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t in Silver C. N. Williamson and A. M. Williamson 51862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银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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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银色世界》
作者：C. N. 威廉姆森、A. M. 威廉姆森
发布日期：2006年9月30日 [电子书编号#19412]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9412
致谢：电子文本由苏珊娜·谢尔及古腾堡计划在线校对团队制作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银色世界》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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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丽

银色之中

C. N.与A. M.威廉逊著
配有插图
纽约花园城
双日·佩奇出版社
1913年

保留所有权利，包括翻译成其他语言的权利，尤其是斯堪的纳维亚语言。
版权所有，1909年，双日·佩奇出版社。

献给一位伟大的人，也是一位伟大的汽车爱好者。
我们怀着无比的敬意，将这段关于在他钟爱的土地上进行的旅行的故事献给他。

“……这个小小的世界，
这块珍贵的宝石，镶嵌在银色的海洋之中；
它如同墙壁一般守护着这片土地，
又像护城河一样保护着房屋，
让那些不那么幸运的地方无法觊觎它。
这片神圣的土地，这个国家，这就是英格兰。”

银色镶边

我

奥德丽·布伦登致她的母亲
瑞士，尚佩尔莱班

玛丽帽街
安托瓦内特，
凡尔赛，
7月4日

亲爱的法国妈妈：有些事情发生了——有鞭炮、罗马蜡烛，还有火箭！不过别害怕，那些都只是我想象出来的罢了。
自从我还是个小孩子时在美国，站在一个铁桶上，周围全是正在燃放的鞭炮以来，我就再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7月4日了。

有趣的是，当有太多话要说时，写信却远没有那么容易；因为没什么可说的时候，就不得不编造些内容来填补空白。现在，我的笔下仿佛有太多文字要倾泻而出，它们全都混在一起，我不知道该如何让它们一个个有序地呈现出来。

我想先聊聊别的东西吧。亲爱的爸爸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做法，他总有令人兴奋的消息要告诉我们，总是拿天气或股市状况来吊我们的胃口，直到我们急得不行。

没错，我会先谈点别的——但不会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因为我想要谈的还是你，用大写的“你”，因为这才是表达你的正确方式。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重要的。现在，虽然你远在风景优美的瑞士，但你依然非常重要，因为等我讲到正事时，我就会向你寻求建议。

有个法国妈妈真是太方便了，我也很感激亲爱的爸爸的聪明才智，让他把你留在了家里。你有时会说我觉得自己很美国化，而你为此感到高兴，你真好。

我忠于祖国，但我不确定是否不该更像我的母亲。你真是完美无缺——就像最优秀的法国女性那样。我常常觉得你仿佛是“百本最佳书籍”的集合体：浪漫、实用常识、诗歌、机智、智慧、精美的烹饪技巧，等等。

除了法国女性，还有谁能够将所有这些品质与最时髦的发型以及最精致的服饰结合在一起呢？顺便说一句，服饰也能算是一种品质吗？是的，只要一个人是法国人——哪怕只是有半点法国血统——我相信他们就具备这种品质。

要不是前天收到了你的来信，信中你说自己身体强壮、精神饱满，几乎就像从未生过病一样，我就不会来烦你征求意见了。就在几周前，如果突然需要帮忙，你还会表现出极度紧张的状态。我永远忘不了你失控地朝前来询问我们晚餐是要吃面包汤还是家常汤的菲洛梅娜扔勺子的那一幕！

瑞士给了我灵感——那是属于我的灵感。如果你说自己又恢复了健康，其实是想暗示要在九月中旬之前偷偷回到繁华的巴黎，那你可就不了解你的女儿了。我身上所有的美国血统都在大声喊着“不行！”而且你不必以为你的孩子会感到无聊。她或许会被逼得喘不过气来，但绝不会感到无聊。事实恰恰相反，你很快就会知道。

明天学校就要放假了——学生们会分成一群群金发孩童和深色头发孩童，然后各自回家去；按理说我现在应该开始收拾行李，去德斯帕德家，帮米米的宝贝女儿提升歌唱技巧，以此作为对他们款待我的回报。但是——我没有收拾行李，因为埃拉琳·莱思布里奇又犯了神经衰弱的毛病。

你一定不会惊讶于我今天多花了两个小时，握着埃拉琳的手、抚摸她的头发。以前她手指疼或者小鼻子感冒时，我也这么做过，还会给你寄一张小蓝卡，告诉你我无法按时回家吃晚饭，也无法和我们一起享受欢乐时光。所以，你不会对我停下来帮忙感到惊讶——埃拉琳也不会。

她肯定会情绪崩溃的。但导致她崩溃的原因以及她希望我给出的解决办法，会让你大吃一惊。

唉，开始写起来其实也和之前一样困难——毕竟我已经花了三页纸的时间来准备这件事了。不过，还是开始吧！

亲爱的，你经常说，我也同意你的看法（或者反过来也是），那就是无论我为埃拉琳·莱思布里奇做些什么，都不会太过分；她要求我做出的任何牺牲都不会过于沉重。当然，这些话都是在没有面临考验之前说的。但是——我怀疑是否还有“但是”呢？

你当然认为自己的女儿有着美妙的嗓音，觉得她只用来教别人的孩子唱歌实在是一种浪费，因为那些孩子的嗓音根本不值得被训练。不过，也许我的嗓音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出色；即便你没有因为我曾是拉雷塞夫人的得意学生而受到一次严厉的侮辱，让我放弃尝试演唱轻歌剧的机会，我可能也成不了伟大的女歌唱家。其实那次侮辱反而让我感到兴奋和有趣——它让我觉得自己很特别，就像小说中的女主角一样；但你并不赞成这样做。在我们把所有的钱都花在环球旅行以及请拉雷塞夫人给我上课上之后，我们的生活确实变得很艰难，对吧？

如果没遇到埃拉琳，如果她没有被我那微不足道的魅力所吸引，坚持让德·马吕埃夫人雇佣我作为她那所“著名的贵族女子学校”的歌唱老师，那我们俩会怎样呢？亲爱的，你如此娇弱，我又如此年轻，而且我们都穷困潦倒、孤身一人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真的不知道，你也经常说你不知道。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埃拉琳——那位夫人最富有、最重要的学生——以她那种专横又任性的方式坚持要雇用我这样没有教学经验的年轻女孩，不管她有多喜欢我的嗓音以及我的教学方法（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拉雷塞的方法），夫人是绝对不会考虑雇用我的。我想，也不会有其他人愿意冒险雇用我。所以，我确实应该感谢埃拉琳，也只有她，让我度过了三年幸福且还算安稳的生活。当然，这也是因为我在……

马吕埃夫人，我确实有一些外校的学生，但那也是通过埃拉琳才联系上的，对吧？

我之所以提醒您这些，是为了让您清楚地意识到我们欠埃拉琳多少恩情，从而判断她现在要求的报酬是否过高。

她是这么说的，并没有粗鲁无礼的意思；不过我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昨天我正在上课时，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她头痛得厉害，已经上床休息了，希望我能尽快去她的房间。于是我在午休时就去了，因为我不想让她等待，还以为可以稍后再吃饭。结果我根本没吃晚饭。不过那只是小事一桩罢了。

她穿着一件非常漂亮的睡衣，领口很低，袖子也很短（我敢肯定，除了法国学校，就算是个寄宿生也不允许穿这种衣服）。她的头发呈卷曲状垂在肩上。总体来看，她看起来十分可爱，看上去只有十四岁左右，其实已经快十九岁了。

“你一点都没有头痛的迹象啊。”我说。

“我没有头痛。”她说。

然后她解释说，她一直渴望有机会单独和我谈谈，而头痛不过是当时能想到的借口罢了。您知道，她并不介意撒点小谎。事实上，我觉得她反而挺喜欢这样做的，因为任何“阴谋”，哪怕是最微小的，都会让她感到兴奋。

您绝对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那个凶狠的监护人终于从孟加拉回来了，他之前在那里担任过总督之类的职务。如果没有什么复杂情况的话，他的回来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实际上有很多麻烦事，其中最棘手的就是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是法国人，名叫奥诺雷·杜·盖斯克兰。他是军队中的中尉（埃拉琳曾自豪地提起过他所属的军团，但我已经忘了，要记住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说奥诺雷是伟大的杜·盖斯克兰的后代。她是在布兰谢曼夫人那里认识他的——你还记得布兰谢曼夫人吧？她是埃拉琳已故母亲的密友，住在圣克卢。自从我认识埃拉琳以来，她所有的假期都是在那儿度过的；不过虽然我以为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她总是这么承诺的），但她却从未提过有个年轻人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说自己不敢说，因为我在这类事情上太过古板、挑剔。其实我并非如此，对吧？但现在她不得不坦白，因为她陷入了极其糟糕的境地，不知道自己和“亲爱的奥诺雷”会怎样，除非我同意帮助他们。

她是在上一个复活节才遇到他的。看来他是布兰谢曼夫人的侄子；从阿尔及利亚之类的地方执行完任务回来后，他便按惯例去探望自己的亲戚。我立刻想到，难道是布兰谢曼夫人写信说过，她家里会有一位漂亮的英法混血女继承人，没有那些麻烦的亲戚——当然，龙除外。但埃拉琳说，奥诺雷的到来让他的姑妈十分惊讶。不管怎样，他在第三天提出了求婚，埃拉琳也接受了。那是在月光下的花园里，谁又能责怪这个可怜的孩子呢？我一直觉得，就算有个还算帅气的年轻人在月光下的花园里向我求婚，我也会立刻答应，哪怕第二天就改变主意。

不过奥诺雷确实非常英俊（埃拉琳把他的照片放在吊坠里，照片上的他留着翘起的胡子——我说的是奥诺雷，不是吊坠），所以埃拉琳第二天并没有改变主意。

据埃拉琳所知，他们没有告诉布兰谢曼夫人任何事，因为他们认为，考虑到种种情况，必须保守这个秘密，最终还要私奔结婚；因为奥诺雷很穷，而埃拉琳则是个有“龙”看守的继承人。

后来，通过埃拉琳每周两次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去的茶馆里收到的信件，他们决定等学校一放假就立刻结婚；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他们的计划得以实施，埃拉琳早就成为杜盖斯克兰夫人了，根本不会等到那条龙出现、喷火、摇动鳞片的时候。他们打算去苏格兰结婚（这是奥诺雷的主意），因为在法国，没有所有相关人员的同意，男人是无法与未成年女孩合法结婚的。一旦她能和他私奔并举行一场简陋的婚礼，奥诺雷认为，就算是最冷酷的龙也会愿意按照法国法律来批准这段婚姻，这样一切就可以在法国正式地重新办起来了。

我想，这很符合埃拉琳喜欢阴谋诡计的天性。不管怎样，她同意了；不过，提出求婚的是年轻军官，而决定权则在于上级。奥诺雷甚至还没来得及申请休假，就被命令去参加一个月的军事训练；而且由于他几乎没有亲戚，也无法以有祖母需要照顾为借口。

我不知道他到底尝试了什么，但无论如何他都失败了，因此私奔的计划不得不推迟。那是第一次打击，虽然可以忍受，但紧接着又来了第二次打击——一封邮件。信里说，那个邪恶的监护人即将启程回家，打算在去英格兰的途中把埃拉琳带回去，就好像她是一个标有“待取”字样的包裹。

她确信，只要那个监护人有机会拒绝，他就绝不会允许她嫁给奥诺雷，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幸福，也不在乎她本人，除了自己的自私野心之外，他什么都不在乎。当然，埃拉琳是个很容易无缘无故就对别人产生偏见的人，她总觉得那些人很可怕；不过在这个人的问题上，她的判断似乎是对的。他是英国人，虽然埃拉琳的母亲是法裔，但他们其实是表亲，我相信埃拉琳临终前的请求就是让他照顾她的女儿以及女儿的财产。你可能会觉得，这样的请求至少应该能让一颗冷漠的心软化一些吧？但显然，即使是在多年前，当他还比较年轻的时候——如果龙真的会有年轻的时候的话——他的心也是毫无感情可言的。

他接受了这个任务（埃拉琳认为她的钱可能影响了他的决定；也许他还因此得到了报酬）；但是，他并没有……

他像一个忠实的监护人一样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把那个可怜的4岁婴儿送到了乡下一些古板的人家里，然后立刻出国去享乐。要不是幸运地，她的母亲规定要将她送到自己曾经就读的那所法国学校——马吕埃夫人学校，埃拉琳恐怕至今仍会生活在极度不幸且不适应的环境中，因为那些人是一名英国牧师和他的妻子。她的监护人从未表现出对埃拉琳有一丝兴趣：既没有要过她的照片，也没有给她写过任何信件。他们之间只有通过马吕埃夫人进行交流，一年大约四次；埃拉琳不确定自己的财产是否得到了妥善管理，因此她说自己应该早点结婚，找个丈夫来照顾自己的利益。

当我试图希望那个男人并非如她所描述的那样残忍时，她立刻证明了自己的观点——她告诉我，那人在英国的激进派报纸上因冷血杀害了许多无辜的孟加拉人而受到谴责。肯定是有人把报纸上的报道寄给她的，因为埃拉琳几乎不知道还有报纸这种东西存在。我猜应该是凯西·贝内特，马吕埃夫人为数不多的英国学生之一。埃拉琳最近和她成了朋友。这个消息确实足以说明那个人的品性了，对吧？他肯定是个十足的畜生。

埃拉琳说她宁愿死也不愿失去奥诺雷，还说如果他失去了她，他就会自杀。现在，亲爱的——该说说“雷霆之击”了！她发誓，唯一能救她的办法就是让我代替她待上五到六周，等到她的士兵完成训练、获得假期后，就能带她去苏格兰举行婚礼。

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通常在别人开口之前就能明白他们的意图。但我还是看到你一脸困惑，还自言自语道：“代替埃拉琳？去哪儿？怎么去？什么时候去？”

她在试图解释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反应。我呆呆地望着她，大约五分钟之后，她那极其荒谬、甚至可以说是骇人听闻的真实意图才终于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打算后天就去布兰谢曼夫人那里，这本来就是她原本的计划，只是在得知那只“龙”要来吞噬她之前。她想安静地待在那里，直到奥诺雷来接她，还希望我假装成埃拉琳·莱思布里奇！

听到这里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但我希望你千万别这么做——这也是我如此巧妙地逐步揭露真相的原因。你注意到了吗？

整个计划都是埃拉琳策划的。我本以为她没这个能力，但她说是出于绝望。

她确信自己能够说服马吕埃特夫人允许她离开学校，前往车站与那只“龙”会面（那也是那只“龙”自己建议的做法：连去凡尔赛把她带回来都太麻烦了），而且只需要我一个人陪着。我想她在这一点上是对的，因为后天所有的老师都会离开，而马吕埃特夫人一旦学校放假就会立刻倒下：她似乎会随之崩溃，至少需要卧床半周才能恢复。

马吕埃特夫人对我的谨慎性评价很高，她已经跟我说过好几次了。大概是因为我上学时的发型吧，确实让我看起来像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对吧？幸好她不知道，只要不是太累，我回到家后十分钟就会改变发型。

既然得到了马吕埃特夫人的同意，埃拉琳就说所有的障碍都已经消除，因为她不把道德上的障碍算进去，也不让我去考虑它们。

我得送她去圣克卢，然后等待那只“龙”的出现。“先生，请看这祭品——我是说，请看您的被监护人！”

而我则得继续充当这个“祭品”，直到真正的埃拉琳方便时再把我从那燃烧的祭坛上取下来。

虽然可以这样开玩笑，但说真的——天知道这有多严重——到底该怎么办呢，亲爱的妈妈？

埃拉琳（因为我的坚持）给了我直到明早的时间来答复。我解释说，我的同意必须以你的同意为前提。正因如此，我从早餐后就什么都没吃。我赶回家写下这封长信，以便及时寄出。它会在明天早上与你送来的咖啡和小面包一同到达——我多希望自己能处在那个位置上啊！你可以花半小时来做决定（我相信以你过人的智慧，决定欧洲各强国的命运根本用不着更长时间），然后只需给我发电报，写上“是”或“否”即可，我会明白的。

当然，为了我自己着想，我更希望得到的是“否”。不过这个意思就不用说了，对吧？那样我就不必承担任何责任了；因为就连埃拉琳也知道，你和我彼此之间息息相关，她不可能指望我会为了取悦她而违背自己的意愿。但另一方面，如果你真的认为我可以做这件可怕的事而不变成一个可怕的人，那能够报答埃拉琳的恩情，甚至超额报答，那该有多好啊。对于长期拖欠的债务，人们总愿意多付一些，因为那就像是为债权人增添了他从未预料到的利息。

当我第一次受到冲击后喘不过气来，恳求说为了埃拉琳，我愿意做任何事、付出任何牺牲，唯独不愿意做这件事时，她突然露出了那种奇特的精明神情——那种精明隐藏在她的童真之中，就像一条明亮的小蛇从紫罗兰丛中探出头来——她说人们向来都是这样：他们总是愿意为那些他们感激不已的好朋友做任何事，唯独不愿意做那件他们真正需要的事情。

唉，我无话可答，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对吧？接着埃拉琳开始剧烈地哭泣，用她那双温暖而颤抖的小手紧紧抓住我，哭着说她一直依赖着我，她相信，在我做出了那么多承诺之后，我一定不会让她失望。有我在身边，她感觉无比安全！我没办法拒绝，你感到惊讶吗？亲爱的，我承认，如果我真的是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上（虽然没有你，这个世界也就不算世界了），我肯定会立刻跪下来同意的。

她说今晚她不会闭上眼睛，我想她确实不会，那样的话，明天她就会像一朵凋谢的花朵一样可怜。我觉得……

我也会睡不着，一直在想你会给出怎样的决定。

我真的完全不知道答案会是“是”还是“否”。通常情况下，我觉得自己能够大致猜出你的意见，但这次却不行。这个需要决定的事情实在太过离奇、太过荒谬，一会儿我会觉得自己你根本不会考虑它；可下一刻我又会想起，在感恩这件事上你是个多么可爱的“怪人”——那可是你小时候在给美国乡下朋友的旧式“忏悔册”里所写的“最喜爱的美德”。

如果有人为你做了好事，你就会用你那双高跟鞋去“挖洞”，好为他们做更多更棒的事。如果有人邀请你喝茶，你就会回请对方吃午餐或晚餐——总是这样；你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教育我的。那么，你的电报会是怎么说的呢？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一定会恭顺地回答：“阿门，愿如此。”

你最钦佩的人，

奥德丽

附言：当然，那个男人可不是什么普通、善良、无害的人，对吧？我觉得，对于这样一个冷血又傲慢的家伙来说，再好的对待也都不为过。你不必因为我“辱骂他”而责备我。上天已经以最恰当的方式惩罚了他，就如同他最可怕的敌人所敢做的那样。康沃尔郡有那么多奇怪的名字，对吧？看来他也是康沃尔人。直到最近他还只是个普通的先生，现在却成了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显然有人愚蠢到死了之后还把头衔和财产留给他（虽然不在康沃尔郡），而他则急不可耐地回到英格兰，想要据为己有。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么贪得无厌；虽然德·马吕埃夫人试图让埃拉琳相信，他回来是为了她——因为她写了一封信，恭敬地提醒他，女孩19岁后还继续上学实在不太合适。

不过不必担心，即便你的电报把我送到那条龙那里，我也不会有被吃掉的危险。他的龙之身固然有许多糟糕的缺点，但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一种令人反感的“体面”感。据埃拉琳所说，他就像棍棒或火钳一样“体面”，而且年纪极大。从她对他的描述来看，他应该已经有一百岁了。他还找来一位寡妇诺顿夫人，从乡下某处请来，让她担任自己监护人的监护人。据说他厌恶所有其他女人，必要时还会用棍子把她们赶走。

II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玛丽帽街，
安托瓦内特，
凡尔赛，
7月5日

我那坚强的天使：电报已经到了，我感觉自己仿佛早就知道你的决定会是什么。

我很高兴你特意加上了“亲笔书写”这几个字，因为明天早上我就能知道你是经过怎样的思考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另外，我很高兴——我想我是很高兴的——那个答案是“同意”。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仅仅24小时前，我还坐在这里（当然是在前窗旁的你的书桌前），尽力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我把那张蓝色纸条放在埃拉琳面前，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如果她再高大些、力气再大些，她肯定会亲我、把我抱得喘不过气来，那样对她来说反而麻烦，因为她得依靠自己的力量了。

哦，我亲爱的妈妈宝贝，想想看吧！明天我就要出发了——进入太空。我会消失，暂时不再存在。不会再有我，也不会有奥德丽，取而代之的将是两个埃拉琳。顺便说一下，我经常告诉她，我会让她变成两个人。显然，我曾经拥有预言的能力。我只希望自己还能保持这种能力，这样就能提前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埃拉琳会遭遇什么。不管发生什么，我相信自己都能因为正在偿还一份或许从未有人偿还过的恩情而感到安心。

当然，我会过得非常糟糕。不仅要承受自己是个卑鄙的冒名顶替者的耻辱感，还会极度思乡且无聊至极。我将会……

在埃拉琳所描述的那种环境中，我简直就像一只处于真空中的老鼠——一只可怜、活泼、快乐、喜欢在户外活动的田鼠，被抓来用于实验。实验结束后，我就会变成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只能爬行着离开。不过，谢天谢地，我还能爬到你身边，你会把我救活。我们会彻夜长谈，我也可以尽情地辱骂那条龙。我知道只要你不说脏话，或者就算说了也用轻声细语的方式掩饰过去，你就一定会允许我这么做。

埃拉琳和我已经讨论过各种计划与可能性。如果一切如她所期望的那样发展（我觉得没理由不会如此），大概五六周后我就能摆脱这个令人不快的“替补”角色了。一旦收到新娘发来的电报，上面写着“已安全结婚”之类的话，我的枷锁立刻就会被打破，我会尽一切努力像阿拉伯人那样收起帐篷，悄悄地离开龙的巢穴——当然不是偷偷摸摸地，而是在不让它察觉的情况下离开，直到我脱离它的控制范围。

要么这么做，要么就面对与他之间的可怕冲突——一场激烈的争吵。他会说出他对我的欺骗行为的看法；而我则会为自己以及真正的埃拉琳辩护，指责他的野蛮行为。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可能会因为愤怒而做出有失淑女风范的行为；所以，也许在这两种糟糕的选择中，偷偷离开才是较优的办法，对吧？等时候到了再说吧。

无论如何，五六周后，如果因为没有我在身边而感到不安，我打算让你离开尚佩尔莱班。如果那时你已经在瑞士的空气、牛奶、蜂蜜以及当地的水疗中恢复了体力，我就会提议我们一起去某个价格便宜但环境优美的农舍一起生活。

这个主意或许仍然可行，对吧？但如果因为某些意外情况，我不得不在那个“牺牲的祭坛”上多待一段时间，你可千万别回到巴黎的公寓里独自闷闷不乐地过日子。你必须在瑞士等待，直到我能在乡下的某个好地方与你见面。请答应我，不要因为任性而增加我的负担。

一旦我有地址了，就会立刻发电报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忘记，我已经与埃拉琳·莱斯布里奇合为一体了。

她的身份与我实在不相称，就如同她的裙子一样不合适。那些裙子长度不够，根本无法遮住我的膝盖。

亲爱的，一旦明天早上收到你的来信，我就会再写信给你，哪怕只写几行字也好。等见到那个男人，大致了解他打算如何、在何处处理他的猎物之后，我就会把关于那个男人以及那次会面的描述记下来，哪怕是在颠簸的渡轮上也要写下来。

你的，

伊菲吉尼亚。

（或者用“耶弗他之女”会更合适呢？我也不太确定该怎么拼写。）

III

奥德丽·布伦登写给母亲的信

玛丽帽街
安托瓦内特，
7月6日，清晨

亲爱的智慧女士：您真应该担任各国君主的首席顾问。您的价值无可估量，任何薪水都不足以体现您的贡献。可惜您没有广为人知，本应成为公众的财富啊！不过为了我着想，我还是庆幸您没有出名——因为如果大家都知道您的存在，您就再也没有时间来为我出谋划策了。

当然，亲爱的，如果您没有做出现在的决定，就不会劝我这么做，甚至不会允许我这么做。我会牢记您说的每一句话，严格按照您的指示行事。所以现在，请不必担心，就像我是一名经验丰富、技术娴熟的年轻跳伞员，即将从埃菲尔铁塔顶上跳下那样。

现在已经是八点了，读了您的来信后，我的心灵得到了慰藉；吃了早餐后，我的身体也恢复了精力。等我把这封信用铅笔写完后，我就会开始收拾行李，随时准备应对一切。

顺便提一下，这让我想起：当我们刚开始尝试欺骗别人时，会编织出多么复杂的谎言啊……

那个贵族老爷会不会觉得奇怪呢？他那么富有，而他的被监护人——一个生活在凡尔赛、几乎就在巴黎，还有大量零用钱的可怜女孩——却穿得这么差劲？

直到昨晚躺在床上时，我才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当时我还想立刻起身检查一下自己的衣橱。不过其实没必要——我不仅能清楚地记得自己所有的裙子，而且我相信，从我小时候穿的第一件裙子开始，所有的裙子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些衣服都是你送的，或是你为我准备的。我想这应该会让我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吧？能够记住自己曾经拥有过的每一件裙子……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我这个月就二十一岁了——比你第一次听到我的叫声时还要大一岁。那声音一定非常美妙，因为你立刻就对爸爸说：“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音乐家！”

不过，还是回到那位继承人的替身所拥有的衣橱吧。里面有我平时穿的定制服装、两件白色亚麻外套和裙子，还有一些修补过的夏季衬衫（我可不是在贬低它们），还有那件永恒不变的黑色晚礼服。它已经有三四年历史了吧？我知道那是我的第一件黑色裙子，当你告诉我可以拥有它时，我真是骄傲极了，感觉自己已经长大了。

你可能会问：“她在Bon Marché促销时买的那件蓝色羊驼毛衣服呢？我离开去瑞士的时候，那件衣服还在制作中啊。”直到现在，我都一直瞒着你那个可怕的事实：那个讨厌的Voisin小姐把那件衣服给毁了。我当时气得要命，要是她当时在场的话，我真想杀了她。没有什么愤怒能比得上因为衣服而产生的愤怒，对吧？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龙王能像对Ellaline本人那样，对她的衣服也不太感兴趣；或者，由于他已经习惯了孟加拉人的服饰风格——虽然那些服饰可能有些简陋——他或许会庆幸自己的被监护人至少还有些衣服可穿。

你看，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Ellaline，因为她肯定会以为这是让她去补齐缺口的暗示，而我绝不会允许她这么做，哪怕是为了维护她自己的形象。而且，也没有时间去采购新衣服，所以我只能尽力而为，带着那件旧的灰色粗布衣服和海员帽，以一种优雅的姿态应对一切。上天特意给了我五英尺七点五英寸的身高，就是为了让我能够做到这一点。

现在我必须迅速打包；一旦打包完毕，我就会把那个棕色盒子以及那顶黑色的Gladstone帽子送到里昂火车站，他将从马赛那里过来。这其实挺复杂的，因为我们当然得去北站才能前往加来或布洛涅；不过他也许不想马上动身去英格兰，而以我作为他监护人的新身份，我也必须做好准备。

服从他的命令。希望他不会像对待那个孟加拉人那样对待我！埃拉琳·莱思布里奇小姐的行李显然不能去布伦登夫人及其女儿奥德丽的公寓取，因为那样会引发诸多问题，而且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因此，当我赶到里昂火车站时，打算自己携带所有物品——那些物品将由“大帝”随意处置。

收拾好行李后，我会以一只温顺驯服的鸽子般的模样前往马吕埃夫人的住处，照顾埃拉琳，并变成埃拉琳的样子。

之后——灾难就会降临。

再见了，亲爱的！

而我，则要前往狮子们所在之处！

不过我的口袋里还有你的护身符信，这样我就不会被吃掉……虽然我现在确实有点想被吃掉……

你的
殉道之子

IV

奥德丽·布伦登写给母亲的信

7月6日，夜晚，半英吉利海峡上的船上。

亲爱的母亲：那个人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凶恶”之处。
我原以为会遇到一个面目狰狞、蛮横无礼的人——但实际并非如此。恐怕这样开头并不合适。请相信，我其实还没有真正开始讲述这件事。让我回到埃拉琳和她的女伴（也就是我）一起坐上那辆闷热的小汽车、离开学校的那一刻吧。
她因为兴奋而显得紧张不安，让我心烦不已；直到送她登上前往圣克劳德的火车后，我才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我的叙述又出现了中断——因为一场愚蠢又毫无趣味的意外。
我已第25次向埃拉琳挥手，她也在回应我。当火车渐渐远去时，她终于把头缩了回去。我急忙转过身去，生怕她又会把头伸出来，结果却撞到了一个年轻人。如果他还能活下去的话，几年后应该也会变成一个男人吧。我严肃地说了句“对不起，先生”，仿佛他已经是个男人了。他用带有英国口音的法语说这是他的错。他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孩，看起来完全是典型的英国人，于是我露出了母性的微笑，说道“没关系”，然后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希望能永远不再与他有交集。可是，亲爱的，那个愚蠢的小家伙并没有意识到我的微笑是出于母性。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过母亲吧。我几乎没把他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观察，只不过是下意识地记下了他的样子而已。我隐约觉得，那个与我相撞的男孩长得挺不错的，虽然脑袋圆圆的，满脸雀斑，眼睛是浅蓝色的，留着短发，还有一撮类似胡子的东西，似乎预示着将来会有什么变化。我还记得他戴着一顶巴拿马帽，后来那顶帽子被摘下来了。

为了讨好我，他送了我一套灰色法兰绒西装、最新型号的领子（你知道的，“西西·威廉姆斯说，‘今年流行这种款式’！”），还有芥末色的靴子。我知道这些看起来都很糟糕，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乍看之下还挺吸引人的，但当我露出笑容后，它的魅力立刻就消失了。

你简直无法相信，一张漂亮干净的英国脸庞能在大约八分之一秒之内变得如此糟糕！如果时间再长一点，我就不会看到了，因为那一切发生在我微笑和继续行走之间。但我确实看到了——他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令人不快的光芒，那种光芒立刻让他的眼睛充满了性意识，这是我唯一能形容的方式。原本那双天真无邪的蓝色眼睛，突然变成了那种尖锐的灰白色，就像那不勒斯人所说的“角”的样子。

其实这些都不算什么大问题，因为就连我也知道，那些来自萨伯顿或帕图凯特的年轻人，虽然在家里很无害，但一到巴黎就觉得自己有义务表现得像同性恋者，否则就觉得不值这个钱。要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些事，我才不会浪费笔墨去写一个愚蠢的年轻人。现在，我就把事情的经过讲出来，看看你们是否认为我有错，或者是否会有什么麻烦。

随着我的表情变化，他那自大的神情立刻消失了，就像雨水从一只特别滑的鸭子背上流下一样。如果他之前还不明白的话，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不过我可以想象他会对自己说：“这是巴黎，我可是花了五英镑买了往返票。总得有点东西可以跟那些人讲吧。一个女孩怎么会独自出来呢？”

他跟着我，说我有东西掉了。确实如此，那是一朵玫瑰花。我本想以一种高傲的态度拒绝它，但突然想起那其实是我的身份证明。龙在给德·马吕埃夫人的最后一封信中提到了这件事，建议在见面时让埃拉琳在衣服上别上一朵红玫瑰。这样，如果她带着一个对他来说和她一样陌生的监护人来到车站，就不会有认错的麻烦了。

我实在无法让自己变成两个拿着玫瑰花的女子，只能选择成为一个拿着一朵玫瑰花的女子。否则，我和那条龙可能会错过彼此，而他就会前往凡尔赛去查明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样一来，那个胖子可就要遭殃了！

你看，我不得不接受那朵玫瑰花，因为没时间在前往里昂火车站之前再去花店买另一朵红色标签的玫瑰。我伸出手道谢，声音听起来仿佛需要上点油才能发出声来。但似乎又改变了主意，那个愚蠢的家伙问是否可以把花留给自己。“这看起来像是英国玫瑰啊，”他说，同时用眼神向我表达赞美之意。

“当然不是——先生，”我说，“我自己需要它。”

“既然如此，那您可以让我送您一整束作为补偿吧，”他说。

于是我说：“走开。”这话或许不太礼貌，但却很直接。然后我大步朝出租车所在的地方走去。不过，那个矮个子男人的步伐其实和我的一样快。

“我说，”他说，“您不必这么生气。反正我们都是英国人，而且这里又是巴黎，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是英国人，”我厉声回答，“如果你不走，我就叫警察来。”

“那样做的话您只会显得很傻。像您这样高挑的女孩……”他试图开玩笑。听起来确实有点好笑。经历了与埃拉琳的一切之后，我大概相当紧张，差点就笑了出来，但还是忍住了。相反，我像即将爆发的暴风雨一般继续前进，用从您那里学来的巴黎法语跟出租车司机交谈，以此证明自己并非英国人。我希望那个司机听不懂，但他其实懂。

“小姐，我也得去里昂火车站，”他说道，“如果您能……那真是非常友善的表现，也能表明您已经原谅我了。”

让我用摩托车送你去那儿吧，你会觉得那比你所说的那个破旧“诺亚方舟”好多了。

“我不会原谅你的，”我一边登上那所谓的“诺亚方舟”，一边说道，“你唯一的借口就是你还没长大。”

说完，我便命令那个此时正偷偷笑着的司机尽快开车离开。

当然，那个来自萨伯顿之类的地方的讨厌小孩并不一定非得去里昂火车站；但他显然把我视为他回到故乡之前能体验冒险的最后一丝希望；所以，他自然也跟着坐上了摩托车。那辆摩托车的马力大得惊人，必须将车速降到半马力的程度才能控制住。我没有回头看，但凭直觉我就知道他还在那儿。当我到达里昂火车站时，他也跟到了。

我来接的那趟火车是P&O特快列车，不过它还没到，所以我不得不等待。

“猫可以看着国王，”我的搭档说道。

“但混蛋可不行，”我回答道。或许我本应保持庄重的沉默，可那句话实在让人忍不住说出来。

“你对人太苛刻了，”他说，“我跟你说吧，小姐，我一直在思考你的事，我觉得你在耍什么小把戏。猫一走，老鼠们就会开始捣乱。你把朋友甩掉后，就想独自出去玩乐，对吧？”

哦，我真想揍他的耳朵！但这次我保持了尊严，转身背对他。幸运的是，火车呼啸着进了站，他暂时不再来烦我了。不过最糟糕的还在后面。

现在，我想该到我故事中龙出现的时候了。

突然，当火车停下时，那个巴黎火车站的站台立刻变成了典型的英国景象。一股来自大不列颠的浪潮席卷而来——那是一股由高个子男人们组成的浪潮，他们带着高尔夫球杆、运动包以及各种英国式的物品。所有乘客都刚从极其遥远的地区赶来，但无论男女老少（除了少数黑肤或棕肤的仆人），他们都显得无比地具有英国特色，仿佛是从英吉利海峡对岸漫步而来，打算在这里度过一个从周六到周一的时光。人们不禁会为这种根深蒂固、始终如一的英国特质而赞叹不已，对吧？我认为，这或许就是大不列颠在殖民事业上取得成功的秘诀之一。她的人民如此坚信自己优于其他所有种族，以至于其他种族最终也会相信这一点，并试图模仿他们的行事方式，而不是努力维护自己的权利。

当我这个不过是法国人和美国人混血的普通人站在一旁，任由那股人流过去时，也有同样的感受。所有人都显得极为重要，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还有外国人存在，只有搬运工除外。我担心自己会被那股人流冲走，没人会注意到我或是我手中的红玫瑰。我试图让自己显得渺小一些，而让玫瑰显得更加突出，仿佛玫瑰在前景中，而我则在背景之中，但那支队伍继续前行，那些可能就是“龙”的人也没有多看我一眼。

不过，在队伍即将结束时，我看到了两个男人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某种“当地服饰”的小青铜雕像。其中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另一个——我暗自打赌他就是我的“龙”。但这就像“赌必然发生的事”一样，是那种既无聊又不诚实的做法。有些人天生就是龙，而有些人则只是后来才成为龙，或者被迫成为龙。这个人就是天生的龙，完全符合我想象中的样子，甚至更糟糕，我很高兴能够心安理得地憎恨他。

另一个男人的走路姿势很有许多英国人的特点，就好像他在沙漠中追踪狮子一样。我非常欣赏那种步态，因为它看起来既勇敢又毫无拘谨；但那个被称作“龙”的老头则走路时仿佛在践踏屈服的孟加拉人一般。显然，他是个极端的保守党人——就是这样。

不用多说，他就是那种认为激进分子就该被处决的人。他那双眼睛里透着英国人害怕有人想了解他们时的冷漠神情；下巴上长着像老斗牛犬脖子上的鸡爪状突起；鼻子傲慢，嘴巴脾气暴躁；年龄大概在六十到一百岁之间。总之，就是那种非得给《泰晤士报》写信否则就会发疯的人。你喜欢这个描述吗？

那两个一起行走的男人都用相当严厉的目光看着我；我把“龙”没有在“玫瑰标志”处停下这一幕归咎于他的愚蠢虚荣心——他不愿像一个理智的老绅士那样戴上眼镜。于是，我以值得称赞的冷静，做了唯一可行的事情。

我走上前去，用德·马吕埃夫人的学生们在“礼仪课”上所学到的那种谦逊而坚定的语气对他说：“请原谅，您不是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吗？”

“我就是莱昂内尔·彭德拉贡。”另一个男人回答道——其实他还很年轻。

妈妈，你那一根已经腐烂的羽毛的影子都足以把我打倒！

两人都摘下了旅行帽。真正的“龙”的帽子风格还算不错，而那个冒充“龙”的人的帽子则有着令人反感的棋盘图案。

“您是来告诉我莱思布里奇小姐无法与我见面了吗？”真正的“龙”——我就暂时称他为R.D.吧——问道。

“我……”话卡在我的喉咙里，既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于是我选择了妥协——这很懦弱，因为我一直认为，要么彻底撒谎，要么就干脆不说。我含糊地嘟囔道：“我想您不认识我了？”

“什么——您不可能是埃拉琳·莱思布里奇！”R.D.惊讶地叫道，这或许意味着对我本人的厌恶，也可能是对我的赞美。

我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喘着气，还以一种愚蠢的方式扭动脖子。对于不习惯与女性打交道的善良男人来说，这或许会被视为少女在顺从时的傻气表现。

他立刻伸出手，用力握住我的手。那样的力道足以把真正的埃拉琳手指上的戒指捏碎。

“请原谅我，”他说。“我看到了那朵玫瑰”——他露出了极为友善、毫无龙一般威严的微笑，那笑容让他看起来又回到了32岁的模样——“但我一直在寻找的是另一种类型的——呃——年轻女士。”

“为什么？”我失去理智地问道。

“我……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回答。

“而我也在寻找另一种类型的男人，”我反驳道，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愚蠢的少女，而且愈发可笑。

他又笑了，这次比之前还要温和，然后模仿我的做法问道：“为什么？”

与他不同，我非常清楚原因。但很难解释清楚。不过，我还是得说点什么，否则情况只会更糟。“有疑问时就亮出王牌，或者说实话。”我暗自将此当作准则，然后大声说，不知为何，我原以为他会是个年纪较大的人。

“原来我这么老啊，”他说，“老到可以当你父亲了。”说出这句话时，他似乎很想收回自己的话，脸色也变得通红，仿佛说出了与不愉快记忆相关的话。至少他的表情是这么给我的印象；不过既然我知道他根本不是个善良的人，我想他实际上只是因为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年龄而感到些许虚荣罢了。我差点就脱口说出自己的真实年龄，那样一来我马上就会陷入麻烦——埃拉琳才19岁左右，而我则快21岁了，真是倒霉至极。

这时，那只“假龙”已经慢慢走开了，而那个穿着“当地服饰”的棕色身影则黏在附近的平台上。

他能注意到我的存在，实在令人感激。就在我思考上一番话是否需要回应时，R.D.突然有了一个主意，这让他有借口转移话题。

“你的监护人呢？”他猛地问道，同时闪过一道目光，那是他内心邪恶本性的首次流露。

“她被叫去探望亲戚了，”我立刻回答道；因为我和埃拉琳事先约定好要这么说，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是事实。

“你不是独自来的？”他问。

“我不得不这么做，”我说。

“那德·马吕埃夫人居然允许你单独来，真是荒谬至极，”他怒声道，“我会写信告诉她的。”

“哦，请不要这样，”我恳求道，可想而知我有多着急，“她真的没办法，让她担心的话我会很难过的。”他仍然怒目而视，绝望之下我只好使出计谋。“您总不会拒绝我提出的第一个请求吧？”我试图哄他。

当然，我是为了埃拉琳才希望他能再露出笑容，但得到的却是他的皱眉。

“现在我开始明白，你果然是你母亲的女儿，”他用一种奇怪而冷硬的语气说道，“不，我不会拒绝你提出的第一个请求。但或许你最好不要把这件事当作先例。”

“我不会的，”我说。之前他看起来对我很满意，仿佛在我身上找到了什么珍宝，或者像在彩票中中奖了一样；不过虽然他轻易就屈服于我的恳求，但现在却好像发现我其实一无是处。我迅速说的“我不会的”似乎丝毫没有让他高兴起来。

“好吧，”他用更沉闷的语气说，“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吧。你能来见我，真是太好了。我现在意识到自己不该提出这个请求；不过说实话，一想到要去女校，还要假装你是我的女儿——”

“我完全明白，”我插话道，“这样好多了。我的行李都在这里，”我补充说，“我不知道还能把它们送到哪儿去，因为我不知道您有什么打算。”

这时他又显得很恼火，不过幸运的是，这次只是生自己的气。“在处理女性相关的事情时，我真是个笨蛋，”他说，“我本应该为你的行李着想，和德·马吕埃夫人一起把所有细节都安排妥当，而不是只依赖她的判断。不过，看来她——”

我没让他去责怪那位夫人；但若为她辩护的话，我和埃拉琳都会面临危险，因为如果没人故意破坏的话，夫人的安排本来是非常完美的。“我的行李其实很少，”我打断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弥补自己说错话的过失，“而且我向您保证，夫人认为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我想你确实是成年人吧，”他承认道，忧心忡忡地打量着我。“我本应该意识到的，但不知为何，我还以为你会是个孩子呢。”

“就算我是孩子，也不会比现在更给您添麻烦的，”我安慰他。

不知为何，这让他又笑了起来，他回答说并不确定。我们正以友好的态度跟在逐渐变短的队伍后面，就在这时，令我惊恐的是，那个英国小伙子——或者该说是个莽撞的家伙——竟然从容地走到我们前面，说道：“您好，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恐怕您不记得我了。我叫迪克·伯登。不过，您应该还记得我的母亲和姑妈吧。”

亲爱的，我早就把那家伙给忘了，可他居然一直躲在那里，随时准备发动攻击。更糟糕的是，他还认识埃拉琳的监护人，真是倒霉透顶，对吧？

起初我觉得他或许真的有事情要处理在里昂火车站，是我误判了他。但随后我意识到，其实他并不认识莱昂内尔爵士，只是听到过这个名字，所以才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接近我。这难道不是太自负了吗？

有什么想法吗？但这两者其实都不对。至少后者肯定是错的，而前者也多半如此。我的看法是：他跟着我来到里昂火车站，只是因为觉得那件事很有趣，又没别的事可做罢了。他出于好奇才留在那儿，想看看我会和谁见面；而他认出“龙”是个老熟人。我曾经以为巧合都是罕见而不可思议的事情，但自从经历了生活中的种种麻烦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罕见的只是那些令人愉快的巧合——比如在决定自杀或嫁给一个犹太钻石商人的时候，突然遇到你失散已久的百万富翁叔叔，而且他还决定把全部财产留给你。那些不愉快的巧合则像潮湿的云朵一样，一旦你觉得它们不会降临，它们就会立刻落下来，而且发生的可能性其实很大。这就是我的经验。显然，“龙”还记得迪克的母亲和姑妈，因为一提到那个年轻人携带的女性物品，他原本茫然的表情立刻变得专注起来。他热情地伸出手，说当然记得伯登夫人和森特夫人。至于迪克，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迪克急忙否认自己还年轻的说法，“就在我去桑赫斯特军校之前。不过您一点都没变，我一下子就认出您来了。”

“是在休假吧？”莱昂内尔爵士问道。

“不，”迪克说，“我不是军人。考试没通过。其实，我也不想参军，我不适合当兵。我只对一种职业感兴趣。”

“那是什么？”“龙”出于礼貌不得不问，不过我觉得他并不太关心。

“事实上，”伯登先生回答道（在我看来，这是个非常贴切的名字），“那是个有点奇怪的职业，也许在您看来也是如此。我答应过母亲，除非真的从事这个职业，否则就不会提起它。现在我正在这里接受培训。”

很明显，他希望激起我们的好奇心；但面对莱昂内尔爵士敷衍的“真的吗？”，他肯定很失望。至于我，则试图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像煮熟的鹅莓——那种毫无趣味的果实。

尤其是煮熟之后。不过，我很高兴“龙”并没有出现，因为他本不该出现。

莱昂内尔爵士说“确实如此”之后，又表示我们该出发了——还有行李要处理；他的贴身仆人是外国人，只会带来麻烦而非帮助。我立刻跟上，跟在监护人的身旁，他高大的身躯就像一道狭窄却无法逾越的屏障，将我与迪克·伯登先生隔开。但迪克·伯登也紧随其后，不肯落后。

他问莱昂内尔爵士是否还会留在巴黎；在接下来的简短交谈中，我得到了一些此前尚未知晓的消息。原来，“龙”的妹妹（谁会怀疑一条龙会有妹妹呢？）已经发电报到马赛，表示会在巴黎与他见面，而他“预计能在某家酒店找到她”。他没有说出是哪家酒店，显然迪克·伯登没必要指望能收到邀请去拜访。看来我们的计划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她，但莱昂内尔爵士“认为我们最迟第二天就该离开”。他在巴黎已无留恋之处，急于返回英格兰。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因为担心还会发生更多巧合，比如遇到德·马吕埃夫人或哪位来度假的老师。良心真会让人变得胆小！我以前从未这么在意过自己的良心。我希望你能像治疗神经痛那样服用抑制良心的药片——那样的话，这种药肯定会被抢购一空吧？

最终，迪克·伯登没能如愿得到介绍就离开了，而莱昂内尔爵士要么是心不在焉，要么就是故意不肯介绍，我不确定是哪种情况；但如果让我猜的话，我会选后者。我开始觉得，他对女性的态度或许就能体现出他那“龙”的特质。我已经察觉到他身上存在着一些极其原始、近乎远古时代的观念，这些观念很可能是他在孟加拉时形成的。你相信吗？他坚持要我在出行时戴上面纱——不过那部分故事还没讲到。

至于伯登先生，正如我所说，他已经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但我怀疑我们是否也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你可能会觉得我这很自负，但在他告别时摘下巴拿马帽时，他还设法从“龙”那未加遮挡的角落偷看我一眼，他那眼神所传达的信息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不用言语就能表达出来：“这还行，但我非得把事情弄清楚不可。”或者类似更强烈的表述。

莱昂内尔爵士看到我的行李时很惊讶，那些行李是我们在他拿走自己的行李后才收拾的。

“我原以为年轻女士出门时至少会带十几箱东西呢，”他说。

“哦，我和妈妈去欧洲旅行时，总共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两个包而已，”我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随后立刻希望地面能裂开把我吞下去。

他确实盯着看了！他注视时的眼神极其锐利。那是一双漂亮的灰色眼睛，但对我来说，那种目光简直就像针一样刺人。

“我本以为你那时还太年轻，根本不懂什么叫行李打包。”他说。

这给了我一个借口。“德·马吕埃夫人已经跟我讲了很多了。”（她确实讲了很多，不过都是关于我的缺点的。）

“哦，原来如此，”他说。我这么说肯定让他觉得好笑，因为埃拉琳四岁时她的母亲就去世了。

他的行李也不多，没有高尔夫球杆，也没有战斧，或是那些在孟加拉用来戏耍当地人的玩意儿。他让那个棕色皮肤的仆人用一辆马车把我们的东西送走，然后让我坐另一辆马车，他自己也上了那辆车。和他一起乘车确实挺有趣的，因为仔细想想，我以前从未单独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过；不过他比我还紧张。倒不是害羞，我很难准确形容，但他就是显得很不自在。

哦，我忘了告诉你，他还和那个假龙握了手，然后像对待那个男孩一样无情地把他打发走了。“迟早会在伦敦再见吧，”他说。好像会有人想见到这么讨厌的老家伙似的！不过，也许只要我知道更多关于那个假龙的性格，情况就会不一样了。

两人之中，他显然更高贵一些。如果仅从外表来判断的话，我应该会更喜欢真正的“龙”的模样，第一眼就会觉得他是个勇敢、优秀且品德高尚的人，甚至还是个无私的人。但根据埃拉琳告诉我的一切，他的品质其实与这些完全相反。

我们正前往大饭店，开车途中，他问了一些关于学校的事情，那种就是那些不理解孩子心的成年人会用来询问小女孩的问题。你知道的，比如：“你喜欢上课吗？假期里你做什么？你的中间名是什么？”之类。我怕自己会笑出来，于是反问他问题；而他则一直用一种困惑又惊讶的眼神打量着我，就好像我是一只刚从鸡蛋里孵出来的鸭子，或是非传统家庭里的妖精一样。（如果他继续这样，我非得弄清楚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否则就要发火了。）

我问他关于他妹妹的事，因为我觉得孟加拉这个话题可能会让他不快。他似乎以为我已经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情了。如果埃拉琳真的知道的话，那她肯定忘了告诉我；希望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出现，否则我的神经可承受不住了。到时候我就只能开始扔勺子和茶杯了。

他提醒我说，他妹妹的名字叫诺顿夫人，而且是个寡妇。他说他没料到她会过来，收到她的电报时也很惊讶，不过想必她一定有充分的理由。她没有在里昂火车站与他见面也并不奇怪，因为她去火车站时总是会错过人——这从年轻时就是她的习惯了。他们年轻时经常一起待在巴黎，因为他们有法国表亲（应该是埃拉琳母亲的亲戚），之后他们就会住在大饭店里。不过他补充说，自己已经近二十年没去过那儿了，而离开英格兰后也已经有十五年没有回来过。谈到二十年前发生的事，他看起来竟如此老迈——几乎相当于我的整个人生。然而他的实际年龄看上去最多也就三十五岁左右。不知道孟加拉的气候是否能让人们像琥珀中的苍蝇一样保持年轻？也许他其实已经六十岁了，只是看起来异常年轻罢了。

“诺顿夫人知道关于我的事吗？”我问道。

“为什么，她当然会来啊，”他说。“当我发现自己必须有人陪伴时，我就写信让她来和我一起住……”说到这里他便不再说话了，显得极为羞愧，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请别在意，”我说，“我知道自己是个讨厌的人，但我会尽量不惹麻烦的。”

“你根本不是讨厌的人，”他几乎带着愤怒的语气反驳道，“你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哦，原来你以为我会是那种讨厌的人？”我忍不住回嘴。也许这很残忍，但既然没有专门防止虐待龙类的组织，那么在人类社会中这也不算错事吧。

“并非如此。只是……我对女人，尤其是女孩，了解不多，”他说，“而且我之前一直把你当作小孩子。”

“希望你没费心为我雇保姆吧？”我问道。如果他被我取笑而生气的话，也并没有表现出来。他说这些事情都交由他的妹妹处理了。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但她性格善良，他希望我们能相处融洽。而我最希望的，就是她不会多疑——毕竟有个爱打探隐私的女人会很麻烦，而且女人之间往往很擅长互相猜忌！我在德·马吕埃夫人那里就见识过这一点；不过从你身上可不会遇到这种事，亲爱的。你以前的转世中可从来都不是猫。我想你一定是从蛇与鸽子的完美结合体“进化”而来的，最终才变成了完美的巴黎女子。

我们走进了大饭店的巨大大厅，莱昂内尔爵士说，过去马车就是从这里进来的。出乎我的意料，我突然感到开心又兴奋，仿佛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我终于开始活起来了。我一点也不后悔要扮演埃拉琳这个角色。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有趣。你知道的，亲爱的，从十六岁起，除了你和书本之外，我就没什么“生活”可言了，我们的零用钱和冒险经历也同时结束了；不过在那之前，我倒是经历过不少事情——各种“体验”罢了。大概是因为这家饭店那充满活力且世俗的气息，才让我有了那种激动的感觉，就好像有一只小鸟在我心中歌唱一般。

虽然对巴黎人来说这并非旅游旺季，但大厅里却挤满了看似时髦的人，他们大多是美国人和其他外国人。我们一进来，就有位女士从靠近门口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身材矮小，是房间里最不时髦、穿着也最普通的人，但却给人一种道德上极为自满的感觉。我立刻意识到，她是那种把教会视为“第二个家”的人；她会把自己的家布置得像一个人一样，而自己则像沙发一样被安置在其中。当然，我知道她就是诺顿夫人，这让我有些失望——我甚至宁愿她是个心肠恶毒的人。

她和弟弟已经十五年没有见面了，但他们相见时的态度却十分平静，仿佛昨天还一起吃过午饭一样。不过我觉得这更多是她的错，因为当弟弟伸出手时，她竟把他的手抬到与下巴同高的位置才去握手；这样一来，连蚱蜢都会失去力气吧。在酒店大厅里接吻或许不算得体，但如果我在某个大厅里重新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兄弟，我想自己是无法抗拒的。

她的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仿佛在发挥某种道德约束的作用；她的帽子则高高地戴在头上，就像一个发髻或旅行用的针垫。她的裙子唯一的装饰就是那些纽扣，而且数量还相当多。

莱昂内尔爵士为我们引见了彼此，她表示很高兴能见到我，还说我完全不像我的父母。接着她问我是否去过英国；幸运的是，还没等我说出自己在伦敦住过几个月、其他地方从未去过这样的话（到那时我们的钱就不够了），她的弟弟就提醒她，我离开英国时才四岁。

“当然，我忘了，”诺顿夫人说，“但他们难道从不带孩子们去大英博物馆或国家美术馆看看吗？我觉得那应该是一种不错的教育方式——而且成本还不高。”

“大概法国的女教师们认为，他们的学生在英吉利海峡对岸就能得到物有所值的教育吧，”莱昂内尔爵士回答道。

“哦！”诺顿夫人说道，她看着我，似乎想看看系统给出了怎样的回应。我敢肯定，比起穿这套衣服的女孩，她更喜欢那套灰色的制服和海员帽。因为我觉得她不赞成留浅棕色的头发。

我们没有坐下，而是站着交谈。莱昂内尔爵士和他的妹妹不时出于礼貌跟我搭话。她的声音很动听，不过冷得就像过滤过的冰水一样。她叫艾米丽。真是合适啊！

他说，抵达马赛后收到她的电报，他既惊讶又高兴；她能来巴黎与他见面，实在是非常体贴。她则说这没什么，一点也不麻烦，反而是一种荣幸——当然，如果不是因为有那个令人难过的原因的话。

“难道有人去世了吗？”莱昂内尔爵士问道，看上去好像在脑海中回忆着什么名单，却想不起与自己有关的名字。

“很遗憾，最近有些老朋友离世了；我想我在之前的信件里已经跟您提起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诺顿夫人回答道。“不过，我来的原因并非因为他们去世，而是那场火灾。”

“什么火灾？”她哥哥问道。

“就是你们的那场火灾啊。您应该已经从今天的伦敦报纸上看到相关消息了吧？”

“今天的伦敦报纸要等到明天才能送到马赛，而且我在巴黎的时间还不长，还没来得及看报纸。”莱昂内尔爵士解释道。“发生了严重的火灾吗？烧掉了什么？”他的语气冷静得仿佛只是在谈论一块羊肉而已。

“房子的一部分被烧毁了。”诺顿夫人直接回答，甚至没有试图缓和他的情绪。

“希望不是那部分旧建筑吧。”他说。

“不，是新建的那一侧。不过我觉得那真是太可惜了——那么漂亮的浴室，有冷热水、喷头和淋浴设施，全都毁了；还有那个用管道供暖、物品齐全的优质亚麻衣物储藏室。”
“那个浴室可能是早期普尔曼式设计的，而亚麻衣物储藏室则是德国劳埃德公司设计的，亲爱的艾米丽；但房子的其他部分都是都铎风格的，是无法更换的。”莱昂内尔爵士说道。看着他注视妹妹的样子，我确信了自己早已猜到的事情：他是有幽默感的。这是一种现代才有的特质，人们不会指望一条龙也具备这种特点；但我开始觉得，这条龙其实相当复杂精巧。有些人对于自己的幽默感过于执着，不停地谈论它，直到让人希望它能变成带电的电线将他们电死。我想，他或许会为自己的幽默感感到羞愧，但它肯定也让他感到有趣，让他觉得自己和自己在孟加拉是好朋友。
诺顿夫人说，沃林斯公司在他们的一两栋示范住宅里设有非常漂亮的都铎风格餐厅，所以现在也没什么事情是不可挽回的；不过如果他高兴的话，她也很高兴只有新建的那一侧受到了损坏。事情发生在昨天早上，已经来不及登报，这肯定让编辑们很恼火。她觉得最好还是前往巴黎咨询一下解决方案，因为那样或许能改变现状（这时她看了我一眼）；但她没有提到电路故障的事，因为电报上的描述似乎更糟糕，而且那样做也是徒劳无功的。毫无疑问，她的做法很愚蠢，但她原以为他一定会从报纸上看到所有细节，从而明白她为何要与他见面。
“我们没地方安置莱思布里奇小姐，”她说，“因为格雷利斯城堡在一段时间内都会挤满工人。我不知道你是否认为，最好还是让她暂时回到原来的老师那里去住几周。”
如果头发真的能竖起来，我的头发肯定会立刻把所有的发夹都甩出去，仿佛那些发夹都是邪恶的精灵，然后像斯特伦佩尔彼得头上的头发一样竖立在头上。但我无话可说。就算我会十几种语言，也还是会在每种语言面前哑口无言。不过我看到莱昂内尔爵士正在看着我，于是赶紧用眼神向他传达信息。这一招效果非常好。

“不，我觉得我们不会把她送回德·马吕埃夫人那里了，”他说。“夫人或许已经为假期制定了别的计划，也许她要离开呢。”

“我敢肯定她会的，”我说，“她要去探望她婆婆的姑妈。”

莱昂内尔爵士仍然凝视着我，陷入沉思。（我忘了有没有提到过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现在没时间回头确认了。我正在尽快写字，我们很快就要着陆了，如果能从我们的唯一英国邻居‘西西’·威廉姆斯那里弄到一张英式邮票的话，我就想把这封信寄到多佛尔去。）

“你想坐汽车去吗？”莱昂内尔爵士突然问道。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我几乎要高兴得跳起来——如果那条龙真的吃掉了我，那也是我自己的错。“我当然愿意！”我说。

“亲爱的！”诺顿夫人宽容地抗议道，“人们应该崇拜天上的神明才对。”

“我不确定汽车算不算神明，”我说，“不过大概是没有那么神圣吧。”

那条龙笑了，但她看起来非常震惊，无疑是在责怪德·马吕埃夫人。

“我有一辆40马力的梅赛德斯，等我到了之后就会准备好，”莱昂内尔爵士仍沉浸在思考中说道，“你知道的，艾米丽，我之前派往东孟加拉的那辆12马力的小汽车也是梅赛德斯。既然我能开那辆车，自然也能开更大的车。大家都说那样更容易。而且小尼克也已经成为了一流的机械师。”

我想“小尼克”应该是那条龙给那个青铜雕像起的昵称吧。他能当司机真是有趣！想象一下，有个“印度偶像”蹲在一辆现代化汽车的驾驶座上，真是奇妙。不过仔细想想，其实在汽车里也有其他“神明”。我只希望，如果我……

在他身后，这个人可不会像“毁灭者”那样行事。他穿的衣服实在太多了——换作别人，戴个手镯都显得过于正式了。

“在格雷利斯把一切处理妥当之前，我们大概有八到十周的时间可以在英格兰四处游览，”龙继续说道，“在安定下来之前，能再看看这个美好的古老岛屿真是件好事。”

“莱昂内尔，你看起来似乎对这场火灾挺满意的啊，”他的妹妹说道。显然，她认为应该往坏处想，而期待最糟糕的情况——就像殡葬师在人还没死时就主动上门一样。

“事实就是如此，”他回答道，“我们还是尽量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吧。艾米丽，你不会反对坐汽车旅行吧？”

“如果是职责所在，而且你也希望的话，我当然会去，”她说，看上去仿佛应该出现在彩绘玻璃上，头戴半圈光环一般，“只是我还太年轻，不觉得开车旅行是一种乐趣。”

“我们俩的年龄差距并不大，”她的哥哥礼貌地回答，没有说明自己年纪更大还是更小，“不过我确实觉得这是一种乐趣。”

“男人就是不一样，”她承认道。

谢天谢地，他确实是这样！

接着他们又聊起了那场火灾。看来，火灾是由于某个房间的烟道出了问题造成的，而N夫人因为房间潮湿，曾让仆人在那里生火。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判断，那一定是个非常棒的老地方。（我在另一封信里讲过，莱昂内尔爵士是在获得爵位的同时，或者稍后继承了这座宅邸。不过，这座宅邸其实来自他母亲的家族，他们来自沃里克郡。）我觉得，他那种冷静的英国式处事方式表面上看起来很不错。他肯定不想让我们看到这座宅邸，但我相信，当想到这次汽车旅行的想法时，他内心其实充满了兴奋之情。这真是很棒，对吧，亲爱的？

你知道，你有多后悔我们没有更节省开支，让钱能支撑我们更长时间地在英格兰旅行，而不是只在伦敦玩完就不得不返程。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尽力去看一些风景，直到有人叫我去为止。我会通过信件尽力让你了解我所做的一切。埃拉琳不会喜欢这样的旅行，因为她讨厌乡村，也讨厌任何不适合穿高跟鞋和戴花帽的地方。但我——哦，我啊！就算有二十条龙和我同坐一辆车，也挡不住我享受这段旅程的兴致——虽然我的旅程随时都可能结束。至于诺顿夫人……

不过空姐刚说，五分钟后我们就将抵达。我得和诺顿夫人一起到女宾舱去。现在我没时间再跟你说了，只能告诉你，他们俩（我指的是莱昂内尔爵士和他的妹妹）都希望尽快赶到英格兰。我知道她因为没能把弟弟的监护人送回马吕埃夫人手中而感到失望，如果她不打算这么做的话，大概也不会来巴黎了；但当男人说某件事是最好的时候，她就会轻易接受。其实是莱昂内尔爵士特别希望今晚就出发，虽然他并没有强烈要求；但她却说：“好吧，亲爱的。我觉得你是对的。”

我们到了。巨大的钟声正在响起，我的心也在跳动。再见了，最亲爱的人。明天——或者说是今天，因为现在阳光明媚，是个好兆头——等我们安顿下来后，我会再给你写信的。我想我们会住进伦敦的酒店。是的，空姐。哦，我本应该直接告诉她的，而不是写信给你。她打断了我。

爱你——永远爱你。

你的奥德丽，他们的埃拉琳。

V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伦敦里兹酒店，
7月8日

亲爱的妈妈：愿你的翅膀永远不会脱落！希望你不会觉得我昨天没有写信而是发消息是太过奢侈了。我当时正忙于构思那些美好的想法，实在没时间写出值得一读的信；而且当一个人几乎身无分文时，节俭又有什么意义呢？你知道，我之所以对“西西”·威廉姆斯产生同情，只是因为他说过那句著名的话：“如果一年赚不到五百法郎，那就没必要再努力赚钱了。”这句话让他能够以每月四十法郎的报酬，安于做一名“汇款员”，住在顶层公寓里。

亲爱的，那只“龙”至今还没有动手动脚过！顺便说一句，在它这么做之前，我觉得就不应该再称它为“龙”了。因为实际上我正在享受着它的“恩惠”——也就是那些美味的单点菜肴，从早到晚都生活在奢华之中，而这一切都是靠它的钱来维持的。

我知道，你也知道，因为我是原封不动地转述的——埃拉琳说，她认为他肯定得到了丰厚的报酬才愿意承担她的“监护人”职责，毕竟他那种自私又刻薄的人是不会免费做事的。而且埃拉琳看起来一直都很富有（可以说是学校的贵妇人，她的衣着和特权让人羡慕），所以对于一个心术不正的人来说，或许会有机会从中谋取些好处。不过，埃拉琳从四岁起就是他的监护人，她早就听说了他对待自己母亲的恶劣方式，这些年来也一直承受着他的残忍与无情。他从未给她写过一封信，也从未送过她任何礼物，更不想听到她的消息或看到她的照片。所有事务都是通过他和德·马吕埃夫人来处理的，而德·马吕埃夫人则十分谨慎，不会让监护人遭到监护人的伤害。而我——直到前天才第一次见到他。我怎么可能了解他呢？我根本不懂如何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只有那位可爱的老神父以及学校里的几位老师，才是我唯一可以请教的人。

除了“西西”·威廉姆斯之外，我并不认识其他人。无疑，依赖直觉是很危险的，因为很难确定某个愿望并非伪装成直觉的假象——就像化了妆、戴着金色假发的样子一样。

不过，那个人的轮廓却有着古老骑士般的风格，仿佛是十字军战士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敬意。不过如果让我你们想象他的轮廓是钩状的，那就太不公平了。其实并非如此，他的轮廓相当美丽；看着他时，你会不由自主地用食指在空气中轻轻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的形象让人联想到血统、贵族的责任感以及世代为兵的家族传统，这些特质在英格兰的贵族和农民阶层中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明显（在那些混杂的中产阶级中则不然）。这必然意味着他们的性格之间也存在某种相似之处，对吧？还是说，那只是贵族血统传承下来的面具，用来掩盖后裔身上的道德缺陷呢？

我是在胡言乱语，还是正在试图寻找真相呢？反正你们也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没有人向我描述过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他给我的印象肯定会不同。如果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面前——就像一艘巨轮出现在小船之上那样——我会认为他是个简单直接的人。我会把他归类到那种拥有自己都铎式城堡的人当中——虽然我从未亲眼见过都铎式城堡，只在照片或明信片上见过。但我会想：如果他不是以人的身份出生，而是以建筑的形式存在的话，那他早就被那些心知肚明、目标明确的强大领主们建造出来啦。他会是一座城堡，一座早期的都铎式城堡，有城墙、护城河，当然还有防御工事，敌人除非用诡计将其炸毁，否则根本无法攻破它。里面会有几个秘密房间，但里面装的应该是财宝，而不是可怕的骷髅。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如果没有埃拉琳的描述，我对那个所谓的“龙”的印象会是什么样了。但现实情况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正因如此，我才说他复杂而难以理解，因为我觉得他的内在肯定与外表截然不同。

不管怎样，我不在乎——能待在里兹酒店真是太好了。今天早上，我和艾米丽一起登上了报纸，我们的影像在光影中闪闪发光；而我的……

光线经过两次反射，就像地球的光照在月亮上，然后再传递到别的地方——比如那些从银河系中偏离轨道的、已经破损的小陨石。

是诺顿夫人发现了《晨邮报》上那篇关于莱昂内尔爵士的文章，那篇文章占了半栏的版面。她没告诉她的兄弟，就又去买了许多其他报纸，因为据她说，她哥哥“讨厌那种东西”。

上次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她在渡海时生病了（尽管海面十分平静，几乎看不出有波浪，只有些许波纹），不过显然她认为，女性在船上稍微生病一点才符合淑女的风范；所以她果然病了。由于我对她很友善，她便觉得我比她最初想象的还要好。不知为何，他们俩一开始似乎都对我有偏见（我指的是对埃拉琳有偏见）。我想不明白原因；不过渐渐地，他们开始改变主意了。能够改变主意，就能让人的心灵保持纯净与清新；多亏了我，他们的思想也会变得开阔起来。

艾米丽已经接受了我的存在，开始向我透露一些小秘密。她天生心胸并不宽广，而且从未得到过太多滋养，因此相当贫瘠；不过至少没有像莱昂内尔爵士那样肥沃且充满生机的土壤里可能存在的那些有害杂草。我觉得自己终究还是能和她相处得不错，尤其是开车的时候，我可以带她一起，让她享受充足的新鲜空气。她有点害怕她的哥哥，虽然他实际上比她小五岁（我现在才知道），但她却为他感到无比骄傲。今天早上，她把报纸上有关她哥哥的报道剪下来给我看，然后把它们都贴在她多年来一直保存的那本专门记录莱昂内尔爵士事迹的书中。她说总有一天也会把那本书给我看，但我绝不能告诉她哥哥。我怎么会这么做呢！

至于报纸，她没有订购激进派的报纸，因为她说那些报纸总是贬低贵族阶层，既不公平又愚蠢；不过她不小心买了一份，当报纸对她哥哥大加赞扬时，那个可怜的女人开心极了。后来她说，原来也有一些不错的激进派人士啊。

当然，人们能够区分“由朋友来评价米拉波”与“由民众来评价米拉波”这两种方式，只要心胸开阔，也能理解不同的观点。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他是天使还是魔鬼，或是两者之间的某种存在，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在公众眼中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不知道埃拉琳是否也意识到他的重要性呢？我觉得她应该没有意识到，否则她早就提起过了——因为这并不影响她对他个人品格的看法。

我了解他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可能会做的事，主要是通过艾米丽，还有报纸上的报道。

他四十岁了。我知道这个年龄，是因为《晨邮报》上刊登了他的出生日期。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尽管只是个男爵，而且直到不久前才获得这个头衔。他的家族两边似乎都可以追溯到远古时代，那时口口相传的传说还算是历史的雏形（能把东西从嘴里传出去吗？听起来真粗鲁）。他父亲的祖先据说是亚瑟王的后裔，因此才有“彭德拉贡”这个姓氏；不过如果这是真的，那亚瑟王肯定结过好几次婚，不过那些低级的记载根本不值得重视，丁尼生也确实没有提及这些。他的家族里出过公爵和伯爵，但他们不知为何消失了，也许是因为在那个愚昧的时代，没有美国女继承人来维持他们的地位吧。

看来莱昂内尔爵士最初是一名士兵，年轻时在印度的某次边境战斗中受了重伤。他的左臂差点失去功能，于是他放弃了军旅生涯，但却获得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埃拉琳对此只字未提，也许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在读了报纸上的相关报道之后，我在午餐时忍不住问他，他究竟做了什么才配得上这份勋章。

“没什么特别的，”他惊讶地回答。

“那是怎么得到的呢？”我换了个方式提问。

“哦，我不知道——差点忘了。我想，大概是把某个可怜的家伙从坑里救了出来吧。”他说道。

问这种英国人关于他们过去的问题的下场就是如此。我原以为只有那些红头发的寡妇，才不该被问及她们的过去。

据《晨邮报》报道，“一个心怀感激的政府”在彭德拉贡25岁时将他派往东孟加拉，担任当时担任副总督的约翰·赫利爵士的私人秘书”。可以说，这样的副总督根本帮不了任何人。约翰爵士因为厌倦了孟加拉，不得不离开，而彭德拉贡则暂时负责处理各项事务，直到有新人接替他的职位。他处理得非常出色，以至于当下一任副总督犯了错误并被要求辞职时，年仅30岁的莱昂内尔爵士便受邀接任这一职务。他已担任副总督十年了。现在他打算看看自己是否更喜欢成为男爵，拥有城堡和汽车。我看到的所有报纸都对他大加赞扬，称他在本可能带来灾难的危机中，凭借出色的性格和冷静的头脑避免了灾难的发生。我想，大概就在那时，其他报纸开始指责他极其残忍。不知道哪边才是对的呢？也许只要像猫等待老鼠出来一样密切观察他性格中的漏洞，我迟早就能判断出来。

至于金钱方面，如果相信报纸上的说法的话，他其实很富有，根本不必从埃拉琳·莱斯布里奇的银行取钱；甚至在获得头衔和城堡之前，他就已经相当有钱了。不过，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或许曾经很穷——大概是在他成为监护人那段时间。

顺便说一下，他的左臂现在似乎没事了。至少在我看来，他能够正常使用这只手臂，显然情况已经有所好转。

报纸上还提到了他回到英格兰、他的沃里克郡城堡、那场火灾，以及诺顿夫人放弃她在某个郡的住宅，去和她“尊贵的兄弟”一起生活的事。此外，据说他还有一个受监护的孩子，孩子的母亲是他们家族的亲戚，而孩子的父亲则是“80年代末”在社交界非常有名且深受众人喜爱的弗雷德里克·莱斯布里奇。埃拉琳出生于1891年。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也许他已经去世了。

在她出生之前，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她告诉我自己不记得他了，而关于父亲，她也就只说过这些话。

在出发去驾车旅行之前，我们得住在里兹酒店。其实这次旅行确实会成行，虽然我原本担心这好得不像真的。不过那辆新车还要一周才能准备好。很遗憾，诺顿夫人可不这么想——她害怕自己会丧命，还觉得那样的死法太凄惨了。此外，她喜欢伦敦。她说她的弟弟会“收到无数邀请”，但他讨厌上流社会，也不愿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想象一下，那个男人被一堆堆的请柬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像塔佩亚被盾牌和手镯压住一样！艾米丽以前没在伦敦住过，因为她希望待在一个特别重视牧师和医生的地方；但现在为了弟弟，她放弃了这些，只会记录自己的身体和心理状况。她最喜欢去教堂，但觉得在城里时有责任带我四处走走，因为她的弟弟肯定不会这么做——他厌恶女人，对她们做的任何事都毫无兴趣。

我想她应该早就知道了；不过昨天吃午饭时，他还是问我们是否太累了，或者是否想去看看几家剧院。我回答说——因为我不想让他们以后受到打击——恐怕我没有合适的衣服穿。我顿时脸红了——因为这对埃拉琳来说是一种耻辱——但他似乎没有诺顿夫人那么惊讶。她的眉毛挑了起来，而他只是说，女学生当然没有漂亮的裙子，我得马上买几条。

诺顿夫人说，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一件晚礼服就够了，但他不同意她的看法。他说他之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想来，他认为女人应该拥有很多漂亮的东西。当她急忙告诉他，她会在牛津街的一家好店里为我挑选现成的衣服时，他说他一直以为邦德街才是合适的地方。

“女学生可不用去那儿，”聪明的艾米丽解释道。

“她现在不是女学生了，那种身份早已不存在了，”莱昂内尔爵士说道。由于她认为他是个虚伪的家伙，便不再争辩了。

顺便说一句，他似乎很不愿意直呼我的名字。每当非得给我一个称呼时，他就会用一种奇怪而生硬的方式叫我“莱思布里奇小姐”；否则他就选择用“你”来称呼我，只要有可能，他就会一直用这个称呼。这实在很奇怪，不可能是巧合。我能想到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可能觉得有责任叫我“埃拉琳”。

我答应过，一旦有值得告诉埃拉琳的事情，就会立刻写信给她。我想今天就该这么做，但我又害怕，也下定决心无法开始动笔。我不想称赞一个她视为怪物的人；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可说他的坏话的。如果我不贬低他，她肯定会生气。我想我会直接陈述事实。当我收到那些本来应该给埃拉琳的零用钱时，我就要把钱寄给她，但金额要足够让她不会显得一文不名。我应该称她为莱奥妮·德·内斯维尔小姐，并把信寄到邮政信箱，因为虽然我被称为莱思布里奇小姐，但如果寄出写着我自己名字的信件，可能会显得很奇怪。这是埃拉琳建议的，不是我。她考虑得很周全。虽然她在某些方面还像个孩子，但在策划事情方面却非常出色。

我真的还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这让我很烦恼。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内疚。

诺顿夫人提议今天下午带我去购物和观光。莱昂内尔爵士也提出要和我们一起去。他的妹妹很惊讶，我也很惊讶，尤其是在她说过他对女性事务毫无兴趣之后。“只是想确保你记住我关于邦德街的建议而已，”他说。“二十岁的时候，邦德街让我很开心。我想现在看看它和我都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应该也会让我开心吧。”

所以我们就三个人一起去了。穿着灰色的粗呢衣服、戴着水手帽，看起来真是糟糕透顶，对吧？在凡尔赛和巴黎时，我还挺有自尊心的，因为那时我只是个声乐老师，换句话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但在伦敦，我却是个继承人。而在里兹酒店，那些穿着精心设计、花费巨大制成的漂亮礼服的女人们会来这里吃午餐。

今天我第一次尝了梅尔巴桃味甜点，那味道让我想起了你。不过它似乎与灰色粗呢外套和棉质衬衫实在不搭。我本应该是个穿着丝绸内衬的美丽佳人啊。

要如何应对这些购物的折磨呢？要是诺顿夫人来为我挑选衣服的话（天哪！），那些衣服肯定难看至极，但价格可能会很高。正如德·马吕埃夫人所引用的那篇英国社交杂志上的话所说：“A该怎么办呢？”

要是心灵感应真能实现的话，你一定会为可怜又困惑的“A”——也就是“E”——给出答案吧。

附言：关于那个叫理查德的家伙，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我原本担心他会出现在巴黎的大酒店里，甚至会在车站来“送我们”，但他并没有出现。他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愿他去往任何地方都好。要不是偶尔会好奇他的神秘职业是什么，我差点就忘记他了。

VI

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致东孟加拉德罗伊塔的P.R.奥哈根上校：

伦敦里兹酒店，7月8日

亲爱的帕特：你是对的，我错了。能再次来到英格兰真是件好事。你的预言成真了——那些逝去的往事早已被埋葬，只有零星的“枯骨”在表面露出些许痕迹，我就让它们那样吧。我岂是狗一般的人，会去挖出那些被埋藏的骨头！

如你所知，我当初真蠢，害怕抵达巴黎。整个航行期间我都心怀恐惧。到了马赛后，我收到了艾米莉的电报，说她会在巴黎与我会面。我又犯傻了！我原以为她是出于好意，想陪伴在我身边，让我忘却过去的种种。但了解她那善良又实际的性格后，我就该明白她的真实目的了。她是来告诉我格雷利斯庄园发生了火灾的消息的；不过看来损失并不严重，只是毁掉了一些现代式的装饰而已，那些东西很容易再装上去。我很高兴情况没有更糟，因为我很爱格雷利斯庄园。要不是因为迟早会继承它，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品行不端的人。人总得有所追求，而格雷利斯庄园正是我的动力。

你让我告诉你艾米莉是否变了。嗯，她确实变了。你已经有18年没见过她了，我则是15年。老实说，如果你现在见到她，也不会有什么伤感的遗憾。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当然，前提是你还记得的话——她比你大三岁；那三岁的差距似乎已经变成了十岁。幸运的是，你没有因为诺顿从你面前抢走艾米莉而心生怨恨。你的内心依然完好无损，正因如此，我们的友谊才对我如此重要。它让我不必白白与许多无谓的事物作斗争。

我想你现在会认为我是在“兜圈子”，想拖延告诉你们关于埃拉琳·德·内斯维尔的女儿这件事的尴尬时刻吧。但并非如此。这一次你误会我了。其实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尴尬的时刻。我自己都感到惊讶，而对那个女孩更是惊讶不已；不过这两种惊讶都是令人愉悦的。

我不问你是否还记得埃拉琳——因为任何见过她的人都不可能忘记她；至少，在这么多年过去、我自己也发生了诸多变化之后，我是这么认为的。以我现在的状态，她应该是我最不可能爱上的人了，就算我真够愚蠢到为某人失去理智的话。但我还是无法理解自己曾经那么迷恋她。她正是那种能唤起男孩爱意的类型，而我那可怜又愚蠢的自己则完全被她迷住了。我觉得，从如今的角度来看，没有什么比男孩在初恋时的那份热烈纯真更可悲的了——当然，如果他后来陷入幻灭感的话除外；因为幻灭感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要不是有你这样的朋友可以让我倾诉烦恼，我的处境肯定会更加糟糕。

你应该明白我一直对那个她希望我照顾的孩子抱有什么样的看法。我确信，第二个埃拉琳长大后一定会和第一个埃拉琳很像，就像今年夏天的玫瑰会和去年夏天长在同一株灌木上的玫瑰一样。

四岁的时候，那个小女孩无疑有着和她母亲相似的可爱模样。我记得她有着第一个埃拉琳那双深色的大眼睛，里面充满了些许娇媚的神情，还有卷曲的黑睫毛——那个小调皮已经本能地知道如何运用这些特点来吸引别人。她的嘴巴也是同样的类型，看着就会让男孩相信有专属于自己的丘比特，而让男人则觉得有专属于自己的魔鬼。我隐约记得她有一头栗棕色的头发，环绕着她那张和埃拉琳一样的小脸庞；在很久以前，也就是艾米丽还没开始反抗她们的法国表姐之前，我和艾米丽总称那张脸为“心形”。

我在想，孩子是不是也会像长第一颗牙一样掉第一根头发呢？我从来没怎么关注过与婴儿相关的各种现象；不过现在我倾向于认为确实存在这样的情况。当然，我们也知道有一种天生金发却实际是深色头发的人，比如森特夫人，年轻的伯登那位迷人的姑妈，我们怀疑她是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金发色（顺便说一下，我在巴黎遇到的居然是迪基，他自从在远东陪伴那些女性们之后已经长大了不少）。但我不想再继续说了……

说到全世界的“森特斯夫人”，我指的是埃拉琳那个意外的女儿。从四岁到十九岁期间，她的变化简直大得令人难以置信。

在得知艾米丽打算在巴黎与我见面之前，我就写信给学校的负责人，请求让我的被监护人由专人陪同，送到里昂火车站。面对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充满现代时尚气息的年轻女子已经够糟糕的了；要是要在她们的聚集地面对几十个这样的家伙，那就更糟了。因此，我决定去凡尔赛接我的被监护人。为了能认出她来，我让她在衣服上别上一朵玫瑰——以防她变化得面目全非。幸好我提出了这个建议，否则她就会像无人认领的包裹一样被送回凡尔赛，那可就糟糕了，因为她没有陪同人员。那位女士或她的亲戚们出了什么事，我现在几乎忘了具体是什么了。

我原本期望见到的是一个穿着精致法式装饰的娇小女孩，但实际上出现的却是一个高挑美丽的年轻人，有着阿塔兰塔般的仪态，穿着贵格会教徒的衣服。她把我的名字写在了错误的人身上，不然的话，尽管她身上有玫瑰，我还是会放她走的——因为她与我的预期相差实在太大了。有趣的是，她心目中的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竟是那个在马赛登上我火车的“汉尼拔”·琼斯。他现在喜欢把名字一分为二，自称威灵顿-琼斯将军。她本应该大致知道我的年龄，或者只要稍加留意就能弄清楚；但对她来说，十九岁或许就跟六十岁没什么两样吧。如果感觉到自己正逐渐衰老，那就该记住这一点，提醒自己现在还不是春天，而是秋天。顺便说一句，此刻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需要这样的提醒，因为我觉得自己还这么年轻，却又觉得自己在变老。我开始珍惜自己仅存的青春时光，像对待那些会在腐烂前让人细细欣赏的果实一样，从各个角度去欣赏它——而这，可真是个危险的信号，对吧？我对生活充满了极大的兴趣，我觉得这得益于几天后就能投入使用的新汽车，也因为格雷莉斯属于我自己这一事实。

不过，我好像偏离主题了。

她与埃拉琳·德·内斯维尔截然不同，就如同一本装帧精美的书籍的第一卷与另一本同样精美的书籍的第二卷之间的差异一样。用“书籍的第一卷”来形容一个少女，未免有些不恰当吧？天知道等到第二卷、第三卷出版时，她会变成什么样；但目前看来，每翻开一页都会让人感到惊喜——每一页都充满着独特而迷人的魅力。

她的头发应该已经掉光了，因为现在剩下的头发都是亮黄色的棕色，看起来有点像小孩的头发。头发上有些小圈和卷曲，我猜那是大自然用卷发器造成的，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错了。至于她的眼睛，我之前可能看错了——它们并非黑色，而是灰褐色的，晚上看起来则像是棕色或紫色。她是个高个子的年轻女孩，身材苗条挺拔，举止坦率真诚，极具吸引力。我惊讶又好奇地注视着她，却发现她也正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我。我几乎不敢轻易喜欢上她，生怕失望。她似乎好得不像真的，好到不真实，仿佛不会长久。我不禁想知道，埃拉琳·德·内斯维尔或弗雷德·莱思布里奇的哪位祖先，正从那双如蓝天般的双眼中凝视着我们。如果弗雷德或埃拉琳的灵魂真的从那清澈明亮的双眼后窥视着这个世界，那它们也成功地隐藏了起来——至少目前是这样。不过，我还是对一切皆有可能抱有期待。

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一个年轻女子可以成为男人——尤其是像我这样年纪的男人——的绝佳伴侣。也许这是我对女性的无知所致（因为我承认，自从读过关于埃拉琳的那章之后，我就再也没打开过关于女性的书），又或许是从“我们二十一岁的那个勇敢时代”以来，女孩们已经发生了变化。在那个遥远的年代，根据那些褪色纪念品上的记载，人们要么与女孩们谈恋爱，要么就不谈。女孩们只是用来跳舞、调情、一起划船的，而不是用来讨论政治或交流对世界的看法的。那些最漂亮的女孩们会认为，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谈话上实在是一种浪费。然而，眼前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刚从学校毕业——而且还是法国学校——她洋溢着青春、美貌与女性魅力，却似乎对与爱情无关的生活问题很感兴趣。

她似乎喜欢讲道理，而且很有幽默感——那种幽默远比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或因年纪小而表现出的天真顽皮要成熟得多。我害怕承担照顾她的责任，但更害怕被她烦扰、被她调情。对于我原本以为会遇到的那种女孩，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状况；不过正如我所说，我找到了一个“朋友”——前提是我敢相信她。我没有像原本打算的那样避开我的被监护人，把她们推给艾米丽，而是找借口让自己能享受和她们的相处时光。

比如今天，你猜我做了什么？原来是要去购物。艾米丽向来不怎么讲究穿着，现在更是把自己打扮得简陋不堪，仿佛是在惩罚自己似的。她能看出其他女人的穿着有多糟糕。她认为年轻女孩应该穿得简单些，但觉得埃拉琳的穿着太过朴素了。其实她并不知道你和我所知道的关于那个可恶的莱思布里奇的下场，还以为他的女儿有很多钱，或者等成年后就会有钱。当然，我不会欺骗她。艾米丽是个善良的人，但在金钱问题上过于谨慎，如果她知道真相，可能会试图严格控制开支。要是那个女孩因为一些不必要的奢侈行为惹恼了她，艾米丽甚至可能会暗示一些令她不安的话；而我则绝不会让埃拉琳的女儿觉得她欠我什么。

艾米丽主动提出为莱思布里奇小姐挑选衣服，于是那位年轻女士向我投来一种极其滑稽的绝望眼神——我觉得那应该是无意识的——我差点没笑出来。我完全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奥哈根，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就是自愿和他们一起去的。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我就有了一种仿佛被“缠足草”粘住的苍蝇，或是被锁在罗马战车上的战俘般的感受；但最终我还是玩得很开心。自从圣诞节前那些天有人带我去玩具店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这么开心的经历了。不，就连我第一次看木偶剧的经历也比不上这次！

艾米丽一心想去牛津街，于是我坚持要去邦德街，最终如愿以偿。（你肯定会笑吧，总说我能得逞。）我的想法就是充当最后的解决办法，或者说是一个“仲裁者”。

我本想让艾米丽来做决定，但如果她犯了什么恶行，那就把她排除在外。不过，第一家商店立刻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家类似客厅的店铺，里面摆满了各种雕像——那些身材苗条、没有头颅的女性形象，穿着漂亮的礼服；还有些同样苗条但头部修长的女性，穿着黑色缎面长裙，仿佛在展示她们的“假姐妹”。

正是那些雕像让我着迷。在想象中，我看到埃拉琳的头出现在所有最漂亮的礼服顶端。那些礼服设计得极为简洁，却格外迷人，似乎正是适合年轻女孩的款式。艾米丽从那些雕像旁走过，仿佛它们只是试图在公爵夫人的舞会上吸引她注意的庸俗之人；而它们却把我牢牢困住了。还有一种白色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专为埃拉琳设计的；还有一种蓝色的衣服，领口很低，颜色正好能衬托出她的头发。此外，还有一种粉红色的衣服，上面点缀着小玫瑰花蕾——这让我想起了春天。（我说过我失去理智了吧？）

我让我的女伴停下来，指给她看这些衣服，问她是否喜欢。她说喜欢，但价格肯定高得离谱，她绝不会考虑购买这样的“梦想之作”。这时，那个穿缎面裙的女性走了过来（从背后看，她就像一条有长尾巴的湿黑鳕鱼；我想她应该就是“总监”吧）；她在淡绿色地毯上盘旋着，告诉我这些“小裙子”简直就是“诗篇”，非常适合——我原以为她会说是“我女儿”的风格。然而，她却在句子末尾加上了“夫人”二字，这让我的脸顿时红了。不过我向你保证，只有我一个人会因为这事而脸红！那个女孩则调皮地对着我微笑，根本不在意。上一代人可能会露出羞涩的笑容，但这个年轻人可没有那种表情。

我说：“胡说，她完全买得起那些裙子。”她反驳道，艾米丽也回来帮忙，试图让她形成一种“方形队形”。她们俩都反对我，但我坚持己见，而那个“鳕鱼”则成了我的强大盟友。

“那些裙子适合你吗？”我问那个女孩。

“嗯，我觉得应该适合我吧。但是——”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我们就把它们买下来吧。”我说。之后，我兴奋不已地四处查看，用棍子指着那些让我感兴趣的物品。那些鳕鱼一直跟在我身边，还有其他鳕鱼在绿色的海水中游动，它们头上的帽子无疑是从看不见的珊瑚洞穴中拿来的。那些帽子大多非常大，但各有各的独特魅力——宽大的帽檐上挂着玫瑰花，或是饰有鸵鸟羽毛。我让埃拉琳摘下她头上那个圆形的小黄油盘，虽然它本身很丑，但却仿佛成了她头上的圣光环；那些美艳的鳕鱼们一边称赞着“夫人”的头发，一边试戴着一顶又一顶帽子。我没有询问价格就全部买下了，因为每一顶帽子都比前一顶更适合她，如果不把它们全买下来，就相当于故意毁掉那么多独一无二的盖恩斯伯勒画作或乔舒亚爵士的作品。

顺便说一下，那个女孩的头发实在非常漂亮。她的白色额头上有两缕浓密而鲜艳的头发，就像喷泉的源头一般——这真是为帽子提供了绝佳的基底。

见我已陷入疯狂状态，那些狡猾的鳕鱼便趁机利用这一点，在我眼前展示各种物品，艾米丽立刻禁止我再看。的确，这些东西通常是单身男子只有在商店橱窗或女性杂志的广告页上才能看到的；不过丝绸衬裙和布满蛛网的蕾丝花边可没有戈耳工那样的魔力，我并没有因此变成石头。我甚至鼓起勇气询问在场的众人，这样的物品是否适合年轻女士拥有。得到的回答当然是肯定的。

“你已经买够了所有想要的吗？还是还需要更多？”我问我的随从。

“面对这样的奇迹，我自己也说不准。”她喘着气说道，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比被怀疑是新娘时还要红润。其实她仍然被怀疑是新娘；事实上，我觉得在那些黑色缎面鳕鱼看来，种种迹象已经让这种怀疑变成了确信。但埃拉琳对“夫人”的话充耳不闻。

他们或许在不知不觉中就将她从妻子变成了寡妇。她极度渴望拥有那些绣着花纹的服饰以及带褶边的裙子。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对那些穿上去后几乎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衣服如此热衷，反而对那些连猫和国王都可能看到的衣服兴趣不大；但事实就是如此。我真想请教专家，这是所有女性的共同特点，还是个别现象。

“把那些东西和帽子、裙子一起寄过去吧。”我说。当她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时，我向她保证，我比她更清楚她的经济状况。只要她愿意，任何漂亮的衣服她都能买得起。

奇怪的是，即便如此她似乎仍不自在。她张开嘴似乎想说话，但刚说出一个字就又赶紧闭上嘴，艰难地咽下话语，叹了口气，显得十分焦虑。我真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最后，我们为艾米丽和埃拉琳各买了一套适合开车穿的服装。我觉得女性在开车时也应该像乘船一样衣着得体，您不觉得吗？我也很期待即将到来的旅程。能够了解这个充满历史与美丽的国家——英格兰——给这个年轻女孩带来的印象，一定会很有趣……

……这个小小的世界，
这颗镶嵌在银色海洋中的珍宝——
……就是英格兰。

也许你们会因为我一直不停地谈论我的被监护人而嘲笑我，但请不要误会。并非因为她漂亮迷人（那种形容其实更适合小猫），而是因为现实中的她与我想象中的她之间存在巨大的反差。正因如此，我才会频繁地想起她，而我的这些想法，我也一直都详细地告诉过你，我最好也最老的朋友。这已经是我坚持了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习惯，现在我可不想打破它，尤其是既然你一直希望我在多年后“回家”后继续这么做。

伦敦让我着迷不已。它愈发吸引我——要么是随着发展而变得更美好了，要么就是我天生就喜欢一切与英国相关的事物。你还记得那家老店“恩尼斯餐厅”吗？我们曾经认为那里是奢华与欢乐的象征。我已下定决心要再去那儿，今晚看完戏后还打算带埃拉琳和艾米丽去那里吃晚餐。我会把这封信留着，随时告诉你那家老店给我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凌晨一点半。

我震惊极了——恩尼斯餐厅已经关门歇业了。我们看完戏后进去，本想让那家餐厅重新焕发生机，但那里早已死气沉沉。“现在他们不提供太多晚餐服务了，先生，”他们说，“主要是提供午餐和晚餐而已。”

服务员们将我们视为入侵者，充满敌意。由于只有我们几个人在店里，他们的怒火便全都发泄在我们身上。我们刚在那张熟悉的桌子旁坐下（唯一没变的东西就是这张桌子），试图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另一对夫妇也走了进来。

那是年轻的迪克·伯登和他的姑妈森特夫人。

你可能看不出来，但这真的很奇怪。过去在恩尼斯餐厅遇到最亲密的朋友或是波斯国王，倒也不算奇怪。但显然，那些喜欢寻欢作乐的人已经不再光顾这里了。既然如此，这对夫妇为何还要选择恩尼斯餐厅吃饭呢？他们和我一样，也有15年没离开过英格兰。如果森特夫人偶尔会在周六到周一期间去印度，或者在水晶宫开放时去参观，她总会等到“大家都回到城里”时再返回伦敦，然后像其他人一样生活。

我立刻怀疑伯登带她来是有目的的——那就是想让她认识埃拉琳。这个猜测或许有些牵强，但如果你能看到那天在巴黎火车站上那个年轻人的表情，就不会这么想了。我有幸看到了他的表情，他显然很想认识我的被监护人，但我并不想满足他的愿望。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想这么做，只是就是不想。

虽然那个年轻人的这种愿望既情有可原，也很正常。他有着坚定的意志，因此，当他感到失望时，他会坚持下去——甚至采取强硬手段（换句话说，找个姑妈帮忙）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你也知道，埃拉琳是个极其漂亮的女孩，不止我这么认为。

我觉得，既然他在报纸上发现了我们住在里兹酒店的消息，那他肯定已经设法打听了我们的行踪，一直在等待机会——或者等待他的姑妈出现。我在酒店里买了剧院的票，他可能也是从那儿得到消息的；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至少对恩尼斯来说是这样。恐怕对其他人来说也是如此，因为森特夫人选了离我们最近的桌子，和我们打过招呼后还提议让我们一起聚会。桌子被摆在一起，互相介绍也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年轻的英国人认为，每个姑妈都应该尽到自己的职责！

在恩尼斯家，他们依然提供非常美味的饭菜，不过吃起来倒有点像“葬礼用的烤肉”。

森特夫人还是和几年前一样。或许不该再提起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实际上，她看起来更年轻了。我记得有句格言：“一旦成为公爵夫人，就永远是公爵夫人。”我觉得现代女性还有另一句格言：“一旦到了三十岁，就永远是三十岁”；或者“一旦到了三十岁，就永远是二十九岁”。不过开玩笑归开玩笑，她确实是个非常讨人喜欢且机智的女人，显然也很富有同情心。不过我记得，当初她在我们的Back o’ Beyond餐厅勾引男人的时候，你曾觉得她的性格有点像埃及人崇拜而老鼠却惧怕的某种动物。她似乎很疼爱她的侄子迪克，还说自己经常和他在一起。“我们互相陪伴着。”她是这么说的。她同情我在格雷利斯的处境，但又羡慕我能开车出行。

希望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出发了，等埃拉琳见识了伦敦的一些名胜之后。我今天去看了那辆车，真是漂亮极了。明天我就要第一次试驾它了。

永远属于你的，

笔。

VII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伦敦里兹酒店，
7月9日

亲爱的母亲：有些事情发生了。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来临——这次可不是那种“有趣”的感觉，因为这些事情很可能根本就不有趣。

理查德·伯登先生已经见了所谓的莱思布里奇小姐。不知道他能否意识到她其实只是“所谓的”那个女人而已。他的举止和看人的方式都发生了变化。在巴黎时，我觉得他的长相还不算难看，虽然有点无礼——不过，人终究也是人啊！但昨晚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实在恶劣至极；要么就是他在强忍打喷嚏的冲动。我不确定到底是哪种情况——就像你说的，奥布里·比亚兹莱笔下那些怪异的黑白女性一样。

那是在一家餐厅里——一家糟糕透顶的餐厅，那里的服务员看起来就像《睡美人城堡》里的魔法仆人。他——迪基·伯登先生——和一个阿姨一起进来了。那是个什么样的阿姨啊！就算我已长大成人，也不可能愿意和她以阿姨的身份相处，不过她倒可以当个迷人的表妹。她确实很漂亮、优雅，但我完全不喜欢她。不过莱昂内尔爵士似乎挺喜欢她的。他们是在孟加拉认识的，她总是用娇柔的声音对他说：“你还记得吗？”

显然，她太聪明了，不可能一直都这么聪明，因为那样会让人感到厌烦；但她说的那些话都很机智、尖锐，听起来就像是出自戏剧或书本之中，你会回过头去想，看看她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比如，关于妇女选举权的问题，她问莱昂内尔爵士，总体而言，他是更喜欢由男人管理的妻子，还是由女人管理的妻子？

“两者有什么区别？”他问道。

“吉布森式女孩与易卜生式女孩之间，不就差在这一点上吗？”她说道。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听说过这句话，还是自己编造的。不管怎样，当莱昂内尔爵士仰头大笑时，他那迷人的笑容露出下巴上的小凹陷，我真希望自己当时说了那句话。可她越是表现得光彩照人，我就越觉得自己笨拙不堪。我觉得最不可原谅的缺点就是乏味，而我确实有这种缺点，因此感到内疚。她简直就像吸血鬼一样，把我所有的智慧都吸走了。你知道吗？恐怕她还会和我们一起去乘车旅行呢！

莱昂内尔爵士根本没想过这种事，但她却有这个念头。而且她是那种只要梦想与男人有关，就一定会实现的人。当然，我还不太了解她，还不至于恨她，但我感觉自己渐渐开始讨厌她了。

在书中，那些有魅力的反派女角色通常都有尖小的牙齿和尖锐的指甲。森特夫人的牙齿和指甲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更漂亮些罢了。书中的反派女角色的头发要么是红色的，要么是蓝黑色的；而她的头发则是淡金色的，尽管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但每当她看向莱昂内尔爵士时，眼神就会变得非常温柔。不过，虽然我平时不会刻薄，但我觉得她就是个坏女人——除非能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否则她就永远不会开心，她希望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她一出现舞台的帷幕就会升起，她一离开帷幕就会落下。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八岁，所以我猜她实际年龄应该是三十五岁；但实际上她才是最优雅的。她站在那里，让莱昂内尔爵士帮她脱下斗篷，灰色的缎子裙子垂在她的脚边，就像一些漂亮的细长树木，树皮在地上舒展开来，形成美丽的线条，宛如帷幔一般。

她设法让诺顿夫人也参与到她和莱昂内尔爵士的谈话中，同时让迪克和我交谈，看来他们事先就已经商量好了该怎么做。一开始，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介绍之后，便聊了一些平常的话题，但过了一会儿他就问我是否还记得他曾说过想要从事某种职业。我没仔细思考就回答“记得”，这恐怕让他很受用。然后他让我猜猜那是哪种职业。因为我不肯猜，他就说那就是侦探。他解释说：“如果我成功了，我母亲就会放弃反对我的意见。我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功。”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看起来很邪恶——或者像是想打喷嚏的样子，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又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因为我的良心不安而已？

哦，天哪，我真想像在四旬节时那样，彻底清理一下这些东西！恐怕确实需要这么做了。自从埃拉琳让我同意她的计划并开始付诸行动之后，我的身上就堆满了各种物品。现在更是更多了——还有许多漂亮的连衣裙、帽子，以及衬裙之类的东西。那些古老的龙，难道也要求他们俘虏的公主们必须穿着华丽的衣服，还说什么“不惜代价”吗？这条龙也是这样对待他的公主的，我不得不接受那些东西，因为我已经答应扮演那个角色，而这显然就是他心目中的完美形象。他说我——埃拉琳——完全负担得起所有漂亮的东西；那我还能怎么办呢？最糟糕的是，我的许多新衣服都非常娇贵，等真正的埃拉琳能穿上时，它们早就破旧不堪了，就算尺寸合适也不行。不过，也许那个男人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带着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服、戴着水手帽的“囚徒”，所以我也不好违背他的意愿。或许如果我拒绝他的要求，他内心深处的龙性就会显现出来；但由于我性格温顺，他表现得倒更像天使而非龙。

在那家令人惊叹的商店里选购商品真是件有趣的事，那里的服务员们比公爵夫人还要优雅，腰身如此纤细，仿佛仅靠脊椎和一两根女性特有的韧带就能支撑身体。但如果上天不想让女人有肋骨的话，为什么不让我们的肋骨一直延伸下去呢？这样的构造简直就是为了让人能够收紧腰肢啊，对吧？

我们去那家餐厅吃晚餐时，我的模样简直美极了，这倒也算是一种安慰。森特尔夫人的衣服并不比我差，她对我穿的衣服非常感兴趣。只不过，她对莱昂内尔爵士的兴趣要大得多。

“无论我走到哪里，人们都在谈论你，”她说，“你给他们提供了很多有趣的话题。”

“真的吗？我可没意识到这一点，”那只可怜的龙歉意地回答，就好像她叫醒了他，告诉他自己在打呼噜一样。

自从我给你写信之后，我又从诺顿夫人那里听到了更多关于他过去的事情。她对自己弟弟颇为自豪，就像猫以老鼠为荣一样，总是想把他炫耀出去。（我们每个人都有这样的……）

“老鼠”，对吧？我现在是你的了。刚才，那些新帽子也是我的。她给我讲了一个关于他在孟加拉所做的一件了不起的事：在半夜一栋着火的房子里救了十二个人的命——那种房子简直就像一堆干草一样会迅速燃烧起来。据她说，他根本不觉得去救那些从满是鲨鱼的海上跳下船的溺水者有什么难处，就如同我们不会费劲去把浴缸里的苍蝇弄出来一样。像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女人不忠，还接受贿赂来充当她们孩子的监护人呢？我真希望自己能明白这一切——还有他这个人。

今天早上，他带着那个可爱的孟加拉小仆人——他过去是、现在也依然是他的司机——去试驾那辆新车。他本来打算先去看看位于沃里克郡的那座部分被烧毁的城堡，但他说伦敦让他着迷了，无法离开；等过一两天，带我和诺顿夫人再去看看别的景点之后，他才会去。当然，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去看那些景点。反正诺顿夫人已经看过了所有地方，只是为了我才再去的；至于我，过去两个月里我们可是一起在伦敦尽情游玩过的。不过莱昂内尔爵士讲述事情的方式很有趣，他对自己的祖国充满热情，就像个孩子一样。他虽然不会夸夸其谈，但人们总能感受到他的心情。我无法想象他会感到疲倦，而且他对我们非常体贴——似乎认为女人脆弱得像玻璃一样。我觉得女人确实是一个独立的性别，但我们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

当迪克·伯登以一种保密的口吻和我交谈时，他偶尔会侧目瞥一下迪克·伯登。从埃拉琳和诺顿夫人那里我知道，莱昂内尔爵士不喜欢女人；但我仍然认为他认为女人应该待在室内，除非戴着面纱，而且绝不能与男人交谈，除了自己的亲戚之外。

诺顿夫人其实很有趣，只是自己没意识到而已。今天早上吃早餐时，她非常严肃地问她的哥哥：“亲爱的，你在孟加拉有后宫吗？”

“天哪，没有！”他脸红了，回答道。“你是怎么想到这种可怕的主意的？”

“哦，我只是以为那可能是件必须做的事，或者会被人们谈论的吧，”她平静地解释道。

他接着告诉她，其实根本没必要设立后宫，这让她十分惊讶。在那个他身为重要人物的国家里，她本应努力了解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对吧？但她几乎认为，除了自己的国家之外，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值得去深入了解。在她看来，“异教徒”都差不多，而且大多赤身裸体，不过他们并不像白人那样令人尴尬。

再见了，亲爱的。恐怕我写的信总显得杂乱无章。不知为何，我自己也感觉很“断开联系”，就像被切断电话线一样。

你深爱着你的、衣着考究的
欺骗者

附言：明天才是寄信的日子，因为我实在太忙了，忘了寄出去。请原谅我。那辆车真是漂亮极了，我打算为它举行一场类似下水的仪式，还得为它取个名字，还要把酒倒在它的引擎盖上。莱昂内尔爵士急切地想要出发去旅行，他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前往沃里克郡，暂时把我交给他的妹妹照顾——所以我几乎希望森特夫人没有时间说服他带她一起同行，因为我知道她确实有这个打算。

顺便说一下，在那些破损的地方修好之前，我们是不会去他家的。出发时我们会避开沃里克郡，往北方走，一直到罗马长城，再去参观班伯勒城堡。他觉得那里的业主朋友们会邀请我们共进午餐之类的（听起来像梦一样）。等旅行结束后，所有破损之处都修复好了，我们才会再去沃里克郡。龙自然期望我不仅能完成这次旅行，还能在格雷利斯住到明年春天，那时他计划让他的被监护人亮相。唉，老鼠、人类还有龙，你们的计划总是出岔子！当然，我的计划完全取决于埃拉琳。我随时准备接受她的命令。

但我必须承认，无论对错，我对于即将要承担的替补演员职责，并没有像当初接到任务时那样充满期待。

今天早上我问是否能在几周的时间里开车游遍英格兰大部分地区时，莱昂内尔爵士根本猜不到我在想什么。不过，除非埃拉琳因故无法离开，否则我可能不得不放弃开车旅行的计划。我预计随时都会收到她的来信，或许会有确切的消息。

再见了，亲爱的。

八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奇切斯特皇家酒店，
7月17日

最亲爱的妈妈：我其实就是一辆汽车。我就是“那辆女人”；而我内在的自我，其实就是那辆汽车。

有些人——比如诺顿夫人——可能会问：“这傻丫头到底在说什么？”但你永远明白我的意思。你和我从出生起就懂得许多这样的美好事物，对吧？那些是我们前世积累下来的知识；而那些可怜的新灵魂还来不及积累这些知识呢。

正因为自己是汽车，所以这些天来我只给你寄了一些简短的问候语和电报，感谢你的明智建议，同时告诉你“很高兴你一切都好，我也是如此”。

从我的笔迹就能看出，我现在比上次写信时更适应这种生活了。而且，埃拉琳心爱的那个人要晚两星期左右才能离开训练场，成为她的丈夫，这让我很高兴。因为医生认为你应该在九月初之前继续留在尚佩尔莱班，那样即使我回到巴黎，我们也无法见面。你发誓没有用催眠术让他这么说的吧？如果我能确定这一点，那么驾驶阿波罗在英格兰各地行驶时，我会更加安心。

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给阿波罗举行命名仪式有多有趣。我玩得很开心，还觉得自己非常重要呢。你不觉得“阿波罗”这个名字很适合我描述的这么出色的汽车吗？太阳神——太阳战车的驾驭者啊！莱昂内尔爵士很喜欢这个名字；不过他说“云朵”或许会更合适，因为这辆汽车的造价如此之高，以至于它仿佛有着银色的外层。我一开始……

我总想称她为“它”，但他不允许我这么做。他并不介意我的业余作风，但却讨厌我对他无礼。

汽车的美妙让我着迷，赛车运动也让我陶醉——再加上我还看到了比预期更美好的景象——因此我根本没时间去担心迪克·伯登以及他那些关于自己是个侦探的神秘暗示。此外，当他和他的姑妈来喝茶时（你应该还记得我在那封简短的信里提到过，那天正是莱昂内尔爵士前往沃里克郡的日子，而森特夫人因为他的离开而十分恼火），迪克先生表现得相当友善。他没有表现得无礼，也没有过分崇拜，没有做出任何一个有教养的英国年轻人不该有的行为。事实上，从他的态度来看，他似乎在默默地为我们初次见面时的恶劣行为道歉；所以，那天晚上在恩尼斯餐厅里，我觉得他看起来很坏，很可能只是因为他想要打喷嚏而已。你教会我要对所有人抱有善意，除了年轻男子之外；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就不能对年轻男子也抱有善意呢。我觉得他们某种程度上比女人更容易被原谅。难道这就是他们危险的原因吗？不过，从爱上我的角度来看，D.B.是不可能对我构成威胁的。

他的姑妈显然希望让我们俩在一起，大概是因为埃拉琳的钱吧。我敢肯定她不喜欢女孩，但从原则上来说，她总是愿意帮助那些有继承权的人。幸好她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加入我们的圈子；虽然他们俩都会在南海附近的某处乡间别墅停留，并“希望我们能见面”，但我想在我在英国期间应该不会再被他们打扰了。我可不想操心这些。女人就是汽车！

我还没有好好描述我们出发的情景，也没告诉你们我在路上看到的一些事情，而我答应过要把一切都告诉你们，所以我就从旅程的开始讲起吧。

在一个完美的英国早晨的九点钟，酒店门口有一辆充满生命活力的阿波罗汽车。还有那些身材高大的、穿着考究的仆人们，他们正羡慕地注视着那辆金黄色的大汽车（这也是我认为应该以太阳神来为这辆车命名的原因之一，因为它实在太金黄了）。还有查鲁·钱德·博斯，也就是所谓的“小尼克”，他会认为穿成司机的样子是对所有神明的亵渎，所以他仍然坚持以一个有尊严的孟加拉人的形象出现——那个昏昏欲睡的小尼克……

他那双眼睛，还有他那如年轻佛陀般的微笑，放在汽车上实在不合适，就像小鳄鱼出现在汽车上一样。莱昂内尔爵士在等着为我们系好安全带。我们两个女人都穿着整洁的灰色汽车防尘服——这是龙坚持要我们穿的；诺顿夫人则戴着一顶帽子，仿佛那是某种极其可怕的情况才会用的东西；而奥德丽则戴着早期维多利亚时代的鸭舌帽，她觉得自己戴着这顶帽子比戴其他任何帽子都要好看。我们的行李也被收拾得适合放在汽车里，看起来简直就是最新式的装备——如果你知道那种风格的话。

当然，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坐汽车了，因为我想我之前跟你说过，在阿波罗受洗的那天我就坐过汽车；不过那天下着雨，我们只是开车穿过了公园而已。那算不了什么。今天早上，我们要告别伦敦了，对于即将开始的旅程，我们的心跳得飞快。受洗那天是年轻的尼克负责开车，但这次由莱昂内尔爵士坐在驾驶座上，旁边的就是那个棕色的雕像；从他抚摸方向盘的方式就能看出来——就像养马人轻拍心爱的母马的脖子一样——他和那辆金色汽车之间有着完美的默契。

我们很早就出发了，因为莱昂内尔爵士为我们在天黑前安排了许多景点可以参观；尽管时间尚早，皮卡迪利和奈茨布里奇的路况已经十分拥堵。汽车就像疯狂的河马，出租车则像凶猛的幼狮，大型货车则像大象，还有各种其他车辆，简直就像是从动物园里逃出来的野兽群。与它们混在一起实在令人害怕，但我们的私人司机驾驶技术娴熟且极为谨慎，所以我从未有过一丝担忧。那辆汽车仿佛有意识一般，像一根细长的矛一样灵活地行驶着；一旦有机会，它就会勇往直前，毫无畏惧。

我们经过了那座带有巨大圆顶的宫殿——哈罗德百货公司，然后穿过普特尼桥，经过斯温伯恩的住宅，那房子的外观就像隐藏着珍珠的牡蛎壳一样具有欺骗性；接着穿过埃普瑟姆，经过查理二世的“布赖顿”行宫（这是我根据莱昂内尔爵士给我的佩皮斯著作中所读到的内容），最终沿着多金路前往莱瑟黑德。途中我们放慢车速，瞥见了朱尼珀厅，它在茂密的黎巴嫩雪松构成的黑暗栅栏后面，呈现出如同燃烧的篝火般的红色光芒。我想，自从亲爱的范妮·伯尼的时代以来，那里应该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因为那栋房子看起来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在英格兰，无论是建筑还是居住在其中的人们，都很难让人看出它们的年代。我们从博克斯山附近驶过，莱昂内尔爵士指了指左边那条通往乔治·梅雷迪思小屋的小路。那只是一座用灰色石头建造的小房子而已（我本想下车，走一段路从远处看看它，当然不是为了闯入或窥探）；而就在那里，那位伟大的天才正散发着光芒，如同灯塔或星星一般，为世界带来明亮的光辉。显然，萨里郡的空气很适合天才们成长。你还记得关于济慈的事吗？他就是在伯福德桥上创作了《恩底弥翁》的。我们经过那家外观古朴的旅馆时，时间还只有十点刚过，但已经有至少十几辆汽车停在那里了。我本想进去问问是否可以参观纳尔逊勋爵曾经使用过的房间，但我们还有太多地方要去看。当然，我一直都很关心你，但当我们来到这个充满绿意、宛如仙境般的萨里郡时，我开始更加担心你了。这是最令人心动的乡村景象；不过必须说，这里并不适合汽车行驶。在那些蜿蜒的绿色小路上行驶时，我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奇异的梦境中，正在绷紧的绳索上开车，担心会有另一辆车也想从同一条绳索上超车——不过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由小尼克来开车的话，情况会更糟。他那张小巧而光滑的棕色脸庞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情感波动，我觉得，如果人和动物都能像纸偶一样毫无生气，不会对他的汽车造成任何伤害的话，他应该不会在乎撞倒多少只动物。幸运的是，它们并非如此，而且除了主人之外，他最珍视的也就是他的汽车了；因此他会为了保护汽车而格外小心。不过“龙”会为所有人着想，它认为，如果在行驶过程中给别人带来困扰或不适，那就谈不上驾驶的乐趣了。它在转弯时会减速，小心翼翼地通过弯道；在可能有各种动物突然出现的地方，它会几乎以步行速度行驶；它还会本能地吹响那美妙的汽笛，而我却常常忘记这么做。

当我们穿梭于萨里郡的乡间小路之间，经过多尔金和谢尔时，那些穿着红色斗篷、戴着兜帽的小孩从树篱后跑出来，奔跑时的样子就像绽放的罂粟花。而在茅屋的门口，那些蓝眼睛、金棕色头发的女孩们站在玫瑰花架下，宛如古老的切尔西瓷器上描绘的少女一般美丽动人。当我回头再看时，她们屋顶上的红色瓦片早已被绿色的植被遮去一半，只露出像埋在树叶中的猩红色天竺葵般的景象。

谢尔的美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一排排伊丽莎白时代的茅屋，其窗户上镶嵌着菱形玻璃，在低矮的茅草屋顶的映衬下闪闪发光。都铎式的烟囱与从上面缓缓升起的烟圈一样优雅，整个景象真是——嗯，用言语难以形容，简直就是伯基特·福斯特笔下的完美画面。我曾经以为他是在理想化现实；但实际上，我之前只见过伦敦的景象，根本不知道英格兰的树木、茅屋乃至云朵都是如何排列组合，以契合不同艺术家的审美需求的。

我一直希望你让我学习建筑学和植物学，而不是语言和音乐。要真正了解一个地方，那么在英格兰旅行时，至少应该对各种建筑风格以及所有种类的花卉有所了解，更不用说树木了。这样，就能像那些势利的人谈论王室成员或名人那样说：“哦，她是某某人的曾孙女。”“他娶了某某夫人。”此外，我发现自己还需要更多关于文学的知识。这个国家仿佛被划分成了一个个美丽的棋盘格，每个格子都代表着某位不朽的作家、剧作家或诗人。艺术家们将他们妥善地安置在各个格子里，而历史则隐藏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上都有历史痕迹。

“十二层深如棺材般”，我一边想着，一边引用吉卜林的话。此时，我的思绪正沿着罗马道路以及朝圣之路飞驰。

“那儿有墓地吗？”诺顿夫人略带兴趣地问道。

顺便说一下，她并不太喜欢废墟，觉得它们太杂乱无章了。

你和我为追求观光的理想而不断旅行，直到钱快用光为止。不过，我从未像在英格兰那样深刻地感受到历史的厚重与魅力。这其实也不足为奇——相比其他国家，英格兰实在太小了，而且自从腓尼基人发现它是个宜人的小岛以来，那里就一直不断发生着各种事情。它的历史篇章密密麻麻，远远超过吉卜林笔下“十二口棺材”所描述的那些内容。

萨里郡的各个村庄彼此之间相互关联，开车经过时就能略知一二，不过这些故事永远都不会让人感到厌烦；但如果停下来仔细聆听每个村庄的真实历史，就会发现它们有多么不同！会有关于战斗的精彩篇章，也有关于走私的神秘篇章——尤其是关于走私的章节，因为大多数庄园和一半的古老村舍里都有“走私者藏身处”，人们曾把蕾丝和烈酒藏在那里，以便从朴茨茅斯秘密运往伦敦。如今，在这个富饶而宁静的郡里，很难相信还有这样的惊险故事；这里唯一的神秘之处，就是森林中树干上缠绕着的蓝色雾气，而唯一的黑色区域，则是远处那片昏暗的低地，背景则是淡金色的天空。

你会爱上驾车旅行的，不仅因为能看到种种景象，更因为那些几乎能看见、却无法看到的景色——就像爸爸常说的：“感谢上帝赐予我那些我从未拥有过的美好事物！”其实，每一条你没有走过的路都显得无比诱人，其吸引力甚至是当前所行之路的两倍。你会遗憾错过任何东西，同时担心路线之外还有更有趣的村庄和更丰富的历史。诺顿夫人说“反正不可能看到所有东西”时，这根本无法安慰你——你想要看到一切，还希望自己有一双能环视四周的眼睛。虽然那样做会对头发和帽子造成不便，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们不得不经过佩特沃思，那是一个极具封建气息的古老地方，自忏悔者时代起就充满了历史气息，也在《末日审判书》中被提及（我真的很敬重那些在《末日审判书》中被记载的城镇或房屋！）。如果那天合适的话，我们本可以欣赏到莱康斯菲尔德勋爵收藏的画作，那些可是英格兰最出色的画作之一；但那天并不合适，于是我们继续离开萨里郡，进入苏塞克斯郡，最终抵达了比格诺尔。

关于比格诺尔，我所知道的只是那里一定有令人惊叹的东西。莱昂内尔爵士让我不要从我们车上的旅行图书馆里的书上了解相关信息——每到一个地方，车上都会有一本这样的书。他说他希望比格诺尔能成为给我的一个惊喜；奇怪的是，人们总会乖乖听从他的命令！并非因为害怕他，而是……嗯，我也不太清楚原因，就是会那样做而已。我们没有在那个村庄停留，尽管那里有一家极其古朴的杂货店，简直就像中世纪时期的样子；教堂的墓地里还有巨大的紫杉树，其规模之大足以让英格兰一半的弓箭手都用它来制作弓——当然，如果现在还有弓箭手的话。我们接着来到了一座看起来相当现代化的农舍前，莱昂内尔爵士说：“我要去问问塔珀夫人是否愿意为我们提供一点午餐。如果她同意的话，那饭菜肯定很好吃。”

“我不认识什么塔珀一家，莱昂内尔，”诺顿夫人反对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马丁·塔珀的亲戚，如果你还记得这个名字的话。”他回答。

诺顿夫人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是通过一些关于马丁·塔珀的故事长大的，而且似乎总把他与那些禁止她玩耍的星期天联系在一起。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莱昂内尔会知道苏塞克斯郡某处农舍里还有他的亲戚。况且，他已经十五年多没见过他们了。

“没错，我自己也只见过他们一次，”他承认道，“不过塔珀夫人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从事着非常有趣的工作，你很快就会了解到详情的。我确信她仍然在这里，而且还会继续住很多年，因为我无法想象没有她的那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诺顿夫人不再说话，她的兄弟敲响了农舍的门，门立刻被热情地打开了。不一会儿，一位白发苍苍的可爱老太太出现了，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哎呀，这不是彭德拉根先生——我是说莱昂内尔爵士——又回来看我们了吗！”她说。

莱昂内尔爵士因为被她记在心上而满脸通红，显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点。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是个名人，通常也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件事，但他很高兴塔珀夫人会不时从报纸上看到关于他的报道，而且从未忘记过他的面容。

她说如果我们不介意简单的饭菜的话，她很乐意为我们提供午餐；接着她本想再说些什么来透露那个“惊喜”，要不是莱昂内尔爵士阻止了她。

我们吃到了美味的乡村食物，还有真正的萨里奶油和苹果饺。与伦敦那些精致的法式菜肴相比，这些食物真是美味极了！吃完后，莱昂内尔爵士说：“那么，塔珀夫人，您能带我们去农场里转转吗？”

听起来并不怎么有趣，对吧？我们走了出去，那确实是个不错的农场，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当我们漫步在一片苦苣花丛中的棚屋旁时，莱昂内尔爵士让我们抬头看向一座大山，他说：“那里曾经有个罗马军营。如果在那个时代的某个宁静的夜晚站在你现在所在的位置，你就能听到盔甲的碰撞声或是士兵们为骰子争吵的声音。这里曾经有罗马斯坦街，战车会在这里停靠，把来自罗马的最新消息带给别墅的主人。”

“那儿有别墅吗？”诺顿夫人问道。她觉得无论自己是否感兴趣，都应该向哥哥提问。

“我们进去看看那个棚屋吧。”他这样回答。在那里，在粗糙的屋顶保护之下，有一段极为精美的马赛克铺地。那些马赛克被划分成一个个圆形的装饰区域，其中一个区域里是美丽的伽倪墨得斯头像，另一个区域里则是冬神的形象。唉，要是没人告诉我，我可能认不出它们是什么，但我能看出它们极为罕见且精美。

这就是那个“惊喜”。这就是比格诺尔的秘密；不过这还远非全部。那里还有漂亮的断柱，以及更多的马赛克铺地，似乎还有大片的大理石地面——因为那座别墅曾经很大且很重要。

那座建筑是由一位富有且品味高雅的人所建造的。他懂得如何让流放生活变得可以忍受，真不愧是罗马贵族啊！站在他的餐厅里，我能想象他和那位美丽的妻子一起吃早餐的场景——他们透过洁白闪亮的柱子望着苏塞克斯郡的丘陵，那些丘陵比萨里郡的更为壮丽，让我想起那些为保护英格兰而挺身而出的伟大而勇敢的人们。现在我们终于明白图珀夫人所说的“令人愉悦的工作”究竟是什么了！49年来，她一直在清理那座已消失的罗马别墅里的马赛克地面，而这些遗迹都是现任农场主祖父发现的。她从未对那些马赛克感到厌倦，因为她告诉我们：“人不会对美好的事物感到厌烦。”这真是真正的鉴赏力，对吧？只有真正热爱美好事物的人才能如此简洁地表达出来。

有个意大利人，来自威尼斯，正在修复那些马赛克。他几乎不会说英语，但当我用他的母语问他问题时，他立刻露出了笑容。我们聊了一会儿，我把他说的话翻译给了莱昂内尔爵士和他的妹妹。亲爱的，我得承认，我很高兴能展示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本事，因为我知道一些那位大人物所不知道的事情。我这样做是不是太卑鄙了呢？

“嗯，我觉得你对我准备的惊喜并不失望吧？”当我们最终准备离开时，莱昂内尔爵士说道。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其实没必要回答。

当我们驾车穿行在风景如画的乡村间，行驶在平坦完美的道路上时，我的脑海里全是比格诺尔的事。直到突然，穿过一排高大的山毛榉树后——那些树就像私人公园里的林荫道——一座巨大的石砌建筑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吓了一跳，不禁叫出了“哦！”

莱昂内尔爵士转过头，露出半丝微笑。“那是阿伦德尔城堡。”他说。

幸运的是，诺顿夫人除了自己的家以及她那些特别要好的朋友的住所之外，对英格兰的其他地方几乎一无所知。否则她肯定会不停地给我解释各种事情，而我可讨厌那样。那就好比把紫色的温室葡萄分给一个被刺伤的人一样。

那把镀银叉子的尖端。如果她告诉我我正在看阿伦德尔城堡，我真想打她一顿；不过我还是感谢她哥哥告诉了我这个消息。这确实是我的恶行；但如果你知道我的感受——本来从里兹酒店出发，本以为能安静地游览英格兰的几个乡村地区，却突然来到这里，置身于罗马式别墅之中，还处在一座十世纪建造的城堡之下——或许你就会原谅我情绪失控了。

几个世纪的时间不可能像汽车扬起的尘土那样轻易被抹去，还保持平静的状态，对吧？我努力保持冷静，因为我讨厌表现得过于激动或像个少女一样（大概是为了埃拉琳着想吧，反正她的“龙”怎么看我也没关系），但我很确定，他看得出我因为他的种种惊喜而有些失控了。

他停下了汽车，我们坐了很久，凝视着绿色和银色山毛榉树后面的塔楼——那些布满雉堞的石砌建筑，仿佛是用花岗岩雕刻出的中世纪景象，不过如今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适合居住。

我们很早就吃了午饭，因此有足够的时间在公园里散步。这让我意识到，英格兰的面积一定相当大，才有空间容纳成千上万的这样的公园，还有更大的城市，以及数英里长的农田和公共用地，还有广袤的“乡村”地带。

当我们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在纽约时，我们常常开玩笑说，要是有机会去爸爸的故乡德文郡，我们会作何感想。我们假装自己已经习惯了美国的辽阔地域，会害怕从英格兰的边缘掉下去；但实际上我并不担心这种危险。此刻，英格兰显得如此广阔，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可能没有时间赶到罗马长城那里。

在公园里，公爵家的蚊子不停地叮我们，所以我们没有久留，而是回到了阿波罗餐厅。在那里，年轻的尼克出众的外表吸引了阿伦德尔镇上的许多男孩女孩。他们站在路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眼神就像英国的孩子们一贯的那样……

当那个棕色人影静静地坐在车里时，法国的成年人们对他置之不理，仿佛他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崇拜的偶像。可怜的莱昂内尔爵士讨厌自己那与众不同的司机所招来的关注——尽管他已在国外生活了很长时间，但他和其他英国人一样，极其厌恶被人注意。不过（诺顿夫人告诉过我），他曾救过小尼克，使他免于被“家族仇敌”杀害。从那时起——那时尼克还只是个孩子——那个棕色人影就一直崇拜着莱昂内尔爵士，不愿与他分开。当莱昂内尔爵士提出好好照顾他并让他留下时，尼克并没有抱怨，反而开始刻意节食直至饿死。因此，他不得不被带回英格兰，而他的主人则充分利用了他的特点，无论是装束、外貌还是那双“扫帚腿”。我们在一幅特纳的画作前喝了茶：因为利特尔汉普顿有着潮汐河流、港口与码头、渔船和闪亮的船帆、风车、金棕色的沙滩，还有层层叠叠的紫色云朵，简直就是特纳笔下的完美景象。当然，尽管海滩酒店有漂亮的阳台，但特纳应该不会去描绘它；不过我们很高兴它也在画中，而且并没有破坏整幅画的意境。当时已经快五点半了，但我们还有好几个小时的日光时间，于是我们停下来参观了克林平教堂——您难道不觉得“Climping”这个拼写很有趣吗？它表明这个地方保留了其撒克逊时代的名称。这座教堂有着精美的诺曼式大门以及形状像打开的豌豆荚般的奇特长窗，窗边还有精美的装饰。幸好，这里没有任何“恐怖”的元素！我实在受够了旅游指南里那些“恐怖”的描述。我们还瞥了一眼斯林登，那是个极为宁静的村庄，周围种满了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山毛榉树。我们非常喜欢希莱尔·贝洛克所写的《通往罗马的道路》，他就曾住在斯林登，写下了许多关于苏塞克斯的精彩文字。我打算尽可能多地阅读相关作品，因为即便只是稍加了解，我也能看出苏塞克斯不仅有独特的魅力，还有属于自己的个性。那些丘陵赋予了它这样的特质——让人觉得真正的苏塞克斯人会坦率、热心、纯朴且勇敢，他们坚持传统的生活方式，不愿轻易改变。我听到塔珀夫人引用了一些我从未听过的有趣谚语，但莱昂内尔爵士说这些谚语其实很古老，几乎和苏塞克斯的丘陵一样悠久，而且充满着当地的特色。我总是……

布莱顿与苏塞克斯郡相连，这让它显得像是一个优雅的郡县；但实际上，真正的苏塞克斯郡——那些丘陵地带——是独立而坚固的，位于海边的度假胜地与宁静的韦尔德地区之间。我们遇到的那些人看起来并不像是走私者的后代，他们显得如此友善善良；不过在苏塞克斯郡，走私其实是一种相当“体面”的行业，那里复杂的海岸地形显然表明这是上天刻意安排的。我喜欢苏塞克斯的丘陵，喜欢那里的人，也欣赏那些高耸且尖顶的教堂——它们表面覆盖着苔藓。我们还在博克斯格罗夫停留过，那是一座深受建筑师们喜爱的教堂；当我们前往古德伍德时，大海就像一张银色的布，被午后的阳光照得闪闪发光，映衬在那些高大的丘陵之后。哦，那些黎巴嫩雪松以及古德伍德的景色！如果我能去那儿观看赛马，我想就算有英格兰最优秀的马匹、最美丽的女子以及最漂亮的服饰，也无法让我长时间移开视线。现在，即使闭上眼睛——在第二天——我仍能看见那些在蛋白石般天空背景下显得漆黑的黎巴嫩雪松。我还记得另一幅景象：博沙姆教堂，它高耸而纯净，就像一位灰衣修女在清澈的河水旁吟唱《圣母经》。通过研究英国历史，我知道韦斯帕芗曾在那儿有一座别墅，哈罗德也是从博沙姆出发的。你知道吗？在贝叶挂毯上也有他出航的场景。曾经，丹麦人偷走了博沙姆教堂的钟声，不过那些钟至今仍在海底回响，因为那艘劫船在海峡中沉没了，钟声也随之消失了。我喜欢这个故事，它与那些景象和挂毯十分契合。我们的行程在奇切斯特结束，我的信也该写到这里了，因为我所讲述的一切都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我们昨晚才抵达，现在已经是第二天的接近午夜时分了。我是在晚餐后开始写信的，当时我正坐在我那间可爱的老式房间里。如果我不尽快道晚安，就很难有好的睡眠了。明天早上九点半，我们将继续出发；但在出发之前，我会再补写一段关于奇切斯特的文字。所以，我必须早早起床，因为我还想再去看看那座大教堂——尽管今天下午我已经在里面待了很长时间。不知道你今晚是否愿意花几分钟来想象一下那些场景呢？

你的奥德丽？

附言：现在是早上八点二十分，我已经醒了两小时了。

你一定会非常喜欢奇切斯特的。我不会说“爱上”它，因为不知为何它并未打动我的心；但我确实很喜欢那座宛如宝石般的集市十字架，以及大教堂里的一些坟墓。与其他许多十字架相比，那座十字架实在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它几乎是在亨利八世厌倦了那些女人的心之后才被造出来的。有些坟墓美得令人心动，让人几乎想要死去，从而拥有一个与之相似的坟墓；不过，虽然大教堂的一部分确实历史悠久（可追溯至11世纪），但它那新建的尖顶却让人觉得像是一顶选得糟糕的帽子，整座建筑给人的感觉也是冷漠而乏味的，就像一个有着出众相貌却从不说任何有深度话语的人。

“宛如宝石般的集市十字架”

至于奇切斯特本身，除了市场广场之外，唯一让我心动的地方就是圣玛丽医院——那无疑是世界上最古朴的救济院了。在我看来，这座小镇带有一种自命不凡的气息；除非人足够聪明，否则否则很难意识到它其实有着极为悠久的历史。当然，如果一个人足够聪明的话，就会知道这座城市的建造或重建与罗马人有关，因为它的建筑风格十分规整、具有几何美感。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告诉过我这一点。他似乎记得自己所学过的所有知识，而我的大脑中则有许多零碎的记忆，那些记忆的“标签”早已丢失。

没有比我们来奇切斯特时所走的这条路更令人激动的了，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要沿着这条路离开这里了。想象一下罗马时代的斯泰恩街，聆听那些仿佛来自幽灵战车的轰鸣声吧！如果你不是为了参加古德伍德赛马比赛而来到这里，那么就可以进一步想象那些十字军战士和朝圣者们的时代，想象那些身着金色服饰、披着华丽天鹅绒的国王队伍，想象那些即将上战场的军队，再进一步，还可以想象那些在朴茨茅斯路上行驶的马车。我想，每天来来往往的数百辆汽车里，有多少人会想到这些呢？我为那些没有想到的人感到惋惜，因为他们错过了能够为他们的世界增添色彩的美好事物。

附言：今天早上，我在大教堂里偶然遇到了莱昂内尔爵士，他也在那里向那些最迷人的古老墓葬告别。有趣的是，我们喜欢的墓葬竟是一样的！它们看起来比昨天更加美丽而奇特，而且也没有诺顿夫人来发表那些不合时宜的评论。

我们一起走回酒店，就在我们进门的时刻，他问我零用钱是否足够，或者我是否还需要更多。

我立刻回答说足够了，后来才意识到他其实是在问埃拉琳，而不是我。也许我本应该暂时拖延一下，说几天后再做决定——同时给她写信。想必她一定是个富有的继承人吧；但他应该不会像她想象的那样功利，否则就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了。

有人叫我了！汽车已经准备好了。我会在酒店里寄出这封信。

九

奥德丽·布伦登写给母亲的信

南西，7月19日

亲爱的妈妈：这个地方并不在我们此行的计划之中。我们原本打算顺道经过这里，稍作停留以便看看朴茨茅斯港以及狄更斯的出生地；但因为我的缘故，我们在这里停了下来，现在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这么做。我马上就会告诉你原因；不过如果我不先提到其他几件事，那些事情就会被挤到后面，我可能会忘记它们。

在参观了狄更斯的出生地并游览了港口之后，莱昂内尔爵士问我是否愿意登上战舰。我当然回答“愿意”。他说他有个老朋友，就是“雷神号”上的斯塔林船长，他想去见见他，所以会去申请邀请函。

他用铅笔在名片上写了一些内容，然后让一名身材矮壮的水手把名片送上了那艘灰色的巨舰。当然，回来的邀请函非常热情，就连诺顿夫人也对能登上那艘船感到高兴。接待我们的是船长本人——他看起来相当年轻，脸色和莱昂内尔爵士一样苍白，额头都是白色的，而脸的其他部分则是棕褐色的。他带我们到处参观，向我们展示各种有趣的东西，接着说我们不仅当晚要和他一起用餐，还要留下来参加船上的舞会。

“哦，非常感谢，但我们只是顺道经过，今天下午就要离开。”莱昂内尔爵士开口说道。然后他停了下来，看着我问道：“你愿意跳舞吗？”

“就算她想跳，也没有合适的衣服穿。”诺顿夫人替我回答。“您对行李的要求太严格了，我们每人只有两件晚礼服，还有些适合在酒店用餐的简单衣服，根本没有任何适合跳舞的服装。”

“那天在邦德街的时候，你们难道没给她买适合跳舞的衣服吗？”莱昂内尔爵士怒气冲冲地问道。

“以她的年纪，你给她买的那些东西简直太适合跳舞了。”龙之妹轻声回应道，“那些东西都放在里兹酒店里，等待指示再送到格雷利斯去，和我们的大部分物品一起。等她有机会穿上它们时，恐怕早就皱巴巴的了。”

“如果她想跳舞的话，今晚就可以穿上其中的一些或全部。”莱昂内尔爵士说。

“她当然想跳舞啦。”斯塔林上尉附和道，“你见过哪位年轻女士不想跳舞的？尤其是在一艘战舰上？”

“你想跳舞吗？”龙问道。

我被他们问得不知所措，只能含糊其辞地表示，如果方便的话当然很好，但是……

“没有‘但是’这种说法。”埃拉琳的监护人说道，“就这么定了。我们今晚在南海过夜，那里肯定有不错的酒店；我会立刻派人去里兹酒店取你的行李，艾米丽，还有你的。”只要有可能，他从不直呼我的名字。

艾米丽本想反对，认为这么做很愚蠢，而且我们也不需要所有的东西，但她的哥哥看了她一眼——并非生气，而是那种能让你按他的意愿行事或停止行动的眼神——于是她就不再说话了。

虽然现在大家都认为投票比衣服更重要，但他的强势作风我还是挺喜欢的。不过这次，如果我表示反对的话未免太不懂事了，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而准备的。我实在迫不及待地想去参加舞会了！

我们迅速回到汽车上，赶往南海。还没等女人们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当晚的房间就已经订好了，还有人乘第一班火车进城，带去一封信，要求取回我们的部分行李。

我对那个晚上感到非常兴奋，但表面上却“异常平静”。午饭后，我们四处闲逛，欣赏南海的风景——顺便说一句，对女孩们来说，这里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因为她们可以选择加入海军或陆军，或者如果足够漂亮的话，可以同时与两者打交道。就在这时……

我们打算开车去海林岛，应该在酒店附近的街上与某人见面，结果却是森特夫人以及迪克·伯登。

她看起来非常年轻漂亮，几乎就像个女孩，完全不像是阿姨的样子。妈妈，我知道这绝非巧合——当然，我不是说她不是我们的阿姨，而是说她会出现在南西并与我们相遇这件事。

她在伦敦打电话来的那天，莱昂内尔爵士还在沃里克郡，我听到她在向诺顿夫人询问我们的行进路线；当亲爱的艾米丽提到温彻斯特时，她说：“哦，你们不会经过南西吧？”

诺顿夫人以那种含糊其辞的方式回答说她不确定。接着森特夫人说她和迪克受邀去南西附近的一处房子做客，她觉得他们很可能会接受邀请。那样的话，我们或许就能见面了。但正如我写给你的那样，我觉得我们很可能不会见面，除非莱昂内尔爵士听到这个消息后表现出兴趣——可他并没有。第二天当他妹妹把这段对话复述给他听时，他显然毫无兴趣。

嗯，我敢肯定，一旦得知我们很快就会经过南西，森特夫人就立刻决定接受她朋友的邀请（尽管她并没有主动请求）。她肯定知道我们会停下来参观朴茨茅斯及其周边地区，所以觉得值得冒险一试。如果她不这么做的话，无疑会一直待在伦敦直到这个季节结束，因为她就是那种热衷于社交的人，只有当某个地方成为时尚之地时才会关心它。

如果她为了尽早与我们相遇而在朴茨茅斯和南西的街道上徘徊一两天，我一点也不会惊讶。或者，既然迪克·伯登自认为是侦探，也许他找到了更可靠的办法来找到我们。

那对叔侄俩真是互相配合得天衣无缝。看来妈妈现在正在苏格兰访问，所以他们就一起行动。格温阿姨何时成为寡妇的，只有上帝才知道；不过不管怎样，她已经开始“留意”我们了，就像人们形容那些机灵的小孩那样。她在《德布雷特》手册中查到了莱昂内尔爵士的信息，还用自己的红笔在他名字上做了标记。真是厚颜无耻！像她这样的女人，竟敢试图抢走一个地位如此显赫、声誉如此良好的男人！她应该明白自己根本配不上他。

至于迪克，他当然想跟我调情；不过先等等——等你们听到最新进展再说吧。

莱昂内尔爵士对这次相遇既不高兴也不失望，但他不可能怀疑这并非偶然，因为他说道：我们居然会这样偶遇，真是奇怪！

森特夫人也说确实如此，她这辈子从没这么惊讶过。其实仔细想想，如果我们没有相遇反倒奇怪，因为她与迪克当时正住在海林岛的朋友家，而且经常待在苏塞。

“让我给我的朋友斯塔林船长写封信，帮你们争取到今晚‘雷神’舞会的邀请吧，”她在解释完后补充道。

“他也是我的老朋友，”莱昂内尔爵士说，“我们不仅已经拿到了邀请函，还接受了，同时让人去取我妹妹和莱思布里奇小姐的礼服了。”

听到我们要去取礼服后，她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因为或许艾米丽和我穿最普通的衣服也会比她合适；但她很快又露出开心的表情，说她很高兴，因为她和迪克都会去，现在他们真的很期待这场舞会了——之前迪克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

那些箱子及时送到了，那些来自邦德街的精美物品也丝毫没有受损，因为我用纸巾做的床单和枕头把它们妥善地包了起来。我决定穿一件粉色雪纺裙，低领处以及本该有袖子的地方点缀着小巧的玫瑰图案，作为漂亮的装饰。雪纺裙上还绣着与之相配的玫瑰花。你能想象我穿上这样的衣服的样子吗？我做不到。不过它确实很适合我。我穿着同色系的粉色鞋子、长袜和手套，而可怜的艾米丽则穿着灰色丝绸服装，头发梳得极为端庄，看起来就像个圣公会修女加上一个精打细算的游客。不过，就算她哥哥在孟加拉有个后宫，她也不会感到震惊，因为那被认为是“正常的事”。当然，正如她所说，对于男人的一些行为，人们还是得加以谅解的。

在船长的房间里吃晚餐真是有趣，那个房间很大且十分迷人，有窗帘、带褶边的丝质靠垫，还有许多装在框里的……

有签名照片和书籍，仿佛是某个女人精心布置过的。但他告诉我们，在暴风雨中，那里的动静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明显；对于那些必须工作多年才能拥有如此奢华居所的人而言，这或许算是一种安慰吧。

森特尔夫人和迪克没有来吃晚餐，这倒也算一件令人欣慰的事。除了我们之外，只有船长的已婚妹妹——她专程从城里赶来参加舞会——以及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个伯爵，名叫克纳雷斯布鲁克勋爵，年纪已经很大了；而克纳雷斯布鲁克夫人则很年轻，美得惊人，而且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晚餐时，她以一种迷人的方式与莱昂内尔爵士调情——并非像森特尔夫人那样眨着眼睛说些俏皮话，似乎只是为了取悦他而忽略其他人；而是用那双美丽如星辰的眼睛注视着他，不时提出问题，并全神贯注地倾听。我觉得这种调情方式同样有效，尤其是当它出自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伯爵夫人之手时。如果莱昂内尔爵士是个陌生人，我肯定会很喜欢看这一幕；但既然认识他，我就觉得不该再看下去了，心里也有些坐立不安。我相信，比起那些在世界各地从事重要政治工作多年的人来，那个头发被剃光的参孙简直就是“可爱女人的对手”！

当然，我总得找点东西看看。可我无法注视克纳雷斯布鲁克勋爵，因为他的鼻子形状让我觉得不舒服；而且他还想和艾米丽聊聊他们共同认识的人。我听到了一些有趣的话题：“啊，没错，他是某某勋爵的曾孙。她则嫁给了某某公爵的表弟。”于是我就多看了斯塔尔林船长几眼，而他则主要看着我，几乎不看别的地方——这也很容易理解，因为最重要的女士可是他的妹妹，她负责主持宴会；所以诺顿夫人坐在他的右边，而我则坐在他的左边。既然他是主人，而且显然想稍微调调情，我觉得就有责任满足他的愿望，于是便对他献殷勤。这样做对吧？我相信你会同意的，因为你是个巴黎人，一直教导我要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人。不过有几次，我不小心与莱昂内尔爵士的目光相遇，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阴郁——并非愤怒，而是好像发现了我的某个缺点似的。那种感觉就像鼻子上有污渍一样难受，当你忘记带手帕时，会在商店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鼻子上有污渍；不过现在再改变自己的行为已经太晚了，所以我只好继续原来的样子。

我们这些女性自然不会离开在桌旁的男士们，也许是因为根本没有合适的地方让我们独自闲逛。我们坐了几个小时，克纳雷斯布鲁克夫人一直在抽烟，还希望我们也抽，不过她肯定知道，像艾米丽那样梳着头发的女性是不会抽烟的。艾米丽看起来很震惊，但她只是紧闭双唇，并没有像面对普通的“夫人”时那样公开表示反对。后来她告诉我，现在她愿意相信关于戴安娜·克纳雷斯布鲁克的“所有传言”了——就因为对方会抽烟！诺顿夫人只要愿意找，就连煮熟的鸡蛋里都能找出不道德之处。

最后我们上了甲板——或者说是船上的那个地方吧——那里到处都挂满了旗帜和彩带，十分漂亮；但最漂亮的还是那些水手们，尤其是那些中等身材的。我觉得自己就像他们的母亲一样（希望这不算失态吧？），真想帮他们整理头发、轻拍他们的脸颊——顺便说一句，他们的脸颊可真是丰满！

有许多人被介绍给我认识；迪克很早就带了他的姑妈来，因为他不想看到我所有的舞步都被占光了。相信我，我可没为他留任何舞步！但实际上，我还是留了两支舞，因为我觉得莱昂内尔爵士可能会邀请我跳舞；毕竟他对我这么好，我可不想表现得好像不想和他跳舞似的。一开始他没有邀请我，我以为可能是因为他不擅长跳舞（真是个奇怪的说法！听起来就像训练有素的熊）；但后来我看到他和克纳雷斯布鲁克夫人一起跳华尔兹，跳得非常好，仿佛这些年来在孟加拉从未做过别的什么事情一样。于是我心想：“他一定是在生我的气，因为他认为我在晚餐时的表现不好，也许我确实有错。”我甚至希望他能提议让我跳完这支舞后再谈。

但这时迪克来了，当他发现我还有两支舞时，他就想要全部。他说：“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妈妈，很明显这家伙很有侦探的天赋，因为他立刻就猜到了我为何要保留那些舞步。

“对彭德拉贡来说，藏着什么都是没用的，”他以那种自信的语气说道，仿佛自己和东孟加拉的前副总督是平起平坐的关系。“他不会邀请你跳舞的。他觉得你还是个小女孩，所以才把你留给像我这样的小男孩，这也很合理。在过去的十五年里，他唯一感兴趣的女人就是格温姑妈。可以说他的品味相当不错。”

我做不到，尤其是森特夫人看起来简直就像小说里的女主角——那种你肯定会禁止我阅读的小说中的角色。所以我就把舞步让给了他，一方面是出于这个原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太胆小了，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可爱的棕色头发的女孩走了过来，把我拉走了。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半个晚上，直到迪克·伯登即将开始他的第一支舞时，我才坐下来喘口气（刚才那段激烈的舞蹈实在不适合穿直筒裙）。诺顿夫人坐在我旁边，她似乎觉得舞厅就是个为迷路的人准备的场所。

莱昂内尔爵士走过来，好像想和她说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么做，但我还是说：“我为你留了一支舞，可你从未向我请求，所以我把舞步让给了别人。”

他的脸变红了。也许他以为我在责备他无礼。

“你把舞步让给斯塔林了吗？”他直接问道。

“没有。我已经和斯塔林上尉跳过那支舞了。是给伯登先生的。”我说。

“你想和他跳舞吗？”

“不想。”

“那就甩了他，和我跳舞吧。我想和你谈谈。”

“他是这么说的。”

“你想听他要说什么吗？”

（唉，亲爱的，其实我确实想听；但突然间，我觉得迪克根本不重要，除了正在和我交谈的人之外，其他人也都无关紧要。面对这种冷静而富有魅力的人，不管你是否喜欢他们，都会有这种感觉。那大概是一种短暂的催眠状态吧；至少，这是我给自己下的定义。）

“我不想听他要说什么，”被催眠的我用我们之前那种简短生硬的句式回答道，“我肯定他说不出什么有趣的话来。”

“你不喜欢迪克·伯登吗？”

“没什么。”
“那这支舞就归我了。是哪一支呢？”
“下一支。他现在过来了。我能看到他的头顶，就在那个穿着牧师式领子、长着囚犯般面容的年轻人的肩膀后面。”
听到我对一个其实并无恶意的人的描述，龙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然后带我离开了。
“你生我的气了吗？”我们跳着那种奇特却又美妙的匈牙利华尔兹（实际上是在德国创作的）时，我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问？”他反问。
“因为晚餐时你看起来很生气。我做了什么吗？用错叉子吃东西了吗？”
“你并没有做任何我本不该见到你做的事。”
“那你本不该见到我做什么呢？”
“现在没关系了。”
“有关系。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会大声喊‘谋杀’，那样你就不得不开口了。”
“我当然不会那么做。我会立刻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
“在你结婚之前，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或者由你来决定。”
“别胡说。”（他大概本来想说“蠢货”，但觉得这样的词不适合让初次参加舞会的女孩听到。我想，这就是我的初次舞会吧？我人生中的第一场舞会。）
“那就告诉我，你到底没准备好看到我做什么。”

“在见到你之前，我本来已经做好准备了。但是——”

“什么？”

“嗯，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当是调情吧。”

突然间，我变得顽皮起来，装作无辜的样子说，我觉得女孩子上战舰不就是为了调情吗？所以我只是尽力取悦对方罢了。这时我们已经停止了跳舞，坐了下来。我完全忘记了迪克·伯登。

“这取决于观点而已，”他带着些许厌恶的神情回答道。

“我的观点是，”我严肃地说，“士兵和水手都应该认可调情这种行为，因为调情其实是一种战斗行为——就像短暂侵入敌国，但目的却是完好无损地回来。”

“啊，那敌人怎么办？”龙问道。

“在这种情况下，敌人总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原来如此。19岁你就加入了这支‘调情大军’？”

“哪支军队？”

“就是那支专门从事调情的军队啊。”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因为我其实是认真地想要解释，而不是开玩笑。你知道的，亲爱的，把调情当作职业根本不适合我。

“我看起来像会调情的人吗？”我问道。

“不，你不像，”他说。“我本来还希望——”

“那就继续希望吧，”我说。“因为我不想表现得不好。如果我那样做了，那也是因为我还不太懂规则。我想告诉你，我并不是故意要表现得愚蠢又像个少女，从而让你和诺顿夫人蒙羞的。”

接着轮到他道歉了，而且他道歉得很认真。他说我并不愚蠢，根本没有让他蒙羞，反而让他为我感到骄傲——“为他的被监护人感到骄傲”。只是我显得比他预想的要更有女人味、更善于与人相处，所以他无法忍受在我身上看到，或者认为自己看到了任何低劣女人的特征。于是我竟敢问他为何会认为我会是那种低劣的人；而他唯一给出的解释就是他对女孩了解不多——这其实是他之前就说过的话。

我们跳了两支舞之后，我才明白过来；当时没人敢靠近我们，因为一个普通人可没法从名流手中抢走舞伴。迪克也是如此，尽管他看起来很有勇气，但也放弃了这个念头。不过突然间我想起来了。我对着一个头发擦得极为光亮、宛如黑色头盔般的男孩微笑，那个男孩随即带我跳起了《欢乐的寡妇》圆舞曲。莱昂内尔爵士则回到了森特夫人身边。我觉得那首曲子很适合她来跳。希望我并没有变得小气任性吧？反正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此刻你们一定在想，既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而且我似乎正享受着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那我为何还要为留在南海而感到遗憾呢？不过，我现在要讲的是你们最想知道的那一部分了。

我原以为，就在迪克准备邀请我跳舞的时候，我若跟着莱昂内尔爵士离开，他会很生气。然而，当第二支舞开始时，他却若无其事地走到我面前，所以我也没有道歉。我觉得还是让那些已经结束舞蹈的伴侣们继续休息吧。

我们跳了一会儿舞，但21岁的迪克显然比40岁的莱昂内尔爵士跳得差多了。他也看出了我的想法。不久之后，他问我是否愿意剩下的时间都坐着，我回答说愿意，于是他说他要告诉我一些事情。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那地方看起来似乎是特意为这次亲密的交谈而挑选的。然后他没再多绕弯子，直接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了。他一部分是通过“察觉”得知的，另一部分则是偶然发现的；当然，他着重强调了“察觉”这一部分。

亲爱的，听到这个消息不要害怕，也不要心慌，不值得的。不会有什么激烈的冲突发生。当然，如果我是某部精彩情节剧中的女主角，经历像我和迪克这样的场景的话，我大概早就……

伴随着轻柔的音乐，每当我转动头部时，就会有灯光闪烁，这真的让我感到十分振奋；而迪克则喜欢用那种阴森的音乐——叮咚、叮咚、咚！不过，即便没有音乐伴奏，我仍尽力而为，总体来说，我觉得自己做得相当不错。

你懂的，我必须时刻想着埃拉琳。我绝不能有片刻忘记她，因为如果在关键时刻让她失望了，那她的爱情故事就会破灭，那可就全是我的错了。如果我在迪克说话时不再去想她，而是心里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救出埃拉琳！”，那我肯定会揍他的耳光，让他滚蛋。

他首先告诉我，他遇到了我的一个朋友，贝内特小姐——凯西·贝内特。哦，妈妈，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在漂亮的裙子下像被困在孩子手中的鸟儿一样狂跳不已！你还记得我曾经写信告诉过你，埃拉琳和凯西在凯西离开学校回英国之前就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而且凯西还会把《伦敦激进报》上关于驻孟加拉的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的报道寄给埃拉琳吧？我觉得，我所为埃拉琳所做的一切竟然会遇到这么多巧合，实在有点不讲道理。不过凯西真是太好了，称这些为巧合未免太过恭维了她。总之，迪克在城里的一次茶会上遇见了她（他称之为“吃蛋糕的聚会”），他是和亲爱的格温阿姨一起去的；当凯西提到自己在德·马吕埃夫人那里上学时，他便问她是否认识莱思布里奇小姐。凯西当然知道，还说埃拉琳真是个“坏丫头”，既不写信也不来看她。她已经从报纸上得知莱昂内尔爵士带着妹妹和被监护人来到了这里。

迪克说他不认为莱思布里奇小姐是“小丫头”，于是凯西为她的形容辩护，说埃拉琳的个子只到她的耳朵那儿而已。

这自然让迪克先生的侦探本能立刻活跃起来。他向我保证说自己没有再和凯西多说话，只是认真思考了很多。事实上，他思考得如此深入，以至于请求凯西能给他一张引荐信，因为他有个表弟想去法国学校，下次他“顺道去巴黎”的时候，或许可以去看看凡尔赛宫。凯西给了他引荐信，而就在那天晚上，如果你相信的话，那个讨厌的小家伙真的“顺道去了”。他一大早就去了那所学校，结果发现德·马吕埃夫人已经去度假了。不过你知道的，她总是让她的妹妹普拉多小姐来照看一切。

当小姐听到迪克的需求后，便带他参观了整个地方。他说如果有的话，他想看看那些年轻女士们的合照，这样他就可以写信告诉他在澳大利亚的表亲，那些女孩们有多么漂亮、快乐。于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女子立刻拿出了夫人一年前六月为草坪上的茶会拍的那张大照片，而我也在照片里。不过迪克太狡猾了，没有先问我相关的问题。凯西还在照片上做了些装饰：埃拉琳站在她的右边，而我则出现在她左耳的位置，那姿势似乎是在指责我。由于他是带着凯西的信来的，所以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声称凯西是他的女朋友。接着他走向我，说好像在哪儿见过我。问我是不是贝内特小姐的好朋友，以及贝内特小姐是否有可能拥有我的肖像。

小姐无辜地回答说不是，贝内特小姐更有可能拥有莱思布里奇小姐的肖像，因为布伦登小姐并非该校的学生，只是位声乐教师，而凯西小姐也不懂音乐。不过，右边的那位年轻女孩莱思布里奇小姐才是贝内特小姐的朋友。

现在你应该承认，迪克真聪明，用他的“小斧头”砍掉了知识之树上的那些枝叶。我觉得他的聪明才智应该用于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接下来，他天真地问，那位莱思布里奇小姐是不是就是报纸上经常提到的、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的养女？小姐因为自己的学校培养出了这么一位名人而感到自豪，她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埃拉琳，说她是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夫人有多么不舍得与她分开，还有圣克卢的埃拉琳的教母德·布兰谢曼夫人此刻一定很想念她的小宝贝。

不用说，迪克接下来的行动就是立刻前往圣克卢。他并没有去拜访德·布兰谢曼夫人，因为他不想惹出麻烦，只是不停地打探、窥探，做着各种鬼祟的事——这些行为只有职业侦探才会做出，因为他们必须（或者自认为必须）谋生。

他查到了德·布兰谢曼夫人的侄子，也就是埃拉琳的奥诺雷的情况，然后把各种信息拼凑在一起，最终得出了一个关于恋情的推测。

但他不敢再沿着那条路继续前进，于是便返回凡尔赛，试图打听有关奥德丽·布伦登的情报。他通过查看在花园里为那群人拍照的凡尔赛摄影师的名字来获取信息。迪克找到那位摄影师，表示想要一张照片的副本，因为他的“表妹”出现在照片中。摄影师手头有几张这样的照片——因为家长们偶尔会要求他们拍照。拿到照片后，迪克询问我的身份。这位乐于助人的摄影师或许察觉到了什么，便告诉他我与母亲一起住在玛丽·安托瓦内特帽街。接着，那个混蛋竟还厚颜无耻地描述了他去我们公寓拜访的经过：他按门铃，向亲爱的菲洛梅娜询问布伦登夫人的下落！

短短五分钟之内，他就听完了那个单纯又爱说话的人所能告诉他的所有关于我们家的事情——你知道我在瑞士，而我则去了英国探望朋友。

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听完整个故事。当时我的心情糟糕透顶，简直连我自己都难以忍受。就算有野马冲过来把他撕成两半，我也会微笑而已。

“所以，”见我始终不说话，他最终说道，“我也加入这场游戏了。”

“这不是我的游戏。”我说。

“可你正在玩这个游戏。”他说。

“因为我不得不玩。”我说。

“是莱昂内尔爵士逼你玩的吗？”他问。

“哦，不，当然不是。”我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那么，他并不参与其中？”

我觉得承认无论那是什么“游戏”，莱昂内尔爵士和我并非一起参与其中，会显得更体面些。

“你是为了你的朋友才这么做的。”我们的年轻侦探推断道。

我委婉地表示那是我自己的事。但伯登先生劝我说，如果不想让事业失败的话，最好还是接受他作为搭档。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来干涉？”我想知道，但却不敢——实际上，为了埃拉琳着想，我实在不敢发怒。哦，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玩偶罢了！

“你让我非常喜欢上你了。”他说。

“那你就不该想伤害我吧。”我建议道。

“我不想伤害你，”他辩解道，“我只是希望尽可能多见到你，同时也想让格温阿姨开心一点。我希望你能请莱昂内尔爵士邀请我们参加你的聚会。他的那辆大汽车里肯定有足够的空间给我们坐。我今天还去车库看过那辆车了。”

“你真的会这么做！”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但他根本没理会我。

“你不必担心格温阿姨会知道这件事，”他继续向我保证，“我一直守口如瓶。她只知道我在巴黎见过你——莱思布里奇小姐——从那以后我就变了个人似的。当然，是她帮我认识你的。她是我非常好的朋友，而且她也是莱昂内尔爵士的老友，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她很厉害，也很忠诚——不过在涉及其他女人的时候，她也没法做到绝对忠诚。只要我们俩一起行动，她就不会起疑心。”

“如果我拒绝那样做，你会告诉她吗？”我问道。

“我觉得我有责任让莱昂内尔爵士知道他被欺骗了。目前我选择暂不履行这个责任，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怎么样？”

“为什么森特夫人也想和我们一起去？”我大胆地问。

“因为，”她忠实的侄子解释道，“她已经受够了到处拜访，而且她很喜欢开车。我和她一样，只要和合适的人在一起就行。我相信这并不是过分的要求。我们不会占用莱昂内尔爵士的资源，我们会自己支付酒店费用。而且，虽然你现在对我很生气，但你总得承认，我和格温阿姨的出现会让气氛更热闹一些吧——怎么样？在爱情和战争中，一切手段都是可以用的，所以你不应该……”

“把我所做的一切都归咎于我吧。如果从书里读到这种事，大概会觉得挺浪漫的吧。”

我否认了这一点，但表示会考虑一下。他要求给我到明天早上再做决定，可他断然拒绝了。明天就太晚了。他从我的眼神中看出我想逃避，但他说“耍花招也没用”。今晚就必须在船上把事情解决，要么就彻底搞砸。

他是否真的打算采取极端手段，如果我不屈服的话，我无法确定，但他看起来固执得像六头猪一样，而我不敢拿埃拉琳的未来冒险。我个人认为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大错，如果她能坦白地把关于奥诺雷·杜·盖斯克林的一切告诉莱昂内尔爵士，那她就会完全安全——而我则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悄悄离开。不过也许她是对的，也可能是我错了。正因如此，我不得不向迪克承诺。一到酒店后，我就履行了我的承诺——莱昂内尔爵士、诺顿夫人还有我。

我知道这么做会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但实际上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思考着该说些什么，额头也冒出了汗，心想作为一个年轻女孩兼客人，提出这样的建议未免太过无礼。但事已至此，我只好鼓起勇气，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以一种天真可爱的口吻说道：“哦，莱昂内尔爵士，如果森特夫人还有她的侄子也能和我们一起走一段路，那多有趣啊！他们俩都很喜欢开车呢。”

他显得很惊讶，艾米丽则抿起了嘴唇。

“你希望他们一起来吗？”他问。

“呃，我只是随便这么想的而已。”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以为你不喜欢伯登呢。”他说。这也难怪，毕竟就在三小时前，我还把自己的真实感受说了出来！

“我觉得他挺有趣的。”我试图摆脱这个困境。“而且森特夫人很可能不会不带他一起去的。”

“我总觉得你似乎并不特别欣赏她，”莱昂内尔爵士直视着我说道。

“哦，我可从没这么说过！”我叫道，“我非常欣赏她啊。”

“那样的话，我很乐意去问问他们。”莱昂内尔爵士说。“在伦敦时我就有过这个念头，但总觉得你不会感兴趣。艾米丽一定会很高兴的，对吧，艾米丽？如果森特夫人也能像你们俩一样通情达理地处理行李问题，我们就会有足够的空间了。”

“这是你的车，这次旅行的主意也是你提出的，”诺顿夫人以一种女性特有的、顺从的态度说道，同时觉得我的“胆大妄为”就该受到点惩罚。“只要能让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

第二天早上（或者说是同一天早上），莱昂内尔爵士让妹妹给森特夫人写了一封信，他自己也写了一封，还加了段附言。格温阿姨的回信充满了喜悦之情；现在我们正在等待着新加入我们队伍的人把消息告诉海林岛上的女主人，然后收拾些东西，再让森特夫人的女仆把剩下的东西送回“家”去（不管那是在哪里）。

再见了，我的巴黎天使。

你那破碎又勉强修复过的

奥德丽-埃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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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致帕特里克·奥哈根上校

温彻斯特皇家酒店，7月21日晚

亲爱的帕特：昨天在朴茨茅斯附近的山坡上，我想起了我们曾经一起进行的那些“探索英格兰荒野”的旅程。那时我们总认为，除了城市之外，整个英格兰都是荒野——当然，除非有人去捕杀那些可怜的野鸡，或是去猎杀那只“可爱的小家伙”——狐狸。

离开朴茨茅斯后，我建议停车，步行登上山坡，欣赏美景。现在我们一行人有五个人了，而不是三人——当然，年轻的尼克不算在内，他可没兴趣欣赏风景。应埃拉琳的请求，森特夫人以及迪克·伯登也从海林岛赶来与我们同行。我们在“雷神号”船上的一场舞会上遇到了他们，那艘船是由斯塔林担任船长的。他们被邀请加入我们的队伍，大概待上两周左右。

我本想看看埃拉琳爬上山坡时的表情——她的脚步轻盈地走在柔软的草地上，周围散落着金黄色的毛茛和青绿色的风铃草。当她到达山顶时，整个英格兰就像一个巨大的圆环展现在她眼前。不过，这个机会属于伯登。希望他能好好欣赏这份美景。我的任务则是陪伴森特夫人。我很高兴她没有闲聊。我讨厌那些喜欢闲聊、还总用各种形容词来形容风景的女人。

你应该还记得吧？往陆地方向看，是一幅类似康斯特布尔风格的画作：天空中云层翻滚，山丘上阴影密布，而森林之间则分布着金色的草地。朝海洋方向看，则是惠斯勒风格的印象派画作：南安普顿水域以及历史悠久的朴茨茅斯港；还有闪闪发光的沙滩，海水则像破碎的玻璃片一样散落在沙滩上。整个景象被淡金与银色交织而成的阳光笼罩着——不会过于耀眼，但却带着一种温和的愉悦感，就像清教徒少女的微笑；不过可不像埃拉琳的微笑。当她感到惊喜或高兴时，她的笑容会非常耀眼。

我记得我们曾在海港上方的那个高处交谈过——也许就是同一个地方。我们描绘了一幅幅惊悚的画面，想要震撼我们年幼的心灵，内容是“皇家乔治号”沉船的情景。我们望着对面的丘陵，说英格兰看起来几乎无人居住。幸运的是，现在那里的人口确实更少了，这对我们的画作来说倒是好事。我听到埃拉琳对迪克·伯登说，那些城镇和村庄简直就像在玩捉迷藏游戏，因为它们隐藏得实在太好了。我还听到她建议他去读《普克的山丘上的帕克》，不过她已经读过这本书了，这让我有些失望——因为我昨天还在南西为她买了这本书。她大概不会愿意再读了吧。或许我应该把书送给森特夫人，她比你我都要有见识，我在印度时她就经常和我们一起玩耍。不过在东方，可不能和漂亮的女人谈论书籍。

你还记得那天你和我从朴茨茅斯出发，一大早就往温彻斯特走去，口袋里还装着午餐吗？我们还是沿着同样的路线前行，经过了怀克汉姆的老威廉的住所、那座用切萨皮克木材建造的奇特磨坊，还有毕晓普斯沃尔瑟姆——那里的主教宫殿废墟比我想象中还要宏伟。埃拉琳看到路边有如此壮观的古代遗迹感到十分惊讶，而当得知科德·德·利昂从德国被俘归来后曾在那座宫殿里举办庆典时，她更是欣喜不已。当然，关于著名的“沃尔瑟姆黑帮”的故事也让她很感兴趣。只要小偷年轻、英俊且出身良好，女人总是愿意原谅他们的。

当森特夫人发现埃拉琳和我的妹妹习惯坐在车斗里，而扬·尼克则坐在我旁边时，她犹豫了一会儿后询问是否可以取代他的位置，让司机坐在我脚边的应急座位上。她说，开车时的乐趣之一就在于能坐在驾驶座旁，分享他的感受，就好像身处战斗的最前线，或是去观看戏剧的首场演出，又或是参与一场狩猎一样。所以现在你可以想象，我有了一个有趣的同伴——因为我当然同意了这个安排。埃拉琳和艾米丽都没有提出要陪我一起坐，虽然我本来想过向埃拉琳提议，但却没有勇气。她肯定会出于礼貌而同意，但实际上可能并不喜欢这个主意。现在，伯登被安排和她以及我的妹妹坐在一起，这对埃拉琳来说或许挺不错的。

真奇怪！就算是最坦率的女孩——我觉得埃拉琳已经做到了她这个性别所能达到的最大程度的坦率——也会以看似毫无理由的方式保持秘密。为什么呢？

她一会儿说她不喜欢伯登，可下一刻却又几乎要我邀请他和他的姑妈与我们一同出行，因为她说“非常钦佩森特夫人”。或许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我正越来越感兴趣地观察她，不过现在人数变多了，我恐怕没那么多机会了。她和伯登作为队伍中的年轻女孩和年轻男孩，自然会经常见面；而那些艾米丽可能不感兴趣或觉得太累的行程，就只能由我来负责了。这个男孩的出现让我意识到——在有个21岁的年轻人一直出现在我眼前之前，我并未察觉到——“年轻一代”的声音已经开始在我耳边响起。我想，我最好还是认真倾听，否则总会有别人来提醒我注意这种“噪音”。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样，但与其从某个漂亮女孩的嘲弄眼神中得知真相，还不如提前知道最坏的情况并将其记在心里。那个女孩或许会把我视为“老古板”。

天哪，帕特，这种想法真让人难受！如果想要拥有美好的梦境，可千万别带着这种念头上床睡觉。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壮，健康状况极佳，头发也很少变白，背也挺得笔直。我感觉仿佛有青春之泉在血管中流淌。然而报纸上却常有“四十岁已太老”的报道。而我确实已经四十岁了。之前我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直到这个男孩出现之后。

他的观念和举止都与我的不同。毫无疑问，那些都是他那一代人所认可的观念和举止，就像我们在他那个年纪时所遵循的那样。我留着短发，除了洗头和梳头之外几乎不会去管它；而迪克则把头发从中间分开，用某种油脂或芳香剂把长发弄得光滑如黄色缎面一般。他的神情既懒散又无礼，说话时常常以“什么？”甚至“什么——什么？”作为句尾。他对女性的态度略带居高临下，认为她们会自然而然地认可他。他没有任何年轻人的羞涩感，想要什么就会去争取；不过在我面前，他却装出一副令人厌烦的、看似诚恳的恭敬态度，好像把我归为老一辈的人，或许还把我置于某种“崇高”的地位上；但我可不想待在那种位置上。

不过，公平地说，这个男孩长得也不难看，举止也不恶劣。事实上，女性可能会觉得他很有魅力。他的姑妈似乎很疼爱他，还说他对女孩们有着无法抗拒的魅力。我觉得，如果我的眼前没有那层“迷雾”，也许就能看出他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男孩，而且非常注重仪容仪表，反应也很敏捷。

他有着端正的五官和明亮的眼睛。与埃拉琳一起行走时，他的身高仅比她高不到一英寸，但他身材匀称，还带着桑赫斯特军校培养出的风度。

“老气横秋的人与年轻人无法共处。”

我算是老气横秋的人吗？

唉，这么长的闲聊应该已经让我们快到温彻斯特了——我们昨天下午才抵达那里。其实我们应该更早到达的（只是因为客人们的准备工作耽搁了时间），但埃拉琳被特威福德那座漂亮的村庄迷住了。你还记得它吧？她曾在旅游指南上读过关于它的描述，还特意停下来想看看据说美丽的菲茨赫伯特女士就是在这里嫁给了她英俊的王子，也就是后来的乔治四世的。我不记得听过这个故事，不过菲茨赫伯特夫人的亲戚确实住在附近；我只知道波普因为写了一篇讽刺那位校长的文章而被从学校赶了出来，而富兰克林也曾到过特威福德并在那里写作。

四点过后，我把车开过了那个急转弯，随后便来到了那个对我来说堪称英格兰最宏伟、最具历史意义的城镇的集市广场。这简直就是英格兰啊！罗马人建造的文塔·贝尔加鲁姆，后来发展成了温塔-塞斯特尔，再后来就成了温彻斯特，其名称不就是源自更古老的凯尔特语中对重要要塞的称呼吗？在亚瑟王——我所谓的祖先——的时代之前，这里不是已经有基督教教堂了吗？阿尔弗雷德的父亲不是也在那座破旧的教堂以及一座罗马神庙的废墟上开始建造大教堂的吗？英格兰这个名字不也是在这里被赋予这些联合王国的吗？而且，正是从温彻斯特，阿尔弗雷德颁布了那些让他和英格兰变得伟大的法律。

埃拉琳很开心，因为那座罗马神庙既是阿波罗的神庙，也是和谐之神的神庙；她给我的车取名为“阿波罗”，而太阳神正是她目前最喜欢的神话人物。顺便说一下，今天早上她在谈论伊卡洛斯的时候真是有趣极了——据她说，伊卡洛斯可是体育旅行的先驱。她说，虽然伊卡洛斯没有“轮胎问题”，但当他的蜡制翅膀融化时，情况也差不多。

要是我不像迪克·伯登那样认为我所掌握的知识不过是老古董的过时观念的话，那我肯定会很乐意在温彻斯特担任向导，毕竟我对这个地方如此了解且喜爱。不过，事实是迪克·伯登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

昨天抵达后，艾米丽立刻要求喝茶，所以我们没有继续观光，而是直接驱车前往这家迷人的老酒店。这里曾经是修道院，至今仍保留着修道院的花园，那些机灵的乌鸦们很喜欢那里。不过，它们会不会其实是伪装成乌鸦的修女呢？想必这是埃拉琳的主意吧。

在来这里的路上，高街上还有那座美丽的城市十字架。就算之后还能再回去看，不停下来看看也实在可惜；埃拉琳对此极为感兴趣。她对这些东西了解不多（她怎么可能懂呢？），但她凭直觉就能感受到一切美好事物的魅力；而森特夫人虽然可能受过更多教育，却显得更为麻木。事实上，尽管她也能欣赏美好的事物，但她本质上还是个现代女性，兴趣全在当下与未来。我无法想象她会像孩子那样纯粹出于乐趣而去阅读历史书籍。森特夫人更喜欢法语小说，但必须是写得好的那种，她绝不会接受劣质作品。我得说，她的思维相当灵活；当我告诉她，如果18世纪时人们没有竭力保护那座十字架，它早就被铺路工人拆毁了，她听后显得十分震惊。

你知道的，就是那类人把阿尔弗雷德和他的王后从他们舒适的石棺中拖出来，拿走那些石头。真是畜生！圣斯威辛怎么会允许他们这么做呢？幸好没人想拆掉巨石阵，不然那些石头本可以用来修建许多街道。

在集市上，还有古老的温彻斯特集市，除了博凯尔集市之外，它无竞争对手可言。在进城的路上，我就一直给他们讲，这座城市周围的森林里曾经到处都是强盗，他们企图掠夺来自各地的富商们的财物。总的来说，我觉得就连迪克也对温彻斯特的古老与现代价值印象深刻了。

过了一会儿，我们住进房间，洗漱过后，便在花园里喝茶。那里种着许多传统的花卉，有大量的玫瑰、石竹和三色堇。（我小时候有一名苏格兰护士，那时我只有一两岁高，她说的关于三色堇的话我一直记得：“它们的样子就像被打了的猫！”确实如此，对吧？猫被打时就会怒视别人并把耳朵向后贴。当然，我从未真的打过猫。）

之后，我便不想再提出什么建议了。我觉得在剩下的时间里，每个人都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而我则想出去走走，回忆一些旧日往事。我本想带上埃拉琳，但觉得她可能更喜欢与同龄人在一起。不过，我在主街上遇到了她——她独自一人，正专注地望着一家古董店的橱窗。温彻斯特有一些非常漂亮的古董。

我不确定她是否在等迪克，也许迪克只是暂时离开了她一会儿，所以如果她没有转过头来，我就会直接走开。

“你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吗？”她问我。

我确实见过，但没有说出来。我希望她能喜欢我在温彻斯特看到的一切，于是询问她最欣赏橱窗里的哪件物品。她不太清楚，不过那里确实有一些精美的古老珠宝。

那女孩说得对，那些古董珠宝确实非常出色，有一些漂亮的项链和戒指，上面还镶着精美的宝石。

“你出生的月份是几月？”我突然问道。

“七月。”她回答。

“真的？就是这个月？希望你的生日还没过。”

“没——还没有。”她不情愿地回答。她已经猜到我的意图，不想显得贪心。

我继续追问：“那具体是几号？”

“25号。但你不能告诉我。”

“不能告诉——什么？”

“你知道的。”

“是的，我会告诉你的。这是监护人应尽的职责，而且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乐趣。”

“我真的希望你不要告诉我。”她的表情严肃得就像正义之神雕像一样。“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原因的。”

我放弃了这个话题，因为我太固执了，想送她一份礼物。我毫不怀疑，她的拒绝只是出于少女的矜持——德·马吕埃夫人很可能让她相信，女孩接受男人的礼物是不合适的。不过，她的表情和语气如此严肃，甚至带着忧虑，让我怀疑是否还有别的原因。不管怎样，我已经买了礼物，打算在25号送给她。那是一枚精美的旧式戒指，上面有一颗红宝石，周围环绕着上等的钻石。我想她会喜欢的，也没理由不收下这份礼物——来自我的礼物。我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些年来对她所犯下的不公行为赎罪，从她还是个可怜又孤独的小孩被交给我照顾起，我就一直这样对待她。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我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过错，不敢说抱歉，因为这些年我一直没有真正关心过她。她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我从不要求收到她的照片，也不希望她写信给我；她一定感受到了那个唯一有权利照顾她的人（除了她的教母，那位法国老妇人）的冷漠与忽视。我真是个混蛋！而我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如此。毫无疑问，她一定非常喜爱关于她母亲的传说（那不可能是真实的记忆），我会让这种传说永远存在下去。她不必知道任何真相，当然，等她结婚时，我大概得告诉她的丈夫一些事情吧。

下次写信时，我会告诉你她收到礼物的反应如何。

今天早上吃完早餐后，我们都在温彻斯特的街道上散步，当然也去了大教堂，我们在那里一直待到将近两点钟。

这座城市和这个地方保留着古老的魅力，对我来说更是如此：那片广场、那些狭窄而充满神秘感的街道、大教堂周围的区域，那里入口处人很多，高大的树木试图遮掩大教堂的壮丽景象，不让普通人看到；还有那些风格优雅的安妮女王时代和乔治王朝时期的房屋，它们整齐地排列在一起，仿佛只有它们才配站在那片神圣的土地上。

对我来说，英格兰没有任何一座大教堂能像温彻斯特的大教堂那样承载着如此多的历史意义。你知道，在大教堂的中殿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不同建筑风格的过渡痕迹吧？此外，还有那些华丽的陵墓。想象一下，那些古老的凯内吉尔斯以及其他撒克逊国王的遗体就躺在里面，只不过是一堆堆被遗忘的尘土罢了。

我真是愚蠢至极，竟为那个孩子将温彻斯特大教堂里那些位于高处的棺椁，以及据称是威廉·鲁弗斯的华丽坟墓，视为最令人难忘的景点而欣喜不已——因为对我来说也是如此；能够有少数人与我有着相同的喜好，本就是件愉快的事。听到关于“红发威廉”是如何被马车运到温彻斯特安葬的传说，以及在那座坟墓中发现的精美绿松石和断裂的木柱的描述后，她兴奋极了，我实在不忍心告诉她那很可能并非他的安葬地，而是亨利·德·布卢瓦的坟墓。

她当然也喜欢“血腥玛丽”的婚椅——那是玛丽与西班牙的菲利普结婚时所坐的椅子；还有阿尔弗雷德大帝在童年时与父亲一起签署的手稿。我觉得，女人比我们更容易被个人情感所吸引。她对简·奥斯汀的纪念碑极为感兴趣，非得去看看简去世的那所房子才行。虽然还有许多其他景点可以参观，艾米丽和森特夫人本想跳过这些，但我希望让这个女孩如愿以偿。

可怜又善良的简！她41岁就离开了人世——比我大一岁。不过在那个时代，16岁就结婚、25岁就已显出中年模样，对她来说已经算是高龄了。现在我发现，一半的母亲看起来都比自己的女儿年轻——甚至比那些已经出嫁的女儿还要年轻。

看来，有很多有趣的人物都曾在温彻斯特去世，只是他们没那么幸运，没能出生在这个城市里。戈德温伯爵在这方面就是一个早期的例子。他在与忏悔者爱德华一同进餐时去世——很可能是吃多了，因为他的死因是中风，如果爱德华没有礼貌地劝他不要暴饮暴食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当然，大教堂无疑是这里的瑰宝；但对我而言，这座古老的城市则宛如一枚镶满宝石的王者王冠。比如西门，我们就说过，单是它就值得人们不远千里前来观赏。还有那座古老的城堡，我敢肯定它也是最美丽的景点之一。午饭后我带大家去了那里，还是那个友善的人为我们做向导。从我们上次见面到现在，他似乎没什么变化，或许只是变得更加沉稳了些。

今天他因为一个德裔美国女人而非常生气——据埃拉琳私下告诉我，只有那种类型的女人才会穿格子衬衫。那位女士……

他用鼻音询问我们的老朋友：“这个大厅算现代建筑吗？你所说的‘现代’是什么意思？”
此时我们正仰望着亚瑟王的圆桌——那是亨利八世为保护它免受更多破坏而挂在墙上的。在亨利七世给圆桌涂上色彩并绘上都铎王朝的玫瑰图案后，它便被用来举办一些愚蠢的宴会。
听到这个问题，那位老兄挑了挑眉毛，环顾四周，仿佛在向每一根巨大的柱子道歉似的。他说，这大厅实在称不上现代建筑，因为它是由征服者威廉建造的；不过也许这位女士在家里已经习惯了更古老的东西吧。说罢，他愤然转身，带我们来到庭院里——那里正是可怜的爱德华二世的兄弟肯特公爵被处决的地方。他总有那套“很遗憾要这么说”的把戏，每当要讲述一些悲惨或恐怖的事情时，总是轻描淡写地略过那些关于地牢、无头尸骨的细节——在阴森的圣吉尔斯山上可到处都是这样的景象。
当然，我们也去参观了圣克罗斯教堂以及亨利·德·布卢瓦建造的旧医院救济院。如果昨天艾米丽没有那么迫切地想要喝茶的话，我们本可以多停留一会儿的。不过，要是我提前告诉她有关面包和啤酒救济的事，或许就能说服她了；不过我对庭院里精美窗户以及黑白修会成员所住奇特房屋的描述却让她毫无兴趣。今天我们在入口处领到了一些救济品；森特夫人认为每人得到的量这么少其实是一种恭维——因为游客们得到的量本来就很少，而乞丐们则能得到更多。所以她觉得，如果给他们更多的话，那就意味着他们看不起女士们的帽子和服饰了。她的审美确实无可挑剔。
真可惜我们没能在今年早些时候来这儿，对吧？因为在古老的温彻斯特，最有趣的新事物当属那些温彻斯特的少年们了。他们对街上遇到的普通游客极为轻视，而对那些向他们提问的倒霉人则表现得极为傲慢有礼，让对方觉得自己比虫子还卑微！外国人肯定很想请求这些少年“请允许他继续呼吸”；因为很少有陌生人能够理解我们英国人在年轻时对所有不认识的人所抱有的那种轻蔑态度。不过，一旦对方成为熟人，或者提到自己在伊顿公学的亲戚，情况就会完全改变。那些温彻斯特的少年们就会变成世界上最可爱的家伙了。

我想，等我更了解迪克·伯登之后，就会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家伙。目前，为了他的姑妈，我只能勉强忍受他。而且他总是一副直视对方眼睛的坦率模样，我实在不敢信任他会诚实行事。

说到诚实，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动身前往索尔兹伯里，之后再根据情况继续前往新森林。

永远属于你的，
佩恩

十一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索尔兹伯里的白鹿酒店，
7月24日

亲爱的妈妈：今晚我格外想念你，因为今天是我生日的前夜。明天我就21岁了，不过看起来还像19岁。真烦人，两天前我在温彻斯特不小心说出了自己即将过生日的事。我非常担心莱昂内尔爵士会觉得有义务送我礼物。如果他真的送了，而我又不得不收下，那当我把其他所有东西——包括我自己——都转交给埃拉琳时，这份礼物也只好一起转交给她了。

我知道，今晚你一定也在想着我，那时你正走在香佩勒莱班公园里那些美丽的栗树下行走。真希望自己也有一个星体化身！那样就不占空间，也不用支付火车票费用，更不必等待邀请才能去某处，还能轻松地成为莱昂内尔爵士车上的乘客之一。那样就能坐在我和迪克·伯登中间了，多好啊！

正如我在参观大教堂后写的便条中所说的，我在温彻斯特时非常想你。真希望当时能多跟你讲讲温彻斯特的情况，现在已经太晚了。巨石阵的景象覆盖了我对温彻斯特的所有记忆，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把这些记忆从巨石阵的阴影中解放出来。不过我知道，那些记忆终究会重新显现出来，而且丝毫不会受损。等我们再次相聚时，我一定要和你好好聊聊这次旅行，还有未来那层神秘面纱背后隐藏的结局！

亲爱的妈妈，今晚当我闭上眼睛时，我会看到史前时代的土丘在地平线上起伏，还会看到巨石阵——在红色的夕阳背景下呈黑色，在月光下则泛着银光。此外，由于看到了这么多建筑，并试图像森特夫人那样巧妙地谈论它们，我也开始学会从建筑学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了。（我觉得她晚上应该会用湿毛巾敷在头发上来帮助思考吧！）

你知道什么是从建筑学的角度思考吗？对我来说（当然这与森特夫人毫无关系），一个经过整容的女人可以被称作“修复完好”的人；而一个看起来很有学问、头型漂亮的男人，则可能有着诺曼式的额头和哥特式的耳朵。

那只脚很大的小狗属于早期佩尔普品种，有着诺曼底血统之类的特征。它为生活以及我们遇到的各种生物带来了新的趣味。艾米丽则属于晚期乔治亚风格，带有维多利亚时代的特色。

我实在不愿离开温彻斯特；不过啊，离开时我们看到的那些古坟真是令人惊叹！它们让所有古老的事物都显得像那些上面用金色字母写着“给好女孩”的瓷杯一样崭新。几个世纪以来，无数惊人的事件发生在这条路上，试图把它们一一梳理、按顺序排列实在是一件令人头昏脑胀的事。我常常希望自己能像森特夫人那样安静地欣赏这一切，而不为过去的事情而激动不已。但人的智力实在太高，根本无法停止思考，每时每刻都在思考。我所看到的每一件小事都会像蚊子一样给我带来“思想的刺痛”；最近让我印象深刻的是，英国的风景或其特征与英国人的性格极为相似。两者中最美好的部分都不愿展现出来，从不炫耀。它们如此内敛，以至于必须仔细寻找才能发现。英格兰乡村和英格兰人灵魂中最美丽的角落都对陌生人隐藏着。就连那些小屋也试图用常春藤和玫瑰来遮掩自己，就像村里的孩子们用长长的睫毛来隐藏自己的心思一样。

我们经由罗姆西来到索尔兹伯里，去参观了那座宏伟的古老教堂——它几乎可以与温彻斯特大教堂相媲美，堪称英格兰的标志性建筑。罗姆西修道院也非常美丽，甚至令人震撼；而更古老的赫斯利则有着各种土筑建筑，这一次，莱昂内尔爵士和迪克·伯登的意见竟一致。当然，像莱昂内尔爵士那样当过士兵的人，或者像迪克那样试图当兵却失败的人，必然对这类建筑的构造有所了解；不过除了诺顿夫人之外，应该没人会对此不感兴趣吧。

我们当年旅行时没有汽车，所以无法像我现在看英格兰那样去看欧洲；不过我觉得没有哪个国家拥有如此独特、连绵起伏的丘陵景观。当你沿着完美的道路从一处丘陵顺利驶向另一处时，总会不断有惊喜出现，新的美景会突然展现在你眼前。这既令人兴奋又让人心境平和，这种情感的交织正是驾车之乐的一部分。对于驾车者来说，汉普郡和威尔特郡的丘陵就像女神美丽的双乳；而大自然不就是一位女神吗？她是最伟大的存在，汇聚了所有美好的特质。

这家“白鹿”酒店很不错，但我不太喜欢那里的外籍服务员，因为在这样一个极具传统英式风格的场所里，他们显得格格不入。我喜欢英格兰酒店里以动物命名的名称。我们已经见过很多这样的名字了。

它们组成了一支色彩斑斓、别具趣味的队伍，宛如诺亚方舟一般，穿越整个国家。有黑牛、金独角兽、蓝野猪、红狮子、花斑马、绿龙以及白鹿。我仍然渴望能有一只紫熊。

安顿下来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我向来喜欢这么做，因为我的行李不多，不会造成太多麻烦——就是出去看看这座小镇。我让迪克跟着我，当然不是因为我需要他，而是因为我觉得他是莱昂内尔爵士形象上的“污点”；既然我强迫他加入这个队伍，就觉得很有愧疚，于是试图把那个“污点”引到自己身上。如果以后我提到那个“污点”，你们就会知道它是什么了。在极度绝望时，我可能会在纸上滴一滴墨水来发泄情绪，那也意味着同样的意思。那个“污点”总是对莱昂内尔爵士表现出极其夸张的尊敬，仿佛他在跟一位百岁老人交谈一样。真是个讨厌又顽皮的小猪！（我觉得他们家族的人都是猪吧。）我知道他是故意这么做的，想惹莱昂内尔爵士生气，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老古董。你还记得《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小猪吗？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惹人厌烦，因为他知道那样做会惹恼别人。

其实也没必要，因为莱昂内尔爵士看上去才三十四岁左右。除非从书本上看到，否则没人会认为他四十岁；他就像小说里的骑士一样。好了，现在你们就知道我对埃拉琳的那条龙的看法了。对我来说，那条龙已经变成了一名骑士。不过，也许我错了。森特夫人说，女孩永远不可能理解男人，男人其实比女人复杂得多，尽管小说家们说的却是相反的。

除了艾米丽——她喝完茶后就躺下了——我们所有人都出发去约翰·哈勒的厅堂。那是一处非常有趣的宴会场所，现在虽已变成了一家瓷器店，但根据橡木雕刻上的记载，它是由一位富有的羊毛商人于1470年建造的。不过路上有太多事情可做，所以我们最后才看到那座厅堂，以及那家古老的乔治客栈——佩皮斯曾在那里“躺在丝绸床上，享受着美味的饮食”。

那些古董家具店真是令人着迷，我几乎想要买下所有看到的东西。旅行对心灵有益，但也会滋生一些不良的欲望，比如占有欲。我们走进了几家店铺，当莱昂内尔爵士让我帮忙挑选物品时，我简直高兴得要跳起来了。

有几样东西是给他要送给格雷莉斯的，他本打算直接把它们寄过去。他似乎更重视我的建议，而非森特夫人的意见；我想她应该不太高兴，因为她对古英国家具非常了解，而我则一无所知——只对法国和意大利的家具略知一二罢了。

索尔兹伯里的街道上那些中世纪的房屋，看起来仿佛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能在拍照时呈现出最美丽的景象。每个角落都堪称珍宝；莱昂内尔爵士告诉我们，这座城市中那块古老的矩形区域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当然，那些负责规划的人有足够的时间来仔细考虑一切，因为他们是从奥德萨勒姆搬来的，那里地势太高且环境恶劣，风声太大，以至于他们甚至听不到大教堂里神父的诵经声。真不可思议！索尔兹伯里曾经被称为“英格兰的威尼斯”；不过我觉得，以现在的标准来看，这个比喻实在有些牵强。

据说在那种残酷的习俗盛行时，有很多殉道者是在索尔兹伯里被烧死的，所以难怪他们要把“血腥玛丽女王”的座椅保存在温彻斯特，而不是索尔兹伯里——毕竟人们有理由对那个可恶又偏执的疯女人心怀怨恨。诺顿夫人说，莱昂内尔爵士的家族谱系中有几位著名的殉道者；她和大多数人一样为这些人感到自豪。我个人并不觉得殉道者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也许这只是出于嫉妒吧，因为据我所知，我们家族里并没有殉道者——只有父亲那一方有个女巫之类的。

可怜的人们，真可惜他们没能等到现在才出生，那样人们就不会再烧死或淹死他们了，而是会付钱让他们讲述过去的往事、为未来的人挑选伴侣！

女巫确实很迷人；但很多殉道者恐怕只是因为固执而遭害的，你不觉得吗？当然，如果像对待政治犯那样不给他们机会悔改就直接处决他们，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你知道吗？可怜的巴金汉的头颅就是在索尔兹伯里的集市上被砍下的！“巴金汉就此结束了！”他头颅掉落的那个地方现在有一家客栈，名叫“撒拉逊人的头颅”。不知道那颗头颅是不是也在附近被砍下的，还是只是为了掩盖院子里与巴金汉有关的痕迹而编造出来的故事罢了。不管怎样，据说在1838年，人们在曾经名为“蓝野猪客栈”的厨房下面挖出了巴金汉的骨架。不过，这仍然比另一个关于索尔兹伯里的故事没那么可怕：杰克·凯德被处决后，他的一个肢体被送到了城里。我本想知道那个肢体是否还在那儿，但我觉得直接询问的话可能不太礼貌。

我们把参观大教堂留到了最后。就在我们正在欣赏那里的景象时，礼拜时间到了，于是我们坐下来聆听那仿佛从天而降的美妙音乐。在教堂里，没有什么比音乐更动人了，对吧？通常音乐会让我感到愉悦，但这次因为埃拉琳、莱昂内尔爵士以及迪克的事，我竟觉得无比罪恶，几乎要哭出来。亲爱的，你觉得如果我出现在小说里，他们会把我塑造成女主角还是邪恶的冒险家呢？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想；但我唯一的希望是：只要内心善良且年龄未满二十二岁，就不可能成为冒险家。

也许我对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的期望太高了，因为我一直听说它比英格兰的其他大教堂更为出色，但实际上它并没有温彻斯特大教堂那么令人惊叹。温彻斯特大教堂的和谐感更强，因为它和整个城镇一样是一起规划建造的，其建筑风格中几乎看不出外来影响，这让它与众不同，也格外有趣。它也非常古老，但却显得如此洁白干净，仿佛崭新一般。它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即便阳光照耀在那些宏伟的柱子和美丽的墓碑上，它的白色表面似乎始终被月光笼罩着。

今天早上，我和艾米丽再次去参加礼拜，从一座小礼拜堂走到另一座，直到快到午餐时间。这时莱昂内尔爵士来了，他带我沿着那些奇怪、隐蔽且蜿蜒的楼梯，来到了图书管理员的办公室。那简直就像闯入了一座魔法城堡——除了图书管理员之外，其他人都睡着了，而且已经睡了几个世纪。快要离开的时候，我担心莱昂内尔爵士会忘记打开门让我们离开的“魔法咒语”。那里有一些有趣的东西，但我们却不能去看那些最想看的，因为在我们看了那些根本不想看的之后，就已经累得无法继续欣赏下去了。不过你知道，在另一座魔法城堡——睡美人城堡里，只有一个可爱的公主，而那些讨厌的人则多得数不清。

三点钟，我们开始驱车前往巨石阵。莱昂内尔爵士故意拖延时间，因为他希望能在日落时分到达那里，因为他记得，那一刻的景象将会是我们心中最难忘的回忆。

从来没人告诉过我，古老的萨勒姆至今仍是一处多么令人震撼的景象。看到那个矗立在平原上的巨大圆锥形土丘以及周围的防御工事，我既惊讶又深受震撼。我之前在指南书中读到过，当它还是一座城市时，对英格兰来说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

当罗马人到来并从凯尔特人手中夺走它时，这里曾是凯尔特人的堡垒；但我并不了解它的样子。我本想和莱昂内尔爵士一起绕着防御工事走一圈，但他只邀请了迪克。不过，在他们即将出发的最后一刻，森特夫人主动提出要一起去，于是我和艾米丽只能留在车里等待他们回来。

不过我并不觉得无聊，因为艾米丽在读玛丽·科雷利的宗教小说，也不必费心交谈。这样我就可以安静地坐着，用想象中的画面去描绘征服者威廉在奥尔德萨勒姆那座阴郁的城堡耸立着的平原上检阅军队的场景。这个月，那里开满了罂粟花，红得仿佛干旱的斜坡上沾满了战场上阵亡的士兵的鲜血。

而要说到埃姆斯伯里，那得再往历史深处追溯。你知道的，那就是桂妮薇儿女王曾经居住过的埃姆斯伯里，她在自己建立的修道院中忏悔，而那些新修女则对她唱道：“太晚了！太晚了！”她下葬时，亚瑟王让“一百支火炬始终在女王的尸体周围燃烧”。你能想象出那幅美丽的景象吗？980年，当那座修道院被毁后，另一位比桂妮薇儿还要邪恶的女王在同一地点建造了一座修道院，以此来赎罪——她曾在科夫城堡杀害了自己的继子。我们很快就会去科夫，到那时我会把思绪从那里带回埃姆斯伯里，尽管埃尔弗雷达带领的修女们太过顽劣，最终被驱逐出了修道院。我也不会忘记那位在埃姆斯伯里坠入爱河的人——乔治·罗德尼爵士，他极度迷恋迷人的赫特福德伯爵夫人，她在结婚后，他便为她创作了一些诗篇，随后便自刎而死。为什么现在的男人就不愿意为我们做这样的事呢？难道那些“亲爱的已故女子”就比我们更值得追求吗？

埃姆斯伯里不也是通往巨石阵的绝佳起点吗？它其实离巨石阵很近。按理说，附近不应该有什么东西存在，但实际上有很多，比如农场。不过它们并不会破坏这里的美貌。一旦你看到了那根从广阔的平原上神秘地指向天空的巨大黑色石柱，你就不会再去想那些农场或其他任何东西了。

巨石阵就是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令人震惊，就像夜色中的呼喊一般。

我很高兴我们能独自来到这里，因为在我们进入那些巨大的石柱构成的神奇区域不久之后，就有许多汽车陆续驶到了大门前。一群又一群的司机，还有不少漂亮的女孩……

那些戴着摩托车帽的女人们，宛如活生生的时代错位者，出现在那些古老的遗迹之中。当然，在我们自己看来，我们并不算是时代错位者——因为对别人来说可怕的东西，在自己看来往往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被原谅，甚至是有趣的。我急忙辩称，我们的“阿波罗”——即太阳神——其实非常适合出现在这个崇拜火的神圣之地。就连德鲁伊们也不可能反对他，尽管他们很可能会把我们全部献祭掉，除非我们能迅速证明自己其实是另一种神明，是驾驶着火之战车的神灵。（无论如何，汽车正在创造历史，就如同德鲁伊们曾经做过的那样；因此它们应该在任何地方、任何场景中都受到欢迎。它们似乎更有资格出现在巨石阵里，而不是去打扰那些可怜的佩皮斯。）

你还记得荷兰的罗尔德吧？那里有个微型版的巨石阵。与这里相比，那个巨石阵大概只是给德鲁伊的孩子们用来玩玩具的罢了。

如果腓尼基人建造巨石阵是为了崇拜他们的火之神，那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座建筑能够吸引神的注意。我觉得选择太阳作为神明确实是个明智的决定。比起我们真正的宗教信仰，这似乎更令人安心。那位神明就在眼前，24小时不停地守护着他的世界。

当我走过那些巨大的石柱下方时，我从未感到如此敬畏——那些石柱守护着沉没的祭坛，隐藏着难以理解的奥秘。风似乎更加寒冷，还发出奇怪的低语声，仿佛在试图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的秘密。我喜欢“修道士的脚后跟”这个传说，但那终究只是中世纪的传说而已。相比之下，我觉得更有趣的是：在祭祀祭坛的中心位置，祭司们或许能够看到夏至时太阳从那块巨大的石头上方升起的景象。我站在那里，想象着一位身穿白袍的德鲁伊正抬头仰望，手中的刀悬在一名美丽少女的脖子上，等待着那一刻——直到他的目光与太阳的红光相接。哦，我知道自己以后会做关于巨石阵的噩梦！不过，只要我能梦见白金汉公爵在午夜时分在那里寻找宝藏，我就不在乎了。如果我能像杜·莫里埃笔下的彼得·伊贝特森那样，就能“回溯梦境”，了解巨石阵的建造者们是从多远的地方获取那些神秘的闪长岩，以及那块与其他岩石截然不同的黑色砂岩的。我还能想象出那些建造者是谁——是腓尼基人，还是亚瑟王时代的英国人——就像蒙茅斯的杰弗里所描述的那样。

莱昂内尔爵士和我都认为，那是不列颠人建造的——因为这样他就能对那个地方产生一种归属感了。他曾诵读过沃顿所写的十四行诗：

“你是阿尔比恩岛最宏伟的纪念碑，
无论是梅林的帮助下，彭德拉贡从斯基泰海岸将你带到安伯的致命平原，
还是由巨人之手筑成的巨大建筑，用来安葬那些被亨吉斯特的诡计杀死的同胞们；
又或是那些浑身沾满鲜血的德鲁伊祭司们，在那错综复杂的结构中传授着他们的神秘学问。”

下次，我希望能从飞艇上，或者实在不行就从热气球上看看巨石阵，这样就能更清楚地看到它原本的形态——那两个圆圈和两个椭圆。我曾在一份圣诞年刊上看到过一位非常英俊的警察，他在粗糙的草地上来回踱步，为我解释了这些结构。他整天都住在巨石阵里，还养了一只狗，他们一起守护着这里。我问过他是否会有美好的想法，但他说：“冬天可没有，小姐，太冷了，根本没法思考，只能想着热汤而已。”巨石阵很适合这个年轻人，尤其是在日落时分。还有，亲爱的，当你慢慢远离那些巨石时，很难想象它们有多么壮观——在夕阳的红色光芒映衬下，它们呈现出紫黑色，就像一支燃烧着的火炬。

“警察向我解释了一切。”

我们在试图找到回家的那条河边的路时迷路了，不过过程很有趣——我们走入了草地，又穿过了已耕种的田地，可怜的阿波罗对此十分不满。沿途风景优美，还有许多漂亮的古老房屋和精致的村舍；埃文河的蜿蜒河道也显得极为迷人。不过，威尔特郡的村庄们并不像萨里、苏塞克斯或汉普郡的村庄那样富有诗意。

你绝对猜不到我明天早上要做什么吧？如果你知道了，恐怕不会同意让我这么做。不过，一个被监护的人其实并不需要额外的看护人，他可以自己承担这两重角色。我得早早起床——在太阳升起之前——莱昂内尔爵士会开车送我去巨石阵，这样我就能在日出和日落时都看到它。这真是个美好的主意，而那位英俊的警察也答应会在那里为我们开门。

我觉得，能目睹日出就如同享受一场特别的私人观赏活动。我想，这应该就和巴伐利亚的路易斯独自欣赏瓦格纳的歌剧时的感受类似吧。

现在我要去把这封信寄出去，这样它就能随最后一班火车送往伦敦，然后在我生日的早晨动身前往瑞士。如果天气好的话，我会把日出当作上天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而如果天气不好，那我就会明白——其实我并不配得到这样的礼物。

你深爱的奥德丽

十二

奥德丽·布伦登写给母亲的信

新森林，斯托尼克罗斯，康普顿阿姆斯，
7月25日

亲爱的妈妈：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或者说是明天的清晨，但我还是想在我生日这天给你写信。此外，我急着要告诉你我所经历的那些如梦似幻的奇妙事情。此刻的我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之中，而实际上我已经深入到了那个世界的核心地带。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经历。

哦，首先得说说日出——我生日当天的日出。真是美极了，它让我意识到自己浪费了多少时间，几乎从不接受它的召唤。我想我会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以后我会每天早早起床，很晚才睡觉，这样就能充分利用每一分钟，让青春的价值最大化。我现在感觉充满活力，不想错过任何美好的时光。等老了之后，我会改变做法：饭后立刻上床睡觉，多睡一会儿，这样在漫长的青春之后，晚年就能过得更快些。在我21岁生日这天，这难道不是一个好计划吗？

莱昂内尔爵士没有忘记我的生日，还祝我生日快乐；不过他没送我礼物，希望他是改变了主意。我们回到索尔兹伯里时，诺顿太太和森特太太正在床上吃早餐（她们还不知道我们出去探险的事，而且大家都以为我们会在午饭后才出发去新森林，因为路程并不远）。我们刚喝完茶、吃完吐司和鸡蛋，迪克就走进了咖啡室。看到我们坐在小桌子旁亲密地交谈，他显然很感兴趣，眼神中流露出那种猫发现老鼠时的神情。不过他还是开心地笑了，还取笑我们在“密谋什么”。不过迪克的笑声并不好听，太夸张且响亮了。（你不觉得其他动物会把人类的笑声视为一种毫无逻辑的怪声吗？）

另外，迪克向服务员道谢的方式也很糟糕——他会用上扬的语调说“谢谢”，这种语气显然会让服务员觉得自己是上帝创造的最卑微的生物。

两点钟时，我们已经与索尔兹伯里告别了（对我来说是“再见”，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再会”），随后开始在那些比以往所见任何景色都要美丽的地方拍摄。在森林的绿色荫蔽中，仿佛每棵树上都睡着一位被囚禁的树精；只有森林之神才适合担任司机。我们穿过长满石南花的地带，那里被阳光照得泛着玫瑰色的光芒；又经过一片起伏的田野，那里的谷物宛如金银一般，草地则像是“镶嵌在铜器上的完美绿宝石”；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巨大的黑色斑块，那应该是史前的古坟。

汽车第一次出了故障，年轻的尼克看起来愈发像佛祖一般，他下车去与发动机进行“心与心的对话”。我觉得阿波罗可能是吞下了什么碎屑，所以他不停地咳嗽、喘息，只能断断续续地移动，直到有人在他的引擎盖下轻拍它，还用各种奇怪的工具——大概就是巨人牙医会用的那种——来逗它。对我们这些不负责任的人来说，这倒挺有趣的，而莱昂内尔爵士和尼克则试图用各种方法把阿波罗喉咙里的碎屑弄出来。其他司机则傲慢地从我们身边驶过，就像祭司和利未人一样；也有一些人减速询问是否可以帮忙，他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坐在那里、宛如壁炉架上装饰品的森特尔夫人和我。既然我自己也成了司机，我就不想因为他们制造的灰尘而报复他们了——毕竟“狗不能吃自己的狗”；就连骑自行车的人在我们看来也像是穷亲戚罢了。

有个年长的女人坐在一辆固定在摩托车前面的怪异座椅上，车子发出嘈杂的声音，还散发着汽油味。从她痛苦的表情中看不出她的面容。推着她的年轻人则得意地笑着，好像在说：“我真是个好人，让我的姑妈玩得开心呢！”

不久后，有一辆小汽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它的破轮子上绑着一张卡片，上面用粗大的字写着“我们知道”。当大家都告诉他们答案后，他们却变得如此紧张，这想法真是妙极了。

牛群停下来注视着我们，还发出嘲讽的叫声；不过最终阿波罗喉咙里的碎屑还是被取出来了。年轻的尼克像苍蝇清理触角那样搓了搓手臂，把袖子上的灰尘擦掉，然后我们就准备继续出发了。森特尔夫人说：“这是一辆很聪明的车，它知道自己的司机是谁。”

因为发生了这件事，再加上一个轮胎出于“同情”而爆了，所以我们是在日落时分继续旅程的，那景象真是美极了。整个场景笼罩在玫瑰色的光芒中，颜色如此粉红，仿佛可以将其装进瓶子里。

那地方依然呈粉红色。树干被一层淡金色包裹着，就像包裹在皇家木乃伊上的金箔一般。为了弥补失去的时间，白色的道路在我们车轮下冒着烟，很快我们就来到了新森林——那片古老的新森林，散发着如同天堂前庭般的芬芳气息。

我们来到这家漂亮的小旅馆，它坐落在荒野之中，宛如芳香森林中的一处绿洲。我喜欢我的房间，但不想在那里停下来准备晚餐。从窗户望出去，我看见了一轮小小的白色月亮，形状像婴儿的手臂，掩映在天空中的杜鹃花丛中，于是我觉得必须出去欣赏一下日落。银色高脚杯底部还剩着不少玫瑰红色的葡萄酒，我一定要喝光最后一滴！

于是我跑下楼去；提醒你们一下，接下来要讲述的正是我非常喜欢的经历，不过你们可能不会赞同。

房东站在大厅里，我问他在几分钟之内是否有什么值得去看的东西。他微笑着表示，找到鲁弗斯之石并不需要太多时间，但他不建议我去。我回答说，如果他能指明方向，我就不需要他的建议了，大概只需走一小段路而已。他是个好人，便走到旅馆外面为我指路，还借给我一只小狗作伴。

那只小狗可不管什么身份地位，它只关心散步的事，所以很乐意带着我一起走，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好像知道我要去哪儿似的。这让我更加有勇气继续前进，对于我和那只小狗来说，找到那块石头并不难。我们会互相帮助：当我迷路时，它会找到我；反之亦然。不一会儿，我就看到了那块石头。即使从远处看，也无人能认错它；从山顶往下走，光线仍然足够明亮，可以看清上面的铭文。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仙境的核心地带。

就算威廉·鲁弗斯要从上百个地点中自行挑选一处作为安息之地，他也选不出比这里更理想的了。在那些巨大的灰色山毛榉树下，夜晚的宁静仿佛已经持续了千年，始终如一，就像大地母亲一样古老而睿智。突然，一阵沙沙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只雉鸡不知从哪里出现，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它昂首挺立，胸前的彩饰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它用诺曼王子般傲慢的眼神看着我，又因自己的计划被打乱而愤怒地对着小狗叫喊。

他曾如此自信，以为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的确如此，只要他愿意停下来，让我向他保证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属于他就好了；可他却飞快地飞走了。于是我立刻意识到他其实是个伪装成人的小精灵。我真蠢，当时居然没有猜到！

“威廉·鲁弗斯实在找不到比这更理想的死处了。”

你知道的，新森林里到处都有小精灵，有善良的，也有邪恶的。那些“恶灵”是因为征服者威廉的残忍行为——他驱赶农民们，以便在那里建造大型猎场来打猎——而出现的；还有那些帮助农妇们的善良小精灵，以及那些会吓唬野马、掐牛的调皮小精灵。如果那只雉鸡其实是帕克本人，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因为帕克肯定在新森林的某个地方有他的猎舍。

我本打算在那块石头旁坐五分钟而已，但那些小精灵给我的这五分钟施加了魔法，等我反应过来时，太阳已经下山了。那只小狗也不见了，这可真是麻烦，因为我不知道它的名字，而任何有自尊心的狗都不会对“狗”“过来，小狗！”这样的呼喊作出反应。

然而，我两种方法都试过了——四处寻找那只小狗，穿梭在那些随着精灵气息而沙沙作响的蕨类植物丛中；此时阴影开始活跃起来，玫瑰色的光线也消失了。

“小狗，小狗！”我无助地呼喊着。令我惊讶的是——你真的能“找到”自己丢失的东西吗？唉，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表达。我发现自己迷路了。要是我能记住那家旅馆是在鲁弗斯之石的北边、南边、东边还是西边，也许就不会出问题了；但哪个普通女孩会去关心罗盘上的方位呢？我又大声叫了几声，希望那只小狗能够有礼貌地回来帮助处于困境中的女士。幸运的是，莱昂内尔爵士听到了我的呼喊。他从房东那里得知我带着小狗去了鲁弗斯之石，于是出来找我。他看到的不是那块石头，而是那只小狗——它看起来既胆怯又羞愧。就在那时，我的声音让他知道了我的位置，否则我们很可能就找不到彼此了。要是找不到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请不要责怪接下来发生的事。

请记住，新森林可不是那种满是老处女的法国养老院，而是仙境——真正的仙境。

他穿着晚礼服，没有戴帽子。看到他我很高兴，因为当时我已经开始有点害怕了。他看起来真不错，而且我很庆幸他不是迪克·伯登。不过别担心！我并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看来他提前下楼准备吃晚饭了，房东告诉他我已经出门了，于是他便沿着道路慢慢走着，打算走几步后就能遇到我。可当他没见到我时，他就觉得应该继续往前走，因为这个时候让我独自在外面实在太危险了。

我感到很抱歉，担心已经远远过了晚餐时间，但他说不必担心，因为他已经告诉其他人八点一刻之后不用再等我。

几分钟后，我开始意识到我们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因为当我呼喊时，莱昂内尔爵士急忙赶来找我，却忘了注意周围的标志。在离旅馆这么近的距离还找不到路，真是荒谬至极；但在新森林里，情况往往比这更令人困惑。这似乎也是魔法的一部分；如果我们身处米诺陶洛斯的迷宫中，没有阿里阿德涅的线索，那我们肯定会像现在这样迷失方向，陷入暮色之中。

“不知道鸟儿们会不会用树叶来遮盖我们呢？”当我们确定自己迷路了之后，我笑着说道。不过，如果真有什么生物会关心我们的话，那大概应该是蝙蝠吧。夜幕降临时，它们从那些神秘的“空中吊架”上飞下来，用柔软如天鹅绒般的翅膀轻轻掠过我们的脸庞。要是有只蝙蝠把我的头发当成了巢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饿了吗？”莱昂内尔爵士问道。

我说我饿了，但并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没说其实我已经饿得不行了。

他似乎甚至不想责备我，尽管其实完全可以委婉地暗示：如果今晚吃不上饭——或者明天早上也吃不上——那都是我自己的错。但他并没有生我的气，反而觉得自己太愚蠢了，才会让我迷路。我为他开脱了，我们彼此都十分友善。可是，我们一直不停地走着，四周一片漆黑，除了那种令人宁静的寂静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我渐渐感到疲惫不堪。不过，我并不想让他看出这一点。我自己已经够羞愧的了，没必要再让他看到。但他凭直觉就明白了，他握住我的手，让我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还让我尽量靠在他身上。起初我拒绝了，说没这个必要；可当我试图抽回手时，他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持续了一两秒而已，因为我立刻就放弃了，让他按照他的意愿让我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不过，妈妈，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那种感觉和以前任何人的触摸都不一样。

当然，自从长大后我就很少和别人握手了。不过，如果你允许我成为一名歌手的话，我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就像当美国总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小说里常会提到“触碰时的电击感”之类的描述，但那通常意味着两人正在坠入爱河。而我不可能爱上埃拉琳的龙吧？那太愚蠢、太冒昧了，简直不可想象。但实际上，我对他的感觉确实和以前对任何人的感觉都不一样。我一直都说，比起和其他人在一起，我宁愿独自一人，因为我和自己相处得很好，也喜欢独自思考问题。不过，我确实喜欢和莱昂内尔爵士在一起。一想到能和他在一起，我就感到兴奋又期待。他的手指触碰着我的手，我的手则搭在他的手臂上，还有他袖子上传来的淡淡香味，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埃及香烟的味道。

夜色中弥漫着草木的芬芳——唉，我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它。现在你和我知道的一样多了。不过，如果我在这么多人当中偏偏爱上了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那该有多可怕啊？再过几周，我就将永远离开他的生活；不仅如此，还会留下一段极其糟糕的回忆。他会鄙视我，证明我就是他最厌恶的那种人。

然而，当他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些。我只感受到了那份激动；我没有感到担忧，反而很开心，也不在乎自己有多疲惫多饥饿，更不在乎我们是否能够找到目的地。而他则出于礼貌，没有表现出厌烦的神情。在我们寻找酒店的那段时间里，夜色美得令人惊叹，我们不禁谈论起各种美好的事物，互相倾诉那些在白天绝不会说出口的心里话。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只有地平线上有一丝微弱的红光，而星星则像一支支明亮的“精灵之军”，散发着无数闪烁的光芒。

那时我就明白了，亲爱的，无论艾拉琳从她去世的母亲那里得到了怎样的传说，他都不是什么龙。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思考，终于能通过森林的魔力看出真相了，对吧？现在我心中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所以，就算我愚蠢又多愁善感到认为自己恋爱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会让我回家后有点难过而已。爱上像莱昂内尔爵士这样的男人并不可耻，因为我向你保证，无论最终会有怎样的感受，我都不会做出愚蠢的行为。你可以相信你的奥德丽。

天色太暗，无法看表，但我们彼此都觉得他们应该早就吃完晚饭了。莱昂内尔爵士希望这不会破坏我生日的美好回忆。

“哦，不，”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说道，“这反而会让它更加美好。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

“我也不会，”他用温和而平静的语气说道。

接着，他告诉我，他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一整天都在等着送给我。那是一枚红宝石戒指，因为红宝石是七月的象征，不过我愿意戴的话才戴吧。他希望我不会介意他违背了我的意愿，因为我真的很希望……

他愿意把戒指送给我。长期独自生活，自己处理自己的事务以及他人的事务，让他习惯了按自己的方式行事。我应该对他好一点，接受他的礼物吗？

在那样美丽的星空下，我实在无法拒绝。于是我回答说会收下那枚戒指——尽管我心里明白，很快就必须把它交给埃拉琳。

“要我现在就给你吗？”他问，“还是等到明天？”

虽然只是暂借而已，但我还是很想看看它。“现在吧。”我说。于是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戒指，试图将其戴在我手臂上的手指上。

“哦，那是订婚的手指啊！”我脱口而出。

真傻！我本可以让他先戴上，之后再换下来。

“请原谅，”他几乎有些惊愕地说，“那应该是年轻人才有的特权，到那时你就会被从我身边带走了。”

“我想你一定会很高兴能摆脱我吧，”我急忙说道，伸出另一只手，让他把戒指戴在第三根手指上。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他反问道。“经过过去发生的一切后，你确实有权利这么想。但不要这样想，孩子。”

就这些话，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无法回答——他所说的是给埃拉琳的，不是给我的。不过他的声音如此真诚，充满情感，是我从未听过的。

就在这时，黑暗中似乎有一道光闪过。我们俩同时看到了它。我以为那可能是旅馆的灯光，但莱昂内尔爵士说，那很可能是某个偏僻小屋或烧炭人的小屋的窗户。

我们朝那个方向走去，果然是烧炭人的小屋。莱昂内尔爵士一定很失望，因为他想带我回家，但我并不想回去。我当时的心情是，还不想让这场冒险就此结束。

接下来的冒险活动与新森林的环境极为相配，我们绝不可能在其他地方体验到这样的经历。那间小屋十分简陋，光线是从低矮的敞开式门缝中透进来的——那是火光和烛光带来的亮光；空气中还弥漫着木头燃烧的芳香气息。当我们走近那处地方时，莱昂内尔爵士向我们解释说，这些小屋有些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是过去那些债务人、强盗以及各类罪犯在恶灵的保护下藏身于森林中的遗迹。他说话时，我们差点在黑暗中绊倒，他说那很可能是某座已消失的小屋的炉灶。如果房屋被拆毁，人们有权保留自己的炉灶，这就是所谓的“小屋权”；至今仍有许多这样的炉灶散布在森林中，甚至出现在现代房屋的花园里，因为没人敢把它们拿走。

那个烧炭的人正待在家里，也在接待客人。他正在为晚餐准备鸡蛋和培根，想象一下那香味该有多美妙吧！当人饿极了的时候，没有什么比鸡蛋和培根更香的了，而我们当时确实饿得发慌。像他这么古老的人，通常都会被保存在博物馆里；他的两只眼睛靠得非常近，眨眼时似乎还会碰到一起。此外，他还是个聋子，所以我们不得不大声喊他，他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不过等他明白之后，他可真是个大好人，他说只要我们“愿意吃”，就可以享用他的晚餐。对他来说，面包和奶酪就足够了；如果我们能不加牛奶的话，还可以喝茶。不过那里只有三个鸡蛋和三片培根，所以我们坚持要平分，否则就什么都不吃。我用一个看起来像是传家之宝的旧锡锅来泡茶，然后我们一起坐在没有桌布的厨房桌子旁，尽管主人极力反对。这真是有趣极了；那个老人还给我们讲了许多关于森林的奇异故事，那些故事让我意识到自己也有勇气和骨气，就像某些古老的乐曲一样能激发人的斗志。他的名字叫珀克斯，他认为自己是那个发现威廉·鲁弗斯遗体的烧炭人珀克斯的后裔；他的祖先中有一些人是走私犯和偷猎者，他们已经在森林中生活了一千年。他年纪太大，还记得小时候听祖父讲述过那些为了建造战舰而非法砍伐森林的邪恶行径。想想看，那些高大的橡树、白蜡树和荆棘树——这些象征着英国人坚毅品格的树木，竟然被当作柴火卖掉了！

我坐在桌旁，看着火光在我的戒指上跳动——直到进入小屋后我才看到这枚戒指，它真是美极了。虽然只能拥有它一小段时间，但我还是会好好珍惜它，把它当作给埃拉琳的礼物。

烧炭人向我们保证不必担心，他会为我们指明回家的路，还会告诉我们一些地标，这样即便在夜里，我们也不会迷路。

吃完鸡蛋、培根、茶以及干面包后，莱昂内尔爵士在桌上放了一枚金币。尽管他双目失明，但他仍能看出那枚金币，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愿上帝保佑您和您那位美丽善良的夫人一生平安！”他大笑着说道。

这已经是我第三次被误认为是莱昂内尔爵士的妻子了。之前我并不在意，但这次，虽然我也笑了，那只是装出来的笑，因为我的脑海中始终萦绕着一些关于自己的疑问。

那个偷猎者的后代自称“闭着眼睛也能”认得这片森林。他一瘸一拐地在我们前面走了将近半英里，沿着他所说的“小路”——那是新森林地区的用语——然后，在描述了我们必须经过的每一棵重要树木的特征并指出几颗可以作为指引的星星之后，便把我们丢下了，让我们自生自灭。之后我们就永远告别了。他回去继续享受他的金币，而莱昂内尔爵士和我则继续一起前行。

不知怎的，我们开始谈论各自最看重的美德。我不经意间说道：“我母亲最看重的美德是感恩。”

“感恩？”他似乎很惊讶地重复道，但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用的是现在时态。为了让他忘记我的失误，我赶紧补充说，我认为自己所看重的美德是勇气——至少对男人来说是这样。那女人最看重的美德是什么呢？

“诚实。”他稍作犹豫后回答道。

幸好他在黑暗中看不见我脸红了。不过，真正的奥德丽向来都是诚实的，对吧？只有这个名为埃拉琳-奥德丽的人才无法坦诚相待。

“只限于女人吗？”我尴尬地问道。

“对于那些我们认识的人而言，诚实是理所当然的，”他说。

“你不觉得女人也和男人一样喜欢诚实吗？”我坚持问道。

“不，我不这么认为，”他立刻回答。随后又为自己的回答辩解，仿佛应该为此道歉似的。“不过我的经验不多，”他最后说道，声音听起来沉闷而无力。

亲爱的，这就是我在生日之夜能告诉你的全部了。我们安全地回到了酒店，大约十点半左右到达，只有艾米丽在担心我们。另外两个人则显得很轻浮；森特夫人注意到了我忘记摘下的新戒指。没有什么是能逃过她的眼睛的！我看到她看了那枚戒指一会儿，但当然她没有提起它，而我自然也没说。

我还没决定是否要“每天都戴着”它，本来倾向于不戴，哪怕这样会让送礼人失望。但当森特夫人用如此特别的眼神看着那枚戒指时，我决定还是大胆地戴上它，所以我就这么做了。

“我真羡慕你的冒险经历，”她用一种我觉得意味深长的声音说道，不过莱昂内尔爵士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含义。

我不在乎她是否故意表现得讨厌。我觉得她不可能伤害到我。至于迪克，他已经做得够过分了——他让我请他们俩一起参加这次旅行。我觉得那样就够了。

我们会在康普顿阿姆斯住上两三天，开车去森林的不同地方游玩，晚上再“回家”。我喜欢这种方式！

从一家酒店搬到另一家酒店时，唯一让我不满的就是，我的手帕和其他洗过的物品上会出现各种奇怪的痕迹。再见了，安吉尔·达克。

你成熟的母亲

女儿

想想看，我现在已经成年了！

顺便说一句，莱昂内尔爵士原本以为自己的被监护人会是个小女孩（真是考虑不周！），今晚他说：“你年纪这么大了，我实在无法习惯你。”我则回应道：“你年纪太轻了，我同样无法习惯你。”希望这样的回答不会显得太无礼吧？

十三

奥德丽·布伦登写给母亲的信

卢尔沃思湾，7月30日

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一起看看我所看到的一切呢？

你说我的信能让你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美丽的画面，这让我很荣幸，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在我身边。虽然我现在过得不错，但心里更多的是激动而非快乐，睡眠也不好。我会做关于森特夫人、迪克·伯登以及埃拉琳的可怕梦，不过醒来后我总会笑出来。

非常感谢你告诉我，你觉得我的表现相当不错。不过我在想，在我下一封信寄出之后，你又会怎么说呢？

从那以后，我一直想写信，哪怕只是简短的一则消息，但我们总是起得早、睡得晚；再加上夜间无法入睡，到了傍晚时我常常疲惫不堪，根本没力气去争取你的表扬。

现在是早晨，我正坐在海边的岩石上写作。在开始描述卢尔沃思之前，我得先告诉你一些自从从康普顿阿姆斯寄出那封信以来我所见到的一些美好景象。这是我们“永远”离开斯托尼克罗斯后第一次在此过夜，不过一路上我也收获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没见过新森林的人，就等于没见过英格兰。在我们住在那儿之前，我完全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从旅游指南上我知道那里还有成千上万英亩的森林，尽管已经有很多地方被砍伐了；但我没想到那里还隐藏着许多美丽的村庄，甚至还有城镇。那里非常适合开车游览，不过我觉得步行或许会更好，因为这样就能更长久地享受其中的乐趣。如果能有合适的伴侣相伴，我真希望在新的森林里来一次徒步蜜月——走完整个环线。

哦，我可不能忘了说——我很高兴没有在白天看到鲁弗斯的石头。在我给你写信的第二天早上，森特夫人와 딕就去了那儿，但我不会再去了，因为我不想让那幅存在于我脑海中的神奇画面消失。我拒绝时，她笑了起来。我真想给她一巴掌，不过算了。

他们回来后显得很失望，说那里有个喝姜汁啤酒的女人，还有个玩“萨莉阿姨”游戏的人，周围还有一群来自伦敦的游客，围着那块石头。真是糟糕透顶！

莱昂内尔爵士为这一天制定了行程安排：我们打算前往林德赫斯特、博利厄修道院、莱明顿、布罗肯赫斯特以及马克阿什，这些地方都必须在傍晚之前参观完毕，然后从林德赫斯特返回，并在那里休息喝茶。但在我们出发之前，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我本来没打算在信里提到这件事，但有一天，我们经过路边一辆出现轮胎故障的汽车。司机正在用一台外形奇特的机器安装新轮胎，扬·尼克对这台机器极为感兴趣，因为他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莱昂内尔爵士解释说，那是美国制造的工具，发明时间不长，但效果不错。他还不怀好意地补充说，真希望自己在离开伦敦之前就买一台这样的机器，因为在外省很可能买不到。

就在我们准备风风光光地离开康普顿阿姆斯的时候，我们的一个轮胎突然出了问题，停止了运转。不过，与之前情况发生时不同的是，尼克并没有露出愤怒的表情，反而开心地笑了。他立刻跳下车，二话不说就拿出了与几天前他主人所欣赏的那台一模一样的机器。

“你从哪儿得到这台机器的？”莱昂内尔爵士问道。

“昨晚得到的，大人。”尼克镇定自若地回答。（他的英语说得相当好。）

“什么！在我们遇到麻烦之后？”

“是的，大人。”尼克的棕色脸庞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就像微风拂过麦田一般。

“怎么可能？这里又没有商店啊。”

“主人说得对。我就是找到这个东西的。”
“在哪儿？”他急切地问。
“离这儿不远，就在路上。”
“你这个坏蛋！”莱昂内尔爵士叫道，“是你偷的吧！”
小尼克做了个佛像般的表情。“主人什么都知道。但就算我真的偷了它又怎样？那些人马上就要回大城市去了。我们拿走它也没关系，他们很快就会再买一个的。我们拥有它反而更好。”
莱昂内尔爵士试图表现出愤怒的样子，尽管其实他很想笑，他责备尼克违背了之前的承诺。“你曾发誓，如果我带你一起来的话，你就绝不在英格兰做这种事。现在你又故技重施了。我只好把你送回去。”
“那我就去死吧。”小尼克平静地回答。
故事的结局是，莱昂内尔爵士查出了那些在康普顿旅馆过夜的人的名字，并把他们的地址记在了访客登记簿上。他把那个工具寄给了他们，还附上了一封解释信——我真希望自己能读一读那封信。看来，虽然尼克个人很诚实，但他却是个偷车贼；在孟加拉时，他会偷走其他汽车上那些崭新漂亮的物品，而自己却没有。
诺顿夫人担心，如果莱昂内尔爵士过分责骂他，他可能会在酒店门口自尽，那样就太尴尬了。不过告诉她“自尽”其实是日本或中国的把戏也没用。她说，如果尼克不这么做，他可能会做出更糟糕的事来。
在森林里平坦的道路上行驶时，阿波罗仿佛真的在漂浮一般。我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感受，感觉自己就像躺在风中的云朵上的女神。难怪那些司机们，只要能看到他们的脸，几乎总是一副极其开心的样子。这与《The Blot》中所说的“那些讨厌的司机”截然不同——那些司机通常看起来都很暴躁。
那些小野马也是森林带给我的惊喜之一。我们遇到了很多这样的马，大多是体型较小的母马，它们正在给那些面容纯真、外表粗糙的小马驹们晒太阳——真是可爱的小生物。我甚至有点喜欢森特夫人，因为她有个表弟。

有人养了这样一匹小马作为宠物，那是只矮种马，体型不比圣伯纳德犬大。它戴着带有银铃的项圈，处处跟随主人，毫不介意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休息；有一次，人们还在它主人的床上发现它，正趴在一只崭新的巴黎式帽子上睡觉。

我们经过的那些坐落在玫瑰花丛中的迷人小屋本应让我意识到我们已经回到了汉普郡，要不是对新森林来说，对于一个可怜的外国人而言，它简直就像是一个独立的郡县。在这样的小屋里大声呼喊着要爱情，却对宫殿不屑一顾，这对新娘来说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可以在林德赫斯特那座美丽的教堂里结婚——那是一座极其精美的教堂，里面有莱顿勋爵创作的精美祭坛装饰品、弗拉克斯曼的作品，还有名为科克雷尔的艺术家所创作的极为出色的雕塑作品。婚后，她可以与新郎一起深入森林，过上幸福的生活，再也不出来。真希望我们在那儿的时候能再读一遍《森林恋人》这本书。我想莫里斯·休利特一定从那些通向神秘绿色林地的小路上获得了不少灵感，因为那里充满了童话传说与历史传奇。

乔治三世非常喜爱的林德赫斯特虽然很美，但我们没有停下来观赏，因为我们正要从那边返回。在参观了那座虽然属于现代建筑但却不容错过的教堂之后，我们便前往博利厄修道院，那是汽车运动英雄的故居。在那里，我们看到了一座坐落在树木之中的完美住宅，周围是一片如镜子般清澈的水面。这里曾经是修道院的客房，现在则被称为“宫殿之屋”，这个名字实在当之无愧。那片“镜子般的湖面”其实只是一条从索伦特湾流出的长溪，但看起来却像是一座湖泊；只需沿着草地小路走，就能到达旧修道院的餐厅。从那里穿过一扇神秘的门，就能进入曾经属于西多会修士们的废墟——也就是所谓的“白衣修士”。约翰王为建造这座修道院提供了资金；不过这显然说明坏事从来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好处，因为那个吝啬又暴虐的老国王，除非那些修士能在他的噩梦中折磨他，否则他是绝不会给他们一分钱的。我永远忘不了庭院里的木兰树和桃金娘树，如果我是那些早已消失的修士之一，我一定会常来这个地方。没有比这里更美丽的地方了。

从博利厄出发后，我们来到了林明顿，那是一座古色古香且风景如画的城镇，拥有迷人的港口。那里的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只有停在那家旅馆旁的伯恩茅斯马车上的人除外。

我们提前吃了午餐。他们戴着老式的宽边海狸帽，精神抖擞、兴高采烈。

离开莱明顿后，我们穿行在森林中，几乎不知道也不在乎该往哪儿去，不过最终还是找到了布罗肯赫斯特和马克·阿什——那里的树木极为美丽，堪称最棒的地方。我们唯一的愿望就是避开公路，莱昂内尔爵士在这方面很聪明。最美妙的路段其实只是一条小径，根本算不上道路，但路面状况却非常好。年轻的尼克不得不下车去打开一扇门，那扇门通向一处看似私人领地的地方，没有得到指示的人根本不会想到那里。门的那边依然是森林仙境的一部分，当我们驾车闯入时，那些“居民”便变成了树木。我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常绿植物仿制品，它们是即兴创造出来的。那是一片迷人的森林，在整个森林里，我越来越觉得英格兰并不像人们描绘的那样狭小——这里有那么多无人居住的广阔区域，却充满了传说与历史。我们经过的一个地方——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地方，因为实在太小了——名叫泰瑞尔渡口；据说沃尔特·泰瑞尔在杀死红王后逃往海边时，曾在那里让铁匠给他的马换鞋。哦，不对，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是第二天，在林伍德和克里斯蒂奇之间！

返程时，我们在林德赫斯特的一家宛如乡村别墅般的花园酒店里喝茶，得知这里曾经是你第四十二代表亲斯塔克普尔公爵的居所，他随路易·菲利普一起来到了英格兰。至今，餐厅里还挂着他的精美挂毯，而他那棵华丽的木兰树则望着窗外，似乎在疑惑为何他不在那儿欣赏那些如雪球般巨大的乳白色花朵。

在回家的路上，新森林里的兔子们正在举行派对，它们对我们未经邀请就闯入它们的领地感到不满。就像戏剧里说的那样，它们不断“挡住我们的去路”，所以我们不得不慢慢行驶，以免撞到它们；有时它们还会飞快地跑到我们正前方，正好挡在道路中央，让我们无法通过。迪克一直想抓住这些可怜的小动物，但莱昂内尔爵士说，他在英格兰生活的时间已经足够长，能够从生活中获得许多乐趣，而不必剥夺其他生物的快乐。这可不算是什么凶残的想法，对吧？

第二天，我们沿着森林的入口——林伍德——前往克里斯蒂奇，经历了一次美妙的旅程（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了）。

另一座修道院——不，其实那是修道院附属建筑；不过对我来说那只是个细节罢了。它矗立在那里，如同在一面水晶镜中欣赏着自己的美丽。与博利厄修道院不同，它是奥古斯丁风格而非西多会风格；同样也极为庄严，十分高贵，其美貌甚至超过了许多大教堂。你我曾在其他地方不远千里地前往参观那些远不及克里斯彻奇修道院如此精美的教堂。这里最奇特的地方之一就是那个麻风病人专用窗口；此外还有北侧转廊上独特的“斧头”形装饰、带有精美古老橡木雕刻的唱诗班区域，以及索尔兹伯里女伯爵的坟墓。我小时候，您曾从一本名为《历史上的杰出女性》的书中为我朗读过关于她的故事。她在书中的排名靠后，因为她只是女伯爵而非女王；但当书中提到她并不害怕死亡，只怕被那把可怕的普通斧头砍伤，希望用剑来斩下自己的头颅时，我哭了。教堂里还有许多其他美丽的景象，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据说有一根橡木梁会在夜里自动变长，建筑材料也会自行从山上滚落下来，因为其中一位建造者就是基督本人。正因如此，这座地方才被命名为克里斯彻奇，而不是原本可能使用的特威纳姆这个名字。

看完那座修道院后，我们只稍作停留，去瞻仰附近一座宏伟的诺曼式古建筑，随后便匆匆赶往博斯科姆和伯恩茅斯。那里的花园、喷泉以及流淌的溪水让我想起了巴登-巴登；那里的树木十分迷人，商店也很有特色。由于那里太过现代化，我们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前行，尽管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糟糕起来。不过，我听到莱昂内尔爵士对森特夫人说：“在这个国家里，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发现美景。”很快，森特夫人又恢复了她那如大自然所创造的般美丽的模样。我指的是英格兰，而不是森特夫人——她本就比大自然创造出来的还要美丽。

我们穿过了数英里长的茂密松林，那里野生长满了杜鹃花；海鸥在我们头顶几英尺处展翅飞翔，它们的翅膀泛着银光，脚则像珊瑚一般。海风的咸味与松树的香气在我们的鼻尖交织在一起。

离开沉闷却具有历史意义的韦勒姆后不久，我们就来到了托马斯·哈代笔下那个风景如画的地方。我们刚离开韦勒姆（我并不后悔这么做），就看到远处高处有某种景象——那仿佛是中世纪画卷中的背景。那就是科夫城堡。自从在埃姆斯伯里之后，我就一直想着这座城堡，因为那里有个邪恶的埃尔弗里达。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幻象，因为那个黑暗的轮廓很快又消失了，我们很久都没有再看到它——直到我们的道路沿着城堡高耸的山丘下方延伸过去，那时它才再次以雄伟的姿态出现在我们眼前。

那座城堡给人一种令人恐惧的强大印象，而且我们越靠近它，这种感觉就越强烈。距离并不能为科夫增添任何魅力——因为这座城堡高耸在周围阴沉灰暗的城镇之上，而当人们试图进入它的城门时，它才展现出最宏伟的一面。

在等待进入城堡的那一刻，我试着想象年轻的爱德华——那位殉道者——站在城门前时的心情。他渴望进去看望自己深爱的同父异母的兄弟，同时也憎恨着继母埃尔弗里达。可惜，那个可怜的男孩再也没能活着离开那座城堡！后来，在废墟中，我来到了那扇窗户前，据说埃尔弗里达就是从那里监视着年轻国王的到来，之后便赶往城门，策划了那场旨在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的谋杀案。这让整个故事显得愈发真实，因为正如你常说的那样，我的想象力总是过于活跃、太过夸张。要让想象力回到十几个世纪前其实很容易，而且这种方式也相当“便宜”！

要知道，科夫位于多塞特郡，那是一个与我这个虚构的埃拉琳·莱思布里奇截然不同的地方。而那座城堡则坐落在珀贝克岛的中心位置，因此显得更加浪漫。恐怕在埃尔弗里达或“艾尔弗里斯”时代，那座城堡还根本没有开始建造，他们那儿只有一座狩猎小屋而已。但如果有人能指出她曾经站过的那扇窗户，那我试图让那些模糊的事实变得清晰些，又有何错呢？再说，历史中的事实就像那些呆头呆脑的狗，除非被教会一些“技巧”，否则根本毫无用处。

不管怎样，科夫至少属于诺曼风格建筑。约翰国王曾在那里藏匿大量财宝，想必还有些隐藏的宝藏吧。要是我能找到它们，就能为你和我买一座城堡来居住了。莱昂内尔爵士认为，作为他的监护人，我应该住在他的城堡里；他在科夫时还跟我讲过格雷利斯的那座诺曼式塔楼。不过，唉，我其实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哦，我不是那个意思！请把那句“唉”删掉吧，还有我前几天晚上写给你的那些愚蠢的话也请忽略掉——它们全都毫无用处。

曾经，科夫城堡里关押着许多有趣的囚犯，有来自法国的骑士，也有美丽的女子，其中最漂亮的当属拥有英格兰王位继承权的“布列塔尼少女”。还有国王们也曾到访过那里；在克伦威尔时代，有一位女士和她的女儿们成功抵御了一次大规模的围攻。那次防御如此英勇出色，以至于直到今天，一想到一年后那座城堡终究还是陷落了，那些巨大的石块散落在地面之上，实在令人难过。

当议会下令用火药炸毁那些被攻占的城堡时，它们究竟滚落到了哪里呢？至今仍拥有科夫堡的班克斯家族，想必会为他们那位曾驻守该城堡的祖先班克斯夫人感到自豪吧。有趣的是，班克斯家族至今还保留着那些旧钥匙，就放在他们在金斯顿莱西的住所里。

你喜欢托马斯·哈代的《埃塞尔伯塔之手》吧？其实书中的库姆堡其实就是科夫堡。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哈代笔下的世界。在韦勒汉姆不远处，伍尔镇有一座非常古老的特伯维尔家族的宅邸，现在则变成了农舍。我想，无需多言，你也知道哈代是如何描写那座宅邸的吧。

我们在一家很有特色的古老客栈用了午餐，和科夫堡的其他古建筑一样，那客栈也有石板屋顶，外观阴沉灰暗。之后我们沿着陡峭的山坡再次下到平原上，朝着斯旺尼奇前进。路上满是尘土，但我们并不在意，因为就在我们以较快的速度行驶在平坦的道路上的时候，一个警察突然从某个地方冒了出来，就像“跳跳箱”里跳出来的玩偶一样。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属于那种迪克所说的“汽车间谍”，虽然莱昂内尔爵士并没有超过法定速度，但他还是怒视着我们的车牌，似乎想要为难我们。不过，那个车牌已经被灰尘遮住了，所以他就算想对我们做点什么，也根本做不到。有时候，大自然似乎真的会同情那些可怜又遭人误解的司机，愿意给予他们保护。在这种情况下，试图清除车身上的灰尘或污垢，无异于挑战命运，对吧？

不过我的脸可就不一样了，我真想把它擦干净。在到达斯旺尼奇之前，即使戴着面纱，我的脸也感觉就像冰蛋糕一样。所幸的是，蛋糕不需要露出笑容来维持它的形状。

我们前往斯旺尼奇是为了参观那些洞穴——蒂莉·威姆洞穴。巴黎的妈妈，你听说过它们吗？如果你没听说过也没关系，毕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不过这些洞穴确实值得一看，而斯旺尼奇的港口则宛如梦境一般美丽。这座小镇也很不错，具有古老的风格，看起来非常体面，仿佛到处都是资深的律师和牧师，但它并不像韦勒汉姆那样乏味——韦勒汉姆在撒克逊时代就已经很重要了，那时斯旺尼奇还不存在。在《埃塞尔伯塔之手》中，那个地方被称为“诺尔西海”。你还记得吗？阿尔弗雷德大帝也在附近取得过胜利——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在暴风雨中，丹麦的船只会被吹进现在的这个小镇里，就好像那些翅膀沾了水的蝴蝶一样。

我们乘车向上爬去，越过了村庄，走在英格兰境内我所见过的最陡峭、最曲折的道路上。虽然莱昂内尔爵士说等到了德文郡就会觉得这没什么了，但我们还是继续往上走，最终来到一处高处，那里有一家餐厅。我们在附近停下了汽车（还有从不喜欢步行的艾米丽），然后便朝着那些洞穴进发。那些洞穴位于珀贝克石灰岩构成的黑暗悬崖之间，十分奇特有趣，当然也有关于它们被用于走私的传说。一阵阵奇怪的风在洞穴中不断吹拂，仿佛是某个沉睡中的巨人的呼吸声。在那个从未见过阳光的昏暗环境中，天气极为凉爽；可一旦回到外面，面对着强烈的午后阳光，再沿着陡峭的小路往停着汽车的地方走去，就觉得非常热了！我想森特夫人一定后悔没有和艾米丽一起停下来。她犯了严重的头痛病，身体也很不适，于是莱昂内尔爵士问她是否愿意在斯瓦尼奇过夜，她表示同意。

幸运的是，那里有不错的酒店，莱昂内尔爵士为我们选了一家风格古朴且令人愉悦的酒店。森特夫人去睡觉了，而我们其余人则在晚餐后出去散步。诺顿夫人开始和迪克谈论他的母亲，这一举动让莱昂内尔爵士和我都感到意外。

我们坐在码头上，月亮渐渐变红，仿佛一朵玫瑰花从海中绽放出来。即便天色已暗，大海依然保持着深蓝色的色彩，就像蓝宝石一般。远处，那些白色的游艇和帆船看起来就像漂浮在蔚蓝天空中的新月群。我心情格外愉快，对全世界的人都充满善意，尤其是对莱昂内尔爵士。我实在不愿想起自己曾经有过负面想法和疑虑，因此下意识地对他比以往更加友善。迪克则一直盯着我，坐在诺顿夫人旁边，每当觉得莱昂内尔爵士没注意时，他就皱起眉头。回家后，趁艾米丽正在和她哥哥谈论森特夫人的头痛问题时，他找机会跟我说了几句话。他说有件事必须单独告诉我，希望等其他人都睡后我能到酒店后面的花园里和他谈谈，但我当然拒绝了。接着他又问我第二天能否抽出几分钟时间，还委婉地暗示，如果我不答应的话他会很失望。我告诉他“我会看看”，这总是个安全的回答；但实际上我至今仍未做到。

回到酒店房间后，我发现有些物品不在我放它们的地方，而我的笔记本也不见了。

莱昂内尔爵士认为那是我的包，但实际上它是埃拉琳的（是从邦德街买的）。我的文件就在那个包里。屋里的仆人们看起来都很正派友善，我不认为他们中会有人去翻找。不过——说实话，我怕自己心胸狭窄，但还是忍不住将森特夫人的烦恼以及我丢失的文件联系在一起。你知道，两加二等于四。而且她在斯沃纳奇酒店的房间就挨着我的。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她很可能确信我们都会在晚餐后外出。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除非迪克告诉了她什么吧？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是她还是别人干的。我检查了所有的文件和其他物品，但没找到那些所谓“会暴露秘密”的东西。不过，我不太记得自己当时带了什么。也许有封信被拿走了。从那以后我就有点担心了，因为如果出了什么事，埃拉琳肯定不会原谅我的。我还在想，虽然莱昂内尔爵士不是个暴君，但奥诺雷·杜·盖克兰的行为或许会有他不能接受的地方。埃拉琳可能有自己的理由认为他会反对，不管他是不是暴君。很可能是她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她太想按自己的方式行事了。

回到这次旅行上来。几乎每走一英里，我们就会想起哈代，同时也让我了解了多塞特郡的风貌，这正是我从他的书中期待看到的景象：高大的树木；高大而神秘的树篱；因岁月流逝而变得柔和、并被常春藤覆盖的砖墙；坚固、古老且充满生机的石制小屋，还有那些带有菱形玻璃的小窗；普贝克花岗岩从草地中露出，为绚丽的鲜花构成了一幅美丽的背景；还有哈代在《土著的回归》中描述过的荒野——到处都是荒野和起伏的丘陵。

我们从斯沃纳奇前往西卢尔沃思，在一座山上遭遇了麻烦。莱昂内尔爵士对那辆汽车的要求极为严格，总是检查一切可能出问题的地方。就在出发前，我听到他问扬·尼克，从蒂利威姆下来之后是否检查过刹车。“哦，是的，先生。”那个棕色身影回答道。然而，在一座远离人群的高山上，刹车却完全不起作用了。我们迷路了，汽车也以此来惩罚我们。首先，发动机停止了运转。这让阿波罗感到恐慌，于是它开始倒着下山，而不是往上走；而当莱昂内尔爵士踩下刹车时，它们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那是第一次发生如此糟糕的事情，我的心猛地一跳，但不知为何我并不害怕。有莱昂内尔爵士开车，似乎不会有什么危险；果然也没有出事，因为他把车开到路边，停在了那堆高高的草丛旁。尽管如此，车子还是差点翻倒，莱昂内尔爵士让我们立刻跳出去。要不是他开口，我根本不会动弹，只会等待命令；但其他人还在移动，森特夫人摔倒了，膝盖也受了伤。这导致她的头发有些散开了，更让我惊恐的是，那些我一直以为就固定在头发上的可爱小卷发也松开了。风很大，再过一会儿那些卷发就会被风吹走，要不是我及时把它们抓住，它们肯定就会飞到莱昂内尔爵士的鼻子前面了。那该有多可怕啊！我想她肯定再也不敢面对他了，因为她的头发可是她最大的美貌所在，而且她总是说那些头发全是她自己的，多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幸运的是，当我抓住那些卷发并迅速把它们塞进她手里时，莱昂内尔爵士正背对着我们，除了迪克没人看见。我想侄子不算数吧！不过你知道吗，亲爱的，如果那些是我的卷发，我觉得她一定会希望莱昂内尔爵士看到它们。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她，但更不能心肠狠毒。我会把对她的所有恶意都留到给你写信的时候再发泄出来，那时我会用我的“天鹅绒爪子”伸出小指甲来“攻击”她。

我为小尼克感到难过！他显得非常尴尬，还发誓说自己确实检查过刹车。莱昂内尔爵士只是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毛，仅此而已，因为他不想在我们面前责骂那个可怜的小家伙。

那三个人费了很大劲才让“阿波罗”重新靠在四个轮子上，因为虽然它看起来就像一个试图用一只眼睛触地的怪异舞者一样摇摇晃晃，但实际上它有一部分已经陷在路边的土坡里了。然后我们都安静地坐着，而莱昂内尔爵士和司机则继续工作——小尼克则在车底下，有时看起来像是在练习各种扭曲动作的杂技演员，有时又像是个仰卧着绘制壁画的微型米开朗基罗。不过我希望，米开朗基罗在寻找颜料和画笔时所遇到的麻烦，还远远不及小尼克去拿那些奇怪的小工具时要面对的困难。他嘴里塞满了大头针，看起来就像是个认真给难处理的牙齿补牙的牙医。

过了好一会儿，刹车才被 properly拧紧，四个气缸也才重新能够正常工作。不过，在如此美妙的自然环境中、在如此宜人的天气里，要是无所事事地坐着未免太可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沃尔特·惠特曼式的氛围，让我忍不住想要唱歌；最终我再也按捺不住了，便唱起了你为我谱曲的那些诗篇。至少，我唱了几小节；你真该看看莱昂内尔爵士听到我的歌声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的样子。我从未告诉他我会唱歌，所以他非常惊讶。

“哎呀，埃拉琳，你的声音真动听！”诺顿夫人说道。

“‘真动听’？我觉得她的声音确实很美！”莱昂内尔爵士说。他没有再说话。但我从未收到过比这更让我开心的赞美了；至于森特夫人说别人会以为我是个专业歌手，我一点也不介意。

最后，虽然艾米丽担心我们会错过午餐，但我还是有些不舍得继续前行。在驶向卢尔沃思的路上，我们看到了许多美丽的景色——车辆在空旷的道路上飞驰，两旁的树篱就像黑色的急流般从我们身边掠过。那真是令人兴奋的体验，也展现了阿波罗一旦决心要做什么就能做到什么。当然，如果路上有人的话，我们是不会这么做的；不过据我所见，如果你尽量轻缓行驶，不扬起灰尘去打扰别人，他们反而不会感激你，只会轻视你，认为你不可能开得更快。不过，至少你还有清白的自觉。我们还看到了一座漂亮的都铎式住宅，名叫克里奇格兰奇；这座房子的主人的祖先还建造了邦德街。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很高兴他这么做了。我们特意选择走山谷路线去看那座宅邸，而不是绕过环山和其他崎岖的道路，不过这样的付出是值得的。

莱昂内尔爵士说，我们经过的卢尔沃思城堡和格雷利斯很相似；现在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希望能看到格雷利斯，因为卢尔沃思虽然也很美，但却带有封建气息。不过，在我能见到格雷利斯之前，我恐怕早就像泡泡一样破掉了。

看！我终于带你们来到了卢尔沃思湾——那个可爱的小地方。正如我在信的开头所说，此刻我就坐在海滩上，周围是红色和绿色的渔船。

在突然看到卢尔沃思湾之前，你是绝对想象不到它的存在的。你会看到蓝色的海湾静静地躺在巨大的岩石怀抱中，那些岩石仿佛经历过剧烈的震动，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平静的海水。

假设他们因为自己的秘密被揭露而愤怒吧；毕竟这个秘密已经被发现了，而且人们还喜欢来到卢尔沃思湾。然而，这里仍保持着与往常一样的神秘感，仿佛只有些懒惰的海鸥和几名修补龙虾笼的渔民听说过它的存在而已。这里有一条狭窄的街道，几座漂亮的古老小屋，还有一家舒适的酒店——我们在那里吃了美味的螃蟹，虽然味道有点特别，还有用朗姆酒做的煎蛋卷，其颜色简直就像我生气时的眼睛颜色一样。此外还有一家邮局，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了，只有环绕四周的山丘、金色的海滩，以及拍打着怪异岩石的湛蓝大海。就这些而已，但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小天堂。

同一天的夜晚。

就在那时，我的谈话被中断了。迪克·伯登来了，我不得不听他讲话，否则就会引发一场冲突。我也没办法找哪个好心的渔夫让他把迪克交给龙虾吃，所以只好乖乖坐着听他说话。他说自己非常爱我。他表达爱的方式真是有趣，不是吗？我就这么对他说。

他则用那种老套的说法回应，说什么一切都是公平的等等。我问他是爱情还是战争更重要，他说两者皆重要。他知道我并不爱他（其实我确实不爱！），但他希望我从现在开始就答应和他订婚。

“我不会的。”我立刻断然拒绝。

“你必须这么做。”他说。接着他还警告我，如果我不答应，我的朋友埃拉琳·莱思布里奇就得自己小心了，因为那时我就无法再保护她的利益了。

我说他是个十足的混蛋，他承认也许如此，但我也同样是骗子，岂能以脏骂脏呢？

“我宁愿去那种一辈子都只能说‘记住死亡’这句话的修道院，也不愿嫁给你。”我礼貌地说道。

不过他似乎并不太考虑结婚的事，只想要订婚而已。至于结婚，我们俩都还太年轻，他会等我們有经济能力再结婚，可能还要一段时间，他这样解释道。他迫切希望立刻做的是订婚。

“为什么？”我愤怒地问。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还有机会。这就是事实。”迪克厚着脸皮说道。

这让我大吃一惊；因为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充满意味，让我不禁能猜出他心里在想什么。真是荒谬至极！好像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会考虑我似的！迪克曾经说过，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对女孩或任何女人都不感兴趣，只有森特夫人除外。我本想提醒他这一点，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能读懂他的心思。

“我觉得你一定是疯了。”我说。

“也不足为奇。”他回答。“不管怎样，我可够疯狂的——一旦莱昂内尔爵士从他和他妹妹以及我姑妈的散步中回来，我就会立刻把整件事告诉他，除非你照我说的做。”

“那样对森特夫人不太好吧，”我试图拖延时间，“如果她正享受着这次她一直渴望的旅行的话；因为一旦莱昂内尔爵士知道了埃拉琳的事，这次旅行很可能会取消，而他也会立刻赶往法国。”

“恰恰相反，这对她反而是好事，”迪克说，“因为很多人的心都会因此而动摇。”

我说这个道理太复杂了，我搞不懂，但实际上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虽然就莱昂内尔爵士对我的感情而言，他显然错了。但我必须迅速思考，也许他在关于他姑妈的那点上是对的。她会是那种会利用紧急情况的人。一旦她让可怜的莱昂内尔爵士陷入困境，那就太晚了，因为我觉得他会极其重信守诺。

你可能会对我说她会让他妥协而发笑，但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自己也不确定——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愿看到她这么做，尤其是如果我能阻止的话。我静坐了一会儿，思考着，然后问迪克“订婚”是什么意思。

他回答说就是通常意义上的那种关系；我则回应说没有任何东西能诱惑我。见我坚决不会改变主意，他便承诺，只要我愿意订婚，他就不会试图牵我的手，直到我同意为止。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告诉他姑妈我们之间有“某种默契”，这种默契或许会发展成更进一步的关系。

就保持这种关系吧，让她去告诉莱昂内尔爵士吧。仅此而已；我又何必在意呢？反正我也不可能嫁给莱昂内尔爵士的。

我说我非常在意，但并非因为那个原因，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任何人。我几乎要哭出来了，感觉糟透了。亲爱的，我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痛苦过；不过仔细想想，我为了取悦埃拉琳已经装得够多了，再装一点也没关系吧。

就在这时，另外三个人也来了，看到我们在海滩上，便加入了我们。迪克对我表现得十分亲昵，好像他有什么权利似的。我看到莱昂内尔爵士从我身上看向他，还皱起了眉头。

于是我回到屋里自己的房间，直到晚餐时间才出来。我有点担心森特夫人可能已经开始了她的“致命行动”，但如果真的那样，莱昂内尔爵士也没有跟我说什么。那顿晚餐实在糟糕，尽管有各种美味的海鲜可吃。大家都没什么话说，我难受得几乎无法吞咽。

哦，我好想你啊，亲爱的。晚餐一结束，我就赶紧上楼，声称有信要写。明天一早，我们就从韦茅斯和多切斯特出发，前往德文郡的西德茅斯。此刻我正坐在窗前写作，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上，我能看到莱昂内尔爵士和森特夫人一起走出酒店，朝海滩走去。天空中是美丽的蓝色暮色，夕阳将它染成了无数绚丽的火花，随后又渐渐变成柔和的光芒，就像玫瑰的灰烬一般。他们看起来真像一对浪漫的情侣。我在想，他们是在谈论彼此，还是——在谈论迪克和我呢？我真想大喊：“莱昂内尔爵士，不要相信那些话！那不是真的！”但当然，我做不到。我想我还是去睡觉吧，这样就不会忍不住再往窗外看了。

永远爱你的，

奥德丽

请立即写信，并寄往托基的邮政信箱。

十四

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致帕特里克·奥哈根上校

德文郡西德茅斯的诺尔公园酒店，
8月2日晚上

亲爱的帕特：我真是个傻瓜。此刻你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第一封信，心里正在想：“他快要变成傻子了。”其实，我早就已经是那个傻瓜了。当时我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愚蠢，但现在才明白这一切早就开始了；而你作为旁观者，自然不会像我最初那样愚钝，你会明白的。

我原以为这种事不会再发生在我身上。我以为自己很安全。但到了四十岁，情况比二十一岁时还要糟糕。

我无需解释。不过为了为自己辩护，我还是要说：虽然我是个傻瓜，但我绝不会让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知道我是个傻瓜。尤其是那个女孩——她一定会震惊不已的。当然，十九岁的女孩也有可能嫁给四十岁的男人，甚至爱上他们。但这个女孩从小就被教育要把我当作她的监护人，认为我是个不适合谈恋爱甚至调情的老人。想象一下，埃拉琳·德·内斯维尔的孙女竟然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却不试图和他调情，这几乎不可思议。而第二个埃拉琳也完全没有和我调情的念头。她温柔、可爱、迷人，甚至很顺从；如果我愿意伤害自己的感情的话，或许可以说她很有女儿般的特质。因此，即便没有迪克·伯登先生对我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我也得承认自己被认为落后了一代。

顺便提一下，前几天那个年轻人送了我一根手杖作为礼物。那不是普通的手杖，而是一根老绅士用的手杖，顶端还有金饰。他说是在我们停下来吃午饭的韦茅斯的一家商店里看到它的，觉得它非常漂亮，所以恳请我收下。他的姑妈则笑着称他为愚蠢的小男孩，还劝我“不可如此”。

金手镯上刻着“偷来”二字，还有我的名字和地址。这是为了安慰我的自尊心；不过，虽然我在怀疑这是否真是适合我这个年纪的礼物，但我还是渴望把它戴在送礼人的背上。他之前也送给过我类似的东西。我真是个白痴，居然还在意这些！我可以笑出来——因为我的幽默感还没有抛弃我，尽管理智已经如此。但笑容却出现在了错误的嘴角。

既然承认了自己的愚蠢，我感觉好了一些——其实不用我承认，你也会看出来的。那个女孩并没有起疑。我表现得比以往更加刻意地扮演“严厉的父亲”角色，因为我实在愚蠢到还愿意扮演一个与当前时间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完全不相称的角色。不过，有趣的是，一个女人竟能对一个男人的生活施加如此大的影响，哪怕那个男人根本算不上是“依赖女人的男人”。埃拉琳·德·内斯维尔几乎毁掉了我的青春时光，要不是我主动寻求其他兴趣爱好，情况还会更糟。她强迫我成为她孩子的监护人，从而让我余下的青春时光都陷入负担之中。不仅如此，她还间接破坏了我本可以拥有的安稳幸福的中年生活。

女人都是魔鬼。除了这一个——可她还算不上真正的女人。

最危险的是，我并没有像应该的那样极度痛苦。有时，我会忘记埃拉琳的未来与我的未来之间存在障碍。我觉得她属于我，她会永远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现在一样。在再次让自己明白她不属于我、我应该帮她找到一个富有、出身高贵且相貌英俊的年轻丈夫——年龄最好不超过我的三分之二之前，我真的很享受有她在身边的时光。

不过，为什么不可以呢？就在这次驾车旅行期间吧，我们一直待在一起。只要我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要拒绝这份暂时的快乐呢？在格雷利斯，我可以重新开始；在那里我几乎不需要见到她。她和艾米丽会有很多社交事务要处理，而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在那之前，就让我安心地当个傻瓜吧。如果我能安心地当个傻瓜的话……

说到“借来的阳光”，今年夏天英格兰似乎从某个更为“宜人的气候带”那里借来了取之不尽的阳光。我敢说，我们日后必须为此付出代价——我自己的阳光供应也得付出代价，不过那也没关系。

与我的家乡康沃尔相比，我更喜欢德文郡；而德文郡则格外友善好客，为我们献上了最珍贵的礼物。

有人说地球是个会杀害所有客人的主人，但它确实会在我们造访期间，让其中一些人享受一段美好的时光。虽然我此行的过程中遇到了不少暴风雨天气，但我并不抱怨。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如果想留胡子或让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长出来，韦茅斯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但现在你不会再这么说了吧——那座宁静美丽的古老小镇里有太多漂亮的女人了。在这个季节，这里一点也不无聊：当年轻的尼克正在修补轮胎时，我沿着海滨大道散步，便明白了乔治三世为何如此喜爱这个地方。在留胡子的这段时间里，出于虚荣心，你肯定不会在海滩上露面，因为无论何时，那里都热闹非凡：沙滩上到处都是帐篷；迷人的女孩们正在游泳，胖乎乎的孩子们在玩耍，漂亮的女人们在红色阳伞下阅读小说，渔民们出售银色的鱼，船夫们招揽顾客；海滨大道上挤满了游客、士兵和水手；宽阔的道路上汽车和公共汽车声不断；就连大海里也有各式各样的船只，远处还有一艘大型战舰。此外，还有那座钟楼。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喜欢它，但事实就是如此。我觉得，仅仅为了那座钟楼，韦茅斯也值得去一趟；再加上它那独一无二的历史与地质价值，这是其他任何海滨城市所没有的。

伯登急于前往波特兰，无疑是被他自夸的侦探天赋所吸引；但女士们认为，那是个不适合休闲游玩的地方，也许她们的看法是对的。那种愿意花一个愉快的下午去观看那些穿着带箭头图案衣服的可怜人的女人，才适合去那儿吧。

出于单纯的好奇心才去体验那种穷人生活；我一直认为，我不可能爱上一个以过穷人生活为乐的女人，就如同我不可能爱上一个热衷于观看斗牛的人一样。

托马斯·哈代的作品太过贴近自然之美，因此无法吸引森特夫人；而对于我的好妹妹艾米丽来说，这些作品又过于复杂深奥——除非作者把铲子说成珍珠头发的发夹，否则她是绝不会主动去读这类作品的。不过说来奇怪，埃拉琳却被允许阅读他的作品。显然，法国的学校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了；我和她都特别想去多切斯特看看（也就是他笔下的卡斯特布里奇），尽管我们只能看到那里的树顶，而看不到哈代笔下的那个地方——马克斯盖特。真可惜，没有更多的英国城镇能像多切斯特那样，将土堤改造成林荫大道，并在上面种植栗树和悬铃木。这真是个值得“卡斯特布里奇市长”采纳的主意。我们在车里多停留了一会儿，寻找与书中描述相似的“地标”，这样的地方其实有很多。你知道的，附近有一座宏伟的罗马圆形剧场；但我们有停下来看它吗？朋友啊，我们可是司机啊！而且那天天气非常好，那辆虽然还很新的汽车也表现得极为出色。“阿波罗”简直就像一匹由纯空气与火焰构成的骏马，而土与水这种沉闷的元素则根本不存在于它身上。它不停地催促着我们要继续前进，而我也很乐意满足它的愿望。

“真奇怪，”埃拉琳昨天说道，“人们愿意花大价钱买一辆汽车，然后花费巨额金钱周游世界，只为了满足脸上那两个小小的黑孔或蓝孔；可他们却不愿让这些孔真正发挥出汽车的价值，反而宁愿错过世间许多美好的事物，也不愿‘破坏这次旅行’。”不过，在她的批评中，她并没有考虑到臭氧带来的愉悦感。

我们所走的道路条件极佳，一路上风景优美，远处还有迷人的景色，偶尔还能看到像大教堂里长长的哥特式走廊一样的林荫道。“要不是因为有雾，我们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些景色的！”艾米丽叹息道。如果她的愿望是一把扫帚的话，她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扫除那些附着在山坡上的“蛛网”。埃拉琳回答说：“如果你把新娘的面纱拿掉，虽然能看到她的脸，但那面纱才是她最美丽的地方啊。”这句话正好概括了我的感受：如果英格兰抛弃了她那美丽的面纱，那她就不再适合我啦。

在德文郡、萨默塞特郡和多塞特郡，那些美景虽也美不胜收，但这里的美景更是令人陶醉——边缘处还镶有黄金，点缀着珠宝，在夕阳的照耀下愈发绚丽。

当然，萨默塞特郡与德文郡之间其实并不存在明确的界限，但我认为这两个郡在风貌与韵味上都有所不同。在萨默塞特郡，丘陵的规模更为宏大；走在两座丘陵之间时，会以为自己身处山谷之中，而实际上却能看到山峦。而在德文郡，视野则更加开阔，只是那些小路与树篱总试图将人们的目光牢牢吸引在自己的美丽之上。

那些从未离开过英格兰的人或许会认为这样的美景是理所当然的，但对于我来说，在见识过东方那令人惊叹的繁茂美景之后，这里的景色依然充满魅力。我会注意到每一处细节，希望有和我一样珍视这些美景的人能与我一同欣赏它们。要不是有迪克·伯登在，这个英格兰恐怕又会让我变回21岁吧。

要想理解我，你就得看看德文郡那些在树篱间竞相绽放的美丽花朵：牵牛花试图扼住金银花的咽喉；金银花则用它那“奶油色”的“拳头”去攻击那些在野藤的星光映照下羞涩绽放的玫瑰。德文郡的玫瑰真是温柔可爱！它们善良纯真，就像古老故事中那些甜美多情的“伊芙琳娜”们，同时又充满生机，花蕾饱满，宛如充满幻想的少女。

德文郡似乎通过花朵来表达自己的情感，而那些更为粗犷的郡则通过树木与岩石来展现特色。就连在路上玩耍的孩子们也如同花朵一般。他们对那些漂亮的村舍而言，就如同野蔷薇对树篱的意义；而对于这些小小的“人形花朵”来说，再没有比那些有着敞开大门的茅草屋更合适的背景了。

埃拉琳透过敞开的门窥见里面的景象后，被深深吸引了——那些用蓝白瓷器装饰的老式橡木柜子、带有月亮形状表盘的古老时钟、高背椅子，还有放在带门腿的桌子上的金色花瓶里盛着的鲜艳花朵，所有这些都在深褐色的阴影中若隐若现——她说她想和自己爱的人一起住在这样的小屋里。那个人会是谁呢？

我总是充满疑惑。如果那个人是迪克·伯登或他那类人，那我或许就该少想她一些了，可森特夫人却暗示那个女孩喜欢和他在一起。她真的会那样吗？

在前往西德茅斯的路上，我们举行了野餐午餐，时间过得相当久（一旦汽车停下，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只要开心，就既不想继续前进，也不想停下来）。后来，因为大家都希望能在月光下旅行，我便提议晚餐也以野餐的形式进行。我们在霍尼顿购买了食物和饮料，而从那里到西德茅斯之间的风景极为优美，我们很快便找到了一处铺满苔藓、有树木遮蔽的餐厅，简直适合皇帝使用。附近有一片蓝色的风铃草，宛如一片突破地面、淹没草地的蓝色湖泊。埃拉琳说她想用那些花水洗脸，仿佛这样就能永远保持美丽。我真的不认为她知道那样做其实毫无必要！而且还有位仙女教母送了她歌唱的天赋。帕特，真希望你能听到她的歌声。我只听过她唱过一次；但即便那时我还没有变得愚蠢，恐怕也会因此而彻底疯掉。

我们就坐在那宁静的蓝色暮色边缘，直到月亮升起来，像一顶熔化的头盔，随着它越升越高，光芒也逐渐变淡，变成了银色的圆盘。不过告诉我：如果我不是那种吸食过大麻、头脑中充满奇幻幻想的人，还会想到这些比喻吗？那种浪漫的幻象，是他年轻时从未体验过的，如今岁月已逝，也只能通过幻想才能体会到。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种幻象中既有快乐也有痛苦，就像任何海市蜃楼一样。在那片由月光与神秘构成的幻象之中，我们结束了第二次野餐后再次踏上旅程，像鸟儿一样从山丘飞向山谷，朝着诺尔公园酒店前进。

顺便说一下，那是一家具有历史意义的地方，有着有趣的过去——它曾经是一座属于某位古怪绅士的乡间宅邸，而现在，它在草坪和黎巴嫩雪松的环绕下显得格外美丽。

至于西德茅斯这座城镇，只要走进去，就会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幅古老的彩色石版画之中——就是那种18世纪的风格，你知道的，画家们总会以极其谦逊的态度，将作品献给侯爵，如果不知道公爵的话。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建筑风格可言。就这一点而言，西德茅斯最初的村落很可能是孩子们在海滩上玩耍时建造的；不过那些造型奇特的小屋，有着鼠色茅草构成的低矮屋檐，还耸立在荒谬的城墙之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魅力。它们那带有乡村风格的弓形窗，就像戴着眼镜、露出惊讶表情的眼睛；绿色的阳台“眉梢”，以及那些面带微笑、涂着黄色灰泥的墙壁，再加上低矮的额头，都显得十分迷人。维多利亚女王小时候曾在此停留过的那栋房子当然也是一处值得一看的景点，它就像一个被丢弃在柔软山坡上的玩具，一座有城墙的玩偶屋，被丢下它的孩子给遗忘了，而后大树生长起来，试图将它遮掩起来。

西德茅斯有两处悬崖，还有一条宁静的海滨大道——除此之外，就只有那个玩具般的城镇了。不过这确实是个适合居住的地方。我觉得，快乐的人永远都不会厌倦这里；而不快乐的人或许会更喜欢布赖顿或蒙特卡洛。而我既不属于快乐的人，也不属于不快乐的人，所以我还是更喜欢开车出行。明天我们又要出发了。

我现在得去那间可以俯瞰大海的客厅，和森特夫人、艾米丽以及伯登一起玩一局桥牌。埃拉琳不玩。

希望我关于伯登以及其他种种抱怨的内容没有让你感到厌烦。

你永远的，

佩恩。

8月2日晚

我又打开了信，想告诉你那局桥牌的结果如何。

我输了——所有的魅力都消失了。吸食大麻后的反作用力已经显现出来了。

我们没玩多久，只进行了一局。还没打完，埃拉琳就已经把她的那本《洛娜·杜恩》拿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甚至没有打扰我们道晚安。她以为我们没看见她离开，但实际上有两个人看到了——伯登就是其中之一。至于另一个家伙是谁，就不用多说了。

我和森特夫人是一对搭档，每到晚上有桥牌游戏时我们总是如此。她非常热衷于这项游戏，总是由她提议开始游戏。我通常更愿意用指南书和地图来规划第二天的行程。但主人就像乞丐一样，可没得选择。

今晚，艾米丽和伯登掌握了所有的牌，伯登想再玩一局，可他的姑妈不想让自己的钱输给侄子，尽管我们用的赌注其实很低。她说“知道诺顿夫人已经累了”，而艾米丽也没有否认这个说法——她打桥牌的方式就跟在麻疹流行期间去各地巡诊时一样，因为那是她的职责所在。

迪克有最新一期的法文版《福尔摩斯》可以读，还有一盒埃及香烟（本来是给我的），但他显然觉得我年纪太小不适合抽。艾米丽则有一些刺绣活儿，我记得从我小时候起她就一直在做这些，而且总是在酒店里坚持做下去。（不过，我那善良的妹妹还有哪件事不是认认真真去做的呢？）森特夫人则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消磨时间——除了我之外——于是她建议睡前去花园散散步。

在月光下，她几乎美得不可方物，显得极为飘逸，她的头发为那张小巧的白脸增添了光彩；那张脸依旧那么小巧、那么白皙、那么光滑，就像当年她在印度式的月光下抬起眼睛看着我们时的模样。她总是那么友善、机智，至少很聪明。不过我必须承认，直到她说了那句话之前，我一直心不在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真是个好孩子，”她说，“毕竟，他不敢跟你说话，这也恰恰体现了你的高贵品质。”

我立刻猜到她说的肯定是她的侄子。

“他到底怕什么，不敢对我说？”我问道。

“是怕向您请求娶莱思布里奇小姐为妻。”她解释道。

就在那时，一轮月亮似乎被一层黑色的阴影遮住了。不管怎样，对我来说，世界顿时变得一片黑暗。

“在如今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一个年轻人还要征求监护人的同意才能与被监护人相爱，这未免太过老套了吧？”我像条被锁住的狗一样愤怒地说道。

她笑了起来。“哦，恐怕他根本没等到那个时机就想要和她在一起了，”她回答道，“但他担心，没有您的同意，她是不会接受他的。”

“他似乎害怕很多事情，”我怒吼道，“不敢和我说话——也不敢和她说话。”

“他还年轻，爱情让他变得谦逊了，”森特夫人为她的心上人辩解道，“他知道自己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选。但如果他们彼此相爱呢？”

“我没理由相信她会喜欢他，”我说，想着埃拉琳在温彻斯特说过的话，觉得自己应该还算安全。我想我已经跟您讲过那些话了。

“唉，不管怎样，她确实很在乎他，所以才和那个可怜的男孩达成某种协议——约定如果您同意的话，将来她至少可以考虑与他订婚。”

“您确定她真的这么做了？”我问道，对这个出乎意料的答复感到震惊。

“非常确定，除非爱情（以迪克的形式出现）既盲目又聋哑。他肯定自以为他们之间就是这种关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继续追问。（顺便说一句，我好奇那些审讯者是否想过让囚犯自我折磨的巧妙办法？没有什么比自我折磨更痛苦的了。）

“是从卢尔沃思湾之后的事，不然你早该听说过了。你还记得我们散步回来后，看到他们一起坐在海滩上时，我说过那真是一幅美丽的画面吧？”

我当然记得清清楚楚。

“就在那时，他们发生了那段难忘的情景。迪克以你老朋友的身份恳求我，有机会的话帮他说句话。老实说，我今晚就找到了机会。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冒昧或爱管闲事。我喜欢迪克，他几乎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喜欢的人。而且——正因为我自己从未幸福过，所以希望别人在年轻时就能获得幸福，不要浪费时间。”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自己也说不清说了什么，然后她第一次开始向我讲述她的过去。她说自己还是在孩童时期就结婚了，犯了一个错误：嫁给了一个她以为可以与之幸福生活的男人，而不是那个没有他就无法幸福生活的男人。仅此而已，但这就造成了巨大的差别——如果莱斯布里奇小姐把她的初恋给了迪克的话……

我差点就说“去他的初恋！”幸好我忍住了，因为她当然是出于好意，只是在为她的侄子着想。可究竟怎么会有人爱上那种人，我实在无法理解！在我看来，那个人的父母恐怕也不可能爱他，除非他拥有那种像偷巢而居的幼鸟般的自私与控制欲。不过，我想这种控制力或许也会影响巢外的鸟儿吧。这大概才是埃拉琳会如此迷恋他的原因。

“如果你生气了，迪克和我就得离开。”森特夫人继续说道，“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爱上她，而在我看来，他们俩就是天生一对。”

我只好回答说当然没有生气，但至少现在谈论爱情还为时过早。

“那你真的不会拒绝同意吗？”她问道。

“如果那个女孩真的在乎的话，我拒绝又有什么用呢？”我说。“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不会剥夺她的继承权。”

森特夫人听了哈哈大笑。“就算你这么做了，”她说，“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迪克自己就有财产，而她可是继承人，对吧？”

然后——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但我发誓，我的回答绝非出于任何卑鄙或自私的动机——如果我能看透自己的内心的话。如果伯登是个贪财之徒，我只是想把她从他手中救出来而已。我告诉森特夫人，埃拉琳自己几乎没有钱。“我当然会照顾她，”我说，“但我能给她的嫁妆数额还是要视具体情况而定。”

也许我的表达方式有些不得体。不管怎样，森特夫人的表情很奇怪——似乎很受伤，或者很苦恼，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她还是说，迪克并不在乎莱思布里奇小姐的钱。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迪克就已经爱上她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因为他们有足够的钱生活。但她原以为那个女孩太有钱了，不适合迪克。埃拉琳不是莱思布里奇那家百万富翁家族的亲戚吗？她听说过这件事。

我回答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很远。埃拉琳的父亲曾经是我的朋友，而她的母亲则是我的表妹，只不过是法国人。

“哦！”森特夫人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难道她就是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的女儿吗？”

至于她对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的记忆，我猜不透。她年纪还不大，不可能认识他，除非是在小时候。但她显然对他有所印象，才会如此沉默且若有所思。希望我没有给埃拉琳带来伤害——如果那个女孩真的喜欢伯登的话。我从未打算隐瞒她的身份，不过要是听到任何流言蜚语传到她耳中，我还是会很难过的。不过，公平地说，我觉得森特夫人不是那种爱搬弄是非的人。她喜欢说些“聪明”的话，但据我所知，她从来都不算真正聪明。

别人的开销罢了。鉴于她向我吐露的关于自己过去的秘密，我为这个可怜的女人感到难过。

关于埃拉琳和迪克的事，我们之间没有再谈什么，我只是拒绝向那个女孩推荐那个年轻人。我不得不告诉森特夫人，即便为了取悦她，我也绝不会答应她的要求。不过我最终承诺会亲自告诉埃拉琳，如果那能让她幸福的话，我个人并不反对他们之间的所谓“默契”。不过我还是建议她不要轻率行事。森特夫人不仅允许这样做，甚至还提出了这个附加条件；于是我们的谈话就此结束。

有些事情实在奇怪得不像是假的；我想，如果埃拉琳真的有那种迷恋之情的话，也应属于此类。而且它肯定存在——因为森特夫人是从那个男孩那里听来的，而那个男孩显然是从女孩那里得知的。

不过，她直到十天前才告诉我她不喜欢他，这该怎么理解呢？唉，我好像忘了。我们有可靠的消息称：“最好一开始就抱有一点反感。”

我早该知道，埃拉琳·德·内斯维尔与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的女儿，不可能变成我最初所想象的那样完美无缺的人。既然如此，我就只能接受她其实并没有我最初惊叹时所认为的那么优秀的事实了。毕竟，既然别人只有令人失望的缺点，而非想象中那些耀眼的美德，又何必因此而心生怨恨呢？奶油总会浮到表面，但我们并不会因为下面全是牛奶就看轻它。

没错，如果我发现她喜欢那个会催眠人的家伙，我就不能因此而鄙视她。但我必须尽快弄清楚真相。焦虑是最难以忍受的痛苦。你们可以嘲笑我，希望将来我也能嘲笑自己。

L. P.

十五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托基，奥斯本酒店，
8月6日

我亲爱的母亲：千百零六次感谢您的劝慰与关怀。我确实需要这些，因为我现在非常幸福——虽然这种幸福不会持续太久，但我依然热爱它。我让它栖息在我的肩头，轻抚它的翅膀，这样它就不会记得该飞走的时刻。

我之前写给您的那封信很愚蠢，当时我简直就是个爱哭鬼。不过我很高兴您能这么快回复我。如果邮局窗口的那个人说“没有您的信”，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承受——说不定还会动手打人呢。

还有埃拉琳寄来的信。我把所知道的行程信息都寄给了她，托基是清单上的最后一个地点。我还在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但实际上并没有——不过也有新消息。她说她一直等待着，直到自己的计划确定下来，才能告诉我。

军事演习仍在继续，而这些消息与我亲爱的奥诺雷并无直接关系。不过埃拉琳交了一个知己——一个她遇到的苏格兰女孩。我并不是说她把一切都告诉了那个女孩，显然并非如此。她把我相关的那些虚假内容保密，只把自己那段浪漫的经历告诉了她。据她说，她是从那些想要夺走她所有钱财、阻止她获得幸福的残忍之人手中逃出来的。现在她正在躲藏，等待未婚夫来接她去苏格兰，在格伦纳格林举行婚礼——如果可能的话，因为那样会很浪漫，而且她的母亲也是在那里结婚的。那个苏格兰女孩以冷静的理智指出，如今格伦纳格林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但埃拉琳仍然坚持这个想法。看来她已经迷住了自己的新朋友（就像她曾经迷住别人一样）。

尽管北方天气寒冷，她还是坚持要前往苏格兰，去那个女孩的家中做客，直到奥诺雷能够迎娶她为止。那里有母亲，也有女孩，不过只有继母而已——这似乎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因为女孩自己就有钱，而且意志坚强。两人暂时住在布兰谢曼夫人家附近的旅店里。那个女孩名叫麦克纳马拉，脸上有雀斑，身材并不出众，但她已经与一名军官订婚了，因此很值得同情。她建议埃拉琳，如果她和奥诺雷一起从法国前往苏格兰准备结婚，那么没有朋友、没有陪伴，也没有合适的地方等待他的话，他可能就不会那么尊重她了。埃拉琳本性就是法国人，自然觉得这个建议很有道理——不过她在信中也表示，当然她完全信任亲爱的奥诺雷；因此她接受了邀请。

唯一的问题是，她立刻就要更多的钱。我几乎把莱昂内尔爵士在出发前给的所有钱都给了她，现在她又想要更多。我不得不再向他要钱，虽然我很不愿意这么做，因为虽然我很快就会离开他的生活，但我实在太自负、太在意自己的形象了（一定是这样！），不想在我们相处期间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不过，如果昨晚那件事没有发生的话，我应该不会这么讨厌这件事了。我马上就要讲到那一部分了。那就是让我感到幸福的事情——不过这种幸福不会持续太久。

几天前我们就离开了可爱的西德茅斯——我都快忘了具体是几天前了，我们沿着美丽的道路一路来到了埃克塞特。不过，德文郡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它甚至比新森林还要美丽，只不过两者风格迥异，所幸没必要将这两种风景相提并论。

也许，如果去掉德文郡那些醒目的红色岩石，没有那蔚蓝的海洋，也没有那些黑暗的荒野，只剩下那些被鲜花环绕的小屋以及像绿色围墙围起来的花房般的小路，它可能会显得过于甜美了。但它有着完美的平衡感，既有温柔的美丽，又有壮丽的轮廓。我觉得你很像德文郡，如此完美，也是我见过最平衡的人了。

除了爸爸之外。我很自豪，因为他的祖先来自德文郡。哦，那些果酱和德文郡奶油比他以前告诉我的还要美味！我还没尝过苹果酒，因为我实在舍不得在任何一餐中错过那些奶油；西德茅斯的客房服务员还提醒我，那些东西“不能混在一起吃”。

我觉得德文郡有些地方很像意大利。那里的草地是深红色的，因为农民们已经揭开了覆盖在土地表面的绿色植被；许多道路则是淡玫瑰粉色——上面还有灰尘——而大量的房屋和村舍都是粉红色的，那种颜色简直就像意大利的风格，看着那些村庄就让人觉得它们仿佛在脸红。有时候，也会见到蓝色、绿色或金褐色的房子；这儿那儿还有高高的、破损的玫瑰色或褪色的黄色围墙，墙上则长满了茂盛的天竺葵。这些缤纷的色彩，与银灰色的天鹅绒般草顶或长满地衣的石板屋顶形成鲜明对比，在高大而凉爽的树木掩映下，其美景甚至比意大利还要动人。如果整个英格兰都是一座公园的话，那德文郡就是女王的花园。

从西德茅斯出发，我们去了布德利·萨尔特尔顿——这两个地方都很漂亮，尤其是两者一起看的话，更有一种荷兰式的风格，有小巧的桥梁和运河。接着我们又去了埃克斯茅斯，那里有开满花的街道，还有小小的“正方形建筑”（如果没有凸窗的话，它会更让人联想到尼姆城），此外还能欣赏到银色的河流以及远处呈紫色、逐渐过渡为淡紫色的山丘的美丽景色。之后我们向内陆前进，来到了埃克塞特，在那里我们停留了两天，住进了一家极其古老、风格独特却又非常漂亮的酒店。

我在那儿并不是很开心，因为我要告诉你的那件事还没有发生。不过我不确定，是否比起现在的快乐，我当时与埃克塞特的契合度更高。这里的风景很适合我愉悦的心情；而这座美丽的古老城市所散发出的宁静氛围，也在我需要平静的时候安抚了我的心灵。

我已经不再期望能像喜欢温彻斯特大教堂那样喜欢其他大教堂了。奇切斯特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只记得那里的一些坟墓而已。索尔兹伯里虽然比温彻斯特更美，比例也更为协调，但在其他方面却没那么令人印象深刻；而埃克塞特大教堂乍一看给我的印象是有点低矮，近乎笨重。但当我克服了最初的惊讶之后，就开始喜欢上它了。建造大教堂的石头或许冰冷而灰暗，但时间……

那些雕刻让这座大教堂显得庄严，而非阴郁。我站在那里，久久地仰望着西侧的正面，一言不发；但我的内心仿佛在唱着《荣耀颂》。你一定会很喜欢这里的窗户的！我们在意大利和法国时，你总说，正是那些美丽的窗户让人爱上大教堂或教堂，就如同美丽的眼睛让人爱上一张脸一样。

这座大教堂拥有令人难忘的“美貌”，还有极其悠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900多年前，当时阿特尔斯坦来到埃克塞特，将那些认为这座地方属于自己的可怜的英国人赶走了。他建造了城镇，还建立了纪念圣玛丽和圣彼得的修道院，大概是因为没时间分别为他们各建一座吧。后来，那座修道院被改成了大教堂。而在那之前200多年，那个极其讨厌凯尔特人的圣博尼法斯，竟然去了埃克塞特的一所撒克逊学校！真好奇，在整个世界都还年轻的时候，上学是什么样子的呢？

每天早上我都会走进大教堂去聆听音乐；而那里昏暗的月光照耀下的氛围也让我感到愉悦。你可能会说这对我来说很奇怪，因为有时在我思考过教堂里人们的帽子以及衬衫的背面之后，你会责备我说，我对宗教只是略知皮毛而已。我不知道，假装成埃拉琳是否意味着我每时每刻都在犯下严重的错误；但你知道，我这么做是出于好的目的，而且你也同意了。虽然有时我会感到不安，但在埃克塞特时我确实感觉很好。哦，能够感觉美好真是太好了！如果真的有那种感觉，那就应该顺应它。我在大教堂里祈祷，祈求自己能幸福。这样的祈祷有错吗？只要它是发自内心的，我觉得就没有错。无论如何，祈祷让我觉得自己像阿喀琉斯在滚落地上之后一样年轻有力。现在，我真的感觉自己如此年轻且充满力量，亲爱的！我喜欢在洗澡时唱歌，也会望向窗外——有时候还会照镜子，因为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美丽了。

我喜欢变漂亮，因为这个世界如此美好，而变漂亮就意味着能与这个世界和谐相处。不过，也许——只是也许而已！——我很高兴自己并非那种典型的美人。那样做的话，责任可就太大了。

我喜欢保持衣着整洁、发型得体，绝不让皮肤晒黑或出现裂口。我喜欢保持苗条的身材，同时让灵魂与身体相称——就像手套与手一样契合，而非像种子藏在巨大的苹果里那样。不过，在描述埃克塞特的时候说这些，未免有点可笑吧？正是因为从痛苦到愉悦的这种转变，我才如此兴奋不已。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幸运的是，这种情绪并没有在埃克塞特出现，因为那里那些奇特而迷人的老街道根本不适合让人如此兴奋。在那里表现得过于年轻实属不妥，尤其是在那座宁静而庄严的大教堂周围，那些年纪极大的乌鸦只会不停地谈论它们的祖先。我觉得有些牧师死后应该变成乌鸦——那样他们一定会很开心。

正如我所说，我们住的酒店非常有趣，不过诺顿夫人因为到处都是台阶而摔了一两次，迪克则把额头撞到了门上。（我一点也没为他感到难过。）森特夫人说，如果我们多待一会儿，她就会患上“乡村步态症”；既然她已经有了“开车脸”和“桥形眼”，她觉得这两种症状加在一起就太糟糕了。如果她不是迪克的姑妈，如果她不那么执意要在莱昂内尔爵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他调情，如果她在他不在时不对我说那些刻薄的話，我觉得她会挺有趣的。

在酒店里，唯一让我不满意的就是鸡蛋——它们看起来很不错，呈漂亮的棕色，蛋壳上还标明了采集日期，但味道却像中世纪的东西。我在想，鸡蛋是否也可以像支票一样更改日期呢？至于其他食物，无论是不是中世纪风格，都毫无味道可言。我觉得冰淇淋至少应该有点味道，哪怕只是类似发油的味道吧。而且，那位领班的长发看起来真是令人沮丧！

在埃克塞特时，我从未有机会单独与莱昂内尔爵士交谈。虽然他试过一两次，装作有重要任务要完成的样子，但我担心他会问我关于迪克的事，我实在无法忍受，所以总是避开他，或者立刻找艾米丽或其他人在一起。我觉得艾米丽很欣赏我一旦面临男性社交的威胁就会立刻找她帮忙，因为她认为那种想要远离男性的本能欲望是很美好且充满少女气的。她显然属于“石头族”。

她的某些想法显得有些过时了，尽管她的格言其实是后来才出现的。其中很多格言都源自《圣经》——至少她是这么说的，但我知道有些其实出自莎士比亚的作品。似乎很多人都会犯这个错误！

当然，在车上我从不与莱昂内尔爵士交谈，只是偶尔随口说几句话，因为森特夫人坐在他旁边。是她要求的。我之前跟你说过吗？离开埃克塞特的那天，我们之间的关系依旧如故：没有当初戴戒指时的那种信任与甜蜜，反而显得有些紧张，带着一种正式感。

埃克塞特下过一点雨，但当我们沿着粉红色的道路前行时，天空和景色都变得清澈明亮。我们经过了风景优美的斯塔克罗斯镇，那里有大型天鹅船和小型天鹅船；还经过了达利什，那里有红色的悬崖以及深蓝色的大海（如果我是个喜欢蓝色的人——“Bluer”这个词和“Brewer”一样好使！——我一定会把达利什当作宣传蓝色的绝佳地点。大自然仿佛特意创造了这样的地方，其美丽程度让人难以相信那竟是真实的，简直就像海报上的画面一样）；接着我们沿着陡峭的下坡路来到了泰恩茅斯，那又是另一个海边的花园小镇。之后我们又经过了英格兰的另一个以牛顿命名的地方——这次是牛顿阿博特，最终抵达托基。

由于我们是在午饭后才离开埃克塞特，所以到达时已经是傍晚了。不过莱昂内尔爵士说，他正是希望如此，因为他想让我们在进入城镇时能看到水面上及周围的灯光。他很久以前就来过这里，几乎去过所有的地方，但他表示现在比第一次来时更能欣赏这里的每一处美景。

那真像一场梦！从牛顿阿博特开始，夕阳就把山谷中的银色河流染成了酒一般的红色。只有一段不太美好的经历：我们进入托基时所经过的那条漫长而单调的街道，上面有嘈杂的电车和普通的商店；但一旦走出那条街道，就会立刻进入一个如梦似幻的世界。这样的描述或许还不够夸张，因为眼前就是港口：海水呈紫色，点缀着金色光芒，天空依然明亮，天顶处呈现出珊瑚红色，而月亮则用银色的光辉照亮了一切。山丘的颜色比海水更深的紫色，上面闪烁着从暮色中透出的灯光；在平静的水面上，上百艘白色的小船在自身的倒影中翩翩起舞。

我们恳求莱昂内尔爵士不要让小尼克为我们要灯，因为那些灯光实在太过强烈，会破坏夜晚的美景。不过我觉得，既然到处都是汽车，那晚上人们就需要照明，尤其是狗们。

终于，我遇到了让我快乐的事物——那种快乐因为无法长久而显得更加珍贵。但即便再次陷入极度痛苦之中，我也不会懦弱地向你诉苦。收到一封又一封充满哀怨的信件，想必很可怕吧！我不明白朱莉·德·莱斯皮纳斯小姐怎么能写出那样的信；我也无法责怪吉贝尔先生不敢阅读它们，因为那些信总是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内容：“我好痛苦，我想死。”

好了，我已经让你等待够久了，或者你可能已经先看过了？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会这么做，不过希望你没有。

我们选择住在奥斯本酒店，因为莱昂内尔爵士认识那里且很喜欢它，虽然还有更豪华的酒店，但我们通常会选择最豪华的（真是奇怪，经过我们这么多的旅行之后，最初的念头竟是寻找每个城市中最便宜的住处！）。奥斯本酒店有个梯形花园，一直延伸到悬崖边，面向大海，景色极为迷人。

森特夫人有行李被送到这里接她，晚餐时她出现在我们的私人客厅里，穿着一件淡金色绣花的黑色雪纺裙，颜色与她的头发如出一辙，看起来美极了。不过自从埃克塞特下雨之后天气变得相当寒冷，所以尽管月光很美，她还是想晚餐后待在室内，并像往常一样提议玩桥牌。

这正好成了我溜走的借口。我已经读完了《洛娜·杜恩》，那是英语中最动人的爱情故事（除了《理查德·费弗雷尔》的部分内容），于是我想去花园里走走。我觉得自己应该不会被迪克发现，因为就算他真的爱我，他同样也热爱桥牌；而且不知为何，他还害怕他的姑妈。至于莱昂内尔爵士，我根本没想过他会愿意过来。

起初，我在酒店不远处闲逛。后来，我渐渐被诱惑着沿着悬崖上的小路继续前行，直到找到了一间用茅草盖成的小屋。我坐在那里，想着：如果一个人能够真正幸福的话，那该是个多么美好、令人愉悦的世界啊。

此时，天空与大海都被月光笼罩着，那些长得像意大利松树一样的石松，在银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黑亮。在黑暗的海水中，月光的轨迹显得格外宽阔而漫长，仿佛是由无数厚实、深色的金色碎片铺成的，就好像大海的地面是由金色的鱼鳞铺成的。

这一切实在美得令人心痛，但我又不想进屋去。不久，我听到小路上有脚步声。我担心那会是迪克，因为他总能轻易地找出一个人的行踪——他可真是个侦探啊！但过了一会儿，我就闻到了莱昂内尔爵士那种香烟的味道。即便过了百年，这种味道仍会让我想起他。不过，迪克也经常向他借烟，因为他觉得香烟太贵了买不起，所以我还是不安全。不管那是谁，我都无法安心，因为一个人可能会犯傻，而另一个人则可能会责骂我。

原来那是莱昂内尔爵士，他看到了我。尽管我尽量让自己显得渺小一些，躲在阴影里，也不敢再坐下，因为座位会发出吱吱声。

“你不冷吗？”他问道。

我回答说我很暖和。

然后他说今晚天气不错，我们便聊起了天气之类无聊的话题，那些话题其实都反映出人们头脑的空虚或内心过于充盈。

过了一会儿，当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就要尖叫出来时，他突然停止了关于新鲜鱼的谈话，说道：“埃拉琳，我觉得我必须谈谈这几天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某件事。”

他以前从未叫过我“埃拉琳”，而总是用“你”来称呼我，这让我一开始十分吃惊，于是我什么也没说。而事实证明，那确实是一件重要的事。

这或许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了。如果我说了什么，那肯定会是错误的选择，那样我们或许就会从一开始就产生误解。

“我可不想让你觉得我无情无义，”他继续说道，“我并非如此。但是——你将来愿意嫁给迪克·伯登吗？”

如果他用另一种方式来问的话，我可能会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我确实害怕迪克——这一点无可否认；当然，主要是因为埃拉琳的缘故，但也有点是因为我自己是个胆小鬼，不想蒙羞。但这次我无需犹豫，因为一想到要嫁给迪克·伯登，即便这听起来很荒谬，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所以，我就忘了担心迪克听到后会怎么做，直接说出了真相。

“我宁愿去修道院，”我说。

“你是认真的吗？”莱昂内尔爵士紧盯着我问。

“是的，”我重复道。“你能想象有个女孩会想嫁给迪克·伯登吗？”

“不，我无法想象，”莱昂内尔爵士说。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非常愉快、轻松的笑声，就像男孩的笑声一样，和我最近听到的他的笑声截然不同；虽然起初在伦敦时，他看起来很年轻、很开朗。“不过，我可没资格判断一个女孩会想嫁给什么样的男人或男孩。迪克长得还算不错。”

“没错，”我承认道，“你的那个司机也不错。但我不想嫁给他。”

“那么，你是在和迪克调情吗？”莱昂内尔爵士问道，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一丝渴望。

我实在受不了了。不管怎样，明天之前我都必须说出真相！

“我也没有在和他调情，”我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
“但他似乎觉得还有些什么——还有希望可言。”
“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没有。他只是给我传了话。”
“哦！传话的时候很容易出错。他知道我并没有在跟他调情。”
“他知道——请原谅我——他知道你并不爱他，哪怕一点点吗？”
“他知道我根本就不爱他。”
“那我就不明白啦，”莱昂内尔爵士说。
“你想让我去爱他吗？”我忍不住问道。
“不，”他开口道，又停住了。“我希望你能以自己的方式获得幸福，”他缓缓继续说道。“我一直很困惑，因为不久前你说过不喜欢伯登，可后来又好像改变了主意——”
“那只是表面上的而已，”我继续固执地说道。“我对他的态度还和以前一样。”
“如果是这样，那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产生希望的？”
“是我无法控制的事情，”我说。
“显然，这里面存在某种奇怪的误解，”莱昂内尔爵士自言自语道。
“哦，我们之间可千万别有误会！”我突然抬头恳求道。

他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我高兴极了！男人比女人强壮得多，而我们也会喜欢他们这样，这多好啊！这让生活变得如此有趣。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指时，我也回握住他的手，感觉我们仿佛成了朋友。“天哪，不行，我们不能那样做。”他说。虽然这话没什么分量，但却让我无比开心。他的话和语气似乎与我们紧握的双手一样契合。

“你愿意信任我吗？”我问道。

“当然。但你指的是什么意思？”

“关于迪克·伯登的事。他不认为我在调情，也不觉得我喜欢他。但我希望你能信任我，不要对他或他姑妈说任何事。让迪克和我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吧。”

他又笑了起来。“如果你想战斗的话，我当然会全力支持你。但我不会让你受到困扰。如果他惹你生气，那他必须离开。我会把他处理掉的。”

“只要他不在您和我之间制造麻烦，迪克就没法惹我生气，莱昂内尔先生。”我说。（这确实是事实。）“请您相信，我能处理好他。”

“你还太年轻，不适合去管理一个男人。”

“迪克又不是男人，他只是个男孩而已。”

“那你也是个孩子。”

“在您眼里我可能是个孩子，”我说，“但实际上我不是。如果您能暂时让一切保持现状，我会非常高兴，也会衷心感谢您。那样做的話，您以后也会满意的。”

等我离开，埃拉琳来了之后，他也会这么想的。他会庆幸自己没有因为我而费太多心。但现在我不想去考虑那时他对我的看法会如何。目前，他对我的印象非常好，很友善。尽管在他眼里我还是个孩子，但我是个可爱的孩子。

虽然这种幸福无法长久，但能被他看重、以任何方式成为他心中重要的人，这让我很开心——尽管那只是埃拉琳那个可怕的“龙”罢了。

不过，我们的谈话并没有就此结束。真正的结尾或许是个令人失望的结局，但我却很喜欢它。其实，彗星的尾巴也是个类似“失望结局”的东西吧。

后来，我们继续交谈，他承诺会信任我，把一切交由我处理，而他则只负责驾驶汽车。这时我说：“现在我们得进去了。森特夫人应该想继续写她的信了。”（我忘了告诉您，他解释说森特夫人收到了电报，不得不赶紧写信以便赶上最后一班邮车，因此中断了游戏。）

“唉，算了，她肯定会这么做的！”他抱怨道，这话更多是自言自语而非对我说的。因为如果他稍加思考的话，出于礼貌，他是不会这样评价一位客人的，无论自己心里怎么想的。而这正是让我高兴的原因——他说话时毫无顾虑，冲动行事。他能宁愿待在花园里，哪怕有个“孩子”在身边，也不愿赶回去面对那个绚丽的白金色（还有黑色）的景象，这难道不是一种胜利吗？

现在您明白我为何如此喜爱生活了吧。

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今天我们也进行了“郊游”，但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我们所有人——不只是他和我——都去了肯特的洞穴，那里的岩壁上挂着史前老虎的牙齿，我们还去了巴比科姆湾，在那儿喝了茶。我觉得那是一条最美丽的道路，两侧是灰色的岩石，蓝色的大海仿佛把天空倒映其中，就像一个镶着银边的杯子。还有那些野花——那些小巧精致、花瓣带粉色的雏菊，我实在不忍心踩坏它们——以及从草丛中飞出的云雀！在英格兰，有些事物真的会让人感到无比舒适，亲爱的。我觉得这个国家与其他任何国家都不一样。

明天我们要开车前往达特穆尔的普林斯敦——那是伊登·菲尔波特斯的领地——晚上再返回托基。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会给您写一封关于达特穆尔的特别信件，因为我觉得那里一定会让我印象深刻。不过我们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后天一早，我们又要动身前往莱昂内尔爵士所在的康沃尔郡。

之后我们会回到德文郡的另一个地方，去看看比德福德和埃克斯穆尔。正因如此，我最近在读《向西行》和《洛娜·杜恩》时才能暂时忘却一些烦恼。不过莱昂内尔爵士已经等不及要去康沃尔了，后天晚上我的眼前就会出现——想想看吧——“康沃尔海边的黑暗的廷塔杰尔”。也就是说，如果阿波罗允许的话，我们就能看到它了，因为汽车和人们都在后面跟着。

这其实与阿波罗的惯常行为无关，而是与我们听说的关于达特穆尔道路的传说有关。据说——嗯，有莱昂内尔爵士掌舵的话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明天会不会发生什么冒险事，我倒也不意外。

好了，很抱歉我说了那些话。你可能会担心，但我已经没法把那些话删掉了，而且它们已经快到这张纸的底部了。所以我会在我们回来后的明晚发电报，这样你在收到这封信之前就能看到那封电报了。

那个虽不值得却仍愿为你幸福的人，

永远爱你的，

奥德丽。

十六

奥德丽·布伦登写给母亲的信

托基，10点30分，8月7日

亲爱的妈妈：我原以为达特穆尔会很壮观，但实际上它实在令人震撼。哦，我父亲家乡的德文郡可并非全是奶油色与玫瑰色的美景啊！

达特穆尔给了我太多复杂的感受，让我感到疲惫，但我还是想把那里的景象告诉您。当我闭上眼睛时，就能看到那些如同废弃瞭望塔般的山丘耸立在天空之下，还能看到普林斯敦那阴森可怕的模样。

无论用哪种颜色来描绘，地图上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呈现出最完美的样子；不过我确实喜欢达特穆尔那浓郁的棕色，它让这片土地与德文郡的其他绿色区域区分开来。即便开着汽车，也要花些时间才能到达那个棕色区域——因为在查尔斯·金斯利出生地霍尔尼之前，道路风景如画。我们当然去了那儿，参观了那座迷人村庄里的纪念窗。在霍尔尼桥上，我想起了通往格兰德沙尔特鲁斯的美丽路线；所以您可以想象，尽管我们身处荒野边缘，这里其实并不单调乏味。啊，那片棕色的荒野周围有着多么美丽的绿色景观啊！四周环绕着树林和溪谷，小达特河在其中欢快地流淌。当然，还有那处非常浪漫的“恋人跳跃处”。真奇怪，如此多来自不同国家的恋人们，都怀着同样的冲动想要从高处跳下去！如果我是恋人，我宁愿选择一种平静、安详的死法。

在前往荒野的路上，我们只是远远地看到了那个“恋人跳跃处”，不过回来后——等我回到巴克兰蔡斯时，再详细告诉您吧。

就在霍尔尼，那些我们早有耳闻的巨大山丘开始了；不过阿波罗汽车对这样的坡度根本不在意，而那些较小的汽车则会在这样的坡道上发出愤怒的吼声。我们后面还有一辆车（它原本走在我们前面），但……

在我们行驶的道路上，没有看到任何“轮胎”留下的痕迹，这实在是个不祥的征兆。往常，我们总能看到那些痕迹；知道有别的车辆也从这条路经过，会让驾驶者感到安心。对阿波罗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似乎为了强化我们所有人共有的这种感受，我们突然闻到了荒野的气息。

我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气味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我们知道那就是荒野的气息。空气变得充满生机与活力，带着北方寒冷的气息，让人联想到阳光照射在花岗岩上、盛开的金雀花，以及山羊们喜爱的粗硬草丛——尽管此时还看不到这些景象。周围的景色依然温和而友善，那只小达特鸟也在高声鸣叫，那声音几乎就像一首曲子。听着它的叫声，我觉得很容易为它谱上音乐。那些被苔藓覆盖的石头，周围流淌着清澈的溪水，看起来就像一个个音符，随时都可以被摆放到位，让整首曲子“自行形成”。而溪流呈琥珀棕色，水面下还有金色斑点，仿佛有人把一袋金币倒进了河里。

地平线上第一个出现的山丘是夏普托尔，显然小达特鸟很害怕它。可怜的小溪一见到它就立刻消失了，匆匆逃离那个令人不安的地方。随着溪流的消失，这片风景的所有美好也一同消失了。我们看到荒野高耸在眼前，显得十分严酷且荒芜，而那座巨大的自然堡垒则将它固定在天空中。

荒野里的马儿们欢快地来回奔跑，似乎正在玩着什么游戏，它们并不怕我们。我觉得，荒野里的生物根本不怕来自外界的任何事物，因为那股强烈的气息会赋予它们勇气，而那些从草丛中露出的灰色花岗岩，也会让看到它们的人不得不变得勇敢。

在霍尔尼荒野附近，我们来到了一个极其奇特的湖泊。它非常广阔，颜色湛蓝，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巨大石块。莱昂内尔爵士说，这里曾经是一片湖泊，但现在则为那座监狱城市提供水源。过去有一条古老的道路穿过这里，至今仍能看到水下的桥梁。据说夜里会有奇怪的影子出现在那座桥上。我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在那儿，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那片荒原上当然到处都是小精灵。你相信吧？
反正，如果你亲眼见到那片荒原，也会这么想的。

下一个石塔对我们来说没有名字，但它甚至比夏普托尔还要美。
看到巨石阵后，我坚信它一定是德鲁伊教的遗迹，所以听到它并非如此时真是令人失望——关于那些石塔的所有理论都“不攻自破了”。之后我们又遇到了许多这样的石塔；在离我们那条荒凉的道路不远处还有锡矿，据说从腓尼基人时代起就一直在开采这些锡矿。不过，如果我们当时没有开始沿着那座从山顶看去仿佛能一直通向中国的山丘往下走的话，我或许会更感兴趣地思考这些事情。我的脚趾感觉就像被卷纸缠了多年一样。但这种诡异的景象却带有一种野性的乐趣，阿波罗则稳稳地、可靠地向前行驶，朝着那个孤零零的村庄前进——我确信那里住的全是伊登·菲尔波茨笔下的人物。他以及其他描写荒原的作家总是让他们的主角拥有“原始的激情”，因此我原以为那些荒原上的人们的面容会更为狂野、奇特，也更有内涵。但我看到的那些人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真是让人失望至极！他们甚至连“h”音都不发；有一次，我们在一个莱昂内尔爵士不确定路线的地方稍作停留，我问一个骑在粗糙马背上的男孩我们经过的一些树木的名字，他回答说：“橡树和绿榆树，小姐。”真是打击！

到了十一点左右，太阳驱散了寒雾，荒原被阳光笼罩着。这里仿佛是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只有偶尔出现的几间小屋，以及由石头堆砌而成的巨大石墙。然而，这却是从阿什伯顿到普林斯敦的主干道！阿波罗在由乳白色和银色草丛巧妙交织而成的荒凉白色道路上缓缓前行，还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色金雀花。那片荒原的壮丽与宁静，简直就像是一位隐居的神明所选择的居所！虽然这片荒原的面积可能只有二十平方英里，但却给人一种仿佛有上百平方英里的感觉。

我们在一个山谷中抵达的赫克斯沃西和森林客栈，有着一种奇怪的瑞士风格，只不过那里有一座古老的十字架，让我想起了伊登·菲尔波茨的《美国囚徒》。不过，要称其为“古老的”十字架实在有些牵强，因为荒原上真正古老的遗迹其实早在基督诞生之前就已存在了。

在历史出现之前，就有那些石圈、石堆、巨石阵以及墓葬！那些被遗忘的民族曾经居住过的小屋也遍布在荒原上，至今仍偶尔能挖出一些炊具；由此可见，并非所有东西都已被发现。在青铜时代之前，那些可怜的人们没有任何金属可供使用，他们只能用兽皮来遮体，而这些兽皮应该是那些用来做衣服的工匠在羊和牛被宰杀后制作的。我想知道，那时的女孩是否漂亮，男人是否英俊，又是否有人会在意这些呢？不过，能够分辨美丑的意识应该与亚当和夏娃一样古老吧。如果夏娃不漂亮的话，亚当就不会看上她，而会继续等待更合适的人选。

第一次看到普林斯敦时，那种荒凉感反而更加强烈了——部分原因是它看起来如此灰暗阴森，或许还因为我们知道那是一座监狱城市。那些黑色的建筑看起来就像荒原上自然生长出来的事物，就如同地平线上的那些废墟一样。几乎无法相信普利茅斯其实只有15英里远。当我们离开托尔桥那片宜人的地方以及那些深受钓鱼者和徒步者喜爱的小旅馆后，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个地方的阴郁氛围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浓重了。

这座监狱城就像一个黑色的污点，嵌在一片纯净的荒原之中。阴郁的气息笼罩着它，夺走了阳光带来的温暖。用“亲王”来为这样的城市命名，真是奇怪至极！在这座城市里吃午餐，体验也会很糟糕吧……不过那顿午餐倒也相当不错。

我们在一家用灰色石头建造的酒店里用餐，酒店还有灰色的石柱廊，看起来就像是监狱的附属建筑。有肉馅饼，本以为它会热气腾腾的，结果却发现它不仅已经冷却，还是冰冷的。餐厅里很阴冷，到处都是神秘的阴影，一旦有人开口说话，就会听到奇怪的回声。如果不说话的话，寂静会让人感到一阵寒意，不过那是一种有趣的寒意。这无疑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酒店；而那只酒店里的狗也与其他陆地或海洋上的动物截然不同。它看起来像是斑纹公牛与爱尔兰猎犬的混合体，有着公牛般的脸庞和长长的侧须。

那真是一场噩梦，但他却很喜欢德文郡奶油和果酱，吃得津津有味，就像只小羊羔一样。我们在普林斯敦逗留了很长时间，之后便选择另一条路回家。穿过广阔的荒原，我们来到了达特穆尔桥——那是我们在这片荒凉的荒原上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绿洲”。但很快我们就又回到了荒原之中，那些高耸的岩石仿佛要用它们黑暗的“爪子”去触碰天空。每一块岩石都与众不同，就如同人群中每个人的容貌各异一般。有些岩石像波浪的峰顶，仿佛随时都会破碎；而最奇怪的是，有些岩石简直就像被毁坏的矮人堡垒。不久，景色又发生了变化。我们来到了美丽的霍恩斯盖特，下方是一个深邃而奇妙的山谷，可随后又回到了满是岩石和蕨类植物的地方，接着我们开始攀登那座极其陡峭的山丘——那感觉就像是在滑下海浪光滑的坡面一样。我刚喊道：“看，前面有一辆汽车！”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辆行驶在我们前面的汽车突然急速驶向道路边缘并停了下来，几个人从车里跳了出来，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火焰直冲天空。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有艾米丽发出尖叫声：“哦，莱昂内尔！我们都会被烧死的！”当然，莱昂内尔爵士没有回答。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代替森特夫人，坐在他身边，这样就能看到他的表情，从而猜出他打算做什么。不过一切都在几秒钟内决定了。他把阿波罗开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然后尽可能靠近那辆着火的汽车停下来，这样我们就不会面临被火烧到的危险。还没等我们数到“一、二”，他就已经从车里跳出来，朝那辆着火的汽车跑去，年轻的尼克紧随其后。迪克·伯登也下了车，慢悠悠地跟在他们后面，但速度并不快。当时情况太过紧张混乱，我一开始几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莱昂内尔爵士在奔跑时脱下外套，将其披在那辆车上的女子身上。她跳下车时还没有着火，但道路旁的草地和灌木丛已经开始燃烧起来。

她的裙子被火焰缠住了。她身材高挑健壮，但莱昂内尔爵士却像抱小孩一样将她举起来，用自己的外套将她裹好，然后放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他翻过她的身体，扑灭了身上的火焰。等她重新站起身来，气喘吁吁、微微抽泣时，他和其他人才开始踩灭那些在低矮灌木丛中燃烧的火焰，以防火势蔓延到整个荒野。至于那辆汽车，莱昂内尔爵士说已经没希望救它了——因为有大量汽油在燃烧（是汽车的刹车着火了，进而引燃了其他部分），而且也没有沙子之类的东西可以用来灭火。不过，就在我们注视着这一幕时，火焰因为烧尽了所有汽油而渐渐熄灭了；至于固定着炽热刹车的装置是否突然出现了故障，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汽车开始震动，向前移动，越跑越快，最终以惊人的速度从悬崖上消失了，从我们的视线中彻底不见了。

这时，除了艾米丽之外，我们都冲下了山，想去安慰那些失去汽车的人。但你相信吗？既然已经脱离了危险，他们几乎不在乎自己的损失了。那对夫妇是美国人，住在托基的帝国酒店里，他们是新婚夫妇，还有他们的司机。新郎年纪较大，但很风趣，他告诉我们自己以前讨厌汽车，喜欢养龟作为宠物，因为他喜欢一切行动缓慢的东西，他的祖先都来自费城。但他心爱的女孩除非他答应带她乘车去英国，否则就不愿意嫁给他。现在他希望她已经受够了，让他能重新回去养龟。

他说，他从未像看到那辆汽车的残骸从悬崖上坠落那样开心过——那样它就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了，只会静静地摔在岩石上粉碎。

新娘也很有趣，因为她来自圣路易斯，应该不会去养龟吧。当我们把他们三个人一起带回托基时，她谈论着要去巴黎买气球或飞机！我们是经由所谓的巴克兰猎场返回的——那是一片私人领地，美得如同仙境一般，一英里又一英里，下方是流淌的达特河，还有“恋人之谷”……

那次跳跃如此逼真，简直让人感觉痛苦不堪——尤其是在那辆汽车跃入太空的冒险之后。

莱昂内尔爵士的外套被烧坏了，手也有些受伤；但他还是坚持要继续驾驶，尽管扬·尼克其实也可以来开车。

反正我们明天也到不了康沃尔郡！莱昂内尔爵士说，如果不乘船沿“英格兰的莱茵河”——达特河顺流而下，不去看看达特茅斯那座美丽的古老市场，那就太可惜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从那儿寄明信片给你，因为那里非常有历史意义。第二天我们就到了康沃尔郡，但我得先发电报告知我的新地址。

怀着满满的爱，

你的摩尔兰公主

附言：你真该看看艾米丽和森特夫人看到莱昂内尔爵士的手被烧伤时有多着急！他讨厌别人过分关心他，甚至有点生气，直到我们的目光相遇，然后我们都笑了。这似乎让他又恢复了好心情。实际上，他对自己的妹妹也格外有耐心。

十七

森特夫人致她的妹妹伯登夫人，
新不伦瑞克省格伦拉克兰

康沃尔郡朗塞斯顿市白鹿酒店，
8月10日

亲爱的姐姐：一切都很顺利。我的计划向来都是如此，对吧？
有些女人，只有口红和面霜会失效而已。而我呢，失效的总是我的计划。幸运的是，我继承了母亲的高超外交才能，而你唉，只继承了她的风湿病罢了。顺便问一下，你那可怜的骨头还好吗？希望没有变得糟糕吧？请原谅我这拙劣的幽默感。我得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莱昂内尔爵士——他很欣赏这些，这倒也算是一种安慰；不过要一直满足他的要求实在很费力（不过我觉得最终还是会有回报的）。在与家人相处时，我总得有机会休息一下。等一切都解决了，我的容貌也能得到休息了。为了保持年轻，每个女人都应该在一年中至少抽出一个月的时间来休息，也许每次休息两周，什么都不做，只是吃饭、睡觉，不见任何人，不与任何人交谈，不想任何事情，尤其不要微笑。如果能严格遵守这个原则，无论是否加上祈祷和斋戒，就再也不会有鱼尾纹了。

当然，你的情况不同。你现在决定为迪克而活，让腰围随它去吧；但我有着更高的目标，而且年龄也比你小，亲爱的。我所理解的体面寡妇生活，就是尽可能保持年轻、尽可能有魅力、尽可能富有，最终能获得男爵头衔，还在一个适合打猎的郡里拥有一座城堡。我的道路上固然有困难，但我坚信自己能够克服它们。我的座右铭就是：“用智慧去战斗，用美貌去取胜。”为什么我不能在这两方面都取得胜利呢？那个姑娘确实很漂亮，条件也不错，但她并不明白自己的优势所在。我不确定如果莱昂内尔爵士向她求婚，她是否会答应——目前看来他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虽然他對她的喜愛程度超過了迪克和我所認為的適當範圍，但作為監護人，這種態度實在是不妥。自從我上次給你寫信之後，也就是在我們開始這次汽車約會計劃之前，又出現了一些新情況。我不知道在這件事上，你是否比我更受迪克的信任（雖然我覺得不會），但我感覺其中必有蹊蹺。親愛的姐姐，迪克真的有偵探的天賦，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反對他以一種“新藝術風格的夏洛克·福爾摩斯”身份行事。他是否已經發現了萊思布里奇小姐的一些小錯誤，並以此要挾她，我就不得而知了，因為他不肯說；不過每當我取笑他時，他總是露出一副自作聰明的樣子。我自己也試圖查明真相，但都沒有成功。可以肯定的是，他要么是在以某種方式脅迫她，要么就是用催眠手段讓她服從自己的命令。他暗示過，他可以讓那個女孩讓萊昂內爾爵士邀請我們參加那次汽車旅行；我當時以為，她在面對我親愛的侄子時心裏有軟弱之處。現在看來，她是討厭他，但又害怕他。這對迪克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但他似乎並不在意，反而以自己那種調皮又倨傲的方式享受著一切。不知怎的，他已經讓她差不多答應和他訂婚了，據我所知只是暫時的安排，但這對他來說很愉快，對我來說也很方便。迪克能從中得到什麼，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而我則因為能將那個女孩排除在競爭對手之外而感到滿意。至於萊昂內爾爵士，他根本不認可迪克的優點，還因為他的被保護人鼓勵迪克的追求行為而對他感到厭惡，於是轉而向我尋求同情。在這方面，我可真是大獲成功，一切都進展得非常順利。就算我真的需要培養對政治，尤其是遠東地區事務的興趣，那又如何呢？幸好我的天賦使我在花15分鐘閱讀《泰晤士報》並喝完濃茶之後，就能在一天中的任何時候就最複雜的問題進行精彩的討論；而到了晚上，好在我還有橋牌可以玩，這真是對美德的獎賞啊。如果有一天我真成了彭德拉根夫人（聽起來不錯吧？），那我的生活就全是橋牌和斯奎茨遊戲了——政治就讓它去死吧。

军事科学、历史、古典文学、赫伯特·斯宾塞、罗伯特·布朗宁、莎士比亚，以及所有那些无聊或过时的东西和作家——如果他还没有谈过这些的话——我现在都得不停地与之交谈。

至于迪克的事情，如果那个女孩真如我们所想的是继承人，我当然会竭尽所能，让这种临时安排变成永久性的。但最糟糕的是，我根本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有继承权。

前几天晚上，当我巧妙地用暗示逗他时，莱昂内尔爵士告诉我，她除了他能给她的东西之外，几乎一无所有。如果真是这样，恐怕迪克的嫁妆不会很多；不过我觉得他很可能是想阻止我——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想阻止迪克，如果迪克是在追求财富的话。因此我不确定该相信他的说法还是不是，不过我还是得到了一条可能有助于我们自己查明真相的信息：亲爱的埃拉琳是弗雷德里克·莱斯布里奇的女儿。听到这个消息我相当震惊，因为我隐约记得关于弗雷德里克·莱斯布里奇曾经有一桩相当严重的丑闻。会不会就是这个人呢？如果是的话，那跟金钱问题有关吗？

我还没有把我的疑虑告诉迪克，因为他实在太迷恋那个女孩了，很容易做出愚蠢的举动。目前我打算让他继续这样下去，因为他不会伤害到自己，而且只要让他心爱的人远离我和莱昂内尔爵士的视线，就能给我带来很大好处。当然，如果她没有任何财产的话，就绝不能让她嫁给迪克。莱昂内尔爵士虽然富有，但还不足以让他的被监护人变得足够富有来满足迪克的需求，同时还能为他的妻子留下足够的财产——如果他以后真的娶妻的话，而那个妻子要是像我这样的话……

你亲爱的女主人，要不是我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现在她应该已经成了我的女主人了。她什么都知道，也认识所有人。不仅如此，她多年来一直从事着这类工作。你还记得那个关于她既不想超过四十五岁，又想拥有与比肯斯菲尔德勋爵的友谊的笑话吧？其实，她在四十岁之前就已经认识弗雷德里克·莱斯布里奇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事了，因为四十五岁正是莱昂内尔爵士的年龄，而莱斯布里奇夫人则是他的远亲。

把这话转告麦克雷夫人吧。告诉她，你正在调查的那个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已经娶了德·内斯维尔小姐，他们还有一个19岁的女儿。如果麦克雷夫人什么都不知道，那就让她去问问她的朋友们；但看在迪克的份上，动作要快些，否则我就无法按你的意愿来行事了；我的神经已经变得十分紧张，状态也很糟糕。亲爱的麦克雷夫人总是那么坦率，一旦有不舒服的话要说，你肯定能轻易查明真相——如果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的话。出于种种原因，我希望没有这种事，因为一个富有的女孩对迪克来说可是非常宝贵的财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力处理他的事情以及自己的事务。

至于我，如果莱昂内尔爵士没有那么高的智商的话，我想我可能会爱上他。他或许算是亚瑟王的后裔，但看起来更像兰斯洛特；我觉得只要他放松下来，做爱应该会相当不错。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当过兵了，但他显然天生就是个军人。自从我们在印度认识他之后，他有所进步，但我记得那时你就很害怕和他交谈，反而更喜欢奥哈根上校，你觉得他很开朗友善，不过我总觉得和他相处得不太好。我一直觉得他在试图看穿我，我实在不喜欢男人有这种行为，那会破坏人际关系，让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感消失殆尽。

你问我是怎么忍受艾米丽·诺顿的？其实，当我坐在莱昂内尔爵士的车里时，白天就不用太操心她了。她讨厌桥牌，认为大多数情况下用金钱作为赌注是不对的，但她觉得有责任取悦她哥哥的客人；反正她从来赢不了，所以也不必为此感到内疚。我告诉她，我会把赢来的钱捐给慈善机构，不过我觉得没必要再补充说，在我看来，除非慈善机构的资金是无限的，否则它就应该从家里开始，也应在家里结束。那个可怜又愚蠢的女人有着那种自我要求的宗教观念，总不停地照镜子，确保自己的灵魂没有“弄脏”。真是费劲！有一次她问我如何保养自己的灵魂，我真想告诉她我服用鱼肝油或某某品牌的果味盐，但因为莱昂内尔爵士在场，就没敢说。而且她在谈论未来时总是带着一种自负的语气：“如果上帝能让我活到明年……”

“我会这么做、那样做的。”好像他马上就需要她的帮助，但又或许能在短时间内没有她也能应付过去似的！

从她整理头发的样子就能看出，她根本不会受到任何诱惑。不过如果我嫁给了莱昂内尔爵士，就不会再为她操心了。她可以回去继续看她的医生、听她的牧师讲道，圣诞节时也可以被邀请到格雷利斯来——顺便说一句，等这次旅行结束后，我希望能去那儿看看。

我穿着驾驶服的样子相当漂亮，总体来说也玩得很开心。

在这个季节，德文郡对我来说太热了，不过风景倒是不错。我之前并不知道达特河竟是如此美丽的小河；而达特茅斯则相当古朴有趣。对于那些对历史感兴趣的人来说，黄油市场或许会很有意思吧；但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玩的，因为几百年前发生在某些地方的事情，又何必非得站在那里盯着墙壁、窗户或壁炉看呢？那些事情肯定是在别的地方发生的！虽然查理二世或许是个很有趣的人物，和他调情也会很愉快，但既然他已经去世很久了，对我来说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们昨天离开了托基，经过一段多山但风景优美的路程后，于傍晚抵达此处。我们在普利茅斯吃了午饭。当然，大家都在谈论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的种种事迹。人们几乎都忘了这个人到底做过什么，只记得他会打保龄球之类的。不过我总擅长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因此我应得的赞誉比任何人（除了你之外）想象的要多。午饭时他们不谈论他的时候，就会聊“五月花号”的事，据说那艘船是从普利茅斯出发，为美国人运送祖先的。我至今还没见过任何美国人，除了那些自称曾是擦鞋匠的人——他们的曾祖父母并非乘坐“五月花号”来到这里的。那艘船肯定非常大，否则的话，很多祖先应该都是住在下层甲板，或是担任船员或偷渡者吧。

从德文郡到康沃尔郡有渡轮，所以我们当然错过了那班船，不得不等待半小时。我当时非常想睡觉，但其他人却依然兴高采烈地讲述着康沃尔的传说。

我所说的“其他人”，指的是莱昂内尔爵士和埃拉琳·莱斯布里奇。我原本并不了解任何关于康沃尔的传说，但当时即兴编造了几个，比他们所知道的那些还要精彩，这令身为康沃尔人的莱昂内尔爵士非常高兴。天哪，当我们乘渡轮过河后，我真是由衷地赞叹他的故乡之美！一开始我就觉得那里的景色与德文郡截然不同；实际上确实存在差异。通往朗塞斯顿的道路十分浪漫：一路上有岩石构成的围墙，上面长满了粉色和黄色的地衣；还有开阔的场地，远处是蓝色的山丘，天空则仿佛被众神倒上了金色的酒液一般，我这么对莱昂内尔爵士说。相当不错吧？我想我们还经过了一处亚瑟王时代的战场，这自然让他极为感兴趣，而我自然也得跟着感兴趣了！他似乎真的相信亚瑟王真实存在过，而且因为我说康沃尔的所有地名都充满浪漫气息，就像来自海底——也许是亚特兰蒂斯——的仙乐般动听，而对我颇为满意。无论如何，比起德文郡那些听起来像婴儿咿呀声的梅维和胡梅维这样的地方，这里实在令人耳目一新。莱昂内尔爵士认为这类地名的由来是个非常有趣的话题！不过在东方生活了这么久，使他变得有些过于爱国了。

途中我们还会经过一整片白色墙壁的小屋，屋顶上覆盖着紫褐色的苔藓，景象颇为美丽；还有一些石板屋顶的房屋，也各有特色，我想那应该是康沃尔特有的风格吧。不过我并不在乎！我很高兴格雷利斯城堡不在康沃尔，因为那里离城镇实在太远了。

在旅程的最后阶段，周围有一些矿井，破坏了风景，而且道路状况也比之前差多了。如果汽车性能不是很好的话，我们肯定会因为路面颠簸而吃苦头。顺便提一下，埃拉琳·莱斯布里奇说了些关于康沃尔的话，让我很困惑。她突然惊呼道：“这里的氛围简直就像西班牙！一切都被五彩斑斓的光芒笼罩着！”我以为她一生都在法国上学，便提到了这个印象，她则显得有些惊讶地回答说：“我是根据我所听说的关于西班牙的情况来说的。”不知道她是否有过什么风流韵事？不过那是迪克的事，目前与我无关。

朗塞斯顿有一座城堡，这让我们今天还滞留在这里——因为莱昂内尔爵士曾经来过这里，除非能看到他年轻时欣赏过的所有景色，否则他不会安心。真希望他没见过那么多东西，那样我们就有更少的事情可做了。我讨厌在雨中四处奔波、观赏风景，而且一整天都在下雨。虽说雨对正义之人与邪恶之人都是公平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就像有些女人的头发天生就是卷曲的，埃拉琳的头发就是如此，而我的则不是——当然，我在Truefitt’s理发店剪头发后，那部分头发就变卷了。

我们住的这家旅馆很古老，它很乐意展现自己的年代感；而我则因为吃了某种康沃尔馅饼而搞得自己状况不佳，看来这种馅饼是当地人最喜欢的，不过会损坏农民的牙齿。康沃尔奶油很不错，据莱昂内尔爵士所说，它是腓尼基人发明的。我想他们在锡矿里工作时一定是用它来排解忧愁的，毕竟锡矿总是让人联想到他们。

明天我们要去廷塔杰尔，还会做些其他与康沃尔有关的事情，具体是什么我还不知道。请在比德福德给我写信，因为我们几天后就会回到德文郡，然后继续前往威尔士。我很想知道你或麦克夫人关于亲爱的埃拉琳的父亲有什么消息。

永远爱你的，

格温。

迪克也向你问好，他会写信的。

十八

森特夫人致她的妹妹伯登夫人：

廷塔杰尔的亚瑟王城堡，8月12日

亲爱的姐姐：很抱歉让我让你写信到比德福德去，因为我们会在这个地方停留几天，那样我或许就能收到你的回信了。不过现在为时已晚，你的信可能已经寄出了，而且我们是否明天出发也还不确定。我想，你给迪克的电报意思应该是你已经收到了我的消息，而那个消息对他来说并非好消息。如果他猜到我会询问他女儿的资格问题，那我真怀疑他还会不会上你的当。即便如此，他看起来也很不安，根本不想被送到苏格兰去，哪怕只是几天时间。不过，在仔细思考之前，他就已经读了你的消息，既然如此，当莱昂内尔爵士和埃拉琳得知你生病需要他时，如果他拒绝前往的话，他们一定会很震惊。我安慰他，承诺会尽可能频繁地挑拨监护人和被监护人之间的关系，直到他能回来照顾自己的利益为止。我会尽力履行这个承诺——不仅仅是为了迪克。

收到电报后不到一小时，他就出发了，虽然有些闷闷不乐，但并不太担心，因为他凭经验相信你有能力康复。而我自然更不必担心，因为我知道你发病的真相，而迪克却不知道。我坚信，等他赶到你身边时，你已经不在病床上了，而是坐在沙发上；你可以微笑，握住迪克的手，用松鸡肉代替班格食品，再喝点香槟。顺便说一句，今天是美好的8月12日。不在苏格兰而在这里，确实有点奇怪，不过开车出行可以弥补许多社交上的缺憾。关于鸟类的话题则一个字也没提到。我们谈论的体育话题都是消音器、齿轮、水冷刹车以及无链驱动系统。

廷德尔一家也来到了这家酒店，他们依旧华丽却又显得无比无聊，不过他们看上了埃拉琳·莱思布里奇，而我则充分利用了这个机会。目前这对我很有帮助，而我也没有……

我坚决反对将百万富翁当作棋子来利用。他们拥有一辆极其豪华的汽车。莱昂内尔爵士认为那很俗气，但他们却很喜欢，因为那对他们来说仍是一种新奇的玩具。我为他们策划了一个好计划，与埃拉琳有关。他们还不知道这个计划，但很快就会知道。如果这个计划是为了让迪克高兴而设计的（其实并非完全如此），那它再合适不过了。等你收到这封信时，如果他还在你身边，你可以把这件事告诉他。

我正忙着仔细规划这个计划，以确保一切顺利进行，不过我的脑海中还有些空闲的思绪，想知道你关于莱斯布里奇小姐的背景和前途了解到了什么；如果她的条件都很糟糕，你打算如何说服迪克放弃她呢？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浪费口舌了。如果可以的话，尽量把他留几天，不过恐怕唯一的办法就是装病。我觉得可以通过吃肥皂、让嘴里起泡沫的方式来达到这个目的，虽然有点恶心，但并不危险。不过说真的，如果他拒绝听劝，也别担心。只要那只“母狮”张开嘴足够大，我随时都会出现，把他从她口中救出来。

你永远乐于助人且深爱你的妹妹，

格温

附言：廷德尔一家那儿有乔治的一个表弟，他是伊顿公学的年轻百万富翁，一见莱斯布里奇小姐就爱上了她。不过就连迪克也不会嫉妒童年时代的感情，这或许会有所帮助。

总的来说，我在这里过得挺愉快，只是迫不及待地想收到你的来信。康沃尔郡的气候很适合莱昂内尔爵士的性情，他让大家都很开心。我觉得趁他心情好的时候，我会再跟他讲讲我的婚姻是多么失败，以及我其实有多么不喜欢热闹的生活——“社交是我的爱人，独处才是我的伴侣”之类的。他是那种会喜欢这种说法的人，而且康沃尔郡温和宜人的气候也让人更容易轻信他人。

十九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廷塔杰尔的亚瑟王城堡，
8月12日

最亲爱、最尊贵的夫人：我这样称呼您，是因为我刚刚读了托马斯·马洛里爵士所著的《亚瑟王之死》（那是古法语的拼写吧？），而且这种称呼方式似乎很适合亚瑟王城堡——不过其实那并不是真正的城堡，而是一家酒店。起初看到它矗立在雄伟的山丘上，灰色的建筑体量庞大，我还以为那就是真正的城堡呢。原来它已经被修复过了，得知它其实是一家酒店后我有些失望——不过这里设施齐全，有着各种现代化的设施，而且巨大的门厅里还有亚瑟王的圆桌，住在这里倒也挺愉快的。

莱昂内尔爵士没有让森特夫人因为我误以为那是真正的城堡而嘲笑我，他说对于一个一直在法国学校长大的女孩来说，这是个很自然的错误——我又怎会知道其中的差别呢？我很感激他，因为虽然我喜欢有人取笑我，但她不属于那种人。她的笑声就像猫叫一样轻蔑。

从我自己所在的城堡式阳台上，我可以看到那座真正的城堡。它已破败不堪，但人们仍然可以进入其中，我也去过那里。不过，我先想跟您讲讲其他的事情。

在我从朗塞斯顿寄来的简短信件中，我有提到过莱昂内尔爵士表亲们拥有的那座古老的诺曼式房屋吗？他过去常去那里，还会在城堡里四处探索——那座城堡在征服之前属于戈德温和哈罗德所有。不过那些表亲们要么已经去世，要么不在家，所以我们只能看到房子的外面。不过，我们还去了一间颜色如同石化壁花般的古老石屋，去拜访一位曾在莱昂内尔爵士小时候照顾他的仆人。她是个非常可爱的老人，据说还是个女巫，因此深受人们的尊敬。她会使用一些自凯尔特人时代流传至今的独特康沃尔语，这些语言从未有过变化。当莱昂内尔爵士表示同情时……

谈到丈夫的死时，她说那确实令人悲痛，但她的丈夫本就是个忧郁的多病之人，好几年来几乎一直无法正常生活。
在莱昂内尔爵士所在的康沃尔郡

从朗塞斯顿前往廷塔杰尔的途中，我们经过了斯洛特桥——传说中亚瑟王在此进行了最后一场战斗的地点之一。这真是个进入亚瑟王传奇世界的绝佳入口，不是吗？我们的道路将连绵的陡坡一分为二，两旁的坡地高高耸立，宛如穿越红海一般。在如无边无际的蓝色天空之下，我们看到了康沃尔的第一批山脉：拉夫托尔山和布朗威利山。这样的名字让人立刻觉得与这些山脉很亲近，仿佛一辈子都认识它们，甚至可以牵着它们的手四处走动。但实际上，这些不过是古老凯尔特语名称的变体，根本没人能正确发音；在康沃尔，几乎所有事物都带有凯尔特风格，尤其是那里的眼睛——那美丽的灰蓝色眼眸，上下眼睑上都有长长的黑色睫毛，看起来就像是用脏手指抹上去的一样。现在我明白了，莱昂内尔爵士的眼睛也是凯尔特式的。起初我还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我觉得他脾气有些暴躁，可能还会很严厉；但他说康沃尔人心地极其善良，如果你问他们去某处的路，无论那条路对不对，他们都会告诉你他们认为你更愿意走的路。不过我很高兴他并非那么随和。

驶入那条标有“廷塔杰尔”字样的小路真是令人兴奋！我手中的《亚瑟王之死》仿佛变成了一根占卜用的棒子。我们选择这条小路是为了避开一座巨大的山丘，因为山丘会让诺顿夫人感到害怕，她的脚和后背的汗毛都会竖起来，直到喝完茶才会恢复正常。不过那是一条非常迷人的小路，沿途可以看到广阔的紫色荒原，新长的石南花让大地呈现出夕阳般的红色；天空则从蔚蓝色逐渐变为绿色和玫瑰色，变化之奇妙，仿佛康沃尔的天空就有这种变色能力。我想这应该是凯尔特人的习惯吧！周围到处都是美丽的自然景色；虽然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群群粉红色的羊之外，看不到其他生物，但我的想象力却勾勒出了圆桌骑士们的形象——他们骑着华丽的战马，飞奔在山坡上，去拯救那些处于困境中的美丽少女。而路上那些被阵雨留下的水洼，则像是骑士们擦得光亮的盾牌，用来保护女士们的珠宝鞋不被弄湿。

随后，我第一次看到了康沃尔的海面——那深蓝色的海水中散布着金色的船帆，而亚瑟王的悬崖则在海面的光泽中显得格外黑暗。

远处，背景中，灰色的房屋和小屋彼此相连，石块与石板因岁月流逝而变得光亮如古老的大理石，反射出玫瑰色与紫色天空的色彩。

当我穿好衣服准备吃晚饭时，太阳已经落山了。我走到露台上，欣赏那壮丽的云彩景象。似乎我们一行人中只有我一个人下来，不过说实话，我暗自期待着莱昂内尔爵士或许会抽着烟在那里散步，穿着晚礼服的他看起来会格外英俊、年轻，充满军人气质。我觉得，和大多数英国人一样，他穿那种衣服时最漂亮了。

然而他并不在那里，所以我只能独自欣赏那美丽的康沃尔日落。我也产生了许多美好的想法——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如果我不是个善于自我欣赏的人的话，把这些想法只留给自己未免太浪费了。

透过敞开的门，我仿佛看到了亚瑟的王国，他依然在那里统治着一切。整个西方天空宛如一片金色的原野，而在那金色的光辉中，有紫色、深红色、紫罗兰色和黑色的云朵在飘动。那些都是亚瑟的骑士们在参加比武，而美貌的女王及其侍女们则在一旁观看。我注视着，不时有骑士倒下，马匹则无人驾驭地飞奔而去，上面绣着金线的盔甲在风中飘扬。每当这时，从那发光的天空里就会出现一条闪闪发光的龙或鳞片状的怪兽，跟着那匹消失的战马在地平线上奔跑或飞翔。有时，那匹飞奔的马会游向一座仙境般的岛屿或海妖之岩，那些岛屿或岩石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呈现出银白色的光芒，或者从泛白的浪花中露出黑暗的轮廓。虽然我知道那些骑士、女士以及神奇的动物都只是“日落王国”里的居民，那些闪闪发光的岛屿和陡峭的岩石最终也会消失在云层之中，但它们看起来却和北德文郡那片遥远的陆地一样真实。天空中的色彩如此绚丽，以至于我几乎担心太阳会着火。

当我坐在那里看着最后几名骑士离开时，有三个人从酒店里出来，站在露台上。我只是扫了他们一眼而已。

他们又回到了日落处，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们在看着我，还在谈论我。不久，他们开始来回走动，经过我的座位时，用感兴趣的目光看着我。在此之前，我只知道他们是一对夫妻和一个男孩，长相都很普通；但当他们转过身来时，我认出了那个男人和女人。你肯定猜不出他们是谁，那我就告诉你们吧。还记得四年半前我们抵达威尼斯的那天吗？当时正在罢工，没有搬运工帮忙搬运行李。嗯，他们就在廷塔杰尔！我立刻就确定了这一点，也明白他们为何对我如此感兴趣了——他们以为以前见过我，但可能不太确定。不管怎样，他们继续往前走，只有那个男孩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穿着伊顿公学的校服，和其他男孩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他的眼神很调皮，嘴角则带着厌烦的神情——在我看来，这对一个男孩来说，简直就像火柴盒与火药桶一样危险。我想他应该是他们的儿子，因为无事可做，所以才好奇地打量着我。我真希望自己能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以及他们是否还在想着威尼斯的事，但我只能希望他们不会把我当成疯子。我不会起身进去，因为那样太懦弱了；而且，如果他们住在酒店里，之后我肯定会再遇到他们。我刚决定勇敢面对，还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这时莱昂内尔爵士出现了，所以我不得不收起那副表情，留到将来紧急情况时使用。他正抽着那种很适合日落时分的香烟，他从房子的另一边看到了亚瑟王天空竞赛的场面。他说没想到我会这么早就下来，希望无论我在哪里，都没有错过这场表演。他扔掉了香烟——这是他见到女人时的老套把戏，甚至都不等对方是否介意——然后询问是否可以坐在我旁边。这也真是老派的做法，对吧？

世上那些自大的男人总是不请自来接近女孩，根本不在乎是否得到许可。他们以为，自己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会让女孩们欣喜若狂。

我告诉过你，莱昂内尔爵士穿上晚装有多么帅气吧？你根本想象不到他的头型有多完美；白色衬衫搭配黑色丝质领结，显得格外适合他那皮肤白皙、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庞——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按常理来说，那样做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而且莱昂内尔爵士系领带的方式也非常漂亮，那种随意又精准的技巧仿佛与他的所有行为一样自然天成。（你可能会觉得这些都很愚蠢，确实如此；但我就是会注意到他身上的种种优点并喜欢上它们，所以才告诉你，因为一开始我可能也像埃拉琳那样对他有偏见。）

我们正聊得起劲，谈论着康沃尔郡的风情以及当地的习俗和迷信，这时森特夫人从屋里走了出来。那对威尼斯夫妇刚刚又经过这里，就在她出现的时刻走到了酒店门口。

“哎呀，萨莉和乔治！”她惊呼道。

“哎呀，格温！”那位威尼斯女士回答道。

他们互相握了手，包括那个男孩在内。虽然莱昂内尔爵士并没有太注意周围发生的事情，但我已经无法继续我们的谈话了。“要是他们告诉森特夫人他们在威尼斯见过我怎么办？”我心想，“我该怎么做呢？”

我用眼角瞥见他们确实在谈论我，而森特夫人也迅速而急切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一两分钟后，他们一起继续往前走，直到来到我们座位的前面。森特夫人停了下来，说道：“莱昂内尔爵士，这是我的朋友们，廷德尔夫妇，我想我之前应该跟您提起过他们。这位是他们的表弟，汤姆·廷德尔先生。他们正在开车旅行，今天下午比我们稍早一些到达这里。真是巧合，对吧？”然后，似乎又改变了主意，她把我也加进了介绍之中。

“真是巧合啊！”的确如此！对于那些即将留下犯罪记录的人来说，巧合简直多得像下雨一样。

廷德尔夫妇对莱昂内尔爵士赞不绝口，显然很高兴能见到他，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名人——我想他确实如此。等他们把他弄得够尴尬之后（对他说恭维话，就如同对大多数人来说突然出现蝗灾一样），他们便转向我。

“我们以前一定见过面吧，莱思布里奇小姐？”廷德尔夫人说道。而森特夫人则紧盯着我，等待着我结巴或脸红，她的表情变得愈发严肃。

至于脸红这一点，她确实没白费力气；我没有结巴只是因为需要先停下来思考一下再回答。当莱昂内尔爵士迅速而肯定地为我作答时，我几乎要崇拜他了——他的回答无可辩驳。我想，生活在东方的人都会培养这种能力，因为这样就能让当地人不再争辩、不再反驳。

“不可能，”他说，“除非是在凡尔赛，我的被监护人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那里上学，除了在圣克卢之外，没有别的假期。”

“会不会是在巴黎呢？”森特夫人赶紧建议道，她决心不让我轻易脱身，只要有可能定罪的话。

“不，我不认为是巴黎，”廷德尔夫人若有所思地低语着，目光在渐变为深紫色的暮光中注视着我。“那么，会在哪儿呢？我觉得你的脸让我联想到——意大利。”

哦，天哪！她在我们的“藏手绢”游戏中越来越“积极”了。

“她从未去过意大利，”莱昂内尔爵士说，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不悦，仿佛廷德尔夫人正在擅自处理属于他的东西——显然，他认为我就是他的“东西”之一。

“连威尼斯都不行吗？”她坚持问道。“哦，对，就是那儿！现在我想起来我在哪儿见过你了——在威尼斯。你记得吧，乔治？”

这时，莱昂内尔爵士的眼中闪出了怒火，仿佛他是个土耳其人，而他的后宫里有个女人被冤枉了一样。

“廷德尔先生不可能记得根本没发生过的事，”他冷冷地说，“也许你在威尼斯看到过某个长得像她的人，但那绝不是我的被监护人。”

我几乎为那些无辜的廷德尔一家感到难过，虽然他们看起来极其富有，以至于让人觉得同情他们有些可笑。

“当然，那只是长得像而已，”廷德尔先生说道，同时用那种夫妻之间常用的轻蔑眼神看着廷德尔夫人。

“肯定是这样，”她回应道。因为他们自然不想在结识一位尊贵人士时就冒犯对方。

这些顺从的表现让莱昂内尔爵士改变了态度，不再那么傲慢。每当他对妹妹显得傲慢或不耐烦时——而妹妹的愚钝有时甚至会让圣人也为之头疼——他很快就会后悔，然后试图表现得更加友善。对于那些可怜的廷德尔一家也是如此，他们那位在伊顿公学就读的表亲一直以崇拜的目光看着他，把他当作英雄一样。突然间，我想到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记得据说莱昂内尔爵士曾因某种罪行处决过一名孟加拉人，而我能想象到他事后会立刻感到后悔，四处奔走试图把那个人的头重新安回去，还会说些好话。

嗯，他确实很友善地让廷德尔一家恢复了原状，让他们几乎忘记了曾经被砍下头的经历；几分钟后，诺顿夫人出来了，她看上去好像已经擦去了脸上的灰尘。

我们用厨房肥皂一起在路上来回走动，直到晚餐时间到来。廷德尔夫人与我同行，但她却只字未提威尼斯的事。那个话题是禁忌，但我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也无法摆脱对我外貌的强烈兴趣。不过她看起来性格不错，似乎为了取悦森特夫人，也不愿对我做出不友善的事。只是我觉得人们通常并非出于某种动机才行事，对吧？他们只是突然就想要做某件事，然后事情就发生了！这就是世界如此有趣的原因。

我们闲聊着白菜、国王和汽车之类的话题；我回想起当我们驶入廷塔杰尔时，潮湿的道路上仿佛有幻影般的灯光与阴影——那想必就是廷德尔家的汽车轮胎留下的痕迹。他们的餐桌就在我们旁边，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关于汽车的谈话不断在彼此之间传递。显然，廷德尔先生为自己的汽车感到非常自豪，就像猫为捕获的老鼠而骄傲一样。对于廷德尔夫人来说，那些“老鼠”就是她的珍宝，她拥有许多这样的“珍宝”，并在晚餐时将它们展示出来。之后她还做了些蕾丝花边，让她的戒指更加光彩夺目。她说自己并不特别喜欢做这些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真是可怕！不过我想，那些极其富有的人大概都是这样，他们的灵魂有时会变得腐朽不堪。

那天晚上没有发生其他事情，只是我和廷德尔的儿子成了好朋友——他是个不错的男孩，总想找点乐子做。他的表亲们说，既然我们会在廷塔杰尔停留几天，打算把这里当作活动中心，他们也会过来。莱昂内尔爵士似乎对这个决定并不高兴，但森特夫人则显得很高兴。她和她的妹妹伯登夫人多年来一直与廷德尔一家相识，算是朋友关系，但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她还是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暗地里说他们的坏话。据她所说，廷德尔一家在伦敦社交界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厨师；她还声称他们家里的那些“艺术珍品”其实都是赝品——差不多算是戈贝兰风格的画作，又算不上拉斐尔的真迹之类的。她的这些话能让莱昂内尔爵士微笑，但我怀疑，如果莱昂内尔爵士像他对我说过的那样，表示自己最厌恶的就是不忠行为的话，她还会继续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吗？

廷德尔家的男孩比我们其他人都早去睡觉了。当莱昂内尔爵士和诺顿夫人不得不与森特尔夫人和廷德尔先生一起打桥牌时，我也悄悄溜走了。

我们在那家酒店住的时间很短，而且酒店实在太大，所以我本以为可以通过那些放在门外的靴子来认出自己的房间——因为每次去欣赏日落或吃晚饭时我都会把靴子放在门外。当然，我又忘了自己的房间号，就像我一贯做的那样。如果我不这样，我就不算是正常的女孩了。

那些靴子还在那儿，没有被拿走——在这种情况下，靴子看起来总是那么可怜——不过让我欣慰的是，它们的尺寸与放在旁边门垫上的森特尔夫人的灰色鳄鱼皮鞋及亮面皮鞋相比要小得多。怀着这种轻松的想法，当我转动标有我棕色靴子印记的门把手时，却没注意到房间实际上位于走廊的更左边，比我之前想象的要远。我打开门——门并没有上锁——走了进去，四处寻找电灯并将其打开，然后走到房间中央的桌子旁，这时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接着，我惊愕地发现抽屉上放着一些陌生的刷子和梳子；那些都是漂亮的银背制品，但风格偏男性化；而沿着墙壁则有一排放在支架上的平底粗花呢材质的物品。

有那么一瞬间，我呆立在原地，满心困惑，仿佛走进了梦境，被那些靴子这个虚假的线索给迷惑了。在这段短暂的恍惚时间里，我茫然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那本书上。那是莱昂内尔爵士所著的《亚瑟王之死》（第二卷；第一卷是他借给我的），书中用作标记的，竟是我的一只手套。我在托基时丢失了它，当时我们进行了愉快的交谈，他知道我在找那只手套，可他在整个酒店里都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哦，亲爱的法国母亲，您一定无法想象，看到他还保存着我的手套，并把它放在书里时，我有多么奇怪的感觉！是的，我想您应该也能理解，因为您在年轻时可能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只是您觉得没有必要把这种感受告诉自己的女儿罢了。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幼稚，到了青少年时期就应该不再有这种多愁善感了；但如果您能见到莱昂内尔爵士，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就不会认为我如此过分了。他——在所有男人当中，他竟然会关心这种事情……

千万别留下任何可能让他想起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孩子的东西！
我的眼睑仿佛有刺痛感，心中涌起一种愚蠢的冲动——想要亲吻那本书，因为我知道它会有他香烟的味道，我借来的那本就是如此。当然，我绝不会真的那么做，所以别以为我比实际更糟糕。其实，我真的不认为自己已经爱上他了。希望自己不会这么愚蠢。那只是一种像飞蛾一样被吸引住的迷恋——不是被蜡烛吸引，而是被一盏明亮耀眼的灯吸引。有几次我们在深夜外出时，看到飞蛾们撞向我们车窗的玻璃，它们那柔软而脆弱的翅膀总是会被撞得粉碎。如果我真亲吻了那本书，就会变成那样；但就在那一眼确认那只手套确实属于我之后，我立刻冲出了房间，边跑边抓起靴子。

“砰！”就在这时，我差点撞上莱昂内尔爵士，他大概是从我的门垫上拿回了自己的靴子。与此同时，某个地方传来一声稚气的尖叫，接着是一阵门被关上的声音。我真希望那是我的手打在廷德尔家的那个小鬼耳朵上的声音，因为我立刻就猜到，换靴子的恶作剧肯定是那个小鬼干的。

莱昂内尔爵士也这么想，于是我们俩都笑了——笑自己，笑对方，也笑这一切。看来那个“年轻的恶作剧者”把走廊里的每双靴子都换了个位置，还把它们组合成了各种奇怪的组合。当时莱昂内尔爵士应该没去想书里的那只手套，幸运的是，我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能暴露秘密的东西，除非是你在我上次生日时送给我的那个银框相册里的照片。而他当然看不懂那张照片的含义。

他不再玩桥牌了，因为廷德尔夫人见他不太感兴趣，便主动提出要和他一起玩，而他则说他想给他在孟加拉的好朋友写信。在靴子的问题解决后，我们只交谈了几分钟；但你相信吗？就在莱昂内尔爵士和我在我家门口道晚安时，森特夫人出现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一条冰冷的蛇一样僵硬而邪恶；接着她露出了甜腻的笑容，说她是来拿她的西班牙蕾丝头巾的。但我几乎……

我知道，她一直觉得莱昂内尔爵士可能会找借口与我交谈，于是便赶过来亲自确认一下。

亲爱的，你可以想象，道完晚安、关上房门与外界隔绝之后，我实在没有心情去睡觉。在我看来，莱昂内尔爵士的祖先——亚瑟·潘德拉贡国王的出生地，实在太过浪漫而美好，实在不适合就这样乖乖入睡。而那有顶棚的阳台，不就是用来在月光下做梦、沉思的吗？

于是我关掉了房间的灯，走到外面，发现月亮也出来了——它那么巨大而明亮，冲破厚厚的乌云，俯视着亚瑟王的土地，想看看那里是否有仰慕它的人。显然，它一定看到了我，因为它把黑夜变成了银色的黎明，如此清澈明亮，就算故意不想看到我也不可能错过。

那时，我真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惭愧的是，我得承认，其实我并不排斥莱昂内尔爵士作伴，因为廷塔杰尔似乎更属于他，而非我。

在古老的“邓达杰尔”那些黑暗的岩石旁，我从未听过大海如此吟诵诗歌与传说。当我倚在阳台上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孤独又无人赏识的朱丽叶——那声音仿佛是古代吟游诗人的诵唱，他在为自己或所有愿意倾听的人讲述那些美好的往事。我仿佛能听到那些诗句：

他们在康沃尔海边的黑暗邓达杰尔沙滩上，发现了一个赤身裸体的孩子。

我能看到那座坐落在双崖上的废墟城堡，它位于酒店所在悬崖的下方，介于我和大海之间；而那些残存的痕迹越显得稀少，就越能激发人们的想象力，让人自行勾勒出画面来。我在脑海中“重建”了那座城堡，用的是和廷塔杰尔现在所用的同样的石头——那种颜色极为丰富的深色石头，有着紫罗兰色和壁花色，灰暗的石面上还点缀着绿色，就像秋天的落叶混杂在那些黯淡无光的枯叶之中。

我用来砌筑的“砂浆”，便是洒满大海的月光，以及那些被划分成一块块田地的广阔平地——那些田地仿佛变成了巨大的地图。我沉浸在如此浪漫的氛围中，喜悦与痛苦交织，几乎要哭出来；我期待着在睡个好觉后回到现实世界时，能以一种“极度轻蔑”的态度看待曾经的自己。但实际上并没有那样做——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去努力入睡，而是躺着聆听康沃尔风那狂野的歌声。

我早早醒来，心情依旧如故，甚至更为激动，迫不及待地想要前往那座古堡的废墟。我在冰冷的水中洗了个澡，以一个打扮整洁的女孩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穿好衣服，然后——如果我和最后的彭德拉根家族成员并非处于守护者与被守护者的关系的话，这种行为或许会显得有些轻率。“一切都是想象造成的。”莱昂内尔爵士显然认为我们确实处于这样的关系之中，所以我可以敲他的门，通过钥匙孔询问他是否愿意带我去城堡。

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立刻打开了门。他说，这正是他本来想提议的事，只是担心这么早打扰我。他真是这么体贴的人啊！我想起了那只手套，这个念头比吃康沃尔奶油加蜂蜜做的早餐还要令人愉悦；不过，我的脑海中还是隐约存在着一种可怕的念头：他可能会不小心捡起那只手套当作书签。还有另一个更阴郁的念头，虽然没那么可怕，但也是：即便他真的喜欢我到愿意保管我的物品，但一旦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很快就会开始讨厌我。

他提议喝咖啡，但我拒绝了，因为我担心森特夫人会出现，也想一起去城堡。我想象着她听到我们在走廊里的谈话，于是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穿上衣服；不过就算她真的听到了整个对话，我觉得她也不会在匆忙穿衣后就显得最漂亮；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没有遇到她。

前往废墟的路途相当艰难，当莱昂内尔爵士用从海边小屋得到的钥匙打开一扇门之后……

他简直就像我的主人一样，在自己的祖宅里款待我。我告诉他，能与真正的彭德拉贡在一起，比与普通的国王或类似人物在一起有趣得多，他似乎很高兴。

“希望自己是个‘真正的’彭德拉贡，”他若有所思地说，“人应该始终努力成为那样的人。”他非常友善地看着我，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而是把目光转向远处的海面。不过他走神的时间并不长。坐在如今作为城堡地面的那片粗糙且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草地上，他向我讲述了这个地方及其历史：邓达格尔为何被称为“安全的城堡”，“亚瑟王信徒”们如何认为它是由罗马时代早期的不列颠人建造的；威尔士的戴维·布鲁斯曾在这片地方受到康沃尔伯爵的款待；还有那座曾经闻名遐迩的大厅，早在乔叟还是婴儿时就已经被毁了。他说话的时候，风声呼啸着，仿佛是那些为亚瑟王及其城堡所遭受的灾难而哭泣的古老女巫的声音。那风听起来如此古老而充满智慧，仿佛在亚瑟王还是婴儿时就在吹拂着，淹没了他母亲伊格娜所唱的摇篮曲——她可是“不列颠最美丽的女人”。

我们忘记了吃早餐，一直在废墟中逗留了很长时间，直到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饿极了。但我们并没有回到自己的酒店，而是走进了那个古朴的村庄（它的真正名字叫特雷维纳，不过没人这么称呼它），在莱昂内尔爵士小时候常光顾的一家旅馆里吃了点东西。之后，我们去见了那位他认识的村里的校长——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既负责教孩子们读书，还会画画。作为莱昂内尔爵士的“被监护人”被介绍给他，让我感到很内疚。我的良心就像一颗被许多人捏来检查是否成熟的桃子，因此我常常会有这种内疚感！当我们谈到这位校长的多才多艺时，他笑着说，这还远远比不上他的前任，因为他的前任不仅要给孩子们剪头发、给马匹修蹄、测量土地、担任教区文书，还要拔牙，以及惩罚那些犯错但还不至于被关进监狱的人。这难道不会让人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吗？莱昂内尔爵士说，廷塔杰尔以及整个康沃尔郡都是如此。这里有那么多美好而古老的词汇！“jingle”这个词多好啊！我想那是一种交通工具，应该和汽车完全相反吧。

描述。我也喜欢“huer”这个词。它指的是那种在沙丁鱼群出现时发出警报的人，这样所有的渔民就不得不立刻赶往海边。

我想要了解关于康沃尔的一切，从走私者、著名的摔跤手，到女巫们——其中最后一位至今仍住在博斯卡斯尔附近。不过，那些开着汽车旅行的游客所能了解到的关于这些充满历史底蕴的地方的信息，就好比试图通过路上飘进车里的那一片金色的叶子来了解一棵美丽的参天大树的全部情况一样。尽管如此，那些有限的信息却也是难以忘怀的，它们会以一种不同于普通知识的方式铭刻在人们的脑海中。我想，就算在自己国家里，也没人能了解每个地方的方方面面。如果真有人能做到，那他们肯定会是自大狂，没人愿意和他们来往！

当我们回到位于悬崖上的酒店时，廷德尔一家的汽车已经停在门口，那是一辆巨大而漂亮的汽车。我们只好“试试这辆车”。森特夫人答应同行，她正在戴上帽子。

廷德尔一家实在很难拒绝，因为如果你试图找借口，他们总会用各种方法迫使你服从他们的意愿，要么照做，要么就会伤害他们的感情。虽然莱昂内尔爵士在孟加拉时据说非常严厉，但在英格兰他却十分心软。我觉得他不喜欢驾驶不属于自己的汽车，因为他喜欢亲自掌控一切，这或许就是他的性格特点吧。不管怎样，廷德尔一家把我们所有人——除了诺顿夫人——都带到了德拉博尔，去参观石板矿场，还体验乘坐那种极其陡峭的小型矿车滑下斜坡的刺激感——如果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的话。我甚至以为会在坡底看到卡戎驾着渡船来接我。在康沃尔，这种事情其实也并不奇怪。

这些都是昨天发生的事。今天我们去了特雷巴威斯斯特兰德和波特艾萨克，还走到了我见过的最孤僻的教堂——那里的墓碑都被支撑在墙垛上，以防被风吹倒。那是廷塔杰尔教堂，虽然它离村庄还有很远的距离，而牧师住宅则可以追溯到14世纪。

哦，我还从负责管理这座废墟城堡的牧师那里听到一个精彩的传说！据说，当西部的古老王子们建造这座城堡时……

威尔士——既美丽又坚固，城墙被涂上了各种颜色。梅林施了强大的魔法，让它每年能两次消失不见。我真希望能在合适的时机赶到廷塔杰尔，看看那些废墟是否真的会从眼前消失。我相信它们会的，而那种魔法会以海雾的形式显现出来。

明天我们就要离开康沃尔，前往比德福德。

我刚写到这儿，森特夫人就来敲我的门，问能否进来几分钟。我只好答应，还假装开心地笑了笑。但我实在不想被打断，因为距离晚餐时间还有点时间，我得把信写完。现在晚餐已经结束了，在上床睡觉之前，我会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您。

我真是太自负了，居然以为莱昂内尔爵士会把我当作重要人物！那次手套的事肯定只是个意外罢了。活该！

森特夫人来告诉我，大家都在讨论去比德福德的路线。莱昂内尔爵士说路途多山，希望车上的乘客能少一些。然后泰恩达尔夫妇询问是否可以让我同车，因为他们也决定去比德福德。莱昂内尔爵士回答说，如果我愿意的话，这倒是个解决难题的好办法。唯一的问题是，他不想提出这样的建议，生怕伤害我的感情。据森特夫人所说，最后泰恩达尔夫妇打算以自己的名义向我提出这个建议，然后由我来做决定。

森特夫人还解释说，莱昂内尔爵士并不知道她正在把刚才的对话转告给我，但她觉得我应该知道。“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也会想知道的。”她温柔地说道。“当泰恩达尔夫妇邀请你时，你当然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但考虑到诺顿夫人那么胆小，而且莱昂内尔爵士也担心路况很差，我觉得最好还是让车里的重量尽可能轻一些，对吧？”

“哦，当然了。”我努力不让自己脸红，结果脸肯定已经变紫了。“我很乐意和泰恩达尔夫妇一起乘车，享受他们带来的美好时光。”

“汽车啊，他们能邀请我真是太好了。”

“你不会告诉莱昂内尔爵士是我插手的，对吧？”她恳求道。“如果他生气了，我会非常害怕的。”

“不必担心。他不会从我这里听到任何消息的。”我说。

“那你真的认为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对的吗？”她追问道。

“当然。”我向她保证。但我的内心却充满了痛苦——从头顶到脚尖都是如此。并不是我不想和廷德尔一家一起走，而是莱昂内尔爵士竟然把我当作多余的累赘而抛弃！这让我感到无比寒冷、孤独。我努力说服自己，我是众人中最年轻的，理应被牺牲；但直到我想到森特夫人或许在说谎时，我才稍微安心一些。带着这个希望，我去吃晚饭了，但希望很快破灭了——因为廷德尔一家确实邀请了我，而且是在莱昂内尔爵士面前；当我表示会很高兴时，他只是平静地笑了笑。他非但没有反对，反而看起来很满意。

可怜的我！在城堡的废墟中，我还以为他真的喜欢和我在一起呢。但我忘了，是我邀请他和我一起去的。我再也不会忘记这一点了。真该死！

可怜又愚蠢、自负又受辱的奥德丽。

XX

迪克·伯登给姑妈的电报

格伦·拉克兰，8月13日，上午8点

康沃尔郡廷塔杰尔的亚瑟王城堡：

我今天就回来。希望你仍在廷塔杰尔。如果彭德拉贡打算离开，设法让他留下来，找个借口吧。

迪克

二十一

森特夫人给侄子的电报

廷塔杰尔，8月13日，上午9点20分

R.伯登，格伦拉克兰，新不伦瑞克省

我正动身前往比德福德。实在没有理由再拖延了，不过我已经尽力了。如果你今晚赶到廷塔杰尔，会发现对你来说最重要的那位同伴仍在那里。最好抓紧时间。我会留一封信说明一切。

森特

XXII

森特夫人留在亚瑟王城堡酒店、寄给侄子迪克·伯登的信

8月13日

亲爱的迪克：我们正要出发时，你的电报才送到。我已经发了电报，还会用铅笔为你留几句话。真幸运，你有这么一个足智多谋的亲戚；而且诺顿夫人直到今天早上晚些时候才把洗好的衣物送来！我的机敏让我能够为了你的利益改变计划，或者更确切地说，让这些计划共同为你带来好处——在大多数女人还来不及改变主意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调整。而诺顿夫人送来衣物的延迟，以及她不顾兄弟的意愿执意要等待的固执态度，又为我们争取到了几分钟时间。

现在看来，小尼克没有足够的汽油继续前行了。这又让我们多出了些时间。你心爱的“棕色佛像”已经谦逊而迅速地去弄新的汽油了。莱昂内尔爵士因为某些原因早已怒不可遏，我或许还有时间解释那些原因；他气得简直要爆炸了，只是出于骄傲才没有发泄出来。在我们相识的整个过程中，我从没听他说过一句脏话，但此刻他的眼神里仿佛正喷出阵阵怒火。幸好他不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否则怒火就会指向我，我会像“她”在第二次洗澡时那样枯萎而死。

我赶紧告诉你我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莱昂内尔爵士会如此暴怒；同时也会说明我在最后一刻是如何重新安排一切和所有人，只为让你满意。你真是个幸运的家伙，有这样一位贴心的姑妈，你欠她的实在太多了！

出于我自己的考虑，我原本打算把你可爱的埃拉琳从我们的车上转到其他人的车上使用一天。那“其他人”就是乔治和萨莉·廷德尔，关于他们突然出现的事，我昨天才写信告诉你母亲。不过，既然你今天就要离开……

那封信里没提到这个消息。我原以为你担心父母健康的心情还不足以让你在苏格兰久留，但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决定离开。

我猜你在想，我怎么会如此频繁地与亲爱的E.来往吧？虽然这听起来很奇怪，但事实确实如此。更糟糕的是，我不希望莱昂内尔爵士也过多地与她接触——我觉得那对他没有好处。自从我们来到廷塔杰尔后，他就已经与她有过太多接触了，按照我和你的看法，这已经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为了我们俩的缘故，我认为必须采取果断措施，而当有真正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时，由我来做决定就意味着要立即行动。

首先，我说服了廷德尔一家，让他们邀请莱思布里奇小姐一同乘车前往比德福德，因为他们也要去那里。我解释说，由于路况不佳，莱昂内尔爵士担心我们的车里会太拥挤。这让他们很高兴，因为他们的车比我们的更强劲，目前对他们来说，那辆车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意义。此外，他们也很高兴能有机会单独见到那个女孩，因为他们认为多年前在意大利见过她，不过据说她根本没去过那儿——也许只是某个女学生的冒险经历罢了。你以后最好再跟她谈一谈。与此同时，廷德尔一家很想有机会与她见面。到目前为止，莱昂内尔爵士一直极力阻止他们这么做。前几天晚上，仅仅因为有人提出他们可能在威尼斯见过莱思布里奇小姐，他就差点与可怜的乔治决斗。

至于莱昂内尔爵士，我暗示他，既然你不在了，埃拉琳会感到无聊，而与新朋友一起旅行一天会让她开心；她还喜欢上了廷德尔家的男孩。我还补充说，她私下问我，如果廷德尔一家希望她去比德福德，莱昂内尔爵士会不会反对。当然，当邀请函送来时，他并没有反对。如果你能看到他听到这个建议后露出看似友善的微笑时的表情，一定会发笑的。那景象足以弥补你遭受的诸多冷落，我可怜的、为爱情苦恼的家伙！

情况就是这样，直到几分钟前你的电报传来。我所期望的，就是能让这个可爱的孩子离开一段时间，享受一段漫长而快乐的时光。

这样就能让她与那个过分关心的监护人稍远一些（部分也是为了你着想）。不过你的电报又让我有了新的主意。我决定如果能帮上忙的话就帮帮你，所以在你回复之前，我先去和廷德尔一家谈了谈。按照我的建议，他们也在我们出发几分钟后动身，但还没下楼。埃拉琳应该还在房间里生闷气，没有跟莱昂内尔爵士或我们任何人道别。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在这家酒店住的房间离她的房间很近——也离他的房间很近；所以门口的任何谈话我都能听到。今天早上没有传来任何谈话声，埃拉琳的早餐也是送到她房间里的。

我对廷德尔一家说，有你的消息传来，而且我可以悄悄地告诉他们，你和莱思布里奇小姐几乎已经订婚了。至少，你们之间已有私下的约定，如果莱昂内尔爵士不是个混蛋的话，那这就算正式订婚了。我解释说，他自己并不想要那个女孩，但又不想把她交给别人——除非是百万富翁。我还说，你已经发电报表示今晚就会回来，而埃拉琳非常希望留下来见你。我承认，莱昂内尔爵士并不知道你要来，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生气；但如果廷德尔一家能误解昨晚的安排，在混乱中把莱思布里奇小姐留下，那对所有相关的人来说都是件大好事——当然，莱昂内尔爵士除外。

那些自以为有钱就了不起的廷德尔一家，因为莱昂内尔爵士在威尼斯的事情上对他们发脾气而对他不满；所以他们很乐意帮他一个忙，同时促成“爱的青春梦”。当我向他们保证，可以轻易地说成是埃拉琳改变了主意，要跟莱昂内尔爵士一起走时，他们同意在“阿波罗”号起飞后大约半小时，趁机带着她离开。这就是目前的计划。莱昂内尔爵士和诺顿夫人要等到今晚在比德福德才会知道埃拉琳不在廷德尔一家那里；到那时，我当然会尽力让乔治和萨莉摆脱他的怒火。与此同时，你可以在廷塔杰尔找到她，然后通过火车把她带过来。这对你来说肯定很愉快；而且由于莱昂内尔爵士在某些观念上比较保守，他或许会更愿意……

在你们共同经历那样的旅程之后，再同意两人订婚吧。这样我想所有人的利益都能得到保障了。

我正在酒店的大厅里写信，莱昂内尔爵士则在一旁来回走动，时而透过一扇窗户，时而又透过另一扇窗户望着外面正在下起的雨——雨滴大得有半克朗硬币那么大。我只希望我的半克朗硬币，甚至是先令，也能这么多！不过也许不久的将来就会如此——谁知道呢？我真希望埃拉琳不会在我们出发前最后一刻出现，把事情搞复杂。当然，如果她真的出现了，我也完全有能力应付她！不过不用担心！年轻的尼克来了，他看起来很温顺。他已经拿好了汽油。艾米丽·诺顿不情愿地放下了她在酒店图书馆找到的那本已有二十年历史的《布莱克伍德》杂志。我们就要出发了。再见了——祝你好运。

格温。

二十三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廷塔杰尔，8月13日

亲爱的洛德斯塔尔：我能感觉到你在用心灵的力量将我牵引着穿越千山万水。要是我能通过心灵传输的方式出行，我一定会立刻动身，不管有没有埃拉琳在身边。对于她和莱昂内尔爵士，我的感受就如同墨丘西奥对蒙太古家族和凯普莱特家族的感受一样：“愿你们两家都遭殃！”似乎没人关心我会变成什么样，我又何必在乎他们的命运呢？

今天的一切都太过可怕、太过离奇了。昨晚我睡错了床边，今天早上醒来时还是睡在错误的那侧。因为那张床靠在墙边的壁龛里，根本无法移动，所以实际上也只有那一侧而已。谁会指望我像袋鼠一样跳过床沿呢？不过人生中总有这样的时刻，所有事情都出错——从昨晚晚餐后就是如此，当时莱昂内尔爵士一想到要把我暂时送到廷达尔家去，就开心地笑了。（当你和某人是朋友时，他们会微笑；而当你和他们在一起时，他们却会露出嘲讽的笑容。）

今天早上，我决定不急着起床。我觉得，如果森特夫人戴着她那漂亮的帽子冲我微笑，我就会捉弄她；要是艾米丽露出恶意的笑容，我就会把默里扔到她脸上。至于莱昂内尔爵士——我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自己当时想要对他做什么。我甚至想偷走他的车——他显然不想让我坐他的车——然后带着它飞到太空去当个“汽车海盗”。我究竟是从哪儿继承了这些邪恶的倾向呢？说实话，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想法；但直到有人指责你占用了他们旧车里太多的空间，你才会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其实你知道，即使穿着最宽大的裙子，你的身体宽度也不到18英寸，而且你还以为他们喜欢和你做朋友，还愿意收下你的手套。在这种心情下，就算阿波罗是神明，还带着朱诺写的邀请函，邀请我去奥林匹斯山参加派对，我也不会屈尊去见他。

然而，就在我听到他那熟悉的呼噜声、他离开酒店大门的那一刻（我的阳台位于角落处，因此还能听到那特有的“呼噜”声），我就立刻后悔自己没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突然间，我开始担心：自己留在房间里会不会被看作是在生闷气；不过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阿波罗已经走了，森特夫人肯定像往常一样坐在莱昂内尔爵士身边，或许还在取笑我愚蠢的行为。

昨晚，廷德尔一家告诉我他们打算十点出发，于是我在五分钟前下楼，时间既不算早到需要等待，也不算晚到会被叫回去。我本以为会在大厅里见到他们，可他们不在那儿，于是我便出去看看汽车是否已经停在了门口，心想他们可能在看行李是否装好。至于我的行李，阿波罗像往常一样拿走了，只留下一个非常小巧且实用的手提包——那是莱昂内尔爵士在托基的一家商店里买给我的（其实是给埃拉琳的）。可是根本看不到廷德尔一家的影子，甚至连汽车的气味都没有，于是我回到屋里，询问在亚瑟王圆桌旁遇到的那位漂亮的女房东是否见过他们的汽车或车主。

“哦，”她说，“他们大约十分钟前就出发了。”

“出发了——去哪儿？”我茫然地问。

“我想他们是去比德福德吧。”她回答道。

“不可能，因为我本来应该和他们一起去的。”我说。

“真的吗？”女房东礼貌地问道，但显得很困惑。“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是和自己的同伴一起走的。刚才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恐怕是有些误会了，因为廷德尔夫妇和他们的表弟确实已经离开了，他们在大厅里和我道别时还说希望有朝一日能再回来。”

她同情地看着我，我顿时感觉自己就像鲁滨逊·克鲁索在得知星期五即将到来之前的那种心情；不过，我还是强撑着没表现出来。我很高兴自己还能笑了笑。“唉，真有趣，”我说，仿佛被莱昂内尔爵士困住、又被廷德尔一家抛弃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似的。

我拥有这世间的种种经历，而我则乐在其中。“当然，过一段时间后总会有人开始想念我、找我。到那时他们就不得不回来把我带走了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乘火车去比德福德，”女房东主动告诉我。“今天下午早些时候有一班火车……”

“哦，我觉得还是在这里等着吧，”我说。“如果他们回来发现我不见了，事情就会变得太复杂了。”

她同意了；但她根本没意识到，身无分文却要坐火车去任何地方会多么麻烦。如果有钱的话，我会去找你，而不是去比德福德。至少现在我是这么想的；不过也许我不会这么做，因为尽管眼下情况艰难，但我对埃拉琳的责任并未因此消失，只是此刻它们似乎并不重要罢了。只有在我内心深处，我才明白它们其实很重要。

亲爱的女士们，这就是我所面临的困境。如果我能从伊甸园时代至今所有合适的母亲中挑选一位的话，我一定会选择妈妈。截至此刻，情况丝毫没有改变，只不过时间拖得更长了，一切也都愈发糟糕了。

包括食宿在内，我的费用已经支付到早餐之后。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雨下得很大，风也呼啸不止。不仅没人来接我，也没有人打电话或发电报。我吃了一顿午餐，但实际上并没有钱支付费用。我原本拒绝喝茶，但在大家的再三劝说下只好改变主意；此刻，那些涂了黄油的吐司仿佛卡在我的喉咙里，与那些未能说出口的哭泣声一起堵在那里。我这个可怜又无助的小女儿啊！她将会怎样呢？她会变成无人认领的包裹吗？还是会被当作破产物品卖掉？又或者会成为亚瑟王城堡里的厨娘或仆人呢？不过别担心，亲爱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在事情解决之前寄出这封信的，哪怕为此不得不抢酒店的财物。

现在除了写作之外别无他法，因为我实在无法静下心来阅读。所以我会继续记录自己的情感，就像那些被判处死刑的法国罪犯，或是服下慢性毒药的痴情女子那样。

5点50分——雨越下越大，风声也愈发凄厉。我坐在大厅里，因为实在不能把那个房间当作自己的家。又有新的人来了。他们看起来像是厨师，但实际上……

大概都是伯爵夫人吧。我傲慢地注视着她们，试图显得高贵优雅。我希望她们以为，此刻我的母亲——公爵夫人正在楼上的豪华房间里休息，而我在给教父王子写信，感谢他送给我的那串长及膝盖的珍珠项链。

6点15分——房东太太刚刚来安慰我。她说有直达比德福德的夜班火车。我对那趟夜班火车毫无兴趣，而她好心拿来的时刻表则让我差点流下热泪。

6点25分——大家都去换衣服准备吃晚饭了。他们虽然是上帝创造的生物，但我并不喜欢他们。

6点40分——领班匆匆上来，问我是否想要一张更小的餐桌。以我的胃口来说，再小的桌子也够用。我回答说——

7点10分——亲爱的，莱昂内尔爵士独自一人回来了，浑身湿透。原来一切都是误会，他确实需要我，而且他对世界上所有人都很生气，唯独对我极为温柔。恐怕我也爱上他了。等我们吃完三明治、喝完咖啡后就会立刻出发——实在等不及要吃晚饭了。一切都太美好了。等我有时间写字时再详细解释。

你那迷人的转变
场景：A.B.

二十四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邓斯特的卢特雷尔酒馆，
8月18日

宇宙之鸭：自从我上次写信以来已经过去了五天，但感觉却像才过了五分钟而已。不过我还是用我最后的先令发了电报；就算那样，如果那个工人不配得到报酬的话，那这笔钱也该归埃拉琳所有。

你知道的，在托基收到她的来信之后——她需要钱以便和她的新朋友麦克纳马拉一家一起去苏格兰——我极不情愿地鼓起勇气向莱昂内尔爵士求助，结果又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些钱。如果他不是世界上最慷慨的人的话，现在早就私下里称我为“奥利弗·特威斯特”了。也许他真的这么做了吧！不过希望不会吧。无论如何，我希望在下次发钱的日子到来之前，或者直到所有的别针都丢失、所有的发夹都掉光为止，我就不必再开口求助了。

因为在发电报时我不得不节省用词，只写了“一切安好。爱你”（“非常”这个词因为太奢侈而被划掉了），所以现在我得回到莱昂内尔爵士意外出现于廷塔杰尔的那一刻。

当时我正坐在大厅里，愁眉苦脸地记录着自己的症状。“哎呀，哎呀！”风声中传来这样的声音。接着，莱昂内尔爵士出现了——他浑身湿透，每走一步都会滴下水来，靴子里也满是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怒视着四周，好像随时都要咬掉某人的脑袋似的。看到我后，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明亮起来，他有些害羞且僵硬地朝我走来，显然受到了某种情绪的影响。我不知道他会责骂我还是安慰我，于是只能沉默地等待。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十足的混蛋吧。”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我就像在撒哈拉沙漠中迷路的旅人见到一滴水一样，立刻接受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谨慎地回答道，“不过您确实很湿，对吧？”

“是吗？”他略带惊讶地问道，“我还没注意到。我想是的吧，毕竟正在下雨呢。”

“当然是这样了。”我说。然后我们俩都笑了起来。能与莱昂内尔爵士一起笑，真是件愉快的事！无论他曾经对我做过什么，我立刻就原谅了他。

“不管我是湿是干都无所谓，”他继续说道，“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到我。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想到你可能被丢在这里——天哪！我简直气得想杀人了！”

“幸好你不在孟加拉。”我轻声说道。

他锐利地看了我一眼：“是谁跟你讲我在孟加拉的那些事的？”

“我有时会看报纸。”我解释道。

“女学生不该碰报纸。不过管它孟加拉呢！我希望能和你达成共识。你今天真的想坐廷德尔家的汽车一起去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当然想去。”

“我不想。我讨厌这个主意。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

“我还是不想去。我觉得你的汽车太满，不适合在多山的地区行驶。”

（亲爱的，我真想告诉他是谁说的那些话，但我已经答应过了；就算是对猫，也必须遵守承诺。）

“我亲爱的孩子，”莱昂内尔爵士大声说，“小女孩们不应该过度独立思考。那对她们健康以及她们的监护人来说都是不好的。如果我的汽车真的太满而无法在多山地区行驶，那你也不会被扔进海里，而是尼克会被扔给鲸鱼吃。不过那个主意实在荒谬至极！”

我开心极了，甚至都不想为自己辩护了。现在我差不多明白其中的奥秘了。想来，对于一个女孩来说，如果有个世故的女人这么评价她，应该算是一种赞美吧。

他想摆脱她。无论如何，我通过用那些甜言蜜语安慰自己的心灵，来缓解数小时的痛苦。

如果我愿意的话，本可以为仍然一头雾水的莱昂内尔爵士解开这一切谜团；但那样做的话，就等于以牙还牙了。于是我假装“完全搞不懂状况，大人”；事实上，我也确实不明白为什么廷德尔一家会背叛我。

莱昂内尔爵士解释说，在即将到达比德福德时，消音器出了故障，这惹恼了诺顿夫人，以至于阿波罗不得不在倾盆大雨中停下，由扬·尼克去纠正错误。正如那句谚语所说：“越着急，速度越慢。”由于太过匆忙，可怜的阿波罗烧伤了手。就在他像疯了一样揉着受伤的手时，那辆离开廷塔杰尔大约半小时的廷德尔家的车也赶到了。令莱昂内尔爵士惊讶的是，车上没有人！他提出问题，而廷德尔一家给出的回答则十分愚蠢。他原以为我会和他们一起走；他们则以为我改变了主意，提前和他一起离开了。大家都很困惑，不断道歉，重复着同样的愚蠢借口，三五次之多。没人表现出丝毫理智。

“天哪！我真想把他们全都杀掉——除了那个男孩，他似乎还有点理智，”莱昂内尔爵士抱怨道。“他本来想跑上去敲你的门，确认你真的已经走了；但有人——他开始说是谁，就在这时廷德尔夫人踩了他的脚——阻止了他这么做。”

我想我能猜出那个人是谁，对吧？不过我不明白她能用什么理由来说服心地善良的廷德尔一家放弃我。

故事的后续是，当莱昂内尔爵士发现我被落下了之后，他说他会立刻折返来接我。从他无意间透露的一两句话来看，我觉得他是希望艾米丽能和他一起回去，但她不愿意在雨天充当陪护，而且还会错过喝茶的时间。她提议发电报让我乘火车过来。莱昂内尔爵士绝不同意让我独自踏上这样的旅程——我只是一个从未独自出过门的普通法国女学生！后来，善良的森特夫人主动提出，如果他必须回去的话，她愿意陪他一起去；但莱昂内尔爵士坚决拒绝了这份无私的提议，说他绝不会让她白白麻烦。

尼克本应该被带上车的，但那只可怜的棕色狗因为手部烧伤而痛苦不堪，所以最人道的做法就是带它去看医生——莱昂内尔爵士也正是这么做的。皇家酒店的所有房间都已经订满了，于是他把艾米丽、森特夫人以及行李都留在了那里，让小尼克去接受治疗；他自己则连酒店的大门都没进，就驾驶着阿波罗车朝廷塔杰尔和我的方向驶去。雨下得很大。他没提这件事，但我心里明白。暴风雨像盒子的盖子一样压下了暮色，道路泥泞不堪；一切可能阻碍汽车前进的因素都出现了——有一次莱昂内尔爵士甚至不得不亲自修理轮胎，他几乎后悔让小尼克吐出那件偷来的工具；他本应该比现在早一小时到达廷塔杰尔的，但他最终还是来了。那我是要先吃个三明治然后出发，还是愿意等晚餐呢？

我立刻选择了吃三明治，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说自己看起来只是有点湿而已，因为所有东西都是防水的，他“状态很好”——不过这说法听起来倒有点过于刻意了。

我们吃饭的方式就像古代的以色列人在逾越节时那样，手里还拿着手杖；至少我手里有个包，而莱昂内尔爵士则拿着路线图，因为他曾经因为着急而迷路过，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当我们准备出发时，仿佛梅林施了隐身咒语，不仅城堡废墟如此，整个景色也被白色的雨幕遮住了。风呼啸着，与海浪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整个世界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让我兴奋不已。

莱昂内尔爵士想让我上车，但我恳求说，一整天我都感到孤独又悲伤，现在必须有人陪在身边。这个理由立刻打消了他的决心——在此之前他的态度一直很坚决，直到我提出这个理由为止。

他知道我的外套是防水的，因为那是他在伦敦亲自挑选的；我还戴上了那顶非常漂亮的雨帽，以前我从不需要戴它，因为这是我们遇到的唯一一场真正的暴风雨。那是一顶深红色的雨帽，从莱昂内尔爵士的眼神中，我就知道自己戴着它一定很漂亮。

这是我第一次在夜里乘车，也是自从开始这次旅行以来，第一次坐在他旁边的前排座位上。虽然时间还早，但天色已经像夜晚一样了。

莱昂内尔爵士点燃了那些巨大的灯。顿时，仿佛有一层黑暗的帷幕在道路两侧展开，只留下一条昏暗、布满泥泞的道路，而前方的雨幕则如同银色的面纱，飘浮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我坐在莱昂内尔爵士身边。他就在我身旁，这种感觉真是美妙极了，知道他并不真的想让我离开他，我感到无比高兴。为了这份安心，我愿意放弃世间的一切——当然，除了你深沉的爱之外。我们没有太多交谈，但他属于那种无需言语就能彼此理解的类型。那种沉默就像是一种不会出错的交流方式，因为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错；即便莱昂内尔爵士在风声与黑暗中说道：“我必须把车开进海里，五分钟后你我都要一起死去”，我也会回答：“好的。有你在，我无所畏惧。”而那确实会是实话。

在我们接近那些山丘之前，它们看起来极为壮观——那些巨大的黑色山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但当我们靠近时，它们仿佛像温顺的大象一样跪了下来，让阿波罗能够登上它们的背。我们经过了许多漂亮的古老小屋，在Bleriots车灯投下的奇异白光下，那些小屋看起来就像舞台上的布景，衬托着那片广阔的黑色背景。这就像是在梦中驾车——那种在还没完全入睡、眼睛还睁着的时刻产生的梦。我们穿过博斯卡斯尔，继续朝着布德前进，沿途都是空无一人的道路，树木像被撕碎的黑色旗帜一样从眼前飞过，雨水偶尔会吹开雨幕，让我们看到高耸的悬崖。我这辈子从未如此快乐过，当我忍不住对莱昂内尔爵士表达这份喜悦时，你猜他是怎么回答的？“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然后他又说：“好姑娘！出色的小运动家！我为你感到骄傲！”

过了一会儿，车灯的光芒渐渐变弱，甚至有熄灭的危险。最终灯光彻底熄灭了，我们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突然就不存在了。莱昂内尔爵士解释说：“碳化物用完了。”此时我们已经接近哈特兰角（古人称之为赫拉克勒斯的海角），他建议我们慢慢往前爬，直到到达克洛弗利。在那里，我们可以把车停在山顶，然后下到村子里，找一家旅馆的人帮忙，喝点热咖啡，等待黎明到来，那时就不需要再使用灯光了。

在夜里，我们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黑暗的河岸之间那一丝微弱的道路光线。直到突然，我们向远处那波涛汹涌的海面望去，看到了几盏像黄色星星一样的灯光，似乎是被人放置在那里的。

我们正从悬崖上滚落，最终在陡峭的山坡上停了下来。“那就是克洛弗利了，”莱昂内尔爵士说道。他把车停在一片天然的高地上，轻轻把我扶下来，这样我就不会掉进那些看不见的泥潭里。他说阿波罗在那里会很安全，不过在过去，克洛弗利的居民不仅是危险的走私者，还是破坏者，他们会用诱人的灯光把船只引向礁石。但现在他们已经完全变了，和世界上任何一群人一样诚实善良。

天还没有亮，但风势已经小了一些，长长的雨丝仿佛带着一丝朦胧而梦幻般的光芒，那是云层上方看不见的星星反射出来的光。那摇曳的银色雾气让我们能够看清那条陡峭狭窄的石阶路，路上还有喷涌而出的泉水。在远处的小港口里，有船只的灯光，而那些由白色小房子构成的奇特村庄，看起来就像是从女神脖子上掉下来的断珠串一般，散落在山坡上。

莱昂内尔爵士扶着我的胳膊，防止我绊倒，我们慢慢地走下石阶。雨水打在我们的脸上，带有海水的咸味，那种咸味与金银花和紫薇花的香气混在一起。在夜晚的渲染下，这种气息令人陶醉；即便将来我在世界的另一端再次闻到这种气味，我的思绪仍会回到莱昂内尔爵士以及克洛弗利这个如童话般的村庄。

在通往克洛弗利的唯一一条街道——那道悬崖裂缝的半途中，我们在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那里有一盏微弱的灯光在闪烁。那是“新客栈”。当莱昂内尔爵士大声敲门时，我担心这么晚了还有人会接待我们。但我不必担心——在德文郡！就算你把人们从美好的梦中唤醒，让他们面对现实，还要求他们倒咖啡、弄湿他们干净的地板，他们依然会友善待人。有个和蔼的人让我们进了门，他没有责骂我们，反而很同情我们——至少比我所需要的同情要多得多。他点亮了灯，我们看到了一间风格独特的房间，房间里的阴影让抛光的黄铜以及旧瓷器的蓝粉色光芒显得格外迷人。

虽然日历上显示的是8月13日，但天气却让人感觉像是11月，所以能被邀请进那个干净温暖的厨房真是再好不过了。那个好心人拨旺了即将熄灭的火堆，加了木柴和炭块，很快水就烧开了。他高兴地承诺，我们还没来得及说“杰克·罗宾逊”，就能喝到美味的热咖啡了。不过，咖啡却漏了出来……

我们只吃了廷塔杰尔那里的三明治作为晚餐，之后就再没吃什么了。他那颗充满温情的德文郡之心为我们感到担忧，于是他在热咖啡里加入了鸡蛋和培根。

当那些食物在锅里沸腾时，我们可以坐在炉子旁烤脚。如果说有什么气味能比户外的咸雨与甜美的金银花更令人愉悦的话，那一定是新客栈厨房里的鸡蛋和培根散发出的香味。

我们请求也在厨房里吃饭，这一请求也被批准了——我们坐在铺着干净桌布的桌子旁，那桌布应该是存放在薰衣草色的橱柜里的。当加了热牛奶的咖啡以及滋滋作响的鸡蛋和培根准备就绪时，窗玻璃上已泛起了蓝色的晨光。随着黎明的到来，雨也停了，至少在克洛弗利是这样（“克洛弗利”意为“被山谷环绕的地方”，这个名字实在配不上它那如精灵般迷人的景色），风也停息了。

我不知道莱昂内尔爵士提议为那份早餐支付多少费用，但那金额肯定很高，因为我们的德文郡恩人坚决认为那样太贵了。他只愿意支付正常价格，不会再多付一分钱。毕竟我们只是在他通常起床时间前一小时叫他起床而已，这根本不算什么。这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他不需要额外的报酬。

在温暖、舒适且精神焕发的状态下，莱昂内尔爵士和我向主人道别，打算继续前往比德福德。然而，外面的景色实在美得让人无法就此离开。虽然还不是黎明，但马上就要天亮了，整个世界似乎都在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刻。

白色的村庄在珍珠般的光芒中闪闪发光，就像被拦在山间裂缝中的瀑布。如果没有见过克洛弗利，你可能会觉得这个比喻很牵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如果把一道年轻的瀑布变成一个村庄，那就是克洛弗利了。这个奇妙的小地方独一无二；不过如果非要把它与地球上的其他地方相比的话，或许可以类比为圣米歇尔山的某个角落，或是贝拉吉奥小镇靠近大海的那片区域。它的氛围和色彩显然更偏向意大利风格，不过这里非常干净，就像玩具村或荷兰的村庄一样，所以所谓的“意大利风格”也并非完全适用！我甚至还看到了用废纸做成的花盆；如果这都不像沃特兰德的布罗克村，那还能算什么呢？在港口里，渔船们就像一群休息中的鸟儿；当我们沿着铺满石块的街道往下走时……

在岸边，清晨的驴子们开始陆续出现，它们背负着沉重的袋子和筐子，就像我和你在意大利看到的那样。赶驴的也是那些男孩和老人，他们有着深色的眼睛，形象生动，还有那么一两个戴着红色帽子的。沿小路两旁排列着的低矮房屋的门不时打开，让人得以窥见里面整洁漂亮的景象：一些旧家具、闪着光亮的铜壶或黄铜水壶，还有些修补过的蓝色瓷器。一只爱闲聊的德文郡猫走了出来，讨要抚摸，同时吱吱叫着讲述着夜晚发生的事情——真是个话多的家伙！在海滩上，我们结识了村里最年长的人，他出生于1816年。他是个英俊的老人，皮肤黝黑红润，眼睛却已变得黯淡无光。那个奇特的小港口（在克洛弗利，除了居民之外，一切都显得很小），还有那简朴的码头以及挂着红色船帆的渔船，仿佛都是为衬托他而存在的。不过，这个港口其实比他还要古老——它已有六百年的历史，而非区区一百多年，而且是由著名的凯里家族建造的。我们在那里与这位老水手交谈，听他讲述克洛弗利的渔民们在天气好的时候白天使用黑色渔网捕鱼，而在夜晚则使用白色渔网来“吸引鱼儿”。当我以为这是个笑话而发笑时，他说：“那是真的，小姐。”我喜欢德文郡人用押韵的方式表达“真实”等词的习惯。他们柔和的嗓音如同他们所在蓝色海洋的轻柔波涛一般，充满温婉与友善。

当我们沿着像梯子一样的小路登上克洛弗利的高处，准备返回阿波罗酒店时，太阳从海面升起。蓝色的海水仿佛划出了世界的边界，阳光如倾倒的洗礼之杯，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我们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新的一天的到来。我确信，如果我们在克洛弗利多待几周，也不可能像在这次冒险中那样深入了解这个地方。你难道不觉得，比起逐片解剖花朵，通过闻雨后花朵的香气才能更深入地了解它吗？我想，通过突如其来的领悟来感受一个地方的美好之处，也是类似的道理。当然，我想要再回到克洛弗利，但绝不想和那些诺顿夫人之类的人一起回去。在和莱昂内尔爵士单独相处过之后，我实在无法忍受再和那种人在一起。当人的心灵被美妙的景色所震撼，产生难以言喻的思绪时，却会想到可怜的艾米丽是否在家里妥善地照顾一切；而这样的想法往往会给人的心灵带来沉重的压抑感。

当我们再次坐进车里时，大概已经是五点钟左右了。到比德福德还有11英里的路程，我两次希望他们能加快速度。

十一，因为那无疑属于英格兰最美丽的风景带。难怪在这片土地上人们会相信有仙女的存在！如果不相信的话，那就太不知感恩了。随着太阳逐渐升高，那些褐色的林间小路仿佛被镶上了金色的波浪图案。从高处望去，我们偶尔能瞥见克洛弗利镇以及其深处的峡谷。属于克洛弗利庄园的霍比大道，甚至比通往达特穆尔的巴克兰蔡斯还要美妙；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在那里，就会明白我为何如此称赞它了。我真希望你当时能在场！真希望你能看到这些英格兰的森林——它们充满了优雅与欢快的气息，与奥地利、德国或法国的森林截然不同；虽然那里的榆树、橡树和山毛榉往往十分高大，但它们似乎都充满着青春的活力。它们的影子从来不是黑色的，而是深绿色或半透明的灰色；而它们的魅力之一，就是那种如仙女般的娇俏气质，我想这应该源于它们那层柔软的绿色“内衬”。其他森林可没有这样的“内衬”——它们的“脚踝”光秃秃的，颜色也显得阴沉。

在霍比大道上的森林里，蕨类植物就像精灵的羽毛；每一块被苔藓覆盖的石头都像是镀了铜绿的银块；透过树木望去的远处悬崖，宛如用灰绿色的玉石雕刻而成，背景则是变幻不停的蛋白石色海面；而在那些枝叶繁茂的山毛榉树上，鸟儿们正在欢快地歌唱。

“英勇之阁”这个名字多美啊！乍一听似乎不太合适，因为那里一边是俯瞰大海的陡峭悬崖，另一边则是广阔的森林；但我可以通过想象某个勇敢的水手在那里与心上人相爱，并向她讲述大海的故事——大海可是他爱情中的唯一竞争对手——来让这个名字显得恰到好处。毫无疑问，这是某个古老的康沃尔语名称的变体，我拒绝将其视为“恋人之跃”，尽管围绕它已经有了这样的传说。我实在受够了“恋人之跃”这种说法。

当我们绕着海岸线前行时，整个海岸在清晨的阳光下宛如一把巨大的金色镰刀；一切都是如此美丽，以至于我心中的门完全敞开了。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其关闭，就连森特夫人也不行。当我们接近比德福德时，我非但没有生她的气，反而感激她为我带来的这次奇妙的经历。

皇家酒店的仆人们刚刚醒来，不过作为德文郡人，他们并没有表现出怒气，反而十分友善且面带微笑。我被安排进了一间舒适的房间，还有人为我准备了热水浴——几乎有一整瓶古龙水都被倒进了浴缸里。

这让我感觉自己仿佛享受了八小时的美梦一般。此刻，那晚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成了一场梦，只是在那场睡眠中做过的梦罢了。但我很高兴，因为那是真实发生的，而非梦境；是我真正经历过的，是与莱昂内尔爵士一起度过的时光；无论未来如何，这段记忆都会像一座幸福的岛屿，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我慢慢地穿好衣服，甚至不想再小睡一会儿。大约八点钟时，艾米丽来敲我的门。她说自己很担心，无法入睡，生怕发生什么意外，不时醒来倾听汽车的声音。可怜的姑娘，她根本分不清阿波罗那美妙的歌声和普通摩托车的噪音！不过她很体贴、关心我，虽然看到我如此充满活力，她可能有些震惊。如果我状态糟糕的话，她或许会认可我；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为何没有陪同她的兄弟一起来。她向我保证，其实她本来想这么做的，但由于天气恶劣且刮东风，她的神经痛愈发严重。她担心自己只会给莱昂内尔爵士带来麻烦，而不是帮助；而且既然他是我的监护人，有他在就足够了。任何礼仪专家都会同意她的看法，她焦急地补充道。不过，当我告诉她我们在克洛弗利停留的事时，她摇了摇头，暗示或许最好不要在公开场合提起这件事。我想她所说的“公开场合”，指的是在廷德尔一家和森特夫人面前。

九点钟时，我有幸再次见到美丽的格温多琳，地点是在你能想象到的最出色的房间里之一。莱昂内尔爵士提前预订了这个房间作为我们的私人休息室，它不仅十分有趣，而且非常有名。想想看，查尔斯·金斯利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写下《向西行！》的。那是个如此古朴而美丽的房间，肯定给了他灵感。原来，这家酒店曾经是一位商人的宅邸，他在伊丽莎白女王时代是烟草的大进口商；所以这里有这么多精美的房间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金斯利写作的那间房间是最棒的。可惜那些橡木装饰已经被油漆和清漆破坏得不成样子了；不过要想毁掉那堪称一绝的天花板，除非发生地震才行。那位精明的商人还雇了两名意大利人来英国，让他们手工制作那些精美的装饰图案。那可是早在水泥出现之前的时代，所以那些复杂的形状必须用铜线固定在一起，才能固定在天花板上。当这些技艺高超的工匠们完成了各种象征人类发展的图案之后，那位精明的商人立刻把那些意大利人送回了他们的祖国，免得其他商人也雇佣他们。

他们为房屋打造了如此精美的天花板！通过这一巧妙的举动，他为自己获得了独一无二的范本；直到今天，尽管人们屡次尝试，却仍无人能复制它。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些极高耸的浮雕，以及那些在达尔文出现之前几个世纪就已存在的独特设计理念。

令人失望的是，原来那美丽的天花板与查尔斯·金斯利想把房间用作书房并无关系。实际上，那是现任房主祖父的时代，他拥有许多珍贵的古书以及关于比德福德历史的记载，而金斯利希望能够查阅这些资料。但书的主人太看重它们了，甚至不愿借给像查尔斯·金斯利这样的人。“您应该到房间里来写作吧，”他说。于是金斯利便到房间里写作，他非常喜欢那个房间以及那些书籍，还向弗劳德极力推荐它们。不久之后，弗劳德也来到了这里，并将那个出色的房间当作自己的书房使用。

那些书籍至今仍被妥善保存着；而在壁炉对面，则挂着一幅西沃德霍镇优秀镇长의肖像画（指的是小说中的角色，而非现实中的城镇），画上还有范戴克的名字痕迹。不过，除了天花板之外，这个房间最珍贵的东西还是那封由金斯利所写的信，它被装在相框里，用玻璃保护着，放在桌子上。

当森特夫人看到我——一个健康快乐的人，而且还能与莱昂内尔爵士相处得如此融洽时，她的脸色几乎变得苍白。我敢肯定，她想嫁给莱昂内尔爵士，但我认为她不可能真正欣赏得了这样的男人，所以她一定是看中了他的钱。如果其他条件都合适的话，那种喜欢打猎、追求享乐的男人会更合她的意，因为她可以轻易地控制他；而她和别人都做不到这一点，尽管莱昂内尔爵士在对待女性方面极为绅士，但却也极其容易轻信他人。

我清楚地记得，我十岁左右生病时，你曾为我朗读《西沃德霍！》这本书。那段经历让我联想到康复时的喜悦。即便在那时，我就为自己的德文郡祖先感到自豪，而现在更是如此，因为我已经在金斯利的故居里第二次阅读这本书了。在比德福德，这本书简直就像圣经一样重要。我真为那些敢在比德福德的男女老少面前挑出这本书的缺点的家伙感到惋惜。我觉得，就连比德福德的狗也能明白这种侮辱，然后立刻发怒吧！

以一本书的名字来为城镇命名，实在是一种巧妙且别出心裁的赞美方式；不过《向西行！》这部小说其实更值得拥有一个更出色的名字。当然，由于鲁德亚德·吉卜林曾在“向西行！”所在的地方上学，这使得这个地方比单纯依靠其美丽的海景还要有趣得多。不过比德福德确实是个迷人的地方。父亲常说，世界上没人能比得上德文郡人的勇气，而比德福德的男人们则是最勇敢的群体之一——即便我们从未读过历史，从《向西行！》中也能了解到这一点。这座城镇看起来宛如一座古老的城市，至今仍几乎未受破坏：那里有那座著名的24拱桥、陡峭的街道、码头，以及河岸边那些色彩鲜艳的粉红色和绿色房屋。在“老船酒馆”里，“玫瑰兄弟会”得以成立（你还记得吧）；理查德·格伦维尔爵士——亲爱的理查德爵士！——则在他的房子里生活，那房子现在就是城堡客栈的位置。我和莱昂内尔爵士以及森特夫人一起沿着河岸的码头散步了很久；那里还有一些据说是从西班牙无敌舰队上丢失的枪支。

就在我们散步的时候，谁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呢？正是从苏格兰回来的迪克·伯登！看来他是在昨晚才抵达廷塔杰尔的，就在我和莱昂内尔爵士乘车离开后不久。他原本期望能早点到，但他乘坐的跨区列车虽然按时刻表来看应该能准时到达，却错过了转车机会。我很庆幸他不是在我们出发之前就到了，因为那样莱昂内尔爵士就不得不邀请他与我们同行，那样一切就都毁了。我的脑海中也就不会有那个美好的“回忆之岛”了！你知道吗？有那么两三天我几乎忘记了迪克的存在。他仿佛已经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就好像他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在比德福德的码头上再次见到他，真是让我大为震惊。他似乎完全不属于这个场景，而莱昂内尔爵士则总出现在每一个场景中，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无论何时。

我们（莱昂内尔爵士和我）礼貌地询问了他母亲的健康状况，他似乎没怎么思考就回答说：“母亲？哦，她没事。”后来他显然想起了自己是被派来是因为母亲生病了，于是露出了羞愧的神情。他解释说，当他到达时，母亲已经好多了，虽然还有点紧张，但已经“基本痊愈”了。不过我注意到他和他的姑妈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那是否意味着他的母亲患有某种奇怪的疾病——也许是传染病吧？我希望那不会是我曾经患过的那种病。现在要是患上那种病的话可就麻烦了；不过，要是能看到迪克患上腮腺炎，那也足以让我觉得值得了。

森特夫人住在比德福德，她的房间与我的相邻，中间有一扇上锁的门。那天晚上，我上床后半小时里，一直听到她的声音和迪克的声音在低语，他们似乎在认真地讨论着什么事情。幸运的是，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否则我就得捂住耳朵了。不过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正在激烈争论——格温阿姨在抗议，迪克侄子则坚持自己的观点；经过一番争执后，他们终于达成了共识，显然双方都满意了。

从比德福德出发的道路真是美极了：可以欣赏到大海与河流的景色，远处的海岸线呈靛蓝色，而盐碱地上的绿色草地上则洒着如碎酒般的金色光芒。因斯托的渔船帆布在波涛汹涌的水面上显现出来，宛如百合花瓣般洁白；从浓重的紫色云层中则透出炽烈的光束，仿佛装满金粉的袋子因为重量过大而破裂了。长长的沙滩在某些低矮的海生植物的映衬下呈现出珊瑚般的红色；而在狂风中摇曳的灌木丛叶片则呈现出暗淡的银色，那些快速移动的云朵在金色的草地上投下阴影。这真是一幅极为美丽的景象，典型的英国式风景——可惜，我们路过的牛羊们却从未抬头看一眼，也毫不在意！

不过，那些人——德文郡那些可爱的农民们——却很在意。他们会抬头仰望天空，面带微笑，似乎那片天空能给他们带来美好的思绪。无论是步行还是乘车的人，都对我们十分友善，用他们那双美丽的眼睛投来亲切的目光，让我们感觉仿佛尝到了蜂蜜的滋味。我们不停地回以微笑，回应这些友善的人，整个过程就像一次皇家巡游一样。可怜的阿波罗可不习惯这样的待遇，离开德文郡和康沃尔郡后，它总是尽力表现得体贴些，但却常常被误解，因为它只不过是一辆汽车而已，没人会喜欢它！看到德文郡的孩子们把我们的车尘当作香水般挥洒，还假装自己也是汽车，真是有趣极了。在那些我们表现得很出色却无人赏识的地区之后，能有一次给别人带来快乐的感觉，真是难得的体验！

空气中弥漫着金银花的香气，还有甜美的黄色干草味。这些干草从高高的货车上飘落下来，像金色的丝带一样缠绕在开满花的灌木丛上，以及那些像高耸的火焰般矗立在白色墙壁旁的深红色蜀葵上。

就连我们遇到的那些羊群也比非德文郡的羊更通情达理——它们不会固执地挡住我们的去路，也不會紧贴在我们前方让我们无法通过，而是会乖乖地走进村里的客栈和农舍花园里。不过，当然不能指望粉红色的羊会像普通的羊一样行事。这些德文郡的羊看起来就像一堆被风吹动的粉色羊毛垫子。或许它们是“小精灵引导的”，因为德文郡到处都是小精灵。如果你是人类，而且不小心把长袜穿反了，它们就会立刻控制你。不过我不确定，如果是羊的话又会怎样。

我们在巴恩斯塔普尔上方穿过一条巨大的峡谷，那里的景色美极了，我不禁在心里感谢那些在冰河时代将这片土地雕刻成优美曲线与壮丽悬崖的冰川。离开大海之后，我们被环绕在一片美丽而宜人的山丘之中，这些山丘将外界与我们隔开——也让我们与外界隔绝。数英里长的道路如同蛇一般蜿蜒在山丘间，最终，在一段令人兴奋的旅程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宁静的绿色山谷中。霍比大道虽然也很美，但远没有这里那么令人激动；不过此时我们已进入了英格兰的“瑞士”。随着我们继续前行，巨大的山坡在我们身后层层叠叠，就像即将破碎的巨大绿色波浪的波峰。就连天空也与这里的景色相得益彰，云层比其他地方更大、更复杂。令我惊讶的是，我竟然看到小时候常采摘的美国金光菊，它正安然地生长在黄色的牛眼雏菊丛中。

有一座极高的山丘，它以复杂的路径一直延伸到林顿，途中我们遇到了一辆所有轮胎都坏掉的汽车。莱昂内尔爵士询问我们是否能帮忙，但司机对生活已经感到极度厌烦，虽然他嘴上说“不用了，谢谢”，可他的眼神却透露出“该死！”的情绪。

在林顿，我们住进了一家类似夸张版豪华小屋的酒店，它有着茅草屋顶，四周还有走廊。酒店坐落在一片香气扑鼻的花园中，从窗户和那条古朴的石板铺就的走廊上，可以眺望大海，看到威尔士的海岸线。傍晚时分，两道明亮的光芒会从那边透过蓝色的海水注视着我们。

莱昂内尔爵士原本只打算在这家小屋酒店住一晚，但林顿的美景实在令人难以割舍，那种迷人的魅力让我们不愿离开。就连他的决心也无法抵挡这种魔力。于是我们在这里多待了两天，还“下楼”（我是这么称呼的）去了林茅斯，去参观古老的雪莱故居以及许多其他景点。

还有其他许多事情可说。不过，从林顿出发的路可真够糟糕的！如果一只小飞虫在妈妈第一次带它沿着墙壁爬行时，也有我当时那种感觉——两腿都在发抖——那我真为它感到难过。我其实并不害怕，因为有莱昂内尔爵士开车，我从来都不会真正害怕，只是心中充满敬畏之情。幸好艾米丽没有和我们一起去，不然她那颗脆弱的小心脏恐怕会因为恐惧而爆裂，里面的木屑也会全部流出来吧。当我看到下方有个汽车修理厂时，我简直笑得歇斯底里。那地方应该改名为汽车医院才对，因为我觉得很少有汽车能完好无损地从那儿通过。后来，当我们安全回到上面时，莱昂内尔爵士说，如果他早知道实际情况的话，就不会带森特夫人和我坐车去了，而是让我们乘乔治·纽尼斯爵士的电梯上去。他并不是不信任阿波罗，只是觉得让我们去那儿会让人不安。不过，森特夫人的表现很好，她一声也没吭，尽管当我们到达林茅斯时，她的脸色看起来就像在颠簸的船上待了好几个星期一样。

在林顿，最有趣的活动就是沿着海崖边缘走到岩石谷——那是个存放着巨人雕像和半身像的自然博物馆，位于城堡岩与“魔鬼奶酪环”之间。那是一段极为壮丽的步行路线，但真正身处岩石谷中时，其壮观程度却不如从远处看来的那样；那个地方简直就像众神的后院，他们把打碎的酒杯都扔在那里。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曾经来过这里，一开始不明白原因，直到《洛娜·杜恩》中的某个场景浮现在脑海中。酒店里的一位年轻女仆则坚信，那些奇特的岩石形状其实是曾经的人，根据一个古老的故事，这些人因为在周日行为不端而被变成了石头。

昨天早上，我们告别了林顿，莱昂内尔爵士、迪克、森特夫人以及我一起步行前往沃特斯米特，而艾米丽则和手伤已经痊愈的尼克一起乘车走另一条路。我不知道爸爸是否跟您提起过沃特斯米特，但他应该讲过的，因为那里不仅是德文郡最美丽的景点之一，而且在通往埃克斯穆尔的路上不远处，还有我们的家乡布伦登。

不用我多说，您也能猜到沃特斯米特为何得名：那真是个如音乐般美妙的所在——一边是岩石，另一边是树木繁茂的山丘，下方则是流淌的河流。我们从沃特斯米特出发，沿着一条优美的低矮小路前行，到处都能看到“布伦登”这个名字：布伦登村、布伦登铁匠铺，还有其他的与布伦登相关的地名。我兴奋极了。

我忘了莱思布里奇那段经历，差点就要对莱昂内尔爵士喊出：“能来到父亲的故乡真是有趣！”不知道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会怎样？我肯定得设法摆脱困境，而迪克会用充满恶作剧意味的眼神盯着我，森特夫人则会对我评头论足。

我忘了告诉您，廷德尔一家在比德福德就离开了我们。即便他们想留下，也没有理由继续待下去，因为他们已经游览过埃克斯穆尔了。但从廷德尔夫人试图向我打听威尼斯的情况的那个晚上起，亲爱的格温多琳就变得坐立不安、多疑起来。当然，除非迪克告诉了她真相，否则她是不可能知道实情的——而我确信他不会这么做（为了他自己着想）。但她还是怀疑着什么。她头脑简单，很容易得出一些可怕的结论，比如我偷偷去了威尼斯并与不良人士为伍。也许她还以为我已经秘密结婚了呢！如果真是那样，她肯定会很高兴的，因为那样迪克和莱昂内尔爵士就都安全了。

我们边走边谈，迪克一直试图把我带到离其他人较远的地方，然后急匆匆地低声告诉我一些重要的消息。但就算我愿意给他机会——其实我并不想——命运也不允许他如愿以偿。

在罗克福德客栈，我们又上了汽车。艾米丽因为在那些她认为极其艰难的山路上行走而显得筋疲力尽；但我敢肯定，那些山路比起林顿-林茅斯的那段来根本不算什么，因为那次可是连阿波罗本人都被用大型升降机送下山去的。

现在我们正前往杜恩地区。因为《洛娜·杜恩》这部作品，以及我们在沃特斯米特并肩行走时莱昂内尔爵士告诉我的一些事情，我非常渴望能看到那个地方。我原以为关于杜恩家族的故事根本没有任何根据，不过是“梦境中的虚构”罢了；但他告诉我，大约八九年前，有一本名为《原始杜恩家族简史》的小册子，作者是伊达或奥德丽·布朗小姐。她说，《洛娜》的作者竟然如此了解自己家族的所有传统——因为她本身就是杜恩家族的一员；而且确实有个名叫恩索尔的爵士，他是莫雷伯爵的一个叛逆之子，因为国王不肯为他讨回公道，他便带着妻子来到埃克斯穆尔并在那里定居下来。

“奥德丽这个名字怎么拼写？”我问道，试图表现出比夏娃在蛇出现之前还要纯真无邪的样子。

“奥德丽，”他回答道。我相信迪克离我们太远了，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那是杜恩家族最喜欢用来给女孩起的名字。”莱昂内尔爵士继续说道，“布朗小姐认为恩索尔爵士和他的妻子一定是从昆托克斯山那边过来的，他们看中了韦斯特昆托克斯黑德的守护圣徒奥德丽这个名字，它的拼写也是这么写的。”

“这是个相当漂亮的名字呢，”我轻声说道，脸上泛起了红晕。

“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名字之一，”莱昂内尔爵士说。我很高兴——尽管按理说，我应该因为背负着别人的罪责而感到沉重。

从奥雷到荒野的入口处有一条糟糕的公路，但阿波罗并不在意，不过我觉得它很高兴能在马尔姆斯米德农场外停下来，我们就在那儿吃了午饭。我想，像汽车和司机这样的现代人，尤其是孟加拉人，是不可能欣赏得了有七百年历史的农舍的！不过我很喜欢那个地方，莱昂内尔爵士也是。没有什么比农场里人送给我们的粉红色火腿、酥脆的乡村面包、浓稠的奶油以及野生蜂蜜更美味的了。那些蜂蜜散发着荒野的气息，那种独特而迷人的香味和达特穆尔相似，只不过有所不同罢了。

午饭后，我想去看看杜恩山谷以及杜恩家族的废墟（顺便说一下，与我同名的布朗小姐说那些并不是真正的杜恩家族的住宅，只是强盗们用来存放偷来的牛的简陋小屋）。于是莱昂内尔爵士说我需要一匹小马。虽然经过一上午的步行后我并不觉得累，但他认为我应该累了；不过骑着一匹粗壮的埃克斯穆尔小马听起来很有趣，所以我没有反对。莱昂内尔爵士相当冷淡地询问森特夫人是否愿意一同前往；令他惊讶的是，她立刻就答应了，而我则一点也不惊讶。

农场里有几匹小马，莱昂内尔爵士租了两匹，他和迪克打算步行，而艾米丽则打算留在农场的客厅里，翻阅那本记录着各种有趣名字的访客簿。

我们的那些毛茸茸的小马刚被装上马鞍，我们刚骑上它们的背，农场上就响起了一阵喧闹声——原来是一群人在打猎经过！

那真是令人兴奋至极的场景，你绝对从未见过。没人会想到，这样的事情一年会发生好几次，而且已经持续了好几代人。那个高大而友善的农夫四处奔跑，挥舞着双臂，催促我们“快点！”邮递员则骑着自行车飞奔而过，完全忘记了邮件，只想着那只雄鹿，还有来自邻近的巴奇沃西农场和洛娜杜恩农场的漂亮女孩们，她们一边笑着一边尖叫着冲上山坡。“它们被找到了！它们被找到了！”农场的工人们喊道。所有人都大声叫嚷，大家都在奔跑，或者至少是在不停地跳跃；而最开心的当属我们的埃克斯穆尔小马，以及森特尔夫人和我的马。

那些忠诚又热爱运动的小马当然不会让这次狩猎与自己无关！我们完全不知道它们打算做什么，或许——只是或许！——我们本可以阻止它们；但在森特尔夫人和我反应过来之前，我们就已经骑着小马追上了狩猎队。

我笑得几乎坐不住了，不过还是设法保持平衡，尽管动作并不优雅。大约五分钟后，莱昂内尔爵士凭借他修长的双腿赶上了我的那匹小马，它立刻被抓住缰绳停了下来，这样我们就没有和猎犬们混在一起了。迪克救他姑姑的速度则慢一些，因为他的腿比莱昂内尔爵士短；而且他姑姑的马也没有我那匹马那么温顺。迪克后来发誓说，那匹马还向他吐口水。

读完《洛娜》之后，杜恩山谷那长满草坡的景象显得太过宁静，无法满足我那喜欢冒险的心境；要是没有奥德丽·布朗小姐讲述的关于韦尔沃特山谷中那些遥远住宅的故事，那些废弃的房屋也会让人感到失望。不过，我很高兴知道所有的山丘都有各自的名称，只要看到一枝紫色的石南花——这种诚实可靠的植物，厌恶一切隐秘的事物——就能确保自己不会掉进危险的沼泽里。不过我们的小马并不需要石南花作为信号，它们似乎凭本能就能避开沼泽，因为对这片荒野极为熟悉。如果我们不小心掉进了陷阱，唯一的办法就是平躺下来，像游泳时那样在地面爬行。

等到我们看完小马想让我们看到的杜恩山谷的所有景色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随后我们沿着可怕的康茨伯里山返回林茅斯，接着前往帕拉科姆、布莱克莫尔盖特、查拉科姆，还有充满浪漫气息的西蒙斯巴斯（这里是屠龙者西格蒙德以及两名强盗的纪念地，其中之一就是“草莓马”汤姆·法格斯），还有美丽的、历史悠久的埃克斯福德，最后抵达邓斯特。那真是一条美丽的道路啊。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美景，不过并不总是能看到轮胎的轮廓；英格兰的半数山丘仿佛都排成了一列队列。阿波罗则微笑着看着它们，看起来相当高兴，似乎想展示自己的能力。

当我们来到邓斯特时，天已经快黑了——正是那种空气呈现出蓝色、深邃而清澈的美丽时刻。在所有我们见过的风景如画的地方中，我一眼就看出邓斯特会是最好的。有些城镇，就像有些人一样，会以友善而迷人的方式向你展现自己，毫无拘谨，仿佛确信你值得看到它们最美好的一面。邓斯特也是如此，当你乘车抵达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座古老的八角形木结构建筑——简直完美无缺。还没等你从这一景象以及周围未受破坏的自然风光中回过神来，就会看到卢特雷尔酒馆的石制门廊；那建筑古老而阴森，还有用于射击弩箭的孔洞，想必克利夫修道院的院长们曾用这些武器来保护自己，因为这座房子曾经属于他们。

如果只能看到邓斯特这一个城镇，那么跨越重洋来到英格兰也是值得的。不过我想，我对其他地方也说过类似的话吧？唉，既然如此，我也无可奈何。邓斯特简直完美无缺——它那古老的韵味中没有任何瑕疵。

我们的起居室曾是修道院院长的餐厅，那里有漂亮的黑橡木横梁和华丽的天花板。镶有菱形玻璃的窗户望出去是一片美妙的庭院，你会期待看到僧侣们或骑士们在那里行走；而在花园上方的山上，则有奥利弗·克伦威尔的军队在围攻邓斯特城堡时修建的防御工事——人们称其为“西方的阿尔尼克”。明天，我们将获得特别许可，可以参观那座高耸在天际的城堡内部。虽然它不对公众开放，但莱昂内尔爵士认识城堡主人的一些亲戚，所以他们会带我们参观。

“明天吧，”我说。但如果我不马上停下来去睡觉，那就变成“今天”了。

永远属于你的，

奥德丽

二十五

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致帕特里克·奥哈根上校

威尔斯，斯旺酒店，8月20日

亲爱的帕特：你真是个好人！你寄来的信对我来说，就像一杯“能带来愉悦却不会让人醉倒的酒”——不，再想想，我还是不要继续用那句“但不会使人陶醉”了。我觉得，那封信反而让我有点飘飘然。我对自己说：“既然他这么看我，那为什么不信其中有些道理，然后像其他人一样去做呢？他应该很懂如何判断一个人，也足够了解女人，才能知道什么样的女人值得被爱。”正是你用几行文字和美好的意图，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要让我像你这样的赞美与建议所激发的那样兴奋，恐怕得喝上一大瓶香槟才行。

上次给你写信时，我心情很低落。这个世界如此乏味，而我曾经射杀的所有老虎，要么被挂在麻布上，要么被填满灰烬。听起来真恶心，对吧？但突然间，阳光出现了，那些乏味与老虎都一起消失了。我想，我自己一直就是个情绪多变的人，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因为，要让灰暗的世界变成美好的天堂，只需要一个女孩的几句话罢了。她说她不爱迪克，宁愿嫁给我的司机——大致就是这么说的。这就解释了一切；或者，就算她没有明确解释，只是看着我，我就觉得她已经解释清楚了。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她是否真的给出了合理且令人满意的解释了，不过那也没关系。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像她那样，我对她的痴迷已经到了令人羞愧的地步。现在我明白了，那些刚脱离少年时代的年轻人所感受到的、被称为爱情的情绪，其实只是一种基础，当它破败不堪之后，就能成为构建第二段、真正的爱情的坚实基础。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它确实表达了我的心境。

要是我这第二段真正的爱情，不是第一段虚假爱情的女儿该多好啊！

即便现在，当我诚实地承认她能够为我带来光明时，仍有那些黑暗的时刻让我怀疑她——怀疑我对她的印象；同时我也因自己的这种态度而厌恶自己。我曾经如此坚信遗传因素的作用，以至于即便为了她，也无法立刻抛弃那些旧有的观念。埃拉琳·德·内斯维尔与弗雷德·莱思布里奇的女儿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这是我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不过你的来信给了我一些帮助。你提醒我：“我们的父母并非我们唯一的祖先。”

不过，够了，别再胡思乱想、充满疑虑了。其实并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可以告诉你，只知道她说自己不喜欢迪克·伯登，而且一般来说，如果表面情况对她不利，我就不应仅凭这些来判断她。

你说“尽可能给予她信任”。但谢天谢地，我还能做得更多——我选择完全不怀疑她，除了那些我已经向你坦白的黑暗时刻之外。

我们一起经历过不少有趣的冒险，她也证明了自己是个出色的运动家，同时还是个非常棒的伴侣；当然，我并没有太多机会单独和她相处。森特夫人以及迪克·伯登仍然和我们在一起，他们没有提及未来的计划，虽然他们刚来的时候似乎有个模糊的约定，就是暂住两周。他们看起来玩得很开心，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才对；森特夫人也深受大家喜爱，不过有时我会觉得她和埃拉琳的关系并不总那么融洽。不过也许是我想错了。她总是称赞埃拉琳，还似乎很希望让她融入迪克的社交圈，如果她不喜欢那个女孩的话，应该是不会这么做的。

迪克确实去了苏格兰看望他的母亲几天，我原以为因为伯登夫人的健康原因，他可能会留下来。但幸运的是并非如此。他很快就回来了——在比德福德出现了，或许正是及时出现，才让我没能在收到你的建议之前就采取行动。

事实上，当时发生了一桩奇怪的误会，我就不烦你了，不过因为那次误会，埃拉琳被留在了廷塔杰尔，而我则独自开车回去接她。她真是可爱极了，甚至可以说异常可爱，我非常爱她。没错，只能用“爱”这个词来形容，因为那种痛苦实在难以忍受；第二天我就觉得再也无法承受这种痛苦了，必须找机会告诉她。我几乎可以肯定，她会认为我是个中年人……

还有其他几种类型的蠢人，尽管她言语间很礼貌；
即便没有你的来信，我可能还是会冒险的，要不是迪克回来时显得如此年轻且充满无礼的傲慢。她或许根本不在乎他；她说自己不在乎，所以我想她是明白自己的心的。不过，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对他有利，而且他一直出现在我眼前、处处干扰我，我觉得自己就像别人眼中的那样。但如果有机会出现的话，我可能就控制不住自己了。而如果我真的失去了理智——我是说失去头脑——那就是该听从你建议的时候了。

最近我们游览了一些美丽的乡村；邓斯特就是其中最棒的景点之一，还有那座古老的卢特雷尔城堡，顺便说一下，那正是哈代在《拉奥狄西亚人》中所描述的斯坦西城堡。邓斯特有一些充满历史气息的古老建筑。教堂里有一座精美的圣坛屏风；“纱线市场”在英格兰也是独一无二的；那座所谓的“修道院”以及我们下榻的那家古老客栈也是如此。

“纱线市场在英格兰是独一无二的。”

克莱夫修道院离这里只有几英里远，那些废墟的壮观程度让我惊讶不已——它们曾被用作农舍多年。

要不是邓斯特城堡的主人卢特雷尔先生买下并修复了它，这座城堡恐怕还会继续衰败下去。它属于西多会风格，历史可追溯至10世纪，还有理查二世时代建造的城门楼；从被拆毁的教堂中保存下来的精美彩绘瓷砖也被小心翼翼地置于玻璃罩中；餐厅的屋顶更是令艺术家和考古学家着迷——那些漂亮的锤形梁以及用西班牙胡桃木雕刻而成的天使像，应该都是15世纪的产物；此外，还有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

埃拉琳被那位老看门人迷住了，他经常谈论“橡木之心”的话题。当她大胆地说他“看起来就像是用橡木做成的”时，她和那老人都尴尬地脸红了。

我们接着来到了外观颇为美观的威利顿，那里住着雷金纳德·菲茨·厄斯，他曾参与谋杀坎特伯雷的圣托马斯。除了汽车修理厂之外，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极为古老。

至此，我们就进入了昆托克山地区。德文郡与萨默塞特郡的风景差异开始变得十分明显。这种差异很难用言语描述，但体现在每一个细节上：山丘的形状、那些高耸而孤立的树木，它们就像地标一样矗立在“祖默泽特”地区；甚至道路的构造也是如此——顺便说一句，这些地区的道路状况非常好，对于那些在北德文郡经历过激烈爬坡行驶的汽车来说，真是难得的舒适体验。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常常讨论最喜欢的名字吗？那时我们把奥黛丽列为最喜爱的女性名字之一。而在昆托克山地区，人们将这个名字拼作“奥德里”，因为那是守护西昆托克斯黑德的圣人的名字。我还得知，那个被定为非法的杜恩部落最喜欢给女儿取这个名字。我记得自己曾经说过想娶一个叫奥黛丽的女孩，但在现实生活中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直到埃拉琳在看到圣奥德里的教堂后告诉我，那正是她最亲密朋友的名字。我便承认了自己儿时的愿望，为了逗她开心，还问她是否有一天能让我认识她的朋友。“绝对不行！”她红着脸说道。我希望自己能相信她是吃醋了。你大概会鼓励我这么想的吧！

你知道，华兹华斯很喜欢昆托克山这片美丽的地区，他和柯勒律治住在尼瑟斯托威和阿尔福德恩期间还写过一些优美的诗篇。不过，随便看看的话，尼瑟斯托威其实并不吸引人；至于不远处嘅布里奇沃特，那里的红色道路变成了粉色，然后……

颜色从浅色渐变为白色，看上去极具商业气息，读起来则充满历史感。小时候，每当我心怀杀气时，就会仔细研读那些历史记载：杰弗里斯法官在“血腥审判”期间是如何住在布里奇沃特的（那栋房子现已不复存在，就像陈旧的血迹一样被冲走了）；塞奇穆尔战役之后，韦斯顿与布里奇沃特之间的荒野上（如今那里已遍布汽车道路）曾竖立着费弗沙姆的绞刑架。麦考莱不是将那场战斗称为“在英格兰土地上进行的最后一场名副其实的战役”吗？还有与布里奇沃特相关的“斯韦恩的跳跃”故事——他就是在附近的托克斯利森林中成功逃脱的，至今那里还立着三块石头作为纪念。这类故事能让人瞬间穿越漫长的时间，不是吗？就像汽车能让人瞬间跨越漫长的空间一样。

于是我们前往格拉斯顿伯里，途经波兰山，俯瞰塞奇穆尔平原、切德佐伊教堂——战斗用的斧头就在该教堂的南侧墙面上被磨过锋利——以及名字带有荷兰风格、堤坝也具有荷兰特色的韦斯顿佐伊兰德。

直到现在我才见到格拉斯顿伯里，我不确定看过之后是否还会把它与温彻斯特相提并论。当然，它的废墟风貌无法与保存完好的温彻斯特相比，两者的可比之处在于其古老的历史以及宗教的起源。我认为格拉斯顿伯里是英国人、撒克逊人和诺曼人都共同信奉的宗教圣地，因此它似乎将我们的民族与一个已被取代的民族联系在了一起。圣邓斯坦是这里的“伟人”，因为他是在丹麦人入侵后重建了这座修道院；但与那位带着十一位同伴来到英国传播神圣教义的创始人亚利马太的约瑟夫相比，他不过是现代的名人罢了。正是大天使加百列命令他在此建造一座纪念圣母的教堂，而这确实是大天使的启示——因为现存的圣约瑟夫小教堂简直完美无缺，堪称美丽的瑰宝。

我们是在下午抵达格拉斯顿伯里的，之前在布里奇沃特的一家古老的旅店用了午餐。稍作停留参观了一下修道院厨房后，我便直接驱车前往“乔治”旅馆——据我所知，那是一家古老的朝圣者客栈，也是镇上最出色的传统建筑。原本打算在那里喝茶——艾米丽因为吸入太多白垩粉尘而吵着要喝茶，但那座房子实在太过美丽有趣，不睡在里面似乎是一种罪过。它的正面……

那些精美的雕刻装饰实在令人惊叹；中间有一个四扇门构成的入口，左侧则有一扇极为出色的弓形窗，每层楼都设有这样的窗户。我们沿着螺旋式楼梯上楼去参观各个房间，其中有一间曾是亨利八世过夜的地方——不过那间房间并非因为我自私地想占最好的，因为还有其他几间虽然没那么有趣，但也同样值得参观。

选好住宿地点后，我们便出发去观光。首先参观了圣母修道院和礼拜堂，那里也被误称为圣约瑟夫教堂。帕特，幸好你没有像年轻时那样想要把艾米丽也带在身边，因为你对废墟有着极大的兴趣，而她却完全无法欣赏它们。当她们看着格拉斯顿伯里曾经的辉煌遗迹时，她们的表情截然不同：艾米丽显得无聊至极，却又努力装作感兴趣的样子；而埃拉琳则全神贯注、容光焕发。的确，这些残存的美丽景象实在动人，足以让像她这样年轻的眼睛流下泪水。我觉得，这些废墟比它们最鼎盛时期还要壮观，因为那些破碎的拱门仿佛蕴含着古典悲剧的美感，就像一首丢失了部分诗句的诗篇。

在八月午后的温暖阳光下，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的古老石块、柱子与拱门仿佛被刻在了彩色象牙上，又像是青金石上的浮雕。我们一直逗留到漂亮的森特夫人露出那种因长时间穿着高跟鞋而产生的疲惫神情，这时艾米丽恳求地问我们是否还不去看格拉斯顿伯里的荆棘树。原来她已经答应要给她的牧师写信，让他寄些枝条回去种植；当得知那棵“真正的荆棘树”——也就是亚利马太的约瑟所使用的带花的手杖——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在“疲惫山”上被毁掉了时，她非常失望。在伊丽莎白时代，有个清教徒砍倒了那棵树的一根树干（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们，他因此失去了一条腿和一只眼睛）；而剩下的唯一一棵树则在那场大叛乱中被某个“军事圣人”毁掉了。“圣人也会做出这么讨厌的事！”埃拉琳惊呼道，这让艾米丽很震惊。我姐姐则温和地回答说：“反正，所谓的‘军事圣人’其实很少。”同时她还用略带责备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似乎是在指责我在精神层面的不足。为了安慰她，我承诺会在威尔斯为她弄来一枝荆棘，并告诉她所有移植过来的枝条都会在传统的圣诞节——1月6日——开花。

我们接下来参观的便是市场广场上的博物馆。帕特，相信我吧——如果你和我们一样对古物感兴趣的话，那么全世界上也找不到比这里更有趣的东西了。那里有阿尔弗雷德宝石，女人们当然最喜欢它；其次受她们青睐的则是青铜镜、各种奇特的别针和大针、胭脂罐，还有卷发器（艾米丽严肃地称它们与欣德的卷发器极为相似）。这些都是那些聪明的腓尼基商人到来之前，凯尔特美女们使用的物品。这些遗物是从戈德内特沼泽地的史前村落中发现的，距今仅约16年，而且与其它更为重要的物品一同被发掘出来——比如一艘用黑橡木制成的巨大独木舟，刚从茂密的泥炭沼泽中被挖出来时还像肥皂一样柔软，后来通过各种科学方法才变得坚硬起来。我得承认，我对骰子盒和骰子更感兴趣，因为那些狡猾的凯尔特人曾在骰子上做手脚。看来，作弊这种手段并非现代才有的啊！

参观完博物馆后，我带大家去了我听说过的那家珠宝店，买了一些这些“神圣宝藏”的复制品：一枚阿尔弗雷德宝石的复制品、一个银碗，其样式与湖边村落里的青铜碗一模一样——很可能是希腊制造的，后来由腓尼基人带过来的——还有其他一些奇特而有趣的物品。艾拉琳将得到那颗宝石；银碗则作为礼物送给森特夫人；至于艾米丽，则会收到一个微型烤炉，那是腓尼基人教给凯尔特人制作的，至今康沃尔地区的村民仍用它来烤面包。

那里还有那座古老的“红狮客栈”，怀廷修道院长就在被处决的前一晚被关押在那里，而他的死其实是一起谋杀案；此外还有妇女救济院，以及许多其他游客应该去看的景点，当然也有许多他们根本看不到的景点。而我与埃拉琳恰恰偏爱那些看不到的景点。我和她都喜欢相信任何有趣的故事，因此对于博物馆和其他展览场所的管理员来说，我们简直就是绝佳的“受害者”。格拉斯顿伯里博物馆里的那位友善老先生对我们的这份信念感到非常高兴——我们的信念甚至足以移山填海，还能把所有能用来增强画面震撼力的历史人物都请到那些山上来。我们相信真正的圣杯被埋藏在那里，至今仍有一股纯净的泉水从那里涌出，那就是所谓的“圣泉”或“血泉”。我们相信圣帕特里克是在阿瓦隆岛上出生并去世的；更坚信亚瑟王和桂妮薇儿都被安葬在圣玛丽教堂（或圣约瑟夫教堂）的地下。难道博物馆管理员没有在教堂的古老平面图上为我们指出他们遗体所在的确切位置吗？我们还能要求什么更多呢？不过，如果明年我们再去苏格兰，想必还会同样坚定地相信那些事情。

亚瑟就安息在那里，尽管有格拉斯顿伯里的那些传说，即便有丁尼生的诗句为证：

“……阿维隆的岛屿山谷；
那里没有冰雹、雨水或雪，
也没有狂风呼啸；那里是一片广阔的草地，风景优美，还有果园与草坪，
还有被夏日海水环绕的幽静山谷，
我将在那里治愈我那沉重的伤痛。”

这难道不是亚瑟对贝德维尔说的吗？但他终究还是死于那“沉重的伤痛”；而那位守护者甚至郑重其事地宣称，在亨利二世时代打开棺材时，国王和王后的遗体“看起来极为美丽，仿佛未受时间侵蚀；但仅仅一瞬间，当人们注视它们时，它们的尘土便纷纷散去，只有桂妮薇尔的金色长发依旧存在，多年来一直诉说着她的荣耀，直到它被偷走，永远消失。”

不管怎样，这是个有趣的故事，也为格拉斯顿伯里增添了那种奇妙的、近乎魔幻的氛围。埃拉琳说，从今往后，格拉斯顿伯里这个名字在她耳中就会如同仙灵之钟的声音，回荡在环绕阿维隆岛的那个失落湖泊之上。你知道的，格拉斯顿伯里这个名字据说源自英国语中的“Ynyswytryn”，即“玻璃之岛”，因为环绕着它的湖水清澈如水晶般湛蓝。岛上盛产金色的苹果，因此它也被称为阿维隆岛，而“Avalla”一词则意为苹果。

即便在现在，周边那些形状奇特的圆锥形孤山也被称作岛屿，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格拉斯顿伯里是一座坐落在众多小岛之中的岛屿，周围是蔚蓝色的河口，一直延伸到布里斯托尔海峡。撒克逊国王埃德加的皇家城堡为埃德加利镇命名，他在当时肯定能欣赏到美丽的景色。现在，只要登上托尔山——这座山是方圆数英里内的地标，山顶的圣米迦勒塔楼就像一位已故国王的守卫——就能看到北边的威尔斯大教堂，东西两侧则是蓝色的门迪普斯山脉，而在山脉之间则有一道神秘的缺口，就像一扇门，那就是切达山的险峻通道；最西边则是布里斯托尔海峡的微光；南边则是波尔登山丘，再远处则是多塞特高地，而邓克里灯塔的峰顶则高耸在坎托克斯山上。我想，要想一眼看到更多英格兰的景色，恐怕得走很远的距离。的确，外国人或许也会前来观赏。

他们匆匆爬上托尔山，然后乘船返回自己的国家，还谎称自己“见过英格兰”。夜里，在亨利八世的房间里，我梦见安妮·博林——她的脸庞有着埃拉琳的特征——正对我微笑，嘴唇轻声道：“如果你能原谅我，我也会原谅你。”希望这是个好兆头吧？我们在格拉斯顿伯里及其周边地区待了24小时，还去了戈德尼沼泽地的史前村落，参观那里的考古发掘现场，又去了米尔（顺便说一下，我们汽车打滑时所经过的那条路，就是用修道院的石头铺成的！）。傍晚时分，我们又前往威尔斯。最近这里的夜晚异常湛蓝，埃拉琳还指出了这一点；在去威尔斯的路上，她比喻说我们仿佛正驾车穿过一场紫罗兰雨，我觉得这个比喻相当美妙。如果不得不与她分开——或许把她交给别的男人——我该怎么办呢？这种想法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不过，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发生。在我看来，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想要得到她；而这种感觉根本无法带来安宁或舒适。也许要是我没有在东方生活那么久、没有习惯东方的习俗，我会有所不同，不会这么野蛮。但现实是，每当看到有男人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充满惊叹与欣赏之情时，我就想把她抱起来，用面纱遮住她的脸，然后带着她一起逃走。真是野蛮至极，对吧？不过，对于森特夫人，我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尽管她非常迷人，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吸引很多人的注意。自从我们开始驾车旅行以来，我从未见过艾米丽像在威尔斯时那样开心，把她带走似乎简直是一种犯罪行为，不过恐怕明天我就不得不这么做了。她说，除了在家里，她从未感受过像在威尔斯这样的“宗教般的宁静”；我能理解那种感觉，不过我必须承认，我并不是为了寻求这种宗教般的宁静才周游世界的。当然，人们很难想象威尔斯会发生什么犯罪行为，而且在这里产生邪恶念头的话，那会比其他地方更加恶劣。虽说大教堂确实美得令人着迷（据我所知，它堪称世界顶级建筑，甚至被誉为“世界上最棒的世俗教堂”，其西立面更是被赞誉为英格兰最出色的杰作）；但初次见到它时，我还有些失望。我并非建筑方面的专家，也不自诩为专家；不过我还是有自己的喜好。直到我多次绕着大教堂走动，站在不同角度仔细观察它之后，我才开始真正喜欢上它。现在，

我觉得它极为高贵，但却不如我记忆中那些令我难忘的建筑那么令人喜爱；在建筑或艺术水准上，它或许也并非完美无缺。不过，大家应该都知道那些宏伟壮观的建筑所具有的独特性，而威尔斯大教堂无疑具有这种独特性。用常人的话说，它“需要细细品味”。

通常不喜使用形容词的艾米丽将女礼拜堂形容为“梦境”，我认为她并没有夸大其词；不过就我个人而言，大教堂里最让我难以忘怀的，还是教士厅的楼梯以及那些精美的14世纪玻璃制品。沿着楼梯往上走是一种美妙的体验，正如埃拉琳高兴地所说：“那感觉一定就像在月光下攀登雪山一样。”转廊里的那座古老时钟也会让人着迷，让人忍不住一直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14世纪时制作这口钟的格拉斯顿伯里僧侣彼得·莱特福特，肯定拥有丰富的想象力，而且喜欢充满刺激的事物——用美国人的话说，就是“总要有点动静”。埃拉琳和我都很同情那四位不断奋斗却始终无法获胜的骑士。为了达成目标而付出数百年的努力却始终失败，真是太不幸了！

终于，艾米丽得以一睹格拉斯顿伯里荆棘树的风采，并获得了参观它的机会，这真是破例的优待。她急切地盼着圣诞节的到来，想看看这棵树是否还会像每年一样在主教的花园里开花。

直到现在，我还从未想过会羡慕主教，但能住在威尔斯的宫殿里，终生拥有那里的花园，那也值得做出一些牺牲。我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里更富有诗意、更迷人的花园了——除了伊甸园以及我曾经欣赏过的几处印度花园之外。这里简直完美无缺；正如埃拉琳所说，与灰色的废墟以及那座古朴的宅邸相比，这里简直堪称完美之极。那里有一道围墙，环绕着美丽的草坪和如宝石般的花坛，沿着围墙行走，就能看到环绕着古城的小山，它们在蓝色的天际线中层层递进。花园里还有一座古老的井屋，它是这里的标志性建筑之一，自15世纪以来就一直装饰着这里。建造这座井屋的是贝金顿主教——也就是那个喜欢玩双关语的人（“灯塔”与“酒桶”），他建造它是为了为城市提供水源。不过，那里本来就有许多泉水，一共有七处著名的泉水，这些泉水才让这里有了“威尔斯”这个名字；如果这些泉水不存在的话，也许8世纪时活跃在格拉斯顿伯里历史中的伊纳国王就不会在这里建造大教堂了。愿主保佑……

那里有七口井，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井，英格兰最美丽的景点之一或许就不会存在了。

我早就听说过那些著名的天鹅，知道她一定会喜欢它们，于是决定在抵达的第二天早上带埃拉琳去看看它们。至于艾米丽，我倒不必担心，因为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古老的橡木雕刻、弗拉克斯曼的雕塑、古老的祭服、雕刻精美的坟墓，还有合唱仪式。事实上，艾米丽只有在教堂里才能展现出最佳状态；而那些天鹅显然无法让她满意。不过，对于森特尔夫人和迪克，我就得更加小心了——那位夫人因为我是她的客人，所以觉得应该多陪我一些；而迪克则认为埃拉琳的时间被我浪费了，尤其是当他不在场无法缓解她的无聊时。

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尽早把女孩骗出去，因为森特尔夫人和伯登都不喜欢清晨的时光。怀着策划阴谋时的那种忐忑心情，我在埃拉琳上床后给她房间发了张便条，问她是否愿意在七点半出来散步。我觉得这样的邀请方式能让她答应，果然如此；不过，也许是我附在便条上的那张卡片起了作用。我用最逼真的刻字风格写道：“天鹅夫妇及小天鹅们，现居毕晓普宫的护城河中。如需点心，请按铃。请务必回复。”

五分钟后，一张纸条送了下来——那应该是她手头仅有的东西了——上面用铅笔写着：莱思布里奇小姐很高兴接受天鹅夫妇在七点半的邀请，同时感谢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帮她争取到了这个机会。当然，我把这张纸条也收进了我的珍藏之中。

我在约定时间之前就到了那里，她也没有让我等待。事实上，她总是格外守时。我想这是现代学校教育的结果吧，因为以前的埃拉琳可从来不会准时做任何事。而那些天鹅确实值得我们早起去看。它们真是美丽的生物；不过，与许多专业演员不同，它们既漂亮又聪明。世代以来，它们及其祖先都被训练成在早餐时敲钟的习惯；看到这一大家子——母亲、小天鹅们以及表亲们——在清澈的湖水中等待，父亲则在古老的宫殿墙壁上拉动铃绳，用喙不耐烦地拨弄着绳子，这种景象比伦敦本季的任何戏剧表演都要精彩。

埃拉琳完全被迷住了，她希望那些扮演天鹅的演员们以及负责主持演出的那位友善而礼貌的女经理能一遍又一遍地表演。当我们俩都不好意思再开口要求更多表演时，埃拉琳提议去镇上走走——那里有着未被破坏的美丽景色。你可以想象我有多高兴能担任她的向导。要不是迪克·伯登和他的姑妈在关键时刻出现了，我肯定会在早餐前就向她表白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男人会如此深情？）。不过也许这样反而是好事。不管你怎么说，我确信她还是会拒绝我的。

不过，为了得到你的鼓励，亲爱的老帕特，我……

永远感激你的，

佩恩

二十六

森特夫人致她的妹妹伯登夫人：

巴斯帝国酒店，
无尽的八月，阿门！

亲爱的姐姐：真是个永远都是下午的地方啊！感觉这里永远都不会进入九月。我实在受够了和他一起开车，对莱昂内尔爵士怒不可遏，唯一能想到的报复方式就是嫁给他。真希望我能说“复仇在我手中”；可惜，那家伙仍然像藏在灌木丛中的鸟儿一样难以捉摸，而我手里只有盐，只能试图撒在它的尾巴上。

坐汽车旅行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感觉自己仿佛与自己的过去断开了联系（对我们认识的一些女士来说，这倒是一件好事！），就像一根从眼睛里取出的钩子。不过，那根钩子随时都可能插入附近的新“眼睛”，或者挖出挡路的“眼睛”。这又让我想起了莱思布里奇小姐。如此厌恶一个人，对肝脏实在不好；但不幸的是，我也没办法真的鄙视她。她很聪明，对于一个受到宠爱、被保护着的19岁少女来说，甚至有点过于聪明了。要是我能在她的经历中找到一点破绽该多好啊！我以为通过廷德尔一家找到了线索，但莱昂内尔爵士根本不愿听那些“破绽”的声音，连一瞬间都不愿意听。只是因为气候和英国的食物，他的举止才没有变得像在东方时那样糟糕；如果他成为我的丈夫，他的恶劣程度肯定会更甚。

他并非故意要表现得令人不快。如果他是故意的，人们总该知道该如何应对他——或者选择不去理他。但我反对的是他那种礼貌而冷漠的态度。我不习惯男人这样。那就像一堵让人忍不住想踢的砖墙，只不过踢也是白费力气。我费那么大劲打理头发和肤色，可不是为了不被别人看一眼，我向你保证。就算我的腰围再大两英寸，他也不会注意到的！这实在太折磨人了。还有，看看他看那个女孩的眼神——那个连下雨天都不知道该怎么把粉扑在鼻子上的女孩！

能这样和你交谈让我感觉很好。迪克可不会体谅我，因为他恰好爱上了那个年轻女孩。虽然他偶尔也会虐待她，但一旦我试图这么做，他就会立刻阻止我。

不过，别以为我放弃了希望。绝对没有。我还有很多计策，虽然都很小巧、很巧妙，而且还有许多“手段”可用。我只希望其中有一根能变成绕在女孩脖子上的“弓弦”——那样我只需轻轻一拉即可。事实上，昨天我就这么做了——从收到你的信起我就一直想这么做。但实际上，直到昨天我才有机会。我试过好几次，但那些计划总是像孩子的纸牌屋一样瞬间崩溃。真可怜啊！这大概也是她的聪明之处吧。她似乎凭直觉就知道我会有什么恶劣的举动，所以总是躲来躲去，不让我得逞（我可不想用“爪子”这个词）。

对于迪克，她也一直保持同样的态度，等待着下手的机会。考虑到她的年龄和成长背景，她对我们两人的应对方式实在出人意料。我对她颇有敬意。不过，人们往往也会尊重自己不喜欢的人，不是吗？至少像我这种性格的人，是会这么做的。

至于迪克抓住那只“小白鼠”后打算做什么，我实在无从知晓。因为自从他从苏格兰回来那晚我们之间发生了些小误会，更不用说争吵了之后，我们之间就仿佛隔着一层幕布，彼此间充满了隔阂。他在舞台上一方，而我则处于观众席上。不过，只要那只“老鼠”不是强到让我无法对付——而我觉得它并没有那么强——我就毫不怀疑自己一旦动手就会成功。我那可爱的小咬痕肯定已经在它的天鹅绒般的皮毛上留下了痕迹。

我提到和迪克的“争吵”，想必已经引起了你的好奇心。为了避免你只关注他的事情而忽视我在信中提到的其他内容，我还是赶紧满足你作为母亲的担忧吧。

他本来是不会向我透露你告诉他的关于莱思布里奇小姐的那些事情的，因为他紧紧地抱着她，就像斗牛犬紧抓着骨髓骨一样。但由于我有你的信（我在比德福德找到了那封信，里面包含了所有相关信息），他意识到再隐瞒下去也没用了。

如果我能早点拿到那封信，或许就不必那么费尽心思地想办法让他单独和埃拉琳在一起了。我安排好了……

他本会发现她被遗弃在亚瑟王城堡里，就像玛丽安娜被留在有护城河的庄园中一样；但读完你写的那些话后，我不得不承认，在涉及迪克的未来时，我的做法是否明智实在令人担忧。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相信自己能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救他；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的话，那或许对我将来也有好处——毕竟莱昂内尔爵士就是那种人。如果那个女孩故意留下来与迪克见面，他再也不会对她有同样的感觉了。不过……我能控制大多数男人和很多女人，却无法控制火车；正因火车班次出问题，迪克才没能去救他的心上人。结果来看，他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我希望自己也能如此有把握；因为我觉得从那以后莱昂内尔爵士就不再那么友善了。他猜不透我与这件事有何关系；不过我想，即使男人也有本能，尽管这种本能比我们的要低等些。

迪克来到了我在比德福德的房间，因为他觉得事情出了差错而很生气；我则因为他生气而生气（我讨厌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做出不公正的事）；而当我告诉他，鉴于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情况，他绝不能娶那个女孩时，他更是怒不可遏。他说他要得到那个女孩，还要绞死其他所有人，尤其是莱昂内尔爵士；我则认为绞死别人没有任何好处；于是他又说，关于那笔钱的问题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他知道办法可以从莱昂内尔爵士那里得到一些钱来帮那个女孩。但他坚决不肯透露自己知道的那些方法，当我问他是否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你时，他回答说当然没有。他还指责我“小气”，不想让“彭德拉贡家族的东西分开”，想把一切都据为己有；其实他只是委婉地表达了我希望保留足以匹配我身份的珠宝等物品的愿望，以备将来我成为彭德拉贡家族的女主人之用。

谈话到这个阶段时，我们之间的家庭关系变得有些紧张，但在关系彻底破裂之前，凭借我一贯的机智（部分是从你那里学来的），我安抚住了我的侄子，尽管自己的感情也受到了伤害。对他来说，能和莱思布里奇小姐订婚当然是最好的事，不过，对他和我们所有人而言，让他真的娶她则是最糟糕的结果。请再次相信我，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会阻止这种事情发生。我向你保证，我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与此同时，我让迪克以为自己已经打动了我的心；虽然他并不完全信任我，也没有把心里的想法全告诉我，但我确信你不必为你的儿子和继承人担心。

现在来说说我自己的事情吧。在考虑了迪克的未来以及你的神经痛问题之后，我觉得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应该也很重要。

你常常说我是个爱故作戏剧性的人。也许当我告诉你我昨天做了什么之后，你会觉得这是我第一百次——或者已经是第无数次了？——证明这一点。

我们离开了威尔斯（和所有大教堂所在的城镇一样，那里让我感到压抑，因为那儿的一切，甚至每一栋建筑，都显得如此毫无生气）。接着我们穿过了切达峡谷。据我所想，那应该属于门迪普山丘一带吧，不过我也不确定，也不在乎。由于整夜都有无数的钟声响起，我根本无法入睡，醒来时还头疼不已。我觉得，除非能解决这个问题，否则我的状况不会有所好转。

如你所知，莱昂内尔爵士在愿意的时候可以是个不错的伴侣。他以军人的形象出现时非常英俊，所以即使我不想讨厌他，也难免会欣赏他。不过，不管有没有头痛，坐在他旁边，还得时刻努力让他更喜欢自己，而不是他身边那个女人，这实在让人压力很大。这意味着你必须表现得有趣、机智，对他说的每句话都感兴趣。但是，如果你心里只想说“该死”，而他肯定不会容忍一个女人说出这种话，那又怎么可能做到机智呢？而且，当他谈论那些发霉的古老圣徒、传说、历史以及早已过去的事情时，又怎么可能对他所说的一切感兴趣呢？我何必关心圣邓斯坦——我在格拉斯顿伯里听到过太多关于他的故事——是如何在门迪普山丘上帮助埃德蒙国王避免从切达悬崖上坠落的呢？其实我甚至不知道埃德蒙是谁，也不知道他生活在什么时候。在洞穴里发现的凯尔特遗迹对我来说毫无价值，而罗马硬币则只会让人更加烦恼，因为人们更关心的是如何获得现行的货币。植物学也让我觉得无聊，尽管我一直在研究它，还有许多其他无聊的东西。不幸的是，莱昂内尔爵士却喜欢这些。

我们是通过一个名叫普里迪的小村庄来到门迪普山丘的。对莱昂内尔爵士来说，那个地方似乎很重要，因为在那里的矿井里他们发现了一些刻有“维斯帕芗皇帝”字样的铅制物品，还有几枚古老的罗马骰子以及类似别针的饰物。如果他能对我穿的衣服多些兴趣，而不是只关注罗马矿工或士兵们是如何把他们的破衣服固定在一起的，那就更好了。至少，如果想到后代会为这些东西感到珍视的话，那么在自己最需要别针和帽针的时候总是丢失它们，也就不会那么令人沮丧了。

不过总体而言，我还是希望由我这一代人中的某个人来完成这件事。

一旦离开那些许多条道路交汇的普里迪，我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周围的景色变得富有戏剧性，这在与威尔斯相比之后真是令人愉悦的变化，我内心那股天生的戏剧感也愈发强烈。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当莱昂内尔爵士提出要去切达洞穴参观时，我暗自想：“如果不能在那个洞穴里找到那个女孩，跟她讲几句话，那我可就不叫格温·森特了。”我觉得要从洞穴里逃脱肯定不容易，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目前我还没到那一步。

我真的很喜欢切达峡谷。这种风景正是我喜欢的类型——陡峭的岩石山丘环绕着我们的道路，仿佛西班牙的某些山口一般，很适合出现强盗的场景。还有那些像城堡、废弃教堂一样的灰色悬崖，以及瞭望塔。

莱昂内尔爵士说：“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从人类建造的最精美的教堂之一来到这里，来看看大自然在宗教建筑方面能创造出什么奇迹。这里的立面和任何西式教堂的正面一样精美，装饰也极为华丽。”我当然立刻表示赞同，同时指着眼前的优美尖顶、用来供奉圣人的空壁龛、红衣主教的坟墓，以及那些戴着王冠和主教帽的国王与主教的雕像，急切地滔滔不绝地介绍着，生怕埃拉琳抢在我前面说话。

这种充满色彩的奇异岩层构成的通道，让人觉得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我决心让这些事情真的发生。那是一个令人惊讶的隐秘之地，仿佛数百万年来一直被魔法封住，直到现在才为现代人打开。我利用了这个想法来逗莱昂内尔爵士，当然没有把这么复杂的情节告诉埃拉琳，结果效果非常好。不过埃拉琳在第一个洞穴里就耍起了小聪明。她开始和莱昂内尔爵士聊起童话故事，而那不是我的风格，所以我只好让她去玩。

我假装成一个迷路的孩子，突然发现岩石上有个洞，便爬进去躲避森林里的野兽，结果却意外地闯入了仙境！不过莱思布里奇小姐则和莱昂内尔爵士玩起了童话游戏——她假装莱昂内尔爵士就是他的祖先亚瑟王，是由四位女王划船将他的遗体运送到这个奇怪地方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成为其中一位女王哦。”她亲切地说道。

“还有吗，亲爱的诺顿夫人？”我提议道。这样一来，原本可能发展成一场戏剧性的场面，反而变成了闹剧，而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那是个奇怪的洞穴，非常适合我的用途；但当我听说还有另一个洞穴——就像仆人们谈论晚餐的下一道菜时那样——我觉得如果只使用这个洞穴的话，就太没意思了。况且，那里有很多人。那里还有巧妙的照明装置，用来展示各种奇特的岩层形态，其中有一个场景是所罗门王的宫殿，所罗门王双臂交叉坐在入口处，膝盖蜷起，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不过他毕竟只是个粉红色的石笋，自然不可能有真正的行为举止。

在充分欣赏了高夫洞穴之后，我们回到车上，沿着那条风景优美的岩石道路前往下一个洞穴。显然，那个洞穴与第一个洞穴堪称劲敌。一个洞穴宣称有探险家马特尔到访过，另一个则吹嘘得到过王室的认可。我敢肯定，他们一定希望挂出“需预约国王方可进入”的告示，就好像他们是裁缝一样。不过，现在的国王能从洞穴里得到什么好处呢？过去，洞穴或许可以用来藏身，但那些时代和那些国王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顺便说一句，当撒克逊人急于知道不列颠人的行踪时，不列颠人确实曾在切达洞穴中的某几个洞穴里藏身，那里也有骨头，不过幸好我们没有看到它们。我讨厌想起自己所处的环境，看到骷髅后也实在不愿再看镜子里的自己，不管有没有交叉骨。

在第二个洞穴里，当诺顿夫人按照我事先教她的那样，向她哥哥提出一个合适的史前风格的问题时，我便挽着埃拉琳的手臂，带着她离开，落后于其他人。我兴奋地说：“多漂亮的发光石钟乳啊！它看起来不就像半透明的珊瑚吗？你不想有一件同样颜色的裙子吗？”这样，我就成功地让她留在我身边，落后于其他人，同时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瞪着迪克，让他一有逗留的念头就害怕地离开。

既然场景已经布置妥当，舞台上的两位主角也聚在了一起，我便立刻开始背诵自己的台词。那是一个昏暗的岩石厅，里面还有某种发光的“女巫厨房”或“恶魔大锅”，为我们提供了暂停的借口——这一切都非常巧妙。

“莱思布里奇小姐，”我说，“我有项相当棘手的任务要完成。”

“当人们告诉你有责任要履行时，不用说那肯定是件令人不愉快的事。”她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我觉得这种态度只有我才有资格表现出来。

“我鼻子上有黑点吗？还是我的裙子后面没系好？”

“确实有黑点，”我说，“但不在你鼻子上。”

“也许是在我的性格上吧？”她暗示道。

“不完全是，”我说。“但如果我不把那个黑点去掉，我的良心会过不去的。你知道的，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如果你不知道，那你就会处于劣势，像你这样的女孩不该因此处于劣势。我这几天一直在鼓起勇气想要开口说。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我突然觉得可以说了。我们趁现在在这里谈谈好吗？”

“请你说吧，”她说。“剩下的我来处理。”（真是个大胆的家伙。）不过我还是照她说的做了，像刽子手一样干得干净利落。奇怪的是，当我用你从苏格兰寄来的、经过磨砺的斧头砍下她的头时，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头已经没了。她的脸色确实有点苍白，不过那可能是光线太奇怪造成的。不过她还是友善地感谢我告诉了她真相，并表示很理解我的动机。

“我这么做完全是出于对你们的关心，也是因为和我侄子之间的友谊，”我说。

“哦，是的，”她用如奶油般柔和的声音说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不可能有其他原因了，”我坚定地回答。“我确实不想让你难过，但这样做能带来好处。希望这没有让你太过困扰吧？”

“不，没有太困扰，”她说。“不过这让我饿极了！”

真的，这让我震惊不已！我得承认，我实在不明白这个女孩在想什么。不过，至少她知道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管以她的年龄来看她算不算出色的演员，她总该在乎这件事的吧。对于自己父母的事情，不可能毫不在意。可她却表现得如此冷漠！我实在无法理解。而且她居然还吃起了东西……

午餐时间到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吃下东西。不过，我当然会尽可能礼貌地处理这一切，因为我不想让她尖叫或晕倒。唉，其实我根本不必担心！

我们在科克斯洞穴附近的一家旅店吃了午饭，旅店的后花园里有两处瀑布，周围是一片极为私密的峡谷。我尽量留意着那个女孩，但就我所见，她看起来还是和平时一样。我们谈话带来的唯一影响就是她显得有些拘谨，安静地坐着，若有所思，也没有试图说些什么。

我们吃饭的时候，有几十辆汽车驶来——那些都是漂亮的汽车，司机们也都很出色。但是，没有一辆车的引擎盖能比得上我们那辆“阿波罗”号（有人给它取的这个名字）的引擎盖；也没有一个司机能像我们那位穿着传统服饰的孟加拉人那样引人注目。

我忘了说，在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之前，我让埃拉琳保守秘密，告诉她这些信息是机密。她虽然有缺点，但我觉得她不会违背诺言。她是那种高挑、正直、坚持原则的人，总是会坚守承诺直到最后。

倾诉完心事之后，我的头痛也好了许多，我很享受前往克利夫顿和布里斯托尔的旅程。我们不得不经过奇特的灰色老村庄切达，那里看起来确实如人们所预想的那样充满“奶酪味”。我们经过的市场十字路口应该很不错，因为莱昂内尔爵士会停下来拍照。当我们离开那里前往阿克斯布里奇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奇怪的山谷出口，似乎已经有一块雕刻过的青铜屏风挡在了那里。

那是一条不错的路；阿克斯布里奇则像是一个玩具村，那里的房屋仿佛是为小女孩们玩耍而建造的。为了避开主干道上的车辆，我们选择了康格斯伯里这条路，米尔福德-琼斯一家就住在那儿。我很高兴没有遇到他们驾驶着那辆旧马车。要是见到他们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有一条小路将我们引向一条迷人的道路，这条路在树林间蜿蜒前行，最终通向艾文河的峡谷。莱昂内尔爵士总是喜欢看到人们对风景充满热情，而我也是如此，尽管我非常讨厌走过那座高耸的悬索桥，因为我讨厌从高处往下看。诺顿夫人也是这样，但我可不能和她为伍，所以我就和埃拉琳一起赞叹那座桥的漂亮。

真是美妙极了。只要能毫无晕船的顾虑地欣赏美景，那也挺好。

我们在克利夫顿停留了一整夜，莱思布里奇小姐对那里很感兴趣，主要是因为《埃维莉娜》这部小说——故事中就有在“最浪漫的地方”停留的情节。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埃维莉娜》的作者是谁了，这真让人尴尬；至今仍想不起来。我总是把这本书和《克拉丽莎·哈洛威》搞混，迪克也是，不过他当然两本书都没读过。

我们在布里斯托尔参观了好多地方，其中最棒的是一座名为圣玛丽·雷德克利夫的教堂。诺顿夫人虽然很疲惫，但一听说那座教堂很有名，就迫切想去看看；如果她真的想要去的话，拒绝她的请求简直就是罪过。除了迪克之外，其他人也都认为值得去看看，而且还说很高兴这么做了——总算有人开心了！L爵士和E则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布里斯托尔的历史，内容多到足以让一个老师讲上一周。我很庆幸能再次出发，停止这些无休止的闲聊，因为我之前没时间像在其他城市那样仔细了解布里斯托尔和克利夫顿的情况。

于是我们来到了巴斯，在英格兰最好的酒店里住了两天。要不是埃拉琳小姐总假装渴望参观那些数不胜数的古建筑和其他“名胜”，我本可以享受一下应有的文明生活。当然，我知道她其实只是想有机会独占L爵士的陪伴，但他并不知道这一点。我的任务不仅是反对这种不公平的垄断行为，还要亲自创建一个“森特-彭德拉贡信托基金”。因此，坏人永远没有安宁之日，而我也不得不被迫去参观那些古老的遗迹。

幸运的是，由于我在巴斯需要游览的景点比其他任何地方都多，这里确实是个迷人的地方，而且我觉得它正在重新变得流行起来。无论如何，似乎所有伟大的人物都曾在某个时候在这里生活过。我觉得你在这里度个假期，泡温泉、游泳，或者做其他任何有趣的事情，应该会很不错吧？我发现只有真正适合自己的事情才能让自己真正开心，我深有同感。我觉得对公爵夫人有益的东西可能对我也有好处；但如果我能实现现在的目标，彭德拉贡夫人就能凭借丈夫的名声以及自身的魅力跻身王室阶层。

顺便说一下，我在圣彼得教堂的基址处探查时，发现了埃德蒙国王的妻子——我的意思是她的遗体。关于那个国王，我一直没能找到任何相关信息。他似乎总是不断出现！

我原本希望只需回到巴斯所在的罗马时代即可，那样就能省去不少麻烦；可是不行，我还得研究撒克逊人的历史，否则就赶不上勤奋的莱思布里奇小姐的进度了！我觉得那些可恶的撒克逊人曾在那儿设立过铸币厂之类的东西，而且还有非常盛大的宗教庆典，而永恒的圣邓斯坦也参与了这些活动。我告诉你这些，并不是因为觉得你会感兴趣，而是因为我希望把它们记在心里，毕竟我们还没有完全了解巴斯的历史，还得再花一两天时间。

至于罗马方面的故事，我们之间聊个不停；这些话题甚至渗透到了我们的用餐时间中，而本该美味的饭菜也因此变得索然无味。在梦中，我也不会被窗下美丽的流水声所抚慰，反而会喃喃自语：“没错，莱昂内尔爵士，托勒密应该说那个地方在贝尔吉克边境之外，而非之内。”（听起来像是刺绣上的新图案吧？）“真是奇怪，他们直到18世纪中叶才发现罗马浴场！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又过了100多年才找到了最宏伟、最出色的那座浴场！”

我向你保证，我一直努力跟上那两位消息灵通的同伴的步伐，甚至还告诉了莱昂内尔爵士一个他不知道的传说：关于不列颠国王卢德·胡迪布拉斯的儿子布拉杜德，他用黑魔法创造了巴斯，还将一块神奇的石头藏在了泉水里，这块石头能让水变热，从而治愈疾病。后来，布拉杜德因过于自负自己的能力而试图飞行，如果他成功了，莱特兄弟就没必要费心发明飞机了。不过，当他从巴斯飞到伦敦时，翅膀的弦断了，他便重重地摔在了阿波罗神庙的坚硬石面上。在他之后掌权的是他的儿子，也就是李尔王。这个故事是我在我们到达的第一天买的一本奇怪的小书里看到的，但我装作从小就知道的样子。据说还有另一个关于布拉杜德和一头猪的传说，不过没这么神秘，莱昂内尔爵士更喜欢我讲的那个版本。

我真希望不必在罗马浴场里花费太多时间，因为虽然那里有不少值得观赏的景点，但对于喜欢这类事物的人来说，还是会有些害怕，而且那里的台阶实在太多了。

上下行走，裙子的下摆很快就会沾满灰尘，而没有女仆的话，这实在很烦人。如果可以选的话，我更愿意去Pump Room，也宁愿谈论博·纳什和那些古老的会议厅，而不是米涅瓦和她的神庙——或者佩皮斯、奥斯汀小姐以及范妮·伯尼的作品。顺便说一下，《伊芙琳娜》就是她写的。我是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得知这一点的。真希望我能花六便士买下那本书。等没人的时候我再试试看吧；应该很容易的，因为我们经常光顾盖街上的那家书店，店主是米汉先生，他在这里可是名人。他写过一本让莱昂内尔爵士非常感兴趣的书，名叫《巴斯的名胜古迹》。显然，他对这座城市过去和现在的了解比任何在世的人都要多，所以他一直和我们一起，带我们参观我提到的那些地方。他对各种建筑都了如指掌，不仅能指出“老伍德”和“小伍德”在拉尔夫·艾伦的资助下所建造的建筑，还能判断哪位建筑师的作品好、哪些差、哪些一般——这真的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我想，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热衷于巴黎的时尚和英国的建筑吧？还是让我来评判前者吧，谢谢！那样在生活中更有用。

我觉得，在老巴斯的每一条街道、每个庭院，甚至每条小巷里，都有我们的向导带领我们去看那些绝不能错过的景点。这里有罗马城墙的遗迹，夹在各种普通建筑之中；那里是伊丽莎白女王或安妮女王曾居住过的地方；还有“凯瑟琳·莫兰德”或“蒂尔尼将军”住过的地方；“埃利奥特小姐”与“温特沃思上尉”相遇的地点；约翰·黑尔斯和演员特里的出生地；西德尼·史密斯爵士和德·昆西上学的地方；伊丽莎白·林利与谢里丹私奔的那栋房子；可怜的纳什在贫困和无人照料中去世的地方……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一直到普赖尔公园，波普曾在那里与拉尔夫·艾伦一起居住，并愤慨地诋毁这座城市及其充满硫气的空气。可想而知，我的腿部肌肉已经变得异常发达，而用于坐着的肌肉则可能因为缺乏锻炼而萎缩。等我们恢复正常活动时，情况可能会更糟。

莱昂内尔爵士说巴斯是“英格兰的缩影”，我立刻回答：“没错，确实如此。”你知道“缩影”是什么意思吗？迪克说那是微生物的集合体，但他对于与夏洛克·福尔摩斯无关的抽象概念总是弄错。

到那时，你一定会像我一样对巴斯感到厌倦，因为为在那里逛了这么久；你不会再关心这座城市是否有两个重要的历史时期——罗马时代和18世纪——或者有二十个这样的时期，更不会去在意它是否与南极洲和堪察加半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甚至会比我还厌倦，因为我还能从那些美观的、具有古典风格的梯田与半月形建筑，以及坐落在埃文河畔、闪闪发光的纯白色石砌建筑中获得一些审美满足感。这样的风景很适合我，而且由于我的所有行李都在巴斯等着我，所以我能够穿上合适的衣服；而莱思布里奇小姐则大多穿着蓝色粗呢服装进行探险。

再过一两天我们就要出发了——我想应该是去威尔士吧，不过我并不打算追问，因为我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未来计划。我们原本被允许停留两周，我现在也不打算去计算我们已经超出了多少天——希望不是超出了他们的欢迎期限，而是超出了他们的邀请期限。你可能会好奇我为何要“逾期逗留”，其实我得承认，我已经受够了太多的风景和信息。不过，亲爱的姐姐，你太聪明了，不会对此感到疑惑的。你会明白，我必须继续前行，就像那条小溪一样，直到莱昂内尔爵士让我以彭德拉贡夫人的身份继续前进——或者直到我不得不放弃希望为止。但我不会去想这些的。而且我一直对诺顿夫人很友善（在必要的时候），我觉得她应该已经原谅了我的头发颜色了，她会建议她的兄弟邀请我去格雷利斯城堡做客，因为据说旅程最终会在那里结束。至于何时会到达那个终点，只有汽车之神才知道。司机来提议，汽车决定行程，而车里的女人则从不休息——只要还有另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一起的话。

永远陪伴你的，

格温。

附言：关于切达洞穴的那个点子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对吧？我现在又有另一个点子了，会记下来。另外，请让莱昂内尔爵士带我在月光下（如果有的话）去看看廷特恩修道院的废墟，同时让他提出邀请，或者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提出了邀请。我有一件白色的裙子，正好适合那种场合。

二十七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廷特恩修道院，
8月27日

亲爱的妈妈：我们其实并不住在廷特恩修道院里——那未免好得令人难以置信，而且还会惹恼那些总是在废墟中不停地叫喊的乌鸦，它们仿佛是已故西多会僧侣的幽灵，没有穿着白色的衣服，而是黑色的，一直在为失去的荣耀而哀伤。不过我们住在一间非常不错的酒店里，酒店周围长满了长春藤，距离修道院也非常近。我们今天下午才抵达，已经在修道院里悠闲地逛了一两个小时。很快就要吃晚饭了，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会赶紧吃完，这样就能在月亮升起之前再次进入修道院。我赶紧穿好衣服，因为想给你写封信。我现在没时间把信写完，等我们从那片美丽的废墟回来后，当月光洒满我的肌肤、浪漫之情充满我的心房时，我再继续写吧。在这种心情下，我应该能写出更好的信件，对吧？我确实努力给我的天使写漂亮的信，因为她总是说那些温馨又动人的话，而且我也越来越爱她了。

自从上次给你写信以来，我们已经看到了许多美丽的事物和地方，亲爱的。回想起这些，就好像用手指慢慢串起一条长长的金链子，链子上还镶着各种珍贵的宝石。这条金链子就是我们的道路，而那些美丽的宝石自然就是那些地方了。我能说“慢慢用手指串起它们”，是因为我们不会被灼伤。我们是来欣赏“英格兰的美丽风貌”的，而不是像慌乱的苍蝇一样匆匆掠过。

从巴斯出发，经过科尔德阿斯顿和斯特劳德前往格洛斯特的路上，我记不清有多少“宝石”般的景点；但如果我对历史更了解一些的话，想必能记住更多。不过格洛斯特本身无疑是一颗极其珍贵的钻石。在经历了美丽的韦尔斯以及我十分喜爱的巴斯修道院之后，我担心这里的大教堂会让我失望。但一旦走进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尤其是有莱昂内尔爵士带我参观，他对格洛斯特的古老历史十分熟悉。对我来说，那里的内部景观几乎和温彻斯特一样有趣（到目前为止，温彻斯特是最棒的），因为不同历史时期的痕迹在这里表现得极为清晰，而且这里正是垂直式建筑的发源地。这里的回廊肯定也是最美丽的之一。

世界上还有那样美丽的景象：一扇镶满宝石的巨大窗户，在我的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绚丽夺目的圆圈，就如同阳光照在人的眼睛上时所呈现的景象一样。哦，还有那华丽的石制帷幕，上面还有金色的装饰！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些景象，等到年老时还会想起它们。那里的景象就像一排排成熟的麦子彼此倾斜着，当微风拂过、阳光照射时，麦子就会闪闪发光。

我们听到了唱诗班的歌声，那是一群看不见的男孩和男人组成的唱诗班；他们的声音宛如水晶般清澈，不断上升，一直升向天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难道你不觉得，男孩的嗓音比女性最清亮的 soprano 声音更纯净、更没有个人色彩、也更为中性吗？因此，它正好符合我们对天使歌唱的想象。

想想看，格洛斯特的布局其实与罗马的禁卫军营地是一样的！维奥莱·勒·杜克的草图就证明了这一点。在撒克逊人建造的城市以及中世纪的格洛斯特之下，就是罗马人建立的“美丽之城”——格洛斯特拉。据说，只要挖得足够深，几乎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它的城墙和神庙的遗迹。在罗马统治不列颠的时候，这里一定是个令人兴奋的地方，因为塞文河对岸的威尔士南部那些凶猛的部落总是随时准备发动战争。但现在，很难想象在这个伟大的“塞文河畔修道院”的圣地里还会有人怀有邪恶的念头。我唯一能感受到的情感就是钦佩之情——从建立这座修道院的奥斯里克王的坟墓，到那座非常古老且极为美丽的旅馆，再到古老的街道、修道院的大门，以及大教堂的各个角落，到处都是令人钦佩的景象。人们还会在那些坟墓前驻足，尤其是那位在几英里外的伯克利城堡被杀的可怜的国王爱德华二世的坟墓。这样的景象一直延续到现代城镇，而现代城镇与古老城区紧密相连。

据莱昂内尔爵士所说，从格洛斯特出发，有很多有趣又美丽的景点值得去参观，尤其是开车的话，就能更轻松地看到这些美景。比如切尔滕纳姆，从那里可以欣赏到塞文河谷的壮丽景色；还有斯通本奇，那里可以最好地看到塞文河的汹涌波涛；特克斯伯里则是一处很有趣的地方，因为它就是你喜欢的那本旧书《约翰·哈利法克斯，绅士》中所描述的诺顿伯里。此外还有马尔文，甚至还有距离不远的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德，适合一天之内前往。不过莱昂内尔爵士说，工人们马上就要停止工作了……

格雷利斯城堡就在附近，他说我们得把一些最棒的东西留到以后再去看看——比如牛津和剑桥。而格雷利斯离沃里克、凯尼尔沃思以及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德都很近，等我们在家里安顿下来之后，再单独去那些地方游览会更好。

他根本没意识到我是不可能安顿下来的——因为我已经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预期要长了！每当他谈到“回家”以及之后“我们”要做什么时，我就会感到一阵可怕的压抑感。恐怕他以为我对那个他很想让我去的美丽古堡毫无兴趣，因为每当提到它时，我就说不出话来。在极其必要的时候，我只能说“是”或“否”，否则就装作头晕脑胀的样子，如果有手帕的话就更方便了。

当然，我非常想见到你，亲爱的。你不用我多说也知道这一点，你对我来说就是一切——我的整个世界。可是一想到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在家时，不会去实现他为我们的未来所制定的美好计划，反而会极度鄙视我，认为我是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女孩，我就觉得心如刀绞。我觉得他现在讨厌血腥玛丽女王的程度，已经超过了所有其他那些用自己丑陋的存在破坏这个世界的女人；不过等他知道我的事情后，他的厌恶程度可能会更甚。

我毫不怀疑他也会对真正的埃拉琳生气，但应该不会像对我那样彻底厌恶她。而且，无论他有什么感受，对她来说都不会有太大影响，除了金钱方面——因为她会在他知道真相之前结婚。她不必住在他的房子里，甚至不必和他住在同一个国家，因为她的家会在法国，和她那当兵的丈夫在一起。不幸的是，恐怕他对她的看法仍会以某种功利的方式产生影响，因为我已经听过了整个故事——我相信那是关于埃拉琳父母以及莱昂内尔爵士过去经历的真实故事。

是森特夫人讲的，而且她还很享受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因为她觉得这会让我沮丧、失去勇气。我敢肯定，她是希望这样能让我因羞愧而远离莱昂内尔爵士的社交圈；同时，她很可能也认为我不配成为她侄子的新娘，毕竟他对我示好对她来说极为有利，但她并不希望这种关系发展成婚姻关系。

如果我是埃拉琳·莱思布里奇，怀着奥德丽·布伦登那样的心情，我本应该按照她的期望去参加那场独奏会；不过其实我觉得，就埃拉琳本人而言，除了钱的问题之外，她应该不会太过在意。但作为奥德丽·布伦登而非埃拉琳，只要那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在会堂里说出来的——因为在会堂里喊话只会产生可怕的回声——我几乎会为每一句话而欢欣鼓舞。

你知道吗，亲爱的？我一直都在思考“高贵的莱昂内尔爵士”这个形象，以及埃拉琳所描绘的“龙形莱昂内尔爵士”，还试图把它们联系起来，但却始终无法做到。多亏了森特夫人的透露，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了。当然，很久以前我就已经认定肯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而且错误不在我这边；不过我还是有一些事情不明白。现在，再也没有什么细节是我无法理解的了；正因如此，我才如此愿意相信森特夫人所说的是真的。这些事情实在令人不快，对可怜的埃拉琳来说，其痛苦程度应该和我一样。

森特夫人为自己向我讲述关于我家族的那些可怕的事情而道歉，她说是因为我的无知，才让我显得对莱昂内尔爵士心存感激之情，也看不出他为我所做的一切。作为男人，他很可能会指责我挥霍无度、对所受到的恩惠漠不关心，尽管实际上他仔细想想就会明白，我的过错只是出于无知而已。她认为（她是这么说的），把全部真相告诉我才是公平的，这样我就可以相应地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但她希望我不会把她出卖给莱昂内尔爵士或迪克，因为她是为了我好才这么做的。

在我答应之后，她告诉我，“我的母亲”——埃拉琳·德·内斯维尔，是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的远房表妹——在他们都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与他订婚了。当时，康沃尔郡的一些锡矿引发了诉讼，而这些锡矿正是莱昂内尔爵士财富的来源，因为有个来自家族另一支系的男人声称拥有那些矿产，还拿出了结婚证书或遗嘱之类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权利。最终，那场诉讼的胜诉者是那个男人，就在那时，莱昂内尔爵士（那时他还不是莱昂内尔爵士）的手臂中弹，很可能从此成为残废人。这两重打击让美丽的埃拉琳·德·内斯维尔难以承受，她虽然迷人又漂亮，但实际上却是个胆小又爱调情的人，于是她立刻带着未婚夫的一位密友——一个富有且“人脉广泛”的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先生逃走了。他们在苏格兰结了婚，就像第二个埃拉琳所期望的那样。（真是奇怪，就连这种世俗的历史……）

这简直重复了一遍！不过莱思布里奇先生知道，他的朋友其实深爱着那个女孩。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森特夫人说莱昂内尔爵士极为痛苦，对生活也失去了兴趣。无论如何，那起上诉到更高法院的诉讼最终还是判他胜诉。那个男人原来是个骗子，带着他的遗嘱和结婚证书消失了。与此同时，埃拉琳一号也意识到，她的丈夫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富有，也不如她想象中的那么好。他的一些亲信确实是百万富翁，但他因为沉迷赌博而耗尽了大部分财产。起初，当新娘以为他们很有钱时，她也喜欢赌博，他们经常去朗尚普、香蒂伊、英国的赛马场，或是艾克斯、蒙特卡洛。但后来，当她发现他们正在走向破产时，她试图劝阻丈夫——但为时已晚；或者说他就是那种一旦开始走下坡路就无人能阻止的人。

那时她可能已经后悔选择了自己的表弟，因为他又变富了，而且很可能会更富有，同时还非常显赫。几年后（当时我们的埃拉琳还只是个婴儿），弗雷德里克·莱思布里奇伪造了他那位百万富翁叔叔的名字，结果不得不入狱，她肯定更加后悔选择了莱昂内尔爵士，因为她是个贪图享乐的人，几乎无法承受任何麻烦。

森特夫人说，莱思布里奇先生原本以为叔叔会保护他，避免家族出现丑闻，因此当他被当作普通罪犯对待时，他感到非常惊讶。在经过一场轰动一时的审判后被判处数年监禁后，他设法上吊自杀，人们在牢房里发现他已经死亡。他的遗孀不得不去乡下与一些乏味又刻薄的亲戚一起生活，那些人自认为有责任照顾她和孩子，她在失望与严重的肺病中去世，临终前给远在孟加拉的表弟莱昂内尔留了一封信，恳请他担任孩子的监护人。她去世时所拥有的钱只有几千英镑，其中除了每年大约两百英镑的收益外，她从未动过其他钱；据森特夫人所说，这笔钱就是我作为继承人的唯一依据。

尽管她对他做出了如此可耻的行为，莱昂内尔爵士还是接受了这个责任，最终把表妹从那些刻薄的亲戚手中带出来，将她送到德·马吕埃夫人那里，由母亲照看。

埃拉琳受过良好的教育，她也非常希望自己的女儿也能接受教育。他不仅为女儿支付了在法国最昂贵的学校就读的费用（那就是玛德姆的学校，而玛德姆也以此为荣），还给她一笔“对一个女学生来说实在过高的”零用钱——据森特尔夫人的那位我不认识的线人所说。

这一切难道不能解释为什么莱昂内尔爵士对埃拉琳的态度会显得如此冷漠、近乎残忍吗？埃拉琳听到的都是片面的说法，那些说法肯定是来自布兰谢曼夫人——我觉得那是个愚蠢的女人——或许还有马吕埃夫人，因为埃拉琳·第一可是马吕埃夫人的得意门生啊。

难怪莱昂内尔爵士不愿给那个女孩写信，也不想让她给自己写信或寄照片之类的东西！也难怪当马吕埃夫人暗示再让他的被监护人继续上学实在不妥时，他会害怕与她有过多接触。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当我表现出丝毫的调情或轻浮举动时，他就会变得僵硬起来，缩回自己的壳里。

我非常礼貌地让森特尔夫人知道，我感激她毫无私心地向我讲述这段悲惨的家庭历史；当然，她这么做真是太好了。同时，我这辈子还从未这么喜欢过她，因为莱昂内尔爵士不仅得到了辩护（在这个阶段他其实根本不需要辩护），甚至还被美化成了圣人般的存在。我觉得他就像彩绘玻璃窗上的圣人一样，您不觉得吗？

我一直在中断关于地点和事物的描述，只是为了把别人告诉我的故事讲出来；不过这样讲似乎很合适，我也希望您能了解这件事，这样如果您之前对他有所怀疑的话，就能开始真正认识他的价值了。

恐怕大家都已经去吃晚饭了，我也得走了，因为之后还要去修道院，不能让他们久等。不过，如果我跳过汤和鱼这一餐的话，或许还能多停留一会儿，再补充一点：在格洛斯特之后，我们去了古老的罗斯镇，那里是为了纪念“罗斯之人”而建的，此人深受人们敬仰，以至于怀河上的那处美丽景色也被以他的名字命名。我们在那儿的一家酒店吃了午饭，那是一家我很想住进去的酒店，之后便沿着平坦的道路沿怀河前行，最终来到了古德里奇城堡附近的克恩桥。我们在那儿下了车，把佛像留在车里，然后沿着一条浪漫的小路步行半英里，来到了那座废弃的城堡。那是最早建造的城堡之一。

英格兰境内仍有一些诺曼时代的建筑保存完好，外观极为坚固，仿佛能够再屹立千年。我对此极为感兴趣，希望相关人士能在遗嘱中将那座城堡留给我。我会整理出一两间房间，带你去那里，这样我们就能一直欣赏到那美妙的景色了。至于仆人，我们可以雇用幽灵来帮忙。

怀河作为一条河流以及一片山谷，比我们当初想要游览英格兰时想象的要迷人得多——那时我们还以为大部分美景早已被破坏殆尽。没有什么比风景和水景更梦幻、更美丽的了，不过要不是那些岩石上长满了苔藓，还有娇嫩的绿树覆盖着它们，这里有些地方可能会显得灰暗而阴沉。每当有巨石出现在河中时，清澈的河水就会在周围嬉戏，仿佛在阻止它显得过于严肃。

我相信，要真正领略怀河的美，应该乘船而非开车——虽然这听起来可能对汽车来说是个威胁，也对汽油是一种浪费。但我们还是尽力而为了，特意驱车数英里前往西蒙兹雅特，那是一个坐落在河流特别美丽处的白色村庄，十分奇特而迷人。那里有一块壮观的岩石，而整个村庄就建在那块岩石上。此外还有一处洞穴，但我没有停下来进去，因为怕森特夫人会趁机再给我讲一些可怕的故事，那些故事肯定比之前的更让人不愉快。

过去，从伦敦到蒙茅斯需要一周的时间才能到达，而如今有了汽车，如果我们努力的话，或许一天之内就能抵达。不过这么做实在愚蠢，因为根本看不了什么，还会给遇到的每个人带来麻烦，成为所谓的“路霸”。在去了西蒙兹雅特之后，我们接下来前往蒙茅斯。由于当时已经接近傍晚，莱昂内尔爵士决定在那里过夜。他打算第二天早上再出发。不过，矗立在河面上的蒙茅斯城堡实在太美了，不去看看实在可惜——尤其是莱昂内尔爵士特别崇拜的亨利五世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之后，我们又驱车8英里前往拉格兰城堡，那是一座极其壮观的废墟；这也是我们今天这么晚才到达廷特恩的原因。

这封信的内容已经像杰克的豆茎一样越写越长了，我觉得最好在去吃晚饭的路上把它寄出去，而不是继续描写修道院里的月光美景了。不过下次写信时，我一定会把那些描写加进去的——应该很快就会写吧，甚至可能更快。

你比爱说话的奥德丽还要体贴入微。

二十八

森特夫人致她的妹妹伯登夫人

《廷特恩修道院》

亲爱的姐姐：他来了，月亮也见证了一切，而我——却未能得逞！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肯定你还记得我原本计划在月光下于廷特恩修道院做的事。如果你真如我所认为的那样是个好姐姐，那我相信你会为我祈祷的。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就别太为祈祷没有得到回应而烦恼，再试一次吧，给莱昂内尔爵士一些“远程治疗”之类的办法，因为要是月亮能正常发光的话，也许就能让他心动了。毕竟在月光下我的容貌最为动人，而且我在白色光线下有着非凡的感染力——就像那些总是故意让自己处于月光下的情节剧女主角一样；或者是在一片雪地中。可是那时的月亮光很微弱，根本起不到作用。在废墟间的黑暗中，我们的脚还撞到了不少东西，于是我就放弃了这个计划，把它放进口袋里，留到下次再实施。

真是可惜！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说服诺顿夫人，告诉她修道院里会很潮湿，而且还有那种喜欢在废墟中筑巢、一心想要栖息在人前发上的蝙蝠。所以她就决定住在酒店里。至于莱思布里奇小姐，我知道可以放心让迪克照顾她。不过，也没办法，月亮每晚都越变越大、越发明亮。我不知道后卫队伍里是否也发生了什么意外，但肯定出了什么事，因为那位小姐回来时看起来非常沮丧。我真的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迪克不肯说。也许她是吞下了一只蝙蝠吧！

你永远深爱的妹妹，格温（真希望我能称自己为莱昂内尔爵士的妻子）。

二十九

奥德丽·布伦登写给母亲的信

廷特恩修道院，同一夜

亲爱的母亲，我又来写信了。我真的认为迪克是个十足的混蛋。我这么跟他说过，可他却说那只是因为我对他不友善，还坚持让我不要“抛弃”他。他真可恶！仅仅为了埃拉琳，我就不得不听从迪克·伯登的命令，这实在太过可怕了——要不是因为她，我不仅可以直接表达对他的看法，还能让他蒙羞地离开。我相信如果莱昂内尔爵士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揍他一顿的……不过，谈这些也没用。正如迪克优雅地提醒我的那样，锅不能说壶是黑的。我就是那个锅啊。唉！

我们走进修道院时，我心情非常好，能在这月光照耀下来到这里，真是开心极了，几乎没去想会发生什么，就像小红帽在遇到狼之前一样无忧无虑。

不知怎的，莱昂内尔爵士和我一起出发了，但刚进入废墟，森特夫人就叫他去询问一些关于那些破坏了长走廊上柔软绿色草坪的坟墓的问题。立刻，迪克就向我扑了过来，就像前几天在洞穴里他姑妈做的那样。我只能假装更愿意和莱昂内尔爵士在一起才能逃脱他的追捕——当然，我根本不会这么做。

迪克立刻开始指责我故意躲着他，每次他想单独和我谈话时我都故意避开他，从他从苏格兰回来后就是如此。我则轻蔑地回应道：“哦，你到现在才注意到吗？”

但很快我就后悔自己反抗他了。他说，如果我希望他体谅我，那就不该用激怒他的方式；而且，如果以前我还在他的掌控之下，现在则更是深陷其中了。

不过我并没有太害怕，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威胁，还以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于是我也虚张声势地笑着回应，说他这种夸张的行为并不符合他的风格。

“你真让我想揍你一顿，”他生气地说。

“我知道，”我说。接着，他就像暴风雨般的消息一样突然出现了——至少，他想要告诉我的消息是这样；那些他从比德福德开始就一直想告诉我的消息。

他在苏格兰时遇到了埃拉琳。她是和那些我之前提到过的麦克纳马拉一家一起来的，他们的住处应该就在迪克的母亲正在拜访的那处房子附近。他从学校花园派对的照片上认出了她（你知道，他在那张照片上也看到了我的照片，从而知道了我的名字以及我们在凡尔赛的住处）。他以为自己不会认错，但还是通过询问确认了一下，最终找到人告诉他，有个名叫德内斯维尔的小姐正住在麦克纳马拉夫妇家。当然，他不可能知道埃拉琳使用了德内斯维尔的姓氏，但由于他听说德内斯维尔是她母亲的娘家姓，所以对于这个初出茅庐的“夏洛克·福尔摩斯”来说，要把事情弄清楚并不难。

现在，对埃拉琳和我来说情况都变得更糟了，那个混蛋声称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他的控制”，他说的并没有夸张。埃拉琳会来到苏格兰，这真是件不幸的事——如果我们去罗马长城的话，那里离我们也会很近！他只要把一切都告诉莱昂内尔爵士，然后说：“如果你不相信，那就去某个地方看看，你会见到真正的埃拉琳·莱思布里奇，也许你能从她与你已故的法国母亲的外貌相似之处认出她来。”

要是埃拉琳能安全地结婚该多好啊！但恐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还无法结婚。如果她的军人恋人能比预期更快脱身，她本应该从格洛斯特给我写信或发电报的；但在那里的邮件代收点，我根本没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

对我来说，这些情况已经够糟糕的了，对吧？但还有更糟糕的。那个混蛋发誓，如果我不亲自告诉莱昂内尔爵士我爱上了迪克，他明天就会把一切真相告诉莱昂内尔爵士。

我说过，就算我这么做了，莱昂内尔爵士也不会相信我，因为我在托基时已经告诉他过自己并不爱迪克。这句话不慎说出口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立刻抓住了这一点。“啊，我还以为你已经想办法让他打消疑虑了呢！”他立刻说道。“你这样做真是太背信弃义了；这次我一定会让你履行承诺的。我说过明天再谈。”

“除非你照我说的去做，否则我现在就大声喊叫给他听——一、二、三！”
“是的，我一定会照做的！”我喊道——因为迪克已经怒不可遏，显然他是认真的。
“很快就能知道你是否守信用了，”他低声威胁道，“如果你不守约，你就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要是我没有屈服于埃拉琳就好了！我早该知道那只会带来麻烦。可是不——我不想让一切重来。我做不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能有机会遇见像莱昂内尔爵士这样的男人。我想世上再也没人能比得上他了。明天，我将有幸告诉他，我爱上了那个叫迪克·伯登的家伙。既然见过阳光，我就连硫磺火柴上的微弱光芒也会爱上。
收到这封信后，请立刻给我写信，好吗？如果有什么能安慰我的话，就用电报告诉我吧。地址：切斯特，留信处。
你那既害怕又充满爱意的
奥德丽

XXX

奥德丽·布伦登写给母亲的信

阿伯里斯特威斯，8月29日

我最亲爱的人：我暂时可以喘口气了，因为迪克又得离开——这次不是去他母亲那儿，而是去伦敦。有一封电报从格洛斯特寄给他，是他之前留在那里的人转发的；昨天清晨，他来到我在廷特恩的住处，说必须立刻乘第一班火车出发。他非常激动，因为那封电报来自一家知名私家侦探公司的负责人，他与这家公司有往来已久，试图用祖母留给他的那点钱来获得该公司的合伙资格。现在他有机会得到这个机会了，只不过他必须亲自到场，因为还有另一个人提出了“在某些方面更优厚的条件”。迪克急于争取这个机会，认为这是他一生中的绝佳机遇。这不正好体现了他的性格吗？他其实一直渴望从事侦探工作！不过他最近确实得到了不少实践机会，而且我得说他利用得很好。

“这个请求来得真是时候不对，但我必须遵从，”他严肃地说。而我则透过半开的门偷看着他，身上穿着最漂亮的埃拉琳睡袍——实在太过精美，不该浪费在迪克身上。我对生活感到厌烦，差点当面嘲笑他，但又不敢这么做，生怕在他似乎心情稍好时再次激怒他。

他是来解释并道歉的，那种自大的态度让他以为我会因为他离开而伤心。所以当他问我是否愿意“友好地与他道别，并记住遵守我的承诺”时，我突然有了个主意。我表示，只要他允许我在他回来之前不必履行那个承诺，我就愿意友好地与他道别；因为我说，在未婚夫为了工作而抛弃我的那天去恳求莱昂内尔爵士，未免太丢脸了。

“你居然把这称作普通的工作？”迪克气愤地叫道。我试图安抚他，但仍然坚持自己的立场，最终他同意暂缓要求。我觉得，让他让步的其实是他的虚荣心，而非我的口才，因为这让他很开心。

我真不敢相信，在这场危机中我会向他求助。当然，我不得不再次、比以往更加认真地承诺：“绝不反悔，一定会遵守自己的诺言。”

当然，我还是必须遵守这个承诺（除非你寄来电报或信件，提出某种令人满意的、体面的替代方案）；不过眼下，只要能避免那些麻烦事就够了。

今天以及接下来的几天里，应该都不会有这些麻烦了——因为我的“包袱”根本无法安排好相关事宜，也无法出售一些投资来凑钱，从而在切斯特之前与我们汇合。到时我肯定会收到你的消息；我对你那如鸽子般温和的性格充满信心，因此才愿意紧紧抓住那一丝希望。与此同时，我会尽可能享受当下的时光，这样，即便遇到糟糕的日子，至少还有许多美好的回忆可以依靠。因为如果我还得忍受莱昂内尔爵士的冷嘲热讽，同时还要继续和他在一起等待从埃拉琳那里获释，那日子将会极其艰难。

迪克离开后，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本想立刻给你写信，但他耽搁了我太久，我不得不赶紧穿好衣服，因为我们得比平时更早出发。我们还要去看看切普斯托城堡（它就在附近，错过实在可惜），之后还要驱车150英里前往滕比。

切普斯托城堡风景极为优美，令人惊叹；不过，如果我们不是因为那些传说和历史，再加上随处可见的废墟城堡，那么在前往滕比的路上所经过的那些地方其实并不会有什么特别之处。现在那里主要是煤矿区，而在经历了蜿蜒美丽的怀河之后，当我们经过纽波特、卡迪夫、尼思、斯旺西和卡马森时，这条路可能就会显得毫无吸引力。不过，知道卡马森是梅林的出生地，知道关于亚瑟王及其骑士们的故事在各地留下了珍贵的遗迹，还知道人们给火车头取名“兰斯洛特爵士”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这一切都让这段旅程变得无比有趣。他们真是可爱极了，对吧？不过，我倒想知道，阿斯托拉特的百合花少女伊莱恩会如何看待这种做法呢？

昨晚我们到达滕比时已经太晚了，只能留下一些印象而已；但那是一种迷人的、神秘的印象，只有黄昏时分才能拥有——那时，每一面长满常春藤的墙壁都洋溢着浪漫的气息，每一盏高窗里的灯光都如同点点亮光。

当我们走进坦比，看到夕阳下燃烧着的城镇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里简直就像一座建在英格兰境内的异国小镇；其实也确实如此，因为这座城是由一群为躲避迫害而逃来的弗拉芒人建立的。那些巨大的古老城墙和独特的城门，让我联想到经过美化后的布洛涅，或是迪南古城的一部分。而这座城镇的布局——下方是美丽的港口，海边有灰色的岩石和残破的城墙，还有金色的沙滩——则让人想起特纳笔下那些具有历史意义的法国要塞。那些从卡尔迪岛乘着绿红相间的蒸汽游艇而来的本笃会僧侣，也为这里增添了异国的气息。我很高兴地告诉您，我们下榻的酒店就建在城墙之上，不过似乎没人知道这堵墙的建造时间，就连旅游指南上也没有记载。我们询问过的人也为不得不承认它很可能建于12世纪而道歉，因为在威尔士的历史中，12世纪还算是比较现代的时期。

在我的卧室窗外，有一座古老的瞭望塔，其上爬满了常春藤；夜晚时，我可以俯瞰下方——在月光的笼罩下，那深度仿佛有一英里之远——那里有个几乎如同热带花园般的景象，就坐落在城墙之上。当潮水上涨，淹没掉金色沙滩时，海浪就会冲击着岩石和石墙，此时酒店仿佛被海水与泡沫包围着，宛如一座古老的堡垒。

我们本应该多停留一晚甚至半天才对，但这里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而且，正如我所说，莱昂内尔爵士已经想着要回家了。威尔士的所有美景都还在我们面前，还有湖区以及罗马长城沿线的北部地区，之后我们才会再次向南前往格雷利斯。我说“我们”——但您明白我的意思。

今天我们从卡迪根前往阿伯里斯特威斯所经历的旅程，已经让我见识到威尔士在真正展现出其美丽风貌时的魅力；不过莱昂内尔爵士说，这还远远比不上我们明天将会看到的景象。能拥有一个没有迪克的明天，甚至后天，真是太幸福了！您觉得，一个被判死刑的人，会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觉得那最后一口酒是最甜美的吗？我想可能是这样的。

亲爱的，我相信您一定会很高兴收到这个消息的，所以我马上就寄给您，同时送上满满的祝福。

你那个“罪恶的孩子”。

附言：我忘了告诉你，阿伯里斯特威斯远没有滕比那么美丽，不过那里有一座矗立在海边的城堡，那是残忍的吉尔伯特·斯特龙博建造的——他霸占了整个卡迪根郡，还在各地建造城堡，或者直接抢夺别人的城堡，这样就能省去不少麻烦。我知道你总喜欢想象我在任何地方的样子，所以至少得告诉你关于阿伯里斯特威斯的这些情况，尽管以我现在的状态来看，描述这些地方似乎没什么意义。我现在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根本无法悠闲地做任何事。预计今晚是睡不着的，天一亮就会立刻起床，赶往海滩去寻找琥珀、红玉髓或玛瑙——据说这些东西在这里能找到。今晚我们抵达后，我问了酒店的服务员，那些在沙滩上忙碌的神秘人物在做什么，她说是为了寻找琥珀，以求好运。希望我能找到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我需要一件能带来好运的东西。

这里还有另一个让我困惑的谜团：每隔几分钟，就有一群群十二到二十岁之间的漂亮女孩从“正面”的窗户旁经过，有时是两人一组，有时则是四五人一起。我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年轻女孩。她们的数量足以构成一个大城市的女子人口，可现在却都聚集在这个小地方。不过服务员解开了这个谜团——原来那是一所学院，那些女孩们住在不同的房子里。在镇子的另一端，还有一所供年轻人就读的学院。听起来挺有趣的，对吧？

三十一

奥德丽·布伦登写给母亲的信

彭-吉格德酒店，
8月30日

亲爱的“无刺玫瑰”：我并没有找到琥珀，不过莱昂内尔爵士找到了一块圆滚滚的小东西，还送给了我。这似乎比我自己找到琥珀还要幸运，因为这可能意味着他会给我带来一些好事。

我到达那里时，他正在阿伯里斯特威斯海滩上，虽然当时才六点半而已。前一天晚上他一言不发，但那时他就下定决心要为我找到琥珀。他知道关于幸运的迷信，也知道大家都在寻找琥珀。

我捡到一块漂亮的肉红色玉髓，便送给了他，请求他“留着它来纪念我”。

“我不想记住你，”他回答道。或许看到我受伤的表情后，他又继续说：“因为我希望你能留在我的生活中。我非常想要你，如果——”

就在这时，森特夫人走了过来，把那个“如果”留在了那扇没有钥匙就无法打开的门后。我真想知道门后有什么，但我想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吧。

她也来寻找琥珀和其他东西。至于其他东西我就不知道了，但她也没有找到琥珀。

11点钟时，在稍微参观了一下那个地方之后，我们沿着一条多弯的小路向马钦莱思方向前进。随着道路在低矮的山丘间不断蜿蜒，景色愈发美丽。莱昂内尔爵士说，我们马上就要见到威尔士的中心地带了。其实不用他提醒，我们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当我们减速经过那些小村庄时，听到孩子们说着威尔士语——那种柔和而动听的语言，只能形容为像大声低语一样。不过这倒是很典型的爱尔兰式描述啊！

那儿的景色美得如此柔和，以至于我那狂热兴奋的情绪也被它的宁静气息所安抚。尽管已是盛夏，但山水仍保持着春天般的娇嫩色调；这里没有滕比附近那种热带般的繁茂绿意，没有深红色的紫薇花，也没有血红色的玫瑰，更没有那些南方特有的艳丽花朵。淡色的金银花攀附在灰色或粉刷过的石砌小屋上。岩石与墙缝间长满了蕨类植物，或是铺满了柔软的苔藓，表面还覆盖着泛黄的金色地衣。偶尔会看到一些用木头建造的现代房屋，它们与那些由当地人从自家山中开采石头建成的房屋格格不入。

当我们离开那些树木繁茂的山丘，进入那些长满稀疏草丛的崎岖山脉时，那些石矿场试图以丑陋的外貌破坏这里的景致，但由于某种奇妙的氛围作用，就像舞台上的纱幔一样，它们终究无法完全破坏美景。不久之后，那层“纱幔”变成了雨，不过雨水反而更适合这荒野般的景色——当然，它可不适合森特夫人，因为在潮湿的天气里，她用来支撑头发的发夹根本派不上用场。她找了个借口，跟在艾米丽和我后面，而在汽车再次出发之前，我鼓起勇气请求代替她坐进车里，因为我喜欢感受雨水的触感。

于是我又和莱昂内尔爵士在一起了。我在想，他是否还记得那个我们冒着暴风雨从廷塔杰尔赶往克洛弗利的夜晚？很快，天气也变得像暴风雨一般，雨水从天而降，仿佛有一群人在用桶不停地往地上倒水。我尽情享受着这场雨，以及那阴郁的景色——那些尖锐的岩石就像骨头一样从那些“士兵般的山峰”的绿色外衣中凸显出来。整个世界都是灰色或灰绿色的，只有零星几处紫色石南花，就像新伤口留下的痕迹。

我们正处在卡迪尔·伊德里斯山下，正在攀登那座位于深谷之上的高山。然而，倾盆的雨水遮住了这座山的景象，就好像它是一位蒙着面纱的先知。风声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宛如一架巨大的风琴发出的神秘乐声，与那些流淌在黑色岩石间的瀑布声交织在一起。当阿波罗绕过一个弯道时，山羊们从一处岩石跳到另一处，打破了它们平静的生活，跳跃时还会碰落一些石头。要不是莱昂内尔爵士及时发现了那块即将掉下来的大石头并加速行驶，它恐怕就会砸到我们汽车的顶棚上了。

危险。但他总能及时察觉到各种危险。真没想到，那些羊在看到我们、不知该往哪边跑时，竟会露出如此复杂的表情。其实它们根本没必要逃跑；但无论它们选择哪条路，那肯定都是错误的！

我很遗憾不得不离开那个山口，让它的入口在我们身后关闭，因为我们现在身处一片田园风光之中，唯一的“野兽”就是那些正在吃草的黑牛。不过那确实是一片迷人的地方；不到一英里，我们就来到了一个名为“游客步道”的著名景点。雨下得愈发猛烈，我们无法出去散步；但在我们放弃这个念头后不久，倾盆大雨突然变成了细小的水珠，还夹杂着闪闪发光的金色尘埃。前方的道路宛如一条铺开的银色丝带，在我们驶入多尔格利这座灰色的小镇时，河水则像一大片汞一般闪闪发光。再往前走，阳光洒在一切之上，形成了一幅美丽的景象——青翠的山丘与悦耳的流水，仿佛是上帝当天刚刚创造出来的。环绕着山谷的优美山峰，似乎都在等待着轮流从河水中汲取生命之水。当我们接近巴莫斯时，河流便汇入大海，波光粼粼，就像一大片水银。再往前走，穿过那些从金色岩石上长出的幼绿树木，我们可以看到河口的景象，宛如意大利的湖泊一般。

在哈勒奇之前，这片自然景观从野性的美变为令人惊叹的壮丽景象——海岸线以宏伟的姿态向内延伸，壮丽的山脉矗立在岸边，一道又一道的碧绿色波浪在金色的沙滩上碎成珍珠般的光点。

哈勒奇城堡是我人生中的一段难忘经历。我原以为在威尔士，我已经习惯了那些废弃的城堡，就像习惯了海边的贝壳一样；但哈勒奇却是一座绝不能被视作寻常的城堡。起初，看到有人在它正前方建造了一座酒店，简直让人震惊，就好像在它的巢穴里长出了胡子一般；不过那确实是一家不错的酒店。我们在那里愉快地用过午餐之后，不仅不再介意它的存在，反而开始喜欢它，甚至感激它能选址在如此绝佳的位置上。

从这里，我们本应能看到斯诺登山的壮丽景色；但那座巍峨的山峰此刻正沉睡着，它的山顶被白色的云朵覆盖，只有云朵透露出它的位置；因此我们只能满足于欣赏那座城堡。而我也很满意。看到那座矗立在巨大岩石上的宏伟废墟，真是美极了。

面对着苍穹与大海，那景象宛如一位年迈而受伤的骑士正在凝聚力量准备最后一场战斗，令人心潮澎湃。

“坐落在巨大岩石之上的壮丽废墟”

历史记载显示，哈勒奇城堡的建造时间不早于爱德华一世时期；但传说中——毕竟传说更富有浪漫色彩——在历史还处于沉睡状态的黎明时分，这里便已出现了特沃尔·布劳文之塔，那是神圣的布兰的妹妹。后来，这座城堡落入了美丽的继承人霍维斯·加德恩的手中，她的叔叔们试图夺走它，却遭失败并被关进城堡里。无论如何，15世纪初，欧文·格伦多尔来到了这里并征服了它，他的一系列英勇事迹使他成为了威尔士的英雄。尽管几年后他被亨利王子赶走了，但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从哈勒奇经波特马多克前往美丽的庞特·阿伯格拉斯林和贝德格尔特的路途充满了亚瑟王时代的氛围，仿佛让人联想到中世纪之前的景象。每到一个转弯处，我都期待着能见到那座未被破坏、依旧原貌的卡美洛。高耸的山峰依然保持着神秘的面貌，而那些不太高傲、愿意向凡人展示自己的低矮山峰，则像美丽的淑女与快乐的骑士一般优雅地聚集在一起。

就在他们准备跳小步舞曲之时，石头突然出现了。美丽的格拉斯林河从他们脚下流淌而过，波光粼粼，仿佛那水晶般的河水也在随着舞曲的节奏摆动——只不过我们的耳朵无法听到那音乐而已。

我们还迅速经过了好几处美丽的湖泊；那些隐藏在山间的珍宝，被我们偶然发现，却又很快消失不见。而卡德·伊德里斯山和斯诺登山则始终被雾气笼罩着，雾气紧紧地包裹着它们。尽管我们已经足够接近，几乎要碰到那些山的尖锐山峰了，但我们还是开心得无暇顾及这些——至少有一个人是这样！当雨再次降下时，我们更不在乎了。我仍然紧挨着莱昂内尔爵士，他为自己让我因为杰勒特那个可怕又悲惨的故事而哭泣而感到懊悔。我不想再重复那个故事了，因为它实在令人难过至极，而那只名叫杰勒特的灵犬其实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尚得多。

当我们穿过山脉，经过杰勒特的坟墓所在的那片美丽之地，继续向佩恩-伊-格沃德前进时，玻璃般的碎片在我们面前闪烁着光芒。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在我听来就像威尔士语的名字一样。真希望你们能听到这些名字的发音，因为仅凭拼写根本无法了解它们的读音，也无法感受到那种悦耳动听的声音。我只能告诉你们，一旦来到威尔士，就会感觉到这些名字很具有这个国家的特色——神秘、富有情感，而且略带隐秘感。

莱昂内尔爵士一想到佩恩-伊-格沃德就感到高兴，因为他童年时期最美好的回忆都与威尔士山区的那个小地方有关。他过去常常和一位比他年长几岁的老朋友一起去那里攀登，那位朋友就是奥哈根上校，他现在正在孟加拉，莱昂内尔认为他应该会喜欢我吧。不过我们能见面的机会应该不大！

就在莱昂内尔爵士讲完查尔斯·金斯利关于佩恩-伊-格沃德的描述后，我们停在一座低矮的灰色石砌建筑前。酒店的门打开时，金斯利那些欢快的话语仍在我耳边回响。你知道，一旦听到某首诗的诗句，我就永远记住了它。

“在斯诺登，没有一家客栈不是贵得离谱的，
唯有佩恩-伊-格沃德除外（亲爱的，你发不出它的发音），
它坐落在三条壮丽山谷的交汇处；
其中一条是格温安特山谷，我非常喜爱它；
另一条通向卡佩尔库里格，至于它的名字嘛，我倒也不在乎。”

第一个地方就是兰贝里斯山口，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

没有哪种欢迎方式能比打开那扇门更令人愉悦了！
虽然知道山中的寒冷会让我们感到不适，但我们还是非常高兴——
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在黑暗中飘动，白色的瀑布如同幽灵一般不断掠过；但当火光照亮我们时，我们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发抖。

在宽敞的大厅里，有几个人正在交谈，他们有着牛津式的口音和充满户外气息的面容。在他们中间有个年纪较大的人，面容沧桑、饱经风霜，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绅士，但其他人听到他说话时却显得十分尊敬，仿佛他是个英雄一般。那四五个人就像一幅以黑色和棕色为色调、背景为红色的雄壮印象派画作；而当我们走进去时，一位面颊红润的年轻女主人向我们致意，暖色的光线映入我们的眼帘。火堆前的那些人稍微挪开了些位置，同时投来目光，谈话也暂时停止了。就在这时，那个面容沧桑的男人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是否要遵从自己的冲动，然后带着谦逊而急切的神情走了过来。

“先生，我应该没认错吧？”他问道，“您一定是彭德拉贡先生——请原谅，应该是李爵士……”

“哎呀，佩林！”莱昂内尔爵士立刻叫道，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便握住他那双粗糙的棕色手，不停地摇晃着，似乎永远不想松开。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光芒。那个面容沧桑的男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五岁，而莱昂内尔爵士则看起来像二十二岁的少年。此时，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用“凝视”这个词未免太无礼了——其他人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仿佛发生了什么极其愉快的事情。我敢肯定，莱昂内尔爵士已经忘记了我们三个女性的存在，又回到了他青春美好的时光里。我从他的脸上看到了那种光芒；我的心因兴奋而跳动，尽管我不知道原因，也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天哪，佩林，没想到你竟是第一个在我们曾经相处过的地方迎接我的人！”莱昂内尔爵士惊叹道，“这简直好得不像真的。我一整天都在想着你，看到你的脸真是让人欣慰。”

“先生，我宁愿见到您，也不愿让一千英镑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我头上。”那位神秘的英雄如此回应道。（我想，确实如此。）

他们握了握手，彼此脸上都露出了更灿烂的笑容。随后莱昂内尔爵士想起了自己的队伍，便转向我们，介绍了那位面容沧桑的男子。

“这是我的老朋友兼向导——欧文·彭林，”他说，仿佛在把我们引入一位王子的圈子中。“威尔士的山区从来没出过像他这样的向导，以后也不会有。天哪！能见到他仍在从事这份工作真是太好了！不过，在我们一起工作的那些日子里，可没用过这种东西，对吧？”

这时我注意到，他那双结实的肩膀上缠着一条高山绳索，而他那双厚重的靴子上则镶着巨大的亮色钉子。

“莱昂内尔爵士真会夸人啊，”这位老兄抗议道，脸红得像个小男孩。“他可是我见过的、也期望能见到的最出色的业余登山者。要是他继续保持当初的水平，恐怕早就把我们这些向导的鼻子打断了。可惜他不得不去别的地方工作！我敢肯定，他一定没告诉你们，女士们，他第一次攀登特威尔杜山时的情景，以及当时我的手指冻得无法抓住扶手时，他是如何凭一己之力把我拉出来的。要不是当时的彭德拉贡先生，我早就掉到‘魔鬼厨房’的底部了。你们猜，当我指责他救了我的命时，他是怎么说的？”

“什么？”我急切地问道，忘了先让长辈们开口。

“‘笨蛋。’就是他说的原话。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句话：‘笨蛋。’”

他朝我们微笑，大厅里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也许只有艾米丽除外——她露出疑惑的微笑，不确定在如此危急的时刻说“笨蛋”算不算是对她哥哥的赞扬。但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我和欧文·彭林以及其他男人也都是朋友；虽然直到晚餐时我们才真正开始和他们交谈，但从他们的眼神中我能看出，他们非常钦佩莱昂内尔爵士，同时也想了解我们所有人。

晚餐时，大家聊了很多关于攀岩的话题，还听到了更多关于莱昂内尔爵士英勇事迹的故事，其中包括他有一次从一块岩石上跳到另一块岩石的惊人壮举。

他们前往另一处，那里只有一小块岩石可以作为支点，位于陡峭悬崖的边缘；据那位老向导所说，这堪称一项了不起的壮举。当男人们和我们这些女人聆听这些故事时，外面的风大得惊人，时不时仿佛有巨人撞向房子，然后又愤怒地用石子砸它。有时，那个“风之巨人”会开着那辆百马力的汽车从酒店旁经过，一边开车一边按响喇叭。坐在舒适的餐厅里，听着那些关于攀岩的故事，而外面的风却无法影响到我们，整个山谷里还下着倾盆大雨——真是惬意极了！

现在我正在卧室里写作，旁边有一堆小火苗，它真是不错的陪伴，尽管八月还有一天的时间就要结束了。我想森特夫人应该正在睡个好觉吧；诺顿夫人则可能在读扬格的《夜思》。我知道她总是把那本书带在身边。楼下的男人们仍然待在大厅里，从他们不时发出的笑声来看，他们应该很开心。一想到迪克很可能后天晚上就会出现在切斯特，我也感到非常开心。不过我不会过度去想这件事，因为他不一定能按时回来，而且你肯定会给我消息，那消息可能会改变一切。你看，你的姑娘有多信任你啊！但如果她不信任你，那岂不是太不知感恩了吗？

不过，还有另一件事一直困扰着我，我真希望能在寄往切斯特的回信中征求你的意见，但当时我还没想到这一点。昨晚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时，这个念头突然出现了。

我应该把森特夫人告诉我的关于那笔钱的事再告诉埃拉琳吗？我不是指关于那个可怜孩子父母的那部分内容。除了那种极其卑鄙的人之外，没人会故意告诉女儿那些毫无必要的恐怖事情；我只是想知道她并非真正的继承人，除了每年两百英镑之外，一切都得依靠莱昂内尔爵士。

如果我真的处在她的位置上，而不是假装如此的话，我一定会想要知道真相，也不会因为别人隐瞒真相而心存感激。接受一个男人的慷慨资助，却觉得自己可以用自己的钱随心所欲地挥霍，这种感觉实在难以忍受。但由于有未婚夫的存在，我很难做出决定。你本身就是法国人，应该知道那些爱上没有嫁妆或只有少量嫁妆的姑娘的法国军官们通常会怎么做吧。大多数……

如果他们自己也很穷的话，肯定会懊恼不已、绝望至极，但他们会认为忘记那个女孩是对自己国家的责任。

恐怕可爱的奥诺雷相当贫穷；虽然任何一个正常的年轻人，尤其是法国人，一旦接触到埃拉琳，都会被她吸引，但许多正常人若知道她其实是个继承人，或许会更愿意放纵自己。也许如果奥诺雷不认为埃拉琳既美丽又富有，他就不会向她求婚了。即便在最后一刻发现她实际上依赖着那个她刚刚欺骗过的人，他也可能抛弃她。

那不是很糟糕吗？不过我觉得埃拉琳是不会把我从森特夫人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他的。尽管她很迷人，但她并不擅长坦诚相待。我敢肯定，她会一直保守这个秘密，直到她的恋人真正成为她的丈夫为止；不过那样一来，她会比现在更加焦虑不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她寄给我的上一封信里，她还责备我总是夸奖莱昂内尔爵士。她认为我一定看错了他，如果我真的能看到他身上的优点，那一定是那个邪恶的怪物对我下了蛊。她看起来真的很生气。也许我会在切斯特收到她的消息。希望如此，因为我很担心，因为她没有给我上一个地址写信。

无论你期待的那封信或电报里有什么消息，我都会立刻回复。

晚安，我最亲爱的智慧小姐，带着比以往更深的爱意，

你的
奥德丽

我很高兴我们明天一整天以及明晚都能留在这里。这里有无数美丽的景色可看；而且，由于迪克根本找不到这里，这里就像迷宫中最安全的地方一样。

三十二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切斯特，女王酒店，
9月1日

亲爱的妈妈，我们已经在切斯特待了好几个小时了。不仅没有迪克的消息（真是万幸），也没有你的任何音信，这让我很担心。不过，除非我再次去邮局询问时还是得不到任何消息，否则我不会太过焦虑。至少上次我去邮局时还收到了一封埃拉琳寄来的信，里面是些令人烦恼的消息。奥诺雷·德·盖斯克兰遇到了麻烦。他本可以申请休假来见她，但他和一些战友一起玩桥牌消磨时间。当然，玩得最好的人就能得到好处，而奥诺雷不在其中。他向放债人借钱，现在陷入了困境——因为那家伙不肯再借给他钱，还不断催着他还款。此外，奥诺雷还欠了一些朋友的钱，根本没有钱用来支付费用或启程。埃拉琳似乎并不太关心奥诺雷这些事情的道德层面（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她的母亲因为父亲的恶习而遭受了多少痛苦），但她因为婚礼迟迟不能举行而非常焦虑。她一直认为推迟婚礼是不吉利的，而且她觉得苏格兰很无聊，所以急于结婚。

你应该能猜到这一切会导致什么结果了吧！我必须想办法弄到钱，而且数量要很多，还要尽快。我至少得通过回邮的方式给她寄四千法郎；如果可能的话，五千法郎也行。但如果那个“吝啬鬼”不肯多给一点，那至少也得给点钱才行。

对她来说，指定条件很容易——她不必面对那个被她称为“吝啬鬼”的正直诚实的绅士，而我却得面对他。我已经因为频繁地向他索要大笔钱而蒙羞了。我实在无法直接去找他，要求他给我四千法郎。那样做未免太过分了。如果他问我打算用这笔钱做什么（在我看来，他作为长辈有责任问这个问题），那我肯定找不到任何体面的借口，因为除了他支付的费用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开销。不过，我还是得采取一些极端的措施，只是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他送了我一些漂亮的礼物，虽然我很不愿意放弃它们……

既然那些东西本就属于埃拉琳，那她在需要时能够从中受益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怜的姑娘！她现在除了嫁给那个年轻人之外别无选择，不过这样的前景似乎并不乐观，对吧？

她在附言中解释说，之前因为太过心烦意乱，所以没能给我写信；她原本期待着能收到奥诺雷的消息，但一直没等到。如果钱能按时到账，他收到钱后会立刻动身前往苏格兰并处理相关事宜。我已尽可能地估算了时间，如果明天能从切斯特给她寄一张邮政汇票的话，她和奥诺雷或许一周内就能结婚。我曾经以为自己不会为“委托人”回来夺走属于她的东西而感到难过，但现在，要不是有迪克·伯登在，我真会想要拖延埃拉琳出现的时间。当然，我不会这么恶劣，屈服于这种诱惑，但我确实会有这种冲动。

埃拉琳承诺，一旦奥诺雷到达就会发电报，等他们顺利结婚后也会再发一封，这样就能给那个替身足够的时间在监护人得知他的监护对象已被带走之前离开现场。她说自己不想见到莱昂内尔爵士，但她和奥诺雷会给他写信——除非在咨询了苏格兰的律师之后，认为由律师亲自写信更为妥当。这样一来，我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森特夫人的事情了。如果埃拉琳明白自己的处境，也许她会觉得最好和未婚夫一起回来，向受伤的监护人跪下认罪。

要是自己的事情不会如此糟糕地与其他人的事情纠缠在一起，让人几乎无法掌控自己的良心，那该有多好啊！而在过去几天里，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体会到了世界的美好。

昨天，我和莱昂内尔爵士以及那位老向导一起轻松地攀登了一番，还看到了兰贝里斯山口的壮丽景色。今天，我们仿佛乘着阿波罗的翅膀，飞过了许多极其有趣的地区。因为路面就像铺在弹性钢架上的天鹅绒，所以我们仅凭视觉就能判断自己仍然接触着地面。

距离不再是束缚，而是被优秀的汽车所掌控；任何驾驶汽车的人都可以宣称：“世界属于我！”（注：这并非我的原创语句，是莱昂内尔爵士在午餐时说的。）从北威尔士到柴郡

从地图上看距离似乎很远，但汽车足以让我们轻松跨越这段距离。下午早些时候，我们经由卡佩尔库里格（从那里我们可以看到斯诺登山上出现的双彩虹）、美丽的贝茨-伊-科埃德——也就是“森林中的驿站”——一路沿河谷疾驰而下，最终抵达了康威。那里有一座曾经是威尔士著名要塞的城堡。在如今和平的年代里，这座城堡的塔楼依然矗立在桥梁与河流之上，其宏伟风貌不亚于卡尔卡松城堡。您难道不记得吗？理查二世正是从康威城堡出发去与博林布鲁克会面的。

“它那21座塔楼依然矗立在桥梁与河流之上。”

我们停下来拍照，还从“珍珠养殖之河”旁购买了一些小珍珠。在尽情欣赏这座宏伟的建筑时，我们从一名守卫那里得知：在过去，有一位名叫厄斯金的女士以每年6先令8便士的价格租下这座城堡，此外还要为女王准备一盘鱼，以便在女王经过时献上。

在科尔温湾，我们在一家坐落在花园中的迷人酒店里早早用了午餐，周围是一片地中海般的蓝色海水；沿岸那些红顶建筑让我想起了迪纳尔。之后，经过阿伯吉尔和鲁德兰，我们来到了切斯特，这条路已不再穿过那些充满浪漫气息、风景如画的地区。那里有采石场，它们会明确告知自己的爆破时间，路上的司机们也尽量遵守这些规定。不过，高地上也有城堡，低处也有采石场；虽然莱昂内尔爵士说威尔士人从不把这样的“海边常见景观”——城堡——视为特别的东西，但我还没有达到那种心态。

在鲁德兰附近，7世纪末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役，关于这场战役有许多动人的歌曲流传下来，因此那些在战斗中阵亡的威尔士王子和贵族们至今仍享有盛誉。当然，那里也有一座城堡，但对我们来说最棒的是那条笔直得如同法国道路般的公路。由于当时路上没有其他人，我们可以畅行约六英里，直到有其他车辆出现为止。我觉得霍利黑德公路也非常出色。

不久之后，我们就不得不离开那片环绕着我们的神秘山峦，再次面对大海——那是一片广阔的水域，而来自世界各地的巨轮正驶向利物浦，打破了这片水域的宁静。

午餐前，阿波罗因为内心的不安而显得有些虚弱，但当我们穿过迪河，从威尔士进入英格兰，进入格拉德斯通地区时，它又像一位前往天堂的圣徒一样飞快地前进着。

正如你我所知，当人们不得不乘火车前往某个城镇时，那些喜欢美丽风景的人肯定会感到失望。这就好比从商人的入口进入一所房子，而用汽车的话，则可以直接穿过公园来到前门。

在阿波罗带我们到过的所有城镇中，今天进入切斯特的方式是最棒的。首先映入我眼帘的色彩是夕阳般的红色，温暖如铜色的山毛榉。整个地方仿佛被微弱的火光照亮，我惊叹于四处弥漫的柔和光芒，直到我意识到那些巨大的建筑——大教堂、宏伟的住宅以及古老的城墙——都是用粉红色的砂岩建造的。

你无法想象，像切斯特这样历史悠久且持续发展的城镇，究竟是如何保持如此令人愉悦的美感，又如何保留那种古老的韵味的。不过，秘诀大概在于：切斯特不仅美丽，还十分聪明。它明智地没有舍弃那些珍贵的古建筑，而选择用崭新的建筑来取代它们。每当需要增加房屋或商店时，它总会尽力重现那些黑白相间的都铎式或斯图亚特式建筑的迷人风貌，而这些建筑正是切斯特的宝贵财富。

当然，我目前还只是稍微逛了逛这个地方而已。在去邮局之后，我又在城里闲逛了一会儿，才回到酒店。一方面是为了从未能收到你消息的失望中恢复过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吸引，实在不愿还以陌生人的身份待在室内。我站在大教堂前——那是一座很特别的建筑，最古老的部分是黑色的，经过翻修后则变成了亮粉色——这时，我看见莱昂内尔爵士和诺顿夫人走了过来。这有点尴尬，因为之前我说过想先安顿下来再去观光，但我含糊地表示改变了主意，于是他们便邀请我和他们一起进入大教堂。也许是因为艾米丽也在场，所以大教堂内部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除了唱诗班的橡木雕刻之外。不过回廊非常漂亮，我也很喜欢那里的会议厅。

参观完大教堂后，诺顿夫人感到疲惫，于是莱昂内尔爵士和我便独自出去散步了。如果森特夫人知道我离开了房间，她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她对散步这件事极为挑剔，自己讨厌散步，但只要有可能，就绝不会让别人在没有她的情况下去散步。

我们把艾米丽送回酒店后，便在切斯特那些极具特色的街道上尽情漫步（至少就我而言！）。在这些街道上行走时，很容易相信旅游指南上的描述：在英国，没有任何一个城镇能像这里一样完整地保留着其建筑的古老风格。我不知道这里是否有英国时代的遗迹，但城墙和城门都是罗马时期的建筑，城堡的一部分也是；自中世纪以来，这里的风景似乎从未失去过美感。人们从世界各地前来观赏那些“排屋”——这些房屋是在城镇最初建造的岩石表面下方开凿而成的，地面上有商店甚至仓库，上方则是开放式的长廊，由石板铺成，配有黑橡木制成的栏杆，因此这些“排屋”看起来就像是一扇扇敞开的门，彼此相连。房屋上那些雕刻精美的橡木门面……

那些店铺的装饰极为巧妙，有着奇特的墙面装饰，还有漂亮的窗户，整体看起来十分有趣可爱。难怪切斯特会成为我家乡来此旅行的人们的圣地——因为那里的一切都那么新奇。

在稍微了解了这座城市的一些基本情况后，我们又在古老的城墙上散步，此时远处和近处的教堂钟声不断响起。不过我觉得自己仍然只是粗略地看过了这个地方而已。明天我们打算前往克努茨福德，那里其实就是盖斯凯尔夫人笔下的克兰福德。我请求早点出发，因为那样就能在迪克到来之前离开。等我们回来后，就可以继续游览，也许还能在他到达酒店时不在那儿。之后，除非你今晚能想出什么妙计来拯救我，否则所有的乐趣都将结束。就算最理想的情况，我也不会对明天抱有太大的期待，因为我不仅要决定该如何帮助埃拉琳，还要真正去行动。

刚才我和莱昂内尔爵士一起在城墙上行走，望着瞭望塔，俯瞰着整个城市，同时避开那些被我们戏称为“墙上的家伙”的低劣导游。我一直思考着该卖些什么好。莱昂内尔爵士送给我的、真正有价值且容易变现的东西，就只有那枚红宝石和钻石戒指了。可是，以如此糟糕的方式放弃它，实在让我心痛不已！那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在我心中，它与我在新森林里那个月光下的夜晚紧密相连，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心动的时刻。但我很担心，恐怕只能把它卖掉了。这里有几家看起来很不错的古董店，我环顾四周时发现了一家专门经营稀有珠宝的店铺。几分钟后我再去邮局时，会再仔细看看，也许就能鼓起勇气试着讨价还价，这样就能在克努茨福德之前——如果我能卖掉的话——把钱寄出去。

一小时后。

亲爱的，我现在已经从邮件代收处取到了你的电报，真是感激不尽——感谢你身体健康，也感谢你不怪我做过的任何事、犯下的过错或犯下的错误。但是，唉，我觉得你的建议虽然很好，却对我没什么用处。你看，你并不……

我认识森特夫人。想让她对迪克·伯登施加影响力，根本是不可能的。首先，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权，因为显然迪克并不指望她能做什么；其次，虽然我几乎可以肯定她并不知道关于我和埃拉琳的真相，但她怀疑迪克在控制着我。鉴于我已经向他屈服了那么多，根本不可能用谎言让她相信我会敢请求莱昂内尔爵士把他们俩都赶走。不，亲爱的，这个计划几乎没有任何希望。我任由埃拉琳为我安排一切，现在只能乖乖接受，尽管那张床实在糟糕透顶，简直就像个会把我困住的陷阱。

抱怨这种行为太懦弱了。履行对迪克的承诺固然不愉快，但还有更糟糕的情况呢；说不定不久之后我就能逃脱。反正再过一百年也还是那样。一旦我能再次和你在一起，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此期间，我会努力保持冷静。虽然这样可能不太得体，但那也没关系，因为莱昂内尔爵士根本不会看我一眼；以后通过我的信，你就会知道我过得怎么样了。

献给我最爱的人，

奥德丽

三十三

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致帕特里克·奥哈根上校

凯斯威克酒店，9月3日

亲爱的帕特：你看，我们又来到了这个“理想的狩猎场”——曾经你我在这里追逐那些“易捉的猎物”，比如烟囱、针状物、裂缝之类的。虽然我现在在这里并不像应有的那样开心，但这并非这片土地的错，它依然如往常一样美丽，或许甚至是英格兰最美丽的地方。

不幸的是，在来到这些我最为期待重访的地方之前，我遭遇了一些不顺心的事，仅次于康沃尔郡之外。要不是我邀请了来自Pen-y-gwrd的佩恩林老兄来这里与我会面并一起登山，恐怕我根本不会停留。不过，我还是很享受这段旅程的美丽风光。如果我没有欣赏到这些美景，那可真是瞎得像鼹鼠一样，愚钝至极。

从切斯特到利物浦的路况很好。从渡轮上望去，利物浦呈现出一种富丽堂皇的气派，简直就像一座巨大的现代威尼斯。我们在阿德尔菲酒店用上了美味佳肴，不过找出口时却有些麻烦。利物浦欢迎游客的到来，但却不愿让客人尽快离开；到处都没有路标。直到奥姆斯柯克，道路状况才有所改善，之后越来越好；不过在普雷斯顿附近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风景。沿途的村庄都铺着石板路，这让我觉得很有北方地区的特色。“这么好的路，肯定有警察设下的陷阱。”我心想。有个A.A.侦察员警告过我那里有很多警察，但幸运的是我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恐怕我当时可没心情忍受这种无聊的事情。

我们直接穿过了兰开斯特，这有点可惜，因为无论约翰·冈特是否真的建造了那座著名的塔楼，他的城堡都是一座非常出色的古老堡垒。在King’s Arms酒店，我们本可以尝到地道的燕麦饼，这样就能让陌生人感受到坎伯兰的风味了。实际上，我们遇到的第一处具有典型特色的景象，就是在肯德尔附近那些坚固的石墙。之后我们前往温德米尔湖，路程虽陡但风景优美。森特夫人陪在我身边，她非常热情。她似乎很喜欢这里。

她对风景有着纯粹的喜爱之情，这种特质在从前是很难想象她会有的。初次见到湖泊时，她就被迷住了，这也不足为奇——对于从未见过湖泊的人来说，湖泊无疑是一种震撼。

顺便提一下，迪克·伯登这次并没有和我们一起出行，他也不在切斯特。他在伦敦有事情要处理，因此离开廷特恩时的行程比预期的要长。我并不后悔他的离开，不过其他人可能会有所遗憾。据我所知，他和他的姑妈之间有一些电报往来，他现在的打算是在纽卡斯尔与我们会合。真希望他能再推迟一段时间回来，因为我们计划去克拉吉赛德和班伯勒城堡；毕竟，我们不该辜负那里人好客的款待。在我看来，迪克的到来并不会增添欢乐的气氛，所以我也不想带他一起去。

我发现佩恩林正在这里等我，这个好人，一想到自己能短暂地来这里就非常高兴。明天，我和他一起去爬些小山。在我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的时候，我会派车，让扬·尼克开车送那些愿意去的人去一些美丽的景点。他们一定要领略博罗代尔那令人陶醉的美景，当然还要去看看洛多尔湖——因为刚下过大雨，现在那里的景色应该最为美丽。天哪！坎伯兰地区的地名听起来真是美妙极了，就像“精灵之地的号角”！赫尔维林、瑞达尔、埃纳德尔、德文特湖、格拉拉玛拉！它们不都像高山深处的清澈湖水一样晶莹剔透，或者像高耸山峰背后天空的紫水晶色一样美丽吗？

很遗憾，我们来不及参加格拉斯米尔体育活动了；事实上，我们在途中停留的时间比原计划的要长。现在看来，我打算缩短这次旅行的最后阶段。格雷利斯已经差不多可以入住啦，我觉得自己应该去那儿。

不！那对你来说还不够吧，老兄。没错，但你知道的，我现在已经能猜到你的想法了，不如我就直说了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肯定在心里想着：“为什么这家伙不提起那个他花了那么多笔墨描述的女孩呢？为什么他故意回避提及她的名字？”

其实，她并没有私奔，也没有做任何错事。不过，既然我已经告诉了你这么多，那就没必要再隐瞒了——她确实让我深受伤害。并不是因为她刻薄、无礼或让人讨厌，恰恰相反。而这才是最糟糕的，因为我曾向上天祈祷，希望……

这个年轻的姑娘身上完全没有她母亲的影子。起初，如您所知，我几乎不敢相信她就是看上去的那样完美无缺，但很快我就认为她确实完美——就像一朵在原本长满杂草的土地上，因大自然的奇迹而绽放的百合花。我宁愿放弃自己的右手，也不愿承认她有丝毫缺点——也就是那个致命的缺陷：表面上的坦率之下隐藏着狡黠，这意味着她有欺骗的倾向。

这听起来好像是我发现了这个可怜孩子的谎言。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口头上的谎言。她所做的只是那种我本以为埃拉琳·德·内斯维尔的女儿会做的事罢了。

我告诉过您，我在温彻斯特为她买了一枚戒指，并在她的生日时送给了她；她收到戒指时的开心模样，以及她似乎更看重这份心意与纪念意义，而非红宝石和钻石本身的价值。

在切斯特，出发前的那晚，因为她很喜欢那个地方，所以我打算为她买点小纪念品。当然，由于我们的行李空间有限，我需要的是体积较小的物品，于是想到了珠宝——比如一个小型的古董吊坠，或是几颗旧式的纽扣。在“Rows”区有一家店，人们可以去那里寻找这类物品，虽然价格不菲，但质量应该不错。在那家店的橱窗里，我竟然看到了我送给埃拉琳的那枚戒指！

看到它出现在那儿，我深受打击；但我说服自己可能是看错了，那未必就是同一枚戒指，只是类似的东西而已。于是我走进店里想仔细看看。店主说那枚戒指品质极为出色，是当天下午才到店的。我查看了戒指上刻的日期——那是埃拉琳的生日。我买下了它——价格比我在温彻斯特支付的高了很多，因为这家店主很懂行；不过那都是细节问题。我这么做只是出于一种情感上的满足感，想把那枚戒指从橱窗里拿到自己手中；当然，我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埃拉琳。如果让她知道我知道了她如何处理那份生日礼物，只会让我更加难堪，而不是她。这部分责任也在我身上——我原以为自己可以随意花钱，却没意识到她可能会想要更多。不过，我还是告诉她，如果觉得我不够体贴，随时可以告诉我，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开口。她想买多少都可以，我绝不会反对。就算那些金额让我感到惊讶，我也会认为是她自己想要的太多罢了。

有一些她想施以恩惠的退休老人；因为我开始相信她不会做错事。

正如我所说，卖掉那枚戒指并无过错。那是她的戒指，她有权随心处置它。但她却愿意放弃它，而且明知我会因此难过仍这么做；她对我的态度还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仿佛没有做出会让我痛苦的事；她甚至没有勇气坦诚地来找我说明一切——

唉，算了，我简直像个老古板一样在抱怨！也许我确实如此。我知道迪克·伯登也是这么看的。那就不再提这件事了。对于一件表面上无关紧要、却因某些只有过去才能解释的原因而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事情，我没必要向您解释。

生活有点乏味了，我觉得去格雷利斯会让我心情好起来，那里有无数能让我感兴趣的事物。我想埃拉琳虽然礼貌得不会表现出来，但应该也会乐意安顿下来的；艾米丽肯定也会如此。

看完罗马城墙、看看班伯勒之后，我们就会直接前往沃里克郡，几乎不会绕路或停留。

顺便说一句，您看，您认为她会关心我是错的。如果她心里对我有一丝丝感情的话，就不可能卖掉我的戒指。我很高兴自己没有出丑。

佩林希望您能记得他。

永远属于您的，

佩恩

三十四

莱昂内尔·彭德拉贡爵士致奥哈根上校

纽卡斯尔郡酒店，9月5日

亲爱的帕特：收到我的又一封信，你一定会很惊讶吧——在上封信之后我竟然还来信。不过有一些新情况，我觉得你会感兴趣的。

那枚戒指的出售只不过是后续事件的序章而已。

我们今天下午抵达纽卡斯尔，发现伯登已经在这里了。我觉得他和埃拉琳之间的会面并不融洽，但在涉及女孩的事情上，表面现象往往具有欺骗性，最近我就多次体会到这一点。大约一小时前，当我正在处理一些信件和电报时，收到了我监护人的消息，她希望能在酒店的客厅与我见面——因为那里太拥挤了，实在找不到一个私密的空间。

我立刻赶了过去，心里暗自希望她是想就那枚戒指的事“坦白”。但实际上她要坦白的却是另一件事：她想要与伯登先生订婚！

当然，在我们上次讨论过这个话题之后，我确实有些惊讶。一时之间，我甚至想提醒她，不久前在她的眼中，年轻的尼克也和年轻的迪克一样合适。不过我还是及时止住了自己，不想表现得既无礼又粗鲁。我确实询问了她是否真的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但提出这个问题是出于监护人的职责，而非一个心怀失望之人的恶意。

她的态度极其冷淡且公事公办，即便是个美丽的女孩，也几乎显得毫无魅力可言——原来爱情并不总是能让人变得更美。

“目前我确实很确定自己的心意，”她以一种令人反感的谨慎态度回答道，“我想，一个女孩没必要再说更多了。”

她的回答与态度让我感到困惑，于是我以监护人的口吻询问她是否真的深爱着伯登，足以与他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现在还根本不需要考虑和他在一起的事，”她支吾其词。

“你对订婚这件事似乎有着与众不同的看法，”我或许带着些讥讽的语气说道，因为我心里很痛苦，而且从未像现在这样不赞成她的决定。

“也许吧，”她用一种奇怪而低沉的语气回答，我担心她会哭出来，于是猛地看了她一眼。但她正低头看着地面，没有眼泪的痕迹，我的担忧便消除了。

“无论如何，你还是希望和伯登订婚吧？”我继续追问，“我是这么理解的吗？”

“我已经请求您的同意了，”她以一种奇怪的僵硬语气说道。我本想同样僵硬地回答：“好吧，你得到了同意。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但那些话就像冰块一样堵在我的喉咙里，我几乎是在违背自己意愿的情况下回答说，我不能无条件地给予同意。我必须再和伯登谈一谈，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都希望她在巡演结束之前不要认为自己已经订婚了。

“我们会尽快结束这件事的，”我试图不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那么痛苦，“这样就不会让你再等待下去了。”

她没有回应，只是给了我一个至今仍无法理解的奇怪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责备我什么，却又好像她更高兴而非难过。

女孩真是复杂的人，如果真能将她们归类的话——不过，也许如果男人也这么简单的话，他们的生活会更加乏味。至于我的生活，等我不再需要照顾那个女孩之后，她越少介入越好。

自那次谈话之后，我就开始与伯登交谈。他似乎很想知道埃拉琳和我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几乎像是怀疑她没有说实话。但我简短地回答说，她是征求过我的同意才决定与他订婚的，显然在我们上次讨论这个话题后她就改变了主意。这似乎让他还算满意，不过我还是重复了对那个女孩说过的话：在与他的母亲沟通并确认我的被监护人能受到这个家庭的接纳之前，我还不准备正式同意这门婚事。他显然认为这种态度过于守旧、过于谨慎，但当我承认自己确实如此时，他就不再抗议了，只是说想先给他母亲写信。我还建议他也和他姑妈谈谈，他也没有反对，于是我和森特夫人已经就他侄子的恋情进行了简短的交谈。她哭了一会儿，说当她“唯一的真正朋友”结婚后，她就会“孤身一人”，不过她当然希望他幸福至上，就算为此穷上几年也要送他一份珍贵的结婚礼物。这位可怜的女子真是心肠很好，让我很感动。不过，尽管她表面上显得那么开朗机智，但我担心她其实并不快乐，因为她暗示过喜欢上一个不在乎她的男人——一个她在东方遇到的男人。我想她应该不会对你怀有隐秘的感情吧？要是她一直都是认真的话，我们当时指责她是个轻浮的人，未免太残忍了吧？

如果我稍微试探一下她，弄清楚她所思念的人是不是你，或许就能反客为主，给你一些比你给我的更好的建议。在决定放弃她之前，你不妨再看看这位美丽又可爱的女士。

永远属于你的，

佩恩

老欧文在坎伯兰度过了愉快的两天。他也试着给我提建议，说我觉得应该结婚。我可不想啊！

三十五

森特夫人致她的妹妹伯登夫人：

纽卡斯尔，9月某日

亲爱的妹妹：我有个重要的请求想拜托你，希望你能尽量满足我。如果你愿意，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作为回报。

我刚刚与L爵士进行了一次非常愉快的交谈。谈话的起因是关于迪克的事。不知怎的，那个聪明的家伙竟然让埃拉琳·莱思布里奇向莱昂内尔爵士提出与迪克结婚的请求！我之所以说“强迫”，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爱他——事实上（虽然你可能觉得奇怪），她甚至厌恶他存在的痕迹；可她还是照他的要求去做那些她极其讨厌的事情。迪克的这一举动让我更加确信我之前的猜测：他知道一些关于她过去的秘密，而她极度害怕他会把这些秘密告诉莱昂内尔爵士。这可能与他们去威尼斯时廷德尔一家见到她那次有关；不管怎样，这个秘密一定很严重。她不得不贿赂迪克，但她实在太过厌恶他，根本不会嫁给他——即便有办法让她这么做也不行。所以，请你不必担心这方面的事。

莱昂内尔爵士自以为爱上了那个女孩，不过他总会克服这种感情的，哪怕现在还没有开始，但埃拉琳明显更喜欢迪克，这会促使他走上正确的道路。目前来看，他确实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不过如果他以为我会或别人能看穿他的心意，那他就错了。他觉得自己迟迟不愿同意婚约，是出于道德上的顾虑，但实际上是因为他无法忍受有其他男人（或男孩）与自己的心上人厮混。这就是残酷的现实；他一直在拖延，尽可能推迟那可怕的一天。他想问我对此事的看法，以及你是否愿意等等。他解释说，埃拉琳或许并不富有，但作为已婚妇女，她的生活需求应该能够得到满足。他认为，等她有了丈夫之后，丈夫应该愿意承担其余的责任；虽然迪克认为自己的前途不错，但在侦探社合伙似乎并不是理想的选择。

我告诉他，我无法为你做担保——因为你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爱上一个富家女；但我确信迪克深爱着埃拉琳。我问如果迪克真的写了信，我是否应该也给你写信，他半推半就地表示或许我应该这么做。可怜的人，他担心我会成功说服你！

谈到迪克以及我们之间的友谊时，我显得十分难过，因为那个可爱的男孩结婚后，我们的友谊就要破裂了。而L爵士自己也在受苦，所以他很愿意同情我。我哭了一会儿；最后，由于有了些许勇气，我让他明白，有一个人我早已深爱着——只是那个人并不爱我。他当时表现得非常友善，让我对他的好感超出了我的想象；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我真的不能、也不会失去他。

告别时，他只是 Warmly但令人失望地握了握我的手，称我为“善良的朋友”。随后我便把迪克叫到他的房间里。我向他承诺，如果他能让埃拉琳为我在L爵士面前说好话，告诉L爵士她知道我非常在乎他，而且很不开心，那我就会说服你写一封关于这桩婚事的友好信件。

我对迪克说的“说服”，其实是想让他运用自己那未知的命令力——因为如果那个女孩能这样对她的监护人说，那么这句话就能一举两得：既能证明她对迪克的感情，或者至少能表明她对他完全漠不关心；同时也能让他想到我想要他明白的事情，尽管我已经尽了一切可能来间接传达这个想法。

当我轻声提及那段毁掉我多年生活的无望恋情时，我发现他并没有为自己着想。必须想办法让他开始思考；现在正是时候，因为他内心充满痛苦，需要安慰。以他现在的状态，他会为我感到难过，因此不可能心肠狠毒。他会认为，既然自己注定要不幸，那就不妨试着让别人幸福。我觉得，只要埃拉琳·莱思布里奇愿意说出恰当的话，一切都会如我所愿。

当然，也有风险：她可能不会照做。但迪克声称她不得不听他的话。值得冒险一试；不过除非他认为我已经说服了你，否则他是不会答应的。

这就是我所请求的帮忙。收到这条消息后，请立刻给我汇钱，内容就写“应您的要求寄给莱昂内尔爵士”。这样我就可以把您的电报拿给迪克看（请将电报寄到班伯勒城堡，我们会在克拉格赛德住一晚后再前往那里），他会向埃拉琳·莱斯布里奇施加压力。

您可以完全放心，这样做不会带来任何坏处。迪克和她永远不可能结婚；而等我与莱昂内尔爵士结婚后，第一年就会送您五百英镑作为礼物，您可以随意支配。我甚至愿意为此签署相关文件。

怀着忧虑却又充满希望的，

格温

三十六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班伯勒城堡，9月9日

亲爱的妈妈：我知道你因为我而难过，但请不要这样，因为我自己并不难过。愿荣耀永存！

我做了那件可怕的事。事情发生在纽卡斯尔：一见到迪克，我就知道自己会有麻烦了。他已有了自己的合伙人，还以为可以掌控我。不过，迪克·伯登和奥德丽·布伦登之间还是有可能有转机的。

我不想告诉莱昂内尔爵士我喜欢那个讨厌的侦探男孩，不过我很高兴——或者说几乎很高兴——他能直接拒绝我的求婚请求。他也对迪克说了同样的话；这样一来，我们就不会被单独留在充满爱意的角落里（角落也会有爱情吗？），也不会有任何宣布订婚之类糟糕的事情发生。

或许跟莱昂内尔爵士交谈反而更容易些，因为自从上次在切斯特之后，他就再没对我好过——虽然我不明白原因，但我知道自己确实该受到这样的对待。那枚戒指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不过他应该还没发现，因为店里的那个人承诺第二天之前不会试图出售它。

我没能完全买到埃拉琳想要的东西，虽然我还卖掉了两三件其他物品——我能卖出的就只有这些了——但总金额差不多够用了。那些钱当晚就通过邮政汇票寄到了苏格兰，因为信件太重要了，所以用的是保价寄送而非挂号寄送。

莱昂内尔爵士的态度相当冷淡疏离，似乎对我毫无兴趣，就好像我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星星，而他则是一颗耀眼的恒星。我顺利地说出了想说的话。当时我有一种奇怪的麻木感，觉得如果他不在乎，那我也就不在乎了。直到最后，他说了些话，差点让我哭出来。幸运的是，我忍住了泪水。那种感觉就像吞下了一个又大又热又脆的烤土豆；而我的心则像一颗浸在醋里的、更大更冷的甜菜。

不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现在也变得相当冷漠了。也许醋已经让我内心变得麻木了吧？

今天，我们与克拉格赛德那些友善又可爱的主人一起来到了班伯勒城堡，这里将是这次旅行的最北端。离开这里后，我们会向南行进；如果诺顿夫人和我没有因为某个共同的愿望而达成一致的话，我们就会直接前往沃里克郡和格雷利斯。那个地方就是勃朗特姐妹曾经居住的霍沃思，莱昂内尔爵士说我们应该实现这个愿望。他计划在约克郡安排一天时间：里彭、方廷斯修道院、霍沃思、哈罗盖特（不是约克，因为艾米丽曾与已故的诺顿先生去过那里，那里有着令人伤感的婚姻回忆）；这个计划依然有效。我觉得莱昂内尔爵士现在一定迫不及待地想赶到格雷利斯，所以等在约克郡的行程结束后，我们就会立刻动身前往那里；或许我还能收到埃拉琳关于奥诺雷计划的消息。到那时他应该已经在苏格兰了。我已经让她在距离格雷利斯城堡最近的邮局给我发电报，因为我不想在那里接收电报。不过我觉得你也没理由不给格雷利斯寄信——希望这会是最后一封需要以“埃拉琳·莱斯布里奇小姐”为收件人地址的信。能再次使用自己的名字真是件愉快的事！就像在穿了会起水泡的紧鞋之后，终于可以穿上舒适的鞋子一样。能够飞到你身边真是太好了——就像一只被暴风雨击打的迷途小鸡，又回到了母亲的羽翼之下！

不过，我可不会剥夺你通过我的视角来欣赏英格兰的机会，因为迪克的缘故，我的乐趣也减少了些许。我已经接受了现实，保持平静，你千万别把我当成殉道者。我告诉过你，我讨厌爱抱怨的人，而我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人。其实，我应该为能有这么一次美妙的旅行而感到庆幸，而不是因为一些个人烦恼就破坏它！

坎伯兰甚至比威尔士还要美丽，虽然我原本以为不可能有这种事。莱昂内尔爵士和那位友善的威尔士向导一起去登山了，他邀请了那位向导一起去凯斯威克，所以没怎么和我们在一起；而迪克还在伦敦，因此只有诺顿夫人、森特尔夫人和我，由年轻的尼克带路。由他带路确实有点奇怪，看着他在如此美丽的景色中显得如此无表情。我问过他是否觉得坎伯兰很美，但他说这里不像印度。我想这就是他的回答吧？

我们在阵雨中进入了博罗代尔那神秘迷人的地方；不过，正是因为有雨的缘故，那个美丽的山谷显得更加神秘了。巨大的白云在我们前方飘动，就像史前动物的幽灵；而那些小云朵则散布在山腰上，它们的“细腿”悬在空中。

在洛多尔，水流如微型尼亚加拉瀑布般倾泻而下。连绵的暴雨让上游的河流泛滥成灾，那道瀑布看上去就像融化的象牙正从乌黑的巨石上倾流而下。那声音真是美妙绝伦！它仿佛是所有声音的起源——或许正是它为这个寂静而崭新的世界带来了最初的声响。

我们还看到了温德米尔湖和德文特湖，它们各自都比对方更加美丽。此外，凯斯威克附近的“巨人之墓”也让我极为兴奋，因为那个地方自远古时代起就一直保守着它的秘密。

从一开始到卡莱尔，沿途的风景都极为优美，魅力始终不减；而卡莱尔本身也充满了趣味，从古老的大教堂到苏格兰国王大卫一世去世以及玛丽女王曾居住过的城堡，应有尽有。

此刻，我们的注意力转向了罗马长城。尽管莱昂内尔爵士开车时面露不悦，但我还是感到十分兴奋。因为吉卜林在《普克的山丘》中讲述的关于罗马士兵的故事，我知道对于我来说，长城（即便只剩下一些遗迹）也将是最令人惊叹的事物之一。年轻的百夫长帕尔涅修斯告诉乌娜和丹：“那些从小就追随鹰旗成长的老人们说，没有什么比第一次看到长城更令人惊叹的了。”他还说，在长城以南并没有真正的冒险可言。想到如今在前往长城的路上，我们再也见不到那些为北方军营中的士兵们表演而驱赶着戴着镣铐的熊和被套上口套的狼的猎人或捕兽人；也看不到那些在长城最狭窄处三列并行、头戴头盔、手持闪亮盾牌的士兵，更看不到那些用矮墙将他们与皮克特人隔开的景象；更没有一边是喧闹的赌博场、斗鸡场、诱狼场和赛马场，另一边则是满是善于隐藏和射箭的皮克特人的荒野……我还是有些失望。不过我听到莱昂内尔爵士说，我们仍然可以找到那些守卫亭和小塔楼，了解西卢尔努姆大营的布局。

在进入卡莱尔之前，我们已经离开了山区，但仍有小山丘存在。在经过一座规模宏大的山丘之后——我们遇到的一个诺森布里亚老人称其为“相当陡峭的斜坡”——我们就来到了罗马大道上。那是一条漫长而笔直的道路，它毫不妥协地一直延伸下去，从不因困难而绕道；那是军团们以勇敢的步伐行进的道路——“罗马人的步伐，罗马人的速度”，八小时内就能行走24英里。

吉卜林为我们指明了从哈尔特威斯尔和乔勒福德前往切斯特斯的路。切斯特斯是一处私人公园，堪称一座巨大的户外博物馆——因为那里有古老的西卢尔努姆遗址。我们从大门进入，漫步在那些经过精心发掘的废墟之中：一片灰暗而荒凉的景象，宛如庞贝城的骨架，到处都是断裂的石块；有入口的大门，有仿佛闹鬼般的守卫室，还有曾经作为塔楼的石制结构；还有许多短而笔直的街道，其半埋在土中的路面曾回荡着士兵的脚步声；还有广场，以及整个营地城市的布局；还有用石头在褪色的草地上粗略绘制的地图。我们第一次看到了那道墙——当年不列颠的百夫长们回到罗马时总会夸耀它。如今它虽已不复存在，但其遗迹依然令人惊叹。

我们从凯斯威克出发得相当早，离开切斯特斯时还不到两点钟。令我惊讶的是，我们并没有在某个乡村客栈停下来吃午饭，而是穿过仅一两英里外的大门，停在了那座雄伟的中世纪堡垒的阴影之下。那就是霍顿城堡，它的塔楼和堡垒中蕴藏着无数关于过去的故事，这次参观对我们来说真是意外之喜。莱昂内尔爵士认识这座城堡的主人，主人出于对“龙”的敬意邀请我们共进午餐；对于一条喜欢悠闲生活的“龙”来说，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休息之地。城堡内外都十分有趣；午饭后，他们带我们参观了整个城堡，最棒的是还让我们下到了深处的地牢——在那里，苔藓军队的首领阿奇·阿姆斯特朗被亨利八世时代的骑士托马斯·斯温伯恩囚禁起来，最终饿死。

关于阿奇的故事很长，这里无法详述；但诺森伯兰郡的每一座城堡——这里可是城堡之郡，而非煤矿之郡——都有数十个精彩的老故事，有战争的、有鬼怪的、有悲剧的，也有浪漫的。我正在读一本关于其中一些故事的书，稍后会拿给你们看。那些故事比任何小说都要有趣。亚瑟王的传说也遍布诺森伯兰郡，就像在康沃尔郡一样。此外，那些与华莱士一起战斗的苏格兰人也曾在这一带进行过许多战斗。从凯尔特时代开始，这里就有各种类型的历史故事，可以满足不同人的兴趣；不过我觉得，那些封建领主们争斗不休的年代，或许才是最激动人心的。

如果罗马士兵第一次看到那道墙时感到惊奇，那么他们第一次看到宽阔的泰恩河时想必也会如此。对我来说确实如此——当我们沿着笔直的罗马道路来到第一个转弯处，看到那条河，并通过一座宏伟的桥梁跨过它时，我真是震惊不已。

当然，纽卡斯尔也有一座城堡；在征服者威廉刚统治这个王国时，那座城堡还算是“新”建筑。如今，当我亲眼见到这座既古老又现代、充满活力与繁华的城市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真是愚蠢至极——竟然像那些陌生人一样，只把它与煤炭联系在一起，毕竟有“把煤带到纽卡斯尔去”这种老生常谈的说法。实际上，老城区里的街道名称就如同钟声一般，充满了历史的浪漫气息！我也很喜欢诺森伯兰郡的人民——那些我曾经遇到过的人：精明而友善的城镇居民，以及生活在灰色村庄里的乡民们。他们坚守着古老的习俗，用粗犷而独特的口吻说着俏皮话。

他们的眼神有着全世界北方人共有的那种特质：那种眼神可能显得冷峻，但却比南方人柔和的眼神更为亲切。莱昂内尔爵士来自南方，出生于康沃尔郡，可他的眼睛里却有着北方的光芒——仿佛他了解并熟悉山脉一般。此刻，他的眼神显得格外冷峻，当那冰冷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时，我感觉自己就像没戴帽子、没穿外套而在暴风雪中迷路了一样。不过没关系！

那么，关于我们这次旅行中最值得关注的班伯勒城堡，我该跟你们说说什么呢？

我希望自己能有足够的才华，让你们也能像我一样感受到它的辉煌之美。

想象一下，我们从克拉吉赛德驱车而来——那是一座非常美丽且著名的现代住宅，拥有迷人的花园和绝美的景色，它属于莱昂内尔爵士那些友善又可爱的朋友们，他们也是班伯勒城堡的所有者。当时克拉吉赛德正在举办一场聚会，我们一共有十二到十五个人，一起乘车出发了。

“我们一共有十二到十五人一起离开了克雷吉赛德。”

沿着那条美丽的蜿蜒道路前行，随后进入一条崎岖曲折的小路。我们走了十几英里，经过了阿尔尼克城，一直往前走，直到突然间，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那并非某个巨人的形象，而是一群巨人聚集在一起的景象，他们面朝大海而立。

拥有这样的建筑，就如同拥有了尼亚加拉瀑布、内华达山脉的大理石山峰，或者能将英格兰的一角据为己有并消化它一样。然而，这些迷人的人们却能平静地接受这一事实；他们用自己珍贵的财物填满这座巨大的城堡，从核心部分到最远的塔楼，似乎已经驯服了这座宏伟的“怪物”，让它真正成为他们的财产。

经过阿尔尼克时，我觉得它已经很壮观了，但与班伯勒相比，它的地位就微不足道了——班伯勒背后可是广阔的北海。它坐落在由黑色岩石构成的陡峭平台上，就像为王冠准备的石制垫子一般，高耸于海面上，前方则是几座低矮的金色沙丘，随着潮水向它延伸。对于像我这样从未见过北方那些宏伟堡垒的人来说，班伯勒的壮丽程度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不过有一位伟大的历史学家说过，班伯勒的选址甚至超越了其他所有地方。

在所有其他诺森布里亚的城堡中，它无疑是最具历史意义的；即便我见过数十座这样的城堡，我的印象依然不会改变。“围绕着班博罗城堡以及它的创建者伊达（‘火焰之持者’），整个诺森布里亚的历史都汇聚于此”；它堪称“民族生活的伟大摇篮之一”。

附近的班博罗村曾是伯尼西亚的王都，而“拉德利·沃姆”这个传说也为这里带来了名声——即便从未有过格里泽尔·科克伦或格蕾丝·达林这样的人物。不过，这座曾经辉煌的村庄与这座永远伟大的城堡，其实是一体的。我会把贝桑特的《多萝西·福斯特》以及女主人送给我的许多有趣照片带给大家。（我觉得没必要把它们留给埃拉琳，因为她根本不会感兴趣。）不过你们应该都知道“拉德利·沃姆”的故事吧，因为我小时候爸爸经常给我讲。那个邪恶的继母把美丽的继女变成了可怕的巨虫，她就住在城堡石墙底部的一口深井里；在150英尺深的岩层中，她仍然以巨大蟾蜍的形态潜伏着。我曾获准往下看，确信在黑暗中看到了她那双邪恶眼睛里的闪光。不过就算她把我变成“拉德利·沃姆”，我也不会比现在更令莱昂内尔爵士反感了；再说，我还可以爬进附近有现代设施的洞穴里，大哭一场来安慰自己——但现在可不能这么做，生怕鼻子变红。我可不想那样，因为森特夫人的鼻子是那么白皙如玉兰花，而宏伟的封建城堡背景则让她的金发和棕色眼睛显得更加美丽动人。

“班伯勒城堡胜过所有诺森布里亚的城堡。”
关于班伯勒城堡，或许已有无数历史著作与传奇故事问世——沃尔特·斯科特爵士、哈里森·安斯沃思以及沃尔特·贝桑特爵士都了解这一点。那些未被记载的故事与传说所带来的震撼感弥漫在空气中！从我穿过内外城门那一刻起，似乎就能听到那些在野蛮时代曾在此欢笑或诅咒的人们的低语声，那时班伯勒可是所有诺森布里亚城堡中的王者。在那些外墙厚达十二英尺的巨大房间里，到处都有奇异的回音；不过我觉得，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还是城堡的主楼——甚至比地牢还要可怕。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如今的这座城堡其实并不阴森。这里不仅有适合皇室成员使用的宴会厅、舞厅、客厅以及宽敞的走廊，还有许多漂亮的卧室，明亮而宜人，非常适合年轻公主们居住。我正在撰文的卧室就在一座塔楼里，里面的陈设十分别致，墙上的挂毯或许会让勃朗宁联想到他的诗作《罗兰德走向黑暗之塔》。

已经很晚了，但我还不想睡觉。一方面是因为一旦睡着，我就无法再跳起来从窗户望向那些陡峭的岩石和被月光照亮的海洋；另一方面则是我会做一些愚蠢又可怕的梦，梦见莱昂内尔爵士讨厌我，结果醒来时就会哭个不停。而在略感悲伤时给你写信，就如同在船上的木柴燃烧产生的彩虹色火焰旁温暖双手一般。

明天下午我们就要回纽卡斯尔了。按照老书上的说法，我们会在那儿住一晚，然后一大早就出发去约克郡，首先经过达勒姆，随便看一眼那座宏伟的大教堂。过去的话，我们肯定会多花些时间仔细参观的。不过，正如我所说，莱昂内尔爵士似乎已经对这段漫长的旅程失去了兴趣。

这两晚在克拉吉赛德以及这里，我从未见过他对森特夫人如此感兴趣。她看起来确实美极了，而且与他对待她的方式中流露出一种刚刚萌芽的温柔与女性魅力。人们会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默契——也许是她向他讲述了自己的一些悲惨故事，从而激起了他的骑士精神。

如果她真的说了那样的故事，那我敢肯定那绝对是个名副其实的“故事”。要是她哄骗他相信自己是个需要一个有钱又有地位的男人保护的弱女子，那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承受。

也许只是风在窗外呼啸，就像婴儿在乞求进入屋里一样；也许这只是我的幻想罢了。但我有种预感，这里将会发生些什么，让我永远记住班伯勒城堡——不仅仅因为它本身。

次日午后

事情发生了。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发生了一场极其可怕的争吵，对方是迪克。莱昂内尔爵士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们本应几分钟后就离开，但也许迪克现在正在和他谈话。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就不能和善良的艾米丽以及（相对而言）……一起继续前行了。

无辜的格温多琳啊。我大概只会得到一张返回巴黎的三等票，然后被命令立刻离开。

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包括大量的自尊心在内——最终却一切白费，实在令人难过。埃拉琳一定会想杀了我，因为我把她扔给了那些人。如果他们没有吃掉她，那也不是我的错。

哦，亲爱的，我对此感到非常内疚。说真的，我宁愿死，也不愿以这种方式来回报她的恩情。在革命时期，你们的某位祖先面对断头台时还笑着向留在下面的人亲吻双手，要是我能通过这样的方式避免抛弃埃拉琳所托付给我的责任，我或许也能有那么一点勇气。但在两害相权之下，又能怎么办呢？选择较轻的那一方，不就是自然法则吗？

迪克做得太过分了，他拉紧了链条。他开始以为自己可以让我做任何事。

不久前，我独自一人在军械库里，正仔细欣赏着关于已故的德文特沃特伯爵的精美版画，突然迪克从背后走了过来。我想离开，找借口逃走，但他不让我走；为了避免引起骚动——生怕有人进来——我就由着他带我四处走，给他指着墙上的那些古老武器。不过那只是表面上的顺从罢了。他其实有话要说，而且也说了出来。我还必须为他做另一件事：想办法用委婉的方式告诉莱昂内尔爵士，森特夫人很关心他，而且非常难过。

我立刻冲出去，表示绝不会这么做。

“你必须这么做。”他说。

“我不会的。”我说。“没人能强迫我。”

“哦，真的没人能吗？”他说。“那我可以，而且我一定会这么做。如果你拒绝，我就认为你其实爱上了莱昂内尔爵士。”

“我不在乎你怎么想！”我冲他喊道。“承认我喜欢莱昂内尔爵士，也太尊重他了，绝不会参与这种事。”

“让他余生都痛苦不堪。”

“你是在暗示，娶我姑妈会让他痛苦吗？”迪克想知道。

“我不是在暗示，而是确信如此。”我说。那时我已怒不可遏，神经也彻底崩溃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也不在乎了。我继续向迪克表达了对森特夫人的看法——对于莱昂内尔爵士这样忠诚正直的人而言，与其娶她为妻，还不如立刻死去，因为那同样是一种死亡，只不过是缓慢而痛苦的罢了。迪克气得脸色发白，但我当时根本没注意到，因为我已经怒火中烧。

“如果你说她是骗子，那你算什么？”他怒气冲冲地问。

“我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我说。

“那你肯定也待不长久，更不可能留在彭德拉贡身边。”他说。“就算你现在愿意，我也不会娶你。你不过是个冒险家罢了。”

“而你则是个敲诈者。”我回应道，因为我又回到了像夏娃或布列塔尼的渔妇那样原始的愤怒状态中。

“那是谎言。”他礼貌地回答，“因为敲诈者只会威胁，而我则会付诸行动。一切都由你决定。”

“我不在乎自己会怎样。”我说。不过，如你所知，这其实只是部分事实。

接着，迪克似乎有些后悔了。“这样发脾气没什么好处。”他说。“收回你对我的姑妈的侮辱吧，她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朋友——虽然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也为她向莱昂内尔爵士说点好话吧，她真的很爱他，那样我就放过你。”

“我宁愿先割掉自己的舌头。”我回答。

“这就是你的最终决定吗？”他坚持问道。

“是的。”我说。

“那好吧，”他说，“你会为这件事感到比这辈子任何事都更痛苦的。”说完，他便愤然离开，把我独自留下。

我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我可不想冒险让他把莱昂内尔爵士带进来，然后在我之前就把一切都告诉他。我就这样待在房间里，仅此而已；只不过艾米丽来到我的门口，说她哥哥希望知道我能否在二十分钟内准备好出发。

纽卡斯尔，夜晚

我们回到了郡酒店里的房间，我对眼前发生的种种谜团感到困惑不已。我已在二十分钟内准备就绪；昨天送我们来这里的那些汽车也都在等着再次载我们离开。当我下楼时，诺顿夫人和森特夫人已经在车里了；莱昂内尔爵士则冷静而礼貌地站在一旁，准备帮我上车。他很擅长控制自己的表情，但我觉得，如果他已经听过了迪克的说法，打算在最近的火车站把我丢下（以免在班伯勒引起丑闻），的话，他应该不可能保持如此镇定的表情。

迪克却不见踪影。当然，我没有去找他，不过我的目光可能四处乱扫，因为森特夫人看出了我的疑问，便用一种甜度不足的柠檬水般的声音回答道：“亲爱的孩子，你的迪克又接到紧急召唤，必须回去陪他的母亲，今天不会和我们在一起了。他最后说的话是你会理解的，看来他跟你解释得比跟我多。不过你算是有特殊待遇的。”

我真想狠狠揍她的耳朵一顿。

艾米丽以她那繁琐的方式继续向我解释，说我们的主人好心地用自己的最快汽车把伯登先生送到最近的火车站，因为他似乎只有时间赶上即将发车的火车。

我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一切，现在依然不明白。不知道那封来自病重母亲的电报是否真的在关键时刻救了我，就像亚伯拉罕的公羊在最后一刻出现在灌木丛中一样；还是这次突然前往苏格兰的行动其实是个精心策划的阴谋；又或者他根本不是真的要去，而是打算伪装成司机或表演用的熊来监视我——总之，我实在猜不透。

我只知道，到目前为止，莱昂内尔爵士的态度依然没有变化。也许迪克在森特夫人那里留下了字条，让她在适当的时候交给莱昂内尔爵士？晚餐时他或许会表现出不同的一面，我很快就要下楼去参加晚餐了；或者他会叫我来，然后在晚上把事情说清楚。明天早上出发前我会再写几行字。

9月10日，上午8点45分。

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他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完全沉浸在这件事中了！我会把这封信送到楼下寄出。请立刻给格雷利斯写信；如果我被提前送走，我会要求把信件转寄到我的住处。

你的，
奥德丽

三十七

森特夫人致她的侄子迪克·伯登，
新不伦瑞克省格伦拉克兰。

纽卡斯尔，
9月10日，上午8点。

你本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母亲真的病了吗？我既担心又困惑。你觉得自己的做法公平吗？请通过布拉德福德的米德兰酒店发电报给我。

格温

三十八

迪克致其姑妈森特夫人，
布拉德福德，米德兰酒店

格伦拉克兰，
9月10日，晚上8点

母亲并无疾病。明天或后天您就会知道一切详情。

迪克

三十九

奥德丽·布伦登致母亲

布拉德福德米德兰酒店，
9月11日

亲爱的母亲：情况依旧没有变化。我现在明白您当时陷入极度焦虑时的感受了。不过我不会那样做的，所以请不必担心。

如果我能以愉悦的心态去欣赏这一切，那今天本会是个美好的日子。但我想，即使有人给达摩克利斯带来美味的食物、珍贵的珠宝，以及他一直渴望却买不起的香烟，他也不会真正享受这些——因为他知道随时都可能面临死亡。

他不可能充分领略美丽的达勒姆大教堂和那座著名的桥梁；也不可能欣赏坐落在斯韦尔河畔的富里奇恩城堡的壮丽景色；更无法体会北路的迷人风光，或是里彭的可爱之处。至于那些位于小河旁的废墟——福恩特斯修道院，其美丽程度简直令人心碎，连竖琴或小提琴的旋律都无法与之相比。不，他不可能用眼神来表达对它们的喜爱，而我也是。我甚至有点后悔还要继续去哈罗盖特、斯特里德和博尔顿修道院，因为在我这种焦躁不安的状态下，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能力欣赏任何事物。我只能勉强感激那把剑还没有刺中我；但我只想独自一人，闭上眼睛，不必说话，尤其是不想和诺顿夫人交谈。

“废弃的方特恩斯修道院那令人惊叹的美景”

我隐约意识到，哈罗盖特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住在那里一定很有趣——可以泡澡、散步、聆听音乐。我的双眼确实看到了尼德斯代尔和伊尔克利通往帕特利桥的那条路有多么迷人，我们还得步行穿过那片如梦似幻的森林，才能到达斯特里德河的汹涌河岸。雨水使河水上涨，它从悬崖下方的岩石间奔流而过，就像一匹因极度恐惧而疯狂奔跑的白马。然而，我的双眼其实只是空洞的玻璃窗，我的灵魂早已离开它们。在博尔顿修道院时，我的灵魂依然没有回来——那里虽然也极为美丽（但不及方特恩斯修道院），我们继续沿着巴登莫尔的棕色山丘前行，经过斯基普顿，传说中美丽的罗莎蒙德就住在那座城堡里；直到——霍沃思。就在我们即将到达那座坐落在荒凉山丘上的小镇之前，我的灵魂突然回到了“窗户”旁。夏洛特·勃朗特和她妹妹艾米莉的声音将其唤了回去，它立刻听话地回来了，尽管那些树木繁茂的山丘与清澈的溪流早已消失不见，仿佛被高处荒原上寒冷而猛烈的风所吓退。

雨开始下了起来。天空阴沉沉的，陡峭的小山也被雨水浸得泥泞不堪；一切似乎都共同营造出一种阴郁的氛围。汽车继续缓缓向上行驶，朝着勃朗特姐妹钟爱的那座简陋的居所前进。

天才的璀璨光芒能够驱散黑暗，这难道不是一种美好的奇迹吗？正是那光芒将我们从大自然的种种美好中引向了那个丑陋甚至肮脏的地方。勃朗特姐妹就曾生活在那里。她们离开时总是思念着霍沃思。艾米莉曾描述过“那片位于荒凉山丘间的地方，冬天时风声呼啸，雨水倾盆而下”。这两位了不起的姐妹曾在那里生活、创作，她们让这个贫瘠的地方焕发出光彩，使其成为全世界的灵感之源。

当我们到达山顶时（仿佛在爬上了一面漆成棕色的丑陋墙壁之后终于抵达了“天花板”），我完全忘记了自身的烦恼，只想着勃朗特姐妹所经历的贫穷、失望与死亡的悲剧。

我们身处一个格外令人沮丧的村庄里的穷街陋巷，甚至无法看到曾经给勃朗特姐妹带来灵感的荒野，尽管我们知道它一定就在那片区域之外。即便在阳光明媚的时候，霍沃思也毫无美感可言；而在阴沉的天空下，笼罩在浓密的雨雾之中，沿途那些破旧的石屋以及那些肮脏、毫无吸引力的商店实在令人反感至极。所有颜色都不深到呈黑色，而是暗淡的棕色；没有一扇窗户会向这些不速之客透出丝毫光亮。我无法想象霍沃思会有欢乐的气息，也不会有笑声响起；然而勃朗特姐妹在童年时却是快乐的——至少她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如果孩子们不认为自己快乐的话，那未免也太悲惨了。

那儿有“黑公牛酒馆”，可怜又虚荣的布拉姆韦尔·勃朗特常在那里狂欢。真是个可怜又愚蠢的家伙！直到看到那个对他而言象征着“人生意义”的阴暗石屋之前，我从未同情过他。还有存放着勃朗特家族遗物的博物馆——但我们决定先去看看那座古老的牧师住宅，那是那些被保存下来的遗物曾经“安家”的地方。哦，母亲啊，那景象真是令人心痛——那些灰褐色的墓碑挤作一团，周围是杂草和早落的树叶！这里已经进入了秋天；虽然我能想象出苍白而寒冷的春天，以及白雪覆盖的冬天，但我的想象力却无法勾勒出夏天的美好景象。

“斯特里德的泡沫之锅”

教堂墓地中那座灰色的老房子里，墓碑密密麻麻，仿佛一支正在列队的军队——一支可怜又饥饿的军队，那些即将死亡的士兵们互相依靠着寻求支撑；而牧师住宅则被滴水的树木笼罩着，显得简朴而严肃，就像那些告诫人们不要贪恋世俗、否则将永堕地狱的布道词一样。但在墙的另一边，是一片单调却又雄伟的荒野，正是这样的景象，始终牵动着艾米莉与夏洛特·勃朗特的心，每当她们远离家乡时。

一想到她们身处那里，我的心就揪紧了；当我们走回村里的街道并进入博物馆时，我几乎要哭出来——不是为自己，而是那种在打开一盒来自已故挚友的旧信件时所感受到的悲痛之情。那真是博物馆里最亲切、最动人的纪念品集合体；与其说那是供公众观赏的藏品，不如说那是亲人们珍藏的宝贝；而这恰恰构成了它那令人心碎的魅力。看着简·爱在桑菲尔德可能穿过的粉色印花连衣裙和披肩，还有那些未完成的针线活、简单的蕾丝领子，以及夏洛特试图用来装饰她那简朴居所墙壁的水彩画，我简直想哭出来。

那条可怜的姑娘的结婚披肩，还有一件格子花纹的丝绸连衣裙，她一定为它感到无比自豪；几幅布拉姆韦尔画的奇妙画作；几封姐妹们寄来的信；以及一张卡鲁斯·威尔逊牧师的画像，他应该就是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正是那种英俊、体态匀称、自满至极的人，符合人们对他的想象。

亲爱的，我觉得霍沃思让我受益匪浅，也帮助我变得勇敢起来。离开时，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头望向教堂的塔楼，试图在夜幕降临、我们沿着黑暗的山路前往布拉德福德之前，汲取一些勃朗特家族式的勇气。

我可能需要把所有借来的勇气都用上，因为等待带来的煎熬比任何打击都要痛苦。

明天一早，我们就从这里出发，前往沃里克郡的格雷利斯城堡——至此，这次旅行也就结束了。

你的奥德丽，
一个深爱着你、思念着你的人。

XL

奥德丽·布伦登写给母亲的信

格雷利斯城堡，9月12日夜晚

最亲爱、最聪慧的母亲：我记得我第一次给您写的信（7月4日），是关于埃拉琳那件事的，开头就是这样的描述：“烟花！罗马蜡烛！！火箭！！”

嗯，我上一封关于埃拉琳那件事的信也是以爆炸的场景开头的。迪克的阴谋终于败露了。

我们是在下午抵达这里的，一路上并无意外，因为莱昂内尔爵士始终如一——冷静而友善。我简直不敢相信迪克会向他透露什么消息。

格雷利斯是个值得骄傲的地方，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火灾——不过城堡的最古老部分并未受到任何损害。诺顿夫人说格雷利斯被称为“微型沃里克城”，但实际上它一点也不像微型建筑，反而显得极为宏大。这里有巨大的大厅，到处都是盔甲；各种时代的武器以精美的图案陈列在石墙上；还有吟游诗人专用的观景台，以及大量古老的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的家具。还有一个闹鬼的画廊，每到圣诞夜，就会有一位身着华服的被害新娘在那里出现。从亨利七世统治时代起，这里就曾有国王和王后居住过；还有神父的藏身之处，以及大餐厅下面的秘密地牢，人们曾在那里欢宴，而囚犯们则在那里受苦。不过——我还没有看遍所有的地方。

我住的房间位于高塔之上，从那里可以俯瞰长满苔藓的护城河，河面上开满了粉色和白色的睡莲。在凹陷花园旁的石制露台上，一只孔雀正展开尾巴，就像一面镶满宝石的盾牌，守护着这片地方。在昏暗的天空背景下，黎巴嫩雪松的水平枝条伸向远方，宛如身穿黑衣的神父们正在祈福。愿这份祝福永远庇佑这座房子！

我们经过的这片土地其实是乔治·艾略特的故乡，但我几乎没时间欣赏它。我甚至以为我们一到这里就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莱昂内尔爵士或许终于对我发怒了，他冷冷地说：“我什么都知道，但不想惹出丑闻。立刻安静地离开吧。”

然而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在大厅里喝茶，茶是由一位年迈的管家端上来的，他曾在莱昂内尔爵士拜访将他留在格雷利斯庄园的叔叔时认识他。之后，诺顿夫人带我去看“我的房间”，为“莱思布里奇小姐”雇来的女仆已经把我的大部分物品都拆开了，那些大件行李则在我们之前就送到了。看到那些抽屉以及里面装满华服的雪松木衣柜时，我的心跳加速了；但当我想到几乎所有东西都属于埃拉琳，而我的个人物品大约五分钟就能重新打包好时，心情又平静了下来。

在切斯特的局势发生变化之前，我想莱昂内尔爵士本想带我参观他的领地，无论室内还是室外，但他并没有提出这样的建议。我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却因为心神不宁而无法静下心来给你写信。我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就像你知道钟声即将响起时会等待它敲响一样。

不久，就该穿衣服吃晚饭了。我实在不忍心穿上埃拉琳那些华丽的裙子，于是便穿上了那件旧黑色裙子。在格雷利斯城堡这样的地方，一切都应该显得美丽而奢华，而我穿着它看起来实在很土气，不过我还是尽力把头发打理得漂亮些，从头顶到肩膀的样子倒还不算太差。

八点钟时我下楼，森特夫人已经在大厅里，站在漂亮的石制壁炉前，看着她的戒指在火光中闪闪发光，还把一只漂亮的脚搭在壁炉架左侧雕刻的石狼爪子上——仿佛那只石狼是她的所有物，她已经驯服了它。我出现时，她抬起头，微微一笑，但没有说话，似乎在沉思。

过了一会儿，艾米丽走了进来，裙摆发出轻柔的沙沙声。森特夫人开始和她交谈，称赞这个地方；就在距离晚餐时间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莱昂内尔爵士加入了我们，他看起来很精神，但也很疲惫。森特夫人对他露出甜美的微笑，他也心不在焉地回以微笑。他挽着她的手臂一起进餐，她则用睫毛做出一些动作，让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在脸红。她穿着一件我还没见过的白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简单的珍珠，看起来十分少女或新娘般可爱。莱昂内尔爵士会欣赏她也就不足为奇了！在餐桌旁——那里摆满了鲜花、大量的银器以及古老的水晶器皿，与深色的橡木墙板相得益彰——森特夫人坐在他的右边。

在他左边，是正在主持活动的妹妹。这很平常，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家里，不知为何，森特夫人显得更为重要了。他和她聊了很久，她还说了一些风趣的话，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在试图让他多说话。他没有和我说话，只是偶尔问问我房间的情况，或者问我是否想吃某种食物。我感到心里堵得慌，就像爸爸常说的那样，简直“不值30美分”。

晚饭后，艾米丽带我们来到一间漂亮的客厅——整个房间都是白色的，角落里有一架旧钢琴。莱昂内尔爵士离开了一会儿，但当他回来时，森特夫人立刻把他拉走了。当艾米丽询问我是否可以边弹钢琴边唱歌时，她根本不让莱昂内尔爵士听。相反，她开始急切地询问关于那座据说相当有名的图书馆的情况。

“如果你愿意，明天可以去看。”他说。

“哦，今晚就不能让我看一眼吗？”她撒娇地请求道，“请带我去吧，就看一眼而已。”

当然，他带她去了，而这次“参观”却持续了很长时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和迪克之间的那次激烈冲突其实是徒劳的，她最终会说服他在今晚向她求婚。既然我拒绝告诉他，她的脸颊正因对他的爱而变得红润，那她很可能会亲自告诉他，然后双手掩面，露出极其悲伤又可爱的模样。莱昂内尔爵士绝不会抵抗这样的手段！我知道他不会、也不可能爱上她，但他会为她感到难过，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让她因为他而受苦，毕竟他完全可以让她幸福。

艾米丽愉快地和我聊起教堂、格雷利斯的牧师、家族墓地之类的话题，每当她停下来，我就回答“是”或“不是”。但我的额头上却冒出了冷汗。我非常确定，森特夫人是不会离开图书馆的，除非莱昂内尔爵士把他自己、他的书以及他的城堡都送给她。也许是我的潜意识或星体存在于那里，听到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不管怎样，我都知道了，而我却无能为力。有个螺丝刀或夹具在手里的话，或许能让我好受些。

突然，我们听到有马车快速驶向房子的声音。

“会是谁呢？”诺顿夫人疑惑道，“现在已经九点半多了。”

“很可能是伯登先生吧，”我说。这是自从我们单独在一起后，我说的第一句还算理智的话。

她也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但当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过去，迪克仍然没有出现时，她改变了主意。她想，一定是有人有急事要见莱昂内尔爵士，所以才来不及等候。我并不相信这一点，希望她能打电话去问问到底是谁来了，但我又不好提出这样的建议。

屋里安静得可怕，我的耳朵仿佛被震得嗡嗡作响，就像听到炮声时的感觉一样！

十点；十点十五分；十点三十分——路易十四式的钟声响起。钟声刚敲完最后两下，莱昂内尔爵士就打开了门。他的脸色苍白，那种苍白是皮肤在经历某种可怕的事情后会出现的，他似乎根本没有看到自己的妹妹。他的目光直接越过她，落在我的身上，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非常想和你谈谈，”他说。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即将踏上一场明知会丧命的战斗，对此心怀沉重，但总体来说还是显得很高兴。

那时我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到了。我几乎以为自己会看到断头台的台阶，可即便它们就在眼前，我也看不见了。

“好吧，”我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哦，”艾米丽叫道，“不要走。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单独对埃拉琳说，那就让我离开吧。我有点困了，正想着要去睡觉呢。也许我可以跟你们俩道个别？”

“晚安，亲爱的，”莱昂内尔爵士回答道。我以前从未听他这么称呼过她。

“请代我向森特夫人道晚安，”艾米丽继续对我们说。

“好的，”莱昂内尔爵士说。不过我觉得他其实并没有听到。

诺顿夫人轻盈地走了出去，门也关上了。我做好心理准备，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紧盯着我的脸，眼中充满光芒。我想……

那一定是出于正义的愤怒；但那神情实在美妙——如此美好的表情，实在不该被用于这种激情之中，哪怕是出于正义的激情也不行。

“你这个可怜的孩子，”他站在我附近，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你经历了太多苦难。”

我仿佛被枪击中一般惊住了——他的开场白与我预想的完全不同。

“你、你是什么意思？”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一直都知道你很勇敢，但实际上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一百倍。迪克回来了，他带来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人，他们来自苏格兰——就是新郎和新娘。”

我顿时力气全无，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化成了液体，只剩下大脑在燃烧，心脏在剧烈跳动。但我没有倒下，我想我是抓住了某把高椅的靠背，拼命抓住它才没有倒下。

“埃拉琳……”我轻声说道。

“没错，埃拉琳，”他说。“感谢上帝，你不是埃拉琳。”

“感谢上帝？”我虚弱而惊讶地重复道。

“是的，我感谢上帝，因为一想到你是埃拉琳，我就快崩溃了——因为我觉得你虚伪、轻浮又爱调情，只因为我认为你流淌着某种特殊的血液。我把你的每一个行为都夸大其词，把那些想象中的缺点放大成不可逾越的障碍。那个叫伯登的家伙把埃拉琳带到这里——她今天刚和她的法国人结婚——因为他想毁了你。他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他是如何查明所有秘密的——找到你在凡尔赛的住处，知道你的真名——实际上，他几乎把一切都说了，只是没提到他曾敲诈你，为了你的朋友而强迫你去做那些你厌恶的事。当然，他没告诉我那一部分，不过也没必要，因为我已经猜到了……”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由于他眼中的杀气，我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

“唉，不幸的是他就在我家里，所以我只能让他离开，否则就只能把他赶出去！”

“他走了！”我低声说道。

“没错，他走了。由于森特夫人非常忠于她的侄子，她宁愿跟他一起走，尽管她与他的阴谋毫无关系——甚至都不知道。我请她留下，可她坚持要在他离开的当晚一同离去。很抱歉，但也没办法。我现在实在没心思考虑她的事了。”

“埃拉琳——”我虚弱地开口；但他以一种宽容而急切的态度打断了我。“是的，你会见到她的。既然她明白了真相，她就想见你，但是——”

“明白了真相？”

“原来，那个叫迪克·伯登的混蛋——他母亲就住在埃拉琳在苏格兰时的住处附近——他从班伯勒直接赶到那儿，哄骗那个女孩相信你背叛了她，试图损害她的利益，把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据为己有。显然，这让她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不然她也不会相信他的话而反对你。等她嫁给那个来接她的法国人后，他们三个人就一起赶来这里‘对质’你，就像那个混蛋伯登跟我说的那样。起初我并不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看到那个女孩和她母亲长得一模一样后，我就不再需要额外的解释了。”

“她非常害怕你不会允许她嫁给他，”我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和声音，插话道。

“她是这么说的。哦，当她知道伯登在你们的事情上对她撒谎后，她后悔了自己的不忠行为，还告诉我你有多讨厌这一切。怪不得她会认为我是个混蛋，从不写信，似乎也不在乎她是死是活。现在我明白自己确实是个混蛋，但那是你让我意识到的，不是她。不过，她最终会得到好处。三个月前，面对这样的婚事，我可能会反对，甚至想放弃这个女孩，但现在——我现在很高兴她能结婚，从而离开我的视线。这听起来很冷酷，但我实在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那个法国人看起来是个绅士，而且很爱她——相信埃拉琳·德·内斯维尔的女儿一定能让男人爱上她！我希望他们俩都能幸福。”

“可、可是如果他很穷呢？”我胆怯地问道。

“哦，那也没关系。我对事情的发展感到非常感激，甚至愿意把一半财产给她。当然，那样做很愚蠢；但我可以每年给她一千美元，终生如此，另外再送她一张两万美元的支票作为结婚礼物。你觉得这样够让他们满意了吗？”

“他们应该会高兴得不得了吧，”我说（尽管内心深处我知道埃拉琳永远不可能对别人为她所做的一切感到满足，她总觉得还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不过，”我继续说，“现在考虑自己的感受或许有些自私——但我实在控制不住。我曾经那么羞愧、那么屈辱，几乎无法忍受——不过我知道你不会、也不可能认为我有任何借口……”

“我不是说过你很勇敢吗？”他问我，目光中的友善超出了我的预期。

“是的。我确实很勇敢。”我为自己骄傲。“但勇敢的人也可能心肠歹毒。知道你会因此恨我之后，我一直很厌恶自己……”

“我不恨你，”他说。“问题在于——你恨我吗？”

我倒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根本不恨他；突然间，我担心他会察觉到我其实有多不恨他。“不，”我说，“不过那情况不同。我从来就没有理由恨你。”

“埃拉琳没警告过你，我是个十足的恶棍吗？”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因为那正是我们用来称呼他的词。“哦，她——”我开始道歉。

“你不必害怕承认，”他说。“因为她发现一切都没问题，不仅得到了原谅，还受到了宠爱，欣喜若狂之下，她告诉我，和我想象中的那个杀人犯完全不一样；现在她明白你是对的。难道是你替我为她辩护的吗？”

“当然了，”我说。

“尽管我对你做了那么多不公平的事，还表现出那种态度？”

“我一直觉得自己有错，可——可当你不认可我的时候，我还是会感到很痛心。自从切斯特之后……”

“是那枚戒指卡在我的喉咙里了。”他说道。

“你知道吗？”我结结巴巴地问，脸涨得通红。

“我在商店的橱窗里看到过它。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做了——我想，我也明白你为何要做这一切了。天哪，就算我把那个叫伯登的小混蛋在公园里踢来踢去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你那样做了，他早就没命了。”我咯咯笑着，渐渐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哦，不过我很高兴他走了。当然，明天我自己也会去，但是——”

“不行，”他说。“绝对不行。埃拉琳需要你。”

“我现在去见她好吗？”我谦卑地问道。

“还不行。告诉我——在班伯勒时，那个混蛋有没有过分逼迫你？你反抗他了吗？”

我点点头。

“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想让我答应他某件事。”

“立刻嫁给他？”莱昂内尔爵士的神情显得很危险。

“不——不是关于我的事。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这涉及到别人。请不要问我了。”

“我不会问了。如果这与你无关，只与别人有关，那我不在乎。不过，其实还是与我有关的吧？你能回答我这个问题吗？”

“如果你不再追问的话，我可以回答。这确实与你有关。我绝不会为了你而牺牲自己——但请不要再继续问下去了！”

“你不必再说了。够了。你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牺牲我。你——”

“我对你犯下的罪已经够多了。”
“你让我重获青春。”
“我？”
“难道你不知道我爱你、崇拜你、敬爱你吗？”
是的，他这么说了，妈妈。他的嘴唇这么说着，他那双可爱的眼睛也这么表达着。我抬头看着他们，泪水夺眶而出。他不需要别的回答，因为他立刻将我拥入怀中。我从没想过人们可以如此幸福。那一刻，我甚至愿意死去，但我更愿意活下去。
几分钟后，我们互相倾诉着彼此的感受，分享着心事，那感觉简直如同天堂一般。他在切斯特买回了那枚可爱的戒指，现在又把它戴在了我的手指上。亲爱的，我相信你不会介意我们订婚吧？
他说从第一天起就一直爱着我，直到最后，甚至到下一个世界去，因为那个世界也一定会充满他对我的爱。而我同样深爱着他，啊，我是多么地爱他啊！你会来到这里，和我们一起住在这座美丽的古堡里，就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一样，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见过埃拉琳了，她很健康，还紧紧地拥抱了我。她的奥诺雷也非常英俊；不过现在我还不能写关于他们的事，尽管他们在我的生命中非常重要；没有他们，我的生活也就毫无意义可言了。
艾米丽和莱昂内尔（我现在要这样称呼他了）会带我去找你，一切都会按照你的意愿来安排。
亲爱的、智慧的母亲，不知你是否曾想过事情会以这种方式结束？我没有。但他真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男人。只是，他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世界上其他所有人——除了你之外——都是存在的，而他，注定就要出现。
你深爱的、无比幸福的
奥德丽

*** 《古腾堡电子书集：银色版》内容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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