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rouge et le noir_ chronique du XIXe siècle (French) Stendhal 2659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红与黑：19世纪的编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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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红与黑：19世纪的编年史》
作者：司汤达
发布日期：1997年1月1日 [电子书编号#798]
最新更新时间：2020年1月8日
语言：法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798
制作人员：松本时也 <toqyam@os.rim.or.jp>
HTML版本由Chuck Greif制作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红与黑：19世纪的编年史》开始 ***

红与黑

19世纪编年史
作者：司汤达（玛丽-亨利·贝勒）

第一卷

第一章——一个小镇
第二章——一位市长
第三章——为穷人谋福利
第四章——一对父子
第五章——一次谈判
第六章——无聊
第七章——心灵感应
第八章——琐碎事件
第九章——乡村的夜晚
第十章——一颗宽广的心与微薄的财富
第十一章——一个夜晚
第十二章——一次旅行
第十三章——过时的袜子
第十四章——英国剪刀
第十五章——鸡鸣声
第十六章——第二天
第十七章——第一副手
第十八章——韦里耶尔的那位“国王”
第十九章——思考会带来痛苦
第二十章——匿名信
第二十一章——与一位老师的对话
第二十二章——行事方式
第二十三章——一名官员的忧愁

第二十四章——一座首都
第二十五章——神学院
第二十六章——世界，或富人所缺少的东西
第二十七章——人生中的第一次经历
第二十八章——一场游行
第二十九章——最初的进步
第三十章——一个有野心的人

第二卷

第一章——乡村的乐趣
第二章——步入社会
第三章——第一步
第四章——拉莫尔旅馆
第五章——敏感的心与一位虔诚的贵妇
第六章——发音方式
第七章——痛风发作
第八章——什么才是真正的装饰？
第九章——舞会
第十章——玛格丽特女王
第十一章——一个少女的“帝国”！
第十二章——会是丹东吗？
第十三章——一场阴谋
第十四章——少女的思绪
第十五章——这真的是阴谋吗？
第十六章——凌晨一点
第十七章——一把旧剑
第十八章——残酷的时刻
第十九章——滑稽歌剧
第二十章——日本花瓶
第二十一章——秘密笔记
第二十二章——争论
第二十三章——神职人员、森林与自由
第二十四章——斯特拉斯堡

第二十五章——美德之殿
第二十六章——道德之爱
第二十七章——教会中最美丽的场所
第二十八章——《玛农·莱斯考》
第二十九章——无聊
第三十章——布夫剧院的包厢
第三十一章——吓唬他
第三十二章——老虎
第三十三章——软弱的地狱
第三十四章——一个有智慧的人
第三十五章——一场风暴
第三十六章——悲伤的细节
第三十七章——一座地牢
第三十八章——一个有权势的人
第三十九章——阴谋
第四十章——宁静
第四十一章——审判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一卷
真理，残酷的真理
丹东

第一章
一座小城

把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一起，虽然情况会好一些，但那笼子依然不会变得美好。
霍布斯

韦里耶尔这座小城堪称弗朗什-孔泰地区最美丽的城镇之一。那些白色的房屋，配上红色的尖顶瓦片，分布在山坡上；而那些茂密的栗树则点缀着山坡的每一个角落。杜河在数百英尺下方流淌，那里曾经有西班牙人建造的防御工事，如今已破败不堪。

韦里耶尔的北面有一座高山作为屏障，那是侏罗山系的一部分。从十月初开始，维拉山的山顶就会被冰雪覆盖。有一条急流从山上流下，穿过韦里耶尔后汇入杜河，为许多锯木厂提供动力。这是一种相当简单的产业，为以农民为主的居民带来了些许生计。不过，让这座小城富裕起来的并非锯木业，而是所谓的穆尔豪斯式彩绘布的制造业。

正是由于这种繁荣的局面，自拿破仑倒台后，韦里耶尔几乎所有房屋的立面都得到了重建。一进入这座城市，就会被那台看似庞大而可怕的机器发出的巨大声响所震撼——有二十个沉重的锤子，在水流驱动的轮子作用下不断落下，发出震得地面发抖的响声。这些锤子每天能制造出成千上万的钉子。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们负责将小块铁料送入这些巨大的锤子中，这些铁料很快就会变成钉子。虽然这项工作看起来十分艰苦，但对于初次来到分隔法国与瑞士之间的山区的旅行者来说，却是一件令人惊叹的事情。如果旅行者走进韦里耶尔后询问这座让街道上的人们都听不见声音的巨大制钉厂属于谁，那么人们会用拖沓的语气回答：“哦，那是镇长先生的。”只要在韦里耶尔的这条从杜河岸边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大街上稍作停留，就很有可能会看到一个神情忙碌且显得很重要的大人出现。他头发已有些花白，穿着灰色衣服。他是多个骑士团的成员，额头宽阔，鼻子高挺，整体容貌相当端正——乍看之下，他既有村长应有的威严，又有一种四十八五岁时才会有的优雅气质。不过，这位巴黎来的旅行者很快就会被他那种自满和傲慢的态度所震惊，同时还感觉到他缺乏创新精神。显然，这个人的才能仅限于确保自己能得到应得的报酬，以及尽可能拖延付款的时间。这就是韦里耶尔的镇长——雷纳尔先生。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街道，进入镇政府，从此消失在旅行者的视线中。但如果继续往前走一百步，就能看到一座外观相当漂亮的房子，房子旁边的铁栅栏后面则是美丽的花园。再往远处看，就是由勃艮第的群山构成的地平线，那景象简直是为享受美景而存在的。

那景象让旅人忘却了那些令人窒息的金钱利益所带来的糟糕氛围。有人告诉他，这座房子属于德·雷纳尔先生。正是由于他在钉子制造业上的巨大成功，维里耶尔的市长才能拥有这座用石块建造的漂亮住宅，而这座住宅也正在建设中。据说他的家族是古老的西班牙贵族，早在路易十世征服这片土地之前就已经在此定居了。自1815年起，他因为自己的商业才能而备受尊敬——1815年，他成为了维里耶尔的市长。支撑着这座美丽花园各部分的阶梯式围墙，也是德·雷纳尔在土地经营方面卓越才能的体现。在法国，你不会看到像德国的莱比锡、法兰克福、纽伦堡等工业城市周围那样美丽的花园。在弗朗什-孔泰地区，人们建造的围墙越多，财产上堆放的石块就越多，这样就能赢得邻居们的尊重。德·雷纳尔的花园虽然被围墙环绕，但依然令人赞叹，因为他以极高的价格买下了那些土地。比如，当你进入维里耶尔时，会注意到位于杜布河岸边、形状奇特的锯木厂，其屋顶上方还有用巨大字体写着的“SOREL”字样。六年前，那块地还是德·雷纳尔花园第四层围墙所在的位置。尽管德·雷纳尔很骄傲，但他还是不得不向那个固执又倔强的农夫索雷尔多次恳求，还支付了大量的金币，才让他把工厂搬到别的地方去。至于为锯木厂提供水源的公共溪流，德·雷纳尔利用自己在巴黎的人脉关系，成功让这条溪流改道了。这一恩惠是在182...年的选举之后获得的。他给了索雷尔四英亩地，作为交换，索雷尔则把工厂搬到了杜布河下游五百步远的地方。虽然那个位置对他的松木加工业务更为有利，但自从变得富有之后，索雷尔还是设法从邻居的急躁和占有欲中得到了6000法郎的补偿。

的确，这种安排遭到了当地有见识之人的批评。四年前的一个星期天，德·雷纳尔先生身着市长服装从教堂回来，远远地看到老索雷尔正被他的三个儿子围在中间，微笑着看着他。那个笑容给这位市长的心灵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从那以后，他就认为本可以以更低的代价完成交换。

要想在韦里耶尔获得公众的认可，关键在于不要采用那些来自意大利的泥瓦匠们带来的建筑方案，他们每到春天就会穿过汝拉山隘来到巴黎。采用这样的创新做法，轻率的建筑者将会永远背上“愚蠢”的名声，从而在弗朗什-孔泰地区那些明智而温和的人士眼中失去信誉。

事实上，这些明智之人实行着最令人厌烦的专制统治；正因有了这个糟糕的制度，对于那些曾在巴黎这座伟大城市生活过的人来说，小城镇的生活实在难以忍受。在法国的小城镇里，舆论的暴政同样愚蠢至极，与美国并无二致。

第二章 市长

“重要性啊！先生，这算什么吗？得到愚人的尊敬、孩子的惊叹、富人的嫉妒，以及智者的蔑视罢了。”
——巴尔纳夫

幸运的是，对于德·雷纳尔作为行政官员的声誉而言，沿着杜布河上游百英尺高的山坡修建一道巨大的支撑墙是必要的。正是由于这一绝佳的位置，这里才拥有了最为美丽的景色。

法国。然而，每到春天，雨水就会冲刷这条步道，在其上形成沟壑，使得步道无法通行。这一困扰着所有人的问题，促使德·雷纳尔先生不得不建造一堵高20英尺、长30或40托瓦的墙，以此来保护这条步道。为了建造这堵墙，德·雷纳尔先生不得不三次前往巴黎——因为前任内政部长坚决反对修建这条步道。如今，这堵墙的墙顶已经高出地面4英尺。而且，似乎是为了向所有在任及前任的部长们挑战，人们还在墙上铺上了石板。多少次，当我回想起前一天在巴黎参加的舞会，将胸膛靠在这些灰蓝色相间的巨大石块上时，我的目光便会望向杜河谷！在河谷的左岸，还有五六条小溪流，从这些小溪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水流最终汇入杜河。这些山区的阳光非常强烈；当阳光直射下来时，旅行者可以在这些美丽的悬铃木下休息。这些树木之所以能长得如此茂盛，且叶片呈漂亮的蓝绿色，是因为市长让人在他那巨大的防护墙后面铺设了土壤。尽管遭到市议会的反对，他仍然将步道的宽度增加了6英尺以上（虽然他是极端主义者，而我则是自由主义者，但我还是为他点赞）。因此，在他和韦里耶尔救济院负责人瓦莱诺德看来，这个露台完全可以与圣日耳曼昂莱的露台相媲美。就我个人而言，《忠诚之路》这本书只有一点可挑剔的：在15到20个地方都可以看到这个正式名称，而这些大理石牌匾也为德·雷纳尔先生赢得了更多的荣誉。我之所以要批评《忠诚之路》，是因为当局以一种野蛮的方式砍伐和修剪这些茂盛的悬铃木。它们本应拥有像英国那些树木那样优美的形态，而不是像那些普通的盆栽植物那样。但市长的意志十分专横，每年都有两次，属于市政所有的树木都会被修剪。

那些树会被无情地砍掉。当地的自由派人士声称——不过他们是在夸大其词——自从马斯隆神父开始没收人们修剪树木后的产物之后，负责管理这些树木的人就变得愈发严厉了。这位年轻的牧师是几年前从贝桑松被派来监督谢兰神父以及周边地区的几位神父的。有一位曾在意大利军队中担任外科医生的老人，现在退休后住在韦里耶尔；据镇长所说，他生前既是雅各宾派成员，也是波拿巴主义者。有一次，他竟敢向马斯隆神父抱怨这些美丽的树木总是被砍掉。雷纳尔先生带着对一位荣誉军团成员——也就是外科医生——应有的傲慢态度回答说：“我喜欢阴凉处。我让人们修剪树木就是为了营造阴凉，我不认为树木还有别的用途，当然，像有用的桑树那样能带来收入的除外。”在韦里耶尔，决定一切的关键就是“创造收入”。这一原则代表了四分之三以上居民的普遍想法。在这个看似美丽的小城里，决定一切的也是“创造收入”这一原则。初来此地的外国人，会被周围清新而深邃的山谷所吸引，于是会以为这里的居民很懂得欣赏美。他们确实经常谈论自己家乡的美景，不可否认他们确实很看重这一点，但那只是因为美景能吸引一些外国人，而这些人的钱则能让旅馆主人致富，进而为城市带来收入。那个秋天，天气很好，雷纳尔先生挽着妻子的手，在忠诚大道上散步。雷纳尔夫人一边听着丈夫严肃的讲话，一边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三个小男孩的动向。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大约十一岁，他总是靠近栏杆，还试图爬上去。这时，有个温柔的声音呼唤着阿道夫的名字，于是那个男孩便放弃了他的冒险念头。雷纳尔夫人看上去像是三十岁的样子，不过仍然相当漂亮。

“那个来自巴黎的漂亮先生很可能会后悔的，”雷纳尔先生带着愤慨的神情说道，他的脸颊比平时更加苍白。“我在城堡里也有一些朋友……不过，尽管我想要用两百页的篇幅来描述乡下的情况，但我不会愚蠢到让你们忍受那种冗长且充满迂回技巧的乡下式对话。”
那个让韦里耶尔的市长极为厌恶的巴黎绅士，其实就是阿佩尔先生。两天前，他不仅成功进入了韦里耶尔的监狱和济贫院，还进入了由市长及当地富豪们资助运营的医院。
“可是，”雷纳尔夫人胆怯地问道，“既然您以极其诚实的态度管理着穷人的财产，那这个巴黎先生又能对您造成什么伤害呢？”
“他只是来诋毁我们的，之后还会在那些自由主义报纸上刊登文章。”
“您从不看那些报纸的，我的朋友。”
“但是，人们会向我们提起那些雅各宾派的文章；这些事情会分散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无法继续做好事。”至于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那个神父。
[*] 历史记载。
第三章 穷人的财产
一个品德高尚、没有阴谋诡计的神父，对村庄来说简直就是天赐之福。
弗勒里

要知道，韦里耶尔的牧师虽然已经八十岁高龄，但由于山区清新的空气，他依然保持着强健的体魄和坚韧的性格。他有权随时视察监狱、医院，甚至是济贫院。就在清晨六点钟，受巴黎方面推荐而来到这座奇特小镇的阿佩尔先生，明智地选择了这个时候动身。他立刻前往了牧师住宅。

读完法国贵族、该省最富有的地主拉莫尔侯爵写给他的信后，谢兰牧师陷入了沉思。他低声自言道：“我年纪大了，而且在这里很受尊敬，他们不敢这么做吧！”随后，他立刻转向那位来自巴黎的先生，尽管年事已高，但他的眼中仍闪烁着那种渴望做出英勇之举的炽热光芒。他说：“请跟我来，先生。在狱卒以及济贫院的看守面前，无论看到什么，请都不要发表任何意见。”阿佩尔立刻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于是他跟随这位可敬的牧师，参观了监狱、救济院和济贫院，提出了许多问题。尽管得到的回答有些奇怪，但他始终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责备之意。

这次参观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牧师邀请阿佩尔共进晚餐，但阿佩尔声称还有信要写，不想再给这位慷慨的同伴带来麻烦。大约三点钟时，两人继续检查济贫院，之后又回到了监狱。在那里，他们在门口遇到了狱卒——一个身高六英尺、双腿弯曲的巨人。由于恐惧，他那本就丑陋的面容变得更加可怕了。

“啊！先生，”他一见到牧师就说，“我看见您身边这位先生，他就是阿佩尔先生吧？”

“那又怎样？”牧师问道。

“因为从昨天开始，我就接到了严格的命令，省长通过一名骑马赶了一整夜的宪兵传达了命令，要求不得让阿佩尔先生进入监狱。”

“诺鲁德先生，”神父说道，“我向您声明，与我同在的这位旅客就是阿佩尔先生。您承认我有权利在昼夜任何时候进入监狱，并且可以带任何人随行吧？”
“是的，神父大人，”狱卒低声回答，头也低了下来，就像那只因害怕鞭子而不得不服从的斗牛犬。不过，神父大人，我有妻子和孩子，如果我被告发，我就会失去工作；我的生计就全靠这份工作了。”
“我也会很遗憾失去自己的工作，”善良的神父用越来越激动的声音说道。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狱卒立刻反驳道，“您啊，神父大人，大家都知道您有八百里弗尔的收入，还有不错的财产……”
这些事情经过各种方式的夸大和解读，已经引发了韦里耶尔小镇上所有人的仇恨情绪。此刻，它们成了雷纳尔先生与妻子之间争论的依据。早上，他带着救济院院长瓦勒诺德一起去找神父，表达自己强烈的不满。谢兰先生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支持，他完全明白他们话中的含义。
“唉，各位先生！我将会成为这个地区第八位被罢免的神父，而且我已经八十岁了。我在这里已经五十六年了，几乎为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施过洗礼——当初这里还只是个小村庄而已。我每天都会为年轻人主持婚礼，而他们的祖父们也曾由我来主持婚礼。韦里耶尔就是我的家，但我不会因为害怕离开这里而违背自己的良心，也不会接受别的管理者来指挥我的行为。看到那个来自巴黎的陌生人时，我就想：这个人或许是个自由主义者，这种人太多了，但他能对我们那些穷人和囚犯造成什么伤害呢？”
雷纳尔先生的责备，尤其是救济院院长瓦勒诺德的指责，越来越激烈了。
“好吧，各位先生！那就把我罢免吧！”老神父用颤抖的声音喊道。“但我仍然会住在这一带。大家都知道，四十八年前我继承了一块地，每年能带来八百里弗尔的收入。”

你就靠这份收入生活吧。我可不会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任何非法勾当，先生们。也许正因如此，当有人想让我失去这份收入时，我才不会那么害怕。
德·雷纳尔先生与妻子生活得很好，但对于妻子反复怯生生地提出的那个问题——“那个巴黎来的男人能对囚犯们做什么坏事呢？”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几乎要发怒了，这时妻子突然尖叫起来。他的第二个儿子刚刚爬上了露台墙的边缘，尽管那堵墙有二十多英尺高，且另一边是葡萄园，但他还是继续往上跑。德·雷纳尔夫人担心会吓到儿子、让他掉下去，因此不敢出声。最后，那个孩子因为自己的勇敢行为而大笑，他看到母亲的脸色苍白后，立刻跳下墙来，冲向母亲。他自然受到了严厉的责备。
这件小事改变了谈话的走向。
“我一定要把那个木匠的儿子索雷尔接到我家来，”德·雷纳尔先生说，“他能照看那些越来越难管教的孩子们。他是个年轻的牧师，同时也是个出色的拉丁语学者，一定能帮助孩子们进步，因为他性格坚定。”神父补充道：“我会给他三百法郎以及生活费用。不过我对他的品德有些怀疑，因为他是个老外科医生的幼子，而那个外科医生是荣誉军团的成员。他以表亲的名义住在了索雷尔家。其实他很可能是自由派的间谍，他说我们山区的空气对他的哮喘有好处，但这一点并未得到证实。他曾跟随拿破仑在意大利参加过多次战役，据说当时还拒绝过加入帝国。不过，这个自由派人士教索雷尔的儿子拉丁语，还把他带来的那些书留给了他。所以我本来 never想过让那个木匠的儿子来照顾我们的孩子。但在我们关系彻底破裂的前一天，神父告诉我，索雷尔已经学习神学三年了，打算进入神学院深造。所以他不是自由派，而且是个拉丁语专家。”
德·雷纳尔先生继续说道，同时用一种圆滑的眼神看着妻子：“从很多方面来看，这个安排都很合适。瓦莱诺德也为这两个孩子感到骄傲。”

他为自己的马车刚买了漂亮的诺曼底马。不过，他的孩子们却没有家庭教师。
——“他很可能会把这位家庭教师抢走。”
——“那么你同意我的计划了？”德·雷纳尔先生微笑着感谢妻子，因为她提出了这么好的主意。好了，那就这么决定了。
——“啊，天哪！我亲爱的朋友，你真会迅速做出决定！”
——“因为我有个坚强的性格，神父也看在眼里。我们别再隐瞒了，这里到处都是自由主义者。那些卖布的商人肯定都嫉妒我，我敢肯定。如果让他们看到德·雷纳尔先生的孩子们在家庭教师的带领下出去散步，那一定会让他们刮目相看。我祖父经常告诉我们，他年轻时也有过家庭教师。这可能需要花费一百埃居，但这也算是为了维持我们地位所必需的开支。”
这个突然的决定让德·雷纳尔夫人陷入沉思。她是个高挑、身材匀称的女人，堪称这座山区的美人。在巴黎人看来，她有一种纯朴的气质，举止中充满青春活力，那种天真无邪又活泼可爱的样子甚至会让人联想到某种温柔的快感。如果她知道这种效果的话，肯定会感到非常羞愧。她的生活中既没有过分的娇媚，也没有过多的感情。据说，仓库的老板瓦莱诺德曾经追求过她，但没有成功，这反而更加凸显出了她的贞洁。因为瓦莱诺德是个身材高大、面容红润、留着浓密黑胡须的年轻人，属于那种粗鲁无礼、傲慢自大的家伙，而在乡下人看来，这种人就被称为“英俊男子”。
德·雷纳尔夫人非常害羞，性格也显得很不稳定。她尤其无法忍受瓦莱诺德的持续喧闹声。由于她不喜欢那种所谓的“欢乐”，所以她被认为是个非常骄傲的人。其实她并没有这么想，只是很高兴看到城里的人不再常来拜访她。不可否认的是，她被认为是个愚蠢的人。

在她们主妇们看来，她对丈夫毫无策略可言，总是错失购买巴黎或贝桑松制造的精美帽子的绝佳机会。只要能让她独自在美丽的花园里闲逛，她就从不抱怨。她是个天真的灵魂，甚至从未想过要评判自己的丈夫，也从未承认过他令自己感到厌烦。她默认着夫妻之间本就该有最美好的关系。尤其当德·雷纳尔先生跟她谈论关于他们孩子的计划时，她就会很喜欢他——他打算让其中一个孩子从事剑术，另一个从事司法工作，第三个则进入教会。总的来说，她觉得德·雷纳尔远没有她所认识的其他男人那么令人厌烦。这种对丈夫的评价其实很合理。韦里耶尔的镇长之所以能享有聪明且风度翩翩的名声，全靠他从叔叔那里继承来的几则趣闻轶事。老德·雷纳尔上尉在革命前曾在奥尔良公爵的步兵团服役，每当他去巴黎时，都能进入公爵的社交场合。他在那里见过蒙塞松夫人、著名的热尼利斯夫人，还有罗瓦尔宫的发明者杜克雷斯先生。这些人物经常出现在德·雷纳尔的趣闻故事中。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讲述这些复杂故事的负担越来越重，最近他只有在特殊场合才会再提起与奥尔良家族有关的往事。此外，除了谈到金钱的问题外，他一直都很有礼貌，因此理所当然地被视为韦里耶尔最有贵族风度的人。

第四章 父子之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会是我的错吗？”
马基雅维利

“我妻子真是聪明绝顶！”第二天清晨六点，韦里耶尔的市长在索雷尔神父的锯木厂里时这样想着。虽然我已经告诉过她，为了保持自己的优势地位，但我没有想到：如果我不把那个据说拉丁语说得像天使一样的小索雷尔神父招来，那么那个不安分的仓库主管很可能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把我从他手中抢走。他会以多么傲慢的语气来谈论自己孩子的家庭教师啊！……一旦那个家庭教师归我所有，他还会继续穿教士服吗？德·雷纳尔先生正沉浸在这些疑虑中时，远远地看到一个身高接近六英尺的农民，从天亮起就一直在测量堆放在杜河沿岸的那些木料。那农民似乎对市长的到来并不满意，因为那些木料挡住了道路，而且显然是违规堆放的。原来那个人就是索雷尔神父，他对德·雷纳尔先生为他的儿子朱利安提出的这个奇怪提议感到非常惊讶，但同时也十分高兴。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不满和漠不关心的样子，而这种表情正是这些山区居民惯用的手段。在西班牙统治时期，他们曾是奴隶，至今仍保留着埃及农夫的那种表情特征。索雷尔的回答起初只是反复念叨着他所记得的所有敬语。当他重复着这些空洞的话语时，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这更凸显出他天生的虚伪与狡诈。而那个勤劳的农民则试图弄清楚，一个如此有地位的人为何要收留他那个坏小子作为儿子。他对朱利安极为不满，而德·雷纳尔先生则为他提供了每年三百法郎的报酬，还有食物甚至衣物。索雷尔神父突然提出的这个要求也被德·雷纳尔先生同意了。这一要求让市长大为震惊。既然索雷尔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对我提出的条件感到满意，那显然有人从别的地方给他提出了更好的条件，而那又会是谁呢？除了瓦莱诺德之外，还能有谁呢？德·雷纳尔先生再怎么催促索雷尔做出决定，也是徒劳无功。

立刻：那个老农坚决拒绝采用这个办法；他说自己要先咨询儿子的意见，仿佛在乡下，一个富有的父亲会去征求一个一文不名的儿子的看法，只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水力锯由位于小溪边的一个棚屋构成。棚屋的屋顶由木架支撑，而木架则立在四根粗大的木柱上。在棚屋中央、大约八到十英尺高的地方，有一把上下移动的锯子，同时还有一个非常简单的装置，用来推动木块靠近锯子，从而将木块切割成板材。
当索雷尔父亲走近工厂时，他用洪亮的声音呼唤朱利安，但没有人回应。他只看到自己的长子们——那些身材高大的男人，他们手持沉重的斧头，正在将云杉树干砍成小块，然后把它们送到锯子那里去。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木块上标记的黑色线条，每砍一下就会让巨大的木屑飞溅出来。他们没有听到父亲的呼声。索雷尔父亲走进棚屋，试图在锯子旁边找到朱利安，但却一无所获。他在五到六英尺高的地方看到了朱利安，他正站在屋顶的某块木板上。朱利安并没有仔细观察整个机械的运作情况，而是在读书。这对老索雷尔来说真是令人厌恶至极；或许他还能原谅朱利安身材瘦弱、不适合从事体力劳动的事实，毕竟这与他的长子们截然不同；但他实在无法忍受朱利安喜欢读书的习惯，因为他自己根本不识字。
索雷尔父亲又叫了朱利安两三次，但都没有用。朱利安全神贯注地盯着书本，以至于根本听不到父亲那可怕的声音。最后，尽管年纪已大，索雷尔父亲还是敏捷地跳上了被锯子切割的木头，再从那里跳到支撑屋顶的横梁上。一声猛烈的击打让朱利安手中的书掉进了小溪里，另一声同样的猛烈击打打在他的头上，使他失去了平衡。他差点从十二到十五英尺高的地方坠落下去，落在正在运转的机器部件之间，那样他肯定会被摔碎的，但他的父亲在关键时刻用左手扶住了他。

“唉，懒鬼！你在值班时还是一直在看那些该死的书吗？那就晚上再读吧，反正你也会在神父那儿浪费时间。”
朱利安虽然被重击打得头晕目眩、满身是血，但他还是回到了自己负责的区域——锯子旁边。他眼里含着泪水，与其说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不如说是因为失去了他最珍爱的那本书。
“下来，畜生，我有话跟你说。”
机器的噪音让朱利安无法听到这个命令。他的父亲已经下到下面，不想再爬上去，于是找来一根长杆，用它敲打朱利安的肩膀。朱利安一倒下，老索雷尔就粗暴地把他推向前方，朝房子里赶去。年轻人心里想着：天知道他会对我做什么！经过时，他悲伤地看着那本掉进小溪里的书——那是他最喜爱的书，《圣赫勒拿岛回忆录》。
他的脸颊发红，眼睛低垂着。他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外表看起来很虚弱，五官并不端正，但却很精致，鼻子则像鹰的鼻子一样。他有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在平静时显得深思熟虑且充满热情，但此刻却流露出极其凶狠的仇恨表情。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长得很低，这让他看起来额头较小，生气时则显得十分凶恶。在人类各种各样的面容中，或许没有哪一种比他的面容更引人注目了。他身材瘦削，看起来更敏捷而非强壮。从年轻时起，他那极度忧郁的神情和苍白的脸色就让父亲觉得他活不长久，或者只会成为家庭的负担。他在家里遭到所有人的鄙视，他恨自己的兄弟和父亲；在周日的公共场合玩耍时，他总是被打败。
不到一年前，他那俊美的面容才开始让一些女孩对他产生好感。作为弱者而遭众人蔑视的朱利安，却非常崇拜那位敢于为梧桐树问题向镇长反映意见的老外科医生。

这位外科医生有时会付钱给索雷尔父亲，让他能支付儿子的工资，同时还会教他拉丁语和历史——也就是他所知道的那些历史知识，比如1796年在意大利的战役。临死时，他还把自己的荣誉军团勋章、未领的军饷，以及三四十本书留给了他。其中最珍贵的那本书，因为镇长从中谋取私利，而被扔进了公共的溪流里。

朱利安一进家门，就感到父亲的强壮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浑身发抖，生怕遭到殴打。“不要撒谎，立刻回答我！”老农严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同时那只手像转动玩具兵一样转动着他。朱利安那双充满泪水的大黑眼睛，与那个老木匠那双灰色的、充满恶意的小眼睛对视着，那老木匠似乎想要看透他的内心。

第五章　一次谈判

“拖延时间，就能把事情拖过去。”——埃尼乌斯

“如果可以的话，就别撒谎，你这个混蛋！你是怎么认识雷纳尔夫人的？什么时候和她说过话的？”
“我从未和她说过话，”朱利安回答道，“我只在教堂里见过那位夫人而已。”
“但你肯定看过她吧，你这个无耻的家伙！”
“绝对没有！您知道的，我在教堂里只看到上帝而已。”朱利安带着一丝虚伪的表情说道，他认为这种表情足以避免再次受到惩罚。

“其实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机灵的农夫回答道，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但我不会从你嘴里得到任何消息的，该死的阴险鬼。反正，我很快就能摆脱你了，我的锯子也能继续好好使用了。你肯定是得到了神父或其他人的帮助，才有了这么好的职位。快收拾好东西，我会带你去雷纳尔先生那里，你会在那里担任孩子们的家庭教师。”
“那我能得到什么报酬呢？”
“食物、衣服，还有三百法郎的薪水。”
“我不想当仆人。”
“笨蛋，谁让你当仆人了？我怎么会希望自己的儿子当仆人呢？”
“可是，我要和谁一起吃饭呢？”
这个问题让老索雷尔有些慌乱，他意识到继续交谈可能会犯下错误，于是怒气冲冲地指责朱利安贪吃，然后离开去和其他儿子商量。
不久之后，朱利安又看到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斧头，正在商量着什么。看了他们很久之后，朱利安还是无法猜出他们在想什么，于是他走到锯子的另一边，以避免被发现。他想要认真思考这个突然改变他命运的消息，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保持冷静；他的脑海里全是关于雷纳尔先生那座漂亮房子里的景象。
“与其被迫和仆人们一起吃饭，还不如放弃这一切，”他想。“父亲会强迫我这么做，但宁愿死也不行。我还有十五法郎八苏的积蓄，今晚就逃走吧。用两天的时间，走一些没人会遇到的小路，这样就能到达贝桑松。在那里，我可以参军，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去瑞士。不过那样一来，我就再也无法取得进步，也无法实现自己的野心了，更不可能成为那个能带来一切的好职位——神职人员了。”
朱利安对和仆人们一起吃饭的厌恶并非天性使然；为了获得财富，他甚至愿意做更艰难的事情。这种厌恶感源自卢梭的《忏悔录》。

那是他唯一用来想象世界的书籍。《大军公报集》与《圣赫勒拿岛回忆录》则构成了他的“圣典”。他愿意为这三本书付出生命，从不相信其他任何书籍。据那位老外科医生所说，他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书都是谎言，都是些为了升官发财而编造的虚假之作。
朱利安拥有炽热的灵魂，却有着常常与愚蠢相伴的惊人记忆力。为了赢得老神父谢兰的好感——他明白自己的未来取决于此——他背下了整本拉丁文的《新约圣经》，还熟记了德·梅斯特所著的教皇相关著作，但他对这两本书同样毫不相信。
仿佛是心照不宣一般，那天索雷尔和他的儿子都避免交谈。黄昏时分，朱利安去神父那里上神学课，但他觉得没必要把有人向他父亲提出的那个奇怪提议告诉神父。他想，这或许是个陷阱，最好装作已经忘记了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德·雷纳尔叫来了老索雷尔。老索雷尔等了一两个小时后才赶到，一到门口就不断道歉，同时还不停地行礼。经过一番周折后，索雷尔明白，自己的儿子将与主人夫妇一起用餐，而在有客人来访的日子里，则要独自一人在另一个房间里与孩子们待在一起。随着他越来越察觉到镇长确实很急切，再加上满心的怀疑与困惑，索雷尔要求看看儿子将要睡觉的房间。那是一间布置得很整洁的大房间，不过里面已经有人在搬运三个孩子的床铺了。
这一情况让这位老农恍然大悟，他立刻要求看看会送给儿子的衣服。德·雷纳尔打开抽屉，拿出一百法郎。“用这笔钱，您的儿子可以去找布料商杜兰德，买一套完整的黑色衣服。”

“即便我把他从您那儿带走，”那个农民说道，他突然忘记了应有的恭敬态度，“那件黑色衣服还会属于他吗？”
“当然。”
“哦！那好吧，”索雷尔用拖沓的语气说，“那就只剩下一件事需要商定了，那就是您要给他多少钱。”
“什么！”，德·雷纳尔先生愤怒地叫道，“我们昨天就已经达成协议了：我出三百法郎；我觉得这已经很多了，甚至可能太多了。”
“那是您的提议，我并不否认，”老索雷尔依旧缓慢地说着。然后，凭借着只有那些不了解弗朗什-孔泰地区农民的人才会感到惊讶的机智，他直视着德·雷纳尔先生补充道：“我们在别的地方能找到更好的条件。”
听到这话，镇长脸色大变。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冷静。经过两个小时的激烈谈判，期间没有一句闲话，最终还是那个农民的精明占了上风——毕竟那个富人根本不需要如此精明才能生活。关于朱利安新生活的各项条款都未能确定下来；不仅他的薪水被定为四百法郎，而且还得每月初就预付这笔钱。
“好吧，那我给他三十五法郎吧，”德·雷纳尔先生说。
“为了凑成整数，像我们这位慷慨的镇长先生，”农民用讨好的语气说，“应该会给出三十六法郎吧。”
“行吧，”德·雷纳尔先生说，但“咱们还是结束这件事吧。”此刻，愤怒让他的语气变得坚决起来。农民意识到不能再继续争取下去了。于是，轮到德·雷纳尔取得优势。他坚决不肯把第一个月的三十六法郎交给急于为儿子拿到这笔钱的索雷尔。德·雷纳尔开始考虑，自己或许得把在这次谈判中所扮演的角色告诉妻子。
“把 saya给您的那一百法郎还给我，”他生气地说。“杜兰德欠我一些钱。我会和您的儿子一起去取布料。”

黑色风格。
在表现出那股勇气之后，索雷尔又小心翼翼地恢复了他那恭敬的语气；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最后，见再无取胜的可能，他便离开了。他最后的鞠躬时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会让我儿子去城堡里。”
这是镇上的人们为了讨好市长而对他住所的称呼。
回到工厂后，索雷尔四处寻找儿子，却一无所获。由于担心会发生什么，朱利安在半夜就离开了家。他想要把书和自己的荣誉勋章藏起来，于是把它们带到了住在韦里耶尔上方山区的朋友——一个名叫富凯的年轻木材商那里。
当他再次出现时，父亲对他说：“天知道，你这个懒鬼，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点良心，为我支付这些年来我为你的生活所付出的代价！拿着你的破衣服，去市长那儿吧。”
朱利安因为没有遭到殴打而感到惊讶，于是赶紧离开。但一旦离开那个可怕的父亲的视线，他就放慢了脚步。他认为，去教堂稍作停留会对他的虚伪行为有所帮助。
这个词让你感到惊讶吗？在说出这个可怕的字眼之前，这个年轻农夫的灵魂已经经历了许多考验。
从孩提时代起，每当看到那些身穿白色长袍、头戴带有黑色长鬃的盔甲的第六龙骑兵团士兵从意大利回来，把马匹拴在父亲家带栅栏的窗户旁时，朱利安就对军队生活充满了向往。后来，他又听老军医讲述洛迪桥战役、阿尔科勒战役以及里沃利战役的经过，听得如痴如醉。他还注意到，老人总是用充满渴望的目光看着他的荣誉勋章。
[*] 作者在1800年时是第六龙骑兵团的少尉。

然而，当朱利安十四岁时，人们开始在韦里耶尔建造一座教堂。对于这么小的一个城镇来说，这座教堂已经堪称宏伟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四根大理石柱子，它们的景象让朱利安印象深刻。这些柱子因为引发了镇上的治安官与从贝桑松派来的年轻神父之间的激烈冲突而声名大噪——那名年轻神父被视作教会的间谍。大家都认为，治安官差点就失去自己的职位了。毕竟，他竟敢与一名几乎每两周就要去贝桑松、据说还会去见主教的牧师发生争执！

与此同时，这个有着众多子女的治安官做出了几项看似不公正的判决，而这些判决都是针对那些阅读《宪法报》的居民的。最终，正义的一方取得了胜利。虽然罚款金额只有三到五法郎而已，但其中一笔罚款却由朱利安的教父来支付。愤怒之下，这位男子大声喊道：“变化真大！二十多年来，那名治安官一直被认为是个非常诚实的人啊！”朱利安的朋友、那位外科医生也去世了。

突然间，朱利安不再谈论拿破仑的事了。他宣布自己打算成为一名神父，人们经常看到他在父亲的锯木厂里，努力背诵神父借给他的拉丁文圣经。那位善良的老人对朱利安的进步感到惊讶，于是整晚都在教导他神学知识。朱利安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出虔诚的态度。谁能想到，那个面色苍白、温柔可人的少女，其实怀有如此坚定的决心：宁愿面对千死的危险，也要实现自己的野心？

对朱利安而言，实现财富梦想的第一步就是离开韦里耶尔。他厌恶自己的故乡，那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恐惧。从小，他就有过一些狂热的幻想。他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见到巴黎那些美丽的女子，用出色的表现吸引她们的注意。为什么他不能像还是穷人的拿破仑那样，赢得那位美丽的博阿尔奈夫人的心呢？多年来，朱利安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那个原本只是个默默无闻、一文不名的军官，是如何凭借自己的力量成为世界的主宰的。

剑。这个念头让他从自己所认为的巨大不幸中得到安慰，而当他拥有它时，更会让他欣喜若狂。教堂的建造以及治安官的判决突然让他有了新的想法；这个想法让他几周时间都仿佛疯了一般，最终，它以一种充满力量的方式占据了他的心灵，就像一个充满激情的人认为自己发明了某种东西一样。当波拿巴开始声名鹊起时，法国人害怕会被入侵；因此，军事才能变得十分重要且备受推崇。如今，有些四十岁的神父就能获得十万法郎的薪水，这一数字是拿破仑麾下那些著名将军的三倍。他们需要有人来辅佐自己。就是那个曾经如此聪明、诚实，而且年纪已大的治安官，因为害怕惹恼一个三十岁的年轻神父而自毁名誉。必须成为神父才行。有一次，在他新近产生的虔诚之心之下——当时朱利安已经学习神学两年了——他的灵魂突然被一股火焰吞噬了。那是在谢兰先生举办的牧师聚会上，那位善良的神父把他介绍为一名天赋异禀的人，结果朱利安竟然愤怒地赞扬起了拿破仑。他用自己的右手绑在胸前，假装在搬动一棵云杉树时手臂脱臼了，之后两个月都保持这种不舒服的姿势。经历了这段痛苦的时光后，他终于原谅了自己。这就是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虽然外表看起来很虚弱，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七岁左右，他腋下夹着一个小包裹，走进了韦里耶尔那座宏伟的教堂。他发现教堂里一片昏暗且寂静。因为有个节日的关系，教堂里的所有窗户都被红色布料遮住了。在阳光的照射下，便产生了令人目眩的光芒，营造出一种极为庄严且神圣的氛围。朱利安吓了一跳。他独自一人在教堂里，便坐在看起来最漂亮的座位上。他身上带着雷纳尔先生的纹章。在祈祷台上，朱利安看到一张打印好的纸，似乎是故意放在那儿让人阅读的。他看过去，上面写着：《路易·热纳尔被处决的经过及最后时刻的详情》，该事件发生在贝桑松，日期为……

那张纸已经撕破了。在纸的背面，可以看见一行字中的前两个词，那是：“第一步。”
“是谁把这张纸放在这儿的？”朱利安问道。他叹了口气，补充道：“可怜的人啊，他的下场也和我的一样……”然后他把那张纸揉成了团。
出门时，朱利安似乎看到圣水盘旁边有血迹，其实那只是洒出来的圣水而已；窗户上红色窗帘的反射让那些水看起来像血一样。
最终，朱利安为自己的恐惧感到羞愧。“我难道是个懦夫吗？”他心想，“拿起武器吧！”这个在老外科医生讲述的战斗故事中经常出现的词，对朱利安来说意味着英雄主义。他站起身来，快步朝德·雷纳尔先生的家走去。
尽管他下了坚定的决心，但当他在距离房子二十步远的地方看到那个人时，他还是被一种无法克服的胆怯所笼罩。铁栅栏是开着的，它在他看来显得极为壮观，他必须走进去。
朱利安并不是唯一一个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心神不宁的人。德·雷纳尔夫人因为这个陌生人的出现而变得极为胆小，因为她知道，按照这个人的职责，他将会一直挡在她和孩子们之间。她习惯于让儿子们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早上，当她看到孩子们的小床被搬到给家庭教师的房间里时，她流了很多眼泪。她试图让丈夫把最年幼的斯坦尼斯拉斯-泽维尔的小床搬回自己的房间，但毫无用处。
德·雷纳尔夫人的女性柔弱性格被发挥到了极点。她在自己脑海中想象出一个粗鲁又蓬头垢面的人的形象，这个人只会因为会拉丁语——一种她认为很野蛮的语言——就责骂她的孩子们，甚至还会用鞭子抽打他们。

第六章　无聊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莫扎特：《费加罗》

当雷纳尔夫人远离人们的视线时，她总能以与生俱来的敏捷与优雅走出通往花园的客厅窗门。这一次，她在入口处看到一个几乎还是孩子的年轻农民，脸色极其苍白，显然刚刚哭过。他穿着洁白的衬衫，腋下夹着一件非常干净的紫色天鹅绒外套。

那个小农民的皮肤如此白皙，眼神如此温柔，以至于性格略带浪漫主义的雷纳尔夫人起初以为那可能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前来向镇长请求什么恩惠。她为这个被堵在入口处、显然不敢按铃的可怜人感到同情。雷纳尔夫人走上前去，暂时忘却了因家庭教师到来而带来的痛苦心情。朱利安则面朝门口，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当有个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时，他猛地一惊：

“孩子，你在这里想要什么？”

朱利安迅速转过身来，被雷纳尔夫人那充满魅力的目光所震撼，他的羞怯也消散了不少。很快，他被她的美貌迷住了，甚至忘记了此行的目的。雷纳尔夫人再次问道：

“夫人，我来是想担任家庭教师的。”他终于开口，同时努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因为为自己的哭泣而感到羞愧。

雷纳尔夫人愣住了；他们彼此靠得如此之近，可以互相注视。朱利安从未见过衣着如此考究的人，尤其是从未见过一位肤色如此出众的女性，还能用如此温柔的语气与他交谈。雷纳尔夫人看着那些大颗的泪珠，它们最初停留在那苍白的脸颊上，而现在则变成了粉红色。不久，她便笑了起来。

她带着少女般的天真快乐，取笑自己，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竟如此幸福。原来，这就是她想象中那个衣衫褴褛、丑陋不堪的教师，会来责骂并鞭打她的孩子们的人！
“请问，先生，”她最终开口说道，“您会拉丁语吗？”
听到“先生”这个称呼，朱利安十分惊讶，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是的，夫人，”他羞怯地回答。
德·雷纳尔夫人高兴极了，于是对朱利安说：“您不会太严厉地责罚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吧？”
“我？责罚他们？”朱利安惊讶地问，“为什么？”
“请您答应我，您会对他们好的，对吧？”她稍作停顿后，用越来越激动的声音补充道。
被一位衣着优雅的女士如此正式地称为“先生”，这完全超出了朱利安的预料。在他年轻时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中，他一直以为，只有当他穿上漂亮的制服时，那些体面的女士才会愿意与他交谈。
而德·雷纳尔夫人则被朱利安白皙的肌肤、大大的黑眼睛以及那略带卷曲的漂亮头发所吸引——因为他为了降温，刚刚把头浸在公共喷泉的水里。令她欣喜的是，这位她原本担心会对孩子们很严厉的教师，竟然有着少女般的羞涩模样。对于性情温和的德·雷纳尔夫人来说，自己的担忧与现实之间的反差实在是个巨大的惊喜。
终于，她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和这个几乎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站在自家门口，而且距离如此之近。
“请进吧，先生，”她有些尴尬地说。
在她的生命中，还从未有过如此令人愉悦的感觉让德·雷纳尔夫人如此感动；也从未有过如此优雅的人出现在她面前。

更令人担忧的恐惧出现了。这样，她精心照顾的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就不会落入那个肮脏又脾气暴躁的牧师手中了。一走进门厅，她就转身看向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的朱利安。看到如此美丽的房子，他那惊讶的表情在德·雷纳尔夫人眼中更显可爱。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觉得那位家庭教师应该穿着黑色的衣服。

“可是，先生，”她又停下来问道，生怕自己弄错了——因为这个想法让她无比开心，“您会拉丁语吗？”

这些话触动了朱利安的骄傲心，也打破了他刚才还沉浸其中的美好幻想。

“是的，夫人，”他试图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回答道，“我懂拉丁语，甚至有时候比神父还要好。”

德·雷纳尔夫人觉得朱利安看起来很凶狠；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她走上前，轻声对他说：“那么，在最初的几天里，即使孩子们没学会功课，您也不会用鞭子打他们吧？”

这位美丽女士如此温柔且近乎恳求的语气，让朱利安立刻忘记了作为拉丁语专家应有的尊严。德·雷纳尔夫人的脸离他很近，他能闻到她夏日服装上的香气，这对一个贫穷的农民来说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朱利安的脸变得通红，他叹了口气，用颤抖的声音说：“请不必担心，夫人，我会完全服从您的命令。”

直到这时，当他对孩子们的担忧完全消失后，德·雷纳尔夫人才意识到朱利安的极度美貌。他那近乎女性化的面容以及尴尬的神情，在一个极其害羞的女人看来并不显得可笑。而通常人们认为对男性美貌而言不可或缺的阳刚之气，反而会让她感到害怕。

“您多大了，先生？”她问朱利安。

“马上就十九岁了。”
“我的长子已经十一岁了，”德·雷纳尔夫人完全放心地回答道，“他几乎可以算是你的同龄人了，你可以好好地跟他谈谈。有一次，他父亲想打他，结果那孩子病了一整周，而那其实只是很轻的打而已。”
朱利安心想：这和我有什么区别呢？昨天我父亲还打了我。这些有钱人真是幸福啊！
德·雷纳尔夫人已经能够察觉到这位家庭教师内心的情感变化了；她把他的悲伤视为胆怯，于是想要鼓励他。
“您叫什么名字，先生？”她用一种充满魅力且优雅的语气问道。朱利安感受到了那种魅力，却说不出原因。
“我叫朱利安·索雷尔，夫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走进一户陌生的房子，我感到非常害怕，需要您的保护。请原谅我初来时的种种过错吧。我从未上过学，因为太穷了。除了我的表兄——那位获得过荣誉军团勋章的外科医生，以及谢兰神父之外，我从未与别的男人交谈过。他会为我作证。我的兄弟们总是打我，如果他们说我的坏话，请不要相信他们。请原谅我的过错，夫人，我绝没有恶意。”
在这段长谈中，朱利安逐渐安心下来，同时仔细观察着德·雷纳尔夫人。这就是当完美的人格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时所产生的效果，尤其是当被赞美的人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魅力时。朱利安很了解女性的美貌，此刻他甚至觉得她只有二十岁左右。他立刻产生了亲吻她手的冲动。但很快他又害怕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想：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那就太懦弱了，因为这样做或许能让我得到好处，也能减少这位美丽女士对一个刚脱离贫苦生活的穷工人的轻视。也许，朱利安还因为那些年轻女孩们每周日都会重复说的“帅小伙”这个词而有些受鼓舞。在这番内心的挣扎中，德·雷纳尔夫人还给了他一些关于如何与她相处的建议。

孩子们。朱利安所遭受的暴力行为让他再次变得脸色苍白；他强作镇定地说：“夫人，我绝不会打您的孩子们，我以神明起誓。”说着，他竟敢握住雷纳尔夫人的手，将其放到自己的嘴唇上。她对这一举动感到惊讶，仔细想想后又觉得十分震惊。由于天气非常炎热，她的手臂在披肩下完全露着，而朱利安将她的手放到自己嘴唇上的动作使得她的手臂完全暴露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责备自己，觉得自己没有足够快地表现出愤怒。听到动静的雷纳尔先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他依旧保持着在办理婚礼时那种威严而慈父般的姿态，他对朱利安说：“在孩子们看到你之前，我必须先和你谈谈。”他把朱利安带进办公室，同时阻止了想要让他们单独相处的妻子。门一关上，雷纳尔先生便严肃地坐了下来。“神父告诉我你是个好孩子，这里的人都会尊重你。如果我满意的话，还会帮你安排一份工作。我希望你不要再和亲戚或朋友见面，他们的作风不适合我的孩子们。这是第一个月的36法郎，但我要求你保证不会把这笔钱分文给你的父亲。”雷纳尔先生对那个老头很生气，因为在这件事上，那个老头比他更狡猾。“现在，先生，按照我的命令，这里的人都会称呼您为‘先生’，您会体会到进入一个正派家庭的好处。现在，先生，您不能让孩子们看到您穿着外套的样子。仆人们看到了吗？”雷纳尔先生问他的妻子。“没有，亲爱的，”她若有所思地回答。“那就好。穿上这个吧，”他递给惊愕的年轻人一件自己的外套，说道，“现在，我们去找商人杜兰德吧。”

床单。
一个多小时后，当德·雷纳尔先生带着那位身着黑色衣服的新家庭教师回来时，他发现妻子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朱利安的出现让她感到安心，看着他，她就忘记了恐惧。尽管朱利安对命运和人类充满疑虑，但此刻他的心灵却像孩子一般纯真；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过了好几年，从三小时前还在教堂里颤抖的那一刻起。他注意到德·雷纳尔夫人冷漠的表情，明白她是因为他敢亲吻她的手而生气。不过，由于穿着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衣服，他心中充满了自豪感，这种感觉让他变得异常兴奋，他急于隐藏自己的喜悦，因此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急躁且疯狂。德·雷纳尔夫人用惊讶的目光注视着他。
“请保持严肃，先生，”德·雷纳尔先生说，“如果您想让我的孩子们和仆人们尊重您的话。”
“先生，”朱利安回答道，“我穿这些新衣服很不舒服；我是个穷农民，从来只穿过外套而已。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愿意回自己的房间去。”
“你觉得这个新来的老师怎么样？”德·雷纳尔先生问妻子。
几乎出于本能，德·雷纳尔夫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向丈夫隐瞒真相。“我并不像您那样喜欢这个穷农民，您的偏袒会让他变得傲慢无礼，您很可能在一个月内就不得不把他解雇。”
“那我们就把他解雇吧，虽然这会让我损失一百法郎，但韦里耶尔也会习惯有老师来教导德·雷纳尔先生的孩子们。如果让朱利安继续穿着工人的衣服，那这个目的就无法实现了。当然，在解雇他的时候，我会把刚才从布料商那里买来的整套黑色衣服留下来。他就不必再穿别的衣服了。”

我刚刚找到的那些东西都是在裁缝店买的，我已经把它们装裱起来了。

在德·雷纳尔夫人看来，朱利安在房间里度过的那段时间简直短得可怜。那些得知有新家庭教师到来的孩子们，不停地向他们的母亲提问。终于，朱利安出现了。他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如果说他很严肃的话，那未免言过其实了——他简直就是严肃的化身。他被介绍给孩子们，他用一种连德·雷纳尔先生都感到惊讶的语气跟他们讲话。

“各位先生，”他在讲话结束后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教你们拉丁语。你们知道背诵课文是什么感觉吧。这就是《圣经》，”他指着那本黑色封面的小册子说，“里面主要记载的是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的故事，也就是所谓的《新约》。我会经常让你们背诵课文，也请让我来背诵一下吧。”

孩子们中的长子阿道夫拿起了那本书。“随便翻开一页，”朱利安继续说道，“然后告诉我某一段的前三个词。我会把这本作为我们所有人行为准则的圣书背下来，直到你们叫我停下来为止。”阿道夫翻开了书，读了两个词，而朱利安则像讲法语一样轻松地背下了整页的内容。德·雷纳尔先生得意地望着自己的妻子。看到父母如此惊讶，孩子们也瞪大了眼睛。这时，有个仆人来到客厅门口，但朱利安仍然继续用拉丁语讲话。那个仆人起初一动不动，随后便离开了。不久，夫人的女仆和厨师也来到了门口，此时阿道夫已经翻开了八处页面，而朱利安依然能够轻松地背诵下去。

“啊！天哪！真是个可爱的小神父啊！”那个非常虔诚的年轻女仆大声说道。

德·雷纳尔先生的自尊心受到了冲击；他根本没心思去考察这位家庭教师，而是忙于从记忆中找出一些拉丁语单词。最终，他只能说出贺拉斯的一首诗。而朱利安所知道的拉丁语只有《圣经》里的内容而已。他皱着眉头回答道：

“我即将从事的圣职要求我不得阅读如此世俗的诗作。”雷纳尔先生引用了许多所谓贺拉斯的诗句，向孩子们解释了谁是贺拉斯；但孩子们被他的话深深吸引，几乎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利安身上。由于仆人们一直站在门口，朱利安觉得有必要继续考验他们：“必须让最小的那个孩子也来读一节圣书中的内容，”他对那个小男孩说。小斯坦尼斯拉斯骄傲地勉强读出了某段文字的第一个词，而朱利安则把整页的内容都背了出来。为了让雷纳尔先生的胜利更加完美，就在朱利安背诵的时候，拥有那些漂亮的诺曼马的马主瓦莱诺德先生以及该地区的副县长沙尔科·德·莫吉隆也进来了。这一幕让朱利安获得了“先生”的称号，就连仆人们也不敢拒绝这个称呼。傍晚时分，整个韦里耶尔的人都来到雷纳尔先生家，想看看这个了不起的人。朱利安总是以一种冷漠的态度回应所有人，让人不敢靠近他。他的名声在城里迅速传播开来，没过几天，雷纳尔先生担心别人会把他抢走，便提议让他签订一份为期两年的合同。朱利安冷冷地回答：“不，先生。如果您想解雇我，那我只好离开。那种只约束我而不要求您承担任何义务的合同，我是不接受的。”朱利安表现得非常出色，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连雷纳尔先生本人也开始尊重他了。由于神父与雷纳尔先生和瓦莱诺德先生关系不和，没人能揭露朱利安过去对拿破仑的崇拜之情，他只会以厌恶的态度谈论拿破仑。

第七章　选择性亲和力

他们只知道用伤害来触碰心灵。
——一位现代人

孩子们崇拜他，他却并不爱他们；他的心思在别处。那些孩子所做的任何事都无法让他感到不耐烦。他冷漠、公正、毫无表情，但却仍受到人们的喜爱，因为他的出现某种程度上驱散了家中的无聊气氛，所以他算是个不错的家庭教师。至于他自己，他对那个接纳他的上流社会只有仇恨与厌恶——事实上，他只能坐在餐桌的最末端，这或许就是他充满仇恨与厌恶的原因。在某些正式的晚宴上，他几乎无法抑制自己对周围一切的憎恨。尤其是在圣路易日那天，瓦勒诺德先生在雷纳尔先生家中举办聚会，朱利安差点暴露身份；他便以去看孩子们的为由逃到了花园里。他大声斥责道：“他们如此赞扬诚实，仿佛那是唯一的美德；然而，对于一个管理穷人财产后财富翻了几番的人，他们却给予如此低的尊重！我敢打赌，他甚至从那些用于帮助孤儿的资金中获利，而那些可怜人的处境比其他人更为悲惨！啊！怪物们！我也是个被遗弃的孩子，被父亲、兄弟以及整个家族所憎恨。”在圣路易日之前的几天，朱利安独自一人在一座名为“贝尔维德尔”的小树林里散步，同时诵读经文。他从远处看到自己的两个兄弟正沿着一条小路朝他走来，试图避开他们，但最终还是失败了。那些粗鲁的工人因为看到弟弟穿着漂亮的黑色衣服、举止极为整洁，还对他表现出轻蔑的态度，于是怒不可遏地揍了他，把他打得昏过去，浑身是血。雷纳尔夫人当时正与瓦勒诺德先生以及副县长一起散步，偶然间走进了那片小树林。她看到朱利安躺在地上，以为他已经死了，震惊之情令瓦勒诺德先生也感到嫉妒。

他总是过早地触发警报。朱利安认为德·雷纳尔夫人极为美丽，却因为她的美貌而恨她；这便是差点毁掉他前途的第一个障碍。他尽量少与她交谈，以便忘记初见时那种想要亲吻她手心的冲动。

德·雷纳尔夫人的女仆艾莉莎也爱上了这位年轻的家庭教师，她经常向女主人提起这件事。艾莉莎的爱让朱利安遭到了一个仆人的憎恨。有一天，他听到那个仆人对艾莉莎说：“自从那个肮脏的家庭教师进屋后，你就不再愿意和我说话了。”朱利安并不该受到这样的侮辱，但出于年轻男子的虚荣心，他更加注重自己的外表。瓦莱诺先生的仇恨也愈发强烈，他公开表示，这样的矫揉造作不适合一位年轻的神父——其实朱利安除了神职服装外，穿的也正是这样的衣服。

德·雷纳尔夫人注意到他比平常更频繁地与艾莉莎交谈，后来她得知，这些交谈是因为朱利安的衣物实在太少。他的衣物如此之少，以至于不得不经常把它们拿到外面去清洗，而艾莉莎正是帮了他这个忙。她之前并未意识到朱利安竟如此贫穷，这一事实打动了她，她很想送他礼物，但却不敢这么做。这种内心的挣扎，成了朱利安给她带来的第一份痛苦感受。在此之前，对德·雷纳尔夫人来说，“朱利安”这个名字就代表着纯粹的、纯粹理智的喜悦。由于担心朱利安的贫穷状况，她便向丈夫提议送他一些衣物作为礼物。

“真是荒谬！”丈夫回答道，“我们对他非常满意，他也为我们服务得很好，为什么要送他礼物呢？只有在他懈怠的时候，才需要激励他。”

德·雷纳尔夫人被这种观点羞辱了；在朱利安到来之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每当看到这位年轻神父虽然穿着简单却依然十分整洁时，她总会想：这可怜的男孩，要如何维持这样的形象呢？渐渐地，她开始为朱利安所缺乏的一切感到同情，而非厌恶。

德·雷纳尔夫人属于那种乡下女人，初次见到她时，很容易就认为她是个愚蠢的人。她毫无生活经验，也不喜欢说话。她有着敏感而高傲的性情，虽然所有生物都天生具有追求幸福的本能，但她大多时候并不理会那些粗俗之人的行为，因为她被命运抛入了这样的环境之中。如果她受过一些教育的话，人们或许会注意到她的机敏与聪慧。但作为继承人，她是在一群狂热崇拜耶稣圣心的修女们身边长大的，这些修女们对那些反对耶稣会的法国人怀有强烈的仇恨。德·雷纳尔夫人很聪明，很快就忘记了在修道院里学到的所有东西，认为它们都是荒谬的；但她也没有用其他知识来替代它们，最终什么都不懂了。由于身为巨额财富的继承人，她从小就受到各种奉承，再加上她本身就有强烈的虔诚之心，这使她养成了内向的生活方式。表面上，她表现得极为谦逊，甚至愿意牺牲自己的意志，这种态度被韦里埃尔的丈夫们当作榜样来要求他们的妻子们效仿，也令德·雷纳尔先生感到自豪。但实际上，她的行为不过是出于高傲的性格罢了。就像那些因为傲慢而出名的公主们一样，她们会密切关注周围贵族的一举一动，而这位表面温柔、谦逊的女人却几乎不会注意丈夫的言行。在朱利安出现之前，她真正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孩子。孩子们的小病痛、小悲伤以及小快乐，占据着她全部的心思。在贝桑松的圣心修道院时，她只崇拜上帝而已。即使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要有一个儿子发烧，她就会陷入极度痛苦之中，仿佛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似的。在婚姻初期，当她想要向丈夫倾诉这些烦恼时，得到的总是粗俗的笑声、耸肩的动作，以及一些关于女人愚蠢的刻板言论。这类玩笑话，尤其是那些针对她孩子病情的玩笑，更是让德·雷纳尔夫人心如刀绞。

她在自己度过青春岁月的耶稣会修道院里，面对着那些谄媚而甜言蜜语的奉承，发现了这一切。她的成长过程充满了痛苦。她太过骄傲，甚至不愿向自己的朋友德维尔夫人倾诉这些悲伤，于是她以为所有的男人都像她的丈夫瓦勒诺先生以及沙尔科·德·莫吉龙那样。他们对一切与金钱、地位或宗教无关的事物都表现出极度的冷漠与无动于衷；对于任何与他们观点相悖的论点，他们都会抱有盲目的仇恨。在她看来，这些行为不过是男人天性使然，就像穿靴子、戴毡帽一样自然。

多年之后，雷纳尔夫人仍然无法习惯与那些唯利是图的人共处。正因如此，那个朴实的农民朱利安才如此受欢迎。在她看来，朱利安那高尚而骄傲的品格中蕴含着甜蜜的乐趣，还有新奇带来的魅力。雷纳尔夫人很快便原谅了他的无知——其实那也是一种优点——以及他粗鲁的举止，因为她设法纠正了这些缺点。她觉得，即使谈论最平常的事情，或者哪怕是关于一只被农夫的马车碾死的可怜狗的事情，也值得倾听他的意见。看到那只狗受苦的场景时，她的丈夫会放声大笑，而她则能看到朱利安那漂亮的黑色弯眉紧锁在一起。渐渐地，她觉得只有这位年轻的神父才具备慷慨、高尚的品德以及人性。她把所有由这些美德所引发的同情与钦佩都给了他。

在巴黎，朱利安与雷纳尔夫人之间的关系本可以很快变得简单明了；但在巴黎，爱情不过是小说的产物罢了。那位年轻的家庭教师和他的羞涩的女主人本可以在三四本小说中，甚至在《Gymnase》杂志上的诗篇中找到解决他们关系的方法。小说会为他们指明该扮演的角色，给出可以效仿的榜样，而尽管并不情愿，或许还会心存抵触，但出于虚荣心，朱利安最终还是不得不遵循这个榜样。

而在阿韦龙省或比利牛斯山区的某个小城里，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件，也会因为当地的气候而变得至关重要。在我们这片阴郁的天空下，一个贫穷的年轻人，因为渴望成功而充满野心……

他的内心渴望得到金钱所能带来的种种享受。他每天都会见到一位三十岁、极为贤淑的女性，她一心扑在孩子们身上，从不以小说中的行为模式作为自己的准则。在乡下，一切都是缓慢而渐进的，显得更加自然。

每当想到那位贫穷的年轻家庭教师，德·雷纳尔夫人就会感动得流泪。有一天，朱利安发现她正在哭泣。
“哎，夫人，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幸的事？”
“不，我的朋友，”她回答道，“把孩子们叫来吧，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挽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身上，这一举动在朱利安看来很奇怪。这是她第一次称他为“我的朋友”。
散步快结束时，朱利安注意到她的脸变得通红，脚步也慢了下来。
“想必有人已经告诉过您，”她没有看他，说道，“我是住在贝桑松的一位非常富有的姑妈的唯一继承人。她给了我很多礼物……我的儿子们进步得如此惊人，以至于我希望能送您一份小礼物，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只不过是一些钱，用来为您购买衣物罢了。不过……”她又红了脸，便不再说话了。
“什么，夫人？”朱利安问道。
“没必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丈夫，”她低着头继续说道。
“我虽然地位低下，但绝不是卑鄙之人，”朱利安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挺直了身子，“您显然没有好好考虑这一点。如果我敢对德·雷纳尔先生隐瞒与我的钱财有关的事情，那我就连仆人都不如了。”
德·雷纳尔夫人惊呆了。
“自从我住进他家以来，市长先生已经给了我五次，每次36法郎，”朱利安继续说道，“我愿意把我的开支记录给德·雷纳尔先生看。”

她不会向任何人诉说，哪怕是那个恨我的瓦勒诺先生也不行。

说完这番话后，德·雷纳尔夫人依旧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这次散步就此结束，两人都找不到任何借口来重新开始对话。在朱利安那颗高傲的心中，爱上德·雷纳尔夫人变得越来越不可能；而她则尊敬他、钦佩他，尽管因此而受到责备。为了弥补自己无意间给他的耻辱，她便以最温柔的方式对待他。这种新的态度让德·雷纳尔夫人幸福了八天。这些举动也在一定程度上平息了朱利安的怒气；但他根本不认为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原来如此，他心想，这些富人就是这么做的：他们先羞辱别人，然后又以为用些小把戏就能弥补一切！

德·雷纳尔夫人的内心太过充满情感，也太过纯真，以至于尽管她下定了决心，还是把她向朱利安提出的请求以及被拒绝的经历告诉了丈夫。——怎么可能？德·雷纳尔先生愤怒地问道，您怎么能容忍一个仆人拒绝您呢？

当德·雷纳尔夫人对此表示抗议时，他说道：——夫人，我是在模仿已故的孔代亲王向他的新婚妻子介绍侍从时的话：「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仆人。」我给您读了《贝桑瓦尔回忆录》中的这段内容，它对于确定身份顺序非常重要。所有不是贵族、住在您家里并领取薪水的人，都是您的仆人。我会跟朱利安先生谈谈，再给他一百法郎。

——啊！我的朋友，德·雷纳尔夫人颤抖着说，至少不要在仆人们面前这么做吧！

——没错，他们可能会嫉妒，而且有理由嫉妒，丈夫说着，便走开了，同时思考着要给多少钱。

德·雷纳尔夫人坐在椅子上，几乎因为痛苦而昏厥过去。他就要羞辱朱利安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她厌恶自己的丈夫，于是躲了起来。

她用双手比划着。她暗下决心，绝不再向任何人吐露心事。
当她再次见到朱利安时，她浑身发抖，胸口紧得无法说出一句话来。在尴尬之中，她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那么，我的朋友，”她终于开口说道，“你满意我的丈夫吗？”
“我怎么会不满意呢？”朱利安苦笑着回答，“他给了我一百法郎。”
德·雷纳尔夫人不确定地望着他。
“请扶着我吧，”她最终用一种朱利安从未见过的勇敢语气说道。
尽管那家书店以支持自由主义而声名狼藉，但她还是敢去那儿。她花了十路易买了一些书，然后把它们送给自己的儿子们。不过那些书正是朱利安想要的。她要求每个孩子都在自己分到的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当德·雷纳尔夫人为自己能这样补偿朱利安而高兴时，朱利安却对书店里的书籍数量感到惊讶。他从未敢进入过如此世俗的地方，心脏怦怦直跳。他根本没去想德·雷纳尔夫人的心思，而是苦苦思索着作为一名神学专业的学生，要如何才能得到那些书。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只要巧妙地劝说德·雷纳尔先生，让他让儿子们以当地出名的贵族们的历史作为研究主题。经过一个月的努力，朱利安的计谋成功了。不久之后，他甚至敢在和德·雷纳尔先生交谈时，提出一个对这位贵族市长来说更为棘手的建议——那就是通过订阅书店里的书籍来帮助某个自由主义者积累财富。德·雷纳尔先生同意，让长子在军校里听到相关讨论后，能够了解几部作品的概要，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朱利安发现市长始终不愿再进一步。他怀疑其中必有隐情，却无法猜透。

“先生，”有一天他對雷納爾說，“像雷納爾這樣的高貴紳士的名字出現在書商的那些低俗記錄上，實在是極其不妥的。”雷納爾先生的臉色立刻放鬆下來。“對於一個貧窮的神學系學生而言，”朱利安以更加謙卑的語氣繼續說道，“如果有人發現他的名字曾出現在某位租書書商的記錄上，那也會是一個很糟糕的記錄。自由主義者們可能會指責我尋找那些最惡劣的書籍；誰知道他們甚至還會在我名字後面列出那些邪惡書籍的名稱呢。”但朱利安已經避開了這個話題。他看到市長的臉上又出現了尷尬和怒意的表情，於是便不再說話。他心想：「我抓住他了。」幾天後，家中的長子當着雷納爾先生的面，詢問關於《每日報》上所宣傳的那本書的事。「為了避免給雅各賓黨任何可乘之機，”年輕的家庭教師說，“同時又能讓我有辦法回應阿道夫先生，或許可以讓您家中最年輕的人去那家書店訂閱書籍。”“這倒是个不錯的主意，”雷納爾先生顯然非常高興地說。“不過，”朱利安用一種嚴肅且近乎悲傷的表情說道——這種表情很適合那些長期渴望某事卻終於得逞的人，“必須明確規定，那名僕人不得購買任何小說。一旦那些危險的書籍進入家中，就有可能腐蝕夫人的女兒們，甚至是那名僕人本人。”“您忘了政治小冊子啊，”雷納爾先生傲慢地補充道。他其實很欣賞這位家庭教師所想出的這個巧妙的折中辦法。

朱利安的生活由一系列小小的谈判组成，他对这些谈判的成败更为在意，而非去了解德·雷纳尔夫人内心的真实想法——其实他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他在维里耶尔镇长那里也重蹈了其一生的道德困境：就像在父亲的锯木厂里一样，他极度轻视与自己共处的人，因而遭到了他们的厌恶。他每天都能从副县长、瓦勒诺德以及其他朋友讲述的那些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事情中看出，他们的观念与现实相差甚远。如果某件事在他看来很了不起，那恰恰就是会招致周围人批评的事情。他总会在心里想：真是些怪物或蠢货！有趣的是，他往往根本不明白别人在谈论什么。

关于生活，他只曾向那位年迈的外科医生坦诚地谈过心；他所知道的有限知识仅限于拿破仑在意大利的战役或外科手术方面。他那年轻的勇气让他乐于聆听关于最痛苦的手术过程的详细描述；他会想：换作我，根本不会皱一下眉头。

当德·雷纳尔夫人第一次试图与他谈论与孩子教育无关的话题时，他立刻开始谈论外科手术；她脸色苍白，请求他停止。朱利安对此之外一无所知。因此，尽管他与德·雷纳尔夫人生活在一起，但一旦两人独处，之间就会陷入极其奇怪的沉默。在客厅里，无论他表现得多么谦逊，她总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种对所有来到她家的人的智力上的优越感。一旦有片刻时间单独相处，她就能明显看出他很尴尬。这让她感到不安，因为作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种尴尬绝非出于温柔之情。根据那位年迈外科医生所描述的某种上流社会的观念，只要他和女人处于安静的场合，朱利安就会觉得自己蒙受了羞辱，仿佛这种沉默是他的过错所致。而在一对一的相处中，这种感觉更是痛苦百倍。他的想象中充满了各种夸张、带有西班牙风格的观念，认为男人在某种场合下应该说些什么。

与女人独处时，他因心绪混乱而只会产生一些不可接受的念头。他的心灵仿佛飘在云端，却无法打破那令人羞愧的沉默。因此，当他与德·雷纳尔夫人和孩子们一起长时间散步时，他那严肃的神情更因极度痛苦而愈发明显。他极其厌恶自己。如果勉强开口说话，往往会说出一些极其荒谬的话。更糟糕的是，他能看到并夸大自己的愚蠢之处，但他却看不到自己眼神中的表情——那双眼睛如此美丽，透露出如此炽热的灵魂，以至于就像优秀的演员一样，有时能让本无意义的事物也显得充满魅力。德·雷纳尔夫人注意到，只有在与她独处时，他才偶尔说些像样的话，而一旦被某些意外事件分散了注意力，他就无法恰当地表达赞美之词。由于家里的朋友们不会给他灌输新的、华丽的想法，她便能尽情享受朱利安的机智妙语。

自拿破仑倒台后，一切浪漫的举止都被严格禁止在乡间风俗中出现。人们害怕被罢免职务。那些卑鄙之徒则寻求教会的庇护；而虚伪行为甚至在自由派阶层中也愈演愈烈。无聊感愈发强烈，人们剩下的乐趣只有阅读和务农而已。

德·雷纳尔夫人是位富有的继承人，她的姑妈在十六岁时就嫁给了一位善良的贵族。她一生中从未体验过，也从未见过任何类似爱情的东西。只有她的忏悔神父——善良的谢兰神父——曾在瓦勒诺先生的追求事件中跟她谈过爱情，而他给她的描述是如此令人厌恶，以至于“爱情”这个词在她心中只代表着最卑劣的放荡行为。在那些偶然呈现在她眼前的为数不多的小说中，她所看到的爱情也被视为例外，甚至是完全违背自然规律的。正因如此，德·雷纳尔夫人非常幸福，她一直沉浸在对朱利安的思念之中，根本不会自我责备。

第八章 小事一桩

接着是叹息声，因压抑而愈发深沉；还有偷偷瞥视的目光，因隐秘而显得更加甜蜜；还有满脸通红，尽管并无任何过错。——唐璜，第一卷，第74行。

雷纳尔夫人因其性格以及目前的幸福生活而拥有的天使般的温柔，唯有在想到她的侍女艾丽莎时才会略有动摇。这个女孩得到了一笔遗产，便去向谢兰神父忏悔，并向他坦白了自己想要嫁给朱利安的打算。神父为朋友的幸福而欣喜，但当朱利安坚决表示无法接受艾丽莎的求婚时，他顿时大为震惊。

“孩子，你要小心自己内心的想法，”神父皱着眉头说道，“如果你仅仅因为这份使命感就放弃如此丰厚的财富，那我真为你感到高兴。我已经在韦里耶尔担任神父五十六年了，然而看起来我即将被免职。这让我很难过，不过我还有八百里弗尔的收入。我把这些情况告诉你，是为了让你不要对当神父后的生活抱有幻想。如果你试图讨好那些有权势的人，那你的毁灭就不可避免了。你可以获得财富，但为此你必须伤害那些可怜的人，奉承副县长、市长以及那些有地位的人，还要迎合他们的欲望。这种行为在世俗社会中被称为‘懂礼貌’，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并不一定与救赎相悖，但在我们这个身份中，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在今世获得财富，要么在来世获得救赎，没有折中的可能。去吧，我的朋友，好好思考一下，三天后再回来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在我看来，你内心深处有一种阴暗的激情，这并不表明你会具备神父所必需的节制与对世俗利益的完全舍弃；我对你的心智很有信心，但是，请允许我这么说，”这位善良的神父含着泪补充道，“作为神父，我会为你能否得救而担忧。”

朱利安为自己的情感感到羞愧。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被爱着；他欣喜若狂地流泪，然后去维里耶尔上方的茂密树林里藏起泪水。
“我为何会处于这种境地？”他最终自问道，“我觉得自己愿意为那位善良的谢兰神父付出百倍的生命，可他却让我明白自己不过是个蠢人。我最想欺骗的正是他，而他竟然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所说的那种隐秘的渴望，其实就是我想要发财的念头。他认为我不配成为神父，而恰恰在我以为牺牲五十路易的年金就能让他对我虔诚与使命感有更高评价的时候……”
“从今往后，”朱利安继续说道，“我只会依靠那些我已经验证过的自己的性格优点。谁能想到，我会从流泪中获得快乐？我会爱上那个让我明白自己只是个蠢人的人！”
三天后，朱利安找到了他本应从第一天就开始使用的借口——那是一个诽谤的借口，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犹豫再三后向神父承认，有个他无法解释的原因，因为这个原因会伤害到第三方，所以才让他放弃了原本的计划。其实，他是在指责埃莉莎的行为。谢兰神父从他的举止中察觉到了一种世俗的激情，这与一个年轻神职人员应有的态度截然不同。
“我的朋友，”他再次对朱利安说，“做一个值得尊敬且富有学识的乡村绅士吧，而不是一个没有使命感的神父。”
对于这些劝诫，朱利安的回答倒还算不错：他用的是一个热心的年轻神学院学生会用的措辞；但他的语气以及眼中流露出的难以掩饰的激情让谢兰神父感到不安。
其实不必对朱利安过于悲观；他能巧妙地编造出那些虚伪而谨慎的言辞，这对他的年龄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至于他的语气和举止，因为他一直生活在乡下，没有机会接触那些优秀的榜样。后来，当他有机会接近那些上流人士时，无论在举止还是言语方面都表现得非常出色。

德·雷纳尔夫人很惊讶：她的侍女虽然有了新的财富，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幸福。她看到那个女孩不断去见神父，回来时总是泪流满面。最终，埃莉莎向她谈起了自己的婚事。

德·雷纳尔夫人觉得自己病了；一种类似发烧的症状让她无法入睡。只有当她能见到自己的侍女或朱利安时，她才觉得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他们俩，以及他们将来在婚姻生活中会拥有的幸福。对于那间仅靠五十路易的年收入就不得不生活的简陋小屋，她在想象中却将其描绘得极为美好。朱利安完全可以在距离韦里耶尔两里格的布雷镇成为律师，那样她就能偶尔见到他了。

德·雷纳尔夫人真心以为自己要疯了。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丈夫，随后便病倒了。当晚，当侍女为她服务时，她发现那个女孩正在哭泣。此刻，她极其厌恶埃莉莎，还粗暴地对待了她，之后便向她道歉。埃莉莎的泪水更加汹涌了，她说如果主人允许的话，她就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讲出来。

“说吧。”德·雷纳尔夫人回答道。

“唉，夫人，他拒绝了我。肯定是有些坏人说了我的坏话，他才相信那些话的。”

“谁拒绝你了？”德·雷纳尔夫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还能有谁呢，夫人？不就是朱利安先生吗？”侍女抽泣着回答。“神父也没能说服他改变主意，因为神父认为，不能仅仅因为一个女孩曾经当过侍女，就拒绝她。毕竟，朱利安先生的父亲也不过是个木匠而已；在他来到您这儿之前，他自己又是如何谋生的呢？”

德·雷纳尔夫人已经听不进去了，极度的幸福几乎让她失去了理智。她让侍女反复确认朱利安确实明确拒绝了她的请求，而且再也无法改变这个决定了。

“我想要再试一次，”她对女仆说，“我会去和朱利安先生谈谈的。”
第二天午饭后，德·雷纳尔夫人享受着为情敌辩护的快感，亲眼目睹埃莉莎的手和财富一次次被拒绝，这一幕持续了整整一小时。渐渐地，朱利安不再那么拘谨地回答问题，最终能够机智地回应德·雷纳尔夫人的劝告。经过这么多天的绝望之后，她再也无法抗拒那股涌上心头的幸福之情。她几乎昏倒了。等她恢复过来并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她感到十分惊讶。她终于想到：“难道我爱上朱利安了？”这个发现，在其他任何时候都会让她陷入悔恨与痛苦之中，但对她来说却只是件奇怪的事，而且似乎无关紧要。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她的灵魂已经疲惫不堪，再也没有能力去感受任何情感了。
德·雷纳尔夫人试图工作，但却陷入了深深的睡眠。醒来后，她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她实在太幸福了，根本无法对任何事情感到不满。作为一个天真无邪的人，这位善良的乡下女人从未试图通过新的感情或不幸来激发自己内心的敏感度。在朱利安到来之前，她一直忙于处理那些作为一位好主妇必须承担的家务事，对于爱情，她就像看待彩票一样：那是注定会失败的骗局，是疯子才会追求的东西。
晚餐的钟声响了。听到朱利安带着孩子们到来的声音时，德·雷纳尔夫人的脸变得通红。自从开始恋爱后，她变得有些狡黠，便以严重的头痛为借口来解释自己的脸红。德·雷纳尔先生大笑着回答说：“所有女人都是这样，总有什么需要修理的地方！”

尽管已经习惯了这种态度，但这样的说话方式还是让德·雷纳尔夫人感到震惊。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便注视着朱利安的容貌——即便他是最丑陋的人，在那一刻她也会觉得他很可爱。从春天刚开始的时候起，德·雷纳尔先生就致力于模仿那些有高尚品格之人的举止行为，于是他在韦尔吉安了家。那里因为加布里埃尔的悲剧故事而闻名。在那座古老的哥特式教堂的废墟旁几百步远的地方，德·雷纳尔先生拥有一座带四座塔楼的古老城堡，还有个类似杜伊勒里花园般的庭院，周围种满了树木，还有每年修剪两次的栗树小道。附近还有一块种满苹果树的田地，可以用来散步。果园的尽头有八到十棵非常漂亮的核桃树，它们的叶子高耸入云，大概有八十英尺高。每当妻子欣赏这些核桃树时，德·雷纳尔先生就会说：“每棵树都让我损失半阿彭特的收成，因为小麦根本无法在它们的阴影下生长。”对于德·雷纳尔夫人来说，眼前的乡村景色仿佛是全新的，她对此充满了赞叹之情。这种情感给了她勇气和决心。在抵达韦尔吉后的第二天，德·雷纳尔先生因为公务又回到了城里，于是德·雷纳尔夫人自费雇了一些工人来施工。朱利安建议修建一条铺满沙子的小路，让孩子们能够在早晨散步时不必让鞋子被露水打湿。这个想法在提出后不到24小时就被付诸实施了。德·雷纳尔夫人整天都和朱利安一起监督工人们的工作。当韦里耶尔的镇长从城里回来时，他惊讶地发现那条小路已经建好了。他的到来也让德·雷纳尔夫人吃了一惊，因为她已经忘记了这件事的存在。两个月的时间里，镇长一直抱怨别人未经他同意就擅自进行如此重大的工程；不过，由于德·雷纳尔夫人自费完成了这项工程，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她每天都会带着孩子们在果园里奔跑，捕捉蝴蝶。人们还制作了用透明纱布做成的大网，用来捕捉那些可怜的蝴蝶。

朱利安正在教德·雷纳尔夫人关于这些昆虫的知识。因为她从贝桑松请来了戈达尔先生所著的精彩著作；朱利安则向她讲述这些昆虫的奇特习性。他们用针在由朱利安准备的巨大纸板框里无情地刺这些昆虫。

终于，德·雷纳尔夫人和朱利安有了可以交谈的话题，他再也不必忍受那些令人痛苦的沉默时光了。他们不停地交谈，虽然话题总是些非常平常的事情，但却充满兴趣。这种忙碌而愉快的生活很受大家的喜爱，只有埃莉莎小姐除外，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太过辛苦了。她说：“在韦里耶尔的舞会期间，夫人也从未如此注重自己的装束，她一天要换两三次衣服。”

既然我们不想讨好任何人，那就不否认德·雷纳尔夫人拥有美丽的肌肤，因此她会挑选那些能充分露出手臂和胸部的裙子。她身材极佳，这样的穿着方式让她显得更加迷人。“夫人，您现在真是年轻极了！”那些从韦里耶尔来维吉吃晚饭的朋友们这样对她说。（这是当地的一种表达方式。）

有一件奇怪的事，恐怕没人会相信：德·雷纳尔夫人这么做并非出于刻意，她自己也很享受这个过程。除了与孩子们及朱利安一起捕捉蝴蝶的时间外，其余时间她都会和埃莉莎一起设计新裙子。她去韦里耶尔只是因为想购买刚从穆尔豪斯运来的新夏装。她还带了一位亲戚女士回到维吉。自从结婚后，德·雷纳尔夫人逐渐与德维尔夫人建立了友谊，后者曾经是她在圣心教堂时的伙伴。

德维尔夫人常常嘲笑她表妹那些所谓的“愚蠢想法”：“只有她才会想到这种事，我可绝不会这么想。”这些出人意料的想法……

在巴黎，人们会把那种行为称作“轻浮之举”；德·雷纳尔夫人每当与丈夫在一起时，都会为这种行为感到羞愧，视其为愚蠢之举。但有了德·德尔维夫人的陪伴，她便有了勇气。起初，她会用羞怯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想法；而当两位女士长时间独处时，德·雷纳尔夫人的心情就会变得愉悦起来，漫长的清晨时光仿佛转瞬即逝，让两位朋友都显得十分开心。在这次旅行中，理智的德·德尔维夫人发现她的表妹不再那么快乐，反而更加幸福了。

至于朱利安，自从回到乡下后，他就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生活着，他喜欢追逐蝴蝶，就像他的学生们一样快乐。在经历了那么多束缚和复杂的权谋之后，现在他独自一人，远离人们的目光，也不再害怕德·雷纳尔夫人，于是他尽情享受着这个年纪应有的快乐，身处世界上最美丽的山间之中。

德·德尔维夫人一到来，朱利安就觉得她像是自己的朋友。他立刻带她去欣赏从新开辟的小路尽头、那些高大核桃树下的美景。实际上，那景色甚至比瑞士和意大利的湖泊还要美妙。如果沿着不远处开始的上坡路继续前进，很快就能看到被橡树林环绕的巨大悬崖，这些树林几乎一直延伸到河边。在这些陡峭的岩石顶上，朱利安作为这里的主人，带领着两位朋友，享受着她们对这壮丽景色的赞叹之情。

“对我来说，这简直就像莫扎特的乐曲一样美妙。”德·德尔维夫人说道。

由于兄弟们的嫉妒以及专制又易怒的父亲的存在，朱利安对韦里耶尔附近的乡村早已失去了兴趣。而在韦尔吉，他则没有这些痛苦的回忆；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没有遇到敌人。当德·雷纳尔先生不在家时——这种情况很常见——他就可以大胆地读书了。不久之后，他不再需要在夜里阅读，也不用再把灯藏在倒置的花瓶里，他可以在白天上课的空闲时间来到这些岩石上，带着书，那是他行为的准则，也是他快乐的源泉。在那里，他既能获得幸福，也能感受到狂喜，同时在沮丧时得到安慰。

拿破仑关于女性的某些言论，以及关于他统治时期流行小说价值的种种讨论，让他第一次产生了那些同龄的年轻人早就应该有的想法。
酷热的天气到了。人们习惯在房子不远处的一棵巨大的椴树下度过夜晚。那里十分昏暗。一天晚上，朱利安兴致勃勃地交谈着，他很享受与年轻女性交谈的乐趣；在比划手势时，他的手碰到了雷纳尔夫人的手，她的手正搭在花园里那种涂了漆的木椅背上。那只手很快就被抽走了，但朱利安认为自己有责任确保自己的手触碰她的手后，她不会立刻收回手。一想到自己有责任去完成这件事，而如果做不到的话就会面临耻辱或自卑感，他心中的所有愉悦立刻消失了。

第九章
乡村里的一个夜晚

盖兰先生的《狄多》真是一幅迷人的素描！
斯特龙贝克

第二天，当他再次见到雷纳尔夫人时，他的眼神很奇怪；他像在观察一个必须与之战斗的敌人一样看着她。这种与昨天截然不同的眼神让雷纳尔夫人慌了神：她曾经对他很好，可他却显得很不高兴。她无法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由于德维尔夫人在场，朱利安便不必过多说话，可以更多地专注于自己心中的想法。他唯一要做的，就是……

这一天，他通过阅读那些能滋养心灵的励志书籍来增强自己的力量。他大大缩短了给孩子们上课的时间；而当德·雷纳尔夫人出现，让他重新专注于自己的荣耀事业时，他决定当晚一定要让她允许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太阳渐渐西沉，决定性的时刻临近，这让朱利安的心跳变得异常剧烈。夜幕降临了。他欣喜地发现天色将会非常昏暗——天空布满厚重的云层，被炽热的风吹动着，似乎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两位女士漫步到很晚。在朱利安看来，她们当晚的每一个举动都显得十分特别。对于某些敏感的心灵而言，这样的天气似乎会增添恋爱的乐趣。

最后，德·雷纳尔夫人坐在朱利安旁边，而德维尔夫人则坐在她的朋友身旁。由于满心想着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朱利安无话可说，谈话也渐渐陷入僵局。朱利安心想：“在第一次决斗时，我也会如此颤抖、如此痛苦吗？”他对自己和他人都充满疑虑，因此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状态。在极度焦虑之中，任何危险似乎都比这更好。他曾多次希望德·雷纳尔夫人能遇到什么事情，从而不得不回家、离开花园！朱利安必须强迫自己克服内心的恐惧，以至于他的声音变得极为颤抖，不久之后，德·雷纳尔夫人的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但朱利安并没有察觉到。责任与胆怯之间的激烈斗争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他根本无暇注意周围的一切。城堡里的钟声已经敲响了九点四十五分，而他仍然没有勇气采取行动。朱利安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愤怒，他对自己说：“等到十点钟一到，我就会执行我整天以来一直决心要做的这件事，否则我就回屋去开枪自杀。”

经过最后的等待与焦虑之后，当头顶上的钟声敲响十下时，朱利安几乎要被强烈的情绪冲昏头脑。那致命的钟声每一次响起，都在他的胸腔中激起一阵阵波动。最后，当第十下钟声再次响起时，他伸出手去握住德·雷纳尔夫人的手，但她立刻抽了回来。朱利安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又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尽管他自己也极为激动，但他还是感受到了那只手的冰冷，于是用力地握住它。有人试图再次把他的手拉开，但最终那只手还是留在了他的手中。

他的心中充满了幸福，并非因为他爱上了德·雷纳尔夫人，而是因为一场可怕的折磨终于结束了。为了不让德·维尔夫人生疑，他觉得有必要开口说话，此时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洪亮有力。而德·雷纳尔夫人的声音则透露出强烈的情绪，以至于她的朋友以为她生病了，便提议让她回去。朱利安意识到了危险：如果德·雷纳尔夫人回到客厅里，他就会再次陷入那种糟糕的处境。他握住那只手的时间实在太短，根本算不上是一种优势。

就在德·维尔夫人再次提议回去的时候，朱利安紧紧握住了那只被交到他手中的手。

已经站起来的德·雷纳尔夫人又坐了下来，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其实我有点不舒服，不过呼吸新鲜空气会让我好一些。”这些话让朱利安的幸福感更加强烈了。此刻的他极其开心，他开始说话，不再伪装，看起来就像是最友善的人。不过，他这种突然出现的口才仍然有些缺乏勇气。他非常担心德·维尔夫人会因为风势渐强而想要独自回到客厅里。那样一来，他就只能和德·雷纳尔夫人单独相处了。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才有了足够的勇气采取行动，但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对德·雷纳尔夫人说出一句最简单的话。无论那些话有多么轻微……

他不断受到责备，很快就要遭到殴打，而他刚刚获得的优势也将被彻底摧毁。幸运的是，那天晚上，他那些动人而充满感情的言辞打动了德维尔夫人，因为她常常觉得他像个孩子一样笨拙，毫无趣味可言。而对于手握朱利安手的德·雷纳尔夫人来说，她什么都不去想，只是任由自己沉浸在幸福之中。在那棵据当地传说是由查理大帝所种的巨大椴树下度过的时光，对她而言是一段幸福的时光。她愉悦地聆听着风在椴树茂密的叶丛中吹过的声音，以及偶尔有几滴雨点落在树叶上的声音。朱利安却没注意到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事实：德·雷纳尔夫人因为要起身帮助表妹扶起被风吹倒的花瓶，不得不暂时放开他的手，但刚坐下来不久，她就几乎毫不费力地再次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这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午夜早已过去，他们终于不得不离开花园，各自离去。德·雷纳尔夫人因为爱情而欣喜若狂，她如此幸福，以至于根本不会自责。幸福让她无法入睡。而朱利安则因为一整天内心都在经历着胆怯与骄傲之间的斗争而疲惫不堪，于是陷入了沉睡。第二天，他在五点钟就被叫醒了；如果德·雷纳尔夫人知道的话，这会对她来说是个残酷的消息，但他几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且还是一个英勇的使命。怀着这份幸福的感觉，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以一种全新的愉悦心情继续阅读关于英雄的事迹。当午餐的钟声响起时，他因为在阅读大军的相关消息而忘记了前一天所取得的所有优势。他轻松地想着：得告诉那个女人，我爱她。然而，他并没有看到他所期望的那种充满爱意的目光，而是看到了德·雷纳尔先生严肃的面容。德·雷纳尔先生两小时前才从韦里埃回来，他对朱利安的行为显然很不满意。

整个上午，他都不管孩子们。没有什么比这个自以为了不起、脾气暴躁还总想表现出来的男人更可恶的了。

丈夫的每一句刻薄话都在刺痛着德·雷纳尔夫人的心。至于朱利安，他仍沉浸在刚才那些震撼人心的场景中，几小时以来那些画面一直浮现在他眼前，以至于一开始他根本无法将注意力转过来去听德·雷纳尔先生的严厉话语。最后，德·雷纳尔先生相当粗鲁地对他说：“我生病了。”这样的回答语气足以激怒任何一个没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包括韦里耶尔的镇长在内；他甚至想过立刻把朱利安赶走。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一直遵循着“处理事情时绝不能操之过急”的原则。

“这个愚蠢的年轻人，”他心想，“已经在我的家里有了些名声。瓦莱诺德可以收留他，或者让他娶艾丽莎为妻。无论哪种情况，他终究都可以嘲笑我。”尽管他如此理智地思考着，但德·雷纳尔的不满仍然通过一连串粗俗的话语表现出来，这些话语逐渐激怒了朱利安。德·雷纳尔夫人则几乎要哭出来了。早餐一结束，她就请求朱利安挽着她一起散步，她亲昵地依靠着他。对于德·雷纳尔夫人说的一切，朱利安只能低声回应：“这就是有钱人的做派啊！”

德·雷纳尔先生就走在他们旁边，他的存在让朱利安更加愤怒。突然，他注意到德·雷纳尔夫人过分依赖他的手臂，这一举动让他感到厌恶，于是他猛地推开她，挣脱了自己的手臂。幸运的是，德·雷纳尔先生没有看到这一幕，只有他的朋友德维尔夫人注意到了，她立刻哭了起来。这时，德·雷纳尔先生开始用石头追赶一个走错了路、正穿过果园的小女孩。

“朱利安先生，求您冷静一点吧，想想我们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德维尔夫人急忙说道。
朱利安冷冷地望着她，眼中流露出极度的轻蔑。
这一眼神让德维尔夫人感到惊讶；如果她能看懂那眼神背后的真实含义，会更震惊——因为她会在其中看到一种想要进行残酷报复的渴望。想必正是这样的屈辱时刻造就了罗伯斯庇尔这样的人。
“您的朱利安真是太暴躁了，他让我害怕。”德维尔夫人低声对她的朋友说。
“他生气是有道理的，”她的朋友回答道，“在他让孩子们取得如此惊人的进步之后，让他一个早上不跟他们说话又有什么关系呢？不得不承认，男人实在太过刻薄了。”
这是雷纳尔夫人一生中第一次产生想要报复丈夫的念头。朱利安对富人的极度仇恨即将爆发。幸运的是，雷纳尔先生叫来了园丁，两人一起用带刺的树枝堵住了穿过果园的那条小路。在接下来的散步过程中，朱利安对两位女士的殷勤态度置之不理。雷纳尔先生一离开，两位女士就以疲惫为借口，各自挽住了他的胳膊。
在这两位脸颊因紧张而泛红的妇女之间，朱利安那苍白而傲慢的面容以及阴沉坚定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鄙视这些女人以及一切温柔的情感。
“唉，连五百法郎的津贴都没有，根本无法完成我的学业。啊！我真想把他打发走！”
沉浸在这些消极的念头中，他对两位女士那些客气的言辞也觉得毫无意义，不过是愚蠢、软弱的表现，简而言之，就是女人的做作罢了。

为了不停地说话、维持对话的活跃，雷纳尔夫人最终透露，她的丈夫是从韦里耶尔赶来的，因为他与自己的一位农夫约好了用玉米秸秆来更换床上的床垫。（在这个地方，人们就是用玉米秸秆来填充床垫的。）

“我丈夫不会回来找我们了，”雷纳尔夫人补充道，“他和园丁以及他的贴身仆人一起，正在忙着把家里所有的床垫都换新。今天早上他已经把玉米秸秆铺在了二楼的所有床上，现在他正在三楼。”

朱利安的脸色变了，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雷纳尔夫人，然后加快脚步，似乎想单独和她谈谈。德维尔夫人则让他们离开。

“请救救我的命吧，”朱利安对雷纳尔夫人说，“只有您才能做到；因为您知道，那个贴身仆人极其讨厌我。夫人，我必须告诉您，我有一幅肖像画，我把它藏在了床的床垫里。”

听到这话，雷纳尔夫人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只有您现在才能进入我的房间；请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检查一下离窗户最近的那个床垫角落，您会找到一个黑色的光滑纸盒。”

“里面有一幅肖像画！”雷纳尔夫人几乎站不稳地说。

朱利安注意到了她沮丧的神情，立刻趁机说道：“夫人，我还有一件事请求您——请不要看那幅肖像画，那是我的秘密。”

“那是秘密啊！”雷纳尔夫人用微弱的声音重复道。

不过，尽管她是在那些只看重财富、只关心金钱利益的人中间长大的，但爱情已经让她的灵魂拥有了慷慨的品质。虽然受到了沉重的伤害，但她仍然以最纯粹的奉献态度来面对一切。

德·雷纳尔夫人向朱利安提出了必要的问题，以便能够妥善完成她的任务。
“那么，”她边离开边说，“就是一个黑色的圆形纸盒，表面非常光滑。”
“是的，夫人，”朱利安回答道，脸上带着危险带来的那种冷峻表情。
她脸色苍白地走上城堡的二楼，仿佛要去面对死亡一般。更糟糕的是，她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了；但为了帮助朱利安，她又重新找回了力量。
“我必须拿到那个盒子，”她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想着。
她听到丈夫在朱利安的房间里与仆人交谈。幸运的是，他们走到了孩子们的房间。她掀开床垫，用力把手伸进垫子里，结果手指被划伤了。不过，尽管她对这种小疼痛很敏感，却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几乎同时，她就感到了那个纸盒的光滑表面。她立刻抓住盒子，然后消失了。
刚摆脱被丈夫发现的恐惧之后，她又被那个盒子带来的恐惧所困扰，几乎又要晕倒了。
原来朱利安是恋爱的啊！而我手里，就是他心爱之人的画像！
德·雷纳尔夫人坐在那个房间的门厅里的椅子上，饱受着嫉妒的折磨。此刻，她的无知反而帮了她——惊讶的情绪减轻了她的痛苦。朱利安出现了，他拿过那个盒子，既不道谢也不说话，直接跑回自己的房间，生火把盒子烧掉了。他脸色苍白，筋疲力尽，还夸大了自己刚刚面临的危险程度。
“拿破仑的画像，”他摇着头想，“竟然出现在一个如此憎恨篡位者的人家里！还被德·雷纳尔先生发现了，他可是个极端激进且易怒的人！更糟糕的是，画像背后的白纸上还有我写的字……”

主啊！这些足以证明我有多么崇拜她了！
每一次的倾心之情都有日期可查——有的是前天发生的。
“我的名声瞬间就毁了！”朱利安看着那个盒子被烧毁，心中如此想着。 “我的名声就是我全部的一切，我靠它来生活……可是，那算什么生活啊，上帝啊！”
一小时后，疲惫与自怜让他变得柔软起来。他遇到了德·雷纳尔夫人，握住她的手，以前所未有的真诚亲吻它。她因幸福而脸红，但几乎同时，又因为嫉妒而推开朱利安。朱利安的骄傲再次受到伤害，使他变得愚蠢起来。在他眼中，德·雷纳尔夫人只不过是个富有的女人而已，于是他轻蔑地放下她的手，转身离开。他独自在花园里漫步，不久，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我在这里悠闲地散步，就像一个能够掌控自己时间的人一样！我不去管那些孩子！我愿意承受德·雷纳尔先生的羞辱性话语，他说的没错。”他立刻跑向孩子们的房间。最年幼的那个孩子的拥抱稍微缓解了他的痛苦。
“至少这个孩子还没有鄙视我。”朱利安想。但很快，他又觉得这种痛苦的减轻是一种新的软弱表现。那些孩子对待他，就像对待昨天刚买来的小猎犬一样。
第十章
一颗伟大的心与微薄的家产

但激情最会伪装自己，却终究会暴露真相，哪怕是通过它的黑暗面；正如最黑暗的天空预示着最猛烈的风暴。《唐璜》，第一幕，第73节。

德·雷纳尔走遍了城堡里的所有房间后，又和那些搬床垫的仆人们一起回到了孩子们的房间。这个人的突然出现，对朱利安来说无异于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阴沉，立刻朝德·雷纳尔冲了过去。德·雷纳尔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仆人们。

“先生，”朱利安说道，“您认为，如果换作别的老师，您的孩子们能取得和我一样的进步吗？如果您回答‘不能’，”朱利安没给德·雷纳尔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那您怎么还敢指责我疏于照顾他们呢？”

德·雷纳尔还没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就从这个年轻农民奇怪的语气中猜到，他肯定有什么好处要提出来，然后就会离开。朱利安的怒气越说越盛：“先生，没有您我也能活下去。”

“我真的很难过看到您如此激动，”德·雷纳尔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仆人们则在十几步开外忙着整理床铺。

“那不是我想要的，先生，”朱利安愤怒地反驳道，“请想想您当着女人的面对我说出的那些可耻的话！”

德·雷纳尔很清楚朱利安想要什么，他的内心正经历着激烈的挣扎。最终，朱利安因愤怒而几乎发狂，他喊道：“先生，我知道离开您之后该去哪儿。”

听到这话，德·雷纳尔先生发现朱利安已经住在瓦莱诺德先生家了。
“唉！”他最终叹了口气，用一种仿佛在召唤外科医生来实施最痛苦的手术时的语气说道：“我同意你的请求。从后天开始，也就是这个月的第一天起，我每月会给你五十法郎。”
朱利安想笑，却又惊呆了——他的怒气全都消失了。他心想：“我真是太小看这家伙了！这大概就是如此卑鄙的人所能找到的最大借口了吧。”
那些目睹这一幕的孩子们张大嘴巴，跑进花园去告诉他们的母亲：朱利安先生虽然很生气，但以后每个月能得到五十法郎。
出于习惯，朱利安跟在他们后面，甚至没有再看德·雷纳尔一眼，让后者更加恼火。
市长心里想着：“瓦莱诺德让我付出了178法郎的代价。我必须好好跟他谈谈他为那些被遗弃的孩子们提供物资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朱利安又来到了德·雷纳尔面前：“我有事要跟谢兰先生谈，很抱歉，我得离开几个小时。”
“哎，亲爱的朱利安！”德·雷纳尔假笑着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整天都离开，明天也一样。你可以骑上园丁的马去韦里埃尔斯。”
德·雷纳尔心想：“他要去给瓦莱诺德答复了。他并没有向我做出任何承诺，不过还是得让这个年轻人的头脑冷静下来。”
朱利安迅速离开，穿过从韦尔吉到韦里埃尔斯的森林。他不想这么快就见到谢兰先生。他既不想再经历一场虚伪的对话，也需要时间来理清自己的内心，处理那些纷乱的思绪。

“我赢了一场战斗！”当他身处树林中、远离人类视线时，他立刻这样想。我确实赢了一场战斗！这个念头让他对自己所处的处境有了美好的想象，也让他的心灵获得了些许平静。现在我每月有五十法郎的津贴，看来德·雷纳尔一定吓坏了。但究竟为什么呢？他开始思考，究竟是什么让那个曾经让他怒火中烧的强大而幸运的人感到恐惧，这样的思考让朱利安的心灵更加平静下来。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感受到了周围树林的美丽。曾经，巨大的岩石从山边坠落到森林中。高大的橡树几乎与这些岩石一样高，它们的阴影为人们带来了凉爽，而在阳光直射的地方则根本无法停留。朱利安在那些巨大岩石的阴影下稍作休息，然后继续向上攀登。不久之后，他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继续前进，这条小路只有放羊的人才会使用。最终，他站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确信自己已经与所有人隔绝了。这种物理上的隔离让他露出了微笑，因为它让他想起了自己在精神上渴望达到的状态。高山上的清新空气让他的心灵变得宁静，甚至充满喜悦。在朱利安看来，韦里耶尔的镇长依然是地球上所有富人和傲慢之人的代表；但他意识到，尽管自己充满了愤怒，但这种仇恨其实并非针对个人。如果他不再见到德·雷纳尔，八天后他就会忘记这个人，以及他的城堡、狗、孩子以及整个家族。不知怎的，我迫使他做出了最大的牺牲。每年不再有五十枚金币了！刚才我还从最危险的境地中脱身。一天之内就取得了两次胜利；第二次胜利其实并不值得骄傲，因为还需要找出其中的秘诀。不过，痛苦的探索就留到明天吧。朱利安站在那块巨大的岩石上，望着被八月阳光照亮的天空。岩石下的田野里，蝉儿在鸣叫；当它们停止鸣叫时，周围便一片寂静。他可以看到脚下二十里外的景象。偶尔，他能看到从头顶上的巨大岩石上飞起的鹰，它们静静地盘旋着。

巨大无比。朱利安的目光机械地追随着那只猛禽。它那从容而有力的动作令他印象深刻，他羡慕那种力量，也羡慕那种孤独状态。那是拿破仑的命运，难道有朝一日也会成为他的命运吗？

第十一章 一个夜晚

然而，朱丽亚的冷漠中仍带着温柔，她的小手微微颤抖着从他手中抽离，但留下了轻微的压力，那种感觉既令人心动，又如此微弱，轻到几乎可以被视为一种疑虑而已。
——唐·胡安，第一卷，第71节。

不过，他还是得去维里埃尔斯。离开牧师住宅时，幸运的是，朱利安遇到了瓦勒诺先生，他立刻把工资增加的事情告诉了对方。回到韦尔吉后，直到夜深时分，朱利安才下到花园里。这一天里，他经历了太多强烈的情绪波动，他的心灵已经疲惫不堪。他忧心忡忡地想着：该跟她们说些什么呢？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心灵其实正处于那些通常能吸引女性兴趣的琐碎事情层面。很多时候，朱利安让德维尔夫人甚至他的朋友都难以理解，而他自己也只能半懂不懂地理解她们所说的话。这就是激情的力量所带来的影响，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話，那就是那些震撼着这位年轻野心家心灵的强烈情感所带来的后果。对于这个与众不同的人来说，几乎每天都是风暴不断。

那天晚上走进花园时，朱利安打算去关心那些漂亮表妹们的想法。她们正急切地等待着他。他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就在德·雷纳尔夫人旁边。不久，四周便陷入了黑暗之中。他想要握住那只白皙的手——那只手一直放在椅子靠背上，就在他身边。对方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以一种带有不满情绪的方式把手抽了回去。朱利安本想就此打住，继续愉快地交谈下去，这时他听到德·雷纳尔先生正在靠近。

朱利安的耳边还回荡着早上那些粗俗的话语。他想，既然这个人拥有如此多的财富优势，那在他面前夺走他妻子的手，不就是一种嘲笑吗？没错，我就要这么做，就为了报复他对我的轻视。

从那时起，朱利安那与生俱来的冷静态度立刻消失了。他满心渴望着德·雷纳尔夫人能将自己的手交给他，而且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德·雷纳尔先生愤怒地谈论着政治：韦里耶尔的二三个商人越来越富有了，他们还试图在选举中阻挠他。德·维尔夫人在一旁听着。朱利安被这些话激怒了，于是把椅子挪到德·雷纳尔夫人旁边。黑暗掩盖了一切动作。他胆敢将自己的手放到那裸露在裙子外的美丽手臂附近。他心神不宁，思绪不再属于自己，他把脸颊贴近那美丽的手臂，甚至敢用嘴唇去触碰它。

德·雷纳尔夫人浑身一震。她的丈夫就在四步之遥，她赶紧把手交给朱利安，同时稍微推开他一点。由于德·雷纳尔先生仍在继续辱骂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以及那些靠不正当手段致富的雅各宾派，朱利安便不停地亲吻着那只被交给他手，至少在德·雷纳尔夫人看来是如此。然而，在那个致命的日子里，这位可怜的女人终于明白，那个她暗自深爱的男人其实爱着别人！在朱利安不在的整个时间里，她都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这让她开始反思。她想：“我竟然会爱上别人？我，一个已婚女人，会陷入爱情之中？可是，”她又想，“我从未对丈夫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种疯狂的念头让我无法将思绪从朱利安身上移开。其实他不过是个对我充满敬意的孩子罢了！这种疯狂只是暂时的。我对自己可能对这个年轻人产生的感情，我的丈夫又何必在意呢？德·雷纳尔先生会对我与朱利安之间那些关于幻想话题的谈话感到厌烦的。他只关心自己的事情而已。我并没有夺走他的任何东西来给朱利安。

这份纯真的心灵没有任何虚伪的成分，它只是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所迷惑了。她被欺骗了，但却毫无察觉，不过她的善良本性还是感到了恐惧。当朱利安出现在花园里时，她的内心正经历着这样的挣扎。几乎同时，她就听到他的声音，然后看到他坐在自己身边。她的灵魂仿佛被这份美好的幸福所带走，这种幸福在过去的十五天里一直让她惊叹不已，而非令她沉醉其中。对她来说，一切都是出乎意料的。然而，过了一会儿后，她想：难道只要朱利安在身边，就能消除她所有的过错吗？她吓坏了，于是立刻抽回了手。

那些充满激情的吻，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这让她立刻忘记了也许他爱着另一个女人的事实。很快，在她眼里，他就不再有罪了。那些由猜疑带来的痛苦消失了，而那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幸福则让她充满了爱与欢乐。对所有人来说，那个夜晚都是美好的，唯有韦里耶尔的市长除外，他始终忘不了那些发财的工厂主们。朱利安则不再想着自己的野心，也不再考虑那些难以实现的计划。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被美貌的力量所吸引。他沉浸在一种朦胧而温柔的幻想中，这种幻想与他平时的性格截然不同。他轻轻握着那只他觉得非常漂亮的手，同时聆听着夜风中柳树叶子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杜布斯磨坊里的狗叫声。

不过，这种情感更像是愉悦而非激情。回到房间后，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幸福——能够再次拿起他最喜欢的书。二十岁时，他更在乎的是如何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而不是用最激烈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蔑视之情。

当那些关于通奸以及随之而来的耻辱的可怕念头让他稍微平静下来时，他……

她开始想象与朱利安一起过平静生活的美好情景，但就像过去一样，她又陷入了可怕的念头：朱利安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她还记得，当朱利安担心自己的肖像画会丢失，或者担心让别人看到这幅画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时，他那苍白的脸色。这是她第一次在朱利安那原本如此平静而高贵的面容上看到恐惧的神情。他从未因为她或他的孩子们而表现出这样的情绪。这份额外的痛苦达到了人类心灵所能承受的极限。德·雷纳尔夫人毫无察觉地发出了尖叫声，把她的女仆惊醒了。突然，她看到床边出现了灯光，原来是艾丽莎。
“他爱的就是你吗？”她在疯狂中喊道。
女仆看到主人如此惊慌失措，惊讶不已，幸好没有理会她那奇怪的话语。德·雷纳尔夫人意识到自己的轻率：
“我发烧了，”她说，“而且好像还有点神志不清，请留在我身边吧。”
由于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痛苦有所减轻；理智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取代了半睡状态带来的混乱。为了摆脱女仆的目光，她命令女仆读报纸。就在女仆用单调的声音朗读《日报》上的长篇文章时，德·雷纳尔夫人下定了决心：下次见到朱利安时，一定要以极其冷淡的态度对待他。

第十二章
一次旅行

巴黎有许多优雅的人，而在外省，或许也有这样的人。

性格。西耶斯。

第二天，五点钟的时候，还没等雷纳尔夫人出现，朱利安就已经从丈夫那里得到了三天的假期。出乎他的意料，他竟然产生了再次见到她的愿望，他想着她那双美丽的手。他来到花园里，而雷纳尔夫人则让他在那儿等待了很久。不过，如果朱利安真的爱她的话，他就会在二楼半掩的百叶窗后看到她——她的额头紧贴着玻璃，正在注视着他。最终，尽管心存顾虑，她还是决定出现在花园里。她惯常的苍白脸色已经变成了红润的色彩。这位如此天真的女人显然很不安：一种拘谨甚至愤怒的情绪破坏了她原本那种超然于世俗利益之外的平静神情，而正是这种神情才让她的面容如此迷人。

朱利安急切地走向她，他欣赏着她那美丽的双臂，因为匆忙披上的披肩使得那双臂若隐若现。清晨的清新空气似乎更加凸显了她肌肤的娇嫩，而夜晚的焦虑则使她对各种感觉更为敏感。这种谦逊而动人的美貌，同时又充满着下层阶级所没有的深邃思想，似乎向朱利安揭示了他灵魂中从未察觉过的某种特质。他完全沉浸在对她美貌的欣赏之中，根本没考虑到自己本应得到的友好接待。因此，当他面对对方冷淡的态度时，他感到十分惊讶，甚至觉得对方似乎想要让他明白自己的地位。

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他想起了自己在社会中的地位，尤其是在一位高贵而富有的女继承人心目中的地位。顷刻间，他的脸上只剩下傲慢和对自己不满的情绪。他为自己为了迎接如此羞辱性的对待而耽误了一个多小时的离开时间而感到极度懊恼。

“只有傻瓜才会生别人的气，”他心想，“石头会掉下来是因为它太重了。我难道要永远像个孩子吗？什么时候才能养成一种习惯，只为了他们的钱而付出自己的真心呢？如果我想得到他们以及我自己的尊重，那就必须让他们知道，真正与他们打交道的，是我的贫穷。”

财富固然重要，但我的心却与他们的傲慢毫无关系，它处于如此高的境界，以至于他们那些微不足道的轻视或恩惠根本无法触及我。当这些情绪在年轻教师的心中纷至沓来时，他那多变的面容便流露出痛苦的骄傲与凶狠的神情。德·雷纳尔夫人因此十分不安。她原本想要以冷淡的态度来接待他，但现在却露出了关切的表情，而这种关切则源于她对这一突然变化的惊讶。早晨时人们互相说的那些关于健康、天气之类无意义的客套话，此刻在两人之间都消失了。朱利安的判断力并未受到任何情感的干扰，他很快就想出了办法，向德·雷纳尔夫人表明自己并不认为两人之间存在友谊关系；他没有提及自己即将进行的短途旅行，只是向她道别后就离开了。当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从他那双昨天还如此亲切的眼中读出了冷漠与高傲时，她的长子从花园深处跑过来，拥抱着她说道：“我们可以放假了，朱利安先生要去旅行了。”听到这话，德·雷纳尔夫人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因为她的高尚品德而痛苦，更因为自己的软弱而更加不幸。这一新的变故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让她彻底放弃了之前在那个可怕夜晚所做出的理智决定。现在，她不再考虑如何抵抗这个如此迷人的情人，而是想着要永远失去他。她不得不参加早餐会。更令人痛苦的是，德·雷纳尔先生和德维尔夫人全程都在谈论朱利安的离开之事。韦里耶尔的镇长注意到，朱利安请求离开时的语气有些异常坚决。“那个小农民肯定得到了某人的支持，不过，不管那个人是不是瓦莱诺德先生，面对每年六百法郎的花费，他应该也会感到气馁吧。昨天在韦里耶尔，有人要求再推迟三天时间……”

思考吧；今天早上，为了不必给我答复，那个小个子男人便前往山区了。不得不与一个傲慢无礼的卑微工人打交道，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啊！
“既然我的丈夫根本不知道自己给朱利安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还以为他会离开我们，那我该相信什么呢？”雷纳尔夫人这样想着。唉！一切都已经决定了！
为了能够自由地哭泣，同时不必回答德维尔夫人的问题，她谎称自己头痛得厉害，然后就上床休息了。
“女人就是这么麻烦，”雷纳尔先生重复道，“这些复杂的‘机器’总是出问题。”说完，他便嘲笑着离开了。
当雷纳尔夫人陷入这场由命运所引发的残酷情感折磨之中时，朱利安则愉快地继续前行，沿途欣赏着山间最美丽的景色。他必须穿过韦尔吉北部的巨大山脉。他所走的道路在茂密的橡树林中逐渐上升，在高山的斜坡上形成无尽的曲折路径，而这座山则构成了杜河谷的北部边界。不久之后，旅行者的目光便能越过那些较低的丘陵，望向南方的勃艮第和博若莱地区那片肥沃的平原。尽管这位年轻而有野心的人对这类美景并不敏感，但他还是忍不住不时停下来，欣赏如此壮丽而令人惊叹的景象。
最终，他抵达了那座大山的顶峰。要到达他朋友——那个年轻的木材商福凯所居住的偏僻山谷，就必须经过这里。朱利安并不急于见到他，也不想见到其他任何人。他像猛禽一样隐藏在高山顶端的岩石之间，从远处就能看到任何接近他的人。他在其中一块几乎垂直的岩石上发现了一个小洞穴。他立刻跑过去，很快便在那处隐蔽处安顿下来。他说：

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那些人根本无法伤害我。他萌生了一个念头：在对他而言如此危险的其他地方，尽情书写自己的想法。他用一块方形的石头当作书桌，笔尖飞快地移动着——他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一切。终于，他发现太阳已经沉到了博若莱地区的远山之后。他想：“为何不在这里过夜呢？我有面包，而且我是自由的！”听到“自由”这个词，他的心灵为之一振；但他的虚伪使他即便在富凯那里也并非真正自由。朱利安双手托着头，凝视着平原，留在那个洞穴里，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幸福，沉浸在幻想与自由带来的喜悦之中。不知不觉中，他看见暮色中的最后一缕光芒也渐渐消失了。在这片漆黑的黑暗中，他的心灵沉浸在对未来在巴黎可能遇见的人的想象之中。那会是一个比他在乡下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美丽、才智也要更高超的女人。他会热烈地爱她，而她也会爱他。即使暂时与她分离，也是为了去赢得荣耀，从而更值得她的爱。即便假设朱利安有这样的想象力，一个在巴黎社会的残酷现实环境中长大的年轻人，也会被这种冷酷的讽刺所唤醒，那些伟大的理想以及实现它们的希望都会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句众所周知的格言：离开恋人吧，唉！你很可能每天都会被欺骗两三次。而那个年轻的农民则认为，要实现最英勇的行为，唯一的障碍就是缺乏机会。然而，黑夜已经取代了白昼，距离富凯居住的村庄还有两里路。在离开小洞穴之前，朱利安生起了火，小心翼翼地烧掉了自己写下的所有东西。凌晨一点时，他突然去敲富凯的门，这让他朋友十分惊讶。他发现富凯正在忙着记账。那是个高个子年轻人，相貌不算出众，面容严肃，鼻子很长，不过在这副令人反感的外表之下，却隐藏着善良的心肠。“你和雷纳尔先生吵架了吗？才会突然来找我？”

朱利安如实地向他讲述了前一天发生的事情。
“留在我身边吧，”福凯说，“我看你认识德·雷纳尔先生、瓦莱诺先生、副县长莫吉隆以及谢兰神父；你也明白这些人的性格特点了。现在你有资格参与投标了。你的算术能力比我强，可以帮我处理账目。我的生意利润很高。但由于无法独自处理所有事务，又担心找来的合伙人会是骗子，所以我总是错失许多好机会。不到一个月前，我在米肖·德·圣阿曼那里差点就能赚到六千法郎——我已经六年没见过他了，后来在蓬塔利耶的拍卖会上偶然又遇到了他。你为什么不能也赚到那六千法郎，或者至少三千法郎呢？如果那天我有你在一起，我一定会为那批木材出价，那样大家都会把它们让给我。做我的合伙人吧。”
这个提议让朱利安很生气，打乱了他的计划。在整个晚餐期间——两位朋友像荷马笔下的英雄一样亲自准备饭菜，因为福凯是独居者——他向朱利安展示了自己的账目，并向他证明自己从事木材贸易的好处。福凯对朱利安的智慧与品格评价极高。
最后，当朱利安独自待在用云杉木建造的小房间里时，他心想：没错，我可以在这里赚几千法郎，之后再根据当时法国的潮流，重新选择当士兵或神父。我积攒的一点钱足以解决各种琐碎问题。在这座山中独处，我或许能稍微摆脱那些令上流社会人士津津乐道的种种无知。不过福凯拒绝结婚，他反复说孤独让他不快乐。显然，他之所以愿意找个没有资金投入的合伙人，就是希望有个永远陪伴在身边的伙伴。
“我要欺骗我的朋友吗？”朱利安愤怒地叫道。这个惯于用虚伪和冷漠来应对一切的人，这次却无法忍受对一个爱他的人表现出丝毫的不体谅。

但突然间，朱利安感到幸福了——他有了拒绝的理由。唉，我岂能懦弱地浪费七八年时间！那样一来，我就要到二十八岁了；而到那个年纪时，波拿巴早已成就了他的伟业！如果我只是通过卖木头来勉强赚点钱，赢得一些小人的青睐，那又怎么能获得成名的机会呢？第二天早上，朱利安冷静地回复了善良的福凯。福凯以为这件事已经谈妥了，但他表示自己注定要从事神圣的祭司工作，因此无法接受这个提议。福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反复说道，“我可以让你成为合伙人，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每年给你四千法郎。可你却想回到那个看不起你的雷纳尔先生身边！当你拥有两百路易时，还有什么理由不进入神学院呢？而且，我还可以帮你找到当地最好的教区。因为，”福凯压低声音补充道，“我为某某先生提供优质橡木，他们只把我提供的木材当作普通木材来支付报酬，不过这样的投资绝对物超所值。”然而，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战胜朱利安的使命感，最终福凯认为他有点疯了。第三天一大早，朱利安离开朋友，独自去那座大山的岩石间度过一天。他找到了自己的小洞穴，但内心已不再平静——朋友的提议让他失去了内心的安宁。就像赫拉克勒斯一样，他不是处于邪恶与美德之间，而是处于安逸的生活与年轻时的英雄梦想之间。他心想：“我并没有真正的决心。”这种疑虑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他觉得自己并不适合成为伟大的人，因为他担心，如果花费八年时间来谋生，就会失去那种能够创造非凡成就的强大意志力。第十三章

更新内容

小说，就像一面镜子，人们可以沿着道路不断用它来审视自己。

圣雷亚尔

当朱利安看到韦尔吉那座古老教堂的废墟时，他意识到，从前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想起过雷纳尔夫人。前几天离开时，那个女人让他想起了我们之间那无尽的距离——她对待我，就像对待一个工人之子一样。想必她是想表达对自己前一天将手交给我的后悔之情吧……不过，她的手真是美丽极了！多么迷人的魅力啊！而她的眼神中则流露出高贵的气质！

有福凯在身边，朱利安的思考变得更加轻松了；他不再那么容易因为愤怒而陷入混乱，也不再那么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在世人眼中的贫穷与卑微。他仿佛站在高处，能够俯视那些极度贫困的人，以及那些他仍视为富有的阶层。虽然他无法以哲学家的眼光来审视自己的处境，但他有足够的洞察力，意识到这次山中的旅行让自己发生了变化。

他惊讶于雷纳尔夫人在听他讲述那次旅行经历时的极度不安。福凯曾经有过结婚的计划，也有过不幸的爱情经历；两人之间关于这些话题的长时间交谈占据了他们大部分的谈话时间。福凯在过早地获得幸福之后，才发现并非只有自己被爱着。所有这些故事都让朱利安感到震惊，他学到了许多新东西。他那充满幻想与猜疑的孤独生活，使他远离了所有可能让他获得启发的事物。

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对雷纳尔夫人来说，生活简直就是一连串难以忍受的折磨，她确实病得很重。

“尤其是，”德维尔夫人看到朱利安回来后说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么差，今晚千万不要去花园了，潮湿的空气只会让你的病情加重。”

德维尔夫人惊讶地发现，她那位总因穿着过于朴素而受到德·雷纳尔先生责备的朋友，竟然刚刚买了新丝袜以及从巴黎寄来的漂亮小鞋。这三天来，德·雷纳尔夫人唯一的消遣就是亲自设计，并让埃莉莎尽快用一种当时非常流行的漂亮布料为她缝制一件夏装。朱利安到来后不久，那件衣服就做好了，德·雷纳尔夫人立刻穿上了它。她的朋友再也无法怀疑了——她爱上他了！德维尔夫人想。她明白了她朋友所表现出的种种异常症状的缘由。她看到自己的朋友与朱利安交谈，脸色时而苍白，时而又变得通红。她那双紧盯着年轻家庭教师的眼睛里流露出焦虑的神情。德·雷纳尔夫人时刻期待着他能给出解释，告诉她自己是要离开还是继续留在这里。但朱利安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自然也不会说些什么。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后，德·雷纳尔夫人终于用颤抖的声音、充满激情的语气问他：“你会为了去别的地方而放弃你的学生吗？”朱利安被德·雷纳尔夫人那不确定的声音和眼神打动了。他想：这个女人爱我！不过，这种短暂的软弱只是她的骄傲所不允许的，一旦她不再担心我会离开，她就会恢复她的傲慢。朱利安立刻意识到了彼此之间的地位差异，他犹豫着回答道：“要离开这么可爱又出身高贵的孩子们实在很难，但也许还是不得不这么做。人也有属于自己的责任。”说到“出身高贵”这个词时（这是朱利安最近才学会的贵族用语），他心中涌起了强烈的反感。他想，在这个女人眼里，我根本算不上出身高贵的人。德·雷纳尔夫人听着他的话，惊叹于他的才华与美貌，但她的心却被他可能离开的事实所刺痛。她的一切……

韦里耶尔的那些朋友们，在朱利安不在期间来到韦尔吉共进晚餐，他们纷纷称赞他丈夫能找到这么出色的人，真是幸运至极。其实，他们并不了解那些孩子们的进步情况。能够背下《圣经》，而且还是用拉丁文来背，这一事实让韦里耶尔的居民们惊叹不已，这种惊叹或许会持续一个世纪之久。

朱利安则一言不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如果德·雷纳尔夫人能保持一点冷静的话，她本可以称赞他取得的成就，那样一来，朱利安的骄傲心也会得到安抚，他就会对她温柔体贴，更何况他觉得那件新裙子非常迷人。德·雷纳尔夫人也对自己漂亮的裙子以及朱利安对它的赞美感到满意，于是想要去花园里走走；不过不久她就承认自己已经无法行走。她挽住了那个旅行者的手臂，但这种接触非但没有给她带来力量，反而让她更加无力了。

夜幕降临后，大家刚坐下，朱利安就利用自己以往的特权，大胆地将嘴唇贴近他美丽邻居的手臂，还握住了她的手。他想的是福凯对待情妇时的胆大妄为，而不是德·雷纳尔夫人；“出身高贵”这个词仍然萦绕在他的心头。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高兴。他既没有自豪感，也没有因为德·雷纳尔夫人那过于明显的示好而心存感激，相反，他的内心几乎对她的美貌、优雅和清新毫无感觉。纯净的灵魂以及没有任何仇恨情绪，无疑能让青春持续更久。在大多数漂亮女性身上，最先老去的往往是容貌。

整个晚上，朱利安都心情低落。此前，他只会对社会上的种种偶然事件感到愤怒，自从福凯给他提供了一种卑鄙的手段来获得财富之后，他就开始对自己感到不满。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虽然偶尔会跟那些女士说几句话，但不知不觉间，他就放开了德·雷纳尔夫人的手。这一举动让这位可怜的女子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她认为这是自己命运的体现。

如果她能确信朱利安的爱意，也许她的美德就能帮助她对抗他。但由于害怕永远失去他，她的激情让她失去了理智，以至于又去握住朱利安那只被他不小心放开的手。

他靠在椅背上。这一举动唤醒了那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希望有所有那些高傲的贵族们作为见证——在餐桌上，当他与孩子们坐在一起时，那些贵族总是用充满怜悯的微笑看着他。现在，那个女人再也不能轻视我了，他想，那我必须为她的美貌所动心；我应该成为她的情人！在朋友向他吐露心声之前，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他突然下定的决心让他感到一种愉悦的兴奋。他心想：我必须得到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更愿意追求德维尔夫人；并非因为她更迷人，而是因为她一直把他视为学识渊博的教师，而非像在雷纳尔夫人面前那样，是个穿着破旧外套、看起来像木匠的工人。雷纳尔夫人最喜欢的形象，正是他作为一个年轻工人，脸红到眼白，站在房子门口不敢按门铃的样子。那些被当地人视为高傲的女人，很少考虑地位的问题，在她看来，哪怕是最微小的确定性，也比一个男人的身份承诺重要得多。在她眼里，一个表现出勇气的马车夫，比那个留着胡子、叼着烟斗的可怕骠骑兵队长还要勇敢。她认为朱利安的灵魂比他所有的表亲们都要高贵，而那些表亲都是贵族出身，其中还有好几人拥有头衔。

继续审视自己的处境后，朱利安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赢得德维尔夫人的心，因为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雷纳尔夫人对他的好感。他不得不把注意力转回到雷纳尔夫人身上：我对这个女人的性格了解多少呢？他只知道：在出发之前，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会立刻抽回；而今天，当我收回手时，她却抓住并紧紧握住它。这真是报复她曾经对我表现出的轻蔑的好机会。天知道她曾经有过多少情人！也许她之所以选择我，只是因为与我们见面的机会比较容易罢了。

唉！这就是过度文明带来的不幸！二十岁的年轻人，即便受过一些教育，也远远谈不上放纵不羁，而没有这种放纵，爱情往往就只会变成最无聊的义务罢了。

“我更必须成功赢得这位女士的心，”朱利安那点自负的心理继续说道，“因为如果我将来发了财，而有人因为我担任的是教师这样的低微职位而指责我，那我就可以说，是爱情让我陷入这种境地的。”朱利安再次将手从德·雷纳尔夫人的手中抽开，然后又握住了她的手。临近午夜时，当他们回到客厅里时，德·雷纳尔夫人轻声对他说：“您要离开我们了吗？”朱利安叹着气回答：“我必须离开，因为我深爱着您；这是个错误……对于一个年轻的神父来说，这是多么大的错误啊！”德·雷纳尔夫人靠在他的手臂上，如此依赖地依靠着他，以至于她的脸颊能感受到朱利安脸颊的温暖。这两个人的夜晚截然不同。德·雷纳尔夫人沉浸在最高层次的道德愉悦之中。那些早恋的少女们早已习惯了爱情的激动感；而当她们真正陷入热恋时，那种新鲜感就消失了。由于德·雷纳尔夫人从未读过小说，所以她所体验到的幸福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没有任何残酷的现实能够让她感到不安，就连未来的阴影也无法吓倒她。她觉得自己十年后依然会像现在这样幸福。几天前还困扰着她的关于贞洁和对德·雷纳尔先生忠诚的念头，此刻也消失了，就像被赶走的烦人客人一样。德·雷纳尔夫人想：“我绝不会让朱利安得到任何东西，我们以后会继续像过去一个月那样生活下去。他只是个朋友而已。”第十四章 英式剪刀

有个16岁的少女，肌肤如玫瑰般娇嫩，她还涂着口红。

波利多里

对朱利安来说，福凯的提议确实夺走了他所有的幸福；他无法选择任何一条道路。唉！也许我缺乏勇气，恐怕成不了拿破仑麾下优秀的士兵。不过，他补充道，至少与女主人之间的那点小纠葛能让我暂时分心一下。幸运的是，即便在这么一件小事上，他内心的真实感受也与他表面的豪言壮语并不一致。他害怕德·雷纳尔夫人，因为她穿着如此漂亮的裙子。在他看来，那件裙子代表了巴黎的最高时尚水平。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凭运气或一时冲动行事。根据福凯的透露以及他从《圣经》中读到的一些关于爱情的见解，他制定了一个极为详细的计划。由于内心其实十分不安，他便把这个计划写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在客厅里，德·雷纳尔夫人有一会儿时间单独和他在一起：
“你就没有别的名字吗？就叫朱利安？”她问道。
面对这句如此恭维的话，我们的主人公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一情况并未包含在他的计划之中。如果他没有制定那个愚蠢的计划，他敏锐的头脑本可以帮上大忙，而突如其来的状况只会让他更加机敏。

他显得笨拙，还刻意夸大了自己的笨拙程度。但德·雷纳尔夫人很快就原谅了他，她认为那是天真无邪的表现。而在这个被视作天才的人身上，恰恰缺乏的就是这种天真无邪的气质。
“你的那个私人教师让我很怀疑，”德·维尔夫人有时会这么说。“他总好像在思考什么，行事也总是出于算计。真是个阴险的人。”

朱利安因为无法给德·雷纳尔夫人一个恰当的回应而深感羞愧。像我这样的人，必须弥补这一失误。趁人们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房的间隙，他觉得自己有责任亲吻德·雷纳尔夫人。但这样的举动既不得体，也不令人愉快，对他和她而言都是极其愚蠢的。他们差点就被发现了。德·雷纳尔夫人以为他疯了，她既害怕又震惊。这种愚蠢的行为让她想起了瓦莱诺先生。她想：“如果我单独和他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她的理智立刻恢复了，因为爱情已经消失了。于是她安排让自己的孩子始终待在她身边。对朱利安来说，这一天实在无聊至极，他一整天都在笨拙地尝试实施他的诱惑计划。他每次看德·雷纳尔夫人时，都有某种目的；不过他还没蠢到看不出自己根本无法变得可爱，更谈不上有魅力了。德·雷纳尔夫人简直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如此笨拙却又如此大胆。她心想：“这一定是爱情带来的羞怯吧！”她欣喜若狂，心想：“难道他从未被我的情敌爱过吗？”午饭后，德·雷纳尔夫人回到客厅，接待布雷地区的副县长夏尔科·德·莫吉隆的到访。她正在从事一项非常精细的刺绣工作。德·德尔维夫人也在她身边。就在这样的情况下，而且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们的主人公竟然觉得可以趁机去触碰德·雷纳尔夫人的美脚——她那露出的脚踝和漂亮的巴黎鞋显然吸引了那位副县长的目光。德·雷纳尔夫人惊恐万分，她扔掉了剪刀、毛线团和针线，而朱利安的动作则看起来就像……

那是一次笨拙的尝试，试图阻止他眼见中正在滑落的剪刀。幸运的是，那些英国制造的钢制小剪刀碎了，德·雷纳尔夫人不断惋惜，觉得朱利安当时没有待在她更近一些。
“你比我先看到了剪刀要掉下来，本可以阻止它的，可你的‘热心’反而让我挨了一脚。”
这一切都骗过了副县长，但没骗过德·维尔维夫人。她心想：这个帅气的男孩举止真是愚蠢至极！在省会城市里，这种无礼行为是绝不会被原谅的。德·雷纳尔夫人找机会对朱利安说：“请小心点，我命令你如此做。”
朱利安意识到自己的笨拙，心情很不好。他独自思考了很久，不知道是否应该因为那句“我命令你”而生气。他愚蠢地想：如果是对孩子教育相关的事，她或许会说“我命令你”，但既然是在回应我的爱意，那就意味着平等。没有平等就无法相爱……于是他满脑子都是关于平等的陈词滥调。他愤怒地反复念着几天前德·维尔维夫人教给他的科尔内耶的那句诗：
“……爱情创造平等，而非去追求平等。”
朱利安固执地想要扮演唐璜的角色，可他一生中从未有过情妇，一整天都表现得极其愚蠢。他只有一个正确的想法：他对自己和德·雷纳尔夫人都感到厌烦，害怕即将到来的夜晚——那时他不得不坐在花园里，与她并肩处于黑暗之中。他对德·雷纳尔先生说要去韦里埃看看神父，饭后便出发了，直到深夜才回来。
在韦里埃，朱利安发现谢兰先生正在搬家；他终于被免职了，由马斯隆神父接替他的职位。朱利安帮助了这位善良的神父，还想到要给富凯写信，告诉他自己内心有着无法抗拒的成为神职人员的渴望，因此才没能立刻接受他的好意。

但他刚刚目睹了如此不公正的例子，或许对他而言，不加入神圣的修会反而更有利于自己的救赎。如果他那谨慎的性格比英雄气概更占上风的话，他就会利用韦里耶尔神父被罢免的机会，为自己留下一条退路，从而重新从事商业活动。

第十五章 鸡鸣声

在拉丁语中，爱被称为“amor”；因此，死亡也源于爱。此外，还有痛苦、悲伤、泪水、陷阱、罪行以及悔恨……这些都是爱的表现。

如果朱利安真有他自己所认为的那种聪明才智的话，他一定会为这次前往韦里耶尔的旅行所带来的效果而自豪。他的缺席让人们忘记了他的笨拙行为。那天晚上，他又变得有些忧郁，这时他突然有了一个荒谬的主意，并以惊人的胆量将其告诉了德·雷纳尔夫人。他们刚在花园里坐下，朱利安就迫不及待地把嘴贴近德·雷纳尔夫人的耳朵，不顾可能给她带来的巨大麻烦，对她说：“夫人，今晚两点钟，我会去您的房间，我有话要对您说。”朱利安害怕自己的请求会被拒绝，他觉得扮演诱惑者的角色实在令人厌恶至极；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好几天，再也不见那些女士们。他明白，由于自己前一天的巧妙举动，他已经毁掉了所有机会。

他已不再有前一天时的光鲜模样，实在不知该向哪位神明求助。
面对朱利安冒昧提出的要求，德·雷纳尔夫人以毫不夸张的愤怒回应了他。朱利安从她简短的回答中感受到了轻蔑。可以肯定的是，在那句低声说出的回答中，确实包含了“真可笑”这样的字眼。朱利安借口有事要跟孩子们说，便去了他们的房间；回来后，他站在德维尔夫人的旁边，与德·雷纳尔夫人保持很远的距离，这样他就无法再握住她的手了。谈话相当严肃，除了几段让他绞尽脑汁的沉默之外，朱利安表现得还算不错。他心想：“要是我能想出什么巧妙的办法，迫使德·雷纳尔夫人再次向我表达那些明确的柔情就好了！三天前，我还以为她属于我呢！”
朱利安对自己所处的绝望境地感到极为沮丧。不过，最让他尴尬的还是成功的可能性。午夜时分，当大家分开时，他的悲观情绪让他觉得自己遭到了德维尔夫人的轻视，而与德·雷纳尔夫人的关系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心情糟糕且充满屈辱感的朱利安彻夜未眠。他绝不可能放弃所有的计谋和计划，只是像孩子一样过日子，满足于每一天带来的幸福。他不停地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但很快又觉得这些办法很荒谬。总之，他非常不幸——就在这时，城堡里的钟声敲响了两点。这声音让他醒来，就像鸡鸣声唤醒了圣彼得一样。他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最艰难的时刻。自从提出那个冒昧的要求之后，他就再也没想过它了，因为那个要求遭到了如此恶劣的回应！
“我说过两点会去她那儿，”他站起来想，“我或许缺乏经验，行为粗鲁，毕竟我只是个农民的儿子，德维尔夫人已经把这一点说得够清楚了。但至少，我不会软弱。”

朱利安为自己的勇气而自豪，这是有道理的——他从未强迫自己承受过如此艰难的考验。打开门时，他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双腿发软，不得不靠在墙上。他没有穿鞋。他去敲德·雷纳尔先生的门，能听到对方的鼾声。他感到非常沮丧：这样一来，他就再也没有借口不去找她了。可是，天哪，他该做什么呢？他没有任何计划，即便有了计划，他也因为心神不宁而无法执行它们。最终，他带着比面对死亡还要强烈的痛苦，走进了通往德·雷纳尔夫人房间的小走廊。他用颤抖的手打开了门，发出可怕的响声。房间里亮着灯，壁炉下有一盏夜灯在燃烧；他没料到会遭遇这样的不幸。看到他进来，德·雷纳尔夫人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可怜的人！”她喊道。场面一片混乱。朱利安忘掉了那些徒劳的计划，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本分上：让这么迷人的女人不喜欢自己，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灾难。他对她的责备只是跪下来亲吻她的双膝。由于她的语气极其严厉，他便哭了起来。

几个小时后，当朱利安离开德·雷纳尔夫人的房间时，用小说的措辞来说，他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可渴望的了。事实上，正是他激发的爱情以及那些迷人魅力给他带来的意外影响，让他取得了胜利——而这些，是他那笨拙的技巧所无法做到的。然而，在最美好的时刻，他仍然被一种奇怪的傲慢所驱使，试图扮演一个惯于征服女人的角色：他竭力破坏那些美好的事物。他没有去关注自己所引发的激情以及随之而来的悔恨，因为他的脑海中始终想着责任。他害怕陷入可怕的悔恨和永恒的耻辱之中。

如果他偏离了自己所追求的理想典范的话。简而言之，正是那些让朱利安成为卓越之人的特质，也阻碍了他享受本应属于他的幸福。那是一个16岁的少女，有着迷人的容颜，为了参加舞会，她竟愚蠢地涂上了口红。

看到朱利安出现后，德·雷纳尔夫人惊恐万分，很快便陷入了极度的焦虑之中。朱利安的哭泣与绝望更让她心烦意乱。即便已经无法再拒绝他，她仍会以强烈的愤怒将朱利安推开，随后又扑进他的怀抱。她的行为中毫无计划可言。她觉得自己注定要永远堕入地狱，于是试图用最热烈的爱抚来掩盖对地狱的恐惧。总而言之，只要我们的主人公懂得如何享受，那么他的幸福就无所缺失——甚至包括他刚刚夺走的那个女人所拥有的热烈情感。然而朱利安离开后，她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情绪，也无法摆脱内心的悔恨。

“天哪！幸福、被爱，就只是这样吗？”这是朱利安回到房间后的第一个念头。他正处于一种既惊讶又不安的状态，就像那些终于得到长久渴望之物的人一样。他们习惯了渴望，却找不到新的目标，同时又还没有形成任何记忆。就像从阅兵式归来的士兵一样，朱利安仔细回想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我有没有做错什么？我是否扮演好了自己的角色？而那个角色又是什么呢？一个习惯于在女性面前展现魅力的男人。

第十六章

第二天

他将嘴唇贴近她的唇，同时用手拨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
——《唐璜》，第一卷，第170节。

幸运的是，为了朱利安的荣耀，德·雷纳尔夫人当时太过激动、太过震惊，以至于没有意识到那个在瞬间就成为她整个世界的男人的愚蠢行为。当她见天色将明，便让他离开时，她说道：“哦！我的上帝，如果我丈夫听到了动静，我就完蛋了。”
朱利安还有时间思考该说些什么，于是他想起了这样一句话：“您会后悔活在世上吗？”“啊！此刻我确实很后悔，但我不会后悔认识了您。”
朱利安出于自尊心，决定故意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顾一切地行事。他一直密切关注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试图表现得像个经验丰富的人，不过这样做只有一个好处：当他再次与德·雷纳尔夫人共进早餐时，他的举止显得极为谨慎。而对她来说，只要一看到他，就会脸红到眼眶，而且一刻也离不开他的视线；她能察觉到自己的不安，于是更加努力地掩饰它。朱利安只抬起眼睛看了她一次。起初，德·雷纳尔夫人很欣赏他的谨慎。但很快，看到他再也没有那样看她，她便开始担心起来：难道他不再爱我了吗？唉！我对他来说实在太老了，我比他大十岁啊。
从餐厅走向花园时，她握住了朱利安的手。面对如此罕见的示爱举动，他满怀激情地注视着她。因为在早餐时，她就给他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而他则一直低着头，仔细欣赏着她的美貌。

那目光让德·雷纳尔夫人感到些许安慰；虽然它并未消除她所有的忧虑，但这些忧虑至少让她几乎不再为丈夫感到内疚。午餐时，她的丈夫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而德·德尔维夫人则不然——她认为德·雷纳尔夫人快要崩溃了。一整天里，德·德尔维夫人都用直率而尖锐的话语，向她描述着她所面临的危险，那些描述简直糟糕至极。

德·雷纳尔夫人渴望能单独与朱利安在一起，她想问他是否仍然爱着她。尽管她的性格一向温和，但她还是好几次差点告诉朋友自己有多么烦人。

晚上，在花园里，德·德尔维夫人巧妙地安排了一下，让自己处于德·雷纳尔夫人与朱利安之间。德·雷纳尔夫人原本想象着能够握住朱利安的手并将其贴在唇边，享受那份愉悦，可实际上她甚至无法对他说一句话。这一变故更加剧了她的焦虑，她被强烈的内疚感所折磨。此前她曾严厉责备朱利安前一天晚上冒险来到她家，现在她又担心他今晚会不来。于是她早早离开花园，回到自己的房间。但由于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她还是把耳朵贴在朱利安的房门上。尽管内心充满不确定与激情，她还是不敢进去——因为这种行为在她看来是极其卑劣的，甚至成了当地的一句俗语。

仆人们还没有都睡觉。出于谨慎，她最终不得不回到自己家中。两小时的等待简直如同两个世纪的煎熬。不过，朱利安太过忠诚于自己所谓的“责任”，因此一定会严格执行自己定下的计划。当一点钟敲响时，他悄悄离开房间，确认屋主已经熟睡后，便前往德·雷纳尔夫人的住处。那天，他在朋友身边过得更愉快，因为他不再那么专注于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他有了真正的眼睛，可以好好看看周围的一切。

有耳朵才能听见。德·雷纳尔夫人告诉他的关于自己年龄的事，让他稍微有了些自信。
“唉！我比你大十岁！你怎么可能爱我呢？”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因为这个念头让她感到压抑。
朱利安无法理解这种不幸，但他明白它确实是存在的，于是几乎忘掉了自己会出丑的恐惧。由于出身卑微而被视为低等情人的愚蠢想法也消失了。随着朱利安的热情让这位羞怯的女子安心下来，她也逐渐恢复了幸福感，也重新有了判断恋人的能力。幸运的是，那天他几乎没有表现出那种做作的样子——正是那种态度让昨天的约会变成了一场胜利，而非快乐。如果她察觉到他在刻意扮演某种角色，这一发现将会永远夺走她的幸福，她只会将其视为年龄差距带来的悲哀结果。
虽然德·雷纳尔夫人从未考虑过爱情理论，但年龄差异，仅次于财富差异，是乡下人在谈论爱情时最常拿来说笑的话题之一。短短几天之内，重获青春活力的朱利安便陷入了疯狂的恋爱之中。
“必须承认，”他心想，“她的心地善良得如同天使一般，而且长得也极为美丽。”他几乎完全忘记了要扮演的角色。在某个放纵的时刻，他甚至向她吐露了自己所有的忧虑。这一倾诉让他所激发的激情达到了顶点。德·雷纳尔夫人欣喜地想：“原来我没有竞争对手啊！”她甚至敢询问他如此重视的那幅画像的内容；朱利安则发誓那是一幅男人的肖像。
当德·雷纳尔夫人有足够的冷静来思考时，她仍然无法相信如此美好的事情真的存在，而自己却从未察觉到。

“啊！”她想，“要是我在十年前还算漂亮的时候就能认识朱利安该多好啊！”
朱利安却完全没想着这些。他的爱其实只是出于野心：对于这个如此不幸又如此被轻视的人而言，能拥有如此高贵美丽的妻子，便是莫大的快乐。他对爱人美貌的倾慕与赞叹，最终让她对年龄上的差距稍感安心。倘若她能拥有那些在更文明的国家里，三十岁的女性早已具备的礼仪素养，她或许就会为这段似乎仅靠惊喜与虚荣心维系的爱情的持久性而担忧了。

在那些暂时忘却野心的时刻，朱利安会极度欣赏德·雷纳尔夫人的帽子与礼服，他永远也尝不够闻到它们香气的乐趣。他会打开自己的衣橱，花上好几个小时来欣赏里面的每一件物品的美丽与精致。他的爱人则靠在他身上，注视着他；而他则看着那些珠宝、那些在婚礼前夕会被装进婚礼篮中的物品。

“我本可以嫁给这样一个人！”德·雷纳尔夫人有时会想，“多么热情的灵魂啊！和他在一起的生活该有多美好啊！”
对朱利安来说，他从未如此接近过女性所拥有的那些“武器”。他想，巴黎里不可能有比这更美的东西了！因此，他对自己的幸福毫无怨言。他妻子的真诚赞美与热烈情感常常让他忘记那些让他起初表现得如此拘谨、甚至可笑的愚蠢观念。有时，尽管他有虚伪的习惯，但他还是觉得向这位欣赏他的高贵女士承认自己不懂许多小礼仪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他妻子的身份似乎让他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而德·雷纳尔夫人则从教导这个充满才华、被认为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各种小事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就连副县长和瓦勒诺先生也不得不佩服他，他们觉得他没那么愚蠢了。至于德维尔夫人，她则远远没有这样的感受。

她对自己所猜测的事情感到绝望，又看到那些明智的建议对于一个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女人来说实在难以接受，于是她离开了韦尔吉，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而人们也并未去询问她原因。德·雷纳尔夫人流下了几滴眼泪，但很快她就觉得自己的幸福更加深厚了。因为她的离开，她几乎可以整天都与恋人单独相处。

朱利安更加享受与恋人的亲密时光，因为每当他独自一人时，福凯的那个致命提议就会再次让他心神不宁。在这段新生活的最初几天里，他曾有过这样的时刻：作为一个从未爱过别人、也从未被别人爱过的人，他竟然从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中获得了如此美妙的快乐，以至于他差点就要向德·雷纳尔夫人坦白那个一直以来都是他生命核心的野心。他本想就福凯的提议所带来的奇怪诱惑征求她的意见，但一件小事却阻碍了他坦诚相告。

第十七章　第一个助手

哦，这爱情的春天啊，
多么像四月里那变幻莫测的光辉——
此刻还能看到阳光带来的美丽，
可不一会儿云层就会将一切遮蔽！

《维罗纳的两位绅士》

一天傍晚，夕阳西下，他坐在果园深处，与恋人相伴，远离喧嚣，沉浸在深深的幻想之中。他想着，这样美好的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吗？他的内心全被选择某种人生道路的艰难与必要性所占据，他为这场终结童年、破坏年轻时光的巨大不幸而懊悔不已。啊！他感叹道，拿破仑真是上帝派来拯救年轻人的使者啊。

“法语！谁来取代他呢？那些比我还富有的人该怎么办？他们只有足够的钱来接受良好的教育，但却没有足够的钱在二十岁时雇个人来帮助自己事业上的发展！无论我们怎么做，”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段痛苦的回忆都将永远阻碍我们获得幸福！”

突然，他看到德·雷纳尔夫人皱起了眉头，她的表情变得冷漠而轻蔑。在他看来，这种思维方式只适合仆人。由于她从小就认为自己非常富有，所以她认为朱利安也应该很富有。她爱朱利安胜过一切，即使他是个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人，她也不会在乎金钱的问题。而朱利安根本没意识到她的这些想法。那次皱眉让他回到了现实之中。他机智地调整了自己的话术，让坐在他旁边的那位贵族夫人相信，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他在去拜访朋友——那个木材商的途中听到的。那是异教徒的逻辑罢了。

“好了！别再和那种人打交道了。”德·雷纳尔夫人说，她的脸上仍然带着那种冷漠的表情，而刚才还流露出最温柔、最亲密的情感。

那次皱眉，或者说是他对自己轻率行为的懊悔，成了打破朱利安幻想的第一个障碍。他心想：她是个善良又温柔的人，她对我有着深厚的感情，但她是在敌人阵营中长大的。他们肯定害怕那些受过良好教育却因为没钱而无法发展事业的人。如果我们可以以平等的条件与他们竞争，那些贵族们会怎么样呢？比如我，作为韦里耶尔的市长，像德·雷纳尔先生那样诚实善良的人，我一定能打败那个神父、瓦勒诺德以及他们所有的恶行！正义一定会在韦里耶尔取得胜利！他们的才能根本无法阻挡我。他们总是在摸索着前进。

那天，朱利安的幸福似乎就要变成永恒的了。可惜的是，我们的主人公没有勇气坦诚相待。他需要有勇气立刻展开战斗。德·雷纳尔夫人对他的话感到惊讶……

朱利安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所在圈子里的人不断说，罗伯斯庇尔的复辟之所以有可能，主要是因为那些出身低微却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德·雷纳尔夫人冷漠的态度持续了很长时间，似乎给朱利安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她害怕间接地告诉他一些令他不悦的事情，这种恐惧取代了她对说坏话的厌恶感。当她处于幸福状态、远离烦心事时，她那纯真无邪的面容上就会立刻反映出这种不安。

朱利安不再敢肆无忌惮地幻想了。他变得更为冷静，也少了些恋爱的冲动，他认为去德·雷纳尔夫人的房间实在是不明智之举。最好还是让她来自己家里；如果被仆人们看到他在房子里跑来跑去，总会有各种借口可以解释这一行为。不过，这种安排也有它的弊端。朱利安从富凯那里得到了许多神学方面的书籍，这些书是他作为学生根本无法从书店里买到的。他只能趁夜间才敢打开它们阅读。很多时候，他很希望不要有人打扰他，因为在果园那次小冲突的前一天，任何打扰都会让他无法继续阅读。

多亏了德·雷纳尔夫人，他才能以全新的方式理解那些书籍。他敢于向她询问许多琐碎的问题，而对这些问题的无知会阻碍一个出身于底层社会的年轻人的智力发展，无论他天资有多么出众。由一个极其无知的女性所提供的这种“爱情教育”，其实是一种幸运。朱利安终于能够看清当今社会的真实面貌。他不再被关于两千年前或仅仅六十年前——也就是伏尔泰和路易十五时代——的社会状况的描述所迷惑。他欣喜若狂，因为眼前的迷雾终于散去了，他终于明白了在韦里耶尔发生的一切。

最先浮现出来的是那些在过去两年里在贝桑松省长身边精心策划的复杂阴谋。这些阴谋得到了来自巴黎的支援，那些信件都是出自最有权势的人之手。他们的目的就是让莫伊罗德先生——那个全国最虔诚的人——成为韦里耶尔市长的第一副手，而不是第二副手。

他的竞争对手是一位极其富有的制造商，必须把他挤到第二副手的位置上。朱利安终于明白了那些他曾经听到的只言片语——当时，那个国家的上层社会人士正在德·雷纳尔先生家中用餐。这个特权阶层极为关注第一副手的人选问题，而城里其他人，尤其是自由派人士，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其重要性在于：众所周知，韦里耶尔大街的东侧必须向后退九英尺多，因为这条街已经变成了皇家道路。如果德·莫伊罗德先生能够成为第一副手，而一旦德·雷纳尔先生被任命为议员，他就能当上市长，那样一来，那些侵占公共道路的房屋就可以进行一些几乎看不出来的小修缮，从而让它们再使用百年之久。尽管德·莫伊罗德先生以虔诚和正直著称，但人们还是认为他会通融处理这件事，因为他有很多孩子。在那些需要后退的房屋中，有九栋属于韦里耶尔最显要的人士所有。在朱利安看来，这场阴谋比丰特努瓦战役的历史还要重要得多——他是在福凯寄给他的书中第一次看到这个战役的名字的。自从五年前开始每晚去神父家以来，朱利安一直对许多事情感到惊讶。但由于谨慎和谦逊是神学学生的首要品质，他始终无法提出任何疑问。有一天，德·雷纳尔夫人对她丈夫的贴身仆人下命令，而那个仆人正是朱利安的敌人。“可是夫人，今天是本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啊。”那仆人用一种奇怪的语气回答道。“那就去吧。”德·雷纳尔夫人说。朱利安想：他要去的那间曾经是教堂、后来又重新用于宗教活动的谷物仓库，他究竟要做什么呢？这又是我永远无法理解的谜团之一。

“那确实是个很有益处、但也很特别的机构，”德·雷纳尔夫人回答道，“女性是不被允许进入的。我所知道的只是，那里的人彼此都用‘你’来称呼对方。比如，那个仆人会去见瓦莱诺先生，而那个既傲慢又愚蠢的人，听到圣让用‘你’来称呼他时，肯定不会生气，还会以同样的语气回应他。如果你想知道那里到底在做什么，我可以去问问莫吉龙先生和瓦莱诺先生。我们每名仆人要支付20法郎，这样他们才不会有一天来杀害我们。”

时间飞逝。对女主人的魅力的回忆让朱利安暂时忘却了自己的野心。由于他们立场对立，他不得不避免与她谈论那些令人沮丧或理智的话题，而这无形中又增加了他应得的幸福感，也增强了她对他的控制力。

当有过于聪明的孩子在场时，他们只能用冷冰冰的理性语言交流，而朱利安则全然顺从地望着她，眼中充满爱意，聆听她对世间万事的解释。有时，在讲述一些巧妙的恶作剧，或是提到某些令他惊叹的事情时，德·雷纳尔夫人的注意力会突然变得异常专注，甚至有些疯狂。这时，朱利安就需要责备她，可她却对他使用着与对待自己的孩子时一样的亲昵举动。因为有时候，她会误以为自己真的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着他。她不得不不断回答他那些关于各种简单事物的天真问题——这些是十五岁的正常孩子都应该知道的。过一会儿，她又会把他当作自己的主人来崇拜。他的才华甚至让她感到害怕；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能看出这个年轻神父身上未来伟大人物的影子。她想象着他成为教皇，或者像黎塞留那样成为首相。

“我还能活到看到你荣耀的时刻吗？”她对朱利安说，“那个位置本就属于一位伟大的人物；君主制和宗教都需要他。”

第十八章

韦里耶尔的回报

你们就只会把人们当作没有灵魂、血管里已无鲜血的尸体一样丢弃吗？
——圣克莱门特小教堂里主教的演说。

9月3日晚上10点，一名宪兵骑马疾驰在主干道上，将整个韦里耶尔唤醒；他带来的消息是，***国王将于下周日抵达，而当时已经是周二了。省长同意——或者说要求——组建一支仪仗队，必须尽最大努力展现荣耀场面。于是有人被派往韦尔吉送信。德·雷纳尔先生在夜里赶到，发现全城一片骚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那些不太忙碌的人则租用阳台以便观看国王的到访。

谁来指挥这支仪仗队呢？德·雷纳尔立刻意识到，为了那些可能退缩的家族的利益，让德·莫伊罗德担任这一职务是多么重要。这或许能让他有资格成为首席副手。德·莫伊罗德的虔诚无可比拟，但他从未骑过马。他是个36岁的男人，性格极其胆小，既害怕摔倒，也害怕出丑。

市长早在早上5点就叫他过来。
“您看，先生，我征求您的意见，因为我觉得您已经具备了所有正直之人所期望的资格。在这个糟糕的城市里，制造业日益繁荣，自由党人也变得富有起来，他们渴望掌权，会不择手段地获取权力。我们必须为国王、为君主制，尤其是为我们神圣的宗教着想。您认为，谁适合来指挥这支仪仗队呢？”

尽管对马感到极度恐惧，德·莫伊罗德最终还是以一种殉道者的心态接受了这份荣誉。
“我会找到合适的言辞的，”他对市长说。

几乎没时间去整理那些制服了——七年前，这些制服曾用于接待一位王室成员时使用。
七点钟时，雷纳尔夫人带着朱利安和孩子们从韦尔吉赶来。她发现自己的客厅里挤满了那些主张各党派团结的自由派女士们，她们纷纷恳求她让丈夫在近卫军中为她们的人安排一个职位。其中一位女士甚至声称，如果她的丈夫未能当选，他会因悲伤而破产。雷纳尔夫人立刻把这些人打发走了，她看起来非常忙碌。
朱利安很惊讶，更生气的是，她对自己所面临的问题守口如瓶。他苦涩地想：我早料到了，她的爱情会在接待国王的喜悦面前黯然失色。这一切喧嚣让她眼花缭乱。等她不再被自身的阶级观念所困扰时，她才会再次爱我吧。
令人惊讶的是，他反而更加爱她了。
裁缝们开始为房子添置装饰品，他试图找机会与她交谈，但屡次失败。终于，他看到她正从他的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他的一件衣服。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想和她说话，但她却拒绝听他讲话并逃走了。我真是个傻瓜，竟然爱上这样的女人——野心让她变得和她丈夫一样疯狂。
其实她比他更疯狂：她有一个从未向朱利安表露过的愿望，那就是希望他能暂时脱下那件黑色的衣服，哪怕只有一天也好。以一个如此自然的女性所能表现出的惊人技巧，她先说服了莫伊罗德先生，后又说服了莫吉隆的副县长，让朱利安能够优先成为近卫军的一员，而不是那些来自富裕制造商家庭的年轻人，其中还有两人是虔诚的教徒。瓦莱诺德先生本想把自己的马车借给城里最漂亮的女人，展示自己漂亮的诺曼马匹，但他还是同意把一匹马送给朱利安——那个他最讨厌的人。不过，所有的近卫军都拥有或借到了那种带有银色上将肩章的蓝色制服，那正是七年前曾经用过的制服。雷纳尔夫人想要一套新制服，而她只剩下四天的时间将制服、武器、帽子等物品送到贝桑松，再把它们运回来。

一支仪仗队。有趣的是，她认为让朱利安在韦里耶尔穿上那套礼服是轻率的举动——她想给朱利安以及整个城市一个惊喜。
当仪仗队的准备工作以及相关仪式都结束后，市长还得处理一场盛大的宗教仪式。***国的国王不想不参观保存在距离城市一里远的布雷勒奥的圣克莱门特圣物就离开韦里耶尔。人们需要大量的神职人员，而这正是最难解决的难题；新任神父马斯隆坚决不想让谢兰先生出现。雷纳尔先生试图劝他，但毫无用处。拉莫尔侯爵的祖先曾长期担任该省的总督，他被指定陪同***国的国王一同前往。他与谢兰神父相识已有三十年，一旦抵达韦里耶尔，他肯定会询问谢兰的情况。如果发现谢兰处境不佳，他一定会带着所有能带的随从去把他从藏身之处找出来。真是糟糕至极！
“如果他出现在我的神职人员中间，我在这里和贝桑松都会蒙羞，”马斯隆神父回答道，“他可是个詹森主义者啊，天哪！”
“不管你怎么说，亲爱的神父，”雷纳尔先生回应道，“我可不想让韦里耶尔的行政机构因为拉莫尔侯爵而蒙受耻辱。你并不了解他，他在宫廷里或许很得体，但在乡下，他只是个爱开玩笑、喜欢讽刺别人的人，一心只想给别人制造麻烦。他完全有可能为了取乐，让我们在自由派面前出丑。”
经过三天的谈判，直到周六深夜到周日的时刻，马斯隆神父的傲气才被市长的恐惧所打倒——市长的勇气在此时显现了出来。于是不得不给谢兰神父写了一封客气的信，请求他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出席布雷勒奥的圣物仪式。谢兰神父则要求并得到了邀请朱利安作为副执事一同前往的许可。
周日一早，成千上万的农民从附近的山区赶来，挤满了韦里耶尔的街道。天气非常好，阳光明媚。大约三点钟左右，人群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因为人们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在距离韦里耶尔两里格的一块岩石上，有一个信号装置。这个信号表明国王已经进入了该省的领土。立刻，所有的钟声都响了起来，同时，城里那门古老的西班牙大炮也不断开火，以此来表达人们对这一重大事件的喜悦之情。一半的居民爬上了屋顶，所有的女人都站在阳台上。仪仗队也开始行动起来。人们欣赏着那些华丽的制服，每个人都试图认出自己的亲戚或朋友。有人嘲笑莫伊罗德先生的胆小，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握着马鞍的扶手。不过，有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其他的一切：第九排的最前面那个骑手是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身材十分瘦削，起初没人能认出他来。很快，一些人发出了愤怒的叫声，而另一些人则因为惊讶而沉默不语，这表明大家都被震惊了。原来，那个骑着瓦莱诺先生所养的诺曼马匹的年轻人，就是木匠的儿子索雷尔。大家都在指责市长，尤其是那些自由主义者。他们说，就因为这个伪装成神父的穷工人是市长的家教，市长就敢让他成为仪仗队的一员，而忽视了那些富有的制造商们！“那些人，”一位银行家夫人说道，“真应该给这个出身低微的傲慢小子点颜色看看。” “他很阴险，还带着剑，说不定会背叛他们，砍伤他们的脸呢。”贵族们的话则更加危险。女士们都在猜测，这种无礼的行为究竟是不是市长一个人造成的。总体来说，大家都认可他对出身低微的人的蔑视态度。在这么多的议论声中，朱利安却是最幸福的人。他天生胆大，骑马的技术比这座山城里的大多数年轻人都要好。他从女人们的目光中看出，大家都在谈论他。他的肩章因为是新的而显得格外闪亮。他的马不停地挣扎着，而他则沉浸在极度的快乐之中。当他们经过古老的城墙时，那门小炮的响声让他的马跳出了队伍。幸运的是，他没有掉下来。从那一刻起，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英雄。他成了拿破仑的侍从军官，负责指挥炮兵部队。

有一个人比他更幸福。她首先从市政厅的窗户里看到他经过，接着他登上马车，快速绕了一大圈，最终在马匹将他带离队伍时及时赶到现场。随后，他的马车从城市的另一扇门飞驰而出，终于赶上了国王将要经过的道路，他得以在一片尘土飞扬中，与护卫队保持二十步的距离跟随其后。当市长有幸向国王致辞时，一万名农民高呼“国王万岁”。一小时后，当所有的演讲都结束后，国王正要进入城市时，那些小炮又开始急速射击。不过，这次意外并非发生在那些在莱比锡和蒙米拉伊证明过自己实力的炮手身上，而是发生在未来的副主教德·莫伊罗德先生身上。他的马把他扔在了大路上唯一的泥坑里，这引发了不小的骚动，因为必须把他从那里拖出来，才能让国王的马车通过。

国王来到了那座漂亮的新的教堂，那天教堂里挂满了红色的帷幕。国王打算先用餐，之后再乘车去瞻仰圣克莱门的圣物。国王刚进入教堂，朱利安就骑马赶往德·雷纳尔先生的家。在那里，他叹着气脱下了那套漂亮的蓝色制服、佩剑以及肩章，重新穿上了那套破旧的黑衣服。他再次上马，不一会儿就到了位于一座美丽山丘顶端的布雷勒奥。朱利安想：这些农民的热情真是难以想象。在韦里耶尔根本没人会有这样的热情，而在这座古老的修道院周围却有一万多这样的人。这座修道院因革命时期的破坏而几乎被毁，但在复辟之后又得到了精心修复，人们甚至开始谈论其中的奇迹。朱利安找到了谢兰神父，后者严厉地责备了他，然后给他一套神职服装。他迅速穿上衣服，跟着谢兰神父前往阿格德的年轻主教那里。那是德·拉莫尔的侄子，刚刚被任命，负责为国王展示圣物。然而，他们找不到那位主教。

神职人员们越来越不耐烦了。他们在古老修道院那阴暗的哥特式回廊里等待着他们的领袖。人们召集了二十四位神父，以重现1789年之前布雷勒奥的古老教士团体——当时那里也有二十四位神职人员。在抱怨了四分之三个小时主教年纪太轻之后，这些神父们认为应该由某人来接替他的职位。

院长走向主教，告知他国王即将到来，现在正是前往唱诗班的时间。谢兰先生因年事已高而被任命为院长，尽管他对朱利安态度恶劣，但仍示意他跟随自己。朱利安将教士服穿得极为得体——通过某种特殊的整理方法，他将自己漂亮的卷发弄得十分平整；不过，由于疏忽，他的长袍下露出了侍卫的马刺，这更让谢兰先生怒不可遏。来到主教的居室后，那些穿着华丽服饰的仆人们甚至不愿回应这位老神父，声称主教现在不见人。当朱利安试图说明自己作为布雷勒奥高级教士团的团长，有权随时进入主教所在之处时，他们反而嘲笑他。朱利安被这些仆人的傲慢态度激怒了，于是开始翻找这座古老修道院的各个房间，用力摇晃着遇到的每一扇门。最终有一扇门在他的努力下打开了，他便进入了一间小室，里面全是身着黑色制服、脖子上挂着链子的仆从们。从他们急切的神情来看，他们以为他是主教派来的，便让他通过了。他走了几步，便来到一个极其昏暗的哥特式大厅里，整个大厅的墙壁都是黑色的橡木制成的；除了那一扇窗户外，其他所有拱形窗户都被用砖块封死了。这种粗糙的建造方式毫无掩饰地暴露出来，与那些古老的华丽装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勃艮第的古物爱好者们看来，这个大厅非常有名，它是由查理大胆公爵在1470年左右为赎罪而建造的。大厅的两侧摆放着雕刻精美的木制座椅，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木头雕刻出了《启示录》中的所有场景。这种充满忧郁气息的壮丽景象，因为裸露的砖墙和尚未变白的灰泥而显得黯然失色，这让朱利安深受触动。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在大厅的另一端，靠近唯一一扇透进光线的窗户处，他看到了一面红木制的活动镜子。有个年轻人穿着紫色长袍和蕾丝围裙，却光着头，站在镜子前三步远的地方。这样的家具出现在这里实在很奇怪，显然应该是被人搬进来的。

那座城市。朱利安觉得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很生气；他用右手朝镜子方向郑重地祈福着。他心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这是那位年轻神父正在进行的某种准备仪式吗？也许他是主教的秘书……他肯定会像仆人一样傲慢无礼……不过，管它呢，试试看吧。他缓缓地走过大厅，目光始终盯着唯一的窗户，看着那个年轻人继续不断地、缓慢但数量极多的进行着祈福动作，而且一刻也不休息。随着他越来越靠近，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愤怒的表情。那件镶满蕾丝的华丽法衣让朱利安不由自主地在距离那面华丽的镜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心想：我有责任开口说话了；但大厅的美丽景象让他心潮澎湃，而且一想到即将听到的严厉话语，他就感到不安。那个年轻人在镜子里看到了他，立刻转过身来，不再露出愤怒的表情，而是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那么，先生，她终于准备好了吗？”朱利安惊呆了。当那个年轻人转向他时，朱利安看到了他胸前的十字架——原来那是阿格德的主教。这么年轻，朱利安想，最多只比我大六七岁而已！……他为自己之前的想法感到羞愧。“主教大人，”他胆怯地回答道，“我是由教会会长谢兰先生派来的。” “啊！他可曾向我提起过您？”主教用礼貌的语气说道，这让朱利安更加欣喜。不过，请原谅我，先生，我原以为您就是那个应该把我的主教冠带给我的人。在巴黎时，那些物品的包装做得太差了，银色的布料顶部已经严重损坏了。那样看起来会非常难看，”年轻的主教悲伤地说道，而且他们还让我等待！” “主教大人，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会去把主教冠带拿过来。”

朱利安那双迷人的眼睛发挥了作用。
“请吧，先生，”主教以迷人的礼貌回答道，“我马上就需要它。很抱歉让各位神职人员久等了。”
当朱利安走到大厅中央时，他回头看向主教，发现主教又开始赐福了。这究竟是什么仪式呢？朱利安心想，想必这是为即将举行的仪式所做的必要准备吧。当他走进那些侍从们所在的小房间时，看到他们手中拿着主教的头冠。在朱利安坚定的目光注视下，那些人只好把主教的头冠交给他。
他为自己能戴上它而感到自豪。穿过大厅时，他小心翼翼地走着，恭敬地握着头冠。他看到主教正坐在镜子前，不过他的右手虽然已经有些疲惫，但仍不时地赐福。朱利安帮主教调整头冠的位置。主教摇了摇头，然后满意地对朱利安说：“啊！这样就可以了。您能稍微退远一点吗？”
接着，主教快步走到房间中央，然后又慢慢地走向镜子，再次露出严肃的表情，继续认真地赐福。
朱利安惊讶得一动不动；他很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又不敢问。主教停下来，用一种逐渐失去严肃表情的目光看着朱利安：“您觉得我的头冠怎么样？还合适吗？”
“非常合适，主教大人。”
“它不会太靠后吧？那样看起来会有点愚蠢；但也不能像军官的军帽那样低垂在眼前。”
“我觉得它非常合适。”
“***国的国王习惯于见到庄重、严肃的神职人员。尤其是考虑到我的年龄，我可不想显得太过轻浮。”

主教再次开始行走，同时不断给予祝福。
“显然，”朱利安终于明白过来，“他正在练习如何赐福。”
过了一会儿：
“我准备好了，”主教说道。“请去通知院长以及教会的各位神职人员吧。”
不久，谢兰先生带着两位年纪最大的神父，从一扇雕刻精美的巨大门进入，而朱利安之前并未注意到那扇门。不过这次，他仍站在最后面，只能透过挤在门口的神职人员的肩膀才能看到主教。
主教缓缓穿过大厅；当他走到门口时，神父们排成队伍。经过短暂的混乱之后，队伍开始唱着圣歌前进。主教则走在最后，位于谢兰先生和另一位年迈的神父之间。朱利安则紧贴在主教身边，仿佛与谢兰先生紧紧相连一般。他们沿着布雷勒奥的修道院长廊前行；尽管阳光明媚，但走廊里依然昏暗潮湿。最终，他们来到了回廊的入口处。朱利安对如此华丽的仪式感到惊叹不已。
主教的年轻让他的野心被唤醒，而他那细腻而优雅的举止则赢得了朱利安的倾心。这种礼貌远远超过雷纳尔先生即使在状态最好的时候所表现出的礼貌。朱利安想，越是身处社会的上层，就越能见到这种迷人的礼仪。
他们从侧门进入教堂；突然，一阵可怕的响声在古老的拱顶间回荡，朱利安以为屋顶要塌下来了。原来是一门大炮——它由八匹马牵引着急速驶来，一到现场就被莱比锡的炮手们架好，以每分钟五发的速度开火，仿佛普鲁士人就在眼前一般。
不过，这惊人的声响已无法再打动朱利安的心了，他不再想着拿破仑或军事荣耀。他想，这么年轻就能成为阿格德的主教，真是不可思议！

阿格德在哪儿呢？这场仪式能带来多少收益呢？也许有两三百万法郎吧。
主教的仆人们抬着华丽的华盖出现了；谢兰先生拿起了其中一根撑杆，但实际上是由朱利安来承担这个任务的。主教则站在华盖下。他确实成功地让自己看起来很老；我们的主人公对他的钦佩之情无以复加。他想：只要有手段，什么事情都做得到啊！
国王进来了。朱利安有幸能够近距离地看到他。主教用充满敬意的语气对国王讲话，同时还不忘表现出对国王的谦恭态度。我们就不重复描述布雷勒奥的仪式了；在十五天的时间里，这些仪式的内容充斥着该省的所有报纸。从主教的讲话中，朱利安得知国王是查理·泰梅拉尔的后裔。
后来，朱利安负责核算这次仪式的花费。拉莫尔先生为了让自己的侄子获得主教职位，便主动承担了所有的费用。仅布雷勒奥的仪式就花费了三千八百法郎。
在主教讲话以及国王回应之后，国王走到华盖下，然后虔诚地跪在祭坛旁的垫子上。唱诗班周围有座位，而这些座位则高出地面两级台阶。朱利安就坐在最上面的那个台阶上，位于谢兰先生脚边，就像在罗马的西斯廷小堂里，那些侍从们坐在红衣主教身边一样。接着有感恩颂歌响起，还有大量的香火，以及接连不断的枪炮声；农民们沉浸在幸福与虔诚之中。这样的一天，其价值足以抵得上一百期雅各宾派报纸的价值。
朱利安距离国王只有六步之遥，而国王确实是在全神贯注地祈祷。他第一次注意到有个身材矮小的人，那人的眼神很机敏，穿着几乎没有任何刺绣的衣服。不过，他在那件简单的衣服外面系着一条天蓝色的绶带。他比其他许多贵族更靠近国王，因为那些贵族的衣服上绣满了金线，用朱利安的话来说，简直看不出布料本身的颜色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得知那个人就是拉莫尔先生。他觉得拉莫尔先生的态度傲慢甚至无礼。

“这位侯爵可没我那位漂亮的主教那么有礼貌，”他想。啊！神职身份确实能让人变得温和而睿智。不过国王是来瞻仰圣物的，可我怎么没看到任何圣物呢？圣克莱门特会在哪儿呢？他的邻居，一名小神职人员告诉他，那件珍贵的圣物就在建筑物的上层，一间圣灯室里。朱利安心想：“什么是圣灯室呢？”但他不想询问这个词的含义，于是更加专注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按照礼仪，当有君主来访时，神职人员是不可以陪同主教的。但当阿格德主教前往圣灯室时，他叫来了谢兰神父；朱利安便大胆地跟了上去。经过一段漫长的楼梯后，他们来到一扇极其小的门前，不过门的边框却是用金色精心装饰的。那门看起来好像是昨天才做好的。在门前，有二十四个年轻女孩跪着，她们都来自韦里耶尔最显赫的家族。在打开门之前，主教也在这些美丽的少女们中间跪了下来。当他大声祈祷时，那些少女们似乎无法停止欣赏他那漂亮的蕾丝服饰、优雅的举止以及年轻而温柔的面容。这一幕让我们的主人公彻底失去了理智。此刻，他甚至愿意为宗教裁判所而战。门突然打开了，小圣堂仿佛被光芒照亮了一般。在祭坛上，有一千多支蜡烛，它们被分成八排，每排之间还插着花束。最纯净的香火气息从圣堂的门中散发出来。这座金碧辉煌的小圣堂虽然很小，但却很高。朱利安注意到，祭坛上还有一些高度超过十五英尺的蜡烛。那些少女们不禁发出惊叹声。只有那二十四个少女、两位神父以及朱利安被允许进入圣堂的小前厅。不久，国王到了，随行的只有拉莫尔先生和他的宫廷总管。就连守卫们也留在外面，跪着，举枪致敬。

国王是快步走过去，而非冲向祈祷垫。就在那时，紧贴着金色大门的朱利安，从一位少女裸露的手臂下方，看到了那尊迷人的圣克莱门特雕像。他隐藏在祭坛下，身着罗马年轻士兵的服装。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鲜血似乎仍在流淌。艺术家将艺术技巧发挥到了极致——他那即将闭上的双眼依然充满优雅。那迷人的嘴唇上长着淡淡的胡须，即便半闭着，仍仿佛在祈祷一般。看到这一幕，站在朱利安身边的少女泪流满面，其中一滴眼泪落在了朱利安的手上。

在极度寂静中祈祷了一会儿之后——只有周围十里范围内各个村庄传来的钟声打破了这份宁静——阿格德的主教请求国王允许他发言。他用简单的话语结束了一段极为感人的演讲，而这些话语却更加有力地打动了人们的心。

“年轻的基督徒们，永远不要忘记：你们曾亲眼看到世界上最伟大的国王之一，跪在这位全能而可怕的上帝的仆人面前。这些在世上遭受迫害、被杀害的弱小仆人，正如圣克莱门特身上那尚未干涸的伤口所显示的那样，他们最终会在天上获得胜利。对吧，年轻的基督徒们？你们会永远记住这一天，也会憎恨那些不虔诚的人。你们将永远忠于这位如此伟大、如此可怕，却又如此善良的上帝。”

说完这些话，主教威严地站了起来。“你们要向我承诺，”他神态庄重地伸出手说道。

“我们承诺，”少女们哭着回答。

“我以那位可怕的上帝的名义接受你们的承诺，”主教用洪亮的声音补充道。

于是仪式就此结束。就连国王本人也在哭泣。过了很久，朱利安才恢复冷静，询问那些从罗马送给勃艮第公爵菲利普的圣人的遗骨究竟在哪里。他被告知，那些遗骨就藏在那尊精美的蜡像之中。

国王陛下允许那些陪同他进入小教堂的少女们佩戴红色丝带，上面绣着这样的字句：“憎恨异教徒，永远崇拜上帝。”拉莫尔先生为农民们分发了一万瓶葡萄酒。傍晚时分，在韦里耶尔，自由派人士找到了理由，让他们能够比王党派更加盛大地庆祝。离开之前，国王还去拜访了莫伊罗德先生。

第十九章

思考会带来痛苦

日常发生的种种荒谬之事会掩盖情感带来的真正痛苦。
——巴尔纳夫

当朱利安把普通的家具重新摆回拉莫尔先生曾经使用的房间里时，他发现了一张厚厚的纸，被折成了四份。他在第一页的底部读到：

“致法国贵族、国王勋章获得者拉莫尔侯爵阁下……”

那是一封用粗体字写的请愿书，出自一位女厨师之手。

“侯爵阁下，

我一生都秉持着宗教信仰。在1793年那段不堪回首的围城期间，我身处里昂，面临炸弹的威胁。我会领受圣体，每周日都会去教区教堂做弥撒。即使在1793年那段糟糕的时期，我也从未错过过复活节的宗教仪式。在革命之前，我有仆人帮忙料理家务，而我的女厨师则负责在星期五准备素食。在韦里耶尔，我深受大家尊敬，这种尊敬是我应得的。在游行时，我会与神父和市长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在重要的场合，我会自费购买一支大蜡烛。至于那些证书，应该是在巴黎的财政部。我请求侯爵先生把韦里埃尔的彩票办公室让出来——因为那里的负责人病得很重，而且选举时的投票表现也很差，所以很快就会空出职位吧。

“德·科兰。”

在这份请愿书的边缘，还有由德·莫伊罗德签署的补充文字，开头是这样的：“我有幸与提出这个请求的善良之人交谈过……”看来，就连那个愚蠢的科兰也在为我指明该走的道路，朱利安这样想。

在国王经过韦里埃尔八天后，那些关于国王、阿格德主教、拉莫尔侯爵、一万多瓶葡萄酒以及可怜的莫伊罗德的种种谎言、荒谬的解释和可笑的争论都消失了。而最令人无法忍受的，就是有人竟向木匠之子朱利安·索雷尔的近卫军开枪。那些富有的印花布制造商们，无论早晚都在咖啡馆里宣扬平等观念。而那个傲慢的女人——雷纳尔夫人，就是这一切恶行的罪魁祸首。原因很简单：小神父索雷尔那双美丽的眼睛和红润的脸颊就足以让她心动了。

回到韦尔吉后不久，最小的孩子斯坦尼斯拉斯-泽维尔就发了烧。雷纳尔夫人突然陷入了极度的悔恨之中。她第一次认真地反思自己的爱情，仿佛奇迹般地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尽管她是个虔诚的宗教信徒，但直到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在上帝眼中犯下了多么大的罪行。

曾经，在圣心修道院里，她曾满怀热情地爱着上帝；此刻，她同样也害怕上帝。她内心的挣扎愈发激烈，因为她的行为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恐惧。朱利安发现，任何道理都只会激怒她，非但无法让她平静下来，反而让她将那些道理视为地狱的语言。然而，由于朱利安非常疼爱小斯坦尼斯拉斯，他还是决定告诉她孩子的病情——情况很快便变得十分严重。持续的悔恨让德·雷纳尔夫人甚至无法入睡，她始终处于沉默之中；如果开口说话，那一定是为了向上帝和世人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恳求您，”每当两人独处时，朱利安就会对她说，“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让我成为您痛苦的唯一倾诉对象。如果您还爱我，那就请保持沉默吧——您的言语无法缓解我们斯坦尼斯拉斯的病痛。”

但他的安慰毫无作用；他不知道德·雷纳尔夫人已经认定，唯有憎恨朱利安或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去，才能平息那位嫉妒之神的气怒。正因为她觉得自己无法憎恨自己的情人，所以才如此痛苦。

“看在上帝的份上，离开我吧，”有一天她对朱利安说，“离开这所房子吧——正是您的存在害死了我的儿子。”她低声补充道：“上帝在惩罚我，他很公正，我敬畏他的公平。我的罪行实在可怕，而我却毫无悔意地活着！这就是上帝抛弃我的第一个迹象，我必须受到双倍的惩罚。”

朱利安深受感动。他看不出这其中有任何虚伪或夸张的成分。她以为因为爱我而害死了儿子，但实际上，这个不幸的女人爱我胜过爱自己的儿子。毫无疑问，正是悔恨在折磨着她；这真是伟大的情感啊。可是，我这么贫穷、没教养、无知，有时行为还很粗鲁，怎会让人产生如此深厚的爱意呢？

一天夜里，孩子的病情愈发严重。凌晨两点左右，德·雷纳尔先生前来查看情况。孩子被高烧折磨得脸色通红，已经无法认出自己的父亲。这时，德·雷纳尔夫人突然扑到丈夫的脚下——朱利安意识到她即将把一切都说出来，从而永远毁掉自己。

幸运的是，这一举动惹恼了德·雷纳尔先生。“再见！再见！”他说着便离开了。

“不，听我说！”他的妻子跪在他面前，试图阻止他，大声喊道。“请了解全部真相吧。是我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我给了他生命，现在又夺走了它。上天在惩罚我；在上帝眼中，我就是个杀人犯。我必须自我毁灭、自我屈辱——也许这样的牺牲能平息主的怒火。”
如果德·雷纳尔是个富有想象力的人，他早就明白了一切。
“全是小说式的想法！”他一边喊着，一边推开试图亲吻他双膝的妻子。“全是胡编乱造的！朱利安，天亮后就叫医生来吧。”
然后他又回去睡觉了。德·雷纳尔的妻子则跪在地上，几乎昏厥过去，同时用力推开想要帮助她的朱利安。
朱利安感到十分惊讶。
原来这就是通奸啊！他心想。难道那些狡诈的牧师们说的是对的吗？他们犯下那么多罪恶，却有资格了解罪的真正本质？真是奇怪……
自从德·雷纳尔离开后，二十分钟过去了。朱利安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头靠在孩子的床边，一动不动，几乎失去了意识。她本是个才华出众的女人，却因为认识了我而陷入极度痛苦之中，他这样想着。
时间飞快地流逝。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必须做出决定。这里已经不再关乎我自己了。那些人和他们的虚伪行为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离开她吗？但那样做只会让她独自承受巨大的痛苦。那个愚蠢的丈夫只会给她带来伤害，而不会起到任何帮助作用。他可能会说些刻薄的话，她可能会因此发疯，甚至从窗户跳下去。
如果我离开她，不再照顾她，她就会把一切都告诉他。谁知道呢，尽管她还有遗产可以给他，但他仍可能会大吵大闹。她什么都可以告诉那个混蛋马斯隆神父——他以六岁孩子的病为借口，故意留在那所房子里。在痛苦和对上帝的恐惧中，她忘记了关于那个男人的所有事情，只看到了那个神父而已。

“走开吧！”雷纳尔夫人突然睁开眼睛说道。
“我愿意用一千次生命来换取能让你受益最多的东西，”朱利安回答道，“我从未如此深爱过你，我亲爱的天使。或者说，从这一刻起，我才真正开始以你应得的方式去崇拜你。没有你在我身边，而且还知道因为你而让你不幸，我会变成什么样呢？不过，我的痛苦就不用提了。我确实会离开，我的爱人。但是，如果我离开你，不再照顾你，不再始终站在你和你丈夫之间，你就会把一切都告诉他，那样你就完蛋了。请想想，他会以极其羞辱的方式将你赶出他的家；整个韦里耶尔、整个贝桑松都会谈论这场丑闻。所有人都会认为你有错，你永远无法摆脱这种耻辱……”
“这正是我想要的，”她站起来喊道，“我就忍受吧，那样更好。”
“可是，这样的丑闻也会让他陷入不幸！”
“但我可以自我贬低，让自己陷入耻辱之中；也许这样就能救我的儿子。在所有人看来，这种屈辱或许就是一种公开赎罪吧？以我的软弱来判断，这难道不是我能向上帝做出的最大牺牲吗？也许他会接受我的屈辱，让我留下儿子。请告诉我还有比这更痛苦的牺牲，我会立刻去承受。”
“让我来受罚吧。我也有罪。要我去特拉普修道院吗？那种苦行生活或许能安抚你的上帝……啊！但愿我能替斯坦尼斯拉斯承受疾病之苦……”
“啊！原来你也爱他啊，”雷纳尔夫人说着，站起身来，扑进他的怀里。
但紧接着，她又惊恐地把他推开了。
“我相信你！我真的相信你！”她重新跪下来继续说道，“哦，我唯一的朋友！为什么你不是斯坦尼斯拉斯的父亲呢？那样，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儿子就不算什么可怕的罪过了。”
“请你允许我留下来，从今以后只把你当作兄弟来爱。这是唯一合理的赎罪方式，它或许能安抚上帝的心……”

至高无上的愤怒。
“那我呢？”她喊道，站起身来，用双手捧住朱利安的头部，将其举到眼前， “那我还能像爱兄弟一样爱你吗？我有能力那样爱你吗？”
朱利安泪流满面。
“我会服从你的命令，”他跪在她脚下说，“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我的心灵已被蒙蔽，不知该何去何从。如果离开你，你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丈夫，那样你和他都会毁掉。经历了这种耻辱之后，他再也无法成为议员了。如果留下，你会认为是我害死了你的儿子，然后因悲伤而死去。你想试试我离开后的后果吗？如果你愿意，我就离开你八天，以此来惩罚我们的过错。我会去你指定的地方度过这段时间，比如布雷勒奥的修道院。但在我离开期间，请发誓不要向你的丈夫透露任何事情。请记住，一旦你开口，我就再也无法回来了。”
她答应了，他便离开了，但两天后又被叫了回来。
“没有你，我根本无法遵守誓言。如果你不在身边，用眼神命令我保持沉默，我就会把一切都告诉我的丈夫。这种可怕的生活仿佛每小时都像过了一整天。”
最终，上天怜悯了这位不幸的母亲。渐渐地，斯坦尼斯拉斯不再处于危险之中。但她的理智已经崩溃，她意识到了自己犯下的罪孽之深，再也无法恢复平衡。悔恨始终伴随着她，而在如此真诚的心中，悔恨自然会显现出来。她的生活就是天堂与地狱的交替：不见朱利安时是地狱，能与他在一起时则是天堂。
“我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她对他说，即便在那些敢于倾诉全部爱意的时刻也是如此：“我已注定要下地狱，无可挽回地堕落。你还年轻，只是屈服于我的诱惑，上天或许可以原谅你，但我却已注定要下地狱。我有明确的迹象可以证明这一点。我很害怕——面对地狱，谁会不害怕呢？但实际上，我并不后悔。如果还有机会，我还会犯同样的错误。只要上天不要在这个世界上惩罚我，也不要通过我的孩子来惩罚我，那就已经足够了。不过，至少，我的朱利安……”

“你幸福吗？”她在其他时候会这样问道，“你觉得我够爱你吗？”
朱利安心中充满怀疑与骄傲，他最需要的本是那种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爱。然而，面对如此巨大、如此明确且时刻都在发生的牺牲，他的疑虑与骄傲便不复存在了。他深爱着德·雷纳尔夫人。尽管她是贵族，而自己只是个工人之子，可她依然爱着他……在他身边，他并非一个只承担情人角色的仆人。这种恐惧消失了之后，朱利安便陷入了爱情的疯狂与无尽的迷茫之中。
“至少，在我们共度的这些日子里，让我来让你幸福吧！”看到他对自己的爱的怀疑，她这样喊道。“我们快一点吧，也许明天我就不再属于你了。如果上天要夺走我的孩子，那我再努力只为爱你而活也是徒劳的，因为我知道正是我的罪过导致了他们的死亡。我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就算我想活下去，也做不到；我会发疯的。”
“啊！要是我能替你承担你的罪孽该多好，就像你那么慷慨地提出要替我承受斯坦尼斯拉斯的高烧一样！”
这场重大的道德危机改变了朱利安与他的情人之间的感情本质。他的爱不再仅仅是出于对对方美貌的欣赏，或是拥有她的自豪感。他们的幸福已经上升到了更高的层次，他们之间的爱意也更加炽热。他们的幸福在旁人看来似乎更为美好。但他们再也无法回到爱情初期那种宁静、无忧无虑的状态，那时德·雷纳尔夫人唯一担心的就是是否没有得到朱利安足够的爱。他们的幸福有时甚至带有罪恶的色彩。
在那些看似最幸福、最平静的时刻：
“啊！上帝啊！我仿佛看到了地狱！”德·雷纳尔夫人突然尖叫起来，她紧紧抓住朱利安的手，仿佛藤蔓紧紧缠绕着墙壁一般。 “多么可怕的折磨啊！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朱利安试图安抚那颗不安分的心，却毫无成效。她握住他的手，不停地亲吻它。随后，她又陷入沉思之中：“地狱啊，”她说，“对来说，地狱反而是种恩赐；那样我还能在世上与他共度几天时光。但若要立刻下地狱，让我的孩子们死去……不过，也许以这样的代价，我的罪行就能得到宽恕……啊！伟大的上帝啊，请不要让我以这样的代价获得宽恕。那些可怜的孩子们并没有冒犯您，只有我才是罪人！我爱上了一个并非我丈夫的男人。”

后来，朱利安看到德·雷纳尔夫人在表面上显得很平静。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想破坏自己所爱的人的生活。

在爱情、悔恨与欢愉的交替中，他们的日子过得飞快。朱利安渐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埃莉莎小姐则去处理她在韦里耶尔的一件小事。她发现瓦莱诺德先生对朱利安极为不满。她厌恶那个家庭教师，还经常提起他。“如果我说出真相，您就会毁了我！”有一天她对瓦莱诺德先生说。“在重要的事情上，主人们总是意见一致的……而那些可怜的仆人，他们的坦白是永远不会被原谅的……”

在瓦莱诺德急切的好奇心驱使下，他很快就得知了那些足以伤害他自尊心的消息。那个他曾悉心照料了六年的女人，那个让他多次因她的轻蔑而羞愧的女人，竟然选择了一个伪装成家庭教师的穷工人作为情人。而且，为了让仓库主管更加恼火，德·雷纳尔夫人还深爱着这个情人。

“而且，”女仆叹息着补充道，“朱利安先生根本没费什么力气就赢得了她的芳心，他甚至没有特意为夫人出面。”

依旧保持着他一贯的冷漠态度。
埃莉莎只有在乡下时才感到安心，但她认为这个阴谋其实由来已久。
“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她懊恼地补充道，“所以他才当初拒绝娶我。而我这个傻瓜，还去求德·雷纳尔夫人帮忙，还请她去跟那个家庭教师谈谈！”
就在那天晚上，德·雷纳尔先生收到了来自城里的信，信里附有报纸，还有一封长长的匿名信，详细地描述了他家里发生的一切。朱利安看到他读完那封写在淡蓝色纸上的信后脸色变得苍白，还用恶毒的目光看着他。整个晚上，市长都未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朱利安试图向他解释勃艮第那些显赫家族的世系，但毫无用处。

第二十章　匿名信

“不要让暧昧关系太过失控；再坚定的誓言，在热血面前也不过是废纸罢了。”
——《暴风雨》

午夜时分，当人们离开客厅时，朱利安还有时间对他的朋友说：“今晚就别见面了，你丈夫有所怀疑；我敢肯定，他一边叹息着阅读的那封长信就是一封匿名信。”

幸运的是，朱利安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德·雷纳尔夫人则愚蠢地以为，这种警告只是他不想见她的借口。她彻底失去了理智，还是按照惯例来到了他的门口。朱利安……

听到走廊里有响声的人立刻吹灭了灯。有人正在试图打开他的门——那是德·雷纳尔夫人吗？还是某个善妒的丈夫？

次日一大早，那个保护朱利安的厨娘给他送来一本书，他在书的封面上看到了用意大利语写下的字句：请查看第130页。

朱利安为自己的轻率而震惊，他找到第130页，发现上面用别针夹着这样一封仓促写成的信，信中满是泪水，而且拼写也极其糟糕。通常情况下，德·雷纳尔夫人写字总是非常工整的，这一细节让他深受感动，也让他稍微忘却了自己的愚蠢行为。

“你昨晚不愿见我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你的内心。你的眼神让我害怕，我怕你。天哪！难道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吗？如果是那样，那就让我的丈夫发现我们的爱情吧，让他把我关在乡下的永恒监狱里，远离我的孩子们。也许这是上帝的旨意。我很快就会死去。但你会变成一个怪物。”

“你不爱我吗？你厌倦了我的疯狂与悔恨了吗，无神论者？你想毁了我吗？我可以给你一个简单的办法。去把这封信带到整个韦里埃尔去，或者干脆只交给瓦勒诺先生。告诉他我爱他；不过，不要说这种亵渎的话，告诉他我崇拜他，对我来说，生命是从见到他的那天才开始的；在我年轻时最疯狂的那些时刻，我甚至从未幻想过能拥有像现在这样的幸福；我已为我的人生献出了生命，也献出了灵魂。你知道，我愿意为他付出更多。”

“可是，那个男人真的懂得什么是牺牲吗？去告诉他，去激怒他，说我敢面对所有的恶人，而对我来说，世上唯一的痛苦就是看到那个让我活下去的人离开我。”

“能够失去她，将她作为祭品献出，不再为孩子们担心，那该有多幸福啊！”

“亲爱的朋友，不必怀疑，如果真有匿名信的话，那一定是出自那个可恶之人的手。六年来，他一直用他那粗哑的声音和那些无聊的故事来困扰我。”

他的骑术、他的傲慢，还有他那没完没了地列举自己优点的毛病。有匿名信吗？真恶劣，这正是我想要和你讨论的；不过，你做得对。紧紧拥抱你——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实在无法像独自一人时那样冷静地交谈。从现在起，我们的幸福将不再如此轻松。这对您来说会是个麻烦吗？没错，当您没有收到福凯先生寄来的有趣书籍时，就会如此。牺牲已经做出来了；明天，不管有没有匿名信，我也会告诉我丈夫我收到了匿名信，让他立刻为你准备一笔钱，找个体面的借口，尽快把你送回你的父母身边。唉，亲爱的朋友，我们将会分开十五天，甚至一个月！去吧，我承认，你也会和我一样痛苦。但这是避免这封匿名信带来不良影响的唯一办法；这已经不是我丈夫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匿名信了，而且都是关于我的。唉！我曾经为此嘲笑过呢！我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丈夫以为那封信是瓦勒诺德先生寄来的；我毫不怀疑他就是那封信的作者。如果你离开这里，一定要去韦里耶尔定居。我会设法让丈夫也去那里住上十五天，以此向那些愚蠢的人证明我们之间并无隔阂。一旦到了韦里耶尔，就要和所有人建立友谊，甚至是那些自由主义者。我知道那些女士们会来找你的。不要和瓦勒诺德先生生气，也不要像你以前说的那样割掉他的耳朵；相反，要对他好一点。最重要的是，要让韦里耶尔的人相信你会去瓦勒诺德家或其他地方照顾孩子。这是我丈夫绝不会允许的。就算他同意了，至少你还能住在韦里耶尔，我偶尔还能见到你。我的孩子们那么喜欢你，他们也会去看你。天哪！我觉得自己更爱自己的孩子，因为他们喜欢你。真是令人懊悔啊！这一切究竟会如何结束呢？……我有点走神了……总之，你应该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对那些粗鲁的人要温柔、有礼貌，不要轻视他们，我恳求你这么做——他们可是决定我们命运的人啊。请相信，我丈夫一定会按照公众的意见来对待你。

就是你要为我提供那封匿名信。请保持耐心，再准备一把剪刀。从书中剪下你需要的那些字词，然后用胶水把它们贴在我寄给你的那张淡蓝色的纸上——那张纸是我从瓦勒诺德先生那里得到的。准备好迎接有人来搜查你的家吧；把那些被剪下的书页烧掉。如果你找不到现成的字词，那就耐心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出来吧。为了减轻你的负担，我故意把那封匿名信写得较短。唉！如果真如我所担心的那样，你不再爱我，那对我来说，这封信未免也太长了！

**匿名信**
“夫人，
您的一切诡计都已被人知晓，不过那些有责任制止这些行为的人已经得到了通知。出于对您的最后一丝友情，我劝您彻底与那个农民断绝关系。如果您能做到这一点，您的丈夫就会以为自己收到的消息是错误的，这样他就可以继续犯错下去。请记住，我知道您的秘密，可怜的人啊，现在您必须乖乖听我的命令。”
“等您把构成这封信的那些字词都贴好后（您能认出那是校长的语气吗？），就到房子外面来，我会在那里等您。
我会去村里，然后带着不安的表情回来——事实上我确实会非常不安。天哪！我正在冒多大的风险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您以为自己发现了匿名信。最后，我会面带沮丧的表情，把那封陌生人交给我的信交给我的丈夫。至于您，就和孩子们一起到树林里去玩吧，直到晚餐时间再回来。
从岩石上，您可以看到科隆比耶尔塔楼。如果我们的计划顺利，我会在那里挂一条白手绢；如果不顺利，那就什么也不会有。
您那忘恩负义的心，难道就不能在出发前告诉我您还爱我吗？无论发生什么，有一点请务必记住：一旦我们彻底分开，我连一天都活不下去。啊，坏女人！我说的不过是两句无意义的话罢了。”

“请在这里写下吧，亲爱的朱利安。我现在无法去想那些事情；此刻我只能想着你。我写这些文字只是为了避免被你责备而已。现在，当我即将失去你的时候，再隐瞒又有什么意义呢？没错！我的灵魂或许很可怕，但我不会在我所爱的人面前说谎！我这辈子已经欺骗得够多了。如果你不再爱我，我就原谅你吧。我没时间再重读这封信了。对于我来说，用生命来偿还我在你怀中度过的那些幸福时光实在微不足道。你知道，那些时光对我来说代价要更高。”

第二十一章

与老师的对话

唉，我们的脆弱才是原因，而非我们自己——因为我们就属于这样的存在。

《第十二夜》

朱利安怀着孩子般的愉悦心情，花了一个小时来撰写这封信。当他走出房间时，遇到了他的学生们以及他们的母亲。她以一种平静而勇敢的态度接过信，这种冷静让他感到害怕。
“封口用的胶水已经干了吗？”她问道。
“这就是那个因悔恨而变得疯狂的女人吗？”他心想。她此刻到底有什么计划呢？他太骄傲了，不敢问她；不过，也许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喜欢过她。
“如果事情变糟了，”她依旧保持着冷静，“我会失去一切。请把这份东西藏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吧，也许有一天它会成为我唯一的依靠。”
她递给他一个红色皮革制成的玻璃盒，里面装满了黄金和几颗钻石。
“现在，请离开吧。”她说。

她亲吻了孩子们，对最小的那个孩子则亲了两下。朱利安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快步离开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自从他打开那封匿名信之后，德·雷纳尔先生的生活就变得极其糟糕。自1816年那场差点发生的决斗以来，他从未如此焦虑过；不过公平地说，那时面临中弹的危险反而没让他那么痛苦。他仔细研究着那封信：这难道不是女人的笔迹吗？如果是的话，又是哪个女人写的呢？他回想着在韦里埃尔认识的所有女人，却无法确定嫌疑对象。会不会是某个男人代笔的？那个男人是谁呢？同样无法确定。显然，他遭到了周围大多数人的嫉妒与憎恨。他习惯性地想：得去问问我的妻子。他刚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说道：“天哪！我最该警惕的正是她——此刻她可是我的敌人。”愤怒之下，他眼泪都流出来了。作为对那种缺乏同情心的补偿，此时德·雷纳尔最害怕的两人，恰恰是他最亲密的两位朋友。除此之外，他还有十几个朋友，他逐一考虑着能从他们那里得到多少安慰。他愤怒地喊道：“所有人！我的悲惨遭遇一定会让他们极为高兴！”幸运的是，他确实很受羡慕，而且这种羡慕并非毫无道理。除了城里那座被***国王亲自光临过的豪华宅邸之外，他在韦尔吉的城堡也布置得极为精美。城堡的正面被漆成白色，窗户上则装着漂亮的绿色百叶窗。这一景象让他暂时感到些许安慰。事实上，这座城堡从三四里外就能看见，这让周围的那些简陋的灰色乡村住宅或所谓的城堡相形见绌。德·雷纳尔还可以指望他的一个朋友——教区的书记——的同情与帮助，但那是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笨蛋。不过，他仍是德·雷纳尔唯一的依靠。

“还有哪种不幸能与我相比！”他愤怒地喊道，“真是孤苦无依啊！”
“难道真有这样可怜的人吗？”他心想，“在我如此不幸的情况下，竟没有一个人可以寻求建议，因为我的理智正在混乱，我感觉得到！啊！法尔科兹！啊！迪克罗斯！”他痛苦地呼喊着。那是他两位童年好友的名字，1814年时因为他的高傲而与他们疏远了。他们并非贵族，而他想要改变他们从小就保持的平等关系。
其中一人名叫法尔科兹，是个聪明且心肠善良的人，他在韦里耶尔从事纸张贸易。他在省会买下了一家印刷厂，并开始创办报纸。但当权者决心要毁掉他：他的报纸被查封，他的印刷执照也被没收了。在如此艰难的处境下，他十年来第一次试图给德·雷纳尔先生写信。韦里耶尔的市长则用古罗马人的方式回复道：“如果国王的官员愿意向我征求意见，我会告诉他：无情地摧毁所有外省的印刷商，把印刷业像烟草一样变成国家垄断的行业。”德·雷纳尔先生至今仍记得这封写给挚友的信中的话，心中充满厌恶。谁会想到，以我的地位、财富以及所获得的荣誉，有一天我还会为此感到后悔呢？他在愤怒中度过了一夜——时而愤怒于自己，时而愤怒于周围的一切。不过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想到要监视自己的妻子。
“我已经习惯了路易丝，”他想，“她知道我所有的事情；就算明天我可以自由结婚，也找不到人能取代她。”于是他便认为自己的妻子是无辜的。这种想法让他不必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反而更有利于他。有多少被诬陷的女人啊！
“可是！”他突然激动地叫道，“难道我要像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样忍受痛苦吗？她和她的情人一起嘲笑我！难道整个韦里耶尔都会拿我的善良来取笑我吗？人们曾经怎么评价夏米埃呢？（他也是个被妻子背叛的丈夫）每当提到他，每个人的脸上不都会露出笑容吗？他是个不错的律师，可谁又……”

他从不谈论自己出色的口才吗？啊，那个叫夏米耶的人！伯纳德的夏米耶——人们就是这么称呼那个给他带来耻辱的家伙的。德·雷纳尔先生在其他时候会说：“谢天谢地，我没有女儿。我惩罚那个女人的方式不会影响到我孩子的未来。我可以带着妻子一起抓住那个农民，把他们俩都杀掉。这样，这场悲剧或许就能避免变成笑柄了。”这个主意让他很满意，于是他开始详细规划这一切。刑法典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不管发生什么，我的教友们以及陪审团的朋友们都会救我。他看了看自己那把非常锋利的猎刀，但一想到要流血，他就害怕了。我可以揍那个傲慢的教师一顿，然后把他赶走，但那样一来，韦里埃尔乃至整个省都会知道这件事！在法尔科兹的报纸被查封之后，当它的主编出狱时，我也帮着让他失去了那份六百法郎的工作。据说那个家伙还敢在贝桑松露面，他很可能会巧妙地对付我，让我无法将他送上法庭。把他送上法庭……那个傲慢的家伙会用各种方式来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像我这样有身份的人，必然会被那些平民所厌恶。哦，上帝啊！我将会出现在巴黎那些可怕的报纸上，那真是可怕的景象！雷纳尔这个古老的姓氏将会陷入耻辱的深渊……如果我再出门旅行，那就必须改名换姓了！放弃这个曾经让我荣耀且重要的姓氏。真是悲惨至极！如果我不杀我的妻子，而是以羞辱的方式把她赶走，她在贝桑松还有姑妈，她会把所有的财产都交给她。我的妻子会和朱利安一起住在巴黎，韦里埃尔的人也会知道这件事，而我还会继续被视为傻瓜。这时，他看到灯光变得暗淡下来，意识到天快亮了。他走到花园里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此刻，他几乎决定不采取任何激烈的行动，因为他担心这样做会让韦里埃尔的那些好朋友们高兴起来。在花园里散步让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不，他大声说道，我绝不能失去我的妻子，她对我太重要了。他可怕地想象着没有妻子的话，自己的家会变成什么样；他唯一的亲戚就是那位年老、愚蠢又恶毒的R夫人而已。

他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但要实施这个主意需要极大的意志力，而这个可怜的人根本不具备这样的力量。他心想：“如果我继续留住妻子，以我的性格，总有一天，在她让我不耐烦的时候，我会指责她的过错。她很骄傲，我们之间就会闹翻，而这一切都会在她继承姑妈的遗产之前发生。到那时，人们会怎么嘲笑我呢！我的妻子爱自己的孩子，一切最终都会归他们所有。而我，只会成为韦里耶尔人笑柄。他们会说：‘他甚至无法报复自己的妻子！’难道不干脆保持怀疑，不去核实真相吗？一旦我这么做了，就再也无法指责她了。”过了一会儿，雷纳尔先生又被受到的羞辱所困扰，他努力回想起在韦里耶尔的赌场或贵族俱乐部里听到的各种办法。就在这时，有个能言善辩的人打断了他，想取笑这个被背叛的丈夫。此刻，那些玩笑在他看来真是残忍至极！“天哪！但愿我的妻子已经死了！那样我就不会受到嘲笑。但愿我是鳏夫！那样我就可以去巴黎，在上流社会里度过六个月。”在幻想自己成为鳏夫的快乐之后，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如何查明真相的方法上。他是否可以在午夜，等所有人都睡着后，在朱利安的房门前撒一层薄薄的粉末？第二天早上，他就能看到脚印的痕迹了。但他立刻愤怒地叫道：“这个办法根本没用！那个坏女人艾丽莎一定会发现，很快全家人都会知道我是在吃醋。”在赌场里的另一个故事中，有个丈夫用蜡把一根头发粘在妻子的房门和情人的房门上，以此来确认自己的妻子是否出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犹豫之后，他觉得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正打算这么做时，他在一条小路上遇到了那个他希望其死去的女人。她是从村里回来的，她去维尔吉的教堂听弥撒了。对于那个冷静的哲学家来说，这只是一个不可靠的传说而已。

她深信不疑地认为，如今人们所使用的那座小教堂，其实就是韦尔吉爵士城堡里的礼拜堂。在那个教堂里祈祷的整个时间里，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雷纳尔夫人脑海中。她不断想象着丈夫在打猎时意外杀死了朱利安，然后晚上再让他吃下自己的心脏。她想：“我的命运取决于他听到我话后的反应。过了这十五分钟之后，也许我就再也没有机会和他说话了。他并非一个理智且能理性行事的人。那样的话，我就只能依靠自己微弱的理智来预测他会做什么或说什么。他有权决定我们共同的命运，但真正的关键在于我的智慧，在于我能否引导这个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无法看清事物真相的怪人。天哪！我需要才华，需要冷静——可我从哪里获得这些呢？”当她走进花园，远远看到丈夫时，她仿佛立刻恢复了平静。他凌乱的头发和衣着表明他根本没有睡觉。她把一封已经拆开却又重新折好的信交给他。他没有打开信，只是用疯狂的眼神盯着妻子。“这是一封令人厌恶的信，”她说，“是一个面相丑陋、自称认识您并感激您的人，在我经过公证人的花园时交给我的。我要求您立刻把那个叫朱利安的人送回他的家人那里去。”雷纳尔夫人急忙说出这番话，或许是为了尽早摆脱不得不说出口的可怕局面。看到丈夫的反应后，她欣喜若狂。从他紧盯着她的目光中，她明白朱利安的猜测是正确的。她想：他并没有因为这桩真实发生的不幸而沮丧，真是了不起的智慧，完美的技巧！而且他还是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将来他还会取得怎样的成就呢？唉！到那时，他的成功会让他忘记我吧。对这位她深爱的男人表示赞赏的这一举动，让她彻底摆脱了不安的情绪。

她为自己的做法感到满意。她心想：“我并没有辜负朱利安的期望。”她心中充满了温柔而甜蜜的满足感。

德·雷纳尔先生一言不发，生怕说错话而陷入困境。他仔细查看那封匿名信——如果读者还记得的话，那封信是由印在蓝色纸张上的字句拼凑而成的。德·雷纳尔先生疲惫不堪，心想：“他们用各种方式来嘲笑我。”

又得去处理新的侮辱性信息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妻子！他差点就对妻子说出最粗俗的辱骂之词，但一想到贝桑松的遗产，他才勉强忍住了。由于急于找人发泄怒气，他把那封匿名信撕碎，然后开始来回踱步，他需要远离自己的妻子。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妻子身边，情绪也平静了一些。

“我们得做出决定，把朱利安打发走，”她立刻说道。“他毕竟只是个工人的儿子而已。你可以给他一些钱作为补偿，而且他很聪明，肯定能找到工作，比如在瓦莱诺德先生或莫吉隆的副县长那里，他们都有孩子需要照顾。这样就不会伤害到他了……”

“你说话的样子真像个傻瓜！”德·雷纳尔先生愤怒地叫道。“一个女人怎么能有理智可言？你从来都不考虑什么才是合理的，怎么可能懂什么呢？你的懒惰和懈怠只会让你去捉蝴蝶——那些弱小的生物，我们真不该让它们出现在家里……”

德·雷纳尔夫人任由他继续说下去，他发了很长时间的气。用当地的话来说，他是在发泄怒气罢了。

“先生，”她最终回答道，“我是以一个尊严受到侮辱的女人的身份来说话的，也就是以她最珍视的东西来说话的。”

在整个艰难的对话过程中，德·雷纳尔夫人都保持着冷静，因为这关系到她是否还能与朱利安继续同住在一起。她在努力寻找能够引导丈夫盲目怒气的办法。她之前对这一切都毫无感觉……

他对她说的那些侮辱性话语，她根本不听，心里想着朱利安。他会满意我吗？
“那个我们悉心照料、甚至送他礼物的小农夫或许是无辜的，”她最终说道，“但他终究成了我遭受第一次羞辱的导火索……先生！当我读到那篇可恶的文章时，我就下定决心：要么他离开您的家，要么我离开。”
“您是想制造一场闹剧来让我和您自己蒙羞吗？您这行为会让维里耶尔的很多人不满的。”
“的确，人们通常都很羡慕您在您的明智管理之下所拥有的繁荣生活，以及您、您的家人和整个城市所享有的幸福……好吧！我会让朱利安向您请求休假，去山上的那个木商那里住一个月，他可是那个小工人的好朋友啊。”
“请不要这么做，”德·雷纳尔先生相当冷静地回应道，“我最希望的就是您不要和他说话。那样只会激起他的怒气，还会让我与他关系恶化。您知道，那个小家伙有多让人头疼。”
“那个年轻人没有分寸感，”德·雷纳尔夫人继续说，“他也许很聪明，您很了解他，但实际上他不过是个真正的农民罢了。自从他拒绝娶埃莉莎之后，我就对他没什么好感了；那本是一份稳当的婚姻，而他拒绝的理由只是因为埃莉莎偶尔会秘密地去拜访瓦莱诺德先生。”
“啊！”德·雷纳尔先生惊讶地挑起了眉毛，“朱利安告诉您这些了吗？”
“不，并不是直接说的，他总是谈论自己想要从事神圣的职业的志向；但相信我，对于这种人来说，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有饭吃。他很明显知道那些秘密的会面。”
“而我，我却一无所知！”德·雷纳尔先生再次怒不可遏地叫道，“我家竟然发生了我毫不知情的事情……难道埃莉莎和瓦莱诺德之间真的有什么关系？”

“哎！那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亲爱的朋友，”德·雷纳尔夫人笑着说道，“也许根本没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那时候，您的好朋友瓦勒诺德还不希望人们在韦里耶尔认为他和我之间存在着某种纯粹柏拉图式的恋情呢。”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德·雷纳尔先生愤怒地捶打着自己的头，继续说道：“可您却什么都没告诉我？”
“难道就为了我们那位亲爱的主管的一时虚荣心，就要破坏两位朋友的友谊吗？哪个社交场合里的女人没有收到过他写来的那些极其风趣、甚至带点暧昧意味的信件呢？”
“他会给您写信？”
“他确实经常写信。”
“立刻把那些信给我看，我命令你！”德·雷纳尔先生的气焰顿时高涨起来。
“我可不会那么做的，”对方以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温和态度回答道，“等您成熟一些的时候，我再把它们给您看吧。”
“马上！该死的！”德·雷纳尔先生怒不可遏地叫道，不过此刻他的心情却比十二小时以来都要好。
“您能向我保证，绝不会因为这些信而与仓库的主管发生争执吗？”德·雷纳尔夫人严肃地问道。
“不管有没有争执，我都可以把那些被遗弃的孩子从他手中夺过来；但是，”他继续愤怒地说，“我现在就要那些信，它们在哪儿？”
“在我书桌的抽屉里；不过，我肯定不会把钥匙给您的。”
“那我就要把它打碎！”他一边说着，一边冲向妻子的房间。果然，他用铁棒打碎了那台来自巴黎的珍贵红木书桌——他总喜欢用衣服的布料擦拭它，生怕上面出现任何污渍。

德·雷纳尔夫人跑着上了那120级台阶，来到鸟舍里。她把一块白色手帕的角系在小窗户的铁栏上。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含着泪水，望着山上的茂密树林。她想，朱利安一定正在那些茂密的橡树后面，注视着这个表示幸福的信号。她仔细倾听了好一会儿，随后便开始厌恶那种单调的蝉鸣声和鸟叫声。如果没有这些烦人的声音，从那些巨大的岩石上传来的欢呼声或许就能传到这里了。她热切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片如草地般平坦、郁郁葱葱的绿色地带——那是树木顶端形成的景象。她心生怜悯地想：他怎么就不想办法给我一个信号，告诉我他的幸福也和我一样呢？直到担心丈夫会来找她时，她才从鸟舍里下来。她发现丈夫怒气冲冲的。他正在反复阅读瓦莱诺先生的那些平淡无奇的文字，而这些文字本就不该被如此激动地朗读出来。德·雷纳尔夫人趁丈夫暂时停止抱怨的间隙，开口说道：“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朱利安应该去旅行一番。尽管他擅长拉丁语，但他终究只是个粗鲁又缺乏礼貌的农民罢了。每天，他都自以为很有礼貌，却对我说一些夸张且低俗的恭维话，那些话都是他从某本小说里背下来的……”“他根本不读书！”德·雷纳尔先生叫道，“我早就确认过了。你以为我会是个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的瞎子主人吗？”“既然他不在任何地方读到过那些可笑的恭维话，那他就是自己编造出来的，那对他来说就更糟糕了。他肯定在韦里耶尔的时候也用这种语气谈论过我……就算不用那么极端的例子，”德·雷纳尔夫人故作惊讶地说，“他在埃莉莎面前也这么说过，这简直就跟他在瓦莱诺先生面前说话没什么两样。”“啊！”德·雷纳尔先生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整个房间都为之震动，他喊道：“那张匿名信和瓦莱诺先生的信是用同一种纸写的。”

终于！……雷纳尔夫人想。她对这一发现感到极为震惊，竟没有勇气再说一句话，只是走到客厅尽头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现在，这场斗争已经赢了；她不得不竭尽全力阻止雷纳尔先生去与那封匿名信的所谓作者谈话。——您怎么就不明白呢？在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向瓦勒诺德先生发难，实在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先生，您之所以被人嫉妒，那是谁的错呢？当然是您的才华：您明智的治理方式、富有美感的建筑作品、我带给您的嫁妆，还有我们有望从我的好姑妈那里得到的巨额遗产——人们总是过分夸大这笔遗产的重要性，这些因素才让您成为韦里耶尔最杰出的人物。——您忘了出身这个因素啊，雷纳尔先生微笑着说道。——您可是这个省中最尊贵的贵族之一啊，雷纳尔夫人急忙回应道。如果国王能够公正地看待出身的话，您肯定能进入贵族院之类的地方。而您却想让别人有借口来议论您吗？跟瓦勒诺德先生谈论他的匿名信，就等于在整个韦里耶尔，甚至在整个贝桑松省宣布：这个或许是不经意间被允许接近雷纳尔家的小资产阶级，竟然找到了冒犯他的方法。就算您刚才发现的那些信件真的能证明我回应了瓦勒诺德先生的爱意，那您也应该杀了我——我确实罪有应得，但绝不应该对他发怒。请想想，所有的邻居都在等待着机会来报复您的优势地位；再想想，1816年时您还参与过一些逮捕行动。那个躲在自己屋顶上的男人……——我想到的是，您对我既没有尊重，也没有友情，雷纳尔先生带着痛苦的情绪喊道。而我甚至从未成为过贵族！……——我的朋友，我觉得自己会比您更富有，毕竟我已经陪伴您十二年了，而且……

这些头衔方面，我应该有发言权，尤其是在今天这件事上。如果你们更喜欢朱利安先生，她带着难以掩饰的怨恨补充道，那我愿意去姨妈家过冬。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坚决，尽管试图用礼貌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态度，但这还是让德·雷纳尔先生下定了决心。不过，按照乡下的习惯，他仍然喋喋不休地说了很长时间，反复提及各种论点；他的妻子任由他说话，而他的语气中仍带着愤怒。最终，两小时的无谓闲聊耗尽了这个整夜都在发怒的人的所有力气。他决定了自己对待瓦莱诺德先生、朱利安以及艾丽莎的态度。

在这场激烈的争执中，德·雷纳尔夫人有一两次几乎要对这个曾经陪伴了她十二年的男人的不幸遭遇产生同情心。但真正的感情都是自私的。此外，她一直在等待着他承认自己前一天收到的那封匿名信的内容，可他始终没有承认。对于德·雷纳尔夫人来说，如果不了解那个决定着她命运的人的想法，她就无法确保自己的安全。因为在乡下，丈夫才是舆论的主宰者。如果丈夫抱怨，只会显得可笑——在法国，这种情况已经没那么危险了；但如果丈夫不给她钱，她就会沦为每天只能挣15苏尔的工人，而且那些善良的人甚至都不愿意雇佣她。后宫里的妃子或许可以强行爱上苏丹，因为苏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她根本不可能通过一些小手段来夺取他的权威。主人的报复是可怕的、血腥的，但也是果断而慷慨的——一刀就能解决问题。而在19世纪，丈夫则是通过公开羞辱的方式来杀死妻子，也就是不让她进入任何社交场合。

回到家中后，德·雷纳尔夫人立刻感到了危险。她发现自己的房间一片混乱，所有的漂亮小箱子的锁都被打坏了，好几块地板也被掀开了。他一定会对我毫不留情吧！她想。他那么喜欢那种彩色的木地板，要是他的孩子穿着湿鞋踩在上面，他肯定会气得发疯。现在，那些地板已经被毁掉了。

绝不！目睹这样的暴力场面后，她立刻不再为自己过快取得胜利而自责了。
晚餐时间快到时，朱利安带着孩子们回来了。在吃甜点时，等仆人们都离开后，德·雷纳尔夫人非常冷淡地对他说：
“您曾表示希望去韦里埃尔住上十五天，德·雷纳尔先生同意给您放假。您可以随时出发。不过，为了不让孩子们浪费时间，每天都会把他们的作业交给您批改。”
“当然，”德·雷纳尔先生用极其刻薄的语气补充道，“我最多只允许您离开一周时间。”
从他的表情中，朱利安可以看出他正深陷忧虑之中。
“他还没有决定该怎么办，”他们在客厅里独处时，朱利安对他的朋友说道。
德·雷纳尔夫人迅速向他讲述了从早上开始所发生的一切。
“细节就留到晚上再说吧，”她笑着说。
朱利安心想：女人真是阴险啊！是什么欲望、什么本能驱使她们要欺骗我们呢？
“我觉得您既因爱情而明智，又因爱情而盲目，”他冷淡地说，“您今天的行为确实值得称赞；但今晚还试图与我们见面，这真的明智吗？这房子里到处都是敌人；想想艾丽莎对我的强烈仇恨吧。”
“那种仇恨其实就跟您对我的那种强烈的冷漠差不多罢了。”
“即便我对你毫无兴趣，我也必须把你从我所造成的危险中解救出来。如果德·雷纳尔先生偶然与艾丽莎交谈，她只需一句话就能把他的一切都告诉他自己。他何不带着武器躲在我的房间附近呢？”

“什么！连勇气都没有？”德·雷纳尔夫人以贵族少女的傲慢口吻说道。
“我绝不会屈尊谈论自己的勇气，”朱利安冷冷地说，“那是卑鄙的行为。让世人根据事实来评判吧。”不过，他握住她的手又补充道：“您根本无法想象我有多么依恋您，能够在这段痛苦的分离开始之前与您告别，我该有多高兴。”

第二十二章
1830年的行事方式

人类被赋予了言语，却可以用它来隐藏自己的想法。
R. P. 马马格里达

刚到韦里耶尔时，朱利安就为自己对德·雷纳尔夫人的不公行为而自责。如果她因为软弱而未能与德·雷纳尔当面对质，我肯定会视她为一个懦弱的女人而鄙视她！可她却像个外交家一样妥善处理了这件事，而我却同情那个身为敌人的失败者。我的行为中充满了小资产阶级的狭隘性；我的虚荣心也受到了伤害，因为德·雷纳尔是个了不起的人！我虽然有幸属于这个伟大的团体，但我终究只是个愚蠢之人罢了。

当朱利安被免职而不得不离开牧师住宅时，国内那些最有影响力的自由派人士都争相为他提供住所，但他却拒绝了。他租来的两间房子里堆满了他的书。朱利安想让韦里耶尔的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神父，于是他从父亲那里拿来了十几块云杉木板，亲自把它们背到大街上。他又向一位老朋友借来了工具，很快便建了一个类似图书馆的地方，把谢兰先生的书放了进去。

“我原以为你已经被世俗的虚荣心所腐蚀了，”老人高兴得流着泪说，“不过，你这举动足以弥补你那身华丽礼服所带来的愚蠢行为——那件礼服让你招来了那么多敌人。”

德·雷纳尔命令朱利安住在他家里。没人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在他到达后的第三天，朱利安看到有个地位不低的人来到了他的房间，那人正是莫吉隆地区的副县长。经过一番无聊的闲聊，以及关于人性之恶、负责管理公共事务的人缺乏诚信、法国面临的种种危险等等的抱怨之后，朱利安终于明白了这次拜访的目的。当时他们已经站在楼梯口，这位即将成为某个地区县长的绅士正以恰当的礼节送别这位失宠的教师，这时他突然开始谈论朱利安的财富状况，称赞他在处理利益相关事务时的谨慎态度，等等。最后，莫吉隆先生以一种充满父爱般的姿态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提议离开德·雷纳尔先生，去为一个有孩子需要教育的官员工作。这位官员会像菲利普国王一样感激上天——不是因为上天赐予了他孩子，而是因为这些孩子出生在朱利安先生身边。这位孩子的家庭教师每月能获得800法郎的薪水，不过这种支付方式并非按月进行，莫吉龙先生认为这并不体面，而是按季度支付，而且都是预付的。现在轮到朱利安了，他已经等了一个半小时，满心不耐地等待着对方的指示。他的回答极为完美，而且冗长得就像一份正式文件；其中包含了对德·雷纳尔先生的尊敬、对韦里耶尔民众的敬意，以及对那位杰出副县长的感激之情。那位副县长惊讶于朱利安竟比自己更像耶稣会士，于是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明确的答复，但毫无成功。朱利安则很高兴，趁机再次用不同的措辞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从来没有哪位雄辩的议员，在会议即将结束、众议院似乎即将醒来之际，能用这么少的言语表达这么多内容。莫吉龙先生一离开，朱利安就开心得像疯了一样。为了充分利用自己的“耶稣会式”口才，他给德·雷纳尔先生写了一封九页长的信，详细汇报了所听到的一切，并恳请对方给予建议。那个混蛋居然没有告诉我提出这个提议的人是谁！肯定是瓦莱诺德先生，他把我流放到韦里耶尔，就是想让我的处境成为他那封匿名信的后果。信寄出后，朱利安高兴极了，就像一个在秋日清晨六点钟进入猎物众多的平原的猎人一样。他立刻出门去向谢兰神父寻求建议。但在到达那位善良的神父面前之前，上天似乎想让他继续享受快乐，于是让他遇到了瓦莱诺德先生。他没有隐瞒自己内心痛苦的心情：像他这样的穷小子应该全身心投入上天赋予他的使命，但在这个世界上，仅有使命是不够的。要想为上帝的事业做出贡献，不想完全配不上那些优秀的同僚，那就需要接受教育；他必须去贝桑松的神学院学习两年，这无疑需要不少费用。因此，节省开支就显得非常重要了，而按季度领取800法郎的薪水显然比每月只有600法郎要容易得多。另一方面，上天把他安置在这里……

在雷纳尔的年轻人中间，尤其是通过激发他们对雷纳尔的特殊感情，这似乎在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放弃这种教育方式而转而选择另一种教育的时机……朱利安在这种演讲技巧上达到了极高的水平，以至于他的言辞之华丽已经取代了帝国时代的行动效率；不过他自己也因为自己话语的华丽而感到厌烦。回家后，他遇到了瓦莱诺先生的仆人，那仆人穿着正式的制服，正在全城寻找他，同时还带着一张邀请他当天共进晚餐的请柬。朱利安从未去过那个人的家；就在几天前，他还想着如何在不惹上法律麻烦的情况下揍他一顿。虽然晚餐的时间定在一点钟，但朱利安认为最好还是中午点半就前往仓库主管的办公室。他看到那位主管正站在一堆文件堆中，摆出一副了不起的姿态。他那浓密的黑色胡须、大量的头发、歪戴在头上的希腊式帽子、巨大的烟斗、绣有花纹的拖鞋，还有胸前交叉着的粗金链子——所有这些都显示出他是个自以为能发大财的乡下金融家，但这些并没有让朱利安感到敬畏，反而让他更加想揍他一顿。他请求见瓦莱诺夫人，但她正在梳妆，无法接待他。作为补偿，他得以观看仓库主管的梳妆过程。之后他们又去了瓦莱诺夫人那里，她含着泪向他介绍了自己的孩子们。这位维里耶尔最显赫的女士有着一张男人的脸庞，为了这次重要场合，她还涂了口红。她展现出了母亲般的深情。朱利安则想着雷纳尔夫人。他的多疑性格使他只能接受那些通过对比而产生的回忆，但此时，这些回忆却让他感动不已。仓库主管的房子更是让他有了这样的感受。有人带他参观那所房子，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崭新的，而且还会告诉他每件家具的价格。但朱利安对此并不感兴趣。

他觉得那儿有某种卑劣的东西，仿佛散发着偷来的金钱的气味。就连仆人们也都在努力保持镇定，以掩饰内心的轻蔑。
税务官、负责征收间接税的人、宪兵以及另外两三个公务员都带着妻子们来了。随后，还有几位富有的自由主义者也跟了过来。有人宣布晚餐时间到了。本就心情不佳的朱利安想到，在餐厅的墙另一边，有一些可怜的囚犯，他们的肉食可能被克扣了，用来购买这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好让这些人忘记痛苦。
“他们现在或许正在挨饿吧，”他心想。他的喉咙变得紧缩，根本无法进食，几乎也无法说话。十五分钟后情况更糟了，因为可以听到远处有囚犯在唱一首民谣，说实话，那首歌相当低俗。瓦勒诺德先生看着一名穿着制服的仆人，那人立刻离开了，不久之后就再也听不到歌声了。这时，一名仆人给朱利安端来了一杯装在绿色玻璃杯中的莱茵葡萄酒，瓦勒诺德夫人还特意告诉他，这种酒每瓶要九法郎，是当场购买的。朱利安握着那杯绿色玻璃杯，对瓦勒诺德先生说：“那首难听的歌不再被唱了。”
“当然了！”经理得意地回答，“我已经让那些穷鬼闭嘴了。”
这句话让朱利安难以忍受。他虽然有礼貌，但还没有达到那种身份应有的心胸。尽管他一直伪装得很好，但他还是感到有一滴眼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他试图用绿色玻璃杯遮住眼泪，但却根本无法喝下那杯莱茵葡萄酒。他心想：“禁止他们唱歌！天哪，你竟然允许这种事发生。”
幸运的是，没人注意到他那不合时宜的感动。税务官开始唱起一首保皇主义的歌曲。在众人齐声唱着副歌的时候，朱利安的心里想着：原来这就是你最终会陷入的糟糕处境啊。

只有在这种条件下、与这样的伙伴为伍时，你才能获得快乐！或许你能得到两万法郎的报酬，但与此同时，你就得在尽情享用美食的同时，阻止那个可怜的囚犯唱歌；你得用从他那微薄的口粮中偷来的钱来请客，而他在你用餐时将会更加不幸！——哦，拿破仑啊！在你的时代，通过战斗的冒险来获取财富是多么美好啊；可现在却有人如此卑鄙地加剧那个可怜人的痛苦！

我必须承认，朱利安在这段独白中所表现出的软弱，让我对他印象极差。他简直配得上成为那些戴着黄色手套、企图改变一个伟大国家的一切制度、却不愿为自己犯下哪怕最轻微的过错而自责的阴谋家的同伙。

朱利安立刻被提醒要回到自己的角色中来。人们邀请他参加这样的宴会，可不是为了让他发呆、什么都不说的。

一位已经退休的彩绘布制造商，同时也是贝桑松学院和乌泽斯学院的通讯会员，从桌子的这一头向另一头与他搭话，询问关于他在研究《新约》方面所取得的惊人进步的说法是否属实。

顿时，全场陷入一片寂静；那位来自两个学院的学者手中仿佛凭空出现了一本拉丁文版的《新约》。根据朱利安的回答，有人随机读出了一句拉丁文。他立刻背诵了出来——他的记忆力十分出色，这一奇迹在晚餐即将结束时的喧闹氛围中引发了人们的惊叹。朱利安注视着那些女士们美丽的面容，其中有不少人相当漂亮。他还认出了那位歌唱得很动听的税务官的妻子。

“说实话，我在这些女士面前长时间用拉丁语讲话真是羞愧，”他看着她说道，“如果鲁比尼奥先生——也就是那位来自两个学院的学者——愿意随机读一句拉丁文，而不是按照原文来回答的话，那我试着即兴翻译一下吧。”

这次考验进一步提升了他的名声。

在场的有几位富有的自由主义者，他们都是些有才华的孩子们的父亲，这些孩子有望获得奖学金。由于上一次任务的影响，他们突然改变了立场。尽管有这样的精明策略，德……先生却从未……

雷纳尔并不想在家中接待他们。那些人只是通过传闻才认识朱利安，而且只是在***国王驾到那天看到他骑马而已，但他们却是朱利安最狂热的崇拜者。他心想：这些愚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厌倦听这种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类似《圣经》风格的讲话呢？不过，这种风格反而因为其奇特而让他们觉得有趣，甚至还会发笑。但朱利安已经厌烦了。

六点钟一到，他便严肃地起身，开始谈论利戈里奥的新神学著作中的某个章节，因为他必须记住这部分内容，以便第二天向谢兰先生复述。他愉快地补充道：“我的职责就是让别人复述功课，同时我自己也要复述。”

大家都笑了起来，纷纷表示钦佩——这就是韦里耶尔的风气。朱利安已经站了起来，尽管不合礼仪，但大家都跟着站了起来——这就是天才的力量。瓦莱诺夫人又让他多留了十五分钟：他必须听听孩子们背诵教义的情况，那些孩子犯了很多可笑的错误，只有他自己注意到了。但他并没有去纠正他们。他心想：他们真是对宗教的基本原则一无所知！最后，他道别后本以为可以离开，却不得不再听一则拉封丹的寓言。

“那个作家真是道德败坏，”朱利安对瓦莱诺夫人说，“他写的关于让·舒阿尔的那篇寓言，竟敢嘲笑最值得尊敬的事物。最好的评论家们都对他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在离开之前，朱利安收到了四五份晚餐邀请。在场的客人们都高兴地叫道：“这个年轻人真是为这个省争光啊！”他们甚至提议用公共资金为他提供一笔津贴，让他能够在巴黎继续深造。当这个轻率的想法在餐厅里回荡时，朱利安已经迅速走出了大门。他低声重复着“混蛋！混蛋！”好几遍，享受着新鲜空气带来的愉悦。

此刻的他仿佛变成了贵族，因为长期以来，他一直对雷纳尔先生那里那些充满轻蔑的微笑和傲慢的态度感到极为反感。他不禁意识到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异。他边走边想：还是忘掉这件事吧，毕竟那可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钱啊。

可怜的囚犯们，甚至连唱歌都被禁止！雷纳尔先生从未想过要告诉他的客人每瓶酒的价格。而瓦勒诺德先生在列举自己的财产时，只要妻子在场，他就绝不会用“你的房子”、“你的领地”这样的称呼来指代自己的房产和土地。那位显然非常看重财产的女人，在晚餐时因为一名仆人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弄乱了她的一打玻璃杯中的其中一个而大发雷霆；而那个仆人则以极其无礼的态度回应她。朱利安心想：他们就算把偷来的东西的一半给我，我也不会愿意和他们一起生活。总有一天，我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实在无法抑制对他们那种厌恶的情绪。

不过，按照雷纳尔夫人的命令，朱利安还是不得不参加好几场类似的晚宴。他很受欢迎，人们也原谅了他身为护卫的装束，或者说，正是这种鲁莽的行为让他获得了成功。很快，韦里耶尔的人们就开始讨论，究竟是雷纳尔先生还是仓库的主管能赢得这位聪明的年轻人。这些人与马斯隆先生一起构成了一个三头政治集团，多年来一直统治着这座城市。人们嫉妒市长，自由派人士也对此不满；但毕竟市长出身高贵，天生就适合掌权，而瓦勒诺德先生的父亲则没有给他留下六百里弗尔的收入。人们从年轻时对他那件破旧的绿色衣服的同情，变成了对他那些诺曼马匹、金链子以及来自巴黎的奢侈服饰的羡慕，还有对他目前所拥有的所有财富的羡慕。

在这个对朱利安来说全新的世界里，他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诚实的人——那是个测量师，名叫格罗斯，据说还是雅各宾党人。由于朱利安决心只说那些他自己也认为不真实的话，所以他不得不对格罗斯保持怀疑态度。他经常收到维尔吉寄来的大量文件。有人建议他多去看望自己的父亲，他也只好遵从这个无奈的建议。总的来说，他还算能够维持自己的名声，直到一天早晨，他被两只手捂住眼睛而惊醒。

那是德·雷纳尔夫人，她去了城里一趟，然后快步跑上楼梯，留下孩子们继续照料那只随她一同来的兔子。她比孩子们先一步到达了朱利安的房间。那段时光十分美好，但也很短暂：当孩子们带着兔子前来，想要给朋友看看时，德·雷纳尔夫人已经不见了。朱利安热情地接待了所有人，甚至包括那只兔子。他觉得自己仿佛又找回了家人，他发现自己喜欢这些孩子，也乐于与他们交谈。他惊叹于他们声音的温柔，以及他们举止中的纯朴与高贵。在韦里埃尔时，他总是生活在各种庸俗的行为和令人不悦的念头之中，现在他需要让自己的心灵远离这一切。他总是担心会出错，总是面临奢侈与贫困的困扰。那些请他吃饭的人，为了炫耀自己的烤肉，会说出一些令自己蒙羞、也让旁人反感的话。

“你们这些贵族，有理由感到骄傲。”他对德·雷纳尔夫人说。接着，他向她讲述了自己所经历过的那些糟糕的用餐经历。“原来你很受欢迎啊！”想到瓦莱诺夫人每次等待朱利安时都不得不涂口红，她开心地笑了起来。“我觉得她对你有意思呢。”她补充道。午餐非常美味。虽然孩子们的存在表面上有些碍事，但实际上却增添了大家的幸福感。这些可怜的孩子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再次见到朱利安的喜悦之情。仆人们告诉他们，有人愿意再出两百法郎，用来抚养瓦莱诺家的孩子们。午餐期间，斯塔尼斯拉斯-泽维尔因为重病而脸色依旧苍白，他突然问母亲，他的银制餐具和饮水杯值多少钱。“为什么这么问？”“我想把它们卖掉，把钱送给朱利安先生，这样他就不会因为我们而受骗了。”朱利安含着泪拥抱了他。他的母亲也流下了眼泪，而朱利安则把斯塔尼斯拉斯抱在膝上，向他解释着一切。

他觉得不应使用“受骗者”这个词，因为用在这个意义上时，它其实只是用来形容那些卑躬屈膝之人的。看到自己给德·雷纳尔夫人带来了欢乐，他便试图用一些能逗乐孩子们的生动例子来解释什么是受骗者。
“我明白了，”斯坦尼斯拉斯说，“就是那只愚蠢到把奶酪掉在地上的乌鸦，而被那只擅长奉承的狐狸给抢走了。”
德·雷纳尔夫人高兴极了，她不停地亲吻自己的孩子们，而这样做自然离不开朱利安的帮助。突然，门开了，是德·雷纳尔先生。他那严肃而不悦的表情与他的出现所带来的欢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德·雷纳尔夫人脸色苍白，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否认什么了。朱利安立刻开口，大声向市长讲述斯坦尼斯拉斯想要出售银杯的那件事。他知道这个故事肯定不会受到欢迎。因为一听到“钱”这个字，德·雷纳尔先生就会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对他来说，提到金钱就意味着又要有人向他索要钱财了。但这次不仅仅是金钱的问题，还有更多的猜疑。在他不在的时候，家人之间的幸福氛围显然不会让他满意，毕竟他是个极其虚荣的人。当妻子夸赞朱利安能够以优雅且机智的方式给学生们传授新知识时，他却说：“没错！我知道，他让我在孩子们眼里变得可憎；对他来说，要赢得孩子们的喜爱当然容易得多，而我才是真正的老师啊。在这个时代，一切都在试图让人们对合法权威产生厌恶之情。可怜的法国啊！”
德·雷纳尔夫人没有去仔细考虑丈夫的反应。她刚刚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和朱利安在一起。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在城里处理，于是宣布自己一定要去酒馆吃晚饭。无论丈夫怎么说、怎么做，她都坚持自己的决定。孩子们听到“酒馆”这个词后都非常高兴，因为现代人总是喜欢用这个词来表达愉悦之情。

德·雷纳尔把妻子留在她进去的第一家新货店里，自己则去拜访了几位朋友。他回来时比早上更加忧郁，因为他确信全城的人都在议论他和朱利安的事。实际上，还没人让他意识到民众言论中的冒犯之处。那些传到市长耳中的话，仅仅涉及朱利安是会带着六百法郎留在家里，还是接受仓库主管提供的八百法郎。这位主管在社交场合遇到德·雷纳尔时，对他十分冷淡。这种行为其实很巧妙——在乡下，人们很少犯愚蠢的错误：因为那里的刺激如此稀少，人们才会充分利用一切机会。瓦莱诺德在离巴黎一百里远的地方可算是个傲慢无礼之徒，他生性粗鲁无耻。自1815年以来，他一直过着风光无限的生活，这更强化了他的傲慢性格。在韦里耶尔，他实际上处于统治地位，虽然要听命于德·雷纳尔，但他的行事风格更为激进，无所顾忌，事事插手，不停地奔波、写作、讲话，完全不顾及别人的羞辱。由于他没有个人野心，最终他在教会势力眼中削弱了市长的威信。瓦莱诺德几乎对当地的所有人说了类似的话：把你们当中最愚蠢的两个人交给我；向法律界人士询问谁是最无知的两人；向卫生官员指出谁是最虚伪的两人。一旦他找来了各行业中最傲慢的人，就会对他们说：“让我们一起掌权吧。”这些人的行为让德·雷纳尔感到不满。瓦莱诺德的粗鲁无礼根本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改变，就连马斯隆神父在公开场合对他的反驳也无法让他有所收敛。不过，在这种看似繁荣的局面之下，瓦莱诺德仍需要通过一些小规模的冒犯行为来缓解自己的不安，因为他很清楚大家都有权对他提出批评。自从阿佩尔先生来访后，他变得更加活跃了：他去了贝桑松三次，每次都会写几封信，还会通过那些在傍晚时分经过他家的陌生人寄出更多信件。或许他解雇老神父谢兰是个错误，因为这一报复行为让一些出身良好的虔诚女性认为他是个极其恶劣的人。

他是个坏人。事实上，他所做的那些事让他完全依赖于弗里莱尔的副主教，而他则不得不接受各种奇怪的命令。就在这时，他竟产生了写匿名信的念头。更糟糕的是，他的妻子还表示希望让朱利安住在她家里；他的虚荣心因此而作祟。在这种情况下，瓦勒诺德预见到自己会与曾经的盟友雷纳尔先生发生一场决定性的冲突。雷纳尔先生肯定会对他说些刻薄的话，不过他倒并不在乎；但他可以写信到贝桑松，甚至巴黎去。某个大臣的表亲也可能会突然出现在韦里耶尔，然后接手管理救济事务。于是瓦勒诺德决定接近自由派人士：正因如此，才有几个人被邀请参加朱利安朗诵会的晚餐。那样一来，他就能得到强大的支持来对抗市长了。不过，选举随时可能举行，而显然，管理救济事务与获得糟糕的选票是相互矛盾的。雷纳尔夫人早已看穿了他的这种策略，她在陪朱利安从一家商店走到另一家商店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随后他们一起去了“忠诚之路”餐厅，在那里度过了几个小时，几乎和在韦尔吉时一样平静。与此同时，瓦勒诺德试图通过表现得大胆一些来避免与昔日上司发生冲突。那天，他的这个计策奏效了，但却让市长的怒气更盛了。当虚荣心与对金钱的贪婪结合在一起时，就再没有比雷纳尔先生更糟糕的处境了。相反，他的孩子们却显得格外开心快乐。这种反差让他更加恼火。“看来我在自己家里是多余的！”他一进门就用一种试图显得威严的语气说道。作为回应，他的妻子把他拉到一边，告诉他必须把朱利安弄走。她刚刚体验到的幸福时光让她有了足够的勇气和决心来执行她已经筹划了十五天的计划。而让这位可怜的韦里耶尔市长彻底崩溃的是，他知道城里的人都在公开嘲笑他对女性的迷恋。瓦勒诺德

他像小偷一样慷慨，而他在为圣约瑟夫会、圣母会、圣体圣事会等机构执行的最后五到十次任务中，表现出的只是谨慎，而非出色。在那些根据捐款数额被精心分类记录在册的韦里耶尔及周边地区的乡绅们中，德·雷纳尔的名字不止一次出现在最末一行。尽管他声称自己并未获得任何好处，但神职人员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第二十三章

一个官员的苦恼

能够一整年都昂首挺胸，其实不过是靠那些不得不忍受的短暂时光来换取的报酬罢了。
——卡斯蒂

不过，还是让这个可怜的人继续他的恐惧吧。他为何要在自己家里接纳一个有良心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服侍他人的人呢？他怎么就不懂得如何挑选合适的人选呢？在19世纪，通常的情况是：当一个有权势且高贵的人遇到一个有良心的人时，他就会杀死对方、流放对方、监禁对方，或者让对方陷入极度屈辱的境地，以至于对方因痛苦而死去。不过在这里，受苦的并不是那个有良心的人。法国那些小城市以及像纽约这样的选举制政府所面临的巨大不幸，就是无法忘记世界上还有像德·雷纳尔这样的人存在。在拥有两万居民的城市里，这些人能左右公众舆论，而在一个有宪章保障的国家里，公众舆论可是极其可怕的。一个拥有高尚、慷慨心灵的人本可以成为你的朋友，但他却住在数百里之外，只能通过你所在城市的公众舆论来评判你，而这种舆论往往是由那些偶然成为贵族、富人或温和派的人所构成的。那些出类拔萃的人真是倒霉。

晚餐过后，他们立刻动身前往韦尔吉；但过了两天，朱利安就看到全家人又回到了韦里耶尔。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他便惊讶地发现，德·雷纳尔夫人似乎在隐瞒着什么事情。每当她的丈夫出现时，她就会中断与他的谈话，甚至似乎希望他离开。朱利安没有再犹豫，变得冷淡而拘谨；德·雷纳尔夫人注意到了这一点，也没有再试图解释。她会给我找个替代者吗？朱利安想。前天还那么亲近我啊！不过据说，那些贵妇人都这么做。就像国王一样，对那些即将被罢免的臣子，他们只会表现出更多的恩惠。朱利安注意到，在他靠近时那些谈话就会突然停止，而谈话内容往往涉及韦里耶尔镇上属于镇公所的一栋房子——那栋房子虽然老旧，但却很宽敞舒适，位于教堂对面，正是城里最繁华的地方。这栋房子和新的情人之间能有什么关系呢？朱利安在悲伤中反复念叨着弗朗索瓦一世的那些诗句，因为德·雷纳尔夫人只是一个月前才教给他这些诗的，所以他觉得它们很新鲜。可是，有多少誓言、多少柔情曾被违背过啊！女人往往是变心的，相信她们的人真是愚蠢至极。德·雷纳尔先生乘马车前往贝桑松。这次出行是在两小时内决定的，他看起来非常苦恼。回来后，他把一个用灰色纸包着的巨大包裹扔在桌上。“这就是那件事了，”他对妻子说。一小时后，朱利安看到那个送包裹的人正带着它离开，于是他急忙跟了上去。我一定要在第一个转角处知道其中的秘密。他急切地等待在送包裹的人身后，那人正用粗大的刷子在公告的背面写字。公告刚贴上去，朱利安就看到了关于那栋古老而宽敞的房子的详细拍卖信息，而那栋房子的名字之前也经常被提到。

雷纳尔先生与妻子的对话。租约的拍卖定于次日两点在市政厅举行，时间是在第三盏灯熄灭之后。朱利安非常失望，他认为这个时间实在太短了——所有的竞标者怎么可能来得及得到通知呢？不过，那张日期为十五天前的公告他已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仔细读过，却并没有从中得知任何有用的信息。

他去看了那栋待租的房子。看门人没看到他靠近，便神秘地对一位邻居说：“唉！白费力气吧。马斯隆先生已经承诺以三百法郎的价格把房子卖给他了，而由于市长不同意，弗里莱尔的副主教便把他叫到了主教那里去。”

朱利安的出现似乎让那两位朋友十分不安，他们再也没有说话。

朱利安当然没有错过租约的拍卖。昏暗的房间里挤满了人，但大家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互相打量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张桌子上，朱利安在那里看到一个锡制容器里有三小截点燃的蜡烛。书记员大声宣布：“三百法郎，各位！”

“三百法郎？太贵了！”一个人低声对身边的同伴说。“这房子的价值至少八百法郎，我愿意出更高的价格来竞标。”

“那纯粹是浪费钱罢了。你这么做只会惹怒马斯隆先生、瓦勒诺德先生、主教以及他那可怕的副主教弗里莱尔，还有他们那一帮人。”

“三百二十法郎！”另一个人大声说道。

“愚蠢的家伙！”他的同伴回应道。然后他指着朱利安说：“看，那正是市长的间谍。”

朱利安立刻转身想要惩罚那个说话的人，但那两个弗朗什-孔泰人已经不再注意他了。他们的冷静也让朱利安恢复了镇定。就在这时，最后一截蜡烛也熄灭了，书记员用拖长的声音宣布，这座房子将以九年的期限卖给圣先生。

***省的办公室主管吉罗，报酬为330法郎。
市长一离开会议室，议论便开始了。
“因为格罗热奥的粗心大意，整个市镇就要损失30法郎了。”有人说道。
“但是圣吉罗先生会为格罗热奥报仇的，他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另一个人回答。
“真是可耻！”朱利安左侧的一个胖人说道：“那栋房子，我愿意出800法郎来买下它，那可真是便宜价了。”
“哼！”一个开明的年轻制造商回应道：“圣吉罗先生不是属于那个团体的人吗？他的四个孩子不是都有奖学金吗？可怜的人啊！维里埃尔的市镇应该再给他500法郎的补贴才对。”
“真奇怪，市长居然没能阻止这件事！”第三个人说道。“他虽然是个极端主义者，但至少不会偷窃。”
“他不会偷窃？”另一个人反问：“不，是那只鸽子在偷东西。所有的钱都进入公共账户，年底时再平均分配。不过，看，索雷尔来了，我们走吧。”
朱利安心情极差地回来，发现德·雷纳尔夫人也非常悲伤。
“你刚从拍卖会回来吗？”她问道。
“是的，夫人。我在那儿扮演了市长的间谍的角色。”
“如果他相信我，就不会去那儿了。”
这时，德·雷纳尔出现了，他的脸色十分阴沉。晚餐时，大家都没说话。德·雷纳尔命令朱利安带着孩子们前往韦尔吉。一路上都很沉默。德·雷纳尔夫人试图安慰丈夫：“朋友，你应该已经习惯这种事了。”

傍晚时分，我们静静地坐在家中的壁炉旁；只有燃烧的橡木发出的声响能稍解闷意。这是那些关系最为亲密的家庭中也难免会出现的悲伤时刻。其中一个孩子高兴地叫道：“有人敲门！有人敲门！”市长惊呼道：“该死！如果那是圣吉罗先生来以感谢为名再找我麻烦的话，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这太过分了。他应该向瓦勒诺德表达感激之情，而我却因此陷入困境。要是那些该死的雅各宾派报纸得到了这个故事，还会把我变成‘九十五号先生’呢！”这时，一个相貌英俊、留着浓密黑胡须的男人跟在仆人后面走了进来。“市长先生，我是杰罗尼莫先生。这是那不勒斯大使馆的博韦西斯骑士在我离开时交给我的信，要转交给您。距离现在才九天而已。”杰罗尼莫先生愉快地看着雷纳尔夫人说道。“博韦西斯先生是您的表弟，也是我的好朋友，他说您会说意大利语。”这位那不勒斯人的好脾气让这个悲伤的夜晚变得十分欢乐。雷纳尔夫人坚持要为他准备晚餐。她动员了全家的人，一心想要让朱利安忘记自己被当作间谍的耻辱——这一天里，他已经两次听到别人这么称呼他了。杰罗尼莫先生是一位著名的歌手，也是个善于交际且非常开朗的人，而在法国，这两种特质往往是难以共存的。晚饭后，他与雷纳尔夫人一起唱了一首小二重唱，还讲了一些有趣的故事。凌晨一点时，当朱利安提议大家去睡觉时，孩子们又欢呼起来。“又是那个故事？”最大的孩子问道。“那是我的故事，小先生，”杰罗尼莫先生回答道，“八年前，我也像您一样，是那不勒斯音乐学院的年轻学生，也就是说，我当时也和您年纪相仿。不过，我可没有幸能成为美丽的韦里耶尔城的著名市长的儿子。”听到这句话，雷纳尔先生叹了口气，然后看了看自己的妻子。

“津加雷利先生啊，”年轻的歌手继续说道，他的口音有点夸张，引得孩子们哈哈大笑，“津加雷利先生是个极其严厉的导师。他在音乐学院里并不受大家喜爱，但却要求大家表现得好像很尊敬他一样。我尽可能多地逃出去，去圣卡里诺的小剧院，那里有美妙的音乐……可是，天哪！要凑齐观看演出所需的八枚硬币实在难如登天！这可是一大笔钱啊！”他说着看着孩子们，孩子们则继续笑着。圣卡里诺剧院的经理乔瓦诺内听到我唱歌了。那时我16岁，他说：“这孩子真是块宝啊。” “亲爱的朋友，要我帮你争取机会吗？”他问我。“那您会给我多少报酬呢？” “每月40杜卡特。” “先生们，那可是160法郎啊！我简直觉得天都亮了。” “可是，”我对乔瓦诺内说，“要怎样才能让严厉的津加雷利允许我外出呢？” “交给我吧。” “让我来处理吧！”最大的那个孩子喊道。 “没错，年轻的主人。乔瓦诺内对我说：‘亲爱的，先签一份短期的合同吧。’我签了字，他给了我3杜卡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之后他告诉我该做什么。第二天，我请求见一见可怕的津加雷利先生。他的老仆人让我进去。‘你到底想干什么，坏小子？’津加雷利问道。‘老师，”我说，‘我后悔自己的错误了，我再也不会从铁栅栏那里逃出音乐学院了。我会更加努力学习的。’‘要不是担心毁掉我听过的最棒的男低音嗓音，我真想把你关进监狱，让你吃面包喝水，罚你15天，混蛋。’”

“老师，”我再次说道，“我会成为整个学校的榜样，请相信我。但我有个请求：如果有人来找我，希望我到外面去唱歌，那就请拒绝他们吧。求您了，就说您无法答应。”
“谁会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坏小子呢？我怎么可能允许你离开音乐学院？你想取笑我吗？快滚吧！”他边说边试图踢我的要害部位，否则就要面对挨饿和入狱的后果。
一小时后，乔瓦诺内先生来到了校长那里：“我来是想请您帮我实现梦想，”他对校长说，“请把杰罗尼莫交给我吧。让他在我的剧院里唱歌，这样这个冬天我就能为女儿举办婚礼了。”
“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个坏小子？”辛加雷利问道。“我不同意，你不可能得到他。而且，就算我同意了，他也不会愿意离开音乐学院的，他刚刚向我发过誓。”
“如果只是他的意愿问题，”乔瓦诺内严肃地说，同时从口袋里拿出那份契约，“看，这是他的签名。”
辛加雷利立刻怒不可遏，按响了铃铛：“把杰罗尼莫赶出音乐学院！”他气得大喊。
于是我被赶走了，而我则大笑不止。同一天晚上，我演唱了《Moltiplico》这首曲子。歌中的波利奇内勒想要结婚，他一边用手指头计算着组建家庭所需的物品，却总是算错。
“啊！先生，请为我们唱这首歌吧。”雷纳尔夫人说道。
杰罗尼莫唱了起来，大家都笑得流下了眼泪。杰罗尼莫先生直到凌晨两点才去睡觉，留下了一家人，他们都被他的礼貌、友善和快乐所打动。
第二天，雷纳尔夫妇把他需要带到法国宫廷去的信件交给了他。
“到处都是谎言，”朱利安说道。“看，杰罗尼莫先生带着六万法郎的薪水要去伦敦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那高超的技巧……”

作为圣卡里诺的主管，他那神圣的嗓音或许要十年之后才会被人知晓并受到赞赏……唉，我宁愿做杰罗尼莫，也不愿做雷纳尔。在社交场合中，雷纳尔虽不那么受尊敬，但他不必承受像今天这样的拍卖任务，生活也更为快乐。让朱利安感到惊讶的是：他在韦里耶尔、雷纳尔先生家中度过的那些孤独的星期，竟成了他幸福的时光。只有在那些聚会上，他才会感受到厌恶与悲伤的情绪——难道他就不能在那里读书、写作、思考，而不会受到干扰吗？他总是被那种残酷的现实所打断，不得不去研究那些卑劣之人的心思，还要用虚伪的言行来欺骗他们。幸福真的离我这么近吗？过这样的生活其实并不难，我可以选择娶埃莉莎小姐为妻，或者成为富凯的合伙人……但是，那个刚刚爬上山顶的旅行者，虽然可以享受休息的乐趣，但如果被迫一直休息下去，他还能幸福吗？

雷纳尔夫人的内心已经陷入了绝望的思考之中。尽管她下定了决心，还是把整个拍卖的事情告诉了朱利安。她想：“他一定会让我忘记所有的誓言！”如果看到丈夫处于危险之中，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拯救他。她属于那种高尚而富有浪漫情怀的人，对于她们来说，有机会做出慷慨的行为却不去这么做，所带来的悔恨几乎等同于犯下罪行后的悔恨。不过，也有些时候，她会忍不住想象，如果自己突然成为寡妇，能够嫁给朱利安的话，将会拥有多么幸福的生活。他比他们的父亲更疼爱儿子们；尽管父亲很严厉，但儿子们仍然非常崇拜他。她很清楚，如果嫁给朱利安，就意味着必须离开这个让她如此怀念的韦尔吉。她可以想象自己在巴黎继续为儿子们提供让所有人钦佩的教育，她和孩子们、朱利安都会过上幸福的生活。真是奇怪，19世纪创造了如此奇特的婚姻效应！当爱情先于婚姻出现时，婚姻生活的无聊感必然会摧毁这份爱情。

婚姻。然而，一位哲学家会说，它很快就会让那些富到无需工作的人陷入对一切宁静享乐的极度厌倦之中。而在女性中，只有那些心肠冷漠的人，才不会因此而产生爱情。

这位哲学家的观点让我为德·雷纳尔夫人辩解，但在韦里耶尔，却没人愿意为她辩护；全城的人都在暗中议论她的风流韵事，而她自己却毫不知情。因为这件大事，那个秋天人们感到的无聊程度比往常要轻一些。

秋天和一部分冬天很快就过去了。他们不得不离开韦尔吉的森林。韦里耶尔的那些友善之人开始对德·雷纳尔先生似乎完全不受他们的谴责所影响这一事实感到愤怒。不到八天的时间，那些以认真负责的态度来执行这类任务的人，就用最为委婉的语气向德·雷纳尔先生提出了最严厉的怀疑。

瓦莱诺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把埃莉莎安排到了一个地位显赫的贵族家庭里，那里有五位女性。埃莉莎担心冬天时找不到住处，所以只要求得到在市长家时所得报酬的三分之二左右。她自己还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去向原来的神父谢兰以及新来的神父坦白朱利安的恋情细节。

她到达后的第二天，早上六点钟，谢兰神父就叫来了朱利安：
“我什么都不要求你，”他对朱利安说，“我请求你，必要时甚至命令你，不要告诉我任何事情。我要求你在三天之内前往贝桑松的神学院，或者去你朋友福凯的住处——他一直愿意为你提供优厚的待遇。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但你必须离开，一年内不要回到韦里耶尔。”
朱利安没有回答；他在思考自己的荣誉是否应该因为谢兰先生——毕竟他并非自己的父亲——为自己所做的这些努力而受到冒犯。

“明天同一时间，我将有幸再次与您见面。”他最终对神父说道。
谢兰先生本想通过一番周旋战胜这个年轻人，于是说了很多话。而朱利安则始终保持谦逊的态度，一言不发。

他终于离开了，赶去通知德·雷纳尔夫人，发现她正处于极度绝望之中。她的丈夫刚刚以相当坦诚的态度与她交谈过。由于贝桑松的遗产前景，他天性中的软弱使他决定认为她完全是无辜的。他还向她坦白了自己所了解的韦里耶尔民众的观点——那些人错了，他们被嫉妒心蒙蔽了双眼，但又能怎么办呢？

德·雷纳尔夫人一度以为朱利安可能会接受瓦莱诺先生的提议，留在韦里耶尔。但她已不再是去年那个单纯而胆小的女人了；致命的激情与悔恨让她明白了真相。在听完丈夫的话后，她很快意识到，至少暂时分开是必要的。如果朱利安离开我，他又会重拾那种毫无目标的野心。而我呢？天哪！我如此富有，却毫无用处！他会忘记我的。他那么可爱，一定会被人爱，也会去爱人。啊！真不幸……我能抱怨什么呢？上天是公正的，我没有能力阻止那桩罪行，所以它也剥夺了我的判断力。其实只要用金钱就能赢得艾莉莎的心，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可我却没花时间去思考，爱情的疯狂幻想占据了我所有的时间。我注定要毁灭了。

朱利安被一件事震惊了：当他把德·雷纳尔夫人即将离开的噩耗告诉她时，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自私的念头。显然，她在努力不让自己哭泣。
“朋友，我们需要坚强。”她剪下一缕头发。“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她说，“但如果我死了，请答应我永远不要忘记我的孩子们。无论远近，都要尽力照顾他们。”

诚实的人啊。如果再发生一场革命，所有的贵族都会被杀掉；他们的父亲或许也会因为那个在屋顶上被杀的农民而被迫流亡。请照顾好家人……把你的手给我吧。再见了，我的朋友！这是最后的时刻了。既然我已经做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希望自己还能有勇气为自己的名声着想。

朱利安本以为会面对绝望，但这种简朴的告别方式却打动了他。
“不，我不能这样接受你的告别。我会离开的，他们希望如此，你自己也这么希望。不过，我离开三天后，会趁夜回来看你。”

德·雷纳尔夫人的生活从此改变了。显然，朱利安是深爱着她的，因为他主动提出了要再见她一面！她那巨大的痛苦变成了她一生中最为强烈的喜悦之情。一切都变得容易起来。能够再次见到朋友的希望，让这些最后的时刻显得格外痛苦。从那一刻起，德·雷纳尔夫人的举止和表情都变得高贵、坚定且得体。

德·雷纳尔很快回来了，他怒不可遏。他终于向妻子谈起了两个月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我要把那封信带到赌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那个可恶的瓦莱诺写的，是我把他从穷苦中救出来，让他成为韦里耶尔最富有的商人之一。我要当众羞辱他，然后与他决斗。这太过分了！”

“天哪，我可能会变成寡妇！”德·雷纳尔夫人想。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又想到：如果我不阻止这场决斗——而我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那我就会成为杀害自己丈夫的凶手。

她从未如此巧妙地利用过自己的虚荣心。不到两小时的时间，她就让他明白，必须比以往更加友善地对待瓦莱诺先生，甚至应该重新接纳埃莉莎回到家中。德·雷纳尔夫人需要勇气才能决定再次见到那个给她带来所有不幸的女孩。但这个主意其实是朱利安提出的。

终于，在经历了三四次提醒之后，德·雷纳尔先生自己也想通了一个在经济上极为棘手的道理：对他来说最糟糕的情况，就是朱利安在韦里耶尔的种种喧嚣与议论之中，继续担任瓦莱诺德先生的家庭教师。显然，朱利安更愿意接受那家救济机构的邀请。而对德·雷纳尔先生而言，重要的是让朱利安离开韦里耶尔，去贝桑松或第戎的神学院学习。可是要如何说服他呢？而且他去了之后又要如何生活呢？面对即将付出的巨大代价，德·雷纳尔先生比他的妻子更加绝望。对她来说，经过这次谈话之后，她就像一个厌倦了生活、服下了莨菪碱的人——几乎只是机械地行动，对任何事物都不再感兴趣。就像临终前的路易十四所说：“当我还是国王的时候……”真是令人惊叹的话语！第二天一大早，德·雷纳尔先生就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那封信的措辞极其侮辱性，每行字里都充斥着针对他处境的粗俗言辞。显然是某个心怀嫉妒的下属所为。这封信让他又产生了与瓦莱诺德先生决一死战的念头。不久之后，他甚至产生了立即付诸行动的决心。他独自出门，到枪械店买了手枪并装上了子弹。他心想：就算拿破仑皇帝的严苛统治再度降临，我也没有什么可羞愧的——最多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而且我的档案里有足够的文件证明我的清白。德·雷纳尔夫人被丈夫的冷漠怒火吓坏了，这让她想起了那个她一直努力抗拒的、关于成为寡妇的可怕念头。她与他一起待在房间里，试图劝说他好几个小时，但都无济于事。那封新的匿名信让他下定了决心。最终，她成功地将“给瓦莱诺德先生一记耳光”的冲动，转化为“给朱利安六百法郎，让他能在神学院学习一年”的决定。德·雷纳尔先生千百次地诅咒自己当初决定请家庭教师的那个错误决定，同时也把那封匿名信给忘了。

他有个念头让自己稍感安慰，但他没有告诉妻子：只要巧妙行事，再利用那个年轻人的浪漫想法，他希望能以较低的费用说服对方拒绝瓦莱诺先生的提议。

雷纳尔夫人则更难让朱利安明白：既然她已经为了丈夫的意愿而放弃了仓库主管主动提供的八百法郎的职位，那她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些补偿。

“可是，”朱利安总是说，“我从来就没有过接受那些提议的念头，哪怕只是一瞬间。您让我习惯了优雅的生活，那些人的粗俗行为会让我无法忍受。”

残酷的现实用铁一般的手段迫使朱利安屈服。他的自尊心让他幻想自己只是把韦里耶尔市长给的钱当作贷款来使用，然后写一张五年后连本带息偿还的借条。

雷纳尔夫人在山上的小洞穴里一直藏着几千法郎。她颤抖着把钱递给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很可能会被愤怒地拒绝。

“您想让我们的爱情回忆变得如此不堪吗？”朱利安问道。

最终，朱利安离开了韦里耶尔。在那个决定性的时刻，雷纳尔先生很高兴能接受他的钱，但这对朱利安来说实在难以承受，他断然拒绝了。雷纳尔先生含着泪扑进他的怀里。朱利安向他索要一份品行证明，但雷纳尔先生因为太过激动，找不到足够华丽的言辞来赞扬他的品行。我们的主人公还有五路易的积蓄，他打算向富凯请求同样的金额。

他非常激动。但在距离韦里耶尔一里远的地方，当他离开那些美好的回忆时，他只想着能见到一座首都、一座像贝桑松这样的繁华城市所带来的幸福。

在这短短的三天里，德·雷纳尔夫人遭遇了爱情中最残酷的背叛。她的生活还算不错，因为在她与极度不幸之间，还有那次与朱利安的最后一面。她不停地计算着距离那次会面的小时数和分钟数。终于，在第三天的夜晚，她从远处听到了约定的信号。历经千辛万苦后，朱利安出现在她面前。从那一刻起，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她非但没有回应朋友的热情，反而像一具几乎没有生命的尸体。即便她强迫自己说出“我爱你”这句话，也是以一种笨拙的方式，几乎足以证明她的真实感受并非如此。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从这种永别带来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多疑的朱利安一度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了。他那些带有讽刺意味的话语，只换来她无声的泪水以及近乎痉挛般的紧握双手。

“可是，天哪！我怎么可能相信你呢？”朱利安对女友冷淡的回应说道，“你对德维尔夫人——一个普通熟人——所表现出的真诚友情，都比这多出百倍。”

德·雷纳尔夫人惊呆了，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再也不会这么不幸了……希望自己能死去……我感觉自己的心正在冰冻……”这些便是他能从她口中得到的最长久的回答。当黎明临近，必须离开时，德·雷纳尔夫人的眼泪彻底止住了。她看着朱利安默默地把绳子系在窗户上，也没有回吻她。朱利安试图安慰她：“我们终于达到了你一直渴望的状态。从此以后，你就可以毫无愧疚地生活了。如果你的孩子们出现任何问题，你也再不必看到他们入土为安了。” “很遗憾，你无法再拥抱斯坦尼斯拉斯了。”她冷冷地说。朱利安最终被这个“活死人”毫无温度的拥抱深深震撼了；在接下来的几英里里，他再也无法想别的事情。

他的心灵充满悲伤，在翻越山丘之前，只要还能看到韦里耶尔教堂的钟楼，他就会频频回头。

第二十四章　一座首都

多么喧闹啊，多少人忙碌着！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脑子里竟有这么多关于未来的想法！爱情又让他如此分心！
——巴尔纳夫

终于，他在远处的山上看到了黑色的城墙——那是贝桑松的堡垒。他叹息道：“如果我能进入这座伟大的军事城市，成为负责防守该城的军团中的副中尉，那该有多好啊！”
贝桑松不仅是法国最美丽的城市之一，而且还有许多有才华、有智慧的人。但朱利安只是个普通的农民，根本无法接近那些杰出的人士。
他从福凯那里借来了一套市民服装，便穿着它通过了吊桥。他满脑子都是1674年那次围城战的故事，因此想在进入神学院之前先看看城墙和堡垒。有那么两三次，他差点被哨兵抓住；他还试图进入那些军方禁止公众进入的地方，以便每年用十二到十五法郎的价格出售干草。
当经过林荫道上的那家大咖啡馆时，高高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以及可怕的炮口让他着迷了好几个小时。他站在那里，惊叹不已；尽管他能看清那两扇巨大门上用大字写着的“咖啡馆”二字，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努力克服自己的胆怯，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他来到一个长三十到四十步的房间，房间的天花板至少有二十英尺高。那天，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如此迷人。那里正在进行两场台球比赛。小伙子们大声报出得分，球员们在挤满观众的台球桌周围跑来跑去。从每个人嘴里冒出的烟雾将他们笼罩在一片蓝色云雾之中。那些男人高大的身材、圆润的肩膀、沉重的步伐、浓密的胡须，以及他们身上那件件长长的外套，都引起了朱利安的注意。这些来自古老比桑松的贵族子弟只会大声喊叫，装出一副凶猛战士的模样。朱利安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切，心中想着像比桑松这样的伟大首都的宏伟与壮丽。他根本没勇气向那些傲慢地报分的大叔们请求一杯咖啡。

不过，柜台后的女孩注意到了这位来自乡下的年轻商人的可爱模样——他站在炉子旁三步远的地方，手臂下抱着一个小包裹，正凝视着那尊漂亮的白色石膏国王雕像。这位高个子的弗朗什-孔泰姑娘身材姣好，穿着得体，非常适合为客人提供咖啡服务。她已经用只有朱利安能听到的轻声呼唤了他两次：“先生！先生！”

朱利安看到了那双充满温柔的蓝色大眼睛，意识到是在跟他说话。他立刻快步走向柜台和那个漂亮的女孩，就像面对敌人一样。在这个动作中，他的包裹掉了下来。唉，这个乡下人该会让巴黎那些十五岁就能以如此优雅的姿态走进咖啡馆的少年们感到多么可怜啊！不过，那些在十五岁时就如此有风度的孩子，到了十八岁时却会变得平凡无奇。而在乡下，人们常常能够克服那种极度的羞怯，而这种羞怯反而会激励人们去追求自己的目标。朱利安想到，既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孩愿意跟他说话，那他就应该告诉她真相。经过一番挣扎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夫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来到比桑松。我希望能付钱后得到一块面包和一杯咖啡。”

少女微微一笑，随即脸红了；她担心这位英俊的年轻人会遭到台球客们的戏弄与嘲讽，那样他就会害怕而不再出现。
“请站到我这边来吧，”她说着，指了指一张大理石桌子——那张桌子几乎被伸进大厅里的巨大红木柜台给遮住了。
少女从柜台后面探出身体，这让她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腰肢曲线。朱利安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想法立刻发生了变化。美丽的少女在他面前放了一杯咖啡、一些糖以及一小块面包。她犹豫着是否要叫服务员来拿咖啡，因为她明白，一旦服务员来了，她与朱利安的独处时光就会结束。
朱利安若有所思地将这位金发碧眼、活泼可爱的少女与那些常常让他心潮澎湃的记忆相比较。一想到自己曾经被人如此倾慕，他的羞涩感几乎消失了。美丽的少女时间不多，她从朱利安的眼神中读懂了他的心思。
“烟斗的烟雾让您咳嗽吧？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再来吃早餐吧，那时我几乎都是独自一人。”
“您叫什么名字？”朱利安带着羞涩而温柔的微笑问道。
“阿曼达·比内特。”
“请问，我可以一小时后再给您寄一个和这个差不多大的小包裹吗？”
美丽的阿曼达稍作思考。“我有人监视着，您的要求可能会给我带来麻烦。不过，我会把我的地址写在一张卡片上，您可以把卡片放在包裹里寄过来吧。”
“我叫朱利安·索雷尔，”年轻人说道，“我在贝桑松没有亲戚或熟人。”
“啊！我明白了，”她高兴地说，“您是来读法律学校的吧？”

“唉！不，”朱利安回答道，“我被送到神学院去了。”
阿曼达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极度沮丧的神情；她叫来一个男孩——此刻她已经有了勇气。男孩没有看朱利安，直接给他倒了咖啡。
阿曼达在柜台后收钱；朱利安为自己敢于开口说话而感到自豪。在台球厅里，人们正在争吵。那些人的喊叫声和否认声在宽敞的房间里回荡着，声音大得让朱利安感到惊讶。阿曼达则若有所思，低着头。
“如果您愿意的话，小姐，”他突然自信地说，“我可以自称是您的表弟。”
这种自信的态度让阿曼达很喜欢。她想：这可不是个无足轻重的年轻人啊。她迅速说道，却没有看他，因为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是否有谁靠近柜台：“我来自第戎附近的热尼利斯；您也说自己是热尼利斯的人，而且是我母亲的表弟吧？”
“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每到夏天的五点钟，那些神学院的学生们都会从这家咖啡馆前经过。”
“如果我经过的时候您还记得我，那就请手里拿一束紫罗兰吧。”
阿曼达惊讶地看着他；这一眼让朱利安的勇气变成了胆大妄为。不过他还是脸红了，说道：“我觉得自己正以最强烈的爱意爱着您。”
“那请小声点说吧，”她惊恐地说。朱利安试图回忆起他在韦尔吉找到的一本残缺的《新爱洛伊丝》中的句子。他的记忆力相当不错；十分钟以来，他一直在给阿曼达小姐讲述《新爱洛伊丝》的内容。他为自己的勇气感到高兴，但突然间，这位美丽的弗朗什-孔泰女子露出了冷漠的表情。她的某个情人出现在了咖啡馆的门口。

他吹着口哨，昂首阔步地走向柜台，然后看了朱利安一眼。此刻，一向容易走极端的朱利安的脑海中立刻充满了决斗的念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把杯子推到一边，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仔细地注视着对手。当对手低头在柜台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时，阿曼达用眼神示意朱利安也低下头去。他照做了，随后两分钟里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却下定决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即将发生的事情；这一刻的他真是状态极佳。对手被朱利安的眼神吓到了，一口喝下那杯酒后，他对阿曼达说了几句话，然后双手插进厚外套的侧袋里，一边吹着气一边盯着朱利安，走向台球桌。朱利安怒火中烧，却不知道该如何出言无礼。他放下手中的小包，以尽可能傲慢的姿态朝台球桌走去。尽管理智在告诉他：“一旦在贝桑松一见面就决斗，自己的教会生涯就完了。”但他不在乎，他可不想放过这个无礼之徒。阿曼达看到了他的勇气，这与他天真的举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转眼间，她就比那个穿大衣的高大年轻人更喜欢他了。她站起身来，假装在注视着街上经过的人，迅速走到他和台球桌之间：“千万别用那种眼神看那位先生，他是我的姐夫。” “我管他呢？他可是看了我。” “你想让我难过吗？他确实看了你，说不定还会过来找你说话呢。我已经告诉他，你是我母亲的亲戚，是从热纳利斯来的。而他是个弗朗什-孔泰人，从来没走过勃艮第方向的多勒以外的地方；所以，随便你说什么吧，不用害怕。”朱利安仍在犹豫，她赶紧补充道，凭借着店员特有的想象力，她编出了许多谎言：“他确实看了你，但那是在他问我你是谁的时候；他是个对谁都很友善的人，他并没有……”

我本想侮辱你们。
朱利安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所谓的姐夫；他看见那人从卖彩票的摊位上买了一张票，那摊位位于两张台球桌中最远的一端。朱利安听到那人用威胁的口吻大声喊道：“我要开始玩了。”他迅速走到阿曼达小姐身后，朝台球桌方向走去。阿曼达抓住他的胳膊，对他说：“先来付钱吧。”
“有道理，”朱利安想，“她是怕我不付钱就离开。”阿曼达和他一样紧张，脸色通红。她尽可能慢地把零钱还给他，同时低声重复着：“立刻离开这家咖啡馆，否则我就不再爱你了……虽然其实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朱利安确实离开了，但动作很慢。他不断告诉自己：“我有责任去看看那个粗鲁的家伙到底会不会出来。”这种犹豫让他在大街上游荡了一个小时，一直在等待那个人出现。可那人始终没有出现，于是朱利安便离开了。
他来到贝桑松才几个小时，就已经开始感到内疚了。那位年迈的外科医生曾经不顾自己的痛风，教过他一些剑术知识——这就是朱利安用来发泄怒气的全部“武器”了。不过，如果他能找到其他方式来发怒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麻烦了。而一旦打起架来，那个身材高大的对手肯定会打败他，然后把他丢在那里。
“对于像我这样没有靠山、又没有钱的可怜人来说，神学院和监狱没什么区别，”朱利安想。“我得把身上的平民服装寄存在某个旅店里，然后再穿上我的黑色衣服。如果我能暂时离开神学院，那我就可以穿着平民服装再去见阿曼达小姐了。”这个想法听起来不错，但朱利安经过一家又一家旅店，却不敢进去。
最后，当他再次经过“大使酒店”时，他那不安的目光与一个还算年轻、身材高大的胖女人的目光相遇了。

他面色红润，看起来快乐又愉悦。他走近她，向她讲述了自己的故事。
“当然可以，我可爱的小神父，”大使馆的女主人说道，“我会让你继续穿着平民的衣服，还会经常为它们除尘。现在可不能让棉布衣服长时间不碰。”她拿出一把钥匙，亲自带他进入一个房间，并叮嘱他要记下自己留下的物品清单。
“天哪！您看起来真精神啊，索雷尔神父先生，”当他来到厨房时，那个胖女人说道，“我会为您准备一顿美味的晚餐。而且，”她低声补充道，“您只需支付20苏尔，而不是其他人要付的50苏尔；毕竟得好好节省您的钱啊。”
“我有10路易，”朱利安有些自豪地回答。
“啊！天哪！”女主人惊慌地回应道，“请不要这么大声说话；贝桑松到处都是坏人，他们很快就会偷走您的钱。千万别进咖啡馆，那里全是坏人。”
“真的吗？”朱利安若有所思地问。
“那就只来我家吧，我会为您煮咖啡。请记住，这里永远有朋友和20苏尔的美食等着您，希望如此。快去吃饭吧，我会亲自为您服务。”
“我实在吃不下，”朱利安说，“我太激动了。离开您家后，我就直接去神学院。”
那女人直到把食物塞满他的口袋才让他离开。最终，朱利安朝着那个可怕的地方走去；女主人则从门口为他指明方向。

第二十五章　神学院

336顿晚餐，每顿83分；336顿晚宴，每顿38分。谁有资格得到巧克力？提交申请能获得多少好处呢？
贝桑松的瓦莱诺德。

他从远处就看到了门上的金色铁十字架。他缓缓走近，双腿仿佛要支撑不住身体一般。原来这就是人间地狱，我永远无法逃脱了！最终，他还是决定按门铃。铃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十分钟后，一个脸色苍白、身穿黑衣的人来开门。朱利安看了他一眼，立刻低下头去。他觉得这个门卫的面容很奇怪：那双绿色的眼睛像猫的眼睛一样圆睁着；眼皮纹丝不动，显然不会让人产生任何好感；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突出的牙齿。不过，这张脸并没有表现出邪恶，反而透露出一种令人恐惧的冷漠。朱利安从那张虔诚的面孔上只能看出一种深深的轻蔑——对于任何与天堂利益无关的事情，他都毫不在意。

朱利安努力抬起头，用因心跳而颤抖的声音说明自己想见神学院的院长皮拉尔先生。那个黑衣人一言不发，只是示意他跟随自己。他们沿着带有木制扶手的宽阔楼梯上了两层楼，那些倾斜的台阶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来。一扇小门被打开，门上有一个用黑色颜料绘制的白色十字架。门卫把他领进了一间又暗又低的房间，房间的墙壁是粉刷过的，上面挂着两幅因岁月而变黑的巨大画作。朱利安被独自留在那里，他惊恐万分，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真希望自己能哭出来。整个房子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十五分钟过去了，对朱利安来说简直就像过了一整天。那个面容阴森的看门人又出现在房间另一头的门口，他甚至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示意朱利安上前。朱利安走进了一间比第一间更大的房间，但光线极为昏暗。墙壁也是白色的，不过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在靠近门的角落里，朱利安看到了一张白色木床、两把草椅，还有一把没有靠垫的云杉木小椅子。在房间的另一头，靠近一扇玻璃发黄的小窗户，那里摆放着几盆脏兮兮的花，他看到有个男人坐在桌子前，身上穿着破旧的教士服，看起来很愤怒，他不停地拿起一张张小纸片，在上面写上几句话后便把它们放在桌上。他没有注意到朱利安的存在。朱利安则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看门人离开时还关上了门。

又过了十分钟，那个衣着破旧的男人仍在继续写作。朱利安的恐惧与不安如此之强，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快要倒下了。也许有哲学家会错误地认为：这是丑陋的事物给那些喜欢美好事物的灵魂带来的强烈冲击。那个正在写字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朱利安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即便看到了他的脸，朱利安仍然一动不动，仿佛被那可怕的目光击中了。朱利安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那张长长的脸，脸上到处都是红色斑点，只有额头例外，那里呈现出死一般的苍白。在那些红色的脸颊和苍白的额头之间，有两只黑色的小眼睛，足以让最勇敢的人也感到恐惧。那宽阔的额头周围长着浓密、扁平且乌黑的头发。

“你到底愿不愿意靠近一点？”那个男人最终不耐烦地问道。

朱利安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一步，最终，他脸色苍白，几乎要倒下，他在距离那张摆满纸片的白色木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再近一点。”那个男人说。

朱利安再次向前迈步，伸出手，似乎想要依靠什么来支撑自己。
“您叫什么名字？”
“朱利安·索雷尔。”
“您来得可真晚啊，”那人说着，又用那可怕的目光盯着他。
朱利安无法承受那种目光，他伸手试图支撑自己，结果便倒在了地上。
那人按响了铃。朱利安虽然失去了视力和行动能力，但他仍能听到有人走来的脚步声。
有人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那把白色的小椅子上。他听到那个可怕的人对门卫说：“看来他是得了重病，真是麻烦。”
当朱利安能够睁开眼睛时，那个脸色发红的人仍在继续写作；而门卫则已经不见了。我们的主人公心想：必须要有勇气，尤其是要隐藏自己的痛苦——他正感到剧烈的胃痛，如果出了什么事，天知道人们会怎么想我。终于，那个人停止了写作，侧过头看着朱利安：“您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是的，先生，”朱利安用微弱的声音回答。
“啊！那就好。”
那个黑皮肤的男人半站起身，急切地在松木桌的抽屉里寻找某封信。抽屉打开时发出了响声。他找到了那封信，缓缓坐下来，再次盯着朱利安，那眼神仿佛要夺走他仅存的生命：“您是谢兰先生推荐的，他可是这个教区最优秀的神父，一个品德高尚的人，而且还是我三十年的朋友。”

“啊！我有幸与皮拉尔先生交谈，”朱利安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显然如此，”神学院院长怒视着他回答道。他那双小眼睛里闪过更强烈的光芒，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那简直就是一头老虎正预感着即将吞噬猎物的愉悦表情。
“谢兰写的信很短，”他自言自语般地说，“智慧之人言简意赅；在如今这个时代，写得越少越好。”他大声读了起来：
“我向您推荐这位来自本教区的朱利安·索雷尔，我为他施洗已近二十年。他的父亲是个富有的木匠，但却不给他任何资助。朱利安会成为主之葡萄园中出色的工人。他有记忆力，也有智慧，还懂得思考。不过，他的志向能否持久？是否真诚呢？”
“真诚！”皮拉尔神父惊讶地重复道，同时注视着朱利安；不过他的眼神已不再那么冷酷无情了。“真诚！”他压低声音，继续阅读：“我请求您为朱利安·索雷尔提供一笔资助；只要他通过必要的考核，他就值得得到这笔钱。我已经向他传授了一些神学知识，那些属于博絮埃、阿诺尔和弗勒里所倡导的古老而优秀的神学思想。如果您不接受他，那就把他送回我这里吧；您所熟悉的那个救济机构愿意出八百法郎让他担任那些孩子的家庭教师。——感谢上帝，我的内心很平静。我已经能接受这个沉重的打击了。愿主保佑我。”
皮卡德神父在读到签名时放慢了语速，叹了口气后说出了“谢兰”这个名字。
“他确实很平静，”他说，“他的美德确实值得这样的奖赏；但愿上帝也能赐予我同样的恩惠！”他抬头望向天空，划了个十字架。看到这个神圣的符号后，朱利安感到自从进入这座房子以来一直笼罩着他的那种极度恐惧渐渐消失了。

那让他感到十分恐惧。
“我这里有321名渴望进入最神圣的修道院的人，”皮拉尔神父最终用严厉但并非恶意的口吻说道，“其中只有七八个人是像谢兰神父那样的人推荐的；所以，在这321人之中，你将排在第九位。不过，我的保护既不是恩惠，也不是软弱的表现；它意味着对恶习的更加严格的约束与监督。去把那扇门锁上吧。”
朱利安努力站稳，没有摔倒。他注意到，靠近入口处有一扇小窗户，可以望见外面的田野。他看着那些树木，这一景象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仿佛看到了老朋友一般。
“你会说拉丁语吗？”皮拉尔神父在他回来时问道。
“是的，我尊贵的父亲。”朱利安回答道，此时他已经稍微恢复了一些冷静。在过去的半小时里，他觉得皮拉尔神父绝不是什么“尊贵”的人。
谈话继续用拉丁语进行。皮拉尔神父的眼神逐渐变得温和起来，朱利安也重新恢复了些许镇定。他心想：我真是太软弱了，竟然会被这种表面的虔诚所迷惑！这个人其实和马斯隆先生一样是个骗子罢了。朱利安庆幸自己几乎把所有的钱都藏在了靴子里。
皮拉尔神父测试了朱利安的神学知识，对他所掌握的知识深度感到惊讶。当他进一步询问有关圣典的内容时，更是震惊不已。而当涉及到教父们的学说时，他发现朱利安甚至不知道圣杰罗姆、圣奥古斯丁、圣博纳文图拉以及圣巴西尔等人的名字。
皮拉尔神父想：原来如此，这就是我一直指责谢兰的那种致命倾向——对圣典的了解过于深入了。（事实上，朱利安在没有被问及的情况下，就主动谈到了《创世记》、《摩西五经》等经文的真实成书时间。）

“对圣典进行如此无休止的探讨，最终会走向何方呢？”皮拉尔神父想。“难道不是导致个人主义的产生，也就是最糟糕的新教主义吗？而除了这种轻率的观念之外，没有任何关于教父们的教导能够弥补这一倾向。”
然而，当神学院院长询问朱利安关于教皇权威的问题时，他原本以为朱利安会给出加洛林教会传统的观点，谁知朱利安却背出了德·梅斯特尔的整本书。皮拉尔神父心想：“这家伙真奇怪，他给朱利安看这本书，是为了让他学会嘲笑它吗？”
他试图弄清楚朱利安是否真的相信德·梅斯特尔的学说，但朱利安只是凭记忆回答问题。从那以后，朱利安变得非常自信，他觉得自己已经能够掌控自己了。经过长时间的考验后，皮拉尔神父觉得他对朱利安的严厉态度其实只是装出来的罢了。因为，如果他没有坚持十五年来对神学学生所要求的严肃态度的话，他一定会因为朱利安回答中的清晰度与精确性而拥抱他。
“这是个勇敢而健全的心灵，”他想，“不过身体却很虚弱。”
“你经常这样吗？”他用法语问朱利安，同时用手指着地面。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门卫的表情让我吓坏了，”朱利安像孩子一样脸红着回答。
皮拉尔神父微微一笑：“这就是世俗虚荣的后果。显然，你已经习惯了那些充满谎言的笑脸。真理是严肃的，先生。但我们在这世上的任务不也是严肃的吗？你必须时刻警惕自己的弱点——对外表上的虚荣太过敏感。”

“如果您没有得到别人的推荐，”皮拉尔神父又用拉丁语说道，语气中充满喜悦，“如果您不是由谢兰神父这样的贤人推荐来的，那我就会用这世间那些空洞无物的言辞来跟您交谈——显然您已经太习惯这类言辞了。您所要求的那一笔钱，其实是世界上最难获得的东西。不过，谢兰神父经过五十六年的传教工作，却仍无法为神学院获得一笔资金，实在是不值得的。”说完这些话后，皮拉尔神父告诫朱利安，未经他同意，不得加入任何秘密团体或修会。“我以名誉向您保证，”朱利安以一个诚实人的真诚态度说道。神学院院长第一次露出了笑容。“这里不需要这种承诺，”他对朱利安说，“它让人想起世俗之人那虚荣的荣誉感，而正是这种荣誉感让他们犯下诸多错误，甚至罪行。根据圣庇护五世的《Unam Ecclesiam》诏书第十七条的规定，您应当对我保持神圣的服从。我是您的宗教上级。在这所房子里，亲爱的孩子，意味着就要服从命令。您有多少钱？”朱利安心想：原来如此，所谓“亲爱的孩子”就是为此而来的吧。“35法郎，神父。” “请仔细记录下这笔钱的用途，以后必须向我汇报。”这场艰难的会谈持续了三个小时。朱利安叫来了门卫。“把朱利安·索雷尔安排在103号房间吧，”皮拉尔神父对门卫说。他特意给朱利安安排了单独的住处，真是格外优待。他还补充道：“把他的行李也送到那儿去。”朱利安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行李就在眼前；他已经看了三个小时，却一直没认出来它。

来到103号房间后——那是一间面积仅为八平方英尺的小房间，位于房子的顶层——朱利安发现从窗户可以望见城墙，再往外则能看到被杜河与城市隔开的美丽平原。
“多美的景色啊！”朱利安惊叹道。但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些话的含义。自从来到贝桑松后，他所经历的种种强烈情绪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他在房间里唯一的木椅旁坐下，立刻陷入了沉睡。他没有听到晚餐的钟声，也没有听到休息时间的信号；显然有人忘记了他。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将他唤醒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

第二十六章
世界——或者说富人所缺少的东西

我独自一人生活在世上，没人愿意为我着想。那些我看到的发迹者，都拥有我未曾有过的厚颜无耻和冷酷无情。他们因为我心地善良而恨我。唉！我很快就会死去，要么饿死，要么因为看到人们如此残忍而痛苦至极。
——杨格

他急忙整理好衣服准备下楼，因为他已经迟到了。一名工头严厉地责备了他。朱利安没有试图辩解，只是双臂交叉在胸前，带着懊悔的神情说道：“我犯了错，尊敬的父亲，我承认自己的过错。”

这一开端取得了巨大成功。那些机敏的修习生们立刻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非一个初入行的人。休息时间到了，朱利安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但他只是保持沉默与冷漠。按照他自己的准则，他将321名同伴视为敌人；在他看来，最危险的人就是皮拉尔神父。

几天后，朱利安需要选择一位忏悔神父，有人给他列出了一份名单。他心想：“天哪！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难道以为我不懂说话的含义吗？”于是他选择了皮拉尔神父。而他并不知道，这一决定其实具有决定性意义。有个来自韦里耶尔的年轻修习生，从第一天起就自称是他的朋友，他告诉朱利安，如果他选择的是修道院的副主管卡斯塔内德先生，或许会更为谨慎一些。“卡斯塔内德先生是皮拉尔神父的敌人，而皮拉尔神父则被怀疑信奉詹森主义。”那个年轻人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道。

这位自以为十分谨慎的主人公所做出的所有最初的决定，比如选择忏悔神父，其实都是愚蠢之举。由于过于自负，他总是把自己的意图当作现实，还自认为是个十足的伪君子。他的疯狂甚至到了为自己在“软弱艺术”上的成功而懊恼的地步。“唉！这是我唯一的武器啊！”他想，“换作别的时代，我本可以用实际行动来战胜敌人，从而谋生。”

朱利安对自己的一举一动感到满意，他环顾四周，到处都看到最纯粹的虔诚之态。有八到十个修习生被认为拥有圣人的品质，他们能像圣特蕾莎和圣弗朗西斯那样获得神启，就像在亚平宁山脉的维尼亚山上获得圣痕一样。但这是极大的秘密，他们的朋友们都会隐瞒此事。这些有幻觉的可怜年轻人几乎总是待在医务室里。还有大约一百人，他们不仅拥有坚定的信仰，还具备不懈的努力精神。他们工作到生病为止。

他几乎没学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两三个人具备真正的天赋，其中有个叫沙泽尔的人；但朱利安觉得与他们之间存在着距离感，他们也对朱利安如此。剩下的321名神学院学生则都是些粗俗的人，他们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那些整天都要重复的拉丁文单词。几乎所有人都是农民的儿子，他们宁愿通过背诵一些拉丁文单词来谋生，也不愿下地劳作。正是基于这一观察，朱利安从一开始就决心要取得快速的成功。他认为，无论做什么工作，都需要聪明的人来承担，因为总归是有任务要完成的。在拿破仑时代，我本可以成为军士；而在这些未来的神父们中间，我则可以成为高级副主教。他补充说，这些可怜的家伙从小就是劳工，直到来到这里之前，他们吃的只有凝乳和黑面包。在他们的简陋住所里，他们一年中只有五、六次机会吃到肉。就像那些认为战争是休息时间的罗马士兵一样，这些粗俗的农民也乐于享受神学院的种种便利。朱利安在他们呆滞的眼神中看到的，只有饭后得到满足的生理需求，以及饭前期待着的生理快感而已。他必须在这群人中脱颖而出；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在神学院里各门课程中名列前茅的人，在他们看来其实是一种罪过。自从伏尔泰出现之后，自从两院制政府开始实行那种充满猜疑和个人审查的政策，让人们养成了多疑的习惯之后，法国的教会似乎明白了：书籍才是它真正的敌人。在他们看来，唯有真心顺从才是最重要的。即便是在神圣的学术领域取得成功，也会被视作可疑之举。谁又能阻止那些出类拔萃的人像西耶斯或格列戈里那样离开呢？惶恐不安的教会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教皇身上，认为只有教皇才能试图消除这种个人审查制度，通过其仪式上的虔诚氛围来影响那些厌倦且心智不健全的世俗之人。朱利安虽然大致理解了这些道理，但神学院里的一切言论都在试图否定这些道理，因此他陷入了困惑之中。

深深的忧郁。他勤奋地学习，很快就掌握了对神职人员来说非常有用的知识，但在他看来这些知识都是错误的，他也对此毫无兴趣。他认为自己没有别的可做的了。
“难道整个世界都忘记了我吗？”他这样想着。他并不知道皮拉尔先生已经收到了几封来自第戎的带邮戳的信件，并把它们烧掉了。尽管那些信件的措辞极为得体，但其中仍流露出强烈的感情。似乎有强烈的悔恨在与这份爱抗争。皮拉尔神父想：“那也好，至少这个年轻人爱的不是个不虔诚的女人。”
一天，皮拉尔神父打开了一封似乎被泪水浸湿而几乎无法辨认的信，那是一封永别信。信中写道：“朱利安，上天终于让我有了力量去憎恨——不是那个造成我过错的人，他永远是我最珍视的人；而是我自己的过错。牺牲已经完成，我的朋友。如你所见，这并非没有泪水。为了那些我应负责、而你也深爱着的人们的救赎，我必须这么做。那位公正却又可怕的上帝再也无法因为他们母亲的罪行而惩罚他们了。再见了，朱利安，要公平对待人们吧。”
这封信的结尾几乎完全无法辨认。信上写着第戎的地址，但人们希望朱利安永远不要回信，或者至少用那种让一个重获贞洁的女人听到而不会感到羞愧的话语来回复。
朱利安的忧郁情绪，再加上神学院提供的那微不足道的饮食，开始影响他的健康。就在某天早晨，福凯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终于可以进来了。我来过贝桑松五次，就是为了见你。你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漠。我在神学院门口安排了人监视；你究竟为什么从不出来呢？”
“那是我自己给自己设定的考验。”
“你变化真大。终于又见到你了。两枚价值五法郎的硬币让我意识到，当初没有立刻把它们送给你真是愚蠢至极。”

两位朋友之间的谈话持续了很久。当富凯对朱利安说：“顺便问一下，你知道吗？你那些学生的母亲已经陷入了极度的虔诚之中。”时，朱利安的脸色立刻变了。富凯说话时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给那些情感丰富的人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最珍视的东西。
“是的，我的朋友，她正处于极度虔诚的状态。据说她会去朝圣。不过，让马斯隆神父永远蒙羞的是，他长期监视着可怜的谢兰先生，而德·雷纳尔夫人却不愿意接受他。她打算去第戎或贝桑松忏悔。”
“她要来贝桑松！”朱利安的脸上顿时泛起了红晕。
“相当频繁地吧。”富凯带着疑问的语气回答。
“你身上有《宪法派》杂志吗？”
“你说什么？”富凯反问道。
“我问你有没有《宪法派》杂志。”朱利安用极其平静的语气重复道。“在这里，一本杂志要30苏。”
“什么！连神学院里也有自由主义者！”富凯惊呼道。接着，他模仿马斯隆神父那虚伪而温和的语气说道：“可怜的法国啊！”
如果第二天，那个来自韦里耶尔的小神学院学生对他说的一句话没有让他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的话，那么这次会面本可以给我们的主人公留下深刻的印象。自从进入神学院以来，朱利安的行为一直都是错误的。他痛苦地嘲笑自己。实际上，他生命中的重要行动虽然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但他并不注重细节，而神学院里那些聪明人则只关注细节。因此，他在同学们眼中已经成了一个愚蠢的人。他因为许多小事而被背叛了。

在他们看来，他深信自己有严重的恶习；他总是凭自己的想法来判断事物，而非盲目服从权威与榜样。皮拉尔神父根本没给他任何帮助；除了在忏悔室里，他从未跟 Julien说过一句话，而即便在那时，他也多是倾听而非发言。如果他选择卡斯塔内德神父的话，情况本会大不相同。一旦 Julien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他就不再感到无聊了。他想要了解这种恶行的严重程度，于是不再以那种傲慢而固执的态度拒绝他人。就在那时，人们开始报复他——他的主动示好换来的只是轻蔑甚至嘲笑。他意识到，自从进入神学院以来，没有一刻是无关紧要的，尤其是在课间休息时，每一刻都会对他的处境产生影响：要么增加他的敌人，要么让他赢得一些真正品德高尚、比其他人稍好些的人的青睐。需要弥补的过错实在太多，任务也极其艰巨。从那以后，Julien始终保持警惕，努力塑造一个全新的自我形象。例如，控制自己的眼神就让他十分困难。正因如此，在那些地方人们才会低下目光。我在韦里耶尔时真是太自大了！Julien心想，我以为自己正在生活，其实只是在为生活做准备罢了；现在我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周围尽是真正的敌人。每时每刻都得装假，这该有多困难啊！简直比赫拉克勒斯的功绩还要艰难。现代的“赫拉克勒斯”就是西斯都五世，他凭借自己的谦逊，连续十五年欺骗了四十位在他年轻时就见过他傲慢模样的红衣主教。那么，知识在这里根本毫无用处！他懊恼地想，无论在教义、神圣历史等方面取得多大的进步，都只是表面上的而已。所有关于这些的内容都是为了诱骗像我这样的傻瓜。唉！我唯一的优点就是学习速度快，能迅速掌握那些无稽之谈。可他们真的会认可它们的价值吗？他们会像我一样看待它们吗？而我却还为此感到自豪！我当初获得的那些优等成绩，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在离开神学院后无法获得真正能赚钱的职位而得到差评罢了。查泽尔的知识比我丰富得多……

他的作品中总会出现一些愚蠢的错误，因而只能排在第五十名；即便他能获得第一名，那也是出于偶然。唉！要是能得到皮拉尔先生的一句话该多好啊！
自从朱利安明白了真相之后，那些他原本认为极其无聊的苦行练习——比如每周念五次祷文、为圣心唱圣歌等等——反而成了他最感兴趣的活动。通过严格审视自己，并努力不夸大自己的能力，朱利安并没有像那些被当作榜样的神学院学生那样，立刻就渴望时刻做出能体现基督教完美境界的举动。在神学院里，有一种吃煮蛋的方式，据说它能表明一个人在虔诚生活方面所取得的进步。
也许读者会会心一笑，但请回想一下，路易十六宫廷中有一位贵妇人为德利勒神父举办午餐会时，他吃饭时犯下的种种错误吧。
朱利安最初的目标是达到“无过”的境界——也就是那种行为举止、动作神态都看不出世俗气息，但尚未完全沉浸在对来世的思考以及对现世虚无的认知中的年轻神学院学生的状态。
朱利安经常在走廊的墙上看到用炭笔写下的句子，比如：“与永恒的欢乐或地狱中永恒的痛苦相比，六十年的考验算得了什么？”他不再轻视这些句子了，他明白必须时刻把它们记在心里。他会想：“我这一生要做什么呢？我要为信徒们出售天堂里的位置。要如何让他们看到这个位置呢？那就是通过我与普通人的外在差异来体现。”
经过数月的不懈努力，朱利安看起来仍然像是在思考之中。他的眼神和动作并不能体现出那种愿意相信一切、甚至愿意为信仰而牺牲的坚定信念。朱利安很生气，因为连那些最粗俗的农民都能在这方面胜过他。他们之所以没有那种深思的样子，其实是有充分理由的。

他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得以拥有那种神圣而专注的面容，那种充满热忱与盲信的信仰神情——愿意相信一切、承受一切。这种神情在意大利的修道院里极为常见，而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格尔钦在他的教堂画作中留下了极为完美的范本。[*]

[*] 可以去卢浮宫看看，编号为1130的那幅画《阿基坦公爵弗朗索瓦放弃王冠并穿上僧袍》。

在重大节日里，神学院的学生们会得到香肠和酸菜作为食物。朱利安的同桌们注意到他对这种美食毫无兴趣，这成了他的第一个“罪行”。他的同学们认为这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虚伪行为；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他树敌了。他们说：“看那个自大又傲慢的家伙，居然假装瞧不起这么美味的饭菜——香肠和酸菜！真是个卑鄙又骄傲的家伙！”他本应该通过不吃这些东西来表示忏悔，或者向某个朋友指着酸菜说：“面对全能的神，人还能献上什么，除了自愿承受痛苦之外呢？”

朱利安没有足够的经验来轻易理解这类事情。

“唉！我的那些年轻同伴们，他们的无知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巨大的优势啊！”他在沮丧时常常这样感叹。当他们进入神学院时，老师不必再帮助他们摆脱那些我带来的、他们从我的脸上就能看出的世俗观念。

朱利安以近乎羡慕的目光观察着那些来到神学院的粗俗的乡下人。当他们被脱掉皮草外套、被迫穿上黑色长袍时，他们的观念仅仅停留在对现金的极度敬畏上，就像弗朗什-孔泰地区的人所说的那样。

这其实是一种以庄严而英勇的方式表达对现金这一崇高概念的敬意。

对那些神学院学生来说，就像伏尔泰小说中的英雄们一样，幸福主要体现在能吃上一顿丰盛的晚餐上。朱利安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对那些穿着精致布料衣服的人怀有与生俱来的敬意。这种态度认可了法院所体现的分配正义——无论报酬是否与个人的价值相称。他们常常互相问：与有钱人打官司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在汝拉山区，“有钱人”就是这么说的。可想而知，他们对最富有的人——政府——又是多么尊敬！在弗朗什-孔泰地区的农民看来，听到省长的大名而不心怀敬意，简直就是轻率的行为；而穷人若如此行事，很快就会因为没有食物而受到惩罚。起初，朱利安被那种轻蔑的情绪所压抑，但后来他开始感到同情：他的许多同学的父辈常常在冬天回到自己的小屋时，发现里面既没有面包，也没有栗子或土豆。朱利安想，既然在他们眼里，幸福的人首先是那些能吃上丰盛晚餐的人，其次是那些拥有保暖衣服的人，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的同学们有着坚定的志向，他们认为神职生活就是这种幸福的延续——能够吃上丰盛的晚餐，冬天还有暖和的衣服穿。有一次，朱利安听到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年轻神学院学生对同伴说：“我为什么不能像曾经养猪的西斯都五世那样成为教皇呢？”他的朋友回答说：“只有意大利人才能成为教皇，不过我们当中也会通过抽签来决定谁可以担任大主教、教士，甚至主教。沙隆的主教P先生，其实也是个制桶工的儿子——那正是我父亲的职业。”有一天，在一堂教义课上，皮拉尔神父叫住了朱利安。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很高兴能摆脱自己所处的那种物质与精神上的压抑环境。

朱利安在院长那里遭到了与他刚进入神学院那天所经历的完全相同的恶劣对待。
“请告诉我这张纸条上写了什么？”他问道，同时用充满威胁的眼神盯着院长，仿佛想把他吓进地里去。
朱利安读到：“阿曼达·比内特，地点是长颈鹿咖啡馆，时间是在八点之前。记得自己是来自热尼利的，还是我母亲的表弟。”
朱利安立刻意识到自己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卡斯塔内德神父的手下偷走了这个地址。
“我刚来到这里的那天，”他回答道，同时盯着皮拉尔神父的额头，因为他实在无法忍受对方那可怕的目光，“我当时浑身发抖。谢兰先生告诉我，这里到处都是告密和各种恶行；在这里，互相监视和告发是被鼓励的。这是上天的意思，旨在让年轻的神职人员了解现实生活，从而让他们对世俗及其虚荣心产生厌恶之情。”
“你竟敢对我说这种话？”皮拉尔神父怒气冲冲地说，“小混蛋！”
“在韦里耶尔的时候，”朱利安冷静地继续说道，“每当他们嫉妒我的时候，就会打我……”
“够了！够了！”皮拉尔神父几乎要失控了。
但朱利安丝毫没有害怕，继续讲述自己的经历：“我到达贝桑松的那天，大约中午时分，我饿了，于是走进了一家咖啡馆。我对这么一个世俗的地方感到无比厌恶，但我觉得在那里吃午饭会比在旅店里便宜些。有个看起来像是店主的女人看出了我是个新手，她很同情我。她说贝桑松到处都是坏人，我担心您会出事。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就来找我，八点之前把消息送到我这儿来。如果神学院的门卫拒绝帮忙，那就说您是我的表弟，而且来自热尼利……”

“所有这些鬼话都会被查证的！”皮拉尔神父大声喊道。他坐立不安，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去他的牢房里看看吧。”神父跟着朱利安，然后把他锁了进去。朱利安立刻开始检查自己的行李箱，那张致命的地图就藏在那儿的深处。行李箱里的东西完好无损，但有些地方被翻动过；不过钥匙始终在他手中。朱利安想：真幸运，在我失去理智的那段时间里，我从未接受过卡斯塔内德先生一次次好心提出的外出许可——现在我终于明白他的好意了。也许我会因为软弱而换上衣服，去见美丽的阿曼达，那样我就完蛋了。当人们意识到无法再利用这些信息时，为了避免失去它们，就只能选择告发别人。

两小时后，院长叫他过去。“你没有说谎，”他用不那么严厉的眼神对他说，“但拥有这样的本事实在是不明智，其严重性你根本无法想象。可怜的孩子！也许十年后，这会给你带来灾难。”

第二十七章

人生中的第一次经历

上帝啊！当下这一刻，就是主的方舟。触碰它的人必将遭殃。
——狄德罗

请允许我们仅提供一些关于朱利安那段生活的简明事实。并非因为我们没有相关资料，恰恰相反，他在这所神学院里所经历的一切实在太过黑暗，以至于我们难以用较为温和的笔触来描述它们。

那些正遭受着某种痛苦的人，只能以一种令人恐惧的心情来回忆那些事情，这种恐惧会扼杀一切其他乐趣，就连阅读故事的乐趣也不例外。
朱利安在试图装出伪善的态度时总是失败，他常常感到厌恶，甚至彻底灰心丧气。他没有任何成功的机会，而且所从事的职业也极其糟糕。哪怕有一点外界的帮助，或许就能让他坚持下去，毕竟要克服的困难并不大；但他却像一艘被遗弃在海洋中的小船一样孤苦无依。他心想：“就算我成功了，也还得在这么糟糕的环境中度过一生！那些只想着晚餐时能吃到什么美味的家伙们，或是那些认为任何罪行都不过分的卡斯塔内德神父们——他们终会获得权力，但代价究竟有多高啊！”
人的意志确实很强大，这一点我到处都能看到；但这样的意志足以战胜那种强烈的厌恶感吗？那些伟大人物的任务其实很简单：无论面临多大的危险，他们都会觉得那是美好的；而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够理解我周围事物的丑陋呢？
那段时间是他生命中最艰难的时期。他本可以轻易地加入驻扎在贝桑松的那些优秀的军团里！他也可以学会拉丁语，维持生计根本不需要太多努力。但那样一来，他的事业和未来就都毁了——那无异于死亡。以下是他某天悲惨生活的细节：
“我曾经因为自己与其他年轻农民不同而沾沾自喜，”一天早晨，他这样想。“唉，我现在已经活够了，终于明白：差异只会带来仇恨。”这一真理正是通过他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而显现出来的。他曾花了八天的时间试图取悦一个被视为圣人的学生。他与那个学生一起在院子里散步，乖乖地听着那些愚蠢至极的话。突然间，天气变得恶劣起来，雷声轰鸣，那个所谓的“圣人”粗暴地推开他，说道：“听着，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着想。我不想被雷电击中——上帝可能会像对待异教徒或伏尔泰那样惩罚你。”他怒气冲冲地咬紧牙关，双眼望着被闪电划破的天空：“如果在暴风雨中睡着，那我真是罪有应得！”

朱利安喊道：“那我们就去争取别的蠢货吧！”
卡斯塔内德神父的《神圣历史》课程开始了。
对于那些因繁重的劳动和父亲的贫穷而感到恐惧的年轻农民们，卡斯塔内德神父在那天教导他们：在他们眼中如此可怕的政府，其实只有得到上帝在人间的代表的授权后，才能拥有真正的、合法的权力。
“用你们圣洁的生活和服从来赢得教皇的恩惠吧，”他补充道，“成为他手中的工具，这样你们就能获得一个地位崇高的职位，可以独自掌权，不受任何约束；这个职位是稳固的，政府的薪水能支付三分之一的开支，而由你们的布道所培养出来的信徒们则负责支付另外三分之二的开支。”
课程结束后，卡斯塔内德神父站在院子里，周围都是格外专注的学生们。他对围在他周围的同学们说：“真不愧是牧师啊——人的价值决定了他所担任职位的价值。我曾经认识一些山区的教区，那里的收入比许多城市里的牧师还要高。不仅有足够的钱，还有肥美的鸡、鸡蛋、新鲜黄油以及各种美味佳肴。在那里，牧师无疑是首屈一指的人物：没有哪顿饭不是邀请他参加、款待他的。”
卡斯塔内德神父一回到屋里，学生们就分成几组。朱利安不属于任何一组，他被孤立起来，就像一只患了疥疮的羊。在各个小组里，他都看到有学生把硬币抛向空中，如果他能猜对正反面，同学们就会认为他很快就能得到一个收入丰厚的教区职位。
接着，还有一些趣闻轶事。有个年轻的牧师，刚被授予神职一年，就送给一位老牧师的仆人一只兔子，结果因此被邀请担任副牧师。几个月后，因为老牧师去世了，他就接替了他的职位，拥有了那个收入丰厚的教区。还有一个人，通过一直陪伴着那位瘫痪的老牧师，为他切鸡肉，从而成功获得了那个富裕城镇的教区职位。

那些神学院的学生，就像所有职业领域中的人一样，都会夸大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能带来惊人效果的手段的作用，让人的想象力为之震撼。朱利安心想，自己必须习惯这样的谈话方式。当他们不谈论香肠或疗养地时，就会讨论教会教义中的世俗层面问题，以及主教、省长、市长和神父之间的矛盾。朱利安渐渐意识到还有另一个“上帝”的存在，不过这个上帝比另一个更可怕、更强大；这个“上帝”就是教皇。人们会压低声音，确保皮拉尔先生听不到，然后说：如果教皇不亲自指定法国的所有省长和市长，那一定是他把这项任务交给了法国国王，因为国王被视作教会的长子。就在那时，朱利安认为可以利用德·梅斯特所著的关于教皇的书籍来提升自己的地位。事实上，他的行为让同学们感到惊讶，但这反而成了他的不幸——因为他比他们更清楚地表达出了他们自己的观点。谢兰先生对朱利安太过宽容，就像他对自己一样。在让他养成理性思考、不轻易被空话欺骗的习惯之后，他却忘了告诉他：对于那些地位低下的人来说，这种习惯其实是一种罪过，因为任何合理的推理都可能冒犯到别人。因此，朱利安的善辩又成了他的新“罪行”。他的同学们经过反复思考后，终于用一个词就表达出了他们对他的厌恶之情：他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马丁·路德”——尤其是因为他那令人讨厌的逻辑思维方式，让他显得如此傲慢。虽然有一些年轻的神学院学生肤色更白皙，看起来比朱利安更漂亮，但朱利安的手很白，而且他的一些讲究卫生的习惯也难以隐藏。但在那个糟糕的环境里，这些优点根本算不上什么优势。与他一起生活的那些肮脏的农民们则声称他的行为极为放荡。我们不想再让读者继续了解我们主人公所经历的种种不幸。比如，他那些力气最大的同学想要养成打他的习惯，于是他不得不拿起铁制圆规，并通过手势表明自己会使用它来防御。

在间谍的报告中，符号终究无法像文字那样有效地传达信息。

第二十八章　一支队伍

所有人的心都为之动容。仿佛上帝的存在降临到了这些狭窄而具有哥特式风格的街道上——这些街道经过信徒们的精心打理，十分整洁干净。

尤恩。

尽管朱利安试图表现得谦逊愚笨一些，但他还是无法赢得他人的好感，因为他实在与众不同。不过他心想，那些教授们都是非常出色的人选，是从成千上万的人中挑选出来的；他们怎么会不欣赏我的谦逊呢？只有一人让他觉得是在利用他的天真，假装相信一切。那就是大教堂仪式的负责人查斯-伯纳德神父。十五年来，人们一直希望他能获得神职人员的职位；在此期间，他在神学院教授神圣修辞学。在他失明之前，朱利安总是那个在这门课程中成绩最好的学生。查斯神父常常主动与他交谈，下课之后还会挽着他的胳膊一起在花园里散步。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朱利安疑惑地想着。他惊讶地发现，查斯神父竟然花了数小时的时间向他介绍大教堂所拥有的各种装饰品。大教堂有十七件镶有饰边的祭服，此外还有用于哀悼仪式的装饰品。人们对鲁贝姆普雷的那位年过九十的老夫人寄予厚望——她至少已经七十年来一直穿着用里昂的精美布料制成、并镶有金饰的婚服。

“您猜怎么着，我的朋友，”沙斯神父突然停下脚步，睁大眼睛说道，“因为里面含有太多黄金，所以那些布料才能保持平整的形态。”在贝桑松，所有正直的人普遍认为，根据那位女院长的遗嘱，大教堂的珍宝将会增加十件以上的祭服，此外还有四五件用于重大节日的法衣。沙斯神父压低声音继续说：“我还有理由相信，那位女院长还会留下八支华丽的镀金银制火炬，据推测这些火炬是勃艮第公爵查理·大胆者从意大利购买的，他的某位祖先曾是那位公爵的得力大臣。”朱利安心想：这个人究竟想通过这些破烂东西达到什么目的呢？这种精心策划的行动已经持续了一个世纪，却仍然没有任何迹象显现。他一定非常警惕我！他比其他人都狡猾，因为其他人十五天之内其秘密目的就很容易被看穿了。原来，这个人的野心已经压抑了十五年啊！一天晚上，在武术训练期间，朱利安被叫到皮拉尔神父那里，皮拉尔神父对他说：“明天就是圣体节了。沙斯-伯纳德神父需要你帮忙装饰大教堂，快去吧，服从命令。”皮拉尔神父又把他叫回来，带着怜悯的语气补充道：“是否要利用这个机会离开这座城市，由你自己决定。”朱利安回答说：“我愿穿越火焰前行——因为我有着隐藏的敌人。”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就低着头来到了大教堂。街道上的景象以及城里逐渐出现的忙碌气氛让他感到安心。到处都在为游行做准备。他在神学院度过的时光仿佛只是一瞬间而已。他的心思全在韦尔吉以及那个漂亮的阿曼达·比内特身上，因为她所在的咖啡馆并不远。他从远处看到了站在他心爱的大教堂门口的沙斯-伯纳德神父，那是个面容开朗、态度友善的胖男人。那天，他看起来十分得意。

“我一直在等你，我亲爱的儿子，”他一看到朱利安就大声说道，“欢迎你。今天的工作既漫长又艰巨，让我们先吃顿饭来补充体力吧；第二顿饭则会在十点钟，也就是举行弥撒的时候再吃。”
“先生，”朱利安严肃地说，“我一刻也不想独自一人。请看，”他指着头顶上的时钟补充道，“我现在是五点差一分钟到达的。”
“啊！那些神学院里的坏小子们让你害怕了吗？你能为他们着想，真是太好了，”沙斯神父说。“因为路旁有荆棘，就意味着这条路不美了吗？旅行者们继续前行，让那些荆棘留在原地吧。好了，亲爱的朋友，开始工作吧！”
沙斯神父说得对，工作确实很艰巨。前一天在大教堂里举行了盛大的葬礼，因此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他们必须在一天之内，给构成三个中殿的所有哥特式柱子穿上高达30英尺的红色锦缎外衣。主教通过邮车从巴黎请来了四位装饰匠，但这些工匠根本无法完成所有工作。他们非但没有鼓励那些笨拙的同伴，反而还嘲笑他们，使得情况更加糟糕。
朱利安意识到自己必须亲自爬上梯子，而他的敏捷身手正好派上了用场。他负责指导那些本地工匠。沙斯神父满意地看着他在各个梯子之间忙碌地穿梭。当所有的柱子都被锦缎覆盖后，接下来就要在主祭坛上方的巨大华盖上放置五束巨大的羽毛装饰。那个华丽的金色木制冠冕由八根意大利大理石制成的巨大圆柱支撑着。不过，要到达华盖的中心位置，也就是圣体柜的上方，就必须走在一条可能已经腐朽的、高度达40英尺的旧木制走道上。
如此艰难的道路让那些巴黎来的装饰匠们失去了之前的兴致。他们从下面往下看，议论纷纷，却不愿上去。朱利安拿起那些羽毛装饰，跑着爬上梯子，然后将它们完美地放置在那个类似冠冕的装饰物上。

华盖的中心。当他从梯子上下来时，查斯-贝尔纳尔神父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太好了！”这位善良的神父喊道，“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主教大人。”
十点钟的午餐十分愉快。查斯神父从未见过自己的教堂如此美丽。
“亲爱的弟子，”他对朱利安说，“我的母亲曾在这座神圣的圣殿里出租椅子，因此我就是在这样的建筑里长大的。罗伯斯庇尔的恐怖统治让我们陷入困境；不过那时我才八岁，就已经能在室内主持弥撒了，而且每逢举行弥撒那天都会有人为我提供食物。没人能比我更擅长折叠祭服，那些饰带也从来不会被剪坏。自从拿破仑恢复宗教活动后，我有幸能够负责管理这座神圣的圣殿的一切事务。每年有五次，我都能看到它被这些美丽的装饰品装扮得光彩夺目。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辉煌过，那些大马士革花纹的饰带也从未像今天这样紧密地贴在柱子上。”
朱利安想：他终于要告诉我他的秘密了，他正在向我讲述自己的经历，看来他愿意倾诉心声了。不过，这个显然情绪激动的人并没有说出任何轻率的话。朱利安想，他确实付出了很多努力，他很幸福，看来好酒也没少喝。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真是我的榜样啊！让他来当领头人吧。（这是他从那位老外科医生那里学来的粗俗用语。）
当隆重弥撒中的《圣歌》响起时，朱利安想要拿一件祭袍，以便跟随主教参加那场盛大的游行。
“你们这些小偷，朋友，真正的窃贼！”查斯神父喊道，“你们可别这么想。游行马上就要开始了，教堂里就会空无一人，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如果我们失去那些装饰在柱子底部的漂亮饰带的话，那就太糟糕了。那些饰带也是鲁贝姆普雷夫人赠送的，它们来自她曾祖父那位著名的伯爵，亲爱的朋友，那些都是纯金制成的，绝对不是假的！我让你负责检查北侧的区域，不要离开那里。南侧区域以及主殿则由我来负责。小心那些忏悔室，因为那些小偷的间谍就会从那里监视我们背对着他们的时刻。”

他刚讲完话，11点45分的钟声便响了，紧接着那口大钟也开始了鸣响。钟声洪亮而庄严，让朱利安深受触动。他的思绪已不在现实世界中。那些装扮成圣约翰的孩子们在圣体前焚化的香火与玫瑰叶的香气，更让他心潮澎湃。本应让朱利安想到的是：需要20个人共同操作这口钟，每人报酬50分钱，或许还有15到20名信徒帮忙；他应该考虑钟绳的磨损问题、钟架的损耗问题，以及钟本身可能每两百年就会坠落的危险；他还应该思考如何减少敲钟人的工资，或者用教会里的资金来支付他们的报酬，而不会影响到教会的财政状况。然而，朱利安的灵魂却被这些雄浑而有力的钟声带入了幻想的世界。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好神父或出色的管理者。那些容易被如此声音所感动的人，最多只能成为艺术家而已。此时，朱利安的傲慢性格彻底显现出来。也许，他那些同在神学院学习的同学中，有50人因为外界的仇恨以及无处不在的雅各宾主义思想而不得不面对现实生活，听到大教堂的钟声后，他们只会想着敲钟人的报酬问题。他们会像巴雷姆那样仔细分析，判断公众的激动情绪是否值得为敲钟人支付那么多钱。如果朱利安愿意考虑大教堂的世俗利益，他的想象力或许会让他想到为教会节省40法郎，从而错过避免25分钱开支的机会。而在这个美好的日子里，当游行队伍缓缓穿过贝桑松，停在各个权威机构所建造的华丽祭坛前时，教堂里却一片寂静。那里弥漫着半暗的光线与宜人的凉意，空气中还飘荡着鲜花与香火的芬芳气息。寂静、深深的孤独以及长廊里的凉爽，让朱利安的幻想更加美好。他不必担心会被正在建筑其他地方的神父打扰。他的灵魂几乎……

他抛弃了自己那具凡人的躯体，此刻正缓步走在由他负责看管的北侧区域里。他心境十分平静，因为他已经确认那些忏悔室里只有几位虔诚的女子而已。他的目光看似在注视着什么，但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见。然而，有两位衣着华丽的妇人跪在忏悔室里，另一位则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这一景象让他有些分心。他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但或许是因为责任感作祟，又或许是因为欣赏这两位女士高贵而简洁的装束，他注意到那个忏悔室里并没有神父。他心想：如果这些女士真是虔诚的信徒，那她们应该跪在圣像前；如果是世俗之人，那她们也应该站在阳台的前排。她的裙子真漂亮！多么优雅啊！他放慢了脚步，试图看清她们。

那个跪在忏悔室里的妇人听到朱利安的脚步声后，微微转过了头。突然，她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昏倒了。随着体力的丧失，她向后倒下；在她身边的朋友立刻冲过来想要扶住她。与此同时，朱利安看到了那位倒下的女人的肩膀上挂着的项链——那是一条他非常熟悉的、由粗大珍珠串成的螺旋形项链。当他认出那是雷纳尔夫人的头发时，他震惊不已！原来就是她。而那个试图扶住她的头、防止她完全倒下的女人，则是德维尔夫人。朱利安激动不已，立刻冲了过去。如果不是他及时扶住了她们，雷纳尔夫人可能会连累她的朋友一起摔倒。他看到雷纳尔夫人的头部苍白无力，完全失去了知觉，靠在他的肩上。他帮助德维尔夫人把那颗美丽的头颅放在一张草椅的靠背上，他自己则跪了下来。

德维尔夫人转过身来，认出了他：
“快逃吧，先生，快逃！”她用极其愤怒的语气说道。“千万别让她再见到你。你的出现肯定会让她感到恐惧，因为在遇到你之前，她是那么幸福啊！你的行为太残忍了。快离开吧，如果你还有一点羞耻心的话。”

这句话是以如此威严的口吻说出的，而此时的朱利安实在太过虚弱，只好离开。一想到德维尔夫人，他就想：她一直都恨着我。就在这时，游行队伍中那些神职人员的尖声唱诵声在教堂里回荡起来；她又回来了。查斯-贝尔纳尔神父多次呼唤朱利安，但他起初并没有听到；最终，神父走到朱利安躲藏的柱子后面，把他拉了出来——朱利安当时几乎已经半死不活了。神父想要把他引见给主教。看到朱利安脸色苍白、几乎无法行走，神父对他说：“孩子，你身体不适吧？你工作得太辛苦了。”神父扶着他，说：“来吧，坐在我身后的那个小长椅上，我会帮你藏起来的。”他们当时正站在大门旁边。 “放心吧，距离主教到来还有二十分钟左右。试着恢复一下体力吧；等他经过时，我会扶起你的，因为尽管年纪大了，但我仍然力气充沛。”然而当主教经过时，朱利安颤抖得厉害，查斯神父便放弃了让他出面的念头。他对朱利安说：“不要过于难过，我会再找机会的。”晚上，他让人把十磅蜡烛送到神学院的礼拜堂里，声称这些蜡烛是朱利安通过精心安排才省下来的。其实并非如此。那个可怜的男孩自己早已筋疲力尽，自从见到雷纳尔夫人之后，他就再也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了。

第二十九章

第一次进展

他了解自己的时代，也了解自己所在的地区，而且他还很富有。

先驱者。

朱利安还未能从那次大教堂事件所引发的沉思中清醒过来，一天早晨，严厉的皮拉尔神父便叫他去见自己。
“查斯-贝尔纳德神父写信为我推荐你。我对你的整体表现相当满意。你虽然极其轻率，甚至显得有些鲁莽，但内心善良且慷慨，头脑也相当出色。总的来说，我觉得你身上有值得重视的闪光点。”
经过十五年的工作，我即将离开这里了。我的过错在于任由那些神学院的学生自行其是，也没有去保护或干预那个你在忏悔室里向我提及的秘密组织。在离开之前，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如果不是因为在你家中发现了阿曼达·比内特的地址而有人告发你，我早就这么做过了——因为你确实值得这样的待遇。我现在让你负责教授《旧约》和《新约》的内容。
朱利安满心感激，本想跪下来感谢上帝，但他还是选择了更真诚的方式：他走到皮拉尔神父面前，握住他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放到自己的嘴唇上。
“这是什么意思？”校长生气地问道，但朱利安的眼神比他的言语更能表达出他的心情。
皮拉尔神父惊讶地看着他，仿佛一个多年以来已经不再习惯面对如此复杂情感的人。这种反应暴露了校长的真实想法，他的声音也变了调。
“唉，是的，孩子，我确实很看重你。天知道，这是违背我意愿的。我本应保持公正，不对任何人怀有仇恨或喜爱之情。你的前途将会很艰难。我觉得你身上有一些会让普通人反感的东西。嫉妒和诽谤会一直困扰着你。无论命运将你带到何处，你的同伴们都会对你心怀仇恨；就算他们假装爱你，那也是为了将来能更轻易地背叛你。对此只有一个解决办法：只能依靠上帝，是他为了惩罚你的傲慢，才让你不得不承受被憎恨的命运。让你的行为保持纯洁吧，这才是……”

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能见到你。如果你坚持要拥有那种不可战胜的团结力量，那么迟早你的敌人就会陷入混乱之中。朱利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友善的声音了，因此请原谅他的软弱——他泪流满面。皮拉尔神父向他敞开了怀抱；对两人来说，那都是无比美好的时刻。朱利安欣喜若狂，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获得这样的机会，其好处实在巨大。要想理解这种好处，就必须经历过数月之久、毫无片刻独处的日子，还要与那些极其烦人、甚至让人难以忍受的同伴们一直相处在一起。光是他们的喧闹声就足以扰乱原本就脆弱的秩序。那些衣食无忧的农民们，只有通过大声喊叫才能感受到快乐，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算真正快乐。现在，朱利安可以独自用餐，时间比其他神学院的学生晚一个小时左右。他有花园的钥匙，可以在没人时的时候去那里散步。令他惊讶的是，他发现人们对他的仇恨有所减少；他原本以为仇恨会加剧。那种不想和他说话的隐秘愿望虽然很明显，也让他招来了许多敌人，但在这种粗俗的人看来，这反而是他尊严的体现。尤其是那些年纪较小的同学，他们已经成了他的学生，而他对待他们也非常礼貌。渐渐地，他甚至有了支持者；再叫他“马丁·路德”就显得不合时宜了。不过，何必去区分朋友和敌人呢？这一切都很丑陋，而且目的越真实，就越显得丑陋。然而，这些就是人们唯一的道德导师，没有他们，人们该怎么办呢？报纸能取代神父吗？自从朱利安获得了新的地位之后，神学院的院长就故意不在有人在场的情况下与他交谈。这种做法对老师和学生来说都是出于谨慎，但更重要的是为了考验他。严厉的詹森主义者皮拉尔的准则是：一个人在你眼里有价值吗？那就阻碍他的一切愿望吧。

只要他有真才实学，就一定能克服或绕过各种障碍。
那时正是狩猎的季节。福凯想到让朱利安的父母送一头鹿和一头野猪到神学院去。那些死去的动物被放在厨房与餐厅之间的通道里。所有神学院的学生在去吃饭时都看到了它们，这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那只野猪虽然已经死了，但仍让年纪较小的学生感到害怕，他们还敢触碰它的獠牙。接下来的八天里，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
这份礼物使得朱利安的家族跻身于值得尊敬的社会阶层，这也彻底消除了人们的嫉妒心。他因此拥有了财富带来的优势地位。沙泽尔以及神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们都向他示好，甚至还有些人抱怨他没有提前告知他们自己父母的富有状况，从而导致他们可能对金钱失去尊重。
有一次征兵，由于朱利安是神学院的学生，所以他得以免于参军。这一事实让他深感欣慰——二十年前本该开始属于自己的英雄生涯的时刻，终究还是过去了。
他独自在神学院的花园里散步，听到工人们正在讨论正在修建围墙的事情。
“唉，得走了，又要有新的征兵了。”
“以前可不一样，有个砌砖工人还能成为军官，甚至将军呢，这种事可是有的。”
“现在去干什么？只有穷人才会被征召，有钱的人自然可以留在家里。”
“生来贫穷的人，就会一直贫穷下去。”
“啊，他们说的那个家伙真的死了吗？”第三个工人问道。
“那是那些有钱人才会这么说的！那个家伙让他们害怕而已。”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那本书毕竟属于那个时代啊！更可气的是，他竟然被自己的将领们背叛了！真是卑鄙至极！”这段对话让朱利安稍感安慰。离开时，他叹息着重复道：“唯一一位被人民铭记在心的国王！”考试的日子到了。朱利安的回答十分出色；他发现就连沙泽尔也试图展现自己的全部学识。第一天，由弗里莱尔那位著名的副主教所指定的考官们，因为名单上总是把朱利安·索雷尔排在第一位或第二位而极为不满——因为据说他是皮拉尔神父的最得力助手。神学院里有人打赌，认为在最终的成绩单上，朱利安会排在第一位，那样他就能有幸在主教面前用餐。但在一次关于教会圣人的讨论之后，一位机敏的考官在询问了朱利安关于圣杰罗姆以及他对西塞罗的兴趣之后，开始谈论贺拉斯、维吉尔以及其他世俗作家。在同学们不知情的情况下，朱利安已经记住了这些作家的许多作品。受到成功的鼓舞，他忘记了所处的环境，应考官的再三要求，他热情地背诵并诠释了几首贺拉斯的颂诗。在让他陷入这种状态二十分钟后，考官突然改变了态度，严厉地指责他浪费时间在那些无关紧要甚至有害的思想上。“我真是个蠢人，先生，您说得对，”朱利安谦逊地说，意识到自己中了对方的计谋。尽管如此，这位考官的诡计仍被视为卑鄙之举，即便在神学院里也是如此。但这并没有阻止弗里莱尔神父——那个精心策划比松教派网络、其给巴黎的密报让法官、省长乃至驻军将领们都感到恐惧的人——用自己的权力将编号198放在朱利安的名字旁边。他乐于羞辱他的敌人，也就是詹森主义者皮拉尔。十年来，他的目标就是夺取皮拉尔对神学院的掌控权。这位神父一直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行事……

我告诉过朱利安，他是个真诚、虔诚的人，没有心机，也始终恪守自己的职责。但上天出于愤怒，赋予了他易怒的性情，使他能够深刻感受到侮辱与仇恨。所有加诸在他身上的侮辱，对于他那颗热情的心来说都并非毫无意义。他本可以一百次地辞职，但他认为自己能在上天安排他的岗位上发挥作用。他心想：“我在阻止耶稣会主义和偶像崇拜的蔓延。”在考试期间，也许已经有两个月他没有与朱利安说过话了，然而当收到宣布考试结果的正式信件时，他竟然病倒了八天——因为他在信上看到，那个被他视为家族荣耀的学生的名字旁边写着198号。对于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说，唯一的安慰就是将所有的监视手段都集中在朱利安身上。令他欣喜的是，他并未在朱利安身上发现任何愤怒、报复的念头或沮丧的情绪。几周后，朱利安收到了一封来自巴黎的信，他顿时激动起来：原来德·雷纳尔夫人还记得她的承诺啊！那封信的寄件人自称是保罗·索雷尔，还说自己是朱利安的亲戚，同时寄来了一张500法郎的汇票。信中还写道，如果朱利安能继续努力学习那些优秀的拉丁文作品，那么他每年都会收到同样数额的钱。朱利安感动地想：“一定是她，是她的好意！她想安慰我……可为什么就不说一句友好的话呢？”其实他误解了这封信的含义。德·雷纳尔夫人在朋友德维尔夫人的劝导下，正沉浸在深深的悔恨之中。尽管如此，她还是常常想起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奇特人物，但她绝不会给他写信的。如果我们用神学院的语言来表达的话，就可以把这笔500法郎的馈赠视为一场奇迹，认为这是弗里莱尔先生亲自出面，由上天派他来送给朱利安的。12年前，弗里莱尔神父带着一个极其小的行李箱来到贝桑松，据记载，那个箱子里装着他的全部财产。如今，他却成了该省最富有的地主之一。在事业成功之后，他还买下了半座……

那块土地的另一部分则由拉莫尔先生通过继承获得。于是，这些人之间便发生了激烈的诉讼。

尽管拉莫尔侯爵在巴黎过着光鲜的生活，也在宫廷中担任要职，但他意识到，在贝桑松与那个被认为能随意任免地方官的大主教对抗是极其危险的。他本可以以预算允许的某种名义申请五万法郎的补偿，然后把这场价值五万法郎的诉讼交给弗里莱尔神父处理，但他却不愿这么做。他自以为自己是对的——真是可笑的“道理”！

说实话，哪有法官没有儿子或至少有个表亲需要他在仕途上帮忙的呢？

为了让那些最糊涂的人也能明白情况，弗里莱尔神父在拿到第一个判决后的八天里，就亲自乘坐主教的马车，将荣誉军团勋章送给他的律师。拉莫尔侯爵被对方的姿态吓到了，同时也觉得自己的律师们力不从心，于是他向谢兰神父寻求建议，后者便帮他联系上了皮拉尔先生。在我们故事发生的那个时期，他们之间的交往已经持续了好几年。

皮拉尔先生将自身充满激情的性格带入了这场诉讼中。他不断与侯爵的律师们接触，仔细研究案件，认为侯爵的立场是正确的，于是公开成为拉莫尔侯爵对抗那位权势极大的大主教的辩护人。大主教对这种无礼行为极为愤怒，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小小的詹森主义者！

“看看这些自诩强大的贵族们到底是什么样子！”弗里莱尔神父对他的亲信们说，“拉莫尔侯爵不仅给他在贝桑松的代理人送了一枚微不足道的勋章，还打算让他被轻易罢免。不过，据说这位贵族每周都会去司法部长的办公室展示自己的蓝色绶带，不管现任部长是谁。”

尽管皮拉尔先生竭尽全力，而且拉莫尔侯爵也与司法部长及其下属关系良好，但经过六年的努力，他所能做的不过是避免彻底输掉这场诉讼而已。

为了处理那件他们俩都极为关心的案件，侯爵不断与皮拉尔神父保持通信联系。渐渐地，尽管两人的社会地位相差悬殊，他们的书信往来却逐渐带上了友情的色彩。皮拉尔神父告诉侯爵，有人企图用种种手段迫使他辞职。面对这种卑鄙的阴谋，他怒不可遏，便向侯爵谈起了那个年轻人。虽然这位贵族非常富有，但他并不吝啬。他甚至不愿承担因诉讼而产生的邮费。于是他决定给这位他喜爱的学生寄去五百法郎。德·拉莫尔先生亲自写了寄钱的信。这让他想起了皮拉尔神父。有一天，皮拉尔神父收到一张简短的便条，上面写着有急事需要他立刻前往贝桑松郊外的一家旅馆。他在那里遇到了德·拉莫尔先生的管家。“侯爵让我把他的马车送给您，”那人说道，“他希望您读完这封信后，能在四五天内动身前往巴黎。在您指定的时间里，我会去游览侯爵在弗朗什-孔泰地区的领地。之后，我们就可以在您方便的那一天出发去巴黎。”信的内容很简短：“亲爱的先生，请您摆脱乡下的种种烦扰，到巴黎来享受宁静的生活吧。我派了我的马车去等您，它将等待您四天。我会在巴黎一直等到周二。只要您同意，我就能为您安排巴黎附近最好的疗养地。您将来最富有的教区居民也从未见过您，但他对您的忠诚超出了您的想象——他就是德·拉莫尔侯爵。”不知不觉中，严厉的皮拉尔神父其实很喜欢这座到处都是他敌人的神学院，十五年来，他一直将全部心思都投入其中。德·拉莫尔先生的来信对他来说，就如同外科医生的出现一般。

他肩负着执行一项残酷却必要的任务。他肯定会被罢免。他在三天后与管家约了面谈。在四十八小时内，他一直处于焦虑不安的状态中。最终，他给德·拉莫尔先生写了信，同时也为主教撰写了一封信——那是一封堪称教会文体杰作的信，只是篇幅稍长。很难找到比这更无可挑剔、更能体现真诚敬意的措辞了。然而，这封旨在让德·弗里莱尔先生处境艰难的信，却列举了种种严重的不满之处，甚至还包括那些在六年间一直被忍耐下来的琐碎烦扰，这些事情最终迫使皮拉尔神父离开那个教区。有人偷走他炉子里的木柴，还有人毒害他的狗，等等。信写完后，他叫醒了朱利安——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朱利安和所有神学院的学生都已在睡觉。“你知道主教府在哪里吗？”他用优美的拉丁语对他说，“把这封信送到主教大人手中吧。我不瞒你，我是在把你送到狼群之中。你要时刻保持警惕，回答问题时绝不能说谎；但请记住，询问你的人或许会乐于伤害你。孩子，我很高兴能在离开你之前让你体验一下这种状况，因为我不隐瞒你，你带的这封信其实就是我的辞职信。”朱利安一动不动，他很爱皮拉尔神父。尽管理智告诉他：等这位正直的人离开后，圣心派肯定会贬低我，甚至把我赶走。但他实在无法去想那些事。让他为难的是，有一句话他想要用礼貌的方式表达出来，可他实在想不出合适的措辞。“那么，朋友，你还不出发吗？”“因为有人说，先生，在您漫长的任职期间，您什么都没留下来。我有六百法郎而已。”泪水让他无法继续说话。

“这一点也会被记录下来的，”前神学院院长冷冷地说。“快去主教府吧，时间不早了。”
恰巧，那天晚上弗里莱尔神父正在主教府的厅堂里值班；而主教则是在行政厅用晚餐。于是，朱利安把信交给了弗里莱尔神父本人，但他并不认识对方。
朱利安惊讶地看到，这位神父竟如此大胆地拆开了那封寄给主教的信。这位高级神职人员的脸上很快露出了既惊讶又欣喜的表情，随后又变得极为严肃。在他阅读信件的时候，朱利安仔细观察了他的容貌。如果不是因为他某些面部特征中流露出的极度精致感，那张脸本会显得更加严肃；而一旦他不再关注自己的容貌，那种精致感就会暴露出他的虚伪。他那突出的鼻子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条，不幸的是，这反而让本来就相当英俊的侧脸看起来像狐狸的脸。
此外，这位似乎对皮拉尔的辞职之事极为关心的神父，穿着极为优雅，这让朱利安印象深刻——他从未见过有哪位神父能穿得这么好。
后来，朱利安才得知弗里莱尔神父的特长是什么。他擅长逗乐那位喜欢待在巴黎、将贝桑松视为流放地的和蔼老主教。这位主教视力很差，却极其喜爱鱼。弗里莱尔神父会先把端给主教的鱼身上的刺去掉。
朱利安静静地看着神父重新阅读那封辞职信，突然，门被猛地打开了。一个穿着华丽的仆人匆匆走过。朱利安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便看到一位戴着胸牌的小老头。他立刻跪了下来，主教则对他露出友善的微笑，然后离开了。那位英俊的神父也跟了出去，朱利安便独自留在了厅堂里，可以尽情欣赏那里的庄严与美丽。
贝桑松的主教是个头脑敏锐的人，尽管经历了漫长的流亡生活，但他的智慧并未衰退。他已经七十五岁了，根本不在乎十年后会发生什么。
“那个眼神敏锐的神学院学生是谁啊？我好像以前见过他。”主教说道。“按照我的规定，他们不是应该已经上床睡觉了吗？”

现在几点了？
——我向您保证，他非常清醒，大人。他带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您教区里唯一剩下的詹森主义者已经辞职了。那个可怕的皮拉尔神父终于明白“说话”意味着什么了。
——哼！主教露出狡黠的微笑，我说，你得找个人来接替他，而且这个人必须和他一样出色。为了让你知道这个人的价值，我邀请他明天来共进晚餐。
首席副主教想就继任者的选择说几句话，但主教不愿谈论这些事务，便对他说：“在引入另一个人之前，我们先了解一下这个人要如何离开吧。把那个神学院的学生叫来，真相往往藏在孩子们的口中。”
朱利安被叫了过去。他想：自己即将面对两位审问者。但他从未感到如此有勇气。
当他进来时，有两个穿着比瓦莱诺德先生还要讲究的仆人正在为主教脱衣服。在谈论皮拉尔神父的事情之前，主教想先询问一下朱利安的学习情况。他谈了一些教义方面的内容，结果很惊讶。接着他又谈到了人文科学、维吉尔、贺拉斯以及西塞罗。朱利安想：这些名字让我获得了第198名的成绩。我没什么可失去的，那就试着展现自己的才华吧。他成功了；身为优秀人文主义者的主教对他极为满意。
在主教的晚宴上，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年轻女孩朗诵了《玛格达莱娜》这首诗。主教正在谈论文学，很快就忘记了皮拉尔神父以及所有其他事情，开始与这位神学院学生讨论贺拉斯是富有还是贫穷的问题。主教引用了几首颂歌，但有时他的记忆力会出问题，这时朱利安就会谦逊地完整地背诵整首颂歌。令主教印象深刻的是，朱利安始终保持着对话的语气，他背诵那二三十行拉丁文诗句的方式，就像在谈论神学院里发生的事情一样。他们长时间地讨论了维吉尔和西塞罗。最后，主教忍不住称赞这位年轻的神学院学生：“他的学业水平实在无可挑剔。”

“主教大人，”朱利安说道，“您的神学院里还有197名更值得您认可的人选。”
“怎么会这样？”主教听到这个数字后十分惊讶。
“我可以用正式的证明来支持我在主教大人面前所说的话。”
在神学院的年度考核中，正是在那些让我获得主教大人认可的科目上，我取得了第198名的成绩。
“啊！原来你就是皮拉尔神父最得意的门生啊！”主教笑着对弗里莱尔先生说道，“我们早该料到这一点的；不过这也算是公平竞争吧。对不对，我的朋友？”他又转向朱利安问道，“他们叫你醒来并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你来这儿吧？”
“是的，主教大人。我这辈子只离开过神学院一次，那是为了在圣体节那天协助沙斯-贝尔纳德神父装饰大教堂。”
“太好了，”主教说，“原来就是你那么勇敢地把羽毛花束放在华盖上的啊！每年看到那些花束，我都心惊胆战，生怕它们会夺走某个人的生命。我的朋友，你的前途会很光明，但我可不想因为你饿死而毁掉你的前途。”
在主教的命令下，人们送来了饼干和马拉加葡萄酒。朱利安欣然享用，而弗里莱尔神父则更加开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主教喜欢看到人们开开心心地进食。
主教对今晚的进展越来越满意，于是谈起了教会历史。他发现朱利安根本不懂这些内容，于是便转而谈论君士坦丁时代罗马帝国的道德状况。异教的终结伴随着那种不安与疑虑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在19世纪时也令那些忧郁而无聊的人感到痛苦。
主教注意到朱利安甚至不知道塔西佗这个名字。朱利安诚实地回答说，神学院的图书馆里没有这位作家的作品。

“我真是非常高兴，”主教愉快地说。“十分钟以来您一直让我为难，我一直在想办法感谢您为我安排的这美好夜晚——当然，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我没想到在我的神学院学生中会有一位医生。虽然这种才能算不上是典型的神职人员所应具备的，但我还是想送您一本塔西佗的著作。”主教让人拿来八册装帧精美的书，并打算亲自在第一册的封面上为朱利安·索雷尔写一句拉丁文赞美之词。这位主教以精通拉丁语而自豪；最后，他用一种与谈话其余部分截然不同的严肃语气对朱利安说：“年轻人，如果你够聪明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得到我教区里最好的教区，而且那个地方离我的主教宫不会超过一百里路；但前提是你必须足够聪明。”朱利安拿着那些书，满心惊讶地离开了主教府，此时已是午夜时分。主教没有告诉他关于皮拉尔神父的任何事情。朱利安尤其惊讶于主教的极度礼貌——他从未见过如此得体的举止，再加上那种自然而然的威严气质。当他再次见到那位焦急等待着的阴沉的皮拉尔神父时，更是大为震惊。“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他一看到朱利安就大声问道。朱利安在将主教的讲话翻译成拉丁语时有些混乱，于是前神学院院长用他那严厉的语气以及极其粗鲁的态度对他说：“用法语说吧，把主教的原话重复出来，不要添加任何内容，也不要删减任何东西。”他一边翻阅着那本精美的塔西佗著作，一边说道：“一位主教送给一名年轻神学院学生的礼物真是奇怪啊！”金色的书脊似乎让他感到厌恶。两点钟的时候，在详细汇报之后，他才允许这位他最看中的学生回自己的房间去。

“请把您所拥有的塔西佗的著作第一卷给我，”他对那人说，“主教大人的贺词在哪里？这句拉丁文的话，在我离开后，将会成为您在这所房子里的保护符。”
“Erit tibi fili mi, successor meus tanquam leo quoerens quem devoret.”（因为对你来说，我的儿子，我的继任者会像一头狂怒的狮子，一心想要吞噬一切。）
第二天早上，朱利安发现同学们与他交谈的方式有些奇怪。他因此变得更加谨慎了。他想，这就是皮拉尔先生辞职带来的后果——整个学院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而我则被视为他的宠儿。他们的态度中肯定含有侮辱的意味，但他却看不出来。相反，他在宿舍里遇到的每个人的眼中都没有仇恨之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肯定是个陷阱，得小心应对。最后，韦里耶尔的那位小神学生笑着对他说：“Cornelii Taciti opera omnia”（塔西佗的完整作品集）。
听到这句话后，大家都纷纷向朱利安表示祝贺，不仅因为他收到了主教的珍贵礼物，还因为他有幸与主教进行了两小时的交谈。大家都知道其中的每一个细节。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人嫉妒他了；大家都开始巴结他：昨天还对他极其无礼的卡斯塔内德神父，现在却来挽着他的胳膊，邀请他与自己共进午餐。
由于朱利安的性格，那些粗鲁之人的无礼行为让他非常痛苦；他们的卑鄙行为让他感到厌恶，毫无乐趣可言。
大约中午时分，皮拉尔神父离开了他的学生们，临走前还对他们发表了严厉的讲话。“你们是想获得世俗的荣誉、所有的社会利益、指挥他人的权力、嘲笑法律以及肆无忌惮地对待别人的权利吗？还是想获得永恒的救赎呢？你们当中那些头脑不够聪明的人只要睁开眼睛，就能分辨出这两条道路。”
他一离开，那些虔诚的信徒们便立刻到小教堂里去唱感恩颂歌。神学院里没有人再理会他了。

前校长的讲话真是令人惊讶。据说他因为失势而变得脾气极坏。没有一名神学院学生会天真地相信他会自愿放弃这样一个能让他与众多大供应商建立联系的职位。皮拉尔神父便住进了贝桑松最豪华的旅馆里；他以毫无实际事务为借口，打算在那里多待两天。主教邀请他共进晚餐，同时为了取笑他的副手弗里莱尔，还试图让他出风头。就在大家吃甜点的时候，从巴黎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皮拉尔神父被任命为距离首都四里远的N...教区的神父。主教真诚地为他感到高兴，他认为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这让他心情愉悦，也让他对皮拉尔神父的才能有了极高的评价。他还为皮拉尔神父写了一封精美的拉丁文推荐信，并让那些试图指责他的弗里莱尔神父闭嘴。晚上，主教将这份赞赏带到了鲁贝姆普雷侯爵夫人那里。这对贝桑松的上流社会来说是个重大新闻，大家都在猜测为何会有这样的特殊待遇。有人甚至认为皮拉尔神父会成为主教。那些精明的人则认为拉莫尔先生会担任部长，于是那天他们还嘲笑弗里莱尔神父在社交场合中的傲慢态度。第二天早上，几乎所有人都跟着皮拉尔神父走在街上，商人们也纷纷走到店铺门口，等着他去为侯爵寻求公正的审判。这是他第一次受到如此礼貌的对待。那位严厉的詹森主义者对所见到的一切感到愤怒，他与自己为拉莫尔侯爵挑选的律师们一起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之后便返回了巴黎。他竟愚蠢地告诉那两三个陪他到马车旁的同事——他们还惊叹于马车上的纹章——他在管理神学院十五年后，带着520法郎的积蓄离开了贝桑松。那些朋友含泪拥抱了他，彼此之间说道：“这位善良的神父本不必说这种谎话，实在太过可笑了。”

那些被对金钱的渴望蒙蔽了双眼的庸人，根本无法理解：皮拉尔神父正是凭借着自己的真诚，才有了力量，独自与玛丽·阿拉科克、耶稣的圣心、耶稣会士以及他的主教抗争了六年。

第三十章　一个野心家

如今只有一种贵族身份，那就是公爵的头衔。侯爵这样的头衔实在可笑，一听到“公爵”二字，人们就会为之侧目。
——《爱丁堡评论》

神父对侯爵那高贵的气度以及近乎愉快的态度感到惊讶。然而，这位未来的大臣接待他时，并没有表现出那种看似礼貌实则无礼的贵族做作姿态。那样做只会浪费时间，而侯爵早已深陷各种要务之中，根本没时间浪费。

六个月来，他一直在努力让国王和全国人民接受某位大臣的任命，作为回报，那位大臣将会被封为公爵。多年来，他一直请求贝桑松的那位律师为他详细解释有关弗朗什-孔泰地区的诉讼案件，但毫无用处——如果连律师自己都不明白那些案件，又怎可能向他人解释呢？

神父交给他的那张小纸条便解释了一切。
“亲爱的神父，”侯爵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就讲完了所有客套话以及关于个人状况的询问之后说道，“在我看似繁荣的生活中，我却没有时间认真处理两件其实相当重要的事情：我的家庭和我的事业。我非常重视家族的财富，希望它能不断发展；我也注重自己的享乐，至少在我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他说这话时，发现皮拉尔神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尽管神父是个理智的人，但他还是对一个老人能如此坦率地谈论自己的享乐感到惊奇。
“当然，巴黎也有相关的工作，”那位贵族继续说道，“但那些工作都在五楼进行；而一旦我接近某个男人，他就会搬到二楼去，而女人则要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才能显得像个上流社会的人。只要他们有饭吃，这就是他们唯一要操心的事了。”

严格来说，对于我的每一场诉讼，我都配有竭尽全力为我服务的律师；前天，就有位律师因为过度劳累而去世了。不过，就我的所有事务而言，您能相信吗？三年来，我一直找不到一个在为我撰写文件时能够认真对待自己工作的人。其实，这一切都只是序言罢了。

我很尊敬您，而且敢说，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已经喜欢上您了。您愿意担任我的秘书吗？薪水可以是八千法郎，或者双倍。我向您保证，这样我也能从中获利；同时，我还会尽力保住您那份优厚的职位，以备将来我们不再合得来的时候。

神父拒绝了，但在谈话快结束时，他看到侯爵所处的困境后，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在神学院里留下了一名可怜的年轻人，”他对侯爵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将会在那里遭受严重的迫害。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修道士的话，或许还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目前，这个年轻人只懂拉丁语和《圣经》；不过，说不定有朝一日他会在传教或引导人们的心灵方面展现出非凡的才能。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他拥有神圣的激情，一定会有所作为。我原本打算把他交给我们的主教，要是能找到一位像您那样善于理解人和事的人的话……”
“那名年轻人是从哪儿来的？”侯爵问道。
“据说他是我们山区里一个木匠的儿子，但我更觉得他可能是某个富人的私生子。我见过他收到一封匿名或假名的信，里面还附有一张五百法郎的汇票。”
“啊！那就是朱利安·索雷尔。”侯爵说道。
“您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神父惊讶地问。由于为自己的问题感到尴尬，他补充道：“这个我就不告诉您了。”

“嗯！”神父继续说道，“您可以试着让他担任您的秘书；他很有活力，也相当理智，总而言之，值得试一试。”
“为什么不行呢？”侯爵说，“不过，他会不会被警察局长或其他人收买，从而为我充当间谍呢？这就是我唯一的顾虑。”
在皮拉尔神父的保证之下，侯爵拿出一张1000法郎的纸币：“把这笔钱送给朱利安·索雷尔，让他马上过来见我。”
“侯爵大人，您长期生活在巴黎，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由于您地位崇高，您并不了解我们这些贫穷的乡下人所承受的压迫，尤其是那些与耶稣会无关的神职人员所面临的困境。他们肯定不会让朱利安·索雷尔离开的，他们会找各种借口来搪塞——比如说他生病了，或者信件丢失了，等等。”
“我改天会写封信给主教。”侯爵说。
“我还忘了一件事，”神父说，“虽然这个年轻人出身低微，但他的心气很高。如果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在处理您的事务时就毫无用处了，那样只会让他变得愚蠢。”
“这倒不错，”侯爵说，“我就让他做我儿子的伙伴吧，这样够了吗？”
过了一段时间，朱利安收到了一封字迹陌生的信，信上还有沙隆的邮戳。信里有一张贝桑松某商人的支票，以及立即前往巴黎的指示。信上署着一个假名，但当朱利安打开信时，他立刻惊动了：在第十三个单词的中间有一块墨水污渍。那正是他与皮拉尔神父约定的信号。
不到一小时之后，朱利安就被叫到了主教府，那里的人以极其友善的态度接待了他。主教一边引用贺拉斯的诗句，一边向他描述了他在巴黎即将迎来的辉煌未来。

他们机智过人，作为感谢，期待着得到一些解释。朱利安无话可说，一来是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二来是主教对他十分体谅。主教辖区里的一位神父写信给市长，市长便立刻亲自送来一份已签名的护照，但上面旅客的名字却是空着的。

午夜前的那个晚上，朱利安在富凯家中。富凯心智明智，但他对朋友即将面临的未来感到惊讶多于欣喜。
“最终，你只会得到一个政府职位，”这位自由派的选举人说道，“那样你就不得不做一些会被报纸抨击的事。我会通过你的耻辱来得知你的消息。记住，即便从经济角度考虑，与其从所罗门王这样的政府那里得到四千法郎，还不如通过正当的木材贸易赚上一百路易。”
朱利安认为这不过是乡下资产阶级的狭隘观念罢了。他终于要踏上实现伟大理想的舞台了，他更喜欢那种不确定性以及更广阔的机会。在他的心中，已经不再有因饥饿而死的恐惧。他想象着巴黎里住着许多狡诈虚伪的人，但同时也有一些像贝桑松主教和阿格德主教那样有礼貌的人，这种想法让他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他谦逊地向朋友说明，自己因为皮拉尔神父的信而失去了自主权。

第二天中午左右，他以最幸福的心情来到了韦里耶尔，他希望能再次见到雷纳尔夫人。他首先去了自己的第一位保护人——善良的谢兰神父那里。然而他遭到了冷遇。
“你以为自己欠我什么吗？”谢兰神父没有回应他的问候，直接说道，“你先和我一起吃早餐，同时会有人为你另找一匹马，然后你就离开韦里耶尔，不要见任何人。”
“遵命。”朱利安以修道士般的姿态回答道，之后他们便开始谈论神学和优美的拉丁文。
他骑上马，走了一里路后，看到一片树林，而且没人能看到他进去，于是便走进了树林。太阳落山时，他让一个农民把马送回附近的村庄。后来，他进入了一家葡萄园主的家……

他同意把梯子卖给他，还陪着他一起把梯子搬到位于韦里耶尔的、俯瞰着COURS DE LA FIDÉLITÉ的小树林里。
“我只是一个贫穷的逃兵罢了……”
“或者是个走私犯吧，”农夫说着便与他道别，“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我的梯子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酬，而且我自己也曾经干过一些偷窃的事情。”
夜色极为黑暗。凌晨一点左右，背着梯子的朱利安进入了韦里耶尔。他尽快来到那条流经雷纳尔先生美丽花园的溪流边——那里的水深有十英尺，溪流被两堵墙围住。朱利安轻松地用梯子爬了上去。他会遭到那些看门狗的怎样对待呢？他心里想着。问题就在这里。狗们开始吠叫，然后向他的方向冲过来；但他轻轻吹了声口哨，狗们便过来舔他了。
尽管所有的栅栏都紧闭着，但他还是能够一步步往上爬，最终来到了雷纳尔夫人卧室的窗下——从花园那边看，那扇窗户离地面只有八到十英尺高而已。
百叶窗上有个心形的小开口，朱利安很熟悉它。令他失望的是，那个小开口并没有被室内灯光照亮。
“天哪！”他想，“今晚，雷纳尔夫人并不在这间房间里！她会在哪儿睡觉呢？既然我看到了那些狗，那家人应该也在韦里耶尔。但是，在没有灯光的房间里，我可能会遇到雷纳尔先生本人或某个陌生人，那样可就麻烦了！”
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离开，但朱利安实在无法接受这个选择。如果是陌生人，我就立刻逃跑，放弃我的梯子；但如果那是她的话，我又会面临怎样的情景呢？她肯定已经陷入悔恨与虔诚之中，这一点我毫不怀疑。不过，既然她刚刚给我写过信，那她应该还记着我吧。这个理由让他下定了决心。
他心有余悸，但还是决心要么死，要么见到她。他朝百叶窗扔了一些小石子，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把梯子靠在旁边。

他从窗户向外看，自己也开始敲打窗扇，起初轻轻的，然后越来越用力。朱利安想：无论多黑暗，都可能有人用枪射击我。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这场疯狂的行动其实只是考验勇气而已。

他想，今晚这间房里应该没人住，或者，就算有人住在里面，现在也一定醒了。这样一来，就不用顾虑他们了；只需确保不会被其他房间里的人听到动静即可。

他下楼，把梯子靠在其中一个窗扇上，再爬上去，把手伸进那个心形的开口处，很快便找到了连接在窗扇锁钩上的铁丝。他拉住那根铁丝，欣喜若狂地发现窗扇果然不再被固定，开始在他的力作用下移动。他必须慢慢打开窗扇，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声音。

他把窗扇打开到足以让头部通过的程度，低声重复着：“我是朋友。”

他侧耳倾听，确认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打破这份宁静。但烟囱里甚至连半点微弱的灯光都没有，这显然是个不好的迹象。

“小心枪击！”他稍作思考，然后用手指敲了敲玻璃——没有回应；他又敲得更用力了。既然必须打破玻璃，那就干脆这么做吧。当他用力敲击时，似乎在极度的黑暗中看到了一道白色的影子穿过房间。

最终，他不再有疑问，他看到一个影子正极其缓慢地靠近。突然，他看到一张脸贴在了他眼睛所对的玻璃上。

他吓了一跳，稍微退后了一些。但夜色实在太过漆黑，即便在这么远的距离，他也无法分辨那是否是德·雷纳尔夫人。他担心会有人发出警报声；刚才他就听到狗在梯子周围徘徊并低吼着。

“是我，”他大声重复道，“朋友。”

依然没有回应，那个白色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请打开门吧，我必须和您谈谈，我太痛苦了！”他用力敲门，试图打破玻璃。这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窗户的锁扣松动了，他推开门，轻巧地跳进了房间。那个白色的幽灵正在离开，他抓住她的手臂——原来那是个女人。他所有的勇气都消失了。如果是她的话，她会说些什么呢？当他从她的尖叫声中意识到那是德·雷纳尔夫人时，他究竟该怎么办呢？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浑身颤抖，几乎无力推开他。“可怜的人啊！你在做什么？”她几乎无法用颤抖的声音说出这些话。朱利安从中看到了她真正的愤怒。“经过十四个月的残酷分离后，我终于来见你了。”“请离开，立刻离开我。啊！谢兰先生，为什么你要阻止我给他写信呢？那样就能避免这场灾难了。”她用惊人的力量将他推开。“我后悔自己的罪行，上天终于让我明白了真相，”她断断续续地说。“请离开！快逃吧！”“经历了十四个月的痛苦之后，我绝不会不和你谈谈就离开。我要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啊！我曾经那么深爱着你，所以才值得得到你的信任……我想要知道一切。”尽管德·雷纳尔夫人极力反抗，但这种坚定的态度还是让她的心有所动摇。朱利安紧紧抱着她，不再试图强行将她推开。这一举动让德·雷纳尔夫人稍微安心了一些。“我会把梯子拿走，这样就不会有仆人因为听到动静而进来，从而暴露我们的行踪。” “啊！请离开吧，快离开！”她愤怒地说道。“我不在乎那些男人，只有上帝才能看到你们所犯下的可怕罪行。”

请做出点什么吧，否则谁来惩罚我呢？你卑鄙地利用了我曾经对你的感情，可那些感情早已不复存在了。你明白吗，朱利安先生？
他极其缓慢地收回梯子，以免发出声响。
“你的丈夫在城里吗？”他问道，并非为了挑衅她，而是出于旧日的习惯。
“请不要这样跟我说话，否则我会叫我的丈夫来。不管发生什么，我没有把你赶走，这已经够我有罪的了。我同情你，”她说，试图伤害他那极易受挫的自尊心。
她拒绝用昵称称呼他，还如此粗暴地断绝了他们之间原本如此亲密的关系，而他仍寄希望于这段关系。这让朱利安的爱意变得愈发狂热。
“什么！难道你真的不再爱我了吗！”他用一种令人难以冷静倾听的激动语气说道。
她没有回答；而他则痛哭不已。
实际上，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原来，那个曾经爱过我的人已经完全忘记我了！那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一旦不必再担心遇到男人带来的危险，他所有的勇气就都消失了；他的心中只剩下爱情而已。”
他默默地哭泣了很久；她能听到他的抽泣声。他握住了她的手，她想要抽回，但经过几次近乎抽搐般的挣扎后，还是把手留给了他。周围一片漆黑；他们俩都坐在雷纳尔夫人的床上。
与14个月前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啊！朱利安想，泪水更加汹涌了。原来，分离确实会摧毁一个人所有的感情！我还是离开吧。
“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最终，朱利安用因痛苦而几乎微弱的声音说道。

“当然了，”德·雷纳尔夫人用严厉的语气回答道，她的口音中带着对朱利安的责备与不满。“您离开时，我那些不端的行为早已在城里传开了。您的行为实在太过轻率！过了一段时间后，我陷入了绝望之中，这时，可敬的谢兰先生来找我了。他试图让我承认自己的过错，但长时间都未能如愿。有一天，他提议带我去第戎的那座教堂，那里是我第一次领圣体的地方。在那里，他终于敢先开口说话了……”

德·雷纳尔夫人被泪水打断了话。

“那真是耻辱至极的时刻！我全都招认了。那位善良的人并没有因为我而愤怒不已，反而与我一同悲伤。那时，我每天都会写信给您，但却不敢寄出去；我会把信小心地藏起来，每当心情特别糟糕时，就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反复阅读那些信件。最终，谢兰先生说服我把他那些信交给他……其中一些写得较为谨慎的信已经被寄给了您，可您却没有任何回信。”

“我发誓，在神学院期间我从未收到过你的任何来信。”

“天哪！是谁截走了那些信呢？”

“请想象我的痛苦吧，在我在大教堂见到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否还活着。”

“上帝让我明白，我对祂、对我的孩子们、对我的丈夫犯了多大的罪，”德·雷纳尔夫人继续说道，“他从来就没有像我当时以为的那样爱我……”

朱利安冲动地扑进她的怀里，完全失去了理智。但德·雷纳尔夫人将他推开，然后坚定地继续说道：“我那可敬的朋友谢兰先生让我明白，通过嫁给德·雷纳尔先生，我就把所有的感情都交付给了他，包括那些我以前从未有过的感情……自从放弃了那些对我而言极为珍贵的信件之后，我的生活虽然算不上幸福，但也还算平静。”

请不要难过；请做我的朋友吧……我最好的朋友。朱利安
他用吻覆盖她的双手；她感觉到他仍在哭泣。请不要哭，你让我很伤心……也请你告诉我你都做了些什么吧。朱利安无法说话。她重复道：“我想知道你在神学院时的生活状况，之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朱利安没有去考虑自己所说的话，而是开始讲述那些他最初所经历的种种阴谋与嫉妒，以及自从他被任命为导师后较为平静的生活。
“就在那时，”他补充道，“在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后——那段沉默显然是为了让我明白如今我所看到的现实：你已经不再爱我，而我对你来说也已变得无关紧要了……”
德·雷纳尔夫人握住了他的手。
“就在那时，你寄给了我五百法郎。”
“绝不可能，”德·雷纳尔夫人说。
“那是一封从巴黎寄来的信，上面有保罗·索雷尔的签名，这样就能避免一切怀疑。”
关于这封信的来源，他们展开了一番小讨论。两人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不知不觉中，德·雷纳尔夫人和朱利安已经不再保持那种严肃的态度，而是回到了亲密友好的氛围中。由于情况太过复杂，他们无法见面，但声音却足以表达一切。朱利安将手臂搭在朋友的腰间，这个动作其实很危险。她试图推开他的手，而朱利安则巧妙地用故事中的某个有趣细节来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那只手就那样被忽略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在对那封装有五百法郎的信的来源进行了诸多猜测之后，朱利安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在谈论过去的生活时，他显得更加镇定了，因为与此刻发生的事情相比，过去的生活实在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次会面的结局上。

“你得离开这里，”人们不时用简短的语气对他说。
“如果被拒绝的话，那该多丢脸啊！这将成为我一生的遗憾，”他心想，“她永远都不会给我写信的。天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这个国家！”从那一刻起，朱利安心中所有美好的幻想都迅速消失了。他坐在自己深爱的女人身旁，几乎将她拥入怀中，身处那个他曾如此幸福的房间里，周围一片漆黑。他能清楚地听到她在哭泣，从她的胸膛起伏可以判断出她正在抽泣。不幸的是，他变得像一个冷酷的政治家一样精于算计、冷漠无情，就像在神学院里遭到比自己强壮的同伴戏弄时那样。朱利安继续讲述着自己离开韦里耶尔后所过的悲惨生活。德·雷纳尔夫人想： “经过一年的分离，他几乎完全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关心，而我却把他给忘了，而他则一直想着在韦尔吉度过的那些幸福日子。”她的抽泣声愈发剧烈了。朱利安意识到自己的叙述取得了效果。他明白必须采取最后的手段——他立刻提到了自己刚从巴黎收到的那封信。
“我已经向主教大人告辞了。”
“什么！你不回贝桑松了吗？你要永远离开我们吗？”
“是的，”朱利安坚定地回答，“我要离开这个连我最爱的人也忘记我的地方，再也不回来。我要去巴黎……”
“你要去巴黎！”德·雷纳尔夫人大声叫道。她的声音因泪水而几乎听不见，足以显示出她内心的极度不安。朱利安需要这样的鼓励；他即将采取一个可能决定他命运的行动。在此之前，由于看不清情况，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不再犹豫，对悔恨的恐惧让他完全控制了自己。他站起身来，冷冷地补充道：

“是的，夫人，我就要永远离开您了。愿您幸福，再见了。”
他朝窗户走去，开始打开窗户。德·雷纳尔夫人立刻向他冲过去。他感觉到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她紧紧抱住他，脸颊贴着他的脸颊。
就这样，经过三小时的交谈后，朱利安终于得到了他在前两小时里一直渴望的东西。如果他们能更早回到那种温柔的氛围中，让德·雷纳尔夫人的悔恨消失，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但既然这一切都是通过巧妙的方式实现的，那就只不过是一场胜利罢了。尽管女友极力反对，朱利安还是坚持要点起灯来。
“你真的希望我再也记不起曾经见过你吗？”他问。“那双迷人的眼睛里所蕴含的爱意，难道就要对我而言变得毫无意义了吗？那只美丽的手的洁白，难道就再也看不见了吗？请想想，我可能会很久很久才再见到你！”
“真是耻辱！”德·雷纳尔夫人心想，但她实在无法拒绝这个永远分离的想法，这让她泪流满面。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东边山上的松树轮廓也清晰可见。朱利安沉浸在愉悦之中，请求德·雷纳尔夫人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直到第二天晚上才离开。
“为什么不行呢？”她回答道。“这次糟糕的变故让我彻底失去了自尊，也让我永远陷入不幸之中。”她欣喜若狂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我的丈夫已经变了，他起了疑心，他认为我就是这场阴谋的幕后主使，因此对我极为不满。如果他听到任何动静，我就完了，他会把我当作一个可怜的人赶走。”
“啊！这是谢兰先生的话吧，”朱利安说，“在你要去神学院之前，你不会这样对我说话的，那时你是爱我的！”
朱利安的冷静态度让他得到了回报：他看到女友立刻忘记了因丈夫在场而带来的危险，转而担心朱利安会怀疑她的爱意这一更大的危险。天色越来越亮，房间也被照亮了。

当朱利安再次将那位迷人的女子拥入怀中，她几乎就站在他的脚边时，他重新体验到了那种骄傲的快感。她是他唯一爱过的人，而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她还满心敬畏着那个可怕的神明，一心只想着履行自己的职责。经过一年时间的坚持所形成的决心，在她的勇气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不久，屋里便有了声响。有一件她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出现了，这让德·雷纳尔夫人十分困扰。“那个坏蛋埃莉莎就要进房间了：这架巨大的梯子要怎么办呢？”她对朋友说道，“该把它藏到哪儿去呢？我把它拿到阁楼上去吧！”她突然兴奋地叫道。

“那可是你以前的样子啊！”朱利安欣喜地说。“不过，我们得先进入仆人的房间。”

“我把梯子留在走廊里，然后叫来仆人，让他帮忙处理这件事。”

“记得准备点话，以防仆人在走廊里经过时看到那架梯子。”

“好的，我的爱人。”德·雷纳尔夫人说着亲了他一下。“你则要赶紧躲到床底下，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埃莉莎进来了的话。”

朱利安对她的这种突然的快乐感到惊讶。他想，面对现实中的危险，她非但没有因此而慌乱，反而恢复了快乐，因为她忘记了内心的愧疚！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啊！能统治这样一颗心灵真是荣幸至极！朱利安欣喜不已。

德·雷纳尔夫人拿起那架梯子。显然，那梯子对她来说太重了。朱利安想要去帮忙，他欣赏着她那优雅的身姿，完全看不出她有力量。然而，她竟然独自一人就搬起了那架梯子，就像搬椅子一样轻松。她迅速把梯子搬到三楼的走廊里，靠在墙上。然后她叫来仆人，为了给他时间穿好衣服，自己则上了鸽舍。五分钟后，当她回到走廊时，发现那架梯子已经不见了。它到底去哪儿了呢？如果朱利安不在房子里，她应该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但是此刻，如果她的丈夫看到了……

那把梯子！这一幕简直可怕至极。德·雷纳尔夫人到处寻找，最终在屋顶下发现了那把梯子——原来是仆人把梯子带到了那里并藏了起来。这种情况很奇怪，换作以前，她肯定会惊慌失措的。
“24小时后，当朱利安离开后，还会发生什么，我何必在乎呢？”她想，“到那时，对我来说不就是恐惧与悔恨而已吗？”
她隐约觉得应该结束自己的生命，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经过一段她以为会永远持续的分离之后，他终于回到了她身边，她又能见到他了。而他为了能找到她所做的一切，都显示出他有多么深爱着她啊！
当她把梯子的事情告诉朱利安时，她说：“如果仆人告诉丈夫他找到了那把梯子，我该怎么回答他呢？”她沉思了一会儿。他们需要24小时才能找到那个把梯子卖给你的农夫。然后她扑进朱利安的怀抱，紧紧地抱着他，喊道：“啊！就这样死去吧！”同时不停地亲吻着他。不过她又笑着说：“你可不能因为饥饿而死啊。”
“来吧，我先把你藏在德维尔夫人的房间里，那个房间总是锁着的。”她去走廊的尽头守着，朱利安则跑了过去。她把他锁在里面后说：“如果有人敲门，千万不要开门，反正那不过是孩子们在玩耍罢了。”
“把他们带到窗下花园里来吧，”朱利安说，“让我有幸看看他们，让他们说话。”
“好的，好的，”德·雷纳尔夫人边说边离开。
不久后，她带着橙子、饼干以及一瓶马拉加葡萄酒回来了。她实在无法偷面包。
“你丈夫在做什么？”朱利安问。
“他在和农民们商量交易计划。”

又过了八个小时，屋子里一片嘈杂声。要不是看到了德·雷纳尔夫人，人们肯定会到处寻找她；她不得不离开那里。不久后，她不顾一切地回来了，给他端来一杯咖啡，生怕他会饿死。午饭后，她设法把孩子们带到德维尔夫人的房间窗下。他发现孩子们已经长得很大了，不过他们看起来很普通，或许只是他的想法变了而已。德·雷纳尔夫人向他们讲述了朱利安的事。长子充满友情地回应着，对这位曾经的导师表示遗憾；但弟弟们似乎已经几乎忘记了他。那天早上，德·雷纳尔先生没有出门，他在屋里来回走动，忙着与农民们商谈，把土豆卖给他们。直到晚餐时间，德·雷纳尔夫人都没有时间照顾她的“囚犯”。晚餐过后，她想偷偷给他拿一碗热汤。当她小心翼翼地拿着碗，悄悄靠近他所在的房间门口时，却遇到了那个早上藏起梯子的仆人。此时，那个仆人也在走廊里悄悄走着，似乎在偷听。很可能是朱利安走动时发出了声音。仆人有些尴尬地离开了。德·雷纳尔夫人大胆地走进了朱利安的房间，这一幕让他浑身发抖。“你害怕了！”她对他说，“而我，可以毫无畏惧地面对世界上所有的危险。我唯一害怕的，就是你离开后我独自一人的时刻。”说完，她就跑开了。“啊！”朱利安激动地想，“悔恨才是这个高尚灵魂唯一害怕的东西！”终于到了晚上。德·雷纳尔先生去了赌场。他的妻子声称自己头痛得厉害，便回到自己房间里，赶紧让埃莉莎离开，然后立刻起身去为朱利安开门。原来，朱利安确实快饿死了。德·雷纳尔夫人去厨房拿面包。朱利安听到了一声巨大的叫声。德·雷纳尔夫人回来后……

她讲述说，自己走进没有灯光的厨房，走到存放面包的柜子旁，伸手去拿时，碰到了一个女人的手臂。那是艾莉莎，她发出的叫声被朱利安听到了。
“她在那里做什么？”
“她在偷些甜点，或者是在监视我们。”德·雷纳尔夫人满不在乎地回答道。“不过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些馅饼和一块大面包。”
“那你的围裙口袋里装的是什么？”朱利安问道，同时指了指她的口袋。
德·雷纳尔夫人忘了，自从吃过晚饭后，那些口袋里就装满了面包。
朱利安满怀激情地将她拥入怀中；在他看来，她从未如此美丽过。他暗想，即使在巴黎，也找不到比她更出色的人了。她有着不习惯处理这类事情的女人的笨拙，但同时又拥有那种只害怕其他更为可怕的危险的真正勇气。
当朱利安大口吃着晚餐，而他的女友则取笑他这顿饭太过简单时——因为她讨厌严肃地谈话——房间的门突然被猛烈地敲响了。是德·雷纳尔先生。
“你为什么把自己锁在里面？”他大声喊道。
朱利安只能赶紧躲到沙发下面。
“什么！你还穿着衣服，”德·雷纳尔先生进屋后说道，“你在吃饭，却还把门锁上了！”
在平常情况下，这种带着夫妻间冷漠口吻的问题会让德·雷纳尔夫人感到不安，但她知道，只要丈夫稍微弯下腰就能看到朱利安；因为德·雷纳尔先生已经坐到了朱利安刚才坐在沙发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偏头痛成了她的借口。当她的丈夫开始详细地给她讲述他在赌场台球游戏中赢来的那只价值19法郎的公鸡的事情时，她则趁机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一把椅子，他们前方三步远的地方还有朱利安的帽子。她的冷静愈发强烈，开始脱衣服，接着迅速走到丈夫身后，把一件裙子扔在放着帽子的椅子上。德·雷纳尔先生终于离开了。她请求朱利安再次讲述他在神学院的生活经历。

“昨天我没有听你说话，你讲话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鼓起勇气把你赶走。”她简直就是鲁莽至极。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可能已经到了凌晨两点，这时有人猛烈地敲门，打断了他们。又是德·雷纳尔先生。

“快开门！房子里进了小偷！”他喊道，“圣让今天早上发现了他们的梯子。”

“一切都完了！”德·雷纳尔夫人喊道，扑进朱利安的怀里。“他会杀了我们俩的，他不相信有小偷，我将在你的怀抱中死去，死时比活着还要幸福。”她完全不回应愤怒的丈夫，而是热烈地拥抱着朱利安。

“请救救斯坦尼斯拉斯的母亲吧！”朱利安用命令式的目光对她说。“我会从书房的窗户跳到院子里，然后逃到花园里去，那些狗已经认出我了。把我的衣服打包，一有机会就扔到花园里。与此同时，让门被撞开吧。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要承认什么，让他保持怀疑总比让他确信要好。”

“你跳下去会死的！”这是她唯一的回答，也是她唯一的担忧。她和他一起走到书房的窗户旁，然后赶紧把他的衣服藏起来。最后，她为怒火中烧的丈夫打开了门。他一言不发地看了看房间和书房，随后便离开了。朱利安的衣服被扔给他，他抓起衣服，迅速朝杜河方向的花园跑去。

他一边奔跑，一边听到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枪声。他想：“那不是雷纳尔先生，他的射击技术太差了。”那些狗在他身旁默默地奔跑着；第二声枪响显然打断了一只狗的腿，那只狗开始发出痛苦的叫声。朱利安跳过一堵墙，躲到五十步开外的地方，然后朝另一个方向继续逃跑。他听到有人互相呼喊的声音，还清楚地看到他的敌人——那个仆人——开了枪；还有一个农夫在花园的另一边也开枪射击，但此时朱利安已经跑到了杜河岸边，开始穿衣服。一小时后，他已身处距离韦里耶尔一里远的日内瓦路上。朱利安想：“如果有人起疑心的话，他们应该会在通往巴黎的路上寻找我吧。”第一卷完。

第二卷
她并不漂亮，也没有涂口红。
——圣伯夫

第一章
乡村的乐趣

“哦，当我凝视你的时候啊！”
——维吉尔

“先生，您是来等待从巴黎来的邮车吧？”他在一家旅店停下来吃午饭时，店主这样问他。
“今天来的还是明天来的，我无所谓。”朱利安回答道。
就在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时候，邮车到了。车上还有两个空位。
“哎！原来是你啊，我可怜的法尔科兹。”从日内瓦方向赶来的旅行者对与朱利安一同上车的那人说道。
“我原以为你已经在罗讷河附近的某个地方安家了啊。”法尔科兹说。
“安家？其实我在逃亡而已。”

“什么！你居然要逃走？圣吉罗，你啊！以你那副正经的样子，难道犯了什么罪吗？”法尔科兹笑着说。
“唉，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我是在逃避在乡下过的那种糟糕的生活。我喜欢森林的清新与乡村的宁静，这你是知道的；你常常指责我过于浪漫。我可不想过那种充满政治纷争的生活，而政治却把我逼走了。”
“那你属于哪个党派呢？”
“不属于任何党派，而这正是让我陷入困境的原因。我的‘政治理念’很简单：我喜欢音乐、绘画，一本好书对我来说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我马上就要44岁了。我还能活多久呢？最多15年、20年或30年吧？我觉得，30年后，那些大臣们或许会变得更狡猾一些，但依然会是和现在一样诚实的人。英国的历史可以当作我们未来的镜子。总会有国王想要扩大自己的权力；总会有那些渴望成为议员的人，还有米拉波所获得的那些荣誉与财富，这些都会让乡下的富人们夜不能寐。他们会把这种行为称作‘自由主义’，称作对人民的关爱。总会有那些渴望成为贵族的人推动极端主义的发展。在国家的这艘船上，每个人都想参与掌舵工作，因为那样能得到丰厚的报酬。那么，难道就永远没有一点位置留给那些普通的乘客吗？”
“说真的，以你那平静的性格，应该会过得挺愉快的吧。是最近的选举让你离开家乡的吗？”
“我的问题根源比这更深远。四年前，我40岁，拥有50万法郎。现在我又老了4岁，而且由于不得不卖掉位于罗讷河附近的蒙弗勒里城堡——那是一处极其美丽的地方——我可能会损失5万法郎。在巴黎时，我厌倦了那种由19世纪的‘文明’所导致的无尽闹剧。我渴望简单而纯粹的生活。于是我在罗讷河附近的山区买了一块地，那里真是人间仙境。村里的神父和周围的乡绅们追求了我六个月；我请他们吃饭，然后告诉他们，我离开巴黎是为了……”

我的生活与政治毫无关系，我既不谈论政治，也不愿听任何关于政治的谈话。如您所见，我并没有订阅任何报纸。邮递员送来的信越少，我就越高兴。

但这并非神父所能决定的事情；很快，我就面临着各种无端的请求和烦扰。我本想每年拿出两三百法郎来帮助穷人，可他们却要求我把钱用于各种宗教团体——比如圣约瑟夫会、圣母会等等。我拒绝了，于是他们便对我百般辱骂。我竟愚蠢到为此感到生气。现在，我再也无法在清晨出门去欣赏山间的美景了，因为总会有一些烦心事打断我的思绪，让我不得不想起那些人的恶行。比如在举行祈雨仪式时，虽然我喜欢那里的歌声（那很可能是希腊风格的旋律），但神父却不再为我的田地祈福，因为他声称那些田地属于一个异教徒。有个虔诚的老农的奶牛死了，她认为那是因为我这个来自巴黎的“哲学家”——也就是异教徒——所拥有的池塘造成的。八天后，我发现所有的鱼都翻了白肚皮，显然是被石灰毒死的。各种烦扰无处不在。那个诚实的治安官因为担心自己的职位，总是判我败诉。对我来说，乡村的宁静简直就是地狱。一旦人们看到我被村里的领袖神父抛弃，又得不到自由党领袖的支持，他们就会一起对付我，就连我养了一年的泥水匠，以及那些想趁机骗我修犁的铁匠，也都不放过我。

为了能得到一些支持并赢得一些诉讼，我只好装作自由党人。但正如你所说，选举到了，他们又来要求我投票……

——“给一个陌生人吗？”

——“当然不是，是给一个我太熟悉的人。我拒绝了，真是愚蠢至极！从那时起，自由党人也开始找我的麻烦，我的处境变得愈发难以忍受。我觉得，如果神父敢指控我谋杀了自己的仆人，那么双方都会有人出面作证，声称亲眼目睹了那起罪行。”

——“你想在乡下生活，不想迎合邻居们的欲望，甚至不想听他们的闲话。这算什么过错啊！”

“终于，它修好了。蒙弗勒里现在可以出售了，就算要损失五万法郎，我也在所不惜，因为我实在太高兴了——我可以离开这个充满虚伪与麻烦的地狱。我要去法国唯一能找到宁静与平和的地方，那是一间位于香榭丽舍大街旁的四楼公寓。不过我还在考虑是否应该先在鲁勒区开始我的政治生涯，为当地教会做点贡献。”
“要是在波拿巴执政时期，你就不会遭遇这些事了。”法尔科兹怒气冲冲、满含遗憾地说道。
“那当然，可为什么你的波拿巴就不能安分一点呢？我现在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朱利安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他立刻明白，这位波拿巴主义者法尔科兹其实就是德·雷纳尔先生的童年好友，只不过在1816年被后者抛弃了；而那位哲学家圣吉罗则应该是那个在省里负责分配公共房产的官员的兄弟。
“而这一切都是你的波拿巴造成的。”圣吉罗继续说道，“一个诚实又无害的人，拥有四十岁以及五十万法郎，却无法在乡下过上安宁的生活，因为那些神职人员和贵族们把他赶走了。”
“啊！别说他坏话了！”法尔科兹叫道，“在波拿巴统治的十三年间，法国的声望可是达到了顶峰。那时，人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充满了庄严与伟大。”
“你这个该死的皇帝，”44岁的男人反驳道，“他只有在战场上才显得伟大，还有在1802年左右恢复财政秩序的时候。从那以后他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意义呢？他那些宫廷仪式、奢华的庆典，不过是把君主制的种种愚蠢做法重新搬了出来罢了。那些做法本可以被修正，或许还能再维持一两个世纪。但那些贵族和神职人员想要回到旧制度，可他们没有足够的手段来向民众推行那种制度。”
“这真是典型的前印刷工的说话方式啊！”

“是谁把我赶出自己的土地的？”印刷工愤怒地继续问道。“那些被拿破仑通过宗教协定召回的牧师们，国家本应像对待医生、律师、天文学家那样对待他们，把他们视为普通公民，而不去关心他们谋生的方式。如果你的波拿巴没有封那些人为男爵或伯爵，还会出现如此傲慢的贵族吗？不，那种风气早已过去了。在牧师之后，那些乡下的小贵族们最让我恼火，他们逼得我不得不变得开明一些。”
这场谈话持续了很久，这段文字还将影响法国半个世纪之久。由于圣吉罗总是说在乡下生活是不可能的，于是一休伦胆怯地提出了雷纳尔先生的例子。
“哎呀，年轻人，你真好心！”法尔科兹叫道，“他宁愿当锤子也不愿当铁砧，而且还是个非常厉害的锤子。不过我看他被瓦莱诺德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你认识那个混蛋吗？他才是真正的恶人。等雷纳尔先生哪天被罢免，而瓦莱诺德取而代之时，他会怎么说呢？”
“他会独自面对自己的罪行，”圣吉罗说。“那么，年轻人，你认识韦里耶尔了吧？唉！愿上天惩罚波拿巴以及他那些君主主义的破念头，正是他让雷纳尔和谢兰这样的人能够掌权，进而导致了瓦莱诺德和马斯隆的崛起。”
这种关于黑暗政治的谈话让一休伦感到惊讶，也让他从那些美好的幻想中清醒过来。
当他远远看到巴黎时，他并没有太在意。关于自己未来命运的种种幻想，与他刚刚在韦里耶尔度过的24小时的记忆相互冲突。他发誓永远不会抛弃朋友的孩子们，如果牧师们的无理行为导致共和国的建立以及对贵族的迫害，他愿意放弃一切来保护他们。
如果在他抵达韦里耶尔的那个晚上，当他把梯子靠在雷纳尔夫人的卧室窗户上时，发现房间里有人，或者就是雷纳尔先生本人，那又会发生什么呢？

还有，最初的两个小时真是美妙极了——那时他的朋友真心想要把他打发走，而他则坐在她身旁、在黑暗中为自己辩护！像朱利安这样的灵魂，一生都会被这样的回忆所陪伴。接下来的谈话则与14个月前他们刚相识时的情景混在了一起。朱利安从沉思中醒来，因为车子停了下来。他们已经进入了卢梭街上的邮局庭院。“我要去马尔梅松，”他对一辆驶近的马车说道。“这么晚了，先生，还要去那儿做什么？”“与你何干！快开车吧。”真正的激情只会想着自己。正因如此，在巴黎，所有的激情都显得十分可笑，因为那里的邻居总以为别人都在想着他们。我就不描述朱利安在马尔梅松时的激动心情了。他哭了。唉！尽管今年建起了那些丑陋的白色围墙，把那个公园分割成了好几块，但对朱利安来说，对于后人而言，阿科尔、圣赫勒拿岛和马尔梅松之间还是连成一片的。晚上，朱利安在决定是否进入那座剧院之前犹豫了很久，他对那个所谓“堕落之地”有着奇怪的印象。强烈的疑心让他无法欣赏巴黎的繁华景象，他只对那位英雄留下的遗迹感兴趣。我如今身处阴谋与虚伪的中心！这里可是弗里莱尔神父的拥护者们统治的地方。第三天晚上，好奇心战胜了他想要先了解一切再去找皮拉尔神父的念头。皮拉尔神父用冷淡的语气向他解释了他在德·拉莫尔家将要过的生活。“如果几个月后你仍没有用处，你就得回到神学院，不过是通过正门进去。你将住在法国最显贵的贵族之一——侯爵家里。你需要穿上黑色衣服，但那是要表现得像一个服丧的人，而不是神职人员。我要求你每周三次去学习神学。”

在研讨会上，我会向大家介绍您。每天中午，您都要到侯爵的图书馆去工作，他希望您能帮忙撰写与诉讼及其他事务相关的信件。侯爵会在每封收到的信的边缘用几句话概括出应如何回复。我预计，三个月后您就能独立完成这些回复工作了，这样，您提交的十二封信中，他大概可以签署八到九封。晚上八点时，您需要整理好他的办公桌，十点之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皮拉尔神父继续说道：“也有可能会有某些年长的女士或态度温和的男子向您承诺给予巨大的好处，或者直接用金钱收买您，让您帮他们查看侯爵收到的信件……”

“啊，先生！”朱利安脸红了，叫道。

神父苦笑着说：“真奇怪，像您这么穷的人，经过一年的修习之后，还保持着如此高尚的道德观念。您一定是曾经非常盲目吧！”

“难道是血统的力量吗？”神父低声自言自语道。

“更奇怪的是，”他看着朱利安补充道，“侯爵似乎认识您……我不知道是怎么认识的。他一开始就给了您一百路易作为薪水。他是个随心所欲行事的人，这就是他的缺点，他会用一些幼稚的手段来考验您。如果他满意的话，您的薪水将来甚至可能达到八千法郎。”

“但您应该明白，”神父用尖刻的语气说，“他给您这么多钱并非因为您的长相。关键是要有所作为。如果我是您，我会尽量少说话，尤其是绝不会谈论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啊！”神父说，“我已经为您打听了些情况；不过我忘了拉莫尔先生的家人。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和一个十九岁的儿子。那个儿子长得非常英俊，但却是个十足的疯子，从来不知道中午之后该做什么。他很有才智，也很勇敢，曾经参加过西班牙战争。不知为何，侯爵希望您能成为年轻的诺贝特伯爵的朋友。我说过您是位出色的拉丁文专家，也许他是因此才……”

您要教他的儿子一些关于西塞罗和维吉尔的固定句式。换作是我，绝不会被这个英俊的年轻人戏弄；在答应他那些看似礼貌实则带有讽刺意味的请求之前，我会让他重复好几遍。我得告诉您，拉莫尔伯爵应该会看不起您——因为您只不过是个小资产阶级而已。他的祖父曾是宫廷成员，1574年4月26日因政治阴谋而被处决于格勒夫广场。而您，不过是韦里耶尔一个木匠的儿子，还靠父亲的薪水生活。请仔细考虑这些差异，去阅读莫雷里的著作了解这个家族的历史；那些经常在他们家吃饭的奉承者们，总会时不时地说些所谓“委婉的暗示”。请小心回答诺贝尔特·德·拉莫尔伯爵的玩笑话——他可是轻骑兵队长，将来还会成为法国的贵族。以后可别再来向我抱怨了。——朱利安满脸通红地说：“我觉得，对于一个看不起我的人，我甚至都不该回应他。”——“您根本无法想象那种蔑视；它只会通过过分的恭维表现出来。如果您是个愚蠢的人，或许会上当受骗；但如果您想发迹的话，那就应该接受那些恭维。”——“一旦这一切不再适合我，”朱利安说，“如果我回到103号小房间去，那我会被视为忘恩负义的人吗？”——“当然，”神父回答道，“家里所有那些阿谀奉承的人都会诽谤您，但我会站出来。我会说，是我说服了他做出这个决定。”朱利安对皮拉尔先生那苦涩且近乎恶毒的语气感到十分难过；这种语气彻底破坏了他最后的回答。事实上，神父因为喜欢朱利安而感到良心不安，他是以一种近乎宗教上的恐惧感来直接干预另一个人的命运的。

“你还会再见到她的，”他依旧不悦地补充道，“就像在履行一项艰巨的职责一样，你将会见到拉莫尔侯爵夫人。她是个高大的金发女子，虔诚而傲慢，举止极为得体，但却极其无趣。她是以贵族偏见著称的肖尔讷公爵的女儿。这位贵妇人的性格，简直就是她那个阶层女性特征的浓缩版。她毫不掩饰，认为拥有参加过十字军东征的祖先才是自己唯一的优点；金钱则要晚得多才会出现——这让你惊讶吗？我们已不在乡下了，朋友。在她的客厅里，你会看到许多贵族以一种奇怪的轻蔑口吻谈论我们的王子们。至于拉莫尔夫人，每当提到王子，尤其是公主时，她都会出于尊敬而压低声音。我劝你不要在她面前提菲利普二世或亨利八世是怪物——他们曾是国王，因此有权得到所有人的尊敬，尤其是像你我这样的平民。不过，皮拉尔先生补充说，我们是神职人员，所以她会认为我们也是对她有用的仆人。”
“先生，”朱利安说道，“我觉得我在巴黎不会待太久。”
“那就好；但请记住，对于我们这种身份的人来说，只有依靠贵族才能获得财富。以你性格中那种难以言喻的特质来看，如果你不能发财，就会遭到迫害——对你来说没有中间道路可走。别自欺欺人了。人们能看出来，跟你说话并不能让他们高兴；在这个社会里，如果你得不到别人的尊重，那就注定要倒霉。要不是拉莫尔侯爵的任性，你在贝桑松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他为你所做的一切有多么特别，如果你不是个怪物的话，你就会永远感激他和他的家人。有多少比你更有学问的穷修道士，在巴黎靠着做弥撒得到的15苏和在索邦大学讲课得到的10苏度日啊！……记得去年冬天我跟你讲过的关于那个讨厌的杜波伊斯红衣主教的那些事吧。难道你的自尊心会让你觉得自己比他更有才华吗？”

比如我，一个性格温和又平庸的人，原本打算在自己的神学院里度过一生；我真是愚蠢至极，竟对那里产生了感情。就在我准备辞职、即将一无所有的时候，德·拉莫尔先生救了我。他只需说一句话，我就得到了一份工作——那个教区的教徒们都是些富有的人，没有那些粗鄙的恶习，而我的收入却少得可怜，与我的工作量完全不成比例。我之所以长篇大论地跟您讲述这些，只是想让您清醒一点。

还有一点：我很不幸，容易发怒，说不定我们以后就再也不会说话了。

如果侯爵夫人的傲慢态度或她儿子的恶劣玩笑让您觉得这个家实在无法忍受，那我建议您去巴黎三十里外的一些神学院继续深造，最好选择北方而非南方。北方文明程度更高，也不那么不公平。而且，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我必须承认，巴黎的报纸会让那些小暴君感到害怕。”

如果我们仍然愿意见面，而您又不喜欢侯爵的家，那我可以把副主教的职位让给您，我们可以平分这份工作的收入。我欠您这个，甚至更多，”他在朱利安道谢时打断了他，“因为您在贝桑松向我提出了那样一个特别的提议。如果我没有520法郎，而是一无所有的话，那就是您救了我。”

神父的语气已经不再那么残酷了。朱利安羞愧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非常想扑进朋友的怀抱，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地说：“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被父亲所厌恶，那是我的一大不幸。但我不会再抱怨命运了，因为在您身上，我找到了新的‘父亲’。”

“好了，好了，”神父尴尬地说。然后他适时地用了一句神学院院长的话来回应：“孩子，永远不要说‘命运’，而应该说‘天意’。”

马车停了下来；马车夫抬起了那扇巨大大门上的青铜门环——那是“莫尔酒店”。为避免路人产生疑问，大门上方的黑色大理石上还刻着相应的字样。这种做作的行为让朱利安很不满意。他们太害怕雅各宾派了！他们总觉得每处篱笆后面都有罗伯斯庇尔和他的战车；他们常常因此而发笑，同时还将自己的房子标出来，以便在动乱时让那些恶棍能够认出并洗劫它。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皮拉尔神父。“啊！可怜的孩子，你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副手了。你真是有了个可怕的念头！”“我觉得这没什么奇怪的，”朱利安说。门卫的严肃态度以及庭院的整洁让他赞叹不已。当时阳光明媚。“多漂亮的建筑啊！”他对朋友说道。那是一座位于圣日耳曼区的房子，其正面极为平坦，大约建于伏尔泰去世前后。那时，时尚与美貌简直背道而驰。

第二章 进入社会

一段既可笑又感人的回忆：18岁时，我独自一人、毫无依靠地走进了第一个社交场合！一个女人的目光就足以让我胆怯不已。我越想取悦别人，就越显得笨拙。我……

在所有最错误的观念之中；要么我无缘无故地自我怀疑，要么因为某人用严肃的目光看着我，就视他为敌人。但是，在我那可怕的胆怯所带来的种种不幸之中，有那么一天真是美好啊！
——康德

朱利安惊愕地站在庭院中央。
“请保持理智吧，”皮拉尔神父说，“你会有些可怕的念头，而且你毕竟还是个孩子！贺拉斯说的‘不要过分惊讶’是什么意思呢？记住，那些仆人们看到你在这里掌权后，一定会嘲笑你；他们会把你看成是地位高于他们的同辈。他们表面上装作友善、好心，想要引导你，但实际上是想让你犯下愚蠢的错误。”
“我敢挑战他们！”朱利安咬着嘴唇说道，再次变得充满警惕。

在到达侯爵的办公室之前，这些绅士们经过了一楼的一些房间。亲爱的读者，那些房间看起来既凄凉又华丽。就算有人把它们原样呈现出来，你也会拒绝入住的——那简直就是让人打哈欠、陷入沉闷思考的地方。但这些景象反而让朱利安更加着迷了。他心想：住在如此华丽的居所里，怎么可能不幸福呢？

最后，这些绅士们来到了这座豪华公寓中最丑陋的房间里。那里几乎没有任何光线。房间里有个瘦小的男人，眼神锐利，戴着金色假发。神父转向朱利安，把他介绍给那个人。那就是侯爵。朱利安很难认出他来，因为他看起来太过礼貌了。他已经不再是布雷勒奥修道院里那个傲慢的贵族了。朱利安觉得他的假发上的头发太多了。不过，有了这种感觉之后，他反而不再感到害怕了。亨利三世朋友的后裔看起来其实相当卑微。他非常瘦，而且动作不停。但朱利安很快意识到，这位侯爵的礼貌其实更为令人愉悦。

与他交谈的，竟是贝桑松主教本人。会面时间不到三分钟。出来后，神父对朱利安说：“你看着那位侯爵的眼神，简直就像在欣赏一幅画作。在这些人所谓的‘礼貌’方面，我可算不上内行，很快你就会比我更懂这些了；不过，你那大胆的目光实在有失礼貌。”他们重新坐上马车，车夫在林荫道旁停了下来。神父领着朱利安进入了一连串宽敞的客厅。朱利安注意到那里没有家具。他正注视着一座华丽的金色钟表——在他看来，钟表上的图案极为不雅。这时，一位衣着考究的先生微笑着走了过来。朱利安微微鞠躬致意。那位先生笑了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朱利安顿时惊慌失措，向后退了一步，气得满脸通红。皮拉尔神父尽管表情严肃，却还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原来那位先生是个裁缝。“我暂且让你自由两天，”神父出门时说道，“只有到那时，你才能被引见给德·拉·莫尔夫人。要是在你初到这座新巴比伦时的这段时间里还有人像照顾少女一样照顾你，那你可就麻烦了。如果注定要迷失方向，那就立刻迷失吧，这样我就不必再为担心你而烦恼了。”后天早上，那个裁缝会给你送来两套衣服；你可以给试穿衣服的仆人五法郎。另外，千万别让那些巴黎人听到你的声音。只要你开口说话，他们就会找到办法来嘲笑你——那是他们的专长。后天中午务必到我这儿来……去吧，赶紧迷失吧……哦，对了，去按照下面的地址订购靴子、衬衫和帽子吧。”朱利安看着那些地址上的字迹。“那是侯爵的笔迹，”神父说，“他是个做事雷厉风行的人，凡事都提前考虑周全，而且更喜欢亲自动手而非发号施令。他让你留在他身边，就是为了让你替他省去这些麻烦。你有足够的聪明才智来妥善完成他以暗示方式交给你的所有任务吗？未来才会给出答案——当心点吧！”

朱利安一言不发地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些工人住处。他发现自己受到了他们的尊敬，而那位鞋匠在登记他的名字时，写的是“朱利安·德·索雷尔先生”。在拉雪兹神父公墓里，有一位非常友善且慷慨的人主动提出要为朱利安指明内伊元帅的坟墓——由于某些政治原因，那座坟墓上没有刻上任何铭文。但在与这位慷慨的人告别时，朱利安已经没有手表了。带着这次经历的收获，两天后的中午，他来到了皮拉尔神父面前，神父仔细地打量着他。“你可能会变成一个自大的人吧。”神父严肃地说。朱利安看起来像是个正值哀伤之中的年轻人，他确实很英俊，但这位善良的神父太过保守，没能看出朱利安的举止中仍带着那种在乡下才有的优雅与威严。看到朱利安后，侯爵对他的风度有了与神父截然不同的评价，于是对他说：“您介意索雷尔先生学习跳舞吗？”神父愣住了，最终回答说：“不，朱利安不是神职人员。”侯爵立刻走上一段隐蔽的小楼梯，亲自把我们的主人公安排在一间面向酒店巨大花园的漂亮阁楼里。他询问朱利安从洗衣店买了多少件衬衫。朱利安回答说：“两件。”看到如此高贵的贵族会关心这种细节，他显得有些紧张。侯爵严肃地回答道：“很好！那就再拿二十二件衬衫吧。这是你第一笔薪水。”从阁楼下来后，侯爵叫来一位老人：“阿尔塞纳，你来照顾索雷尔先生吧。”

几分钟后，朱利安独自一人身处一座华丽的图书馆中；这一刻真是美妙极了。为了避免自己的激动情绪被察觉，他躲进了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从那里欣喜地凝视着那些光亮亮的书脊：「我可以把它们全部读完，」他想。「我怎么会不喜欢这里呢？拉莫尔侯爵为我所做的一切，哪怕只有一百分之一，也会让德·雷纳尔先生觉得无地自容。」
「不过，还是先看看要抄写的那些内容吧。」等这项工作完成后，朱利安才敢靠近那些书籍。当他看到伏尔泰的著作时，几乎要高兴疯掉了。他赶紧打开图书馆的门，生怕被人发现。随后，他开始逐一翻阅那八十卷书。这些书的装帧极为精美，显然是伦敦最优秀的工匠所打造的作品。这足以让朱利安赞叹不已。
一小时后，侯爵走了进来，看了看那些抄写的内容，惊讶地发现朱利安在书写时用了两个“l”字。难道神父所说的关于他的学识的一切都只是谎言吗？侯爵有些失望，便温和地对他说：「你的拼写不太准确吗？」
「确实如此，」朱利安回答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他被侯爵的善意所打动，因为侯爵的态度让他想起了德·雷纳尔先生的严厉作风。
「这个来自弗朗什-孔泰的小神父的种种尝试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侯爵想，「但我实在太需要一个可靠的人了！」
「那个词应该只用一个‘l’来写，」侯爵说，「等你抄写完毕之后，去词典里查找那些你不确定拼写的单词吧。」
六点钟时，侯爵叫他过去。他看着朱利安的靴子，明显有些为难：「我有个疏忽，没有告诉过你，每天五点半就必须穿上衣服。」
朱利安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要穿长袜——阿塞纳会提醒你的；今天我就来为你道歉吧。”说完这些话后，德·拉莫尔先生便领着朱利安走进了一间装饰着大量金色装饰品的华丽客厅。在类似的情况下，德·雷纳尔总是加快脚步，以便能第一个走到门口。由于他那点虚荣心，朱利安不小心踩到了侯爵的脚，这让侯爵的痛风更加严重了。唉！他真是笨手笨脚的，侯爵心想。接着，侯爵把他介绍给一位身材高挑、气场强大的女士——那就是侯爵夫人。朱利安觉得她的态度很傲慢，有点像韦里耶尔地区的副县长莫吉隆夫人，在圣查尔斯节晚宴上的样子。由于客厅太过奢华，朱利安根本听不清德·拉莫尔先生在说什么。侯爵夫人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在场的还有几位男士，其中有一位是朱利安几个月前在布雷勒奥的仪式上见过面的那位年轻主教。显然，这位年轻主教被朱利安那双充满羞怯的眼神吓到了，根本没打算认出这个乡下人。在朱利安看来，聚集在客厅里的那些人似乎都显得有些忧郁和拘谨；在巴黎，人们说话都很轻声，也不会夸大小事。大约六点半左右，有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留着小胡子，脸色苍白且身材修长，头型则相当小。“你总是这么慢吞吞的，”侯爵夫人说道，而他则亲吻着她的手。朱利安立刻明白，那就是德·拉莫尔伯爵。他第一眼见到对方时就觉得他非常迷人。“难道这就是那个会用冒犯性的玩笑把我赶出这所房子的人吗？”朱利安仔细观察着诺贝尔特伯爵，发现他穿着靴子，还戴着马刺；而自己显然只能穿着鞋子，属于下等人。随后大家开始用餐。朱利安听到侯爵夫人说了几句严厉的话。

他稍微提高了声音。几乎同时，他看到一个金发碧眼、容貌极佳的年轻女子坐到了他对面。他并不喜欢她；不过仔细观察后，他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但那双眼睛却透露出一种极度冷漠的气息。后来，朱利安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厌倦感，却又强装出威严的样子。他心想，德·雷纳尔夫人的眼睛固然也很美，大家都称赞她的眼睛，但那与这双眼睛截然不同。朱利安还不足以分辨出玛蒂尔德小姐的眼睛中偶尔闪现的才是真正的光彩，据说她就是这么被称呼的。而德·雷纳尔夫人的眼睛在充满激情时，或是因听到某些恶行而感到愤怒时，才会焕发出光芒。用餐快结束时，朱利安找到了形容拉莫尔小姐眼睛之美的词语：那双眼睛闪闪发光。此外，她长得和她母亲极为相似，而他越来越讨厌她的母亲了，于是便不再看她。相反，诺贝尔特伯爵在他看来无懈可击。朱利安被迷住了，根本没想过会因为对方比自己更富有、更高贵而心生嫉妒或仇恨。朱利安觉得侯爵似乎有些无聊。在第二道菜上桌时，他对儿子说：“诺贝尔特，我希望你能关照一下我刚刚招进幕僚团的朱利安·索雷尔，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把他培养成一个有用的人。”侯爵对他的邻居说：“他是我的秘书，而且他写字时会把两个‘l’写在一起。”大家都看着朱利安，他向诺贝尔特微微鞠躬，但总体来说，大家都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显然，侯爵已经谈到了朱利安所受的教育背景，因为有个客人开始质疑他关于贺拉斯的知识。朱利安想：显然他们只了解这位作家而已。从那一刻起，他便能够掌控自己的情绪了。这一举动之所以容易做到，是因为他之前就已经……

他决定，拉莫尔小姐永远不可能成为他心目中的理想女性。从神学院毕业以来，他就对男人持最坏的看法，几乎不会被他们吓倒。如果餐厅里的陈设没那么奢华的话，他本可以保持十足的冷静。实际上，那里有两面各高八英尺的镜子，他在谈论贺拉斯时偶尔会透过镜子看着对话者，这些镜子仍然让他感到压力。对于一个外省人来说，他的句子长度还算适中。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每当回答得当时，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羞涩或喜悦之情会更增添其光彩。人们觉得他很讨人喜欢。这样的对话为这场严肃的晚餐增添了几分趣味。侯爵用眼神示意朱利安的对话者尽快逼问他——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呢？朱利安则凭着自己的想象来回答，他的羞怯感也有所减轻，虽然还无法展现出那种在巴黎人才有的机智口才，但他的想法倒是新颖的，尽管表达得不够流畅得体，而且显然他精通拉丁语。朱利安的对手是一位研究铭文的学者，他恰好也懂拉丁语，因此他认为朱利安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文主义者，便不再担心会让他难堪，反而开始试图让他陷入困境。在激烈的讨论中，朱利安终于忘记了餐厅里那些华丽的陈设，开始阐述一些关于拉丁诗人的见解，而这些见解是他的对话者从未见过的。作为一个正直的人，他对这位年轻的秘书表示了赞赏。幸运的是，大家开始讨论一个话题：贺拉斯是穷人还是富人？是像莫里哀和拉封丹的朋友沙佩尔那样，是个喜欢写诗消遣的快乐而无忧无虑的人；还是像拜伦勋爵的批评者索西那样，是个为国王生日而创作颂歌的穷诗人？人们还讨论了奥古斯都时代和乔治时代的社会状况——在这两个时期，贵族阶层都拥有极大的权力；但在罗马，贵族们的权力被只不过是个普通骑士的梅塞纳斯夺走了；而在英格兰，贵族们则几乎把乔治逼成了威尼斯的总督。这场讨论似乎让侯爵从晚餐开始时那种因无聊而陷入的昏沉状态中清醒过来。朱利安根本听不懂像索西、拜伦勋爵、乔治这样的现代人名，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些名字。但他……

没人没注意到，每当谈到罗马的往事——而这些往事可以通过贺拉斯、马蒂亚尔、塔西佗等人的作品来了解时，他总表现出无可争议的优越性。在与贝桑松主教的那次著名辩论中，朱利安毫不客气地借鉴了主教的一些观点；这些观点颇受众人喜爱。

当人们谈腻了诗人之后，那位以欣赏一切能令丈夫开心的事物为准则的侯爵夫人，终于愿意看看朱利安了。“这位年轻神父笨拙的举止背后，或许隐藏着一位学识渊博的人。”站在她身边的院士这样对侯爵夫人说；朱利安也听到了这几句话。

那些现成的评价很符合女主人的心意，于是她便采用了这些评价来形容朱利安，并为自己邀请了这位院士共进晚餐而感到高兴。她想，他至少能给德·拉莫尔先生带来乐趣吧。

第三章　最初的步伐

这片充满璀璨光芒与成千上万人的巨大山谷，让我目眩神迷。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他们全都比我优秀，我简直不知所措了。——雷娜的诗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正在图书馆里抄写信件，这时玛蒂尔德小姐从一扇用书脊巧妙遮掩的小门走了进来。当朱利安惊叹于这一巧思时，玛蒂尔德小姐则显得十分惊讶，似乎对他出现在这里感到很不高兴。朱利安觉得她的表情很冷淡。

她傲慢又近乎男性化。拉莫尔小姐懂得如何在不被父亲发现的情况下，从他的书房里偷书。朱利安的出现让她今天早上的行动变得毫无意义，这让她更加恼火——因为她本来是来取伏尔泰所著的《巴比伦公主》第二卷的，那本书可是她所受的那种极端君主主义与宗教教育中的完美补充，堪称“圣心”的杰作！这个可怜的姑娘，才19岁，就已经需要一些有趣的情节来激发自己对小说的兴趣了。诺贝尔特伯爵大约在三点钟时出现在书房里；他是要研究一下报纸，以便晚上能够谈论政治话题。见到朱利安时，他很是高兴，因为他早已忘记了朱利安的存在。他对朱利安非常好，还主动提出让他骑马。
“我父亲允许我们直到晚餐时间都可以外出。”
朱利安明白了“我们”指的是谁，觉得这很有趣。
“天哪，伯爵先生，”朱利安说，“如果是要砍倒一棵80英尺高的树，然后把它加工成木板的话，我相信自己能做得很好。不过，骑马这种事，我这辈子只试过六次而已。”
“那这次就是第七次了。”诺贝尔特说道。
其实，朱利安还记得在韦里耶尔时国王骑马的情景，自以为自己骑马的技术相当不错。但是，当他从布洛涅森林回来时，在巴克街的中央，因为试图避开一辆敞篷马车而摔倒了，浑身都是泥巴。幸好他带了两套衣服。晚餐时，侯爵想和他交谈，便询问他这次出行的情况。诺贝尔特赶紧用笼统的话回答了。
“伯爵先生对我真是太好了，”朱利安继续说道，“我非常感激，也深知这份恩情的分量。他特意给我准备了一匹最温顺、最漂亮的马。不过，他没能帮我把马拴住，所以我就这么在这么长的街道上摔倒了，就在桥附近。”
玛蒂尔德小姐试图忍住笑意，但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后，她又追问了一些细节。朱利安则用非常简单的方式应对了过去，不知不觉间就展现出了自己的优雅气质。

“我看好这个小神父的将来，”侯爵对那位院士说道，“一个如此单纯的乡下人能出现在这种场合，真是前所未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而且他还在女士们面前诉说自己的不幸！”朱利安将自己所遭遇的不幸讲述得如此详细，以至于晚餐结束时，当谈话转向其他话题时，玛蒂尔德小姐还不断向她的弟弟询问那件不幸事件的细节。由于她的提问持续不断，而朱利安也多次与她对视，于是他便大胆地直接回答起来，尽管其实并没有人问他问题。最后，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就像森林深处三个年轻的村民一样。

第二天，朱利安参加了两节神学课，之后又回去抄写了二十多封信。他在图书馆里发现有个年轻人正坐在那里，穿着十分讲究，但相貌却很丑陋，脸上还带着嫉妒的神情。

侯爵走了进来。“您在这里做什么，坦博先生？”他以严厉的语气问那个年轻人。

“我以为……”年轻人低声笑了笑。

“不，您并不这么想。这只是一次尝试，但结果很糟糕。”

年轻的坦博愤怒地站起身来，然后离开了。他是拉莫尔夫人的那位院士的侄子，一心想要从事文学创作。那位院士设法让侯爵收他为秘书。坦博在另一个房间里工作，得知朱利安得到了优待后，便也想分享这份机会，于是早上就来到图书馆里准备开始工作。

四点钟时，朱利安经过一番犹豫后，终于敢去拜访诺贝特伯爵。当时伯爵正要骑马出门，他显得有些为难，因为他一向很有礼貌。

“我想，”他对朱利安说，“您很快就会去马场了吧。几周之后，我很乐意与您一起骑马。”

“我希望能有幸感谢您对我的恩惠；先生，请相信，”朱利安严肃地补充道，“我深知自己欠您多少。如果您的马没有因为昨天的我的失误而受伤，而且它现在可以骑的话，我希望今天早上能骑上它。”
“唉，亲爱的索雷尔，那就要由你自己承担风险了。虽然我本应提出所有谨慎的人会提出的反对意见，但事实上现在已经是四点了，我们没时间浪费了。”
一旦他骑上马，朱利安便问年轻的伯爵：“要怎么做才能不摔倒呢？”
诺贝特大笑着回答：“有很多方法，比如把身体往后仰。”
朱利安让马开始小跑。他们当时正在路易十六广场上。
“啊！你这个冒失的年轻人，”诺贝特说，“这里的马车太多了，而且还是由那些粗心大意的人驾驶的！一旦你摔下来，那些马车就会从你身上压过去；他们可不想为了停下来而弄坏马的嘴。”
诺贝特多次看到朱利安差点摔倒，但最终这次骑行还是平安结束了。回来后，年轻的伯爵对他的妹妹说：“我向您介绍一位勇敢的冒险家。”
吃晚饭时，他在餐桌的两端之间与父亲交谈，称赞了朱利安的勇气——这正是他骑马技术中最值得赞扬的地方。早上，年轻的伯爵听到院子里给马喂食的人以朱利安的摔倒为借口来嘲笑他。
尽管受到了这么多关照，朱利安还是很快感到自己在这个家庭中完全孤立无援。所有的习俗在他看来都很奇怪，而他则总是犯错，这让仆人们觉得很好笑。
皮拉尔神父已经回自己的教区去了。他想：如果朱利安只是个软弱的人，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吧；但如果他是个有勇气的人，那他就能自己摆脱困境。

第四章

拉莫尔宅邸

他在这里做什么？他会喜欢这里吗？
他会认为自己会喜欢这里吗？
——龙萨尔

在拉莫尔宅邸那豪华的客厅里，一切对朱利安来说都显得如此陌生，而那个脸色苍白、身着黑衣的年轻人，对于那些愿意留意他的人而言，也同样显得极为奇怪。拉莫尔夫人建议丈夫，在有重要客人来访的那些日子里，派他去执行任务。
“我想要把这个试验进行到底，”侯爵回答道。
皮拉尔神父认为，我们破坏那些被我们接纳到身边的人的自尊心是不对的。人只能依靠那些能够抵抗的东西……这个人之所以令人反感，只是因为他的相貌陌生而已，而且他还是个聋哑人。
为了能认出他们来，朱利安想，自己应该把那些进入客厅的人的名字以及他们的性格特点写下来。
他把五六个家里的友人排在最前面，这些人因为以为自己得到了侯爵的庇护，所以才试图讨好他。他们都是些可怜的人，或多或少有些卑鄙；不过，不得不称赞的是，就如今天贵族社交场合中的这类人而言，他们并非对所有人都如此卑鄙。其中有些人甚至愿意忍受侯爵的欺辱，而面对拉莫尔夫人的苛刻言语时，他们则会奋起反抗。
这家的主人们内心充满了傲慢与厌烦，他们早已习惯于用侮辱来消磨时间，因此根本不可能拥有真正的朋友。不过，除了下雨天，以及那种极为无聊的时刻——不过这种时刻其实很少见——他们通常还是表现得非常有礼貌的。

如果那五六个对朱利安表现出如父亲般友好的人离开拉莫尔宅邸，那么侯爵夫人就会陷入极度孤独的境地；而对于那些身份高贵的女性来说，孤独是极其可怕的——那是耻辱的象征。侯爵为妻子竭尽心力，确保她的客厅里摆满各种装饰品；不过他并不希望有贵族们来拜访，因为他认为那些人不够高贵，无法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同时，他们也不够有趣，不足以被接纳为下级客人。直到很久以后，朱利安才明白这些秘密。在侯爵这样的阶层中，维持社交场合的规则往往只有在面临困境时才会被提及。即便在这个无聊的时代，人们仍然离不开娱乐的需求——哪怕只是在用餐时间，一旦侯爵离开客厅，所有人都会立刻离开。只要不嘲笑上帝、神职人员、国王、当权者、受宫廷庇护的艺术家，以及一切既定秩序；只要不称赞贝朗热、反对派报纸、伏尔泰、卢梭或任何敢于直言的人；尤其是只要不谈论政治，人们就可以自由地讨论任何话题。再多的财富或荣誉也无法与这样的社交准则相抗衡。哪怕是最简单的想法，似乎也会被视为无礼之举。尽管人们保持着良好的举止和完美的礼貌，试图取悦他人，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出厌倦的神情。那些前来拜访的年轻人，生怕说出可能暴露自己真实想法的话，或是透露出他们所阅读的禁书内容，因此他们只会说些关于罗西尼和天气的客套话，然后就保持沉默。朱利安注意到，通常是由两位子爵和五位男爵来维持谈话的活跃气氛，这些人都是拉莫尔先生在流亡期间结识的。这些人的年收入在六千到八千里弗尔之间；其中四人支持《Quotidienne》报，三人则支持《Gazette de France》报。其中一个人每天都会讲述一些关于城堡的趣事，而且总是用“令人惊叹”这样的词来形容。朱利安还注意到，这个人有五个勋章，而其他人通常只有三个。

相反，在10号房间里，可以看到十名穿着制服的仆人。整个晚上，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有人送上冰镇饮料或茶水；而到了午夜时分，则会有一顿配有香槟酒的晚餐。这也就是为什么朱利安有时会一直待到最后的原因。其实，他几乎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认真倾听那个装饰得极为华丽的房间里人们之间的日常对话。有时他会看看那些交谈的人，想看看他们自己是否也在嘲笑自己所说的话。他想，我熟记于心的迈斯特先生说得可比这些好多了，不过他的话也实在很无趣。

并非只有朱利安察觉到了这种精神上的压抑。有些人通过喝大量的酒来安慰自己；还有些人则喜欢整晚都在讲述“我刚从拉莫尔宅邸出来，那里有消息称俄罗斯……”之类的话。

朱利安从某个乐于助人的人那里得知，拉莫尔夫人仅仅在六个月前才奖赏了那位辛勤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可怜的勒布尔吉尼翁男爵，让他担任了地方长官的职位——而勒布尔吉尼翁在波旁王朝复辟后就已经是副地方长官了。

这一重大事件让所有这些绅士们更加热情起来。以前他们很容易因为小事生气，但现在则连生气都不再了。虽然他们很少直接表现出无礼的态度，但朱利安还是在餐桌上听到过两三次侯爵和他妻子之间的简短对话，那些对话对坐在他们旁边的人来说真是残酷至极。这些贵族们毫不掩饰他们对那些并非出身于王室的人的轻蔑态度。朱利安注意到，“十字军东征”这个词是唯一能让他们的脸上露出严肃且充满敬意的表情的词。而普通的尊敬则总带有一种讨好的意味。

在这种种奢华与无聊之中，朱利安唯一感兴趣的还是拉莫尔先生。有一天，他很高兴地听到拉莫尔先生声称自己与勒布尔吉尼翁的升迁毫无关系。那其实是出于对侯爵夫人的照顾，因为朱利安已经从皮拉德神父那里知道了真相。

一天早晨，当皮拉德神父和朱利安一起在侯爵的图书馆里研究弗里莱尔的那个永恒的案例时……

“先生，”朱利安突然说道，“每天与侯爵夫人共进晚餐，这是我的职责，还是别人对我的恩惠呢？”
“那可是无上的荣耀啊！”神父震惊地回答道。“那位院士，十五年来一直不懈地追求她，却始终没能为他的侄子坦博先生争取到这个机会。”
“对您来说，先生，这大概是我工作中最令人苦恼的部分吧。在神学院时，我还不至于这么无聊。就连拉莫尔小姐有时也会打哈欠，而她应该已经习惯了家里人的友善态度才对。我甚至担心自己会睡着。请您允许我去一家不起眼的旅店，花四十苏吃顿饭吧。”
这位自以为是的神父非常看重能与贵族共进晚餐的荣誉。就在他试图让朱利安理解自己的感受时，一阵响声让他们转过头去。朱利安看到拉莫尔小姐正在偷听。他脸红了。原来她是来拿书的，却把一切都听到了；她开始对朱利安另眼相看。她想：这个人并非像那个老神父那样天生就处于卑微的地位。天哪，他真是丑陋极了。
用餐时，朱利安不敢看拉莫尔小姐，但她还是好心地跟他说话。那天有很多人要来，她便邀请他留下来。巴黎的年轻女孩们通常不喜欢年纪较大的人，尤其是那些穿着不整洁的人。朱利安不用太多智慧就能看出，留在客厅里的勒布尔吉尼翁先生的同僚们，总是成为拉莫尔小姐开玩笑的对象。无论她是否有意为之，那天她对那些无聊的人确实很刻薄。
拉莫尔小姐几乎是每晚都聚集在一群人中间，这些人聚集在侯爵夫人那张巨大的扶手椅后面。那里有克鲁瓦努瓦侯爵、卡吕斯伯爵、卢兹子爵，还有两三个诺贝尔特或他妹妹的朋友——年轻的军官们。这些绅士们坐在一张蓝色的大沙发上。在沙发的另一端，与美丽的玛蒂尔德相对的位置上，朱利安则安静地坐在一把相当低矮的草编椅子上。这个位置很受那些讨好他人的人的羡慕，但诺贝尔特则坚持让这位年轻的秘书坐在那里。

他的父亲每晚只会跟他说一两句话，或者叫他的名字一次两次而已。那天，德·拉莫尔小姐问他贝桑松要塞所在的山峰有多高。朱利安始终无法确定那座山是否比蒙马特更高。他常常为那群人之间的谈话而开怀大笑，但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编出类似的故事来。那就像是一种他能够理解并欣赏的外国语，却无法说出口。

那天，玛蒂尔德的朋友们与那些来到这个华丽客厅的人持续处于敌对状态。由于更为熟悉，房子里的朋友们自然更受青睐。可见朱利安是多么专注——他对一切都很感兴趣，无论是事情的本质，还是人们谈论这些事情的方式。

“啊！德库利斯先生来了，”玛蒂尔德说道，“他不再戴假发了。难道他想靠自己的智慧跻身官场吗？他总是展示自己那光秃秃的额头，声称上面充满了深邃的思考。”

“他是个了解全世界的人，”克鲁瓦努瓦侯爵说，“他也常去我叔叔——那位红衣主教的家里。他能够连续多年对每个朋友都撒谎，而且他有两三百个朋友。他很擅长维持友谊，这就是他的天赋。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冬天早上七点钟，他就已经出现在某个朋友的门口了。”

他偶尔会与人闹矛盾，然后会写七八封信来表达不满；之后又会和好，再写七八封信来表达深厚的友情。不过，当他真心实意地表达情感、毫无保留时，他才是最出色的。当他需要寻求帮助时，就会使出这种手段。我叔叔的一位高级副手在讲述复辟时期德库利斯先生的经历时真是精彩极了。我会把他带来给你们看的。

“哼！我才不信那些话呢，那不过是些小人物之间的嫉妒罢了，”卡尤斯伯爵说。

“德库利斯先生将来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侯爵继续说道，“他和普拉德神父以及塔列朗和波佐·迪·博尔戈等人一起参与了复辟运动。”

“那个男人可是掌管着数百万的资金的，”诺贝特说，“我实在无法理解他怎么会来这里，还要为我家那些糟糕透顶的诗作买单。亲爱的德库利斯，你究竟背叛过你的朋友多少次啊？”前几天，他从桌子这头冲到那头，这样对德库利斯喊道。

“可他真的背叛过别人吗？”拉莫尔小姐问道。“有谁没背叛过别人呢？”

“什么！卡尤斯伯爵对诺贝特说：“你家里还有那个著名的自由主义者桑克莱尔先生，他来这儿干什么呢？我一定要去接近他，和他谈谈，让他开口说话。据说他非常聪明。”

“可你的母亲要怎么接待他呢？”克鲁瓦塞努瓦先生问。“他的想法真是荒谬又慷慨，还如此独立……”

“看吧，”拉莫尔小姐说，“这就是那个独立的人，他甚至向德库利斯先生鞠躬至地，还握住了他的手。我差点以为他还要把德库利斯的手放到自己嘴唇上呢。”

“看来德库利斯和当权者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克鲁瓦塞努瓦先生继续说道。

“桑克莱尔来这里是为了进入学院，”诺贝特说，“看看他是怎么向L男爵鞠躬的吧，克鲁瓦塞努瓦。”

“与其那样，还不如跪下来吧，”卢兹先生说。

“亲爱的索雷尔，”诺贝特说，“你虽然很聪明，但毕竟来自山区，尽量不要像那位伟大的诗人那样行礼，哪怕是对上帝也要如此。”

“啊！这就是最聪明的男人了，巴顿男爵先生，”拉莫尔小姐模仿着刚才通报他到来的仆人的声音说道。

“我觉得就连你的仆人们也在嘲笑他呢。‘巴顿男爵’，这名字也太奇怪了吧！”卡尤斯伯爵说。

“名字有什么关系呢？”前几天他这么对我们说。玛蒂尔德接着说：“想象一下，如果布永公爵第一次被介绍给众人时，大家只需要稍微习惯一点就好了……”

朱利安离开了沙发旁。他对那种轻松的嘲讽方式还不太敏感，无法理解其中的妙处，因此他认为那些玩笑其实毫无道理。在他看来，那些年轻人的话里只有贬低他人的意味，这让他感到不满。他那乡下人或英国式的谨慎态度甚至让他觉得那些人是出于嫉妒，不过他显然错了。

“诺贝特伯爵啊，”他心想，“他为给上司写一封20行的信就写了三份草稿，如果他能像桑克莱尔先生那样写出精彩的文字，那该有多好啊。”

由于没什么存在感，朱利安便悄悄地靠近了几个小组。他从远处观察着巴顿男爵，想听听他的谈话。这位才华横溢的人看起来很焦虑，直到找到三四个犀利的句子后，他才稍微放松下来。朱利安觉得，这种风格需要更多的空间来展现其魅力。男爵不能只说几句话，至少需要四句，每句六行，才能显得出色。

“这个人是在发表长篇大论，而不是在聊天。”有人在他背后说道。朱利安转过身来，听到有人提到沙尔韦伯爵时，他高兴得脸都红了。沙尔韦伯爵可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啊！朱利安经常在《圣赫勒拿岛回忆录》以及拿破仑口述的历史著作中看到他的名字。沙尔韦伯爵说话简洁明了，他的言辞如闪电般精准、生动，有时还很有深度。一旦他处理完某件事，讨论就会立刻取得进展。他总是用事实来支持自己的观点，听他讲话真是件愉快的事。不过，在政治方面，他却是个厚颜无耻的愤世嫉俗者。

“我可是独立的，”他对一个佩戴着三枚勋章的绅士说道，显然是在嘲笑对方。“为什么非要让我保持与六周前相同的观点呢？那样的话，我的观点就会变成我的枷锁。”

周围有四个严肃的年轻人，他们露出不悦的表情——这些绅士显然不喜欢这种幽默的风格。伯爵意识到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幸运的是，他看到了诚实的巴兰德先生。伯爵开始和他交谈，大家都围了过来，显然大家都明白，可怜的巴兰德……

他即将被献祭。凭借着道德与品行——尽管相貌极其丑陋——并且在经历了那些难以形容的艰难起步之后，巴兰德先生终于娶到了一位非常富有的妻子，可惜她已经去世了；后来他又娶了另一位同样富有的妻子，不过她在世上已无人知晓。他以谦逊的态度享受着六万里弗尔的年金收入，而且还有许多人奉承他。沙尔韦伯爵毫不留情地跟他谈起了这一切。不久，他们周围就围上了一群三十来人。所有人都面带微笑，就连那些严肃的年轻人——这个时代的希望——也不例外。

“他为什么要来拉莫尔先生家呢？显然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罢了。”朱利安想。于是他走近皮拉尔神父，想要询问他。但巴兰德先生却避开了他。

“好！诺贝尔特说，这是我父亲的间谍之一走了，现在只剩下那个跛脚的纳皮尔了。”

“难道这就是谜底的答案吗？”朱利安想。但那样的话，为什么侯爵还要接待巴兰德先生呢？

严厉的皮拉尔神父听到仆人们通报有人到来时，正在客厅的角落里皱着眉头。他像巴西尔一样说道：“原来这里是个洞穴啊，我看到的都是些怪人。”

因为这位严厉的神父并不了解上流社会的情况。不过，通过他的詹森主义朋友，他对那些靠极高的智慧为各方服务、或是凭借惊人财富才能进入上流社会的家伙们有着相当准确的了解。那天晚上，他耐心地回答了朱利安一连串的问题，但很快又停止了，因为他总是难以对每个人做出评价，他认为这是自己的罪过。作为一个脾气暴躁的詹森主义者，同时坚信基督徒的慈善义务，他在世俗生活中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场斗争。

“皮拉尔神父的长相真是奇怪！”当朱利安走近沙发时，拉莫尔小姐说道。

朱利安感到恼火，不过她的话确实有道理。皮拉尔先生无疑是那个房间里最诚实的人，但他那因良心不安而变得通红的脸庞，让他此刻看起来十分丑陋。朱利安想：由此可见，人的面容确实能反映内心状态——当皮拉尔神父因为一些小过错而自责时，他的样子就极其可怕；而那个众所周知的间谍纳皮尔，脸上却洋溢着纯粹而宁静的幸福。尽管如此，皮拉尔神父还是为自己的党派做出了很多让步：他雇了仆人，穿着也相当体面。

朱利安注意到客厅里有些异常：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现场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仆人宣布，那位备受瞩目的托利男爵到了，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朱利安走上前，仔细看了看他。这位男爵负责主持一个选举机构，他灵机一动，偷偷拿走了某个政党所用的那些写有投票结果的纸条。不过，为了平衡局面，他又用其他写有他自己喜欢的名字的纸条来替换它们。这一举动被一些选民看在眼里，他们立刻向托利男爵表示赞赏。不过，这位老人因为这件事而仍然脸色苍白。有些心术不正的人甚至传言要把他关进监狱。德·拉莫尔先生则冷淡地接待了他。可怜的男爵只好离开。

“如果他这么快就离开，那肯定是去见伯爵大人了。”沙尔韦伯爵说道，众人随之笑了起来。

在那些沉默寡言的贵族们以及那些心术不正的阴谋家们中间——他们大多心智不健全，但都是些聪明人，那天晚上他们陆续来到德·拉莫尔先生的客厅里（大家都在讨论让他担任大臣的事宜），小坦博则正在初次展现自己的才能。虽然他还缺乏敏锐的洞察力，但他可以用有力的言辞来弥补这一点，正如我们即将看到的那样。

“为什么不对这个人判十年监禁呢？”当朱利安走近他们的小组时，他说道，“这种人应该被关在阴暗的牢房里，让他们在黑暗中死去，否则他们的毒液会变得更加危险。何必给他判一千埃居的罚款呢？他很穷，那正好，反正……”

党派会为他付出代价。他需要支付500法郎的罚款，还要在监牢里服刑10年。
“天哪！那个被谈论的怪物究竟是谁？”朱利安想道。他很欣赏同事那激昂的语气以及夸张的手势。那位院士的得意门生的瘦小而憔悴的面孔此刻显得极为丑陋。不久后，朱利安得知，原来那个人竟是当时最伟大的诗人。
“啊，怪物！”朱利安大声叫道，泪水夺眶而出。“啊，卑鄙的家伙！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他想，这些不肖之徒就是那个以侯爵为首的党派的成员啊！而那个被他诽谤的杰出人物，如果他选择投靠内尔瓦尔先生这样的官员，或者我们见过的那些还算正直的官员的话，他早就积累了许多荣誉和职位了。
皮拉尔神父从远处向朱利安示意，因为拉莫尔先生刚刚跟他说了些什么。但当朱利安低头聆听一位主教的诉苦声时，他终于可以接近自己的朋友了。然而，他发现自己的朋友正被那个可恶的坦博占据着。那个小怪物视朱利安为一切恩惠的来源，因此不断来讨好他。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摆脱这个老混蛋呢？”这位文学家用类似《圣经》中的那种强烈语气说道。他的优点在于非常了解在世人物的生平，而他刚刚快速回顾了所有有可能在新国王统治下获得权力的人选。
皮拉尔神父走进了旁边的房间，朱利安跟着他去了。
“我提醒您，侯爵不喜欢写作者，这是他唯一的厌恶之处。如果您能掌握拉丁语和希腊语，还有埃及人、波斯人的历史知识，那么他就会像尊重学者一样尊重并保护您。但是，千万不要用法语写任何东西，尤其是关于严肃且超出您身份范围的主题，否则他会称您为写作者，还会故意刁难您。毕竟，您可是住在一个贵族的宅邸里啊。”

你难道不知道卡斯崔公爵对达朗贝尔与卢梭的评价吗？“他们总想对一切事物发表意见，却连一千埃居的年收入都没有！”朱利安想，这里和神学院里一样，什么事情都是公开的！他写了八到十页内容颇为夸张的文章，算是对那位据说让他成为人的老外科医生的历史性颂扬。朱利安想，这本小笔记本一直都被锁着！他回到自己房间，烧掉了手稿，然后回到客厅。那些时髦的人已经离开，只剩下那些穿制服的人。在人们刚刚摆好餐具的桌子周围，坐着七八位非常高贵、极其虔诚却又故作矫饰的女性，她们的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时髦的费尔瓦克斯元帅进来了，为时间太晚而道歉。此时已经过了午夜；她在侯爵夫人身边坐下。朱利安深受感动——她的双眼和神情简直就像雷纳尔夫人一样。拉莫尔小姐那群人仍然聚集在一起，她们正和朋友们一起取笑那个不幸的塔勒伯爵。他是那个以向国王们放贷来资助战争而积累巨额财富的犹太人的独子。那个犹太人刚刚去世，给儿子留下了每月十万埃居的年收入，还有一个唉！太过出名的姓氏。这样的处境需要一个人拥有单纯的性格，或者强大的意志力。不幸的是，这位伯爵只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他的各种野心总是在那些奉承他的人的怂恿下一个个冒出来。卡尤斯先生声称，有人赋予了他向拉莫尔小姐求婚的勇气（而当时克鲁瓦努瓦侯爵也在追求她，他将来会因为十万里弗尔的年收入而成为公爵）。“啊！别说他有决心了，”诺贝尔特可怜巴巴地说。也许，这位可怜的塔勒伯爵最缺乏的，就是做决定的能力。从这方面来看，他本可以成为国王的。他总是征求别人的意见，却没有勇气坚持自己的决定到底。

拉莫尔夫人说，单是他的容貌，就足以让人永远为他感到欣喜。那是一种忧虑与失望交织的情绪；但偶尔也能看出他身上流露出的傲慢与威严，那是法国最富有的人所应有的气度，尤其是当他还很年轻、相貌出众的时候。克鲁瓦塞努瓦先生说，他是个胆怯又傲慢的人。卡尤斯伯爵、诺贝尔以及两三个留着胡子的年轻人尽情地取笑他，而他却丝毫没有察觉，直到一小时钟声响起时他们才让他离开。
“在这种天气里，是你们那些著名的阿拉伯马在门口等着你吗？”诺贝尔问道。
“不，那是一套新的马具，价格要便宜得多，”塔勒先生回答道。“左边的那匹马花了五千法郎，而右边的那匹只值一百路易而已。不过请相信，那匹马只在晚上才会被用来驾车。因为它的步态与另一匹马几乎一模一样。”
诺贝尔的这番话让伯爵意识到，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有养马的爱好，而且绝不能让自己的马受潮。于是他离开了，而那些绅士们则立刻出来继续取笑他。
朱利安听到他们在楼梯上大笑，心想：原来我的处境还有这么极端的一面！我连二十路易的年收入都没有，却不得不与一个每小时有二十路易收入的人为伍，而人们还在取笑他……这样的景象足以让人不再心生嫉妒。

第五章

敏感的心与一位虔诚的贵妇

在这里，稍微尖锐一点的想法似乎就会显得粗俗，因为人们已经习惯了那些平淡无奇的言辞。不幸的是，那些……

胡编乱造罢了！
——福布拉斯

经过数月的考验，当管家将他第三笔薪水交给他时，朱利安的处境已是如此。德·拉莫尔先生让他负责管理自己在布列塔尼和诺曼底的领地。朱利安经常往返于这些地方。他还要处理与弗里莱尔神父有关的诉讼事务，皮拉尔先生为他提供了指导。根据侯爵在各种文件上留下的简短指示，朱利安便撰写出信件，而这些信件几乎都由侯爵亲自署名。在神学院里，老师们虽然抱怨他不够用功，但仍然认为他是最优秀的学生之一。由于满怀野心地投入这些工作，朱利安很快就失去了刚从乡下来时的那股朝气。在他的同学们看来，他的苍白反而是一种优点；他们觉得那些人没那么恶劣，也不那么贪财，不像贝桑松的人那样。他们以为朱利安患有胸疾。侯爵还送了他一匹马。因为害怕在骑马时被认出来，朱利安谎称这是医生要求的。皮拉尔先生带他去了几处詹森主义者的住所。朱利安很惊讶，因为在他的观念中，宗教总是与虚伪和逐利联系在一起。但他还是钦佩那些虔诚而严肃、不关心金钱的人。一些詹森主义者与他建立了友谊，并给他提供建议。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面前展开。他在詹森主义者中间遇到了阿尔塔米拉伯爵，那人身高接近六英尺，是个自由主义者，因主张自由而被本国判处死刑，但他依然非常虔诚。这种虔诚与对自由的热爱之间的矛盾让他印象深刻。朱利安与这位年轻的伯爵关系不佳。诺伯特觉得他对一些朋友的玩笑反应过于激烈。由于有过一两次失礼的行为，朱利安决定再也不与玛蒂尔德小姐说话了。一切依旧完美无缺。

在拉莫尔酒店里，人们对他很客气，但他却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他那来自乡下的常识用一句俗语来解释这种感觉——一切都是那么崭新、那么完美。也许他比最初几天时更清醒了一些，又或者巴黎式的礼貌所带来的那种迷恋感已经消失了。一旦停止工作，他就会陷入极度的无聊之中，这就是上流社会那种令人窒息的礼貌所带来的后果——那种礼貌虽然得体、分寸恰到好处，但却让敏感的心察觉到其中的虚伪。当然，乡下人的说话方式可能显得粗俗或不够礼貌，但他们的回应却充满热情。在拉莫尔酒店里，朱利安的自尊心从未受到过伤害；然而，每天结束时，当他在前厅拿起蜡烛时，总会想要哭泣。在乡下，如果有人走进咖啡馆时出了意外，店员会关心你。但如果这个意外会伤害到你的自尊心，那么店员在安慰你时就会反复提及那个让你痛苦的词。而在巴黎，人们会刻意隐藏自己的笑声，但你始终是个外人。我们暂且不提那些小插曲，因为如果朱利安不是如此不堪一击的话，这些插曲肯定会让他出丑。他那过分的敏感使他犯下无数愚蠢的错误。他的所有乐趣都源于谨慎：他每天都练习使用手枪，还是最著名的剑术老师的得意门生。只要有一刻空闲时间，他就不像以前那样读书，而是立刻去马场，要求骑最难控制的马匹。在与马场主一起骑马时，他几乎总是被摔下来。侯爵因为他勤奋的工作态度、沉默寡言以及聪明才智而觉得他很可靠，于是逐渐把所有棘手的任务交给他处理。每当他的野心稍有减弱时，侯爵就会以敏锐的头脑处理各种事务；只要能得到消息，他就能在股市上获利。他会购买房屋和森林，但也容易生气。他会花费数百路易来打官司，而辩护费用则只有几百法郎而已。

那些心高气傲的富人，追求的是娱乐而非实际成果。侯爵需要一位能为他处理所有财务事务、并制定出清晰易懂的规则的参谋。
虽然拉莫尔夫人的性格极为冷静，但她有时也会取笑朱利安。敏感所带来的不可预测性正是上流社会女士们所厌恶的，因为那完全违背了礼仪规范。有两次或三次，侯爵做出了决定：如果在您的沙龙里他显得可笑，那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就能大显身手。而朱利安则认为自己已经明白了侯爵夫人的心思——每当有人宣布拉茹马特男爵的到来时，她就会表现出兴趣。那是个冷漠的人，面无表情。他身材矮小、瘦弱，相貌丑陋，但穿着却十分考究。他整天都待在城堡里，通常从不谈论任何事情。这就是他的思维方式。如果能够让他成为自己女儿的丈夫，拉莫尔夫人这辈子将会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幸福。

第六章 发音方式

他们肩负着重要的使命，那就是冷静地判断民众日常生活中发生的种种小事。他们的智慧应当能够避免因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而引发巨大的愤怒，或是避免那些被舆论夸大后传得沸沸扬扬的事件。
——格拉提乌斯

对于一个因高傲而不愿提问的新来者来说，朱利安并没有犯下什么严重的错误。有一天，由于突如其来的暴雨，他被逼进了圣奥诺雷街上的的一家咖啡馆，那里有个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海狸皮大衣，被对方阴沉的目光吓了一跳，也回望着对方。那眼神简直就和当年在贝桑松时阿曼达小姐的情人一模一样。朱利安常常懊悔自己当初没有立刻反击，才遭受这样的目光侮辱。他要求对方给出解释。那个穿大衣的男人立刻对他恶语相向；咖啡馆里的所有人围了上来，路人也在门口驻足观看。出于乡下人的谨慎，朱利安总是带着小型手枪，他的手不停地紧紧握着口袋里的手枪。不过他还是保持了冷静，只是不断重复对那人说：“先生，您的地址是什么？我鄙视您。”他坚持重复着这六句话，最终让周围的人群都感到惊讶。“唉！那個自言自语的人总得把地址告诉他自己吧。”听到人们不断重复这个要求，那个穿大衣的男人往朱利安脸上扔了五六张纸条。幸运的是，没有一张击中他的脸，因为他早就决定，只有在自己受到攻击时才会使用手枪。那个男人离开时还不时回头用拳头威胁他，并继续辱骂他。朱利安浑身是汗。他愤怒地想：原来连最卑劣的人也能让我如此感动！要如何消除这种令人羞耻的敏感呢？他很想立刻与人决斗，但有个问题阻碍了他——在这么大的巴黎城里，到哪儿去找证人呢？他没有一个朋友。虽然他有一些熟人，但通常在交往六周后他们就会离开他。他想：我是个不合群的人，现在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最后，他想到可以去找第96团的某位前中尉，名叫利埃文，那是个可怜的家伙，他经常与朱利安一起练习射击。朱利安对他坦诚相待。“我愿意做你的证人，”利埃文说，“但有一个条件：如果你没有伤到对方，就必须立刻和我决斗。”“同意，”朱利安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说道。然后他们便按照那张纸条上写的地址去寻找C·德·博沃瓦伊斯先生。

圣日耳曼郊区的尽头。当时是早上七点钟。直到有人去通报他的到来之后，朱利安才想到，来人或许就是德·雷纳尔夫人的那位年轻亲戚——他曾任职于罗马或那不勒斯的大使馆，还给歌手杰罗尼莫写过推荐信。朱利安把前一天留下的名片中的一张以及自己的名片交给了一个高级仆人。他和他的见证人被耽搁了三个多小时；最终他们才被引入一间极为优雅的居室。他们看到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穿着橙红色与白色相间的长外套，打扮得像洋娃娃一样；他的面容具有希腊式美貌的完美与空洞特质。他的头型极为狭窄，上面堆着一簇金色的头发，那些头发被精心打理成卷曲的样式，没有一根头发会突出出来。第96团的副官想，大概就是为了弄出这样的发型，这个该死的自大狂才让我们等待这么久的吧。他身上的彩色睡袍、晨装，甚至绣花拖鞋，一切都显得极为整洁精致。他的面容高贵而空洞，透露出一种刻板的观念，认为友善的人应该具备某种理想的标准，厌恶意外和玩笑，态度极为严肃。朱利安得知，对方在如此粗鲁地把他名片扔给他之后还让他等待这么久，这无疑是一种侮辱，于是他立刻闯进了德·博沃瓦伊斯的房间。他本想表现得无礼一些，但同时又希望自己能举止得体。然而，德·博沃瓦伊斯温和的举止，以及他对周围精美环境的得意神情，让他立刻放弃了无礼的念头。这个人显然不是昨天的那个粗俗之徒。他惊讶于会在这里遇到如此优雅的人，而不是在咖啡馆里遇到的那个粗鲁之人，以至于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递出了别人给他的名片之一。“这是我的名字，”那个时髦人士说道。对于朱利安早上七点就穿着黑色衣服的样子，他显然并不怎么看重；但他并没有……

“我不明白，真的……”
这番话的发音让朱利安恢复了一些好心情。
“我来是为了与您决斗的，先生。”他立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了。
查尔斯·德·博沃瓦伊斯先生经过深思熟虑后，对朱利安的那套黑色服装相当满意。他心想：这衣服显然是斯托布品牌的，这件马甲很有品味，靴子也不错；不过，从早上开始就穿黑色衣服……大概是为了更好地躲避子弹吧。博沃瓦伊斯骑士这么想着。
一旦他找到了这样的解释，便又以极其礼貌的态度对待朱利安，几乎算是平等相待了。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这件事很微妙，但最终朱利安还是不得不承认现实——眼前这个出身高贵的年轻人，与昨天那个粗鲁地侮辱他的家伙毫无相似之处。
朱利安极不愿意离开，于是故意拖延谈话时间。他注意到博沃瓦伊斯骑士的傲慢态度，因为对方在自我介绍时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而朱利安却只称他为“先生”，这让他很不高兴。
朱利安还欣赏着博沃瓦伊斯骑士的严肃神情，以及那种带着些许虚荣心的态度，不过这种虚荣心从未离开过他。他还对博沃瓦伊斯骑士说话时独特的发音方式感到惊讶……不过，总的来说，实在没有理由与他发生争执。
那位年轻的外交官表现得很有风度，愿意决斗；而第96团的副中尉则坐了一小时，双腿分开，双手放在大腿上，肘部向外伸展，他认为自己的朋友索雷尔根本不适合因为别人偷走了他的拜访券就去与对方争斗。
朱利安心情极差地离开了。博沃瓦伊斯骑士的马车正在门前的院子里等着他。偶然间，朱利安抬起头，发现马车夫竟是昨天那个男人。

看到他，抓住他的长外套把他从座位上拉下来，然后用马鞭猛烈抽打他——这一切只用了短短一会儿时间。两名仆人试图保护他们的同伴，朱利安则遭到了拳击；就在这时，他拔出其中一把小手枪向他们射击，他们便逃走了。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而已。

博沃瓦伊斯骑士以极为严肃的神情走下楼梯，用贵族式的发音重复着：“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显然他非常好奇，但出于外交上的需要，他不能表现出过度的兴趣。当他得知发生了什么之后，他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高傲的神情，同时也有着一丝轻松幽默的冷静，而这种冷静才是外交官应有的态度。

第96团的副官意识到博沃瓦伊斯先生想要决斗，于是也想以外交手段让朋友保持主动权。“这次可真是适合决斗的情况啊！”他说道。“我同意，”那位外交官回答道。“我把那个混蛋赶走吧，”他对仆人们说，“让别人上来吧。”车门被打开了，骑士坚持要亲自为朱利安和他的见证人安排座位。人们找来了博沃瓦伊斯先生的一个朋友，那人指定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一路上交谈得很愉快。唯一奇怪的是，那位外交官竟然穿着睡袍。朱利安想，虽然这些先生们出身高贵，但他们并不像那些去拉莫尔先生家做客的人那样无聊。过了一会儿，他明白了为什么他们敢如此无礼。大家谈论着前一天芭蕾舞表演中表现突出的舞者。那些先生们还讲了一些有趣的小故事，而朱利安和他的见证人——第96团的副官——则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朱利安没有愚蠢地假装知道，而是坦诚地承认自己一无所知。这种诚实让骑士的朋友很满意，于是他详细地给朱利安讲述了那些故事。

有一件事让朱利安极为惊讶：为了庆祝圣神节而搭建在街道中央的临时看台，竟让马车暂时停了下来。那些绅士们开了几句玩笑；他们还说神父是某位大主教的儿子。而在那个一心想成为公爵的拉莫尔侯爵家里，根本没人敢说出这种话。

决斗很快就结束了：朱利安的胳膊中了一枪，人们用手帕为他包扎伤口，还用酒水浸湿手帕。博沃瓦伊斯骑士非常礼貌地请求允许他乘同一辆马车送朱利安回家。当朱利安指出拉莫尔侯爵的宅邸时，这位年轻的外交官和他的朋友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朱利安的马车就在那儿，但他觉得这些绅士们的谈话比第96团的那个好军官的谈话有趣多了。

“天哪！不就是一场决斗而已吗？”朱利安想。“能再次遇到这个马车夫真是太幸运了！如果还要在咖啡馆里忍受那种侮辱，那该有多糟糕啊！”他们的谈话几乎从未中断过。朱利安这才明白，所谓的外交手段其实也挺有用的。

“原来，高贵的人之间的谈话并不一定无聊啊！”他心想。“他们可以拿圣神节的游行开玩笑，还能详细地讲述一些相当低俗的趣事。他们缺的只是对政治问题的讨论，不过他们优雅的谈吐和精准的表达已经弥补了这一缺陷。”朱利安对他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要是我能经常见到他们该多好啊！”

他们刚分开，博沃瓦伊斯骑士就去打听消息了，但得到的信息并不乐观。

他很想了解对方的身份，是否可以去拜访他呢？但他得到的信息实在不怎么令人鼓舞。

“这一切真是糟糕透顶！”他对自己的见证人说。“我绝不可能承认自己竟然和一个拉莫尔侯爵的普通秘书打了架，更何况还是因为我的马车夫偷走了我的名片。”

“显然，这件事很可能会让人觉得可笑。”

当晚，博沃瓦伊斯骑士和他的朋友便到处宣称，那个名叫索雷尔的年轻人其实是个完美无缺的青年，不过是拉莫尔侯爵的一位密友的私生子罢了。这个说法很快就被接受了。在朱利安待在房间里的那十五天里，这位年轻的外交官和他的朋友还特意去拜访了他几次。朱利安承认自己这辈子只去过一次歌剧院。

“那可太糟糕了，”他们对他说，“人们通常都去那儿；你第一次去的话，就应该去看《奥里伯爵》这部剧。”

在歌剧院里，博沃瓦伊斯骑士把他介绍给了当时非常受欢迎的著名歌手杰罗尼莫。朱利安几乎是在追求那位骑士——那种既保持自我尊严、又带有神秘感、同时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傲慢的态度，让他十分着迷。比如，那位骑士有点口吃，因为他有幸经常见到一位也有同样缺点的贵族。朱利安从未见过一个人同时拥有如此令人发笑的缺点，以及一个穷乡僻壤出身的年轻人应该努力模仿的那种优雅举止。

人们看到他总是和博沃瓦伊斯骑士一起出现在歌剧院里，因此他的名字也开始为人所知了。有一天，拉莫尔侯爵对他说：“原来你就是弗朗什-孔泰地区某位富有贵族的私生子啊，我的密友？”

朱利安想要辩解，声称自己并没有参与散布这种谣言，但侯爵打断了他。“博沃瓦伊斯骑士不想与一个木匠的儿子决斗。”

“我知道，我知道，”拉莫尔侯爵说，“现在该由我来为这个故事增添些真实感了，因为这正符合我的需求。不过，我有个请求要拜托你，这只需要你花费半个小时的时间：每天去歌剧院时，11点半左右，去大厅里看看那些上流人士出来时的样子。我还是能看出你身上还有些乡下人的做派，你得改掉它。另外，至少能认出那些大人物，这对你来说也是有益的。”

总有一天，我会给你安排一些任务。请去租赁处登记一下，他们已经把入场券给了你。

第七章 痛风发作

我能够获得晋升，并非因为我的能力，而是因为我的主人患了痛风。
——贝托洛蒂

读者或许会对这种轻松且近乎友好的语气感到惊讶；我们忘了说明，六周来，侯爵一直因痛风而无法出门。

拉莫尔小姐和她的母亲则在伊耶尔，与侯爵夫人的母亲住在一起。诺贝尔伯爵只能偶尔见到自己的父亲，他们彼此关系不错，但却无话可说。拉莫尔先生只能依靠朱利安，他很惊讶地发现朱利安竟有自己的想法。他让朱利安为他朗读报纸，不久之后，这位年轻的秘书就能挑选出有趣的段落了。有一份新报纸是侯爵极其厌恶的；他发誓永远不看它，还每天都在提起它。朱利安则笑着，欣赏着权力与思想之间的微弱较量。侯爵的这种渺小态度让他重新恢复了冷静，因为他本可能因为与如此高贵的贵族共度夜晚而失去冷静。由于对现实感到不满，侯爵开始阅读提图斯·李维的著作；那些根据拉丁文原文即兴翻译而成的内容让他很有趣。

一天，侯爵用那种过分客气的口吻说道，这种口吻常常让朱利安感到不耐烦：
“亲爱的索雷尔，请允许我送您一件蓝色外套作为礼物。当您愿意接受它并来到我这里时，您就会……”

雷茨伯爵的弟弟，也就是我那位老公爵的朋友的儿子——我的眼睛啊。朱利安并不太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天晚上，他便试着穿着蓝色礼服去拜访。侯爵对待他如同平等的人一般。朱利安有一颗能够体会真正礼貌的心，但他不懂其中的微妙之处。在侯爵提出这个要求之前，他一直以为不可能再得到比这更周到的接待了。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朱利安想。当他准备离开时，侯爵以自己患有痛风为由，表示无法陪他一起离开。这个奇怪的想法让朱利安很困惑：他是在取笑我吗？于是他去向皮拉尔神父寻求建议，但皮拉尔神父没有侯爵那么有礼貌，只是吹着口哨，转而谈论别的东西。第二天早上，朱利安穿着黑色礼服，带着文件和需要签署的信件再次去见侯爵。他依旧受到了传统的礼遇。而那天晚上，当他再次穿着蓝色礼服出现时，侯爵的态度则完全不同，但依然十分礼貌。侯爵对他说：“既然您愿意抽出时间来拜访这位可怜的病老头，那您就应该把生活中发生的各种小事都告诉他，不过要诚实相待，只专注于把事情讲得清晰有趣。因为生活里只有快乐才是真实的。一个人不可能每天都在战场上拯救我的生命，或者每天送我一百万的礼物；但如果我能有里瓦罗尔在我身边，他每天都能让我少忍受一小时痛苦和无聊。我在流亡期间在汉堡时经常见到他。”侯爵还给朱利安讲述了里瓦罗尔与汉堡人之间的趣事——那些人常常四个人聚在一起才能听懂他说的笑话。拉莫尔先生因为只能与这位小神父为伴，便试图激怒他。他试图伤害朱利安的自尊心。既然有人要求他说实话，朱利安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但有两件事除外：他对那个让侯爵不悦的人的狂热崇拜，以及他作为未来神父所不应有的极度怀疑态度。他与博沃瓦骑士的那点小插曲正好派上了用场。侯爵听到圣奥诺雷街上的咖啡馆里发生的那一幕，被逗得大笑不止，因为那个马车夫对他恶语相向。

那是一个师徒关系极为融洽的时期。德·拉莫尔先生对这位年轻人的独特性格很感兴趣。起初，他故意挑逗朱利安的愚蠢行为，以此取乐；但很快，他便觉得应该慢慢纠正这个年轻人错误的观念。侯爵想：其他来到巴黎的外省人什么都会欣赏，而这个人却什么都讨厌。他们太过做作，而他则不够做作，所以那些愚人才会把他当成傻子。由于冬天的严寒，他的痛风病持续了好几个月。侯爵心想：人们会如此喜爱一只漂亮的西班牙猎犬，那我为何要为喜欢上这个小神父而感到羞愧呢？他很特别，我把他当作儿子一样对待，这有什么不好呢？如果这种癖好持续下去，我的遗嘱里就得多花五百路易买一颗钻石了。一旦侯爵了解到了自己所保护之人的坚定性格，他就会每天给他安排新的任务。朱利安惊恐地发现，这位贵族竟然会就同一件事给出相互矛盾的指示。这可能会让他陷入严重的困境。于是，朱利安在处理事务时总会带上一个笔记本，把所有的决定记录下来，再由侯爵签字确认。朱利安还雇了一名职员，负责将每项事务的决策记录在专门的账本上，同时还将所有信件的副本也记录下来。起初，侯爵认为这种做法极其荒谬且无聊。但不到两个月，他就意识到了它的优点。朱利安建议他雇一名来自银行的职员，负责详细记录朱利安所管理的土地的所有收入和支出。这些措施让侯爵对自己的事务有了更清晰的了解，他甚至可以独立开展两三项新的投资活动，而无需再依赖那个会偷窃他的中间人了。

“拿三千法郎吧，”有一天他对年轻的部长说道。
“先生，我的行为可能会被人诽谤。”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侯爵不耐烦地反问。
“请您亲自下个命令，并将其记录在案；有了这个命令，我就能得到三千法郎。其实，这一切都是皮拉尔神父的主意。”侯爵带着蒙卡德侯爵那种厌烦的神情，听着自己的管家普瓦松的陈述，然后写下了那道命令。
晚上，当朱利安穿着蓝色礼服出现时，他们从不谈论公事。侯爵的恩惠让这位自尊心一直受挫的英雄倍感欣慰，不久之后，他不由自主地对这位和蔼的老人产生了好感。当然，朱利安并非像巴黎人所说的那样多情，但他也不是个怪物；自从那位老外科医生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如此友善地与他交谈过。他惊讶地发现，侯爵在对待他的自尊心时极为谨慎有礼，而他在那位老外科医生那里从未见过这样的态度。他终于明白，那位外科医生更看重自己的勋章，而侯爵则更在乎自己的蓝色绶带。侯爵的父亲是一位贵族。
一天，在一次早晨的会面结束后，朱利安穿着黑色礼服前来处理公务，他的表现让侯爵很开心，于是侯爵让他多待了两个小时，还坚持要送他一些钞票——那些钞票是他的代理人从证券交易所带来的。
“希望侯爵大人能允许我说几句话，这样才不会违背我对您的尊敬之情。”
“说吧，朋友。”
“请允许我拒绝这份礼物。因为这份礼物并不是给穿黑色礼服的人的，它只会破坏人们对穿蓝色礼服之人的好感。”
他恭敬地行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一举动让侯爵觉得有趣，他晚上把这件事告诉了皮拉尔神父。

“亲爱的神父，我终于必须向您坦白一件事。我知道朱利安的出生真相，因此允许您不必对我隐瞒这个秘密。”
侯爵心想，他今天的行为真是高尚，而我则要进一步提升他的品格。过了一段时间后，侯爵终于可以离开了。他对朱利安说：“你去伦敦待两个月吧。会有信使把我的来信以及我的笔记送给你。你写好回信后，把每封信都装进对应的回信里寄回来。据我计算，延迟时间最多只有五天而已。”
在前往加莱的路上，朱利安对那些所谓需要他处理的琐碎事务感到十分荒谬。至于他是怀着怎样的仇恨与厌恶之情踏上英国的土地，那就不得而知了。众所周知，他对波拿巴有着疯狂的迷恋。在他看来，每个军官都是赫德森·洛威，每个贵族都是巴瑟斯特勋爵，他们都在策划圣赫勒拿岛上的种种恶行，而作为回报则能获得十年的官职。
在伦敦，他终于见识到了那种极度的傲慢。他与一些年轻的俄罗斯贵族建立了友谊，他们向他传授了那些规矩。“你天生就具备那种冷漠的气质，完全不像是我们努力想要拥有的那种情感状态，”他们对他说。“你没有理解这个时代的特点，”科拉索夫王子说：“永远做与别人期望相反的事。这才是这个时代的唯一准则。既不要愚蠢，也不要做作，因为那样人们就会期待你做出愚蠢或做作的行为，而这条准则也就无法得到了。”
有一天，朱利安在菲茨-福尔克公爵的客厅里赢得了荣誉，因为公爵邀请他和科拉索夫王子一起用晚餐。大家等待了一个小时。朱利安在二十个人的面前所表现出的举止，至今仍被伦敦的年轻外交官们传颂着。他的表现实在令人难忘。

尽管朋友们都在取笑他，但他还是想见一见那位著名的菲利普·韦恩——自洛克之后英格兰唯一的哲学家。他发现韦恩当时正处于第七年的监禁之中。朱利安想：在这个国家，贵族们可不会开玩笑；而且韦恩还遭到了羞辱和诽谤。朱利安觉得韦恩很坚强，贵族们的愤怒并没有让他感到沮丧。他走出监狱时想：这就是我在英格兰见过的唯一一个快乐的人。韦恩曾经对他说过：“对暴君来说，最有用的观念就是上帝的观念……”我们认为其余的观念都是虚伪的。他回来后，拉莫尔先生问他：“你从英格兰带来了什么有趣的想法呢？”他沉默不语。侯爵急切地问：“你到底带来了什么想法，不管它是否有趣？”朱利安回答说：“第一，最聪明的英国人每天也有一个小时会变得疯狂；因为他们会被那个象征自杀的‘恶魔’所困扰，而那个恶魔正是这个国家的‘神’。第二，才智与天赋在来到英格兰后会失去25%的价值。第三，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像英格兰的风景那样美丽、令人惊叹、令人感动。”侯爵接着说：“那轮到我了。第一，你为什么要在俄罗斯大使的舞会上说，法国有三百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渴望战争？你以为那样做对国王们有帮助吗？”朱利安说：“跟那些高级外交官交谈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总喜欢展开严肃的讨论。如果只说些报纸上常见的套话，就会被人视为愚蠢之人；而如果说出一些真实而新颖的观点，他们又会感到惊讶，不知该如何回应。”

次日清晨七点，他们通过大使馆的第一秘书传话给您，说您的行为有失礼貌。
“不错，”侯爵笑道，“不过，我敢打赌，这位深谋远虑的先生，您一定没猜到自己去英国是为了什么吧？”
“请原谅我，”朱利安回答道，“我去那儿是为了每周去国王的大使那里用晚餐，他可是个极其有礼貌的人。”
“您是去拿那枚勋章的，”侯爵说。“我不想让您脱下那身黑色衣服，而且我也习惯用更幽默的语气与那些穿蓝色衣服的人交谈。在得到进一步指示之前，请记住：一旦我看到那枚勋章，您就将成为我朋友雷茨公爵的次子，而那位公爵其实已经在外交领域工作六个月了，他自己却毫不知情。请注意，”侯爵严肃地补充道，打断了朱利安的感谢之词，“我并不想让您脱离现在的身份。这对保护人和被保护人来说都是错误且不幸的。如果我的那些事务让您感到厌烦，或者您不再适合我，我会为您安排一份像我们的朋友皮拉尔神父那样的好工作，仅此而已。”
那枚勋章让朱利安的傲气得到了满足，他变得更为健谈了。他不再那么容易因为那些可能带有不礼貌意味的言辞而感到被冒犯，因为在激烈的对话中，这种言辞很容易被大家无意中说出口。
那枚勋章还为他带来了一次特殊的拜访——那是瓦莱诺德男爵的到访。他来到巴黎，是为了感谢政府授予他男爵头衔，并与政府商讨一些事情。他即将被任命为韦里耶尔的市长，接替被免职的雷纳尔先生。
当瓦莱诺德男爵告诉朱利安，人们刚刚发现雷纳尔先生其实是雅各宾派成员时，朱利安在心里暗自笑了。事实上，在即将举行的众议院选举中，新任男爵是政府的候选人，而在该省的选举中，虽然该省的选民大多属于极端保守派，但雷纳尔先生却是自由派的候选人。

朱利安试图打听一些关于雷纳尔夫人的消息，但毫无结果；男爵似乎记起了他们之间的旧日恩怨，因而态度冷淡至极。最后，他要求朱利安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为他父亲争取选票。朱利安答应会写信告知他。

“骑士先生，您应该把我引荐给拉莫尔侯爵吧。”

“的确，我应该这么做，”朱利安想，“可那是个卑鄙的家伙……”

“说实话，”他回答道，“我在拉莫尔家还太年轻，没资格负责引荐这种事。”

朱利安把一切都告诉了侯爵；晚上，他又向侯爵讲述了瓦莱诺德的野心，以及自1814年以来他的种种行为。

“不仅如此，”拉莫尔侯爵严肃地说道，“明天你不仅要把我介绍给新任男爵，还要邀请他后天来吃晚饭。他将会成为我们的新省长之一。”

“既然如此，”朱利安冷冷地回答，“那我请求为我的父亲安排一个救济院主管的职位。”

“很好，”侯爵又恢复了愉快的表情，“同意了。我就知道你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你正在逐渐成长起来啊。”

朱利安从瓦莱诺德那里得知，韦里耶尔的彩票站负责人刚刚去世。他觉得把那个职位交给乔林先生倒是个好主意——那个愚蠢的老头，当初他还在拉莫尔侯爵的房间里捡到过他的请愿书。当朱利安念出那份请愿书并让侯爵在致财政部长的信上签字时，侯爵开心地笑了起来。

乔林先生刚被任命不久，朱利安就得知，该职位其实已经被该省的代表团推荐给了著名的测量师格罗斯先生。这位慷慨的人每月只有1400法郎的收入，但他每年还会借600法郎给那位刚刚去世的负责人，以帮助他养家糊口。

朱利安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惊讶。那个死者的家人，如今过得怎么样呢？这个念头让他心痛不已。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如果我想取得成功，就不得不面对更多不公正的事情，而且还得用动听的言辞来掩饰它们。可怜的格罗斯先生！他才配得到那枚勋章，而我却得到了它，我必须按照给予我勋章的政府的意愿行事。

第八章

究竟是哪种荣誉才能彰显一个人的价值呢？

“你的水无法让我凉快下来，”那个变了形的精灵说道。“可这可是迪亚尔-贝基尔地区最清凉的井水啊。”——佩利科。

一天，朱利安从塞纳河畔那片美丽的维勒基耶回来。德·拉莫尔先生对那里很感兴趣，因为在他的所有领地中，只有这里曾属于著名的博尼法斯·德·拉莫尔。他在旅馆里遇到了侯爵夫人及其女儿，她们刚从伊耶尔回来。此时的朱利安已经变成了一个时髦人士，懂得如何在巴黎生活。他对德·拉莫尔小姐表现得极为冷淡，似乎完全不记得过去她曾兴致勃勃地询问他关于如何优雅地从马上摔下来的细节。

德·拉莫尔小姐觉得他长高了，脸色也变得更苍白了。他的身材和举止已不再有乡下人的特点；不过他的谈吐仍显得过于严肃、过于刻板。尽管有这些缺点，但由于他的傲气，他并不显得卑微，只是让人感觉到他仍然把太多事情看得太过重要。不过显然，他是个坚持自己观点的人。

“他缺乏轻松感，但并不缺乏智慧，”德·拉莫尔小姐跟父亲开玩笑说，谈论着他送给朱利安的那枚十字架。“我弟弟请求得到它已经十八个月了，而他可是拉莫尔家族的人啊！”
“没错，但朱利安有出其不意的能力，而你所说的那个拉莫尔可从未有过这种能力。”
这时，雷茨公爵到来了。
玛蒂尔德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看到他，她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家中那些古老的装饰以及那些常客们。她想象着在巴黎重新开始的生活将会是多么无聊。然而，在伊耶尔时，她却怀念巴黎。她想：“可我已经十九岁了！那些愚蠢的人都说，这是幸福的年龄啊。”她看着在普罗旺斯旅行期间堆积在床头柜上的八九本新诗集。

她来自上流社会。不幸的是，她的聪慧程度超过了德·克鲁瓦诺瓦、德·卡吕斯、德·卢兹以及她的其他朋友们。她早已想象出他们将会对她说的那些关于普罗旺斯的美景、诗意与南方风情的种种话。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度的厌倦，更糟糕的是，还有一种找不到乐趣的绝望感——它们的目光停留在了朱利安身上。至少，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

“索雷尔先生，”她用那种活泼而简短、毫无女性柔媚之气的声音说道，这种声音正是上层社会的年轻女子们所使用的。“索雷尔先生，您今晚会来参加德·雷茨先生的舞会吗？”

“小姐，我还没有荣幸见过那位公爵。”（听起来，这些话和那个头衔让这位骄傲的乡下人感到十分不适。）

“他让我哥哥带您一起去。如果您能去的话，就可以告诉我关于维勒基耶那座城堡的情况了。我们打算春天去那儿。我想要知道那座城堡是否适合居住，周围的景色是否真如人们所说那么美。有太多虚假的传言了！”

朱利安没有回答。

“请和我哥哥一起参加舞会吧。”她用非常生硬的语气说道。

朱利安恭敬地行礼。原来，即便在舞会中，我也得对家族里的每个人负责。难道我就不能像个商人一样得到应有的报酬吗？他的心情更加糟糕了：天知道，我如果跟那个女孩说话，会不会破坏她父亲、哥哥和母亲的计划！这简直就像一个君主宫廷啊。必须做到一无是处，同时还不能让任何人有理由抱怨。

“真讨厌那个高傲的女孩！”他看着德·拉莫尔小姐的背影想。她的母亲叫她过来，让她认识几位女性朋友。她的穿着完全不符合时尚潮流；裙子从肩上垂下来……她的脸色比旅行前还要苍白……头发因为过于金黄而失去了色彩，仿佛阳光能穿透它一样……她的举止如此高傲，眼神也充满威严，简直就像女王一样！

拉莫尔小姐正在呼唤她的弟弟，此时他正要离开客厅。诺贝尔特伯爵走到朱利安面前，对他说：“亲爱的索雷尔，午夜时分我要去接你参加雷茨先生的舞会，你要我去哪儿找你呢？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带你一起去。”朱利安回答说：“我知道是谁给了我这么多的恩惠了。”说着便深深地鞠躬致意。由于找不到诺贝尔特说话时那种礼貌甚至关怀的语气中有任何可挑剔之处，他的坏脾气便转而发泄在朱利安的回应上——在他看来，朱利安的回答里带着一丝卑劣的意味。晚上，当他们来到舞会现场时，朱利安被雷茨宅邸的宏伟景象震撼了。入口处的庭院被巨大的红色帆布帐篷覆盖着，上面还有金色的星星装饰，真是无比优雅。在帐篷下方，庭院被改造成了一片开满花的橙树和月桂树林。由于花盆被妥善埋藏，那些橙树和月桂树看起来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车辆行驶的道路则铺满了沙子。对于这个来自乡下的年轻人来说，这一切都显得极为壮观。他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场面，顿时激动不已，之前的坏心情也烟消云散了。在去舞会的路上，诺贝尔特很开心，而朱利安却只看到黑暗的一面；可一旦进入庭院，情况就变了。诺贝尔特只注意到一些在如此宏大的场面中却未能得到妥善处理的细节。他开始计算各项开支，而当总数越来越高的时候，朱利安发现诺贝尔特似乎有些嫉妒，情绪也变得糟糕起来。至于朱利安，他则是满怀赞叹与敬畏地走进了第一个舞厅，激动得几乎有些胆怯。第二个舞厅的装饰则仿照了格拉纳达的阿尔罕布拉宫的风格。

“她真是舞会上的女王，这一点无可否认，”一个留着胡子的年轻人说道，他的肩膀几乎贴在朱利安的胸前。

“整个冬天以来最漂亮的弗尔蒙小姐，现在却退居第二位了，看看她那奇怪的表情吧，”他的邻居回答道，“她显然在竭力取悦别人。看啊，当她独自站在那支舞蹈中时，那迷人的微笑真是令人难以抗拒。”

“拉莫尔夫人似乎很享受自己的胜利带来的喜悦，而且她也很清楚这一点。她好像生怕让别人喜欢上自己似的。”

“真棒！这就是诱惑的技巧啊。”

朱利安试图看清那位迷人的女子，但七八个比他高大的男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种高贵的矜持背后其实藏着不少娇媚之意，”留胡子的年轻人继续说道。

“还有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它们缓缓低下，仿佛随时都会泄露心事，”他的邻居补充道，“真的，没有比这更巧妙的了。”

“看看吧，站在她身边的美丽弗尔蒙看起来多普通啊，”第三个人说。

“那种矜持的态度其实是在说：‘如果您是配得上我的人，我会展现出多少温柔啊！’”

“那谁才配得上如此高贵的玛蒂尔德呢？”第一个人问道，“当然是某个英俊、聪明、体格健壮的王子，或者是一位英勇的战士，年龄最好在二十岁左右。”

“也可以是俄罗斯皇帝的私生子……为了促成这桩婚事，可以让他获得一个王国；或者就是塔勒伯爵，他虽然穿着农民的衣服，但却很有风度……”

通道终于被清开了，朱利安得以进入。

“既然在那些女孩们眼中她如此出众，那我就值得去研究她了，”他想。“这样我就能明白对她们来说，什么是完美。”当他用目光寻找她时，玛蒂尔德也看着他。朱利安心想：“我的职责在召唤我……”不过他的表情中只有好奇之情。玛蒂尔德那低胸的裙子更让他心生愉悦，不过这种愉悦很快就被一种并不利于他自尊心的感觉所取代。他想：“她的美貌中带着青春的气息。”有五六个年轻人站在他和她之间，其中就有朱利安之前在门口听到过的那些人。“您，先生，整个冬天都待在这里，对吧？您觉得这场舞会真是本季最棒的吧？”他没有回答。 “库隆创作的那种四重舞真是美极了，那些女士们跳得也极为出色。”那些年轻人转过头来，想看看究竟是哪位幸运儿能得到她的回答。但他的回答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希望。“小姐，我实在无法成为合格的评判者；我一生都在写作，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华丽的舞会。”那些留着胡子的年轻人感到十分失望。“您真是个智者，索雷尔先生，”有人带着更大的兴趣说道，“您像哲学家一样看待所有的舞会和庆典，就像让-雅克·卢梭那样。这些荒谬的东西让您感到惊讶，却无法吸引您。”一句话就熄灭了朱利安的想象力，也让他心中所有的幻想都消失了。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或许有些过分的轻蔑表情。“让-雅克·卢梭？”他回答道，“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蠢货罢了，因为他试图去评判上流社会的人；他根本不懂他们，还用一个得势仆人的心态来对待他们。”“可他可是写了《社会契约论》啊，”玛蒂尔德以充满敬仰的语气说道。

“这个冒牌货一边宣扬共和制、主张推翻君主制度，一边却乐不可支——只要有一位公爵在晚餐后改变散步路线，去陪伴他的朋友，他就会欣喜若狂。”拉莫尔小姐带着一种因炫耀知识而感到的愉悦与满足继续说道：“啊！没错，卢森堡公爵正在蒙莫朗西陪伴着一位名叫科因代的人，往巴黎那边走去……”朱利安的目光依旧锐利而严肃。玛蒂尔德曾有过一阵兴奋，但对方冷漠的态度让她大为震惊。更令她惊讶的是，通常都是她能给别人带来这种感觉的。

这时，克鲁瓦努瓦侯爵急匆匆地朝拉莫尔小姐走来。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因为人群太多而无法靠近。他微笑着看着这一障碍。年轻的鲁夫雷侯爵夫人就在他身边，她是玛蒂尔德的表妹。她挽着自己才结婚十五天的丈夫的手臂。鲁夫雷侯爵也很年轻，怀着那种因为婚姻完全是出于律师的安排而遇到美丽伴侣时所产生的天真爱情。等他那位年迈的叔叔去世后，他就会成为公爵。

当克鲁瓦努瓦侯爵因为人群太多而无法靠近时，他仍以微笑的表情注视着玛蒂尔德。而玛蒂尔德则用她那双天蓝色的大眼睛盯着他和周围的人。她想：这群人真是无聊至极！克鲁瓦努瓦想要娶我，他很温柔、有礼貌，举止也像鲁夫雷侯爵一样得体。要是没有他们带来的厌烦感，他们其实挺可爱的。他也会带着那种固执又满足的表情陪我去舞会。婚后一年，我的马车、马匹、服饰，还有位于巴黎二十里外的城堡——这一切都会让像罗伊维尔伯爵夫人这样的冒牌贵族羡慕不已；可之后呢？

玛蒂尔德在期待中感到无聊。克鲁瓦努瓦侯爵终于能够接近她并跟她说话，但她心不在焉，根本没在听。他的声音在她听来不过是舞会上的嘈杂声罢了。她机械地用目光追随着已经恭敬地离开的朱利安。

她显得愤怒又不悦。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里，她看到了阿尔塔米拉伯爵——那个在祖国被判处死刑的人，读者应该已经认识他了。在路易十四时代，他的某位亲戚嫁给了孔蒂家族的王子；这段渊源让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免受教会势力的迫害。玛蒂尔德想：“一个人唯一能体现其价值的，就是死刑判决；因为那是唯一买不到的东西。”啊！我刚想到一句妙语！可惜它不是为我而说的。玛蒂尔德太有品位了，不会在谈话中使用事先准备好的俏皮话，但她又太过自负，以至于对自己感到满意。她的脸上不再有厌烦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幸福的表情。一直与她交谈的克鲁瓦努瓦侯爵以为自己即将取得成功，于是更加滔滔不绝地说话起来。玛蒂尔德心想：“一个坏人能对我的俏皮话提出什么异议呢？我会这样回答批评者：男爵或子爵的头衔是可以买到的；勋章则是可以授予的；我的兄弟就得到了勋章，可他做了什么呢？军衔也是可以获得的。只要在军队服役十年，或者有位亲戚担任战争部长，就能像诺贝特那样成为骑兵队长。至于巨额财富……那才是最难得到的，也因此最值得珍惜的。有趣的是，这与书上说的完全相反……至于财富，那就娶罗斯柴尔德的女儿吧。”看来我的话确实很有深度。死刑判决仍然是唯一不应该去争取的东西。 “您认识阿尔塔米拉伯爵吗？”她问克鲁瓦努瓦先生。她的提问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而且与这位可怜的侯爵五分钟来所说的一切都毫无关联，这让侯爵有些困惑。不过他毕竟是个聪明人，也很有名望。他心想：玛蒂尔德真奇怪，这固然是个缺点，但她的丈夫因此能获得如此高的社会地位！我不知道拉莫尔侯爵是怎么做到的；他与各种上层人物都有关系，是个不会失败的人。而且，玛蒂尔德的这种怪癖也可以被视为天才的表现。有了高贵的出身和巨额的财富，天才就不算什么可笑的事了，那样一来……

真了不起！她只要愿意，就能将智慧、品格与得体表现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从而展现出最完美的友善态度……既然很难同时做好两件事，侯爵便以一种空洞的表情、仿佛在背诵课文般地回答玛蒂尔德：
“谁会不认识那个可怜的阿尔塔米拉呢？”接着他便开始讲述他那荒谬可笑的阴谋计划。
“真是荒谬至极！”玛蒂尔德自言自语道，“但他确实采取了行动。我想要见见那个人，把他带给我。”她对极为震惊的侯爵说道。
阿尔塔米拉伯爵是拉莫尔小姐那种高傲且近乎无礼的举止的最狂热的崇拜者之一；在他看来，她是巴黎最美丽的人之一。
“要是她能坐在王位上该有多美啊！”他对克鲁瓦塞努瓦先生说。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被带了过去。
世上总有一些人认为，没有什么比阴谋更不得体了——那简直就是雅各宾派的做派。而比那些失败的雅各宾派更丑陋的，还有什么呢？
玛蒂尔德用眼神嘲笑阿尔塔米拉与克鲁瓦塞努瓦先生之间的自由主义言论，但她还是乐于听他讲话。
“在舞会上出现一个阴谋家，真是有趣的对比啊。”她想。她觉得这个留着黑色胡须的男人看起来就像一只正在休息的狮子；不过她很快发现，他的思维方式只有一种：追求实用，崇尚实用性。
除了能让自己的国家拥有两院制政府之外，这位年轻的伯爵认为没有其他事情值得他关注。他很高兴地离开了舞会上最迷人的玛蒂尔德，因为这时有位秘鲁将军走了进来。
由于对欧洲感到绝望，可怜的阿尔塔米拉只能想到：一旦南美洲各国变得强大，他们就能把米拉波带给他们的自由还给欧洲。一群留着胡须的年轻人围到了玛蒂尔德身边。

她很清楚阿尔塔米拉并不被自己吸引，因此对他的离开感到恼怒；当他与秘鲁将军交谈时，她能看见他眼中闪烁着怒火。德·拉莫尔小姐以一种她的竞争对手们根本无法模仿的严肃神情注视着那些年轻的法国人。她想，即便给予他们所有有利条件，他们当中有谁能够甘愿被判处死刑呢？这种独特的目光让那些头脑简单的人感到受宠若惊，却让其他人忧心忡忡——他们害怕她会说出一些尖刻的话语或给出难以回应的答复。玛蒂尔德想：“高贵的出身固然会带来诸多优点，从朱利安的例子来看，这些优点确实会让我感到满意；但它们却会削弱那些会导致人被判处死刑的灵魂特质。”这时，有人在她身边说道：“阿尔塔米拉伯爵是圣纳扎罗-皮门特尔亲王的次子；皮门特尔家族曾试图拯救1268年被处决的康拉丁。那是那不勒斯最显赫的家族之一。”玛蒂尔德心想：“这正好证明了我的观点——高贵的出身会剥夺人的意志力，而没有意志力，人就不可能被判处死刑！看来我今晚注定要变得疯狂了。既然我只是个普通女人，那好吧，就跳舞吧。”她答应了克鲁瓦塞努瓦侯爵的请求，因为他已经坚持要和她跳一曲好一个小时了。为了用舞蹈来排解心中的烦恼，玛蒂尔德努力让自己显得格外迷人，克鲁瓦塞努瓦侯爵对此非常满意。然而，无论是舞蹈，还是想要取悦宫廷中最英俊的男子之一的愿望，都无法让玛蒂尔德分心。她已经是舞会上的女王，但她却以冷漠的态度对待这一切。一小时后，当克鲁瓦塞努瓦侯爵将她带回座位时，她心想：“和像克鲁瓦塞努瓦这样的人一起生活，我的日子将会多么无趣啊！”她悲伤地补充道：“如果六个月后，我还是无法在那个让巴黎所有女性都羡慕的舞会上见到他，那我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呢？而且，周围还有这么多优雅的人士，他们的举止也堪称完美。这里只有少数贵族，还有那么一两个……”

也许是朱利安吧。然而，她愈发悲伤地补充道：“命运究竟没有赐予我什么好处呢？名声、财富、青春！唉！除了幸福之外，什么都有。”
我那些所谓的“优势”，其实都是他们整晚都在跟我说的那些。至于聪明才智，我相信自己确实有，因为显然我让他们都感到害怕。如果他们敢谈论严肃的话题，五分钟后就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似的，其实那不过是我一小时前就说过的话罢了。我长得漂亮，这可是斯塔尔夫人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的优势，可实际上我却无聊至极。难道改用克鲁瓦塞努瓦侯爵的名字后，我就不会那么无聊了吗？
但是，天哪！她几乎要哭出来似的补充道：“他难道不是一个完美的人吗？他是这个时代教育的杰作；无论你如何看他，他总能找到一些可爱的、甚至机智的点。说实话，他很勇敢……不过那个索雷尔真奇怪，”她想，同时目光从忧郁的神情转为愤怒。我已经告诉他我有话要跟他说，可他竟不肯再出现！

第九章 舞会

华丽的服饰、闪耀的蜡烛、迷人的香气；那么多漂亮的胳膊、美丽的肩膀！还有花束！罗西尼的美妙乐曲，西塞里的绝妙画作！我简直欣喜若狂！
《乌泽里的旅行》

“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拉莫尔侯爵夫人对她说，“我提醒你，这样可不适合去参加舞会。”

“我只是觉得头晕而已，”玛蒂尔德轻蔑地回答道，“这里太热了。”
就在这时，似乎是为了为德·拉莫尔小姐辩护，年迈的托利男爵突然感到不适，倒了下来；人们不得不把他抬走。有人认为他是患了中风，这真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
玛蒂尔德却毫不在意。她向来就有个习惯：从不理会老人以及那些被认为只会说些令人难过的话的人。
她跳舞，是为了逃避关于中风的谈话——其实那根本就不是中风，因为两天后男爵又出现了。
“可索雷尔先生还没来啊，”她跳完舞后想。她几乎用目光在房间里搜寻着他，终于在另一个厅堂里看到了他。
令人惊讶的是，他似乎已经失去了那种惯常的冷漠表情，不再有英国人的那种风度。
“他正在和阿尔塔米拉伯爵交谈，我的死刑犯！”玛蒂尔德想。他的眼中充满了炽热的火焰，看上去就像一个伪装成王子的男人，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无比的傲慢。
朱利安正慢慢走向她所在的地方，依旧在和阿尔塔米拉交谈。她紧紧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的面容中找出那些能让人获得死刑的崇高品质。
当他经过她身边时，他对阿尔塔米拉伯爵说：“没错，丹东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天哪！他也会是像丹东那样的人吗？”玛蒂尔德想， “可他的面容如此高贵，而那个丹东则丑陋至极，大概就是个屠夫吧。”朱利安离她很近，她毫不犹豫地叫住了他。她觉得自己有资格提出这样一个奇怪的问题，毕竟她还是个年轻女孩。
“丹东不是屠夫吗？”她问他。
“没错，至少在某些人眼里是这样，”朱利安回答道，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轻蔑神情，眼神依然充满激情。

与阿尔塔米拉的对话，但遗憾的是，对于那些出身高贵的人来说，他只是塞纳河畔梅里的律师而已。也就是说，小姐，他也是像在场的其他贵族一样从底层起步的，他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恶意。的确，丹东在美貌方面有着巨大的劣势——他长得极其丑陋。
这些话被快速说出口，语气极为傲慢，显然毫无礼貌可言。
朱利安稍作等待，上半身微微前倾，露出一种傲慢而谦逊的表情。他似乎在说：我拿薪水来回答你们的问题，靠这份薪水生活。他甚至不愿抬眼看看玛蒂尔德。而玛蒂尔德则睁大美丽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看起来就像他的奴隶一样。由于沉默持续着，他便像仆人看着主人那样看着她，等待指示。尽管他的目光与始终用奇怪眼神注视着他的玛蒂尔德的目光相遇了，但他还是急忙离开了。
“他明明那么英俊，怎么会如此贬低自己的外貌呢？”玛蒂尔德从幻想中醒来后想道，“他根本不会自我反省！他不像卡尤斯或克鲁瓦努瓦。那个索雷尔，有点像我父亲在舞会上扮演拿破仑时的样子。”她完全忘记了丹东。看来今晚真是无聊至极。她抓住弟弟的手臂，让他陪自己再逛一会儿舞会。她突然想到，可以听听那个死刑犯与朱利安的对话。
人群非常多，但她还是设法找到了他们。此时，就在她前方不远处，阿尔塔米拉正走向一个托盘，想要拿一块冰激凌。他半转身对着朱利安说话。这时，他看到一只绣有花纹的袖子正在拿走他旁边的冰激凌。那些花纹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完全转过身去，想看看那只袖子属于谁。瞬间，那双高贵而天真的黑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神情。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他低声对朱利安说，“那是阿拉塞利王子，***国的大使。今天早上，他向法国的外交部长内瓦尔先生提出了引渡我的要求。看，他就在那边，正在玩惠斯特牌。内瓦尔先生很愿意把我交出来，因为我们在1862年已经把两三个阴谋分子交给了你们。”

“我必须归顺我的国王，否则24小时内就会被处决。而执行任务的人，肯定就是那些留着胡子的家伙。”
“这些卑鄙的家伙！”朱利安愤慨地叫道。
玛蒂尔德没有错过他们之间的任何一句话，之前的无聊感早已消失无踪。
“他们没那么卑鄙，”阿尔塔米拉伯爵说道，“我向您讲述自己的经历，是为了让您有个更直观的认识。看看阿拉塞利王子吧，他每隔五分钟就会看看自己胸前的金色饰物，简直乐不可支。其实那个可怜人不过是个过时的人罢了。一百年前，拥有这样的饰物是一种荣耀，但那时它根本配不上他。如今，在有教养的人当中，只有像阿拉塞利那样的人才会为之着迷，甚至愿意为得到它而处决一整座城市。”
“他真的是用这样的代价才得到它的吗？”朱利安忧心忡忡地问。
“并非如此，”阿尔塔米拉冷冷地回答，“也许他只是把国内三十多个被视为自由主义者的富有的地主扔进了河里而已。”
“真是个怪物！”朱利安再次说道。
德·拉莫尔小姐则全神贯注地听着，她的头发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了。
“您还太年轻了，”阿尔塔米拉回答道，“我告诉过您，我有个妹妹嫁在了普罗旺斯，她依然美丽、善良、温柔，是个出色的家庭主妇，尽心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虔诚但不迷信。”
“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呢？”德·拉莫尔小姐心想。
“她很幸福，”阿尔塔米拉伯爵继续说道，“1815年的时候她也很幸福。那时我躲在她在安提布附近的庄园里。当她得知内伊元帅被处决的消息时，她竟然开始跳舞！”
“这可能吗？”朱利安震惊地说。

“这就是党派精神，”阿尔塔米拉继续说道。“19世纪已经没有真正的激情了；正因如此，法国的生活才如此乏味。人们会犯下最残忍的罪行，但却毫无残忍之意。”
“那也没关系！”朱利安说，“至少，既然要犯罪，那就应该乐在其中；这是唯一的优点，也只有这样才能为这些罪行找到一点借口。”
德·拉莫尔小姐完全忘记了自己应尽的义务，几乎完全站在了阿尔塔米拉和朱利安之间。她的兄弟挽着她的手臂，习惯于服从她，便把目光转向大厅的其他地方，装作被人群挡住了去路的样子。
“你说得对，”阿尔塔米拉说，“人们做任何事都是毫无乐趣可言的，甚至连犯罪也是。在这场舞会上，我或许能找到十个将来会因谋杀罪而被判有罪的人。他们自己都忘了这件事，世人也是如此。”
“有些人甚至因为自己的狗受伤而泪流满面。在拉雪兹神父公墓里，当人们像你在巴黎说的那样往他们的坟墓上献花时，人们会告诉我们，他们拥有所有英勇骑士的美德，还会提及他们生活在亨利四世时代的祖先的伟大事迹。如果尽管有阿拉塞利王子的帮忙，我还是没有被处决，还能在巴黎享受我的财富，那我一定要请你和八九个品行高尚、毫无愧疚之心的杀人犯一起用餐。在那次宴会上，只有你和我才是血统纯正的人，但我会被视为残忍的雅各宾分子而遭到鄙视与憎恨，而你则只会被当作闯入上流社会的普通人而受到轻视。”
“确实如此，”德·拉莫尔小姐说。
阿尔塔米拉惊讶地看着她；朱利安则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请注意，我所领导的那场革命之所以失败，完全是因为我不想砍下三个人的头，也不想把那个箱子里的一千七百多万分给我们的支持者，而那个箱子的钥匙就在我手里。我的国王现在一心想要把我处决，而在革命之前，他还和我用昵称相称，他本可以把我……”

如果我能砍下那三个人的头，把那些箱子里的钱分发出去，我就能获得至少一半的胜利，而我的国家也会拥有相应的宪章……世界就是如此，不过是一场棋局罢了。
“那么，”朱利安怒目而视地问道，“你现在知道这游戏规则了吧……”
“你的意思是，我要去砍下那些人的头，这样我就不会像你前几天说的那样成为吉伦特派的人了吗？……”阿尔塔米拉悲伤地回答道：“等你真的在决斗中杀过一个人之后，我再回答你吧。不过，那总比让刽子手来处决人要好得多。”
“唉！”朱利安说，“想要达到目的，就得付出代价；如果我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是拥有某种权力，我就会处决三个人来拯救四个人的生命。”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坚定的决心，以及对他人虚妄评判的蔑视。他的目光与站在他身边的拉莫尔小姐的目光相遇了，而那种蔑视之情非但没有变成友善的态度，反而更加强烈了。
她对此感到极为震惊，但她已经无法忘记朱利安了。她愤然离开，带着弟弟一同离去。她心想：“我得喝点潘趣酒，多跳跳舞，无论如何都要展现出最好的自己。”这时，那个臭名昭著的傲慢之徒——费尔瓦克斯伯爵出现了。她接受了他的邀请，两人开始跳舞。她想看看，谁会更傲慢一些；不过，要想彻底嘲笑他，就得让他开口说话。很快，其他跳舞的人也都因为想听到玛蒂尔德的妙语而停止了跳舞。没人愿意错过玛蒂尔德的任何一句俏皮话。费尔瓦克斯伯爵显得很慌乱，因为他只能说出些客套话，而找不到有深度的见解，于是他只好装出各种表情。玛蒂尔德心情不好，便对他很刻薄，从而把他变成了自己的敌人。她一直跳到天亮，最后筋疲力尽地离开了。但在马车上，她仅存的力气也被用来让自己陷入悲伤和痛苦之中。她被朱利安轻视了，却无法去轻视他。

朱利安欣喜若狂，他不知不觉地被音乐、鲜花、美丽的女子们以及整体的优雅氛围所吸引。而最让他着迷的，还是自己的想象力——它让他梦想着能为自己赢得荣誉，为所有人带来自由。
“多棒的舞会啊！”他对伯爵说，“什么都不缺。”
“缺的是思想。”阿尔塔米拉回答道。她的表情中流露出轻蔑之情，这种轻蔑更令人反感，因为人们不得不装作礼貌的样子来掩饰它。
“您说得对，伯爵先生。那不正是思想吗？而且还是带有阴谋性质的思考。”
“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我的名声。但在你们的沙龙里，人们厌恶思想。只要思想没有超出滑稽戏的范畴，人们就会给予奖励。但那些有独到见解的人，如果他们的观点足够新颖有力，就会被称作愤世嫉俗者。不就是这样的称呼吗？你们的某个法官就是这么称呼库里埃的。你们把他和贝朗热一起关进了监狱。在你们这里，任何有才华的人都会被交给警察处理，而那些上流社会的人则会对此鼓掌。”
“因为你们的社会过于注重礼节……你们永远无法超越军事上的勇敢行为；你们会有穆拉特这样的人，却不会有华盛顿那样的人。在法国，我看到的只有虚荣心。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很容易说出一些轻率的话，而主人则会觉得自己蒙受了耻辱。”
听到这些话后，送朱利安回去的伯爵的马车停在了拉莫尔酒店前。朱利安爱上了他的密友。阿尔塔米拉对他的赞美显然出自内心的真诚：你没有法国人的轻浮，懂得实用主义的原则。而就在前天，朱利安还看了卡西米尔·德拉维涅所写的悲剧《马里诺·法利耶罗》。
“伊斯拉埃尔·贝尔图乔，一个普通的造船厂工人，难道不比那些威尼斯贵族更有品格吗？”这位愤怒的平民这样想。然而，那些贵族的贵族血统可以追溯到700年前，也就是查理曼大帝之前的时代，而那些最有才华的人……

傍晚，在德·雷茨先生的舞会上，这种状况只能追溯到13世纪而已。而在那些出身高贵、却性格懦弱、毫无气度的威尼斯贵族们当中，人们记住的却是伊斯拉尔·贝尔图乔。一场阴谋摧毁了社会习俗所赋予的一切头衔。在那里，一个人会根据自己对待死亡的态度来决定自己的地位；就连精神力量也会失去其影响力……在瓦勒诺德和雷纳尔这样的时代里，丹东今天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甚至连国王检察官的助手都做不了……更何况，他可能会向教会出卖自己，成为牧师——因为那个伟大的丹东其实也偷过东西。米拉波也出卖了自己。拿破仑在意大利偷走了数百万，否则他早就像皮什格鲁一样因为贫穷而被捕了。只有拉法耶特从未偷过东西。难道非得去偷窃、去出卖自己吗？朱利安这样想着。这个问题让他陷入了沉思。他整晚都在阅读关于革命的历史。第二天，他在图书馆里写信时，仍然想着阿尔塔米拉伯爵的谈话。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后，他心想：如果那些自由主义的西班牙人真的用罪行危害了人民，那他们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消灭掉。他们不过是些傲慢又爱说话的年轻人罢了……就像我一样！朱利安突然大声喊道，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我究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才有资格去评判那些终其一生都敢于行动的人呢？我就像一个饭后就说“明天我不吃饭了”的人，但这并不会妨碍我像今天一样保持坚强和快乐。谁知道在完成一项伟大事业的过程中会经历些什么呢？因为这些事情可不像开枪那么简单……他的这些深思被拉莫尔小姐的突然出现打断了，她走进了图书馆。由于他对丹东、米拉波以及卡诺等人的高尚品质极为钦佩，他的目光停留在拉莫尔小姐身上，但却没有注意到她，也没有向她致意，几乎没看到她。

当那些人注意到他的存在时，他的目光立刻黯淡下来。德·拉莫尔小姐痛苦地注意到了这一幕。她试图让他拿一本放在最高架子上的《法国历史》一书，这迫使朱利安不得不去拿那把最大的梯子。朱利安把梯子搬过来，找到了那本书并递给了她，此时他仍无心去理会她。在拿回梯子的过程中，由于心事重重，他不慎用肘部撞到了图书馆里的其中一面镜子；玻璃碎片掉在地板上，这才终于让他回过神来。他急忙向德·拉莫尔小姐道歉，本想表现得有礼貌些，但实际上只是做到了表面上的礼貌而已。玛蒂尔德明显看出自己打扰了他，他其实更愿意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而不是与她交谈。在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后，她便慢慢地离开了。朱利安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他欣赏着她如今简洁的装束与昨天那华丽优雅的装束之间的对比。她俩的外表差异也几乎同样显著。在雷茨公爵的舞会上还那么高傲的少女，此刻却流露出恳求的神情。朱利安心想：的确，这件黑色礼服更凸显了她腰肢的美貌。她有着女王般的仪态，可为何要穿丧服呢？如果我询问别人她为何服丧，恐怕又会犯下愚蠢的错误。朱利安已经完全从狂热的情绪中清醒过来。我得重新读一读今天早上写的所有信件；天知道里面会有多少遗漏或愚蠢的表述。当他努力集中注意力阅读第一封信时，听到身边有丝绸裙摆的沙沙声，他迅速转过身去——德·拉莫尔小姐就站在他的桌子旁，正在微笑。这第二次打扰让朱利安有些恼火。而对玛蒂尔德来说，她则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那个年轻人心中毫无地位；她的笑容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而且她确实成功做到了这一点。“显然，您正在思考着什么非常有趣的事情吧，索雷尔先生。难道是关于那个让我们和阿尔塔米拉伯爵一起被派往巴黎的阴谋的有趣故事吗？请告诉我吧，我实在很好奇；我保证会保守秘密的。”

听到有人说出这句话时，她感到十分惊讶。难道她正在向一个下级恳求吗？愈发尴尬之下，她以轻快的语气补充道：“究竟是什么让一向冷酷的你变成了一个有灵感的人，成了某种米开朗基罗式的先知呢？”这番直率而冒昧的质问深深伤害了朱利安，让他再次陷入疯狂。“丹东偷窃的行为对吗？”他突然问道，语气愈发凶狠。“皮埃蒙特和西班牙的革命者们，真的应该用罪行来危害人民吗？真的要把所有的军队职位、所有的勋章都给那些毫无功绩的人吗？那些获得这些勋章的人，难道不会害怕国王的回归吗？真的要掠夺都灵的财宝吗？简而言之，小姐，”他以可怕的姿态靠近她说道，“那个想要将无知与罪恶从世间驱除的人，难道就要像风暴一样肆意作恶吗？”玛蒂尔德吓坏了，无法直视他的眼睛，于是后退了两步。她看了他一会儿，因自己的恐惧而感到羞愧，便轻快地走出了图书馆。

第十章 玛格丽特王后

爱情啊！你究竟要让我们陷入怎样的疯狂之中才能让我们找到快乐呢？——一位葡萄牙修女的书信。

朱利安重新读起了那些信件。当晚餐的钟声响起时，他心想：“在那个巴黎姑娘眼里，我一定显得非常可笑吧！”

真愚蠢，竟然真的把我的想法告诉她！不过也许这也不算太愚蠢吧。在这种情况下，说真话才是符合我身份的做派。为什么还要来询问我一些私密的事情呢？这种问题实在太过冒昧了。我对丹东的那些想法，根本不属于她父亲付钱让我处理的职责范围之内。走进餐厅后，朱利安的注意力被德·拉莫尔小姐的盛装丧服给吸引了——因为家族里的其他人都没穿黑色衣服，所以这一幕让他更加震惊。饭后，他终于摆脱了整天困扰着他的那种兴奋情绪。幸运的是，参加这次晚餐的有一位懂拉丁语的院士。朱利安想，如果我关于德·拉莫尔小姐丧事的提问确实很愚蠢的话，那这个人应该是最不会嘲笑我的人吧。玛蒂尔德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朱利安想，这正是雷纳尔夫人向我描述的那个国家的女人的娇媚作风啊。今天早上我对她不够友善，没有满足她想要聊天的愿望。这样一来，在她眼里，我的价值反而更高了。当然，魔鬼也不会因此而吃亏。以后，她那高傲的态度肯定会报复我的。我真是自作聪明。和她相比，我所失去的又算得了什么！她的天性是多么迷人，多么天真啊！我甚至能在她之前就知道她的想法，看到它们诞生。在她的心中，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只有对孩子们死亡的恐惧而已。那是一种合理且自然的感情，甚至对我这个深受其害的人来说也是可爱的。我真是个傻瓜。我对巴黎的那些幻想，让我无法欣赏到这位高尚的女性。天哪，这差距也太大了！而我在这里看到的，不过是干瘪而傲慢的虚荣心，以及各种形式的自尊心罢了。大家都要起身离席了。朱利安想，可不能让那位院士被牵着鼻子走。于是他走到院士身边，装出一副温和顺从的样子，一起表达了对《埃尔南尼》成功的愤怒。“要是我们还生活在有敕令限制言论的时代该多好啊！”他说。“那样的话，他就不敢这么做了。”院士带着塔尔马式的手势大声说道。

谈到花朵时，朱利安引用了维吉尔的《农事诗》中的几句话，但他认为没有什麽能比得上德利勒神父的诗句。简而言之，他用各种方式讨好这位院士。之后，他故作若无其事地说：

“我猜，拉莫尔小姐是继承了某个叔叔的遗产，所以才要服丧吧。”

“什么！您也是那家人的人？”院士立刻停了下来，“却不知道她的疯狂行为？其实，她的母亲竟允许她这么做，真是奇怪。不过，说实在的，在那家里，靠坚强性格可无法出人头地。玛蒂尔德小姐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人。今天是4月30日！”院士说着，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朱利安。朱利安则尽力露出机智的笑容。

“掌控一整个家族、穿黑色礼服，还有4月30日——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他心想。“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笨拙。”

“我得承认……”他对院士说道，目光仍充满疑问。

“我们到花园里走走吧。”院士看到有机会进行一段精彩的叙述，顿时欣喜不已。

“什么！您真的不知道1574年4月30日发生了什么吗？”

“在哪儿？”朱利安惊讶地问。

“在格勒夫广场。”

朱利安惊讶得简直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出于好奇，以及对他性格而言极为重要的悲剧性事件的期待，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这正是叙述者最希望从听众身上看到的表情。院士很高兴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人，便详细地向朱利安讲述：1574年4月30日，那个时代最英俊的年轻人博尼法斯·德·拉莫尔，以及他的朋友、皮埃蒙特的贵族安尼巴尔·德·科科纳索，都在格勒夫广场被处决了。拉莫尔曾是纳瓦拉女王玛格丽特的挚爱情人。

“而且，请注意，”那位院士补充道，“拉莫尔小姐的名字其实是玛蒂尔德-玛格丽特。拉莫尔既是阿朗松公爵的宠臣，也是纳瓦拉国王的密友——从亨利四世时代起，他便是国王的情夫。1574年的狂欢节那天，宫廷里有着病入膏肓的查理九世，而拉莫尔则试图救出那些被凯瑟琳·德·美第奇当作囚犯关在宫廷里的王子们。他在圣日耳曼城外调集了两百匹马，阿朗松公爵因此惊恐不已，拉莫尔则被送上了断头台。”

“不过，关于玛蒂尔德小姐的事，她自己在七、八年前，也就是十二岁的时候就告诉过我……她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院士抬头望向天空。“在这场政治灾难中，令她震惊的是，纳瓦拉的玛格丽特女王躲在格勒夫广场的一所房子里，竟敢要求刽子手将她恋人的头颅取来。第二天午夜，她亲自把那颗头颅装进马车里，前往蒙马特山脚下的小教堂将其安葬。”

“这可能吗？”朱利安感动地叫道。

“玛蒂尔德小姐看不起她的弟弟，因为，如您所见，他根本不记得这些陈年旧事，也不在4月30日服丧。自从那次残酷的处决之后，为了纪念拉莫尔与科科纳索之间的深厚友谊——而科科纳索作为意大利人，名叫汉尼拔——这个家族的所有男性都取了这个名字。另外，”院士压低声音补充道，“据查理九世所说，科科纳索正是1572年8月24日那次屠杀中最残忍的凶手之一……可是，亲爱的索雷尔，您作为这个家族的成员，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情呢？”

“原来如此，所以两次用餐时，拉莫尔小姐都称她的弟弟为汉尼拔。我原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是一种责备。奇怪的是，那位夫人竟然容忍这样的愚蠢行为……她丈夫可要吃苦头了！”说完这话后，他又说了五六句讽刺的话。院士眼中的喜悦与亲昵让朱利安感到不安。我们俩真是……

他心想，那些仆人不过是忙着背后议论主人罢了。不过，对于这样一个学者来说，什么都不该让我感到惊讶。有一次，朱利安发现他跪在拉莫尔夫人面前，向她请求为乡下的一个侄子提供制烟的配方。晚上，拉莫尔夫人的一个女仆——她就像昔日的埃莉莎一样追求朱利安——让他想到：他的女主人保持哀伤的状态并非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这种怪癖其实源自她的性格。她真的爱着那个拉莫尔，那个深受她所处时代最聪慧的女王宠爱的情人，而他则因为试图为朋友们争取自由而丧命。那些朋友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啊！有王室的第一王子，还有亨利四世。

由于已经习惯了雷纳尔夫人那自然得体的举止，朱利安认为巴黎的所有女人都装模作样；只要他稍感忧郁，就觉得她们没什么可说的。但拉莫尔夫人是个例外。他开始不再把那种源于高贵气质的美貌视为冷漠的表现。他与拉莫尔夫人进行了许多长谈，在春光明媚的日子里，他们一起在花园里散步，或是站在敞开的窗边聊天。有一天，她告诉他自己正在阅读奥比涅和布兰托姆的作品。朱利安想，这真是奇怪的阅读选择；而女侯爵却不允许他读沃尔特·斯科特的小说！还有一次，她用充满赞赏的目光向他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亨利三世统治时期的故事：有个女人发现自己的丈夫不忠，于是用刀刺死了他。朱利安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一个如此受众人尊敬的人，而且据那位学者所说，还是整个家庭的掌权者，竟然愿意以近乎友好的态度与他交谈。不久之后，朱利安意识到自己错了，那并非出于亲昵，因为他只不过是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罢了。在这个家里，他被视为学者。他会去阅读布兰托姆、奥比涅以及《星之回忆录》中的内容，这样就可以对拉莫尔夫人讲的某些故事提出质疑了。他不想再继续扮演那个被动倾听的角色了。

渐渐地，他与这位举止既高贵又随和的少女的对话变得愈发有趣。他忘却了自己作为叛逆平民的悲惨身份。在他看来，她既博学又通情达理。她在花园里的观点与在客厅里表达的观点截然不同。有时，她会对他表现出热情与坦率，这与她平时那种高傲而冷漠的作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同盟战争是法国的英雄时代，”有一天，她用充满才华与热情的目光对他说。“那时，每个人都在为追求自己渴望的东西而战斗，为让自己的阵营取得胜利而奋斗，而不是像你们皇帝的时代那样，仅仅为了获得一枚勋章。可以说，那时的自私与狭隘心理要少得多。我喜欢那个时代。”

“那么，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就是那个时代的英雄了？”他问道。

“至少，他得到了人们的爱戴——能被如此爱戴，想必是很美好的事吧。现在活着的哪个女人会愿意去触碰被斩首的恋人的头颅呢？”

德·拉莫尔夫人叫来了女儿。虚伪若要发挥作用，就必须隐藏起来；而朱利安显然已经向德·拉莫尔小姐透露了自己对拿破仑的崇拜之情。

“这就是他们比我们优越的地方，”独自留在花园中的朱利安想。“他们祖先的历史让他们超越了世俗的情感，他们不必总是为生计发愁！真是可怜啊！”他苦涩地补充道，“我根本不配去思考这些重大的问题。我肯定无法理解它们。我的生活充满了虚伪，因为我连一千法郎的收入都没有，连面包都买不起。”

“您在想什么呀，先生？”玛蒂尔德跑回来问道。

她的问话中带着亲昵之意，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就是为了能和他在一起。朱利安已经厌倦了自我鄙视。出于自尊，他决定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当他谈到自己的贫穷时，他的脸变得通红。

如此富有的人啊。他试图用傲慢的语气表明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在玛蒂尔德看来，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迷人；她发现他身上有一种温柔与真诚的气质，而这正是他通常所缺乏的。不到一个月后，朱利安独自在拉莫尔酒店的花园里沉思着，但他脸上的那种因始终感到自己低人一等而产生的冷漠与狡黠已不复存在。他刚刚送德·拉莫尔小姐回到客厅门口，她声称在与弟弟奔跑时弄伤了脚。朱利安心想：“她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靠在我的手臂上！难道我是个自大狂吗？还是说她真的对我有好感？即使我向她倾诉自己内心的痛苦，她依然用如此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她平时对谁都是那么高傲的！要是有人在客厅里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一定会很惊讶。显然，她对别人可不会露出这种温柔善良的表情。”朱利安试图不要过分夸大这份特殊的友谊。他自己将这种关系比作一场武装斗争。每天见面时，在恢复到前一天那种近乎亲密的交谈方式之前，两人都会问自己：今天我们是朋友还是敌人呢？在最初的几句话中，事情的本质已经不再重要，双方都只关注形式而已。朱利安明白，如果让这个高傲的女孩轻易地冒犯自己一次，那就意味着一切的失去。如果注定要发生争执，那还不如一开始就捍卫自己尊严的权利，而不是等到被轻视之后才做出反应。在心情不好的日子里，玛蒂尔德多次试图以贵妇人的姿态与他交谈；她在这些尝试中表现得极为巧妙，但朱利安总是粗暴地拒绝她。有一天，他突然打断她：“德·拉莫尔小姐有什么命令要交给她父亲的秘书吗？他当然应该听从她的命令并恭敬地执行，除此之外，他根本没必要跟她说话。他可不是为了向她倾诉自己的想法而受雇的。”

朱利安的这种性格以及他那些独特的疑虑，让他消除了最初在那个如此华丽的沙龙里所感受到的无聊——虽然那里处处令人胆战心惊，而且什么话题都不适合开玩笑。要是她能爱我该多好啊！无论她爱不爱我，朱利安继续想，我都有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孩作为知己，整个家族的人都在她面前胆战心惊，尤其是克鲁瓦塞努瓦侯爵。那个如此有礼貌、温柔又勇敢的年轻人，拥有着一切与出身和财富相关的优点，只要拥有其中一样，就能让我心安理得地幸福下去！他疯狂地爱着她，也就是说，以一个巴黎人所能达到的程度来爱她，他必须娶她为妻。拉莫尔先生让我给两位公证人写了那么多信，只为安排婚约事宜！而我呢，早上拿着笔时显得如此卑微，可两小时后，在花园里，我却能战胜那个如此可爱的年轻人，因为显然，她的偏好是显而易见且直接的。也许她也讨厌他这个未来的丈夫吧，她有足够的傲气做到这一点。那样的话，她对我的好意，其实只是因为我是个地位较低的知己罢了！但不，要么是我疯了，要么就是她越是我对她冷淡恭敬，她就越主动接近我。这或许是一种策略，一种伪装；但当我突然出现时，我能看到她的眼睛变得生动起来。巴黎的女人真的能装得这么好吗？管它呢！反正我有优势，那就享受这些表面上的好处吧。天哪，她真是太美了！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近距离看真是令人愉悦，而且它们还常常注视着我！与去年相比，今年真是天壤之别，那时我生活在痛苦之中，靠着坚强的意志力在那些三百个虚伪、邪恶又肮脏的人中间支撑着自己！我几乎和他们一样邪恶。在充满怀疑的日子里，朱利安会想：这个女孩在嘲笑我，她和她的兄弟一起想要欺骗我。不过，她似乎非常看不起她弟弟的懦弱，她说他虽然勇敢，但也仅此而已，而且只是面对西班牙人的剑时才勇敢而已。在巴黎，他什么都怕，到处都觉得会有出丑的危险。他的想法从来不敢偏离时尚的轨道。总是我不得不为他辩护。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在那个年纪，真的能时刻坚守自己所设定的虚伪准则吗？

另一方面，每当德·拉莫尔小姐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带着某种奇怪的表情注视着我时，诺贝尔特伯爵总是会离开。这让我觉得可疑——他难道不应该为妹妹偏爱家中的仆人而感到愤怒吗？因为我曾听到肖尔讷公爵也这样谈论过我。一想到这些，愤怒便取代了其他所有情感。难道这位狂热的公爵还保留着旧时的观念吗？

“嗯，她确实很漂亮！”朱利安用充满欲望的目光继续说道。“我会得到她的，之后就离开，谁敢妨碍我逃跑，那家伙就有祸了！”

这个念头成了朱利安唯一的执念；他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他的日子过得飞快，仿佛时间被压缩成了几个小时而已。他试图让自己专注于一些重要的事情，但思绪却总是陷入深深的幻想之中。大约十五分钟后，他才会醒来，心中充满野心，头脑混乱，不断想着同一个问题：她爱我吗？

第十一章　少女的统治力！

“我欣赏她的美貌，但却害怕她的智慧。”
——梅里美

如果朱利安能将用来夸赞玛蒂尔德的美貌或抱怨她家族的高傲态度的时间，用来观察客厅里发生的一切，他就会明白她究竟是如何掌控着周围的一切的。一旦有人惹恼了德·拉莫尔小姐，她就会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玩笑来惩罚对方——这种玩笑看似温和、恰当，但实际却能不断加深对方的痛苦。渐渐地，对于那些自尊心受挫的人来说，她的惩罚手段就会变得极其残忍。因为她根本不把……看得重要。

对于家里的其他人来说，许多东西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珍宝，但在她眼中，那些东西似乎根本不值一提。贵族们的社交场合虽然听起来很有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那些毫无意义的谈话，尤其是那些充满虚伪的言辞，最终只会让人因那种令人作呕的假礼貌而感到厌烦。光有礼貌本身，在最初几天里或许还算不错，但朱利安很快就体会到了这一点——最初的惊喜过后，他意识到礼貌只不过是避免因粗鲁行为而产生的愤怒罢了。玛蒂尔德常常感到无聊，也许在任何地方都会如此。因此，对她来说，写些讽刺的文字是一种消遣，也是一种真正的乐趣。也许是为了找到比她的祖父母、那位院士以及那五六个向他们献殷勤的年轻人更有趣的“受害者”，她才给克鲁瓦努瓦侯爵、卡吕斯伯爵以及另外两三个地位显赫的年轻人以希望。对他们而言，她只不过是又一个可以用来写讽刺文章的对象罢了。我们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为我们喜欢玛蒂尔德，但她确实收到了其中几个人的来信，而且有时还会回复他们。不过我们必须赶紧补充一点：这个人物其实属于那个时代的例外。一般来说，人们不会指责圣心贵族修道院里的学生们缺乏谨慎。有一天，克鲁瓦努瓦侯爵把玛蒂尔德前一天寄给他的那封可能带来麻烦的信还给了她。他以为这样做能显示出自己的高度谨慎，从而推进自己的计划。但实际上，玛蒂尔德恰恰喜欢他在信件中表现出的那种轻率。她喜欢冒险，于是有六周的时间都没有跟他说话。她觉得那些年轻人的来信很有趣，但在她看来，所有的信都差不多，都是表达最深沉、最忧郁的感情的。“他们全都是同一个完美的男人，随时准备前往巴勒斯坦，”她对表妹说，“还有比这更无趣的吗？原来我这一生都要收到这样的信啊！”

这些服饰必须每二十年更换一次，具体更换频率取决于当时流行的职业类型。在帝国时代，这些服饰的褪色程度应该会更低一些。那时，那些上流社会的年轻人都经历过或做过一些真正了不起的事。我的叔叔N***公爵就参加过瓦格拉姆战役。

“要挥剑作战需要怎样的勇气呢？而当他们经历过这种事之后，就会经常提起它！”玛蒂尔德的表妹圣埃雷迪蒂小姐说道。

“嗯！这样的故事让我很高兴。能够身处真正的战斗中——拿破仑时代的那种战斗，那里有成千上万的士兵被杀，这无疑体现了勇气。面对危险能提升人的精神境界，让那些可怜的追求者们摆脱无聊的处境；而那种无聊可是会传染的。他们当中有谁愿意做点什么了不起的事呢？他们只是想得到我的手而已，真是可笑！我很有钱，而且我父亲也会支持他的女婿。唉！要是能找到一个有点趣味的就好了！”

玛蒂尔德那敏捷、清晰且富有画面感的思维方式，显然影响了她的言谈举止。她的言语常常让那些彬彬有礼的朋友们感到不适。如果她不是那么受欢迎的话，他们或许会承认，她的言辞对于女性而言有些过于直率了。

而她自己，对布洛涅森林里的那些英俊骑士们也实在不公平。她并非以恐惧的态度看待未来——那是一种强烈的情绪——而是以一种在她这个年纪极为罕见的厌恶感来对待它。

她还能渴望什么呢？财富、高贵的出身、智慧，还有美貌——据人们所说，以及她所相信的那样，这一切都是命运赐予她的。

这就是圣日耳曼区最令人羡慕的继承人的想法，当时她开始享受与朱利安一起散步的乐趣。她对他的傲慢感到惊讶，同时也钦佩这位小资产阶级的机智。她想，他肯定能像莫里神父那样成为主教。

很快，她就被主人公那种真诚而非虚伪的抵抗态度所吸引，她不断思考着这件事，还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

她记住了对话中的每一个细节，却总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完整地描绘出其中的韵味。突然，一个念头照亮了她的心：有一天，她满怀难以置信的喜悦说道：“我真幸运，能够去爱！”我确实在爱，这一点很清楚！以我的年纪，一个年轻、美丽又聪慧的女孩，除了通过爱情，还能从哪里获得那种激情呢？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不会爱上克鲁瓦诺瓦、卡吕斯以及所有那些人。他们太完美了，或许过于完美了，总之，他们让我感到厌烦。她回想起在《曼侬·莱斯考特》、《新爱洛伊丝》、《一位葡萄牙修女的书信》等作品中读到的所有关于激情的描述。当然，那些描述的都是那种伟大的激情；而那种轻浮的爱情根本不配属于像她这样身份高贵、年纪相仿的女孩。她只把那种英雄式的爱情称为真正的爱情——那种在亨利三世和巴松皮埃尔时代存在于法国的爱情。那种爱情不会因为种种障碍而屈服，反而会激励人们做出伟大的事业。真不幸，这里没有像凯瑟琳·德·美第奇或路易十三那样的宫廷！我觉得自己有资格去做那些最勇敢、最伟大的事情。要是有一个像路易十三那样有胸怀的国王在我面前倾心相爱，我会带他去旺代，就像托利男爵常说的那样，让他重新夺回他的王国；那样一来，就不再需要什么宪章了……而朱利安也会支持我。他缺什么呢？一个名字和财富罢了。只要有了这些，他就能成名、致富。克鲁瓦诺瓦什么都不缺，但他一辈子都只会是个既偏保守又偏自由派的公爵，是个优柔寡断的人，该行动的时候却迟迟不动，因此总是处于中间状态。哪有一项伟大的事业在开始时不是极端的呢？只有当它完成之后，普通人才会觉得它是可能的。没错，就是那种充满奇迹的爱情将会在我的心中占据主导地位；我能从内心深处的热情中感受到这一点。上天应该赐予我这份恩惠。它不会白白地把所有的优势都赋予同一个人。我的幸福将与我相称。我的每一天都不会与昨天毫无差别。敢于去爱一个因社会地位而与我相距如此之远的人，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伟大且勇敢的行为了。让我们看看吧：

他还会继续值得我珍惜吗？一旦我发现他有丝毫弱点，我就会立刻离开他。像我这样出身高贵的人，又拥有人们所认为的骑士精神（这是他父亲说的），绝不能表现得像个愚蠢的人。如果我爱上了克罗瓦努瓦侯爵，不就等于要重蹈我那些表姐妹的覆辙吗？我将会再次经历那种幸福，可我其实极其厌恶那种幸福。我早就知道那个可怜的侯爵会对我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他。那种让人感到厌烦的爱情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做个虔诚的教徒算了。我可能会得到一份类似我表妹们的那份婚约，让祖父母们感动不已——当然，前提是对方律师没有在合同最后加上什么苛刻的条件，从而破坏了他们的喜悦心情。

第十二章

会是丹东那样的人吗？

焦虑不安，这就是我的姑妈、美丽的瓦卢瓦的玛格丽特的性格特点。她很快便嫁给了纳瓦拉国王，而那位国王现在以亨利四世的身份统治着法国。喜欢玩乐，正是这位可爱公主性格的秘密所在；正因如此，从十六岁起她就不断与兄弟们发生争执又和好。那么，一个年轻女孩能拿什么来“玩”呢？她最宝贵的东西——她的名声，以及她一生的尊严。

安古莱姆公爵的回忆录，查理九世的私生子。

朱利安与我之间没有合同，也没有公证人为我们主持那种世俗的仪式；一切都是出于冲动，一切皆由命运决定。除了他缺乏贵族身份之外，还有玛格丽特·德·瓦卢瓦对这位当时最出色的年轻人拉·莫尔的爱情。那些宫廷里的年轻人如此注重礼节，一想到任何稍显特别的冒险行为就会脸色苍白，这难道是我的错吗？对他们来说，去希腊或非洲旅行已经是极其大胆的行为了，而且他们还必须结伴而行。一旦独自一人，他们就会害怕——不是害怕贝都因人的长矛，而是害怕被人嘲笑，这种恐惧让他们发狂。

而我的小朱利安则喜欢独自行动。这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从未想过要向别人寻求帮助或支持！他瞧不起别人，正因如此我才不会瞧不起他。如果朱利安虽然贫穷，但却是贵族的话，那我的爱就只是一种庸俗的愚蠢行为，一种低级的婚配；我是不愿意这样的。那样一来，他的爱情就失去了伟大情感所应有的特质：克服巨大困难的艰难以及结果无法预知的不确定性。

拉·莫尔小姐完全沉浸在这些美好的想法中，以至于第二天，她在不知不觉中就向克鲁瓦努瓦侯爵和他的兄弟夸赞起了朱利安。她的赞美之词太过夸张，以至于激怒了他们。“一定要小心那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她的兄弟喊道，“如果革命再次爆发，他一定会让我们所有人都上断头台。”她没有回答，而是赶紧拿他们的恐惧开玩笑。其实，那不过是害怕遇到意外情况，害怕在面对意外时无计可施罢了……“先生们，永远都是害怕被嘲笑，可惜这种怪物早在1816年就死了。”“在一个有两大派系存在的国家里，根本不存在什么可笑的事情，”拉·莫尔先生说。他的女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么，各位先生们，”她对朱利安的敌人说道，“你们这一生都会活在恐惧之中。之后人们会告诉你们：那不是狼，只不过是它的影子罢了。”玛蒂尔德很快便离开了他们。她哥哥的话让她感到恐惧，也让她十分担忧；但到了第二天，她却认为那其实是一种极高的赞美。在这个一切活力都已消逝的时代，他的活力反而让他们感到害怕。我会把哥哥的话告诉他，想看看他会如何回应。不过，我会选择他眼神最明亮的时候再这么做——那样他就无法对我撒谎了。“他简直就是个丹东！”她在长时间沉思后补充道。“那样的话，革命就会再次爆发。到那时，克鲁瓦诺瓦和我的哥哥又会扮演什么角色呢？答案早已注定：那就是屈服。他们只会像英雄般的羊群一样，默默地任人宰杀。他们临死时唯一担心的，恐怕还是自己显得不够有格调吧。而我的小朱利安，只要还有希望逃脱，就一定会杀死来抓他的雅各宾党人。他可不怕自己显得没格调。”最后这句话让她变得消极起来，它唤起了那些痛苦的回忆，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勇气。这句话让她想起了卡尤斯、克鲁瓦诺瓦、卢兹以及她哥哥的那些玩笑话。那些人一致指责朱利安有着牧师般的姿态——谦逊又虚伪。但她突然又高兴地说道：“不过，他们那些刻薄的玩笑恰恰证明，尽管他们不愿意承认，但他确实是这个冬天里最出色的人。他的缺点、他的可笑之处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有高尚的品质，而他们却对此感到不满，尽管他们本应如此宽容大度。他很穷，而且是为了成为牧师才去学习的；而他们则是骑兵队长，根本不需要学习，那样更省事。尽管他总是穿着黑色的衣服，面容也像牧师，但为了不饿死，他的才能还是让他们感到害怕，这再明显不过了。而一旦我们单独在一起，他就不再有那种牧师般的模样了。当那些人说着自以为聪明又出人意料的笑话时，他们的第一眼不都是看向朱利安吗？我可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他们心里很清楚，朱利安是不会和他们说话的，除非……”

他不会被询问。他只对我说话，因为他认为我是个高傲的人。对于他们的反对意见，他只是出于礼貌才给予回应，随即便转为恭敬的态度。和我交谈时，他会聊上好几个小时；只要我有任何异议，他就不确定自己的观点是否正确。整个冬天，我们都没有听到枪声，他们只是试图用言语来吸引注意力而已。唉，我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一定会让我们的家族繁荣昌盛的，他很尊重朱利安。其他人则都讨厌他，只有我母亲的那些虔诚的朋友们不这么看。

卡吕斯伯爵表面上对马有着极大的热情；他整天待在马厩里，甚至经常在那里吃早餐。这份强烈的热情，再加上他从不笑的习惯，让他在这群朋友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他简直就是这个小圈子的“鹰”。

第二天，当大家聚集在拉莫尔夫人的身边时，由于朱利安不在场，卡吕斯伯爵在克鲁瓦诺瓦和诺贝尔的支持下，立刻开始攻击玛蒂尔德对朱利安的好感。这种攻击毫无道理，几乎是在他见到拉莫尔小姐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而且非常欣赏这一点。她想：“他们全都联合起来对付一个没有十路易收入、只能在被问到问题时才能回答的天才人物。他们害怕他那黑色的制服。要是他有了肩章又会怎样呢？”她从未如此光彩照人过。面对这些人的攻击，她立刻用机智的言辞回击了卡吕斯和他的盟友们。当这些军官的玩笑声停止后，她对卡吕斯伯爵说：“如果明天，弗朗什-孔泰山区的某个乡巴佬发现朱利安是他的私生子，给他一个名字以及几千法郎，那么六周后，他就会像你们一样有胡子了；六个月后，他就能成为像你们一样的骑兵军官了。到那时，他卓越的品格就不再显得可笑了。我看您，未来的公爵大人，又回到了那种老套的论调上：认为高尚的品格比贵族出身更重要。但是，如果我故意把朱利安的父亲设定为一个作为战俘的西班牙公爵，那您还剩下什么理由呢？”

拿破仑时代的贝桑松，有谁会出于良知，在他临终时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呢？
德·卡吕斯和德·克鲁瓦塞努瓦认为，所有这些关于其私生子的猜测都极其低俗。这就是他们对玛蒂尔德的推理所得出的结论。
尽管诺贝尔特很受控制，但他妹妹的话实在太过明确，他只好露出严肃的表情——不过，不得不承认，这种表情与他原本友善的笑容很不相称。他鼓起勇气说了几句话：
“你生病了吗，朋友？”玛蒂尔德以严肃的态度回答道：“你一定病得很重了，才会用道德来回应玩笑话。”
“道德？你？难道你想谋取一个地方官的职位吗？”
玛蒂尔德很快便忘记了德·卡吕斯的怒气、诺贝尔特的情绪以及德·克鲁瓦塞努瓦的绝望。她必须就一个即将笼罩她心灵的致命想法做出决定。
“朱利安对我很真诚，”她想，“在他这个年纪，家境贫寒，又因强烈的野心而痛苦不堪，他需要一个朋友。也许我就是那个朋友吧……但我看不出他对我有爱意。以他那大胆的性格，他应该会向我表达他的爱意才对。”
这种不确定性，以及与自己的内心斗争，从那一刻起就占据了玛蒂尔德的所有时间。每当朱利安跟她说话时，她总能找到新的论据来支持自己的观点。这些思考完全驱走了她曾经常有的无聊感。
作为一位有可能成为大臣、从而让教会失去那些领地的聪明人的女儿，拉莫尔小姐在圣心修道院里一直受到极度的奉承。但这样的不幸是无法弥补的。人们让她相信，由于她拥有优越的出身和财富，她应该比别人更幸福。而这正是贵族们陷入烦恼和疯狂的根源。
玛蒂尔德也未能逃脱这种有害观念的影响。无论一个人有多聪明，十岁时也难以抵挡奉承之词。

整个修道院里的人都是如此，而且他们的行为看起来也毫无问题。一旦她决定自己爱上朱利安，她就不再感到无聊了。每天，她都会为自己选择了这份强烈的感情而庆幸。不过，她觉得这种快乐其实隐藏着许多危险。但那又怎样！反正更好了！如果没有这份强烈的感情，我在16岁到20岁的美好时光里就会因无聊而痛苦不堪。我已经在最美好的年纪里浪费掉了时间，因为不得不听母亲的朋友们说些荒谬的话。据说，在1792年的科布伦茨，那些人的态度并不像现在这么严厉。就在玛蒂尔德内心充满不安的时候，朱利安却不明白她为何会一直注视着他。他感觉到诺贝特伯爵的态度更加冷淡了，而卡尤斯、卢兹和克鲁瓦塞努瓦等人的态度则更加傲慢。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有时候，他在某个晚会上表现得过于出色，从而导致这种待遇。如果不是因为有玛蒂尔德的特殊对待，以及他对这一切的兴趣，他早就不会跟着那些留着胡子的年轻人去花园了，尤其是那些在下午时分陪伴德·拉莫尔小姐的人。是的，我无法否认，德·拉莫尔小姐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但是，即使她那双美丽的蓝眼睛以最真诚的方式注视着我，我仍然能从中看出一丝审视、冷静和恶意。这真的可能是爱情吗？这与雷纳尔夫人的眼神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一天下午，朱利安跟随德·拉莫尔先生进了他的办公室，然后迅速回到花园。当他毫无防备地靠近玛蒂尔德所在的那群人时，他听到了一些被大声说出的话。她正在折磨她的弟弟。朱利安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了两遍。他出现后，周围立刻陷入一片寂静，人们试图让他离开，但都无济于事。德·拉莫尔小姐和她的弟弟太过激动，以至于找不到别的话题来聊。卡尤斯、克鲁瓦塞努瓦、卢兹以及他们的朋友们则显得极其冷漠。于是，朱利安便离开了。

第十三章　阴谋

一些零散的言语、偶然的相遇，在那些心怀幻想的人眼中，便变成了确凿的证据。席勒如此说道。

第二天，他又听到诺贝特和他妹妹在谈论他。他一出现，四周立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和前一天一样。他的疑虑愈发强烈——难道这些友善的年轻人是在取笑我吗？不得不承认，这种可能性要比德·拉莫尔小姐对一个可怜的秘书产生所谓的好感要大得多，也自然得多。首先，这些人会有感情吗？欺骗才是他们的强项。他们嫉妒我那微不足道的优势罢了。嫉妒也是他们的弱点之一。一切都可以用这个理论来解释：德·拉莫尔小姐想让我相信她很看重我，其实只是为了把我当作戏弄她心上人的工具而已。

这种残酷的猜想彻底改变了朱利安的道德观念。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激起了些许爱意，但很快就被摧毁了。他的爱意其实只是基于玛蒂尔德的美貌，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基于她那女王般的风范以及令人惊叹的装束。在这方面，朱利安依然是个肤浅之人。据说，当一个有头脑的农民进入上流社会时，最让他惊讶的往往就是那些漂亮的上流女性。此前让朱利安着迷的并非玛蒂尔德的性格——他有足够的理智明白自己并不了解她的真实性格，他所看到的或许都只是表面现象罢了。

例如，对于任何人来说，玛蒂尔德都不会错过星期天的弥撒；几乎每天她都会陪母亲一起去。如果在德·拉莫尔家的客厅里，有哪个冒失鬼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还敢对她的利益说些风趣的话……

无论那些关于王位或教会的传闻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玛蒂尔德立刻就会变得冷若冰霜。她那原本充满锐气的目光，又会恢复成家族老肖像画中那种冷漠而高傲的神情。不过，朱利安已经确认，她的房间里始终放着一两本伏尔泰的哲学著作。他自己也经常偷拿那些装帧精美的书页。他通过将几本书稍微分开，来掩饰自己拿走的那本书的缺失；但很快他就发现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读伏尔泰的作品。于是他使出了一个巧妙的办法：在那些他觉得可能会引起德·拉莫尔小姐兴趣的书上放上一些小马毛碎片。这些书就会消失好几个星期之久。德·拉莫尔先生对不断给他寄来虚假回忆录的书商感到不耐烦，便命令朱利安去购买所有有点“刺激性”的新书。不过，为了不让这些有害书籍在宅子里流传，朱利安被要求把它们放在侯爵房间里的那个小书房里。他很快便确定，只要这些新书的内容与王位和教会的利益相悖，它们很快就会消失不见。显然，阅读这些书的并不是诺贝特。朱利安夸大了这一经历，他认为德·拉莫尔小姐拥有马基雅维利的那种阴险性格。在他看来，这种所谓的恶毒其实是一种魅力，几乎是她身上唯一的道德魅力。他对虚伪和虚伪的道德说教感到厌倦，因此才会如此夸张地看待她。他的想象力被激发得比爱情本身还要强烈。他在幻想着德·拉莫尔小姐的优雅身姿、她出色的着装品味、她洁白的手掌、她美丽的双臂，以及她所有动作的从容不迫之后，便爱上了她。为了让这份魅力更加完美，他甚至认为她就是凯瑟琳·德·美第奇。在他心目中，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于复杂或过于邪恶的，因为那都符合他所赋予她的性格特点。她就是他年轻时所崇拜的马斯隆、弗里莱尔和卡斯塔内德的理想形象。简而言之，对他来说，她就是巴黎的理想象征。

还有比认为巴黎人的性格中充满深谋远虑或邪恶特质更有趣的事吗？朱利安想，也许这三人正在嘲笑我吧。如果看不出他在回应玛蒂尔德的目光时所流露出的阴郁与冷漠神情，那就根本不了解他的性格。德·拉莫尔小姐几次试图表达友好的态度，但都被他那苦涩的讽刺给打退了。

这个天生冷漠、厌烦一切、又很敏感的年轻女孩，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反常行为而变得异常激动，这与她天性中的情感倾向如出一辙。不过，玛蒂尔德的性格中也存在着强烈的自尊心，而那种将全部幸福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感情，也带来了深深的悲伤。

自从来到巴黎后，朱利安已经足够了解情况，他知道这并非单纯的厌倦所带来的悲伤。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渴望各种晚会、表演以及娱乐活动，反而避之不及。法国人演唱的音乐让她感到极其厌烦，然而，尽管朱利安一直坚持去歌剧院观看演出，他却发现她尽可能地避免去那里。他觉得她的行为举止已经不再那么完美得体了。有时，她会用尖刻的玩笑来回应朋友们的问候。他似乎感觉到她对克鲁瓦诺瓦侯爵怀有敌意。朱利安想，那个年轻人一定非常贪财，否则怎会继续和这么富有的女孩在一起呢？至于他自己，由于对这种对男性尊严的侮辱感到愤怒，他对她的态度愈发冷淡，甚至有时还会给出无礼的回应。

尽管他决心不轻易被玛蒂尔德的示好所迷惑，但有些时候她的表现实在太过明显，而朱利安的眼睛也逐渐睁开了，他发现她其实非常漂亮，这让他有时会感到尴尬。他心想，这些上流社会的年轻人如此巧妙且耐心，最终一定会战胜我的缺乏经验。我必须离开这里了。

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侯爵刚刚委托他管理自己在下朗格多克拥有的那些小块土地和房屋。他必须去一趟那儿，德·拉莫尔先生勉强同意了。除了那些关乎重大野心的事情之外，朱利安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归根结底，他们并没有抓住我。”朱利安在准备出发时这样想。“无论德·拉莫尔小姐对那些人的戏弄是真实的，还是只是为了让我放心，我都觉得很好玩。”

“如果真的没有针对那个木匠儿子的阴谋的话，那德·拉莫尔小姐的行为就实在难以理解了。不过，对克鲁瓦塞努瓦侯爵来说，她同样是个谜，对我来说也是。比如昨天，她的情绪就是很真实的，而我则因为自己的权势，让一个和我一样高贵、富有的人陷入困境。这可是我最棒的胜利了，它会在我乘坐马车穿越朗格多克平原的途中给我带来欢乐。”

他把自己的出发之事保密了，但玛蒂尔德比他更清楚，他第二天就要离开巴黎，而且会离开很长时间。她假装自己头痛欲裂，而客厅里闷热的空气更是加剧了她的症状。她在花园里来回走动，还不断用尖刻的言辞戏弄诺贝尔特、克鲁瓦塞努瓦侯爵、卡吕斯、德·卢兹以及一些在德·拉莫尔家吃晚饭的年轻人，最终迫使他们离开。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朱利安。

“那种眼神也许只是表演而已，”朱利安想，“但那急促的呼吸，还有那不安的神情！唉！我算什么，能去评判这些事情呢？这里涉及到的是巴黎最高贵、最细腻的女性啊。那急促的呼吸，差点就打动了我的心，她肯定是从她所爱的莱昂汀·费伊那里学来的。”

他们独自相处着，谈话显然变得乏味起来。不！玛蒂尔德心想，朱利安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当他向她道别时，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臂：“今晚你会收到我的来信，”她用极度扭曲的声音说道，声音已经让人无法辨认了。

这一情况立刻打动了朱利安。
“我的父亲很感激您为他所做的贡献，”她继续说道，“明天千万不要离开，找个借口吧。”说完，她便跑开了。
她的身材十分迷人，脚踝也极为漂亮，她奔跑时的优雅姿态让朱利安为之倾倒。不过，当她完全消失后，他的第二个念头会是什么呢？他对她用那种命令式的口吻说“必须”的方式感到不满。路易十五在临死时，也曾因为他的御医不小心使用的“必须”这个词而大为恼火，而路易十五毕竟并非出身低微之人。
一小时后，有个仆人把一封信交给了朱利安，那其实是一封情书。
“这封信的文风虽然有些做作，”朱利安想，试图用文学上的分析来抑制自己脸上洋溢的喜悦，以免不由自主地笑出来。
“终于，我这个穷农民也能收到一位贵族小姐的告白啦！”他突然大声喊道。
“至于我嘛，”他尽量压住自己的喜悦，补充道，“我还能保持自己的尊严，没有直接说出口我爱她。”他开始仔细观察信上的字迹，拉莫尔小姐的英式字体真是漂亮极了。他需要一些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因为这份喜悦几乎让他发狂。
“您的离开迫使我开口……如果不能再见到您，我实在无法承受……”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朱利安的脑海中，让他停止了对玛蒂尔德来信的审视，同时也让他的喜悦更加倍增。“我比克鲁瓦塞努瓦侯爵更出色，”他喊道，“我说的都是严肃的话，而他那么可爱，还有漂亮的胡子……”

他总能找到合适的话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总是能在恰当的时机说出一句机智而精妙的话。
朱利安体验到了片刻的愉悦；他在花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幸福得不得了。
后来，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要求去见拉莫尔侯爵。幸运的是，侯爵并未外出。朱利安通过展示几份从诺曼底寄来的文件，轻松地证明了处理诺曼底的诉讼事务让他不得不推迟前往朗格多克的时间。
“我很高兴您不离开，”谈完正事之后，侯爵说道，“我喜欢见到您。”朱利安离开了——那句话让他感到尴尬。
而我却要去勾引他的女儿！那样一来，他与克罗瓦努瓦侯爵的婚事或许就无法实现了，而那桩婚事本可以为他带来美好的未来。就算他成不了公爵，至少他的女儿也能有个好归宿。尽管有玛蒂尔德的信，尽管已经向侯爵解释过了，朱利安还是决定前往朗格多克。不过，这种善良的念头很快又消失了。
“我真是太好了，”他想，“我这个平民，竟然会同情一个如此高贵的家族！查尔内斯公爵还称我为仆人呢！侯爵究竟是如何积累如此巨额财富的？原来他是在得知第二天可能会发生政变时，才把债券卖掉来获取资金。而我，因为命运的捉弄而被贬到最底层，虽然我有高尚的心，却没有一分钱的收入，换句话说，连面包都没有。可我却要拒绝这份机会！这简直就像是一股清泉，在我艰难跋涉于这个充满冷漠的荒漠中的时候，为我解渴！唉，其实在这个被称为生活的自私的荒漠里，每个人都不是那么愚蠢的。”
他想起拉莫尔夫人以及她的朋友们那些充满轻蔑的目光。想要战胜克罗瓦努瓦侯爵的欲望，让那些善良的念头彻底消失。
“真希望他能生气啊！”朱利安想，“那样我就可以自信地用剑刺他了。”他甚至做出了用剑攻击的动作。

第二秒。在此之前，我不过是个愚蠢之徒，仗着一点勇气为非作歹。收到这封信之后，我就与他平起平坐了。
“没错，”他怀着无尽的愉悦缓缓说道，“我和那位侯爵的功绩都已被衡量过，而那个来自汝拉地区的穷木匠反而更胜一筹。”
“好极了！”他叫道，“我的回信的签名找到了。拉莫尔小姐，可别以为我会忘记自己的身份。我会让你明白，你其实是在背叛一位跟随圣路易去参加十字军东征的著名人物——居伊·德·克鲁瓦诺瓦的后代，而你却为了一个木匠的儿子而这么做。”
朱利安无法抑制自己的喜悦，他不得不走到花园里去。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感觉是，那里实在太过狭窄，让他无法呼吸。
“我，一个来自汝拉地区的穷农民，”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我注定要永远穿着这件令人沮丧的黑色衣服！唉！要是二十年前，我也能像他们一样穿上制服就好了！那时，像我这样的人要么会被杀，要么在三十六岁时就能成为将军。而这封紧紧握在手中的信，却让我有了英雄的气概。当然，现在，四十岁的我虽然还穿着黑色衣服，但至少有十万法郎的薪水，还能像博韦的主教那样获得蓝色绶带。”
“哼！”他像梅菲斯特费勒斯一样笑道，“我比他们更有智慧，我知道该如何选择适合自己时代的制服。”他的野心和对教会服饰的渴望愈发强烈。有多少出身低微的人后来也成了红衣主教并掌权啊！比如我的同胞格兰维勒就是例子。
渐渐地，朱利安的激动情绪平复了下来，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他想起自己的老师塔尔图夫，因为他已经把塔尔图夫的角色背得滚瓜烂熟：“我可以认为这些话只是某种巧妙的手段罢了。”
“……我不会轻易相信这么动听的话；我渴望得到的那些恩惠，或许只是他们用来哄骗我的手段罢了。”
——《塔尔图夫》，第四幕，第五场

塔尔图夫也是被一个女人毁掉的，他活该如此……我的回答可以展示出来……我们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他缓缓地说着，语气中带着压抑着的残忍感：我们可以从那位高尚的玛蒂尔德所写的信中最激烈的句子开始。
“没错，但是克鲁瓦努瓦先生的四个仆人冲向我，抢走了那封信的原件。”
“不，因为我配备了武器，而且，如大家所知，我习惯向那些仆人开枪。”
“好吧！其中一个仆人很勇敢，他冲向我。有人承诺给他一百拿破仑。我要么杀了他，要么打伤他——这正是人们所期望的。我被合法地关进监狱，然后被送到刑事法庭，法官们以公正的态度把我送到普瓦西，与丰坦和马加隆一起待着。在那里，我不得不和四百个穷鬼混在一起……我还会同情这些人吗？”他愤怒地站了起来。 “当他们抓住第三等级的人时，他们还会同情他们吗？”这句话成了他对拉莫尔先生最后的感激之词，因为拉莫尔先生一直在折磨他。
“请冷静点，各位贵族先生，我明白这种马基雅维利式的手段，神学院的马斯隆神父或卡斯塔内德先生也不会做得更好。你们会拿走那封挑衅的信，那样我就会变成《科尔马的上校卡龙》的第二部了。”
“请稍等，各位先生，我会把那封致命的信封在一个密封好的包裹里，送给皮拉尔神父。他是个诚实的人，是詹森主义者，因此不会受到金钱的诱惑。不过，他会拆开信件……那我还是要把信寄给福凯。”
不得不承认，朱利安的眼神极其可怕，他的面容也极为丑陋，浑身散发着纯粹的邪恶气息。他是个与整个社会为敌的不幸之人。
“拿起武器吧！”朱利安喊道。他一下子跳过了旅馆的门阶，走进了街角那个书商的店铺，把书商吓坏了。

“抄写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德·拉莫尔小姐的信交给他。在抄写员工作的同时，他自己也给富凯写了信，请求他帮忙保管一件珍贵的物品。但他随即想到：邮局的保密柜会打开我的信，然后把你要找的东西还给你……不行，先生们。于是他去一家新教书商那里买了一本厚厚的《圣经》，巧妙地将玛蒂尔德的信藏在书的封面上，再把整个包裹好，通过快车寄给富凯的一个工人——巴黎没人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做完这些后，他高兴又轻快地回到了德·拉莫尔旅馆。 “现在，开始行动吧！”他一边说，一边锁上房门，脱下衣服。

“什么！小姐，”他在给玛蒂尔德的信中写道，“原来竟是德·拉莫尔小姐通过她父亲的仆人阿尔塞纳，把一封如此诱人的信送给朱拉地区的一个穷木匠，显然是想利用他的单纯……”他还将自己收到的信中最关键的句子抄了下来。

他的回信足以媲美博沃瓦伊斯骑士的谨慎外交手段。当时才十点钟；朱利安因幸福以及那种对一个穷人来说极为陌生的权力感而兴奋不已，他走进了意大利歌剧院。他听到自己的朋友杰罗尼莫在唱歌。音乐从未让他如此激动过。他仿佛成了神一般。

第十四章

一个少女的思绪

多么令人困惑啊！多少个不眠之夜！天哪！我会不会变得可鄙呢？他也会看不起我的。可是他就要离开了，越来越远了。

阿尔弗雷德·德·缪塞

玛蒂尔德在写作时并非没有经历挣扎。无论她对朱利安的兴趣最初是如何产生的，很快这种感情就战胜了自她认识自己以来一直占据着她心灵的傲慢情绪。那颗高傲而冷漠的心灵，第一次被一种热烈的感情所驱使。不过，虽然她能够战胜傲慢，却仍难以摆脱其惯有的思维方式。两个月的挣扎与新的体验，可以说彻底改变了她的整个精神世界。玛蒂尔德仿佛看到了幸福。这种对那些与高尚精神相联系的勇敢之人的洞察力，不得不与尊严以及各种世俗的职责感长期抗争。一天清晨七点，她就去找母亲，请求允许她前往维勒基耶避难。侯爵夫人甚至不愿回应她，只是劝她回去继续睡觉。这便是世俗智慧与传统观念的最后一次抵抗。对于卡尤斯家族、德·卢兹家族以及克鲁瓦塞诺瓦家族那些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观念，她几乎不会因此而感到恐惧；在她看来，这些人根本无法理解她的心意；如果是要购买马车或土地的话，她或许还会征求他们的意见。她真正害怕的是朱利安会对她不满。也许他只不过是表面上的高尚之人罢了？她厌恶缺乏个性的人，这是她对周围那些英俊青年的唯一不满之处。他们越是优雅地嘲笑那些偏离时尚的事物，或者自以为遵循了时尚，但在她眼中，他们就越显得愚蠢。他们确实很勇敢，但那又怎样呢？她想：不过是在决斗罢了。可决斗不过是一种仪式而已，一切都是事先注定的，就连临死时要说的话也是。躺在草地上，手放在心上，需要宽恕对手，还需要说些话——往往是虚构的，或者是在自己去世那天去参加舞会，以免引起怀疑。人们可以在一支全副武装的骑兵队面前面对危险，但那种孤独的、奇怪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危险呢？

唉！玛蒂尔德想，只有在亨利三世的宫廷里，才能找到那些无论在品格还是出身上都很出众的人啊！啊！如果朱利安曾在贾尔纳克或蒙孔图尔战役中作战，我就不会再有疑问了。在那个充满力量与勇气的时代，法国人可绝不是软弱无能之辈。战斗之日几乎从来不会带来什么困惑。他们的生活并不像埃及的木乃伊那样，被束缚在永远相同、一成不变的框架之中。没错，她补充道，与其在今天赶往阿尔及尔，不如在晚上十一点独自离开凯瑟琳·德·美第奇的索瓦松宅邸——那样才算真正的勇气。一个人的生命本就是由种种偶然事件构成的。如今，文明与警察制度已经驱走了这些偶然性，再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如果偶然性还以某种形式出现，那也远远不足以构成威胁；而一旦它出现在各种事件中，我们的恐惧就会变得无比强烈。无论恐惧让我们做出多么疯狂的行为，那都是可以理解的。真是个堕落又无聊的时代啊！如果博尼法斯·德·拉莫尔能在1793年从坟墓中抬起他那被砍下的头颅，看到他的十七个后代像羊群一样被抓去，两天后便被送上断头台，他会说些什么呢？死亡虽是不可避免的，但反抗并至少杀死一两个雅各宾党人似乎也是不合时宜的。啊！在法国那些英雄辈出的时代，也就是博尼法斯·德·拉莫尔生活的那个时代，朱利安本可以成为骑兵队长，而我哥哥则可以成为一个品行端正、目光中充满智慧、口中总是说着理智之言的年轻神父。几个月前，玛蒂尔德还以为自己永远找不到一个与那些普通人有所不同的男人。不过，她偶尔给一些社会上的年轻人写信，从而获得了一些快乐。对于一个少女来说，这种大胆而轻率的行为可能会让她在克鲁瓦塞努瓦先生、她的父亲肖恩公爵以及整个肖恩家族面前蒙羞，因为他们会想要知道为何婚事会失败。每当天她写下这样的信之后，她就无法入睡。但这些信件其实只是回复而已。在这里，她终于敢说自己爱上了某个人。她是第一个（多么可怕的词啊！）给社会底层的一个男人写信的人。这样一来，一旦事情败露，她将面临永恒的耻辱。哪个女人敢站在她这边呢？

“难道就不能给他们一些话让他们反复背诵，以此来减轻那种可怕的蔑视所带来的打击吗？”
“而且，说话已经够可怕的了，更不用说写作了！有些事情是绝不能写下来的。”拿破仑在得知巴约讷陷落的消息时如此说道。而这个消息正是朱利安告诉他的，仿佛是在提前给他一个教训。
但这一切还算不了什么，玛蒂尔德的忧虑还有其他原因。她忘记了那种不可磨灭的耻辱会给社会带来的恶劣影响——因为那耻辱足以侮辱她的贵族身份。于是，她决定给一个与克鲁瓦塞诺家族、德·卢兹家族、卡尤斯家族截然不同的人写信。
朱利安性格中的深邃与神秘，即便只是建立普通的关系也会让人感到恐惧。而她却打算让他成为自己的情人，甚至主人！
如果他真能掌控我的一切，那他会提出怎样的要求呢？好吧！我会像美狄亚那样想：在这么多的危险之中，至少还有我自己。
她认为，朱利安根本不尊重贵族血统，甚至可能根本不爱贵族阶层！
在那些可怕的疑虑中，女性的自尊心开始作祟。像我这样的女孩的命运，一切都应该是与众不同的，玛蒂尔德愤怒地喊道。于是，从婴儿时期就被灌输给她的自尊心，现在遇到了一个挑战者——那就是美德本身。就在这时，朱利安的离开让一切变得更加紧急。
（幸好，这种性格的人极为罕见。）
深夜时分，朱利安故意让一个非常沉重的箱子被送到门房那里，他还叫来了那个正在追求拉莫尔小姐女仆的仆人来帮忙搬运。他心想，这个计谋或许不会有什么效果，但如果成功了，她就会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他因为这个恶作剧而开心地睡着了，而玛蒂尔德则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趁没人注意时离开了旅馆，不过他在八点之前又回来了。

他刚走进图书馆，德·拉莫尔小姐便出现在门口。他将自己的回复交给了她。他认为自己有责任与她交谈，至少这样最方便，但德·拉莫尔小姐不愿听他说话，随即离开了。朱利安对此感到十分高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如果这一切并非与诺贝尔特伯爵事先商定的把戏，那么显然就是自己那冷漠的眼神引发了这位出身高贵的女孩对我的爱意。如果我真的被这个金发美女吸引，那可就太愚蠢了。这样的思考让他变得比以往更加冷静、更加精于算计。他补充道，在即将到来的斗争中，出身的傲慢将会像一座高耸的小山，成为阻隔我们之间的障碍。我必须设法克服这一障碍。我留在巴黎真是大错特错；推迟离开只会让我蒙羞，而且如果这一切只是个把戏的话，我还会陷入危险之中。离开又有什么危险呢？如果他们嘲笑我，我就嘲笑他们。如果她对我的兴趣是真实的，那我就会让这种兴趣倍增。德·拉莫尔小姐的来信让朱利安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他一边为所发生的事而欢笑，一边却忘记了认真考虑是否应该离开。他天生就容易察觉自己的错误，这次犯错让他非常懊恼，几乎不再去想之前取得的那些惊人胜利。大约九点钟时，德·拉莫尔小姐再次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把一封信扔给他后就逃走了。他捡起信说道：“看来这会变成一封情书小说了。”敌人出了错，而我则要用冷漠与美德来反击。对方以一种傲慢的态度要求他给出明确的答复，这反而让他更加开心。他享受着用两页纸的时间来愚弄那些想要嘲笑他的人的乐趣，而在回信的最后，他还是以开玩笑的方式宣布自己决定次日早上离开。

信写完后，他心想：可以用花园里那个地方来寄出这封信，于是便朝那里走去。他望着德·拉莫尔小姐房间的窗户——那间房间在二楼，位于她母亲的公寓旁边，不过中间还有一层阁楼。那一层楼实在太高了，以至于朱利安手持信件在椴树荫下行走时，从德·拉莫尔小姐的窗户里根本看不到他。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椴树形成的树冠挡住了视线。朱利安恼怒地想：又是一次愚蠢的行为！如果有人想嘲笑我，让我被人看到手持信件的样子，那不过是帮了我的敌人的忙罢了。诺贝尔的房间正好在他妹妹房间的正上方，如果朱利安走出椴树枝条形成的遮蔽区，伯爵和他的朋友们就能随时监视他的动向。

德·拉莫尔小姐出现在窗后；他露出了信的一半，她则低下了头。朱利安立刻跑回自己住处，偶然在楼梯上遇到了美丽的玛蒂尔德。她轻松地拿走了他的信，脸上还带着笑容。朱利安想：这位可怜的雷纳尔夫人眼中竟蕴含着如此多的热情，即便在已经亲密相处了六个月之后，她仍敢接收我的来信！我想，她这辈子应该从未用过如此充满笑意的眼神看着我吧。至于他回复中的其他内容，他并未明确表达出来——或许是觉得自己的理由太过愚蠢而感到羞愧吧。不过，他的心里又想着：她的晨装如此优雅，举止也极为得体！只要在三十步外看到德·拉莫尔小姐，任何一个有品位的人都能立刻看出她在社会中的地位。这才是真正的优点啊。

虽然嘴上在开玩笑，但朱利安其实还没有完全坦白自己的真实想法：雷纳尔夫人可没有克鲁瓦塞努瓦侯爵可以让他牺牲。他的竞争对手只有那个卑鄙的副县长夏尔科先生，因为已经没有莫吉龙这个姓氏了，所以他才自称莫吉龙。

五点钟时，朱利安又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是从图书馆的门缝里投进来的。德·拉莫尔小姐又逃走了。他笑着想：既然可以如此方便地交谈，还非要写信干什么呢？显然，敌人想要得到我的信，而且还是很多封信！他并不急于打开这封信。他又会是一些华丽的辞藻吧，但他读完后脸色变得苍白。信上只有八行字：
“我需要和你谈谈；今晚就必须见面。午夜过后一小时，到花园里来吧。拿走井边园丁用的那架大梯子，把它靠在我的窗户旁，然后爬上来。虽然有月光，但那也没关系。”

第十五章
这是阴谋吗？

啊！从一个伟大计划的构想到其实施之间，中间有着多么漫长的等待啊！多少无谓的恐惧，多少犹豫不决！这可是关乎生命的事情啊。
——其实还关乎更多：关乎荣誉！
席勒

朱利安心想：事情变得严肃起来了……不过也太明显了吧。难道说，那位美丽的姑娘可以在图书馆里自由地与我交谈，而上帝保佑，那里是完全私密的；而侯爵因为害怕我会向他出示账目，所以从不进来。还有，德·拉莫尔先生和诺贝特伯爵，这两个人是唯一常来这里的人，但他们几乎一整天都不在。这样就可以轻易知道他们何时回到宅子里。而那个高贵的玛蒂尔德，就算是为了得到她的手，哪怕是君主也不嫌高贵，却要我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

显然，他们要么想让我陷入困境，要么就是想嘲笑我。起初，他们试图用那些信件来陷害我；不过那些信件实在不够巧妙。现在，他们需要更明显的手段了。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们，大概认为我太愚蠢或太傲慢吧。天哪！在如此明亮的月光下，还要爬上25英尺高的楼梯——就算从附近的酒店里，也能看到我。我站在梯子上，肯定很滑稽可笑吧！朱利安回到自己房间，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开始收拾行李。他决心离开，甚至不愿回应任何人。但这个明智的决定并没有让他内心平静下来。他突然想到：如果他的行李都收拾好了，而玛蒂尔德确实是出于真心的话，那我在她眼里就简直是个十足的懦夫。我没有显赫的出身，我需要的是真正的才能、实实在在的财富，还有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十五分钟。最后他说道：“何必否认呢？在我眼里，我终究是个懦夫。我不仅会失去上流社会中最出色的人，就像雷茨公爵的舞会上大家都说的那样，还会失去那种看着克鲁瓦诺瓦侯爵——一个公爵的儿子，将来也会成为公爵的人——被我牺牲的快感。他是个非常迷人的年轻人，拥有我所缺乏的一切优点：机智、显赫的出身、财富……这种悔恨会伴随我一生，不过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毕竟我有那么多情人啊！……但是，这可是关乎荣誉的问题！”老唐·迭戈明确地说：“面对这样的危险，我当然会退缩，因为与博沃瓦先生决斗简直就是一场闹剧。但这次不一样。我可能会被仆人用箭射中，那还算最轻微的危险；但我可能会蒙受耻辱！”他带着加斯科涅式的幽默和口音补充道：“孩子，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这涉及到荣誉。像我这样因命运而跌落低谷的人，永远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我或许能获得一些好处，但那都是微不足道的罢了……”

他沉思了很久，来回踱步，不时停下脚步。有人将他房间里那尊精美的黎塞留红衣主教的石膏半身像放了进去，那尊雕像不由自主地吸引了他的目光。在灯光的照耀下，那半身像仿佛正以严厉的目光注视着他，似乎在责备他缺乏那种本应属于法国人性格中的勇气。伟大的先生啊，在您那个时代，我会犹豫吗？
“最坏的情况是，”朱利安最终想，“假设这一切都是个陷阱，这对一个年轻女孩来说实在是极其危险且令人难堪的。大家都知道我不是会保持沉默的人。所以他们肯定会杀了我。在1574年，也就是博尼法斯·德·拉莫尔的时代，这种事或许还行得通，但如今的人绝不敢这么做。那些人已经变了。德·拉莫尔小姐如此令人羡慕！明天，会有四百个客厅里充满关于她的耻辱的议论，而且人们会乐此不疲地谈论这些事！”
“仆人们也在背后议论我受到的特殊待遇，我知道，我听到过他们的谈话……”
“另一方面，还有那些信件！他们可能会以为那些信在我身上。如果我在房间里被抓，那些信就会被夺走。我得面对两三个、四个甚至更多人，谁知道呢？但是，他们在巴黎哪儿能找到足够可靠的手下呢？他们害怕法律……哎呀！卡尤斯家族、克鲁瓦塞努瓦家族，就连德·卢兹家族的人也一样。这一刻，以及我在他们面前出丑的样子，大概就是吸引他们的原因吧。秘书先生，可要小心阿贝拉尔的下场啊！”
“好吧，既然如此，各位先生，你们就等着承受我的报复吧！我会像凯撒的士兵在法萨勒战役中那样打击你们的脸面……至于那些信件，我可以把它们藏起来。”
朱利安复制了最后两封信，把副本藏在图书馆里那本精美的伏尔泰著作中，而原件则由他自己送到邮局。
当他回来时，他惊恐地想：“我到底要陷入怎样的疯狂之中啊！”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他都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即将要做的事。
“但如果我拒绝的话，将来我会鄙视自己！这一生，这件事都会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疑点，而这样的疑虑才是最痛苦的灾难。我以前为了阿曼达的情人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我觉得，对于那些显而易见的罪行，自己应该更容易原谅自己；一旦承认了，就不再去想它了。什么！如此幸运的命运将我从人群中挑出，让我与一个拥有法国最美好姓氏的人竞争，而我还自愿承认自己比他低一等！其实，不去做这件事才是懦弱的表现。朱利安站起身来，大声说道：“这个词决定了一切……而且她真的很漂亮！”“如果这不算背叛的话，那她真是为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啊！……如果这是个骗局的话，先生们，只要我愿意，就能让这个玩笑变成现实，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但如果他们在我进入房间时绑住我的双手，他们可能会设置一些巧妙的机关！”他笑着想：“这就像决斗一样，我的剑术老师说，凡事都有应对之策，但上帝希望事情能有个了结，所以总会有一个人忘记防守。不过，我有办法回应他们：他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枪，虽然火药已经准备好了，但他还是重新点燃了它。”还有好几个小时要等待，为了做点什么，朱利安给福凯写了封信：“朋友，只有在发生意外时才打开这封信，如果你听到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那时，把我要寄给你的手稿中的名字删掉，然后复制八份，分别寄往马赛、波尔多、里昂、布鲁塞尔等地的报纸上；十天后，把这份手稿打印出来，第一份送给拉莫尔侯爵，十五天后，把剩下的副本在夜里扔到韦里耶尔的街道上。”这份以故事形式写的辩护信，福凯只有在发生意外时才能打开，朱利安尽量让拉莫尔小姐的处境看起来不那么糟糕，但实际上，它还是准确地描述了她的处境。朱利安正要封好包裹，这时晚餐的钟声响了，他的心开始跳动。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刚刚编写的那个故事，充满了悲剧性的预感。他想象着自己被抓住的情景……

他被仆人们绑住，带到地窖里，嘴里还塞着口塞。在那里，有个仆人负责监视他；如果贵族家族希望让这场冒险以悲剧收场，那么用那些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毒药来结束一切就很容易了。那样一来，人们就会说他是因病去世的，然后把他运回房间安葬。

作为剧作家，朱利安对自己所编写的情节感到十分激动，当他走进餐厅时，真的非常害怕。他注视着那些穿着华丽制服的仆人们，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他会想：那些被选中执行今晚行动的人是谁呢？在这个家族里，亨利三世时代的记忆依然历历在目，人们常常提起那些往事，因此他们一旦觉得受到侮辱，就会比其他同阶层的人更加果断。他看着德·拉莫尔小姐，试图从她的眼神中读出她家族的意图；她的脸色很苍白，看起来就像中世纪的人物一样。他从未见过她如此高贵、美丽且令人敬畏，几乎爱上了她。他想：“她那苍白的脸色预示着她有着伟大的计划。”

饭后，他试图在花园里散步来缓解心中的不安，但德·拉莫尔小姐并没有出现。此时，与她交谈本可以让他卸下心中的重负。

为什么要否认呢？他只是害怕而已。既然他已经决定要采取行动，那就毫无顾忌地面对这种恐惧吧。只要在行动的时候有足够的勇气就行，现在感受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去检查了一下梯子的状况和重量。他笑着说：“这真是件工具啊，看来我命中注定要使用它——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前一次的行动中。真是天壤之别啊！那时，我还不必担心自己所冒的风险。而现在的危险则大得多！如果在雷纳尔先生的花园里被杀，那我也不会蒙受耻辱，因为我的死很容易就能被解释为意外。但在这里，查恩斯宅邸、卡吕斯宅邸、雷茨宅邸等等，到处都会流传着关于我的可怕传闻。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历史上的怪物。”

“两三年吧，”他笑着，同时也在自嘲。“但这个念头简直会让我崩溃。而我呢？又该由谁来为我辩护呢？就算福凯把我死后的小册子印出来，那也不过是又一桩耻辱罢了。什么！我被接纳进了一户人家，享受着主人的款待与优待，却反而印刷关于那里发生的事情的小册子！还诋毁那些女人的名誉！啊，还是宁愿上当受骗吧！那个晚上真是糟糕透顶。”

第十六章　凌晨一点

那个花园非常大，是近几年以极高的审美标准设计而成的。不过，那些树木其实来自亨利三世时代就非常有名的普雷奥克勒克斯花园，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那里有一种乡村般的氛围。

马辛格

他正打算给福凯写一封反命令，这时11点的钟声响了。他故意大声地转动房门锁，装作要把自己锁在屋里一样。接着，他悄悄地观察着房子里的动静，尤其是四楼那些由仆人们居住的阁楼。并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拉莫尔夫人的一个女仆正在举办晚会，仆人们则开心地喝着潘趣酒。朱利安想，那些如此欢笑的人肯定不会参与那次夜间行动，他们应该会更严肃些。

最后，他躲到了花园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如果他们的计划是躲避房子里的仆人，那他们就会让那些负责抓我的人从花园的墙头进来。

如果德·克鲁瓦努瓦先生还能保持冷静的话，他应该会认为，在我进入他房间的那一刻之前让我被发现，对那位他想要娶的年轻女子来说，危害要小一些。他进行了极为仔细的侦察。这是我的荣誉问题，他想；如果我犯了什么错误，那我可不能以“我没考虑到这一点”作为借口。天气异常平静，大约十一点时月亮升起了，到半夜一点半时，月光已经照亮了面向花园的那侧酒店建筑。当一小时钟声响起时，朱利安仍然看到诺贝尔伯爵家的窗户里还有灯光。他生平从未如此害怕过，他只看到这项行动中的种种危险，却毫无热情可言。他去拿来了那架巨大的梯子，等待了五分钟，以便有时间收到相反的命令，然后在一点零五分时把梯子靠在玛蒂尔德的窗户旁。他手持手枪，缓缓爬了上去，惊讶于自己没有遭到攻击。当他靠近窗户时，窗户无声地打开了：“您来了啊，先生，”玛蒂尔德激动地说，“一个小时以来我一直注视着您的动静。”朱利安十分尴尬，不知道该如何行事，他根本没有任何爱意。在困惑中，他觉得必须鼓起勇气，于是试图亲吻玛蒂尔德。“呸！”她推开他说。得知被拒绝后，他反而松了口气，赶紧环顾四周：月光如此明亮，以至于在拉莫尔小姐的房间里投下的阴影都是黑色的。很可能那里藏着人，而我却看不见，他想。 “您衣服的侧袋里装着什么？”玛蒂尔德问道，她很高兴能找到话题。她正承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那些对出身良好的女孩来说再自然不过的羞涩与拘谨之情，又重新占据了上风，让她备受煎熬。
“我有各种各样的武器和手枪，”朱利安回答道，他也很高兴能说点什么。
“得把梯子放下来，”玛蒂尔德说。
“那梯子太长了，可能会打破楼下或夹层里的玻璃。”
“可不能打破玻璃，”玛蒂尔德试图用平常的语气说话，但失败了。“我觉得可以用绳子把梯子固定下来，绳子可以系在梯子的第一级上。我家里总是备有绳子。”
真是个恋爱中的女人啊！朱利安想，她竟敢说自己喜欢别人！她如此冷静、如此明智地考虑各种可能的情况，这足以说明我无法像当初愚蠢地以为的那样战胜德·克鲁瓦诺瓦先生，而只能接替他的位置而已。其实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到底爱他吗？我能战胜他的地方在于，他会因为有个继任者而非常生气，而更生气的是这个继任者竟是我。昨晚在托尔托尼咖啡馆里，他假装不认识我，用多么高傲的眼神看着我；后来实在不得不打招呼时，他又用多么恶劣的表情对待我！
朱利安把绳子系在梯子的最底部，然后慢慢地把梯子放下来，同时身体大幅倾向外侧，确保绳子不会碰到玻璃。如果玛蒂尔德的房间里有人藏起来，现在可真是杀我的好时机啊……不过，周围仍然一片寂静。
梯子终于触到了地面，朱利安把它放到墙边的异国花卉花坛里。
“等我妈妈看到她那些漂亮的植物被毁掉时，她会怎么说呢？”玛蒂尔德说。“得把绳子扔掉，”她非常冷静地补充道。“要是有人看到我再爬上阳台，那可就很难解释了。”

“那我该怎么离开呢？”朱利安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说道，还模仿着克里奥尔语的口音。（这所房子里有个女仆就是出生于圣多明各的。）
“你啊，就从门出去吧。”玛蒂尔德听到这个主意后很高兴。她心想：“啊！这个男人真是值得我全心全意去爱啊！”
朱利安刚刚把绳子扔到花园里，玛蒂尔德立刻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以为自己被敌人袭击了，于是迅速转身，同时拔出了匕首。她则以为自己听到了窗户被打开的声音。两人都一动不动，屏住呼吸。月光将他们照得清清楚楚。由于没有再出现任何声响，他们也就不再担心了。
不过，尴尬的局面又出现了，双方都感到十分为难。朱利安确认门已经用所有的锁给锁好了；他本想检查一下床底下，但又不敢这么做——因为那儿可能藏着一两个仆人。最后，他担心自己过于谨慎会招来责备，于是还是决定查看一下。
玛蒂尔德则陷入了极度恐惧之中。她非常讨厌自己的处境。
“你把我的信拿去哪儿了？”她最终问道。
朱利安心想：“如果那些人正在偷听的话，这可是个好机会，可以让他们无所适从，从而避免冲突！”
“第一封信藏在一本厚厚的新教圣经里，那本书会通过昨晚的邮车被送到很远的地方去。”他说话时声音很清晰，这样那些可能藏在两扇大红木柜子里的人也能听到他的话。
“另外两封信则在邮局里，会和第一封一起被寄出。”
“天哪！为什么要这么小心呢？”玛蒂尔德惊讶地问。
朱利安心想：“我有什么好撒谎的呢？”于是他向她坦白了自己所有的疑虑。

“原来这就是你来信如此冷淡的原因啊！”玛蒂尔德带着近乎疯狂而非温柔的语气喊道。朱利安没有注意到这种语气上的细微差别。这种直呼其名的方式让他失去了理智，至少他的疑虑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变得无比高贵，于是大胆地将这位美丽且令他肃然起敬的姑娘拥入怀中。他只遭到了轻微的拒绝。

他像以前在贝桑松时对待阿曼达·比内那样，回忆起《新爱洛伊丝》中的几段优美文字并诵读出来。对方回答说：“你有一颗男子汉的心，我承认，我只是想考验一下你的勇气。从你的最初怀疑和决心来看，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玛蒂尔德努力用这种方式与他交谈，显然她更关注这种奇怪的交流方式，而非对方所说的话的实质内容。这种缺乏温柔意味的直呼其名方式，让朱利安渐渐不再感到愉悦；他惊讶于自己为何感受不到幸福。最终，为了获得幸福，他只好依靠自己的理智。他觉得自己得到了这位高傲的少女的认可，而她向来不会轻易给予赞美。通过这样的思考，他获得了某种自尊上的满足感。

当然，这并非他在雷纳尔夫人身边时所体验到的那种心灵的愉悦。天哪，两者之间有着多么大的差异啊！在最初的那一刻，他的感情中没有任何温柔之处，那只是强烈的野心带来的快乐，而朱利安向来就是个野心家。他再次谈起了那些被他怀疑的人，以及他所采取的预防措施。说话时，他在思考如何利用自己的胜利。玛蒂尔德仍然显得十分尴尬，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震惊，不过能找到话题交谈让她很高兴。他们讨论了如何再次见面。朱利安为自己在讨论中展现出的机智与勇气而欣喜不已。对方都是非常敏锐的人，小坦博无疑是个间谍，但玛蒂尔德和他同样也不乏智慧。在图书馆里见面，再商量好一切，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

“我可以毫无嫌疑地出现在酒店的各个角落，”朱利安补充道，“甚至几乎可以进入拉莫尔夫人的房间。要到达她女儿的房间，就必须经过那间屋子。如果玛蒂尔德认为让他总是通过梯子进来更好，那他就会满心欢喜地冒这个小小的风险。”听他这么说着，玛蒂尔德被他那得意的态度吓到了。原来他竟是我的主人！她立刻陷入了悔恨之中。她的理智厌恶自己刚刚犯下的愚蠢行为。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毁掉自己和朱利安。虽然有时她的意志力能够压制住悔恨，但羞怯与痛苦的情绪仍让她极为不幸。她完全没预料到自己会陷入如此可怕的境地。

“不过，我还是要和他谈谈，”她最终说道，“这是应该的，毕竟要和自己的恋人交谈啊。”于是，出于责任感，也带着一种更多体现在言语而非声音中的温柔，她讲述了自己这些天来对他所做出的种种决定。她曾决定，如果他真的敢按照计划，借助园丁的梯子来到她家，那她就会完全属于他。然而，用如此冷淡而礼貌的语气来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语，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样的约会简直让人对爱情产生厌恶之情。这对一个轻率的年轻女子来说真是很好的道德教训！为了这样的时刻而失去自己的未来，值得吗？

经过长时间的犹豫——在表面观察者看来，这似乎是极度仇恨的表现，因为一个女人应有的自我意识实在难以屈服于如此坚定的意志——玛蒂尔德最终还是成了他的情人。其实，这些热情的表现有些是刻意为之的。那种热烈的爱情更像是一种模仿的对象，而非真实的存在。

拉莫尔夫人认为自己是在履行对自己和恋人的责任。她想，那个可怜的男孩已经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他应该很幸福，否则就是我缺乏决心。但她还是希望……

她以永恒的痛苦为代价，才换来了摆脱那种残酷处境的可能。尽管她对自己施加了极大的折磨，但她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言辞。没有丝毫的悔恨或责备破坏了这个夜晚——对朱利安来说，这更像是一个奇怪的夜晚，而非幸福的夜晚。天哪！这与他上次在韦里耶尔度过的24小时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他在心中愤愤地想：巴黎那些优雅的举止真是把一切都搞砸了，就连爱情也不例外。当隔壁房间传来声响时，他被带进了那间红木制成的大衣柜里。玛蒂尔德跟随母亲去做弥撒了，女人们也离开了公寓，朱利安则趁她们回来之前逃了出去。他骑上马，缓缓前往默东森林中最偏僻的地方。他感到惊讶多于快乐。那种偶尔降临在他心头的幸福，就好比一个年轻的少尉因为某次出色的表现而立刻被将军任命为上校一样；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提升到了极高的地位。昨天还高居他之上的一切，现在要么与他处于同一水平，要么则低于他。随着距离的增加，朱利安的幸福感也越来越强。如果他的心中没有丝毫柔情的话，那是因为，虽然这个说法可能听起来很奇怪，但玛蒂尔德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其实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罢了。对于她来说，这个夜晚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并不意外，只有那些不幸与耻辱，而非小说中所描述的那种美妙的感觉。她心想：难道我错了？难道我对他的心中没有爱吗？

第十七章 一把旧剑

我现在要认真起来了——是时候了。因为如今，笑貌都被视为过于严肃的行为；以美德来讽刺恶行反而会被视为罪行。《唐璜》，第十三章。

她没有出现在晚餐桌上。晚上，她短暂地来到客厅，但却没有看朱利安一眼。这种行为让他觉得十分奇怪；但他想，我必须承认，我对上流社会的礼仪了解仅限于平日里所见的各种行为，她总会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不过，出于强烈的好奇心，他仔细观察着玛蒂尔德的表情，不得不承认她的神情冷漠而刻薄。显然，这已不是前一天夜里那个表现出极度幸福情绪的女人了。

第二天，甚至后天，她依然如此冷淡；她不看他，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朱利安被极度的忧虑所困扰，早已没有了第一天时的那种胜利感。难道，他心想，她是重新回归了美德吗？但这个词对于高傲的玛蒂尔德来说未免太过庸俗了。

在平常的生活中，她大概并不相信宗教，朱利安想，她只是认为宗教对她的阶层有利而已。但是，出于女性的敏感，她难道就不能为自己犯下的不可挽回的过错而感到自责吗？朱利安以为自己是她的第一个情人。但他在其他时候又会想，她的行为方式中根本没有任何天真、单纯或温柔之处；我从未见过她像一位刚从王座上走下来的女王那样。她会鄙视我吗？如果因为她我的出身低微而为我所做的事感到自责，那才配得上她。

朱利安满脑子都是从书本和韦里埃尔的回忆中得来的偏见，他执着地幻想着能拥有一个温柔的情人——一个一旦让爱人幸福就不再考虑自己存在的情人。而玛蒂尔德则对他充满了怨恨。由于两个月来她已不再感到无聊，因此也不再害怕无聊了；就这样，朱利安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失去了最大的优势。

“我居然有了一个主人！”德·拉莫尔小姐在房间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心中想着。 “他确实很讲荣誉，不过，如果我进一步刺激他的虚荣心，他就会揭露我们之间的真实关系来报复我。”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剧：即使是最奇怪的幻想也无法消除无聊感。朱利安是玛蒂尔德的第一段恋情，在这种连最冷漠的心灵也会产生些许温柔幻想的人生阶段，她却陷入了极其痛苦的思考之中。

“他对我的控制力实在太大，因为他可以凭借恐惧来支配我，如果我激怒他，他就会用极其残酷的方式惩罚我。”光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玛蒂尔德做出过激行为，因为勇气正是她性格中最突出的特质。没有什么能够让她不再感到无聊，唯有那种将整个人生置于赌局中的想法才能让她稍感安心。

第三天，由于德·拉莫尔小姐仍然坚持不看他，朱利安便在饭后跟踪她，显然是在违背她的意愿的情况下把她带到了台球室里。

“哼，先生，您以为自己真的有权利对我为所欲为吗？”她强忍着怒气说道，“明明我已经明确表示了反对，您还非要跟我说话？您知道吗？这世上从来没人敢这么做！”

这两位年轻恋人的对话实在有趣，但他们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彼此之间其实存在着强烈的仇恨。由于两人都没有足够的耐心，再加上他们习惯于与人为善，很快他们就明确表示要永远断绝关系。

“我向您发誓，这个秘密将永远保密，”朱利安说道，“甚至可以说，如果您的名声不会因为这种过大的变化而受损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再跟您说话。”他以极其恭敬的姿态行礼，然后离开了。他毫不费力地履行着自己认为应尽的义务，他根本没觉得自己真的爱上了德·拉莫尔小姐。三天前，当他被藏在桃花心木制成的大柜子里时，显然还不爱她。但从那一刻起，一旦意识到自己将与她永世断绝关系，他的内心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那残酷的记忆开始让他回想起那个夜晚的种种细节，而实际上，那个夜晚对他来说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在宣布永世断绝关系的第二天晚上，朱利安几乎要疯掉了，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爱着德·拉莫尔小姐。这一发现让他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他的所有情感都乱了套。八天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德·克鲁瓦努瓦先生充满自豪，反而几乎要哭着拥抱他。不幸的经历让他恢复了些许理智，于是他决定前往朗格多克，收拾好行李后前往邮局。当他来到邮局时，却被告知由于某种巧合，第二天就有去图卢兹的邮车。他立刻返回德·拉莫尔酒店的客房，向侯爵宣布自己要离开的消息。德·拉莫尔先生不在家。朱利安几乎要崩溃了，他在图书馆里等待着侯爵回来。而当他看到德·拉莫尔小姐时，会发生什么呢？看到他出现后，她露出了恶毒的表情，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图。在绝望与震惊之下，朱利安竟然用最温柔、最真诚的语气对她说出了那些话：

“那么，你不再爱我了吗？”
“我讨厌自己轻易就投入了某个陌生人的怀抱，”玛蒂尔德哭着说，对自己感到无比愤怒。
“陌生人！”朱利安大声叫道，随即伸手去拿那把保存在图书馆里的中世纪旧剑——那把剑只是作为奇物而存在的。
当初他与德·拉莫尔小姐交谈时，他以为自己的痛苦已经到了极点，可现在看到她流下的羞愧之泪，他的痛苦又增加了百倍。如果能杀了她，他一定会成为最幸福的人。
就在他费力地将那把剑从古老的剑鞘中抽出来的时候，玛蒂尔德因为这种全新的感受而显得十分兴奋，她骄傲地走向他；她的泪水已经止住了。
朱利安立刻想起了他的恩人——德·拉莫尔侯爵。他会杀死他的女儿！真是可怕！他试图把剑扔掉。他想，她肯定会因为这种戏剧性的举动而发笑吧。正是这个念头让他重新恢复了冷静。他仔细地看着那把旧剑的刀刃，仿佛在寻找上面的锈迹，然后又把剑放回剑鞘，再以极其平静的态度将其挂回那个金色的青铜挂钩上。
这一系列动作虽然进展得很慢，但总共还是持续了一分钟左右。德·拉莫尔小姐惊讶地看着他：原来我差点就被自己的情人杀死了！这个念头让她仿佛回到了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时代的美好时光。她站在朱利安面前，一动不动，用不再充满仇恨的眼神看着他。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她确实非常迷人——显然，没有哪个女人会像她这样不像巴黎的洋娃娃（这也是朱利安对法国女人的最大不满之处）。
玛蒂尔德想：我又要因为他而变得软弱了。如果我再次屈服，他就会以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我了，尤其是在我刚刚对他如此坚决地表态之后。于是她逃走了。

“天哪！她真是美极了！”朱利安看到她奔跑过来时说道。“就是这个曾经在不到十五天前如此狂热地扑进我怀中的女孩……那些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在这样一个对我而言极其重要、极其有趣的时刻，我却毫无感觉！……不得不承认，我天生就性格平庸又不幸。”
侯爵出现了，朱利安急忙告诉他自己要离开。
“去哪儿？”德·拉莫尔先生问道。
“去朗格多克。”
“不行，请您不要离开。您有着更崇高的命运，如果您离开的话，那就只能去北方……用军事术语来说，我就是命令您留在这里。请您不要离开超过两三个小时，因为我随时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朱利安鞠躬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留下侯爵十分惊讶，他无法说话，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在那里，他可以尽情地想象自己命运的残酷。
他想，自己甚至无法离开！天知道侯爵会把我留在巴黎多少天；天哪！我该怎么办呢？而且没有朋友可以商量：皮拉尔神父根本不会让我把话讲完，而阿尔塔米拉伯爵则会提议让我参与某种阴谋来转移我的注意力。
然而，我知道自己疯了……谁来引导我呢？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第十八章 残酷的时刻

她向我坦白了！她详细地描述了每一个细节！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凝视着我，仿佛在诉说她对另一个人的爱意！席勒

德·拉莫尔小姐欣喜若狂，满脑子都是自己差点被杀的幸运经历。她甚至认为：既然他差点杀了我，那他确实值得成为我的主人。究竟需要多少优秀的年轻人结合在一起，才能产生如此强烈的激情呢？不得不承认，当他站在高处，把剑重新放回装饰师所设定的位置时，他的样子真是十分迷人！其实，我并没有那么疯狂地爱上他吧！在那一刻，如果有什么正当的方法可以让他们重归于好，她一定会欣然接受。而被锁在房间里的朱利安则陷入了极度的绝望之中。在他疯狂的念头中，他甚至想着要跪在她脚下。如果他不是待在偏僻的地方，而是能在花园或酒店里活动，或许就能立刻将这可怕的悲剧转化为幸福。但是，我们指责他缺乏的那种机智，恰恰会让他无法做出那个让他在德·拉莫尔小姐眼中如此迷人的举动。这种对朱利安有利的状况持续了一整天；玛蒂尔德则回忆起那些短暂的爱恋时光，感到十分惋惜。她想，其实我对这个可怜男孩的迷恋，从午夜过后一小时开始，那时我看见他带着手枪从梯子上爬上来，一直到早上九点。又过了十五分钟，当我在圣瓦莱尔听到弥撒声时，我才开始意识到他可能会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是我的主人，试图用威胁的手段让我服从他。

晚饭后，拉莫尔小姐非但没有避开朱利安，反而主动与他交谈，并示意他跟随自己去花园；他照做了。他正需要这样的考验。玛蒂尔德在不知不觉中，又重新爱上了他。她非常享受与他一起散步的时光；她好奇地注视着那双曾在早晨握剑想要杀死她的手。然而，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们已不可能再谈论过去的那些事了。渐渐地，玛蒂尔德开始向他倾诉自己内心的感受。她从这种对话中获得了奇异的愉悦感，于是开始详细讲述自己曾经对克鲁瓦努瓦先生、以及卡吕斯先生所产生的短暂热情……“什么！对卡吕斯先生也有过这种感觉！”朱利安惊呼道，话语中流露出被抛弃的恋人的痛苦与嫉妒。玛蒂尔德如此理解他的反应，因此并未感到冒犯。她继续用最生动的方式、最真诚的语气向朱利安描述自己过去的感情经历。他意识到她所描述的正是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更让他痛苦的是，他发现她在说话的同时也在探索自己内心的情感。嫉妒带来的痛苦已经到了极点：怀疑自己的情敌受到爱慕固然已经很残酷，但当自己深爱的女人亲口承认对方所激发的爱意时，那或许才是痛苦的顶点。此刻，那些让朱利安自认为比卡吕斯、克鲁瓦努瓦等人更优秀的骄傲情绪，真是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怀着无比痛苦的心情，过分夸大他们的优点；同时，他也以极大的诚意贬低自己。在朱利安看来，玛蒂尔德简直如同神一般存在；任何言语都无法表达他对她的极度崇拜。与他并肩散步时，他会偷偷地注视着她那双手、双臂以及如女王般的腰肢。他简直……

他绝不会跪倒在她脚下，因爱与不幸而崩溃，呼喊着：“请怜悯我吧！”而那个如此美丽、如此高贵的女子，曾经爱过我，想必很快就会爱上德·卡吕斯先生了。

朱利安无法怀疑德·拉莫尔小姐的真诚，她所说的一切都充满了真实的意味。为了让他遭受更多的痛苦，有时，玛蒂尔德会不停地谈论自己曾经对德·卡吕斯先生的感情，仿佛她现在仍然爱着他一样。显然，她的言辞中充满了爱意，朱利安看得一清二楚。即便他的胸腔里灌满熔化的铅，他所承受的痛苦也不会这么强烈。面对如此极端的苦难，这个可怜的男孩怎可能猜到，德·拉莫尔小姐之所以如此乐于回忆自己过去对德·卡吕斯或德·克鲁瓦努瓦先生的爱意，只是因为正在和他交谈而已？

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朱利安所承受的折磨。他在那条柳树成荫的小路上听着她详细讲述自己对别人的爱意，就在几天前，他还在这里等待着时间到来，以便进入她的房间。人类是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的。

这种残酷的亲密关系持续了八天。玛蒂尔德时而主动寻找机会与他交谈，时而又试图回避；他们似乎都以一种残忍的快感来反复谈论她曾经对别人的感情：她向他讲述自己写过的信件，甚至记得信中的每一句话，还会完整地复述那些句子。在最后的日子里，她似乎带着一种恶意的喜悦注视着朱利安。他的痛苦对她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享受；她将此视为自己“暴君”的弱点，因此便可以肆无忌惮地继续爱着他。

显然，朱利安毫无生活经验，甚至连小说都没读过；如果他能稍微冷静一点，用理智的态度对这位他如此崇拜、却又向他倾诉如此奇怪心事的少女说几句话的话……

“请承认，虽然我比不上那些先生们，但您爱的终究还是我……”也许，如果她能被看穿心思的话，她会感到幸福；至少，成败完全取决于朱利安表达这个想法的方式，以及他选择的时间点。无论如何，他都成功地摆脱了那种在玛蒂尔德眼中会变得单调乏味的处境。

“那您不再爱我了吗？而我却如此崇拜您！”一天，经过长时间的散步后，满怀爱意与痛苦的朱利安这样对她说。这真是他所能犯下的最愚蠢的错误。

这句话立刻毁掉了德·拉莫尔小姐与他谈论自己心境时所感受到的所有快乐。她开始惊讶于，在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他竟然没有因为她的倾诉而生气；甚至在她听到他那愚蠢的话语时，她还以为他可能已经不再爱她了。她想，一定是他的自尊心熄灭了他的爱意。他绝不会容忍自己被像卡吕斯、德·卢兹·克鲁瓦塞诺瓦那样的人超越，因为他自己也承认那些人远远比他优秀。不，我再也不会让他跪在我的脚下！

在此之前的几天里，出于不幸中的天真，朱利安还极力夸赞那些先生的优秀品质，甚至有些夸张。德·拉莫尔小姐并没有忽视这一点，她对此感到很惊讶。朱利安那狂热的心灵，在赞美他以为自己所爱的对手的同时，其实也在同情对方的幸福。

而他那直白却又愚蠢的话语，瞬间改变了一切；确信自己仍被爱的玛蒂尔德彻底鄙视了他。就在他说出那句愚蠢的话时，她们正一起散步；她立刻离开了他，最后那一眼流露出极度的轻蔑。回到客厅后，整个晚上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第二天，这种轻蔑感占据了她的心，之前那八天里让她乐于将朱利安视为最亲密朋友的感情早已消失，看到他只会让她感到厌恶。玛蒂尔德的感受就是这样。

很快，这种厌恶感就达到了极点；根本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她见到他时内心的极度轻蔑。
朱利安完全不明白玛蒂尔德心中所发生的种种，但他那敏锐的虚荣心却察觉到了她的轻视。他很明智地尽量少在她面前出现，也从不直视她。
然而，要刻意远离她实在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他觉得自己的不幸因此而愈发严重了。他心想，男人的勇气也就到此为止了吧。他整天都待在旅馆阁楼上的一个小窗户旁，百叶窗被紧紧关着，但至少这样他还能看到德·拉莫尔小姐出现在花园里的时刻。
可当他在饭后看到她和德·卡吕斯先生、德·卢兹先生，或是其他那些她曾经表示过爱意的人一起散步时，他会怎样呢？
朱利安从未想过自己的痛苦会如此强烈；他几乎要发出尖叫，这个原本如此坚强的人终于彻底崩溃了。
所有与德·拉莫尔小姐无关的事情都让他感到厌恶；他甚至无法写出最简单的信件。
一天早上，侯爵对他说：“你疯了。”朱利安生怕被人看穿，便谎称自己生病了，这才蒙混过关。幸运的是，德·拉莫尔先生在晚餐时拿他即将出行的事开玩笑，玛蒂尔德这才明白他可能会离开很长时间。朱利安已经躲着她好几天了，那些曾经吸引着她注意力的英俊年轻人，再也无法将她从沉思中唤醒。她想，一个普通的女孩的话，一定会从那些在客厅里备受瞩目的年轻人中挑选出自己喜欢的那个；但天才的特点之一，就是不会让自己的思维陷入世俗的框架之中。

作为像朱利安这样的男人的伴侣，他唯一缺的便是我所拥有的财富。我一定会持续吸引人们的注意，在生活中绝不被人忽视。与我那些因为害怕民众而不敢斥责那些服务不周的马车夫的表姐妹们不同，我无需一直担心会发生革命。因为我所选择的男人拥有非凡的品格与无止境的野心。他缺少什么呢？朋友？金钱？我都会给他。不过，他在看待朱利安时，似乎把他当作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地利用来谋取利益的人，甚至不允许自己怀疑对他的爱。

第十九章

闹剧般的爱情

啊，这爱情的春天何其相似于四月的美好时光——起初展现出阳光下的全部美丽，可不一会儿云层就将其全部遮蔽！
——莎士比亚

玛蒂尔德满心想着未来以及自己期望扮演的特殊角色，很快便开始怀念过去与朱利安之间那些严肃而富有哲理的对话。厌倦了这些深奥的思考之后，她有时也会怀念与他共度的幸福时光。这些回忆并非没有带来愧疚感，有时她甚至会被这种情绪所困扰。但她告诉自己：如果真有弱点的话，那对于我这样的女孩来说，也只应该为了一个有才华的男人而忘记自己的责任。人们不会说是因为他漂亮的胡子或骑马时的优雅才吸引了我，而是因为他关于法国未来发展的深刻见解，以及他对即将到来的事件可能与1688年英格兰革命相似之处的看法。我就是被这些所吸引的。

她在回应自己的愧疚之情时说：“我是个软弱的女人，但至少我没有像玩偶一样被外在的诱惑所迷惑。如果真有革命发生，为什么朱利安·索雷尔不能扮演罗兰的角色，而我则扮演罗兰夫人呢？比起斯塔尔夫人的角色，我更喜欢这个角色——在这个时代，不道德的行为只会成为障碍。当然，没人会再指责我软弱了，否则我会羞愧至死。”
必须承认，玛蒂尔德的幻想并不都像我们刚才所描述的那样严肃。她会偷偷地注视着朱利安，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魅力。她想：“显然，我已经成功地让他彻底放弃了任何关于自己拥有权利的念头。”八天前，在花园里，那个可怜的男孩用如此纯真的方式向我表达爱意，那副悲伤而充满激情的表情就足以证明这一点。我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因为一句充满敬意与热情的话语而生气。我不是他的妻子吗？他的话很自然，而且，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动人。即便经过无数次的交谈之后，朱利安依然爱我——在那些谈话中，我其实只是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告诉他，由于我对现状感到厌倦，才产生了对那些他如此嫉妒的年轻人的爱慕之情。啊！要是他知道他们对他来说有多么危险就好了！在他们面前，他们简直就像是一些苍白无力的复制品罢了。
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同时，玛蒂尔德为了在注视着自己的母亲时显得镇定自若，便在相册的纸上随意画着一些线条。她刚画完的一个侧面形象让她惊讶不已——它与朱利安极为相似。她激动地喊道：“这是上天的旨意！这就是爱情的奇迹啊！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画出了他的肖像。”她立刻跑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拿出颜料，认真地试图画出朱利安的肖像，但她最终还是失败了。

成功了；那些随机绘制的轮廓总是最相似的。
玛蒂尔德为此欣喜若狂，她认为这无疑证明了对方深沉的爱意。直到后来侯爵夫人叫她去意大利歌剧院时，她才离开自己的相册。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寻找朱利安，希望他的母亲能让他陪自己一起去。然而朱利安并未出现，包厢里只有些平庸的人。在歌剧的第一幕中，玛蒂尔德满心都是对心上人的思念，怀着最强烈的热情；但到了第二幕，一首用西马罗萨风格的旋律演唱的爱情颂歌打动了她的心。歌剧中的女主角唱道：“我必须惩罚自己，因为我对他太过崇拜了，爱他实在太过分了！”听到这首美妙的歌曲后，对玛蒂尔德而言，世间的一切都消失了。有人跟她说话，她却不予回应；母亲责备她，她几乎无法抬起头来看母亲。她的狂喜达到了极点，那种激情甚至可以与这些天来朱利安对她所感受到的强烈情感相媲美。那首充满神圣之美的歌曲，以及其中那些似乎恰好适用于她自身处境的歌词，占据了她所有不直接想着朱利安的时刻。由于她热爱音乐，那天晚上她就像德·雷纳尔夫人一样，始终想着朱利安。理智上的爱情或许比真正的爱情更有智慧，但它只有短暂的激情时刻；它过于了解自己，不断自我评判；它非但不能让思绪混乱，反而完全由各种思考构成。回到家后，无论德·拉莫尔夫人说什么，玛蒂尔德都声称自己发烧了，整夜都在钢琴上反复练习那首歌曲。她唱着那首令她着迷的著名歌曲的歌词：“我必须惩罚自己，因为我对他太过崇拜了……”

那个疯狂夜晚的结局是，她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那份爱情。（这一页将会以多种方式损害这位不幸的作者的声誉。那些冷酷无情的人会指责他行为不端。他并没有侮辱那些在巴黎上流社会中光彩照人的年轻女子，因为他并不认为她们当中会有任何人会做出像玛蒂尔德那样有损人格的疯狂举动。这个角色完全是虚构的，其形象也完全违背了各个时代所倡导的社会规范，而19世纪的文明正是依靠这些规范才得以保持其卓越地位的。那些在今冬的舞会上大放异彩的年轻女孩们，其实并不缺乏谨慎。我也不认为她们会轻视那些财富、马匹、美地以及一切能带来美好生活条件的东西。相反，她们往往是人们最渴望得到的对象；如果宫廷里存在什么激情的话，那也是针对她们的。对于像朱利安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来说，也不是爱情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他们往往会紧紧依附于某个圈子，而当那个圈子获得成功时，社会上的各种好处就会降临到他们身上。至于那些不属于任何圈子的学者，他们哪怕取得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成就，也会遭到指责；而高尚的品德则会在夺走他们的机会的同时取得胜利。唉，先生，小说就像一面在道路上行走的镜子：有时它反映出天空的蔚蓝，有时则映出道路上的泥泞。而拿着镜子的人却会被指责为不道德！因为镜子显示出了泥泞，所以人们就指责镜子！其实，应该指责的是那条充满泥泞的道路，还有那些任由污水积聚、让泥泞形成的道路管理者。既然我们已经确定，玛蒂尔德这样的性格在我们这个既谨慎又崇尚美德的世纪里是不可能存在的，那么继续讲述这个可爱女孩的疯狂行为，应该就不会再引起太多反感了吧。）在第二天一整天里，她都在寻找机会来证明自己已经战胜了那份疯狂的爱情。她的目标就是让朱利安对一切都感到不满；不过，他的每一个举动都逃不过她的目光。

朱利安悲痛欲绝，内心也极度不安，根本无法察觉到如此复杂的感情诡计，更不用说看到其中对他有利的种种因素了。他成了这场阴谋的受害者；或许他的不幸从未如此深重过。他的行为完全不受理智控制，即便有位悲伤的哲学家对他说：“趁现在还有机会，赶紧利用这些对你有利的条件吧——在巴黎常见的这种一时冲动式的爱情中，这种状态最多只能持续两天而已。”他也不会明白这话的含义。不过，尽管他如此激动，朱利安还是有尊严的。他的首要责任就是保持谨慎，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向随便什么人寻求建议、倾诉自己的痛苦，那无异于给那些身处荒漠、口渴难耐的人一杯冰水般的安慰。他意识到了危险，害怕会因流泪而回应那些询问他的人，于是便把自己关在家里。

他看见玛蒂尔德在花园里徘徊了很久；直到她离开后，他才下楼去。他走到那株她摘过花的玫瑰丛旁。夜色很暗，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倾诉自己的痛苦。对他来说，拉莫尔小姐显然喜欢着那些和她聊得那么愉快的年轻军官们。她曾经爱过他，但后来意识到他其实没什么优点。

“的确，我实在没什么优点！”朱利安满怀信念地想着，“总的来说，我是个极其平庸、庸俗又无聊的人，对别人来说难以忍受，对自己来说也是个负担。”他对自己所有的优点以及曾经热爱的所有事物都感到极度厌恶。在这种混乱的思维状态下，他试图用幻想来评判生活。这是高人一等的人才会犯的错误。

自杀的念头多次出现在他脑海中——那个画面充满了诱惑，仿佛是一种美妙的解脱，就像给那些在荒漠中饥渴而死的可怜人一杯冰水一样。 “我的死只会让她更加看不起我！”他喊道，“我会留下怎样的回忆啊！”

当一个人陷入如此极端的困境时，唯一的出路就是勇气。朱利安没有足够的勇气告诉自己：必须勇敢一点。

但到了晚上，当他望着玛蒂尔德房间的窗户时，透过百叶窗，他看到她正在熄灭灯光。他想象着那间他曾有幸见过一次的迷人房间——唉！那只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见到它。他的想象力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小时钟声响起；听到钟声后，他立刻想到：我要用梯子爬上去。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罢了。随后，各种合理的理由纷至沓来。他会不会更不幸呢？他跑向梯子，却发现园丁已经把梯子锁住了。朱利安用其中一把小手枪的枪托将锁打破，此时他仿佛拥有了超人的力量，很快便解开了固定梯子的链条。几分钟后，他就控制住了梯子，并将其靠在玛蒂尔德的窗户旁。

她会生气的，会用轻蔑的目光看待我，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要给她一个吻，最后一个吻，然后回到自己家里自杀……在我的生命结束之前，我的嘴唇至少还能触碰到她的脸颊！

他飞快地爬上梯子，敲响了百叶窗。过了一会儿，玛蒂尔德听到了声音，她试图打开百叶窗，但梯子挡住了去路。朱利安紧紧抓住用来固定百叶窗的铁钩，冒着坠落的危险，用力摇晃梯子，终于让百叶窗稍微移动了一点。玛蒂尔德这才能够打开百叶窗。

他像死人一般冲进房间：“原来是你！”她说着，立刻扑进了他的怀抱。

谁能形容朱利安那极度的幸福呢？玛蒂尔德的幸福几乎与他相当。她对他诉说自己的心事，向他坦白自己的过错。“请惩罚我那可怕的傲慢吧，”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抱住他，几乎要让他窒息。“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奴隶，我必须跪下来请求你的原谅，因为我曾试图反抗你。”说完，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跪倒在他的脚下。

“是的，您就是我的主人，”她满怀幸福与爱意地对他说，“请永远统治着我吧。一旦我的奴隶试图反叛，就严厉地惩罚她。”过了一会儿，她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点燃了蜡烛。朱利安费了很大劲才阻止她剪掉自己的一头头发。“我想要时刻记住，自己只是您的仆人，”她说，“如果可怕的傲慢让我迷失方向，那就请让我看到这些头发，然后说：‘不再有爱情可言，不必考虑此刻你们内心所感受到的情绪，你们已经发誓要服从，那就凭着荣誉来服从吧。’”不过，还是不要描述这种极度迷乱与幸福的情景为好了。朱利安的品德与他所拥有的幸福是相称的。“天快亮了，我得从梯子上下去，”他對玛蒂尔德说。他放弃了人类所能体验到的最美好的幸福时光，这是为了维护她的名声而做出的牺牲。如果您了解我的心，就会明白我正在承受多大的痛苦。您还会像现在这样对待我吗？但荣誉至上，够了。请知道，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并非所有的怀疑都指向那些小偷。拉莫尔先生在花园里安排了守卫，克鲁瓦塞努瓦先生则被间谍们包围着，人们知道他每晚都在做什么……“可怜的男孩，”玛蒂尔德大声笑道。她的母亲和一名女仆也被吵醒了。突然，有人隔着门跟她说话。朱利安看着她，她脸色苍白，斥责了那名女仆，却不愿跟自己的母亲说话。“但如果她们打开窗户，就会看到那架梯子！”朱利安对她说。他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然后爬上梯子，滑下去而不是走下来。不一会儿，他就到了地面。

三秒钟后，梯子已被放到椴树荫下，玛蒂尔德的尊严也得以保全。恢复意识的朱利安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几乎赤身裸体——他因为不慎滑落而受了伤。极度的幸福让他重新焕发了全部勇气：即便有二十个人出现，此刻他也会选择独自迎战，因为那对他而言只是一种额外的乐趣罢了。幸运的是，他的军事素养并未受到考验：他将梯子放回原处，重新固定好固定它的链条，还不忘把梯子在玛蒂尔德窗户下那些异国花卉花坛里留下的痕迹擦掉。在黑暗中，他用手触摸松软的泥土，确认那些痕迹已完全消失时，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手上——那是玛蒂尔德剪下的自己的一缕头发，她正把它们扔给他。她正站在自己的窗前。“这是你的仆人送给你的礼物，”她大声说道，“这是永恒服从的象征。我放弃运用理智，让你来做我的主人吧。”失败的朱利安差点又去拿梯子，想要再次回到她那里。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从花园回到屋里并非易事。他设法撬开了地窖的门；进入屋内后，他又不得不尽可能安静地打开自己房间的门。由于慌乱，他甚至把衣服口袋里的钥匙也留在了刚刚离开的那个小房间里。他心想，希望她能把这些属于凡人的物品都藏起来！最终，疲惫战胜了幸福，当太阳升起时，他陷入了沉睡。午餐的钟声才勉强将他唤醒，他出现在餐厅里。不久，玛蒂尔德也进来了。看到这位美丽的女子眼中流露出的爱意，朱利安的骄傲感暂时得到了满足——毕竟她如此美丽，又受到那么多人的追捧。但很快，他的谨慎之心又开始发慌了。

以没有足够时间打理头发为借口，玛蒂尔德将自己的头发精心整理，好让朱利安一眼就能看出她前一天晚上为他而做出的牺牲。如果这么美丽的容貌会因为什么而受损的话，玛蒂尔德一定会设法做到这一点——她那灰褐色的美丽长发中，有一侧在距离头部半英寸处被剪得参差不齐。

午餐时，玛蒂尔德的举止完全暴露了她的愚蠢行为。她似乎故意要向所有人展示自己对朱利安的疯狂热情。幸运的是，那天德·拉莫尔先生和侯爵夫人正忙于处理即将举行的蓝绶带授勋仪式的事务，而德·肖尔内斯并不在受奖名单上。用餐快结束时，正在与朱利安交谈的玛蒂尔德不小心称他为“我的主人”，朱利安顿时脸红到了眼白。

不知是巧合还是德·拉莫尔小姐故意为之，那天玛蒂尔德一刻也没有独处过。傍晚，当她从餐厅走向客厅时，还是找机会对朱利安说：“我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你以为这只是我的借口吗？妈妈决定让她的一个女仆今晚就住进我的房间。”

这一天过得飞快，朱利安幸福极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就已坐在书房里，希望德·拉莫尔小姐能出现，他还给她写了无数封信。直到几个小时后吃午餐时，他才再次见到她。那天她把头发打理得极为精致，巧妙的技巧掩盖了被剪掉头发的痕迹。她看了朱利安一两次，但眼神礼貌而平静，再也没有叫他“我的主人”了。朱利安惊讶得几乎无法呼吸……玛蒂尔德几乎后悔为自己为他所做的一切。经过深思后，她意识到，这个人即便算不上特别出众，也远远称不上值得她付出如此多的努力。

她为他做出的那些疯狂举动真是不可思议。实际上，她根本没考虑过爱情；那天，她已经厌倦了去爱。
对于朱利安而言，他内心的感受就像一个16岁的少年一样。在那个仿佛永无止境的午餐时间里，他时而陷入恐惧，时而又感到惊愕与绝望。
一旦可以体面地离开餐桌，他就立刻冲向马厩，亲自给马装上马具，然后飞奔而去。他害怕因为自己的软弱而蒙羞。他在梅东的森林中飞驰时心想：“我必须用体力上的疲惫来扼杀自己的心。”我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才会遭受这样的耻辱？
回到旅馆后，他想：“今天什么都不做，什么话也不说吧，让我的身体和心灵都彻底死去吧。”朱利安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只有他的尸体还在动弹。

第二十章 日本花瓶

起初，他并未完全意识到自己所遭遇的巨大不幸：他更多的是感到困惑而非悲伤。但随着理智的恢复，他才意识到自己处境的严重性。生活中的所有乐趣对他来说都已不复存在，他只能感受到那种将他撕裂的绝望之痛。不过，又何必谈论身体上的痛苦呢？还有哪种仅由身体感受到的痛苦能与之相比呢？
让-保罗

晚餐时间到了，朱利安只来得及穿好衣服。他在客厅里遇到了玛蒂尔德，她正在竭力劝说她的兄弟以及德·克鲁瓦努瓦先生，不要去苏雷讷，去费尔瓦克斯元帅夫人那里过夜。她对他们展现出的魅力与友善实在令人难以抗拒。晚餐过后，德·卢兹先生、德·卡吕斯先生以及他们的几位朋友也来了。看起来，德·拉莫尔小姐又重新恢复了对于兄弟情谊的重视，同时也严格遵守着各种礼仪规范。尽管那晚的天气十分宜人，但她还是坚持不出去花园，要求大家不要离开德·拉莫尔小姐所坐的座位。蓝色沙发依旧成了众人聚集的中心，就像冬天时一样。玛蒂尔德对花园感到厌烦，至少在她看来那里极其无聊——因为那里让她想起了朱利安。不幸会削弱人的理智。我们的主人公笨拙地站在那把曾经见证过辉煌胜利的草椅旁。如今，没人跟他说话；他的存在仿佛无人察觉，甚至更糟。那些坐在沙发另一端、靠近他的德·拉莫尔小姐的朋友们，似乎都在故意背对着他，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他想：这简直就是宫廷里的耻辱。他试图仔细观察那些试图用轻蔑态度对待他的人。德·卢兹先生的叔叔在国王身边担任要职，因此这位英俊的军官在与每位新来的交谈者交谈时，总会先提到这个有趣的事实：他的叔叔七点钟就动身前往圣克卢，打算在那里过夜。他总是以一种看似友善的方式提及这件事，但结果却总是一样的。朱利安用充满不幸情绪的目光观察着德·克鲁瓦努瓦先生，发现这个善良又友好的年轻人竟然过分相信那些神秘的力量。如果有人把某个重要事件归因于某种简单而自然的原因，他就会感到难过并生气。朱利安想：这已经算是疯狂的开始了。这种性格与亚历山大皇帝的性格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这是科拉索夫王子向我描述的情景。在巴黎的第一个年头里，刚从神学院毕业的可怜的朱利安，被那些对他而言如此陌生的、迷人的年轻人们所吸引，只能一味地欣赏他们。他们的真实性格才刚刚开始在他眼前显现出来。他突然想到：“我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实在不配。”他得想办法以一种不那么笨拙的方式离开那把小草椅。他试图想出些新点子，但他的想象力却全在别的地方。他不得不依靠记忆，而不得不承认，他的记忆中并没有太多这样的资源。这个可怜的男孩几乎没有任何经验，因此当他起身离开客厅时，显得极为笨拙，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处境糟糕到了极点。他已经扮演了三刻钟那个没人愿意理睬的讨厌角色的角色。不过，他对竞争对手们的那些批评性观察让他没有把自己的困境看得太严重；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心，他还记得前天发生的事情。他独自走进花园时想：“尽管他们比我拥有无数优势，但玛蒂尔德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来说，都比不上她在我生命中两次为我所做的一切。”他的智慧也就仅此而已了。他根本无法理解那个偶然间成为他全部幸福掌控者的奇特人物的性格。第二天，他只是让自己和马都筋疲力尽而已。晚上，他再也不敢靠近那张蓝色沙发——玛蒂尔德一直坐在那里。他注意到，诺贝特伯爵在房子里遇到他时甚至都不愿看他一眼。他想，对于一个天生如此有礼貌的人来说，这一定需要极大的克制力。对朱利安来说，睡眠才是幸福。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但那些令人难以忘怀的回忆还是开始充斥着他的脑海。他没有意识到，自己通过在巴黎附近的森林里骑马，其实只是影响了自己，而丝毫没有影响到玛蒂尔德的心意或思想，从而让自己的命运完全由偶然决定。

他觉得，有一件事或许能为他带来的痛苦带来无尽的缓解：那就是与玛蒂尔德交谈。可是，他又能对她说什么呢？一天早晨七点钟，他正沉浸在深深的思绪中，突然看见她走进了书房。
“我知道，先生，您想和我谈谈。”
“天哪！是谁告诉您的？”
“我知道而已，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您缺乏诚信，您可以毁了我，或者至少试图这么做；但这种我并不认为会真的发生的危险，肯定不会阻止我保持真诚。先生，我不再爱您了，是我疯狂的幻想欺骗了我……”
面对这沉重的打击，朱利安因爱情与不幸而陷入绝望，试图为自己辩解。但这是多么荒谬啊——难道要为让别人不悦而辩解吗？此时，理智已完全无法控制他的行为。一种盲目的本能驱使他拖延做出决定。他觉得，只要自己还能说话，一切就还没有结束。玛蒂尔德根本不听他的话，那些话语只会让她更加恼火，她无法理解他竟有胆量打断她。
那天早晨，出于对贞洁的愧疚以及骄傲的心理，她同样感到无比痛苦。一想到自己竟然把属于自己的权利让给了一个农民的儿子，她就觉得自己仿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在那些极度自责的时刻，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因为对某个仆人动心而应受谴责一样。
在那些勇敢而高傲的人身上，从自我愤怒到对他人发怒只有一步之遥；在这种情况下，狂怒反而成了一种强烈的快感。
不一会儿，拉莫尔小姐就对朱利安表现出极度的轻蔑。她极其聪明，而且擅长用各种手段来伤害别人的自尊心，给他们造成残酷的伤害。
这是朱利安一生中第一次遭遇如此强大的对手，对方对他怀有极其强烈的仇恨。此刻，他根本没想过要反抗，他那多变的想象力只能……

他开始自我鄙视。面对如此残酷的蔑视，那些刻意为之、旨在摧毁他对自己的任何好感的言语，让他觉得玛蒂尔德说得对，而且她说的还远远不够。对她而言，能够以这种方式惩罚他和自己，以报复几天前他所表现出的崇拜之情，是一种美妙的骄傲感。她无需编造或首次想出那些残忍的话语，只是重复着八天来那个反对爱情的人在她心中所说的话罢了。每一句话都让朱利安的痛苦倍增。他想要逃跑，但德·拉莫尔小姐以权威的姿态抓住了他的手臂。“请注意，”他对她说，“您说话的声音太大了，隔壁房间都能听到。” “那又怎样！”德·拉莫尔小姐傲慢地回答，“谁敢说有人能听到我讲话？我要彻底消除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让它不再对你关于我的幻想抱有希望。”当朱利安终于离开图书馆时，他惊讶得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痛苦了。他反复对自己说：“原来她不再爱我啦！”他仿佛在告诉自己自己的处境。看来她只爱过我八天或十天而已，而我却会永远爱她。这怎么可能？就在几天前，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玛蒂尔德的心中充满了骄傲的喜悦；她终于可以永远断绝这种感情了！能够如此彻底地战胜如此强烈的感情，让她感到无比幸福。这样，那个小家伙就会明白，他永远也无法掌控我。她如此幸福，以至于此刻已经没有爱情可言了。在经历了如此可怕、如此羞辱性的场面之后，对于一个不像朱利安那样充满激情的人来说，爱情已经变得不可能了。

出于对自身的责任感，拉莫尔小姐说了那些经过精心设计的、令人不快的话，以至于即便冷静回想起来，那些话也仿佛是真的。面对如此惊人的场面，朱利安最初的结论是：玛蒂尔德有着无以复加的傲气。他坚信他们之间的一切已经永远结束了，然而第二天早餐时，他在她面前却显得笨拙而胆怯。这可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缺点——无论在小事还是大事上，他总是清楚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并且会付诸行动。

那天午餐后，由于拉莫尔夫人向他索要一本颇具叛逆性质的、极为罕见的册子，而那本书是早上她的神父秘密带给她的，朱利安在从柜子上取书时，不小心打落了一个极其丑陋的蓝色瓷花瓶。

拉莫尔夫人惊叫着站起身来，走近去查看她心爱的花瓶碎片。她说那是个日本古董，是从她的曾祖母——谢勒修道院的院长那里继承来的；那是荷兰人送给奥尔良公爵的礼物，而公爵又将其送给了自己的女儿……玛蒂尔德也跟了过来，看到那个在她看来丑陋至极的蓝色花瓶被打破，她感到十分高兴。朱利安则保持沉默，似乎并没有太难过；他看到拉莫尔小姐就在自己身边。

“那个花瓶已经永远毁了，”他对她说，“曾经主宰我心灵的那种情感也同样消失了。请接受我为它所引发的种种愚蠢行为而致的歉意。”说罢，他便离开了。

“看他离开的样子，真好像索雷尔先生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骄傲和满意似的。”拉莫尔夫人说道。这句话直击玛蒂尔德的心脏。她想，没错，母亲猜对了，这就是驱动他的感情。至此，她前一天对他实施的那一番举动所带来的喜悦才消失。好吧，一切都结束了，她表面上平静地想着，至少我得到了一个宝贵的教训——这个错误真是可怕又羞耻！它会让我在余生中变得明智。

“我说的难道有错吗？”朱利安心想，“为何我对这个疯女子的爱仍会让我如此痛苦？”
这段感情非但没有如他所愿地熄灭，反而迅速发展起来。
“她确实是个疯子，”他自言道，“但那又怎样？她难道就不可爱了吗？还有比她更美丽的吗？最精致的文明所能带来的种种愉悦，不都集中在德·拉莫尔小姐身上吗？那些关于过去幸福的回忆占据着朱利安的心，迅速摧毁了理智的一切力量。”
理智试图与这类回忆抗争，却毫无成效；它越是努力压制，这些回忆的魅力就越大。
在那个古老的日本花瓶破碎后的24小时内，朱利安已然成了最不幸的人之一。

第二十一章　秘密笔记

因为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亲眼所见；
即便我在目睹时可能出过错，
但我向您讲述这些时，肯定不会欺骗您。
——致作者的信

侯爵召见了他。德·拉莫尔先生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眼神也格外明亮。
“让我们谈谈你的记忆力吧，”他对朱利安说，“据说你的记忆力极为出色！你能否记住四页的内容，然后原封不动地将其背诵出来，哪怕是在伦敦也要做到这一点……”
侯爵烦躁地揉着当天的报纸，试图掩饰自己那严肃的表情——这种表情是朱利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即便是在讨论弗里莱尔案的时候也是如此。
朱利安已经足够老练，能够意识到自己必须装作完全被对方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所蒙骗的样子。
“《每日报》的这一期或许并不有趣；不过，如果您允许的话，明天早上我将有幸把整期内容都念给您听。”
“什么！连广告也要念吗？”
“没错，一个字都不能漏。”
“您能保证吗？”侯爵突然严肃起来。
“是的，先生。只有害怕出错才会让我记不住。”
“我昨天忘了问您这个问题：我不是要求您发誓永远不重复您所听到的一切；我太了解您了，不会做出这种无礼的要求。我会为您担保，带您去一个有十二个人聚集的房间，您要记下每个人的发言内容。不必担心，不会是混乱的对话，每个人会轮流发言，不过我不要求按顺序来，”侯爵又恢复了那副轻松自然的表情，“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您要写下大约二十页的内容；之后您再和我一起回来，我们将把这二十页的内容精简为四页。明天早上，您只需把这四页内容念给我听，而不是整期《每日报》的内容。之后您就要立刻离开，像一个为娱乐而旅行的年轻人那样快速行动。您的目标就是不被任何人注意到。您将会见到一位重要人物，到那时就需要更加小心了。因为在他的秘书和仆人中，有一些人是卖给我们敌人的，他们会在我们的特工经过时设下陷阱来截住他们。您会得到一封没什么价值的推荐信。”

当阁下注视着您的时候，您就要取出我给您的手表——这就是我借给您用来旅行的。把它带在身上吧，这样总归比什么都没有好。把您的手表也给我。公爵本人还会应您的要求，帮您把您已经记熟的那四页内容写下来。等这一切都完成后，注意，还不能过早行动，如果阁下询问您的情况，您就可以讲述您即将参加的会议内容。在旅途中不会让您感到无聊的原因是，从巴黎到大臣的住所之间，有一些人很乐意向索雷尔神父开枪。那样一来，他的任务就结束了，而我们就会面临极大的延误；因为，亲爱的，我们要怎么知道您已经死了呢？您的热情总不至于达到要告诉我们这一点的地步吧。马基斯严肃地继续说道：“立刻去买一套完整的行装吧。穿上两年前的流行服饰。今晚，您得看起来有些邋遢。而在旅途中，则要像平常一样。这让您惊讶了吗？您的怀疑心在作祟吗？没错，我的朋友，您将要与之交谈的那些尊贵人物中，有一个人完全有可能传递情报，这样一来，至少在您入住某家客栈吃晚饭时，他们就能给您下点鸦片。”朱利安说：“还是多走三十里路，不要走最直接的路线吧。我猜，目的地应该是罗马……”马基斯露出一种傲慢且不满的表情，这种表情是朱利安自布雷勒奥以来从未见过的。“等我觉得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您答案的，先生。我不喜欢别人提问。”朱利安急切地回应道：“那不是问题啊！我发誓，先生，我只是出声思考而已，我在心里寻找最安全的路线罢了。”“看来您的思绪确实不在这里。永远记住，像您这个年纪的外交官，绝不能显得过于急切。”

自信。
朱利安感到非常羞愧，他确实做错了。他的自尊心在寻找借口，但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请理解吧，”德·拉莫尔先生补充道，“每当人们犯了愚蠢的错误时，总会求助于自己的内心。”
一小时后，朱利安以一种卑微的姿态出现在侯爵的接待室里：他穿着过时的衣服，领带颜色可疑，整体给人的印象十分土气。
看到他之后，侯爵大笑起来，这时朱利安的辩解才算完整。
“如果这个年轻人背叛我，”德·拉莫尔先生想，“那还能信任谁呢？不过，行动时总得依靠某个人。我的儿子以及他那些同样出色的朋友们，他们有勇气、有忠诚心；如果需要战斗的话，他们愿意为事业献出生命。他们什么都知道……除了当下最需要的东西。我看不出他们当中有谁能记住四页的内容，还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行走一百里路。”
诺贝特或许能像他的祖先一样为事业而死，这也是一个士兵应具备的素质……
侯爵陷入了沉思：“不过，能够为事业而死，”他叹息道，“也许索雷尔也做得出来……”
“我们上车吧，”侯爵说道，似乎想摆脱这个烦人的念头。
“先生，”朱利安说，在整理衣服的过程中，我已经把今天那份报纸的第一页背下来了。”
侯爵接过报纸，朱利安一字不差地背诵了出来。
“不错，”侯爵说，“今晚他真是很机智；与此同时，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我们经过的街道。”
他们来到了一间外观相当阴森的大厅里，大厅里一部分是木制结构，另一部分则铺着绿色天鹅绒。大厅中央，有个面无表情的仆人正在摆放一张大餐桌，后来他又把那张桌子改成了别的样子。

在一张满是墨渍的巨大绿色地毯上，人们正在处理着某些政务事务。屋主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没人提起过他的名字；朱利安觉得他的面容和言谈举止都像是个喜欢享乐的人。在侯爵的示意下，朱利安站在桌子的最末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他开始修剪羽毛。他用眼角瞥见有七个人在交谈，但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有两个人似乎是以平等的口气与德·拉莫尔先生交谈，而其他人则显得或多或少有些恭敬。这时，又有一个未经通报就进来了的人。朱利安想：真奇怪，这里可从不事先通报来客。难道这是为了给我面子吗？所有人都起身迎接这位新来的人。他身上也戴着与其他三位在场人士相同的、极为显贵的勋章。大家都在低声交谈。为了了解这位新来的人，朱利安只能依靠他的面容和体态来判断。他个子矮胖，皮肤黝黑，眼睛明亮，但眼神中只有野猪般的凶狠之色。就在这时，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出现了，这立刻吸引了朱利安的注意力。那是一个非常高瘦的男人，身上穿着三四件马甲。他的眼神温和，举止礼貌。朱利安想：这简直就是贝桑松那位老主教的模样。显然，这个人属于教会人士，看上去大概五十到五十五岁左右，浑身散发着慈父般的气质。接着，阿格德的年轻主教出现了。当他环视在场的人时，目光落在朱利安身上，显得十分惊讶。自从布雷勒奥的仪式之后，他就再没跟朱利安说过话。他那惊讶的眼神让朱利安既尴尬又恼火。他心想：难道认识一个人就会一直给我带来不幸吗？那些我从未见过的高贵贵族们根本吓不倒我，可这个年轻主教的目光却让我心惊胆战！不得不承认，我真是个奇怪又不幸的人。不久之后，一个皮肤极其黝黑的小个子男人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开始说话。他脸色发黄，看起来有点疯狂。

那个无情的演讲者让人们纷纷聚集成群，显然是为了避开听他讲话的烦恼。离开壁炉后，人们便越靠越靠近桌子的一端，那里坐着朱利安。他的处境愈发尴尬——因为无论他如何努力，都不得不听下去；而且尽管他经验不足，却能明白所谈论的内容的重要性，以及那些高官们为何如此希望这些事情保持秘密。朱利安已经尽可能缓慢地剪掉了二十多根羽毛，但这种办法很快就要用尽了。他在德·拉莫尔先生的眼神中寻找某种指示，然而侯爵早已忘记了他。朱利安一边剪羽毛一边想：“我现在的行为真是可笑。”不过，那些相貌平平、又肩负着重大责任的人，肯定很容易生气。我那充满疑问且缺乏敬意的眼神，无疑会惹怒他们。如果我低下头，就会显得像是在刻意记录他们的谈话内容。他极为尴尬，因为听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第二十二章　讨论

共和国！今天，虽然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为公共利益牺牲一切，但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只知道追求自己的享乐和虚荣心。在巴黎，人们之所以受到重视，是因为他们的……

是因为那辆车，而非因为他的品德。
——拿破仑，《回忆录》

仆人急匆匆地走进来，说道：
“***公爵大人！”
公爵一进门便说：“住口，你不过是个蠢货罢了。”
他说话的语气如此威严，以至于朱利安不禁觉得，能够对一个仆人生气，大概就是这位大人全部的“本事”了。朱利安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头去。他很清楚这位新来的人的身份，因此担心自己的目光会显得冒昧。
这位公爵是五十岁的男人，穿着极为讲究，走路时也显得很有架势。他的头很窄，鼻子很大，脸型尖削且向前突出；很难有比这更显高贵却又更显庸俗的外表了。他的出现使得会议开始。
朱利安正在观察对方的相貌特征，却被拉莫尔先生的声音打断了。
“我来介绍一下索雷尔神父，”侯爵说道，“他的记忆力惊人；我仅仅一小时前才跟他提起过他可能承担的使命，而他为了证明自己的记忆力，已经把《日报》的第一页背下来了。”
“啊！那个可怜的N...带来的国外新闻啊，”主人说道。
他急忙接过报纸，用一种试图显得很重要的语气看着朱利安，说道：“请开始吧，先生。”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利安身上。他背诵得非常好，二十行之后……
“够了，”公爵说道。

那个眼神凶狠的小个子男人坐了下来。他便是会议主席——刚坐下，他就给朱利安指了指一张游戏桌，并示意他把桌子搬过来。朱利安便带着书写工具在桌旁就座。他数了数，发现绿色桌布周围坐着十二个人。
“索雷尔先生，”公爵说道，“请到隔壁房间去，有人会叫您。”
房主显得极为不安：“百叶窗还没关上，”他低声对邻座说。
“没必要往窗外看，”他愚蠢地对朱利安喊道。朱利安心想：看来自己至少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
幸好，这并非那种会让人被送上断头台的阴谋。即便有危险，我也欠侯爵的太多了。但愿有朝一日我能弥补自己的愚蠢行为给他带来的所有痛苦！
一边想着自己的愚蠢与不幸，他一边仔细观察着四周，以便永远记住这个地方。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并未听到侯爵告诉仆人街道的名字，而且侯爵还叫人准备了马车，这可是他从不做的事。
朱利安独自沉思了很久。他所在的是一间铺着红色天鹅绒、配有金色饰带的客厅。柜子上有一个巨大的象牙十字架，壁炉上则放着教皇的书以及迈斯特尔的著作，这些书的封面都经过镀金处理，装帧极为精美。朱利安打开书，以免显得在偷听。隔壁房间里不时传来响亮的谈话声。终于，门开了，有人叫他进去。
“各位，请记住，”主席说道，“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在***公爵面前讲话。这位先生，”他指着朱利安说，“是一名年轻的利未人，他为我们神圣的事业而奋斗，凭借其惊人的记忆力，他能轻松记下我们说的每一句话。”
“现在轮到这位先生发言了，”他说着，指向那位穿着三四件马甲、面容慈祥的人。

朱利安认为，称那个穿背心的人为“先生”会更为自然。他拿过纸，写了很多内容。（此处作者本想插入一页点号，但编辑说那样做会显得很糟糕；对于如此无聊的文字来说，缺乏美感就等于死掉了。）
“政治，”作者继续说道，“就像一块绑在文学脖子上的石头，不到六个月就会将其淹没。在充满想象力的作品中出现政治元素，就如同在音乐会中突然响起枪声——那种声音令人痛苦，却毫无力量可言，也无法与任何乐器的音调相协调。这种政治元素会严重冒犯一半的读者，而让另一半人感到厌烦，因为他们原本以为在早报上读到的内容要有趣得多、有力得多……”
“如果你的角色不谈论政治，”编辑说，“那他们就不再是1830年的法国人了，你的书也就不再是一面镜子了，毕竟你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朱利安的记录共有二十六页；以下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内容，因为像往常一样，那些过于荒谬、难以置信的情节都被删去了。（详见《法庭公报》。）
那个穿着背心、神情慈祥的男人（或许是个主教）经常微笑，这时他那双被松弛的眼皮环绕的眼睛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表情也不再像平时那样模糊不清。这个人物被安排在公爵面前第一个发言（但到底是哪位公爵呢？朱利安心里想着），显然是为了阐述观点、充当公诉人的角色。但在朱利安看来，这个人物表现得犹豫不决，缺乏明确的结论，而这正是人们常常指责那些法官的缺点。在讨论过程中，公爵甚至直接指出了这一点。
在说了几句道德训诫和宽容的哲理之后，那个穿背心的人说道：“伟大的英格兰，在伟大的领袖——不朽的皮特——的领导下，花费了四十亿法郎来阻止革命。如果各位允许我坦率地表达一个悲伤的观点的话，那就是英格兰没有充分意识到，面对像波拿巴这样的人……”

尤其是当人们只能用一堆善意的话语来反驳他时，决定性的因素就只有个人的能力了……
“啊！又是对谋杀行为的赞美！”屋主忧心忡忡地说道。
“请别再讲这些感伤的废话了！”主席怒气冲冲地叫道，他那双野猪般的眼睛闪烁着凶狠的光芒。“继续说吧，”他对那个穿背心的人说。主席的脸颊和额头都变成了紫色。
“高尚的英格兰如今已陷入困境，”报告人继续说道，“因为每个英国人在支付面包钱之前，还得先偿还那些用于对付雅各宾派的400亿法郎的利息。它再也没有皮特了……”
“它还有威灵顿公爵啊，”一位军人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说道。
“各位，请安静点，”主席喊道，“如果我们继续争论下去，那就没必要让索雷尔先生进来了。”
“大家都知道，这位先生有很多想法，”那位公爵带着恼怒的神情说道，同时看着那位曾是拿破仑将军的插话者。
朱利安意识到这句话是在暗指某些个人层面的、极具冒犯性的事情。大家都笑了起来；而那位叛变的将军则显得极为愤怒。
“各位，再也没有皮特了，”报告人沮丧地重复道，仿佛已经放弃了让听他讲话的人明白道理的希望。“就算英格兰出现另一个皮特，也不可能再用同样的手段来欺骗一个国家两次……”
“正因如此，像波拿巴这样的胜利者，在法国已经不可能出现了，”那位军人再次插话道。
这一次，无论是主席还是公爵都不敢发怒，尽管朱利安觉得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们很想发怒。他们低下了头，而公爵则只是叹了口气，好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不过，报告人已经变得很生气了。

“大家都急着想看我完蛋，”他激动地说道。他完全抛开了那种礼貌的微笑以及那些他认为能体现其性格的温和言辞。“大家都急着想看我完蛋，根本不在乎我为不冒犯任何人的耳朵而付出的努力，不管那些人的耳朵有多么难以取悦。好吧，各位先生，我就长话短说了。”
“我用最直白的话来说吧：英格兰已经没有一分钱可以用来支持正义事业了。就算皮特本人回来，以他的才智也难以欺骗那些英国的小地主们，因为他们知道，仅滑铁卢那场战役就让他们损失了十亿法郎。既然大家想要明确的答案，”报告人越说越激动，“那我就说：你们自己想办法吧，因为英格兰根本不会出钱帮助你们。而当英格兰都不愿出资时，那些只有勇气却没有金钱的奥地利、俄罗斯和普鲁士，也就只能发动一两次战争而已。或许那些被雅各宾主义召集起来的年轻士兵会在第一次战斗中就被击败，第二次也许还能取胜；但到了第三次，就算我在你们这些有偏见的目光中成了革命分子，你们也会面对1794年的那些士兵——他们已不再是1792年那些被征召入伍的农民了。”
这时，有三四个地方同时有人打断了他。
“先生，”主席对朱利安说，“请把您写的会议记录初稿拿到隔壁房间去整理一下。”朱利安很不情愿地离开了。报告人刚刚谈到了他一直思考的问题。
“他们怕我会嘲笑他们吧，”他想。当他被叫回来时，德·拉莫尔先生正严肃地说着话，对于了解他的朱利安来说，这种严肃的态度显得十分可笑：
“……没错，各位先生，尤其是对于那个可怜的民族，我们真可以说：他会成为神明、桌子还是脸盆呢？”
“他会成为神明的！”寓言家喊道。“看来，这个如此崇高而深刻的词语应该属于你们这些人才对。你们自己采取行动吧。”

高尚的法国将会恢复到与我们的祖先所创造的那样完美的状态，也就是在路易十六去世之前我们所看到的那种模样。至于英国，至少它的贵族们，也和我们一样厌恶那种卑劣的雅各宾主义。没有英国的资金支持，奥地利、俄罗斯和普鲁士就只能打两三场战役而已。这样的力量足以带来一次成功的占领吗？就像黎塞留先生在1817年那样愚蠢地浪费机会一样？我不这么认为。

这时又出现了中断，不过被所有人的嘘声给压制下去了。发出这些声音的还是那位曾经的帝国将军，他渴望获得勋章，想要在那份秘密文件的起草者中留下自己的名字。

“我不这么认为。”喧闹过后，拉莫尔先生再次说道。他强调使用“我”这个代词，其傲慢的态度让朱利安颇为欣赏。他心想，这真是高明的手段，同时他的笔尖几乎和侯爵的话语一样快地动着。只需一句话，拉莫尔先生就彻底否定了那个叛徒的二十次军事行动。

“我们并不只能依靠外国的力量来实现再次的军事占领。”侯爵以极为冷静的语气继续说道，“那些在《环球报》上撰写煽动性文章的年轻人，可以为我们提供三五千名年轻的军官，其中或许会有像克莱伯、霍什、儒尔当、皮什格鲁那样的人，不过他们的动机可能没那么高尚。”

“我们没能让他获得荣耀，”主席说，“本应让他永垂不朽。”

“最终，法国必须要有两个派别，”拉莫尔先生继续说道，“但不是名义上的两个派别，而是真正有明确界限的两个派别。我们必须知道该镇压谁。一方面是那些记者、选民以及舆论，简而言之，就是那些年轻人和所有崇拜他们的人。当他们沉浸在自己空洞的言辞所带来的喧嚣之中时，我们则拥有消耗预算的绝对优势。”

这时又有人打断了他。

“您啊，先生，”拉莫尔先生以令人钦佩的傲慢与从容态度对打断他的人说道，“如果您不喜欢这个词的话，那您其实并没有在消耗任何东西。”

你们耗尽了国家预算中的四万法郎，再加上从王室那里获得的八万法郎。好吧，先生们，既然你们逼我这么做，那我就大胆地以你们为榜样吧。就像那些追随圣路易去参加十字军东征的贵族祖先一样，为了这十二万法郎，你们至少应该给我们一支军队、一个连队——不，哪怕只是一个由五十名战士组成的小队也行，他们必须愿意为正义事业献出生命。而你们拥有的不过是些奴才，一旦发生叛乱，他们只会吓唬到你们自己而已。

先生们，只要你们不在每个省里组建一支由五百名忠诚之士组成的队伍，那么王位、教会以及贵族阶层随时都可能覆灭。但我所说的忠诚之士，不仅要有法国人的勇敢，还要有西班牙人的坚毅。这支队伍中有一半应该由我们的子女、侄子们组成，他们才是真正的贵族。他们身边不应是那些爱闲聊的小资产阶级，一旦1815年再次来临就急于戴上三色旗的人，而应该是像卡特利诺那样朴实诚恳的农民。我们的贵族应该教导他们，如果可能的话，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养兄弟。让我们每个人都拿出自己收入的五分之一来组建这支每省五百人的忠诚之师。这样，你们就能避免外敌的入侵了。只要不能确保每个省里都有五百名友军，外敌就绝不会深入第戎。

外国国王们只有听到你们宣布有两万名贵族准备拿起武器为他们打开法国的大门时，才会听你们的。先生们，你们会说这很艰难，但我们的头颅就是为此付出的代价。在新闻自由与我们作为贵族的身份之间，存在着生死之战。要么成为工厂主或农民，要么拿起枪来。如果你们想胆小，那就随便吧，但千万别愚蠢；请睁开眼睛吧！

我会用雅各宾派的歌谣来告诉你们：组建你们的军团吧！那样，总会有某个名叫古斯塔夫-阿道夫的贵族，因为意识到君主制面临的巨大危机，而从三百里之外赶来，为你们的利益做出像古斯塔夫为新教王子们所做的那样的事。

您还想继续空谈而不采取行动吗？五十年后，欧洲将只有共和国的总统，而不会再有国王。随着R、O、I这三个字母的出现，神职人员与贵族们也将消失。现在我看到的，只有那些试图讨好那些腐败的多数派的候选人罢了。
您虽然说法国目前没有一位深受众人尊敬和爱戴的将军，军队也是为了维护王权与教会利益而存在的，所有的老兵都被撤走了，而普鲁士和奥地利的每个军团里却都有五十名经历过战斗的士官……
还有二十万属于小资产阶级的年轻人，他们热爱战争……
“够了，别再说这些令人不悦的真相了，”一位地位显赫的人士用傲慢的语气说道，显然他拥有很高的教会职位，因为德·拉莫尔先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愉快的笑容，这对朱利安来说是个很好的信号。
“够了，各位，让我们总结一下吧：那个需要截掉腐烂腿脚的人，要是对医生说‘这条腿其实很健康’，那未免太愚蠢了。请允许我这么说，各位，那位高贵的***公爵就是我们的‘医生’……”
朱利安心想：终于说出了关键的话，今晚我就要奔向他了。

第二十三章
神职人员、森林与自由

所有生物的第一法则就是自我保存，也就是生存下去。你种下毒草，却还指望看到……

让麦穗成熟吧！
——马基雅维利

那位严肃的人继续说道；显然他很懂行，他用温和而得体的言辞阐述着那些重要的真理，这让朱利安极为欣赏：
1. 英国根本没有钱来帮助我们；在那里，节俭与休谟的思想很流行。就连圣人们也不会给我们钱，而布罗厄姆先生则会嘲笑我们。
2. 没有英国的金钱支持，欧洲的各国国王是不可能发动超过两次战争的；而两次战争也远远不足以对抗小资产阶级。
3. 必须在法国组建一支武装力量，否则欧洲的君主制国家甚至不敢冒险发动那两次战争。
——我敢认为的第四点就是：没有神职人员的帮助，就不可能在法国组建武装力量。我敢这么说，因为我会向各位证明这一点。必须把一切都交给神职人员。
1. 因为神职人员日夜都在处理自己的事务，而且他们由那些身处远离战乱之地、距离你们边境三百里之外的高明人物来领导……
——啊！罗马，罗马！屋主喊道……
——没错，先生，就是罗马！红衣主教自豪地回答道。无论您年轻时有哪些或巧妙或愚蠢的玩笑话，但在1830年，我敢明确地说，只有受罗马指导的神职人员才能真正影响普通民众的心意。五万名神父会在领袖们指定的日子里重复同样的话语，而那些最终提供士兵的民众，会比听到世界上所有的诗篇都更受神父们话语的影响……
（这番话引发了阵阵低语声。）

“神职人员的智慧远胜于你们，”红衣主教提高声音继续说道，“在法国建立一支武装力量这一关键步骤，都是我们推动的。是谁向旺代地区运送了八万支步枪？等等……只要神职人员没有自己的势力基础，他们就什么也握不住。第一次战争时，财政部长就告诉他的下属，只有钱用来支付神职人员的薪水而已。实际上，法国人并不信教，但他们喜欢战争。无论谁发动战争，都会受到民众的欢迎，因为用通俗的话来说，发动战争就是让耶稣会士们饿死，也就是让那些傲慢的法国人摆脱外国干涉的威胁。”
红衣主教的话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
“内瓦尔先生应该辞去首相职务，”他说，“他的名字只会无端引发人们的愤怒。”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同时开始发言。朱利安心想：自己又要被解雇了。不过，那位明智的主席甚至都忘记了朱利安的存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寻找着一个人，朱利安认出了那个人——那就是内瓦尔先生，也就是他在雷茨公爵的舞会上见过的那位首相。
正如报纸上所描述的那样，会场一片混乱。大约十五分钟后，场面才稍微平静下来。
这时，内瓦尔先生站起身来，以先知的口吻说道：“我不会否认自己渴望继续担任首相一职。但是，先生们，事实已经证明，我的名字会让雅各宾派的力量倍增，因为这会促使许多温和派倒向我们对立的阵营。因此，我愿意主动辞职；但主的道路只有少数人能够理解。不过，”他盯着红衣主教说道，“我肩负着一项使命：上天告诉我，要么我被送上断头台，要么就要在法国恢复君主制，让议会恢复到路易十五时代的状况。而先生们，我一定会做到这一点。”

他沉默了，重新坐下来，四周一片寂静。
“真是个不错的演员，”朱利安想。但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犯错了——总是过高地估计别人的智慧。在如此热烈的讨论氛围中，尤其是此刻真诚的对话之下，内瓦尔先生坚信自己肩负着使命。这个男人虽然勇气可嘉，但却毫无理智可言。
在“我一定会这么做”这句话之后，时钟敲响了午夜的钟声。朱利安觉得钟声听起来既庄严又令人肃穆，他不禁为之动容。
不久，讨论又开始了，而且愈发激烈，同时也显得极其天真。朱利安有时会想：“这些人会让我被下毒的。”在平民面前，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两点钟时，大家仍在交谈。屋主早已入睡；拉莫尔先生不得不按铃让人再换些蜡烛。内瓦尔先生则在一点四十五分离开了，期间他还多次通过部长身边的镜子观察朱利安的表情。他的离开似乎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更换蜡烛的时候，那个穿背心的人低声对邻居说：“天知道这个人会跟国王说些什么！他很可能会让我们出丑，毁掉我们的前途。”
不得不承认，他竟有如此大的胆量，敢来到这里。在进入部里之前他就已经这么嚣张了，但掌权之后，一切都会改变，一个人的所有利益都会被忽视，他本应该明白这一点的。
部长一离开，波拿巴将军就闭上了眼睛。这时，他谈起了自己的健康状况和伤势，看了看手表，然后离开了。
“我敢打赌，”那个穿背心的人说，“那位将军是在追着部长跑吧；他肯定会为自己出现在这里而道歉，还会声称自己是来带领我们的。”

当那些半睡半醒的仆人们完成蜡烛的更换工作后，主席说道：“各位先生，现在让我们开始讨论吧。不必再试图说服彼此了。让我们想想那份文件的内容——48小时后，它就会呈现在我们外部盟友的眼前。大家都已经谈到了那些大臣们。既然内瓦尔先生已经离开我们，那这些大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可以让他们乖乖听话的。”红衣主教以一丝微笑表示赞同。

“我觉得，要总结我们的立场其实很简单，”阿格德的那位年轻主教说道，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极度狂热的激情。此前他一直保持沉默，而朱利安注意到，他原本温和平静的眼神在讨论开始一小时后变得炽热起来。此刻，他的内心仿佛维苏威火山的岩浆一般汹涌澎湃。

“从1806年到1814年，英国唯一的错误就是没有直接对拿破仑采取行动。一旦这个人封出了许多公爵和宫廷官员，一旦他重新建立了王权，那么上帝赋予他的使命也就结束了；他只剩下被牺牲的命运。圣经中多处都教导了我们如何对付暴君。”（此处有好几处拉丁文引文。）

“今天，各位先生，需要被牺牲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巴黎。整个法国都在模仿巴黎。何必在各个省份部署五百名士兵呢？那只是徒劳无功的尝试罢了。何必把整个法国卷入这场本应由巴黎独自承担的灾难中呢？正是巴黎及其报纸和沙龙造成了这一切恶行，让这座新的巴比伦毁灭吧。”

“在圣坛与巴黎之间，必须做出抉择。这种灾难其实也符合王室的利益。为什么巴黎不敢在波拿巴统治时期反抗呢？去问问圣罗克大炮就知道了……”

直到凌晨三点，朱利安才与拉莫尔先生一起离开。那位侯爵既羞愧又疲惫。这是他第一次在与朱利安交谈时带上恳求的语气。他请求朱利安给他一个承诺……

“绝不能暴露自己的过激行为，”这是他的话，而他恰好亲眼目睹了那种过激行为。
“只有当那位外国朋友真的坚持要认识我们的那些狂徒时，才告诉他吧。他们在乎国家被推翻吗？他们只会成为红衣主教，然后逃往罗马。而我们，则会在自己的城堡里被农民们杀光。”
根据朱利安所写的26页长的详细记录，侯爵花了四点四十五分才写出那份秘密笔记。
“我累极了，”侯爵说，“从这份笔记的结尾部分可以看出这一点——字迹越来越潦草。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让我不满意的事情。听着，我的朋友，去休息几个小时吧，免得有人把你带走。我会把你的房间锁起来。”
第二天，侯爵带着朱利安前往一座远离巴黎的偏僻城堡。那里有一些奇怪的人，朱利安判断他们应该是神父。有人给了他一本护照，上面写着假名字，但实际上却写明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而他一直假装不知道这个目的。他独自一人坐上了马车。
侯爵并不担心朱利安会忘记内容，因为朱利安已经把那份秘密笔记背给他听过好几次了。但他还是担心朱利安的行踪会被截获。
“出门时，”侯爵友好地对他说，“一定要表现得像个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旅行的家伙。昨晚的聚会中，可能还有不止一个伪兄弟。”
旅途很快，但也十分无聊。朱利安一离开侯爵的视线，就忘记了那份秘密笔记以及自己的任务，只想着玛蒂尔德对他的轻视。
在梅斯几英里外的一个村庄里，驿站主人告诉他没有马可用。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朱利安非常沮丧，便要求吃晚饭。他在门口徘徊，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马厩的院子里。可那里并没有马。

朱利安心想，这个男人的神情实在奇怪；他那粗鲁的目光一直在打量着我。显然，他开始不再完全相信别人对他说的话了。他打算在晚餐后逃跑，为了能继续了解这个地方的情况，便离开房间，到厨房的火堆旁取暖。令他惊喜的是，他在那里遇到了著名的歌手杰罗尼莫先生！那名那不勒斯人坐在靠近火堆的椅子上，不停地抱怨着，而且独自说话的声音比周围二十个惊愕的德国农民还要大。“这些人要毁了我！”他对朱利安喊道，“我答应明天在美因茨唱歌。有七位君主专程赶来听我演唱。不过，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说着，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当他们走到离房子一百步远、不会再被听到声音的地方时，他问朱利安：“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那个邮差是个骗子。我边散步边给了一个调皮的小孩二十苏，他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村子的另一头有个马厩，里面有十几匹马。他们想拖延某封邮件的送达时间。”“真的吗？”朱利安装作无辜的样子问道。仅仅发现骗局还不够，还得设法逃脱——但杰罗尼莫和他的朋友没能做到这一点。“我们还是等到天亮吧，”歌手最终说道，“现在大家都在怀疑我们。也许目标就是你或者我。明天早上，我们点一份丰盛的早餐；在等待早餐准备的同时，我们出去走走，然后逃走，租几匹马，前往最近的邮局。”“那您的行李呢？”朱利安问道，他担心杰罗尼莫本人可能就是被派来拦截他的。于是他们只好吃晚饭并上床睡觉。朱利安还处于浅睡状态时，就被房间里两个人肆无忌惮地交谈声给吵醒了。

他认出了那个手持手电筒的邮差。灯光照在马车上那个箱子上，那是朱利安让人搬到自己房间里的。邮差旁边还有一个人，正安静地翻找着打开的箱子。朱利安只能看到那人的袖子，是黑色的，而且很紧实。“那是神父的袍子吧，”他想，于是悄悄拿起放在枕头下的小手枪。

“不必担心他会醒来，神父先生，”邮差说，“给他们喝的酒就是您亲自准备的。”

“我没有找到任何文件，”神父回答，“只有许多布料、香精、药膏之类的东西，显然是个只知道享乐的年轻人罢了。那个使者应该是另一个，那个装作带着意大利口音说话的人。”

那些人走近朱利安，想要搜查他旅行服的口袋。他很想把他们当作小偷杀掉，但那样做会带来更大的危险。他确实很想这么做……“我真是个傻瓜，”他想，“那样会危及我的任务。”经过一番搜查后，神父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外交官。”他离开后，朱利安松了一口气。他心想：“如果他敢碰我，那他可要倒霉了！他很可能会来用刀刺我，而我绝不会容忍这种事。”

神父转过头去，朱利安则半睁着眼睛——他惊讶极了！原来竟是卡斯塔内德神父！虽然两人都试图压低声音，但他一开始就觉得好像听过了其中一个声音。朱利安产生了强烈的欲望，想要除掉这个最卑鄙的恶棍……

“可是我的任务啊！”他想。

神父和他的助手离开了。十五分钟后，朱利安假装醒来，叫醒了屋里的所有人。“我被下毒了，”他大声喊道，“我痛苦不堪！”他需要一个借口去救杰罗尼莫。结果他发现杰罗尼莫已经几乎窒息了。

酒里的鸦片酊。
朱利安担心会遇到这种恶作剧，于是便用从巴黎带来的巧克力当作晚餐。他怎么也叫不醒杰罗尼莫，让他愿意出发。
“就算把那不勒斯王国全部给我，我现在也不会放弃睡觉的乐趣。”歌手说道。
“可是那七位君主呢？”
“让他们等着吧。”
朱利安独自一人出发，顺利地来到了那位大人面前。他花了一整个上午试图获得接见，但都徒劳无功。幸运的是，大约四点钟时，公爵想要出去走走。朱利安看到公爵步行出门，便立刻上前向他乞讨。当他走到离公爵几步远的地方时，他故意拿出拉莫尔侯爵的手表给公爵看。
“从远处跟着我。”有人头也不回地对他说。
在四分之一里格外，公爵突然走进了一家小旅馆。就在这家破旧的旅馆的房间里，朱利安有幸向公爵朗诵了他的四页诗文。当他读完后，有人对他说：“再读一遍，而且要慢一点。”公爵还做了些笔记。
“步行前往附近的邮局。把你的行李和马车留在这里。尽你所能赶到斯特拉斯堡，本月22日（当时是10号），中午1点半到这家旅馆来。半小时后才能离开。安静！”
这些话就是朱利安听到的全部内容。这些话足以让他充满崇敬之情。他想，原来处理事情就是这样的方式。如果这位伟大的政治家听到三天前那些喋喋不休的人的话，他会怎么说呢？

朱利安花了两天时间才抵达斯特拉斯堡，他觉得自己似乎无能为力。于是他选择了绕道而行。如果那个该死的卡斯塔内德神父认出了我，那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而对他来说，嘲笑我、让我的任务失败该有多么有趣啊！幸运的是，负责整个北部边境的耶稣会警察头目卡斯塔内德并没有认出他。至于斯特拉斯堡的耶稣会士们，尽管他们非常热心，却根本没想过要监视朱利安——他戴着十字架，穿着蓝色外套，看起来就像一个忙于自己的事务的年轻军人。

第二十四章 斯特拉斯堡

诱惑啊！你拥有爱情的全部力量，以及带来痛苦的能力。那些迷人的快乐、甜蜜的享受，都超出了你的掌控范围。看着她熟睡的样子，我无法说：她完全属于我，拥有天使般的美丽与温柔的弱点！她就这样交到了我的手中，正如上天出于慈悲而创造她，只为让一个人的心为之倾倒。

——席勒的颂歌

由于不得不在斯特拉斯堡停留八天，朱利安试图用对军事荣耀和为祖国效力的念头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到底是否恋爱了呢？他自己也不清楚。在他饱受折磨的心灵中，玛蒂尔德成了他幸福与幻想的绝对主宰。他需要用尽全部的力量才能不陷入绝望。他不愿去想那些与拉莫尔小姐无关的事情。

那已超出他的能力范围。曾经的野心与虚荣心让他无暇顾及德·雷纳尔夫人带给他的情感。玛蒂尔德占据了他的一切，他在未来的一切景象中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在那个未来里，朱利安处处都看到失败的可能。那个在韦里埃尔时如此傲慢自大的人，如今却变得极度谦逊，简直可笑至极。三天前，他还会乐意杀死卡斯塔内德神父；而在斯特拉斯堡，如果有孩子与他发生争执，他也会站在孩子那边。回想起自己一生中遇到的对手和敌人，他总觉得自己才是错的那个。因为现在，他有了一个无情的敌人——那就是他那强大的想象力，而过去，这想象力总是为他描绘出辉煌的未来。作为旅行者，他处于极度孤独的状态，这使得这种消极的想象力更加肆虐。要是有个朋友该多好啊！但朱利安想：真的有谁会为我心动吗？就算有了朋友，荣誉又不是要求我永远保持沉默吗？他忧郁地骑着马在凯尔附近徘徊。凯尔是莱茵河畔的一个小镇，因德赛和古维翁·圣西尔的功绩而闻名于世。一位德国农民向他指著莱茵河上的小溪、小路以及那些因那些伟大将军们的英勇行为而闻名的岛屿。朱利安用左手牵着马，右手则拿着那幅装饰在圣西尔元帅回忆录中的精美地图。突然，一阵欢快的叫声让他抬起头。那是科拉索夫王子，也就是几个月前向他传授了“高傲之道”的那位伦敦朋友。科拉索夫一直坚守着这种“高傲之道”，他前一天才抵达斯特拉斯堡，一小时前才来到凯尔，而且他对1796年的那次战役一无所知，但他还是开始向朱利安解释一切。德国农民惊讶地看着他，因为他懂一些法语，能够看出王子所犯下的那些荒谬的错误。朱利安的思维与那个农民完全不同，他惊讶地看着这位英俊的年轻人，欣赏着他骑马的优雅姿态。

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他心想。他的裤子多合身啊，头发也剪得如此优雅！唉！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样，也许她爱上我三天之后就不会再讨厌我了。当王子结束对凯尔的围攻后，他对朱利安说：“你看起来就像个修道士，你违背了我在伦敦时给你的严肃原则。忧郁的表情可不好，应该表现出厌烦的神情。如果你感到悲伤，那一定是缺少了什么，或者有什么事情没有如愿以偿。那样做只会显得自己低人一等。相反，如果你感到厌烦，那就说明那些试图取悦你的人才是低劣的。所以，亲爱的，你要明白，轻视他人是件多么严重的事情。”朱利安扔了一枚金币给那个张大嘴巴听着他们谈话的农民。“很好！”王子说，“有风度，还有高贵的傲慢！太好了！”然后他让马加速前进。朱利安跟在后面，心中充满着崇拜之情。啊！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样，她就不会选择克鲁瓦诺瓦了！他越是对王子那些荒谬的行为感到愤怒，就越觉得自己很糟糕，因为自己没有能够欣赏它们。这种自我厌恶的情绪已经到了极点。王子觉得他确实很忧郁：“唉！亲爱的，”他在回到斯特拉斯堡时对他说，“你真是个糟糕的伙伴，你是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吗？还是说你爱上某个小演员了？”俄罗斯人模仿法国的风俗习惯，但总是滞后五十年。现在他们还处于路易十五的时代。这些关于爱情的笑话让朱利安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他突然想到，为什么不去咨询一下这个这么友善的人呢？“嗯，是的，亲爱的，”他对王子说，“您看，我在斯特拉斯堡时非常恋爱，但却被抛弃了。有个迷人的女人，她就住在那个城市里……”

那个女人在经历了三天的热情之后就抛弃了我，这种变化简直让我崩溃。
他以假名向王子描述了玛蒂尔德的言行与性格。
“不必再说下去了，”科拉索夫说：“为了让你更信任你的医生，我就把剩下的话讲完吧。这位年轻女子的丈夫拥有巨额财富，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本人出身于该国最显赫的贵族家庭。她总该有值得骄傲的东西吧。”
朱利安点了点头，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很好，”王子说，“现在有三种相当苦的药，你必须立刻服用：
第一，每天都要去见那位夫人……你叫她什么来着？”
“杜布瓦夫人。”
“多好的名字啊！”王子大笑起来，“不过请原谅，对您来说这名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关键是要每天去见杜布瓦夫人，千万别在她面前表现得冷漠或恼怒。记住你们这个时代的准则：要做出与人们预期相反的行为。就展现你八天前还处于那种状态时的样子吧。”
“啊！那时我可是很平静的，”朱利安绝望地喊道，“我以为自己能赢得她的同情……”
“蝴蝶会被蜡烛烧伤，”王子继续说道，“这是自古以来就有的比喻。第一，你必须每天都去见她；第二，你要追求和她同阶层的女人，但绝不能表现出任何热情的迹象，明白吗？我不瞒你，你的任务很艰巨——你是在演戏，如果别人发现你在演戏，那你就完了。”
“她那么聪明，而我却如此愚笨！我完了，”朱利安悲伤地说。

“不，你只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深陷爱河罢了。杜布瓦夫人一心只想着自己，就像所有那些天生拥有过高贵血统或巨额财富的女人一样。她只顾着欣赏自己，而不会去了解你，所以她根本不认识你。在那两三次因幻想而产生的爱意中，她把你想象成自己梦中的英雄，而非真实的你。”

“唉，亲爱的索雷尔，这些不就是最基本的道理吗？你难道还是个小孩子吗？……”

“好了，让我们进那家店吧，那儿有件漂亮的黑色领带，看起来像是伯灵顿街的约翰·安德森设计的。请买下来吧，把脖子上那条难看的黑色绳子扔掉。”

“啊！那么，”王子走出斯特拉斯堡第一家饰品店后继续说道，“杜布瓦夫人属于哪一类人呢？天哪，这名字真是奇怪！别生气，亲爱的索雷尔，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你打算向谁求爱呢？”

“我打算追求一个极其端庄的女子，她是一个非常富有的袜子商人的女儿。她有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我非常喜欢她们。她无疑在城里是最出众的人选；但一旦谈到商业或生意上的事情，她就会脸红到不知所措的地步。不幸的是，她的父亲正是斯特拉斯堡最有名的商人之一。”

“这么说来，如果有人谈论商业的话，”王子笑着说，“那你就可以肯定，你心里想的还是那个美丽的女子，而不是你自己了。这种做法真是有趣又有效，它能让你在这些美丽的眼睛面前保持理智，成功是必然的。”

朱利安则想着费尔瓦克斯元帅夫人，她经常来到拉莫尔酒店。她是个美丽的外国人，在元帅去世前一年嫁给了他。她似乎一生的目标就是让人们忘记她出身于商人家庭的事实。为了在巴黎有所作为，她便以贞洁的形象示人。

朱利安由衷地钦佩那位王子；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拥有王子的那些“绝妙技巧”！两位朋友之间的交谈持续了很长时间；科拉索夫非常高兴——从来没有一个法国人愿意听他讲话这么久。这位迷人的王子心想：终于有人愿意听我讲课了！

“我们达成一致了，”他第十次对朱利安重复道，“在杜布瓦夫人面前与那位斯特拉斯堡袜子商人的女儿交谈时，你绝不能流露出丝毫激情。相反，写信时则要充满炽热的感情。对于一个端庄的女子来说，阅读一封写得好的情书是一种极大的享受，那是一段可以放松的时刻。她不必再装模作样，可以随心所欲地倾听自己的心声，所以每天可以写两封信。”

“绝不，绝对不行！”朱利安沮丧地说，“我宁愿被碾碎在研钵里，也不愿去写三句话。我简直就是一具尸体，亲爱的，别再对我抱有期望了。让我死在路边吧。”

“谁说要你写句子了？我的箱子里有六卷手写的情书样本，涵盖了各种类型的女性性格，甚至还有最端庄贞洁的女子类型。卡利斯基不是曾经追求过里谢蒙-拉-特拉斯吗？你知道的，那地方离伦敦有三里远，那里有全英格兰最漂亮的贵格会女子。”

凌晨两点，朱利安离开朋友时，心情已经没那么糟糕了。

第二天，王子叫来一名抄写员，两天后，朱利安就收到了53封编号整齐的情书，这些信都是献给最端庄、最悲伤的女子的。

“没有54封，”王子说，“因为卡利斯基被拒绝了。不过，既然你只想打动杜布瓦夫人的心，那被那个袜子商人的女儿拒绝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每天都骑马出行。王子非常喜欢朱利安，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友情，最终决定把莫斯科的一位富有继承人的表妹许配给他。

“一旦结婚，”他补充道，“凭借我的影响力以及你身上的勋章，两年之内你就能成为上校。”

“可是，这个十字勋章并非拿破仑所赐，绝非如此。”
“那又怎样？”王子说，“难道不是他发明的吗？它仍然是欧洲首屈一指的勋章啊。”
朱利安几乎要接受了；但他的职责召唤着他回到那位重要人物身边。离开科拉索夫时，他承诺会写信告知对方。他收到了对自己所寄秘密信件的回复，于是立刻赶往巴黎。然而，刚独自待上两天，他便觉得离开法国、离开玛蒂尔德简直比死亡还要痛苦。“我不会接受科拉索夫给我的那些财富，”他想，“但我还是会听从他的建议。”
毕竟，诱惑他人正是他的职业——十五年来，他一直专注于此事，因为他已经三十岁了。不能说他没有智慧，他很精明且善于算计；热情与诗意这种东西与他这样的性格完全不相容：他是个检察官，这反而更说明他不会犯错。
“我必须这么做，我要去追求费尔瓦克斯夫人。”
“她可能会让我有些厌烦，但我可以看看那双美丽的眼睛，它们与世界上最深爱我的人的眼睛如此相似。”
“她是外国人，她的性格很特别，值得观察。”
“我疯了，我快要崩溃了，我应该听从朋友的建议，而不是相信自己。”

第二十五章
美德之道

“但如果我以如此谨慎的态度来享受这种乐趣，那它就不再是乐趣了。”
洛佩·德·维加

刚回到巴黎，刚离开拉莫尔侯爵的办公室——侯爵看到呈给他的文件后显得极为困惑——我们的主人公便立刻赶往阿尔塔米拉伯爵那里。这位英俊的外国人虽然被判了死刑，但却拥有极高的严肃性，同时还具备虔诚的品格；这两点优点，再加上他高贵的出身，简直非常适合经常与他见面的费尔瓦克斯夫人。朱利安严肃地向他表白自己深爱着他。“那是最纯洁、最崇高的美德，”阿尔塔米拉回答道，不过他的语气有些耶稣会式的夸张。 “有些时候，我能理解她所说的每一个字，但却无法理解整句话的意思。她总让我觉得自己的法语水平并不如人们所说的那么好。掌握好这门语言，就能让你的名字更加响亮，也能让你在世间更有地位。”阿尔塔米拉伯爵是个注重秩序的人，他接着说：“我们还是去布斯托斯那儿吧，他曾经追求过元帅夫人。”唐·迭戈·布斯托斯像律师在办公室里那样，让对方详细解释了一番情况，自己则一言不发。他有着僧侣般的魁梧面容，黑色的胡须，以及无与伦比的严肃神情；此外，他还是个坚定的卡博纳尔党人。“我明白了，”他最终对朱利安说，“费尔瓦克斯元帅夫人有过情人吗？没有吗？那你还有成功的希望吗？问题就在这里。也就是说，就我而言，我已经失败了。现在既然我没有那么生气了，我就这么想：她常常情绪多变，而且，正如我很快就会告诉你的，她也很记仇。我觉得她并没有那种容易怒气的性格，而那种性格往往会给所有行为增添一种激情的色彩。相反，她的美丽与鲜亮的肤色，正是源于荷兰人那种冷静沉着的性格。”朱利安对西班牙人的缓慢反应和冷漠态度感到不耐烦，不时不由自主地发出一些单音节词。“您愿意听我说完吗？”唐·迭戈·布斯托斯严肃地问道。“请原谅我的法国式急躁，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呢，”朱利安回答道。

“原来费尔瓦克斯元帅如此热衷于仇恨；她无情地追捕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人，还有那些律师，以及像科莱那样创作歌曲的可怜文人。您知道吗？我有个怪癖，就是喜欢马罗特。”等等。朱利安不得不听完整段话。那个西班牙人很乐意用法语唱歌。这首美妙的歌曲从未被如此急切地聆听过。当歌曲结束时，唐·迭戈·布斯托斯说：“元帅已经下令罢免了这首歌的作者。”朱利安担心他还会再唱这首歌，于是只好选择分析它。的确，这首歌既不虔诚也不得体。唐·迭戈继续说道：“当元帅对这首歌发怒时，我劝她，像她这样身份高贵的女人不应该去读那些出版的无聊作品。无论虔诚与严肃程度如何提升，法国总会有酒馆里的文学作品存在。当费尔瓦克斯夫人夺走了那个可怜的半薪作者1800法郎的职位后，我对她说：‘小心点，您用武器攻击了那个诗人，他也可以用诗歌来反击您——他会写一首关于美德的歌。那些豪华的沙龙将属于您，而那些喜欢开玩笑的人则会反复吟诵他的诗篇。先生，您知道元帅是怎么回答我的吗？’她说：‘为了上帝的缘故，整个巴黎都会看着我走向殉道之路；那将是法国前所未有的景象。人们会学会尊重高贵的人。那将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她的双眼从未如此美丽过。”朱利安惊叹道：“她的双眼真是美极了。”

“看来你已坠入爱河了……”唐·迭戈·布斯托斯严肃地继续说道，“她并非那种心怀复仇欲望的人。如果她喜欢作恶，那一定是因为她不幸——我怀疑是内心的不幸所致。难道她不是个厌倦了自己职业的假正经之人吗？”西班牙人沉默地注视了他整整一分钟。“问题就在这里，”他严肃地补充道，“而你也可以从这里找到一些希望。在担任她的仆人的那两年里，我对此深思过很多。你这位陷入爱河的先生，整个未来都取决于这个重要问题：她究竟是厌倦了自己职业的假正经之人，还是因为不幸而变得邪恶？”“或者，”阿尔塔米拉终于打破沉默说道，“会不会就像我反复跟你说过的那样？纯粹是法国式的虚荣心作祟；她那天生忧郁冷漠的性格，都是因为她父亲——那个著名的布商——的缘故。对她来说，唯一的幸福就是住在托莱多，让一位神父每天向她展示地狱的景象。”朱利安正要离开时，唐·迭戈说：“阿尔塔米拉告诉我，你也属于我们的一员。总有一天你会帮助我们重获自由，因此我也想在这件小事上帮你。你最好了解一下那位女元帅的写作风格，这是她亲笔写的四封信。”“我会把它们抄下来，然后还给您，”朱利安立刻说道。“那么，没人会通过你知道我们所说的一切吗？”“绝对不会，以我的名誉担保！”朱利安大声回答。“愿上帝保佑你！”西班牙人补充道，然后默默地送阿尔塔米拉和朱利安走到楼梯口。这一幕让我们的主人公稍微开心了一些，他差点笑了出来。他想，原来那个虔诚的阿尔塔米拉也在帮助我从事这种通奸行为啊！在唐·迭戈·布斯托斯进行严肃谈话的整个过程中，朱利安一直在留意着阿利格雷酒店里的钟声。

晚餐的时间快到了，他即将再次见到玛蒂尔德！他回到屋里，精心地整理了自己的衣着。下楼时，他心想：“这真是愚蠢至极——必须严格遵循王子的命令。”于是他又回到屋里，换上了一套极为简单的旅行装。现在，他想到的是如何控制自己的眼神。当时才五点半，晚餐时间是在六点。他打算去客厅，发现那里空无一人。看到那张蓝色沙发后，他立刻跪下来，亲吻着玛蒂尔德曾经靠过的地方，泪水夺眶而出，脸颊也变得通红。他愤怒地想：“必须克服这种愚蠢的敏感情绪——否则它会让我出丑。”于是他拿起一份报纸来掩饰自己，来回在客厅和花园之间走动。直到在一棵大橡树的掩护下，他才敢抬起头看向拉莫尔小姐的窗户。窗户紧闭着，他差点摔倒，不得不长时间依靠在橡树上。之后，他步履蹒跚地再次去看花园里的梯子。那根链条——曾经在他处于完全不同境况时被他弄断的——仍然没有得到修复。出于一种疯狂的冲动，朱利安把那根链条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在客厅和花园之间徘徊了很久之后，朱利安感到极度疲惫；他觉得这算是一个小小的胜利：“我的目光不会再出卖我！”渐渐地，宾客们陆续来到客厅，而每次门打开时，都会让朱利安的心陷入极度的不安之中。人们开始用餐。终于，拉莫尔小姐出现了，她依旧保持着让别人等待的习惯。看到朱利安时，她脸红了——因为没人告诉她他已经来了。按照科拉索夫王子的建议，朱利安注视着她的手，发现它们在颤抖。他自己也被这一发现吓坏了，不过幸好他只表现出疲惫的样子而已。

德·拉莫尔先生对他大加赞赏。不久之后，女侯爵也与他交谈了几句，还称赞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朱利安不断告诉自己：我不应过多地注视德·拉莫尔小姐，但也不能避开她的目光。我必须展现出我在遭遇不幸之前的真实模样……他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便继续留在客厅里。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对待女主人，竭力让在场的男士们开口说话，维持着活跃的谈话氛围。

他的礼貌得到了回报——大约八点钟时，有人通报费尔瓦克斯元帅夫人到了。朱利安立刻离开，很快又回来，而且穿着极为考究。德·拉莫尔小姐对他这种尊重态度极为感激，于是决定通过向费尔瓦克斯夫人讲述自己的旅行经历来表达自己的满意之情。朱利安站在元帅夫人旁边，这样马蒂尔德就看不到他的眼睛了。按照所有的技巧原则，费尔瓦克斯夫人成了他倾心仰慕的对象。科拉索夫王子送给他的五十三封信中的第一封，就是以描述这种情感开头的。

元帅夫人宣布她要去看喜剧歌剧。朱利安立刻赶过去，遇到了博沃瓦伊斯骑士，后者带他去了贵族们的包厢，正好位于费尔瓦克斯夫人的包厢旁边。朱利安一直注视着她。回到旅馆后，他心想：我必须记下自己的观察笔记，否则就会忘记自己的计划。他强迫自己就这个无聊的话题写了两三页，结果奇迹般地几乎不再去想德·拉莫尔小姐的事了。

在旅行期间，马蒂尔德几乎已经忘记了他。她想：他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他的名字总会让我想起人生中最耻辱的时刻。我应该重新回到那些关于智慧与荣誉的朴素观念上；如果忘记它们，女人将会失去一切。最终，她同意了与克鲁瓦塞努瓦侯爵达成那项早已筹备已久的婚约。侯爵欣喜若狂；如果有人告诉他，马蒂尔德的这种态度背后其实藏着一种顺从，而他却因此而如此自豪，那一定会让他大吃一惊。

见到朱利安后，德·拉莫尔小姐的所有想法都改变了。她心想：原来他就是我的丈夫啊！如果我真正回归到那些智慧的观念上……

显然，我应该嫁给他。
她预料到朱利安会来烦扰她、摆出一副悲伤的表情；于是她提前准备好了回应的话——因为晚餐结束后，他肯定会试图跟她说几句话。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始终待在客厅里，甚至没有看向花园的方向。天知道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拉莫尔小姐想：还是立刻把事情说清楚吧。于是她独自去了花园，但朱利安并不在那里。玛蒂尔德则走到客厅的落地窗旁，看到朱利安正忙于向费尔瓦克斯夫人描述莱茵河沿岸那些古老的废墟城堡，那些城堡为这片地区增添了独特的风貌。他开始能够很好地运用那种在某些社交场合中被视为“机智”的表达方式了。
如果科拉索夫王子当时在巴黎，他一定会非常自豪——因为这个晚上的情况正是他所预言的。他也会赞同朱利安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所采取的行动。在那个秘密统治集团内部，一场阴谋正在酝酿之中，有人想要获得一些高级头衔；费尔瓦克斯元帅夫人要求让她的叔父成为骑士勋章的获得者。拉莫尔侯爵也希望自己的岳父能得到同样的荣誉。他们齐心协力，元帅夫人几乎每天都去拉莫尔侯爵的宅邸。正是从她那里，朱利安得知侯爵即将出任大臣一职：他向那个秘密集团提出了一项极为巧妙的计划，打算在三年内悄无声息地废除宪法。如果拉莫尔侯爵真的能成为大臣，朱利安就有希望获得一个主教职位。但在他看来，所有这些重大的利益都仿佛被一层阴影笼罩着。他的想象力只能模糊地看到它们，仿佛它们就在遥远的地方。那可怕的灾难让他变得疯狂，他只看到与拉莫尔小姐相处时的种种事情。他计算着，经过五六年时间的努力，他就能再次赢得她的爱。
可见，这个曾经冷静理智的人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曾经拥有的所有优点中，现在只剩下了一丝坚定而已。他在行动上仍然遵循着既定的计划。

科拉索夫王子每晚都会站在费尔瓦克斯夫人座椅附近，但却找不到任何话可说。为了在玛蒂尔德面前装作已经康复的样子，他不得不耗费全部心力，于是他就像一个几乎没有生命力的存在般待在元帅夫人身边；就连他的眼睛也如同处于极度身体痛苦之中一般，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由于拉莫尔夫人的观点始终只是对她那位可能让她成为公爵夫人的丈夫的观点的反对意见，因此这些天来她一直极力夸赞朱利安的优点。

第二十六章　道德之爱

艾德琳的言谈举止中也带着那种贵族式的冷静与优雅，而这种风格永远无法超越大自然所能表达的一切极限：正如一个官员认为没有什么事物是美好的，至少他的态度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所看到的事物能带来愉悦感。《唐璜》第十三章，第84节。

元帅夫人想，这个家族的观念实在有些疯狂——他们如此迷恋那个只会倾听的年轻神父，虽然他的眼睛确实很美。而朱利安则认为，元帅夫人的举止正是那种贵族式冷静与优雅的完美典范，她展现出极高的礼貌，同时也不可能有任何激烈的情绪表现。任何出格的举动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都会让拉莫尔夫人感到震惊。

弗尔瓦克斯的傲慢几乎与他对下级缺乏尊重的态度一样严重。在他看来，任何表现出敏感的迹象都如同一种道德上的“醉态”，令人羞愧，而且也会损害一个地位崇高的人应有的风度。他最乐此不疲的话题就是谈论国王最近的狩猎活动，而他最喜欢的书则是圣西蒙公爵的回忆录，尤其是其中关于家世的部分。

朱利安很清楚，根据审美标准，弗尔瓦克斯夫人的美貌应该处于怎样的位置。他事先就选好了那个位置，但还特意调整自己的椅子角度，避免看到玛蒂尔德。一天，她对朱利安总是刻意躲着她的行为感到惊讶，于是便离开蓝色沙发，到元帅夫人座椅旁的小桌子前工作。朱利安可以从弗尔瓦克斯夫人的帽子下方清楚地看到她。那双能决定他命运的眼睛，起初让他感到害怕，但随后却将他从惯常的冷漠状态中猛地唤醒，使他开始说话，而且说得相当好。他虽然是对元帅夫人说话，但真正的目的却是影响玛蒂尔德的心灵。他如此投入地表达自己，以至于弗尔瓦克斯夫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已经算是他的第一个优点了。如果朱利安还能再加入一些关于德国神秘主义、崇高宗教信仰以及耶稣会思想的言辞，那么元帅夫人肯定会立刻将他视为那些有能力重塑这个时代的高人。

拉莫尔小姐心想：“既然他这么没品味，还敢对弗尔瓦克斯夫人长篇大论、热情洋溢地讲话，那我再也不听他的话了。”整个晚会的剩余时间，她都遵守着自己的承诺，尽管有些困难。午夜时分，当她拿起母亲的烛台，送母亲回房间时，拉莫尔夫人还在楼梯上停下来，对朱利安进行了高度赞扬。玛蒂尔德则愈发烦躁，无法入睡。不过有个念头让她平静下来：那些我鄙视的人，在元帅夫人眼里或许仍有可能成为有杰出才能的人。

对朱利安来说，他终于采取了行动，因此也少了一些痛苦。他的目光偶然落在了那个俄罗斯制的皮夹子上——科拉索夫王子把那53封情书都放进了里面，作为礼物送给了她。朱利安在第一封信的末尾看到这样的注释：第一封信应在初次见面后的八天寄出。

“我迟到了！”朱利安叫道，因为他其实早就见过德·费尔瓦克斯夫人了。他立刻开始抄写那封情书。那是一篇充满关于美德论述的冗长文章，实在无聊至极；朱利安幸运地在翻到第二页时便睡着了。

几小时后，强烈的阳光照在他倚在桌子上的身上。对他而言，每天早晨醒来时得知自己的不幸处境，都是最痛苦的时刻。那天，他几乎是在笑着完成了那封信的抄写。他心想：“难道真有年轻人会写出这样的东西吗？”他数了数，那封信共有九行文字。

在原件的末尾，他看到用铅笔写的注释：这些信必须亲自送去——骑马前往，穿着领带和蓝色外套。要把信交给门卫时，表情要显得懊悔，眼神中要流露出深深的忧郁。如果遇到女仆，就要偷偷擦掉眼泪，然后与女仆交谈。所有这些要求都被一一遵守了。

“我所做的真是大胆至极，”朱利安离开德·费尔瓦克斯的旅馆时想，“但科拉索夫活该如此。竟敢给如此著名的‘美德’人物写信！我肯定会遭到极度轻视，不过这正合我意。归根结底，这是唯一能让我感到有趣的‘戏剧’。没错，让那个可恶的家伙出丑，确实很有趣。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愿意犯下罪行来寻求乐趣。”

一个月来，对朱利安来说最美好的时刻，就是把马送回马厩的时候。科拉索夫明确禁止他以任何借口去窥视那个离开他的女人。但是，那匹马熟悉的脚步声，以及朱利安用鞭子敲打马厩门召唤仆人的动作，有时会吸引玛蒂尔德从窗户的帘子后面偷看。那层薄纱非常透明，朱利安能够看穿它。他透过帘子注视着……

从帽子的边缘，他能够看到玛蒂尔德的腰身，却看不见她的眼睛。因此他想，她肯定也看不见我的眼睛，这样算不上是真正地注视她。

到了晚上，德·费尔瓦克斯夫人对他的态度，就好像她从未收到过他早上满怀忧郁地交给她的那篇关于哲学、神秘主义和宗教的论文一样。前一天，偶然的机会让朱利安找到了如何表达得体的方法；他设法看到了玛蒂尔德的眼睛。而玛蒂尔德则在元帅到来后不久就离开了蓝色沙发——这无疑意味着她要离开自己惯常所处的社交圈。德·克鲁瓦努瓦先生对这一新的举动显得十分沮丧；他明显的痛苦让朱利安所承受的苦难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生活中的这一意外让他说话时如同天使一般；而自尊心甚至会渗透到那些本应成为最崇高美德殿堂的宫廷之中。元帅在回到马车上时想：拉莫尔夫人说得对，这个年轻的牧师确实很有风度。想必是最初的几天里我的出现让他感到拘谨吧。事实上，这座宅子里的一切都显得过于轻浮；我看到的不过是些因年龄而显得更为高尚的美德罢了，它们其实很需要岁月的沉淀。这个年轻人能够看出其中的差别，他的文笔很好，但我担心他信中请求我给予指导的愿望，其实只是他自己也并未意识到的某种情感罢了。

不过，有多少人的转变都是如此开始的啊！让我对这次转变充满希望的是，他的文风与我曾经见过的那些年轻人的文风截然不同。在这个年轻祭司的散文中，人们不可能不察觉到一种庄严、深刻的严肃性以及强烈的信念，他一定会拥有马西永那样的美德。

第二十七章 教堂中最美丽的景点

服务！才能！功绩！
唉！还是加入某个派系吧。
忒勒马科斯。

就这样，主教的职位这一概念第一次与朱利安的名字联系在了一起，而这个女人迟早会负责分配法国教会中最重要的职位。这样的好处对朱利安来说几乎毫无吸引力；此时他的心思完全集中在自己目前的困境上：比如，看到自己的房间就让他难以忍受。晚上，当他拿着蜡烛回家时，每一件家具、每一个小装饰品似乎都在向他传达着关于他不幸遭遇的新的消息。
“今天我得被迫工作，”他一边回家一边想着，那种急切的心情是他很久以来未曾有过的：“希望第二封信也会和第一封一样无聊。”
结果第二封信更加无聊。他抄写的那些内容实在荒谬至极，以至于他只是机械地一行行地抄写，根本不去考虑其含义。
“这比我在伦敦时老师让我抄写的《明斯特条约》中的官方文件还要夸张，”他想。
这时他才想起费尔瓦克斯夫人的那些信件，他忘了把原件还给那位严肃的西班牙人唐·迭戈·布斯托斯。他找了起来，那些信确实和那位俄罗斯年轻贵族的信件一样晦涩难懂。内容模糊不清，既好像在表达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朱利安想：“这就是所谓的‘风之竖琴式’的文体罢了。”在那些关于虚无、死亡、无限等崇高思想的背后，他所看到的只有对荒谬的极度恐惧。
我们刚才简述的这段独白，实际上在他身上重复了十五天之久。一边抄写《启示录》的注释一边入睡，第二天又带着忧郁的神情去送信，把马牵回马厩时还希望能看到玛蒂尔德的身影，继续工作，晚上则去歌剧院——如果费尔瓦克斯夫人没有来拉莫尔酒店的话。这就是朱利安单调的生活。而当费尔瓦克斯夫人来访时，他的生活才会有一些趣味。

那位侯爵夫人；这样，他就能从侯爵夫人的帽檐下看到玛蒂尔德的眼睛了。他的言辞生动而富有感情，渐渐变得愈发引人注目且优雅起来。他很清楚，在玛蒂尔德看来自己所说的话十分荒谬，但他想用优雅的措辞来打动她。朱利安心想：“我说的越虚假，就越能取悦她。”于是，他便以惊人的胆量夸大自然的某些特征。他很快意识到，为了不在侯爵夫人面前显得庸俗，就必须避免使用简单合理的想法。他会根据两位贵妇人的反应——是感兴趣还是漠不关心——来决定是继续详述还是简略表达。总的来说，他的生活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糟糕了。但有一天晚上他想到：我又在撰写第十五篇这样的无聊文章了；前十四篇都已经交给了侯爵夫人的仆人。我很快就要把她的办公桌填满了。可她却表现得好像我根本没在写字一样！这一切究竟会如何收场呢？我的坚持是否也会让她感到厌烦呢？不得不承认，这个俄罗斯人，作为科拉索夫的朋友，同时又是里谢蒙那位美丽贵格会女子的情人，曾经是个可怕的人；没有比他更无趣的了。像所有那些被命运置于伟大将军计谋之下的平庸之人一样，朱利安完全无法理解那个年轻俄罗斯人对那位严厉的英国女子的心意。最初的四十封信只是为了弥补自己冒昧写信的过错。他希望让这位或许正感到无比无聊的女子逐渐习惯收到一些比日常生活更有趣的信件。一天早晨，有人给朱利安送来一封信。他认出了费尔瓦克斯夫人的徽章，立刻急切地拆开了封印——几天前他还觉得这种行为简直不可思议。那不过是一封邀请他共进晚餐的信而已。

他立刻按照科拉索夫王子的指示行事。不幸的是，这位年轻的俄罗斯人想要像多拉特那样表现得风趣幽默，而实际上他应该做到简洁明了；因此朱利安无法猜出他在元帅夫人举办的晚宴上应采取怎样的态度。

那个客厅极为奢华，就像杜伊勒里宫的戴安娜长廊一样金碧辉煌，墙面上还挂着油画。不过这些画上有一些污点。后来朱利安得知，那些画中的主题让女主人觉得不合适，于是她便让人对那些画进行了修改。真是道德低下的时代啊！他这样想。

在那个客厅里，他认出了三位曾参与起草那份秘密文件的人。其中一位是元帅的叔叔，***主教，他手里握着各种好处清单，据说他从不拒绝自己的侄女的要求。朱利安苦笑着想：我真是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啊，可我却对此毫不在意！现在我正在与那位著名的***主教一起用餐呢。

那顿晚餐实在糟糕，谈话也毫无趣味可言。朱利安心想：这简直就是一本劣质小说里的场景——人们总是试图以夸张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听上三分钟之后，你就会疑惑：到底是说话者过于夸张，还是他实在无知至极。

读者或许已经忘记了那个名叫坦博的小文人，他是某位院士的侄子，将来也会成为教授。他通过卑鄙的诽谤手段，试图破坏拉莫尔宅邸里的氛围。正是通过这个人，朱利安第一次想到：也许费尔瓦克斯夫人虽然没有回复他的信件，但实际上她还是理解他写信的初衷的。坦博那阴险的心灵因为朱利安的成功而痛苦不堪，但另一方面，一个有才能的人不可能同时身处两个地方。如果索雷尔能成为那位高贵的元帅的情人，那么她肯定会给他安排一个有利的职位，这样我就能从拉莫尔宅邸里解脱出来了。

皮拉尔神父也就朱利安在费尔瓦克斯宅邸取得的成功对他长篇大论地训斥。这位严苛的詹森主义者心中充满了嫉妒之情。

那位品德高尚的元帅所创立的、具有革新与君主主义色彩的耶稣会社团。

第二十八章

《玛农·莱斯考特》

当他彻底确信那位修道院院长是多么愚蠢可笑之后，他通常会通过把白色说成黑色、把黑色说成白色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利希滕贝格

俄国的指示明确要求：绝不能当面反驳收信人。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不得偏离极度崇拜的态度；所有的信件都应基于这种假设而撰写。

一天晚上，在歌剧院里，费尔瓦克斯夫人的包厢里，朱利安将《玛农·莱斯考特》这部芭蕾舞剧的内容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他这么做的唯一原因就是他认为这部作品毫无价值。元帅则认为这部芭蕾舞剧远远比不上普雷沃斯特神父写的小说。朱利安又惊又好笑地想：一个品德如此高尚的人竟然会称赞一部小说！费尔瓦克斯夫人每周都会两三次表示对那些试图用这类低俗作品来腐蚀那些容易犯错的年轻人的作家的极度蔑视。元帅还说，在这种不道德且危险的题材中，《玛农·莱斯考特》堪称佼佼者；据说，书中描绘了一个罪孽深重之人的种种弱点与痛苦。

那是一个内涵深邃的真理，但他的波拿巴还是在圣赫勒拿岛上宣称，那不过是为仆人们写的小说罢了。这句话让朱利安的灵魂为之一震。有人试图在元帅面前毁掉我，他们向她讲述了我对拿破仑的狂热之情。这一事实足以激怒她，使她决心让我尝到苦头。这个发现让他整个晚上都乐不可支，也让他显得十分有趣。当他在歌剧院前厅向元帅告辞时，她对他说：“先生，请记住，既然您爱我，就不应该再爱波拿巴了；最多只能把他当作天意强加给我们的必然存在。况且，那个男人的心灵实在不够灵活，无法欣赏艺术的杰作。” “既然您爱我！”朱利安反复想着这句话，它或许什么意思都没有，又或许意味着一切。这些语言上的隐喻是我们这些可怜的乡下人所不具备的。他一边抄写着一封寄给元帅的长信，一边不停地想着德·雷纳尔夫人。第二天，她以一种他觉得很做作的冷漠态度对他说：“您昨晚从歌剧院出来后写的信里，怎么提到了伦敦和里什蒙呢？”朱利安非常尴尬，他只是逐行抄写，根本没有考虑自己写的是什么，显然也忘了把原信中的“伦敦”和“里什蒙”换成“巴黎”和“圣克卢”。他试着写了两三句话，但却无法继续下去，差点笑出声来。最后，经过一番思考，他想出了这样的说法：“由于沉浸在人类灵魂中最崇高、最伟大的主题的讨论中，我在给您写信时可能有些心不在焉。”这样想的话，他觉得自己就可以免去接下来整个晚上的烦恼了。他立刻跑出了费尔瓦克斯宅邸。晚上，当他再次看到自己昨天抄写的信件时，很快便找到了那个致命的部分——那个年轻的俄罗斯人提到了伦敦和里什蒙。朱利安惊讶地发现，那封信竟然带有几分温柔的气息。

正是他言辞表面上的轻浮与书信中那种深邃而近乎末日般的意境之间的对比，让他显得与众不同。长句的结构尤其令元帅夫人喜爱；那绝非伏尔泰那种不道德的人所推崇的那种轻快风格！尽管我们的主人公竭力在谈话中摒弃一切常识，但他的言辞中仍流露出反君主制与无神论的色彩，这一点并没有逃过德·费尔瓦克斯夫人的眼睛。她周围都是品德高尚的人，但他们往往每晚都想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因此，对于任何新奇的事物，她都会深受触动，但同时她也觉得自己有责任对此表示不满。她将这种缺陷称为“保留着这个时代的轻浮作风”……不过，这样的沙龙只有主动去体验时才有意义。朱利安所过的这种毫无趣味的生活所带来的无聊感，想必读者也能体会得到。那简直就是我们旅程中的荒原罢了。在朱利安的生命中，由于费尔瓦克斯这一事件而占据的时间里，拉莫尔小姐不得不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她的灵魂处于激烈的斗争之中：有时她会自以为能够鄙视那个如此悲伤的年轻人；但实际上，他的谈话还是让她着迷不已。最令她惊讶的是他的完美伪装——他对元帅夫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或者至少是对自己真实想法的恶劣掩饰，而玛蒂尔德几乎在所有问题上都能看穿他的真面目。这种马基雅维利式的手段让她印象深刻。她想：“真是深谋远虑啊！这与那些夸夸其谈的蠢人或像坦博那样卑鄙的家伙相比，简直天差地别！”然而，朱利安的日子也极其艰难。他每天都要去元帅夫人的沙龙，就是为了履行最艰巨的任务。为了扮演好这个角色，他不得不付出巨大的努力，这进一步耗尽了他内心的力量。夜里，当他穿过费尔瓦克斯宅邸那广阔的庭院时，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力和理智才能勉强保持不陷入绝望之中。他心想：“我在神学院时已经战胜了绝望，可那时我的处境是多么糟糕啊！我的命运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和另一种情况一样，我不得不一辈子与世间最可鄙、最令人厌恶的人为伍。仅仅十一个月后的春天，我就成了同龄人中或许最幸福的人。但很多时候，这些美好的想法都无法改变残酷的现实。他每天都能在早餐和晚餐时见到玛蒂尔德。根据德·拉莫尔先生口述给他的众多信件，他知道玛蒂尔德即将嫁给德·克鲁瓦努瓦先生。那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已经一天出现两次在德·拉莫尔的宅邸里——一个被抛弃的情人那充满嫉妒的目光，从未错过她的任何一举一动。

当他看到德·拉莫尔小姐对待她的求婚者很友善时，朱利安回到家后总会忍不住深情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枪。他心想：“啊！我真应该更明智些，收拾好行李，前往离巴黎二十里远的偏僻森林，结束这糟糕的生活！在那个地方，没人认识我，我的死讯也会在十五天内无人知晓，十五天后又谁会想起我呢？”这个想法确实很明智。但第二天，从玛蒂尔德的裙子袖口和手套之间露出的那只手臂，就足以让这位年轻的哲学家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而这些回忆却让他依然坚持活下去。他心想：“好吧，那我就要坚持执行这种‘俄罗斯式策略’到底。最终会怎样呢？”

至于元帅夫人，既然我已经抄写了这五十三封信，以后就不会再写别的信了。至于玛蒂尔德，这六周充满痛苦的伪装，要么无法改变她的愤怒，要么能让我获得片刻的和解。天哪！我会高兴得死去！但他无法继续想下去了。经过长时间的沉思之后，他终于又能继续思考了：那么，总有一天我会获得幸福，但之后她又会恢复她的严厉态度——唉！因为为让她满意，我的能力实在有限，到那时我就再也没有任何办法了，我会彻底毁掉，永远迷失……

以他的性格，他能给我什么保证呢？唉！我那微不足道的优点根本无法应对任何挑战。我的举止一定不够优雅，说话方式也会显得笨拙而单调。天哪！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第二十九章 忧郁

为自己的激情而牺牲，那还情有可原；
但若是为那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激情去牺牲，那就太糟糕了！
唉，多悲哀的19世纪啊！
——吉罗德

起初，费尔瓦克斯夫人读朱利安的长信时并无兴趣，但后来渐渐被这些信吸引了。不过有一件事让她十分苦恼：索雷尔先生为何不能成为一名神职人员呢？那样就可以与他建立某种亲密关系了。可带着那个十字架以及近乎平民风格的服饰，就很容易遭到各种尖锐的质问，那要怎么回答呢？她还没来得及把想法说完，就会有心怀恶意的朋友们猜测，甚至散布谣言，说他是父亲的一个远亲，或是某个被国民自卫军授予荣誉的商人罢了。

在见到朱利安之前，费尔瓦克斯夫人最大的乐趣就是在他的名字旁写下“元帅”二字。之后，一种病态的虚荣心开始与她最初的兴趣作斗争。她想：“要让他成为巴黎附近某个教区的首席神父，其实很容易啊！”可是索雷尔毕竟只是拉莫尔先生的初级秘书而已，真是令人失望至极。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与地位和社交地位无关的原因而产生兴趣。她的老门童注意到，每当有那个看起来如此忧郁的年轻男子送来信件时，元帅总是会立刻收起那种冷漠而不悦的表情。那种只追求表面上的成功、内心却毫无真正喜悦的生活方式，自从想到朱利安之后就变得愈发难以忍受。为了不让女仆们一整天都受气，只要在前一天晚上与那个奇怪的年轻人共度一个小时就足够了。他日益增长的声望甚至能够抵挡住那些精心编造的匿名信。小坦博虽然试图向卢兹、克鲁瓦诺瓦、卡吕斯等人提供两三条巧妙的诽谤言论，但这些人都乐于传播这些谎言，而并不太关心其真实性。

那位元帅的心智实在无法抵抗这种低俗的手段，她总是将自己的疑虑告诉玛蒂尔德，从而得到安慰。

一天，费尔瓦克斯夫人反复询问了三次是否 có thư từ，最终还是决定给朱利安回信。这其实是无聊心理的胜利罢了。在写第二封信时，元帅因为要亲手写下如此低俗的地址而几乎犹豫不决：致索雷尔先生，拉莫尔侯爵府上。

“你得给我拿些信封来，上面要写上你的地址。”晚上，她用极其冷淡的语气对朱利安说道。朱利安心想，自己现在简直成了情人的贴身仆人，他愉快地模仿着侯爵的老仆人阿森的样子行事。

同一天晚上，他就拿来了信封。第二天一早，他又收到了一封新信。他读了开头五六行，结尾两三行。那封信有四页，字迹极为紧凑。

渐渐地，他们养成了几乎每天通信的习惯。朱利安则用俄语信件的风格来回复她。正是由于这种夸张的写作风格，费尔瓦克斯夫人并不觉得他的回信与自己的信件内容相差太多。

如果那个自封为朱利安行踪监视者的小坦博能告诉她，所有那些未被拆开的信件都被随便扔进了朱利安的抽屉里，那她的自尊心该有多么受伤啊！

一天早晨，门卫把元帅的来信送到了书房。玛蒂尔德遇到了那个门卫，看到了信以及用朱利安笔迹写的地址。就在门卫离开时，她走进了书房，信还放在桌子边上；正忙于写作的朱利安还没有把它放进抽屉里。

“我绝不能容忍这种行为！”玛蒂尔德夺过信喊道，“你完全忘记了我，我可是你的妻子啊！您的行为真是恶劣至极，先生。”

听到这些话，她因自己的行为实在荒谬至极而感到无比羞愧，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泪流满面，很快便显得无法呼吸了。
朱利安既惊讶又困惑，他没能完全意识到这一幕对他来说有多么美好、多么幸运。他扶玛蒂尔德坐下，她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怀里。
最初，他因为这个举动而欣喜若狂；但紧接着，他就想到了科拉索夫——只要说一句话，我就可能失去一切。
由于政治上的种种约束，他的双臂变得僵硬不堪。他甚至不敢将那具柔软而迷人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否则她就会鄙视他、虐待他。真是糟糕透顶的性格！
尽管如此，他依然更加爱她了；在他看来，她就像一位女王一般。
朱利安的冷漠态度让德·拉莫尔小姐的骄傲感愈发强烈，她的痛苦也愈发深重。她根本没有足够的冷静去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此刻对她的真实感受。她不敢看他，生怕看到他眼中的轻蔑之情。
她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头转向与朱利安相反的方向，承受着骄傲与爱情所带来的巨大痛苦。她究竟犯了多可怕的错误啊！
“我真是个不幸的人，竟然要忍受如此无耻的追求！而且还是被谁拒绝的？是父亲的仆人！”她愤怒地喊道。
“我绝不会容忍这种事！”她大声说道。然后，她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打开面前朱利安书桌的抽屉。当她看到里面有八九封未拆的信时，她惊恐得动弹不得——那些信看起来和门卫刚刚送来的那封信一模一样。在所有的信件上，她都能认出朱利安的笔迹，只不过有些地方被伪装过了而已。

“原来如此！”她失控地叫道，“你不仅和她关系亲密，还瞧不起她。你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竟敢瞧不起费尔瓦克斯女元帅！啊！请原谅我，我的朋友，”她跪在他面前补充道，“如果你想瞧不起我，那就随你吧，但请爱我吧，没有你的爱，我实在无法活下去了。”说完，她就彻底昏了过去。

“原来这个傲慢的女人现在趴在我的脚下啊！”朱利安心想。

第三十章　剧院的包厢里

正如最黑暗的天空预示着最猛烈的风暴一样。
——唐璜，第一幕，第75行

在这一切动荡之中，朱利安感到惊讶多于喜悦。玛蒂尔德的辱骂让他意识到俄罗斯式的处世之道是多么明智：少说话，少行动，这才是我唯一的生存之道。

他扶起玛蒂尔德，一言不发地将她重新放在沙发上。渐渐地，泪水涌上了她的双眼。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拿起费尔瓦克斯夫人的信件，慢慢地拆开它们。当看到女元帅的笔迹时，她明显显得有些紧张。她只是翻着那些信页，并没有阅读内容；大多数信件都有六页之长。

“至少，请回答我吧，”玛蒂尔德用极其恳求的语气说道，但却不敢看朱利安。“您知道我是个骄傲的人，这是我处境以及性格上的缺陷，我承认这一点。那么，费尔瓦克斯夫人已经夺走了您的心……她是否也像我那样，为这段致命的爱情付出了种种牺牲呢？”

朱利安唯一的回应就是一片死寂。她问他，他凭什么有这样的想法？这种行为实在不配一个正直的人做出。玛蒂尔德试图阅读那些信件，但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让她无法看清内容。一个月来，她一直很不幸，但这个高傲的灵魂却不愿承认自己的感情。只是因为偶然的机会，才导致了这场爆发。有那么一刻，嫉妒与爱意战胜了她的骄傲。她坐在沙发上，离朱利安很近。他能看到她雪白的头发和脖子，一时之间，他忘记了所有应该遵守的准则；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抱在胸前。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惊讶地发现她的眼中充满了极度的痛苦，那眼神已完全不像平常的样子了。朱利安感到自己力气正在消失，因为他强逼自己做出的这个勇敢举动实在令人难以承受。如果我沉溺于爱她的幸福之中，那双眼睛很快就会流露出最冷漠的轻蔑之情，朱利安这样想着。然而，她用微弱的声音，几乎无法完整地说出话语，反复表达着对自己因过度骄傲而做出的行为的后悔之情。“我也有骄傲啊，”朱利安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他的面容显示出极度沮丧的神情。玛蒂尔德立刻转向他。听到他的声音对她来说是一种幸福，她几乎已经放弃了希望。此刻，她只记得自己的高傲，想要用一些不可思议的方式向他证明自己有多么崇拜他，同时也多么厌恶自己。“很可能是因为这种骄傲，你才暂时对我有所青睐；当然，也是因为那种适合男人的坚强勇气，你才会现在如此看重我。我或许会爱上元帅夫人……”

玛蒂尔德浑身一震，眼神变得异常。她即将听到对自己的判决。朱利安没有错过这一举动，他感到自己的勇气正在消退。
“啊！”他听着自己嘴里说出的那些毫无意义的言语，心想：“要是能用自己的吻覆盖住那双如此苍白的脸颊，而你却察觉不到就好了！”
“我或许可以爱上元帅夫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不过，我确实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表明她真的在乎我……”
玛蒂尔德看着他，他努力回视她的目光，至少希望自己的表情没有暴露出内心的想法。他感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充满了爱意。他从未如此深爱过她，几乎和玛蒂尔德一样疯狂。如果她有足够的冷静和勇气来采取行动的话，他一定会跪在她脚下，放弃一切伪装。但他还是有力气继续说话。
“啊！科拉索夫，您要是在这里该多好啊！我多么需要一句话来指引我的行为啊！”与此同时，他的声音继续说道：“就算没有别的感情，感恩之心也足以让我留在元帅夫人身边。她对我很宽容，当别人鄙视我的时候，她还安慰我……我也许不会对那些看似美好的表象抱有无限的信任，因为它们很可能不会持久。”
“啊！上帝啊！”玛蒂尔德喊道。
“那么，您能给我什么保证呢？”朱利安用坚定而有力的语气问道，似乎暂时放下了外交上的谨慎态度。“有什么保证能让我相信，您现在愿意给予我的地位能维持超过两天呢？”
“如果您不再爱我，那我只会因为过度的爱与痛苦而痛苦不堪。”她说着，握住他的手，转向他。
她刚才的剧烈动作让她的披肩有些移位，朱利安看到了她那迷人的肩膀。她的头发略显……

那些打扰他的声音让他想起了一段美好的回忆……他几乎要屈服了。他心想：只要说错一句话，那些充满绝望的日子就会再次开始。德·雷纳尔夫人总能找到理由来遵从自己内心的意愿——这位出身贵族家庭的少女，只有在有充分理由认为自己的心应该被触动时，才会让它产生情感波动。他瞬间明白了这个道理，也立刻重新找回了勇气。他抽回被玛蒂尔德紧握的双手，以极其恭敬的态度稍稍远离了她。一个男人的勇气也就到此为止了。接着，他开始把散落在沙发上的德·费尔瓦克斯夫人的信件收集起来，然后以极为礼貌却又残酷的语气说道：“拉莫尔小姐，请允许我仔细思考一下这一切。”他迅速离开图书馆，她听到他依次关上所有的门。她想：那个怪物根本不会感到不安。可是，我怎么会这么想呢？他其实很聪明、谨慎且善良；错的人反而是我，错得难以想象。这种想法一直持续着。那天，玛蒂尔德几乎很幸福，因为她全身心都沉浸在爱情之中；仿佛她的灵魂从未被骄傲所困扰过，而那骄傲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傍晚时分，当仆人宣布德·费尔瓦克斯夫人到来时，她惊恐地颤抖起来——那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可怕。她无法忍受看到那位女元帅，于是立刻离开了。朱利安对自己取得的“胜利”并不自豪，他害怕看到自己的眼神，因此没有在拉莫尔家吃晚饭。随着距离那场“战斗”的时间越来越远，他的爱与幸福也在不断增长；他甚至开始自我责备了。究竟该怎么做呢？

“我怎能抗拒她呢！”他心想，“要是她不再爱我怎么办！片刻之间就能改变一个高傲的灵魂，而我确实以极其恶劣的方式对待了她。”傍晚时分，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出现在费尔瓦克斯夫人的包厢里。她是特意邀请他的；玛蒂尔德肯定会因为他是否出现而感到不满。尽管道理如此明显，但在晚会开始时，他还是没有力气融入人群之中——因为一开口说话，他就会失去一半的幸福。十点钟到了，他实在不得不现身了。幸运的是，他发现元帅夫人的包厢里挤满了女人，他被安排在门口附近，被帽子完全遮住了。这样的位置让他免于出丑；《秘密婚姻》中卡罗琳那令人心碎的绝望之音让他泪流满面。费尔瓦克斯夫人看到了他的眼泪，这与他平日里坚毅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位早已被虚荣心腐蚀的大夫人也被打动了。她心中仅存的那点女性柔情促使她开口说话，她想在这个时刻聆听他的声音。“你看到拉莫尔夫人一家了吗？”她问道，“她们在第三排。”朱利安立刻探身看向大厅，动作有些粗鲁地靠在包厢的边缘——他看到了玛蒂尔德，她的眼里满是泪水。朱利安想：“今天又不是看歌剧的日子，她们怎么这么着急呢？”玛蒂尔德说服了母亲前往布夫剧院，尽管剧院工作人员急于为他们提供的是一个地位较低的包厢。她想看看朱利安是否会与元帅夫人共度这个夜晚。

第三十一章 惊吓她

这就是你们文明的“奇迹”啊！你们把爱情变成了寻常之事。
——巴尔纳夫

朱利安冲进了德·拉莫尔夫人的包厢。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玛蒂尔德含泪的双眼；她毫无顾忌地哭泣着。包厢里只有些地位较低的人，有借出包厢的朋友，还有他认识的一些男人。玛蒂尔德把手放在朱利安的手上；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对自己母亲的恐惧。她几乎被泪水淹没，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要有保证！”
“至少，不要让我和她说话。”朱利安内心十分激动，他用手遮住眼睛，借口是顶灯的光线太亮，照得第三排的包厢看不清。如果他开口说话，她就会明白他有多么激动，他的声音会暴露一切，一切就都完了。
他的挣扎比早上更加艰难，因为他的心灵已经有了足够的时间来感受情感。他担心玛蒂尔德会因此而骄傲自大。在爱情与欢愉的驱使下，他强忍着没有跟她说话。
在我看来，这是他性格中最美好的特质之一。能够做到如此自我克制的人，只要命运允许，一定能够取得巨大的成就。

德·拉莫尔小姐坚持要送朱利安回旅馆。幸运的是，当时正下着大雨。不过，侯爵夫人让他坐在自己对面，不停地和他交谈，不让他有机会和女儿说一句话。看起来，侯爵夫人是在为朱利安的幸福着想。既然不再担心因为过度激动而失去一切，他便疯狂地投入其中。
我敢说，回到房间后，朱利安立刻跪下来，用吻覆盖着科拉索夫王子给他的那些情书。

“伟大的男人啊！我该多么感激你才好！”他疯狂地喊道。渐渐地，他恢复了些许冷静。他把自己比作一位刚刚在一场大战中取得半胜的将军。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也是巨大的，但他想：明天又会怎样呢？一瞬间的失误就可能让一切功亏一篑。他满怀激情地翻开了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所写的回忆录，强迫自己阅读了两个小时。只有他的眼睛在阅读，而他的心则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他心想：这颗心与雷纳尔夫人的心截然不同，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突然大喊：“得让他害怕才行！”他把书扔到一边。只要我能让他害怕，他就会服从我，那样他就不敢轻视我了。他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欢欣鼓舞地走来走去。其实，这种幸福更多是出于骄傲而非爱情。他得意地重复着“得让他害怕！”他确实有理由骄傲。即便在最幸福的时刻，雷纳尔夫人仍然怀疑我的爱是否与她的相等。而这里，我面对的是一个需要被征服的恶魔，所以必须征服它。他知道，第二天早上八点钟马蒂尔德就会在图书馆里；但他直到九点才出现，心中充满爱意，但理智还是控制着他。也许没有一分钟不让他想着：要让她一直沉浸在“他到底爱不爱我？”的疑虑之中。她那显赫的地位以及周围人的奉承让她容易自我安慰。他看到她脸色苍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显然无法动弹。她向他伸出手来：“朋友，我确实冒犯了你，你可以生我的气。”朱利安没料到她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话，差点就暴露了自己。她沉默了一会儿，希望他能打破沉默，然后说道：“朋友，如果你想要保证的话，那也没关系。带我离开吧，我们一起……”

伦敦……我将会永远迷失自我，蒙受耻辱……
她鼓起勇气，从朱利安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用它遮住眼睛。
所有关于克制与女性美德的观念都消失了，全都融入了她的灵魂之中……
“好吧！那就让我蒙受耻辱吧，”她最终叹息着说道，“那样至少还能有个保障。”
“昨天我很幸福，因为我有勇气对自己严格要求，”朱利安心想。沉默片刻后，他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内心，用冰冷的语气说道：“一旦踏上前往伦敦的路，一旦蒙受耻辱——用你的话来说——还有谁会保证你会继续爱我呢？谁会认为我坐在马车上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呢？我不是怪物，失去你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对我来说不过是又一个不幸罢了。阻碍我们的并非你在社会中的地位，而是你的性格。你能保证自己会爱我八天吗？”
“啊！只要她能爱我八天，哪怕只有八天，我就已经幸福至极了，”朱利安暗自想着，“未来又有什么关系呢？生活又有什么意义呢？只要我愿意，这种神圣的幸福立刻就能开始，一切都取决于我！”
玛蒂尔德看到他陷入沉思。
“看来我实在不配得到你，”她说着，握住了他的手。
朱利安吻了她，但立刻，责任的枷锁又紧紧束缚了他的心。如果她知道我有多么爱她，那我就会失去她。在离开她的怀抱之前，他又重新找回了属于一个男人的尊严。
那天以及之后的日子里，他努力隐藏着自己内心的喜悦；有时，他甚至拒绝享受将她拥入怀中的快乐。而在其他时候，幸福的冲动又会让他不顾一切的冲动行事。

他常常站在花园里那丛用来遮掩梯子的常春藤旁，从远处凝视玛蒂尔德的窗帘，为她的变心而哭泣。附近有一棵巨大的橡树，它的树干让他不会被旁人看到。当他和玛蒂尔德一起来到这个令他想起自己巨大痛苦的地方时，过去绝望与现在幸福的对比对他来说实在难以承受；泪水涌上了他的眼眶，他把手放在爱人的嘴唇上，说道：“在这里，我总是想着你；在这里，我凝视着那扇窗帘，等待着能看见你打开它的那一刻……”他的虚弱之情溢于言表。他用真实而生动的语言描述了当时内心的绝望。偶尔的感叹则显示出他现在的幸福，这种幸福让他的痛苦消失了……“天哪！我在做什么？”朱利安突然醒悟过来，心想：“我正在自毁前程。”在极度恐慌中，他以为拉莫尔小姐眼中的爱意已经减少了。那只是幻觉而已，但朱利安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无比，眼神也黯淡下来。很快，他脸上就出现了充满恶意的高傲表情，取代了曾经最真挚、最投入的爱意。“朋友，你怎么了？”玛蒂尔德关切地问道。“我在撒谎，”朱利安生气地说，“我在对你撒谎。我很后悔，但上帝知道，我非常尊重你，所以不会说谎。你爱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我无需用花言巧语来取悦你。”“天哪！你十分钟以来说的那些动听的话不都是废话吗？”“我真的很后悔，亲爱的朋友。那些话是我以前为某个爱着我却又让我厌烦的女人说的……这就是我的缺点。”

“我的性格使然，我竟然会做出令您不悦的事，请原谅我。”玛蒂尔德的脸上流下了苦涩的泪水。“每当有某种让我感到不适的细微之处出现时，我就会陷入短暂的沉思之中，”朱利安继续说道，“而我那糟糕的记忆力——此刻我真想诅咒它——却给了我一个借口，而我便利用了这个借口。” “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些让您不高兴的事啊，”玛蒂尔德以一种可爱的天真语气说道。“我记得有一天，您经过那些紫藤花丛时摘了一朵花，德·卢兹先生把花拿走了，而您则把花留给了他。当时我就站在不远处。” “德·卢兹先生？那不可能，”玛蒂尔德以她一贯的高傲态度回答道，“我可不会那样做。” “我确信如此，”朱利安立刻回应道。 “唉！确实如此，我的朋友，”玛蒂尔德悲伤地低下头说。她很清楚，几个月来自己从未允许德·卢兹先生做出那样的事。朱利安用难以言喻的温柔目光看着她：不，他想，她对我的爱并没有减少。 晚上，玛蒂尔德笑着责备他对德·费尔瓦克斯夫人的喜好：“一个平民竟然喜欢一个攀附上权贵的女人！也许只有这种女人，才能让我的朱利安保持冷静吧。”她一边说着，一边玩弄着自己的头发。在以为自己被玛蒂尔德轻视的时候，朱利安其实已经变成了巴黎最讲究穿着的人之一。不过，他仍然比那些人更有优势：一旦穿好衣服，他就不会再去操心了。

有一件事让玛蒂尔德感到不满：朱利安仍在继续抄写俄文信件，并将它们寄给元帅夫人。

第三十二章　老虎

唉！为什么是这些事，而不是别的呢？
——博马舍

一位英国旅行家讲述了他与一只老虎共同生活的经历；他悉心照料那只老虎、抚摸它，但始终在桌上放着一把上膛的手枪。朱利安只有在玛蒂尔德无法从他眼中看出幸福之情的时刻，才会尽情享受自己的幸福。他会按时履行职责，对玛蒂尔德说一些刻薄的话。当玛蒂尔德的温柔以及她过度的忠诚几乎让他失去自我控制时，他就会鼓起勇气立刻离开她。这是玛蒂尔德第一次爱上别人。对她来说，生活一直都进展得极为缓慢，但现在却变得飞快起来。不过，由于自尊心的存在，她还是愿意冒险面对爱情可能带来的种种危险。而朱利安才是那个谨慎的人；只有面对危险时，她才会不屈服于他的意愿。不过，对于家里的其他人——无论是亲戚还是仆人——她则表现得极为傲慢。

晚上在客厅里，周围有六十多人，她仍会叫来朱利安，与他单独长谈。有一天，小坦博坐在他们旁边，她便让他去书房里找那本记载1682年革命的斯摩莱特著作；见他犹豫不决，她便以一种充满轻蔑的傲慢态度说：“不用着急。”这番话让朱利安的心灵得到了安慰。朱利安问她：“你注意到那个小混蛋的眼神了吗？”她回答道：“他的叔叔在这个客厅里已经工作了十到十二年，不然我早就把他赶走了。”她对克鲁瓦努瓦先生、卢兹先生等人表面上表现得极为礼貌，但实际上却同样具有挑衅性。玛蒂尔德对自己过去向朱利安吐露的那些心事感到十分懊悔，尤其是因为她不敢承认自己夸大了那些绅士们其实并无恶意的举动。尽管她下定了决心，但作为女人的自尊心让她始终无法对朱利安说：“我之所以愿意描述自己当时为何没有抽回手，只是因为我在和你说话而已——当克鲁瓦努瓦先生把手放在大理石桌上时，他的手轻轻触到了我的手。”如今，只要那些绅士和她交谈片刻，她就会找借口让朱利安留在自己身边。后来她怀孕了，并高兴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朱利安。“现在你还怀疑我吗？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我永远都是你的妻子。”这个消息让朱利安震惊不已。他几乎要忘记自己原本的准则了。怎么能够对这个为我而付出一切的可怜女孩如此冷漠、无礼呢？即使是在理智占上风的日子里，她看起来也似乎有些痛苦。

太可怕了，他再也没有勇气对她说那些根据他的经验在他们的爱情长河中不可或缺的残酷话语了。
“我想给我父亲写信，”玛蒂尔德有一天说道，“他对我的意义不仅仅是父亲，更是朋友。作为朋友，我觉得欺骗他，哪怕只是一瞬间，都是对您和我的不尊重。”
“天哪！你到底要做什么？”朱利安惊恐地问。
“这是我的责任，”她回答道，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比她的恋人更为高尚。
“但他会耻辱地把我赶走！”
“那是他的权利，我们必须尊重它。我会挽着你的手，我们就在正午时分从侧门离开。”
朱利安惊讶地请求她再推迟一周。
“我做不到，”她回答，“荣誉在召唤，我已经看清了自己的责任，必须立刻履行它。”
“好吧！那我命令你推迟吧，”朱利安最终说道。“你的荣誉是安全的，因为我是你的丈夫。我们的身份将会因为这一决定而改变。我也有我的权利。今天是星期二，下个星期二是雷茨公爵的日子，到了晚上，当拉莫尔先生回来时，门卫会把那封致命的信交给他……我敢肯定，他只是想让你成为公爵夫人，试想一下他会有多难过！”
“你是说：试想一下他会如何报复？”
“我可以同情我的恩人，为伤害他而感到痛苦；但我从不害怕，也永远不会害怕任何人。”
玛蒂尔德服从了。自从她向朱利安宣布自己的新身份后，这是他第一次以权威的口吻对她说话；他从未如此深爱过她。他内心深处那个温柔的部分很高兴能利用玛蒂尔德的处境作为借口，从而不必对她说那些残酷的话语。向拉莫尔先生坦白这件事让他极为不安。他会不会……

与玛蒂尔德分开了吗？虽然她很痛苦地看着他离开，但一个月后，她还会想起他吗？
他几乎同样害怕侯爵可能对他的那些公正的责备。
晚上，他向玛蒂尔德坦白了这第二个令他忧心的事，之后，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又坦白了第一个原因。
她的脸色变了。
“真的，”她说，“离开我六个月对你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确实是巨大的灾难，是我唯一害怕的事情。”
玛蒂尔德非常幸福。朱利安把角色演得如此出色，以至于让她以为自己才是那个更深爱着他的人。
那个致命的星期二很快就到来了。午夜时分，侯爵回家时发现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只有他在没有旁人的情况下才能打开的地址。
“父亲，
我们之间的所有社会关系都已断绝，现在只剩下血缘关系。在丈夫之后，您一直是我最珍视的人。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我想到自己给您带来的痛苦；但为了不让我的耻辱公之于众，也为了给您时间考虑和采取行动，我不得不尽快向您坦白。如果您还愿意继续与我保持友谊——我知道您对我极为关爱——请给我一点生活费吧。我会随丈夫去瑞士之类的地方定居。他的名字太不起眼了，没人会认出索雷尔夫人就是维里耶尔的一个木匠的女儿。正是这个名字让我如此不愿写下它。我担心您会因为朱利安而生气，尽管您的愤怒看似有理。我不会成为公爵夫人了，父亲；但我爱上他时就已经知道这一点，因为是我先爱上的他，也是我引诱了他。我继承了您和祖先的高尚品格，不会去在意那些庸俗的东西。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为了取悦您，我考虑到了德·克鲁瓦努瓦先生。为何您要让我看到他的真正优点呢？您在我从伊耶尔回来时亲口告诉过我：那个年轻的索雷尔是唯一能让我开心的人；如果可能的话，他和我一样为这封信给您带来的困扰而痛苦。我无法阻止您以父亲的身份感到愤怒，但请始终像朋友一样爱我。”
朱利安很尊重我。他偶尔与我交谈，也只是因为他对您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因为他天性高傲，对于那些远高于他地位的人，他总是选择以正式的方式回应。他对社会地位的差异有着敏锐且与生俱来的感知。我承认，是我，羞愧地对自己最好的朋友说了这句话，而这样的告白绝不会对别人说出口。就是我在花园里握住了他的手臂。
“过了二十四小时，您还为什么要生他的气呢？我的过错已经无法弥补了。如果您坚持的话，那就由我来传达他对你深深的敬意以及他不想让您不快的决心吧。您永远见不到他，但我可以去他愿意去的任何地方找他。那是他的权利，也是我的责任，毕竟他是我孩子的父亲。如果您能慷慨地给我们六千法郎以维持生活，我会心怀感激地接受；否则，朱利安打算在贝桑松定居，开始从事拉丁语和文学教师的职业。无论他起点有多低，我都有信心他会取得成功。有他在身边，我就不怕身处黑暗之中。即使发生革命，我也相信他一定能扮演重要角色。那些向我求婚的人，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他们虽然拥有漂亮的土地，但仅凭这一点就不足以让我钦佩。就算在现行的体制下，只要朱利安有一百万并且得到我父亲的支持，他也一定能获得很高的地位……”
玛蒂尔德知道侯爵是个容易冲动的人，于是写了八页的信。
“该怎么办呢？”午夜时分，当德·拉莫尔正在阅读这封信时，朱利安在花园里徘徊，心中想着：“我的责任是什么？我的利益又是什么？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了：没有他，我只会是个卑鄙的小人，而且还会遭到其他人的厌恶和迫害。是他让我变成了一个有教养的人。我所犯下的那些恶行也是因为他的缘故。”

第一，更为稀有；第二，不那么卑劣。这比他给我一百万还要有价值。我欠他这个勋章，也欠他那些让我有别于常人的外交身份。如果让他来规定我的行为准则，他会写下什么来呢？……朱利安的话突然被德·拉莫尔先生的老仆人打断了。
“侯爵现在就要见您，不管您穿没穿衣服都行。”
仆人一边走在朱利安身旁，一边低声说道：“侯爵气坏了，您可得小心点。”
第三十三章
软弱的地狱
在切割这颗钻石时，一个不熟练的宝石匠夺走了它的一些最耀眼的闪光点。在中世纪，甚至是在黎塞留执政时期，法国人还拥有强烈的意志力。
米拉波
朱利安发现侯爵怒不可遏：也许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表现得如此无礼；他用尽各种脏话辱骂朱利安。我们的主人公既惊讶又恼怒，但他的感激之情并未因此动摇。那个可怜的人心中长久以来珍视的诸多美好计划，竟在瞬间化为乌有！但我必须回应他，否则我的沉默只会让他的怒火更盛。而回应的方式，就是扮演塔尔图夫这个角色。

“我不是天使……我为您服务得很尽力，您也慷慨地酬谢了我……我心怀感激，但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在这所房子里，只有您和那个善良的人能理解我的心思……”
“怪物！”侯爵怒喊道。“善良？善良个屁！当你觉得她善良的那一天，你就该立刻逃走！”
“我试过要逃，于是请求您让我去朗格多克。”
侯爵因痛苦而无法再愤怒地徘徊，只好坐到椅子上。朱利安听到他低声说道：“他并不是个坏人。”
“不，对您来说，我不是坏人。”朱利安跪下来说道。但他很快因为自己的举动而感到极度羞愧，于是又站了起来。
侯爵确实陷入了混乱状态。看到朱利安的举动后，他又开始用极其恶毒的言辞辱骂他，那些言语简直就像马车夫才会说的那样粗俗。也许这些新奇的脏话能让他暂时忘记痛苦吧。
“什么！我的女儿就要成为索雷尔夫人了吗？什么！我的女儿不能成为公爵夫人了？每当这两个念头浮现时，拉莫尔先生就会备受折磨，他的内心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朱利安害怕自己会被打。”
在那些清醒的时刻，当侯爵开始接受自己的不幸时，他会对朱利安说一些还算合理的责备的话：“您本应该逃走的，先生……您的职责就是逃跑……您真是最糟糕的人了……”
朱利安走到桌边，写道：“长久以来，您的生活让我难以忍受，我现在决定结束这一切。请侯爵大人接受我毫无止境的歉意，为我死在您的府上可能带来的麻烦而道歉。”

“请侯爵大人看一下这张纸……杀了我吧，”朱利安说道，“或者让您的贴身仆人来杀我。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打算去花园里，走到后面的墙边去。”
“滚蛋！”侯爵在他离开时大声喊道。
“我明白了，”朱利安想，“他大概不想让我把死法的选择权交给他的仆人……那就让他来杀我吧，这样倒能让他满意……可是，我热爱生命啊……我还有儿子要照顾。”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而在最初的几分钟里，他还在为危险而担忧。这种全新的顾虑使他变得谨慎起来。我需要一些建议，才能应对这个疯狂的人……他毫无理智可言，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福凯离得太远了，而且他也不懂像侯爵那样复杂的心思。
阿尔塔米拉伯爵……他能永远保持沉默吗？我不能因为寻求建议而让情况变得更复杂。唉！现在只剩下那个固执的皮拉尔神父了……他的思想被詹森主义束缚住了……一个狡猾的耶稣会士或许更了解这个世界，也更适合处理这件事……只要一提到罪行，皮拉尔神父就可能会打我。
这时，塔尔图夫的智慧拯救了朱利安：那我就去向他忏悔吧。经过两个小时的思考后，他终于做出了这个决定。他不再担心会被枪击，渐渐进入了睡梦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朱利安已经离开了巴黎好几里路，他来到那位严厉的詹森主义者的住所前敲门。令他惊讶的是，对方并没有对他坦白的事情感到过分震惊。
“也许我确实有责任，”神父忧心忡忡地想着，而非愤怒。“我原本就猜到了这份感情……我对你的友情，让这位可怜的年轻人无法向神父告发……”
“他会怎么做呢？”朱利安急切地问道。

（此刻他很喜爱那位神父，因此任何冲突都会让他极为痛苦。）
“我看到了三种可能的情况，”朱利安继续说道：“第一，拉莫尔先生可以下令将我处死，他还会把那封我留给侯爵的自杀信拿出来作为证据。第二，让诺贝尔特伯爵与我决斗，他会要求与我进行决斗。”
“你会接受吗？”神父愤怒地问道，同时站了起来。
“您不让我把话说完。我绝不会向我的恩人的儿子开枪的。”
“第三，他可以把我送到别的地方去。如果他命令我去爱丁堡或纽约，我会服从的。那样就能隐藏拉莫尔小姐的行踪了；但我绝不会允许他们杀害我的儿子。”
“毫无疑问，那一定是那个腐败之徒的第一选择……”
在巴黎，玛蒂尔德陷入了绝望之中。她在七点左右见到了父亲。父亲给她看了朱利安写的信，她担心父亲会认为结束自己的生命是一种高尚的行为。‘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吗？’她心中充满愤怒与痛苦。
“如果他死了，我也会跟着死去，”她对父亲说。“您就是导致他死亡的罪人……您或许会为此感到高兴吧……但我向他的灵魂发誓，我一定会先服丧，公开以索雷尔夫人的身份出现；我会寄出讣告，相信我……您不会发现我是个胆小鬼或懦夫。”
她的爱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而拉莫尔先生则开始以更理智的态度看待这件事。午餐时，玛蒂尔德没有出现。当侯爵意识到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时，他顿时如释重负，而且还感到很高兴。
大约中午时分，朱利安到了。人们听到马蹄声在院子里回响。朱利安下了马。玛蒂尔德立刻叫人把他叫来，几乎是在女仆面前就扑进了他的怀里。朱利安并不感激这种热情的接待，因为他向来是个非常精明且善于算计的人。

他与皮拉尔神父的那次长谈。各种可能的后果让他失去了想象力。玛蒂尔德含着泪告诉他，她已经看到了他的自杀信。
“我父亲或许会改变主意；请立刻动身前往维勒基耶吧。马上上马，趁大家还没吃完饭就离开旅馆。”
由于朱利安仍然保持着惊讶而冷漠的表情，她不禁流下了眼泪。
“让我来处理我们的事情吧！”她激动地喊道，同时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你明明知道，我并不是故意要离开你的。你可以以我女仆的名义写信，地址则由别人代笔；而我则会给你写很多封信。再见了！快离开吧！”
这最后一句话伤害了朱利安，但他还是服从了。他想，即便在他们最美好的时刻，这些人也总能找到办法来伤害他。
玛蒂尔德坚决抵制了她父亲所有谨慎的建议。她坚持只按照自己的条件来谈判：她愿意成为索雷尔夫人，与丈夫一起在瑞士或巴黎的父亲家中过简朴的生活。她断然拒绝秘密分娩的提议。
“那样一来，我就有可能面临诽谤和耻辱。结婚两个月后，我会和丈夫一起去旅行，这样就可以轻易地让人认为我们的儿子是在合适的时机出生的。”
起初，侯爵对她的坚定态度感到愤怒，但最终还是产生了疑虑。
在一段温柔的时刻里，他对女儿说：“拿着吧！这是一份价值一万里弗尔的年金，把它送给你的朱利安，让他尽快让我无法收回这笔钱。”

为了顺从玛蒂尔德的意愿——他知道她非常重视命令的权威——朱利安白白走了四十里路，最终来到了维勒基耶，去处理那些佃农的账目。侯爵的这一恩惠成了他返回的契机。他去寻求皮拉尔神父的庇护，而在他离开期间，皮拉尔神父已经成了玛蒂尔德最得力的盟友。每当侯爵询问他时，他总会向侯爵证明：除了公开结婚之外，其他任何选择在上帝看来都是罪过。

“幸运的是，”神父补充道，“世俗的智慧与宗教信仰在此是一致的。考虑到拉莫尔夫人那狂热的性格，怎么可能指望她能保守秘密呢？如果不选择公开结婚的方式，社会就会长期关注这场奇怪的婚事。一切都应该一次性说清楚，不要留下任何神秘感。”

“确实如此，”侯爵若有所思地说。“按照这种做法，三天后再谈论这桩婚事，就显得像个没有主见的人在重复废话。我们应该利用政府针对雅各宾派的某些措施，悄悄地跟过去。”

拉莫尔先生的两三个朋友也和皮拉尔神父持相同观点。在他们看来，最大的障碍就是玛蒂尔德的固执性格。但经过这么多理性的分析之后，侯爵仍然无法放弃为女儿争取那个位置的希望。他的记忆与想象力中充满了年轻时那些种种诡计与谎言。对他这样的贵族来说，屈服于现实、惧怕法律似乎是极其荒谬且可耻的事。现在，他不得不为十年来对那个心爱女孩未来的幻想付出沉重的代价。

“谁能预料到呢？”他心想。“一个性格如此高傲、才智如此出众的女孩，竟然比我还以自己的姓氏为荣！法国的权贵们都在争相向她求婚！”

“必须放弃一切谨慎。这个时代注定会让一切变得混乱不堪！我们正走向混沌之中。”

第三十四章　一个有抱负的人

骑在马上的总督自言自语道：“我为何不能成为大臣、内阁主席或公爵呢？我要这样发动战争……用这种方式，我就能把那些叛逆者关进监狱里……”

《环球报》

没有任何理由能够打破十年美好幻想所构筑的帝国。侯爵认为生气是不理智的，却又无法决定原谅对方。他有时会想：要是朱利安能意外死去该多好！就这样，他那忧郁的想象力通过追求各种荒谬的幻想来获得些许慰藉。这些幻想使得皮拉尔神父的明智劝告毫无作用。一个月过去了，谈判仍毫无进展。

在处理家庭事务时，就像处理政治事务一样，侯爵总是有一些出色的见解，他会为此兴奋三天。但一旦某个计划因为有合理的依据而成立，他就不喜欢了；只有那些能支持他心仪计划的理由，才能得到他的认可。他会以诗人的热情和干劲去努力让事情朝着某个方向发展，但第二天就不再考虑这件事了。

起初，朱利安对侯爵的迟缓行动感到困惑，但几周后，他开始意识到德·拉莫尔先生其实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

德·拉莫尔夫人和全家都以为朱利安是去外地管理领地了，实际上他躲在皮拉尔神父的住所里，几乎每天都能见到玛蒂尔德。她则每天早上都会花一小时与父亲在一起，不过有时候他们好几周都不会提及那个占据他们全部心思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那个男人在哪儿，”侯爵有一天对她说，“把这封信寄给他吧。”玛蒂尔德读到信的内容后写道：“朗格多克地区的土地能带来20,600法郎的收益。我打算把其中10,600法郎给女儿，另外10,000法郎则给朱利安·索雷尔先生。当然，那些土地也会一并转交给他。请让公证人起草两份独立的赠与契约，明天再拿给我；之后，我们之间就不再有任何联系了。唉！先生，我真没想到会遭遇这一切。”——拉莫尔侯爵。

“非常感谢您，”玛蒂尔德开心地说。“我们打算在阿让和马曼德之间的艾吉永城堡定居下来。据说那里的美景不亚于意大利。”

这份赠与令朱利安极为震惊。他已不再是那个严厉而冷酷的人了。他满脑子都是儿子的命运。这笔意外的巨大财富让他变得野心勃勃——他和妻子每人都能获得36,000里弗尔的收入。至于玛蒂尔德，她所有的感情都集中在对丈夫的崇拜上，因为她的自尊心总是这样称呼朱利安。她唯一的、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的婚姻得到认可。她总是夸耀自己当初选择与一个更优秀的男人结合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在她看来，个人才能才是最重要的。

由于朱利安几乎一直不在家，再加上各种事务缠身，他们几乎没有时间谈论爱情，这进一步强化了朱利安当年所采取的策略的效果。

最终，玛蒂尔德实在无法忍受如此少地见到自己真正爱着的男人。一时冲动之下，她给父亲写了封信，开头的措辞就像奥赛罗一样：“我选择了朱利安，而不是侯爵女儿所能享受的种种享乐，这一点已经足以证明我的选择了。那些虚荣的快乐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已经与丈夫分离六周了，这足以向您说明我的处境。”

谨致崇高敬意。在下周四之前，我就会离开父亲的宅邸。您的恩惠让我们受益匪浅。除了值得尊敬的皮拉尔神父之外，没人知道我的秘密。我会去找他，让他为我们主持婚礼，仪式结束后一小时，我们就会动身前往朗格多克，除非得到您的命令，否则再也不会回到巴黎。但最让我心痛的是，这一切都会成为针对我和您的恶意传闻的素材。那些愚蠢的旁观者所编造的流言，难道不会让我们优秀的诺贝尔去与朱利安争斗吗？以他的性格，我根本无法控制他——他的内心深处有着叛逆的平民意识。我恳求您，父亲啊！请在下周四到皮拉尔神父的教堂来参加我的婚礼吧。这样，那些恶意的流言就不会再有影响力，您独生的儿子以及我的丈夫的生活也能得到保障，等等。

这封信让侯爵陷入了极大的困扰之中。他最终必须做出抉择。所有那些琐碎的习惯以及普通的朋友们，都已经失去了他们的影响力。在这种特殊的状况下，那些在年轻时形成的性格特征又重新发挥了作用。流亡生活的种种苦难使他变得富有想象力。在享受了两年间的巨额财富以及宫廷里的各种荣耀之后，1790年让他陷入了流亡者那可怕的困境之中。这段艰难的经历改变了这个22岁年轻人的心灵。实际上，他虽然拥有着丰厚的财富，但却并未被它们所支配。然而，正是这种想象力让他的心灵免于被金钱腐蚀，却也让他陷入了一种疯狂的渴望——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获得一个显赫的头衔。

在过去的六周里，侯爵时而出于一时冲动，想要让朱利安变得富有——在他看来，贫穷是可耻的，对拉莫尔先生来说更是耻辱，而作为他女儿的丈夫，更不可能忍受贫穷；于是他就挥霍钱财。第二天，他的想象力又会发生变化，他觉得朱利安会理解这种慷慨的用意，改变自己的名字，流放到美洲，然后给玛蒂尔德写信，说他是为了她而死的……拉莫尔先生想象着那封信已经被写出，然后观察着它对自己女儿性格的影响……

直到有一天，玛蒂尔德的真信把他从这些幻想中唤醒。在长时间考虑过杀死朱利安或让他消失之后，他开始幻想起来……

为他创造一笔丰厚的财富。他让朱利安随自己某块领地的名字来命名，那为何不把贵族头衔也传给他呢？自从他唯一的儿子在西班牙阵亡后，他的岳父肖尔讷公爵就多次表示希望将自己的头衔传给诺贝尔特……
侯爵认为，朱利安确实具备非凡的商业头脑、勇气，甚至还有过人的才干……但在这个性格的背后，我察觉到某种令人恐惧的东西。这就是他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所以，其中肯定有某种真实的存在（而这种真实越难以捉摸，就越会让这位老侯爵心生畏惧）。
前几天，我的女儿在一封被删掉的信中巧妙地告诉我：朱利安没有加入任何社交圈子或派系，也没有为自己准备任何对抗我的手段；如果我放弃他，他将毫无依靠……但这难道是他对当前社会状况的无知吗？我有两三次对他说过：真正有前途的出路，就是通过那些社交圈子……
不，他没有那种精明谨慎、绝不浪费任何时间与机会的本事……他并非路易十一那样的人。另一方面，我又看到他拥有极为高尚的准则……我实在搞不清楚了……他会不会重复这些准则，以此来约束自己的欲望呢？
不过，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他无法忍受别人的轻视，我就是从这一点抓住他的把柄的。的确，他没有贵族应有的尊严感，他并不天生尊重我们……这确实是个缺点，但毕竟，一个神学院学生应该只渴望得到享乐和金钱而已。而他则完全不同，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别人的轻视。
在女儿的信的催促下，拉莫尔先生意识到必须做出决定了：那么，关键问题来了：朱利安的胆大妄为是否已经到了向我女儿求爱的地步？因为他知道我最疼爱她，而且我还有十万埃居的年收入……
玛蒂尔德则否认这一点……不，我的朱利安，在这一点上，我绝不会自欺欺人。

究竟是存在着真挚而意外的爱情，还是仅仅出于想要获得更高地位的世俗欲望呢？玛蒂尔德很有洞察力，她立刻意识到这种怀疑可能会让他在我心中失去地位，因此才坦白承认：其实是她先爱上他的……一个性格如此高傲的女孩，竟然会不顾一切地提出物质上的要求！某天晚上在花园里握住他的手臂，真是可怕至极！她明明有无数种不那么低俗的方式来表达对他的青睐啊。

自找借口的人其实就是在认罪；我实在不信任玛蒂尔德……那天，侯爵的论点比平时更有说服力。不过，习惯的力量终究占了上风，他决定先拖延时间，给女儿写信。因为当时酒店的两端是可以互相通信的；德·拉莫尔先生不敢与玛蒂尔德争论或顶撞她，他害怕最终会被迫做出让步。

**信件**

“请不要再犯愚蠢的错了。这是给朱利安·索雷尔·德·拉韦尔奈骑士的轻骑兵中尉任命书。你看我为他会做些什么。请不要违抗我，也不要问我问题。让他24小时内出发，前往斯特拉斯堡，那里有他的部队。这是我给银行家的命令，必须服从。”

玛蒂尔德的喜悦与幸福无以复加，她想趁此机会立刻回复：

“如果德·拉韦尔奈先生知道您为他做了这么多，他一定会感激得跪在您脚下。但在您如此慷慨的同时，我的父亲却忘记了我，您女儿的名誉正面临危险。一旦有什麽不慎之举，就会留下永远无法弥补的污点，就算有两万埃居的财产也弥补不了。只有当您承诺下个月在维勒基耶公开为我举行婚礼时，我才会把任命书寄给德·拉韦尔奈先生。从那之后，您的女儿就只能以德·拉韦尔奈夫人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了。谢谢您，亲爱的父亲，让我免于继续使用索雷尔这个姓氏，等等。”

回答出乎意料。

“服从吧，否则我就撤销一切承诺。胆小的丫头，好好害怕吧！我还不知道你们的朱利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你本人比我还不清楚。让他去斯特拉斯堡吧，好好反省自己的行为。我会在十五天内表明我的决定。”

如此坚决的答复让玛蒂尔德大为震惊。我不认识朱利安……这句话让她陷入沉思，很快便产生了各种美好的幻想；但她却以为那些都是事实。我的朱利安可不会穿上那种低贱的礼服，而我父亲也因为那些能证明他优秀品质的东西，而不相信他的优秀之处……不过，如果我不顺从这种任性，恐怕就会发生公开的冲突；那样的话，我的地位就会下降，朱利安也会不再喜欢我。一旦发生冲突……我就得过上十年的贫穷生活；而因为一个人的优点就选择他作为丈夫，这种做法只有通过极度的富有才能避免被人嘲笑。如果我在父亲年纪大的时候离开他，他可能会忘记我……诺贝特会娶一个聪明又可爱的女人；老路易十四就是被勃艮第公爵夫人迷住的……

她决定服从，但并没有把父亲的信告诉朱利安——他那暴躁的性格可能会让他做出疯狂的举动。晚上，当她告诉朱利安他已晋升为轻骑兵中尉时，他欣喜若狂。从他一生的抱负以及他对儿子的深情就可以想象出他的喜悦之情。名字的改变让他感到惊讶。

他想，反正我的小说已经结束了，所有的功劳都归我所有。我成功地让那个傲慢的怪物也喜欢上了我，”他看着玛蒂尔德补充道，“没有她，他活不下去；没有我，她也活不下去。”

第三十五章 暴风雨

我的上帝，请赐予我平庸吧！
——米拉波

他的心神恍惚，对她表达的深情几乎毫无回应。他始终沉默不语，面容阴郁。在玛蒂尔德眼中，他从未显得如此高大、如此迷人。她担心他的傲慢会破坏这一切。

几乎每天早上，她都会看到皮拉尔神父来到旅馆。难道朱利安不能通过他了解一些他父亲的意图吗？甚至侯爵本人，说不定也会因为一时兴起而给他写信。经历了如此大的幸福之后，为何朱利安还要保持那副严肃的表情呢？她不敢去询问他。

她不敢！她，玛蒂尔德！从那时起，她对朱利安的感情中便出现了迷茫、不确定，甚至恐惧。在这个极度文明的城市里长大的他，让这颗冷漠的心感受到了所有可能的激情。

次日清晨，朱利安来到了皮拉尔神父的住处。几匹驿马带着一辆破旧的马车来到了院子里，那辆车是从附近的邮局租来的。

“这种交通工具已经过时了。”严厉的神父不悦地说道。“这是德·拉莫尔先生送给您的两万法郎，希望您能在一年内把这笔钱花掉，同时尽量避免出洋相。”（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这么一大笔钱在神父看来只是一种堕落的借口。）

侯爵还补充说：“朱利安·德·拉韦尔奈应该已经从他父亲那里得到了这笔钱，没必要再提他的名字了。德·拉韦尔奈或许会认为应该送给维里耶尔的木匠索雷尔一份礼物，因为他曾经照顾过朱利安的童年……这部分事情我可以来处理，”神父继续说道，“我终于说服了德·拉莫尔同意这么做。”

与那位耶稣会士弗里莱尔神父在一起的话，我们的地位实在远远不及他。那个掌管贝桑松的人暗地里承认了你的高贵出身，这将成为达成协议的隐含条件之一。
朱利安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拥抱了神父，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认可。
“呸！”皮拉尔先生推开他，说道：“这种世俗的虚荣心算什么？至于索雷尔和他的儿子们，我会以我的名义给他们每人每年五百法郎的津贴，只要我对他们还满意，就会继续支付。”
朱利安已经变得冷漠而傲慢。他道了谢，但言辞极为含糊，没有任何承诺。他心想：难道我真的可能是某个被可怕的拿破仑流放到我们山区的贵族的私生子吗？这个念头越来越让他觉得有可能……我对父亲的仇恨就是证据……那样一来，我就不再是怪物了！
几天后，军队中最优秀的骑兵团之一——第十五轻骑兵团，在斯特拉斯堡的训练场上投入战斗。拉韦尔奈骑士骑着阿尔萨斯最漂亮的马，那匹马的价格高达六千法郎。他直接被提升为中尉，而此前他甚至从未当过副中尉，而且所在部队他之前也从未听说过。
他那冷静的表情、严厉甚至近乎凶狠的眼神、苍白的脸色以及始终如一的镇定，让他从第一天起就赢得了声誉。不久之后，他那得体且恰到好处的礼貌，以及他在手枪和武器方面的熟练技巧，也让他不再成为人们嘲笑的对象。经过五六天的犹豫之后，整个团里的众人终于开始支持他。那些爱开玩笑的老军官们说：“这个年轻人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年轻。”
从斯特拉斯堡出发后，朱利安给维里耶尔的旧牧师谢兰先生写了信，当时谢兰先生已经年事已高。

“您一定已经高兴地得知，那些让我家族变得富有的事情了吧。这里有五百法郎，请您悄悄地将它们分发给那些和我曾经一样贫穷不幸的人，就像您过去帮助我那样。”

朱利安充满野心，不过他并非虚荣之人，但他非常注重自己的外在形象。他的马匹、制服以及仆人们的装束都保持着极高的标准，甚至不逊于英国贵族的严谨作风。他虽然只是因为恩惠才被任命为中尉，但仅仅两天之后，他就开始考虑：要想在三十岁时成为指挥官，那么最迟在二十三岁时就必须超越中尉的职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荣耀以及自己的儿子。

就在他沉浸在极度狂热的野心之中时，拉莫尔宅邸的一名年轻仆人作为信使赶来了。

“一切都完了，”玛蒂尔德在信中写道，“请尽快赶来，牺牲一切，必要时甚至可以逃走。一到那儿后，请在花园的小门旁的马车里等我，地址是……街……号。我会去和你谈谈，也许能带你进入花园。一切都完了，恐怕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请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坚定不移地支持你。我爱你。”

几分钟后，朱利安就得到了上校的许可，于是立刻从斯特拉斯堡出发。但由于内心的极度焦虑，他无法继续以这种速度前进，只能乘坐马车。他以几乎难以置信的速度赶到了指定地点——拉莫尔宅邸花园的小门旁。那扇门打开了，玛蒂尔德立刻忘却了一切礼节，冲进了他的怀抱。幸运的是，当时才早上五点，街上还空无一人。

“一切都完了；我父亲害怕看到我哭泣，所以在周四的夜里离开了。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这是他的信，请看。”说完，她便上了车。

与朱利安一起坐马车。

“我什么都可以原谅，唯独不能原谅你因为对方富有而想要勾引他的念头。可怜的姑娘，这就是残酷的现实。我以名誉担保，绝不会同意你与那个男人结婚。如果他愿意远离法国，甚至去美洲生活，我可以给他一万里弗尔的年金。请看看我收到的回信，那是对我所询问之事的回复。那个无耻之徒还劝我亲自给德·雷纳尔夫人写信。我绝不会再读任何关于那个男人的你的来信。我厌恶巴黎，也厌恶你。我建议你将即将发生的一切严格保密。彻底放弃那个卑鄙的人吧，那样你就能重新拥有一个父亲了。”

“德·雷纳尔夫人的信在哪里？”朱利安冷冷地问道。

“就在这里。我打算等你准备好之后再给你看。”

信的内容如下：

“先生，出于对宗教与道德这一神圣事业的忠诚，我不得不采取这番艰难的行动。有一条不可违背的准则要求我此时伤害我的邻居，但这是为了避免更大的丑闻。我所承受的痛苦必须让位于责任感。的确，关于您希望了解其真实情况的那个女人的行为，或许看起来难以理解，甚至看似正当。人们可能认为有必要隐瞒或掩饰部分真相，因为谨慎和宗教信仰都要求如此。但实际上，那个女人的行为极其可恶，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那个男人既贪婪又卑鄙，他依靠最恶劣的虚伪手段，通过诱惑一个弱小而不幸的女人来谋取利益。我还必须补充一点：我认为J先生根本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凭良心说，我觉得他在某个家庭中取得成功的手段，就是试图勾引那个最有影响力的女人。他表面上装作无私，说着动人的话，但他的真正目的……”

“从而能够掌控这家的主人及其财产。他留下的只有永恒的痛苦与悔恨。”等等。
这封信极为冗长，而且因泪水而有些模糊，显然是雷纳尔夫人亲笔所写，甚至比平时更为用心地书写。
“我无法责怪拉莫尔先生，”朱利安读完信后说道，“他既公正又谨慎。哪位父亲会愿意将自己心爱的女儿交给那样的人呢！再见了！”
朱利安立刻从马车上跳下来，跑向停在街道尽头的马车。他似乎忘记了玛蒂尔德，她试图跟上去，但那些认识她的商人们正从店铺里走出来，这迫使她不得不急忙回到花园里。
朱利安前往韦里耶尔。在这段漫长的路程中，他无法如计划那样给玛蒂尔德写信，他的手在纸上只能写出一些难以辨认的痕迹。
他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抵达了韦里耶尔。他走进当地的枪械商店里，店主对他最近的财富表现出了极大的羡慕。这已经是当地人皆知的事了。
朱利安费了好大劲才让店主明白他想要买一对手枪。店主按照他的要求为手枪装上了子弹。
三声钟响——这是法国乡村里常见的信号，表示在上午的各种钟声之后，弥撒即将开始。
朱利安走进韦里耶尔的新教堂。建筑物所有高处的窗户都用深红色的窗帘遮住了。朱利安站在雷纳尔夫人所在的长椅后面不远处。他觉得她正在虔诚地祈祷。看到这位曾经深爱过他的女人，朱利安的手臂颤抖得厉害，以至于他暂时无法实施自己的计划。他对自己说：“我做不到，从身体上来说，我实在做不到。”

此时，负责主持弥撒的年轻神职人员按响了举杯祷告的铃声。德·雷纳尔夫人低下了头，她的头几乎完全被披肩的褶皱遮住了。朱利安已经看不清她的样子了；他朝她开了一枪，但没有打中她；他又开了一枪，她便倒下了。

第三十六章 悲伤的细节

别指望我会表现出软弱。我已经报了仇。我罪该死，现在就接受惩罚吧。请为我的灵魂祈祷吧。
——席勒

朱利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当他稍微恢复意识时，他看到所有信徒都正从教堂里逃出去；神父也离开了祭坛。朱利安开始慢慢地跟随那些边跑边尖叫的妇女们。有个女人想比其他人更快地逃跑，于是粗暴地推了他一下，他便摔倒了。他的脚被人群掀翻的椅子缠住了；当他试图站起来时，感觉脖子被紧紧掐住——原来是一名身穿制服的宪兵在逮捕他。朱利安本能地想要用随身携带的小手枪自卫，但另一名宪兵立刻抓住了他的双臂。

他被带到了监狱里。他们把他带到一个房间里，给他戴上手铐，然后把他单独留在那里，门被从外面反锁上了。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大声说道：“唉，一切都结束了……是的，15天后就要被送上断头台……或者在这之前自杀。”他的思维就此停止了，他感觉自己的头部仿佛被紧紧挤压着。他环顾四周，看看是否有人正在控制着他。

片刻之后，他便沉沉睡去了。

德·雷纳尔夫人并没有受到致命伤。第一颗子弹穿过了她的帽子；当她转身时，第二颗子弹射了出来。子弹击中了她的肩膀，令人惊讶的是，它被肩骨弹了回去，虽然肩骨因此而折断，但子弹还是击中了哥特式柱子，导致柱子上掉下了巨大的石块。

经过漫长而痛苦的包扎之后，那位严肃的外科医生对德·雷纳尔夫人说：“我以自己的生命担保你的安全。”这让她极为难过。

长久以来，她就真心渴望死亡。她的神父强令她给德·拉莫尔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成了压垮她那颗已被接连不断的灾难折磨得不堪一击的心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灾难就是朱利安不在身边；她将这种痛苦称为“悔恨”。那位来自第戎、品德高尚且热心的年轻神职人员也看出了这一点。

“这样死去，但不是由我亲手造成的，那不算罪过吧，”德·雷纳尔夫人想。“也许上帝会原谅我为自己即将死去而感到高兴。”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如果能死于朱利安的手中，那才是最大的幸福。”

一旦外科医生以及所有赶来的朋友离开后，她立刻叫来了自己的女仆艾丽莎。“那个狱卒是个残忍的人，”她满脸通红地说，“他肯定会虐待他，以为这样是在为我做件好事……我实在无法忍受这个想法。你能不能顺便把这个装着几枚金币的小包裹交给狱卒？告诉他，宗教不允许他虐待他……最重要的是，他绝不能把送钱这件事说出去。”

正因有了刚才提到的那件事，维里埃尔的狱卒才表现出人性的一面。那个人还是那个完美的政府官员诺伊鲁德，我们之前见过阿佩尔先生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竟然会如此害怕。

这时，一名法官来到了监狱里。

“我是蓄意杀人的，”朱利安说道，“我找了个枪械商，让他为我购买并装填手枪。刑法第1342条的规定很明确，我罪该处死，我愿意接受死刑。”法官的头脑太过简单，无法理解这种坦诚的态度，于是不断提问，试图让被告在回答中露出破绽。“可您难道看不出吗？”朱利安微笑着说，“我已经在自己身上体现了您所期望的‘罪行’了。好了，先生，您一定能得到您想要的‘战利品’——能够宣判有罪的结果。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我还有一件烦人的事情要处理，”朱利安想，“那就是给德·拉莫尔小姐写信。”

“我已经报了仇，”他在信中写道，“可惜，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报纸上，而我无法匿名离开这个世界。请原谅我。我将在两个月后死去。复仇的过程极其残酷，与失去您的痛苦一样难以忍受。从现在起，我不会再提起您的名字，也绝不会让别人提起我。甚至不要对我的儿子提起我：沉默才是尊重我的唯一方式。对普通人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杀人犯罢了……在這最後的时刻，请允许我说出真相：您会忘记我的。那场灾难足以让您多年之内都不再想起我性格中那些浪漫而冒险的特质。您本应与中世纪的英雄们一起生活，那就展现出他们那种坚定的品格吧。让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请使用假名，也不要有任何知己。如果您真的需要朋友的帮助，那我就把皮拉尔神父留给您吧。”“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您那个阶层的人——比如德·卢兹家族、卡伊吕斯家族的人。”“在我死后一年，請您嫁给德·克鲁瓦努瓦先生。作为您的丈夫，我命令您这么做。请不要给我写信，我不会回复的。”我觉得自己远没有伊阿古那么邪恶，但我还是要像他那样说：“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人们不会看到我说话或写字；你们将听到我的最后话语，也就是我最后的祈愿。”
——J. S.

在寄出这封信之后，朱利安终于稍微恢复了一些理智，但他却陷入了极度的悲伤之中。他所有的野心与希望都被那句“我必死，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给彻底摧毁了。在他看来，死亡本身并不可怕。他的一生其实一直在为不幸做准备，而他从未忘记过那被视为最可怕的事情。他心想：如果六十天后我必须与一个武艺高强的人决斗，难道我就应该一直为此忧心忡忡、充满恐惧吗？他花了一个多小时来思考这个问题。

当他对自己的内心有了清晰的认识，真相就像监狱里的柱子一样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时，他开始考虑是否会有悔恨之情。他想：我有什么好后悔的呢？我遭受了极其残酷的侮辱，我杀了人，我活该死，仅此而已。我在向人类偿还完自己的债务后便死去。我没有留下任何未了之事，也不欠任何人什么；我的死亡本身并无可耻之处，唯一可耻的只是执行死刑的方式罢了。当然，对于韦里耶尔的那些人来说，这一点就足以让他蒙羞，但从理智的角度来看，还有比这更可鄙的吗？我还有一种方法可以在他们眼中显得伟大：那就是在受刑时向民众抛洒金币。如此一来，我的名声就会因为金币而变得光彩夺目。

经过这样的思考，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什么事情可做了。于是他便沉沉睡去。

到了晚上九点左右，狱卒来叫醒他，给他送来晚餐。
“韦里耶尔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朱利安先生，我在就职那天在皇家法庭前对着十字架立下的誓言，要求我保持沉默。”

他保持沉默，但并未离开。看到这种庸俗的虚伪行为，朱利安觉得好笑。
他想，必须让他长时间等待那五法郎——他想要用这笔钱来出卖自己的良心。
当狱卒看到朱利安没有试图讨好他，便结束了进食后，他假惺惺地、温柔地说道：“朱利安先生，我对您怀有友情，因此不得不开口说话，尽管有人说这有违司法公正，因为这可能会帮助您为自己辩护……朱利安先生是个好人，如果我告诉他雷纳尔夫人情况有所好转，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什么！她没死？”朱利安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什么！您什么都不知道？”狱卒露出愚蠢的表情，很快又变成了贪婪的神情。“既然如此，先生应该给那位本不该透露消息的医生一些报酬吧……不过为了让您高兴，我去找了他，他把我一切都告诉了我……”
“那么，那处伤势并不致命？”朱利安不耐烦地向前走去，问道：“你敢用性命担保吗？”
那个身高六英尺的巨人害怕了，退到了门口。
朱利安意识到自己用错了方法来获取真相，于是重新坐下，把一枚拿破仑金币扔给了诺鲁德先生。
随着这个男人的叙述让朱利安确信雷纳尔夫人的伤势并非致命，他不禁流下了眼泪。
“出去！”他突然说道。
狱卒遵命离开了。门一关上，朱利安就大声喊道：“天哪！她没死！”然后他跪下来，痛哭流涕。
在那一刻，他开始相信上帝的存在。神职人员的虚伪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能剥夺上帝的真理与伟大吗？
就在那时，朱利安开始为所犯下的罪行感到后悔。巧合的是，就在这一刻，他避免了陷入绝望的境地。

结束自离开巴黎前往韦里耶尔以来一直笼罩着他的那种身体上的痛苦与精神上的疯狂状态。他的泪水源源不断，他对即将到来的审判毫无疑问。他心想：“这样她就能活下去了！她会活着来原谅我、爱我……”次日清晨，当狱卒将他叫醒时，那人说：“朱利安先生，您的胸怀真是宽广啊。我已经来过两次了，实在不忍心再吵醒您。这是我们的神父马斯隆送给您的两瓶上等葡萄酒。”朱利安问道：“什么？那个混蛋还在这里？”狱卒压低声音回答：“是的，先生，但请不要大声说话，否则可能会给您带来麻烦。”朱利安开心地笑了。“在我现在的处境下，只有您还可能对我造成伤害，如果您不再那么友善和仁慈的话……我会好好报答您的。”说着，他又恢复了威严的神情。很快，他就得到了一枚硬币作为回报。诺鲁德先生再次详细地讲述了他所了解的关于雷纳尔夫人的所有事情，但他没有提及埃莉莎小姐的到访。这个男人极其卑鄙且顺从。朱利安突然想到：这个丑陋的巨人或许能赚三五百法郎，因为他的监狱里几乎没人光顾；如果他愿意和我一起逃往瑞士，我可以给他一万元……难点在于如何让他相信我的诚意。一想到要和这么卑鄙的人长时间交谈，朱利安就感到厌恶，于是他转而思考其他事情。到了晚上，已经来不及了。午夜时分，有一辆马车来接他。他对同行的警察们非常满意。早晨，

当他被送到贝桑松的监狱时，人们好心地让他住在一座哥特式塔楼的楼上。他觉得这座建筑具有19世纪初的风格，其优雅与轻盈之美令他赞叹不已。透过两堵墙之间的狭窄缝隙，他可以欣赏到壮丽的景色。第二天，他接受了审问，之后有几天时间没人来打扰他。他的内心十分平静，他认为自己的罪行其实很简单：我想要杀人，所以就应该被处死。他没有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至于审判、公开辩护之类的事情，他都认为不过是些烦人的手续罢了，等到了那一天再考虑也不迟。死亡的时刻也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等审判结束后再想吧。对他来说，生活并不无聊，他以全新的视角看待一切，也不再有野心。他很少想起德·拉莫尔小姐。他的悔恨之情让他忧心忡忡，尤其是夜晚时分，在那座高塔里，只有乌鸦的叫声打破寂静时，他就会想起雷纳尔夫人。他感谢上天没有让她受到致命伤。真是不可思议！他想，我原以为她给德·拉莫尔先生的信已经毁掉了我未来的幸福，可就在那封信寄出后的不到十五天内，我就不再去想那些曾经困扰我的事情了……只要有两三千里弗尔的收入，就能在像韦尔吉这样的山区过上安稳的生活……那时我很幸福……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幸福！有时，他会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如果我让雷纳尔夫人受了致命伤，我一定会自杀……我需要这个确定的答案，才能不让自己厌恶自己。自杀！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他心想。那些如此刻板、如此残忍的法官们，为了得到荣誉，甚至会绞死最优秀的公民……我会摆脱他们的控制，摆脱他们那些用糟糕的法语说出的侮辱性话语——那些话在地方报纸上会被称作“雄辩之词”……我或许还能再活五六个星期左右……自杀？不，绝对不行，几天后他想，拿破仑都活下来了……

“其实，我的生活很愉快；这里的环境也很宁静，没有烦人的事情。”他笑着补充道，然后开始列出那些他想从巴黎订购的书籍清单。

第三十七章　一座地牢
一位朋友的坟墓
斯特恩

他听到走廊里有巨大的响声；现在并不是有人来探视他的时候。那只乌鸦尖叫着飞走了，门打开了，那位年迈的谢兰神父浑身发抖，手里拿着拐杖，冲进了他的怀里。
“啊！天哪！这怎么可能呢，我的孩子……或者应该说，是个怪物吧。”这位善良的老人再也说不出话来。朱利安担心他会倒下，只好扶着他坐到椅子上。岁月已经给这个曾经充满活力的男人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在朱利安看来，他已不过是自己曾经的影子罢了。
等他恢复了一些力气后，他说：“就在前天，我收到了您从斯特拉斯堡寄来的信，还有那五百法郎，是用来帮助韦里耶尔的穷人的。信是被送到我在利维鲁的侄子约翰家中的。昨天，我得知了那场灾难……天哪！这真的有可能吗？”老人不再哭泣，他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机械地重复道：“您还需要那五百法郎吧，我把钱还给您。”

“父亲，我需要见您，”朱利安满怀深情地喊道，“我还有些钱。”但他再也无法得到任何有意义的回应。谢兰先生不时流下几滴眼泪，静静地滑过他的脸颊；然后他看着朱利安，看到对方握住自己的手并将其贴在嘴唇上时，他仿佛惊呆了。曾经那充满活力、能够生动表达最崇高情感的面容，如今已变得毫无生气。不久，有个农夫来把老人带走了。“不要让他过于疲劳，也不要让他说太多话，”他对朱利安说，朱利安立刻明白那是老人的侄子。这一幕让朱利安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泪水也消失了。一切在他眼中都显得如此悲伤且毫无慰藉可言；他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冰冷无比。这是自那桩罪行之后他所经历的最残酷的时刻。他刚刚目睹了死亡的丑陋面目。所有关于高尚心灵与慷慨行为的幻想都像暴风雨前的云朵一样消散了。这种可怕的处境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在精神上的折磨之后，还需要一些物质上的安慰，比如香槟酒。朱利安觉得自己要是求助于这些手段的话，那就太懦弱了。在那个可怕的日子即将结束时，他一直在狭窄的牢房里徘徊，突然大喊：“我真是个疯子！明明应该像其他人一样死去，可看到那个可怜的老人，我却陷入了如此可怕的悲伤之中；而快速死亡、在壮年时就死去，反而能让我免于遭受这种悲惨的衰老。”无论他如何自我劝慰，朱利安还是像一个懦弱的人一样被感动了，因此也为这次会面而感到不幸。他身上再也没有那种坚强与豪迈的气质，也没有了罗马式的美德；死亡在他看来变得更加遥远，也更加难以面对。他心想：“这可以当作我的‘温度计’。今晚，我的勇气还比不上走向断头台的勇气，只差10度而已。今天早上，我还拥有那种勇气。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它能重新回到我身上就好了。”

他需要一些时间来平静下来。温度计这个主意让他觉得有趣，最终也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第二天醒来后，他为前一天的行为感到羞愧。我的幸福与安宁都岌岌可危了。他几乎决定写信给检察官，请求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
那福凯呢？他心想。如果他敢来到贝桑松，他会多么伤心啊！
也许已经有两个月他没有再想起福凯了。在斯特拉斯堡时，我真是个大傻瓜，心思从来只停留在自己的衣领上而已。福凯的回忆让他十分难过，也让他更加心软。他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看来我确实已经处于死亡边缘了……如果这种虚弱状况继续恶化，还不如一死了之。
如果我像个蠢货一样死去，马斯隆神父和瓦勒诺德神父该有多高兴啊！
福凯来了，这个善良而朴实的人悲痛欲绝。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卖掉所有财产，以此贿赂狱卒，让朱利安获救。他详细地告诉朱利安关于拉瓦莱特先生逃脱的事情。
“你让我很难过，”朱利安说，“拉瓦莱特先生是无辜的，而我才是有罪的人。你无意间让我意识到了两者之间的差别……”
“可是，这是真的吗？你真的要卖掉所有的财产吗？”朱利安突然变得警惕起来。
福凯很高兴看到朋友终于同意他的想法，于是他详细地告诉朱利安，每样财产能卖多少钱，甚至精确到一百法郎。
一个乡下地主竟能有如此高尚的牺牲精神！朱利安想。那些在拉莫尔酒店里、喜欢读《雷内》的年轻贵族们，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举动。不过，除了那些年纪尚轻、靠继承获得财富且不了解金钱价值的人之外，还有哪个巴黎贵族能够做出这样的牺牲呢？

福凯所有的法语错误以及那些愚蠢的举止都消失了，他扑进了对方的怀抱。与巴黎相比，这个省份从未收到过如此隆重的敬意。福凯看到朋友眼中的热情，以为那就是同意一起逃走的信号。这一幕让朱利安重新获得了之前因为谢兰先生的出现而失去的力量。他虽然还很年轻，但依我看，他本可以成为一株优秀的植物——与其像大多数人那样从善良逐渐变得狡诈，不如让年龄赋予他易被感动的善良之心，从而摆脱那种疯狂的怀疑……不过，这些空谈又有什么用呢？尽管朱利安竭力想尽快结束审讯，但审讯却越来越频繁。他每天都在重复：“我杀了人，或者至少是蓄意想要杀人。”但法官首先是个注重形式的人。朱利安的陈述丝毫没有缩短审讯的时间，法官的自尊心也受到了伤害。朱利安并不知道自己原本会被转移到一个可怕的地牢里，多亏了福凯的帮忙，他才得以继续住在那间有180级台阶的漂亮房间里。弗里莱尔神父也是那些委托福凯为他们采购取暖木柴的重要人物之一。这位善良的商人最终找到了那位有权势的副主教。令他极为高兴的是，弗里莱尔神父告诉他，由于被朱利安的优秀品质以及他过去为神学院所做的贡献所打动，他打算向法官们推荐朱利安。福凯看到了拯救朋友的希望，于是出来后跪在地上，请求副主教捐出10路易用于举行弥撒，以祈求判被告无罪。然而，福凯完全误解了情况。弗里莱尔神父可不是瓦勒诺德那种人。他拒绝了福凯的请求，甚至还试图让这位善良的农民明白，他最好把钱留着自己。既然无法既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思又不冒风险，弗里莱尔神父便建议他把这笔钱用来救济那些穷困的囚犯，因为他们确实什么都没有。

德·弗里莱尔先生想：“这个朱利安真是个奇怪的人，他的行为实在难以理解。不过，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是无法理解的……也许可以把他变成一个殉道者……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件事的真相，或许还能找到机会来吓唬一下那个根本不尊重我们、其实还讨厌我的雷纳尔夫人……也许在这当中，我能找到与拉莫尔先生重归于好的办法，毕竟他对那个小神学院学生可是很喜欢的。”
几周前，关于这场诉讼的和解协议已经签署，皮拉尔神父也离开了贝桑松。在那个不幸的凶手于韦里耶尔教堂杀害雷纳尔夫人的同一天，他还谈到了朱利安那神秘的出身。
对朱利安来说，他与死亡之间只剩下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那就是他父亲的到访。他向富凯咨询是否可以写信给检察官，请求免除这次会面。在如此关键时刻仍如此厌恶见到父亲，这一举动让这位诚实的商人深感震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如此痛恨他的朋友了。出于对这种不幸的尊重，他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无论如何，”他冷冷地回答道，“这项保密命令是不会适用于你父亲的。”
第三十八章
一个有权势的人
可他的举止如此神秘，姿态又如此优雅！她究竟是谁呢？
席勒

次日，地牢的大门很早就打开了。朱利安被惊醒了。
“啊！天哪，”他想，“原来是我父亲来了。真是令人不快的场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农妇装的女人冲进他的怀抱，紧紧地抱住他；他几乎认不出她来。那是拉莫尔小姐。
“坏蛋，我是通过你的信才得知你在哪儿的。你所谓的‘罪行’，其实不过是一种高尚的报复行为，它让我看到了你胸中的高尚品质。我是在韦里耶尔才得知这一切的……”
尽管他对拉莫尔小姐心存偏见——不过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他还是觉得她非常美丽。他怎能不看出她的行为与言谈中所体现出的高尚与无私呢？这远远超越了那些卑鄙庸俗之人的行为。他以为自己又爱上了一位女王。过了一会儿，他用极为高尚的语言和思想对她说：“我的未来已经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等我死后，我会让您再嫁给克鲁瓦塞努瓦先生，而他本来也会娶一位寡妇为妻。那位美丽而高尚的寡妇，因为一场对她来说既奇特又悲惨的事件而改变了想法，开始崇尚世俗的谨慎态度。她一定会明白这位年轻侯爵的真正优点。您会愿意为所有人的幸福而开心：地位、财富、高贵的身份……但是，亲爱的玛蒂尔德，如果您出现在贝桑松，一旦被人怀疑，那对拉莫尔先生来说将是致命的打击。这是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我已经给他带来了太多痛苦了！那位学者会说，自己怀里养了一条毒蛇。”
“我得承认，我没想到他会如此冷静，如此关心未来，”拉莫尔小姐有些生气地说。“我的女仆也和你一样谨慎，她为自己准备了护照，我就以米什莱夫人的名字赶路而来。”
“那米什莱夫人也能这么轻易地找到我吗？”

“啊！你依旧是那个出类拔萃的人，我曾经看中过的那个人！起初，我给了法官的秘书一百法郎，他声称我不可能进入那座地牢。可拿到钱后，这个诚实的人却让我等待，还不断找借口，我以为他是想骗我……”她停了下来。“那么？”朱利安问道。“别生气了，我的小朱利安，”她一边说一边拥抱他，“我不得不向那个秘书说出自己的名字，因为他把我当成一个爱上英俊的朱利安的巴黎女工……实际上，就是他这么说的。我向他发誓说我就是你的妻子，这样我就能每天来见你了。”朱利安心想：这简直太疯狂了，我根本无法阻止她。不过，德·拉莫尔先生毕竟是个地位极高的人，人们总会为这位即将娶走这位迷人寡妇的年轻上校找到借口。我的死就能掩盖一切，于是他便尽情地投入了对玛蒂尔德的爱之中；这真是既疯狂又高尚，实在不可思议。她甚至认真地提议与他一起自杀。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当她享受完见到朱利安的幸福之后，她的内心突然充满了好奇心。她仔细观察着自己的爱人，发现他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博尼法斯·德·拉莫尔仿佛复活了一般，只不过更加英勇了。玛蒂尔德遇到了当地的几位律师，她试图用金钱来收买他们，但最终他们还是接受了她的提议。她很快意识到，在那些复杂而重要的问题上，一切其实都取决于贝桑松的弗里莱尔神父。以米什莱夫人的化名，她起初面临着难以克服的困难，才能接近那位有权势的修会人士。不过，关于那位为爱疯狂、从巴黎来到贝桑松来安慰年轻的朱利安·索雷尔神父的美丽女商人的传闻，很快就在城里传开了。

玛蒂尔德独自一人在贝桑松的街道上奔跑，她希望不会被人认出来。无论如何，她都认为有必要给民众留下深刻印象，以推动自己的事业。她妄想以此激起民众的反抗，从而拯救即将面临死亡的朱利安。德·拉莫尔小姐自以为穿着朴素，符合一个处于悲痛之中的女子应有的装束；但实际上，她的装扮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经过八天的努力之后，她终于获得了与弗里莱尔先生的会面机会。尽管她很勇敢，但那些关于权势与阴谋的念头始终萦绕在她脑海中，以至于她在敲响主教府的门时浑身发抖。当她不得不走上通往首席副主教的居室的楼梯时，她几乎无法行走。主教府的寂静让她感到恐惧。“我可以坐在椅子上，然后让椅子把我吞没——那样我就消失了。我的女仆又能向谁求助呢？宪兵队长肯定不会采取行动……我在这座大城市里孤立无援！”

一进到房间，德·拉莫尔小姐立刻安心下来。开门的是一名穿着极为优雅制服的仆人。等待她的客厅里充满了精致而高雅的奢华气息，这与巴黎那些最豪华的宅邸里的那种粗俗的华丽截然不同。当她看到弗里莱尔先生以慈父般的姿态走向她时，那些关于罪恶的念头立刻消失了。在那张英俊的面容上，她甚至看不到那种令巴黎上流社会反感的、充满野性的坚强品德的痕迹。这位掌控着贝桑松一切事务的神职人员的脸上带着微笑，显然是个善于交际、学识渊博且管理能力出众的人。玛蒂尔德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巴黎。

没过多久，弗里莱尔先生就让玛蒂尔德承认了自己其实是他那个强大的对手——拉莫尔侯爵的女儿。

“我确实不是米什莱夫人，”她重新挺直了身子说道，“承认这一点对我来说并不难，因为我就是为了来找您才来的。”

先生，请您考虑一下是否有可能帮助德·拉·韦尔纳耶先生逃脱。首先，他只不过犯了疏忽之错，而他开枪击中的那名女子并无大碍。其次，为了收买那些下属，我可以立即支付五万法郎，还会再追加一倍的金额。最后，只要有人能救出德·拉·韦尔纳耶先生，我和我的家人定会竭尽全力报答他。

德·弗里莱尔听到这个名字似乎很惊讶。玛蒂尔德向他展示了几封由战争部长寄给朱利安·索雷尔·德·拉·韦尔纳耶先生的信。

“您看，先生，我父亲负责照顾他的财产。其实很简单，我秘密地嫁给了他。我父亲希望他能成为一名高级军官，之后才宣布这桩对拉·莫尔家族来说有些特殊的婚姻。”

玛蒂尔德注意到，每当德·弗里莱尔发现一些重要的事情时，他脸上那种友善而温和的笑容就会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算计与虚伪的表情。

神父心存疑虑，他仔细地重读了那些官方文件。他在想：我能从这些奇怪的透露中得到什么好处呢？我现在竟然与那位著名的费尔瓦克斯元帅的朋友有了密切的关系，而费尔瓦克斯元帅可是***主教的侄女，正是她决定了谁能在法国成为主教。那些我原以为遥不可及的目标，现在却突然出现在眼前。这或许能让我实现所有的愿望。

起初，玛蒂尔德被这个有权势的男人面部表情的迅速变化吓到了，他们当时正独自一人在一个偏僻的房间里。但很快她就想到：与其让一个沉溺于权力与享乐之中的冷酷自私的神父毫无反应，还不如这样好。

面对这条通往主教职位的快速且出人意料的道路，再加上对玛蒂尔德才华的惊叹，德·弗里莱尔一时之间失去了警惕。拉·莫尔小姐几乎看到他变得野心勃勃、急切得几乎要颤抖起来。

“一切都很清楚了，”她想，“对于德·费尔瓦克斯夫人的朋友来说，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尽管心中仍充满痛苦的嫉妒感，她还是鼓起勇气解释说，朱利安是元帅的密友，几乎每天都会在元帅家中与***主教见面。

“就算连续四次或五次从该省的知名人士中随机抽取三十六名陪审员，”那位高级神职人员带着野心勃勃的眼神，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每份名单里没有八到十位最聪明的人作为我的盟友的话，那我就真是运气太差了。几乎总能获得多数票，从而轻易地做出有罪判决——您看，要让我让某人获释是多么容易啊……”

神父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对自己所说的话感到惊讶；他竟然承认了一些绝不会对普通人说的秘密。

不过，当他告诉玛蒂尔德，贝桑松的上流社会之所以对朱利安的这段奇异经历如此感兴趣，是因为他曾让德·雷纳尔夫人陷入极度迷恋之中，而且两人还长期保持着亲密关系时，玛蒂尔德也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德·弗里莱尔很容易就察觉到了自己的话所带来的巨大冲击。

“我终于可以报复了！”他想。“终于有办法对付这个固执的小丫头了；我之前还担心自己做不到呢。”在他看来，她那高贵而难以驾驭的气质，更凸显出她那罕见的美丽，而她此刻那近乎恳求的神情则让他更加着迷。他立刻恢复冷静，毫不犹豫地继续用言语伤害她的心。

“其实，”他若无其事地说，“如果我们得知索雷尔先生因为嫉妒才向这位曾经深爱的女人开枪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她当然也有吸引人的地方，而且最近她还经常见到第戎的某个名叫马基诺的神父，那种人都是些品行不端的詹森主义者。”

德·弗里莱尔尽情地折磨着这个漂亮女孩的心，因为他已经知道了她的秘密。

“为什么，”他用炽热的目光盯着玛蒂尔德说道，“索雷尔先生会选择在教堂里动手呢？显然，是因为就在那一刻……”

里瓦尔也在举行弥撒吗？大家都会给予您所保护的那位幸运之人极大的信任，当然也会更加谨慎对待他。要躲进德·雷纳尔先生那他极为熟悉的花园里，简直易如反掌——在那里，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不会被看到、抓住或怀疑，从而能够杀死那个让他心生嫉妒的女人。这个看似合理的理由，彻底让玛蒂尔德失去了理智。她那高傲的灵魂，却被那些在上流社会中被视为能真实反映人类内心的所谓“谨慎”所束缚，根本无法理解那种无视一切谨慎所带来的快乐，而对一个热情的灵魂来说，这种快乐可是无比强烈的。在玛蒂尔德所生活的巴黎上流社会中，激情极少能摆脱谨慎的束缚，人们往往是从五楼跳下去才算结束一切。最终，弗里莱尔神父确信自己已经掌握了主动权。他告诉玛蒂尔德（显然他在说谎），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负责起诉朱利安的检方。等选出三十六名陪审员之后，他至少会亲自去说服其中的三十人。如果玛蒂尔德在弗里莱尔神父眼里没那么漂亮的话，他也不会在第五或第六次见面时就如此直白地跟她说话了。

第三十九章　阴谋

1676年，卡斯特尔——有个兄弟在离我住所不远的房子里杀死了自己的妹妹；那个贵族此前就已经犯过谋杀罪。他的父亲暗中给那些法官们每人五百埃居，以此来收买他们。

挽救了生命。
——洛克，《法国之旅》

离开主教府后，玛蒂尔德立刻派人给德·费尔瓦克斯夫人写信；她丝毫没有因为担心自己会陷入麻烦而犹豫。她恳求她的竞争对手帮忙为德·弗里莱尔先生争取一封由***主教亲笔撰写的信。她甚至请求对方亲自赶到贝桑松去。对于一个既嫉妒又高傲的人来说，这样的行为实在堪称英勇。

按照富凯的建议，她谨慎地没有将自己的行动告诉朱利安。他的存在已经足以让他心烦意乱了。在临死之际，他比生前更加诚实，不仅对德·拉莫尔感到愧疚，也对玛蒂尔德心怀歉意。

“难道这样吗？”他心想，“我在她身边时，有时还会感到无聊。她为我牺牲了自己，而我却这样回报她！我难道是个坏人吗？”当他还充满野心时，根本不会考虑这个问题；那时，失败才是他唯一觉得可耻的事。

他在玛蒂尔德面前感到的道德上的不安愈发强烈，因为此时她正对他怀有极其疯狂且热烈的感情。她只谈论着为了救他而愿意做出的种种牺牲。她被这种情感所驱使，甚至不顾一切地想要用各种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爱意。她与朱利安的长谈中充满了各种奇怪而危险的计划。那些收了高额贿赂的狱卒们则任由她在监狱里为所欲为。玛蒂尔德的念头并不仅限于牺牲自己的名声；她根本不在乎让整个社会都知道自己的处境。她甚至幻想在国王的马车前跪下来请求宽恕朱利安，试图引起王子的注意，哪怕因此而丧命也在所不惜。通过她在国王身边的朋友，她有把握能够进入圣克卢公园的私人区域。

事实上，朱利安觉得自己根本不配得到如此多的奉献——他早已厌倦了英雄主义的行为。他更愿意感受到那种单纯、天真且略带羞涩的温柔，而玛蒂尔德那高傲的灵魂却总是需要旁人或公众的认可。在为这位她不愿比其先死的恋人担忧不已的同时，朱利安察觉到她其实暗自希望用自己过度的爱意与惊人的行为来震撼众人。

朱利安对这一切英雄主义行为感到厌烦，因为他并不为之动容。如果他知道玛蒂尔德给那个忠诚却极为理智且保守的福凯带来了多少疯狂的想法，那他会作何感想呢？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指责玛蒂尔德的奉献精神——因为他自己也会为了拯救朱利安而牺牲全部财产，甚至冒极大的风险。他对玛蒂尔德挥霍的金子数量感到震惊。起初，这些巨额开支让一向视金钱如珍宝的福凯大为震惊。

最终，他发现拉莫尔小姐的计划总是变来变去，于是他如释重负地找到了一个理由来批评她那令他疲惫不堪的性格：她太善变了。从“善变”到“固执”，而这在乡下可是最严重的指责了。一天，当玛蒂尔德从监狱中出来时，朱利安心想：如此强烈的感情，而我却对此如此冷漠！两个月前我还深爱着她呢！我确实读过过，面对死亡时人会变得无私，但觉得自己忘恩负义且无法改变，真是可怕。难道我就是个自私的人吗？他因此而自我谴责，感到无比羞愧。

他心中的野心已经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感——那就是因杀害雷纳尔夫人而产生的悔恨。实际上，他已深深地爱上了她。当他能够独自一人，无需担心被打扰时，他就能全身心地沉浸在那些美好时光的回忆中，从而获得一种独特的幸福。

那些曾经发生在韦里耶尔或韦尔吉的往事。那些转瞬即逝的点滴往事，对他来说却有着难以抗拒的新鲜感与魅力。他从不去想自己在巴黎所取得的成功，因为那些让他感到厌烦。马蒂尔德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这种变化，她很清楚自己必须与对孤独的渴望作斗争。有时，她会惊恐地念出雷纳尔夫人的名字，看到朱利安因此而颤抖。从那以后，他的激情便再无界限可言。

“如果他死了，我也会跟着死去。”她真心这样想着。巴黎的上流社会会怎么看待一个像我这样身份的人如此深爱着一个注定要死去的情人呢？要拥有这样的感情，只能回到英雄时代——在查理九世和亨利三世的时代，正是这类爱情让宫廷为之动容。

在极度激动的时刻，当她把朱利安的头紧紧抱在胸前时，她会惊恐地想：“啊！这么可爱的头颅，竟然注定要坠落！”然后，她又以一种充满英雄气概的态度说道：“那么，我的嘴唇虽然此刻正贴着这些美丽的头发，但不到24小时之后，它们就会变得冰冷。”

那些充满英雄气概与极度愉悦的回忆，将她牢牢束缚住。自杀的念头本身就令人困扰，而此前这个高傲的灵魂从未考虑过它，但现在，这个念头开始占据她的思想，很快便取得了绝对的控制权。马蒂尔德骄傲地想：“不，我祖先的血液并没有因为我而变弱。”

一天，她的情人对她说：“我有件事请求你——把你的孩子送到韦里耶尔去寄养，让雷纳尔夫人来监督那个奶妈。”
“你说的这太残忍了……”马蒂尔德脸色苍白。
“没错，我真的很抱歉，”朱利安从沉思中醒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擦干眼泪后，他重新开始思考，不过这次更加冷静了。他将谈话引向了充满忧郁色彩的哲学话题，谈论着即将对他关闭的未来。“亲爱的朋友，我们必须承认，情感不过是人生中的偶然现象，但这种偶然现象只出现在高尚的灵魂之中……我儿子的死，对您家族的荣耀而言，其实反而是件好事——那些地位低下的人自然会明白这一点。而那个不幸又可耻的孩子，只能承受被忽视的命运……我希望，在一个我还无法确定的时间里——不过我的勇气让我能预见到那个时刻——您能遵从我最后的嘱托：嫁给克鲁瓦塞努瓦侯爵。”
“什么？让我蒙羞？”
“像您这样的姓氏，是不会因此而蒙羞的。您只会成为寡妇，而且还是一个疯子的寡妇，仅此而已。我甚至可以进一步说：既然我的罪行并非出于金钱动机，那它也就算不上是可耻的。也许在那个时代，会有某个富有哲理的立法者，说服当时的众人废除死刑。到那时，就会有人以您为榜样来说：‘看吧，拉莫尔小姐的第一任丈夫虽然是个疯子，但他并不是个恶人或罪犯。处决他实在是个愚蠢的决定……’那样一来，我的名声就不会再那么糟糕了，至少过一段时间之后会是如此。您在社交界的地位、您的财富，还有，允许我这么说，您的才智，都会让成为您丈夫的克鲁瓦塞努瓦侯爵发挥出他独自一人无法达到的作用。他只有出身和勇气，而这些品质在1729年时或许足以造就一个完美的人，但一个世纪之后却已过时，只能让他自以为是罢了。要想成为法国年轻人的领袖，还需要其他条件。您可以用自己坚强而果敢的性格，来支持您丈夫所从事的政治事业。您或许能够继承谢弗勒兹家族和朗格维尔家族在‘弗龙德运动’中的地位……不过，亲爱的朋友，此刻激励着您的那份炽热情感，到时候就会稍显减弱了。请允许我这么说，”他在说了许多铺垫性的话之后补充道，“十五年后，您会认为您对我的爱虽然值得原谅，但终究还是一种愚蠢的行为。”

他突然停了下来，陷入沉思。他又一次面对着那个让玛蒂尔德极为震惊的想法：

“十五年后，德·雷纳尔夫人会爱上我的儿子，而您则会忘记他。”

第四十章 平静

正因那时我疯了，所以如今我才变得理智。哦，那些只看到眼前事物的哲学家们，你们的视野真是狭隘！你们的智慧根本无法理解情感背后那些隐秘的动向。——歌德夫人。

这次谈话被一场审问打断，之后又与负责辩护的律师进行了交谈。在这段充满懒散与温柔幻想的生活里，这些时刻是唯一真正令人不快的。

“这属于谋杀，而且是预谋谋杀。”朱利安对法官和律师说道。“很遗憾，先生们，”他微笑着补充道，“但这其实大大简化了你们的工作。”

毕竟，当朱利安终于摆脱了那两个人之后，他心想，自己必须勇敢起来，而且要比那两个人更勇敢。他们把那场以失败告终的决斗视为最可怕的灾难，而我则要等到当天才会认真对待它。

因为我经历过更糟糕的事情，朱利安继续自言自语地思考着。在我第一次去斯特拉斯堡的时候，当我以为自己被抛弃时，我所承受的痛苦可比这严重得多。

玛蒂尔德……我曾如此热切地渴望那种完美的亲密关系，可如今它却让我感到无比冷漠！事实上，独自一人时我反而更快乐，总好过让那个美丽的女孩与我共享孤独……
那位讲究规则与程序的律师认为他疯了，和众人一样，觉得是嫉妒让他拿起了枪。有一天，他冒险向朱利安表示，无论这个说法真假，都堪称绝佳的辩护理由。但被告立刻又变回了那个充满激情且言辞犀利的男人。
“以您的性命担保，先生！”朱利安愤怒地喊道，“请不要再说出这种可恶的谎言！”
谨慎的律师一时害怕自己会被杀掉。他正在准备辩护词，因为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贝桑松乃至整个省都在谈论这起著名的案件。朱利安并不知情，他请求别人永远不要跟他提起这类事情。
那天，福凯和玛蒂尔德想告诉他一些据他们所说能带来希望的传闻，但朱利安刚听到第一句话就制止了他们。“请让我保持我的理想生活吧。你们那些琐碎的烦恼、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细节，对我来说实在令人厌烦，它们会把我从天堂拉下来。人死的方式本就多种多样；而我只愿以自己的方式去面对死亡。其他人对我来说有什么重要呢？我与他们的关系很快就会结束。求你们，不要再跟我提那些人了：光是见到预审法官和律师就已经够糟糕的了。”
其实，他心里想着，看来我的命运就是在梦中死去。像我这样注定会在十五天内被遗忘的人，如果还去演戏的话，未免太愚蠢了……
奇怪的是，直到看到生命的终点如此临近，我才懂得如何享受生活。在最后的几天里，他总是在塔楼顶层的狭窄露台上散步，抽着玛蒂尔德让人送来的上等雪茄。

他通过信件将消息寄往荷兰，却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其实每天都在被城里所有的望远镜所监视着。他的心思全在韦尔吉身上。他从未向富凯提起过雷纳尔夫人，但有两三次，这位朋友告诉他雷纳尔夫人的病情正在迅速好转，这句话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朱利安的灵魂几乎始终沉浸在思想的世界里时，玛蒂尔德则专注于现实事务——这正符合一个贵族的心性。她成功地促成了费尔瓦克斯夫人与弗里莱尔先生之间的直接通信，以至于“主教职位”这个话题早已被提及。

负责管理教区职位分配的这位尊贵的主教在他的侄女来信的附言中写道：“那个可怜的索雷尔只是个愚蠢的人，希望他们能把他还回来。”

看到这些文字后，弗里莱尔先生简直气疯了。他坚信自己一定能救出朱利安。

“要不是那条雅各宾式的法律，规定必须选出无数名陪审员，而其真正目的不过是剥夺那些出身良好的人的影响力，”他在为三十六名陪审员抽签的前一天对玛蒂尔德说，“我完全可以保证判决的结果。我确实让N神父获得了自由。”

第二天，当从抽签箱中抽出名单时，弗里莱尔先生很高兴地发现其中有五名来自贝桑松的修会成员，而在非本地人中，则有瓦勒诺德、莫伊罗德和科兰等人的名字。

“我先保证这八名陪审员的表现，”他对玛蒂尔德说。“前五个人不过是工具而已。瓦勒诺德是我的代理人，莫伊罗德欠我一个人情，至于科兰，就是个胆小如鼠的蠢货。”

报纸上公布了所有陪审员的名字，雷纳尔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惊恐万分，想要前往贝桑松。但雷纳尔先生只能让她留在床上，以免她不得不出庭作证。

“你根本不明白我的处境，”维里耶尔的这位前市长说道，“我现在属于所谓的‘叛党派’中的自由主义者，毫无疑问……”

瓦勒诺德和弗里莱尔先生很难从检察官和法官那里得到任何可能对我不利的东西。

雷纳尔夫人轻易就服从了丈夫的命令。她想，如果我出现在法庭上，那就好像是在要求复仇一样。尽管她向自己的良心以及丈夫承诺会谨慎行事，但一到贝桑松后，她还是亲笔给三十六位陪审员每人写了一封信：

“先生，我在审判日不会出现，因为我的出现可能会给索雷尔先生的案子带来负面影响。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渴望一件事，那就是让他获救。请相信我，一想到因为我的缘故而让一个无辜的人走向死亡，就会毁掉我余生的幸福，甚至可能缩短我的生命。既然我还活着，你们怎能把他也判处死刑呢？不，社会没有权利夺走一个人的生命，尤其是像朱利安·索雷尔这样的一个人。在韦里耶尔，大家都知道他有时会陷入疯狂状态。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有强大的敌人，但即便在他的敌人当中——而他又有多少敌人啊！——有谁会怀疑他的卓越才能和深厚的学识呢？先生，您要审判的并非一个普通人。近十八个月来，我们都知道他是个虔诚、聪明且勤奋的人；不过，每年会有两三次，他会陷入极度忧郁的状态，甚至失去理智。整个韦里耶尔城、我们在维尔吉度暑假时的邻居们、我的全家，还有副县长本人，都会证明他的虔诚品质；他能够背诵整本《圣经》。就算是一个异教徒，也绝不会花多年时间去学习圣书吧？我的儿子们会把这封信交给您——他们还是孩子而已。请您询问他们，他们会给您提供所有必要的细节，让您明白判他有罪是多么残忍的行为。您这样做非但无法让我报仇，反而会让我死去。”

“他的敌人又能拿什么来反驳这些事实呢？那次受伤其实是我们的孩子也注意到的他那些疯狂时刻所导致的，而且伤势并不严重，不到两个月后我就能够从韦里耶尔坐马车过来了。”

贝桑松。先生，如果我得知您竟会犹豫不决，不愿将这样一个无辜的人从残酷的法律制裁中解救出来，那我一定会立刻离开床铺——目前我还能留在床上只是因为丈夫的命令——然后跪在您的脚下。请宣布，先生，此人的行为并非预谋所为，这样您就不必为一个无辜之人的死亡而自责了，等等。

第十一章 审判

人们将会长久地记住这场著名的审判。人们对被告的同情之情简直到了令人不安的地步：因为他的罪行虽然令人震惊，却并不残忍。即便罪行真的很残忍，那这个年轻人也实在太英俊了！而他那庞大的财富更是让人心生怜悯。女人们会询问自己认识的男人：“他们会不会判他有罪呢？”她们脸色苍白地等待着答案。

圣伯夫

终于，雷纳尔夫人和玛蒂尔德所惧怕的那天到来了。这座城市诡异的氛围更加剧了她们的恐惧，就连福凯这样意志坚定的人也无法保持冷静。整个省份的人都赶到了贝桑松，想要亲眼目睹这场充满戏剧性的审判。几天来，旅馆里已经没有空位了。审判长被各种请求填满票券的请求所困扰……

城里的贵妇人们都想旁听审判；街头上到处都在传扬朱利安的画像等等。
玛蒂尔德为这一关键时刻准备了一封由***主教亲笔撰写的信。这位负责管理法国教会并任命主教的贵族，竟愿意为朱利安求情，希望他能被宣告无罪。在审判前夜，玛蒂尔德将这封信交给了那位有权势的大副主教。
会面结束后，当她含泪离开时，弗里莱尔先生终于打破了外交上的矜持，几乎也感动了，他对她说：“我保证陪审团会给出公正的裁决。”在那些负责判定您的保护人是否真的犯了罪、尤其是是否有预谋的十二个人中，有六人是忠于我的人，我已经让他们明白，能否让我成为主教就取决于他们。瓦勒诺德男爵是我任命的韦里耶尔的市长，他可以完全控制另外两位官员——莫伊罗德先生和科兰先生。不过，这次案件中有两个心术不正的陪审员，虽然他们属于极端自由主义者，但在关键时刻仍会服从我的命令，我已经让他们按照瓦勒诺德先生的意见投票。我还得知，还有第六个陪审员，他是个极其富有且喜欢发表自由主义言论的人，他暗地里希望得到军部的职位，想必他也不想让我不高兴。我已经告诉他，瓦勒诺德先生才是最终的决定者。”
“那瓦勒诺德先生是谁呢？”玛蒂尔德忧心忡忡地问道。
“如果您认识他，就不会怀疑我们能取得成功了。他是个大胆、无耻又粗鲁的人，擅长驱使愚蠢之人。1814年时他身处困境，而我打算让他担任地方长官。如果其他陪审员不愿意按他的意愿投票，他完全有能力打败他们。”
玛蒂尔德稍微安心了一些。
傍晚时，她还要面对另一场争论。为了避免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在她看来，其结果早已注定——朱利安决定不再发言。
“让我的律师来发言吧，那样就够了，”他对玛蒂尔德说。“我可不想再长时间地暴露在所有敌人的视线之下。”

他们对我能如此迅速地获得财富感到震惊；相信我，没有一个人不希望我被定罪，除非在我被带去受死时才会像傻子一样哭泣。
“他们确实希望看到你蒙羞，这倒是事实，”玛蒂尔德回答道，“但我认为他们并不残忍。我在贝桑松的出现以及我所展现的痛苦，已经打动了所有女性的心；而你英俊的面容则会让事情更顺利。如果你在法官面前说一句话，那么所有的旁观者都会站在你这边……”
第二天九点钟，当朱利安从监狱出来，走向法院的大厅时，卫兵们费了很大劲才把挤在庭院里的庞大人群分开。朱利安睡得很好，非常平静，他唯一的感觉就是对那些心怀嫉妒的人感到一丝同情——他们虽然并不残忍，却还是会为他的死刑判决鼓掌。当他被留在人群中超过十五分钟之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出现确实让民众产生了怜悯之情。他没有听到任何不友善的话语。他想：“这些乡下人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
进入审判厅后，他被那里精美的建筑风格所震撼。那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还有许多用石头精心雕刻而成的漂亮小柱子。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英格兰。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十二到十五位美丽的女性吸引了。她们坐在被告席的对面，占据了法官和陪审员上方的三个看台。当他看向观众席时，发现圆形的看台上也坐满了女性：大多数都很年轻，而且非常漂亮，她们的眼睛明亮而充满关切。而在大厅的其他地方，人群实在太多了，人们争着要进去，守卫们也无法让场面安静下来。
当所有寻找朱利安的目光都注意到他时，看到他站在专为被告准备的较高位置上，大家都发出了惊讶和关切的低语声。

那天，他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二十岁的人；他的装束极为朴素，但却充满优雅气质，他的头发和额头也十分迷人。玛蒂尔德亲自为他整理仪容。朱利安的脸色极其苍白。他刚坐上审判席，就听到周围的人纷纷说道：“天哪！他多年轻啊！简直还是个孩子……他比画像上的还要好看。” “我的被告，”坐在他右边的警员说道，“你看到那个阳台上那六位女士了吗？警员指了指位于陪审团席位上方的一个小平台。那是省长夫人，旁边的是N***侯爵夫人，她很喜欢你；我听到她和预审法官交谈过。还有德维尔夫人……” “德维尔夫人！”朱利安惊呼道，脸上立刻泛起了红晕。他心想：等离开这里后，她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雷纳尔夫人。他并不知道雷纳尔夫人已经来到了贝桑松。证人们依次作证，这一过程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当检察官开始陈述指控时，站在朱利安正对面的阳台上的一位女士立刻哭了起来。朱利安想，德维尔夫人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感动吧。不过他注意到她的脸也变得通红。检察官用蹩脚的法语大谈这起罪行的残忍性，朱利安发现德维尔夫人的邻居们似乎对此表示强烈不满。有几位陪审员显然与这些女士相识，他们正在与她们交谈，试图安抚她们。朱利安觉得这倒是个好兆头。直到那时，他一直对所有出席审判的人怀有极度的蔑视之情。检察官乏味的演讲更让他感到厌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面对那些明显表达出对他关心的人，朱利安内心的冷漠渐渐消失了。他对自己的律师坚定的态度感到满意。

“不要说长话了，”他在准备发言时低声对他说。
“那些从博絮埃那里借鉴来的华丽辞藻，被用来对付你，其实反倒对你有利，”律师说道。
的确，他刚讲话五分钟，几乎所有女性都拿起了手帕。受到鼓舞的律师开始对陪审员们发表一些极为有力的言辞。朱利安浑身一震，他觉得自己快要流泪了。天哪！我的敌人会怎么说呢？
就在他即将被这种情绪所征服时，幸运的是，他看到了瓦莱诺德男爵那充满轻蔑的眼神。他心想：那个蠢货的眼睛真是凶狠极了！对于那样卑鄙的灵魂来说，这真是极大的胜利啊！就算我的罪行只导致了这一结果，我也应该诅咒它。天知道他在冬夜里会对雷纳尔夫人说出什么话来！
这个念头让他的其他顾虑都消失了。不久之后，朱利安又被观众的赞同声拉回了现实。律师已经结束了他的辩护。朱利安想起自己应该和他握手。时间过得飞快。
有人给律师和被告送来了点心。这时，朱利安才注意到一个情况：没有一名女性离开法庭去吃饭。
“唉，我饿死了，”律师说，“你呢？”
“我也是，”朱利安回答。
“看，省长夫人也在那儿用餐呢，”律师指着小阳台说。“振作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审判继续进行。当主席正在总结时，午夜的钟声响了。在一片紧张的寂静中，时钟的响声充满了整个大厅，主席不得不暂停讲话。

“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了，”朱利安想。很快，他就被责任感所激励。此前他一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感，决心保持沉默；但当审判长问他是否有话要补充时，他便站了起来。他看到德维尔夫人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她会不会哭呢？他这样想着。

“各位陪审员先生们，

我原以为在面对死亡时还能勇敢地面对那种屈辱，但现在，那种恐惧让我不得不开口说话。先生们，我并无资格属于你们的阶层——在你们眼中，我不过是个反抗自己悲惨命运的农民罢了。

我不需要任何宽恕，”朱利安坚定地继续说道，“我并不抱有任何幻想，死亡正在等待着我，而那将是公正的惩罚。我竟然敢威胁到最值得尊敬、最值得敬仰的女人的生命。德·雷纳尔夫人对我来说就像母亲一样。我的罪行极其恶劣，而且还是预谋好的。因此，我确实该死，各位陪审员先生们。

即便我的罪过没那么严重，我也知道，有些人不会考虑我的年轻或许值得同情这一点，他们只会想通过惩罚我来震慑那些出身低微、因贫穷而受压迫，却仍有幸接受良好教育、并敢于跻身于那些自以为是的上流社会的人。”

“这就是我的罪行，先生们。由于实际上我不是由与我有相同身份的人来审判的，所以我的罪行将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在陪审员席上，我没有看到任何发家致富的农民，只有满腔怒火的资产阶级……”

朱利安以这种语气说了二十分钟，把心中的一切都说了出来。那位渴望获得贵族们青睐的检察官在座位上坐立不安；不过，尽管朱利安的陈述有些抽象，所有女性都泪流满面。就连德维尔夫人也用手帕捂着眼睛。在结束发言之前，朱利安再次谈到了自己的预谋行为、悔恨之情，以及他对那位女人的无限尊敬与爱戴。

在更幸福的时光里，他对德·雷纳尔夫人……德维尔夫夫人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昏了过去。当陪审员们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时钟正好敲响了一小时。没有一位女性离开自己的座位；有几位男子的脸上也挂着泪水。起初，大家讨论得十分热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陪审团的裁决迟迟未出，整个会场渐渐恢复了平静。这一刻显得格外庄严，灯光也显得没那么明亮了。朱利安疲惫不堪，听到周围人们在讨论这种延迟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很高兴地发现，所有人都希望他能获救；陪审团仍然没有回来，但也没有任何女性离开大厅。当两点钟声响起时，现场出现了一阵骚动。陪审员室的门打开了。瓦莱诺德男爵迈着庄重而戏剧性的步伐走了出来，其他陪审员跟在他身后。他轻咳了一声，然后宣布：根据他的良知与判断，陪审团一致认定朱利安·索雷尔犯有谋杀罪，而且是预谋杀人罪。这一判决意味着死刑，不久之后便被宣布了出来。朱利安看了看手表，想起了拉瓦莱特先生——现在已经是两点十五分了。今天是星期五，他想。没错，但对那个判我死刑的瓦莱诺德来说，今天却是幸运的一天……我被监视得太紧了，玛蒂尔德根本无法像拉瓦莱特夫人那样来救我……这样，三天后，在同样的时间，我就能知道那“巨大的可能性”究竟如何了。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尖叫，这才回过神来。他周围的妇女们都在哭泣，他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哥特式柱子顶端的一个小平台上。后来他才知道，玛蒂尔德就藏在那里。由于再也没有出现尖叫声，大家都又把目光转向了朱利安，而警察则试图让他穿过大厅。朱利安想：咱们可千万别让那个卑鄙的瓦莱诺德有机会取笑我们。他宣布死刑时的表情是多么的懊悔和虚伪啊！而那位担任审判长的人，尽管已经当了多年法官，但在宣判我的死刑时却也流下了眼泪。真是……

瓦勒诺德终于可以向德·雷纳尔夫人报仇，为咱们过去的恩怨雪恨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觉得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再有最后的告别了……我多希望能够告诉她，我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有多么厌恶啊！
只能说这么一句话：我已被判有罪。

第四十二章

当朱利安被送回监狱时，他被带进了一间专为死刑犯准备的房间。通常情况下，他总能注意到最细微的细节，但这次他却没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被带回原来的牢房。他在思考，如果能在最后时刻之前见到德·雷纳尔夫人，他会对她说些什么。他想，她一定会打断他说话，所以他希望一开口就能表达出自己的悔意。在做了那样的事之后，要如何让她相信我其实只是爱她而已呢？毕竟，我杀她要么是出于野心，要么是出于对玛蒂尔德的爱。
躺到床上后，他发现床单很粗糙。他顿时醒悟过来：啊！我是在地牢里，是个死刑犯啊。这真是应得的……
阿尔塔米拉伯爵曾经告诉他，丹东在临死前用他那低沉的声音说：“真奇怪，‘被处决’这个动词并不能用于所有时态。我们可以说‘我将被处决’、‘你将被处决’，但却不能说‘我已经被处决了’。”
“为什么不行呢？”朱利安反问，“如果还有另一种生命的话……”
“唉，如果我真的找到了基督徒们的上帝，那我可就完蛋了。他是个专制者，因此满脑子都是报复的念头；他的《圣经》里写的全是残酷的惩罚。我从来就不喜欢他，甚至从不认为有人会真心爱他。他毫无怜悯之心。”（他想起《圣经》中的几段经文。）“他会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惩罚我……”

但如果我能找到费内隆所信奉的神明！也许他会对我说：‘你的过错会得到宽恕，因为你付出了深深的爱……’

我真的付出过深沉的爱吗？啊！我爱过雷纳尔夫人，但我的行为却极其恶劣。无论在何处，人们总是放弃朴实谦逊的品格，而去追求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

不过，那该有多好的前景啊！……成为轻骑兵上校，如果发生战争的话；和平时期则担任使馆秘书，之后再升任大使……因为很快我就能掌握各种事务了……就算我是个笨蛋，拉莫尔侯爵的女婿又有什么好怕的？我所有的愚蠢行为都会被原谅，或者反而会被视为优点。

成为一个有才能的人，在维也纳或伦敦享受最优越的生活……

——并非如此，先生，三天后就会被送上断头台。

朱利安为自己的这个妙想而开心地笑了。其实，人内心有两个自我，他想。究竟是谁想到了这种恶毒的念头呢？

好吧，朋友，没错，三天后我就会被处决，他回答道。德·科兰先生会租下一扇窗户，与马斯隆神父各付一半费用。那么，为了这扇窗户的租金，这两位尊贵的人当中，谁会去偷窃对方呢？

罗特鲁的《瓦伦斯拉斯》中的那段话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拉迪斯拉斯：……我的灵魂已经准备好了。

拉迪斯拉斯的父亲，国王：断头台也准备好了，把你的头带过去吧。

真是个漂亮的回答！他想，然后便睡着了。清晨，有人紧紧地抱住他，把他唤醒了。

“什么，已经这么晚了！”朱利安睁开迷离的双眼说道。他以为自己正处于刽子手的手中。

那是玛蒂尔德。幸运的是，她没有听懂我的话。这个念头让他重新恢复了冷静。他发现玛蒂尔德仿佛经历了六个月的疾病折磨一般，简直已经认不出来了。
“那个可恶的弗里莱尔背叛了我！”她双手紧握，愤怒得无法哭泣。
“昨天我发言时，难道不帅吗？”朱利安回答道。“我是在即兴发挥，而且还是生平第一次！不过，恐怕这也会是最后一次了。”
此时，朱利安正像一位技艺高超的钢琴家那样，巧妙地利用着玛蒂尔德的性格……
“的确，我没有显赫的出身优势，”他补充道，“但玛蒂尔德高尚的灵魂将她的恋人提升到了与她平等的地位。你觉得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在面对审判官时能表现得更好吗？”
那天，玛蒂尔德显得温柔而自然，就像一个住在五楼的可怜女孩；但她却无法从他那里得到更简单的回应。他在不知不觉中，回报了她曾经给他带来的痛苦。
“尼罗河的源头无人知晓，”朱利安想，“人类永远无法看到这条河流在还是小溪时的模样；同样，也没有人能看到原本坚强的朱利安变得软弱——因为他其实并不软弱。不过，我的心很容易被触动；最普通的话语，只要带着真挚的情感说出来，就能让我心软，甚至让我流泪。有多少次，那些冷漠的心因为我的这个缺点而鄙视我！他们以为我在请求宽恕：这是绝不能忍受的。”
据说，丹东在断头台前因为想起妻子而感动不已，但丹东可是给一个由懦夫组成的民族带来了力量，还阻止了敌人进入巴黎……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本可以做什么……对其他人来说，我只不过是个“也许”而已。
如果雷纳尔夫人此刻在这里，代替玛蒂尔德待在我的牢房里，我还能控制住自己吗？在我极度绝望和懊悔的情况下，在瓦勒诺德一家以及当地所有贵族的眼里，那只会被视为卑劣的恐惧罢了。

死亡……那些心智脆弱的人真是骄傲自大，因为他们的经济状况使他们能够战胜各种诱惑！莫伊罗德和科兰先生们刚刚判我死刑，他们会说：成为木匠的儿子真是糟糕透顶！人可以变得有学问、熟练，但心灵……心灵是无法通过学习获得的。就连现在正在哭泣的玛蒂尔德——或者更确切地说，已经无法再哭泣了——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他便将她拥入怀中。看到她真实的痛苦，他暂时忘记了之前的想法……也许她整夜都在哭泣吧，但他想，总有一天，这段回忆会让她感到无比羞愧。她会觉得自己年轻时被一个平民的低俗思想所迷惑……克鲁瓦塞诺瓦虽然不够优秀，但娶了她倒也不错，至少她能让他扮演某个角色。

拥有坚定而远大的志向的人，自然比那些头脑简单的普通人更有优势。

唉，真有趣：既然我即将死去，我一生中所学过的所有诗句又都浮现在脑海中了。这大概就是衰败的征兆吧……

玛蒂尔德用微弱的声音重复道：“他就在隔壁房间里。”

终于，他注意到了她的话。他的声音很弱，但他的语气中仍然带着那种命令式的风格。她压低声音，不想惹他生气。

“那是谁？”他温和地问。

“是律师，来让您签署上诉书。”

“我不会上诉的。”

“什么！您不上诉？”她站起身来，眼中充满怒火，“为什么呢？”

“因为此刻，我有勇气去面对死亡，而不愿被人嘲笑。谁知道两个月后，经过在潮湿的牢房里的漫长折磨之后，我还会不会还有这样的勇气呢？我预见到……”

与神父们、与我父亲的谈话……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厌恶的了。我们还是死吧。
这突如其来的挫折激发了玛蒂尔德内心高傲的本性。她无法在贝桑松监狱的牢房打开之前见到弗里莱尔神父；于是她的怒火便转向了朱利安。她曾经深爱着他，而在那十五分钟里，从她对朱利安性格的辱骂中，从她对自己爱上他的懊悔中，他又看到了那个曾在拉莫尔宅邸的图书馆里对他恶语相向的傲慢灵魂。
“上天为了让你家族的荣耀，才让你成为男人，”他对她说。但至于我，他想，如果还要在这令人作呕的地方再活两个月，忍受着那些贵族们能想出的种种羞辱，而唯一的安慰就是这个疯女人的辱骂的话，那真是太愚蠢了……后天早上，我就要与一个以冷静和过人技巧著称的人决斗了……真是了不起啊，梅菲斯特派的人说；他从不失手。
[*] 说话的是个雅各宾党人。
好吧，那就这样吧（玛蒂尔德仍然喋喋不休）。
不，他心想，我不会叫人的。
下定决心后，他陷入了沉思……信使会在六点钟像往常一样送来报纸，八点钟时雷纳尔先生读完之后，艾丽莎会踮着脚把报纸放到他的床上。稍后她会醒来：看到报纸时，她会心烦意乱，漂亮的手也会颤抖；她会一直读到这些字……十点零五分，他就死了。
她会痛哭流涕的，我了解她，我试图杀害她也是徒劳，一切都会被遗忘。而我想要夺去生命的那个人，将会是唯一真心为我死去而哭泣的人。
啊！这真是个矛盾啊！他想着，在玛蒂尔德继续折磨他的那十五分钟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雷纳尔夫人。尽管如此，他还是经常回应玛蒂尔德的话。

他说，自己无法将灵魂从对韦里耶尔那间卧室的回忆中解脱出来。他看见橙色塔夫塔床单上的贝桑松报纸，看见那只苍白的手紧紧握着报纸，还看见德·雷纳尔夫人正在哭泣……他追踪着每一滴泪水在那张美丽的脸庞上的轨迹。

拉莫尔小姐无法从朱利安那里得到任何回应，于是请来了律师。幸运的是，这位律师曾是1796年意大利军队的上尉，当时他曾与曼努埃尔是战友。出于礼节，他试图劝阻那个被判刑的人放弃自杀的念头。朱利安想以尊重的态度对待他，便向他阐述了自己的所有理由。

“唉，我也可以像您一样思考，”律师费利克斯·瓦诺说道，“不过您还有整整三天的时间可以上诉，而我有责任每天回来一趟。就算监狱下面有火山爆发，两个月后您也还有机会获救。不过您也有可能因疾病而死。”他说着注视着朱利安。

朱利安握住了他的手：“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我会考虑这个建议的。”当玛蒂尔德最终带着律师离开后，他对律师的好感远远超过了对她的感情。

第四十三章

一小时后，正当他熟睡时，他被泪水打湿的手唤醒了。啊！又是玛蒂尔德，他在半梦半醒间想到。她还是按照惯例，试图用温柔的情感来动摇我的决心。他对这种充满戏剧性的场景感到厌烦，于是没有睁开眼睛。他想起贝尔菲戈尔逃离妻子的诗句。

他听到一声奇怪的叹息，睁开眼睛，原来是德·雷纳尔夫人。

“啊！我在死前又能见到你了，这是幻觉吗？”他喊道，同时扑到她的脚下。
“但是，请原谅我，夫人，在您眼里我不过是个杀人犯罢了。”他立刻恢复理智后说道。
“先生……我恳求您下达死刑判决吧，我知道您不愿意这么做……”她的抽泣声让她无法说话。
“请原谅我吧。”
“如果你希望我原谅你，”她站起身来，投入他的怀抱，“那就立刻下达你的死刑判决吧。”
朱利安不停地亲吻着她。
“在这两个月里，你会每天来看我吗？”
“我发誓，每天都会来，除非我的丈夫禁止我。”
“我签字了！”朱利安喊道。“什么！你真的原谅我了？这可能吗？”
他紧紧地抱着她，简直疯了似的。她发出一声轻呼。
“没事的，”她说，“你弄疼我了。”
“是你的肩膀，”朱利安哭着说。他稍微退开一点，用热情的吻覆盖着她的手。上一次在韦里耶尔的你房间里见到你时，谁能想到会这样呢？
“谁能想到，那时我会给德·拉莫尔先生写那封可耻的信呢？”
“请记住，我一直都爱着你，我只爱过你一个人。”
“真的可能吗？”德·雷纳尔夫人也欣喜若狂地叫道。她靠在跪在地上的朱利安身上，两人默默地哭泣了很久。
在朱利安的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的时刻。过了很久，他们才能够开口说话：

“还有那位年轻的米什莱夫人，”雷纳尔夫人说道，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拉莫尔小姐，因为我真的开始相信那本奇怪的小说了。“那只是表面上的真相罢了，”朱利安回答道，“她是我的妻子，但并非我的情妇……”他们互相打断对方，好不容易才把彼此所不知道的事情说出来。那封写给拉莫尔先生的信，其实是由负责引导雷纳尔夫人心灵的那位年轻神父写的，之后才由她抄写的。“是宗教让我做出了这种事！”，她对他说，“而且我还尽量减轻了信中那些最可怕的段落……”朱利安的激动与幸福表明了他有多么愿意原谅她。他从未如此疯狂地爱过一个人。

“不过，我觉得自己是个虔诚的人，”在谈话的后续中，雷纳尔夫人对他说，“我真心信仰上帝，我也相信——事实上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明——我所犯下的罪行是极其可怕的。每当我见到你时，即便你已经朝我开了两枪……”说到这里，朱利安不由自主地吻了她。 “请放开我，”她继续说道，“我想要和你好好谈谈，免得忘记……每当我见到你时，所有的责任都消失了，我只剩下对你的爱，或者说，‘爱’这个词实在不足以表达我的感受。我对你的感情，其实应该只属于上帝才对：一种尊敬、爱意与服从的混合体……说实话，我不知道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影响。就算你让我用刀刺死狱卒，我也会立刻这么做。在我离开你之前，请清楚地解释一下这一切，我要弄清楚自己心中的想法；因为再过两个月我们就要分开了……对了，我们真的要分开吗？”她微笑着问道。 “我收回我的话，”朱利安站起身来喊道，“如果你试图用毒药、刀子、手枪或任何其他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我可不会称之为‘死刑’。” 雷纳尔夫人的表情突然变了，原本的温柔被深深的沉思所取代。

“如果我们现在就死去呢？”她终于对他说。
“谁知道来世会有什么？”朱利安回答，“也许会有痛苦，也许什么都没有。我们难道不能一起度过两个月的美好时光吗？两个月，那可是很多日子啊。我从未如此幸福过。”
“你永远也不会这么幸福了！”
“永远不会，”朱利安欣喜地重复道，“我这样说话，就像在对自己说一样。愿上帝让我不要夸大其词。”
“你这样说话，简直是在命令我啊，”她带着羞涩而忧郁的微笑说道。
“那么，你发誓吧，以你对我的爱为誓，绝不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请想想，你必须活下去，为了我的儿子——一旦玛蒂尔德成为克鲁瓦塞努瓦的女侯爵，她就会把孩子交给仆人们。”
“我发誓，”她冷冷地说，“但我想要拿到你亲笔签名写的保证书。我会亲自去见检察官先生。”
“小心点，那样做只会让你陷入危险。”
“在我冒险来到你的监狱看你之后，对于贝桑松以及整个弗朗什-孔泰地区的人来说，我永远都是一个传奇中的英雄人物了，”她满怀悲伤地说。“我已失去了荣誉……不过，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的声音如此悲伤，以至于朱利安怀着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拥抱了她。这不再是爱情的狂喜，而是深深的感激之情。他第一次意识到她为他做出了多么巨大的牺牲。
显然，是某个心怀善意的人把妻子频繁探望朱利安的事告诉了雷纳尔先生；因为三天后，他就派车来接她，同时命令她立刻返回韦里耶尔。

这残酷的分离让朱利安一天的生活变得糟糕透顶。两三个小时后，有人告诉他，有个心机深重的神父——尽管他没能进入贝桑松的耶稣会，却从早上开始就驻扎在监狱大门外的街道上。当时正下着大雨，而那个男人却声称自己是在殉道。朱利安心情极差，这种愚蠢的行为让他极为恼火。早上时他就已经拒绝了这个神父的探视，但那人仍执意要为朱利安举行忏悔仪式，并通过所谓从朱利安那里得到的“秘密”来在贝桑松的年轻女性中博取名声。他高声宣称自己要在这监狱门口度过一天又一夜，甚至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夜都会如此。“是上帝派我来触动那个叛教者的心的……”那些好奇的平民们开始聚集过来。他对他们说：“没错，兄弟们，我会在这里度过一天、一夜，以及之后的所有日子和夜晚。圣灵已经向我启示，我有来自上天的使命——我必须拯救年轻的索雷尔的灵魂。请与我一同祈祷吧……”朱利安厌恶一切可能引起他人注意的丑闻。他考虑趁机匿名逃离这个世界；但他还抱有一丝希望能再次见到德·雷纳尔夫人，而且他深陷爱河之中。监狱的大门位于一条极其繁华的街道上。那个肮脏的神父制造骚动、惹起麻烦的念头不断折磨着他的心灵。毫无疑问，他一定一直在重复着我的名字！那段时光比死亡还要痛苦。他每隔一小时就叫来一个对他忠心的狱卒，让他去看看那个神父是否还在监狱门口。“先生，他正跪在泥地里，大声祈祷，为您的灵魂诵念祷文……”

“真是个无礼的家伙！”朱利安心想。这时，他确实听到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是人们正在回应那些祷文的声音。更让他不耐烦的是，他看到钥匙保管人也在重复着那些拉丁文句子。

“大家都在说，”钥匙保管人补充道，“你的心一定非常坚硬，才会拒绝这位圣人的帮助。”

“哦，我的祖国！你还是这么野蛮！”朱利安愤怒地叫道。他继续大声思考着，根本没注意到钥匙保管人在场。

“那个男人想要在报纸上刊登文章，而他肯定能如愿以偿。”

“啊！该死的乡下人！在巴黎，我可不会遭受这么多折磨。那里的人更擅长装模作样。”

“请让那位圣父进来吧。”他最终对钥匙保管人说，此时他的额头上已满是汗水。

钥匙保管人画了个十字架，然后高兴地离开了。

那位圣父看起来丑陋不堪，身上还沾满了污秽。寒冷的雨声使得地牢更加昏暗潮湿。神父试图拥抱朱利安，还试图用言语打动他。但这种虚伪的行为实在太过明显了；朱利安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愤怒过。

在神父进来十五分钟后，朱利安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懦夫。他第一次觉得死亡是如此可怕。他开始想象自己被处决两天后尸体会变成什么样子……等等。

他本想通过某种软弱的表现来暴露自己，或者用链条勒死那位神父，但后来他想到可以让那位圣人当天就为他举行一场价值四十法郎的弥撒。

当时已经接近中午，神父便离开了。

第四十四章

他一离开，朱利安就痛哭不已，几乎要哭死了。渐渐地，他想到：如果雷纳尔夫人在贝桑松的话，他一定会向她坦白自己的软弱……

就在他最怀念这位心爱女子的时候，他听到了玛蒂尔德的脚步声。

“在监狱里，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无法关上自己的门。”他想。玛蒂尔德所说的一切都让他更加恼火。

她告诉他，在审判那天，瓦莱诺德手里拿着省长任命书，竟敢嘲笑弗里莱尔先生，还故意判处他死刑。

“您的朋友真是愚蠢至极，”弗里莱尔先生对我说，“他为什么要去刺激那些自以为是的资产阶级贵族呢？何必谈论种姓问题呢？他本可以告诉他们什么才是符合他们政治利益的行动，可那些蠢货根本没考虑到这一点，还准备哭泣。那种种姓观念让他们忽视了判处死刑的可怕之处。不得不承认，索雷尔先生在处理事务方面实在缺乏经验。如果我们不能通过赦免来救他，他的死就相当于自杀……”

玛蒂尔德没有把她还不知道的事情告诉朱利安：那就是弗里莱尔神父看到朱利安已经无望了，便认为趁机成为他的继任者对自己有利。

朱利安因愤怒和沮丧而几乎失控，他对玛蒂尔德说：“去为我主持一场弥撒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玛蒂尔德本来就非常嫉妒雷纳尔夫人的到访，现在又得知她已经离开，于是明白了朱利安情绪不佳的原因，顿时泪流满面。

她的悲伤是真实的，朱利安看在眼里，愈发恼火。他极度需要独处，可要如何实现呢？

最后，玛蒂尔德尝试了各种方法来打动他，但最终还是让他独自一人。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福凯出现了。
“我需要独处，”他对这位忠诚的朋友说道……见对方犹豫不决，他又补充道：“我正在为我的赦免申请撰写一份陈述……另外，求你帮我个忙，永远不要跟我提起死亡的事。如果那天我有任何特殊的需求，我会先告诉你。”
当朱利安终于得以独处时，他感到比之前更加绝望和懦弱。他那已经衰弱的灵魂所剩无几的力量，全都用来向德·拉莫尔夫人和福凯掩饰自己的真实状况了。
傍晚时分，一个念头让他稍感安慰：如果今天早上，在死亡显得如此可怕的时刻，有人提前通知我行刑的时间，那么众人的目光或许会成为一种荣耀的激励，也许我的举止也会像那些胆小的虚荣者走进客厅时那样笨拙。如果这些乡下人中有目光敏锐的人，他们或许能察觉到我的虚弱……但没人会看出来。
他觉得自己终于从一部分痛苦中解脱出来了。“我现在是个懦夫，”他反复告诉自己，但没人会知道。
第二天，还有更令人不悦的事情在等着他。很久以前，他的父亲就宣布过那天会来看他。在朱利安醒来之前，那位满头白发的老木匠就出现在了他的牢房里。
朱利安感到十分虚弱，他预料到自己会遭到最严厉的责备。更糟糕的是，那天早上他还因为没有爱自己的父亲而深感懊悔。
“命运让我们在世上彼此相邻，”他在钥匙匠整理牢房的时候想着，“可我们却互相伤害到了极致。现在他却在我要死的时候来给我最后一击。”

一旦没有旁人在场，老人便开始严厉地责备他。朱利安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他愤怒地想：真是可耻的软弱！他会到处夸大我缺乏勇气的事实；这对瓦莱诺一家以及维里耶尔那些虚伪的人来说是多大的胜利啊！他们在法国享有极高的地位，拥有所有的社会优势。直到现在，我至少还能自我安慰：没错，他们得到了金钱，各种荣誉也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但我拥有高尚的品格。可现在有个证人，所有人都会相信他的话，他会向维里耶尔的所有人夸大其词地宣称我在死亡面前表现得十分懦弱！在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这场考验中，我竟然成了一个胆小鬼！朱利安几乎陷入绝望。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绝父亲，而要欺骗这个洞察力如此敏锐的老人，对他来说更是力不从心。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各种可能的办法。突然，他喊道：“我有积蓄！”这个绝妙的主意立刻改变了老人的表情，也改变了朱利安的处境。朱利安更加镇定地继续说道：“那我该怎么处理这些钱呢？”这一举动让他不再感到自卑。老木匠急于不想让这笔钱流失，因为看起来朱利安似乎想把一部分留给自己兄弟们。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久。朱利安则露出嘲讽的表情。 “好吧！上帝已经指引了我该如何立遗嘱。我会给每个兄弟一千法郎，剩下的就给您吧。” “很好，”老人说，“那剩下的钱确实应该归我所有。不过既然上帝让您的心变得善良，如果您想以一个虔诚的基督徒的身份死去，那就应该先偿还您的债务。还有您的生活费和教育费，都是我垫付的，而您却根本没考虑到这些……”

“这就是父亲的爱啊！”当终于独自一人时，朱利安心痛地反复想着。不久，狱卒出现了。
“先生，每次探望完祖父母之后，我总会给我的‘客人’们带一瓶上好的香槟酒。虽然价格不菲，一瓶要六法郎，但能让人心情愉悦。”
“请拿三只杯子来，”朱利安以孩子般的急切语气说道，“再把那两个在走廊里走动的囚犯带进来吧。”
狱卒带来了两个再次犯罪的苦工，他们正准备被送回劳改场。他们是些非常机智、勇敢且冷静的恶棍。
“如果您给我二十法郎，”其中一个对朱利安说，“我就把我的人生经历详细地讲给您听。那可真是精彩的故事呢。”
“但你们会骗我吧？”朱利安问道。
“不会的，”他回答道，“我的朋友很嫉妒我的二十法郎，如果我说谎，他就会告发我。”
他的故事实在可怕——那颗曾经勇敢的心，如今只剩下对金钱的渴望。
他们离开后，朱利安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他对自己的愤怒早已消失。自从雷纳尔夫人离开后，他一直被懦弱所折磨，那种痛苦如今已变成了忧郁。
“如果我不要那么轻易被表面现象所迷惑，”他心想，“就会明白巴黎的上流社会里既有像我父亲那样诚实的人，也有像那些苦工那样狡猾的恶棍。他们是对的，那些上流人士从不会早上醒来时就想着：‘我该怎么吃饭呢？’他们还夸耀自己的诚实！而当他们担任陪审员时，却会轻易地判处那个因为饥饿而偷了一副银餐具的人有罪！”

但是，这算得上是法庭审判吗？不过是争夺钱财罢了。那些自以为正直的人，其实也会犯下与那两个囚犯因饥饿而犯下的罪行相同的罪恶……根本不存在什么自然法，这个词不过是古老的荒谬观念罢了，简直配得上那天追捕我的那个检察官——他的祖先就是靠路易十四的没收行为而发家的。只有当有法律禁止某种行为并规定违者将受到惩罚时，才算有法律。在法律出现之前，所谓的“自然法则”不过是狮子的力量，或是那些饥饿、寒冷的人们的生存需求罢了……不，那些被人们尊崇的人，其实不过是些幸运地没有被当场抓住的骗子而已。社会派来对付我的那个检察官，也是靠卑鄙手段发家的……我确实犯了谋杀罪，也因此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除了这一件事之外，那个判我有罪的瓦勒诺德对社会的危害要大一百倍。朱利安悲伤地补充道：“不过，尽管他很贪婪，但他并没有愤怒。我的父亲比所有这些人都要好。他从来就没爱过我。我现在要让他蒙羞，让他以一种可耻的方式死去。他对金钱的恐惧，以及那种对人性邪恶的过度看法——也就是所谓的贪婪——让他觉得，只要我能给他留下三五百路易，就能让他感到安慰和安心。某个星期天饭后，他会把那些钱展示给维里耶尔的那些嫉妒他的人看。用这笔钱，他就会说：‘你们当中有谁不愿意有个被处决的儿子呢？’”这种哲学或许没错，但它却让人渴望死亡。就这样，漫长的五天过去了。他对玛蒂尔德依然保持着礼貌和温和的态度，而玛蒂尔德则因为极度的嫉妒而变得暴躁不安。一天晚上，朱利安认真地考虑过自杀。由于雷纳尔夫人的离开，他陷入了极度的不幸之中，这让他对现实生活以及想象中的事物都失去了兴趣。缺乏运动开始损害他的健康，使他变得像德国的年轻学生那样情绪激动且脆弱。他不再拥有那种能够用坚定的决心抵制那些不良思想的坚强意志。

我曾热爱真理……它在哪里呢？到处都是虚伪，或者至少是欺诈，即便在那些最品德高尚的人身上，即便在那些最伟大的人身上也是如此；他的嘴唇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不，人不能信任人。

***夫人为了帮助那些可怜的孤儿而募捐时，告诉我有某位王子捐了十路易；那是谎言。不过，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上的行为又算什么呢？那纯粹就是欺诈，不过是为罗马国王造势罢了。

天哪！如果连这样的人，在不幸迫使他认真履行职责时还会堕落到欺诈的地步，那还能指望这个物种中的其他人做什么呢？

真理在哪里？在宗教里……是的，他带着极度轻蔑的苦笑补充道，就在马斯隆、弗里莱尔、卡斯塔内德之流嘴里……也许在真正的基督教里吧，那里的牧师所获得的报酬不会比使徒们更多……但圣保罗却是从能够指挥、讲话、让自己被人们谈论的快感中获得报酬的……

啊！要是真有一种真正的宗教就好了……我真愚蠢！我看到一座哥特式的大教堂，还有那些精美的彩窗；我脆弱的心想象着那些彩窗背后的牧师……我的灵魂能够理解他，我的灵魂需要他……可我看到的却只是一个头发肮脏的蠢货……除了外表好看点之外，简直就是个博沃瓦的骑士罢了。

但是，一个真正的牧师，像马西永或费内隆那样的人……马西永曾经为杜布瓦主持过授职仪式。

圣西蒙的回忆录让我对费内隆产生了反感；不过，总归还是有一个真正的牧师吧……那样，那些心灵柔软的人就能在这个世界上有个相聚的地方了……我们就不会孤立无援了……那个善良的牧师会为我们讲述上帝的事迹。

但是，是哪个上帝呢？不是《圣经》里的那个残忍的小暴君，那个充满复仇欲望的神……而是伏尔泰笔下的那个公正、善良、无限的神……

他被那些牢记在心的《圣经》中的种种记忆所困扰……

可是，既然我们的牧师已经如此滥用“上帝”这个神圣的名字，那当三个人聚在一起时，又怎么能相信这个伟大的名字“上帝”呢？

孤独地生活！那该是多么痛苦啊！

“我变得疯狂又残忍了，”朱利安一边敲打着自己的额头，一边这样想着。“我被关在这间地牢里，孤身一人，但我从未真正孤独地生活过；我一直有着强烈的责任感。无论对错，我自己设定的那些责任，就像暴风雨中让我可以依靠的坚固树干；有它的支撑，我才不会动摇、不会慌乱。毕竟，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罢了……但我并没有被情绪所控制。”
“是这地牢里潮湿的空气让我想到孤独……”他继续说道，“那又何必再虚伪地谴责虚伪呢？让我痛苦的并非死亡、地牢或潮湿的空气，而是没有雷纳尔夫人的陪伴。如果在韦里耶尔，为了见到她，我不得不躲在她的房子的地下室里好几个星期，我会抱怨吗？”
“还是同时代人的影响更强烈吧，”他苦笑着自言自语道。“就在离死亡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我还是这么虚伪……哦，十九世纪啊！”
“……有个猎人正在森林里开枪，他的猎物倒下了，他立刻冲过去想要抓住它。他的鞋子碰到了一个有两英尺高的蚁巢，毁掉了蚂蚁们的家园，把蚂蚁们和它们的卵都赶得到了处都是。那些最聪明的蚂蚁也永远无法理解那个黑色的、巨大的、可怕的物体——猎人的靴子，它以惊人的速度闯入了它们的家园，伴随着可怕的响声以及红色的火焰……”
“……所以，死亡、生命、永恒，对于那些拥有足够广阔思维能力的人来说，其实都是非常简单的东西……”
“……在夏日里，一只短暂的苍蝇会在早上九点出生，然后在下午五点死去，它怎么可能理解‘夜晚’这个词呢？如果给它多五个小时的生命，它就能看到并理解什么是夜晚了。”
“……同样地，我也会在二十三岁时死去。如果我能再多活五年，就能和雷纳尔夫人在一起了……”

他像梅菲斯特一样笑了起来。讨论这些重大问题真是愚蠢至极！
1º 我真是个伪君子，好像还有人会听我说话似的。
2º 当我剩下的日子如此之少时，我却忘记了如何去生活、去爱人……
唉！雷纳尔夫人不在这里；也许她的丈夫不会再允许她回到贝桑松，继续过这种丢脸的生活了。
这就是让我孤立无援的原因，而不是因为没有一位公正、全能、善良且不怀报复心的上帝……
啊！如果真有这样的上帝的话……唉！我一定会跪在他脚下：我会对他说，我罪该死；但是，伟大的上帝啊，善良而宽恕的上帝，请把我心爱的人还给我吧！
那时夜已深了。在安静地睡了一两个小时后，福凯来了。
朱利安觉得自己充满力量且意志坚定，因为他能够看清自己内心的真相。

第四十五章

“我不想再捉弄那个可怜的查斯-贝尔纳尔神父了，”他对福凯说，“那样做的话，他恐怕三天都吃不下东西。不过，请帮我找一个詹森主义者，他是皮拉尔的友人，而且不会被阴谋所影响。”
福凯一直期待着这个机会。朱利安以得体的方式履行了在乡下应尽的义务。多亏了弗里莱尔神父，尽管他的忏悔神父选得不好，但朱利安在牢房里仍然得到了教会的保护。如果他能更聪明地应对，或许就能逃脱了。但由于牢房里的恶劣环境，他的理智逐渐衰退。不过，当雷纳尔夫人回来后，他反而更加幸运了。
“我首先应该对你负责，”她一边拥抱他一边说，“我从韦里埃尔斯逃了出来……”

朱利安对她毫无自尊心可言，他把自己所有的弱点都告诉了她。她对他十分友善且迷人。晚上，她一从监狱出来，就请来了那个把朱利安当作猎物的神父到她姑妈家来。由于这位神父只想在贝桑松上流社会的年轻女性中树立自己的威信，德·雷纳尔夫人便轻易地说服他去布雷勒奥修道院做九天的祈祷。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朱利安那疯狂至极的爱意。通过金钱，以及利用自己那位虔诚而富有的姑妈的影响力，德·雷纳尔夫人终于得以每天见他两次。听到这个消息后，玛蒂尔德的嫉妒心变得极为强烈，几乎要失去理智。德·弗里莱尔向她承认，他的权力并不足以让他不顾一切规矩，允许她每天多次见到她的情人。于是玛蒂尔德派人跟踪德·雷纳尔夫人，想了解她的每一举一动。德·弗里莱尔则竭尽所能，用各种手段向她证明朱利安根本不配得到她。在这一切折磨之下，她对他的爱反而更甚了，几乎每天都会对他大发雷霆。朱利安一心想要对那个被他害得陷入困境的可怜女孩保持诚实，但他对德·雷纳尔夫人的疯狂爱意却始终占据上风。每当因为种种原因无法让玛蒂尔德相信他的情敌并无恶意时，他就会想：悲剧的结局应该已经临近了；如果我无法更好地隐藏真相，那也只能以此作为借口了。拉莫尔小姐得知了克鲁瓦诺瓦侯爵的死讯。那个极其富有的塔勒先生，竟然对玛蒂尔德的失踪说了些令人不悦的话。克鲁瓦诺瓦侯爵去请求他收回那些话，但塔勒先生给他看了那些寄给他的匿名信，信中的细节描述得如此巧妙，以至于可怜的侯爵不得不承认事实的真相。

德·塔勒先生喜欢开一些毫无趣味的玩笑。克鲁瓦塞努瓦先生因愤怒与不幸而怒不可遏，他要求的赔偿数额实在过高，以至于那位百万富翁只好选择决斗。愚蠢最终占了上风，这位巴黎最值得被爱戴的人在不到二十四岁的年纪就死了。这一死亡给朱利安那本就脆弱的灵魂带来了奇怪而痛苦的冲击。“可怜的克鲁瓦塞努瓦，”他对玛蒂尔德说，“他对我们真是非常通情达理、诚实可信的人；在您在您母亲的客厅里做出那些轻率行为时，他本应该恨我、找我的麻烦才对……因为从轻视到仇恨的转变通常都是极其激烈的……”克鲁瓦塞努瓦的死改变了朱利安对玛蒂尔德未来的所有想法，他花了好几天时间试图说服她接受德·卢兹先生的求婚。他说，德·卢兹是个胆小的人，不太像耶稣会士，而且肯定愿意结婚。他的野心比可怜的克鲁瓦塞努瓦更为强烈，而且他的家族没有公爵头衔，所以他肯定不会拒绝娶朱利安·索雷尔的遗孀。“可那是个厌恶强烈情感的寡妇啊，”玛蒂尔德冷冷地回答道，“因为她已经活够了，亲眼看到自己的情人在六个月后就选择了另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正是他们所有不幸的根源。” “您太不公平了，雷纳尔夫人的来访会给负责为我申请宽恕的巴黎律师提供不少有趣的素材，他会把那个得到受害者关照的杀人犯描绘成值得尊敬的人物。这或许能起到作用，也许有一天，您就会看到我成为某部情节剧的主角了……”无法弥补的疯狂嫉妒、毫无希望的持续不幸（因为就算朱利安得救了，又该如何重新赢得他的心呢？）、以及依然深爱着那个不忠的恋人的羞愧与痛苦，让拉莫尔小姐陷入了一种沉闷的沉默之中，无论是弗里莱尔先生的悉心照料，还是福凯的直率话语，都无法让她摆脱这种状态。至于朱利安，除了在玛蒂尔德在场的时刻之外，他完全沉浸在爱情之中，几乎不去考虑未来。真是奇怪……

当这种激情变得极为强烈且毫无伪装之时，雷纳尔夫人几乎也拥有了同样的无忧无虑与愉悦心情。
“从前，”朱利安对她说，“当我们一起在韦尔吉的森林中散步时，我本可以如此幸福。然而，一种强烈的野心将我的灵魂拖入了幻想的世界。我无法将那双如此靠近我双唇的美丽手臂紧紧拥入怀中，因为未来将把我从你身边带走；我不得不为积累巨额财富而经历无数斗争……不，如果您没有来到这座监狱来看我，我恐怕永远也无法体会到幸福。”

有两件事打破了这份平静的生活。朱利安的忏悔神父虽然是个詹森主义者，却还是没能躲过耶稣会士的阴谋，不知不觉间成了他们的工具。有一天，他告诉朱利安：除非选择自杀这种可怕的罪行，否则他必须尽一切努力来获得宽恕。
在巴黎的司法部门中，神职人员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因此有一个简单的办法：那就是公开皈依宗教……
“公开皈依？”朱利安重复道。“啊！原来您也在演戏，神父先生，就像个传教士一样……”
“您的年龄，”那位詹森主义者严肃地回答，“您所拥有的那种仿佛来自天意的迷人气质，您犯下罪行的原因——那仍然是个谜，还有拉莫尔小姐为您所做的种种努力，以及您的受害者对您表现出的那份惊人的友谊——所有这些因素都让您成为了贝桑松年轻女子的英雄。她们为了您已经忘记了一切，甚至包括政治事务……您的皈依将会在她们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您可以为宗教做出巨大贡献，而我却因为一个愚蠢的理由而犹豫不决——因为耶稣会士在类似情况下也会采取同样的手段！所以，即便在这段他们无法得逞的情况下，他们仍会试图破坏一切！但绝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您的皈依所带来的泪水，足以抵消伏尔泰那些邪恶著作所带来的危害。”

“如果我鄙视自己，那我还会剩下什么？”朱利安冷冷地回答道，“我曾经很野心勃勃，可我不想自责；我只是按照当时的情况行事罢了。现在，我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但总体来看，如果我做出懦弱的事，那我会极其不幸的……”

另一件让朱利安极为痛苦的事，来自德·雷纳尔夫人。有个心机深沉的女人说服了这位天真又胆小的女子，让她觉得有责任前往圣克卢，向查理十世国王屈服。她甚至愿意与朱利安分离，经过这样的努力之后，那种公开出丑的痛苦在她眼中已不再重要——因为那比死亡还要糟糕。

“我会去见国王，我会公开承认你是我的情人；一个像朱利安这样的人的生命，应该比一切都要重要。我会说你是出于嫉妒才想要置我于死地。有很多例子表明，可怜的年轻人就是因为陪审团或国王的仁慈而获救的……”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让我把监狱的门锁上吧！”朱利安喊道，“如果你不发誓绝不采取任何可能让我们俩都成为公众笑柄的行动，那我明天就会绝望自杀。去巴黎的主意不是你提出的，告诉我那个给你出主意的女人的名字……”

“让我们在这短暂的生命中享受片刻幸福吧。隐藏我们的行踪吧，我的罪行已经显而易见了。德·拉莫尔小姐在巴黎很有影响力，相信她一定会尽一切努力来帮助我们。而在乡下，所有有钱有势的人都在与我为敌。你的举动只会让那些有钱又保守的人更加愤怒，对他们来说，生命本就是如此轻易……我们可不想让马斯隆、瓦勒诺德以及无数更优秀的人嘲笑我们。”

牢房里的恶劣环境让朱利安难以忍受。幸运的是，在他被宣布要处死的那一天，阳光明媚，大自然显得格外美好，朱利安也有了勇气。能够到户外走走对他来说是一种美妙的体验，就像水手能在陆地上散步一样。

他曾长期在海上漂泊。“没事的，”他对自己说，“我依然足够坚强。”就在他的头即将坠落的那一刻，那颗头显得格外富有诗意。他昔日曾在韦尔吉的森林里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此刻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而且极为清晰。一切进展得十分顺利，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做作之处。前天，他对富凯说：“至于是否会有情绪波动，我可不敢保证；这间又丑又潮湿的地牢让我有时会陷入狂热状态，甚至认不出自己了。但至于恐惧？绝对不会，没人能看到我脸色苍白。”他提前做好了安排，以便在最后一天早上，让富凯带走玛蒂尔德和德·雷纳尔夫人。“把她们一起送到同一辆马车上，”他说道，“确保马匹一直保持快跑的速度。那样，她们要么会相拥而泣，要么会彼此充满仇恨。无论哪种情况，这些可怜的女人都能暂时从巨大的痛苦中解脱出来。”朱利安要求德·雷纳尔夫人发誓，她一定要活下去，继续照顾玛蒂尔德的儿子。“谁知道呢？也许我们死后还会有感觉吧，”有一天他对富凯说，“我倒希望能在那座俯瞰韦里耶尔的巨大山峰上的小洞穴里安息——如果可以用‘安息’这个词来形容的话。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夜晚独自待在那个洞穴里，望着远处法国最富饶的省份，野心便在我的心中燃烧起来……那时，那就是我的激情所在……总之，那个洞穴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它的位置实在令人羡慕，连哲学家的灵魂都会为之倾倒……唉！那些贝桑松的家伙什么都能卖钱；只要你方法得当，他们就会把我的遗体也卖给你……”富凯在这笔糟糕的交易中取得了成功。他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度过夜晚，守在朋友的遗体旁，这时，令他惊讶的是，他看到了……

玛蒂尔德走了进来。几个小时前，他还将她留在了距离贝桑松十里远的地方。她的目光显得茫然无措。
“我要见他，”她说。
福凯没有勇气说话，也没有力气起身。他用手指着地板上的一件蓝色大斗篷——朱利安的遗体就包裹在那件斗篷里。
她跪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想起了博尼法斯·德·拉莫尔和玛格丽特·德·纳瓦拉，她才获得了超常的勇气。她颤抖着双手打开斗篷。福凯则转过头去。
他听到玛蒂尔德在房间里匆忙地走动，她点起了好几支蜡烛。当福凯终于有力量看她时，她已经把朱利安的头颅放在面前的一张小大理石桌上，然后亲吻着他的额头……
玛蒂尔德跟随她的爱人，来到了他选择的墓地。许多神父护送着灵柩，而她则独自一人，坐在铺着帷幔的马车里，将她深爱的男人的头颅抱在膝上。
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们来到了汝拉山脉中一座高山的最高处，那里有一个被无数蜡烛照亮、十分美丽的洞穴。二十名神父在那里举行了葬礼仪式。
所有经过这条路线的山间小村的居民都被这场奇特的仪式所吸引，纷纷跟随着队伍。
玛蒂尔德穿着长长的丧服出现在他们中间，仪式结束后，她让人们投下数千枚五法郎的硬币。
当她与福凯单独在一起时，她想亲手将爱人的头颅埋葬。福凯因痛苦而几乎发疯。
在玛蒂尔德的安排下，这个荒凉的洞穴被用从意大利运来的昂贵大理石装饰起来。
雷纳尔夫人遵守了自己的承诺，她没有试图伤害他的生命；但在朱利安去世三天后，她也因悲伤过度而去世了。

他的孩子们。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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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的作品时（即任何标有“古腾堡计划”字样或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都必须显著地显示以下句子，且该句子应包含指向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的链接或可直接访问该许可证的途径：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在本电子书中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或通过www.gutenberg.org上的相关许可，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该作品。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本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附有表明该作品已获得版权所有者许可的声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访问该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与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从该作品中删除或剥离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或其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中删除这些条款。

1.E.5. 在未显著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也未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的情况下，不得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再分发该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

1.E.6. 可以将该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允许他人访问该作品，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或费用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该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内容。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副本的提供、访问或分发收取合理的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版税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使用作品后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已支付的费用。同时，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费用。

• 您还需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方。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联系相关方，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方式操作。

1.F.

1.F.1. 为打造Gutenberg™作品集，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与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他们会对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进行版权状况调查、转录并校对这些作品。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各类损失、成本及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产生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为您承担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可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寄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接收该作品，以此代替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不再有进一步解决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条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权人、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使命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

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发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她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后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务识别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中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相关的法律法规。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性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募捐要求的州无法也不會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提供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网站上的信息，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仅在志愿者的有限支持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