰的人，一个和他一样出色的人，一个能理解他所有想法的人。而我太冷静、太安静了，不适合他。亨丽埃塔，你才更适合他。”
“你是他的表妹，这真是遗憾；如果你不是的话，他一定会爱上你，而你也能理解他。”
“我不这么认为：我想要嫁给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凯瑟琳说。“我无法忍受嫁给一个愚笨或平庸的人；我想要嫁给一个在才华上远胜于我的人，一个能在各方面为我指引方向的人，一个我无法反对其意见的人。但费迪南德不行，他太富有想象力，也太冲动了；他既不会引导我，也不会接受我的引导。”
坦普尔小姐没有回答，只是翻开了书页。
“在昨天我们家见到费迪南德之前，你就认识他了吗？”格兰迪森小姐天真地问道。
“是的！”坦普尔小姐回答。
“我就知道，”格兰迪森小姐说，“从你的举止中就能看出你以前见过他。我想你在贝莱尔宅邸见到我姑妈之前也不认识她吧？”
“不认识。”
“拉特克利夫爵士呢？”
“也不认识。”
“那你认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吗？”
“我认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

“真是奇怪！”格兰迪森小姐说道。
“什么很奇怪？”亨丽埃塔问道。
“你之前就认识费迪南德，这很奇怪啊。”
“一点也不奇怪。他有一天来爸爸的庄园打猎，我记得他很清楚。”
“哦，”格兰迪森小姐说，“那格拉斯顿伯里先生也来过这里打猎吗？”
“有一天下雨，我去阿米恩看画廊时遇到了格拉斯顿伯里先生。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
“哦！”格兰迪森小姐又说，“阿米恩是个美丽的地方，对吧？”
“非常迷人。”
“你熟悉那个地方吧？”
“是的。”
“我在阿米恩的时候没见到你。”
“没有，我们那时刚去了意大利。”
“亨丽埃塔，你今天看起来真漂亮！谁能相信你曾经病得那么重呢！”
“能康复真是太好了，”亨丽埃塔说，“不过我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英格兰。”
“你在意大利的时候肯定病得很重，大概就在可怜的费迪南德在阿米恩的那段时间。想想看，你们俩居然会在同一时间生病，而现在我们又变得如此亲密，真是奇怪啊！”
坦普尔小姐显得困惑又恼怒。“真的有那么奇怪吗？”她最终低声问道。
“亨丽埃塔·坦普尔，”格兰迪森小姐严肃地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你就是我表弟所爱的女人。”

第十三章
费迪南德有幸与邦德·夏普先生共进晚餐

费迪南德抵达邦德·夏普先生的住所后，主人在一套豪华的客厅里迎接了他，并将他介绍给两位早已到场的客人。其中一位是位身材魁梧、已过中年的男子，脸上洋溢着幽默的神情。他就是卡斯尔菲什勋爵，一位在奢侈享乐界享有盛名的爱尔兰贵族，他热衷于打赌，更喜欢参加晚宴。至于另一位绅士布兰德福德先生，没人真正知道他的身份，但他以极其富有而著称，因此也备受尊敬。过去二十年来，他一直生活在城里，看上去却丝毫没有变老的迹象。他从不谈论自己的家庭，未婚，似乎也没有亲戚关系；但他设法跻身伦敦的上流社会，是所有知名俱乐部的成员，近年来甚至成了某种权威人物——这很奇怪，因为他并不自命不凡，性格十分低调，野心也很谦逊，他所追求的不过是融入那群杰出的人士之中，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罢了。由于他既没有出众的才能，外表也不出众，而且他的住所虽然布置得不错，却并无特别华丽之处，因此，这样一位看似从天而降或从狗窝里爬出来的绅士，竟能在这样一个排斥外来者的环境中站稳脚跟，实在令人费解，除非他有非凡的才能。不过布兰德福德先生脾气很好，处事从容且经验丰富。此外，还有一种传言说他极其富有，而布兰德福德总是以一种巧妙的方式否认这一传言，反而间接证实了它的真实性。

“米拉贝尔和你一起吃饭吗，夏普？”卡斯尔菲什勋爵询问主人，主人点了点头。
“希望你不会等他吧？”勋爵说道。“对了，布兰德福德，昨晚你可没来啊。”

“我答应过要在那位可怜的公爵离开之前去看看他，”布兰福德先生说。
“哦！他已经走了，是吗？”卡斯尔菲什勋爵说道，“他带他的厨师一起走了吗？”
这时，仆人领进了阿尔西比亚德斯·德·米拉贝尔伯爵、查尔斯·多里库尔以及贝维尔先生。
“太好了，夏普，你好啊！”伯爵欢呼道，“卡斯尔菲什，你都跟克罗基说了些什么关于费利克斯·温彻斯特的蠢话？好样的布兰福德，我的好朋友布兰福德，你最近怎么样？”
贝维尔先生是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出身名门，拥有巨额财产。他一生都在模仿阿尔西比亚德斯·德·米拉贝尔伯爵的举止。他总是找同一个裁缝为自己定制衣服，而且他引以为傲的是，自己的马车或随从总会被误认为是他那位榜样的座驾。事实上，由于贝维尔的外表与伯爵极为相似——同样高大，同样英俊，缎面内衬的外套也以同样的风格敞开着，露出同样宽大华丽的胸甲，因此不了解情况的人很可能会认为他们简直一模一样。他的袖口也被精心卷起，用闪闪发光的珠宝扣固定着。缎面马甲和没有褶皱的长裤也完全相同；虽然脚没那么小，但经过精心打理后依然光亮如新。可惜的是，贝维尔并没有这种模仿的能力。因为在他身上根本缺乏那种气质！
米拉贝尔伯爵无论何时都能谈吐不凡，而贝维尔则从不开口说话。尽管米拉贝尔伯爵经验丰富，但他仍然是个凭直觉行事的性格，不过他天生的优雅以及对人类的深刻理解使得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而贝维尔则全是做作的表现，根本没有能力隐藏自己的真实面目。米拉贝尔伯爵活泼、随性且慷慨大方，而贝维尔则严肃、精于算计，显得有些古板。似乎米拉贝尔伯爵的情感日益新鲜，享受生活的能力也愈发强烈；而贝维尔则似乎从来就不像个孩子，他仿佛一出生就准备好面对这个世界，手里拿着手杖而不是长矛，戴着花哨的帽子而不是头盔。他那高贵的气质让人永远无法感到惊讶，而且除非在亲密的朋友面前，否则他从不微笑。

查尔斯·多里库尔也是米拉贝尔伯爵的朋友，但他并非伯爵的模仿者。他的内心其实已疲惫不堪，却总是将这一事实隐藏起来。他很早就进入了社会，经历了年轻人可能遭遇的种种困境。换作其他人，早就在这些接连不断的灾难中崩溃了，但查尔斯·多里库尔却总能挺过来。大自然赋予了他无畏的灵魂，而经历则让他的心变得坚如铁石。他总是面带微笑，大胆、冷静且尖刻，同时态度从容不迫；他极度鄙视人类，毫无顾忌地利用人们的弱点来谋取利益。不过他举止优雅、风趣幽默，对朋友也极为忠诚。世人都很钦佩他，还称他为“查理”——由此可见他是个享有特权的人，他的许多行为虽然在其他人身上会遭到严厉批评，却仍能得到人们的赞赏。

“那个年轻人是谁？”米拉贝尔伯爵把邦德·夏普先生叫到一边，假装在看一幅画，问道。

“他是阿明上尉，拉特克利夫·阿明爵士的独子。他离开英国很久后，刚刚回来。”

“哼！我喜欢他的模样，”伯爵说，“非常出众。”

就在这时，晚餐时间到了，卡奇姆沃坎勋爵也来了。阿明上尉发现自己坐在米拉贝尔伯爵旁边。在邦德·夏普先生的家中举办的晚宴，其实是邀请客人前来享用的。邦德·夏普为他的俱乐部请来了当时最著名的艺术家，据说这位艺术家的年收入高达一千英镑，有人专门为他准备马车，还会为他安排法语戏剧的座位，以便他能享受娱乐。因此，起初大家几乎没怎么交谈，只是偶尔对眼前的表演发表一些评价，而且大多是赞美的话语。每道菜都十分美味，每款酒也都极佳。即便如此，费迪南德还是很喜欢旁边这位邻居的机智风趣，这与卡斯尔菲什勋爵那种过于严肃、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在工作中的表达方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明上尉，您要喝点酒吗？”米拉贝尔伯爵微笑着问道，“您是最近才回到这里的吧？”

“是的，刚刚回来。”费迪南德回答。

“那您开心吗？”

“唉，我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那你就务必高兴起来吧，”伯爵说，“因为如果你犹豫不决，最好的办法就是选择开心。”
“我觉得这简直是世上最糟糕的地方了，”卡奇姆沃坎勋爵说道。
“亲爱的卡奇！”米拉贝尔伯爵说，“你这么认为吗？你错了，亲爱的卡奇，其实并非如此。为什么说这是最糟糕的地方呢？是因为这里的女人最漂亮，还是因为这里的马最好？还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吃到美味的饭菜，或者只有在这里才有上等的葡萄酒？又或者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定制漂亮的衣服，或者可以公平地玩游戏，又或者可以听歌剧而不会损伤听力？亲爱的卡奇，你整天都在打扮、赌博、享用美食、品尝美酒、谈情说爱、去看歌剧以及骑着漂亮的马。那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哦！这该死的气候！”
“恰恰相反，这才是唯一好的气候。在英格兰，你可以随时出门；而对于像我这样喜欢变化的人来说，每天早上醒来时看到的天空都不会相同，而我认为这正是最令人厌烦的事情。”
“伯爵，您让我重新喜欢上我的祖国了，”费迪南德微笑着说。
“啊！你真是个明智的人；不过那个亲爱的卡奇总是重复着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胡话。明天，”他低声补充道，“他就会开始夸赞这里的气候了。”
当人们聚在一起时，他们的谈话通常围绕两个主题：政治或女人。这次，他们谈论的并不是政治，而是英格兰这座繁华都市中的女性，尤其是那些最迷人的女性。伦敦的每一位著名美人，从高贵的贵族夫人到虚荣的歌剧演员，她们的魅力与行为举止都成了这些务实哲学家们分析的对象。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在这一话题上的批判能力要比抽象推理更出色、更令人满意；因为观察他们的分析过程确实很有趣。

虽然在场所有人都对他对两性问题的深刻见解感到钦佩，但两位贤者在对女性性格的构成原则上却意见不一。一人认为女性受情感支配；另一人则认为她们没有心；第三人认为那都是幻想；第四人则认为那全是虚荣心作祟。卡斯尔菲什勋爵低声提到了她们的激情问题；而查理·多里库尔则声称女性根本没有任何激情。不过他们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那就是，任何因女人而感到不安的人都是傻瓜。

整个过程中，阿米恩上尉话不多，但说的都是关键所在，而且主要是对让他印象不错的米拉贝尔伯爵说话。由于费迪南德相貌英俊，气质出众，这种沉默反而让他深受众人喜爱，就连贝维尔先生也向卡奇姆沃坎勋爵表达了赞同之意。

“事实上，”查理·多里库尔说，“只有男孩和老人才会被女人困扰。他们利用了这两种处于童年阶段的弱点。嗯！卡斯尔菲什？”

“在这方面，你倒是和我有几分相似，查理，”那位勋爵回答道，但他并不欣赏这种说法。“因为没人会怀疑你给你的父亲带来了麻烦；幸运的是，在你开始胡闹之前，我已经过了青少年时期。”

“好了，老菲什，”米拉贝尔伯爵说，“喝杯红酒吧，别那么凶巴巴的。你很清楚，查理的一切都是从你那里学来的。”

“他可没从我这儿学到把一大笔钱花在女演员身上的做法，”那位勋爵说。“我确实花了很多钱，但谢天谢地，那些钱都是花在自己身上了。”

“嗯，至于这一点，”伯爵说，“我觉得为朋友倾家荡产其实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如果我能像本来可能拥有的那样富有，我也不会在自己身上花太多钱。我的需求很简单：一栋漂亮的房子、豪华的马车、好马、齐全的衣橱、最好的歌剧包厢、最出色的厨师，再加上零用钱——这就是我全部的需求。我有这些，生活也相当不错；但如果我拥有巨额财富，我一定会让所有我认识的好人都过上幸福的生活。”

“唉，”查理·多里库尔说，“你真是个幸运的人，米拉贝尔。我也有过马、房子、马车、歌剧包厢以及厨师，可……”

那可是一处很棒的庄园；不过我从来没得到过零用钱。零用钱始终是我最难弄到的东西。”
谈话的话题转到了剧院上。邦德·夏普先生决心要拥有一家剧院，他觉得自己有责任让戏剧艺术重新焕发生机。他对支持戏剧事业极为自豪，同时也非常欣赏女演员们。管理一家大型剧院的方式恰好符合邦德·夏普那种近乎帝王般的幻想——毕竟，大型剧院的经理就如同君主一般。邦德·夏普渴望能坐上那个“王位”，让伦敦最美丽的女子们成为他的侍从，而所有时髦的朋友则围绕在他的周围。他相信，凭借自己的组织能力和无尽的资本，一定能取得巨大的成就。他对资本的力量充满信心，认为资本就是他的神明，它总能带来才华与成功。邦德·夏普说得对：资本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但直到三十多岁之后我们才会意识到这一点；而之后，通过某种我们此刻不便分析的奇妙机制，一个人的资本通常会明显减少。随着年龄的增长，所有的激情都会转化为对金钱的追求——爱情、野心，甚至诗歌，最终也都归结为这一点。
“查理，今年秋天你打算去什罗普郡吗？”卡奇姆沃坎勋爵问道。
“是的，我会去的。”
“我觉得我不会去，”勋爵说，“那儿太无聊了。”
“确实有点无聊，但他是个好人。”
“我会去的，”米拉贝尔伯爵说。
“你就不怕无聊吗？”费迪南德微笑着问。
“说实话，我不明白什么是无聊，”伯爵说。“在我看来，那些感到无聊的人本身就是无聊的。无聊意味着无法获得乐趣，那说明这个人很无趣。无论我在哪里，我都庆幸自己总能找到乐子。”
“可是你的意志力真强啊，米拉贝尔，”卡奇姆沃坎勋爵说。“天哪！我真羡慕你，你从来不会被打倒。”
“被打倒？真是荒谬！什么能把我打倒呢？我活着就是为了找乐子，我不会做任何不能让自己开心的事。我为什么要被打倒呢？”

“唉，我也不知道；不过其他男人偶尔也会情绪低落。至于我，我的心情有时实在糟糕透顶。”
“当你输掉比赛的时候吧。”
“唉，我们不可能总是赢的，对吧，夏普？那样做可不行。不过，天哪！米拉贝尔，你就算输了也总能保持好心情。”
“怎么可能有人会情绪低落呢？”米拉贝尔伯爵说道，“人生太短暂了，没时间为这种无聊的事烦恼。即使是最不幸的人，也会下意识地认为活着总比死去好。这样一来，他就有优势了。生存本身就是一种乐趣，而且是最伟大的乐趣。世界无法夺走这一点；既然活着比死去好，那保持好心情总比坏心情要好。如果一个人坚信生存就是最大的乐趣，那么他的幸福即便因好运而增加，也依然不会因此而改变。那些觉得快乐永远属于自己的人，永远不必悲伤。阳光照耀着所有人；每个人都可以入睡；如果你骑不了好马，至少还可以看看马；如果你吃不到美味的饭菜，一块面包和格鲁耶尔奶酪也能带来乐趣。别过于纠结，少思考，不要计划，也不要忧愁。一切都取决于血液循环，好好照顾它吧。接受现实中的世界，享受一切吧。为琐事喝彩！”
说着，那些绅士们站起身来，喝完咖啡后便叫来了马车。
“跟我们一起来吧，”米拉贝尔伯爵对费迪南德说。
我们的主人公接受了这位友善人士的邀请。在邦德·夏普的门口，马车来来往往，十分热闹。几分钟后，一行人便驶上了圣詹姆斯街，在一座灯火辉煌、窗帘华丽的宏伟建筑前停了下来。
“来吧，我们会让你成为这里的荣誉会员的，亲爱的阿米恩上尉，”伯爵说道，“进去时可千万别说‘放弃一切希望’。”
他们走上华丽的楼梯，进入了一个豪华且拥挤的厅堂。米拉贝尔伯爵及其朋友们出现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邦德·夏普则继续走着，不时说出一些意味深长的话，却从不肯停下来与别人交谈。查理·多里库尔和布兰福德先生则一起离开了。

他们朝另一间公寓走去。卡斯尔菲什勋爵和卡奇姆沃坎勋爵很快便忙于其他事情了。
“嗯，费恩维尔，优秀的将军，你好啊！”米拉贝尔伯爵说道。
“你今天在哪儿吃的饭？在巴尔科姆家吗？你真是个勇敢的人，将军！啊！斯托克，好样的斯托克，真是出色！”他继续对百万富翁斯托克维尔先生说，“你送给我的勃艮第葡萄酒真是棒极了。你怎么样，亲爱的朋友？还好吗？菲茨沃伦，那是我为你做的——你的生意应该没问题吧。啊！我亲爱的马西，你真勇敢，安德森会把那匹马让给你的。这里在做什么呢？有什么有趣的事吗？菲茨沃伦，让我来介绍我的朋友阿明上尉给你吧：”（压低声音）“他是个很棒的人，你一定会喜欢他的。我们都在邦德家吃的饭。”
“饭菜不错吧？”
“当然不错。我倒想看看有谁敢给我提供糟糕的饭菜——那简直就是愚蠢至极的行为，邀请我吃饭却给我糟糕的饭菜。”
“我说，米拉贝尔，”一个年轻人问道，“你看到霍勒斯·波平顿关于这场比赛的消息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后天九点钟。”
“嗯，我当然会赌在你身上。”
“你当然会赌在我身上。你会考虑去赌那个拿着枪的波普吗？哈！好吧，那我先去隔壁房间了。”于是伯爵离开了，贝维尔先生也跟在他后面。
费迪南德又与菲茨沃伦勋爵交谈了一会儿。渐渐地，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些人溜回了房子里，因为预计那里会有战斗发生；那些只是饭后过来看看的人也离开了；而那些爱玩乐的人则待在旁边的房间里。邦德·夏普先生走向费迪南德，菲茨沃伦勋爵则趁机离开了。
“我想您从不玩游戏吧，阿明上尉？”邦德·夏普先生问道。
“从不。”费迪南德回答。
“您说得对。”
“您这么认为，我有点惊讶呢。”费迪南德微笑着说道。

邦德·夏普先生耸了耸肩。“无论我持何种观点，总会有足够多的人愿意追随我。”费迪南德说：“您的这座宅邸真是宏伟极了。”邦德·夏普回答：“没错，它确实非常宏伟。我为打造出欧洲最完美的宅邸不惜重金，而它确实也是最完美的。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贵族能拥有比这更出色的宅邸。我派了一个人去欧洲采购这些家具，他的权限很大，而且他离开了两年时间。我的厨师曾经为查理十世服务过；我的酒窖里藏着的酒都是最上等的。我为此感到自豪，但这也让我付出了金钱代价。”费迪南德惊叹道：“真的吗？”邦德·夏普说：“我确实赚了很多钱，这一点毋庸置疑，但这些钱并非在这里赚到的。”费迪南德说：“能赚到财富真是件了不起的事。”邦德·夏普答：“确实如此。不过还有比这更重要的，那就是如何保住这些财富。”费迪南德微笑了。邦德·夏普说：“很多人都能赚到财富，但很少有人能将其保住。金钱就是权力，而能够承受巨大权力的诱惑的人实属罕见。”费迪南德说：“无论如何，希望您已经找到了这个更重要的秘诀。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恐怕您过于慷慨了。”他的同伴轻声说道：“我忘了您指的是什么了。”邦德·夏普继续说：“至于我自己，无论我的目标是什么，我还没有达到顶峰。”费迪南德说：“至少我愿为您送上祝福。”邦德·夏普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得到这些祝福。我的处境很困难——我是通过一些世人认为不可取的手段才获得成功的，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现在根本什么都不是。我觉得自己的智慧与财富相当；我还年轻，现在想利用自己的力量在社会中站稳脚跟，成为受人认可的一员。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社会会排斥我。”

一个默默无名的弃儿、一名拳击手、一个赌徒、一个地狱之主，还有一名高利贷者。由于我的精力与资本无法在正统的舞台上施展，我不得不投身于各种投机活动之中，或许甚至会因此耗尽全部精力。迄今为止，这些投机活动还算顺利，也许我的剧院或报纸也能像我的马场一样带来丰厚的利润。但我很希望摆脱这种状况。在我看来，这些努力实在毫无必要，也不合常理。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标，再继续挣扎不过是挑战命运罢了。我有时觉得自己就是体育界的拿破仑；也许我还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圣赫勒拿岛”。“夏普先生，您可要提前做好准备啊。”“我身处一个魔法圈中，很难从中逃脱。比如现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一个人不是我的奴隶。看看他们是如何对待我的——他们把我当作与他们平等的人。他们知道我的弱点，不断欺骗我。然而，就算我明天倒下，这个房间里也没有人愿意走上圣詹姆斯街来服侍我。不过，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伯爵。他拥有高尚而慷慨的灵魂。我相信米拉贝尔伯爵能理解我的处境。他不会因为一个人凭借着非凡的勇气和智慧，从最卑微、最默默无闻的出身崛起为权势人物，还凭借着深刻的洞察力以及与那些同样不择手段的社会阶层之间的斗争，就认为他一定是个恶人。如果我在18岁时，身边没有朋友，只能依靠大自然赋予我的强健体魄和无畏精神，毅然走进拳击场，那谁还会成为角斗士呢？那算犯罪吗？后来，我凭借着无人能及的计算能力，总能取得那些国家中最杰出的人物都失败的任务，难道就因为我靠一本好书赚了50万就要被贴上恶人的标签吗？如果我经营过赌场又怎样？我的赌桌本来就在一家牡蛎店的密室里，后来才搬到了这座宫殿里。如果那部戏剧本身并不糟糕，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转变。没错，我确实是个高利贷者。先生，要是此刻这座大都市里的所有高利贷者都能排成一队出现在您面前，您一定会震惊不已！他们当中可能有不少贵族，许多高级官员，严肃的法官，家庭支柱，堪称正直人物的典范，还有慈善机构的赞助人和负责人，以及那些试图取缔赌场的捐助者——而那些赌场的受害者，十有八九正是他们的主要顾客。我这么说并非出于怨恨。总的来说，我实在没有理由抱怨。

我虽然走遍了世界，但也见过很多人类，尤其是那些被认为最恶劣的人。阿明船长，相信我吧，这个世界既不像有些人想象的那么糟糕，也不像他们认为的那么美好。毕竟，”邦德·夏普先生耸耸肩说道，“也许我们应该和我们的朋友伯爵一样说：生活嘛，随它去吧！您要吃点晚餐吗？

第十四章
格兰迪森小姐激起了蒙福特勋爵的兴趣，而米拉贝尔伯爵则将费迪南德带到里士满。这次旅行最终带来了一场愉快的冒险，以及一份意想不到的信任。

亨丽埃塔·坦普尔其实是费迪南德暗恋的对象，这一事实是格兰迪森小姐作为真正的女性所珍视的秘密。她不仅发现了这一点，而且根据自己先前的了解以及与亨丽埃塔的交谈，她确信亨丽埃塔仍然像以前一样爱着她的表弟。格兰迪森小姐很关心亨丽埃塔，也十分重视她表弟的幸福，同时对阿米恩家族也怀有深厚的感情。她倾尽全力，试图消除那些导致他们陷入困境的错误观念所带来的后果。

第二天，她答应陪同公爵夫人及亨丽埃塔去划船。蒙福特勋爵将担任他们的护卫。清晨，她在圣詹姆斯广场与蒙福特勋爵独处。
“多美好的一天啊！”格兰迪森小姐说道，“我期待着能享受许多乐趣！和我们一起的还有谁呢？”
“就我们两个人而已，”蒙福特勋爵回答，“阿米恩夫人来不了，而阿米恩上尉也有事。恐怕您会觉得无聊吧，格兰迪森小姐。”
“哦，不会的。对了，您知道吗？昨天我发现费迪南德和亨丽埃塔原来是老相识，真是令人惊讶。”
“是吗？”蒙福特勋爵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
“真奇怪，费迪南德从来都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出去。我觉得这很没品味。”
“我也这么认为，”蒙福特勋爵说。
“我原以为亨丽埃塔才是他欣赏的人，他会很高兴和我们在一起的。我很容易就能……”

“我能理解他因为和表妹在一起而感到厌烦至极，”格兰迪森小姐说道，“但亨丽埃塔——真奇怪，他怎么就不愿意享受与她在一起的快乐呢？”
“你真的认为像格兰迪森小姐这样的表妹能把他赶走吗？”
“说实话，亲爱的蒙福特勋爵，费迪南德在我面前处境十分尴尬。您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我才敢对您坦白相告。拉特克利夫爵士和阿米妮夫人都以为费迪南德和我会结婚。但实际上，我们俩都完全没有这样的打算。”
“真是奇怪，”蒙福特勋爵说，“整个世界都会大吃一惊的，甚至比我还要惊讶，因为我其实早就有所怀疑了。”
“是的，我早就知道这一点，”格兰迪森小姐说，“否则我就不会这么坦诚地说了。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坚持自己的选择是非常明智的，因为一段不合适的婚姻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格兰迪森小姐说话时带着一丝轻松的语气，这在她身上实属罕见。
“不合适的婚姻……”蒙福特勋爵说，“那您觉得什么才算不合适的婚姻呢，格兰迪森小姐？”
“嗯，有很多情况都可能导致婚姻不合适，”凯瑟琳说，“不过我觉得，如果其中一方爱上了另一个人，那就足以让这段婚姻变得极其糟糕了。”
“我也这么认为，”蒙福特勋爵说，“在这种情况下，这段婚姻确实是不合适的。不过格兰迪森小姐应该不是那种情况吧？”他微笑着补充道。
“这问题可不太公平啊，”凯瑟琳开心地说，“不过毫无疑问，费迪南德·阿米妮就是处于那种情况。”
“真的吗！”
“没错，他深陷爱河，而且已经很久了。我只是好奇他到底爱上了谁而已！”
“我也很好奇！”蒙福特勋爵说。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格兰迪森小姐问道。“嗯，我有时也觉得你可能对那件事心存疑虑。我原以为你是他的知己呢。”
“我！”蒙福特勋爵惊呼道，“我，竟会是那个人？”
“为什么不是你呢？”格兰迪森小姐反问。
“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实在很浅薄。”蒙福特勋爵说。
“哼！”格兰迪森小姐说道。“现在想来，我们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亲密，实在很奇怪。阿米尼斯一家与我们之前并不相识，坦普尔小姐也从未被我的父母认识过。可如今我们却总在一起。我当然很感激，也觉得这样很好，但仍然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道原因何在？”
“那是因为您太迷人了，格兰迪森小姐。”蒙福特勋爵说。
“您这是在夸奖我啊！”
“不，这并非夸奖，亲爱的格兰迪森小姐。”蒙福特勋爵靠近她说道。“虽然坦普尔小姐在很多方面都很出色，但在我看来，她最幸运的还是拥有如此出色的朋友。”
“那她没有拥有如此出色的恋人吗，勋爵？”
“所有认识坦普尔小姐的人都会爱上她。”蒙福特勋爵严肃地说。
“确实如此。”凯瑟琳用更轻柔的声音说道。“我爱她，她的经历让我感到无比好奇。希望她能幸福，因为她确实值得幸福！”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她获得幸福，格兰迪森小姐。”蒙福特勋爵说，“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她真是有趣极了！”凯瑟琳说道。“您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病得很重吧？”
“非常重。”
“现在看来她已经康复了。”
“希望如此。”
“坦普尔先生说她的精神状态不如从前了。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蒙福特勋爵沉默不语。
“我实在无法忍受看到一个优秀的灵魂被摧毁，”格兰迪森小姐继续说道。“还有费迪南德……哦！要是你能在他变得不幸之前认识他该多好啊！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是有史以来最杰出的人物。在他生病期间，我一直陪在他身边，那真是可怕的经历。我甚至希望我们能相爱。很奇怪，就在亨丽埃塔在意大利生病的时候，他也在阿米恩生病。而我则留在英格兰陪伴他，而你则在安慰她。现在我们都成了朋友。我们的命运似乎有种奇妙的联系，对吧？”
“能与格兰迪森小姐有任何关联，都是幸运的，”蒙福特勋爵说。
这时，公主和亨丽埃塔进来了；马车已经准备就绪，几分钟后他们便朝着怀特霍尔阶梯驶去，那里有一艘漂亮的船在等待着他们。
与此同时，费迪南德·阿米恩正在回想着昨天的种种奇妙经历。总的来说，那是充满刺激且令人满意的一天。首先，他摆脱了最棘手的困境；其次，他玩得很开心；第三，他还结识了一位非常有趣的人——他觉得米拉贝尔伯爵就是那样的人。
就在他吃着迟到的早餐，思考着邦德·夏普及其辉煌的职业生涯，同时考虑是否应该听从昨天那些朋友的建议，不再为女人烦恼时，米拉贝尔伯爵出现了。
“亲爱的阿米恩，”伯爵说道，“你看，我遵守了承诺，找到了你。”
伯爵站在他面前，他是伦敦衣着最考究的人，精神焕发，脸上没有一丝忧虑，眼神中洋溢着友善的光芒。然而，米拉贝尔伯爵却是最后一个揭开邦德·夏普秘密的人。像往常一样，黎明的微光引领着他回到那张豪华的床铺上，无论当天会发生什么，无论夜晚的冒险如何，那张床总能让他安然入睡。米拉贝尔伯爵真是嘲笑那些只能醒来后带着沮丧和头痛来反思自己愚蠢行为的可怜人！他根本不在乎时间，也敢于挑战时间。

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烦躁感。他这辈子从未生过病，哪怕五分钟也好。费迪南德见到他真是非常高兴；米拉贝尔伯爵的出现就让所有人都心情愉悦起来。他的开朗气质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在他的笑容面前，忧郁简直就是荒谬可笑的；再多的麻烦也难以抵挡他那友善而机智的幽默。此刻，费迪南德对自己的命运相当满意，于是继续愉快地交谈着，就这样，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都在有趣的对话中度过。

“昨天您在我们中间还是个陌生人，”米拉贝尔伯爵说，“我想您应该觉得挺有趣的吧。我看您对那位出色的邦德·夏普评价很高，这说明您没有偏见。您知道吗？除了我们之外，他可是桌上最出色的人选。”

费迪南德笑了。“没错，他有心灵也有智慧。而老卡斯尔菲什则两者皆无。至于我们的其他朋友，有些人有心灵却没有智慧，还有些人只有智慧却没有心灵。您更喜欢哪一种呢？”

“这是个好问题，”费迪南德说，“不过我得承认，我倒希望自己能变得冷酷无情。”

“啊！但您做不到的，”伯爵说，“您有一颗极为敏感的灵魂，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您真看得透彻，也真快，米拉贝尔伯爵，”费迪南德略带保留地说道。

“是的，只需一瞬间，”伯爵说，“我就能了解一个人的性格。我知道您深陷爱河，因为昨天我们谈论女人时，您的表情就变了。”

费迪南德的表情又变了。“您真是个非同寻常的人，伯爵，”他最终说道。

“当然啦；不过，亲爱的阿米尼，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您打算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做，我向来什么都不做，”费迪南德用近乎忧郁的语气说道。

“真是个忧郁的人！真是愚蠢至极！我会治好您的。我会成为您的朋友，让您恢复快乐。现在，我们就开车去里士满吧，我们……”

吃一顿简单的晚餐吧，有比目鱼、炸肉排，还有一瓶香槟。之后我们就去看法语剧。我会把你介绍给珍妮·韦尔特普雷——她非常机智，说不定还会邀请我们共进晚餐呢。来吧，我的朋友，亲爱的阿米尼；来吧，勇敢的人！《阿尔西比亚德斯·德·米拉贝尔》真是一部闹剧。

费迪南德无事可做，他的注意力全在同伴身上。昨天那次幸运的冒险所带来的兴奋感尚未完全消退，他决心忘掉忧愁，哪怕只有一天，也要加入那欢快的氛围中，高呼“为琐事喝彩！”不一会儿，他就坐进了伦敦最漂亮的敞篷马车里，马车由一匹对主人充满自豪感的马牵引着飞驰而去。

米拉贝尔伯爵享受着前往里士满的旅程，仿佛他从未去过那里一样。温暖的阳光、西风，以及他经过的每一处景物都值得他赞美或细细观察。他把自己的快乐传染给了费迪南德，费迪南德则聆听着他那些轻松有趣的故事，以及那些充满幽默、深刻见解与大胆想象的话语。当他们来到“星与吊袜带”餐厅并点好餐后，便沿着露台小路漫步进入公园。他们刚走了五十步，就遇到了正在长椅上休息、俯瞰山谷的公爵夫人及其随从们。

费迪南德本想鞠躬后离开，但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得不停下来与他们交谈，而要摆脱这些如此友善地打招呼的朋友实在不容易。费迪南德介绍了自己的同伴。女士们得知能见到这样一位名声显赫的绅士，而且之前还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故事，顿时十分高兴。米拉贝尔伯爵拥有极高的社交技巧，不过他的秘诀或许就在于始终保持自然的态度，他立刻便适应了当下的环境与场合。他对这些意外出现的乐趣来源感到非常开心，没过几分钟，大家都同意一起散步，不久之后，公爵夫人便邀请费迪南德和他的朋友与她们共进晚餐。还没等费迪南德想出借口，米拉贝尔伯爵就已经接受了邀请。在度过了如此愉快的上午之后，再分开用餐未免太愚蠢了。对于米拉贝尔伯爵来说，只要他说某件事很愚蠢，那就不会再考虑了。

那真是一次愉快的散步。米拉贝尔伯爵从未如此风趣、迷人，如此令人倾心。亨丽埃塔和凯瑟琳都对他微笑，公爵夫人更是被他迷住了。就连蒙福特勋爵——在认识他之前或许还对他有所偏见——虽然原本以为他会表现得浮夸、傲慢、做作，但实际上也被他友善的快乐态度以及真诚朴实的举止所折服。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一边欢笑，大家都认为这是最美好的一天，也是最幸运的相遇，直到晚餐时间临近。伯爵站在公爵夫人身旁，而公爵夫人则挽着坦普尔小姐的手臂。由于同行人数增多，蒙福特勋爵和格兰迪森小姐便落在了后面。费迪南德在坦普尔小姐和他表妹之间来回徘徊；要不是坦普尔小姐不时与他交谈，他本想投靠后者。不过，当他们回去吃晚餐时，他还是很高兴的。

“我们只是得到了公爵夫人的允许，才一起用餐的。”米拉贝尔伯爵说着，向公爵夫人伸出手臂。他坐在餐桌的首位，蒙福特勋爵则坐在另一端。令费迪南德惊讶的是，格兰迪森小姐竟毫无顾忌地坐在了公爵夫人旁边，这样一来，费迪南德只好坐在亨丽埃塔·坦普尔身边，而亨丽埃塔则与蒙福特勋爵分开了。

晚餐同样充满欢乐气氛，只有费迪南德保持沉默。

“他真是有趣极了！”坦普尔小姐转向费迪南德，低声说道。

“是的，我真羡慕他的快乐。”

“你也开心点吧。”

“谢谢您，相信过些时候我就能做到。我还没有完全接受米拉贝尔伯爵的哲学观念。他说，那些为了一个女人而烦恼五分钟的人都是白痴。如果我也这么想的话——希望很快就能这样——那我也会变得很快乐的。”

之后，坦普尔小姐就再也没有和费迪南德说话。

他们乘船返回。令费迪南德极为恼火的是，伯爵立刻接受了公爵夫人的提议……

他的同伴也应成为船上的成员。他立即下令让他的敞篷车在怀特霍尔阶梯处接他，费迪南德顿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逃脱的可能了。

那是个美好的夏日夜晚。夕阳将福勒姆的树林照得亮如白昼，他们正离开美丽的罗斯班克；空气依然温暖而柔和，最后几英里的旅程在皎洁的月光映衬下愈发美好。

“真希望我们带了吉他来，”格兰迪森小姐说，“我相信米拉贝尔伯爵一定会为我们唱歌的。”“那你呢？不带吉他也会为我们唱歌吧？”伯爵微笑着问道。

“亨丽埃塔，你会唱歌吗？”格兰迪森小姐问。“和你一起唱。”

“当然；你现在必须唱了。”伯爵说道，于是他们便开始歌唱。

在这样一个宁静柔和的夏夜，乘船返回都市，周围是美丽的面容，还有动听的歌声——这样的场景实在令人陶醉。心灵为之敞开，这是个危险的时刻。当费迪南德再次聆听亨丽埃塔的歌声时，尽管她的声音与格兰迪森小姐的甜美音调交织在一起，但他仍清晰地回忆起了那些充满激情的往事。幸运的是，他并没有坐在她旁边；他特意坐在了船的最后一排。他转过脸去，但米拉贝尔伯爵还是注意到了他严肃的表情。

“现在，米拉贝尔伯爵，您真的要为我们演唱了吧？”公爵夫人说道。

“不带吉他吗？”伯爵问道，然后开始用手指轻敲手臂为歌曲伴奏。“嗯，我在西班牙与昂古莱姆公爵在一起时，我们有时会在塞维利亚唱小夜曲。我会试着记起一首来。”

**塞维利亚的小夜曲**

**第一节**

出来吧，出来吧，我们钟爱的星辰，
高悬在瓜达尔基维尔河的树林之上，
它的金光照亮了每一棵树；
啊！罗莎莉，你的一笑，比这光芒还要明亮。

**第二节**

出来吧，出来吧，那些害怕在阳光下绽放的花朵……

月光与花香一同迎接着我；
啊！罗莎莉，你的一声叹息，该有多么动听啊！

III.

出来吧，出来吧，在这夜晚的某个时刻，
当花朵新鲜、星星明亮时，
那时光简直比整个灿烂的白天还要美好；
那么，罗莎莉，快飞到我身边来，不要再犹豫了！

“希望那位女士在听到如此美妙的歌声后会前来吧，”坦普尔小姐说。
“当然，”伯爵答道，“她们总会来的。”
“费迪南德，你愿意唱歌吗？”格兰迪森小姐问道。
“我不能，凯瑟琳。”
“亨丽埃塔，让费迪南德唱歌吧，”格兰迪森小姐说，“他总是拒绝做我要求他做的事，但我相信你的影响力更大些。”
蒙福特勋爵出来为坦普尔小姐解围。“阿米恩上尉，坦普尔小姐经常向我们提起您的歌唱技巧，”勋爵说道；不过，这一次他的说法与平时一贯的准确态度有些出入。
“真是奇怪！”费迪南德想，“她的冷漠还是坦率，让我摸不着头脑。我还是试着唱吧，”他大声继续道，“不过，实际上我已经有一年没有唱歌了。”
阿米恩上尉用极具力量且富有旋律感的嗓音开始歌唱，随着歌声的推进，他的表情愈发激动，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

阿米恩上尉的歌

I.

我的心就像一把沉默的琉特琴，
被某个背信弃义的人丢在了一旁；
那些琴弦已不再发声，那些音调也已沉寂，
曾经发出过骄傲之音的琴声……
然而，即便在这被忽视的琉特琴上，
天上的风仍会偶尔吹过，
而那颗沮丧的心，也偶尔会回应一声叹息！

II.

可是，如果能感受到他人的力量，
或许就能得到我渴望得到的东西，
也许现在就有人能摘下
我为之珍视的花朵！
够了，够了！让那只手离开吧……

琉特琴必须倒下，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的心也如此破碎，甚至连一声叹息都回应不了。

坦普尔小姐似乎在忙着整理自己的披肩，也许她是觉得冷了。坐在她旁边的米拉贝尔伯爵正准备帮助她。她的脸转向水面，泪水不断流下。米拉贝尔伯爵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而是向前倾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样她就没人注意到她了，也有时间恢复过来。不过她知道米拉贝尔伯爵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因此对他迅速而体贴的关怀心怀感激。幸运的是，威斯敏斯特桥已经出现在眼前，因为听完阿明上尉的这首歌后，所有人都变得沉默或陷入沉思，就连米拉贝尔伯爵也安静了下来。

女士们和蒙福特勋爵回到了他们的马车上。他们向米拉贝尔伯爵道别，并请他到圣詹姆斯广场来拜访他们。于是，伯爵和费迪南德便单独在一起了。

“亲爱的阿明，”伯爵在驾车经过查令十字街时说道，“卡奇告诉我你打算娶你的表妹。那两位年轻女士中，哪一位是你的表妹呢？”

“那位漂亮的女孩，格兰迪森小姐。”

“原来如此。她确实很美，但你不会真的娶她吧？”

“不，我不会。”

“那坦普尔小姐又是谁呢？”

“她将会嫁给蒙福特勋爵。”

“天哪！那可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你觉得坦普尔小姐怎么样？”

“我想，大家都会这么看她吧。”

“她很美丽，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我猜她是为了钱才结婚的吧？”

“她是英格兰最富有的女继承人，比我的表妹富有得多。”

“真是有趣。但她并不想嫁给蒙福特勋爵。”

“为什么？”

“因为，亲爱的朋友，她爱上你了。”

“天哪，米拉贝尔，你真会开玩笑！你什么意思？”

“亲爱的阿米恩，我比任何人都更喜欢你。我希望成为你的朋友，事实上我也是你的朋友。不过现在出现了一些麻烦事，有个谜团，你们俩都是它的受害者。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我会帮你解决问题的。”
“啊！亲爱的米拉贝尔，这已经超出了你的能力范围。我原以为永远无法向任何人倾诉这些事情，但你对我表达的同情让我心动不已。我需要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我需要一个朋友；我现在真是痛苦极了。”
“唉！那我们就不去看法语剧了。至于珍妮·韦尔特普雷，我们随时都可以和她一起吃晚饭。来我家吧，我们会把一切都谈清楚的。不过请相信我，如果你想娶亨丽埃塔·坦普尔的话，不娶她的话那你可就是个傻瓜了。”
说罢，伯爵轻拍了一下他的马，几分钟后，那辆敞篷车便停在了伯克利广场上一栋虽小但布置精美的房子前。
“现在，亲爱的，”伯爵说道，“先喝杯咖啡，然后再倾诉心事吧。”

第十五章
米拉贝尔伯爵开始行动，且大获成功。

在五月和六月这些阳光明媚的月份里，还有比海德公园更令人愉悦、更美妙的景象吗？在那里，我们可以看到如此美丽的女子、如此风度翩翩的绅士、如此出色的马匹以及如此华丽的马车。而周围的景色也堪称完美——有树林、波光粼粼的湖水，还有宏伟的凯旋门。远处则是萨里郡的雾蒙蒙的山丘，以及肯辛顿那片开阔的草地。

那是从里士满出发后的第二天。在那些光彩夺目的人群中，米拉贝尔伯爵骑着他的阿拉伯马缓缓前行，不时向人们致以愉快的问候与友善的话语。他在一棵树下停下了马，树下聚集着一群无精打采的绅士们。米拉贝尔伯爵接受了他们的祝贺，因为那天早上他赢得了鸽子比赛。

“想想看，那个愚蠢的卡斯尔菲什居然把赌注押在波平顿身上，”伯爵说道。“我真想见见他，那个老白痴！谁知道查理现在在哪儿呢？”

“我知道，米拉贝尔，”卡奇姆沃坎勋爵回答道，“他和布兰福德以及那两个弗尔兹勒兄弟一起去了里士满。”

“那个善良的布兰福德！每当他恋爱时，总会举办一场晚宴。真是奇怪的求爱方式啊。”

“对了，米拉贝尔，你今天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饭吗？”德·斯托克维尔先生问道。

“不可能，亲爱的朋友，我要和菲茨-沃伦一起吃饭。”

“喂，米拉贝尔，”一个年轻人说道，“我昨天看见你亲自开车送一个人去里士满。你的朋友是谁啊？”

“是个你既不认识也不会认识的人。他是世上最棒的人了，但他现在由我照顾，我会严格决定让他与谁见面。”

“天哪！真不知道他会是谁！”年轻人说道。

“我说，米拉贝尔，如果你不小心的话，‘苍鹰’那场比赛你肯定会输的，我可以告诉你。”
“谢谢您，好心的考文垂；如果您愿意下注的话，我接受。”
“不，亲爱的朋友，我不想下注，不过——”
“你有自己的看法却不愿支持它。那真是奢侈的行为，因为反正也没什么用处。我建议你就享受这种感觉吧。”
“嗯，我得说，米拉贝尔，”卡奇姆沃坎勋爵说道，“我对‘苍鹰’也有同样的看法。”
“哦，不，卡奇，你不会这么想的；你只是自以为如此罢了。去把所有关于‘苍鹰’的赌注都拿过来吧。来吧，明天你就会告诉我你手头有一本不错的书了，对吧，亲爱的卡奇？”
“但你真的认为‘苍鹰’会赢吗？”卡奇姆沃坎勋爵认真地问道。
“当然！”
“好吧，那我非得去下注不可了。”勋爵说道。
“米拉贝尔，”一位年轻的贵族把马靠近伯爵，低声说道，“明天早上你会在家吗？”
“当然在。但你想要什么？”
“我遇到了大麻烦，不知道该怎么办。希望你能给我一些建议。”
伯爵带着这位骑士走到一边，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一直在输钱吗？”
“不，不是的，”年轻人摇着头说，“情况更糟。这真是糟糕透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觉得自己可能会自杀。”
“胡说！如果不是钱的问题，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哦，亲爱的米拉贝尔，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麻烦。”
“亲爱的亨利，放心吧，”伯爵用温和的声音说道，“我是你的朋友。放心，我会解决这个问题的。先别再想它了，明天一点钟再来找我吧。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帮你。”
“不，不在这里：这里有信件。”

“哈，哈！好吧，明天一点钟见。在此之前，别写些无聊的东西。”
这时，公爵夫人带着一队骑手经过，向米拉贝尔伯爵鞠躬致意。
“喂，米拉贝尔，”一个年轻人喊道，“那个女孩是谁？我想知道。最近我见过她好几次了。天哪，她真是美极了！”
“你还不认识坦普尔小姐吗？”伯爵问道。“难以想象有人会不认识坦普尔小姐！她是伦敦唯一值得注视的女人。”
顿时，众人一阵骚动，到处都是对坦普尔小姐的议论声。大家都声称自己很熟悉她，至少见过她，根本没考虑过其他人。有些人请求伯爵让他们与她相识，还有些人则在盘算如何才能见到她；然而，在一片喧闹之中，米拉贝尔伯爵骑马离开了，很快便来到了那位女士身边。
“昨天的旅程真是愉快啊，”伯爵对坦普尔小姐说，“你玩得开心吗？”
“非常开心。”
“没想到你们都这么了解我的朋友阿米尼！我真是惊讶，因为他从不出门，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你和他很熟吗？”坦普尔小姐问。
“他是我的兄弟！这世上没有比我更爱他的人了！如果你能像我那样了解他就好了。啊！亲爱的坦普尔小姐，伦敦里没有任何人能与他相比，他如此聪明又善良！他的心肠如此温柔，才华也极为出众，真是聪明绝顶。”
“您认识他很久了吗，伯爵？”
“一直都认识，但最近我发现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搞不清楚他到底怎么了。他变得忧郁起来，我觉得他可能活不下去了。”
“真的吗？”
“不，我从来不会错。那个可爱的阿米尼活不下去了。”
“您肯定是他的朋友吧……”
“啊，是的；但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就连我也不受他重视。我有时会设法让他稍微活动一下，比如昨天；但今天，你看，他根本不愿动弹。他就那样独自坐在一家破旧的旅馆里，双眼盯着地面，脸色阴沉得像黑夜一样。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

他变了。我想他在国外出了什么事吧。你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我敢说，他可是最快乐的人了吧？”
“他确实与众不同，”坦普尔小姐转过脸去说道。
“你认识那位可爱的阿米恩已经很久了吗？”
“似乎已经很久了，”坦普尔小姐回答。
“如果他死了——而他终究会死的——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保持愉快的心情了，”伯爵说。“那才是真正能让我心烦意乱的事情。坦普尔小姐，你不觉得我们亲爱的阿米恩是你见过最有趣的人吗？”
“我相信所有认识阿米恩上尉的人都会欣赏他。”
“他那么善良、温柔又聪明。蒙福特勋爵很了解他吗？”
“我想他们小时候就是朋友，但只是最近才重新取得联系。”
“我们必须让蒙福特勋爵关心一下他的情况。蒙福特勋爵应该帮助我们把他救出来。”
“伯爵，蒙福特勋爵不需要别人督促。我们大家都很关心阿米恩上尉的安危。”
“我希望你能试着弄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米拉贝尔伯爵说。“毕竟，普通人很难做到这一点。这需要比我们所能提供的更细腻的关怀。不过，为了亲爱的阿米恩，我愿意做任何事，因为我真的像爱自己的兄弟一样爱他。”
“他有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
“啊！他不再这么想了，”伯爵说，“他回避我，也不愿告诉我任何事情。亲爱的坦普尔小姐，这件事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结局会很糟糕的。我太了解亲爱的阿米恩了；没人能像我这样了解他；他的情感太过强烈，没人能有如此强烈的感情。在我所有的朋友中，他是唯一一个有可能自杀的人。”
“上帝保佑，不要这样！”亨丽埃塔·坦普尔强调道。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心怀忧虑，”伯爵说。“我每天去探望他时，走到他住的酒店附近都会发抖。”
“您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我曾经认识一个处于同样状况的人，那就是克里永公爵。他也是我的挚友，就像这位亲爱的阿米恩一样。我们当时……”

我们曾在同一所学院就读，同属一个军团。他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亲爱的阿米娜，年轻、美丽又聪明，内心充满温柔，却也有着强烈的激情。他深爱着我的表妹吉斯小姐，她是法国最美丽的姑娘。请原谅我，昨天我告诉过阿米娜，你让她想起了她。他们原本打算结婚的，但却出了意外。他派人来找我，当时我正在西班牙，而她则嫁给了马萨尼亚克子爵。直到那个可怕的早晨，他的状态依然和我们的亲爱的阿米娜如出一辙。从未有过如此深的忧郁。仪式结束后，他便开枪自杀了。

“不，不会的！”坦普尔小姐激动地叫道。

“千真万确。每当我看到这位亲爱的朋友时，那些可怕的回忆就会袭来，因为我觉得那一定是爱情。我原以为那是他的表妹，但并非如此；一定是国外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有爱情才能解释这一切。他的债务根本不可能让他如此痛苦。他的债务算得了什么？我愿意亲自替他还清。这真是令人心碎的事。我得去看看他，我好害怕啊！”

“您真是太好了！”坦普尔小姐含泪说道，“我会永远感激您的，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如此。哦！请立刻去看看他，告诉他要幸福。”

“这是我常唱的那首歌。”伯爵说，“我希望你们当中有人能去看看他，或者给他带个消息。让他知道还有人在关心他，这是明智的。比如，把那朵花给我，让我代您送给他吧。”

“他不会在乎的。”坦普尔小姐说，“试试看吧。我只是有个念头而已，让我来拿着吧。”坦普尔小姐把花交给了伯爵，伯爵带着那朵花离开了。

当时大约是八点钟，费迪南德独自坐在房间里，刚刚与格拉斯顿伯里分开，后者要去布鲁克街用晚餐。太阳已经落山，但天色还远远不够暗，不足以需要人工照明，尤其是对于一个没有事情可做的人来说。正是那种令人沮丧的时刻，即使是最开朗的人，若独自一人也会陷入沉思。费迪南德更是心情低落，过去84小时的兴奋过后，他此刻感到无比孤独，还责备自己如此软弱，竟会被米拉贝尔那些荒谬的承诺和计划所影响。

门猛地打开了，身着整齐服饰、宛如凡尔赛宫的阿波罗般的优雅绅士站在他面前。
“亲爱的朋友！我一刻也不能耽搁。我要和菲茨沃伦共进晚餐，已经迟到了。我已经帮你把事情处理妥当了。这是一朵漂亮的花！你觉得是谁送给我的呢？当然是她啦。不过有个条件：我得把花带给你，并转达她的消息——那就是希望你能幸福。”
“胡说，亲爱的伯爵。”
“这是真的；不过我可没少费口舌才说服她。对女人来说，只有这样才行。她以为我们从远古时代就相识了。请不要出卖我。但是，亲爱的朋友，我现在真的不能耽搁了。不过要记住，情况已经变了。我们不能再像昨晚那样开心地与她相处、取悦她，试图重新赢得她的青睐；现在只能用自杀作为手段。明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她意志坚定、气度不凡，还自以为是地认为那是原则。如果我们继续沿用昨晚的策略，她就会嫁给蒙福特，之后才会爱上你。那绝对不行。所以我们必须利用她的恐惧、慷慨、怜悯心以及悔恨之情来达到目的。明天早上两点半再来找我吧，不能更早，因为一点钟会有个处境艰难的年轻人来找我。两点半时，亲爱的阿尔米内，我们再详细谈谈。在此期间，好好享受你的花吧；不过请放心，如果你不把那个不错的蒙福特扔进沟里，那可就是你自己的错了。”

第十六章
坦普尔先生发现女儿在哭泣

米拉贝尔伯爵以一个惯于成功的人应有的热情、手段与胆识来推进自己的计划。他想方设法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坦普尔小姐。他不断向公爵夫人献殷勤，从一开始就给公爵夫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在圣詹姆斯广场，他遇到了坦普尔先生，后者很乐意与这位出色的外国人交往，他对米拉贝尔伯爵极为欣赏。至于格兰迪森小姐，米拉贝尔伯爵则让她成为自己的心腹，不过他并未将这一大胆举动告诉费迪南德。他在这三个家族中建立了亲密的关系，甚至让拉特克利夫爵士和阿明夫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们以为他一定是费迪南德在国外结识的某位朋友，于是便把他当作儿子最珍视的朋友之一来对待。不过最有趣的是，这位即使在处理事务时也从不忽视能让自己娱乐或感兴趣之事的伯爵，竟然还与格拉斯顿伯里先生成了好朋友。米拉贝尔伯爵了解并欣赏那位好人的品格。

米拉贝尔伯爵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让费迪南德·阿明重新获得对亨丽埃塔·坦普尔的影响力；为此，他不放过任何机会，向这位易受影响的姑娘描绘他那位不在身边的朋友的种种优点——他的美德、才华、成就以及他所做出的牺牲；尤其是他那些神秘的苦难，以及伯爵确信即将降临在他头上的致命结局。这些都被生动地呈现在她面前，牢牢占据了她的思绪与想象。她无法抗拒向米拉贝尔伯爵讲述费迪南德·阿明的诱惑，他成了他们谈话的主题。她所有的感情都围绕着他的形象。她已经彻底放弃了之前让他与表妹结婚的计划——那实在是绝望之举。她后悔吗？她几乎不敢问自己这个秘密问题；然而，如果费迪南德属于别人，她的心似乎也会碎掉。可是，那他该怎么办呢？难道要让他孤苦无依吗？他真的要死了吗？还有迪格比，那个友善的人……

慷慨的迪格比啊！唉，她为何会遇见他呢？真是个不幸、不快乐的女人！然而她决心要坚定不移；绝不能动摇；即便在祭坛前死去，她也愿意为自己的责任而牺牲。她几乎希望自己能死去，但这时阿米尼的身影又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还有那些充满激情的欢乐时光！他的温柔与真诚——因为他一直都对她忠贞不渝。她没资格抱怨他的行为。可偏偏只有她在惩罚他。而他表妹的行为则截然不同：她宽恕了他的一切，同情他、为他难过，还试图安慰他，努力让他与自己的情敌重归于好。他会怎么看她呢？这样的对比之下，她该显得多么冷酷自私啊！他还会相信她曾经爱过他吗？哦，不可能！他一定鄙视她。他一定会认为她是为了地位的荣耀而牺牲了自己的心。哦，他真的会相信这种事吗？她的费迪南德，那个浪漫的费迪南德，为了得到她的心，不惜抛弃财富与权力！而她却给了他这样的回报！尽管他如此忠诚，却仍要承受惩罚——孤独、绝望、痛苦，被世俗的烦恼所压垮，心碎至极，甚至想要自杀……这景象实在太过可怕、令人心痛。她把脸埋在坐着的沙发靠垫里，痛哭不已。

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她抬起头，原来是她的父亲。
“孩子，”他说，“你看起来很不安。”
“是的，我确实很不安，”她低声说道。
“你身体不舒服吧。”
“比不舒服还要糟糕。”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亨丽埃塔。”
“是一种无法治愈的悲伤。”
“真的吗？我真是大吃一惊。”
女儿只是叹了口气。
“跟我说说吧，亨丽埃塔。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说不出来；什么都没发生，我没什么好说的。”

“看到你这样，我实在很难过，”坦普尔先生说，“看在我的份上，至少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导致了你如此强烈的情绪。”
“那是个你不会喜欢的理由。先生，请忘掉您所看到的吧。”
“一个父亲是无法忘记的。我恳求你告诉我。如果你爱我，亨丽埃塔，就说出来吧。”
“先生，我只是在回忆过去而已。”
“难道那些回忆如此痛苦吗？”
“啊！真希望自己能死去！”坦普尔小姐说道。
“亨丽埃塔，我亲爱的亨丽埃塔，我的孩子，我恳求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你的感情如此强烈。他——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让我震惊不已。我知道，我听说你又遇到了那个曾经影响过你心意的人，你们又意外地接触到了彼此；他不会——他不敢——”
“请不要说他的坏话，”坦普尔小姐激动地说，“我无法忍受，哪怕是来自你之口。”
“我的女儿！”
“没错，我是你的女儿，但终究还是个女人。我有怨言吗？我有抱怨过吗？我有没有要求你牺牲自己的荣誉？我愿意做出牺牲。我的行为可以由你决定，但我的感情却属于我自己。”
“牺牲？亨丽埃塔！要我做什么牺牲？我一直只想着你的幸福。这真是出乎意料。”
“父亲，请忘掉您所看到的吧，原谅我说过的话。但就让我们永远不再提起这个话题吧。”
“这件事不可能就此结束。阿米恩上尉更喜欢他的选择吗？”坦普尔先生以严厉的语气继续问道。
“就算他喜欢又怎样？他有权这么做。”
“他和以前有同样的权利。现在你很富有，也许他会保持忠诚。”
“哦，费迪南德！”坦普尔小姐举起双手，双眼望向天空，“你甚至还要忍受这些！”
“亨丽埃塔，”坦普尔先生试图保持平静，坐在她身边说道，“听我说：我不是个苛刻的父亲，你不能指责我对你的感受漠不关心。你的感受一直占据着我的心思和关怀；我会尽力满足你的愿望，必要时也会安慰你。”

他们，一直是我一生的主要追求。姑娘，如果你经历过痛苦，那也是你自己造成的。不是我让你卷入那些秘密的约会与隐秘的书信往来之中；也不是我让你——我多年来倾注了所有关怀的女儿——成为那个胆敢玩弄你的感情、背叛你心灵的卑鄙之徒的受害者。’
‘那是谎言！’坦普尔小姐打断他说道，‘他和我一样真诚纯洁，甚至更为如此。’她用充满痛苦的声音补充道。
‘毫无疑问，他已经让你相信了这一点。’坦普尔先生冷笑着说道。‘现在，听我说，’他恢复平静的语气继续说，‘你打断了我，现在请听我说完。你是蒙福特勋爵的未婚妻；蒙福特勋爵是我的朋友，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他是最慷慨、最高贵、最有美德、最有才华的人。你在那种情况下自愿将手交给他，即便他并不具备所有能赢得女性芳心的品质，但那也应该让你以坚定的信念与他在一起。如果你有一丝动摇，我就永远抛弃你，你不再是我的女儿。我既坚定又深情；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做得对。没错！再次把那个阿米恩放在心上吧，同时接受我的诅咒——有史以来最沉重、最严厉、最致命的诅咒。’
‘父亲，我亲爱的父亲啊！’坦普尔小姐扑到他脚下哭喊道，‘求您不要这么说，求您收回那些可怕的话吧。我的心真的要碎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可怜可怜我吧。’
‘我不仅愿意怜悯你，还愿意拯救你。’
‘事情并非如您所想，’她泪流满面地继续说道，‘真的不是那样。他没有提出自己的要求，也没有施加任何压力。他的行为极为体贴、高尚且周到，他只考虑着我的处境。我们是偶然相遇的，我的朋友们也是他的朋友，他们并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件事，他还离开家，就是为了不让我们见面。’
‘你必须立刻嫁给蒙福特勋爵。’
‘哦！父亲，随您的意愿吧。但请不要诅咒我，也请不要想着那些可怕的事情，收回那些可怕的话语吧。请爱我，爱我，就说我还是您的……’

孩子啊。迪格比，我对迪格比是忠诚的。可是，我真的能回忆起过去吗？我能改变它吗？那些记忆已经控制了我。迪格比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们曾经相识；他没有诅咒我，反而很友善、温和。哦！我的父亲啊！
“我的亨丽埃塔，”坦普尔先生感动地说，“我的孩子！”
“哦！父亲，我会照您说的做；但请不要再像那样谈论费迪南德了。我们对他太不公平了，我也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伤害。他是善良而纯洁的，真的如此；如果您知道全部真相，就不会怀疑了。他一直都很忠诚，确实如此。您曾经也喜欢过他。请对他说些好话吧，父亲。他是受害者。如果您见到他，请对他温柔一些，因为如果您知道全部真相，您一定会同情他的。”

第十七章
费迪南德与父亲之间的一场激烈对话

如果我们现在静下心来，全面审视一下那三个家族的现状与前景——我们试图让读者了解这些家族的种种状况与命运——那么就必须承认：尽管它们表面上看起来相当美好且令人满意，但实际上却存在着诸多不和谐、忧郁与不幸的因素，而且这些因素很可能很快就会引发危机。坦普尔小姐是蒙福特勋爵的未婚妻，但她的心却属于阿米恩上尉；而在阿米恩上尉的父母看来，他才是格兰迪森小姐的未婚夫，实际上他和自己的表妹早已解除了婚约。坦普尔先生很怀疑女儿对费迪南德的偏爱。拉特克利夫爵士因为很少见到儿子而十分惊讶，他决定不能再拖延这桩婚事，于是打算逼迫儿子坦白真相，但他根本没预料到这样做的后果会毁掉他一生的希望。米拉贝尔伯爵和格兰迪森小姐也在密谋着什么。只有蒙福特勋爵保持冷静，如果他确实有什麽秘密要隐藏的话，那也实在难以捉摸。不过，种种迹象都预示着一场危机的来临。

拉特克利夫爵士对儿子突然离开布鲁克街的行为感到十分惊讶，于是决定让他给出一个解释。起初他以为可能是恋人之间的争吵，但凯瑟琳的态度以及她谈论自己表哥时轻松的语气，很快就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咨询了妻子。说实话，阿米恩夫人是个精明的女人，她也有自己的疑虑和困惑，但她不愿向丈夫表露出来。她注意到许多令她不安的迹象，但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件事上，而且她性格乐观。她的生活过得相当愉快，凯瑟琳也显得越来越依赖她，因此阿米恩夫人认为，干涉他人事务总是非常不明智的。她试图说服拉特克利夫爵士……

一切都很正常，她向他保证，就像所有感情一样，这段关系最终也会因为婚姻而结束。也许拉特克利夫爵士会效仿她的做法，只是有一天早上他回家时，在格罗夫纳广场遇到了自己的儿子。

“费迪南德，我们好久没见到你了。”拉特克利夫爵士说道。

“哦！你们都过得这么愉快啊。”费迪南德回答。“我母亲怎么样了？”

“她很好。凯瑟琳和她一起去了看热气球，和蒙福特勋爵以及米拉贝尔伯爵在一起。进来吧，”拉特克利夫爵士说，因为他已经快到家门口了。

父子俩走了进去。拉特克利夫爵士走进一楼的一个小书房，那是他的晨间休息室。

“今天我们就在家里吃饭，费迪南德，也许你会来吧。”

“谢谢您，先生，我有约了。”

“看来你总是有约。对于一个不喜欢热闹的人来说，这真是奇怪。”

“嘿！”费迪南德说，“您觉得您的新马怎么样？”

“费迪南德，我有话想跟你说。我不想不必要地干涉你的行为，但作为父亲，我觉得我有理由问这个问题：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哦，我还不确定。”

“你知道，你的祖父已经去世一年多了。我觉得你的行为很奇怪。你和凯瑟琳之间没有问题吧？”

“有问题吗，先生？”

“是的，有没有什么误会？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先生，我们没有吵架，我们彼此非常了解。”

“那就好，因为我得说，你的行为实在不像一个恋人的样子。我只能说，我当初并不是用这种方式赢得你母亲的芳心的。”

“凯瑟琳没有对我提出任何投诉，先生？”
“当然没有，这更让我感到惊讶。”
费迪南德似乎陷入了沉思。沉默持续了数分钟。
拉特克利夫爵士拿起报纸，他的儿子则靠在壁炉架上，凝视着空荡荡的火炉。最终他转过身来说：“父亲，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凯瑟琳与我的婚约就此解除吧。”

“天哪！什么时候？为什么？”拉特克利夫爵士惊呼道，手中的报纸掉了下来。
“很久以前了，先生；从我爱上另一个女人开始，而她也知道了这件事。”
“费迪南德！费迪南德！”这位不幸的父亲大声呼喊，但他已无力表达自己的想法。他扑了过去……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不停地绞着。费迪南德则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就像命运的雕像一般，阴郁而固执。

“再说说吧，”拉特克利夫爵士最终说道，“让我再听你说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你与表妹的婚约真的已经解除了吗？”

费迪南德点头表示同意。

“你可怜的母亲啊！”拉特克利夫爵士惊呼道，“这会让她崩溃的。”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我就知道有些不对劲，”他自言自语道，“她一定会因此崩溃的；我们所有人都会因此陷入困境。你这个疯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后悔也是无用的，先生；我所承受的痛苦比您还要严重。”

“她会原谅你的，孩子，”拉特克利夫爵士用更快更温和的语气说道，“你还来得及为自己的冲动行为忏悔；凯瑟琳是个善良又宽厚的人，她深爱着我们所有人，她一定也会爱你，她会原谅你的。没错！去恳求她忘记这件事吧；你的母亲在凯瑟琳面前很有影响力，她会出面干预的；你还很年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对我来说，要娶凯瑟琳·格兰迪森是不可能的，就如同您自己也无法做到一样，先生，”费迪南德平静地说道。

“你没有和别人结婚吗？”

“说实话，我被一种无法打破的束缚所束缚。”

“那这个人是谁呢？”

“出于种种原因，她不能被提及名字。”

“费迪南德，”拉特克利夫爵士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的生命、你母亲的性命，以及我们整个家族的命运都取决于你的选择。不过，现在还有时间避免这场灾难。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希望你能拯救我们所有人！去向你表妹跪下吧。她心肠柔软，或许还愿意接受你！”

“亲爱的父亲，那是不可能的。”

“那——那就迎接毁灭吧！”拉特克利夫爵士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他继续说道，由于难以开口，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如果你真的毁掉了我们所有的希望，用这种行为来回报我们所有的关爱与长久的付出，摧毁了我们心中所有美好的幻想……”

曾经照亮我们悲惨生活的那道光，我和康斯坦斯这两个可怜的傻瓜一直紧紧抓住它不放。如果这个信念能安慰您的话，先生，那就请好好享受它吧——
“费迪南德！我的儿子，我的孩子，我从未对你说过一句刻薄的话，也从未有过理由责备或约束你。你的母亲很快就会回家了，你那可怜的母亲啊。请不要让我在如此痛苦的情况下去迎接她。请告诉我那不是真的；收回你所说的话吧；让我们忘记这些伤人的话，与你表妹和解吧，让我们重新获得幸福。”
“父亲，如果我的心血能够为您带来幸福，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但我做不到。”
“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一切都会失去。我们再也见不到阿米娜了，我们的家也毁了。我和你的母亲只能流亡在外。哦！你一定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请说你没有想到。”
费迪南德掩面而泣。他的父亲更加坚决地恳求道：“费迪南德，你会拯救我们的，对吧？一切都忘了吧，毕竟这只是恋人之间的争执而已。”
“父亲，我为什么要欺骗您的感情呢？为什么要假装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呢？这场拖延已久的谈话，现在应该结束了吧。请不要抱有任何希望，因为根本就没有希望。”
“那么，以一切神圣的力量，我撤销自你出生以来赐予你的所有祝福。我收回每晚为你的安危而祈祷的愿望。伟大的上帝啊！我取消那些祈祷。你背叛了你的表妹，抛弃了你的母亲和我；你先玷污了我们家族的荣誉，现在又毁掉了它。你为何要出生？我们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让你母亲的子宫里诞生出这样的祸害？这是我父亲的罪孽，现在却降临到了我头上！还有格拉斯顿伯里，他会怎么说呢？那个为你牺牲了自己财富的人。”
“格拉斯顿伯里先生知道一切，先生，他一直都是我的知己。”
“他是叛徒吗？当儿子抛弃我时，我就不知道该信任谁了。”
“他一心只为我们的幸福着想，先生。他会让您明白的，先生，我不可能和表妹结婚。”
“孩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能和表妹结婚？那我们就一起死吧。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死了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父亲！请您冷静下来，我恳求您。您说了些过分的话。我没有抛弃您或我的母亲，永远也不会这么做。如果我有做错什么的话……”

表妹，我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而她却如此轻易地原谅了我。她是我的挚友。至于我们的房子：请告诉我，你真的愿意以我的幸福为代价来保住那栋房子吗？如果真是你的愿望，那你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父亲。’
‘幸福！财富、家庭、美貌、青春，还有那颗甜美迷人的心灵——如果这些都无法带来幸福，那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做到。而我，正是希望你能拥有这些。’
‘先生，我们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也是徒劳的。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看看格拉斯顿伯里吧。他至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感情并非轻率，我的行为也绝非草率。我现在要离开了。’
费迪南德离开了房间；拉特克利夫爵士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开，尽管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显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第十八章
费迪南德被莫里斯与莱维森先生们逮捕，并被带往一所惩教所。

不得不承认，我们这些朋友们的处境极为危急：所有相关人士都觉得，他们各自的命运即将迎来决定性的转折点。然而，人类的种种计划与算计终究是徒劳的——那场不可避免的危机，竟是由一件没人预料到的事情引发的。原来，拉特克利夫爵士与他儿子之间的激烈对话被一名仆人听到了。这名仆人是格兰迪森小姐在伦敦雇用的，而他所属的俱乐部里，正好有莫里斯与莱维森公司的一名机要职员。当晚，这位头戴肩饰的骑士抽出一小时时间，去参加那个精英圈子，抽着烟斗，谈论他女主人以及国家的大事。他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格兰迪森小姐与阿明上尉的婚事已经无望了。他本人对此并不感到遗憾，因为他认为他的女主人应该追求更高层次的对象。莫里斯与莱维森公司的机要职员默默地听完了这个重要消息，次日一早就将此事告知了他的雇主们。几天后，当费迪南德正躺在酒店床上时，他的房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相貌并不出众、脸上布满天花疤痕、浑身散发着杜松子酒气味、还穿着高筒靴并戴着大花手帕的人冲进了房间，问他是否就是阿明上尉。
“我就是。”费迪南德回答道，“请问您是誰？”
“我不想惹你不高兴，”那人说道，“但是，先生，你现在是我的囚犯了。”
被捕是一件极其屈辱的事：费迪南德感到一阵恶心，那些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人肯定也会有同样的感受。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询问这是谁指使的。
“是莫里斯与莱维森先生们，先生。”

“我不能叫我的律师来，然后交保释金吗？”
法警摇了摇头。“先生，您是被带去执行判决的，所以这是不可能的。”
“那债务的数额是多少？”
“是2,800里拉，先生。”
“那我该怎么办呢？”
“先生，您必须跟我们走。我们会尽量低调处理。我的手下已经在门口等着的马车里，您可以很从容地上去。我想您应该想先回自己家，然后再叫上您的朋友吧。”
“好吧，如果您下楼来，我就过去找您。”
法警笑了笑：“我可不能让您离开我的视线，先生。”
“可您在这儿的话，我怎么穿衣服啊？”
法警检查了房间，看看是否有逃跑的可能；除了入口外没有其他门，窗户也根本无法逃脱。“唉，先生，”他说，“我希望能体面地处理这件事。我可以站在外面，但您得动作快一点。”
费迪南德叫来了他的仆人。当路易斯彻底明白情况后，他很想把法警从窗户扔出去，但主人阻止了他。格拉斯顿伯里先生已经出门大约两个小时了；费迪南德让路易斯给家人带个消息，说他要离开城里几天；同时叮嘱他千万不要让布鲁克街的家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后，他迅速整理好自己，跟着法警走向为他准备好的马车。
他们默默地前行着，费迪南德一直在思考自己最应该怎么做。寻求自己律师的帮助是不可能的——之前已经试过过了，他确信那位律师根本没可能凑出这么一大笔钱，尤其是当他知道那只不过是客户债务的一小部分时。他想过向米拉贝尔伯爵或卡奇姆沃坎勋爵寻求建议，但那样做又有何用呢？就算他们愿意借钱给他，他也不会接受；此刻，他为自己如此轻易地接受邦德·夏普先生的帮助而深深自责。此时，他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

他对那位先生一直极为诚实。对方在说明自己的处境时并不坦诚，那些钱要么是在错误认知的基础上借出的，要么就是纯粹以欺骗手段获得的。他诅咒着那个混蛋以及他的轻率行为。阿米尼家族的荣誉已经荡然无存，就像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一样。费迪南德经过深思后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陷入绝境，再也没有任何希望或获得援助的可能，他的职业生涯也就此结束了。他不敢想象这对他那可怜的父母来说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于是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时，马车驶入了一条昏暗的小街，这条街从牛津街的尽头延伸出来。马车在一座宽敞但阴森的住宅前停了下来。费迪南德的同伴告诉他，那是一家妓院。“先生，您应该想要一间私人的房间吧？这里可以为您提供一切便利，我保证您会感觉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按照这个建议，阿米尼上尉被领进了最豪华的客厅——那里的窗户装有铁栅栏，人们以极其尊贵的态度对待他。显然，这间屋子是专门为那些地位显赫的不幸绅士们准备的。房间里配有镜子、梳妆台以及一张非常硬的沙发。墙上挂着邦伯里画的旧式漫画；火炉的支架则是抛光黄铜制成的；壁炉架上挂着房主的肖像，那幅画栩栩如生，阿米尼上尉觉得它与他的朋友莱维森先生有几分相似。此外，房间里还有些能带来娱乐的东西，比如希伯来文版的《圣经》和赛马日历。

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一个小时，不断回想着过去的事情，因为他认为再为未来操心也是毫无希望的。渐渐地，费迪南德开始感到头晕，因为他甚至还没有吃早餐。于是他用力拉响了铃绳，铃绳甚至掉到了地上。立刻有个滑稽的小服务员出现了，他被这响亮的铃声吓到了，而且实际上他已经收到了管家的消息，知道客厅里的那位先生确实是个真正的贵族。

或许在这里，我应该提醒读者：在人生中所有的尊贵身份中，也许没有比将人类分为“贵族”和“势利小人”这两类更重要的了。乍看之下，似乎世界上应该有一个地方能让所有人平等起来……

若加以区分的话，那这里简直就是债务人监狱了。但那显然是个错误。

就在阿米尼上尉抵达那间令人沮丧的旅馆的那一刻，有个可怜的商人因为50英镑的债务而被捕，被迫与妻子和家人分离，也被关进了同一个地方。他被带进所谓的“咖啡室”——那其实是一间又长又低、没有家具、铺着沙地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长凳。他非常希望与朋友联系，以便设法获得释放，避免破产。因此在过去的半小时里，他一直不停地按铃，想要写信并寄出去。服务员听到了咖啡室的铃声，却根本没在意；而一旦私人房间的信号响起——而且声音格外响亮——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来，马上出现在了我们的主人公面前。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很简单：阿米尼上尉是贵族，而那个可怜的商人则是普通人罢了。

“我饿了，”费迪南德说。“在这个该死的地方能买到点吃的吗？”

“您想吃什么呢，先生？随便您选。羊排、牛后腿肉、炸肉饼？或者半小时内就能做好的鸡肉，烤的或煮的都行，先生。”

“我还没吃早餐，给我拿些早餐来吧。”

“好的，先生。”小服务员回答道，“要茶吗，先生？咖啡、鸡蛋、吐司、涂了黄油的吐司？还要什么肉类吗，先生？火腿？舌头？还是别的什么，先生？”

“什么都行，只要快一点。”

“好的，先生。”服务员回答道，然后低头鞠躬便离开了。“最豪华的房间里有一位先生需要早餐。最豪华的房间里有一位先生需要10英镑纸币的零钱。请立即为那位先生准备早餐。茶、咖啡、吐司、火腿、舌头，还有其他各种食物。真是个典型的贵族啊！”

费迪南德疲惫不堪，于是决定推迟对自身处境的思考，等到吃完早餐再说。可吃完早餐后，他仍感到心情低落——这其实是所有进食后的必然结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待自己的处境，它都显得毫无出路。他现在被关在临时住所里，无法长期待在这里，很快就要被送进监狱了。监狱！他所有的宏伟计划与希望竟以如此悲惨的方式告终！对于一个曾经与亨丽埃塔·坦普尔订婚的人来说，这真是糟糕至极的结局！他想起了自己的表妹，想起了本可能属于他的巨额财富。也许此刻他们正一起在公园里骑马。再过几天，他父亲就会知道一切。他对结果毫不怀疑：阿米恩马上就会被卖掉，而他的父母则带着仅存的财产前往欧洲大陆。真是令人悲伤的命运啊！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们一直寄望于他能够重振家族的声望。他望着窗外的铁栏，那景象实在可怕。他可怜的父亲、深爱的母亲，他确信他们的心会碎掉的。他们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与失望。不到一年前，他还在巴斯，那时他们还充满欢乐与喜悦。从那以后，他的生活变得多么混乱不堪啊！哦，亨丽埃塔！我们为何会相遇呢？那个致命的早晨……他想起那棵雪松树，记起了所有的事情。还有可怜的格拉斯顿伯里——那真是个悲惨的结局。他无法否认自己的愚蠢行为，自己实在太轻率了，简直疯了。然而，幸福就在眼前，完美的幸福！亨丽埃塔本可以成为他的妻子，他们本可以如此幸福！这种被囚禁的生活实在可怕，它开始压迫着他的神经。他没有任何工作，也没有丝毫经济来源。他拿起赛马日历，又立刻把它扔掉。那些漫画他早已烂熟于心，它们让他感到无比厌恶。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直到筋疲力尽，才倒在坚硬的沙发上。这种状况实在难以忍受。与其这样，还不如进监狱吧。至少在监狱里还能有一些无聊的消遣；但这种耻辱且令人屈辱的孤独生活，他确信自己再待下去就会发疯。他又按响了铃。“是的，先生。”小服务员说道。“这里对我来说实在难以忍受，”阿米恩上尉说，“我真的受够了。我该怎么办？”服务员看起来有些困惑。

“我想要立刻去监狱，”费迪南德说。
“大人！先生！”小服务员喊道。
“没错！我实在无法忍受了，”他继续说道，“我会发疯的。”
“您不觉得您的朋友们会很快来接您吗，先生？”
“我没有朋友，”费迪南德说，“希望没人会来。”
“没有朋友！”小服务员心想，费迪南德似乎并非自己想象中的贵族。“既然您没有朋友，那我觉得最好还是去监狱吧。”
“天哪，我觉得那样确实更好。”
“主人，我相信您的朋友们一定会来的。”
“没人知道我在这里，”费迪南德说。
“哦！”小服务员说，“您是想让他们知道，对吧，先生？”
“越快越好；我希望能隐藏自己的耻辱。”
“哎呀，先生！您不习惯这种事吧？我敢说您以前从没被抓过吧？”
“当然没有。”
“那就是了；只要您耐心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绝不可能，好心人；事情根本不可能有好结果。”
“哎呀，先生！您不习惯这种事。像您这样的贵族，第一次就被抓，而且涉及的金额还这么高，肯定不会被轻易打发的。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您的朋友们肯定会来救您的。”
“我觉得，要求的金额越大，要满足它就越困难，”费迪南德说。
“大人！不，先生：您不习惯这种事。只有那些欠了几百英镑的人才会被抓起来。像您这样的贵族，从来没人因为这么高的金额而被抓进监狱的。相信我的经验吧，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费迪南德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就连小服务员的谈话也让他感到些许安慰。
“您看，先生，”那个小服务员继续说道，“如果莫里斯和莱维森不知道您的财力状况，他们绝不会给您这么低的价钱。相信莫里斯和莱维森吧。您会被抓起来的，先生！像您这样的贵族，却被莫里斯和莱维森看中，给这么低的价钱！天哪，先生，您根本不懂这些事情。我完全可以给他们每磅15先令。”

“他们的债务就由我来承担吧，这样也能好好地处理一下生意上的事。先生，相信我，朋友们会出钱的。”
“嗯，知道他们不会出钱，而且莫里斯和莱维森也拿不到一分钱，这让我感到些许安慰。”
“唉，先生，”那个不可置信的小职员说，“等看到莫里斯和莱维森因为一个初犯的贵族而损失两三千英镑时，我才会亲自出钱，我只知道这么多。”
这时，服务员不得不离开费迪南德，但他仍以持续的礼貌表现出了对那位先生好运气的信任，还在一整天里给他送来了过期的报纸。费迪南德觉得这一天似乎永远也结束不了。服务员不断催促他吃晚饭，夸赞厨师的厨艺，还保证他的主人在香槟方面非常有名。尽管没有食欲，费迪南德还是点了晚餐，只为促成某件事的发生。香槟让他昏昏欲睡；他被带到了房间，暂时在睡梦中忘却了烦恼。

第十九章 危机迅速加剧

亨丽埃塔·坦普尔又开始显得无精打采了。她的常伴蒙福特勋爵注意到了这一变化，但他从未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察觉到了。他只是更加细心地观察她的状况，尽可能地体贴入微。而格兰迪森小姐则没那么谨慎——她总是找机会告诉坦普尔小姐，她认为亨丽埃塔病得很重，而且肯定是在想着费迪南德。不仅如此，她还不满足于只把这些想法告诉坦普尔小姐，她还把对亨丽埃塔病情的担忧告诉了蒙福特勋爵，还戏弄他，问他觉得病因是什么。

“您觉得病因是什么呢，格兰迪森小姐？”勋爵平静地问道。

“也许是因为伦敦的环境不适合她吧；不过她以前在乡下时也生病过，我觉得应该是同一种病。蒙福特勋爵，您怎么就没注意到呢？一个恋人竟能如此迟钝，真是令人惊讶！”

“对于无法解决的问题，再注意也没用。”

“那为什么不请那些能解决问题的人来呢？”格兰迪森小姐问，“为什么不叫亨利爵士过来呢？”

“我觉得最好还是让亨丽埃塔一个人待着。”蒙福特勋爵说。

“那您认为是心理问题吗？”格兰迪森小姐问。

“有可能吧。”蒙福特勋爵答道。

“有可能！说实话，您真是太淡定了。”

“我并非漠不关心，格兰迪森小姐。为了亨丽埃塔的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

“哦，不，还是有的；确实有件事您不愿意做。”格兰迪森小姐恶意地说道。

“格兰迪森小姐，你真是个非同寻常的人啊，”蒙福特勋爵说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我自有我的意思；不过我想，我和别人一样，也有自己的秘密。”
“秘密？格兰迪森小姐？”
“没错！就是秘密，蒙福特勋爵。这三个家族里，没有一个人是没有秘密的，只有我除外；不过我已经发现了某些事情。现在我心里轻松多了：我们大家都处于平等的地位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也许吧；但我很幸福，因为我没有什么烦恼。既然可怜的费迪南德已经告诉拉特克利夫爵士我们不会结婚了，那我就没必要再扮演什么角色了。我讨厌欺骗；那几乎和嫁给一个爱上别人的人一样痛苦。”
“那确实很痛苦。那么，这就是你不打算和表弟结婚的原因吗？”蒙福特勋爵问道。
“我可能爱上了别人，也可能没有，”格兰迪森小姐说。“但不管怎样，当费迪南德坦白地告诉我他已有所爱之人时，我们就决定不结婚了。我觉得我们做得对，您不这么认为吗，蒙福特勋爵？”
“如果你幸福的话，那你们就做对了，”蒙福特勋爵说。
“是的，我相当幸福——尽管我所有的好朋友都过得不开心，但我还是挺幸福的。”
“他们真的如此吗？”
“我想是的：我的姑妈在哭泣，叔叔则陷入绝望，费迪南德甚至想要自杀，亨丽埃塔也愁眉不展；而您，作为这个圈子里的哲学家，看起来也很忧心。我觉得我们真是一群不幸的人。”
“我希望我们都能幸福，”蒙福特勋爵说。
“我觉得我们是可以幸福的，”格兰迪森小姐说，“至少，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可以。”
“那就让我们都幸福吧，”蒙福特勋爵说。
“我无法让你们幸福。”
“我觉得您可以做到，格兰迪森小姐。”
这时，亨丽埃塔进来了，谈话的方向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凯特，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贝莱尔夫人那里吗？”坦普尔小姐问道。“公爵夫人让我今天早上去那儿一趟。”
格兰迪森小姐表示愿意同行：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蒙福特勋爵也提出要陪他们一起去。这时，仆人送来一封给格兰迪森小姐的信。
“是格拉斯顿伯里寄来的，”她说道，“亲爱的亨丽埃塔，他希望我立刻去见他。会出什么事呢？你去贝莱尔夫人那里，回来后叫我来。你一定要去，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出去了。”
于是事情就这样安排好了。坦普尔小姐在蒙福特勋爵的陪同下前往贝莱尔宅邸。
那位老太太看到他们时说：“别靠近我，别靠近我！我绝望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想把所有的瓷器都卖掉。你知道有谁想买旧瓷器吗？他们可以以低价买走它们。但我需要现钱，必须要有现钱。不要坐在那把椅子上，它只是用来摆看的而已。唉！要是我能像你们一样富有该多好！我不知道我的那些瓷器值不值三百英镑。我真的想哭出来。那些坏蛋！我真想把他们撕成碎片。为什么他不在议会里呢？那样他们就抓不到他了。他们永远也抓不住查尔斯·福克斯。我见过他陷入过和别人一样的困境。有一次，他把所有的家具都从住处送到我家。他住在伯里街。每次经过那栋房子时，我都会看上一眼。别摆弄那些笔，我讨厌喜欢摆弄东西的人。格雷戈里在哪里？我的铃铛呢？那个男孩呢？坏小子！你怎么还不过来？算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坏蛋！我曾经最宠爱的那个人，他真是太迷人了！不过，迷人的人从来都不会富有，他总是显得很忧郁。我想我会去找那个和我一起吃饭的富人，可我忘了他的名字。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名字？”
“亲爱的贝莱尔夫人，怎么了？”
“别问我，也别和我说话。我就说，我绝望极了。唉！要是我能富有，我一定会惩罚那些坏蛋！”
“我能做点什么吗？”蒙福特勋爵问道。
“我不知道你能做什么。每当我的朋友遇到麻烦时，我就会这样。”
“谁遇到麻烦了，贝莱尔夫人？”

“我最亲爱的朋友，也是我唯一在意的朋友。你怎么能这么无情呢？今天早上我去找他，他的仆人正在哭泣。我必须为他找个住处——他是个好人，而且非常忠于自己的主人。你现在需要仆人吗？你从来都不想要什么。去问问你认识的人，看他们是否需要一个忠诚、忠于主人的仆人吧。他现在正在格雷戈里的房间里哭泣呢。可怜的人啊！我都想哭出来了，不过那也没用。”
“他的主人是谁？”蒙福特勋爵问道。
“是你不认识的人……不，你其实很熟悉他。他就是我亲爱的朋友，你肯定认识他。昨天那些差役来到他的住处，把他从床上拖起来，然后把他送进了监狱。哦！我简直要崩溃了。我打算卖掉我的瓷器来偿还他的债务。特沃舒斯小姐在哪儿？为什么你不回答？你总是故意为难我。”
“格兰迪森小姐，贝莱尔夫人？”
“没错，就是她的情人。”
“阿米恩上尉？”
“我不是一直在告诉你吗？他们已经把他抓进监狱了。”
坦普尔小姐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可怜的人啊！她也被吓坏了。她也认识他。”夫人说道。“恐怕他已经完蛋了。有人敲门了。我会为他筹款。应该是我的孙子吧。他很有钱，人也很好心。”
“亲爱的贝莱尔夫人，”蒙福特勋爵站起来说，“请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我先去隔壁房间找亨丽埃塔。她和这家人关系很亲密，也会深受影响。所以，我恳请您，什么都不要说。阿米恩上尉有好朋友，但请不要和陌生人交谈。那样做只会带来伤害的。”
“你真是个好人。快离开吧。”
“弗雷德里克·贝林顿夫人来了，夫人。”侍从通报道。
“她很聪明，但也很穷。跟她说话没用。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去找廷加博布小姐吧，快去！”蒙福特勋爵便离开了。

弗雷德里克夫人走进客厅时，亨丽埃塔正躺在沙发上，面容被遮住，正在剧烈地哭泣。
“亨丽埃塔，”蒙福特勋爵说道，但她没有回应。他再次呼唤：“亨丽埃塔，亲爱的亨丽埃塔！我会按你的意愿行事。”
“救救他，救救他！”她喊道，“哦！你救不了他的！都是我把他弄成这样的！费迪南德！我最爱的费迪南德！哦！我要死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冷静点，”蒙福特勋爵说，“为了你，也为了他，没有什么是我不会做的。”
“费迪南德，我的费迪南德，哦！我们为什么要分开？我为何如此不公正、如此邪恶？而他那么忠诚！我无法承受他的耻辱与痛苦，我只想死！”
“不会有什么耻辱或痛苦的，”蒙福特勋爵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冷静点。隔壁房间有个爱唠叨的女人，安静点！我告诉你，我会做一切事情的。”
“你做不到的；你不应该这么做！善良而宽厚的迪格比！请原谅我所说的话，忘掉吧；我真的太痛苦了，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活了。”
“但你不必如此痛苦，亨丽埃塔，你会幸福的，大家都会幸福。我是阿米恩的朋友，真的。我会证明这一点。以我的名誉起誓，我会证明自己是他的最佳朋友。”
“你不能这么做。你确实是最后一个该这么做的人。他那么骄傲！如果我们给他任何帮助，都会让他陷入绝境。是的！我了解他，他宁愿死也不会接受我们的帮助。”
“你会让他承担比这更重的责任，”蒙福特勋爵说。“没错！亨丽埃塔，如果他对你一直忠诚，那你也不应该对他不忠。”
“迪格比，别再说这种奇怪的话了。我又变回自己了。我离开你是想独自一人待着。最善良、最宽厚的人啊，我从未欺骗过你；请原谅我那些连你都不该看到的情绪。”
“握住我的手，亲爱的，让我们去花园里走走吧。我有话要对你说。不要颤抖。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幸福，无论何时何地，那始终是我心中的最重要的事。”

他轻轻地将坦普尔小姐从沙发上扶起，然后两人一起离开了，远离了贝莱尔夫人的视线，也避开了她那位机敏的客人那不容小觑的洞察力。

第二十章
费迪南德再次迎来多位访客，他发现困境并未让他失去朋友。

此时，不幸的费迪南德终于迎来了清晨。他在睡梦中忘却了所有的烦恼，醒来后才勉强记起昨天的不幸遭遇，确认自己确实成了囚犯。不过，卧室窗户上的铁栏很快便让他不再抱有幻想。

他的朋友——那个小服务员很快就出现了。“先生，睡得不错吧？还是和昨天一样的早餐吗？舌头配火腿，对吧？或许您想换成肾脏来吃？换换口味也不错。”
“我没有胃口。”
“会有的，先生。您还不习惯而已。这里除了吃饭也没别的事可做。还是试试肾脏吧，先生。还有别的什么想吃的吗？”
“我已决定今天就进监狱。”
“天哪！先生，千万别这么想。总会有个办法的，相信我吧。”
事实上，这位经验丰富的服务员说得没错。他送来早餐后，又有个仆人端着精美的餐具进来，同时告诉他有个绅士在找他。“我就说您的朋友会来的吧，先生。”
那位绅士被引见进来，费迪南德看到的是格拉斯顿伯里先生。
“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费迪南德几乎不敢与他对视，“您真是太好了，但我本不想让您为此操心。”
“我可怜的孩子，”格拉斯顿伯里说道。
“哦！亲爱的朋友，一切都结束了。这对您来说，甚至比对我更痛苦。您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就此付诸东流了。”
“不！”格拉斯顿伯里说，“我们不要想那些事了。你现在被关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就算只有十英镑，我也不能让您来支付。所以还是别谈这个了。这种事迟早都会发生的。”

它来了，而且来得出人意料；但就像其他一切灾难一样，我必须承受它。’
‘可是你有朋友啊，费迪南德。’
‘要是我没有朋友该多好！我现在只希望自己能独自一人生活在世上。如果我能指望父母让我安静地生活，或许会好一些。但一想到他们，以及我必须给他们带来的伤害，简直就是地狱，真是地狱啊。’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的真实处境，’格拉斯顿伯里先生说。
‘别再谈这个了；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还不知道。’
‘那就好；他或许还有幸福的一天。他会把阿米娜卖掉的。’
格拉斯顿伯里摇摇头，叹了口气。‘情况有那么糟糕吗？’他问。
‘我最亲爱的朋友，如果你想知道最糟糕的情况，那就听我说吧。我现在需要近三千英镑，而我还欠着至少十英镑的债务。’
‘他们不会同意保释你吗？’
‘对于这笔债务，他们不会同意的；他们无权这么做。这是判决确定的债务，唯一的债务。’
‘他们没有给你任何通知吗？’
‘没有：他们肯定是通过某种方式得知我的婚姻已经破裂了。他们一直在等待这一刻。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如果你愿意在这间‘地牢’里多待半小时的话，我们就聊点别的吧。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立刻去监狱了。’
可怜的格拉斯顿伯里，他不想离开，但这真是一次令人忧郁的会面。他们还能聊些什么呢？除了费迪南德的那些棘手问题之外，交谈似乎毫无意义。最后，费迪南德说：‘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别再留在这里了；这只会让我们俩都不开心。让路易给我送些衣服和书来吧。在我离开之前我会通知你的。仔细想想，如果可以的话，我两三天内都不会离开这里。去见我的律师吧；虽然他也没什么办法，我也不能指望他做什么，但他至少可以来看看我。再见了，亲爱的朋友。’
格拉斯顿伯里正要离开，费迪南德又把他叫了回来。‘这件事应该保密，’他说，‘我让路易说我出城了。’

布鲁克街。如果坦普尔小姐知道了这件事，她一定会很伤心，至少在结婚之前是这样。
费迪南德再次独自面对着镜子、梳妆台、坚硬的沙发，还有那些他比主人的肖像更厌恶的漫画、希伯来圣经以及赛马日历。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被关在这个公寓里一年了，而不是仅仅一天——他对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已十分熟悉。然而，格拉斯顿伯里的那次拜访却是一件值得深思的事情。对于那样一个人来说，那种地方实在太过奇怪、太过不自然了。费迪南德想起了阿米尼的塔楼，以及那里的草地和树林，在夏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微风拂过，令人心旷神怡。这与这个阴暗、狭小、封闭的地牢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啊！难道他曾经真的与一位更美丽的伴侣一起在那美好的环境中漫步过吗？这样的念头足以让人发疯。尽管费迪南德犯过许多错误，而且现在也不愿意为自己的过错找借口，但他还是无法不认为自己运气不佳。或许，认为自己是不幸的，比承认自己行事轻率更为痛苦。
一个深爱的情人或一位忠诚的朋友，这两者都是莫大的福气；无论人生中遇到多少困境，他们都能带来慰藉。费迪南德曾经有过一个深爱的情人，如果亨丽埃塔·坦普尔还爱着他，那么他或许就能克服所有的灾难。但那个美好的梦想已经过去了。至于朋友，他觉得自己没有——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他并不需要抱怨人性。他曾受到过许多人的善待，也有不少友善的熟人帮助过他。想起卡奇，更不用说邦德·夏普，还有米拉贝尔伯爵，他实在没理由抱怨自己的同伴们。格拉斯顿伯里确实算是一个朋友，但费迪南德还是渴望有一个与他年龄相仿、有着相同兴趣和情感、能够理解他所有秘密心事的朋友——一个能在那种地方依然给予希望、面带微笑的朋友。
时间渐渐流逝，暮色降临，费迪南德愈发忧郁。就在这时，他一直以来的“盟友”——服务员冲进了房间。“先生，有个贵族正在找您呢。我就说没问题的。”
“是谁？”

“他来了。”
费迪南德在楼梯上听到了米拉贝尔胜利般的嗓音。
“哪个房间？直接带我去吧。啊！阿米恩，我的朋友，亲爱的朋友！这就是你的友谊吗？把我困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却不来接我！假装我们是朋友，真是可笑至极！你怎么样了，好家伙，出色的阿米恩？如果你不在这里，我一定会和你吵架的。好了，走开吧。”服务员离开了，米拉贝尔伯爵则坐在坚硬的沙发上。
“亲爱的朋友，”伯爵继续说道，同时转动着世上最漂亮的手杖，“你在这里却不叫我来，真是愚蠢至极。是谁把你送到这里的？”
“亲爱的米拉贝尔，一切都完了。”
“哼！到底欠了多少？”
“我告诉你，我完蛋了。因为这个，婚礼也取消了，莫里斯和莱维森还因为我拖欠的那些该死的年金而抓住了我。”
“但具体欠了多少？”
“两三千左右。”
米拉贝尔伯爵吹了声口哨。
“我带了五百，现在就在这儿。我们得想办法凑齐剩下的钱。”
“亲爱的米拉贝尔，你是世界上最慷慨的人了；但我已经给朋友们带来了太多麻烦。我绝不会接受你的任何帮助。另外，说实在的，我现在最头疼的就是那1,500里拉——前几天邦德·夏普通过卡奇免费把这笔钱给了我。”
“哼！那真遗憾，因为他本来愿意借给我们这笔钱的。我会去问问贝维尔。”
“我宁愿死。”
“我会亲自去问他。”
“那是不可能的。”
“我们会想办法的：我来告诉你谁可以帮我们。他是个好人，而且非常富有，就是菲茨沃伦；他欠我很多人情。”

“亲爱的米拉贝尔，能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这真是件好事，也显得你很友善。我在这里实在无聊至极，见到你让我非常开心；不过请不要谈论钱的事。”
“这里有500里拉；另外还有四个人也各出500里拉，这样我们就够了。”
“够了，真的够了！我恳求你。”
“但你不能就住在这里。多糟糕的公寓啊！在查理·多里库尔进入议会之前，他总是住在这种地方，但我设法让他搬走了。有一次，我还从那家伙那儿买下了五百打香槟酒呢。”
“这倒真是偿还旧债的新办法啊，”费迪南德说道。
“我问你——你吃晚饭了吗？”
“正打算吃呢，只是想找点事情做而已。”
“那我就留下来和你一起吃饭吧，”伯爵说着按响了铃，“然后我们再商量一下事情。笑一笑吧，我的朋友，笑一笑吧，我的阿米恩：这只不过是场戏罢了，这才是生活。我们晚餐吃什么好呢？我就在这儿吃饭吧。”
“老爷，男士餐已经准备好了，”服务员说道。
“要冰镇香槟吗，老爷？”
“当然，要所有最好的东西。亲爱的阿米恩，我们会玩得很开心的。”
“是的，老爷，”服务员跑下楼梯去。“最好的菜肴马上就送到客厅：青豆汤、多宝鱼、牛排、烤鸭和煮鸡，所有美味的食物都有，还有冰镇香槟；还要两瓶上等香槟！”
晚餐很快就被端上了桌，两位朋友坐了下来。
“这汤真是棒极了！”米拉贝尔伯爵说道。“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香槟。为我勇敢的朋友干杯！从这酒来看，这人肯定是查理的手下。我想我们可以把他叫上来，让他借些钱给我们。这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多宝鱼！我会把一些鱼鳍送给你。啊！你真高兴见到我，我的阿米恩，你很高兴见到你的朋友啊。再来点香槟！好样的阿米恩，真是出色！保持乐观，我会处理好这些人的。你也要吃点牛排吧。这是我尝过最嫩的牛排了！这真是一顿美妙的晚餐。再来一杯吧！好了，你可以走了，不用再等了。”
“天哪，米拉贝尔，我这辈子还从未这么高兴过能见到任何人。现在，你算是我的朋友了，我顿时有了精神。”

“当然！一定要保持乐观的心态。不保持乐观才是愚蠢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看到我是怎么对付那些人的，我会每天来陪你吃饭，直到你被释放——你不会在这里待上八十四个小时的。我回家时会在米切尔那儿停一下，给你买一本保罗·德·科克的小说。你读过保罗·德·科克的书吗？”
“从来没有，”费迪南德说。
“能被捕真是幸运啊！现在你可以读保罗·德·科克的书了！天哪，你是我认识的最幸运的人了。你原本还以为被捕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呢。其实这反而是件好事，因为现在你可以读《我的邻居雷蒙德》了。凡事都有两面性。”
“有你这样的朋友，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费迪南德说，“不过现在这些事情都解决了，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你见过亨丽埃塔吗？”
“当然，我每天都能见到她。”
“希望她在结婚之前不会知道我出事了。”
“除非你告诉她，否则她是不会知道的。”
“那你觉得她什么时候会结婚呢？”
“随你喜欢。”
“亲爱的朋友！别开玩笑了！”
“天哪，我是认真的，”伯爵说道，“我确信你一定会娶她，就像我们此刻身处这座该死的监狱里一样确定。”
“胡说！”
“这是最理智的决定。如果你不愿意娶她，那我就亲自去娶她，因为我决心不让善良的蒙福特得逞。绝不能让人说我白费力气了。如果她现在就嫁给蒙福特，那会毁了我的名声。经过我这么多的努力——与那个善良的坦普尔共进晚餐，开导那个小格兰迪森，还跟那位善良的公爵夫人交谈——要是最后失败了，那就太可惜了。”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米拉贝尔！”
“当然啦！难道你想让我像其他人一样普通吗？让我们为美丽的亨丽埃塔干杯！快倒酒！等你结婚后，你还会继续做我的朋友吧？我的好伙计，真是出色啊！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大笑的；而这次聚餐，将会是我们吃过的最棒的晚餐！”

“但你为什么认为亨丽埃塔还有丝毫可能不嫁给蒙福特呢？”
“因为我对人性的了解让我确信：一个既美丽又富有、气质高贵，而且还是独生女的年轻女子，一旦爱上另一个人，就绝不会去嫁给那个男人——而那个男人，亲爱的朋友，就是你。既然她已经订婚了，你获得她的机会就更大。”
费迪南德暗想：对人性的了解真是件奇妙的事情！伯爵对人性的理解就如同我那位服务员朋友的经验一样。一个人向我保证，因为某个女人已与他人订婚，所以我肯定能娶到她；而另一个人则说，我的债务肯定能还清，因为数额实在太大！伯爵与他的朋友一直待到十一点，那时所有人都已被关进屋里。他邀请对方明天与他共进晚餐，并承诺等对方醒来时，会送给他一整套法国小说。他还一再向对方保证，自己视他为所有朋友中最幸运的人；如果他今晚在克罗基的赌场输光了钱——他觉得自己很可能会那样——他会再给他两三千英镑。同时，他还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哼着《Vive la Bagatelle》的曲调走下了楼梯。

第二十一章 危机

虽然当费迪南德再次独自沉思时，他并不认为发生了什么足以改变他对自身悲惨处境的看法的事情，但朋友米拉贝尔的到访仍给他带来了一些鼓舞。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并没有比之前更接近摆脱困境；至于那些关于亨丽埃塔的幻想，他也将其视为乐观心态下的不切实际的想法而抛诸脑后。然而，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让他心中的忧郁感大大减轻了。这肯定不是香槟的作用，因为他之前已经试过这种办法了；某种程度上，这或许得益于那种乐观性格所带来的积极影响；但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他意识到自己拥有了一位极为可敬的朋友的真诚友谊——从各方面来看，这样的友谊都实属难得。有米拉贝尔这样的朋友在，他就不至于像早上那样觉得自己如此不幸。如果他这次能如此幸运，那以后也有可能继续如此。他隐约感觉到人生中最糟糕的情况已经过去。试图为这种令人安心的感觉找借口或抗拒它都是徒劳的；费迪南德·阿米恩虽然身处贫民窟，却以比过去八个月还要好的心情进入了梦乡。

他的梦很美好：他仿佛回到了阿米恩，站在巴巴里玫瑰树旁。当时正有月光洒下，这或许是他第一次见到亨丽埃塔后的那个晚上，从房间窗户望向花园时的些许回忆。突然，亨丽埃塔·坦普尔出现在他的窗前，面带微笑地向他挥手。他立刻为她摘了一朵花，然后站在她的窗下将花献给她。她穿着骑装，告诉他自己刚从意大利回来。他邀请她下来，但她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那座老宅里走出来的公爵夫人，她立刻询问他是否见过自己的表妹。

接着，那位贵妇人在梦境中常见的那种混乱状况下，变成了格拉斯顿伯里，她指向那棵玫瑰树——令他惊讶的是，凯瑟琳正与蒙福特勋爵一起站在那里。费迪南德呼喊着亨丽埃塔的名字，但见她并未出现，于是便走进了那处宅邸，发现米拉贝尔伯爵正在独自用餐，刚喝完一杯香槟。他向米拉贝尔抱怨说亨丽埃塔不见了，但他的朋友只是嘲笑他，说毕竟他们昨天才离开意大利，经过这么长的旅程，根本不可能再见到她。听到这个解释后，费迪南德便加入了伯爵的宴会。显然，是米拉贝尔拔出瓶塞的声音将他从梦中唤醒的。

啊！他为何要醒来呢？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他清楚地看到了她，那正是她原本的笑容，那充满欢乐、美丽与爱的眼神，他真希望可以永远凝视着她！可现在他却被关在监狱里，而她却要嫁给别人。唉！这世上有些事情确实足以让人心碎！

不过，米拉贝尔伯爵拔出瓶塞的声音其实是一种真实的响动——有人轻轻敲了他的房门。他打开门，只见一名仆人走了进来。“对不起，先生，打扰您了；现在才八点钟。” “那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 “又有一位贵族来了，先生。我说您还没起床，他就留下了问候，并表示希望一小时后再来，因为他特别想见您。”“是那位伯爵吗？” “不是，先生；不过那确实是一位贵族，因为他的马车上戴着冠冕。但他不肯留下姓名。” 费迪南德心想：“当然是陷阱，肯定是米拉贝尔派来的。如果他们真的在克罗基的银行搞出了什么名堂，我也不会感到意外。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接受他们的任何钱财。”

尽管如此，费迪南德还是决定起身，大约在约定时间过后十五分钟，他来到了最好的客厅。令他极为惊讶的是，那里竟有蒙福特勋爵。“我亲爱的朋友，”蒙福特勋爵略显尴尬地说，“恐怕我打扰到您了。昨天我一直找不到您，直到很晚才敢来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不过，因为我真的很想见您，所以希望您能原谅我这次过早的拜访。”

“您真是太好了，”阿米恩上尉说道。“不过，我真的为让您费心而感到遗憾。”
“哦！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好遗憾的！”领主回答道。“我实在无法原谅自己昨天没有去找您，给您带来了如此不便。我永远也无法为自己造成的麻烦找到借口。”
费迪南德鞠躬，却因困惑而说不出话来。
“亲爱的阿米恩，”领主缓缓走上前，将手臂搭在费迪南德的臂上，两人一起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希望此刻您能以我处在您的位置时会对待您的方式来对待我。”
费迪南德再次鞠躬，但依旧沉默不语。
“你知道的，我的好朋友，”蒙福特勋爵继续说道，“谈论金钱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但有些情况可以消除我们之间可能出现的尴尬。”
“我并不明白这些情况，大人，”费迪南德说，“不过您的善意让我心怀感激。”
“仔细想想，我觉得还是有一些这样的情况的，”蒙福特勋爵说。“目前，我只希望您能重视这份善意，而我则希望这份善意能发展成真挚而深厚的友谊，这样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来帮助您，让您的家人和朋友今后不再缺乏维持幸福生活所需的一切。”
“大人，我相信，逆境反而让我更加看清人性的美好。我无法用言语表达对您这种慷慨善良的感激之情，但我确实深受感动；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接受您的提议。”
“亲爱的阿米恩，您毕竟是个世故的人，应该不会因为我的直率而生气吧。因此，我会毫无顾虑地说出来。在我看来，我所提出的提议值得您再仔细考虑一下。您看，亲爱的朋友，您现在的处境决定了无论您如何选择，结果都不可能完全令您满意。所以，您应该采取的做法，其实也是世间所有行为都应该遵循的——那就是谨慎行事。”

“你真的考虑过自己鲁莽行事会带来的后果吗？首先，你的家族将遭受重创，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往日的繁荣。本就岌岌可危的家族财产可能会彻底丧失；这样的变故所带来的后果极为严重。无论你从事何种事业，只要你还拥有阿米尼这个头衔，你就始终属于贵族阶层。而一个能保持这种地位的家族，即便衰落了，最终也还会复苏。我几乎没见过例外情况。在所有人当中，我觉得你不可能是那个例外。”
“您所说的话我们早就考虑过了，”阿米尼上尉说道。
“不过，”蒙福特勋爵继续说，“还得考虑到你朋友们的感受与利益。可怜的格拉斯顿伯里！我自己也很喜欢那位老人。阿米尼的陨落会让他心碎的；他肯定不愿离开自己的塔楼。你看，我明白你的处境。”
“可怜的格拉斯顿伯里！”费迪南德说道。
“但最重要的是，”蒙福特勋爵继续说，“你父母的幸福，甚至是他们的健康与生命——目前这一切都被你隐瞒着——或许会成为你鲁莽行为所导致的最后也是最沉重的代价。”
费迪南德倒在沙发上，捂住了脸。
“然而，所有这些痛苦和不幸都是可以避免的。只要你向我承担一定的经济责任，你自己也能变得平静而幸福——我不想低估你对这件事的看法，阿米尼——这无疑是在日常生活中应该避免的情况。但是，与其背负我的恩情，从而保住家族的财产、维持自己的地位、照顾朋友，避免父母陷入痛苦甚至死亡，不如选择以傲慢的态度与我擦肩而过，因为你知道，自己的傲慢已经以牺牲一切让生活变得有意义的东西为代价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费迪南德说，“但再多的理由也无法说服我，让我去借3000里拉，因为这笔钱我永远也还不清。”
“那就接受吧。”
“那也没什么区别，”费迪南德说。
“我不这么认为，”蒙福特勋爵说，“那你为什么说永远不可能呢？”

“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做到。”
“你怎么知道你不能娶一个富有的女人呢？”蒙福特勋爵问道，“在我看来，你正是那种会娶女继承人为妻的人。”
“您指的是我的表妹吧，”费迪南德说，“我以为您已经知道，或者至少可能意识到，我们之间其实并无结婚的打算。”
“不，我并不是在想你的表妹，”蒙福特勋爵说，“不过说实话，我曾经希望你能娶她。不过我知道那完全是不可能的，因为我觉得格兰迪森小姐会嫁给别人。”
“真的吗！”费迪南德有些激动地叫道，“那愿她幸福！我发自内心地爱着凯特。可那个幸运的家伙是谁呢？”
“那是女士的秘密，”蒙福特勋爵说，“不过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简而言之，亲爱的阿米尼，要么你被我的理由说服，要么我就得像你一样继续被囚禁在这里；因为说实话，有位美丽的女士，除非有你在场，否则我根本无法出现在她面前。”
费迪南德的脸色变了。这几乎足以让他原本就坚定的决心更加牢固——依靠亨丽埃塔在蒙福特勋爵面前的影响力来获得自由，实在是一种耻辱。
“勋爵，”他说，“您触及了我最不愿面对的事情。这场谈话必须停止。虽然我有理由拒绝您的慷慨提议，但我还是必须拒绝。”
“好吧，”蒙福特勋爵说，“那我就看看还有没有人能成功说服你。”说着，他递给震惊的费迪南德一张用亨丽埃塔笔迹写的纸条。费迪南德接过纸条时，它从手中滑落了下去。蒙福特勋爵捡起纸条，再递给他，然后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费迪南德费了很大劲才打开封口。纸条很短，写字的手显然在颤抖。上面写着：
“亲爱的费迪南德——请按迪格比的要求去做吧。他是我们最好的朋友。迪格比要娶凯瑟琳了，你高兴吗？亨丽埃塔。”

蒙福特勋爵环顾四周，费迪南德·阿米恩正昏迷不醒地躺在沙发上。我们的朋友并非容易昏倒的性格，但我们认为当前的状况可以解释他的虚弱状态。蒙福特勋爵立刻按铃叫来小仆人，那小仆人一看到发生的情况，便立刻跑开，又带着冷水、一瓶白兰地以及一张烧焦的棕色纸回来，他声称那张纸是有效的解药。不知怎的，费迪南德最终恢复了意识，而那个小仆人则被赶走了。“我亲爱的朋友，”费迪南德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希望你也能如此，我相信你一定会的；凯瑟琳真是个天使。但我说不出话来，真是奇怪。”蒙福特勋爵说：“亲爱的朋友，你真的应该喝一杯白兰地。的确很奇怪，但我们都很幸福。”几分钟后，费迪南德说：“我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真的还活着吗？”“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里。我想他们应该会收下我的支票。如果不行，我就得离开。”“哦，不要走，”费迪南德说，“如果你走了，我就不会相信这是真的了。亲爱的蒙福特，这真的是真的吗？”蒙福特勋爵微笑着说道：“你看，亲爱的阿米恩，命中注定我要娶你拒绝的那位女士。说实话，我昨天没能如约找到你，是因为我和格兰迪森小姐有了意外的交谈。我觉得这次被捕其实是一件幸运的事，它让事情陷入了危机。否则我们可能会一直互相矛盾下去。”这时，小仆人又拿着一封信和一个小包裹进来了。“还是同一个送信人带来的吗？”费迪南德问道。“不，先生；信是伯爵的仆人送来的，他在等待回复；而包裹则是另一个人送来的。”费迪南德打开信，上面写着：——“伯克利广场，早上7点半。亲爱的朋友，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笑话！我已经三次打爆了克罗基的银行。当然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赢了15,000里拉。等我醒来后就会把钱寄给你。”

三千，剩下的我会借给你，直到你结婚为止。用不了多久的。我在睡前写下这些，这样你就能早点拿到钱了。再见了，亲爱的朋友。
“你深爱的，
米尔贝尔。”
“我的被捕无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了，”费迪南德说着，把纸条递给蒙福特勋爵。“米尔贝尔昨天在这里吃过饭，之后还特意去帮我。我当初以为那只是个玩笑。但这是怎么回事？”费迪南德打开包裹，上面的字迹他并不认识。十张面值各300里拉的钞票掉在了地上。
“我是在童话世界里生活吗？”他惊呼道。“这会是谁送来的呢？不可能是你，也不可能是米尔贝尔。真是不可思议。”
“我想我能解释一下，”蒙福特勋爵说。“昨天早上，凯瑟琳神秘地与格拉斯顿伯里订婚了。他们一起出门，我知道他们去了她的律师那里。毫无疑问，就是凯瑟琳送的钱。考虑到目前的状况，我们没必要客气，直接接受这笔钱吧。至少这能节省我们的时间。”蒙福特勋爵按响了铃，然后对服务员说：“立刻把你的主人叫过来。”
警员出现了，债务和各种费用都得到了支付，人也得到了释放。与此同时，费迪南德上楼去锁好他的行李箱；那个小服务员则赶忙帮他收拾行李。
费迪南德没有忘记那位在一切陷入黑暗时仍给予他希望的热心朋友。小服务员把十几尼放进口袋时，笑了起来。
“您看，先生，”他说，“我早就猜对了。我知道您的朋友们一定会帮忙的。像您这样的贵族竟然会陷入这种境地！哼，您显然不习惯这种事。”
就这样，费迪南德·阿米恩告别了那家监狱——在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时间里，他在这里经历了绝望与喜悦。蒙福特勋爵则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愉悦心情驾车离开。
“现在，亲爱的阿米恩，”他说，“我对亨丽埃塔的爱丝毫没有减少。我爱她，就像你爱凯瑟琳一样。娶一个已经爱上别人的女人，真是愚蠢至极！我本想让她幸福，可我的目标正是让她快乐。现在，凯瑟琳真的和我一样深爱着我，就像亨丽埃塔爱您一样。我终于……”

这个计划我早已在心中构思多时了。我仔细地计算过，确信这是让我们所有人都能幸福的唯一办法。现在我们将会成为一家人，永远在一起，成为兄弟般的挚友。”
“啊！亲爱的蒙福特，”费迪南德说，“坦普尔先生会怎么想呢？”
“让他由我来处理吧，”蒙福特勋爵说道。
“我好担心，”费迪南德说，“要是今天就能预见到可能出现的困难就好了。”
“我会立刻去见他，”蒙福特勋爵说，“我自己也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状态，现在再担心也没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只信任你，”费迪南德说，“因为我跟坦普尔一样骄傲。他不喜欢我，而且他太富有了，我绝不会向他屈服。”
“这事儿就交给我吧，”蒙福特勋爵说。“坦普尔先生是个冷静而理智的人。你可能会笑我，但事实是，与他打交道时必须从利益角度考虑：一方面，是他女儿的幸福，能与一个在血统、地位和领地方面都极为出色的家族结为姻亲，只需他的财富就能让这个家族重现辉煌；另一方面，则是他女儿心碎，而女婿却只是个公爵而已。坦普尔先生足够理智，不会犹豫不决，尤其是当我解决了他最担心的问题之后。我们在哪儿见面呢？伯克利广场？”

第二十二章
费迪南德沉思着自己的好运

在情感最为深刻的时刻，无论是突如其来的好运，还是艰难困苦的时刻，人都需要独处。为了迎接好运，也为了应对困难、危险与耻辱，我们都需要与自己进行对话。对于我们的朋友费迪南德·阿米恩来说，他的人生境遇与命运所发生的这种巨大变化还远远未能被完全理解。他在给慷慨的米拉贝尔留下便条后——因为他不想在这么早的时候打扰她的睡眠，哪怕是带来好消息——便沿着查尔斯街漫步，来到了公园里。他沉浸在那种狂喜而愉悦的幻想之中，想象着即将到来的幸福，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美好结局。

那是夏日里难得的宁静早晨，这样的天气在大城市里格外令人愉悦。天空清澈，空气清新，阳光照耀下水面波光粼粼，而对于那些刚刚还只能看到铁栏的人来说，树木显得格外翠绿鲜亮。费迪南德既感受到了自由，也体会到了幸福。他坐在长椅上，想起了亨丽埃塔·坦普尔！他拿出她的便条，反复阅读。那确实是她的笔迹！因为即将到来的喜悦而坐立不安的他，走到桥上，倚在栏杆上，出神地望着水面。他的记忆中涌现出无数往事、人物与情感！他曾经历过多少甜蜜与痛苦的经历啊！24小时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而现在，仿佛全世界的幸福都降临到了他的脚下！有一位美丽的新娘在等待着他，他曾深爱着她，而就在一小时前，他还以为她属于别人。他还将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财富，足以让他赎回自己的遗产，跻身于王国中最富有的平民之列——而就在几小时前，那个能拥有这笔财富的人还因为债务问题而沦为囚犯。国内最有才华的人士都在争相表达对他最真挚的感情。世界上还有谁能有像费迪南德·阿米恩这样的朋友呢？两天前，费迪南德·阿米恩……

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人！格拉斯顿伯里的坚定忠诚、他可爱表妹的细腻关爱、蒙福特大人的高尚胸怀，以及米拉贝尔伯爵的慷慨大方，这一切都浮现在他眼前，深深打动了他。他无法自认为真的配得上如此多的恩惠；然而，尽管有种种缺点——而这些缺点不过是他年轻气盛的后果罢了——费迪南德对亨丽埃塔始终忠贞不渝。他对她的坚守如今终于得到了回报。至于他的朋友们，未来才会证明他对他们的感激之情。

费迪南德·阿明性格极为温柔，心思也颇为沉静。在逆境中成长，毫无疑问，他未来的事业将会证明他那美好的命运是理所应当的。他从马耳他回来还不到一年，但这十二个月真是充满了种种变故！此前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属于另一个世界；他所有的经历都集中在那场始于巴斯的精彩戏剧之中，而这场戏剧的最后一幕即将来临——其中的角色包括他的父母、格拉斯顿伯里、凯瑟琳、亨丽埃塔、蒙福特大人、米拉贝尔伯爵、他自己，还有坦普尔先生！

啊！那个名字让他有些不安；不过现在他对米拉贝尔的先见之明充满信心，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连坦普尔先生也可能会和解！就在这时，军乐声传入他的耳中，那声音让他想起了过去在马耳他的那些日子——阅兵和守卫的场景，那时他还不知道亨丽埃塔·坦普尔，似乎也从未停下来思考或反省过什么。那真是一段疯狂的生活啊！那时的他简直就像在火山顶上跳舞一般。而现在，一切都已经如此幸福地结束了！哦！这真的是事实吗？难道这一切都不是他幻想出来的，只是因为他一直凝视着那条明亮而奔流的河流而已吗？但是还有亨丽埃塔的信。他或许被迷住了，但那封信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在当前这种虽充满希望却又动荡不安的局势下，费迪南德决定不回家。他决心在收到蒙福特大人的消息之前避免任何解释，也不愿见到格拉斯顿伯里或他的表妹。至于亨丽埃塔，他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勇气再与她见面，除非他们能单独相处。米拉贝尔伯爵是唯一一个他可以倾诉心事的人，而此时米拉贝尔伯爵还在沉睡中。

于是，费迪南德走进肯辛顿花园，漫步在那些郁郁葱葱的草地和庄严的林荫道上。在这部历史的作者看来……

伦敦的居民几乎意识不到这座城市周边环境的美丽。四周到处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胜地，世界上没有哪座大都市能像伦敦这样被如此众多的乡村、风景如画的公园以及优雅的赌场所环绕。除了君士坦丁堡之外，世上没有任何城市能够与伦敦相媲美。尽管他本人是个喜欢游历的人，但他并不羞于承认自己有着典型的伦敦人品味；在他看来，没有比在肯辛顿花园旁生活更惬意的事了——可以欣赏泰晤士河在罗斯班克花丛间蜿蜒流淌的景象，或是呼吸着里士满那清新的空气。

只需十分钟，任何人就能摆脱世间的一切纷扰：爱情的痛苦、野心的煎熬、娱乐带来的疲惫、充满怨言的闺房、密谋不断的俱乐部，以及那令人不堪忍受的喧嚣世界；然后置身于一片极为宁静的森林之中，那里的景色甚至比黎巴嫩的雪松还要美妙，只有面积上略逊于安纳托利亚的栗树林。肯辛顿花园几乎是唯一能实现他对斯宾塞和阿里奥斯托笔下森林想象的地方。可惜的是，这里没有陷入困境的公主，只有一个小保姆！不过，这里确实是个适合沉思、规划宏伟计划并实现美好愿望的理想之地。正是在这里，我们可以熟记演讲稿、即兴创作诗篇、思考心上人的任性举动、摧毁某个内阁，甚至拯救一个国家。

就在费迪南德离开这些绿意盎然的场所，朝伯克利广场走去的时候，有个仆人叫坦普尔小姐去见她的父亲。“爸爸一个人吗？”坦普尔小姐问道。“只有老爷和他在一起。”仆人回答道。“蒙福特勋爵也在这里吗？”坦普尔小姐略显惊讶地问。“老爷已经陪在主人身边三个小时了。”仆人说道。

第二十三章
费迪南德收到了有史以来最有趣的晚餐邀请

“真是不可思议，对吧？”费迪南德向米拉贝尔伯爵讲完自己的经历后说道。
“确实如此，”伯爵回答，“我从没见过比这更令人惊讶的事了。”
“我就是这么说的——这简直是再自然不过的结局了。”
“啊，亲爱的米拉贝尔，你真是个预言家！能拥有你这样的朋友，我真是幸运极了！”
“你确实很幸运。再喝点咖啡吧。你打算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在收到蒙福特勋爵的消息之前，我真的不想去任何地方。我想我会回酒店去。”
“我开车送你去吧。现在已经是三点钟了。”就在这时，贝维尔先生来拜访伯爵，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当他们终于坐进敞篷车时，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拜访，许多人需要见面，以至于直到六点左右他们才到达酒店。费迪南德立刻上楼查看是否有蒙福特勋爵的来信。他找到了勋爵的卡片，还有坦普尔先生的名片；他们大约半小时前来过；此外还有一张便条。内容如下：
“格罗夫纳广场，星期四。
亲爱的阿明上尉，
我写下这张便条，是因担心可能无法在家见到您。直到最近，我才从亨丽埃塔那里得知您在伦敦，听到您身体如此不适，我感到非常难过。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希望您今天能与我们共进晚餐；我真的很想见到您，如果您有其他安排，也希望能设法满足我的请求。这只是一次家庭聚会，您只需与我们在圣詹姆斯广场的朋友们以及您在布鲁克街的熟人见面即可。除了贝莱尔夫人和您的朋友米拉贝尔伯爵之外，我没有邀请其他人。”

亨丽埃塔非常希望他能前来，如果您能出面劝说他与您同行，我将不胜感激，因为我觉得要让他有空出来实在不太可能。
“亨丽埃塔也向我致以最诚挚的问候；请您相信我，”
“亲爱的阿米恩上尉，”
“您最忠实的仆人，”
“佩勒姆·坦普尔。”
费迪南德手持那封信回到敞篷车里，神情极为焦虑，伯爵问道：“怎么了？”
“真是封奇怪的信！”费迪南德说。
“把信给我，”伯爵说，“你认为这很奇怪吗？这是我读过最规范的信件了，我早料到了。坦普尔先生是个很好的人，我一定会和他一起用餐，同时给那个老卡斯特尔菲什一个借口。办个家庭聚会，多好啊！他主动邀请我，真是恰当。说不定最后我还会成为你的监护人、遗产管理人，或是你第一个孩子的教父呢。啊，那个善良的坦普尔真是个明智的人。我告诉过你会帮你解决这件事的。你真该听听我和他谈话的样子——我总能让他明白事理。办个家庭聚会，一定会很有趣！就算给我一千英镑我也不愿错过。另外，我还得去照看你，因为你肯定会搞出各种恶作剧来。我带你去公园转转吧。上来吧，孩子。好阿米恩，真是个不错的人，快上来！你看，我是对的，我永远都是对的。不过我得告诉你一个秘密：在这件事上，我从来没这么正确过。这真是最棒的交易了！”

第二十四章　关于这场聚会及其结果的简要描述

尽管有米拉贝尔伯爵的鼓励与陪伴，但不得不承认，当费迪南德走进坦普尔先生的家时，他的内心十分不安。事实上，若非那位开朗的朋友不断给予鼓励和幽默的安慰，他是否真能成功走上楼梯还是个疑问。一进房间，他的视线便变得模糊不清；有许多身影在他眼前闪过，但他却无法分辨出是谁。他感到极为尴尬，痛苦不堪。这时，他发现自己正握着坦普尔先生的手；那位先生平静的态度和温和的语气让他稍感安心。坦普尔先生十分友善，而米拉贝尔伯爵则在一旁陪伴着费迪南德，帮他缓解尴尬。随后，他认出了公爵夫人以及自己的母亲——她们正坐在一起，于是他走上前去向她们致意。他不敢四处张望，寻找女主人。贝莱尔夫人正在与他父亲交谈。最后，他听到伯爵叫他的名字：“阿米内，亲爱的，看看这件美丽的作品吧！”费迪南德向前走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那里有伯爵站在一群人面前。不一会儿，他就握住了亨丽埃塔·坦普尔的手。他说不出话来。凯瑟琳坐在她身旁，蒙福特勋爵则站在她的椅子后面。不过，米拉贝尔伯爵始终不停地说话，而且谈吐得体、巧妙，不一会儿就让所有人都放松了下来。
“我很高兴你今天能来，”亨丽埃塔说道。她的眼中闪烁着某种特殊的意味，随即又迅速移开了视线。她脸颊上的红晕时隐时现。那是一段极其尴尬的时刻，后来他们还经常提起这件事。
不过，晚餐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因为米拉贝尔和费迪南德是故意在最后一刻才赶到的。当公爵上前为坦普尔小姐提供手臂时，亨丽埃塔送给费迪南德一朵花，似乎是想安慰他因分离而感到的难过。餐桌是圆形的，公爵夫人和贝莱尔夫人分别坐在坦普尔先生的两侧，公爵则坐在坦普尔小姐的右侧；而同一家族的成员则坐在其他位置上。

在家庭聚会上，安排宾客的位置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当米拉贝尔伯爵为亨丽埃塔找到了座位后，他向费迪南德招手，说贝莱尔夫人希望他坐在自己旁边，于是在他离开时把他推进了那个空出的座位上。亨丽埃塔在伯爵离开时与他对视——那是一双含笑的眼睛。“很高兴你能坐在我旁边，”贝莱尔夫人对伯爵说，“因为你很有名。我喜欢有名的人，而你确实非常出名。为何不来看看我呢？现在我终于抓到你了，下个月的7号、8号或9号，你一定要来和我一起用餐；我每天都有晚宴。你可以在8号来，因为那天弗雷德里克夫人也会和我一起用餐，她想尝尝你的味道。你就坐在弗雷德里克夫人旁边，记得要和她调情哦。不知道你是否和你祖父一样有趣。我记得七十年前在凡尔赛时曾和他跳过小步舞曲。” “家族里都记得这件事，”伯爵说道。“啊！你这个坏蛋！”小姑娘笑着说道，“你在撒谎！有时候我喜欢谎言，”她继续说，“但必须是好谎言才行。你知道吗，我只跟你说，不过我觉得谎言可能比真相更有趣。” “当然了，”伯爵说，“因为真相通常都很普通，否则就不算真相了。”与此同时，费迪南德则坐在了亨丽埃塔·坦普尔旁边。他感到有些困惑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实上，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发生的种种奇妙事情足以让任何人失去理智。所以他才会差点用勺子吃鱼，还用水代替葡萄酒喝！实际上，他正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根本无法遵守生活中的礼仪规范。有这么多人在场让他难以忍受。只要能和她在杜西的树林里单独待上五分钟，他就会感觉安心多了。坦普尔小姐避免与他对视！其实她和他一样紧张，几乎一直在和公爵交谈；不过偶尔也会试图对他说话，说些友善的话。她叫他费迪南德，这已经足以让他开心起来，尽管他仍觉得十分尴尬。坐了几分钟后，他才注意到格拉斯顿伯里就坐在他旁边。“我太紧张了，亲爱的格拉斯顿伯里，”费迪南德说，“我觉得自己恐怕无法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了。”

“我听到了一些消息，”格拉斯顿伯里微笑着说，“这让我变得相当大胆。”
“我不禁觉得这一切都是魔法的作用吧，”费迪南德说。
“亲爱的孩子，你被迷住了也难怪，”格拉斯顿伯里说道。
“费迪南德，”坦普尔小姐低声说，“爸爸要和你一起喝酒。”费迪南德抬头，看到了坦普尔先生友善的致意。
“你今天骑的那匹马真不错，”米拉贝尔伯爵对格兰迪森小姐说。
“很漂亮吧？那是蒙福特勋爵的马。”
“蒙福特勋爵的马！”费迪南德想。“这一切真是奇怪！”
“今天早上你并不在骑马的那群人当中，”公爵对亨丽埃塔说。
“这两天我身体不太好，”坦普尔小姐回答。
“嗯，我觉得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好，”公爵说。
“阿明上尉，您怎么看？”
费迪南德脸红了，显得有些困惑，只能支支吾吾地说出一些模棱两可的恭维话。
“哦！我现在很好，”坦普尔小姐说。
“你一定要来和我一起用晚餐，”贝莱尔夫人对米拉贝尔伯爵说，“因为你在餐桌上说话的方式真好。我需要一个能在餐桌上好好说话的人。很少有人能做到不吼叫就能表达意思。我觉得你做得很好。”
“当然了，”伯爵回答，“如果我做不到，那就根本不会去尝试了。”
“啊！你真大胆，”老夫人说。“我喜欢一点胆大妄为的态度。有胆量总比卑躬屈膝好。”
“一般人往往两者皆有，”伯爵说。
“我觉得确实如此，”老夫人说。“请问，那个老廷加博布公爵还活着吗？你知道我指的是谁——他是个移民，也是你的亲戚。”
“德·克里永。他已经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
“他很会说话，”贝莱尔夫人说，“不过，他也是谈话中的霸主。其实，人应该是既能说话也能倾听的。”

“毫无疑问，”伯爵说道，“因为大自然给了我们两只耳朵，却只给了我们一张嘴。”
“您说我们都可以很幸福，”蒙福特勋爵低声对格兰迪森小姐说，“您觉得呢？我们成功了吗？”
“我觉得大家都显得很困惑，”格兰迪森小姐说，“邀请贝莱尔夫人和伯爵真是个好主意——他们可永远不会显得困惑。”
“注意看看亨丽埃塔，”蒙福特勋爵说。
“不公平啊，费迪南德怎么这么安静！”
“是啊，他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克里斯托弗·斯莱，”蒙福特勋爵说，“格兰迪森小姐，您可真会制造尴尬的局面啊！”
“不，迪格比，这是您干的。我不禁想起您与坦普尔先生的那次会面，您可真够迅速的！”
“唉，我可以耐心点，亲爱的凯瑟琳，”蒙福特勋爵说，“但这次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悬念，不过更多是为了别人，而非我自己。那确实是一次与众不同的会面。”
“您没紧张吗？”
“没有，我确信那次会面只会有一个结果。我想起了您说过的话；我觉得自己正在做您希望的事，也在让我们都幸福。不过，还是要称赞坦普尔先生！他确实是个明智的人。”
晚餐进行期间，大家都努力保持欢乐的气氛。米拉贝尔伯爵说了很多话，贝莱尔夫人则对他的话报以笑声，展现了她出色的机智。她一直很想接近这位风趣的邻居，显然他很受她的喜爱。就连费迪南德也变得稍微放松了一些。他主动帮公爵分担一些工作，还为坦普尔小姐雕刻东西。
“你觉得我们的家庭聚会怎么样？”亨丽埃塔低声问费迪南德。
“我只能想到一件事，”费迪南德说。
“我太紧张了，”她继续说道，“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尖叫着离开这个房间。”

“我也有同感，简直惊呆了。”
“去和格拉斯顿伯里先生谈谈吧，喝点酒，再聊聊。看，你的母亲正在看着我们。她很想和你说话，还有另一个人也是。”
终于，女士们离开了。费迪南德送她们到餐厅门口。贝莱尔夫人朝他挥了挥扇子，但什么也没说。他握住了母亲的手。“再见了，费迪南德表弟。”格兰迪森小姐笑着说道。亨丽埃塔经过时对他微笑——那是一个充满深意的目光，触动了他的心。男士们留在那里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坦普尔先生家通常的惯例。似乎大家都想喝很多酒，而每当需要什么时，坦普尔先生总会以一种认可费迪南德在家族中重要地位的态度来与他交谈。
尽管费迪南德急于回到客厅，但他不敢冒险走上台阶。他很想就萦绕在心头的那个话题与格拉斯顿伯里谈谈，但却没有勇气。一个自认为世界上最幸福、最幸运的人，却从未感到如此尴尬和窘迫过。他的父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无法确定。从亨丽埃塔在晚餐时的表现来看，她似乎认为他的母亲已经知道了。那么他的父亲肯定也知晓了一切。凯瑟琳一定把一切都告诉了他。蒙福特勋爵的家人也知道这个秘密吗？不过，这些令人困惑的问题又有什么用呢？很明显，亨丽埃塔将会成为他的新娘，而且坦普尔先生也同意了他们的婚事。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他为何会在这里呢？
终于，男士们起身了，费迪南德再次看到了亨丽埃塔·坦普尔。他进屋时，她正手里拿着乐谱穿过房间，有那么一会儿她是独自一人。他停了下来，本想开口说话，但嘴唇却动弹不得。
“嗯，”她说，“你开心吗？”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请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激动地低声说道。
“一切都是真的。去吧，去和阿米妮夫人谈谈吧。我和你一样紧张。”
费迪南德坐在母亲身边。

“嗯，费迪南德，”她说，“我听到了一些很棒的消息。”
“希望这些消息能让你开心，母亲。”
“如果它们没有让我开心的话，那我就太不懂事了，也太不知感恩了。不过，亲爱的孩子，我得承认，我既惊讶又高兴。”
“那我的父亲呢？他知道这一切吗？”
“他什么都知道。不过这些消息是我们从蒙福特勋爵和凯瑟琳那里听来的，我们没有与其他人联系过。今天我们以这种方式相聚，要不是他们，我们还会一无所知。”
“那公爵夫人呢？她也知道一切吗？”
“我想是的。”
“真是奇怪，对吧？”
“我完全糊涂了。”
“哦，母亲！她难道不美丽吗？您不喜欢她吗？那样我们不就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了吗？”
“我觉得我们应该如此，亲爱的费迪南德。但我还没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啊，孩子，你生病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事情发展成这样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不过，您应该责怪凯特，也该责怪我；亲爱的凯特！”
“我在想着她，”阿米妮夫人说，“希望凯特能幸福。”
“她一定会幸福的，亲爱的母亲。想想看，蒙福特勋爵是个多么出色的人啊。”
“他确实是个出色的人，”阿米妮夫人说，“但如果我原本已经和你订婚了，结果却嫁给了蒙福特勋爵，那我一定会非常失望的。”
“公爵夫人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费迪南德说。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贝莱尔夫人一直在与公爵夫人交谈，现在公爵夫人离开她去和乐师们在一起了。贝莱尔夫人开始用扇子轻轻摇动，示意费迪南德靠近她。
“嗯，贝莱尔夫人，”费迪南德说着，在她身边坐下。
“你知道的，我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了，”夫人说道。

“什么秘密啊，贝莱尔夫人？”
“啊！你就是不肯透露。唉，我喜欢保守秘密。从一开始我就看出了这一点。没有谁像我这样为你效力过。我喜欢真正的爱情，我在遗嘱中把所有的瓷器都留给了她。”
“想必那个继承人一定很幸运，不管她是谁。”
“啊，你这个调皮鬼，你很清楚我指的是谁。你总是这么顽皮；从来没有比我还亲近的朋友了。我一直都很欣赏你；你有许多优点，也有许多缺点。你向来就有点顽皮。不过我喜欢这种顽皮劲儿，我觉得那样才有趣。我听说你和廷加博布伯爵关系很好；那位伯爵的祖父，70年前我还和他一起跳过舞呢。没错，你总是能交到优秀的朋友。绝不要和蠢人为友，他们毫无用处。我想他应该也知道这个秘密吧。”
“真的，贝莱尔夫人，我并不知道任何秘密。您真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看来是没法从你这儿得到什么消息了。不过，这一切确实是在我家发生的，这一点不可否认。那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我会为你们所有人举办一场晚宴，这样大家就肯定知道是我促成了这门婚事。”
阿米娜夫人加入了他们，费迪南德趁机逃到了钢琴旁。
“我想亨丽埃塔现在应该又能唱歌了吧，”凯瑟琳低声对表妹说。
“亲爱的凯瑟琳，如果你再这么恶毒的话，我一定会惩罚你的，”费迪南德说道。
“好了，这场喜剧快结束了。我们手拉手，剧幕就会落下。”
“希望在你看来，这不会是一场失败的演出。”
“嗯，我实在无法对这场‘灾难’提出异议，”格兰迪森小姐说。
与此同时，米拉贝尔伯爵已经控制住了坦普尔先生，他抓住一切机会，让坦普尔先生更加认可蒙福特勋爵对费迪南德及其行为的正面评价。坦普尔先生深信，自己的女儿一定会非常幸福，而这段婚姻总体上也会带来他所期望的一切美好结果。

夜色渐深，马车已备好，宾客们陆续离去。费迪南德仍留在原地，而坦普尔先生则正引领着最后一位客人——贝莱尔夫人上马车。此时，费迪南德与亨丽埃塔独处了。他们对视着，目光在那一刻交汇在一起。要消除彼此间的尴尬，只有一种办法：他们紧紧相拥。啊，那真是令人陶醉的时刻，如此甜蜜、激动且短暂！无需言语，他们的灵魂早已超越了一切琐碎的解释；他在她那娇嫩而颤抖的嘴唇上，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与深情。这时有脚步声传来，慌乱的亨丽埃塔从另一侧出口逃走了。坦普尔先生回来后，遇见了戴着帽子的阿米恩上尉，询问亨丽埃塔是否已经离开。费迪南德肯定地回答后，便向他道晚安，并邀请他明天与他们一起用早餐。

第二十五章
虽是结局，但希望它令人满意。

细心的读者不难理解，从我们刚刚提到的那个幸福日子起，费迪南德·阿米恩就很少离开格罗夫纳广场，也很少远离亨丽埃塔·坦普尔的身边。两人都非常幸福，因此很快便克服了因这种新状况而可能出现的种种尴尬。在这一过程中，蒙福特勋爵的冷静态度以及他未婚妻的从容举止为他们提供了极大的鼓励。世人们或惊奇或窃议，但这一切都未能扰乱蒙福特勋爵的心境，而凯瑟琳也擅长化解各种嘲讽。尽管双方都决定尽快结婚，但由于各种手续上的原因，婚礼还是被推迟了。坦普尔先生动用了自己的财产，并抵押了在约克郡的庄园，从而还清了阿米恩的抵押贷款；同时，阿米恩的财产也以某种方式划归他女儿的所有，而他本人则享有终身使用权。每年还会拨出一部分收入用于继续建造城堡，在城堡建成之前，费迪南德和亨丽埃塔将暂住在坦普尔先生那里，主要是在他刚刚买下的杜西庄园里。

尽管有律师们的存在，那个重要的日子终究到来了。这对对幸福的夫妇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举行了婚礼，由格拉斯顿伯里主持仪式。蒙福特勋爵和夫人则前往他父亲在苏塞克斯的庄园居住；费迪南德和亨丽埃塔则回到了阿米恩；而拉特克利夫爵士和他的妻子则去约克郡拜访了坦普尔先生。格拉斯顿伯里则再次回到兰开夏郡，与公爵和公爵夫人一起生活。

再次回到阿米恩，再次一起在古老的庭院中漫步——这一切真是奇妙又美好，以至于费迪南德和亨丽埃塔几乎开始相信，他们之间的爱情之路之所以曾有过波折，反而是件好事，因为这些困境让他们更加体会到自己所拥有的无尽幸福。至于杜西庄园的树林，他们也从未忘记，当然，还有那些古老的东西……

那座曾作为他们庇护所的农舍。他们无疑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对，尽管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但时间的流逝并未玷污他们之间的爱情。如今他们已无后顾之忧，而他们也经历过足够的悲伤，因此更加珍惜这份始终如一、无比珍贵的幸福。

蜜月期结束后，由于两人都不愿放弃这份传统的美好特权，拉特克利夫爵士与阿米妮夫人回到了那处宅邸，而格拉斯顿伯里则回到了自己的塔楼中；坦普尔先生则在蒙福特勋爵与夫人的陪同下前往杜西与他们会合。秋天来临之际，米拉贝尔伯爵也来了，他依旧活泼开朗、无忧无虑且心地善良。他一直是费迪南德最珍视的朋友之一；事实上，我觉得没有哪个人比他更受费迪南德的重视了。正如伯爵常说的那样，若非费迪南德遭遇那些困境，他们也不可能相识。卡奇姆沃坎勋爵自然也不会被忽视——费迪南德·阿米妮绝不会忽视朋友或忘记别人的恩情，他对那位性格善良却有些粗心大意的年轻贵族所给予的恩惠，远远超过了他自己一贯给予对方的热情款待。当费迪南德将1500英镑还给邦德·夏普先生时，他还特意让利息以金花瓶的形式呈现出来，如今那个金花瓶已成为那位先生华丽餐具柜中最精美的装饰品之一。阿米妮庄园的公园里又出现了鹿群，克利夫兰街上的餐桌上也常常有鹿肉出现。

贝莱尔夫人依旧活泼可爱，只要那位著名的德斯蒙德伯爵夫人还在世，她就会继续为社交场合带来欢乐——那位伯爵夫人活到了110岁，最终是在樱桃树上跌落而死的；真是位充满活力的老妇人啊！

在她每年游历王国的过程中，她总会要求那三个家族的所有机构提供帮助，因为她与这些家族的命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由于她坚持认为，而且或许真的相信，这两段婚姻都是她巧妙安排的结果，所以如果她还抱怨没有得到热情的接待，那未免太忘恩负义了。

随着心爱女儿的幸福与日俱增，坦普尔先生早已忘却了曾经因没有公爵作为女婿而感到的些许失望——尤其是像他挚友蒙福特勋爵那样出色的公爵。费迪南德·阿明性格极为温和，与他相处时根本不可能不产生好感；亨丽埃塔·坦普尔的父亲与她的丈夫之间保持着极为亲密的关系。从公共事务的角度来看，尽管坦普尔先生并未将此想法说出口，但他仍相信自己的女儿有希望戴上王冠，而阿明家族的爵位也有可能恢复。1828年那项重要法案通过后不久，蒙福特勋爵便成为了自己家乡选区的代表，成为下议院中一位活跃且富有影响力的议员。改革之后，阿明先生也在靠近公爵领地的一处选区当选为议员。虽然蒙福特勋爵和阿明先生都遵循各自家族的辉格党政策，但他们都在拨款议题上明确选择弃权；毫无疑问，他们最终会支持上帝为这些饱受苦难的王国所准备的英国式国家治理方式。至少坦普尔先生是这么期望的，他同样在议会中任职，且始终与斯坦利勋爵保持一致行动。蒙福特家族与年轻的阿明家族通过互相拜访以及在会议期间同住在一起的方式，尽可能多地共度时光；两人都坦言自己对对方的妻子有些好感，但这反而让他们的关系更加融洽。最近，阿明家族的成员数量有所增加：有个英俊的年轻男孩，被命名为格拉斯顿伯里——这一命名足以回报那位守护塔楼之人的所有付出；将自己的名字与那个长久以来占据着他思念与希望的显赫家族的名字结合在一起，让他始终感到无比欣慰。未来的格拉斯顿伯里爵士还有两个与家族血统相称的弟弟，名叫坦普尔和迪格比；此外，还有一个拥有迷人容貌的妹妹，她有着大大的紫色眼睛和长长的黑色睫毛，目前还处于婴儿期，她的名字就是亨丽埃塔。至此，我们的爱情故事便告结束了。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亨丽埃塔·坦普尔：一段爱情故事》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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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以及为志愿者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确保其作品能永远免费供后人使用至关重要。2001年，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其后续发展提供稳固且持久的保障。如需了解更多关于该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的贡献和捐助如何发挥作用，请参阅第3节和第4节，以及www.gutenberg.org上的基金会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该基金会捐款可在允许的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联系电话为+1 (862) 621-9288。相关邮件联系方式以及最新的联系信息可在该基金会的网站及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款，才能继续履行其使命——增加可免费以机器可读格式分发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包括老旧设备在内的各种设备都能读取这些作品。许多小额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不等）对于维持该组织在IRS处的免税地位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不过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处理大量文件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得到相关合规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对于那些我们尚未达到捐款要求的州，我们既无法也不愿寻求捐款；不过我们并未得知有任何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国际上的捐款我们也乐于接受，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让我们这本就人数不多的团队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的网页，以了解当前的捐款方式与地址。此外，还有多种其他方式可以捐款。

捐赠方式包括支票、在线支付以及信用卡捐款。如需捐赠，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
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古腾堡计划的发起人，他提出了建立一个可自由与任何人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的理念。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根据多个印刷版本制作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认定不受版权保护，除非其中包含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完全符合某个特定印刷版本的格式要求。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古腾堡计划的，该网站提供了便捷的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该网站还包含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协助制作新的电子书，以及如何订阅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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