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Honeymoon in Space George Chetwynd Griffith 74612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太空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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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太空蜜月》
作者：乔治·切特温德·格里菲斯
发布日期：2006年10月5日 [电子书编号#19476]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94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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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蜜月

乔治·格里菲斯
《屡次诞生的瓦尔达尔》、《太阳之女》、《犹大的玫瑰》等作品的作者。

插图由斯坦利·伍德和哈罗德·皮法德绘制。

伦敦：C.阿瑟·皮尔逊有限公司，亨丽埃塔街，1901年。

阿诺出版社，《纽约时报》旗下企业，纽约——1975年。

1974年由阿诺出版社重新印刷。

内容摘自加利福尼亚大学河滨分校图书馆的藏书。

太空蜜月

插图：“地球，地球——感谢上帝，还有地球！”

目录
插图列表
序幕——宇宙飞船的首次航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尾声

插图列表
“地球啊，地球——感谢上帝，还有地球！”
一个可怕的怪物从他们身后的水中浮现出来。
它将那艘拥有奇特翅膀的飞行器吞没了。
雪峰与云海纷纷出现，张开双臂迎接他们。
整座由发光岩浆构成的山脉被抛向数英里的高空。
他毫不费力地将她抬到了离地面约五英尺的高度。
那对巨大而发着微弱光芒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序章：宇宙飞船的首次航行

1900年11月5日清晨八点左右，美国客轮“圣路易斯号”上的那些因工作需要或出于兴趣而身处甲板上的乘客和船员们，经历了一次极为奇怪——事实上是前所未有的现象。这艘巨轮正以每小时21海里的速度在平稳的海面上前行，朝着初升的太阳前进。此时，负责驾驶台的军官恰好将眼镜转向正前方。他取下眼镜，用外套袖口擦拭镜片，然后再次望去。阳光透过薄雾照射下来，虽然使太阳光略显昏暗，但人们仍然可以直视太阳而不会对眼睛造成伤害。

这名军官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随后放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去，不禁惊呼：“天哪！”就在这时，副舰长上来接替他的工作，让他下去喝杯咖啡、吃块饼干。副舰长把他带到驾驶台的另一端，避开站在附近的舵手和事务员的耳目，几乎低声说道：“诺顿，前面有东西，我看不清楚。就在太阳从地平线上完全露出来时，我看见一个黑点从太阳的上半部分穿过，一直延伸到下半部分。我又看了一次，它正好位于太阳的正中央。看，”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大，“它又出现了！现在不用眼镜也能看到了，对吧？”

副舰长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眼镜靠近眼睛，缓慢地移动着镜片，似乎在追踪天空中某个不断移动的物体。之后，他把眼镜还给对方，说道：

“如果我不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我就会说那是一艘飞艇；不过目前，我觉得还是先等等，等它再靠近一些再说。不过，那东西确实存在，而且大小似乎也在迅速增加。或许最好通知一下老头子，您觉得呢？”
“看来我们确实应该这么做，”副船长说，“你下去吧，除了告诉他之外什么都不要说。我们可不想让船上的人再陷入恐慌之中。”
第四名船员点点头，走下台阶，而副船长则开始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前方。那个神秘的物体一次又一次地从太阳表面经过，始终是垂直方向移动的，似乎无论那是什么，它都在直接朝飞船飞来，其看似的上升与下降其实只是因为船头在波浪中起伏所致。
“查特里斯先生，怎么了？”船长走到甲板时问道，“希望没有出什么事吧？你们看到什么沉船了吗？哎，那到底是什么啊！”
他用手遮住眼睛，盯着那淡黄色的圆形太阳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圣路易斯号”的船头再次下沉，船长看到有一条黑色的线条从太阳底部快速划过顶部。
“先生，这就是我想让您注意的，”副船长低声说道，“我是在太阳从雾中升起时第一次注意到它从太阳表面经过的。起初我以为那是眼镜上的污渍，但从那以后它已经多次从太阳表面经过，有几分钟的时间还似乎停留在太阳中央。后来它的体积变得越来越大，不管那是什么，它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靠近。现在用肉眼就能清楚地看到它了。”
此时，一些船员以及早起在甲板上休息的人也看到了那个似乎悬挂在天空与海面之间的奇怪物体。人们赶紧去拿眼镜，敲响同伴的房门，让他们立刻起床，因为有东西正在空中朝飞船飞来；短短几分钟内，就有数百名乘客聚集在甲板上。

人们戴着各种眼镜，急切地望向前方。不过，这些眼镜很快就不再需要了——因为乘客们刚走到甲板上，东边那个神秘物体便逐渐显现出清晰的轮廓。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因为他们正目睹着海陆旅行者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奇异的景象。

在大约一英里的距离处，那艘飞船以极快的速度改变了方向，完全像是受某种智能控制的产物。轮船上的数百双目光看到，有一艘飞船从清晨灰蓝色的天空中飞降而来，其船体似乎由某种金属制成，散发着淡淡的金属光泽。飞船的两端都是尖的，前端形状类似马刺或冲角；后端则有两个闪烁着的、呈绿黄色的圆圈，显然是由两个以极高速度旋转的螺旋桨构成的。在这两个圆圈后面还有一个三角形的垂直结构。那艘飞船的船底似乎是平的，船身中部约三分之一的长度上，船体上半部分被一个弯曲的玻璃穹顶覆盖着。

“那无疑是一艘飞艇，”船长说道，“看来最大的难题终于解决了。但它不是气球，因为它是在逆风飞行；也不是飞机，因为它没有机翼、风筝之类的结构。不过它确实是由金属和玻璃制成的，而且必须耗费大量能量来维持运行。它的速度也非常快，我估计差不多有每小时一百英里。啊！它要和我们通话了！希望它是诚意的。”

此时，‘圣路易斯号’上的所有人都已经来到了甲板上。当那艘奇怪的飞船从天而降，像一道闪光般掠过他们，然后绕到船尾，在距舰桥栏杆约二十英尺的右侧停了下来时，大家的好奇心达到了极点。

那艘船的长度约为120英尺，深度约20英尺，宽度则约为30英尺。船长以及许多军官和乘客都松了一口气，因为据他们所见，那艘船上并没有任何攻击性武器。当船靠过来时，位于船身中部、正好与“圣路易斯号”舰桥末端相对的玻璃圆顶屋顶上，有一扇滑动门打开了。一个大约三十岁、高个子、金发、相貌端正的男人穿着灰色法兰绒衣服，他用拇指将高尔夫帽向上推了推，说道：“早上好，船长！您应该还记得我吧？这次航行到目前为止还顺利吧？我就知道会在这一带遇到您。” “圣路易斯号”的船长和船上的其他人一样，早已对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失去了信任，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醒着。但听到那人的问候并认出他之后，他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后他才重新找回声音，尽量保持镇定地说：“早上好，大人！真没想到会在大西洋中央遇见您！看来那些报社记者这次说的是真的，您确实有一艘可以飞行的飞艇？” “不仅如此，船长，只要它愿意的话，还能做更多事情。在我开始环绕太阳系飞行之前，我只是先试驾一下这艘飞艇而已。听起来像谎言，对吧？但实际上它确实能飞。哦，早上好，伦尼克小姐！船长，我可以上船吗？” “当然可以，大人，只是恐怕我不敢为了您而耽误美国邮政的运输任务。” “没必要那样做，船长，在这么平稳的海面上，”那人回答道，“您继续往前开吧，我会自己上船的。” 他把头伸进门里，通过一根通向船顶前方玻璃房间的通话管说了些什么，而那个玻璃房间里有个身影正站在一个小方向盘前，一动不动。

那艘小船立刻开始逐渐靠近那艘大型客轮的舷边，其速度与客轮保持得极为精确，以至于船门的边缘能够轻轻触到驾驶台的末端，而不会发出任何声响。接着，那个穿着法兰绒衣服的人跳上了驾驶台，向船长伸出了手。两人握手时，他低声说道：“我希望尽快与您私下谈几句话。”船长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严肃的态度。此外，即便他不是在如此特殊的情况下出现，以他的社会地位、财富和影响力，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提出这样的请求，因此他回答道：“当然可以，大人。您愿意来我的房间吗？”数百双充满好奇与焦虑的眼睛注视着那个高大的健壮身影，以及那张轮廓清晰、皮肤呈古铜色的英俊脸庞——他就是雷德格雷夫伯爵、英格兰贵族体系中的斯米顿男爵，以及爱尔兰贵族体系中的奥布里子爵，罗洛·莱诺克斯·斯米顿·奥布里。他在乘客们的簇拥下跟随船长进入了他的房间。他对人群中一两个熟悉的面孔点了点头，因为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跨大西洋渡轮船员，曾五次与霍金斯船长一起乘坐“圣路易斯”号渡轮。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他已两年多未见过的面容。那是一张拥有白皙的盎格鲁-撒克逊肤色、坚毅而又精致的盎格鲁-撒克逊五官，以及浓密的金棕色头发的脸庞；一双大而柔和的紫罗兰色眼睛，周围环绕着长长的卷曲黑睫毛，从略显浓重的黑色眉毛下望出来。此外，她的嘴唇曲线和头部姿态也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更不用说她整个举止所展现出的优雅活力了，这充分表明她属于那个统治世界的种族中的年轻一代。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在一起，雷德格雷夫伯爵看到她立刻脸红了，原本用来迎接他的微笑也在她转过头去时消失了，这让他感到惊讶，甚至有些生气。不过，他是个习惯于按自己意愿行事的人，而他此刻想要做的，就是与莉拉·扎伊迪·伦尼克握手，于是他……

他径直走向她，摘下帽子，伸出手来。他先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抬头望了望那艘宇宙飞船，说道：“早上好，伦尼克小姐！您看，事情已经办妥了。”
“早上好，雷德格雷夫勋爵！”她略显尴尬地回答道。“是的，您确实履行了承诺。可惜现在为时已晚！不过希望您能留下来，向我们详细讲述一下经过。这位是范·斯图伊勒夫人，她在我去欧洲的途中照顾我。”
勋爵向那位身材高挑、面容略显严肃的女士鞠躬致意。尽管大多数女士都穿着较为普通的服装，但她依然显得高贵典雅。她的目光很友善，勋爵便说：“很高兴见到您，范·斯图伊勒夫人。我听说您要来，希望能在这之前与您见面。现在，请允许我离开，我去和船长谈谈。”他再次摘下帽子，随即从那群充满好奇的人群视线中消失，进入了船长的房间。
霍金斯船长一进客厅就关上了门，说道：“勋爵，一开始我并不打算向您提问，因为一旦开始，我就可能停不下来；而且，也许您想立刻自己说明情况。”
“或许那样才是最快捷的方式，”勋爵说。“事实上，我们不仅要处理布尔人的问题，还面临着法国和俄罗斯的战争宣言。简而言之，几周前，当盟军还在与义和团作战时，我的弟弟——外交大臣得知，清政府与俄罗斯签订了秘密条约，该条约实际上剥夺了我们在长江流域的所有权利，同时让俄罗斯有权将铁路一直延伸到中国境内。
“如您所知，我们在那个地区已经投入了太多资源，实在无法再忍受这种情况了。所以大约十天前，我们发出了最后通牒，声明英国政府会将任何对长江流域的侵犯行为视为敌对行为。”

“与此同时，法国也发来通知，称要占领摩洛哥作为对法绍达事件的补偿，还对埃及及其他地区说了些恶毒的话。我们当然也无法容忍这种行为，于是又发出了最后通牒。昨晚我收到了哥哥的电报，他说今天很可能会爆发战争，同时请求我在必要时将我的船用作通讯艇。这艘船原本是用来做其他更重要的用途的，所以他不能要求我将其用作战舰；此外，作为它的发明者——实际上也就是创造者，因为我只是负责建造它——我有责任将它摧毁，绝不能让它被用作战斗工具，当然，纯粹出于自卫的情况除外。”

“这是我哥哥发的电报，由此可见没有错。电报寄来后不久，就有人来找我，询问如果这艘船真的成功了，能否尽快带它跨越大西洋。那是一份英美之间攻守同盟的副本，相关细节是在这场冲突出现时才确定的。另一份文件正通过快艇送来，想必此时消息已经通过电报传到了华盛顿。”

“等你们到达英吉利海峡入口时，那里很可能已经布满了法国的巡洋舰和鱼雷驱逐舰。如果听我的建议，最好避开昆斯敦，尽量往北航行。”

“雷德格雷夫勋爵，”船长伸出手来说，“这里的事情由我负责，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您。我想，那些爱尔兰政客们肯定已经把那份条约交还给法国了，要是‘圣路易斯号’与法国的或俄罗斯的巡洋舰相遇，那可就麻烦了……”

“没关系，船长，”雷德格雷夫勋爵握住他的手说，“我本也应该警告其他英国或美国的船只。不过，我必须承认，我警告您的动机并非完全无私。事实上，‘圣路易斯号’上有个我绝对不想看到被当作战俘送到法国的人。”

“那请问那是谁呢？”霍金斯船长问道。

“为什么不行？”勋爵回答道，“她就是我刚才在甲板上交谈过的那位小姐，伦尼克小姐。她的父亲正是我那艘飞行器的发明者。不过没人愿意相信他的理论，因此他在英国和美国都因缺乏实际应用价值而未能获得专利。大约两年前，也就是他去世前一年多，我在加拿大落基山脉的班夫停留时遇到了他。我们成了朋友，他向我介绍了他的这个想法。我对此很感兴趣，但不得不承认，如果他女儿不是那么美丽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去实施这个计划了。不过现在看来，我这么做真是太对了；尽管实验花费了近五千英镑，而那艘飞行器本身的造价则接近二十五万英镑。不过，她确实值得这笔钱，我打算把飞行器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伦尼克小姐——当然，前提是她愿意接受它，还有我。”
霍金斯船长抬起头，严肃地说：“那么，勋爵，我想您应该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伦尼克小姐是由范·斯图伊勒夫人陪同乘船而来的，下个月将在伦敦结婚。”
“什么！那她要嫁给谁呢？”勋爵立刻坐直身子，惊呼道。
“是邓卡斯特公爵的儿子，拜弗利特侯爵。真奇怪您居然没听说过这件事。这桩婚事是去年秋天定下的。据人们所说，她并不是非常爱他，不过——唉，我觉得这不过是太多英美联姻中的典型罢了。一方有数百万美元，另一方有贵族头衔，但他们之间却几乎没有真正的爱情。”
“可是，”雷德格雷夫咬牙说道，“我原以为伦尼克小姐并没有什么财产；事实上，我敢肯定，如果她父亲是个有钱人，他一定会亲自将发明付诸实践的。”
“哦，那些钱并非他的。实际上，在她结婚之前，那些钱也不会属于她，”船长回答道，“那些钱属于她的叔叔，老拉塞尔·伦尼克。是他得到的……”

他在纽约和芝加哥的冰业公司的一楼开展业务，赚得了数百万美元。他打算用其中一部分钱让他的侄女成为女侯爵。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哦，确实如此！”雷德格雷夫仍然咬着牙说道。“嗯，考虑到拜弗利特是英国贵族史上最挥霍无度的人之一，我觉得伦尼克小姐和她叔叔都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不过，这当然已经与我无关了。我记得拉塞尔·伦尼克在他兄弟真正需要资金时拒绝提供帮助。那时他其实也做了个非常糟糕的交易，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因为十几艘配备良好武器的此类舰艇足以摧毁全世界的海军，让海上力量变成私人所有的财产。反正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因为那样它就不属于我了。好了，船长，等早餐准备好后，请给我一些吃的，然后我就得离开了。我今晚就要赶到华盛顿。”
“今晚！2100英里啊！”
“为什么不行？”雷德格雷夫说，“我在大气层中飞行时速度可达每小时150英里左右，如果还不够快的话，我还可以脱离地球引力，让地球继续旋转，然后再降落到我想要的地方。”
“天哪！”霍金斯船长虽然表达得不够恰当，但语气却很强烈。
“好吧，大人，那我们就下去吃早餐吧。”
不过早餐还没完全准备好，于是雷德格雷夫勋爵又回到甲板上，与伦尼克小姐及她的监护人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以及许多镜头仍然聚焦在那艘宇宙飞船上——它现在已经从客轮旁边移开几英尺远，但仍与客轮保持相同的速度前进。
“真是太神奇了，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两年前重逢后，女孩说道。
“嗯，”他回答道，“要让你相信其实很简单。那艘飞船会再次靠过来，如果你和范斯图伊勒夫人能在早餐准备期间陪在它旁边半小时，我想就能让你明白，它并非幻觉中的产物，而是你父亲多年前所看到的那些幻想通过金属、玻璃等材料实现后的真实存在。”

以这样的方式发出的邀请实在难以拒绝。更何况，能够成为船上所有女性的羡慕对象，这种前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地美好。范·斯图伊勒夫人起初对此有些惊慌，但她也有与扎伊迪相似的想法；况且，接受英国贵族中最富有、最显赫的人的邀请，也绝不会有什么不妥之处。因此，在稍作犹豫并表现出些许紧张之后，她便同意了。雷德格雷夫向操纵方向盘的男子示意，飞船便稍微减速，下降约一码左右，然后再次靠近桥栏。雷德格雷夫勋爵先上了船，接着铺设了一条简易的通道通向桥面。扎伊迪和范·斯图伊勒夫人也被小心翼翼地扶上船。片刻之后，通道又被收了起来，滑动式玻璃门关闭，飞船跃升至数千英尺的高空，以优美的弧线向西飞去，最终消失在浓重的迷雾之中。

第一章
从夏娃时代到莉拉·扎伊迪·伦尼克的时代，整个求爱史上从未有过如此离奇的情景。最接近的例子或许就是那种古老的鞑靼习俗——如果男人能先抢到心仪的女孩，就可以将她抱上马背，带她回自己的帐篷。

但对范·斯图伊勒夫人来说，眼前的状况简直可怕至极。当宇宙飞船的上升力减弱、她们得以从座位上站起时，扎伊迪和她自己立刻站了起来。她们透过宇宙飞船所谓的“飓风甲板室”的玻璃墙向下望去，只见下方是一片被初升太阳染成红色的云海。

这片云海如同一层巨大的面纱，将她们与地球隔开；其中有一些巨大的裂缝，看起来就像地图上的大陆那么大。这些裂缝呈蓝灰色，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地底之下。在其中一个裂缝中，她们看到一个黑色的小点，过了一两分钟后，那个小点变成了小玩具船的形状，最终她们认出那正是几分钟前还作为她们海上居所的那一艘一万吨级的巨轮。

范·斯图伊勒夫人的全身都在颤抖，恐惧与道德观念的冲突让她陷入了一种类似圣维特斯舞蹈的症状。除此之外，她还感受到另一种令她心神不安的情绪。她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熟悉各种人情世故，她很清楚，从“圣路易斯号”の甲板边缘跳到云层另一边这一举动，已经使她和她的同伴超出了人类法律的范畴。

而扎伊迪小姐心中则充满了同样的想法，同时还夹杂着惊奇与重新觉醒的柔情。显然，能够创造并掌控如此神奇事物的男人……

“我亲爱的扎伊迪，”范·斯图伊勒夫人终于能够开口说话时气喘吁吁地说，“这简直太可怕了！这分明就是绑架啊。事实上更糟糕，因为他把我们带离了地球，现在根本没有任何获救的可能，就如同他被说成可以到达的那些行星上一样。要不是我对你负有如此重大的责任，亲爱的，恐怕我早就晕倒了。”
此时，扎伊迪小姐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平时的镇定。上升过程中的兴奋以及残留的恐惧让她的脸颊泛红，双眼也焕发出光彩。就连范·斯图伊勒夫人……

斯图伊勒觉得，如果可能的话，她现在的模样比在地球上最理想的条件下还要美丽。不过还有另一样东西让她不太喜欢看到——那是一种对命运的顺从态度。对于像她这样身份的年轻女士来说，范·斯图伊勒夫人认为这种态度实在是不恰当的。

“真是令人吃惊，不是吗？”她说道，声音里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我毫不怀疑，最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亲爱的扎伊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扎伊迪比之前更加镇定地回答，同时嘴唇也微微紧绷，“雷德格雷夫勋爵是这艘船的主人，所以我们不可能再遇到什么麻烦了——至少不会比从海里跳到空中这么奇妙的事情更糟糕了，当然，除非雷德格雷夫勋爵打算带我们去星际航行。”

“扎伊迪·伦尼克！”范·斯图伊勒夫人立刻摆出最冷峻的神情，“听到你用这种口气说话，我真是惊讶至极。安全？你难道没意识到我们完全受制于这个男人——雷德格雷夫勋爵的掌控之下，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带我们去任何地方，随意对待我们吗？”

“亲爱的范夫人，”扎伊迪又恢复了一贯的称呼方式，但语气比她的监护人更为冷淡，“您似乎忘了，无论我们现在处境有多么异常，我们毕竟是由一位英国绅士照顾着的。雷德格雷夫勋爵是我父亲的朋友，他是唯一相信我父亲理想的人，也是唯一实现那些理想的人，唯一——”

“就是你曾经爱过的人，对吧？”范·斯图伊勒夫人厉声问道。“原来如此。啊，我现在开始明白一些事情了。”

“我觉得，只要您能保持耐心，不久之后就会明白更多了。”扎伊迪也厉声回应道。这时，雷德格雷夫勋爵从下层甲板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银质托盘。

有一个咖啡壶、三个杯子和碟子、一架吐司架，还有几盘面包、黄油和蛋糕。就在这时，一件堪称“社交奇迹”的事情发生了。事实上，范·斯图伊勒夫人此前从未有过英国贵族为她送来早餐的经历。事后她觉得这有点丢脸，但此刻所有传统的束缚似乎都消失了。毕竟她是个女人，而且几年前还只是个年轻女子。而雷德格雷夫勋爵则是处于壮年时期的典型英国男子——他是英格兰最富有的贵族之一，现在正在为她送咖啡。正如她后来所说，她简直不知所措了。“恐怕让各位女士等待了很长时间才拿到咖啡，”雷德格雷夫一边用一只手托着托盘，另一只手把一张柳条桌拉到她们面前，一边说道，“您看，这艘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由于我的工程师负责掌舵，我就得处理这些日常事务。”范·斯图伊勒夫人呆若木鸡地望着他。扎伊迪小姐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笑了起来。“唉，英国人真是冷酷无情啊……”她开口道。“请再说一遍？”雷德格雷夫放下托盘，问道。“雷德格雷夫勋爵，伦尼克小姐的意思是，”范·斯图伊勒夫人试图摆脱那种呆滞状态，插话道，“我也是想说，在这种情况下……”“您认为我还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悔意，对吗？”雷德格雷夫说着，目光和笑容都指向了扎伊迪小姐。“说实话，”他继续道，“我一点也没有悔意。相反，能尽自己所能帮助‘命运之神’，我反而很高兴。”“帮助‘命运之神’！”范·斯图伊勒夫人惊呼道，颤抖着给自己加糖，而扎伊迪小姐则把一片面包和黄油折起来……

他开始吃了起来，说道：“雷德格雷夫勋爵，我想，如果您了解所有情况的话，您一定会承认自己其实是在与那些力量作对。”
“亲爱的范·斯图伊勒夫人，”他一边给自己倒咖啡一边回答道，“在某些命运问题上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但我所说的命运，指的是那些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站在我这边的力量。此外，我确实了解所有的情况，至少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事实上，正是这些了解让我有理由如此毫不客气地将您带到这里来。”
说这话时，他侧头看了一眼扎伊迪小姐。她低垂着眼帘，继续吃着面包和黄油；不过她的脸颊上的红晕更浓了一些，对他而言，那就像黎明时分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身处黑暗中的旅人。
随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扎伊迪小姐用一把精致的安妮女王风格勺子搅拌着杯中的咖啡，似乎全神贯注地专注于这个动作。接着，范·斯图伊勒夫人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可是，雷德格雷夫勋爵，我觉得我必须问您，您认为您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所做的事——对我来说，这几分钟简直就像几个小时那么长——是否真的符合我们一直以来所遵循的规则呢？”
雷德格雷夫勋爵再次看向扎伊迪小姐。她甚至没有抬起眼帘，只有当她把杯子送到嘴边时，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这表明她确实在听。看到这一迹象后，他鼓起勇气回答道：
“亲爱的范·斯图伊勒夫人，对于这个问题，我现在能给出的唯一答案就是提醒您：根据长久以来的惯例，在两种情况下一切都是公平的。而不管地球上发生了什么，我认为我们之间并没有处于战争状态。”
下一刻，扎伊迪小姐的眼帘微微抬起。她的嘴唇有些颤抖，几乎难以察觉，而她的双眼周围也出现了一丝淡淡的色彩。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走到甲板室的玻璃墙前，望向云层覆盖的景色。

她那短款的蒸汽裙让雷德格雷夫勋爵和范·斯图伊勒夫人能够看到，她右脚靴子的鞋底正微微上下晃动。他们立刻得出结论：如果她是独自一人的话，肯定会用力跺脚的。或许她还会自言自语，而周围一片寂静。从她那几乎难以察觉的肩膀动作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

范·斯图伊勒夫人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被监护人正在生气。根据经验，她知道扎伊迪小姐有着很强的独立性格，因此最好不要把事情逼得太紧。她还意识到当前的情况极为特殊，甚至可以说是模棱两可的，而她自己则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地位。她是从拉塞尔叔叔手中接下扎伊迪小姐的监护职责的，作为报酬，她得到的是一些社交上的好处以及金钱。出于天真的想法，她不仅允许自己的被监护人，也允许自己被人从一艘美国轮船上绑架——毕竟事实就是如此——然后被带到云层之外，甚至超出了刑事法律和常规法律的管辖范围。内心深处，她怒火中烧。正如她后来所说，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座被封住的火山，想要爆发却又不敢。

大约两分钟的沉默过后，范·斯图伊勒夫人故作镇定地小口喝着咖啡。雷德格雷夫勋爵则喝得慢而久，同时还吃着面包和黄油。扎伊迪小姐则似乎很满足于凝视着那些云朵。

第二章
范·斯图伊勒夫人是个经验丰富且善于应酬的女人，她很快意识到，改变话题才是摆脱这种棘手状况的最简单办法。于是她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直视着雷德格雷夫勋爵的眼睛，用一种典型的女性式、与当前话题无关的口吻说道：
“雷德格雷夫勋爵，我想您应该知道，当我们离开时，那种在美国被称为‘男性选举权’的制度——其实不过就是通过数人数来选出政府成员，而这些人的智力水平高低也不得而知——正被我们的一些演说家大力推行着。如果您真如船上所说要去华盛顿之后再前往纽约，那我们到达的时候可能会遇到不少麻烦。整个地方都会一片混乱，因为一旦美国公民开始竞选活动，纽约就不再是一个适合停留的地方，除非是那些喜欢热闹的人。请允许我直接问您：您到底打算做什么？”
雷德格雷夫勋爵觉得她接下来还会说“和我们一起”，但还没等他开口，扎伊迪小姐便转过身，从容地走回自己的椅子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新咖啡，仔细地加入牛奶和糖，喝了一小口后，将杯子举在嘴唇与桌面之间，说道：
“范夫人，我有个主意。这大概是我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因为他也有很多这样的想法。不管怎样，我们还是回到更实际的话题上来吧。听着，”她继续说道，用一种极具说服力的眼神直视着主人的眼睛，“我父亲或许是个梦想家，但他始终是个坚持诚信原则的人。他不相信用一百美元的黄金去借贷，却只用五十美元的银币来偿还。雷德格雷夫勋爵，您怎么看？在英国可不会这么做吧？拉塞尔叔叔也是个坚持诚信原则的人，他拥有的黄金太多了，根本不需要用银币来替代。”

“我亲爱的扎伊迪，”范·斯图伊勒夫人说道，“民主与共和政治以及双本位制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跟多年前爸爸告诉我的那种能够飞向星辰的神奇飞船有什么关系吗？雷德格雷夫勋爵是英国人，而且极其富有，只相信真正的货币；拉塞尔叔叔也是这样。事情就是如此，或者应该说是这样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伦尼克小姐，”他们的主人说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这正是汽船乘客在风平浪静、天气晴朗时惯常做的动作。“那艘宇宙飞船或许会如幻影般从云层中降临，通过摩尔斯电码这种常见的通讯方式，用银色的电光传播黄金的福音。这难道不很有诗意且实用吗？”
“关于实用性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勋爵的看法，”范·斯图伊勒夫人略显粗鲁地对扎伊迪说道，“把这项惊人的发明用于正当用途确实再好不过了。而且，我相信勋爵一定会让我们在中央公园降落，这样我们就能立刻去你叔叔家。”
“不，不行，恐怕我得请你们原谅了，范·斯图伊勒夫人，”雷德格雷夫勋爵改变了语气，扎伊迪立刻用眼神暗示了他。 “您也知道，我已经超越了法律的约束。正如您所说，我绑架了——用更直白的话来说——两位女士，把她们从一艘大西洋客轮上带走了。此外，我还自私地毁掉了其中一位女士的前途。不过说真的，我确实必须先去华盛顿——”
“我觉得，雷德格雷夫勋爵，”范·斯图伊勒夫人打断他，无视他未说完的话，摆出最优雅的姿态，“恕我直言，这根本不是这里该讨论的话题。”
“既然如此，”扎伊迪也插话道，“那就越少谈越好。我想说的是：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共和党人能掌权，至少那些有太多东西要失去的人是这么希望的。如果雷德格雷夫勋爵能将他的那艘神奇的飞艇用于正义的事业，那肯定没人能反对他了。”

“我必须说，直到刚才我几乎没考虑过要把那艘宇宙飞船变成竞选工具。不过，我承认它或许可以用于正当的用途，只是我希望——”
“希望你不会用它来散发选举宣传单，或者从甲板上抛撒传单，又或者像对待我们那样绑架克罗克和布赖恩，对吧？”
“如果我能那么做的话，我相信船上就不会有现在这些不错的客人了。您怎么看，范·斯图伊勒夫人？”
“亲爱的雷德格雷夫勋爵，”她回答道，“那根本不可能。被关在这样一艘不仅能飞离地球、还能飞出云层的飞船里，而那些人会知道你最隐秘的秘密，甚至可能为了独占这些秘密而杀你——那真是愚蠢至极。”
“当然了，”扎伊迪说，“那种人唯一的用处就是把他们带到云层上方再扔下去。不过，假如我们——我是说雷德格雷夫勋爵——让飞船降落在纽约上空，然后在夜间用探照灯从空中发送信号——”
“很好，”他们的主人说着，从躺椅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同时注视着扎伊迪小姐侧过的脸庞。“那真是太好了！我们甚至有可能改变选举的结果。如果允许我用美式表达的话，我一直都支持用金钱来解决问题。”
“雷德格雷夫勋爵，英语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好了，”扎伊迪小姐略显生硬地说，“虽然我们对这种古老的语言有所改进，但仍然能理解它，而且……我们可以原谅它的不足之处。不过，这并不是重点。”
“在我看来，”范·斯图伊勒夫人说，“我们现在的讨论已经越来越偏离最初的主题了，就像我们离圣路易斯号越来越远一样。扎伊迪，我可以问问你真正打算做什么吗？”
“该怎么做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扎伊迪小姐说着，抬头望着甲板室的玻璃顶棚，“您明白的，范夫人，我们并非自由人。我们……”

就连那些已经支付了船票费用、本应能顺利抵达目的地的头等舱乘客也不例外。
“请允许我这么说，”雷德格雷夫勋爵停下在甲板上的来回踱步，“事实并非如此。用最直白的话来说，我确实绑架了两位女士，并将你们带到了地球法律无法管辖的地方。但还有另一种法则，即便身处太阳系之外，绅士们也必须遵守它。所以，如果你们希望被送到华盛顿或纽约，那一定会实现。你们会被送到离自己住所或拉塞尔·伦尼克先生住处很近的地方。我会亲自送你们到他家门口，我们在那里道别，之后我就独自继续我的旅程。”
又是一阵沉默，这沉默关乎着两个人的命运。她们彼此对视——范斯图伊勒夫人看着扎伊迪，扎伊迪看着雷德格雷夫勋爵，而勋爵则再次看向范斯图伊勒夫人。这是一场目光之间的较量，眼神所传达的信息远远超过言语所能表达的。
接着，雷德格雷夫勋爵回应着扎伊迪的目光，缓慢而慎重地说：“我不想占任何不当优势，但我认为我有理由提出一个条件。当然，我可以把你们带到我们所知的这个世界之外，带到那些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其他世界去。至少，如果我没有受到如同重力般强大的法则约束的话，我是可以这么做的。但现在，正如我之前所说，我只是想问，我的‘客人’——或者，如果你们觉得这样更合适的话，我的‘囚犯’——是否可以无条件地被送到他们想要的任何地方。”
他停顿片刻，然后直视着扎伊迪的眼睛，补充道：“我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投票结果必须是一致的。”
“在这种情况下，雷德格雷夫勋爵，”范斯图伊勒夫人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以她在自己客厅里应有的尊严走向他，“答案只有一个。”

无论你称他们为客人还是囚犯，都必须无条件释放他们。”
雷德格雷夫勋爵听到这些话时，仿佛是在梦中听到的一样。
扎伊迪也站了起来。两人对视着，彼此之间有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在流淌。短暂的沉默之后，令范·斯图伊勒夫人极度惊恐的是，扎伊迪用几乎带着喘息声的口吻说道：“有一个人不同意。我们是囚犯，我想我最好主动投降。”
下一刻，她的俘虏便将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而范·斯图伊勒夫人则双手被反绑在背后，鼻子呈60度角歪向一边，呆呆地望着那片蔚蓝的天空，不知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第三章
几分钟的沉默过后，范·斯图伊勒夫人转过身来，愤怒地说道：“扎伊迪，请原谅我这么说——你的行为实在不符合我的期望。其实，当我决定带你去欧洲时，我本以为你会是个更得体的女孩。我必须说——”
“如果我是您的话，范夫人，我觉得就不必再说了，因为事情已经决定了。当然，雷德格雷夫勋爵只是伯爵，而另一位则是侯爵，但毕竟他也是个男人，而另一位则未必如此——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们的主人刚刚带着咖啡器具离开了甲板上的休息室。扎伊迪因为自豪与幸福而情绪高涨，她来回走了大约十二步。而范·斯图伊勒夫人则在发泄了部分情绪后，僵硬地坐在藤椅上，用充满批判的目光注视着她；如果她的年纪再小二十岁的话，那目光或许还会带有嫉妒之情。
“唉，至少我得恭喜你，你能如此适应这种极其特殊的情况。说实话，我真羡慕你。我感觉自己好像应该自杀或者服毒什么的。”
“天哪，范夫人，请不要这么说！”扎伊迪停下脚步，站在监护人的椅子前说道。“您难道看不出，除了这艘很棒的船之外，这种情况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吗？我早就告诉过您，两三年前我和爸爸在加拿大落基山旅行时是如何遇到雷德格雷夫勋爵的。不，明年六月就是两年九个月了；而他当时对爸爸关于我们现在所乘这艘船的理论和想法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哦，没错，”范·斯图伊勒夫人带着些许讽刺的语气说道，“不仅体现在抽象概念上，显然在现实生活中也是如此。”
“范夫人，”扎伊迪笑着，脚尖轻轻一转，“我知道您并非有意无礼，但是——唉，有谁曾称过您为‘现实’呢？从科学定义上来说，这或许没错——不过，不管怎样，继续讨论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事实就是如此。我同意嫁给那个拜弗利特侯爵，完全是因为怨恨和无知罢了。我们在落基山时，雷德格雷夫勋爵从未真正向我求婚，但他回到英格兰后说，一旦了解了我父亲的理想，他就会过来尝试实现自己的理想。他说这话时正看着我，而且他的眼神远远超出了言语所能表达的意味。之后他就离开了，而可怜的爸爸也去世了。我当然无法写信告诉他，而他大概也因为自尊心太强，不愿在完成承诺之前就写信。而我，就像其他愚蠢的女孩一样，以为他已经放弃了这一切，把那次旅行当作环球游历中的短暂插曲，根本不再考虑爸爸的理想与发明，就像他不在乎自己的女儿一样。”
“当然，这很正常，”范·斯图伊勒夫人被扎伊迪用平淡话语中蕴含的强烈情感所安抚，说道，“所以当你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你，正在自己的国家寻找妻子时，有个可能的丈夫带着王冠从同一个国家来了——”
“够了，范夫人，谢谢，”扎伊迪打断她，这次用穿着精致鞋子的脚轻轻踩在甲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就把这件事翻篇吧。那真是一桩卑鄙、肮脏、可耻的事；我为自己以及那段经历感到无比羞愧。一想到自己曾经会那样做——”
范·斯图伊勒夫人突然抬起眼帘，迅速将头转向另一侧，打断了她愤怒的言辞。扎伊迪又轻轻踩了一下脚，然后走开去再看看云朵。
“哎，到底怎么了？”她惊呼道，退到玻璃墙后面。“什么都没有——我们根本不在任何地方！”

“请原谅，雷尼克小姐，您现在正在‘星际飞船’上，”雷德格雷夫勋爵走到通道顶端时说道，“而这艘飞船正以每小时150英里的速度在云层之上飞往华盛顿。这就是为什么您看不到云层和海洋了——自从我们离开‘圣路易斯号’后就再也没见过它们。以这样的速度，云层和海洋只会变成一片灰绿色的模糊景象。希望今晚我们就能抵达华盛顿。”
“今晚吗，先生？请原谅，勋爵！”范·斯图伊勒夫人气喘吁吁地说。“每小时150英里！那根本不可能吧。”
“亲爱的范·斯图伊勒夫人，”雷德格雷夫勋爵侧头看了扎伊迪一眼后说道，“如今‘不可能’已不再是英语或美语中的词汇了。事实上，自从我有幸实现雷尼克教授的一些想法之后，‘不可能’就只存在于数学领域里了。就连他也不可能让2加2的结果不是4……不过，您愿意到驾驶舱里来看看吗？我可以为您展示一些实验，至少能让您在前往华盛顿的途中打发时间。”
“雷德格雷夫勋爵，”范·斯图伊勒夫人优雅地坐回藤制扶手椅中说道，“恕我直言，自从我们离开‘圣路易斯号’的甲板以来，我已经见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如果您允许的话，我真希望尽快再次踏上坚实的地面。另外，我还想提醒您，我们在‘圣路易斯号’上留下了一切，除了我们此刻所乘坐的这艘船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因此，我会尽最大努力确保您在‘星际飞船’上不会缺少任何东西，让您不必再忍受苦楚……”
“莱诺克斯，别说这种话——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很清楚，扎伊迪，”范·斯图伊勒夫人用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说道，“真是，这个美国女孩……”
“只是想说实话而已，”扎伊迪笑着走向雷德格雷夫勋爵，“雷德格雷夫勋爵，如果他愿意的话，他说他想娶我……”

“不管他是贵族还是农民，我都要嫁给他，仅此而已。你不会以为我会——”
“亲爱的姑娘，没必要详细说明，”范·斯图伊勒夫人打断她，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往事，“我们就当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既然我们已经脱离了需要监护人陪伴的社会阶层，我想我先去小睡一会儿。”
“那我们一起去指挥塔，对吧？”
“大约半小时后早餐就会准备好，”雷德格雷夫说着，牵着扎伊迪的手朝甲板室的前方走去。“与此同时，再见了！如果需要什么，就按右手边的按钮，就像在‘圣路易斯号’上一样。”
“谢谢您，大人，”范·斯图伊勒夫人说道，情绪既激动又冷漠。“我就安心等待您回来吧。我真的好困啊。”
“这是高海拔对这位老太太神经的影响，”雷德格雷夫一边扶着她走上通往玻璃穹顶指挥塔的狭窄楼梯，一边低声对扎伊迪说。未来，她将在那里经历人生中最美好也最可怕的时光。
“那为什么我不会有同样的反应呢？”扎伊迪走进那个钢墙玻璃顶的小房间后问道。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仪器，作为瓦萨学院出身的她根本无法猜出它们的用途。
“首先，你更年轻，不过这其实没什么必要说的；其次，也许你当时在想别的事情吧。”
“您的意思大概是，您自己很了不起吧？”
她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脸上还带着迷人的微笑，顿时让谈话陷入沉默，而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扎伊迪小姐再次获得自由后，她用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试图让头发恢复整齐的形状，一边说道：“可我原以为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给我展示一些实验，而不是……”
“不是为了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让我品尝那些人类从大地或海洋中获取的最珍贵的东西吗？你还记得我们从那座巨大的冰川上下来的那天吗？你的脚滑倒了，是我及时扶住了你，才没让你扭伤脚踝。”
“没错，你这个混蛋！第二天你就离开了，留下了一颗破碎的心！你为什么就不……唉，你们男人一旦下定决心，真是愚蠢至极！”
“并非如此，扎伊迪。其实，前一天我就已经向你父亲承诺过——那时我还只是个幼子——在实现他的愿望之前，我不会去考虑自己的理想。”
“所以，我可能会带着拉塞尔叔叔的百万财富去欧洲，买下拜弗利特的那顶王冠，然后付出相应的代价……”
“不要这样，扎伊迪！那太可怕了。至于那顶王冠，我觉得我可以给你一顶和它差不多的，而且还不需要重新镀金。天哪，想象一下你嫁给那样一个东西会怎样！你是怎么想到这种主意的？”
“我没有思考，”她愤怒地说，“我既没有思考，也没有感觉。我以为自己已经彻底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之后也就不再在乎了。我完全疯了，决定像其他人一样——获得头衔和显赫的地位，让外表尽可能光鲜亮丽，不管内心如何。我决心在国外成为社交界的贵妇，而在家里则成为一个悲惨的女人——不过，莱诺克斯，多亏了上帝和你，我才没有变成那样的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雷德格雷夫说：“等我们结束在太空中的蜜月，回到地球后再说吧。到那时你就不会再想要什么王冠了，因为整个地球上都不会有第二个像你这样的女人——你真是独一无二。”

“自己啊！当然现在还不行，但是——你懂我的意思吧。你曾经去过其他星球，可以说已经环游过整个太阳系了，对吧？”
“亲爱的，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令人惊叹了，还有许多其他奇妙的事情等着你——不，你要求实在太高了。我原以为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看看你这艘神奇的飞船能创造出的奇迹。”
“那好吧，再等一下我就带你去看看。现在请站在那个台阶上，这样就能看到四周的一切，用尽全力去观察，因为你要看到的，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女人见过的景象。”

第四章
在指挥塔墙壁上固定的那张小书桌上方，有一块方形的桃花心木板，上面有六组白色的按钮。板子的一侧挂着电话，另一侧则装着通话管。在扎伊迪所站位置的右侧，有两个镀镍的轮子，每个轮子后面都有一个白色圆盘：一个圆盘上标有360度刻度，另一个则标有100度刻度，并还有十进制细分。头顶上悬挂着一台普通的指南针，而在墙上的其他位置则摆放着气压计、温度计、气压图仪——实际上，这里有最苛刻的航空师或太空探险家可能需要的所有仪器。

“扎伊迪，你看，这里可以被称为飞艇的‘大脑’所在。只要我的引擎正常运转，我无需离开这里就能让飞艇做任何我想让它做的事。不过通常情况下，默加特罗伊德会在引擎室里。如果他不是约克郡有史以来最忠诚的韦斯利派信徒的话，恐怕他会成为飞艇引擎的崇拜者吧。”

“那默加特罗伊德是谁呢？”

“首先，他可以说是雷德格雷夫家族的世袭仆人。他的祖先在过去七百年里一直为我家族服务。当我的祖先还是强盗头目时，他的祖先则是武士；当我们参加十字军东征时，他们也会跟着去；当我们为国王组建军队对抗议会时，他们自然是第一批入伍的人；而当我们逐渐过上安定体面的生活后，他们依然如此。最后，当我们开始从事铁匠和工程师的工作时，他们也跟着加入了进来。比如，这个默加特罗伊德曾经是我在斯米顿工厂的工头，他是唯一一个我敢托付飞艇秘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我愿意让他与我一同登上飞艇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只有两个人作为船员。你看，操控这样一艘船需要相当高的技术，如果它落入错误的人手中——”

“嗯，我明白了，”扎伊迪微微点头说道，“那简直太可怕了。你可能会用它来让全世界陷入恐惧之中，但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做的，因为首先，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请冷静点，小姐；容我谦卑地提醒您，您仍然是我的囚犯，而我依然是这艘宇宙飞船的指挥官。”
“哦，那好吧，”扎伊迪不耐烦地打断他，做了一个小手势，“现在就让我看看这位宇宙飞船的指挥官能做些什么吧。”
“当然可以，”雷德格雷夫回答道，“我很乐意这么做——不过，顺便提一下，您还没有支付费用呢。”
在费用支付完毕之后，雷德格雷夫按下其中一个按钮。立刻，扎伊迪听到气流从控制塔光滑的墙壁旁流过的声音越来越弱。接着，一阵轻微的震动让她差点失去平衡，不久之后，他们下方的云层开始显现出形状，那些巨大的白色大陆与灰色的海洋相互交错，静静而迅速地从他们身后掠过。
雷德格雷夫将100度圆盘前的操纵杆稍微向左转动。下一刻，云层上升了。有那么一会儿，扎伊迪只能看到四周一片白色雾气。随后，视野再次变得清晰，她看到下方似乎有一片巨大的海洋，而那片海洋竟然突然凝固成了固体。
那里有长长的北大西洋海浪，浪尖上还有雪白的泡沫。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些黑色的小点，有些后面还带着棕色的痕迹，还有一些则呈现出白色的斑块，在深灰蓝色的海面上格外显眼。这些点越来越大。接着，那些带有白色浪花的海浪开始移动，那些巨大的远洋轮船和全帆装帆船看起来也越来越不像玩具了。就在他们正下方，有一艘非常大的轮船，它的四个烟囱正喷出大量的黑烟。雷德格雷夫拿起一副眼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道：

“那就是‘德意志号’，那艘新的汉堡-美国号纪录打破者。我们下去和她玩玩吧。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得知了战争的消息。我们和德国人是盟友，他们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那真是太好了！”扎伊迪说。“咱们去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如何打破纪录吧。我想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看到我们了，正在猜测我们究竟是谁。看到我们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为可怜的齐柏林伯爵的气球感到失望的。”
雷德格雷夫听到“我们”这个称呼后，心中暗自满意。他说：“好吧，那我们就去给他们一个惊喜吧。”
在指挥塔前有一根大约十英尺高的钢制旗杆，旗绳从旗杆顶部的孔中穿过。他从桌子下的柜子里拿出一卷彩旗，打开玻璃罩，把旗绳拉进来，然后把旗帜挂上去。
与此同时，那艘巨大客轮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的甲板呈黑色，人们正仰望着这个从云层中降下来的奇怪物体。又过了一分钟，那艘飞船已经降到了距水面五百英尺的高度，位于“德意志号”后方约半英里处。雷德格雷夫将舵转回两三英寸，然后按下第二个按钮。飞船立刻停止了下降，随后向前冲去。这艘新型快艇的速度达到了22.5节，船尾溅起了大量的白色泡沫。不过半分钟之后，飞船就追上了“德意志号”。
雷德格雷夫把彩旗卷放到旗杆顶端，拉动其中一根旗绳，英格兰的白旗便飘扬起来。几乎同时，“德意志号”船尾的旗杆上也升起了德国国旗。他们听到甲板上传来阵阵欢呼声和惊叹声。
两面旗帜都依次被降下三次。雷德格雷夫摘下帽子，向桥上的船长鞠躬。扎伊迪也点头回应，同时挥动着手帕，回应着甲板上其他数百人也在挥动的手帕。范·斯图伊勒夫人惊奇地醒来，也本能地挥起了自己的手帕。

她渴望更换工作。事实上，要不是出于对礼仪的严格遵守，她早就听从自己的冲动，请求雷德格雷夫勋爵让她登上那艘蒸汽船了。当“德意志号”的船员、乘客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艘优雅而闪亮的飞艇时，雷德格雷夫按下第二排的第一个按钮，将100度的转向轮转动了几度，然后再将其旋转四分之一圈。随后他关闭了窗户的滑动装置，下一刻，扎伊迪就看到那艘巨大的客轮以一种奇怪的旋转方式逐渐沉下去了。它似乎先停住了，然后开始绕着中心轴旋转，体积也越来越小。

“怎么了，莱诺克斯？”她略带惊呼地问道，“‘德意志号’在做什么？它好像在像陀螺一样自转啊。”

“那只是视角的问题而已，亲爱的。它其实只是在朝着纽约的方向直线前进，而我们则一直在它周围盘旋上升。当然，你在这里是感觉不到这种运动的，就像在气球里一样。”

“但我以为你会跟他们谈谈的。你不会是想说，这么做只是为了炫耀一下吧？”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但你千万别觉得这是纯粹的虚荣心作祟。你知道，德国政府已经购买了齐柏林伯爵的飞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种可以操控的气球。他们希望能在有风的情况下也能控制它，当然他们的目的就是把它变成一种战斗工具。现在德国承诺会在即将到来的危机中与我们并肩作战，为了巩固这种同盟关系，我觉得有必要让那些狡猾的德国人知道，还有挂着英国国旗的飞行器，能够轻易地将他们的飞艇摧毁。”

“那‘老荣耀号’呢？”扎伊迪小姐问道，“那艘飞艇是用英国的资金和英国人的技术建造的，但是——”

“那是美国天才的杰作。当然了。实际上，它正是英美同盟的第一个具体象征。而当它的创造者的女儿与制造它的那个人携手合作之后……”

“到时候我们会有两根旗杆，‘杰克’旗和‘老荣耀’旗就会并排飘扬。”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呢？”过了一会儿，扎伊迪问道。“啊，我们又穿过了云层。是什么让我们上升的？是爸爸所说的那种力吗？”
“我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雷德格雷夫说，“那是你父亲最伟大的发现。他揭示了引力的秘密，并能像伏打研究电一样将其分解为两种不同的力——正负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吸引力与排斥力。
“宇宙飞船上的五组引擎中有三组可以产生我称之为R力的力量。那个标有100度刻度的轮子可以调节这种力量的强度。我越向右转动它，R力就越能克服地球或我们可能造访的其他行星的引力；如果反向转动，则引力又会起作用。如果我把箭头指向零点对面，那么宇宙飞船的重量约为150吨，它自然会像石头一样坠落，而且还是非常重的石头。当指针指向10时，飞船的重量就为零了，也就是说R力完全抵消了引力。到了11，飞船就开始上升。而当指针达到100时，飞船就会像12英寸口径的炮弹一样被抛离地球，甚至速度还会更快。现在，看吧。”
他拿起通话管：“安德鲁，飞船各处都密封得好吗？”
“是的，大人，”通话管中传来回应声。
接着，雷德格雷夫慢慢转动轮子，直到指示器指向25。扎伊迪满眼惊奇地看到，他们下方是一片闪闪发光的白色海洋，到处都是雪原，其间还有灰蓝色的斑块。随着高度增加，那些斑块逐渐变小，而被阳光照亮的云层则变成了模糊的亮色团块。周围的空气变得异常清澈透明。阳光以十倍于平常的强度照射在他们身上，但扎伊迪惊讶地发现，几乎没有任何热量能够穿透指挥塔的玻璃墙和屋顶。
“这高度也太可怕了！”她惊呼道，眼中带着一丝恐惧望着他，“我们到底有多高啊，莱诺克斯？”

“过一会儿你就会发现，这艘宇宙飞船根本不会考虑高度是高是低、是上还是下，”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身旁的无液气压计的指针。“大致来说，我们目前位于大西洋表面以上6万英尺处——大约10英里的高空。这就是为什么我会问安德鲁一切是否正常的原因。外面的空气太稀薄、太寒冷了，我们无法呼吸，所以宇宙飞船会自行制造出适合呼吸的气体。不过，我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免得破坏你们即将看到的景象。那么，请允许我们现在下降，前往华盛顿吧。无论如何，希望我已经让你们相信我确实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是的，亲爱的，你确实做到了，而且做得非常出色！我只有一件遗憾的事：要是他现在能在这里该多好啊，他一定会非常幸福！不过，我想他应该已经知道这一切了，而且同样开心。事实上，他肯定如此。我确信他一定很高兴。他全部的智慧都体现在对这艘飞船的构想之中，既然它已经变成了现实，那他肯定还在这儿。这难道不是他自身的一部分吗？那些神奇的引擎不正是由他的智慧驱动的吗？而将我们从地面提升起来又让我们降下的力量，不也是他的力量吗？”

“这一点毋庸置疑，扎伊迪，”雷德格雷夫平静而认真地回答道，“你知道，我们北方人都有自己的传统和信仰；一个死去的人或已前往另一个世界的人的灵魂，守护着他在这世上最伟大的事业得以实现，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吗？对于那些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去往另一个世界的人来说，我们又何必不相信呢？”

“为什么不呢？”扎伊迪打断道，“当然要相信啦。现在，我们不妨以多种方式下降，去给可怜的范·斯图伊勒夫人送些食物和水吧。那位可怜的老妇人现在肯定已经被吓得不轻了。”

“好吧，”雷德格雷夫回答道，“但我们先真正下降，这样就能让推进器开始工作了。”

他将操纵轮转回，直到指示器指向5的位置。云海迅速向他们袭来，他们穿过云层后，在海平面以上约1000英尺处停了下来。雷德格雷夫按了第一个按钮两次，然后又按了下一个按钮两次。空气开始从指挥塔的墙壁旁呼啸而过。

大西洋上那翻滚的巨浪仿佛以急促的势头从他们身后涌来。确认穆尔加特罗伊德已站在后轮旁后，雷德格雷夫为他指明了前往华盛顿的方向，随后便去教导他如何运用宇宙飞船厨房里的电炉来烹饪，让他了解其中的技巧与奥秘。

第五章
由于这段叙述讲述的是雷德格雷夫勋爵及其新娘的个人经历，而非那些早已为世人所知的事情，因此没有必要详细描述从那艘宇宙飞船毫无预兆地从云层中降落在华盛顿白宫前开始的一系列惊人事件。雷德格雷夫勋爵在向总统致意之后，便前往英国大使馆，将英美协议副本交到了庞斯福特勋爵手中。

当那艘宇宙飞船逐渐靠近华盛顿的灯光时，范·斯图伊勒夫人的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当总统和庞斯福特勋爵参观这艘凝聚了美国人的智慧与英国人的资金及精湛工艺而造出的神奇飞船时，应雷德格雷夫的要求，她立刻暂代女主人之职，并以极其生动的语言描述了他们从“圣路易斯号”转乘到宇宙飞船上的经过——她的描述之精彩，甚至不逊于那些最出色的美国记者。

“亲爱的，”她事后对扎伊迪说，“既然一切发展得如此顺利，而且雷德格雷夫勋爵的表现也如此出色，我觉得我有责任尽我所能，让总统和庞斯福特勋爵感受到尽可能多的愉快。”

“您真是太好了，范夫人，”扎伊迪说道。“要不是我被惊叹得说不出话来，恐怕早就笑出声了。如果您能和我们一起踏上这次旅程，然后按照您所说的那样把从‘圣路易斯号’到华盛顿期间发生的一切写成一本书，您一定能赚上一百万美元呢。那么，您愿意来吗？”

“亲爱的扎伊迪，”范·斯图伊勒夫人回答道，“你知道我非常喜欢你。要是我有个女儿的话，我一定希望她能像你一样，还希望她能嫁给像雷德格雷夫勋爵这样的男人。不过，凡事都有个限度。你说你要去月球……”

还有那些星星，以及了解其他行星的样貌。那当然是你的事了。希望上帝能宽恕你的冒昧行为，让你平安归来。但我——不。就算给我一千万、两千万，我也不会去冒险挑战天意。”

众所周知，那艘宇宙飞船在总统选举前夕降落在白宫前。晚饭后，当那位太空导航员站在一群士兵中间时，外面有成群的人争相想要一睹这一项人类科技奇迹的真容。总统和英国大使道别后，随着连接飞船与地面的梯子被收上去，那艘飞船在数十万人的欢呼声中从地面升空。它在大约一千英尺的高度停住，随后其前部的探照灯闪亮起来，扫过地平线后又消失了。接着，探照灯以摩斯电码的形式间歇性地闪烁，翻译后的信息是：“请投票给贤明的人和稳健的财政政策！”

五分钟内，美国的通讯网络就传遍了这条简短却意味深长的消息。而在大西洋黑暗的深海中，关于这一奇迹的报道也迅速传到了英格兰及欧洲大陆的数百家报社。伦敦《每日快报》的纽约记者在报道这一奇异事件时还补充了如下内容：“这艘令人惊叹的飞船能够在一天内穿越大西洋，还能随心所欲地飞出大气层，其秘密只掌握在一个人手中，而那个人就是一位英国贵族。目前到处都是关于全面战争的传言。这样一艘飞船足以在几天之内让整个大陆陷入恐慌，使军队和舰队士气低落，让社会陷入混乱，最终让某个人在全世界各国政府的废墟上建立独裁统治。如果他的国家要求他建造更多这样的飞船，他无疑会照做。那些甚至正在考虑试图将英格兰从欧洲各国的霸主地位上赶下台的人，最好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

“这很可能是不久的将来战争中的重要因素，必须予以高度重视。”
这段话或许并不像欧几里得的理论那样绝对正确，但它确实阻止了战争的爆发。第二天，“德意志号”出现了，媒体上再次充斥着各种报道——这次是关于从云层中出现的神秘物体的描述，那些物体围绕着以最高速度行驶的巨轮盘旋，随后便瞬间消失在望远镜的视野之外。就这样，伦尼克教授凭借其创造力创造出的这个“生物”首次扮演了世界和平使者的角色。
当那艘宇宙飞船发出的信息被准确记录下来后，它的螺旋桨开始旋转，船体也转向了东北方向。从此，正如全世界所知，一场前所未有的竞选活动开始了。首先是在巴尔的摩，接着是费城，然后是纽约——人们看到了天空中闪烁的光芒。到处都有灯光装饰、火炬游行，美国传统的竞选活动也全面展开。但当人们看到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中，那些仿佛来自无尽太空的、不断变化的闪光时，当电报操作员意识到那些其实是信号时，无论是共和党人还是民主党人都感到了敬畏之情。就连坦曼尼党的成员也暂时忘却了那些肮脏的勾当。那几乎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消息。其中蕴含着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当这些信息被翻译出来并刊登在晚报的特刊上时，“投票给可靠的人和稳健的财政政策”便成了数百万人的口号。
从纽约到波士顿，从波士顿到奥尔巴尼，再穿过全国到达布法罗、克利夫兰、芝加哥、奥马哈——然后向西前往圣保罗和明尼阿波利斯，向北到达波特兰和西雅图，向南到达旧金山和蒙特雷，再向东回到盐湖城。之后，飞船越过落基山脉，这一幕让范·斯图伊勒夫人几乎昏厥，扎伊迪也喘不过气来；之后飞船继续向南飞往圣达菲和新奥尔良。接着又沿密西西比河谷向北返回圣路易斯，然后再向东穿过阿勒格尼山脉回到华盛顿——这就是那次著名的……

那艘宇宙飞船在夜空中航行，借助那道长长的银色光束，它将关于常识与商业诚信的讯息传播到了大共和国的各个角落。全世界都知道美国在第二天是如何接受并理解这些讯息的。与此同时，拉塞尔·伦尼克先生乘火车赶往华盛顿，在选举后的第二天，他主动放弃了之前对拜弗利特侯爵的所有打算，转而接纳雷德格雷夫勋爵作为替代人选。一周后，在停驻在国会大厦穹顶上方五百英尺处的宇宙飞船的甲板室里举行的婚礼早餐会上，他为雷德格雷夫夫人送上祝福。此外，他还开出一张一百万美元的支票，待雷德格雷夫夫人结束婚礼旅行归来后支付给她。早餐结束后，婚礼宾客们在舰长带领下参观了这艘令人惊叹的飞船。随后，当他们正在饮用咖啡和烈酒、男人们则在甲板室里抽雪茄时，美国二十多位最杰出的人物体验到了一种新奇的感受：他们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而飞船却以每小时一百五十英里的速度在大气层中飞行。他们飞过尼亚加拉瀑布，从距离瀑布表面仅几英尺的高度掠过，然后又落入急流之中，在距离汹涌的河水仅几码远的地方漂流。紧接着，他们又瞬间冲上云层，再次下降，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华盛顿方向飞去——对他们来说，除了背后那模糊不清的地球景象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速度。当晚，那艘宇宙飞船再次停在了白宫的台阶前，雷德格雷夫勋爵与夫人则作为客人参加了由新当选的总统举办的半正式宴会。当晚的致辞由总统亲自发表，他为新婚夫妇的健康干杯，最后他这样说道：“我们有幸目睹的这一仪式，所蕴含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通过神圣的婚姻结合在一起。如您所知，雷德格雷夫勋爵源自新国家祖国的最古老、最显贵的家族之一。雷德格雷夫夫人……”

雷德格雷夫是那个最古老、也堪称最伟大的民族的女儿。或许现在谈论盎格鲁-撒克逊人建立正式联盟还为时过早，但我想，如果那些在大西洋两岸流传的传闻属实——即某些欧洲强国企图攻击并摧毁我们称之为大英帝国的、象征个人自由与集体公平的伟大堡垒——那么全世界都会明白，美国之所以会说英语并非毫无道理。

“但我也要提醒大家：在白宫大门不远处，存在着人类智慧与勤劳所创造出的最了不起的奇迹。我们有幸乘坐的那艘堪称机械运输史上最神奇的交通工具，其实是由一位美国科学家设计的，而今晚坐在我右边的这位女士，正是他的女儿。从物质形态上看，这艘用于在无边无际的太空海洋中航行的飞船属于英国的产物；但它同时也是英国人对美国理想的信念与信仰的体现……因此，当它在一小时左右后离开地球，进入其他世界——或许还能结识地球以外的其他种族——时，它所完成的成就将会远远超过迄今为止的一切，尽管这听起来难以置信。它不仅会让这个世界相信，人类智慧所能取得的最大成就源自盎格鲁-撒克逊民族，还会把这个世界在19世纪结束之前所领悟的真理带到其他世界去。”

“今晚，以雷德格雷夫勋爵为代表的英格兰，以及以他的夫人为代表的美国，将离开这个世界，向其他世界讲述我们这个世界的状况，希望它们能找到某种有效的沟通方式。通过这种方式，他们或许能够建立起超越这个世界范畴的更广泛的交流关系——一种友谊，甚至是一种世界与世界之间的直接联系。在20世纪的曙光中，这种联系或许能够实现更大的跨越。”

这是一个冷酷的事实，超越了从苏格拉底到赫伯特·斯宾塞所有试图教育人类的慈善家与哲学家们最狂野的梦想。

第六章
当宇宙飞船的前方探照灯向华盛顿那些欢呼雀跃的群众挥别后，它的螺旋桨开始旋转，飞船随即转向北方，准备与帝国城告别。
午夜前不久，飞船的两盏灯光照亮了纽约和布鲁克林上空，几乎立刻，双子城各处以及停泊在港口和河流中的几艘军舰也发出了数百道光束作为回应。
“暂时再见！你们有要带给火星的消息吗？”飞船指挥塔上方闪烁着这样的信号。
山姆大叔是否有消息，以及内容是什么，始终无人能解码出来——因为有五十道光束同时闪烁着，结果只有无数交织在一起的光线传到了指挥塔，而雷德格雷夫勋爵和他的新娘正从那里最后眺望人类居住的景象。
“你早该知道他们都会立刻回应的。”扎伊迪说道，“我想，报纸们当然想采访那些重要的火星人，而其他人则想知道在贸易方面能做些什么。不管怎样，如果山姆大叔能率先与其他星球签订互惠条约，那可真是他的荣耀啊。”
“然后就可以垄断整个太阳系的贸易了，”雷德格雷夫笑道，“好吧，我们看看能做些什么。不过作为英国人，我觉得自己应该维护‘门户开放’的政策。”
“这样德国人就能在你之前进入，对吧？这真典型的善良的英国人作风。不过看，”她继续说道，同时指向下方，“他们又在发信号了，这次是同时发出的。”
纽约各大报社同时发出了六道光束，随后这些光束又开始以点状和划线的方式闪烁起来。

雷德格雷夫用铅笔把信息记录下来，当信号停止后，他便读出了内容：“没有战争了。双盟决定放弃战争。他们不赞成使用宇宙飞船。消息刚刚收到。再见了，祝好运！希望你们能早日安全归来！”
“什么？我们阻止了战争！”扎伊迪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
“感谢上帝啊。还有比这更好的开始旅程的方式吗？莱诺克斯，你还记得我们前几天说的话吧。如果这是真的，那我的父亲现在应该明白，他给了自己的兄弟们多大的恩惠！我们阻止了一场可能会让世界陷入血海战的战争，拯救了数十万人的生命，也让无数家庭免于悲伤。莱诺克斯，等我们回来后，你、美国政府和英国政府必须建造一支这样的舰队，那样，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就可以向全世界宣告——”
“千禧年已经到来了，而它的守护女神就是扎伊迪·雷德格雷夫。如果你们还不停止战斗，不解散军队，不把舰队改造成客轮和货船，她就会继续击沉你们的船只，消灭你们的军队，直到你们明白事理为止。你是这个意思吧，亲爱的？”雷德格雷夫笑着说道，同时用左手环住她的腰，右手则放在探照灯的开关上，准备回复信息。
“别傻了，莱诺克斯。不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如果他们蠢到在知道我们能够彻底击败他们之后还继续战斗，那他们确实不配得到别的对待。”
“没错。我完全同意夫人的看法。不过，目前还是先不要急着采取行动吧。现在，我们还是先道别吧。”
“真是个美好的告别啊，”扎伊迪轻声说道，抬头望着周围星点密布的太空。“向整个世界告别吧！来吧，莱诺克斯，让我们出发吧；我想看看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好吧，那就道别吧，”他说着，开始有节奏地来回拨动开关，向地球方向发出短促的闪光和较长的光束。

帝国城收到了那条告别信息。
“感谢上帝赐予我们和平。暂且告别吧。等我们找到那些星球上的居民时，一定会转达约翰·布尔和山姆大叔的问候。再会！”
作为回应，陆地和海洋上的探照灯同时照射向那艘宇宙飞船。刹那间，它那闪亮的轮廓在天空中的光芒中宛如一颗钻石般闪耀，随后便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好几天都不见踪影。
片刻之后，扎伊迪指着船尾说：“看，那是月亮！想象一下——那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停靠点！现在看来它并不算太远。”
雷德格雷夫转过身，看到新月那淡黄色的月牙高悬在大西洋东岸的上空。“看起来我们似乎可以直接飞过去——当然，它不会在那里等着我们。”她继续说道。
“哦，等我们需要的时候它自然会在那儿，别担心，”他笑道，“而且，它离我们只有大约24万英里而已，对于一次要跨越数亿英里的旅程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它只不过是我们进入太空的起点罢了。”
“不过，我还是不想错过见到它的机会，”她说。“我想要看看那个至今还无人涉足的地方，弄清楚关于空气和水的问题。如果能回来把这一切告诉家里的人，那该有多美好啊！不过想想看，我们或许即将去解开一些关于宇宙的奥秘，甚至可能看到人类肉眼永远无法看到的景象……”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他感到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微微一颤，于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嗯，在回来之前，我们还会看到许多奇观，也许还有奇迹。但在这宇宙中，又有什么东西是人类的眼睛无法看到的呢？”

“被造物就不该去注视吗？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去做——我希望我们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关乎整个世界的大问题。”他继续说道，转身指向西方，“看，金星正跟随太阳运行。再过几天，我希望我们能站在它的表面，或许试着用手势与那里的居民交流，同时拍摄那些风景的照片。还有火星，那边那个小小的红色星球。在回来之前，我们也会解决关于它的许多问题。我们会穿越土星的环，或许还能从土星表面绘制出它们的图像。我们还会穿过木星的云带，弄清楚那些云带究竟是不是云；也许我们还会在木星的某颗卫星上着陆，绕它飞行一圈。”

“不过，那现在不是重点。如果你急于绕月球飞行，那我们就得赶紧出发了，就像那边的人说的那样。来吧，到下面去，我们停止谈话吧。稍后我会让你看到一些人类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当他们走向旁边的楼梯时，她问道。

“我不想提前告诉你，”他在楼梯顶端停下，扶着她的肩膀说。“顺便提一下，夫人，您现在正在呼吸着地球上的最后一口空气，实际上，在我们回来之前，您都只能闻到这种空气的味道了。您不妨最后再看看地球的真面目，因为下次见到它时，它将只是一颗行星而已。”

她转向敞开的窗户，望向下方无尽的虚空。此时，宇宙飞船正急速上升，朝着天顶飞去。在逐渐增强的月光下，她能够看到大片模糊的土地和海洋的轮廓。纽约和布鲁克林的无数灯光融合成一小片微弱发光的雾状区域。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极其寒冷，而星星和行星则闪耀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雷德格雷夫回到她身边，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说道：

“那么，你已经和自己的故乡告别了吗？与自己出生的世界告别，确实有些令人感慨，对吧？那个世界上有构成你一生的所有事物，也有你珍视的一切。”
“并非所有东西，”她抬头看着他说，“至少我不这么认为。”
他立刻给出了在当前情况下最合适的回应，然后把她拉近自己身边说道：“你知道的，我也是如此。这是我们的世界，一个在众多世界中航行的世界。既然我能把地球上最可爱的女儿带在身边，那我当然非常幸福了。现在，我想该吃晚饭的时间了。如果您愿意去处理您的事务，我就会去检查一下引擎，为这次航行做好一切准备。”
离开控制塔后，他首先将飞船上的所有外部开口都密封起来。接着，他仔细检查了用于净化空气以及从液态氧储存罐中为飞船提供新鲜氧气的装置。最后，他进入下层舱室，将排斥力调至最大值，同时停止了驱动螺旋桨的引擎。
此时，已经没有必要甚至不可能再操控这艘宇宙飞船了。它完全由排斥力来引导，随着地球引力的减弱，飞船会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朝着地球引力与月球引力恰好平衡的那个中性点前进。当飞船越过那个点之后，就会逐渐启动“R力”，以避免因坠落四万多英里而带来的不良后果。
安德鲁·默加特罗伊德从驾驶室中解脱出来后，仔细检查了他负责管理的辅助机械，随后便回到飞船后部的住处准备自己的晚餐。
与此同时，夫人借助飞船厨房里的各种巧妙装置，准备了一顿精美的晚餐。

两人共进晚餐。她的丈夫打开了一瓶斯米顿酒窖里最好的香槟，为这次航行的顺利以及他美丽同伴的健康干杯。当他把酒倒入两个高脚杯后，酒液开始从杯子靠近船尾的那端溢出来。起初他们并未在意，但当扎伊迪放下杯子后，她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略带惊恐的声音说道：“怎么了，莱诺克斯？看看这酒！它不会保持水平状态，可桌子明明是水平的——还有，水壶里的水似乎也要溢出来了。”雷德格雷夫拿起杯子，试图让它保持水平，但此时杯子已不再与桌面垂直。“啊，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说着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你看，虽然酒在杯子里没有保持水平，但它并没有流动，就像在地球上时一样静止。这说明我们的重心并不完全与地球的中心重合。我们还没有完全进入正确的位置。亲爱的，这意味着你得准备好面对一些相当奇怪的现象。比如，试试看那个水壶的重量是否正常吧。”她握住水壶的把手，以为自己只需用一点力就能将水壶抬高几英寸，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不用费力就能将其举到与身体平行的位置。她非常小心地再次把水壶放回桌上，生怕它会从桌上飘走，然后惊恐地说：“真是奇怪，不过我想这都是很正常的吧？”“当然，这只是意味着我们已经远离了地球。” “有多远？”她问道。“我无法准确告诉你，”他回答，“除非我到仪器室去测量一下角度，但我估计大概有七万英里左右。等我们完成任务后，就去上层甲板喝咖啡吧。”

“我们将看到一些人类肉眼从未见过的太空奇景。”
“已经离家七万英里了，而我们才出发几个小时而已！”扎伊迪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可怕，几乎在沉默中吃完了饭。当她站起身来时，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只需稍加用力，就能同时离开椅子甚至站立起来——她几乎飘到了桌子的表面。
“天哪！”她说道，“这真是让人尴尬至极；我马上就要撞到天花板了。”
“哦，你很快就会习惯的，”他笑着，抓住她的裙子把她拉下来，“做任何事情时都不要用太多力气，而且动作一定要缓慢。”
咖啡煮好后，他把那个装置带到了甲板室里。然后他回来对她说：“你最好把自己裹得暖和些。上面的温度可比这里低多了。”
当她走到甲板上并环顾四周时，扎伊迪似乎突然陷入了一种梦游状态。整个天空以及周围到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密集星群。与那些在黑暗中如同微小光点的星星相比，此刻那些在浩瀚的太空中闪耀着光芒的恒星实在多得数不胜数。
有数以百万计的新星星出现在视野中，以至于她根本找不到那些熟悉的星座。她只看到无数色彩斑斓、宛如活宝石般的星群遍布天际。
她缓缓地在甲板上走动，左右上下地凝视着，此刻既无法思考也无法说话，只能怀着无比的惊奇与深深的敬畏之情。过了一会儿，她把脖子向后伸，直视天顶。一个巨大的……

银色的新月仿佛用双臂托举着那颗略带绿色的天体，横跨在几乎六分之一的天空之上。这时雷德格雷夫走到她身边，将她抱起，就像抱一个小孩一样，让她坐在一张低矮的长椅上，这样她就能方便地观赏那景象了。那美丽的月牙似乎正在逐渐变大，而她则沉浸在惊叹与敬畏之中，看到黑暗的区域里不断有耀眼的白色光点闪现，随后这些光点开始发出光芒，宛如巨大的火山正在喷发，从炽热的火山口倾泻出大量的火焰。“这是月球的日出！”雷德格雷夫说道，他则躺在她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真是壮观的景象，对吧？不过这还比不上我们明天早上将要看到的景象——只是这里没有所谓的‘早晨’。” “是的，”她梦幻般地说，“真是壮观，对吧？还有所有的星星……不过我现在还无法思考什么，莱诺克斯，这一切都太过震撼、太过神奇了。人类的眼睛似乎并不适合观看这样的景象。那地球在哪里呢？我们应该还能看到它吧？” “从这里看不到，”他说，“因为它在我们下方。现在下来吧，你会看到我答应给你的东西。”他们来到飞船的下方，也就是引擎室后面的地方。雷德格雷夫打开几盏电灯，然后拉动侧墙上的一个杠杆。一块约六英尺见方的地板无声地滑开了；接着他又拉动另一侧的杠杆，又有一块类似的地板消失了，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上面只有一块完全透明的玻璃板。他再次关掉灯光，带着她走到玻璃板边缘，说道：“亲爱的，那就是你的故乡，你的地球母亲。”尽管月亮已经十分美丽，但眼前这幅景象却更为壮观。那是一个巨大的银灰色圆盘，上面布满了各种线条和耀眼的闪光点，超过一半的面积被广阔的灰绿色区域覆盖着，看起来真是……

它们构成了他们下方那巨大深渊的底部。他们距离地球还不算太远，因此能够看清各大洲和海洋的轮廓；幸运的是，他们所看到的这一半球上完全没有云层。

右边是北美洲和南美洲的壮丽轮廓，左边则是亚洲、马来群岛以及澳大利亚。顶部则是一片广阔的、近乎圆形的纯白色区域。雷德格雷夫指着那里说：“看，再往北一点，就在那片白色区域的中间位置，你们就会看到只有你我和其他人才能看见的东西——北极！等我们回来时就能看到南极了，因为我们将从地球的另一端接近它。”

“我想你们已经能认出很多地方了。北部那片明亮区域上那些黑色斑点就是加拿大，那些黑色斑点其实就是森林。左边的那条长白色线条就是落基山脉。可以看到，北部地区到处都是明亮的区域，而越往南走，就只有少数几个亮点，那些就是雪峰了。”

“南美洲的那些细长的白色线条则是安第斯山脉的山顶，而它们右侧那些较大的黑色区域则是巴西和阿根廷的森林与平原。这真是一种不错的学习地理的方式，对吧？如果我们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就能看到整个地球在我们脚下旋转，不过我们现在没时间这么做。等纽约天亮之前，我们就已经到达月球了，不过明天或许还能瞥见欧洲的景象。”

扎伊迪凝视着这幅她曾经远远抛在身后的家园的奇妙景象，足有将近一个小时，之后才勉强让自己离开，让丈夫把显示屏重新关闭。由于身体重量大幅减轻，她几乎不再感到站立的疲劳。事实上，在那艘宇宙飞船上，站立和躺下几乎没什么区别。

在这次奇妙旅程的第一个夜晚，乘客们自然几乎没有机会睡觉，但在离开地球大约六个小时后，扎伊迪被种种情绪所困扰……

由于身体疲惫，她在让丈夫承诺会准时叫醒她以便观看月亮降落的景象后便上床休息了。两小时后，她醒来，喝着丈夫为她准备的咖啡，随后便来到上层甲板。令她惊讶的是，一边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白昼，另一边则是比地球上最黑暗的夜晚还要漆黑的黑暗。右侧有一个极其明亮的球体，其大小约为从地球上看到的满月的二分之一，它在如午夜般漆黑且布满星星的天空中散发着难以想象的光亮——那就是太阳，正在没有大气的太空中闪耀。玻璃穹顶下的小空间被照亮得十分明亮，但温度并没有明显上升；不过雷德格雷夫警告她不要触碰那些直接被阳光照射的物体，因为那些地方可能会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另一边则是她前一天晚上所看到的那种无尽的黑暗，一片黑暗的海洋中散布着一些光点。在头顶的高处，悬浮着那颗银灰色的地球，不过现在看起来要小得多。不过在他们下方还有另一个更令她感兴趣的物体。向左望去，她看到了一片巨大的半发光区域，那里没有一颗星星。那是被地球照亮的那个熟悉却又神秘的球体的一部分，而他们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停留在这里。“那边的太阳还没有升起，”当她凝视着那片虚空时，雷德格雷夫说道，“现在还是地球的光。再看看另一边吧。”她走到甲板的另一侧，看到了迄今为止最奇异的景象。显然，在她下方几英里处有一片巨大的新月形平原，向两侧延伸数百英里。平原的边缘显得参差不齐，有一些突起物，很快便形成了平顶山的样子，它们在黑色的虚空中显得格外清晰醒目，而星星则似乎从这些山丘的边缘几英尺外闪耀着光芒。这片平原本身则是一片极其荒凉的景象：巨大的山壁高耸入云，环绕着巨大的圆形和椭圆形平原，其中一面被强烈的光线照亮，而另一面则……

“多么可怕的地方啊，”扎伊迪低声说道。“我们绝不可能在那里着陆。我们离那儿还有多远？”
“大约一千五百英里，”雷德格雷夫回答道。他正用甲板上的两台强力望远镜观察下方的景象。“没错，那里看起来可不太友善，对吧？不过尽管如此，那仍是一幅令人惊叹的景象——地球上很多人愿意付出一只眼睛的代价来从这里看到它。我会让飞船以较快的速度下降，大概几小时后就能够着陆了。在此期间，你不妨拿出你的月球地图，好好研究一下相关知识。我打算将推进力稍微调向后方，这样我们就能以倾斜的角度下降，从而能看到更多被照亮的区域。我们是在新月时出发的，这样你就能看到满月的地球，同时也能在地球被照亮的时候飞到其背光面去。”
两人都下了船：雷德格雷夫负责调整推进力，让一台引擎为飞船提供倾斜方向的推力，而另一台引擎则直接作用于月球表面，减缓飞船的下降速度；扎伊迪则去取出地图。
当他们回来时，宇宙飞船的位置已经发生了变化，它不再垂直向下坠落，而是以倾斜的角度朝月球靠近。这样一来，被阳光照亮的月牙区域便迅速变宽。一座又一座山峰、一道又一道山脉从那片黑暗的深渊中迅速浮现出来。太阳在布满星星的正午天空中快速上升，而满月的地球则更快地沉没在他们身后。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们依旧沉浸在寂静与惊叹之中，随后雷德格雷夫说道：

“亲爱的，你不觉得是时候考虑吃早餐了吗？还是说你想等到我们着陆之后再吃？”
“在月球上吃早餐！”她惊呼道，“那简直太美妙了——我们当然要等待！”
“好吧，”他说，“看到我们下方那个巨大的黑色环状结构了吗？我想你应该知道，那就是著名的第谷山。我会试着在那个环状结构的顶部找到一个合适的着陆点，这样你们就可以从一万七千到一万八千英尺的高处欣赏月球表面的景色了。”
大约两小时后，飞船的框架出现了轻微的震动，第一阶段的旅程就此结束。经过不到十二小时的飞行，这艘宇宙飞船就已经跨越了近二十五万英里的距离，最终降落在月球那人迹罕至的表面上。

第七章
“好了，夫人，我们到了。这就是月球，而那边是地球。简单来说，您现在距离家乡有两百四十多万英里远。我记得您说过想在那个已消逝的世界的表面吃早餐，现在大概是地球时间11点左右，我们就把这顿饭称为‘午餐’吧，之后再去看看这个可怜的、早已衰败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
“哦，那我们实际上不会在月球上吃早餐吗？”
“亲爱的孩子，当然会啊。那艘宇宙飞船现在不就在第谷陨石坑的边缘上吗？我们不就真的在月球表面吗？看看这荒凉的黑白景象吧！这不就像您所了解的月球的一切吗？只有明暗对比、黑白分明，山峰在阳光下闪耀，而山谷则黑得像——”
“托菲特，”扎伊迪迅速打断他，“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那我们就在这里吃午餐，呼吸着属于自己的清新空气，享用在地球上生长出来的食物。想想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对吧？跨越两百四十万英里的太空距离，而我们却能像在伦敦的塞西尔酒店或纽约的华尔道夫-阿斯托里亚酒店里一样舒适地坐在餐桌前！”
“其实距离并不是问题。您要知道，在这趟旅程结束之前，至少我希望如此，我们很可能会在距离纽约或伦敦一千百万英里甚至更远的地方一起吃早餐或晚餐。夫人必须记住，这只是旅程的第一阶段，也就是您所说的出发点而已。要知道，从华盛顿到纽约的距离——跟这里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哦，是的，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想我最好切断那些与地球母亲之间、且与你高尚的自我毫无关联的‘情感联系’，去准备早餐吧。怎么样？”
“嗯，”雷德格雷夫勋爵看着她从餐桌旁站起身来说道，“我觉得我们的太空蜜月还处于初期阶段，因此我可以肯定地说，夫人的意见是完全正确的。”
“真是老生常谈！莱诺克斯，我原以为你能说出更有深度的话来呢。”
“亲爱的扎伊迪，我的命运就是有许多朋友在地球上度过了蜜月，而他们的一些经验表明：如果在婚姻开始的六周内就与妻子顶嘴，那只会让自己出丑，还会惹恼对方，导致自己不开心，有时甚至需要六个月或更长时间才能恢复和睦的关系。”
“莱诺克斯，你一定认识很多愚蠢的男女吧。英国人就是在英国以这种方式开始婚姻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奇怪他们会乘轮船、飞机之类的交通工具跨越大西洋去娶美国女人了。看来你是无法理解自己的女性同胞的。”
“或许她们也不理解我们；不过不管怎样，我觉得自己并没有犯什么大错。”
“不，我觉得你没有。当然，如果我认为你有错的话，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不过，这倒适合用来聊早餐的话题；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承诺要带我去月球表面散步的计划究竟如何实现？”
“夫人只需吃完早餐，一切都会向您展示清楚，就连月球山脉中最深的陨石坑也不例外。”
“那好吧，我会尽快吃完早餐的。与此同时，既然勋爵您似乎已经吃完了，也许——”
“是的，我去处理一下那些机械方面的准备工作吧，”雷德格雷夫说着，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然后站起身来。“如果您愿意下来的话……”

“等你吃完后，我会把呼吸服准备好，然后我们就进入气密室。”
“谢谢，亲爱的，好的，”她在他离开餐桌时向他伸出手，“那可是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啊。多美好啊！我能离开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而你只需说几句话就能让这一切成为现实。我想知道，地球上所有文明国家的女孩们，要付出什么才能像我这样啊。”
“她们谁也给不了你给我的东西，扎伊迪。因为在我看来，世界上只有一个扎伊迪——或者应该说，在整个太阳系里也只有一个。”
“说得真好，先生！”她笑着，给了他应得的回报。“我被这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弄得晕头转向，根本——”
“无法回应吗？你已经给了我最有力的回答了。现在先把早餐吃完，等呼吸服和气密室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的。对了，别忘了带相机。我们很可能会发现一些值得拍照的东西，而且不必担心重量问题。你知道的，你、我以及我们所携带的所有物品，其重量大概只有在地球上的六分之一而已。”
“那好吧，我会带上所有的设备，还有柯达相机和全景相机。等我准备好了，默加特罗伊德会叫你下来。”
“但他不会和我们一起下去吗？”
“亲爱的，如果让我让默加特罗伊德留在宇宙船上，船上肯定会发生叛乱——也就是一个人对抗另一个人。不，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星球，但他说那艘船是用英国的钢铁制造的，原料来自英格兰的铁矿，然后在英格兰的工厂里冶炼、锻造而成的。所以对他来说，无论那艘船离地球有多远，它都算是英格兰的一部分。如果你在我们将要去的那些星球上看到安德鲁·默加特罗伊德那颗大脑袋和笨拙的身体，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等我们回到地球后，你可以来问我……”

“我觉得没必要再向你请求什么了，莱诺克斯。我相信，只要我有任何需求，你都会比我先知道。所以快去把那些适合在月球上穿的裙子准备好吧。我可不是为了和结婚才三天左右的丈夫闲聊些无聊的话才来到月球的。”
“真的已经那么久了？”
“哦，别犯傻了，就算你已经超越了世俗的常规观念。不管怎样，我已经结婚足够长的时间，想要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了。现在，我就想在月球上散散步。”
“夫人的命令就是仆人的准则，她说的必定会得到执行！如果您十分钟内下到下层甲板，一切都会准备妥当。”
说完，他便沿着通道离开了。
大约五分钟后，安德鲁·默加特罗伊德出现在楼梯口处，他那张布满皱纹、长着长胡子的脸上有着高高的额头、浓密的眉毛、宽大的眼睛以及长长的鼻子，上唇则被剃光了。他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是在报出《斯米顿版埃比尼泽》中的赞美诗编号一般：“如果夫人愿意的话，老爷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您愿意下来的话，我带您过去。”
“哦，谢谢您，默加特罗伊德先生！”扎伊迪说着站起身来，朝通道走去。“不过恐怕您并不太感兴趣……我的意思是，您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件事……”
“如果夫人能原谅我的话，”老人说着让开道路，让她下去，“在老爷的船上，思考这些事情并非我的职责所在。我只是他的仆人，我的祖先们也是他祖先的仆人，这样的传统已经延续了很多年。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不会在这里了。请您下来吧。”
扎伊迪低下美丽的头，以表达对这份长久忠诚的感激之情。经过他身边时，她的声音温柔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谢谢您，默加特罗伊德先生。您仅用几句话就教会了我一些在美国根本不知道的知识。优质的服务与高超的技艺一样值得尊敬。谢谢您。”
默加特罗伊德微微上扬嘴角，露出半笑，因为他还不太确定这位美丽的女子究竟是不是英国人——按照他的想法，她应该是个英国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接着，他以一种略显笨拙却又充满意味的手势，为她指明了通往气密舱的路。
她微笑着向他点头，然后穿过气密门进入舱内。当听到阀门被打开、锁扣归位的声响时，她感觉自己仿佛暂时与一位朋友告别了。
她的丈夫已经几乎穿好了呼吸服在等着她。他也为她准备好了相应的服装。经过必要的调整后，扎伊迪穿上了那套与普通潜水服极为相似的装备，只不过它的结构要轻得多。头盔也更小，由于无需承受外部压力，它们是由焊接而成的铝制材料制成，内部还铺有厚厚的石棉层——这不是为了隔绝寒冷，而是为了阻挡热量散失。在服装的背面有一个方形装置，看起来像背包，里面装着供气装置。只要储存在容器中的液化空气不断流经那些能够去除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及其他有害物质的装置，就能持续不断地提供可呼吸的空气，时间几乎不受限制。
头盔内的气压会自动调节空气供应量，确保空气不会流入服装的其他部分。采取这种措施的原因是很简单的：由于月球上没有大气层，如果服装中的空气——这种材料是由丝绸和石棉精心混合而成的——突然膨胀，就会以巨大的力量冲破服装，使探险者的四肢暴露在比地球上最强烈的火焰还要致命的极寒环境中，瞬间将其冻死。
人类的手或脚——至于脸部就更不用说了——一旦暴露在月球的夏季或冬季温度下，也就是暴露在月球的阳光下……

它的黑暗——会瞬间变得干枯如骨。因此，雷德格雷夫大人预见了这一情况，便准备了那些呼吸装置。最后，两个头盔之间用一根细线相连，以便交流；这根线的两端则分别与每个头盔内的小型电话接收器和发射器相连。

“好了，我想我们现在准备好了。”雷德格雷夫说着，手放在打开外门的操纵杆上。

通过导线传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且尖细，扎伊迪的回答声也是如此：“是的，我想我也准备好了。希望这些装置能正常使用。”

“你可以完全放心，如果我没有彻底测试过它们，是不会让你穿上它们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大门，同时放下一架固定在地面上的轻型折叠梯子。

他们处于宇宙飞船船体投下的阴影中。在飞船前方大约十码处，扎伊迪看到了一片浓黑的阴影，再往外则是灰白色的沙地，阳光照射在上面十分刺眼，要不是头盔面罩后面装有那种烟色玻璃，这种强光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沙地上散布着许多经过风化而变白的巨石和岩石碎片，每块石头都在背后形成形状各异却又轮廓分明的黑色阴影。这里没有土壤，所有较软的岩石早已碎裂消失。所有的水分早已蒸发殆尽；就连化学物质也因地球上实验室里才有的那种冷热交替作用而分解了。

只有花岗岩和玄武岩这类最坚硬的岩石还保留了下来。其他一切都已经变成了那种通体的灰白色、无形的粉末，当扎伊迪握着丈夫的手走下梯子、站在梯子底部时，她的鞋子就陷进了这种粉末里——她是第一个踏上另一个世界的地球人。

雷德格雷夫从梯子中间跳下来，以一种奇异的轻盈姿态出现在她身旁。他握住了她的双手。

他戴上手套，紧紧握住她的手。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亲吻她，欢迎她来到这个新的世界，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只能告诉她自己很希望这么做。

接着，他们手牵着手，穿过那片小高原，朝着那个宽达54英里、深近2万英尺的巨大深渊边缘前进——那便是第谷陨石坑的轮廓。在深渊中央，有一座高约5000英尺的圆锥形山峰，其山顶刚刚开始被阳光照亮。广阔的平原上有一半已经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而在中央锥体周围则是一圈漆黑无比的阴影。

“原来昼夜都在这同一个山谷里，而且彼此相邻！”扎伊迪说道。然后她停下脚步，指向远处被阳光照亮的区域，又急忙继续说：“看，莱诺克斯，看看那座山的山脚！那看起来不像是城市的废墟吗？”

“确实如此，”他说，“也没什么理由不是这样。我一直认为，随着月球上层的空气和水消失，那些居住在那里的生物，不管是谁，肯定都被迫迁移到了更深处。我们要下去看看吗？”

“可要怎么去呢？”她问。

他指向那艘宇宙飞船。她戴着头盔点了点头，于是他们便朝飞船走去。

几分钟后，那架太空飞行器从停泊处起飞，迅速飞过了巨大陨石坑的一半区域，随后开始缓缓下降。它轻轻着陆后，他们便站在距离中央锥体约一英里的地方。不过这次，雷德格雷夫还是谨慎地带上了猎枪和几把左轮手枪，以防还有那些来自月球上已灭绝生物的怪异怪物藏身于这些神秘的深处。扎伊迪虽然和许多美国女孩一样枪法极佳，但她携带的武器不过是刚才提到的那台摄影设备而已。

当他们踏上平原上的沙地时，雷德格雷夫首先弯下腰，点燃了一根蜡火柴。有一丝微弱的光亮出现，但立刻就熄灭了。“这里没有空气，”他说，“所以我们找不到任何生物——至少，找不到像我们这样的生物。”他们发现行走起来相当容易，尽管他们的靴子被特意加重了重量，以此来抵消巨大的重力差异。几分钟后，他们便来到了城市的边缘。这座城市没有城墙，也没有任何防御设施的痕迹。它的街道宽阔且铺设整齐，房屋则由巨大的灰色石块用白色水泥砌成，看起来十分崭新，仿佛只是几个月前才建成的，但实际上它们可能已经存在了数十万年。这些房屋都是平顶的，只有一层楼高，而且样式完全一致。这里的公共建筑极少，也看不到任何装饰的痕迹。一些房屋周围还有可能是花园的地方。在这座面积约为四平方英里的城市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方形广场，广场上铺着石板，上面覆盖着几英寸厚的浅灰色尘埃。当他们走过时，除了脚步声带来的扰动外，尘埃便完全静止不动。由于没有空气支撑，否则这些尘埃本应升腾成云雾。在这个广场的中心，耸立着一座近千英尺高的巨大金字塔，这是这座寂静之城唯一的建筑，很可能是由其早已死去的居民们作为神庙而建造的。当他们走近时，发现通往金字塔的台阶周围有一圈白色的东西，很快他们就发现那其实是数以百万计的白色骨头和头骨，其形状与地球上的人类骨骼非常相似，只不过体积要大得多，而且肋骨与其他骨骼部分的比例极不协调。面对这一奇异的景象，他们惊恐地停住了脚步。雷德格雷夫弯下腰，拿起其中一根骨头——一根巨大的股骨。他一握住它，骨头就断成了两截。

他试图抬起它，而留在他手中的那块碎片立刻就化成了白色粉末。“不管他们是谁，”他说，“他们一定是巨人。当上方的空气和水源耗尽后，他们便以某种方式来到这里，建造了这座城市。你看，他们一定拥有多么巨大的胸腔啊。那应该是大自然为让他们能在日益稀薄的空气中呼吸而做出的最后努力。当然，这些人是那些最适应当这种环境的人的后代；我想，这里就是他们的神庙，他们也是在这里死去——不知道那是多少千年前的事了——死于炎热、寒冷、饥饿和干渴；这是一个种族的最后悲剧，而这个种族其实应该和我们人类没什么两样。”“这简直可怕得无法用言语形容，”扎伊迪说。“我们要不要进入神庙呢？那边似乎有个入口，只是我不太愿意踩在那些骨头上面。”“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介意的，”雷德格雷夫回答道，“不过我们千万别走太深。里面可能到处都是复杂的通道和迷宫，我们可能会永远找不到出路。你知道的，那里没有空气，我们的灯也派不上用场，只能发出一点光亮，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这真是令人沮丧，但恐怕也没办法了。走吧。”他们走上台阶，脚下的骨头和头骨被踩得粉碎，随后走进那个巨大的方形入口。在灰白色的墙壁背景下，那个入口看起来就像一块黑色矩形区域。即便穿着石棉制成的衣服，他们仍能感受到一阵冰冷的冲击。短短几步之遥，他们就从酷热的夏日气温来到了比地球上最寒冷的地方还要低的温度中。他们打开了衣服胸前安装的电灯，但却只能看到正前方那一丝微弱的光线，光线甚至不会扩散，就像黑天鹅绒背景上的光滑针尖一样。四周一片漆黑，无奈之下他们只好返回入口处，让这座早已消失的民族的巨大神庙所蕴含的所有谜团永远成为谜团。他们再次走下台阶，穿过广场，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扎伊迪一直在给金字塔拍照。

可怕的周围环境，以及这座奇怪的死城的一些整体景象。

第八章
他们回来时，发现默加特罗伊德在甲板室里来回踱步，他用严肃的目光环顾四周，但并未表现出其他任何焦虑的迹象。那艘宇宙飞船既是他的家，也是他的偶像；正如雷德格雷夫所说，即便在这个没有人类可以争夺其所有权的世界上，恐怕连他自己的命令也无法让他离开它。
当他们重新穿上普通服装后，宇宙飞船从平原上空升起，越过数百英尺高的围墙，以每小时约五十英里的速度向南极地区飞去。在他们身后、西北方向，从近三万英尺的高处，他们可以看到广阔的云海。这里那里有一些发光点与光带，那是初升的阳光已经照到的山峰和火山口壁的痕迹。在他们前方以及左右两侧，则是一片由崎岖不平的山峰和巨大的山壁构成的迷宫，这些山壁将那些远在山顶之下的平原围住，以至于太阳光和地球的光线都无法照射到那里。
通过将引擎的推力作用于左右及背后的山体，雷德格雷夫得以让飞船以之字形路线飞行，从而越过许多被阳光全部或部分照亮的平原。在几乎所有最深的平原上，他们的望远镜都发现了类似他们在第谷陨石坑内所看到的景象。最后，他指着那圈环绕在一片漆黑深渊周围的巨大白色光环说道：“那就是牛顿，月球上最大的谜团。那些内壁有两万四千英尺高，这意味着从未有人类眼睛见过的底部，大约位于月球表面以下五千英尺处。你怎么看，亲爱的？我们下去看看吧？”

探照灯真的能让我们看到什么吗？说不定下面有可以呼吸的空气，还有能够呼吸那种空气的生物呢。”
“当然！”扎伊迪断然回答，“我们不就是来寻找别人从未见过的东西吗？”
雷德格雷夫来到引擎室，不久之后，宇宙飞船就改变了航向。几分钟后，它那光亮如新的船体便沐浴在阳光下，宛如一颗悬挂在无底黑暗深渊上的星星。
当他们沉到阳光无法照射到的深度时，默加特罗伊德打开了两盏探照灯。灯光越来越缓慢地向下延伸，渐渐地，两道细长的光束开始扩散开来；越往下，光束扩散得越广。当宇宙飞船最终缓缓停稳时，那些光束已在黑暗的沼泽地面上形成了宽阔的光带，其间散布着灰色的苔藓和芦苇，还有静止的湖水所反射出的微弱光芒。
“终于有空气和水了！我就知道！”雷德格雷夫回到上层甲板后说道，“有空气、有水，还有永恒的黑暗！如果这里有生命存在的话，那肯定是在月球上。”
“我觉得我们最好穿上呼吸服，对吧？”扎伊迪问道。
“当然，”他回答，“因为虽然那里有某种空气，但我们还不知道是否能够呼吸它。说不定其中一半都是二氧化碳呢；不过用几根火柴就能立刻知道答案了。”
不到十五分钟，他们又回到了地面。默加特罗伊德接到命令，要尽可能用探照灯为他们照亮前方道路。在相对稀薄的大气中，这盏探照灯的照射范围似乎有好几英里远。雷德格雷夫点燃了一根火柴，将其举到与头部平行的位置，火柴燃烧着清晰而稳定的黄色火焰。
“既然火柴能在这里燃烧，那就说明人应该可以呼吸这里的空气了，”他说，“我打算去看看月球的空气究竟是什么样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小心点，亲爱的。”电话那头传来恳求的声音。
“好吧，但在我允许之前不要打开头盔。”他抬起构成头盔前部的密封玻璃板，大约半英寸高。立刻，他感到仿佛有烧红的铁块在皮肤上划过。他迅速将面罩放下并固定好。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他喘不过气来，随后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没用，太冷了。这种温度甚至能让蝾螈的血液都结冰。我觉得我们最好回去，在掩护下再探索这个地方。在黑暗中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而且用探照灯从上层甲板观察的话视野也更好。另外，这里既有空气又有水，说不定还有我们不想遇到的生物。”他握住她的手，令默加特罗伊德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们回到了船上。
雷德格雷夫将飞艇提升到几百英尺的高空，利用反作用力推动飞艇，使其以每小时12英里的速度前进。他们启动探照灯，向四周照射。刚行驶了一英里左右，探照灯的光线就照到了宽阔的死水溪流旁的灌木丛中——有个东西正在那里半走半爬地移动。“看！”扎伊迪抓住他的手臂说，“那是大猩猩吗？不，那不可能是人。”光线完全照在了那个物体上。如果它身上长满毛发的话，或许可以被视为某种奇特的类人猿，但它的皮肤光滑，呈暗灰色。它的下肢明显比上肢强壮；胸部非常发达，而腹部则很小。头部又大又圆且表面光滑。当他们靠近时，发现它没有指甲，而是有长长的白色触须，它一边用这些触须摸索着前进，一边不断摆动着它们。当强烈的光线照在它身上时，它把头转向了他们。

它有鼻子和嘴巴——鼻子又长又粗，鼻孔很大且能活动；嘴巴的形状类似鱼的嘴唇。那里似乎没有牙齿。在鼻子上方的两侧各有两个小凹陷处，数万年前这种生物的祖先曾在那里拥有眼睛。

看着这个曾经可能是人类面容的可怕仿制品，扎伊迪用手捂住脸，发出一声惊恐的呻吟。

“很可怕吧？”雷德格雷夫说道，“我想这就是卢纳里安人最后的结局了。显然，他们曾经也是像我们一样的男人和女人。我敢说，那种生物的祖先已在寒冷与黑暗中生活了数百代。这足以说明大自然对生命的顽强程度。”

“毫无疑问，在很久以前，那些怪物的祖先还生活在有海洋、河流、田野和森林的地方，就像地球上的情况一样，他们和能够看见、呼吸、享受生活的一切的人一起生活，还建立了与我们类似的文明！”

“看，它要去捕鱼了吧。现在我们就来看看它以什么为食。奇怪的是水怎么没有结冰，大概是因为还有些内部热量吧。这里有一些熔岩湖，也许这个山谷就在其中一个上面，所以这些生物才能存活下来。”

“啊！还有另一只，体型更小，结构也不那么完善。那应该是它的伴侣——该物种的雌性吧。唉！不知道我们的后代还要过多少十万年才会变成那样。”

“希望在我们那亲爱的地球遭遇别的灾难并被粉碎成原子之前，这种情况不会发生！”扎伊迪喊道，她的好奇心已经部分战胜了恐惧。“看，它正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两只生物中那只较大的那只爬到了那片缓慢流动的油状水面的边缘，然后静静地跳了进去，或者说是滚了进去。显然它是冷血动物，或者接近冷血动物，因为没有温血动物会如此自然地适应这样的水域。不久，另一只也跳了进去，两隻都消失了片刻。然后，在一片剧烈的……

几码外水中传来一阵骚动，它们浮出了水面——那只较大的怪物口中还咬着一条不断扭动的、类似鳗鱼的鱼。它们一起朝岸边爬去，刚到达岸边准备爬出来时，一个可怕的怪物从它们背后的水中冒了出来。那东西看起来像是章鱼的头部与蟒蛇的身体结合在了一起，不过它的头部和颈部也呈现出与另外两个生物相同的可怕灰绿色。显然它也是瞎的，因为对探照灯的强光毫不在意，但它还是迅速向那两个正在挣扎的生物游去，长长的白色触须向四面八方伸展。这时，其中一个生物碰到了那两个生物中较小的那个。立刻，其他的怪物就伸出来将它围住，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它就被拖入了水底，消失了。

一个可怕的怪物从他们身后的水中浮现出来。
扎伊迪发出一声低弱的尖叫，再次捂住了脸。雷德格雷夫说道：“还是那条残酷的法则——生命不断吞噬其他生命，即便在这个已经半死不活的世界里也是如此。好了，我想我们已经看够这个地方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在任何地方都会遇到的唯一类型的生物了，我再也不想了解关于它们的任何事情了。我觉得我们还是去看看那个看不见的半球是怎样的吧。”
“我已经看够了这一边的景象，”扎伊迪说着，将视线从那可怕的悲剧现场移开，“所以我们越快离开越好。”

几分钟后，宇宙飞船再次升向星空，其探照灯依旧照射着那片被称为“生命终结之谷”的地方。在他们看来，那里甚至比死亡之谷还要可怕。雷德格雷夫用强力望远镜注视着那些光束，他仿佛看到有巨大的、轮廓模糊的物体在矮小的灌木丛中以及死水池塘间移动；有一两次，他还瞥见了可能是城镇废墟的景象。不过，黑暗实在太过浓重，探照灯根本无法穿透，因此当宇宙飞船再次飞入明亮的阳光中时，他感到十分欣慰。在经历了那个可怕深渊中的种种恐怖之后，就连月球上那荒凉的景象也显得令人欣喜。

经过几个小时的快速飞行后，雷德格雷夫指向一个相对较小但很深的陨石坑，说道：“那儿就是马拉佩特。它几乎正好位于月球的南极点。而那边，”他继续指着前方，“则是地球上的人从未见过的那一半月球的地平线。”

“除了我们之外，”扎伊迪随口说道，“我很好奇我们会看到什么。”

“很可能和我们在这一侧看到的差不多吧，”雷德格雷夫回答道。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与科学家和幻想家们提出的各种巧妙推测不同，他们发现，那个数百万年来从未面向地球的半球，实际上与可观测到的那一侧几乎一模一样。它的四分之三区域都被太阳照亮，通过望远镜所看到的景象与他们在地球那一侧看到的几乎相同：巨大的陨石坑群、环状山脉，以及由尖锐山峰构成的长而不规则的链状结构。在这些广阔且深度凹陷的区域之间，颜色从耀眼的白色到灰褐色不等，这些颜色标志着曾经存在的月球海洋的痕迹。

当他们飞过其中一个这样的区域时，雷德格雷夫让宇宙飞船降落到距离表面几千英尺的高度，然后他和扎伊迪一起观察着眼前的景象。

他们用望远镜进行搜索。这次偶然的探索让他们发现了另一个半球海底从未见过的景象。那些凹陷处的深度远远超过其他地方，显然比平均海平面低数千英尺，但阳光却能直射到这些地方；在各个不同高度的斜坡上，他们看到了一些与周围表面不同的小块区域。“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城市的遗迹？”扎伊迪问道。“难道月球上的古代人不会像我们一样在海岸边建造城市吗？他们的后代或许会随着水域的退缩而迁移，也就是当水域干涸或消失到中心地带时。” “很有可能，我最亲爱的哲学家啊，”他说道，用一只手臂将她抱起，亲吻着她那刚刚说出这一合理推论的微笑嘴唇。“现在我们就下去看看吧。”他稍微降低了垂直向上的反作用力，飞船便倾斜着朝曾经可能是月球太平洋的海底降落。当他们距离海面大约两千英尺时，扎伊迪的假设显然是正确的——广阔的海底遍布着无数城市和城镇的废墟，这些地方曾有无数代男女居住过，他们或许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界还是一团炽热的熔岩、被蒸汽包围的时代，而这些蒸汽后来凝结成了海洋。他们继续下降，沿着海底呈对角线飞行，扎伊迪的推测越来越得到证实：那些位于较高位置的城镇破败程度最严重，建筑显然已被风、水、雪和冰侵蚀得支离破碎。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中央最深的凹陷处，建筑则愈发完好且结构更为简单，直到在最深处，他们发现了一组低矮的方形建筑，几乎和茅屋没什么两样，它们环绕着一个小湖而建，很久以前……

海洋已经干涸。而曾经是湖泊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被灰色沙子和棕色岩石覆盖的浅洼地。他们走下这片洼地，最后一次踏上了月球表面。在那些建筑间徘徊了几个小时后，他们意识到这里曾是那个濒临灭绝的种族的最后避难所——这个种族在社会结构上逐渐衰败，就像一座又一座城市在岁月流逝中逐渐破败一样。由于为生存而进行的激烈斗争愈发激烈，最终空气和水这两种最基本的生存条件也消失了，于是末日便到来了。

像第谷神庙的广场一样，这些街道上也散落着无数骨头，而在曾经是湖泊岸边的地方，则有更多骨头散布其间。无论在这里还是其他地方，都找不到任何雕刻或雕塑之类的痕迹。如果月球表面真有此类物品，他们也没有发现。他们所看到的那些建筑显然属于那个衰败时期，那时那些濒临灭绝的塞勒尼特人只追求食物、饮水和呼吸而已。

或许，在第谷城的巨大金字塔里，他们能找到些什么——一些带有艺术家手迹的石碑或铭文；也许在其他地方，他们还能找到由更古老的种族建造的城市，这些城市或许能与埃及和巴比伦的杰作相媲美。但他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寻找这些。

他们所见到的这个“死亡之境”只会让他们感到恶心与悲伤。前方还有许多未被探索的宇宙区域，那里居住着与他们自己更为相似的生物。红色的火星在头顶闪耀，背后则是点缀在黑色天空中的钻石般白色的星群。

在他们能够踏上火星表面之前，还有超过一亿英里的距离需要穿越。于是，在最后环顾了一下周围的“死亡之谷”之后，雷德格雷夫启动了推进器，让飞船以垂直方向向上飞去，朝着新的目的地前进。未知的半球在他们脚下展开，炽热的太阳从他们的左侧升起……

右侧是璀璨的银色地球，他们满心惊奇，却毫无遗憾地向那个曾经存在的世界告别。

第九章
地球和月亮被抛在数亿英里之外的太空中，而那艘宇宙飞船仅用十一天多一点的时间就跨越了这一巨大的距离。不过，如此惊人的速度并非完全依赖于太空导航系统的力量——因为飞船的指挥官利用了行星沿轨道靠近地球的机会。因此，当飞船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接近火星时，火星也在以每秒十六英里的速度朝飞船移动。

地球那巨大的银色圆盘已经变得很小，看上去只比金星稍大一些而已。实际上，对火星上的居民而言，地球就如同对我们来说的金星一样，是晨星与昏星。

第十二天的早晨，早餐时间到了——不过在太空中本就没有昼夜之分，所以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根据计时器显示，已经过了24个地球小时中的第十二个时段。雷德格雷夫与扎伊迪站在甲板室的前端，俯视着那片覆盖了九十多度弧度的粉红色光带。有两个微小的黑点正在光带中相互靠近。

“啊，”她走向其中一台望远镜说道，“那是卫星啊。我昨晚还在读《格列佛游记》呢。不知道那位老院长要是能在这里，会作何感想，以及他的猜测是否正确。我们打算在那些卫星上着陆吗？”

“我觉得没理由不这么做，”他回答道。“我觉得那些地方可以当作不错的停留点；而且，你知道，这可不只是一次休闲旅行。我们必须尽可能地为人类知识体系增添新的内容，所以当然要弄清楚火星的卫星是否有大气层以及是否有生物居住。”

“什么，居然有人住在那种小东西上！”她笑道，“它们的直径不过三四十英里而已，对吧？”
“差不多吧，”他回答，“但这正是我想要弄清楚的疑问之一。至于‘生命’，并不一定非得指人类。我们距离外侧的火卫二只有几百英里，而火卫二本身则距离火星有一万两千五百英里。我觉得我们应该先降落在火卫二上，让它带我们前往火卫一。等考察完火卫一之后，再去拜访它的兄弟星，然后绕着火星飞行一圈。火卫一完成这段旅程大约需要七个半小时，而且它距离火星表面只有三千七百英里，所以我们应该能够清楚地看到下一个停留点。”
“那听起来真是有趣极了，”扎伊迪说，“不过你越来越老套了，莱诺克斯。这简直就是典型的英国人作风。我们正在做着以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事，可你却把卫星和行星当作火车站来谈论。”
“好吧，如果夫人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把它们称作宇宙海洋中尚未被发现的岛屿和大陆。这样听起来好一点，对吧？现在，我觉得我最好下去看看引擎的情况了。”
他离开后，扎伊迪再次拿起望远镜，将焦点对准那些在火星月牙形表面上移动的小黑点。这两个黑点逐渐变大，火星表面的特征也愈发清晰。不久之后，即便不用望远镜，她也能透过清澈的淡红色大气层清楚地看到火星上的海洋、大陆以及那些神秘的运河；借助望远镜，她甚至能看到内层卫星在火星未被照亮的部分投下的微弱光芒。
火卫二越来越大，大约半小时后，飞船便缓缓降落在扎伊迪看来像是光线昏暗的圆形平地上，但当她的双眼适应了光线后，才发现那其实更像是一座圆锥形山峰的顶峰。雷德格雷夫又将飞船的船底稍微抬离地面，然后朝地平线上那一圈微弱的光芒驶去。

当他们进入阳光照射的区域后，很显然，狄摩斯和月球一样，是完全没有大气层且毫无生命的。其表面由棕色岩石和红色沙子构成，形成了一个个小山丘和山谷。虽然有一些过去火山活动的痕迹，但显然这个小小星体的内部热量早已熄灭。

“这里没什么可看的，”雷德格雷夫边沿着通道上来边说，“而且我觉得出去也不安全。这里的引力太弱了，我们很可能不费什么力气就会掉下去。不过，你还是拍几张表面照片吧，之后我们就前往火卫一。”

扎伊迪立刻启动了照相设备，将底片送到暗房后，雷德格雷夫略微调高了R力，火卫一便开始在他们下方慢慢远离。此时火星的引力开始显现出来，飞船迅速穿过分隔内外卫星的八千英里距离。

当他们接近火卫一时，发现这颗小卫星的一半被太阳光照亮，而同一束阳光也在他们下方逐渐变大的火星新月形区域上闪耀着光芒。通过精心操控引擎，雷德格雷夫设法在火卫一被光照亮的那一侧——也就是朝向火星的一侧——产生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冲击力。

此时火星看起来就像一轮巨大的粉红色月亮，占据了他们头顶上的整个天空。通过望远镜，三千七百五十英里的距离被压缩到了大约十英里。这颗小卫星的快速移动为他们呈现出一幅奇观的景象：那就像是一轮散发着粉红光芒、体积是地球数百倍的月亮正在升起。

他们所乘坐的飞船速度约为每小时四千二百英里，因此火星表面似乎在从他们下方飞速掠过，就如同地球从热气球的下方滑过一般。

在这次空中环绕过程中，两人都没有离开望远镜超过几分钟。默加特罗伊德表面上显得镇定自若，但实际上内心却对这次极其冒险的旅程的结局充满了恐惧。

人们给他们带来了葡萄酒和三明治，后来又送来了茶、吐司以及更多的三明治；但他们根本没注意这些，因为他们完全被眼前正在迅速掠过的奇妙景象所吸引。这艘宇宙飞船的主要武器是四门气动炮，它们可以安装在旋转装置上，两门在船头，两门在船尾。这些炮发射的炮弹里装有两种由发明者设计的爆炸物。其中一种为固体状，撞击时产生的爆炸力相当于约20磅的雷迪特炸药；另一种则由两种液体组成，这两种液体被炮弹内的隔板隔开，当隔板破裂后，它们会混合在一起并产生无法用任何已知方法扑灭的火焰。即使在真空中，这种火焰也能继续燃烧，因为它自身就能提供燃烧所需的元素。这些炮可以将炮弹射出大约7地球英里的距离。在上层甲板上还有几挺轻机枪的支架，这些机枪每分钟能够发射700发爆炸子弹。伦尼克教授虽然是个爱好和平的人，但他对“文明”战争的规则毫无好感——那种规则允许使用重达一磅甚至更重的爆炸弹将人炸成肉块和骨渣，而只允许用重量较轻的弹药来对付“野蛮人”。他从不虚伪，他认为一旦战争不可避免，那就只能进行战争——而且战争越快结束，对所有相关方来说越好。至于轻型武器，则有几挺重型的十口径大象炮，它们发射3盎司重的梅林尼特炸药弹；还有十几支各种型号的步枪和猎枪，其中三支——一支单管步枪、一支双管步枪以及一支双管猎枪——属于船主夫人所有。此外，还有几把精美的左轮手枪，以及半打不同口径的左轮手枪，这些共同构成了这艘宇宙飞船的次要武器装备。这些武器是在行星引力相对较弱的时候安装好的，因此它们的重量也非常小。在地球上，可能需要二十个人才能完成这项工作，但在悬浮在太空中的这艘宇宙飞船上，只有三名船员就足以完成这项工作。

他觉得这项工作很简单。扎伊迪亲自拿起那台“马克西姆”机器，像对待玩具缝纫机一样随意地摆弄它。

“现在我觉得我们可以下去了，”当所有设备都安置妥当后，雷德格雷夫说道，“不知道火星的大气是否适合地球人的肺部呼吸。如果不适宜的话，那就麻烦了。”

只需施加一点点排斥力，宇宙飞船就能从火卫一的表面脱离。它迅速向行星表面坠落，三小时内，他们就看到了阳光——这是自离开地球以来第一次看到阳光。阳光透过独特的大气层照射下来，那是一种淡粉色的大气层，而非地球天空的蔚蓝色。

通过角度测量，他们发现自己距离这个尚未被探索的星球表面只有五十英里左右。

“嗯，这里肯定有某种空气存在，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再降低一点，然后安德鲁就可以启动推进器了。很快就能知道这里的空气密度如何。你注意到温度的变化了吗？那是因为光线经过散射后的结果。二十英里！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我现在就停止下降，然后寻找合适的着陆地点。”

他下去后直接在火星表面施加排斥力，以控制下降速度。接着他穿上呼吸装置，进入出口舱，关上一扇门，打开另一扇门让火星空气进入舱内，然后再把门关上，打开面罩，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

也许是因为他是地球上第一个呼吸另一个世界空气的人，又或许是因为火星大气的特殊性质，他立刻感受到了类似喝下一杯香槟后的那种愉悦感。他又吸了几口气，然后打开内门回到下层甲板，自言自语道：“嗯，空气还不错，虽然有点像香槟的味道；大概富含氧气，可能还含有少量一氧化二氮。不过至少可以呼吸，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事的，亲爱的，”他走到上层甲板时说道。此时扎伊迪正在玻璃穹顶周围走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四周是一片奇异的景象：云层、海洋与陆地交织在一起，延伸至极远之处。“我曾经呼吸过火星的空气，即便在这么高的地方，它依然十分清新，当然浓度比较低，我还把一些地球上的空气混了进去。不过我觉得，对于我们这些在较低高度的人而言，这种空气应该也完全适用。”
“那好吧，”扎伊迪说，“咱们降到那些云层下面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由于很快就要解决一个相当大的问题，我会亲自负责下降的事宜，”他回答道，然后朝楼梯走去。
几分钟后，她看到下方的云带正在迅速上升。
当雷德格雷夫回来时，飞船已经陷入了粉红色的雾海之中。
“火星的云层！”她惊叹道。“想象一下有个世界，到处都是粉红色的云朵！不知道另一边有什么呢？”
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了。在他们正下方，大约五英里远的地方，有一个形状不规则的三角形岛屿，那是惠更斯大陆的一部分，几乎被火星赤道一分为二；在西经40度到50度之间，还有另一个形状类似的岛屿。这两个岛屿之间有一片宽阔的水域，宽度大约相当于英吉利海峡，将它们隔开。与地球上的蓝绿色海洋不同，这片连接南北两大海洋的水域呈现出橙色。
他们正下方的陆地呈轻微起伏状，有点像英格兰东南部的唐斯地区。任何方向都看不到山脉。在低洼地带，尤其是运河和海岸线附近，分布着众多的城镇，规模似乎相当庞大。在那个岛屿大陆的北部，还有一个半岛，上面布满了大量的建筑，再加上宽阔的街道和宽敞的广场，其面积大概有200平方英里左右。
“那就是火星上的伦敦！”雷德格雷夫指着下方说道，“而地球上的伦敦则会在几千年后出现在靠近赤道的地区。你看，其他那些城镇也都聚集在周围。”

那些运河啊！我敢说，当我们穿过南北温带地区时，会发现那里的景象与西伯利亚或南极洲类似。”
“我想确实如此，”扎伊迪回答道，“火星上的文明正向赤道地区聚集。我觉得那个地方可以被称为火星上的‘大纽约’——看，运河对面就是布鲁克林。不知道他们在那儿会怎么看待我们呢？”
火卫一几乎沿着其主星赤道的平面从西向东旋转。他们看到南北两极的巨大冰盖在红色的大气层中闪烁着微弱的暮光。接着是广阔的海洋，这些海洋常常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当阳光照射在云层上时，它们看起来很像地球上的晚霞。
几乎就在他们正下方，是赤道地区的广大陆地。有哈勒洲、伽利略洲和第谷洲这四大洲，还有惠更斯洲——它相当于火星上的欧洲、亚洲和非洲；此外还有赫歇尔洲和哥白尼洲。这些陆地几乎都被那些著名的运河分割成了规则的区域，而这些运河长期以来一直让地球上的观测者感到困惑。
“好吧，至少有一个问题已经解决了，”经过近四小时的飞行后，当他们穿越西半球时，雷德格雷夫说道，“火星已经非常古老了，它的海洋正在减少，而大陆却在不断增加。那些运河其实是海湾和海峡的遗迹，它们因为人类——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火星人的努力而被拓宽、加深和拉长，部分目的是为了方便航行，部分则是为了让大陆内部的居民始终处于离海洋较近的距离。这一点毫无疑问。另外，这里几乎没有什么高山，只有低矮的丘陵而已。”
“那么，我猜，”扎伊迪说，“这些山峰也像地球上的山峰一样被侵蚀掉了吧。昨晚我读了弗拉马里翁的《世界的终结》，他在书中描述了地球末日时的景象：那将是一片巨大的平原，没有山丘或山脉，也没有海洋，只有缓缓流淌进沼泽地的河流。”

“我想，他们就是打算去那儿吧。现在，我好奇我们会遇到什么样的文明。也许根本找不到任何文明。说不定他们的文明早已衰落，又重新陷入那种为生存而挣扎的境地，就像月球上的那些可怜生物一样。”

“或者，”雷德格雷夫严肃地说，“我们发现他们的文明已经过了巅峰时期，正在退化为野蛮状态，但他们仍然拥有我们可能根本无法想象的武器和破坏手段，而且还可能愿意使用它们。我们最好小心点，亲爱的。”

“你什么意思，莱诺克斯？”她问道。“他们不会试图伤害我们吧？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不是说他们一定会这么做，”他回答道，“但谁也说不准。你看，他们对是非、好客之道的观念可能与我们地球上的完全不同。事实上，他们可能根本不是人类，而只是某种拥有超常智慧的怪物，有着各种超越常人的观念。”

“还有另一件事，”他继续说道。“假如他们也想进行太空旅行，而且认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有权利使用宇宙飞船呢？如果他们有望远镜的话——他们肯定有，而且很可能比我们的还要强大——那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在准备迎接我们了。我觉得在我们降落之前，最好把武器准备好，以防他们的道德观念，用汉斯·布赖特曼的话来说，与我们不一样。”

第十章
他的话刚说出口，仍戴着眼镜、正俯视着那座巨大城市的扎伊迪便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看啊，莱诺克斯，下面——你没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上升吗？那个黑色的小东西。快看它上升的速度有多快，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了。那是一种飞行器，只不过它有翅膀，而且我觉得还有桅杆。没错，我能看到三根桅杆，桅杆顶端还有些发光的东西。不知道他们是来向我们致以友好的问候，还是要把我们当作侵犯他们领空的入侵者。”
“很难说，不过那些桅杆顶端的装置看起来像是旋转的螺旋桨，”雷德格雷夫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后回答道，“它正在自行升空。这说明他们的机械要么比我们的更强大、更轻便，要么就像天文学家们所认为的那样，那里的大气层比我们这里的更密集，因此更容易飞行。这样一来，物体在那里的重量自然只有地球上的二分之一左右。”
“不管他们是来和平相处还是发动战争，我们不妨让他们先来侦察一下。这样就能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了。啊，数量还不少，有些甚至来自你所说的布鲁克林那边。到指挥塔里来吧，我会让默加特罗伊德去照看引擎，这样我们就可以给这些家伙上一课，教他们如何飞行。同时，为防万一，我们最好让自己尽可能做到无懈可击。”
几分钟后，他们又回到了指挥塔里，透过加厚的玻璃窗注视着火星舰队的接近。这些玻璃窗除了无法让他们直视下方之外，还能让他们看到各个方向的情况。甲板室的玻璃穹顶上已经拉上了钢制盖子，而默加特罗伊德则下到了引擎室。在他们前方五十英尺处，是一条长长的、闪闪发光的轨道，其中十英尺长的是……

纯钢制成的撞击器，人类建造的任何浮动结构都无法抵挡它的冲击。
雷德格雷夫手握方向盘站在那里，神情比此次航行中任何时候都要严肃。扎伊迪站在他身旁，用强力双筒望远镜观察着那些火星飞船的动向，她的脸颊比平时更苍白了一些。她数出有二十五艘飞船正环绕着他们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我不喜欢有一整支舰队朝我们袭来的样子，”雷德格雷夫看着那些飞船逐渐逼近，以及它们围绕那艘依旧静止不动的宇宙飞船所形成的包围圈时说道，“如果他们只是想了解我们是谁、是什么来历，或者想向我们传达某种信息、欢迎我们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一艘船就足够了，没必要出动整个舰队。这些飞船看起来似乎是想绕过来抓住我们。”
“确实如此，”扎伊迪说，目光紧盯着最近的那一艘飞船，“现在我能看到它们也有枪，和我们的一样，也许，就像你刚才说的，它们还拥有我们完全不了解的爆炸物。哦，莱诺克斯，要是他们能一枪就把我们击毁怎么办？”
“不必害怕，亲爱的，”他说着，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他们从星际间突然出现，自然会对我们心存疑虑，这很正常。你现在能看到船上有人吗？”
“没有，它们的舱门都像我们的一样是关闭的，”她回答道，“不过它们有类似指挥塔的结构，侧面还有类似窗户的东西。那些就是枪的位置，而且那些枪正在移动，正对着我们。莱诺克斯，恐怕他们要开火了。”
“那我们就扰乱他们的瞄准方向吧，”他说着，按下了信号板上的一个按钮三次，过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接到信号后，默加特罗伊德将排斥力调至半功率，于是那艘宇宙飞船垂直上升了几千英尺。接着雷德格雷夫再次按下按钮，飞船便停止了上升。另一个信号则让螺旋桨开始运转，飞船随即向前飞去，穿过了那个圆形包围圈……

那些火星飞艇上的人向下望去，发现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被一层浓厚的绿黄色云层所覆盖。“看，莱诺克斯，那到底是什么？”扎伊迪指着下方惊呼道。“在火星上，什么才算是‘接近目标’的呢，亲爱的？”他回答道，笑声在她听来有些恶劣。“恐怕那意味着我们不会受到友善的接待。那层云要么是二三十发炮弹爆炸产生的烟雾，要么就是用来毒害我们或让我们失去意识的气体，这样他们就能占领那艘飞船了。不管怎样，我觉得火星人可称不上是绅士。” “我同意，”她愤怒地说，“他们至少应该先把我们当作朋友，等确认我们是敌人之后再采取行动——但他们根本没这么做。考虑到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程，而且由于舱门无法打开，我们也无法反击，这真是一种糟糕的‘款待’方式。” “那当然很好！”雷德格雷夫笑道，“如果舱门是开着的，而那些炮弹又让我们措手不及的话，现在这艘飞船里很可能已经充满了有毒气体，那样你的蜜月也就过早地结束了。啊，他们正在试图追上来！好吧，现在我们就看看他们能飞多高。” 他又向默加特罗伊德发出了信号，那艘飞船继续用螺旋桨推动自己前进，速度约为每小时50英里，同时以倾斜的角度穿过笼罩在两座城市中较大的一座——扎伊迪称之为纽约——上空的浓密粉红色云层。当它们到达上方的金红色阳光处时，飞船停止了上升，指挥官轻轻转动方向盘，让飞船绕着一个大圆圈飞行。几分钟后，他们看到火星舰队几乎同时从云层中浮现出来。那些飞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随后每艘船的船头都指向了那艘快速移动的飞船。 “唉，各位先生们，”雷德格雷夫说，“显然你们对伦尼克教授以及R力量一无所知；不过你们应该知道……”

我们若不能突破你们这薄薄的大气层，就根本无法在太空中飞行。现在，让我们看看你们能以多快的速度飞行吧。”
另一个信号传到了默加特罗伊德那里，旋转的螺旋桨变成了两个相交的光圈。飞艇的速度上升到了每小时150英里，而火星舰队则逐渐落后，像一群巨大的鸟儿一样散开成三角形。
“太好了，我们正在甩掉他们！”扎伊迪兴奋地叫道，她把眼镜戴在眼前，用脚轻敲着指挥塔的地板，仿佛想要跳舞一般。“他们的翅膀运转得比以往更快，看来他们并没有使用任何螺旋桨。”
“也许是因为他们已经解决了鸟类飞行的问题吧，”雷德格雷夫说。“他们没有再接近我们，对吧？”
“没有，他们与我们的距离仍然差不多。”
“那我们就看看他们还能如何飞翔吧。”
又一个信号被发送出去。飞艇的螺旋桨逐渐减速并停止转动，飞船开始迅速向天顶上升，此时太阳也正接近天顶。火星舰队继续进行着这场不可能的追逐，直到到达距地表约8英里的可航行大气层边界。在这里，空气过于稀薄，他们的翅膀已无法发挥作用。他们停了下来，看起来就像断链上的环节；而他们船上的乘客们，无疑正用羡慕的目光望着那艘在万英尺高空、如同小星星般闪耀的飞艇。
“好了，各位，”雷德格雷夫环顾四周后说道，“我想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能够以更快的速度飞行，也能飞得更高。也许现在你们会表现得更有礼貌一些吧。如果还不行，那我们就不得不教教你们规矩了。”
“但是你不会和他们全部战斗吧？亲爱的，可别让我们成为第一个把战争和血腥带到另一个世界的人啊。”
“不必担心，小女人，战争早就到这儿来了，”他略带野蛮地回答道。“人们已经有飞艇以及能够发射炮弹或毒药的武器了……”

炸弹，或者不管那是什么，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从我所见来看，这些火星人已经将所有情感都摒弃，变得极为文明；同时，我敢说他们也会为争夺地球上仅存的宜居之地而毫不留情地战斗。他们互相掠夺，直到只有最适应环境的人存活下来，而那些人应该就是发明了飞行器、最终掌握了所有有价值之物的人。当然，这样他们就能掌控地球的陆地与海洋。事实上，如果我们能真正见到这些火星人，很可能会发现他们其实是一群过度文明的野蛮人。“这真是个有趣的悖论，对吧，亲爱的？”扎伊迪说着，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不过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已经把所有情感都抛诸脑后，变成了冷酷、精于计算的‘科学动物’。毕竟他们肯定就是那样的人，因为如果地球上来了火星人，我们肯定不会这么做——在还不了解对方的情况下就拿出大炮向他们射击。现在，如果他们在我们前往美洲的途中降临到这里，我们肯定会派代表团迎接他们，为他们举办宴会——尽管他们可能吃不下那些食物，还会发表他们听不懂的演讲，还会给他们拍照，把关于他们的各种消息刊登在报纸上，最后用豪华列车带他们周游全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与此同时，”雷德格雷夫笑道，“你们那些聪明的工程师们大概会去研究他们乘坐的飞船，弄清楚它的运作原理，然后为它的机械申请十几项专利吧。”“很有可能，”扎伊迪俏皮地扬了扬下巴，“为什么不呢？我们喜欢了解新事物——而且那样做显然比向他们开枪要文明得多。”就在这段对话进行时，宇宙飞船正急速降落到再次排成圆形的火星舰队中央。扎伊迪透过眼镜很快发现，那些大炮的炮口都是朝上的。

“哦，原来这是你的小把戏啊！”雷德格雷夫听她讲述后说道，“好吧，如果你想打架，那就来吧。”说着，他紧咬双唇，扎伊迪看到他眼中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神情。他迅速向默加特罗伊德示意了两三次。螺旋桨以最高速度旋转起来，宇宙飞船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向下俯冲，直扑火星舰队。它在最后时刻的飞行轨迹几乎与火星舰队的排列方向完全重合。最近的那艘船上喷出了六道绿色火焰，刹那间，宇宙飞船就被黄色雾气笼罩了。

“显然他们不知道我们的飞船是密封的，所以才不用子弹或炮弹——他们已经超越了那种手段。他们的攻击武器是通过毒药或窒息来致人死亡的。我敢说，那样一击就能杀死一整个团的人。现在，我要给那个家伙一个他永远也忘不了的教训。”

他们穿过了那片毒雾。雷德格雷夫转动操纵杆，宇宙飞船降到了火星舰队的高度，而那些火星舰艇此时又加快了速度。它的钢制冲角直接对准了刚才开火的那一艘船。以每小时近两百英里的速度，它撞上了那艘拥有奇特机翼的飞船的船体中部。冲击力传来时，雷德格雷夫立刻将扎伊迪搂在怀里，否则她就会被甩到驾驶塔的前壁上去。

那艘长着奇异机翼的飞行器撞上了它的船身中部。那艘火星飞船停了下来，然后向上翘起。他们看到飞船内部有体型比人类大两倍以上的人影，正通过侧面的窗口注视着他们。还有些人站在炮口处，准备将炮口对准那艘宇宙飞船；但这一切都只是短暂的景象——因为转眼间，宇宙飞船的尖刺就刺穿了它，那艘火星飞艇立刻断成两截，两半向下坠落，穿过粉红色的云层。“安德鲁，保持全速前进，”雷德格雷夫通过通话管说道，“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准备跳伞。”

“一切准备就绪，大人！”通讯管中传来回复。
在过去的几分钟里，这位约克郡老人发生了他自己也难以理解的变化。他意识到正在发生一场战斗，这是一场“烧毁、击沉、摧毁”的战斗；而他体内那头千年的狂战士也被唤醒了——事实上，他的主人身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
“让他们去收拾那些残骸吧，”雷德格雷夫说道。他一只手紧紧抱着扎伊迪，另一只手则操纵着控制杆，“现在我们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你打算做什么，亲爱的？”她用略带恐惧的眼神抬头看着他。
“马上你就知道了，”他咬着牙说。“我不在乎那些火星人究竟是堕落的人类还是单纯的动物；但以我的观点来看，他们对我们的态度足以让我们采取任何报复措施。如果在第一轮攻击时我们有一个出口是打开的，那我和你现在早就死了。我绝不会坐视不管而不进行报复。他们向我们宣战了，而在战争中杀敌并不算是谋杀。”
“嗯，也许确实如此，”她说，“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战斗，我并不喜欢这样。不过，他们的确对待我们很恶劣，对吧？”
“恶劣？如果真有某种星际道德或礼仪准则的话，那他们的行为简直就是卑鄙至极。我觉得就连斯蒂德本人也受不了这种行为——当然，除非他不在这里。”
他又向默加特罗伊德发送了一条消息。宇宙飞船立刻上升了一千英尺，再次按下按钮后，它便停在了最大的那艘火星飞舰正上方；再按一次，它就像石头一样坠向那艘飞舰，将其砸得粉碎。随后它又停止下来，重新飞到那些被摧毁的飞舰上空，而那些飞舰的残骸以及船上幸存的人则从近三万英尺的高处坠入红色的云层之中。
几分钟后，其余的火星舰队也跟着坠落下来，它们迅速穿过云层，向四面八方散开。

“他们似乎已经受够了，”雷德格雷夫笑道。此时，那艘宇宙飞船又接到了指令，开始向火星表面降落。“现在我们下去看看，他们的态度会不会变得理智些。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赢得了第一场战斗，亲爱的。”
“但那也太残忍了吧，莱诺克斯，不是吗？”
“当面对的是一群野蛮人时，有时候就不得不采取残酷的手段，小女人。”
“你现在看起来也有点残忍呢，”她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恐惧，“大概是因为你刚刚杀死了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吧。”
“真的吗？”
他紧绷的下颌放松下来，嘴唇在胡须下露出微笑，然后弯下腰吻了她。
“那么，如果你也沾上了那种毒药，你觉得我该怎么看待他们呢？”
“是的，亲爱的，”她在亲吻之间低声说道，“我现在明白了。”

第十一章
宇宙飞船迅速穿过泛着红色色调的云层。几分钟后，他们看到其余的舰队已经分散到各个方向，显然是想尽可能远离那艘可怕的攻击舰。几分钟后，只有一艘最大的飞船还留在视野中——它的中央桅杆顶端似乎挂着一面用黄金编织的旗帜。当他们穿过云层后，那艘飞船几乎立刻就出现在他们下方，他们可以看到它正直直地朝那两座城市中较大的那座城市的中心区域坠落，扎伊迪将那座城市命名为纽约和布鲁克林。

“那艘船显然是去报告情况了，”雷德格雷夫说。“我们会跟着它，看看它在搞什么名堂，不过我觉得即便如此也不必打开舱门。谁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释放那种毒雾之类的东西呢。”

“但如果它们会说话的话，你们要怎么与它们交流呢？我的意思是，如果它们懂我们的语言的话？”

“它们毕竟和人类类似，所以至少应该能理解手语吧。不过，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

“不用了，谢谢，”她说。“我可不是我父亲的女儿。我可是从亿万里外赶来的，不会在剧情刚开始时就离开。我们要下去试试，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明白我们的意思。”

此时，宇宙飞船已悬停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这个广场的大小大约是海德公园的一半。它的布局和地球上的公园很相似，有草地、花坛、林荫道以及一些树木，只不过草是红黄色的，树叶则像秋天的山毛榉叶，而花朵则几乎都是深紫色或鲜绿色的。

当他们下降时，看到那个广场——扎伊迪立刻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中央公园——的两侧是巨大的建筑群，那些宫殿由闪闪发光的白色石头建成，顶部则有圆顶和高耸的玻璃穹顶。“真是美极了！”她边说边用双筒望远镜四处观察。“这简直就是帕克巷以及中央公园周围的那些房子的放大版；简直就像芝加哥世博会、巴黎世博会，还有水晶宫的所有景象加起来再乘以一万倍，全都集中在这个地方。如果我们觉得这些人不可爱，那我们还不如回去建造一艘这样的飞船，然后来把这里夺走。” “这可是典型的新美国帝国主义言论啊，”雷德格雷夫笑道，“好吧，我们先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吧？” 飞船的下降速度比气艇要慢一些，当它降落到地面后，仍悬浮在地面上方约一百英尺处。成群结队、身材远超常人的人从那些玻璃穹顶下的宫殿里走出来，进入公园。他们几乎都拥有相同的身高，性别之间也似乎没有任何差异。他们的服饰极为简单，没有任何装饰或点缀。 “如果那些人当中有火星女性的话，”夫人说道，“那她们肯定也变成了理性生物，而且身高和男性差不多了。” “其实地球上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情，亲爱的。我说的不是理性生物的问题，而是女性身高的增长，尤其是在美国。我的家族历史很长——不过，看那儿！” “唉，我只听到你说而已。” “而一万年后的我们的后代呢……” “哦，别操心他们了！看，好像有人想和我们交流。他们全都是光头！一根头发都没有——而且他们的头也大得惊人！”

“那真是聪明过头了——事实上，聪明得可怕。这些人活得太久了。我敢说他们已经不再算是动物了：他们摒弃了一切情感与冲动，变成了纯粹的理智生物，他们身上的人性程度，就如同俄罗斯的外交手段，或是我们在牛顿陨石坑底部看到的那些东西一样。我实在不喜欢他们的样子。”
就在他说话时，那些迅速填满公园的人群分开了，从入口处到悬浮在空中的宇宙飞船处形成了一条宽阔的道路。一辆四轮轻型车辆飞快地朝他们驶来，它的车架和车轮仿佛镀了金一般闪闪发光，显然是由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动的。
车上只有一个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穿着统一的服装，只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腰间系带子，而是用一条红色腰带代替。车辆在悬浮着宇宙飞船的空中船体旁停了下来。当那人下车后，飞船侧面的一扇门打开了，另外三个身材和装束都与他相似的人走了出来，开始与他交谈。
“看来舰队司令正在汇报情况，”雷德格雷夫说道。“与此同时，这群人似乎对我们很感兴趣。”
“那当然了！”扎伊迪回答道，“你觉得我们现在可以下去试试，看看能不能让他们明白我们的意图吗？可以把枪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不过我觉得他们现在应该不会试图伤害我们。看，那个系着红色腰带的先生正在打手势。”
“我觉得我们现在可以下去了，”雷德格雷夫说，“因为他们肯定不敢用毒气枪攻击我们，否则也会伤到自己。不过，我们还是把枪准备好吧。安德鲁，把左边的马克西姆机枪准备好。希望我们用不上它，但万一需要的话……我实在不喜欢这些人的样子。”
“他们真的很丑，对吧？”扎伊迪说，“而且根本分辨不出谁是男人、谁是女人。我想他们已经摒弃了一切美好的东西，只剩下科学、功利主义以及各种可怕的东西罢了。”

“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在他们看来，似乎只有我们所谓的常识，而没有别的智慧；不过，不管怎样，如果他们行为不端，我们还是可以教他们一些礼仪，虽然也许我们已经在这方面做了一些努力了。”说着，雷德格雷夫走进了指挥塔，而那艘宇宙飞船则从飞艇上方缓缓降下，落在距离飞艇约一百英尺处的红色草地上。接着，舱门被打开，由默加特罗伊德装填好的枪支也被摆放到合适位置，大家都拿了一对左轮手枪以备不时之需。

“这空气真是美妙极了！”当舱门打开，她第一次呼吸到火星上的空气时说道，“比我们这里的空气好多了。哦，莱诺克斯，简直就像在呼吸香槟一样。”

雷德格雷夫怀着钦佩的目光看着她，但同时也感到一丝忧虑。在他眼里，她从未如此美丽过——她的脸颊泛着红光，双眼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当他的肺里充满火星空气时，他也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兴奋感，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是氧气，”他简短地说，“而且浓度太高了！说不定它类似一氧化二氮——也就是笑气吧。”

“别这么说！”她笑道，“虽然呼吸起来很舒服，但它会让人想起一些并不愉快的事情。不过，如果是那种东西的话，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些人生活得如此快了。我现在感觉自己仿佛一天要活36个小时，所以，我们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短越好。”

“没错！”雷德格雷夫再次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看，那位王子殿下，或者不管他是什么身份的人，就要来了。我们该怎么和他交谈呢？安德鲁，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大人，我已经准备好了。”那位来自约克郡的老人回答道，同时将那只巨大的、长满毛的手放在马克西姆机枪的枪托上。

“那好吧，一旦发现他们有可疑举动就立刻开枪，除了王子殿下之外，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不到一百码。”说着，雷德格雷夫走向那扇已经放下舷梯的门。看到那个身高近九英尺的巨大火星人做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手势后，他便示意对方上甲板来。当那人走上台阶时，人群围住了那艘宇宙飞船和那艘火星人的飞艇；但似乎是遵从了早已下达的命令，他们始终保持着一百多码的距离，不敢靠近这艘给他们的舰队带来巨大破坏的奇怪船只。当那个火星人走到甲板上时，雷德格雷夫伸出了手，而那个巨人则退缩了——就像地球人看到的是一只握着刀的拳头而非摊开的手掌时会做出的反应一样。“小心点，莱诺克斯！”扎伊迪喊道，她朝他走了几步，右手放在左轮手枪的枪托上。这一举动让她靠近了敞开的门，也处于外面人群的视线范围内。如果有一位天使降临到地球上，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或许就会发生类似火星人见到这位美丽动人的地球女子时所出现的奇迹。后来，那些太空旅行者们讨论这件事时认为，漫长的实用主义文明时代已经让火星人的生活条件趋于一致。男女在身材上没有明显差异；他们的面容都十分相似，五官具有数学般的规律性，皮肤苍白，脸颊毫无血色，而且那种表情——如果可以称之为表情的话——完全没有任何情感色彩。不过，这些生物终究还是人类，或者至少他们的祖先曾是人类。他们的胸腔里有心脏跳动，血管里也有血液流动，因此这一奇妙的景象立刻唤醒了那个遥远时代中沉睡已久的原始本能。庞大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 murmuring声，那声音半是人类的声音，半是野兽的吼叫，很快便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小心，大人！快把门关上，他们来了！他们要找的是那位女士；在他们眼里，她肯定就像天上的天使。要我开枪吗？”

“没错，”雷德格雷夫说着，握住操纵杆，将门放下。“扎伊迪，如果那家伙动的话，立刻开枪打死他。在它用上毒气枪之前，我得先和那艘飞艇谈谈。”话音刚落，默加特罗伊德便用拇指按住了马克西姆机枪的扳机。一阵连火星人从未听过的巨响在广阔的广场上回荡，声波从四周的巨大宫殿墙壁上反射回来。一团烟尘与火焰从小小的射击口喷出，随后那些涌向前的敌人似乎停了下来，最前排的敌人开始一排排地倒下。

就在马克西姆机枪的轰鸣声中，雷德格雷夫的枪也发出了沉闷而有力的爆炸声——他将自己命名为“伦尼克石”的重达10磅的弹丸射入了那艘火星飞艇。爆炸的巨响震动了方圆数英里的空气。绿色的火焰与巨大的烟雾表明那枚弹丸已经发挥了作用。当烟雾散去后，飞艇曾经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深红色的裂口，连飞艇的碎片都看不到。

处理完这一切后，雷德格雷夫转身将右边的马克西姆机枪对准了从那边靠近宇宙飞船的另一群敌人。当他调整到合适的距离后，便缓慢地左右转动着枪管。那些敌人也像之前的那样停了下来，倒在了已经被染成更深的红色的草地上。

与此同时，扎伊迪一直用左轮手枪将那个火星人控制在臂长之外的距离。那家伙显然很清楚，一旦她扣动扳机，左轮手枪也会产生与马克西姆机枪类似的破坏力。他对飞艇被摧毁以及宇宙飞船周围发生的屠杀似乎毫不在意。他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庞，仿佛在欣赏着从未见过的美丽景象。他苍白的脸颊上第一次出现了淡淡的粉色，眼中也浮现出类似人类情感的光芒。

然后，令雷德格雷夫和扎伊迪都极为惊讶的是，他缓缓而刻意地开口说话了，声音中仅带着一丝微弱的情感波动。

让雷德格雷夫想开枪打他：“太美了。完美无缺，甚至比我们的还要好。我想要它。用‘永恒之夏的宫殿与花园’来交换吧。还有两千名苦工以及五十——”
“先让我杀了你再说，先生，不管你是谁！”雷德格雷夫说着，手按在左轮手枪的枪柄上，一时忘了自己正身处另一个世界。“您说侮辱我的妻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侮辱？妻子？那种词我们没有。”
“可你会说英语啊，”扎伊迪说道，她稍微靠近了他一些，但仍然用左轮手枪的枪口指着他那光秃秃的脑袋。“不，莱诺克斯，别怕我，也别生气。你看不出这个人根本没有脾气吗？他的祖先很久以前就变得文明了。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妻子，什么是侮辱。在他眼里，我只是件可以买下的物品罢了。我敢说他还给了你一个相当高的价格呢。现在，别那么凶狠，因为你知道，就连我们亲爱的大地母亲也曾被当作商品来交易过。比如说，如果你不是在大西洋上遇见了我们——”
“够了，扎伊迪，”雷德格雷夫近乎粗暴地打断她。“那不是重点，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生气确实有点愚蠢。”
“愚蠢？生气？那些词是什么意思？”火星人用他那缓慢、毫无感情、机械般的嗓音问道。“你们是谁？从哪里来？”
“我先回答最后一个问题，”雷德格雷夫说。“我们来自地球，也就是日落之后、日出之前能看到的那颗行星。”
“是的，银色星球，”火星人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惊讶或好奇的神情。“那里的所有居民都像我们孩子们在古老传说中读到的神和天使那样吗？”
“神和天使！”扎伊迪笑道，“看，莱诺克斯，这可是对他的恭维呢。我觉得我们应该尽量以礼貌的态度对待他这位殿下。”然后她继续对火星人说：“不，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地球上有神明和天使。其实并没有神明，天使也寥寥无几。实际上，除了那些存在于某些偏见者幻想中的存在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神明或天使。不过那也没关系，至少现在不必考虑这个。”她以美国人特有的直率口吻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说英语？还有，火星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那个火星人显然只能理解她话语中最核心的内容。他看出她提出了两个问题，便一一作答。
“说英语？”他微微摇晃着巨大的脑袋回答道，“我们不懂英语，也没有其他语言，只有我们自己的语言。很久以前这里还有过其他语言，但使用那些语言的人都被杀死了。那样太不方便了，一个世界用一种语言最好。”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雷德格雷夫说着，看向扎伊迪。“火星人的发展路径与我们几乎相同，只不过他们进展得更快，远远领先于我们。我们发现，我们称之为英语的语言是最简短、最方便的。火星人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杀死了所有使用其他语言的人。毕竟，我们所谓的语言不过是将思想转化为声音而已。这些人用与我们相同的头脑思考了很长时间，也将他们的思想转化成了同样的声音。我想，我们称之为英语的语言，在他们那里应该被称为‘火星语’，就我目前所知，也就仅此而已。”
“当然了，”扎伊迪笑道，“在知道其原理之前，这听起来确实很神奇，对吧？就像大多数事情一样。不过我得说，我们的这位朋友说英语的方式简直就像留声机一样，而且——请原谅我这么说，他应该不会介意的——他似乎没什么人性可言。”
“我不太确定这一点，”雷德格雷夫说，“但是——”
“哦，现在先别管这个了！”她打断了他，然后转向那个一直专注地听着他们谈话、似乎在试图理解他们所说内容的火星人，缓慢而清晰地继续说道：“先生，请告诉我，您知道‘生气’是什么意思吗？我们摧毁了您在云层中的飞行器，还有那架坠落的飞行器，还杀死了您的那些人，您难道不生气吗？”

火星人用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看着她，眼睛下方有两点淡淡的红色斑点，他说：“愤怒！没错，我记得，我们把那种情绪称为‘头脑发热’。我们的老师认为那是疯狂的行为，于是便废除了这种情绪。因为那样做并不方便。飞艇对你们来说也不方便，所以你们才废除了它们。而那些被你们用那些武器杀死的人，他们同样也不方便存在。如果你们不这么做，反而是他们会消灭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真是些野兽！”扎伊迪说着，转身离开他，头向后仰，嘴唇因极度厌恶而扭曲。“唉，如果这些人也像我们一样走向文明，拥有相同的思维方式、说类似的语言，那谢天谢地，我们的文明还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那根本算不上是人类，只不过是具由肉体、骨骼和神经构成的机器罢了，大概还有点血液吧。”
美丽的女人在稍显愤怒时往往最为动人。雷德格雷夫从未见过扎伊迪如此美丽。而那些世代都忘记了人类情感是什么的火星人，则将她的愤怒视为一种奇迹，觉得这让她比以前美上无数倍。当他看到她红润的脸颊和闪亮的眼睛时，某种经过数代传承下来的本能在他大脑中突然苏醒了。
他那双苍白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类似人类激情的光芒。他眼睛下方的粉色斑点逐渐蔓延到脸颊上。他那薄薄的嘴唇间发出一些含糊的声音，随后嘴唇向后收缩，露出了光滑无牙的牙龈。他快速朝她走了几步，然后弯下腰，伸出长长的手臂，显得高大而可怕，几乎不像人类。
当火星人向她靠近时，扎伊迪立刻向后跳开，右手举起。就在雷德格雷夫举起步枪，而默加特罗伊德出于古老的狂暴本能，握住步枪的枪管并将枪托举过头顶之际，扎伊迪扣动了扳机。子弹在火星人光滑无毛的颅骨上留下了一个整齐的洞。一道暗红色的血迹立刻从那个洞中渗了出来。

他的双眼紧闭，庞大的身躯蜷缩在一起，倒在了甲板上。
“哦，我杀了他！上帝请原谅我，我杀了一个人！”她低声说道，手垂到身体两侧，左轮手枪也从指间滑落。“但是，莱诺克斯，你真的认为那是个男人吗？”
“那东西算什么男人！”他咬着牙回答，“他想要你，还会说一点英语，所以看起来还有点人性，但不管怎样，他死了更好。安德鲁，快把门打开，帮我把那东西扔到海里去。之后我们最好立刻离开，免得其他舰队带着他们的毒枪围上来。扎伊迪，你最好暂时回自己的房间去。喝点白兰地，然后躺下，务必把门紧紧关上。谁知道那些怪物一旦有机会会做出什么事来，现在就由我和安德鲁来确保他们不会得逞。”
虽然她很想留在甲板上，看看还会发生什么，但她看出他是认真的，于是就像一个明智的妻子那样选择服从，便回到了下面。
随后，那个火星人的尸体被从侧门扔了出去。用来射击的窗户也被牢牢封住。几分钟后，那艘宇宙飞船便从火星表面消失了，只留下回忆与奇迹，成为这个日渐衰败的世界里后人的传说——也许在遥远的未来也会如此。

第十二章
“现在的金星与从地球上观察时的样子真是大不相同啊，”几天后的某个早晨，当地时间，扎伊迪一边从望远镜中移开视线，一边说道。她之前一直在用望远镜观察那颗巨大的金色新月形天体，它位于宇宙的黑暗空间中，就在飞船的前方、略低的位置。
“没错，”雷德格雷夫回答道，“它的样子确实如此——”
“你怎么知道它是雌性呢？”扎伊迪问道。她站起身来，把手放在正坐在自己望远镜前的雷德格雷夫的肩上。“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按照地球上的观念，人们一直认为，是那颗行星或那个世界，通过反射光来照亮地球上的恋人们——嗯，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既然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完美的‘女神’在地球上的化身，”他回答道，同时将手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自己膝上，“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想。如果金星真有女儿的话——”
“哦，胡说！我们一起走了数百万英里，你真的指望我相信这种事吗？”
“我亲爱的女孩，”他说道，稍微收紧了握住她腰的手，“你很清楚，就算我们穿越了太阳系的边界，甚至超越了哈雷彗星，深入银河系之外的宇宙深处，你和我依然会是男人和女人，而且，大概还会继续相爱吧——”
“其实没那么爱啦！”扎伊迪说，“希望你只是为自己说话而已。”说完，她稍微挣脱了他的怀抱，坐直了身子，边笑边说道——

“真的，莱诺克斯，像你这样结婚已久的人，未免也太荒谬了。我说的不是结婚的时间长度，而是所处空间的距离。我们究竟是千年前结婚的，还是几亿英里之外才结婚的？我真的越来越分不清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了。不过先不说这个！我本来想说的是，根据你那个女研究生自从我们离开火星、金星之后所阅读的所有资料来看——哦，她看起来真是美极了，还有我们那老朋友太阳，它在黑暗中闪耀着光芒，就像匹兹堡的熔炉一样——对不起，莱诺克斯，恐怕我的表达方式有点土气了。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距离地球超过一亿英里了吧？”
“没错，亲爱的；我们目前大约在一亿五千万英里之外。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恕我直言，就连美国看起来都像是个小地方，对吧？”
“嗯，是的；大概因为距离太远，所以景色也就不再那么迷人了吧。”
“那你之前想说什么来着——”
“那个插曲啊？在那个插曲之前，你指责我既是女性又是毕业生。当然，这是我无法控制的，但我本来想说的是——”
“如果你要谈论科学的话，亲爱的，或许我们最好坐到不同的椅子上。虽然我已经结婚了一亿五千万英里，但蜜月期还远远没有结束呢，你知道的。”
又是一段几秒钟的沉默。当扎伊迪再次坐在自己的望远镜旁时，她再次看了一眼那美丽的月牙形天体——随着宇宙飞船以每秒四十多英里的速度靠近，它的大小和清晰度都在不断增加——然后说道：“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所有权威资料都指出，由于金星的自转轴与其轨道平面倾斜角度极大，因此那里的季节变化极为剧烈。有一半的时间里，金星的温带和热带地区的夏季温度几乎是地球上的两倍，而另一半时间则会出现比地球最寒冷时期还要冷两倍的冬季。恐怕我们最终会发现，‘爱之星’上全是蝾螈和海豹之类的生物——那些能在高温环境中生存的动物。”

“在冰山上晒太阳……而当我们回到地球后，作为太空探索领域的先驱，我们就有责任打破另一个人们深信不疑的错觉。”
“我不太确定，”莱诺克斯说道，他的目光在迅速变大的新月形天体与身旁那张面带微笑的美丽面容之间来回移动。“你难道没看到与我们曾在月球或火星上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的东西吗？现在还是把望远镜还给我们吧，让我们来观测一下。”
“好吧，”扎伊迪站起身来，“既然这次旅行至少有一部分是出于科学研究的需要，那我就照做吧。”当她再次将自己的望远镜调焦之后——因为宇宙飞船与他们即将前往的新世界之间的距离正在迅速缩短——她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的，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新月形天体的外缘很明亮，但越往内部颜色就越灰暗、越暗淡。显然金星有大气层，火星也有；不过这里的大气层一定非常浓密。它的周围有一种光环状的结构。试想，那个美丽的景象其实就是几天前我们在太阳表面看到的那个小黑点！这真会让人觉得自己十分渺小，对吧？”
“那是女人不想得到回答时才会说的话罢了。不过，先不说这个，你刚才还在说——”
“你有时候真是个讨厌的人！我本来想说的是，在月球上我们只看到黑白两色，只有明暗之分。除了那些我不想再提起的可怕地方之外，那里根本没有大气层。而当我们接近火星时，虽然能看到粉红色的大气层，但浓度并不高；而这里则是一种从银色到黑色的珍珠灰色调。你会发现，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颜色会变得越来越浅。不过看——那些微小的亮点是什么？有成百上千个呢。”
“你还记得我们离开地球时，那些山脉看起来有多明亮吗？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落基山和安第斯山。”
“哦，是的，我明白了。那些是山脉，据说有些山的高度甚至达到37英里；至于剩下的银灰色部分，应该就是云层吧。想象一下生活在那样的云层之下该有多糟糕。”

“我想，这不过是生命适应自然条件的又一例证罢了。等我们到了那儿，想必会发现正是这些云层让金星上的居民能够承受极端的酷热与严寒。由于那里的地势比喜马拉雅山还要高出三到四倍，他们完全可以通过改变所处高度来调节温度。”

“不过，是时候停止理论探讨，开始实际行动了。”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走向指挥塔里的信号板。“无论金星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不能以每秒六十英里的速度冲向它——考虑到它正以如此快的速度朝我们飞来，这个速度已经相当高了。”

“而且，不管那是个怎样的世界，它的大小几乎和地球一样，我想我们肯定会面临相当大的冲击力。”扎伊迪一边笑着，一边回到自己的望远镜前。

雷德格雷夫向默加特罗伊德发出信号，让他倒转引擎，换句话说，就是让“R力”指向那颗距离他们仅几十万英里的行星。下一刻，太阳和星星似乎都停止了移动。那个不断变大的金色灰色月牙形区域似乎也静止了下来。确认引擎能够正常产生所需的力量后，他又发出了另一个信号，于是宇宙飞船开始下降。

金星的半圆形表面仿佛正在他们下方坠落，几分钟后，他们就能从上层甲板上看到它——那是一片巨大的半圆形光亮区域，位于他们前方及两侧。宇宙飞船以每分钟约一千英里的速度向那个半圆形区域的中心坠落，而云层表面的那些明亮斑点则愈发显得巨大且明亮。

“看来，关于金星上山脉极高这一理论终究是正确的。”雷德格雷夫说着，费力地从望远镜前挪开视线。“那些白色斑块肯定就是积雪覆盖的山峰顶峰。你知道，在地球上，雪峰在最白的云层背景下会显得多么耀眼洁白。”

“哦，是的，”扎伊迪说，“我在落基山脉也经常看到那种景象。不过现在正是午餐时间，我得下去看看厨房里的准备工作进展如何。我想你会试着降落在某个仍处于清晨的地方，这样我们就能拥有美好的一天了。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决定何时是早晨、何时是夜晚，真是非常方便，对吧？希望回到地球后，因为我们能自行选择早晨和夜晚的时间，甚至能在任何想去的星球上随意欣赏日出日落，而不会变得过于自负。”
“嗯，”雷德格雷夫笑着走向旁边的楼梯，“毕竟，如果你觉得美国或地球都太小了，那宇宙中还有无尽的空间等着我们。我们可以穿越黄道带，或者沿着银河系旅行。”
“与此同时，”她停在楼梯顶端环顾四周后回答道，“我会下去吃午饭。虽然你和我可能是宇宙王国的国王和王后，但终究还是得吃饭喝水的。”
“这倒提醒了我，”雷德格雷夫站起身来跟在她后面说，“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庆祝来到新世界。我这就去拿酒来。要是发现‘爱之世界’的居民以甘露和美酒为食，我也不会感到惊讶——毕竟气泡酒已经算是最接近甘露的东西了……”
“我想，”扎伊迪一边提起裙摆，优雅地走下楼梯，一边说道，“如果你找到什么适合人类食用的事物，至少是可以吃的、能喝的，那你就会举办派对，给他们喝香槟。不知道如果我们和火星上的那些人成为朋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在宇宙飞船上吃的午餐是一天中最愉快的餐食了。当然，这里并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白天或黑夜，时间只是通过计时器来标记的。飞船上被阳光直射的那侧会充满炽热的光芒与强烈的光线；其他地方则是漆黑的黑暗以及极度的寒冷。不过，午餐时间算是清醒时段中的一个节点——人们会在上层甲板散步，欣赏周围不断变化的美丽景色，而晚餐过后则再次进入睡眠状态。

这里有咖啡、香烟，还有对次日将会发生之事的种种猜测。这个午餐时间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愉快且迅速，因为关于金星各种可能性的讨论仍在继续，那些讨论既包含科学的分析，也有大多数人在蜜月期间会有的轻松交谈。由于一两个小时内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他们便在豪华的甲板休息室里享受惬意的午休时光；因为他们所前往的金星那片区域，夜晚其实就相当于白昼。正如扎伊迪躺在吊床中所说的：“等他们到达那里时，才刚到早餐时间。”随着宇宙飞船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金星被云层覆盖的表面坠落，金星盘面的其余部分在水星、火星和地球的光芒以及一颗从金星南侧突然出现的巨大彗星的微弱光亮照射下，逐渐显露出来。到了六点左右，就必须动用引擎的全部动力来减缓飞船的下降速度。八点时，飞船已进入金星的大气层，开始缓缓降落在一片被阳光照亮的云海之上，云海的四周耸立着成千上万的雪顶山峰以及广阔的高地，云层在这些高地上翻腾涌动，就像幽灵之境中某个巨大海洋的寂静波涛。“我就知道！”当螺旋桨开始转动、默加特罗伊德进入驾驶舱后，雷德格雷夫说道，“这里的空气密度极大，云层密布。太阳正在升起，看来夫人的愿望已经实现了。”“看着太阳再次从云层之上升起，难道不觉得美好又亲切吗？它可不像之前那样，作为一颗炽热的红月，出现在众多炽热的恒星和行星之间。看，那些山峰多美啊，还有那片云海——简直就像我们正乘着热气球飞在落基山脉之上一样。”

“阿尔卑斯山啊。看，”她继续说道，指着覆盖在上层甲板上的玻璃穹顶外安装的温度计，“即便在这里，温度也只有65度而已。不知道我们能否呼吸这里的空气……哦，我真好奇，在那些云层的另一边会有什么景象。”
“这两个问题几分钟后就能得到答案，”雷德格雷夫回答道，同时朝指挥塔走去。“首先，我觉得我们会降落在那边的巨大雪丘上，然后进行一番探索。有雪和云的地方就有水分，而有水分的话，人就应该能够呼吸了。”
雪峰与云海。

那艘宇宙飞船仍在下降，但此刻已完全受操纵员的控制。它向前下方飞去，朝着那座高约两千英尺、耸立在云海之上的巨大雪峰前进。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那雪峰闪耀着耀眼的光芒。飞船最终降落在云层边缘的上方。与此同时，他们已经穿上了呼吸装置。雷德格雷夫检查过那个让他们从自己的小世界进入新世界的通道，确认它能够正常使用。当外门打开、梯子放下后，他像在月球上一样站到一旁，扎伊迪的第一只脚便在金星上纯净的雪地上留下了足迹。

雷德格雷夫首先抬起头盔的面罩，闻了闻这个新世界的空气。空气清新、凉爽且带有甜味，第一口呼吸就让他的血液为之沸腾。尽管宇宙飞船的设施十分完善，但对那些连续几天只喝过滤水的人来说，金星的空气仍如同清澈的泉水一般。他把面罩完全掀开，示意扎伊迪也这么做。她照做了，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太棒了！就像喝水后的美酒，不过有点像死水。可这世界真是美极了——有雪峰、云海，还有雾海中的冰雪岛屿！快看啊！你一生中见过这么美丽又超凡脱俗的场景吗？不知道这座山有多高，云层那边又有什么呢？空气真是美味极了！其实并不算太冷——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回去换上更合适的衣服吧。我可不想让金星上的女士们看到我穿着潜水服的样子。”

“那我们走吧。”莱诺克斯笑着说，然后转身朝飞船走去。“这才像女人嘛。你现在距离百五十百万英里外的百老汇或摄政街很远，正站在金星云层之上的雪山上，一旦发现这里的空气可以呼吸，就开始考虑穿什么衣服了。你怎么知道金星上如果真有居民的话，他们会不会穿衣服呢？”

“胡说！他们当然会穿衣服——至少，如果他们和我们类似的话。”

他们一回到“星舰”上并脱下呼吸服，雷德格雷夫和那位似乎对周围环境毫无兴趣的老工程师便打开了上下甲板上的所有滑动门，让新鲜清新的空气能够充分流通在船内。接着，他们对“星舰”所停靠的巨大冰块施加了轻微的推力，于是“星舰”上升了数百英尺，螺旋桨开始旋转，雷德格雷夫则驾驶着它朝那片被无数闪闪发光的冰峰和雪顶环绕着的巨大云海中心前进。

“我觉得我们还是先别吃晚餐了——或者说早餐吧——等看看下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再说。”他对站在指挥塔旁的扎伊迪说道。

“哦，现在可别管吃饭的事了，这景象实在太过美妙，绝不能为了普通的饭菜而错过。咱们下去看看另一边有什么吧。”

他通过通讯管向正在下方照料那些引擎的默加特罗伊德发送了消息。下一刻，太阳、云层以及冰峰都消失了，眼前只有弥漫四周的银灰色雾气。

几分钟后，他们依旧保持沉默，注视着前方，想知道隐藏在雾幕之后的金星表面究竟是什么样子。渐渐地，雾气变薄并分裂成一片片，随着“星舰”继续下降而从他们身边飘过。

在他们下方，他们看到了巨大的山脉、山谷、湖泊、河流、大陆、岛屿以及海洋。这些景象越来越清晰，很快，他们就看到了人类眼睛有史以来所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观。距离极为遥远——与这些山脉相比，阿尔卑斯山甚至安第斯山都显得像小山丘一般，它们高耸在下方无边的深渊之中。

直到云海的边缘，那里还覆盖着金黄色的植被、田野、森林、开阔而美丽的山谷，以及深邃黑暗的峡谷，无数急流从这些峡谷中奔腾而下。

那遥远的永恒冰雪，最终会化作河流与湖泊，分布在数千英尺下方的山谷和平原上。“多美的世界啊！”扎伊迪终于找回声音，此前她几乎因惊叹而说不出话来。“还有那光线！你见过这样的光吗？它既不是月光，也不是阳光。看，下面没有阴影，只有美丽的银色暮光。莱诺克斯，如果金星真的像从这里看到的那样美好，我想我就不想回去了。这让我想起丁尼生的《食莲者》里描述的‘永远是下午的国度’。”
“我觉得你是对的。我们现在的位置比在地球上时更靠近太阳3000万英里，光线和热量必须穿过那些云层。从这边看，这些云层与地球上的云层完全不同——反过来了，美丽的光芒在这边。你看，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片黑色、棕色或灰色的云，它们就像被无数盏电灯照亮的薄雾。这真是个美妙的世界，就算没有天使居住，也理应如此。”

第十三章
扎伊迪说话时，宇宙飞船正急速向金星表面飞去。金星上的景象美得令人难以想象，人类的语言根本无法准确描述其壮丽程度。云层之下，空气极为清澈透明，甚至比登山者所能到达的地球最高处的空气还要纯净。此外，空气中似乎还有一种奇异的发光特质，使得无论多远的物体都能以惊人的清晰度显现出来。

他们下方分布着的河流、湖泊和海洋，似乎从未被风暴或风的影响所扰动，它们的表面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那光芒似乎是从下方而非上方照射过来的。

“如果这都不是天堂，那至少也是通往天堂的中途站吧。”雷德格雷夫说道，或许在那种情况下，他的这种无礼行为还算可以谅解的。“不过，我们毕竟不知道这里的居民会是什么样子，所以我觉得还是把门关上，降落在那两条河之间、伸入海湾的那座山峰顶上吧。你注意到这里的海水跟地球上的不一样吗？是明亮的银色，而不是蓝色或绿色。”

“哦，真是太美了。”扎伊迪说，“我们下去走走吧。没什么好害怕的。你永远也别想让我相信，这样的世界里会有什么危险的生物。”

“也许吧，但我们可不能忘记在火星上发生的事，天哪。不过有一点，我们还没有遇到任何空中舰队。”

“我觉得这里的人并不需要飞行器，他们自己就能飞行。看！有很多人正在朝我们这边过来。伦诺克斯，你把这里说成通往天堂的中途站，那话可真够刻薄的；不过那些人看起来确实有点像天使。”

扎伊迪说完这些话后，停顿了片刻——在这段时间里，那艘宇宙飞船已经降落到距离山脊仅几百英尺的高度。她把望远镜递给丈夫，指向位于山脊末端几英里外的一个岛屿。他戴上望远镜仔细观察，上下左右移动着镜片，看到有数百个长着翅膀的生物从岛上飞起，朝他们飘来。

“你是对的，亲爱的，”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望远镜说道，“我也是。如果那些不是天使的话，那也肯定是类似人类的生物，我想，应该还有会飞的女性吧。我们不妨在这里停下来等他们。不知道他们会把我们的宇宙飞船当成什么动物呢？”

他通过通讯装置向默加特罗伊德发送了消息，然后转动了半个多圈的方向盘。螺旋桨的速度逐渐减慢，宇宙飞船在一片覆盖着淡黄绿色柔软苔藓的小高原上缓缓降落，周围是一排排高度超过三百英尺、树叶呈深金色青铜色的树木。

他们刚着陆，那些会飞的生物就再次出现在树梢之上，以长长的螺旋轨迹向宇宙飞船飞来。

“如果它们不是天使，那也和天使非常相似，”扎伊迪放下望远镜说道。

“有一点不同，它们的飞行技巧比古代画家笔下的天使或多雷所描绘的天使要高明得多，因为它们有尾巴——或者至少有类似尾巴的东西，而且它们没有羽毛。”

“不，它们有羽毛，至少在翅膀的边缘有，而且它们还穿着衣服，像是丝绸长袍之类的——还有男有女。”

“你说得对，它们腿上的那些东西就是羽毛，这就是它们能够飞行的原因。看来它们还有四只手臂。”

那些在宇宙飞船附近盘旋的生物毫无畏惧之色，真是人类所见过的最奇怪的生物了。

从外观上看，他们在某些方面有着足够的相似性，足以被视作有翅膀的男女；而在其他方面，则又与鸟类极为相似。他们的身体和四肢呈人类形态，但更为纤细轻盈；从肩胛骨和背部肌肉处长出第二对手臂，向上伸展至头顶上方。在这对手臂与普通手臂之间，以及从普通手臂向下延伸至脚踝的部分，似乎还有一层柔软的膜，上面覆盖着淡色的绒毛——内侧为纯白色，背面则呈鲜艳的金黄色，边缘逐渐变为青铜色，周围还有深色的羽毛状饰边。

他们的身体正面以及翅膀之间的背部，都覆盖着一种由轻质丝状材料构成的分层式外衣，这显然就是衣物，因为上面有多种不同颜色的图案。在这层外衣之下，从膝盖开始一直延伸到腿部内侧的，还有另一层膜，一直延伸到脚后跟。雷德格雷夫便戏谑地将这层膜称为“尾巴”。它的作用显然是为了在飞行时保持身体的纵向平衡。

“爱之星”上的居民身高在5英尺6英寸到5英尺之间，不过无论高个子还是矮个子，体型都大致相同。由此可以推断，这种身高差异在金星上同样存在，也是两性之间的重要区别之一。

他们以极其优雅流畅的姿态在宇宙飞船周围飞舞，这让扎伊迪惊叹道：“唉，为什么我们在地球上不是这样的呢？”雷德格雷夫看了看气压计后回答说：“部分原因可能是我们天生就不是那样构造的，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我们并不生活在密度相当于地球两倍半的大气环境中。”随后，几个有翅膀的生物降落在平原上的苔藓上，朝那艘飞船走去。

“哎呀，它们走路的样子和我们一样，只不过更加漂亮罢了！”扎伊迪说道。“再看看它们那可爱的小脸蛋！一半是鸟的模样，一半是人类，身上长着柔软的绒毛而不是头发。不知道它们会说话还是会唱歌呢。莱诺克斯，我希望你能再把门打开吧。我敢肯定它们不可能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它们实在太可爱了。它们的眼睛多么迷人啊，可惜我们无法理解它们的语言。”
他们离开了控制塔，老爷和默加特罗伊德一起打开了滑动门。令扎伊迪极为不满的是，他们还在准备马克西姆机枪，以备不时之需。门一打开，扎伊迪对金星上那些生物的判断立刻得到了验证。
那些生物毫无畏惧之色，只是用圆圆的金黄色眼睛流露出明显的惊讶之情，它们慢慢地走到宇宙飞船的侧面。其中一些生物用小手抚摸着飞船光滑闪亮的表面，扎伊迪发现它们的手上只有三根手指和一根拇指。在很久以前，这些手指或许曾是鸟类的爪子，但现在却变得柔软、粉红且丰满，完全不适合从事地球上那种需要用手工作的任务。
“简直不可思议，居然要准备好马克西姆机枪来对付那些可爱的生物，”扎伊迪近乎愤怒地说道，她走向通往长满苔藓的软地的通道。“看啊，它们中没有一只拥有任何武器；而且听啊，”她在通道口停下脚步继续说道，“你在地球上听过这样的音乐吗？我没听过。我想那就是它们的说话方式吧。我真希望自己能理解它们的语言。不过，这音乐确实很美妙，对吧？”
“唉，就像塞壬的歌声一样，”默加特罗伊德说道，这是自宇宙飞船着陆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这个身材高大、满脸皱纹、性格沉默的约克郡人，一直认为这次太空之旅是一场疯狂且近乎不敬的冒险，只有出于对主人家族的忠诚，他才愿意参与其中。随着宇宙飞船与他的家乡约克郡之间的距离日益增加，他变得越来越沉默。
“塞壬——为什么不可以呢，安德鲁？”雷德格雷夫笑道。“不管怎样，我觉得它们不太可能把我们和宇宙飞船引向毁灭。”然后他……

他继续说道：“没错，扎伊迪，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当然，那很不可思议，但我们又不在地球上。扎伊迪，他们似乎在用歌语交流。你在火星上用英语与那些人交流得不错，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去让他们看看你也能说歌语。”
“你什么意思？”她问道，“给他们唱点歌吗？”
“没错，”他回答，“他们会试图用歌语与你交流，而你将无法理解他们的话——至少无法理解其中的单词和句子。但在地球上，音乐是通用的语言，没理由在太阳系里就不行。来吧，准备好吧，小姑娘！”
他们一起走下通道上的楼梯。他穿着一套普通的灰色英国粗花呢西装，后脑勺上戴着一顶高尔夫帽；而她则穿着巴黎、伦敦和纽约的艺术家们在宇宙飞船从遥远的华盛顿起飞之前所设计的最为精美华丽的服装。
当她踏上金黄色的草地那一刻，立刻有一群有翅膀却又看似人类的生物围住了她。那些离她最近的生物伸手触摸她的手和脸，还抚摸着她裙子的褶皱。另一些则凝视着她那紫蓝色的眼睛，还有些伸出它们奇特的小手来抚摸她的头发。
对她来说，这一切以及她的装束似乎都是最奇妙的体验，不过有一点例外：她只有两只手臂，没有翅膀。雷德格雷夫一直紧挨着她，直到确信这些新发现的仙境中的生物并无恶意。当他看到两位来自爱之星的飞翼少女伸手去触碰她浓密的卷发时，他说：“把那些发夹之类的东西取下来，让头发自然垂下吧。他们似乎认为你的头发就是你头部的一部分。这是你展现奇迹的绝佳机会，不妨试试看。让他们看看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东西吧。”
“你们男人一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真是孩子气！”扎伊迪笑着一边把手举到头上，“你怎么知道在他们眼里这可能不丑呢？”

“根本不可能！”他回答道，“她们本身就美极了，怎会认为你丑呢？别再想这事了！”他说话时，扎伊迪已经取下了出门时戴在头上的西班牙式面纱——那些维纳斯女神们似乎以为那只是她头发的一部分。接着她拿出梳子以及一两个用来固定发型的发夹，熟练地抓住发丝，经过几下快速的动作后，她摇了摇头。周围惊奇的众人看到，在云层反射出的柔和光线中，有一层半金半银的闪亮面纱从她的头上垂落到肩上。

他们更加紧密地围在她身边，但动作极为轻柔，以至于她只感觉到有人用充满好奇的手触摸着她的手臂、衣服和头发。正如雷德格雷夫后来所说，他“完全懵了”。他们似乎把他当成某种粗野的怪物，可能是这个从云层之外神秘出现的美丽生物的奴隶。他们用金黄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其中一些人胆怯地走上前，触碰他的衣服，似乎以为那是他的皮肤。还有些更大胆的人，将小手伸到他的脸上，触摸他的胡子。在整个过程中，他们不断低声交谈、轻声歌唱，显然是在互相交流关于这两个没有翅膀也没有羽毛、却无疑拥有其他飞行方式的奇妙生物的见解——因为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们的普通语言是一种低沉的哼唱声，就像鸽子之间的交流方式，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鸣叫声。但这种声音不时会升高，显然是出于惊讶或钦佩之情。

“关于通用语言的说法没错，”雷德格雷夫在忍受了几分钟的触摸之后说道，“这些人是用音乐来交流的。据我所见所闻，他们对我们的看法，至少是对你的看法，相当友善。我不知道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也不在乎，不过既然我们最好和他们交朋友，那你不妨为他们唱歌吧。”

“亲爱的家园”，或者《斯瓦尼河》。他们或许会认为我们的说话声是最糟糕的噪音，所以还是给他们点别的声音吧。”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声响便突然消失了。正如雷德格雷夫后来所说，那景象就像炮声过后出现的寂静一样。在一片寂静中，扎伊迪将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向金星上唯一可见的银色天空，开始唱起《斯瓦尼河》。清脆动听的歌声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回荡着。爱之星的子民们立刻停止了他们那轻柔的音乐交流，而扎伊迪则首次用人类的声音为非人类听众演唱这首古老的歌曲。当最后一个音符从她唇间甜美地飘出时，她环顾四周那些形貌奇特的半人生物，他们与自己种族的不同之处让她想起了那些遥远的地方——那些位于数百万英里之外、被黑暗寂静的宇宙海洋隔开的场景。其他被她的歌声吸引而来的有翼生物也穿过了树林，在歌声停止后的寂静中，越来越多的生物聚集过来，最终约有上千只生物聚集在宇宙飞船旁。他们之间没有拥挤或推搡，每个人都以最温和、最礼貌的态度对待彼此。他们之间似乎不存在敌意或恶感，他们在完全的寂静中等待着扎伊迪继续她那漫长的问候之词。这群人的情绪与她记忆中的氛围恰到好处地契合在一起，紧接着，她便将《亲爱的家园》的第一句歌词送入了被云层遮蔽的天空之中。当歌声在宁静柔和的空气中回荡时，聆听者们更是陷入了一片更深的寂静。他们低着头，仿佛在表达崇敬之情；许多站在她附近的人则向前倾身，展开双翼，将翅膀交叠在胸前……

后来他们才明白，那首歌意在表达惊奇与赞叹之情，同时还蕴含着一种近乎崇拜的情绪。扎伊迪将那首优美的古老歌曲从头唱到尾，暂时忘却了所有事情，只记得自己留在哈德逊河畔的家园。当最后一个音符从她口中传出时，她转过身来看着雷德格雷夫，眼中噙着自父亲去世以来第一次流下的泪水，说道。此时雷德格雷夫握住了她伸出的手：“我相信他们已经听懂了歌词的每一个字。” “或者至少，他们听懂了每一个音符。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他回答道。“如果你在火星上这么做，效果可能会比《格言集》还要好。”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在这种天堂般的地方谈论这种事情！哦，听！他们已经认出这段曲调了！” 确实如此！那些以歌声作为语言的“爱之星”居民立刻就感受到了这世上最动听的歌曲的韵味。当然，他们并不理解歌词的含义；但音乐向他们传达了一个信息：这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美丽访客能够使用与他们相同的语言。每一个音符和节奏都被精确地再现出来，于是，这两个遥远世界共有的语言便成了连接地球上的这对母女与“爱之星”上众人的纽带。 人群稍微退后了一些，有两个看似一男一女的身影走到扎伊迪面前，伸出右手，用和谐的歌声对她说话。虽然这些歌声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但却能表达出清晰的情感——因为他们的歌声中隐约带有古老的英语歌曲的韵味。扎伊迪和她的丈夫都认为，这些歌声是在欢迎来自云层彼端的陌生人。 接着，一场极其奇怪的“对话”开始了。雷德格雷夫对音乐一窍不通，只好保持沉默。事实上，他有些不悦地注意到，当他试图开口说话时……

那些人稍稍后退，惊讶地望着他；但扎伊迪已经与他们取得了联系，她通过歌声和手势，很快让他们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以及来自何处。她的丈夫后来告诉她，那是他见过的最出色的歌剧表演——考虑到种种情况，这很可能是真的。

最后，那两个似乎是来向她致意的人被邀请上了宇宙飞船。他们毫无戒心地上了船，那张张美丽而略带童稚的面孔上只有些许惊奇的表情。

当其他舱门被关闭时，扎伊迪站在舷梯上方的敞开舱门旁，用手势示意他们要飞过云层，然后再下降到山谷中。她一边做着手势，一边用音阶唱歌，声音随着手势的起伏而变化。那些鸟人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当舱门关闭、宇宙飞船升空时，成千上万的双翼展开，数百只美丽的飞鸟开始在“星之导航者”周围盘旋。

“它们看起来多可爱啊！”扎伊迪说道。“要是它们能看到我们带着这样的护卫在纽约、伦敦或巴黎上空飞行，会怎么想呢？我想它们会为我们指路吧。也许下面有他们的城市。你去拿一瓶香槟来，看看丘比特大师和维纳斯小姐是否愿意喝点什么。到时我们就能知道我们的‘甘露’是否与他们的相当了。”

雷德格雷夫下去了。由于没有别的话题可聊，扎伊迪便开始唱《再也不会》的最后一段歌词。那旋律几乎完美地描绘出了宇宙飞船上升的过程，她立刻看到他们理解了她的意图，因为等她唱完之后，他们便用几乎相同的旋律跟着唱了起来。

当雷德格雷夫把酒和杯子拿上来时，他们看那些酒杯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的神情。软木塞弹开的声响甚至都没让他们回头看一眼。

“显然，他们是半天使般的存在，以花蜜和琼浆为食，而那种花蜜与我们这里的很相似，”他一边给杯子倒酒一边说道。“也许你最好把酒给他们吧。他们似乎比更理解你——毕竟你比我更接近天使。”
“谢谢！”她接过几杯酒，心里有些好奇这些客人会如何对待它们。令她惊讶的是，那些人微笑着鞠躬接过酒杯，啜饮着酒液：起初他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奇，随后便露出充满赞赏的微笑。
“我就知道，”雷德格雷夫也举起自己的酒杯，向他们郑重地鞠躬，“这是我们所能得到的最接近花蜜的东西了，而他们似乎能认出它的味道。”
“他们看起来不就像那种以花蜜及其他美味为食的人吗？”扎伊迪也举起酒杯，含笑望着两位客人。
与此同时，默加特罗伊德施加的排斥力实在太大。宇宙飞船以极快的速度上升，很快就把那些有翅膀的护卫远远甩在身后。它穿过了云层，进入了云层之外。当清澈的阳光照射到甲板室的玻璃顶上时，那两位一直以孩子般的好奇心四处查看的客人立刻闭上眼睛，双手捂住眼睛，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但其中仍带着一丝奇怪的不和谐音调。
“莱诺克斯，我们得再降下去，”扎伊迪喊道，“你没看到他们无法忍受光线吗？那光线会伤害他们。可怜的家伙们，这可能是他们一生中第一次受到伤害。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懂我们所理解的痛苦、悲伤之类的概念。快把我们带回云层下面去，否则他们会失明的。”
她话音未落，雷德格雷夫就已经向默加特罗伊德发出了信号，宇宙飞船开始重新朝云海表面下降。与此同时，扎伊迪走到那位女客人身边，将黑色蕾丝面纱罩在她头上，这时她不禁自言自语道：

“看吧，亲爱的，我们很快就能回到属于你的光明之中了。希望这没有让你感到痛苦。我们这么做真是太愚蠢了。”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柔的细语，那声音仿佛在说“谢谢！”，其效果不亚于任何言语，随后宇宙飞船穿过了云海。那些曾经陪伴她的飞行器又出现在视野中，围绕在她周围；在它们的指引下，她顺着指示降落在那些巨大的山脉之间，朝着那个长满金色树叶的岛屿飞去。那个岛屿位于两三地球英里外的海湾中，有四条河流汇合在一起，最终流入大海。
正如雷德格雷夫夫人后来对范·斯图伊勒夫人所说，她完全可以花一整本书来描述接下来十天十夜中所经历的种种美好景象。如果她能将这一切如实描述出来，或许人们还会相信她的叙述；不过，从11日晚上在宇宙飞船客舱里发生的对话中，我们仍可以大致了解那些美好的情景。
“可是，扎伊迪，”雷德格雷夫说道，“既然我们找到了一个比我们自己的世界还要美好的地方，为什么不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呢？这里的空气很适合我们，而且这里的人也非常迷人。我觉得他们喜欢我们，而你肯定也喜欢这里的每一个男女。当然，如果我们不能飞行的话，那就有点遗憾了——不过那只是个小问题而已。你看起来非常开心，我从未见过你这么美丽过。那你究竟为什么要离开呢？”
她凝视着他片刻，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然后缓缓而温柔地开口，尽管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严肃：“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亲爱的；但似乎有一件事你没有注意到。正如你所说，我们确实度过了非常愉快的时光。这是一个美妙的世界，拥有人们想象中的一切美好事物；但如果我们决定留在这里，那就等于犯下了最严重的错误之一。”

“这或许是太阳系内曾经犯下的最严重的罪行了。”
“亲爱的扎伊迪，以我们地球上所谓的道德标准来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她回答道，微微靠在他的躺椅上。“那些半是天使、半是人类的生物，在我们穿过他们的云层后，以朋友的身份欢迎了我们。对我们来说，他们确实有些陌生，但他们依然把我们当作朋友对待。他们没有对我们心存疑虑，也没有像火星上的那些恶棍那样试图毒害我们或炸死我们。他们就像一群长着翅膀的孩童罢了。事实上，他们几乎可以算是天使了。他们把我们带到他们的宫殿里，可以说把整个星球都给了我们。只要我们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你知道，我们现在船上就有两三百磅重的珍贵宝石，就因为看到了我的戒指，他们就非要让我拿走它们。”
“我们已经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天，无论是你、我，还是默加特罗伊德——他那个老清教徒，似乎觉得一切美好的事物背后都有罪恶或错误——都没有看到任何迹象表明他们了解地球上所谓的罪恶或错误。这里没有嫉妒，没有自私。简而言之，没有怨恨、仇恨、恶意以及一切恶劣的行为；没有恶习、卑鄙、欺骗，也没有地球上的种种丑恶现象，而我们可是来自那个星球的。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雷德格雷夫说，“你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就像堕落之前的伊甸园，而你和我——哦——但那都是胡说八道。我当然也有原罪，但在这里似乎并不重要；至于你，居然觉得自己是伊甸园里那只蛇的女性版本，简直荒谬！”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俯身靠在他的身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然后她轻声说道：“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莱诺克斯。问题就在于原罪。无论你认为我有多好，或者我认为你有多好，我们都拥有原罪。你……”

他是个地球人，而我也是地球女人。作为你的妻子，我可以直截了当地说：虽然我们彼此很欣赏对方，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成为这个纯净世界中的伴侣。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没必要再说得更明白了，对不对？他们的目光相遇，他从她的眼中读懂了她的意图。他把手臂搭在她的肩上，将她拉向自己。他们的嘴唇相触，随后他起身走向引擎室。几分钟后，那艘宇宙飞船从她所处的美丽山谷中升空而起。船上没有亮起任何灯光。五分钟后，它便穿过了云层。第二天早上，当他们的新朋友前来探望时，发现他们已经回到了太空中，爱之星的子民们第一次感到了悲伤。

第十四章
“距离地球5亿英里，距离木星则4700万英里，”在离开金星后的第28天早晨吃早餐时，雷德格雷夫说道。
在这段短暂的旅程中，宇宙飞船已经穿过了地球和火星的轨道，还穿过了太阳系中那个奇妙的区域——小行星带。他们行程中的近1亿英里都是在这一区域度过的，那里有成百上千颗小型行星在巨大的轨道上绕着太阳运转。之后，他们又继续前行了3亿多英里，独自航行在浩瀚的宇宙中，周围是永恒不变的星空美景，偶尔会有那些我们称之为彗星的太空天体经过。
背后的太阳圆盘逐渐变小，而前方，作为太阳系巨人的木星则变得越来越大，现在他们看到的木星简直就像一轮巨大的月亮，几乎占据了他们视野中的整个天空，从天顶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木星的三颗卫星——欧罗巴、伽尼米德和卡利斯托——甚至用肉眼就能清晰看到。由于欧罗巴和伽尼米德的位置恰好与宇宙飞船处于同一方向，船员们不仅能看到它们面向太阳的明亮面，还能看到它们在木星被云层覆盖的表面上投下的黑色阴影。卡利斯托则位于地平线之上，像一抹微弱的黄红色光芒悬挂在木星的边缘之上，而伊奥则隐藏在木星背后，看不见。
“5亿英里！”扎伊迪微微颤抖着说，“这距离家乡——我是说美国——实在是太远了，对吧？我常常想知道，在遥远的地球上，人们会怎么想我们呢？我想应该没人期望能再见到我们了吧。不过，在出发的途中感到思乡之情也是无济于事的。现在……”

关于朱庇特国王的星球，计划是怎样的？我们当然会去参观那些卫星吧？”
“当然，”雷德格雷夫回答道，“事实上，如果我们的行程仅限于那些卫星，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历经近六亿英里的路程来见他，却不能在木星上着陆？那真是令人失望。但为什么不行呢？难道他认为现在还不适合有人造访吗？”
“我无法确定，但你必须记住，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云层背后究竟有什么。关于木星，我们只知道它的体积极其庞大——比如，它的大小是地球的1200多倍，而其密度也仅略高于水而已。以我的看法，如果我们能够穿过云层且不让宇宙飞船过热的话，就会发现木星的状态其实和数百万年前的地球很相似。”
“我明白了，”扎伊迪说，“你的意思是，木星只是一团炽热的岩石和金属，将来可能会形成岛屿和大陆；而那些云带则不过是将来会变成海洋的水蒸气罢了。嗯，如果我们能穿过这些云层，应该就能看到一些值得看的东西了。想象一下，整个世界都像熔化的铁一样燃烧着！你觉得我们能看到它吗，莱诺克斯？”
“我不太确定，小姑娘。我们必须非常谨慎地行事。木星的体积远远超过我们迄今为止所到过的任何星球，如果我们靠得太近，宇宙飞船的引擎可能就没有足够的动力将我们拉回来。那样的话，我们要么只能停留在那里直到能量耗尽，要么就会被吸引向木星，甚至掉进由熔岩和金属构成的海洋里。”
“谢谢！”扎伊迪耸了耸她那漂亮的肩膀。“那样的话，这次旅程可就以耻辱的方式结束了，更不用说还要面对那些沸腾的岩浆了。所以，我想你会选择在卫星上停留，利用它们的引力来帮助我们抵抗木星的吸引力吧。”
“夫人的推理非常正确。我打算依次参观那些卫星，从卡利斯托开始。如果我们能发现些什么，我一点也不会惊讶。”

它们真是有趣极了。要知道，它们其实都是独立的“小世界”。除了欧罗巴之外，它们的大小都超过了我们的月球。事实上，木卫三的大小是水星的两倍多；如果木星仍然处于炽热状态的话，那我们完全有理由在木卫三或其他卫星上找到与地球还处于高温状态时月球上相同的景象。

“我并不奇怪，”扎伊迪说，“我经常听父亲说，很可能就是那样。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对吧？一处是死亡，另一处则是生命，到处都是开始与终结，但实际上却没有任何东西真正有开始或结束。我想，那就是永恒吧。”

“我觉得，这已经算是有限的人类智慧所能理解到的极限了，”雷德格雷夫回答道，“不过我认为形而上学并不属于我们的研究范畴。如果你已经看完了，那我们就去看看现实中的景象吧。”

“那些形而上学家们，”扎伊迪一边起身一边笑道，“会告诉你那些根本算不上是现实，或者只能算是你能理解范围内的现实罢了。简而言之，不过是‘观念’而已，而非真实存在的东西。不过现在我得去收拾早餐用的东西了，你可以上甲板去把望远镜整理一下。”

几分钟后，当她来到甲板室与他会合时，木星的四分之三圆面正迅速接近满月状态。由于距离极其遥远，从地球上无法看到它的相位变化；但在宇宙飞船的甲板上，这些相位变化已经可以清晰地观察到好几天了。由于这颗巨大的行星自转周期不到十小时，其自转速度是地球的两倍多，因此它的相位变化极为迅速。这样一来，在宇宙飞船的时间中午12点时，他们就能看到一道巨大的银蓝色边缘覆盖在他们面前的整个天空。到了5点时，它就会变成半个球体；而10点差5分时，那颗巨大的球体又会再次以满月的状态出现在他们面前。到了第二天早上8点，木星又会重新变成“新月”状态。

此时，他们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颗巨大的行星靠近。因为在太空中不存在上下之分，所以他们越靠近它，它就越像是沉降到他们下方，仿佛成了地面一般。

天球。随着新月逐渐接近满月，他们得以以人类观测者从未有过的方式来观察那些神秘的云带。数小时里，他们静静地坐在望远镜前，试图解开自伽利略时代以来就令人类科学界困惑不已的谜团。渐渐地，人们意识到雷德格雷夫的假设是正确的——这一假设是他从弗拉马里翁以及其他几位先进的天文学家那里得到的灵感。

“我觉得我是对的，或者换句话说，那些给我提供灵感的科学家们也是对的。”当他们接近卡利斯托的轨道时，他说道。卡利斯托绕木星运行，距离木星表面约110万英里。“那些云带是由某种状态的云或蒸汽构成的。位于最上方的——也就是赤道附近以及我们所说的温带区域——的云层最高，因此也最冷、最白。而那些颜色较深的云层则位于最低处，温度也最高。我猜它们更像是所谓的火山云。你看到它们一直在变化吗？这正是让我们的天文学家们感到困惑的地方。看看那边北边那个巨大的云团，它的颜色正从棕色变成红色。我想那应该就是他们一直苦苦研究的那个著名的红斑吧。你怎么看？”

“嗯，”扎伊迪从望远镜前抬起头来说，“可以肯定的是，那种光芒一定是从云层下方发出的。不可能是阳光，因为那可怜的太阳似乎没有足够的力量在这里形成漂亮的日落或日出景象。再看看它向西移动的轨迹！你觉得那意味着什么？”

“我认为那意味着某个尚未完全形成的木星大陆因为内部的一次巨大爆发而被抛到了高空，那些发光的物质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试想一下，一个面积相当于亚洲十倍的巨大大陆在短短时间内就被撕裂并抛向空中。看！北方还有另一个这样的云团！总的来说，亲爱的，我觉得那些云层另一侧的气候应该不会很适宜居住。不过，既然据说木星的大气层厚度约为1万英里，我们或许可以靠近一些，从而看清那里发生的情况。”

“与此同时，卡利斯托就要出现了。看看它的影子在云层间移动的情景。甘尼米德紧随其后，欧罗巴则在更后面。”

“说起日食吧！在这里，日食应该和地球上的雷暴一样常见吧。”
“我们可不会每天都有雷暴——至少在家里不会，”扎伊迪纠正道，“但在木星上，每天肯定会有两三次日食。看，木星本身也在那儿呢。距离真会带来如此大的差异啊！这颗卫星只比我们的月亮稍大一点点，却能遮住其他所有的东西。”
就在她说话时，直径近三千英里的卡利斯托满月形圆盘从它们与木星之间掠过。它发出清澈而略带红色的光芒，就像火星一样。宇宙飞船强烈地感受到了它的引力，雷德格雷夫便走到控制杆前，将R力调至五分之一左右，以避免与它发生过于突然的接触。
“又是一个死寂的世界！”雷德格雷夫说道，此时卡利斯托的表面正快速旋转着，“或者至少也是个正在走向死亡的世界。那里应该有某种大气层，否则就不会有那些冰雪存在，一切都会像月球上一样只有黑色和白色。不过，我们还是着陆吧，采集一些岩石和土壤样本带回博物馆，虽然我觉得那里应该没什么生物存在。”
大约一小时后，宇宙飞船缓缓降落在卡利斯托的一处山脚下，周围是陡峭险峻的山峰，距离那片广阔的冰雪海洋还有一两英里远，而那片冰雪海洋则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之外。雷德格雷夫像往常一样进入气密室检测空气状况。短短一秒钟的体验就足以让他明白：这里的空气极其稀薄且寒冷难耐，不过，当它与宇宙飞船内的空气混合后，空气质量确实有所改善。这说明这里的空气成分目前或曾经适合人类呼吸。
“不过这里有个缺点，”他回到休息室与扎伊迪会合后说道，“你知道那个少年在第一次亲吻心上人时说了什么吗？‘想要得到足够多的吻实在需要太长时间。’”
“你似乎很喜欢提起这个话题啊，莱诺克斯。”

“嗯，没错；说实话，我就是。”然后他又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之后，他们穿上保暖服，终于可以在长时间待在宇宙飞船的甲板上之后，到冰封海洋的干燥岸边散步了。太阳的光芒依然足够强烈，足以让他们在保暖服中保持舒适的温度，同时大气层也足以让热量以柔和的方式散发，而非直接照射到身上。因此他们可以轻松地外出活动，不时地打开面罩，吸几口清新而略带刺激的空气。当这种空气与他们的氧气装置提供的空气混合后，他们会觉得格外清爽。
这颗卫星的引力仅略大于月球的引力——或者说，大约是地球引力的五分之一——因此他们只需通过跳跃、蹦跳等方式就能移动，这些动作在地球人看来可能显得很滑稽，但他们却认为这是一种非常愉快的移动方式。他们甚至可以毫不费力地攀登最陡峭的山坡，就像在地球的平原上行走一样轻松。
在高山之上，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动植物的痕迹——只有呈棕红色的岩石、碎石和沙子，其成分似乎十分均匀。他们从山坡上带回了几块石头以及一个装满沙子的帆布袋。在通往冰海的山谷中，他们发现了曾经存在的溪流，这些溪流最终汇成了通向大海的河流；在最低处，雪层下的岩石上生长着一种地衣。在雪面上，他们看到了可能是动物足迹的痕迹，但由于大气层中几乎没有风，这些痕迹很可能是数百或数千年前就已经冻结而成的。如果他们继续探索更久，或许还能找到一些低等生物的踪迹，但由于他们降落在卫星的赤道附近，处于阳光直射之下，却什么也没发现，所以这种可能性其实很小。
“我觉得没必要再在这里停留下去了，”扎伊迪说道。她对这次星际旅行已经有些厌倦了。“我们还有……”

还有许多东西可以看，所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打算拍两三张照片，之后我们就回飞船上吃晚饭，再继续去看看木卫三的情况。它比水星还要大，几乎和火星一样大，我们应该能在那里找到一些有趣的东西。这里只不过是月球与极地地区的混合体而已，我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我们还是回去吧。”

“遵夫人旨意。”通过连接他们头盔的通讯设备，雷德格雷夫笑道。两人手牵着手，沿着被冰雪覆盖的海岸向宇宙飞船走去。

扎伊迪为那些山脉和冰海拍了几张照片，又拍了一张卡利斯托的整体景观。之后，当她去准备午餐时，雷德格雷夫则把那些岩石样本和一袋尘埃拿到位于主引擎室旁的实验室里进行分析。大约一小时后来，他看到默加特罗伊德正用一个油桶以及一块来自约克郡工厂的棉布碎片，仔细检查着他心爱的引擎。

“安德鲁，”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刚刚离开的那颗卫星其实主要由金银合金构成，你会惊讶吗？”

“大人，”那位老工程师挺直身子，用毫无兴趣的眼神看着他，“以我目前的所见所闻，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惊讶的了——除非上帝保佑我们能够安全返回。”

“阿门，安德鲁，说得好。”雷德格雷夫回答道，随后便回到休息室，而默加特罗伊德则继续给引擎上油。

当他把这一发现告诉夫人时，夫人只是从正在整理的桌子前抬起头来说：“哦，真的吗！那就好，它距离地球有五六亿英里远，真是万幸。一个比月球还大的死星球，而且是由金银构成的，要是离地球太近的话可就麻烦了。地球上已经有太多这类问题了。不过，那倒也挺不错的……”

“把东西放到博物馆里去吧，然后去洗洗手，午餐马上就好准备了。”
当他们回到甲板室时，距离此处近五十万英里的上空，卡利斯托已经变成了半月形；而木卫三则呈满月状，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横亘在他们下方。在这颗巨大行星的西侧边缘，还有一条淡蓝灰色的弧线。
夫人通过望远镜初步观察后说道：“我觉得这里应该存在类似地球上的世界——有大气层，还有看似薄云的东西。此外还有大陆和海洋，或者类似的东西。那些在云层间隙中闪烁的光芒是什么？难道不是类似地球极光的现象吗？”
雷德格雷夫回答说：“有可能吧。”他也将自己的望远镜对准了木卫三的北极，“不过我从未听说过卫星上会有极光现象。也许那是太阳光照射在冰面上的结果。”
当宇宙飞船向木卫三表面降落时，它穿过了该星的北极。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种类似地球极光的光芒愈发明显——它用蓝紫色的光线照亮了那些薄薄的黄色云层，使得云层之间形成了极为绚丽的色彩对比。
扎伊迪说：“我们下去看看吧，这么美丽的景象背后一定藏着什么奇妙的东西。”
雷德格雷夫调整了R力，宇宙飞船便斜着穿过北极，朝赤道方向飞去。当他们接近那些发光的云层时，雷德格雷夫再次启动了相关装置，飞船缓缓穿过那片由无数色彩构成的发光雾气，最终在大约十英里下方看到了木卫三的表面。
他们所看到的景象，是自离开地球以来见过的最奇异的景象。在他们视线所及的范围里，木卫三的表面布满了大量规整的块状区域，大多为矩形，起初他们以为那些是冰，但很快发现它们其实是一种能够自行发光的物质。

“简直就是神话中的温室啊！”雷德格雷夫惊叹道，“整个城市都藏在玻璃罩下，田野也是，全部由电力或类似能源提供照明。扎伊迪，我们会在那儿找到人类的。”
“嗯，如果真找到了，希望他们不会像我们在火星上遇到的那些半人半兽的生物！不过这一切真是美极了！至少在城市外面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平地，偶尔有一些崎岖的山丘。看，那座巨大的玻璃城附近有一片平坦的平原，我们或许可以前往那里。”
雷德格雷夫检查了驱动飞船在卫星表面飞行的引擎，随后飞船开始垂直下降，朝着一片看似由深黄色沙子构成的平坦地带降落，那片沙地沿着那座闪闪发光的玻璃城延伸数英里。
“哦，看，他们看到我们了！”扎伊迪叫道，“希望他们能像金星上的那些友善的人一样。”
“我也希望如此，”雷德格雷夫回答，“但如果他们不友善，我们还有武器可用。”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二十道强烈的蓝色光线突然从四周射来，集中在距离地表约一英里半的飞船身上。那些光线极其强烈，以至于太阳的光芒都显得微不足道。他们互相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脸在光线下几乎变成了纯白色。下方的平原和城市已经消失不见。
向下看就像直视一万烛光强度的弧光灯的焦点一样，强光让人难以忍受，于是雷德格雷夫关闭了底部的遮光板。与此同时，他发现飞船已经停止了下降。他又试图关闭R力装置，但毫无效果，飞船依然静止不动。于是他命令默加特罗伊德启动推进器。工程师拉动了启动杆，然后从引擎室出来对他说：“没用的，大人；我不知道我们现在身处哪个奇怪的世界，但这些推进器根本无法工作。要是我知道引擎会被施了魔法的话……”
“哦，胡说，安德鲁！”雷德格雷夫有些不耐烦地说，“其实很简单：那下面的那些人，不管他们是谁，肯定有某种方法……”

“他们正在削弱我们的磁力，否则他们也会拥有R力，并用它来阻止我们下沉。显然他们不希望我们继续下去。不，那只是为了向我们表明：只要他们愿意，就能阻止我们。光线正在变暗，飞船也开始慢慢下沉。先不要启动推进器，先检查一下武器是否正常，以备不时之需。”
老工程师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引擎旁，看上去十分害怕。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光亮迅速减弱，飞船开始缓缓向水面沉去。
为防止飞船以足以引发灾难的速度坠落，雷德格雷夫再次启动了R力，于是飞船在一片仿佛由纯白光芒构成的光环中，缓缓降向地面。
当飞船距离地面还有几百码时，一艘造型极为优雅的飞行器从最近的巨大玻璃建筑顶上飞出，迅速朝他们飞来。它在飞船的上层甲板周围盘旋一圈后，便停在了飞船旁边。
飞行器里坐着两个具有明显人类形态的人，但身高却远超常人。两人都穿着类似金棕色绒料的紧身长袍，头上戴着兜帽，手上戴着手套。
“真是个英俊极了的男人！”当其中一人站起身来时，扎伊迪说道，“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高贵的气质；他既像哲学家，又像圣人。当然，你不会吃醋吧？”
“哦，胡说！”他笑道，“根本不可能想象你会爱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不过他确实很英俊，而且显然很友善——这一点毫无疑问。扎伊迪，你去回答他吧，你比我更擅长这个。”
此时飞行器已经靠得非常近了。那个站着的人伸出双手，掌心向上，露出一个扎伊迪认为极为温柔而庄重的微笑，随后低下头，将戴着手套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扎伊迪也完全模仿了他的动作。
接着，当那个人抬起头时，她也跟着抬起头，结果发现自己正看着一双巨大而明亮的眼睛，那种眼睛简直就像天使眉宇间才有的。当他们的目光相遇时，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惊奇与钦佩之情。雷德格雷夫就站在他们身后。

她牵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微微一笑说道：“现在，请尽量表现得友善些吧。我敢肯定他们都是很友好的人。长成那样的人不可能会心怀恶意。”那个身影又向雷德格雷夫做了同样的手势，雷德格雷夫也回以手势，不过动作有些笨拙。随后，那辆车开始下降，那个身影示意他们跟上。雷德格雷夫说：“亲爱的，你最好先穿上保暖的衣服。从那位先生的穿着来看，外面的天气应该相当寒冷；不过空气倒是还可以呼吸。”随着宇宙飞船与那辆车一同下降，大约二十分钟后，扎伊迪穿好了冬装，雷德格雷夫也确认空气虽然可以呼吸，但温度极低。于是他们走下了通道上的梯子。那个身影已经从车上下来，车子停在离他们几码远的沙地上，他伸出双手迎接他们。

他伸出双手迎了上去。
扎伊迪毫不犹豫地也伸出了手，当她第一次感受到有非人类之手轻轻握住自己的手时，一种奇异的激动感涌上心头——因为金星上的生物只能用它们柔软的小爪子轻拍、抚摸，就像小猫那样。那个身影再次低下头，用低沉而悦耳的声音说了些什么，当然那些话根本听不懂，只能从语气中感受到其中的友善。随后，他松开她的手，以同样的方式握住了雷德格雷夫的手，然后带领他们走向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那建筑由半透明的玻璃构成，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种类似玻璃与云母混合的材料制成的，显然那是城市的入口之一。

第十五章
那些来自遥远地球的访客刚在宏伟的入口前停下，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便从地面无声地升了起来。他们穿过那块玻璃后，它又落在了背后。他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前厅中，前厅两侧各有三排形状奇特的树木，这些树木的叶子散发出一种柔和而宜人的香气。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几度，差不多相当于英国春天的气温。扎伊迪立刻脱下她那件厚大的毛皮斗篷，说道：“看来这些人生活在温室里吧？待在里面时，我应该不需要这些东西了。要是能说服亲爱的安德鲁离开飞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他们跟随主人穿过前厅，来到一座由彩色、经过精心打磨的石柱支撑着的华丽尖顶拱门前。那些石柱在似乎来自无处之处的光线照耀下闪闪发光。当他们走近时，另一扇由淡蓝色透明玻璃制成的门也升了起来。他们从门下穿过，门再次落下后，有六个人走了出来迎接他们。这六个人的个头比主人矮小许多，身材也更为纤瘦。主人脱下了手套、斗篷以及厚厚的外衣，他们也纷纷效仿，因为此刻的氛围就像六月里温暖的一天。

那些显然是仆人的人也脱下了自己的外套，他们看着那些毛皮制品，露出惊叹的神情；不过，当他们看到扎伊迪时，眼中的惊叹之情则更为强烈——因为每当她来到一个新世界时，总会穿上最漂亮的服饰。

此时，主人的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长袍，其光泽甚至超过了最上等的丝绸。长袍的长度略低于膝盖，腰部用同色但色调稍深的腰带束紧。他的双脚和双腿则套着长袜。

他的衣服与鞋子都是同一种材质、同一种颜色。他的脚相对于他的身材来说很小，且形状十分优美，他穿着用类似柔软毛毡的材质制成的薄凉鞋，走在街道上色彩斑斓的马赛克铺就的路面时不会发出任何声响——那条街道确实就是如此铺成的。当他脱下斗篷时，他们原以为他会像火星人一样是光头，但事实并非如此。他那形状优美的头上长着又长又密的头发，颜色介于青铜色与灰色之间。一条类似浅金色的金属带环绕在他的前额上方，头发则从那里缓缓垂下，直至肩部以下。

扎伊迪和雷德格雷夫惊讶地环顾四周，沉默不语。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这条街道笔直延伸，似乎有数英里长，位于一座水晶城市的边缘。街道两旁种着成排的树木，树丛间则是色彩绚丽的鲜花。从这条街道上还有其他道路以直角延伸出去，间距均匀。这座城市的屋顶似乎由无数巨大的圆顶构成，这些圆顶由矗立在街道拐角处的高大细柱支撑着。整个屋顶的高度大约在300英尺左右，而圆顶的顶端则再高约50英尺。

这些房屋都是方形的，高度通常在40英尺左右。屋顶上种满了花园和灌木丛，从这些植物上垂下各种色彩鲜艳的叶子和花朵，它们整齐地悬挂在窗户周围。墙壁则是由不透明的云母状玻璃构成的，其间有柱子以及拱形的门和窗。那些采用法国风格的窗户是由透明玻璃制成的，而且大多都是开着的。一股微弱却清新的微风似乎在街道上、屋顶上以及屋顶上方的广阔空间中吹拂着。

羽毛鲜艳的鸟儿在巨树的枝头飞来飞去，不停地鸣叫着。

不久，他们的主人轻触了雷德格雷夫的肩膀，指着一辆结构轻巧、设计精美的四轮车，车上还有座位。

除了坐在后面的司机或向导之外，还有四人。他向扎伊迪伸出手，将她带到前排的座位上，就像地球上的绅士会做的那样。然后他示意雷德格雷夫坐在她旁边，自己则坐到了他们后面。

汽车立刻开始无声地行驶，速度相当快，沿着外侧道路的左侧前进。这条路和其他道路一样，两侧都有狭窄的赤褐色草地和开花灌木带。几分钟后，汽车向右转，穿过马路，进入了一条宽阔的林荫道。这条林荫道大约有四英里长，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类似公园的广场，每边至少有一英里宽。

林荫道的两侧也有许多类似的汽车，有些能容纳六个人，而有些则只有司机一人。所有车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行驶。那些靠近房屋与第一排树木之间宽阔人行道的车辆，行驶速度为每小时五到六英里；而在靠近道路中央树丛的区域，车速则可达到每小时三十英里左右。这些车辆的乘客几乎都穿着与主人相同的闪亮丝绸材质的衣服，不过颜色却多种多样。

虽然男女的身高差不多，但仍然很容易区分性别。男人们几乎都穿着与主人相同的服装，他们的衣服颜色较为低调，也几乎不注重个人装饰，不过很多人在肘部以上的手臂上戴着亮蓝色的金属饰带，还有人佩戴由这种金属以及类似黄金和铝的另一种金属制成的腰带和项链，这些金属都具有极高的光泽度。

女人们则穿着类似希腊风格的飘逸服饰，不过颜色更为鲜艳，刺绣也更为精美。她们的首饰也更多。事实上，一些年轻女子从头到脚都镶满了闪亮的金属和宝石。还有一个区别是他们很快注意到的：男人们的头发，和主人的一样，几乎总是波浪形的；而女人们的头发，尤其是年轻女子的，则是天然的或人造的卷发，头部较短且整齐，然后以闪亮的卷曲形态垂至腰部。

“有谁会想象出如此美丽的地方呢？”当他们的目光逐渐适应了周围的奇景后，扎伊迪说道。“唉——现在我知道这让我想起了什么！是弗拉马里翁的那本书《世界的尽头》，他在书中描述了人类残余者在类似这样的地方因寒冷和饥饿而死去。我想，可怜的甘尼米德人也在逐渐走向灭亡，所以他们才不得不住在那些巨大的庇护建筑里，真是可怜啊！”
“可怜啊！”雷德格雷夫笑道，“亲爱的，我可不认同你的看法。我这辈子从没见过比他们更快乐的人了。也许你是对的，但他们似乎能以相当平静的心态面对即将到来的末日。”
“别这么残忍，莱诺克斯！怎么能用那么冷酷的态度来谈论这些如此可爱的人呢？他们甚至比我们金星上的那些生物还要美好，而且显然与我们更为相似。”
“那当然，他们肯定更优秀！”他回答道，那一眼让她的脸颊更加红润了。接着他又说：“啊，现在我明白其中的区别了。”
“什么区别？什么和什么之间的区别？”
“地球上的女性与甘尼米德上的女性之间的区别。”他回答道。“你可以脸红，而她们似乎做不到。你没注意到吗？尽管她们的皮肤、眼睛、头发都极为美丽，但她们中没有一个人有肤色。我想这是由于世代生活在温室里的缘故吧。”
“很有可能，”她说，“但你有没有注意到，所有的少女和妇女都美貌动人，而所有的男人，除了那些看起来像是仆人或奴隶的人之外，都像希腊神话中的神明，或者至少像希腊雕塑上描绘的那种人？”
“大概是因为适者生存吧。他们很可能是甘尼米德上最优秀的种族的后代——那些想到要延长自己种族寿命并成功做到这一点的人。那些较劣等的种族要么会饿死，要么就会成为他们的仆人。在地球上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这里也没理由不会如此。”

他话音未落，汽车便驶过一个宽阔的弯道，进入了那个巨大广场的中心。扎伊迪环顾四周那些令人目眩的美丽景象，不禁发出一声惊叹。广场中央，是平整的草坪、各种形状和颜色的花坛，还有成片的开花树木。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圆顶建筑，他们穿过一条两旁种满开花藤蔓的林荫道，来到了这座建筑前。汽车在通向那扇宽大拱形门的三级白色台阶前停了下来。林荫道、台阶以及沿着建筑正面延伸的宽阔露台上，散布着几群人。他们以礼貌而好奇的目光注视着这些陌生的来客，似乎正在讨论着他们的外貌；但却没有人走向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粗俗的好奇心。“这些人的礼仪真是好极了！”扎伊迪在楼梯下下车时说道，“不知道如果把几个人从汽车上带到华盛顿的国会大厦前会怎么样呢。我想这里应该就是他们的国会大厦吧，我们被带到这里来是为了接受某种仪式。真遗憾我们无法和他们交谈！如果我们能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会不会相信呢？”“我毫不怀疑他们已经知道一些事情了，”雷德格雷夫回答道，“显然他们是极其聪明的人。从智力上来说，与我们相比，我们简直就像小孩子一样，他们很可能拥有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感觉。” “也许，”扎伊迪补充道，“在我们互相交谈的时候，我们的朋友正在悄悄地读取我们脑海中的所有想法。”至于是否真的如此，他们的主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理解的神情。他带领他们走上台阶，穿过那扇巨大的门，迎接他们的是三位穿着华丽、甚至比他还高的男子。“在这么一群衣着华贵的人面前，我觉得自己实在寒酸极了，”雷德格雷夫低头看着自己那套朴素的斜纹软呢西装，他们被礼貌地领进了那扇门所通向的宏伟大厅里。

“与这些美丽的姑娘们相比，我肯定显得很土气吧，”扎伊迪补充道，“不过这条裙子可是巴黎制造的。莱诺克斯，如果这里有卖这种服装的话，你一定要给我买一件，我们再带回去定制一件一模一样的。不知道要是我穿上那种服装去沃尔多夫-阿斯托里亚酒店的舞会，他们会怎么想呢？”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前厅尽头的门就打开了，他们被领进了一个显然用作会议厅的巨大大厅。大厅的另一端有三排半圆形的座位，座椅由光滑的银色金属制成；在中央，还有一个略高一些的座位，周围环绕着天蓝色的丝绸帷幕。这个座位以及另外六个座位上坐着一些面容极为庄严的男子，尽管他们的头发和主人乃至扎伊迪的头发一样长、一样浓密且富有光泽。
介绍仪式非常简单。虽然他们当然听不懂主人所说的话，但从他生动的手势中可以明显看出，他正在讲述他们是如何从太空来到水晶城市世界的。扎伊迪后来将这个地方重新命名为“伽倪墨得斯”。
参议院或议会的主席用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说了几句话。接着，主人握住他们的手，带领他们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主席则起身依次与他们握手。随后，他面带严肃的微笑致意，低头后又坐回原位。他们依次与在场的六位参议员握手，默默地鞠躬告别，然后随主人回到车上。
他们沿着大道行驶，向左转了一个弯——因为那个大广场里的所有道路都是弯曲的，显然是为了与笔直的街道形成对比——不久便停在了环绕着广场的数百座宫殿中的一座门前。这就是主人的房子，也是他们在伽倪墨得斯逗留期间的住所。

第十六章
木卫三绕其巨大的恒星公转一周的时间为7天3小时43分钟，几乎相当于地球上的1周。当这些勇敢的太空探险家回到自己的星球后，他们称这是他们一生中最有趣、最愉快的1周——当然，他们在晨星之园度过的时光除外。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里甚至更有趣。
在晨星之园里，居民们从未学会过犯罪；而在这里，他们明白了罪恶不过是愚蠢的行为，任何理智且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都不会认为犯罪是值得做的。
他们乘坐宇宙飞船，参观了这颗卫星上不同地区的四座水晶城，那里的生活充满了宁静与和谐，人们享受着简单而美好的生活。显然，他们对这个古老星球的初步印象是正确的。城市之外是一片无法生存的荒漠，稀薄的大气中几乎不含水分。河流已变成细流，海洋则变成了广阔的浅滩。太阳带来的热量仅相当于地球表面的二十五分之一，而这些热量通过各种高智能装置被收集起来，并储存在水晶城的玻璃穹顶下。
日益减少的水资源被储存在巨大的地下水库中，通过完善的再蒸馏系统，这些宝贵的水资源可以被反复利用，既用于人类生活，也用于灌溉城市内的土地。不过，水资源的总量仍在持续减少，因为水不仅会从表面蒸发，而且随着星球不断向中心冷却，水还会逐渐沉到更深的地下，现在只能依靠那些设计精巧的钻探和抽水设备才能将其取出来，而这些设备能够深入地下数英里之深。
在这个已经冷却了超过一半体积的小星球中心，日益减少的热量被用来为空气加温。

这些城市里的机器依靠电能运转，而电能则直接来自这一能源；同样的电能也驱动着那些防止宇宙飞船降落的推进装置。简而言之，木卫三的居民们一直在不懈地努力，试图利用地球上日益枯竭的自然力量，来延长自己的生命以及他们所创造的精致文明的存续时间。实际上，他们的处境与人类远古的后代未来可能面临的处境如出一辙。

当扎伊迪和雷德格雷夫作为客人住在那里时，他们发现那里的日常生活极为简单舒适，而公共生活则充满了宁静却深刻的智慧气息——正如扎伊迪所说，这让他们感觉自己就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由于他们拥有远超地球上任何望远镜的先进望远镜，这些客人不仅能观测太阳系，还能观测到太阳系之外的其他星系，这是以往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他们并非通过望远镜的镜头来观察物体，而是将镜头对准目标，然后物体就会被放大后投射到大约50英尺见方的玻璃屏幕上。通过这种方式，他们不仅能够看到木星在天空中的整个可见表面，还能看到自己的家园地球——有时地球会以淡银色圆盘或新月形出现在太阳边缘附近，仅在木星的清晨和傍晚才能被看见；而有时则像一个小黑点一样掠过木星发光的表面。

不过，水晶之城科学领域的另一项发展更令他们感兴趣——因为他们不仅可以亲眼看到太空中的各个星球，还可以选择环绕这些星球飞行。在他们逗留期间，这些屏幕上还展示了他们所处世界的图像历史。这些图像显然属于地球上电影技术的高度发展成果，涵盖了所有的内容范畴。

卫星的寿命。实际上，它们正是用来向木卫三上的居民传授他们所在世界的历史的工具。当然，这艘宇宙飞船必然会引起那些人的极大兴趣。他们已经解决了力平衡的问题，就像雷尼克教授所做的那样；通过图示，他们还制造出了能够体现引力与斥力原理的飞行器。那艘飞行器从木卫三表面升空，但或许因为其引擎无法产生足够的斥力，最终被这颗巨大行星的强大引力拖走了。它消失在云带之中，坠向下方炽热的表面——而这项实验也再未被重复过。然而，这里有一艘真正的飞行器：雷德格雷夫利用天体地图以及自己绘制的图表，让那些人相信它确实曾经离开过一颗靠近太阳的行星，并成功穿越了分隔木星与太阳系中心的6.5亿英里之遥的巨大距离。此外，他还两次证明了自己的飞行器的能力——他带着那些人以及两位新结识的朋友，也就是木卫三上的首席天文学家，进行了一次短途太空旅行，前往木星的第二颗卫星卡利斯托和欧罗巴。令他们极为震惊的是，他们发现这两颗卫星早已过了木卫三所处的阶段，陷入了冰冷的死寂之中。正是这两次旅行，导致了这艘宇宙飞船在木星系统中的最后一次冒险。雷德格雷夫和扎伊迪决心不惜一切风险穿过木星的云带，哪怕只能瞥见那个正在形成的世界一眼。经过一番讨论后，那些人以及那两位天文学家接受了他们的邀请，一同同行。在他们登陆木卫三后的第八天早晨，这艘宇宙飞船从水晶城外的平原上起飞，朝着木星巨大圆盘的中心飞去。所有天文台的望远镜都紧随其后，直到它消失在那条长达8.5万英里、宽约5千英里的明亮云带中——这条云带从木星的东侧一直延伸到西侧。就在那一刻，探险者们也失去了木卫三及其卫星的踪迹。

一旦穿过上层云带，宇宙飞船内部的温度便开始上升。在云层之下是一片广阔的棕红色云海，其间布满了各种孔洞与裂隙，就像太阳大气层中的风暴坑——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太阳黑子。与这些风暴相比，地球上最猛烈的风暴也不过是微风而已。再飞行了大约五百英里后，他们发现自己被一片仿佛由火焰构成的海洋所包围，不过此时飞船内部的温度仅从70度上升到了95度。引擎仍处于良好控制状态，目前仅启动了总推力的四分之一，因此飞船以稳定而快速的速度下降着。在驾驶舱中控制引擎的雷德格雷夫向扎伊迪示意，问道：“我们继续前进吗？”“是的，”她回答，“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我就想看看木星是什么样子。只要您敢去的地方，我也会去。”他回应道：“如果我有害怕的话，那也只是因为您和我在一起吧，扎伊迪。不过我现在才启动了四分之一的动力，还有很大的余地。”于是，宇宙飞船继续在那片看似无边无际、翻腾着烈焰的云海中下降，内部温度则持续缓慢而稳定地上升。那些客人则毫无情绪波动地在上层甲板上走来走去，或独自一人，或结伴而行，显然都被周围的奇异景象所吸引。最终，在按照飞船的时间计算下降了大约五小时后，其中一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指向大约五十英里外的一处巨大裂缝。从那里透出暗红色的光芒。紧接着，他们脚下的棕红色云层似乎分裂成了巨大的蒸汽环，从四面八方涌向他们。几分钟后，他们终于第一次看到了木星的真正表面。

据他们判断，它位于他们下方约两千英里处；而通过望远镜，这一距离被缩小到了二十英里以内。他们短暂地看到了那个正在形成的世界：在弥漫着雾状蒸汽的海洋中，他们看见巨大的大陆逐渐成形，随后又消融在火焰的海洋之中。整座整座的发光熔岩山被抛向数英里的高空，短暂地显现出形态后又再次坠落，留下一片片深不可测的火焰迷雾。

整座整座的熔岩山被抛向数英里的高空。随后，又一波波熔融物质从那些裂口中涌出，高度达数十英里，长度达数百英里，它们向前推进，所产生的冲击力犹如数百万朵雷云同时爆发一般。分钟接分钟，这些熔岩波仍在彼此碰撞、挣扎，将燃烧着的物质喷射到更高的地方。更多的熔岩波紧随其后，如同海浪冲上倾斜的岩石表面一般。接着，从这些熔岩波之中，一股炽热的火焰喷射到数百英里高的天空之中；随后，随着一声震动整个木星天际的巨响，这些相互碰撞的熔岩波便分开了。

它们渐渐分离，沉入那无边无际的火海之中，宛如两头在最后挣扎中互相扼杀的巨兽。
“简直就是地狱的景象！”默加特罗伊德透过引擎室的观察窗望着这可怕的景象，自言自语道，“而且，尽管我必须尊重我的主人和夫人，但那些如此接近这里的人，简直活该掉进那个地方。”
与此同时，雷德格雷夫、扎伊迪以及他们的三位客人完全被这壮观的景象吸引住了，有那么一会儿，没人注意到他们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坠向那个被默加特罗伊德准确描述的可怕世界。至于扎伊迪，她所有的恐惧暂时都被惊奇所取代，直到她看到丈夫迅速环顾四周，然后走进了指挥塔。她立刻跟了进去，问道：“怎么了，莱诺克斯？我们坠落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比应有的速度快多了，”他回答道，同时向默加特罗伊德发出信号，要求他将推力再增加十分之三。
虽然收到了回应信号，但宇宙飞船依然以惊人的速度继续下坠，而他们下方那片由火焰与混乱构成的恐怖景象则愈发清晰可见。他又接连发出了两个信号。此时，引擎已输出了全部四分之三的推力——这样的力量足以将宇宙飞船像旋风中的羽毛一样从地球表面抛射出去。飞船的坠落速度稍有减缓，但仍没有停止。扎伊迪的嘴唇已经变得煞白，她低头看着下方的恐怖景象，手紧紧抓住雷德格雷夫的手臂。他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过头去，又发出了最后一个信号。
此刻，引擎的全部能量都在试图用最大的R力来抵抗木星的表面引力，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仍离那个地方越来越近。火焰的波涛越来越高，火海中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大。就在这时，他突然将她拥入怀中，亲吻了她，说道：

“我们只能做到这么多了，亲爱的。我们已经靠得太近了，而他的力量对我们来说实在太过强大。”
她回吻了他，然后平静地说：“无论如何，我会陪在你身边。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对吧？”
“恐怕不会了，”他咬着牙说道。接着他又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两人一起望着那片被风暴肆虐的地狱——他们正以每分钟近一百英里的速度朝那里坠落。
几乎就在下一刻，他们感觉到脚下有轻微的震动——是向上的震动。雷德格雷夫从近乎昏厥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说道：“喂，那是什么？看来我们停下来了——没错，我们确实停住了，而且还在上升。看，亲爱的，云层正在向我们压下来——速度还很快！这究竟是怎样的奇迹呢？哎，怎么了，小姑娘？”
扎伊迪的头沉重地靠在他的肩上。他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晕倒了。在驾驶舱里他无能为力，于是便把她抱起来，带着她走向通往下层的通道，经过站在上层甲板中央、围坐在一张桌子旁的三位客人——桌子上放着一张大纸。
他把她带到下面，让她躺在床上。几分钟后，他便让她恢复了意识，并告诉她一切都没问题。然后他给她喝了一些白兰地兑水的饮料，随后又回到了上层甲板。当他走到楼梯顶端时，一名天文学家拿着一张纸朝他走来，面带严肃的微笑，指着纸上的示意图。
他把纸拿到电灯下仔细查看。那是一张木星系统的示意图。纸的一侧有一些符号，他看不懂那些符号的含义，但猜想那些应该是计算结果。不过，这张图是毫无疑问的：有一个圆圈代表着巨大的木星；在它周围，还有四个距离各不相同的较小圆圈，它们几乎呈一条直线排列，而最靠近木星的那个圆圈……

那颗行星的形状就像一艘宇宙飞船，上面有一支箭指向天空。
“啊，我明白了！”他说道，一时忘了对方听不懂他的话，“那就是奇迹！就在木星的引力变得过于强大、我们的引擎难以承受之际，那四颗卫星正好与我们排成一线，它们共同产生的引力才扭转了局势。多亏了上帝啊，否则再过几分钟我们就会变成灰烬了！”
天文学家再次微笑，然后拿回了那张纸。与此同时，那艘宇宙飞船如同流星一般冲向云层之上。十分钟后，他们便穿过了木星大气的边界。星星、太阳和行星从黑暗的太空深处显现出来，而那个即将诞生的世界的巨大圆盘再次出现在他们下方的太空中——那是被云海覆盖的世界，里面有熔岩构成的大陆和火焰构成的海洋，正是那个未来世界诞生时的景象。
他们经过了木卫一和木卫二，随着他们飞速朝太阳前进，这两颗卫星从新月变成了满月。而木卫三那金黄色的新月也渐渐变大为半圆乃至满月。在地球时间计算的第十个小时，当他们离开木星表面后，那艘宇宙飞船又回到了水晶城的入口处。
在他们返回后的第二个夜晚的午夜时分，土星及其八颗卫星的环形结构高悬在天顶，显得极为壮观。在与木星的强大引力抗争之后，宇宙飞船的引擎已经恢复了能量。他们向那个即将消亡的世界里的朋友们告别。气闸室的门关闭了，引擎室里传来信号声，片刻之后，在周围沙漠的棕色背景上，他们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光点——那就是他们曾经在其中看到许多东西的水晶城。

第十七章
当宇宙飞船离开木卫三表面时，太阳系中这两颗巨行星的相对位置使得飞船必须飞行超过3亿4千万英里，才能进入土星系统范围。根据雷德格雷夫使用伦尼克教授专门设计的仪器所进行的观测，起初飞船的速度相当缓慢，这是因为木星及其四颗卫星对飞船产生了巨大的引力作用。随着土星及其系统的引力逐渐超过木星的引力，这种阻力便迅速减小了。

恰巧，太阳系中距离太阳最远的外行星——天王星，距离太阳约17亿英里，正处于与土星相合的位置，这一现象也助力于飞船持续加速。在旅行者们看来，木星及其卫星逐渐落后，仿佛沉入了太空的无底深渊之中，但它们依然是天空中最明亮、最耀眼的物体。而从土星系统望去，太阳的视面积只有其在地球上看到的十九分之一左右，它也迅速变小，最终看起来就像一颗拥有地球、金星、火星和水星作为卫星的巨大行星。在土星轨道之外，天王星及其八颗卫星如同一等恒星般闪耀着光芒；而在更遥远的地方，则悬挂着海王星的淡色圆盘，作为太阳系的边缘守护者，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超过27亿5千万英里。

当飞船飞过了木星与土星之间距离的三分之二时，那颗带环的行星就呈现在他们下方，宛如一个被巨大圆形的彩色火焰海洋所环绕的巨大球体，而黑暗的边界则将这片火焰海洋分割开来。在他们所在方向的相反一侧，有一个巨大的圆锥形阴影延伸到了光之海洋之外，那是太阳照射在土星半球上所形成的阴影。

那些环上还有三个小黑点在移动。它们其实是内层三颗卫星——米玛斯、恩克拉多斯和忒提斯的影子。距离最远的雅佩图斯则位于环的左侧，它的轨道半径是地球到月球的十倍，它像一个淡黄色的小圆盘，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下微微发光。其余八颗卫星则被行星庞大的体积以及更为广阔的环带所遮挡。

一天又一天，扎伊迪和她的丈夫不断尝试运用各种英语词汇来描述他们正以每秒一百多英里的速度接近的这一奇妙景象中的种种奇观。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沉默——期间两人一直紧盯着望远镜——扎伊迪终于抬起头来说：“没用的，莱诺克斯，我们试图找出的所有美词都白费了。也许天使们有适合描述这种景象的语言，但我们没有。如果不说出些亵渎神明的话的话，那我只能用最普通的比喻，把土星称作一个旋转的天体，周围只有光影带，而没有真正的颜色。”

“这倒也不是个坏比喻，”雷德格雷夫笑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并伸了伸长长的四肢，“不过，你称其为‘天体’倒也不错，因为这确实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最佳形容了。毫无疑问，这个有环的世界是我们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接近天堂的事物。”

“不过，”他继续说道，“我觉得是时候停止这种急速下降的状态了。你看，周围的景象正在逐渐展开，这说明我们的下落速度相当快。你想在哪儿着陆呢？现在我们正朝着土星的北极飞去。”

“我宁愿先看看那些环是什么样子，”扎伊迪说，“我们能不能从环上穿过呢？”

“当然可以，”他回答道，“只不过我们得小心一点。”

“小心点，万一发生碰撞怎么办？你是在考虑普罗克特的观点吗？他认为那些环是由无数小卫星构成的？”
“没错，但我认为还可以进一步推导：他的那些环以及八颗卫星之于土星，就如同各种行星和小行星带之于太阳。如果真是这样——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发现那些环确实是由无数围绕土星运行的小天体构成的——那可就有点危险了。”
“你看，最外层的环直径超过16万英里，它的公转周期还不到11小时。换句话说，那些环可能就像一场天上的旋涡；一旦我们陷入其中，而土星又对我们施加强大的引力，我们也可能变成一颗卫星，永远与其它卫星一起绕土星旋转下去。”
“那好吧，”她说，“我们当然不想做那种事。不过我觉得还有别的办法。”她接着拿起早餐后刚读过的普罗克特的《土星及其系统》一书继续说道：“那些环的总宽度大约为1万英里；最外侧的暗环与中间明亮的环之间有大约1700英里的间隙，而从明亮环的边缘到土星表面则约有1万英里。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进入内环和土星之间呢？如果普罗克特是对的，那些环确实是由无数小卫星构成的，那么当土星施加引力时，这些小卫星自然也会被拉过来。事实上，弗拉马里翁曾在某处提到，在土星的赤道上根本不存在重力。”
“很有可能，”雷德格雷夫回答道，“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验证一下。当然，如果飞船在土星和那些环之间完全没有重量，我们就能轻松逃脱。我唯一反对的，就是进入那个17万英里宽的旋涡，每隔10个半小时就被带着绕土星旋转，还要以每小时21000英里的速度绕太阳飞行。”
“不要！”她说，“我们现在的情况实在不适合去想这些事情。想象一下，在土星的一年里，差不多有25000个地球日。那样一来，就算我们还能活下来，每个人的年龄也会增加大约30岁——当然，我们是不可能活下来的。顺便问一下，如果情况真的变得很糟糕，我们还能活多久呢？”

“只要有水的话，大概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吧；不过，我们肯定会在那之前就回到家中。”
“如果我们没有变成土星的卫星，或者没有被什么力量拖入太空的深处的话。”她回答道。
与此同时，宇宙飞船的下降速度已经大大减缓。那巨大的环状结构似乎突然开始扩张，很快便覆盖了整个太空舱的视野。
当飞船不断向所谓土星北回归线的位置坠落时，那些环状结构的景象愈发令人惊叹——紫色与银色、黑色与金色交织在一起，上面还有无数闪烁着多彩光芒的点。随着飞船相对于土星地平线位置的变化，这些环状结构就像巨大的彩虹一样伸向土星的天际。他们越接近土星表面，那些色彩斑斓的环状结构就越接近天顶。太阳和星星则沉没在它们背后，因为他们正穿过那片持续15年的昏暗区域，而在土星30个地球年周期中的一半时间里，这片区域始终背对太阳。
他们越接近那些环状结构，那位英国天文学家的理论就越显得正确。通过望远镜，在仅三万到四万英里的距离上，就可以清楚地看到：从地球上观测到的外层或较暗的环，其实是由无数微小的物体构成的，这些物体彼此之间相距甚远，以至于能够透过它们看到毫无光线的黑暗太空。
“很明显，”雷德格雷夫在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之后说道，“那些就是我们在地球上所说的陨石，是土星在卫星形成之后抛射到太空中的物质原子。”
“请允许我打断一下，”扎伊迪说，“我觉得那些卫星本身也可能是由大量这样的物质在还是气体或星云状态时结合而成的。事实上，当土星还比现在年轻得多时，它可能拥有更多的环，而没有卫星；而现在，这些陨石……”

无论那些物质是什么，都无法聚集在一起形成卫星，因为它们的密度实在太高了。与此同时，那艘宇宙飞船正快速接近土星表面上被太阳光线照亮的区域——那些光线是从内环的下方照射过来的。当他们穿过内环时，整个景象立刻发生了变化：那些环消失了。头顶上出现了一道宽达百英里的明亮光弧，覆盖了整个可见的天空。下方则是被阳光照亮的土星表面，呈现出宽大的明暗相间的带状结构。他们正下方的那条带子呈明亮的银灰色，与木星的中央区域极为相似。在这条带的北侧，是环所投下的长长阴影；而在南侧，则是一系列白色、金色和深紫色相间的带状区域，一直延伸到这颗巨大行星的曲面处。由于宇宙飞船现在距离土星表面太近，两极自然看不见了；但在接近时，他们已经看到了冰雪存在的明显迹象。一旦他们完全处于环拱之下，雷德格雷夫立即关闭了R力场。令他们惊讶的是，宇宙飞船开始缓慢地绕着自己的轴旋转，这让他们觉得好像是土星系统在围绕他们旋转。那道光弧似乎在他们脚下沉降，而行星上的各种带状结构则升到了他们上方。“到底发生了什么？”扎伊迪问道，“一切全都颠倒过来了。”雷德格雷夫回答说：“这说明，一旦宇宙飞船变为中性状态，环的引力就会超过行星的引力——大概是因为我们离环太近了。这样一来，我们不是会坠落到土星上，反而得向上推它。”扎伊迪说：“哦，我明白了。不过，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头朝下，确实有点让人困惑，对吧？”“确实如此。不过你现在应该已经习惯这类情况了。再过几分钟，你、我以及其他任何东西都不会再有……”

“重量问题啊。我们正处于环状结构与土星之间的引力作用范围内，所以你最好坐下来——如果你走动时用力过猛，说不定会把脑袋撞到天花板上。”雷德格雷夫一边说着，一边将R力装置调至环状结构的边缘。

此时，一片巨大的银色云海似乎正朝他们压下来。他们进入了那片云海中，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整个宇宙飞船都被珍珠灰色的发光雾气所笼罩。

“这是大气层！”雷德格雷夫说着，便走向控制塔，示意默加特罗伊德启动推进器。他们继续上升，雾气开始成片地从他们身边飘过，这说明推进器正在推动飞船前进。

他们迅速向行星表面攀升。云层越来越薄，不久之后，他们便发现自己漂浮在两片云海之间的清澈大气层中——上方的云层密度远低于下方的云层。

“我觉得从那边应该就能看到土星了。”扎伊迪抬头望去说道。“哦，天哪，我们又要开始旋转了。”

“已经到达引力平衡点。”雷德格雷夫说，“为了防止意外，你还是坐下来吧。”

她并没有像在地球上那样直接坐进躺椅，而是抓住躺椅的扶手将自己拉了进去，说道：“真的，非得这么做真是荒谬至极。居然还得自己把身体固定在椅子上。我想我现在几乎没有任何重量了吧。”

“没多少。”雷德格雷夫说着，弯下腰用双手握住躺椅的末端。他毫不费力地将她抬高约五英尺，让她悬在空中，同时宇宙飞船继续旋转。过了一会儿，他松开了手，她和躺椅便在舱室的天花板与地板之间漂浮着。接着他又把躺椅从她身下拉开，当飞船的地板再次朝向土星时，他抓住她的手，让她重新站回甲板上。

他毫不费力地将她抬到了离地面大约五英尺的高度。

“我真该拍张你这样的照片！”他笑道，“不知道家里人看到后会怎么想？”

“如果你真的拍了，我肯定会把底片毁掉。光是想象一下——我站在虚无之中的照片！再说，地球上的人根本不会相信的。”

“我们或许可以让老安德鲁出具一份声明，说明事情的真相。”他开口说道。
“别胡说啦，莱诺克斯！看！有更有趣的东西呢。土星终于出现在眼前了。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有生命存在——我们还能呼吸那里的空气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他说，此时宇宙飞船正缓缓穿过稀薄的云层。“你知道，光谱分析表明土星的大气中有一种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气体。虽然那种气体对土星上的生物可能有好处，但对我们来说却未必适用。所以我觉得还是用自己的空气为好。再说，那里的大气密度实在太大，就算我们能呼吸，也可能会被压垮。我们习惯的是每平方英寸15磅的压力，而这里的压力可能是几百磅。”
“唉，”扎伊迪说，“我可不想被压扁，或者像橙子一样被挤干。那可真不是什么好主意，对吧？不过看啊，莱诺克斯，”她继续说道，同时指向下方，“那显然不是空气，至少是介于空气和水之间的某种物质。那些在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就像海里的鱼一样。它们不可能是云，也不是鱼或鸟，既不会飞也不会浮。嗯，这确实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神奇，不过看起来并不怎么友善。它们长得可不好看，对吧？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带来危险！”
说着，扎伊迪拿起望远镜，开始观察距离大约一百英里远的土星表面。她的丈夫也在做同样的事。事实上，此刻他们全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一人类从未见过的奇景。
在云层之下，土星的大气层在他们看来有点像潜水员所看到的海洋深处，只不过潜水员能够看到数百英里范围内的景象。它的颜色是淡绿黄色。外部温度计显示的温度为175华氏度。实际上，宇宙飞船内部的温度已经高得让人难以忍受，简直就像土耳其浴场一样。

雷德格雷夫趁机从储气罐中释放出一些氧气，从而让空气变得清新凉爽。从他们所能看到的土星表面来看，那是一片平坦的区域，颜色为灰褐色，没有海洋或大陆的划分。实际上，在他们望远镜的观测范围内根本看不到任何水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类似城市或人类居住地的迹象，不过当他们靠近地面时，发现那里覆盖着非常茂密的植物，看起来就像巨大的海藻，颜色也差不多。正如扎伊迪所说，土星的表面其实与地球上的海洋底部没什么两样。显然，这片区域中的生物并非所谓“地球型”生物。无论它们是什么构造，都在这个半气态的海洋中漂浮，就如同地球上的海洋生物在水中生活一样。通过望远镜，他们已经能够看到一些巨大的移动物体，有黑色、灰褐色和淡红色的，它们似乎能自主活动，上下浮动，还常常沉到覆盖在表面的巨大植物上，很可能是为了觅食。不过，它们在另一个方面也与地球上的海洋生物相似——因为很容易看出它们会互相捕食。“我实在不喜欢那些生物的样子，”当宇宙飞船停稳并在距离表面约十英里的地方悬浮时，扎伊迪说道，“它们实在太诡异了。在我看来，它们就像鲸鱼大小的水母，只不过有眼睛和嘴巴而已。你见过那么可怕的眼睛吗？比汤盘还大，亮度却像猫的眼睛一样。大概是因为光线太暗的缘故吧。还有它们那种令人作呕的游泳或飞行方式……莱诺克斯，我不知道土星的其他地方会是什么样子，但我肯定不喜欢这里。这里太阴森恐怖了，完全不符合我的口味。看看那些互相争斗、互相吞食的怪物吧。这就是它们唯一类似地球生物的地方——大的吃小的。希望它们不会把宇宙飞船当成美味来吃。”

“如果他们真要对付她的话，会发现那可是个相当棘手的对手，”雷德格雷夫笑道，“不过，为防万一，我们还是得想办法控制住她。”

第十八章
片刻之后，他向引擎室的默加特罗伊德发出了信号。螺旋桨开始缓慢旋转，搅动着浓密的空气，推动“星舰”以每小时约二十英里的速度在这片充满奇异生物的海洋中前进。他们越来越接近海面，而周围的那些怪异生物也越来越多。它们无疑是人类眼睛所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生物。扎伊迪将它们比作鲸鱼和水母，这一比喻并无不妥；不过当他们靠近这些生物时，却惊讶地发现它们其实是双头的——也就是说，它们的身体两端各有一个带有嘴巴、鼻孔、耳孔和眼睛的头部。那些体型较大的生物之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相互尊重的关系。他们偶尔会看到两只争夺同一猎物的怪物之间的战斗。它们的攻击方式如下：攻击者会飞到对手或猎物的上方，然后俯冲到其背上，用类似地球上最大型章鱼那样的巨大喙状颚部撕咬对方的身体两侧及下部，这种颚部极其可怕。构成它们身体的物质似乎与陆地上的水母相似，但密度要大得多。从它们的动作来看，除了头部较为坚硬外，其余部分则具有类似软质印度橡胶的韧性。它们的颈部有大约五十英尺长、呈暗绿色调的巨大鳞片作为保护。当其中一只生物击败了敌人或猎物后，两者就会一起沉入水草丛中，胜者便开始吞食败者。它们的移动依靠的是巨大的鳍，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半鳍半翼的结构——在每个头部后方各有三片这样的鳍，而在上下方还有四片更长更窄的鳍，这些鳍似乎主要用于操控方向。

它们能够轻松地向任意方向移动，似乎是通过膨胀或收缩身体中部来上升或下降的，有点像鱼类利用鳔来控制浮力一样。这片奇异海洋下方的光线比地球上的暮光还要昏暗，尽管那艘宇宙飞船仍在不断向阳光照射的半球前进。
“不知道探照灯会对这些家伙产生什么影响！”雷德格雷夫说道，“它们那双巨大的眼睛显然只适合在昏暗的光线下视物。我们试着用灯光晃乱它们的视线吧。”
“希望不会出现‘飞蛾扑火’的情况！”扎伊迪说，“到目前为止它们似乎对我们并不感兴趣。也许是因为看不清楚，但要是它们被灯光吸引，开始围拢过来并攻击我们，就像那些可怕的生物互相攻击那样，我们该怎么办呢？它们可能会把我们拖下去，甚至困在那里；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绝不会吃我们，因为我们可以闭上身体，一起体面地死去。”
“不必担心，小姑娘，”他说道，“我们比它们强多了。经过强化处理的钢铁和玻璃，应该足以对付这种夸张的‘水母’类生物。”说着，雷德格雷夫打开了头部的探照灯。“我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奇怪的东西，那就不妨好好看看吧。啊，朋友，你愿意吗？不，这不是你的同类，而且它也不会吃人。”
当探照灯亮起时，一只长达约四百英尺的巨大双头怪物朝他们游了过来，其他类似怪物也立刻开始围拢过来，正如扎伊迪所担心的那样。
“莱诺克斯，看在上帝的份上，小心点！”扎伊迪尖叫道，她紧紧躲在他身边，那只有着盘状眼睛和巨大喙状颌部的恐怖怪物正朝他们袭来。“看！还有更多怪物过来了。我们能不能往上飞，远离它们？”
“稍等一下，小姑娘，”雷德格雷夫回答道，他的神经中已充满了冒险的激情，“如果我们能战胜火星人的空中舰队，我觉得也能搞定这些怪物。让我们看看它对灯光的反应如何。”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那台5000烛光强度的灯光全开，直射向那只怪物那双类似猫的眼睛。瞬间，那只怪物便弯成了弓形。它的两个头彼此长得一模一样，现在紧紧地靠在了一起。四只眼睛发出刺眼的光芒，盯着指挥塔；四张可怕的嘴巴则猛地合在一起。

“莱诺克斯，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们上去吧！”扎伊迪尖叫道，紧紧依偎着他。“那个东西太可怕了，根本不敢看。”

“那是一头野兽，对吧？”他说，“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轻松地把它一分为二。”

他发出信号，要求全速前进。那艘宇宙飞船本应立刻向前冲去，用船首撞击那只距离他们仅几百码远的巨大红色怪物身体，但它却没有这么做，反而开始缓慢而颠簸地移动，最终停了下来。紧接着，默加特罗伊德从连接上层甲板与指挥塔的通道中探出头来，用一种一如既往的平静语气说道，似乎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大人，有两只那种怪物——不管是鱼还是活气球，又或是别的什么——撞上了螺旋桨。它们已经被撞得支离破碎，但我不得不关闭引擎，那些怪物还紧紧缠在飞船的后部。我们也会往下沉。要我断开螺旋桨并启动反推装置吗？”

“当然，安德鲁！”扎伊迪喊道，“全部都做吧。看，莱诺克斯，那个可怕的东西过来了！要是它打破了玻璃，我们就没法呼吸这里的空气了！”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那只拥有两个头的巨大怪物不断逼近，最终完全包围了宇宙飞船的前部。那两个可怕的头部靠近了指挥塔的两侧，那些巨大且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眼睛正盯着他们。惊恐万分的扎伊迪甚至觉得，那些眼睛里似乎还带着一丝类似人类好奇心的神情。

那对巨大而发着微弱光芒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随后，当默加特罗伊德遵从雷德格雷夫的命令离开后，那些头颅又更近地靠了过来。她听到那些尖锐的颌部——此刻她已看到上面长满了类似鲨鱼的牙齿——正在撞击着指挥塔厚厚的玻璃墙。
“别害怕，亲爱的！”他说道，同时将手臂搂住她，就像当初他们以为自己要坠入木星的火海时那样。“很快你就会看到这个人有什么下场了。尽管他那么庞大，但几分钟后就所剩无几了。它们就像在我们海洋最深处发现的那些怪物一样，只能生活在极高的压力之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上层海域找不到它们的原因。”

上面的情况。那个怪物很快就会像气泡一样爆裂了。现在继续待在这里也没用。你下去煮点咖啡，然后带到甲板上来，我则去看看船尾的情况如何。你知道的，盯着这种怪物看没有任何好处——稍后就可以看到它们剩下的残骸了。也可以把白兰地酒瓶也拿上来。”

扎伊迪很乐意遵从他的命令，因为那可怕的景象几乎让她作呕。

他们仍然处于环形结构的下方，因此当R力场的全部力量作用于土星本体时，飞船就像从大炮中射出的弹丸一般向上飞去。

雷德格雷夫回到驾驶塔里，想看看他们的攻击者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只怪物正在试图脱离土星表面，重新沉入更适宜它生存的环境中。随着大气压力的降低，它的巨大身体变得愈发庞大。它两个头部和脖子上的鳞状皮肤也膨胀起来，仿佛有空气被注入其中。它那双巨大的眼睛从眼眶中凸了出来；下颌张得很大，好像正在拼命呼吸。

与此同时，默加特罗伊德在船尾也看到了类似的情形，他担心那些深深嵌入怪物胶状肉体中的螺旋桨会怎么样。

飞船越飞越高，那些附着在飞船上的可怕怪物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大。雷德格雷夫甚至觉得自己听到驾驶塔两侧的两个头部传来了痛苦的叫声。他们穿过了内部的云层，随后飞船开始绕轴旋转。就在外部云层显现出来时，那些极度膨胀的怪物身体突然塌陷了，它们的碎片看起来更像是破掉的气球的残片，而非曾经有生命的生物的残骸，从飞船上掉下来，飘回它们原本所处的环境中。

“环境的不同终究很重要啊，”雷德格雷夫自言自语道。“如果没亲眼见到，我只会认为那是谎言或奇迹。我很高兴让扎伊迪下去了。”

“这是你的咖啡，莱诺克斯，”她的声音从上层甲板传来，“只是咖啡似乎不肯待在杯子里，杯子也不断从托盘上滑落。看来我们又快要倒过来了。”
雷德格雷夫小心翼翼地走上甲板——在土星及其环的双重引力作用下，他的身体几乎没有重量，稍一用力就会飞到甲板室的顶部。
“正合你意，”他说，“先扶稳那张桌子吧。很快我们的重心就能恢复平衡了。至于那个关键问题，如果我们穿越土星被阳光照亮的半球，前往我称之为地球的南极地区会怎么样呢？我们可以遇到环带来的阻力，既然已经在这里了，不妨看看土星的其他地方是怎样的。如果关于环将土星大部分大气聚集在赤道附近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我们就能到达纬度更高的地方，那里的空气更稀薄，更接近地球上的空气，因此很有可能在那里发现不同的生命形式——或者，如果你已经受够了土星，想去天王星的话……”
“不用了，谢谢，”扎伊迪迅速说道。“说实话，莱诺克斯，一次蜜月之旅已经让我受够了这种星际漫游。虽然我们也见过很多美好的事物，也有过可怕的经历——尤其是那些可怕的、黏糊糊的生物——但我开始有点想念古老的地球了。我们离家乡有近一千亿英里远，即便有你在身边，还是会有些孤独感。我觉得我们应该继续探索这个半球的其余部分，直到极点，然后，就像航海时说的那样——我是说在我们的‘海洋’里——试着找回我们原来的世界。毕竟，它比这些地方都更像家，对吧？”
“拿上望远镜看看吧，”雷德格雷夫指着太阳及其周围的一群行星说道，“它看起来有点像木星的小卫星，对吧？只是没那么大而已。”
“是的，确实如此，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就在那儿，我们知道它是什么样的，而且它就是家，哪怕距离有一千亿英里远，这才是最重要的。”
此时他们已经穿过了外层的云层。那巨大的、被阳光照亮的环状结构高耸至天顶，似乎贯穿了整个天空。

整个可见的天空尽收眼底。在他们下方与前方，是那朝向太阳的巨大半球形区域，被五彩斑斓的云带所笼罩。R力强烈地作用于下方的云环，使得宇宙飞船以倾斜的角度快速穿过云层，朝着行星的南温带地区飞去。

在环状结构的排斥力以及行星引力的作用下，他们以每小时约三千英里的速度穿过了第二层——也就是那层黑暗的云带。午饭后不久，他们便穿过了云层，来到了一个充满奇迹的新世界。

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这里其实就相当于地球在“爬行动物时代”时的模样。那时的大气仍然十分浓密，含有大量水蒸气，但水域已经与陆地分离了。

他们飞越了广阔的沼泽大陆和岛屿，以及温暖的海洋，这些地方的上空仍悬浮着薄薄的蒸汽云。当飞船以最大速度向南飞行时，他们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生物从靠近陆地的蒸汽水中浮现出来，还有些生物则缓慢地在陆地上爬行，它们庞大的身躯碾压着周围的植被，就像地球上的羊群在玉米田中穿行一样。

还有一些更为奇特的生物，它们有着宽大的翅膀，动作迟缓，像蝙蝠一样在低空飞行。在穿越温带地区的过程中，他们不时会减速，以便观察那些生活在陆地、海洋和空中的巨型生物之间发生的激烈战斗。不过扎伊迪已经受够了土星赤道上的恐怖景象，因此她选择从安全的距离旁观看这一演化过程（就像数千年前在地球上发生的那样）。于是，宇宙飞船继续高速前进，始终保持着足以看清整体景象的距离，而不会过于接近地表。

“以后再看到这些景象、回忆起它们、梦见它们，都会很美好，”她说，“但此刻我实在无法再面对那些怪物了，至少不能让它们靠近我。我确信，如果那些东西能生活在那里，我们就无法生存，就如同百万年前人类无法在地球上生存一样。不，我真的不想着陆，莱诺克斯，我们继续前进吧。”
他们以每小时约一百英里的速度前进，随着不断向南行进，大气状况与地形都发生了迅速变化。空气变得更加清澈，云层也变得更轻薄。陆地与海洋的界限更加分明，两地都充满了生机。海洋中依然有各种蛇形巨兽，而陆地上则生活着巨大的动物——乳齿象、熊、巨型貘、迈洛顿兽、恐象，还有许多其他难以用地球上的生物来类比的物种，它们成群结队地在广阔的森林和覆盖着灰蓝色植被的无边平原上活动。
在这里，他们第一次在土星上看到了山脉——那些陡峭的山峰，高度甚至可达数地球英里之高。
当宇宙飞船飞近其中一座山脉时，雷德格雷夫允许它比以往更接近土星表面。
“我觉得我们有可能在这里找到一些更高级的生命形式，”他说。“如果真有某种生物将来会发展成土星上的智慧种族，那它们自然会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希望如此，”扎伊迪说，“而且最好远离赤道上那些可怕的怪物。那将是它们拥有卓越智慧的第一个迹象。看！我觉得那儿有一些这样的生物。你看到山崖上的那些洞穴了吗？它们就在那儿，长得像大猩猩，只是体型大两倍，还会爬树——而且那些树可真高，估计有七八百英尺高。”
“原来他们是树居族和穴居族，也是未来土星王族的祖先啊！”雷德格雷夫说。“他们看起来可不太友善，对吧？不过，毫无疑问，他们的智力远远超过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些野兽。显然，这里的空气太稀薄了，不适合那些……”

那些有头部的水母类生物以及蜥蜴类生物，都需要呼吸空气。经过几百代的演化，它们终于找到了适合生存的地方，于是便在这里安家落户了。我想它们应该是素食者，或者以较小的猴子和其他动物为食，就像我们的祖先那样。

“真的吗，莱诺克斯？”扎伊迪转过身来面对他，“我得说，你提及祖先的方式实在令人不悦。他们当时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

“唉，亲爱的，”他走向她说道，“虽然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也许在数百万年前，你的祖先也曾是那种生物；不过，你当然知道，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达尔文主义者。”

“所以，就像我之前常说的，当你谈论这类话题时，你就显得极其糟糕。当然，我并不为我的祖先感到羞愧；而且，你的达尔文关于人类起源的理论也是完全错误的——如果我们所说的故事属实的话，那我们——尤其是女性——其实是从那种生物进化而来的；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还是更喜欢可爱的夏娃母亲。”

“她从未有过比你更可爱的女儿……”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拉向自己。

“说得好极了，大人，”她笑着，轻轻扭动身体挣脱了他的手，“现在我要去准备晚餐了。毕竟，无论身处哪个世界，人总会感到饥饿的。”

在这漫长的15天时间里，他们在某个时刻吃了晚餐，这次晚餐格外愉快，因为他们已经接近深入太空之旅的转折点，对家乡和朋友的思念也开始在千万英里的距离中蔓延，而他们离开地球还不到两个月时间。

他们用餐时，宇宙飞船升到了山丘之上，继续向南飞行。像往常一样，扎伊迪在晚餐后把咖啡端上了甲板。当雷德格雷夫抽着雪茄、扎伊迪抽着香烟时，他们尽情欣赏着被阳光照亮的美丽景象。

那些环状结构高耸入云，一道道彩虹叠在另一道彩虹之上，直达可见天界的顶点。
“真可惜，没有语言可以形容这种景象！”扎伊迪说道。“不知道未来人类在土星上的后裔们能否创造出合适的词汇来描述它。我想知道，数百万年后他们要如何描述那些环状结构呢？”
“到那时可能已经没有那些环状结构了。”莱诺克斯回答道，同时从嘴里吐出一缕蓝色烟雾。“看吧——它们瞬间形成，瞬间消失。但正是通过这样的现象，我们才能大致理解时间与永恒之间的差异。毕竟，这不过是开尔文关于旋涡理论的又一个例证罢了。星云、小行星、行星环以及烟环，其实都是基于同样的原理形成的。”
“亲爱的莱诺克斯，如果你非要说得这么哲学又老生常谈的话，那我就去睡觉了。仔细想想，我已经醒了大约15个地球小时了，是时候休息一下了。明天早上该你煮咖啡了——我是说我们的早晨咖啡——你会按时叫醒我，让我能看到土星的南极，对吧？你应该还没过来吧？”
“还不行，亲爱的。我还想多看看这个景象，之后还得检查一下引擎，确保它们一切正常，能够为你所设想的那一亿英里的归家之旅做好准备。我觉得你可以安心睡上10个小时，因为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比我们在北极的生活更有趣的了。晚安，小姑娘，别做太多噩梦。”
“晚安！”她说道，“如果你听到我的呼喊，就知道该来保护我，让我免受那些怪物的伤害了。那两个头的怪物真是可怕极了，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晚安，亲爱的！”

第十九章
在他们离开土星系后的第四个早晨，地球时间六点刚过不久，雷德格雷夫像往常一样走进控制塔，检查各种仪器，确保一切正常。令他极为惊讶的是，当他查看重力罗盘时——这台仪器对宇宙飞船而言就如同普通罗盘对海船的作用——发现飞船已经严重偏离了预定航线。这种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迄今为止，宇宙飞船一直严格遵循着引力与反作用力的规律运行。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仪器，但结果依旧：一切正常。
“到底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头看着前方的众多天体，说道，“天哪，我们的航向越来越偏了。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他再次看向罗盘。那根细长的指针正逐渐偏离飞船的中央线。
“这只有两种解释，”他双手插进裤兜中继续说道，“要么是引擎出了问题，要么就是有某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物体在把我们拉向它，导致我们偏离航线。我们先去检查一下引擎吧。”
来到引擎室后，他对正在擦拭自己心爱的引擎的默加特罗伊德问道：“在过去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里，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吗，默加特罗伊德？”
“没有，大人，至少引擎方面没有问题。它们的运转状况很好。听听看，发出的声音还不如女士用的缝纫机大呢，”这位约克郡老人带着些许不满的语气回答道。对他来说，自己的宝贝引擎出现任何问题都近乎是一种个人侮辱。“不过，大人，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问一下，真的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偏离了预定航线，我实在无法理解这是为什么，”雷德格雷夫回答道。“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们回到正确的轨道上。当然，还有那些恒星——天哪，我之前根本没考虑到这一点！听着，默加特罗伊德，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夫人，按照我的指示逐步增加R力的强度。”

“遵命，大人。希望不会有什么坏事发生！”

雷德格雷夫没有回答，便回到了控制塔里。他突然想到了解决这一谜团的唯一可能办法，而那是个极其严重的解决方案。他记得还有所谓的“死恒星”——宇宙中的废弃天体，那些巨大、看不见的球体，没有光也没有生命，距离任何恒星都太远而无法被其光线照亮，但却仍拥有它们仅存的力——引力。难道其中某一颗死恒星没有恰好靠近太阳系边缘，从而对这艘宇宙飞船施加了这种强度完全未知的引力吗？

他走到仪器台旁的办公桌前，开始研究各种数学公式、质量与重量、角度与距离等数据。半小时后，他站在那里，恐惧地注视着最后一张纸上的最后一个符号。那就是那个尚未确定的x值，它代表着那股将他们拖入星际空间深处的无形力量，一旦被那股力量带走，即便还剩下一些能量，也再也无法返回。

他示意默加特罗伊德将R力的强度从十分之一提高到五分之一。随后他来到下层的客厅，扎伊迪正在像往常一样做早晨的清洁工作。既然谜团已经解开，就没有理由再对她隐瞒了。事实上，他曾承诺过，一旦确认存在某种危险，无论多么严重，都会告诉她。

她静静地听着他的话，除了眼皮微微上扬、脸颊颜色稍显苍白之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

“如果我们无法抵抗这股力量，”等他讲完后，她说道，“它就会把我们拖到数百万——甚至可能是数万亿——英里之外的地方……”

我们的飞船会被抛入外太空，要么我们会坠落到那颗死去的恒星表面，瞬间变成一团发光的气体；要么会有别的天体将我们从它那里拉走，然后再有别的天体将我们从那个天体那里拉走，如此循环往复，我们将永远在星际间漂泊，直到时间的尽头！
“如果发生第一种情况，亲爱的，我们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一起死去。我最害怕的还是第二种情况。飞船或许可以永远在星际间漂泊——但我们的水只够再用三周时间。现在，进来控制室吧，我们看看情况如何。”
当他们俯身查看仪表盘时，雷德格雷夫发现那个指针又向右移动了两度。在R力的作用下，飞船的船体不断旋转着。那个看不见的天体的引力正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将飞船从其原本的轨道上拖走。
“别无选择，”雷德格雷夫说着，伸手按下信号按钮，示意默加特罗伊德将引擎的功率提升到最高。“你看，亲爱的，我们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是：为了逃离木星和土星，我们必须消耗巨大的能量，因此已经没有太多能量可以剩下。如果我们还要用这些能量来抵抗那颗死去的恒星或其它天体的引力，那就可能没有足够的R流体让我们返回家园了。”
“我明白了，”她睁大眼睛盯着指针说道，“你是说，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的能量来避免坠入某颗行星，甚至太阳本身。嗯，既然两种危险的程度相当，那这个危险离我们更近，所以我觉得我们得先应对它。”
“说得好，不愧是美国人！”他说着，手臂搭在她的肩上，既充满自豪又满含遗憾地望着她那张因顺从而显得更加美丽的脸庞。
她低下头，然后又把视线移开，不想让他看到她眼中的泪水。他把手从她的肩上拿开，默默地注视着指针。指针又静止下来了。

“我们停下来了！”他停顿了片刻后说道，“现在，如果那个让我们偏离航道的物体正在远离我们，那我们就赢了；如果它朝我们靠近，那我们就输了。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尽了全力。来吧，扎伊迪，咱们到甲板上走走吧。”

他们刚走到上层甲板，就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让他们在这次奇妙航行中所经历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在他们头顶和周围，星座们散发着地球上的观察者无法想象的绚丽光芒；而在他们前方，则是广阔的黑暗虚空——水手们称之为“煤坑”。即便使用最强大的望远镜，也只能在其中发现一些微弱发光的天体。突然间，从这片无尽的黑暗中迸发出一道几乎令人难以直视的强光。瞬间，宇宙飞船的前端就被光芒与热浪笼罩——那是重新诞生的太阳所散发出的光芒与热浪，而在这之前，那些地方长久以来都是黑暗而冰冷的。

数百个微小的光点出现了，那些曾经在无数岁月里处于黑暗中的未知世界开始闪烁起来。随后，那强烈的光芒渐渐减弱。一层巨大的发光雾气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在这雾气的中心，有一颗核心——那就是未来的太阳，它将为那些尚未诞生的世界、那些此刻还只是漂浮在星云火焰海洋中的原子团所提供的光明、热量、生命与美丽。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这两位来自遥远地球的旅人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凝视着眼前那难以形容的壮丽景象。面对如此惊人的景象，他们心中的所有世俗念头都被彻底抹去了。他们仿佛就站在上帝面前一般。事实上，他们不正在目睹全能者最伟大的创造行为吗？

他们所面临的危险——那种前所未有的危险——已被完全遗忘。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同伴在身边。此时此刻，他们存在的意义仅仅是欣赏与惊叹。

最终，默加特罗伊德冷静的声音将他们从恍惚状态中唤醒——

“大人，它已经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要继续保持最大功率吗？”
“咦！那是什么？”雷德格雷夫惊呼道，两人立刻转过身去。
“哦，是您啊，默加特罗伊德。关于功率的问题？是的，继续保持最大功率，直到我确定其方位为止。”
“遵命，大人。”工程师回答道。
当他离开甲板后，雷德格雷夫将手臂环绕在扎伊迪身上，轻轻地将她拉向自己，说道：“扎伊迪，你真是幸运的女子啊！你亲眼目睹了新天体的诞生。之后你肯定能得到拯救的。”
“是的，您也是，亲爱的。”她轻声说道，仿佛仍在半梦半醒之中。“这一切真是辉煌而奇妙……但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的意思是，它的原理是什么？”
“从科学角度来说，其实很简单。我现在都明白了。把我们拖出原有轨道的力量，其实是两颗处于同一轨道上、相互靠近的死星共同产生的引力。它们可能已经这样做了数百万年。当这两颗恒星相撞时，它们的运动能量就转化成了光和热。它们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太阳和一颗星云，而总有一天，这颗星云会凝聚成类似我们这个星系的行星系统。今晚，地球上的天文学家将会发现一颗新的恒星——他们会称其为变星，因为随着它远离我们的星系，它的亮度会逐渐减弱。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很多次。”
随后，他们又回到了控制塔里。指针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那颗新恒星，今后将在天文学史上被称为“莉拉-扎伊迪”，它已经从飞艇的右侧落下，又在左侧升起。在距离地球九亿多英里的地方，飞船改变了方向，开始了返程之旅。

第二十章
一周后，他们穿过了木星的轨道，但那颗巨大的行星因为位于太阳的另一侧而无法被看见。雷德格雷夫精心规划了航行路线，以便最大限度地利用行星的引力，同时又不至于靠得太近而不得不消耗过多的宝贵R力——数据显示，这种力量已经低到危险的程度。
在木星与火星的轨道之间，他们选择在谷神星上着陆，从而节省了大量能量。谷神星是最大的小行星之一，他们无需消耗任何能量，就能依靠它的引力前进约五千万英里，最终到达地球轨道。他们发现，谷神星上有适合呼吸的大气层，还有类似水的液体，但其密度几乎与水银相当。几瓶这种液体如今已成为大英博物馆和华盛顿国家博物馆的珍宝。在植物方面，有粗草、地衣以及矮灌木；在动物方面，则有各种蠕虫、蜥蜴、苍蝇以及小型穴居啮齿类动物。
由于谷神星的轨道与其他小行星一样，都与地球的轨道有较大的倾斜角度，因此当飞船飞到地球公转平面时，它便从谷神星表面升空，而那些仿佛微型行星般的物体则继续在飞船下方飞向太空。
“现在该去哪儿？”扎伊迪问道，此时她的丈夫正从指挥塔走下甲板。
“我打算在水星与金星的轨道之间寻找一条合适的路径，”他回答道。“目前这两颗行星的位置正好使得我们能够在经过时同时利用它们的引力，这样就能节省大量能量。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太阳的引力——它的强度恐怕是所有行星引力的总和的好几倍。你看，小女人，是这样的：”他拿出铅笔，单膝跪在甲板上，“这里是飞船，那是金星，那是水星，那是太阳，而那边……”

他的另一面，就是大地之母。只要我们能安全地度过那个难关，且不必消耗太多能量，那就应该没问题了。”
“那如果我们做不到呢？”
“亲爱的，那就只能选择用吗啡止痛，或者在太阳的大气层中焚化，或者是在坠向太阳的过程中逐渐被烤焦。”
“那当然会选择用吗啡了，”她轻声说道，随即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的图表，而是注视着那越来越大的太阳圆盘。心态稳定的人很快就能习惯最可怕的处境，扎伊迪已经长时间、平静地面对这一状况，对她来说，这只不过是两种死亡方式之间的选择而已，而唯一的生机则藏在命运的掌控之中。
36个地球小时之后，金色的金星圆盘在他们下方显得格外明亮。上方则是炽热的太阳，其大小几乎是从地球上看到时的两倍，水星则像一个黑色的小点，在太阳表面缓缓移动。
“我亲爱的鸟儿们！”扎伊迪望着下方美丽的星球说道，“如果家不再是家的话——”
“我们几小时内就能安全回到他们身边，”她的丈夫打断她，抓住了这个机会继续说：“我已经告诉过你，回到地球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只是最理想的情况罢了，即便我们能够穿过太阳，也可能没有足够的能量来避免宇宙飞船被粉碎或在大气层中烧毁。毕竟，情况还可能更糟……”
“如果你独自一人，莱诺克斯，你会怎么做？”她反问道。
“我会冒险继续前进。毕竟，家就是家，值得为之奋斗。但你，亲爱的——”
“我就是你，所以我会和你面临同样的风险。而且，我们并不完美，不适合一个没有罪恶的世界。在那里我们可能会过得非常痛苦。不，正如你所说，家就是家。”

“那我们回家吧，亲爱的！”他回答道。
那颗绚丽的爱情之星迅速沉入太空的深处，随着飞船不断接近太阳表面的那个小黑点，它的体积越来越小，亮度也越来越低。对他们而言，那个小黑点就像是在无边无际的宇宙海洋中标记着彻底毁灭之地的浮标。
仍然以地球时间运行的计时器，此刻开始记录着飞船航行的最后几个小时。飞船不仅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前进，太阳、水星和地球也在以一种复合速度向它靠近——这种速度是由太阳系在太空中的运动以及这两颗行星绕太阳运转的速度共同构成的。
默加特罗伊德仍在引擎室里坚守岗位。雷德格雷夫和扎伊迪则进入了驾驶舱，或许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进入那里。无论命运如何，无论生死，他们都将一起迎来这段旅程的终点。
“还有多远呢，亲爱的？”当金星开始从他们身后渐渐隐去，像一轮明亮的月亮一样留在他们身后时，她问道。
“大概六千万英里左右，再过几小时就能到——具体时间还要看情况。”他回答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指南针。
“六千万英里！我感觉自己又好像回到家了一样。”
“不过我们还得先穿过那道‘街角’，之后还要下降两千五百万英里以上，才能抵达地球那温柔的怀抱。”
“下降？这么一说确实听起来很可怕；但我可不会被你吓倒。我相信地球母亲会以应有的慈悲态度接纳她那些漂泊的孩子们。”
随着飞船以几乎难以想象的速度默默地向前飞行，金星那如月亮般的圆盘迅速变小，而太阳表面的黑点则越来越大。在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内，扎伊迪和雷德格雷夫都没有再说话——对他们来说，这几小时仿佛只是几分钟而已。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水星那黑色的圆盘，随着飞船不断接近，那个圆盘也显得越来越大。

以惊人的速度，那道光迅速遮住了它背后的那颗发光的星球。他们的思绪飘向了那颗尚未显现的地球，以及那颗星球为像他们这样的两个年轻人带来的种种美好可能。当阳光消失后，他们在金色的金星月光下彼此对视，扎伊迪将头靠在丈夫的肩上片刻。随后，一道越来越明亮的光芒从水星的黑色圆盘后面射出——第一场危机来了。雷德格雷夫伸手按下控制板，让引擎全速运转。随着宇宙飞船冲入那片火焰之中，那颗行星似乎也开始旋转起来。几分钟后，它便从“新月”状态变成了“满月”状态。当宇宙飞船在水星与太阳之间移动时，金星也相继被遮住。雷德格雷夫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说道：“只要我们能保持两种力的平衡，就能成功。这样我们就能保持在一条直线上，而我们的动量应该足以让我们进入地球的引力范围。”扎伊迪没有回答。她用手遮住眼睛，以抵御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的强烈阳光，同时凝视着前方，试图看到那个银灰色的星球。她的丈夫读懂了她的心思，并予以尊重。但几分钟后，他突然喊道：“天哪，我们正在旋转！”“你说什么？旋转什么？”“以我们自身的中心为轴旋转。看吧！恐怕现在只有奇迹才能拯救我们了，亲爱的。”她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太阳已经不再是一颗恒星，而是一片巨大的火焰海洋，占据了太空中的近三分之一区域，正逐渐沉没在他们下方。右边则是正在升起的水星。扎伊迪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宇宙飞船的船体已经偏离了原本应与地球轨道相交的那条直线，距离地球约有四千万英里。这意味着，尽管引擎已全速运转，他们还是开始向太阳坠落。

雷德格雷夫将手放在她的手上，两人的目光相遇了。无需言语——或许在那一刻，根本说不出话来。通过那无声的对视，他们彼此看到了对方的灵魂，心中感到满足。随后他离开了控制室，而扎伊迪则跪在操作台前，将额头抵在交握的双手上。

她的丈夫走进休息室，打开墙上的一個小柜子，取出一只标有“吗啡，毒药”字样的蓝色玻璃瓶。他又拿了一只空白的白色玻璃瓶，往里面滴入了五十滴药液。接着他走进引擎室，突然说道：“默加特罗伊德，恐怕我们完蛋了。我们正在坠向太阳，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几小时后，这艘宇宙飞船就会变得滚烫无比，那样我们就得被活活烤死——或者选择这个方法。我建议选后者。”

“那究竟是什么方法呢，大人？”老工程师看着主人递给他的瓶子问道。

“那是吗啡——毒药。把瓶子里的水倒掉，喝下它，半小时后你就会不知不觉地死去。当然，你不会在还有一线希望时就服下它；但即便如此，你也会觉得这比被活活烤死要好。”他的语气突然变了，继续说道：“当然，现在没必要再说了，默加特罗伊德，我真的很后悔让你们登上这艘宇宙飞船。”

“大人，我的族人已经为您服务了七百年，无论是在地球上还是在星际间，您走到哪里，我就有责任跟到哪里。但请不要让我服下毒药。我无权判定这样的旅程是否是上天的安排，但以我的判断，如果必须死的话，我愿意接受上天所赐予的死亡方式。”

“默加特罗伊德，你在某方面说得对，但现在不是争论信仰的时候。瓶子就在那儿，随你决定吧。如果奇迹没有发生，那就再见了。”

“如果真的要告别的话，那我就再见了，大人。”这位约克郡老人说着，握住了雷德格雷夫伸向他的手。“我想，我会一直保持设备运转到最后一刻吧？”

“是的，这么做也没坏处。如果这不能让我们远离太阳，那再过两三个小时也毫无用处了。”他离开引擎室，回到指挥塔。扎伊迪仍然跪着。在他们周围，那可怕的火焰深渊不断扩大、变深。水银柱则持续上升且体积逐渐缩小。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等待着。这时扎伊迪抬起头，她的眼神清澈，面容极为平静。她站起身，挽住他的手臂，说道：“那么，还有希望吗，亲爱的？现在应该没有了吧？那是吗啡吗？”“是的，”他回答道，同时将手臂绕过她的腰。“恐怕现在机会已经不多了，小姑娘。我们的能量快耗尽了，你也看到了……”说着，他看了看温度计。水银柱已经从宇宙飞船内部的正常温度65华氏度上升到了93华氏度，而在他观察的半分钟内又上升了1度。这样的警告显然不容忽视。他从休息室里拿出两个小酒杯，把吗啡平均分到两个杯子里，然后倒上水。“等到最后一刻吧，亲爱的，”他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到她面前时说道，“在那之前我们没权利这么做。”“好吧。等水银柱达到150华氏度时。之后它会以每10到15度的速度继续上升，到那时我们——”“是的，150华氏度的时候，”她打断了他，不愿听下去，“我明白了。到那时就再也没有希望了。”此刻，他们并肩站着，注视着温度计。95度——98度——103度——110度——18度——24度——32度——41度。寂静的分钟一分一秒地过去，对他们来说，那象征生命的银色丝线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越来越长，而且每过一分钟，它的长度增加得就越快。

146。
雷德格雷夫用右手将扎伊迪拉得更近一些，同时伸出左手拿起那个小玻璃杯。扎伊迪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再见了，亲爱的，直到我们再次入睡醒来！”
“再见了，爱人，愿上帝让我们能如此！”但那最后的告别带来的痛苦实在让扎伊迪难以承受。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小玻璃杯，那只手此刻依然没有颤抖。接着，她再次抬起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璀璨的星星，以及位于它们下方的、象征着命运的存在。就在最后一刻来临之际，她的嘴唇从半张的状态中发出一声呼喊：“地球，地球——感谢上帝，是地球！”
她用那只握着忘川之水的手——再过片刻她就要喝下这水了——抓住丈夫的手，把玻璃杯从他手中夺过来，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便昏倒在瞭望塔的地板上。雷德格雷夫朝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在火焰构成的宇宙海洋边缘之外，有一道淡银灰色的新月形光亮，旁边还有一个小白点。家园终于出现在眼前，但他们能否抵达那里？又该如何抵达呢？
他抱起她，把她带到他们的房间，让她躺在床上。随后，他又回到药箱前，不过这次的目的截然不同。
一小时后，他们站在上层甲板上，用望远镜注视着那逐渐变大的家乡之月。在这片永恒的宇宙空间中，它刚好进入引力范围，从而改变了那些太空旅行者们的命运。随着它越升越高，它的体积、亮度也都越来越大。最终，扎伊迪因为喜悦而忘记了即将面临的种种危险，她站起身来，拍手欢呼：“那是美国！”接着，她又坐回躺椅上，放声大哭起来。

尾声
其实已没什么可说的了——全世界早已知晓雷德格雷夫勋爵与夫人离开地球的经过，也知道他们踏上那段奇妙的旅程、深入未知的宇宙深处的经历。那段旅程起初一切顺利，但他们的朋友们却心怀忧虑；历经诸多险阻之后，这些勇敢的探险家最终比出发时更加成功地回到了地球。

正如我在故事开头所说，撰写此文的唯一目的，就是向读者讲述雷德格雷夫勋爵及其美丽的伯爵夫人从离开地球到重返地球期间的种种冒险经历。因此，没有必要再重复一个已经被反复讲述过千百次的故事。从查姆斯卡茨卡到合恩角，从阿拉斯加到南澳大利亚，凡是读过报纸的人，都知道那位宇宙飞船的指挥官是如何在克服太阳引力之后，精心保护着R力所剩无几的能量，从而能够让飞船在月球与地球之间找到一条合适的航线，抵消扎伊迪所说的“母星那过于强烈的引力”。经过六十小时的紧张等待，他们终于重新进入了地球的大气层。

凭借着R力最后的少量能量，他们才得以飞越玻利维亚安第斯山脉的峰顶，穿过秘鲁的山脚和西坡，最终让宇宙飞船在莫伦多港以西约二十英里的宽阔太平洋上平稳着陆。在此期间，每晚都有成千上万双焦急的眼睛通过望远镜寻找那些可能正在归来的旅行者。英国和美国政府共同悬赏一万美元，希望有人能提供关于这艘宇宙飞船的第一手消息，而这个奖赏最终被一位聪明的加利福尼亚年轻人获得——他是阿雷基帕哈佛大学天文台的助理天文学家。

一天夜里，他正在执行观测月食的任务，突然看到有东西掠过满月的圆面——这与“圣路易斯号”上的船长及军官们所看到的、掠过初升太阳圆面的那个物体如出一辙。那还能是什么，难道不是那艘宇宙飞船吗？他立刻叫来另一名助手继续进行观测，并发电报给沿海地区，要求莫伦多站的英国领事留意是否有来自天空的飞行物出现。

三小时后，一束电光扫过了米斯蒂山那巨大的黑色锥体。次日黎明时分，当时正从利马前往瓦尔帕莱索的太平洋舰队中的一艘巡洋舰——名为“阿斯特拉亚”的这艘舰只——从莫伦多向西航行，最终发现了静静停泊在平静的太平洋海面上的那艘发光的宇宙飞船，而雷德格雷夫夫妇则正在甲板室里用早餐。

在互相致以祝贺之后，那艘宇宙飞船被巡洋舰拖带，最终抵达了瓦尔帕莱索。它在那里停留了几天，期间世界各地不断传来关于它重返地球的电报报道；与此同时，它的指挥官也在国家实验室官员们的协助下，利用他们提供的化学物质补充R流体的储备。

当然，他和扎伊迪完全有可能乘蒸汽船北上前往巴拿马，穿过地峡，再经牙买加返回纽约和华盛顿。英国海军上将甚至提出可以提供最快的巡洋舰让他们前往旧金山，然后通过陆路专列在四天半内将他们送到纽约，但扎伊迪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就像她之前拒绝其他建议时一样。按照她的意愿，那艘宇宙飞船应该依靠自身的动力回到华盛顿，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就连默加特罗伊德那严肃而朴实的面容上也洋溢着一种光芒——他后来认为那是某种不敬的神圣自豪感。当他再次站在控制台前，听到来自指挥塔的熟悉信号时，更是如此。“第十次了。”

接着——“握紧操纵杆。”
下一刻，引擎室里又传来了响声。
站在指挥塔中的雷德格雷夫与扎伊迪一起将动力轮转动了10度，随后，在数以万计的观众的惊愕注视下，“星际飞船”的船体从海水中垂直升起。英国舰队以及智利舰队的部队立即鸣放礼炮，片刻之后，岸上的炮台也回应了这一礼炮声。雷德格雷夫走下甲板室，用那门马克沁-诺登费尔特机枪开了21枪——正是这门枪曾在1.3亿英里之外摧毁了火星人所在城市的群众。与此同时，指挥塔里的扎伊迪则将白旗升到了旗杆顶端。
随后，玻璃门再次关闭，螺旋桨开始以最高速度旋转，而“星际导航员”则纵身一跃，越过安第斯山脉的双重山链，向东北方向飞去。
几个小时后，当“星际飞船”降落在华盛顿国会大厦台阶前的同一地点时，雷德格雷夫夫妇所受到的欢迎情形，其实只需重复世界各媒体，尤其是美国媒体的报道即可，而且那些报道的细节之丰富是此处无法比拟的。可以说，经过漫长的漂泊之后，扎伊迪第一个拥抱的人就是范·斯图伊勒夫人，她是由美国总统亲自陪同来到飞船上的。
再精彩的冒险经历，重复多了也会变得寻常。范·斯图伊勒夫人已经花了近两周的时间，阅读美国媒体上关于这艘飞船及其乘员的一切报道，无论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因此，当最初的拥抱与激动情绪过后，她只能说：“亲爱的扎伊迪，你到底觉得这次经历怎么样呢？”

“真是美极了，范斯图伊勒夫人。如果美这个词在美语里还有更贴切的表述，我一定会用那个词。”扎伊迪说着，再次拥抱了她，“您为什么没来呢？您本可以——唉，或许还是不要说您本可以做什么好了。不过试想一下吧，那可是一段长达两千多百万英里的蜜月之旅，还能平安归来——感谢上帝！”说着，扎伊迪将手臂搭在范斯图伊勒夫人的肩上，带着她朝甲板舱的前部走去。与此同时，总统的手与雷德格雷夫勋爵的手紧紧相握。此刻他们什么也没说——在这种场合下，男人们很少会说话。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太空蜜月》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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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不过，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件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募捐要求的州无法也不會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工作人员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网站上的信息，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以免费与任何人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