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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告别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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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告别武器》
作者：欧内斯特·海明威
发布日期：2025年1月24日 [电子书编号#75201]
语言：英语
最初出版地：纽约：查尔斯·斯克里布纳出版社，1929年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75201
致谢：Cindy Beyer以及位于http://www.pgdpcanada.net的加拿大在线校对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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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内斯特·海明威的著作

《永别了，武器》
《没有女人的男人们》
《太阳也升起》
《春之急流》
《我们这个时代》

《永别了，武器》

告别武器
作者：欧内斯特·海明威
纽约：查尔斯·斯克里布纳之子出版社，1929年

版权所有，1929年，
查尔斯·斯克里布纳之子出版社

在美国印刷

致G. A. 菲弗

第一册

第一章
那年夏末，我们住在一个村庄里的房子里，从那里可以眺望河对岸的平原以及远处的山脉。河床中布满卵石和巨石，在阳光下显得干枯而发白；河水清澈且流速较快，河道呈蓝色。军队从房子旁经过，沿着道路行进，他们扬起的尘土弄得树叶上满是灰尘。树木的树干也沾满了尘土，那年的树叶过早地落了下来。我们看到士兵们沿路行进，尘土飞扬，树叶在微风中飘落，而士兵们则继续前进。之后，道路上只剩下树叶，一片洁白。

平原上农作物茂盛，有许多果树林；而在平原的另一边，则是光秃秃的褐色山脉。山区正在发生战斗，夜里我们可以看到炮火的闪光。在黑暗中，那些闪光就像夏天的闪电，不过夜晚很凉爽，没有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感觉。

有时在夜里，我们会听到士兵们在窗户下方行进的脚步声，还有由拖拉机牵引的枪支经过的声音。夜间交通十分繁忙，路上有许多骡子，它们的背鞍两侧都装着弹药箱；还有运送士兵的灰色卡车，以及其他装载着货物的卡车，这些卡车的行驶速度较慢。白天也有大型火炮被拖拉机牵引着经过，火炮的长枪管上覆盖着绿色的树枝和藤蔓。向北望去，可以看见山谷中的栗树林，再往后则是河这边的另一座山。那座山也在发生战斗，但并未取得胜利。到了秋天，雨水降临后，栗树上的叶子全都落光了，树枝光秃秃的，树干则因雨水而变得漆黑。葡萄园里的枝条也稀疏且光秃，整个乡村都被秋雨染成褐色，一片死寂。河面上有雾气，山上则布满云层。卡车在道路上溅起泥浆，士兵们的斗篷上也沾满了泥水；他们的步枪也是湿的。在斗篷下面，腰带前方的两个皮质弹匣盒里装满了细长的6.5毫米子弹，沉重的盒子在斗篷的压迫下向前凸出，以至于那些在道路上行进的士兵看起来就像怀了六个月孕的人一样。

有小型灰色汽车以极快的速度驶过；通常，驾驶座上有一名军官，后座上还有更多军官。这些汽车扬起的泥浆甚至比卡车还要多。如果后座上的某名军官个头非常矮小，坐在两名将军中间，那他实在太小了，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帽顶以及狭窄的背脊。如果汽车行驶得特别快，那很可能是国王在车上。他住在乌迪内，几乎每天都会这样出来查看情况，而当时局势已经变得极为糟糕。冬季来临后，雨势持续不断，随之而来的是霍乱。不过疫情最终得到了控制，军队中只有七千人因此丧生。

第二章
第二年，我们取得了许多胜利。山谷那边的山丘以及长满栗子树的坡地都被占领了；南部高原上的平原地带也取得了胜利。八月份时，我们渡过了河流，住进了戈里齐亚的一所房子里——那里有喷泉，花园里有许多茂密的树木，房子的侧面还爬着紫色的紫藤。此时，战斗正在更远处的山丘上进行，距离这里不到一英里。那座城镇非常美丽，我们的房子也很不错。河流从我们身后流过，城镇也被完好地占领了，但山丘那边却仍无法被攻下。我很高兴，因为如果战争结束，奥地利人似乎打算重返这座城镇——他们并没有对城镇进行大规模轰炸，只是进行了些军事性的攻击而已。人们依然住在那里，有医院、咖啡馆，小街上有大炮，还有两间妓院，一间供士兵使用，另一间则供军官使用。随着夏天的结束，夜晚变得凉爽，战斗仍在城镇外的山丘上继续，铁路桥上满是弹痕，河边因战斗而遭到破坏的隧道，广场周围的树木，以及通往广场的林荫大道……再加上镇上的女孩们，国王乘坐汽车经过时偶尔露出的面容，他那细长的脖子以及像山羊下巴一样的灰色胡须……还有那些因轰炸而失去一面墙的房屋，花园里以及街道上到处都是碎石和灰泥……在卡尔索地区，一切都在正常运转，这使得这次“沦陷”与上次我们在乡下时的经历截然不同。战争也发生了变化。
城镇那边的山上，曾经生长着橡树林，但现在那些树木已经消失了。我们刚来到这座城镇时，那里的森林还是绿色的，可现在只剩下树桩和断裂的树干，地面也被翻得乱七八糟。深秋的一天，当我身处曾经的橡树林所在之处时，看到有一团云从山上飘来。它移动得很快，太阳立刻变成了暗黄色，随后一切都被染成了灰色，天空也被云层遮住。那团云顺着山坡向下飘来，转眼间我们就身处雪中。雪花随风飘落，光秃秃的地面被覆盖，树桩也暴露在外，大炮上也有积雪，还有通往战壕后面厕所的小路。

后来，在镇上的下方，我透过那间供军官们使用的房子的窗户，看着雪纷纷落下。我和朋友一起坐在那里，喝着阿斯蒂葡萄酒。望着缓缓而密集地飘落的雪花，我们意识到这一年已经结束了。河对岸的山区仍未被占领，那些地方都留到明年再打吧。我的朋友看到我们营地的神父正沿着街道小心地行走在积雪中，于是敲了敲窗户以引起他的注意。神父抬起头，看到我们后露出了微笑。我的朋友示意他进来，但神父摇了摇头，继续前行。那天晚上，在吃完意大利面之后——大家都很快且认真地吃着面条，用叉子将面条挑起，直到面条松散地垂下来后再送入口中，或者直接将面条送入口中，同时饮用从金属容器中倒出的葡萄酒；那个容器挂在金属架上，只需用食指按下容器的颈部，清澈的红色葡萄酒就会倒入同一只手握着的玻璃杯中——队长开始取笑神父。神父很年轻，容易脸红，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制服，只是灰色上衣的左胸口袋上方有一个深红色天鹅绒制成的十字架。队长用混合了意大利语的方言说话，好让我能完全听懂，避免有任何误解。“今天神父和女孩们在一起啊。”队长一边看着神父，一边对我说。神父微笑着，脸红了，然后摇了摇头。队长经常这样戏弄他。“不是吗？”队长问，“今天我确实看到神父和女孩们在一起啊。”“不，”神父回答。其他军官也被这种戏弄逗乐了。“神父不会和女孩们在一起，”队长继续说道，然后向我解释道。他拿起我的杯子，给它倒满酒，一直注视着我的眼睛，同时也没有忽略神父。“神父每晚都是五对一的局面。”桌上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明白了吗？神父每晚都是五对一的局面。”他做出一个手势，然后大声笑了起来。神父把这当作一个玩笑而已。“教皇希望奥地利人能赢得战争，”少校说，“他很喜欢弗朗茨·约瑟夫。钱就是从那儿来的。而我是个无神论者。”“你读过《黑猪》吗？”中尉问道，“我可以给你拿一本。那本书让我失去了信仰。”“那是一本肮脏又恶劣的书，”神父说，“你其实并不喜欢它。”

“这非常珍贵，”中尉说，“它能让你了解那些神父们的情况。你一定会喜欢的。”他对我说。我向那位神父微笑，他在烛光下也回以微笑。“你别读它吧，”他说。“我会帮你拿来的，”中尉说。“所有有思想的人都是无神论者，”少校说，“不过我不相信共济会。” “我相信共济会，”中尉说，“那是个高尚的组织。”这时有人进来了，门打开时，我能看到雪正在飘落。“既然下雪了，就不会再有攻击了，”我说。“当然不会，”少校说，“你应该去休假。你可以去罗马、那不勒斯、西西里……” “他应该去阿马尔菲，”中尉说，“我会给我在阿马尔菲的家人写信，他们会像对待儿子一样疼爱你。” “他应该去巴勒莫。” “他应该去卡普里岛。” “我希望你能去阿布鲁佐，看看我在卡普拉科塔的家人，”神父说。“听听他谈论阿布鲁佐的口气，那儿比这儿还下雪呢。他不想见农民，让他去文化和文明的中心吧。” “他应该遇到漂亮的女孩们。我会把那不勒斯一些地方的地址给你，都是漂亮的年轻女孩，还有她们的母亲陪同。哈！哈！哈！”上尉张开手，拇指向上，其他手指摊开，就像画影子一样。他的手在墙上投下了影子。他又用混合意大利语说了起来：“你这样离开，”他指着拇指，“然后这样回来，”他触碰小指。大家都笑了。“看，”上尉又说。他再次张开手，烛光又在墙上投下影子。他从竖起的拇指开始，依次说出拇指和四根手指的名字：“副中尉（拇指）、中尉（第一根手指）、上尉（下一根手指）、少校（小指旁边），还有中校（小指）。你以副中尉的身份离开，再以中校的身份回来！”大家都笑了。上尉玩手指游戏时总是很有趣。他看着神父大喊：“每晚都是五对一，神父！”大家又笑了起来。“你必须马上去休假，”少校说。

“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带你看看一些东西，”中尉说。
“你回来的时候带一台留声机来。”
“带上好的歌剧唱片。”
“带上卡鲁索的唱片。”
“别带卡鲁索的唱片，他唱歌时总是大声吼叫。”
“难道你不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那样大声唱歌吗？”
“他就是大声吼叫！我真的觉得他太吵了！”
“我希望你能去阿布鲁佐，”神父说。其他人则在一旁喊叫。“那里适合打猎。那里的民风也很不错，虽然天气寒冷，但空气清新干燥。你可以住在我家，我父亲可是位著名的猎人。”
“走吧，”上尉说，“趁妓院还没关门，我们先去那儿吧。”
“晚安，”我对神父说。
“晚安，”他回答道。

第三章
当我回到前线时，我们仍住在那个小镇上。周围的乡村里有了更多的枪支，春天也到了。田野一片翠绿，藤蔓上长出了嫩芽，路旁的树木也长出了新叶，海风轻轻吹来。我看见小镇坐落在山丘之中，山顶上有古老的城堡；远处则是棕色山脉，山坡上点缀着些许绿色。镇上还有更多的枪支，也建了一些新的医院。在街上能遇到英国人，偶尔也有女人，还有几栋房子被炮火击中。天气很暖和，宛如春天一般。我沿着种满树木的小巷行走，墙壁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暖，我发现我们仍然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一切都与我离开时没什么不同。门是开着的，有个士兵坐在户外的长椅上晒太阳，一辆救护车停在侧门旁。走进门内，能闻到大理石地面和医院特有的气味。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只不过现在是春天了。我朝大房间的门望去，看到少校正坐在办公桌前，窗户敞开着，阳光照进房间。他没有注意到我，我不知道是应该进去汇报，还是先上楼整理一下。于是我决定先上楼。我和里纳尔迪中尉共用的房间面向庭院。窗户是开着的，我的床铺上铺着毯子，我的物品挂在墙上——防毒面具放在长方形的金属盒里，钢制头盔则挂在同一个挂钩上。床脚放着我的旅行箱，而那些因涂了油而闪闪发亮的皮靴则放在箱子上。我的奥地利狙击步枪就挂在两张床之间，它的枪管呈蓝色八边形形状，枪托则是漂亮的深色胡桃木制成。我记得，配套的望远镜被锁在旅行箱里。里纳尔迪中尉则躺在另一张床上。听到我的动静后，他醒了过来并坐了起来。“嗨！”他说，“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棒极了。”我们握了握手，然后他搂住我的脖子亲了我一下。“哎哟，”我说。“你好脏，应该去洗洗。你去哪儿了？做了什么？立刻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到处都去过。米兰、佛罗伦萨、罗马、那不勒斯、维拉圣乔瓦尼、墨西拿、陶尔米纳——”
“你说起这些地方来就像在念行程表一样。你有过什么美好的冒险经历吗？”
“有。”
“在哪儿？”
“米兰、佛罗伦萨、罗马、那不勒斯——”
“够了。告诉我，哪次最棒？”
“在米兰。”
“那是因为那是第一次吧。你在哪儿遇见她的？在科瓦吗？你们去了哪儿？你当时感觉如何？立刻把一切都告诉我。你整晚都待在那里吗？”
“是的。”
“那算不了什么。现在这儿有漂亮的姑娘们，都是些从未上过前线的新姑娘。”
“太好了。”
“你不相信我？那我们今天下午就一起去看看。镇上还有漂亮的英国姑娘。我现在喜欢上了巴克利小姐。我会带你去见她。我可能会娶巴克利小姐为妻。”
“我得去洗洗然后汇报工作。现在没人干活了吗？”
“自从你离开后，这里只有冻伤、冻疮、黄疸、淋病、自残造成的伤口、肺炎，还有各种类型的溃疡。每周都有人被石块击伤，还有几人受了重伤。下周战争可能又会爆发。他们是这么说的。你觉得我在战争结束后娶巴克利小姐合适吗？”
“当然合适。”我说着，把脸盆里的水倒满。
“今晚你要把一切都告诉我，”里纳尔迪说。“现在我得回去睡觉，好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地见到巴克利小姐。”
我脱下外衣和衬衫，用脸盆里的冷水洗澡。用毛巾擦干身体时，我环顾了一下房间，又望向窗外，看到里纳尔迪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长得不错，和我年纪相仿，来自阿马尔菲。他热爱当外科医生，我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就在我看着他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你有钱吗？”
“有。”
“借我五十里拉吧。”

我擦干手，从挂在墙上的外衣内侧取出钱包。里纳尔迪接过纸条，无需起身便将其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裤袋里。他微笑着说：“我必须给巴克利小姐留下一个富有的人的印象。你是我的挚友，也是我的经济支柱。”
“去死吧。”我说。
那晚在餐厅里，我坐在神父旁边。他因为我没有去阿布鲁佐而感到失望和难过。他曾写信给他的父亲，说我会去，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我和他一样难过，不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去。那本是我想做的事，我试图解释事情是如何一步步发展的，最终他明白了，原来我真的想去，一切也就没事了。我喝了好多酒，之后又喝了咖啡和斯特雷加酒。我在醉意中解释说，我们总是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从来没做过那种事。
我们俩在交谈，而其他人则在争吵。我渴望去阿布鲁佐。我从未去过那些道路坚硬如铁、天气寒冷干燥、雪质松软、有野兔的足迹、当地人会脱帽称你为“大人”的地方，那里还有绝佳的狩猎条件。我从未去过那样的地方，只去过充满咖啡馆烟雾的地方，那些夜晚房间里一片混乱，只能盯着墙壁才能让一切停止下来；还有那些醉酒躺在床上的夜晚，你知道那就是全部了。还有那种醒来时不知道身边是谁的奇妙感觉，黑暗中的世界显得如此真实而又令人兴奋，以至于你不得不再次陷入无知与漠然的睡眠状态，觉得这就是全部了。有时会突然变得非常在意，有时会在早晨醒来时发现一切都消失了，一切变得尖锐、坚硬、清晰，偶尔还会因为费用问题发生争执。有时还是那么愉快、温馨，有早餐和午餐。但有时所有的美好都消失了，只能高兴地出门，不过新的日子又会开始，接着又是新的夜晚。我试图描述夜晚以及夜晚与白天的区别，说除非白天非常干净、寒冷，否则夜晚更好——我现在也说不清楚了。但如果你经历过，你就明白。他没有经历过，但他明白我真的很想去阿布鲁佐，只是没有去成。我们依然是朋友，有很多相似的爱好，但也存在差异。他一直都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我学过它，但总是很快就忘掉。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一点，虽然后来才学到。此时我们都在食堂里，饭菜已经吃完了，争论仍在继续。我们俩停止了交谈，队长喊道：“神父不高兴了。没有女孩在身边，神父就不高兴。”
“我很高兴，”神父说。
“神父不高兴。神父希望奥地利人能赢得战争，”队长说道。其他人都在听。神父摇了摇头。
“不，”他说。
“神父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发动攻击。你不想让我们永远不要发动攻击吗？”
“不。如果发生战争，我想我们就不得不进攻了。”
“必须进攻！就要进攻！”
神父点了点头。
“别打扰他，”少校说。“他没问题的。”
“反正他也无能为力，”队长说。我们都起身离开了餐桌。

第四章
清晨，花园里的炮台声将我唤醒。我看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便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碎石路湿润不堪，草地上也沾满了露水。炮台连续发射了两发炮弹，每次爆炸产生的冲击力都会震动窗户，让我的睡衣前襟飘动。虽然看不见那些枪械，但显然它们就在我们正上方射击。有这些炮台在确实很烦人，不过好在它们的威力并不大。
当我望着花园时，听到路上有卡车启动的声音。我穿好衣服，下楼在厨房喝了点咖啡，然后前往车库。
长长的棚屋下并排停着十辆汽车。那些都是底部较重、车头钝圆的救护车，涂成灰色，外形类似货车。工人们正在院子里修理其中一辆车，另外三辆则停在山上的维修站里。
“他们会向那个炮台开火吗？”我问其中一名工人。
“不会的，中尉先生。那个炮台有小山丘作为掩护。”
“情况怎么样？”
“还行吧。这辆车已经没法用了，不过其他的车还能用。”他停下手中的活，微笑着问道：“您是来休假的吗？”
“是的。”
他在工作服上擦了擦手，咧嘴笑道：“您玩得开心吗？”其他工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还不错，”我说，“这辆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它已经坏了，问题一个接一个。”
“现在又有什么问题？”
“新的密封圈坏了。”
我让他们继续工作，那辆汽车引擎敞开着，零件散落在工作台上，看起来十分糟糕。我走进棚屋，检查了其他车辆。那些车还算干净，有几辆是刚洗过的，其余的则布满灰尘。我仔细检查了轮胎，看看是否有划痕或被石头碰伤的痕迹。一切似乎都状况良好。显然，不管我在不在这里，这些车的状况都不会有什么变化。我原以为，无论这些车是否完好，以及能否顺利运送伤病员，这些都应该有所不同……

那些物资的搬运工作——将它们从山上运回营地，然后再分配给文件上注明的医院——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显然，无论我在不在场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在获取这些物资的过程中有遇到什么问题吗？”我问机械军士长。

“没有，中尉先生。”

“那汽油库现在在哪儿？”

“还在原来的地方。”

“很好，”我说，然后回到屋里，在餐桌旁又喝了一碗咖啡。咖啡呈淡灰色，因加入了炼乳而显得甜味十足。窗外是美好的春日早晨，不过已经能感觉到鼻子里有些干燥，这说明稍后天气会变得很热。那天我去了山上的各个驻地，直到下午晚些时候才回到城里。

我不在的时候，一切似乎都运转得更好。我听说进攻即将再次开始。我们所属的部队将在河上游的一个地点发动攻击，上司告诉我，在进攻期间我要负责安排那些车辆的停放位置。军队会从狭窄的峡谷上方渡河，然后向山坡上推进。那些用于停放车辆的地点必须尽可能靠近河流，并且要处于有掩护的位置。当然，这些地点最终还是由步兵来选定，但我们也需要参与其中。这类事情往往会给人们一种虚假的军人生活感。

我满身尘土、脏兮兮的，便回房间去洗漱。里纳尔迪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雨果的英语语法书。他已经穿好衣服，脚上穿着黑色靴子，头发也闪闪发光。

“太好了，”他看到我时说道，“你会和我一起去见巴克利小姐吧？”

“不去。”

“一定要去。请你帮我在她面前留下好印象。”

“好吧。等我洗漱完毕再说。”

“洗完就直接过来吧。”

我洗了澡，梳了梳头发，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等一下，”里纳尔迪说，“也许我们应该喝点酒。”他打开行李箱，拿出一瓶酒。

“不要斯特雷加酒，”我说。

“不是，是格拉帕酒。”

“好吧。”他倒了两杯酒，我们伸出手指互相碰杯。那款格拉帕酒的度数非常高。“还要再来一杯吗？”“好吧。”我们喝完了第二杯酒，里纳尔迪把瓶子收好，然后我们一起下楼。在镇上行走时天气很热，但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气氛相当宜人。那家英国医院是一座由德国人在战前建造的大别墅。巴克利小姐正在花园里，还有另一名护士陪着她。透过树木，我们看到了她们身穿的白色制服，便朝她们走去。里纳尔迪行礼，我也行礼了，不过幅度没那么大。“你好啊，”巴克利小姐说，“你不是意大利人吧？”“哦，不是。”里纳尔迪正在和另一名护士交谈，两人都在笑。“能在意大利军队服役真是奇怪啊。”“那其实不算真正的军队，只是救护队而已。”“不过还是挺奇怪的。你为什么选择这么做呢？”“我不知道，”我说，“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有理由可言的。”“哦，是吗？我从小就认为凡事都有原因的。”“那真是太好了。”“我们非得继续这样交谈下去吗？”“不用了，”我说。“那真是太好了，对吧？”“那根手杖是什么？”我问道。巴克利小姐个子很高，穿着在我看来像是护士服的衣服，她是金发，皮肤呈棕褐色，眼睛是灰色的。我觉得她非常漂亮。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藤制手杖，表面还用皮革包裹着。“那是去年阵亡的一个男孩的。” “我非常难过。” “他是个非常好的男孩。他本来要和我结婚的，却在索姆河战役中阵亡了。”“那真是一场可怕的景象。”“你在场吗？”“不在。” “我听说过那件事，”她说，“这里其实并没有那种战争。是他母亲把那根手杖寄给我的。”

“他带着自己的东西把东西还回来了。”
“你们订婚多久了？”
“八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那为什么没有结婚呢？”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结婚真是愚蠢至极。我本可以把一切都给他，但我觉得那样对他不利。”
“我明白了。”
“你曾经爱过谁吗？”
“没有，”我说。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我看着她。
“你的头发真美，”我说。
“你喜欢吗？”
“非常喜欢。”
“他去世后，我本来打算把头发全部剪掉。”
“不要这样。”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其实我并不在乎其他的东西，他本可以拥有这一切。如果早知道的话，我一定会嫁给他，或者做任何事来帮助他。现在我全明白了。但他却想去打仗，而我当时并不知情。”
我什么也没说。
“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那样对他更不好。我以为他可能承受不住，结果他果然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不知道。”
“哦，是的，”她说。“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们看着里纳尔迪正在和其他护士交谈。
“她叫什么名字？”
“弗格森。海伦·弗格森。你的朋友是医生吧？”
“是的，他很出色。”
“那太好了。在战线附近很难找到这么优秀的人。这里离前线很近，对吧？”
“没错。”
“这是个愚蠢的战线，”她说，“不过风景很美。他们要发动进攻了吗？”
“是的。”
“那我们就得继续工作了。现在可没空闲时间。”
“你当护士多久了？”

“从2015年底开始。他开始行动时，我也跟着开始了。我记得当时有个愚蠢的念头：他可能会来到我所在的医院。大概会带着剑伤，头上缠着绷带，或者肩膀中弹——那种画面很具戏剧性。”
“这就是所谓的‘富有戏剧性的场景’吧？”我说。
“没错，”她回答。“人们根本无法想象法国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一切就不可能继续下去了。他并没有剑伤，他们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我什么也没说。
“你觉得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不会。”
“那什么能阻止它呢？”
“总会有某个地方出现裂痕的。”
“我们也会崩溃的。会在法国崩溃的。他们不可能一直像在索姆河战场那样行事而不崩溃的。”
“他们在这里不会崩溃的，”我说。
“你这么认为？”
“是的。去年夏天他们表现得很好。”
“他们也可能会崩溃，”她说。“任何人都有可能崩溃。”
“德国人也是。”
“不，”她说。“我不这么认为。”
我们走向里纳尔迪和弗格森小姐。
“你喜欢意大利吗？”里纳尔迪用英语问弗格森小姐。
“还挺喜欢的。”
“我不明白，”里纳尔迪摇摇头。
“相当喜欢，”我翻译道。他仍然摇头。
“那可不好。那你喜欢英格兰吗？”
“不太喜欢。我是苏格兰人，你知道的。”
里纳尔迪茫然地看着我。
“她是苏格兰人，所以她更喜欢苏格兰而不是英格兰，”我用意大利语说道。
“但苏格兰其实是英格兰的一部分啊。”
我为弗格森小姐翻译了这句话。
“还不算，”弗格森小姐说。
“真的吗？”
“永远都不会。我们不喜欢英国人。”
“不喜欢英国人？连巴克利小姐也不喜欢？”
“哦，那不一样。不能把一切都看得那么字面化。”

过了一会儿，我们道了晚安便离开了。在回家的路上，里纳尔迪说：“巴克利小姐更喜欢你，这一点很明显。不过那个苏格兰女孩也很不错。”
“确实如此，”我说。我之前并没有注意到她。“你喜欢她吗？”
“不，”里纳尔迪回答。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我再次去拜访巴克利小姐。她不在花园里，于是我来到别墅的侧门——那里是救护车进出的地方。里面有个护士长，她说巴克利小姐正在值班——“你知道的，现在正处于战争状态。”
我说我知道。
“你是那支意大利军队里的美国人吧？”她问道。
“是的，夫人。”
“你是怎么加入他们的？为什么不加入我们这边呢？”
“我不知道，”我说，“我现在可以加入吗？”
“恐怕现在不行。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加入意大利人那一方？”
“我当时在意大利，会说意大利语。”
“哦，”她说，“我也在学这门语言。它真是种美妙的语言。”
“有人说只要两周就能学会。”
“哦，我可不可能在两周内学会。我已经学了好几个月了。如果你愿意的话，七点之后可以再去见她。那时她应该就下班了。不过别带太多意大利人来。”
“就算为了那美妙的语言也不行吗？”
“不行。就算是为了那些漂亮的制服也不行。”
“晚安，”我说。
“再会，中尉。”
“再会。”我敬了个礼然后离开。以意大利人的身份向外国人敬礼实在是一件尴尬的事。那种意大利式的敬礼方式似乎根本就不适合用来对待外国人。
那天天气很热。我曾沿着河流前往普拉瓦的桥头堡。进攻就要从那里开始了。去年因为只有一条路可以从山口通往浮桥，而且这条路有近一英里的距离都处于机枪和炮火的攻击之下，所以无法向前推进。此外，那条路的宽度也不足以容纳所有用于进攻的物资，奥地利人完全有可能破坏那里的防御工事。不过意大利人还是成功渡过了河，并在河对岸占据了一小块区域，控制了河对岸大约一英里半的地带。那是个糟糕的地方，奥地利人本不该让他们占据那里的。我想这是双方互相妥协的结果，因为奥地利人在河流更下游的地方也保留了一个桥头堡。奥地利人的战壕则位于上方……

那是在距离意大利军队防线仅几码远的山坡上。那里曾经有个小城镇，但现在只剩废墟。还有铁路站的残骸，以及一座被毁的永久性桥梁——由于位于开阔地带，根本无法修复使用。我沿着狭窄的道路朝河边前进，把车停在山下的补给站，然后穿过由山体构成的掩护所般的浮桥，再穿过那座被摧毁的城镇中的战壕，沿着斜坡边缘前行。所有人都躲在掩体里。那里还有成排的火箭筒，随时可以用来向炮兵请求支援，或者在没有电话线时发送信号。周围一片寂静、炎热且肮脏。我望向对岸的奥地利军队阵地，却看不到任何人。我在其中一个掩体里与一位我认识的上尉一起喝了点酒，之后又回到了桥上。当时有一条新的宽阔道路正在建设中，它将越过山丘，以之字形延伸至那座桥。一旦这条路建成，进攻就会开始。这条路会穿过森林，沿途有许多急转弯。计划是将所有物资通过这条新路运送下去，而空卡车、手推车以及载有伤员的救护车则通过那条旧的狭窄道路返回。补给站位于河的奥地利一侧，就在山脚之下，担架员们会将伤员通过浮桥运回来。进攻开始时情况也会如此。据我所见，新路最后大约一英里的平坦路段将会一直处于奥地利军队的炮击范围内。看起来情况可能会很糟糕。不过我还是找到了一个地方，车辆可以通过那里，避开那些危险的路段，等待伤员被送过浮桥。我本想开车走那条新路，但它还没有完工。那条路看起来很宽，建造得也很不错，坡度适宜，从山侧的森林缝隙中可以看到那些漂亮的弯道。车辆配备有良好的金属制动装置，而且在下行的过程中也不会装载任何货物。于是我又开车回到了那条狭窄的路上。两名宪兵拦住了我的车。有一枚炮弹落了下来，而在我们等待的时候，又有三枚炮弹落在路上。它们以呼啸的声音飞来，伴随着强烈的闪光和爆炸声，随后灰色的烟雾弥漫了整个道路。宪兵们示意我们继续前进。经过炮弹落地的地点时，我避开了那些破碎的地方，闻到了烈性炸药的味道，还有被炸碎的黏土、石头以及新碎裂的燧石的气味。

我开车回到戈里齐亚以及我们的别墅。正如我所说，我去拜访了正在值班的巴克利小姐。晚餐时我很快吃完了饭，便前往英国人设立的医院所在的别墅。那座别墅非常大且漂亮，院子里还有许多漂亮的树木。巴克利小姐正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弗格森小姐也在她身边。她们似乎很高兴见到我，过了一会儿，弗格森小姐便告辞离开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俩了，”她说，“没有我你们也能相处得很好。”“别走，海伦，”巴克利小姐说。“我还是走吧，我得写几封信。” “晚安，”我说。“晚安，亨利先生。”“别写任何可能惹恼审查员的内容。”“不用担心，我只写我们居住的地方有多美，还有意大利人有多勇敢。”“那样你就能获得奖章了。”“那真是太好了。晚安，凯瑟琳。”“过一会儿再见，”巴克利小姐说。弗格森小姐在黑暗中走开了。“她真好，”我说。“哦，是的，她非常好。她是一名护士。”“你不是护士吗？”“哦，不是。我属于一种叫做V.A.D.的人士。我们工作很辛苦，但没人信任我们。”“为什么呢？”“平时没什么事情的时候，他们就不信任我们。只有真正有工作的时候，他们才会信任我们。”“有什么区别吗？”“护士就像医生一样，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成为护士。而V.A.D.则是捷径而已。”“我明白了。”“意大利人不想让女性靠近前线，所以我们都必须表现得非常特别。我们不能外出。”“不过我可以来这里啊。”“哦，可以。我们并不是被关起来的。”“咱们别再谈战争了吧。”“这很难，根本没有办法停止战争。”

“算了，别再提了。”
“好吧。”
我们在黑暗中彼此对视。我觉得她非常美丽，于是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拒绝，我继续握着她的手，还用胳膊环住她的手臂。
“不行，”她说。我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为什么？”
“不行。”
“可以啊，”我说，“求你了。”我在黑暗中向前倾身想要吻她，突然一阵剧烈的刺痛感传来——她狠狠地打了我的脸。她的手击中了我的鼻子和眼睛，我立刻流下了眼泪。
“我很抱歉，”她说。我觉得自己占了点优势。
“你说得对。”
“我真的非常抱歉，”她说，“我只是无法忍受她作为护士、有晚上值班这一身份的事实。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但我确实伤到你了，对吧？”
她在黑暗中看着我。我虽然生气，但却能像看棋局一样清楚地预见到一切。
“你做得完全正确，”我说，“我一点也不介意。”
“可怜的人啊。”
“你知道的，我一直过着一种很奇怪的生活。我甚至不会说英语。而你却如此美丽。”我注视着她。
“你不必说那么多废话。我已经道歉了。我们相处得不错。”
“是的，”我说，“而且我们已经远离了战争。”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笑。我注视着她的脸。
“你真可爱，”她说。
“不，我不可爱。”
“是的，你很可爱。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吻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像之前那样用胳膊环住她，然后吻了她。我用力地吻着她，紧紧抱住她，试图让她的嘴唇张开——但她的嘴唇紧闭着。我仍然很生气，当我紧紧抱着她时，她突然颤抖起来。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她的嘴唇终于张开了，头也靠在我的手上，接着她就在我的肩头哭泣起来。
“哦，亲爱的，”她说，“你会对我好一点吧？”

“搞什么鬼？”我心想。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轻拍她的肩膀。她正在哭泣。
“你会的，对吧？”她抬头看着我。“因为我们的生活将会很奇怪。”
过了一会儿，我陪她走到别墅的门口，她进了去，而我则回家了。回到别墅后，我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里纳尔迪正躺在床上，他看着我。
“你和巴克利小姐的关系有进展了吗？”
“我们是朋友而已。”
“你那副样子，简直就像发情的狗一样。”
我不明白那个词的意思。
“什么狗？”
他解释道。
“你啊，”我说，“就是有那种像发情狗一样的样子……”
“别说了，”他说。“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说些侮辱人的话了。”他笑了。
“晚安，”我说。
“晚安，小狗狗。”
我用枕头把他的蜡烛碰倒了，然后在黑暗中上了床。里纳尔迪捡起蜡烛，点着它继续阅读。

第六章
我去了前线两天。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直到第二天晚上才见到巴克利小姐。她不在花园里，我只好在医院的办公室里等待她下来。他们用作办公室的房间墙壁上，摆放着许多装饰在涂漆木柱上的大理石半身像；与办公室相连的走廊里也摆满了这类雕像。这些雕像全都由优质大理石制成，外观极为相似。我一直觉得雕塑这种艺术形式相当乏味——不过，青铜雕像倒还看得出点样子。但那些大理石半身像看起来简直就像墓地里的雕像。不过也有一处不错的“墓地”——那就是比萨的。热那亚则是观赏劣质大理石雕像的好地方。这里曾是一位非常富有的德国人的别墅，那些半身像肯定让他花了不少钱。我在想这些雕像是谁制作的，他又得到了多少报酬。我试图判断它们是否属于这家的成员之类的，但它们全都采用古典风格，根本无法从中看出任何信息。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帽子。即使在戈里齐亚，我们也必须佩戴钢制头盔，但那种头盔既不舒服，而且在一个平民尚未撤离的城镇里，佩戴它实在过于夸张了。我们去前线时戴了头盔，还带了一副英国制造的防毒面具。那时我们刚开始配备这种真正的防毒面具。此外，我们还被要求携带自动手枪——就连医生和卫生官员也不例外。我能感觉到手枪靠在椅子背后。如果不公开携带手枪，就有可能被逮捕。里纳尔迪则带着一个装满卫生纸的枪套。我则真的带着一把手枪，一开始感觉自己就像个枪手，直到我试着开枪之后才好受些。那是一把7.65口径的阿斯特拉手枪，枪管很短，开枪时枪身会剧烈震动，根本不可能击中目标。我不断练习，试图掌握那根过短枪管的特性，最终能在20步远的地方将子弹射到目标附近一码的距离内。不过，后来我觉得携带手枪实在荒谬，便不再理会它，只是把它挂在腰后，遇到说英语的人时只会感到一丝羞愧。此刻我仍坐在椅子上，有个勤务兵从桌子后面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我，而我则望着大理石地面、那些带有大理石半身像的柱子以及墙上的壁画。

我等待着巴克利小姐。那些壁画倒也不算差。反正，一旦壁画开始剥落，那也算是一种“美”了。我看到凯瑟琳·巴克利从走廊那头走来，便站了起来。她朝我走来的时候看起来并不高，但却非常可爱。“晚上好，亨利先生。”她说。“您好。”我回答道。那个勤务员则站在桌子后面听着我们的对话。“我们是在这里坐，还是去花园里呢？”“我们出去吧，外面更凉快些。”我跟在她身后走出了花园，勤务员则跟在我们后面。当我们走到碎石铺成的小路上时，她问道：“你去了哪里？”“我出去执行任务了。”“你就不能给我留张便条吗？”“不行，”我说，“不太方便。我以为自己会马上回来。”“你本应该告诉我一声的，亲爱的。”我们离开小路，走在树荫下。我握住她的手，然后停下来亲了她一下。“有没有什么地方我们可以去呢？”“没有，”她说，“我们就只能在这里走。你离开太久了。”“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不过我现在回来了。”她看着我：“你真的爱我吗？”“是的。”“你确实说过你爱我，对吧？”“是的，”我撒谎了，“我爱你。”其实我以前从未这么说过。“你会叫我凯瑟琳吗？”“凯瑟琳。”我们继续往前走，最终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说：‘我在夜里回到了凯瑟琳身边。’”“我在夜里回到了凯瑟琳身边。”“哦，亲爱的，你真的回来了，对吧？”“是的。”“我好爱你，没有你的日子真是糟糕透顶。你不会离开我吧？”“不会的，我会一直回来。”“哦，我太爱你了。请再把你的手放在那儿吧。”“它从来就没离开过。”我让她转过身来，这样在亲她的时候就能看到她的脸。我发现她的眼睛是闭着的。我亲了她的双眼。我觉得她可能有点疯了。就算她是疯的也没关系。我不在乎自己会陷入怎样的状况。这总比每晚都去……要好得多。

那是军官们的住所，那些女孩们会爬到你身上，把你的帽子往后戴，以此作为她们与兄弟军官们上楼后表达亲昵的方式。我知道自己并不爱凯瑟琳·巴克利，也从未想过要爱上她。这就像打桥牌一样，只不过是用言语来代替纸牌游戏。和打桥牌一样，你得假装自己在为金钱或某种赌注而玩。没人说过赌注是什么，不过对我来说也没关系。

“我希望有个地方可以去，”我说。长时间站立做爱对男人来说实在很困难。

“没有这样的地方，”她说。她从刚才所在的地方回来了。

“我们可以坐一会儿吧。”

我们坐在平坦的石凳上，我握着凯瑟琳·巴克利的手。她不让我用胳膊搂住她。

“你很累吗？”她问。

“不累。”

她低头看着草地。

“我们玩的这个游戏真糟糕，对吧？”

“什么游戏？”

“别这么无聊。”

“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个好男孩，而且也玩得不错。但这个游戏确实很糟糕。”

“你总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吗？”

“不一定。但对你，我能知道。你不必假装爱我。今晚到此为止吧。还有什么事你想谈谈的吗？”

“但我真的爱你。”

“请我们在没必要的时候不要说谎。我刚才经历了一段美好的时光，现在感觉很好。你看，我并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只是偶尔会有点情绪波动而已。”

我握紧她的手：“亲爱的凯瑟琳。”

“现在叫‘凯瑟琳’听起来真有趣——你的发音和正确的发音不太一样。但你真的很善良，是个好男孩。”

“神父也是这么说的。”

“没错，你确实很好。你会来看我吗？”

“当然会。”

“你不必再说你爱我。那件事暂时到此为止吧。”
她站起身，伸出手来。“晚安。”
我想吻她。
“不行，”她说，“我实在太累了。”
“那就吻我一下吧，”我说。
“我真的好累，亲爱的。”
“请吻我吧。”
“你真的非常想要吗？”
“是的。”
我们接了吻，但她突然挣脱开来。“不行。请晚安，亲爱的。”我们走到门口，我看着她走进屋里，沿着走廊走去。我喜欢看她的动作。她继续往前走，而我则回家了。那是个炎热的夜晚，山上传来许多声响。我望着圣加布里埃勒山上闪烁的灯光。
我在罗萨别墅前停下。百叶窗是开着的，里面仍有动静。有人在唱歌。我继续回家。我正在脱衣服时，里纳尔迪进来了。
“啊哈！”他说，“情况不太妙。宝贝很困惑呢。”
“你去哪儿了？”
“在罗萨别墅。那里真是很有教育意义，宝贝。我们都一起唱歌了。你呢？你去哪儿了？”
“去拜访英国人了。”
“谢天谢地，我没有和英国人扯上关系。”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我从第一个驻地返回，把车停在了那个负责为伤员和病患分类、并决定他们该被送往哪家医院的站点。我负责开车，而司机则负责处理那些文件。那天天气很热，天空湛蓝明亮，道路则布满尘土。我坐在菲亚特汽车的高靠背上，什么也没想。有一支军队从路上经过，我看着他们离去。那些士兵们满头大汗。有些人戴着钢盔，但大多数人只是把钢盔挂在背包上。大多数钢盔都太大，几乎遮住了士兵的耳朵。军官们则都戴着更合身的钢盔。那是巴利卡塔旅的一部分部队，我通过他们红白相间的领标认出了他们。在部队过后，还有一些人慢慢走着——那些跟不上队伍的人。他们浑身是汗，满身尘土，显得十分疲惫。有些人的状况相当糟糕。在最后一批落后者之后，还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最终在路边停下来坐下。我下车走过去。
“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站了起来。
“我要继续前进。”
“有什么问题吗？”
“——战争。”
“你的腿怎么了？”
“不是我的腿，是我内部有损伤。”
“为什么不坐运输车去呢？为什么不去医院？”
“他们不让我去。中尉说我是故意弄坏支撑装置的。”
“让我看看。”
“已经严重了。”
“在哪儿？”
“这里。”
我摸了摸。
“咳嗽一下。”我说。
“恐怕那样会让情况更糟。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早上时的两倍了。”

“坐下吧，”我说。“等我拿到这些伤员的资料后，就会带你一起走，把你交给医疗人员。”
“他会说我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我说。“那不算真正的伤口。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对吧？”
“但我把固定装置弄丢了。”
“他们会把你送到医院去。”
“我不能留在这里吗，中尉？”
“不行，我没有你的相关文件。”
司机拿着那些伤员的资料从车里出来。
“105号的4个人，132号的2个人，”他说。那些都是河对岸的医院。
“你来开车吧，”我说。我帮那个受伤的士兵坐到我们身边。
“你会说英语吗？”他问。
“当然会。”
“你觉得这场该死的战争怎么样？”
“糟透了。”
“我就是觉得它糟透了。天啊，真是糟透了。”
“你去过美国吗？”
“去过。在匹兹堡。我就知道你是美国人。”
“我的意大利语说得还不够好吗？”
“我早就知道你是美国人了。”
“又是一个美国人，”司机用意大利语说着，看着那个受伤的人。
“听着，中尉。你非得带我去那个团吗？”
“是的。”
“因为军医队长知道我有这个伤势。所以我把那个该死的固定装置扔掉了，这样病情就会恶化，我就不用再回到前线去了。”
“我明白了。”
“你就不能带我去别的地方吗？”
“如果离前线更近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最近的医疗站。但在这里，必须有相关文件才行。”
“如果我回去，他们就会让我接受手术，然后还会让我一直待在前线。”

我仔细考虑过了。
“你总不想一直排队吧？”他问道。
“不想。”
“天哪，这不就是一场该死的战争吗？”
“听着，”我说，“你到路边去躺下，让头部受点伤，等我们回去时我会扶你起来，带你去医院。我们会在这里停一下，阿尔多。”我们在路边停了下来，我帮他下来。
“我就在这儿，中尉。”他说。
“再见。”我说。我们继续前进，经过了大约一英里外的大部队，然后渡过了被雪水混浊的河流——河水从桥孔中急速流过。接着我们沿着道路穿过平原，将伤员送到两家医院。回来时，我开着空车快速行驶，去找那个来自匹兹堡的人。首先我们经过了那些比以往更热、行进更慢的部队；接着是那些落单的士兵。然后我们看到一辆马拉救护车停在路边，有两个人正在把那个患有疝气的人抬进去。他们是回来接他的。他对我摇摇头。他的头盔已经摘下，发际线以下的额头在流血，鼻子也受了伤，血迹上沾满了灰尘，头发里也有灰尘。“看看这个肿块，中尉！”他喊道，“没办法了，他们又回来接我了。”

当我回到别墅时已经是五点了，我走到洗车的地方去洗澡。然后在房间里，坐在敞开的窗户前，只穿着裤子和内衣，写起了报告。两天后进攻就要开始了，我会带着车辆前往普拉瓦。我已经很久没有给美国写信了，我知道应该写，但拖延得太久了，现在几乎无法动笔。其实也没什么可写的。我寄了几张军用的战区明信片，把所有内容都划掉，只留下“我很好”几字。这样应该就够了。那些明信片在美国会显得很特别、很神秘。这是一个奇怪而神秘的战区，不过相比与奥地利人的其他战争，这里的管理还算不错，情况也相对严峻。奥地利军队是为了帮助拿破仑取得胜利而建立的——任何一位拿破仑都可以。我希望我们能有个拿破仑，但实际上我们只有肥胖富有的卡多尔纳将军，还有那个脖子细长、留着山羊胡的小个子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在右边，还有奥斯塔公爵。也许他也太过……

他长得英俊，本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将军，但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普通人而已。很多人希望他能当国王——他确实有当国王的相貌。他是国王的叔叔，负责指挥第三军队，而我们则属于第二军队。第三军队那里还有一些英国炮兵部队。我在米兰时遇到了那支队伍中的两名炮手，他们人很好，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他们既高大又害羞，对发生的一切都充满感激之情。我希望自己能加入英国军队，那样会简单得多。不过，我很可能还是会死。不是因为救护车相关的工作，没错，就算是从事救护车工作也可能会丧命。英国的救护车司机有时也会遇害。不过我知道自己不会死，至少在这场战争中不会。这与我毫无关系，对我来说，这并不比电影里的战争更危险。我还是希望战争能尽快结束。也许今年夏天就能结束吧。也许奥地利人会屈服——他们在以前的战争中总是会屈服的。这场战争到底怎么了？大家都说法国人已经不行了。里纳尔迪说法国人发动了叛乱，军队正向巴黎进发。我问了他发生了什么，他说：“哦，他们已经阻止了他们。”我希望能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去奥地利，想去黑森林，还有哈茨山脉。不过哈茨山脉到底在哪儿呢？他们正在喀尔巴阡山作战，反正我也不想去那儿。不过也许去那儿也不错。如果没有战争的话，我可以去西班牙。太阳渐渐西沉，天气也变得凉爽起来。晚饭后，我会去看看凯瑟琳·巴克利。我希望她现在能在这里，希望自己能和她一起在米兰。我想在Cova餐厅吃饭，然后在炎热的傍晚沿着曼佐尼大街散步，穿过街道，沿着运河走，最后和凯瑟琳·巴克利一起回到酒店。也许她会同意的。也许她会假装我就是那个阵亡的男孩，我们会从正门进去，门卫会摘下帽子，我会走到前台询问钥匙，她会站在电梯旁，然后我们一起乘电梯上升，电梯会逐层停靠，最后到达我们的楼层，那个男孩会打开门，站在那里，她会走出来，我也会跟着出来，我们会沿着走廊走，我会用钥匙打开门，进去后拿起电话，让他们送一瓶装在装满冰块的银桶里的卡普里白葡萄酒过来。你会听到冰块在桶里晃动的声音，那个男孩会敲门，我会让他把酒放在门外。因为我们实在太热了，所以不会穿衣服。

窗户敞开着，燕子们在房屋屋顶上飞过。天黑后，我走到窗边，看到一些小蝙蝠在房屋上方捕食，然后飞到树上。我们喝着卡普里酒，门被锁上了，天气很热，只有床单遮体。整个夜晚，我们在米兰的炎热夜里彼此相爱。就应该如此。我会快速吃完饭，然后去看看凯瑟琳·巴克利。他们在食堂里聊得太多了，我喝了酒——因为今晚我们算不上真正的兄弟，除非我喝点酒，再和神父聊聊爱尔兰大主教的事。他似乎是个高尚的人，但他也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而我作为美国人也参与了其中，尽管我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些事，但我假装了解情况。既然听了如此详尽的解释，却装作不知，那未免失礼了。毕竟那些事情似乎都是误会而已。我觉得他的名字很好听，而且他来自明尼苏达州，这倒是个不错的名字：明尼苏达的爱尔兰人、威斯康星州的爱尔兰人、密歇根州的爱尔兰人。有趣的是，这些名字听起来还像“岛屿”。不，不是那样。还有别的原因。是的，神父。没错，神父。也许吧，神父。不，神父。嗯，也许是的，神父。您比我更了解这件事，神父。那位神父人不错，但有点迟钝。那些官员也不怎么样，同样迟钝。国王虽然不错，但也迟钝。酒的质量很差，但并不让人觉得迟钝。它会腐蚀牙齿的珐琅质，让残留物留在口腔顶部。

“那位神父被关起来了，”罗卡说，“因为他们在他身上发现了3%的债券。那当然是在法国发生的。要是在这里，他们绝不会逮捕他。他否认知道自己有5%的债券。这事发生在贝济耶。我当时也在那儿，从报纸上得知此事后，就去了监狱，要求见那位神父。很明显，就是他偷了那些债券。”

“我一个字都不信，”里纳尔迪说。

“随你便吧，”罗卡说。“但我讲这些是为了我们这里的神父。这些信息很有用。他也是神父，一定会感兴趣的。”

神父微笑着说道：“继续讲吧，我在听。”

“当然，有些债券下落不明，但那位神父手里有所有的3%债券，还有几种地方发行的债券，我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了。于是我就去了监狱，这就是故事的关键所在。”

我站在他的牢房外，像去忏悔一样说道：‘神父，请宽恕我，因为我犯了罪。’”所有人都笑了起来。“那他怎么说？”神父问道。罗卡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向我解释这个笑话：“你明白其中的妙处了吧？”如果真正理解了的话，这确实是个非常有趣的笑话。他们又给我倒了些酒，我便讲起了那个被放在淋浴下的英国士兵的故事。接着，少校又讲了关于那十一名捷克斯洛伐克人和一名匈牙利下士的故事。又喝了一些酒后，我又讲了那个找到硬币的骑师的故事。少校说还有类似的故事，是关于一位晚上睡不着的意大利公爵夫人的。这时，神父离开了，我便讲起了那个在米拉布拉风刮起的清晨五点钟抵达马赛的推销员的故事。少校说他听说过我能喝酒的说法，我予以否认。他说那是真的，要以巴克斯的名义来验证这一点。我说不是巴克斯，绝对不是。他说就是巴克斯，我得一杯接一杯地和他喝。巴西说那不算测试，因为他已经喝了我两倍的量。我说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管有没有巴克斯，菲利波·文森扎·巴西还是巴西·菲利波·文森扎，整个晚上都没喝过一滴酒。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他说我的名字是弗雷德里科·恩里科，还是恩里科·弗雷德里科？我说那就让更厉害的人赢吧，既然巴克斯不允许，那我们就用杯子喝红酒吧。喝到一半时，我就不想再喝了，因为我记得自己还要去哪儿。“巴西赢了，”我说，“他比我强，我得走了。”“他确实得走，”里纳尔迪说，“他有约在身，我都知道。” “我必须走了。”“改天吧，”巴西说，“等你有力气了再说。”他拍了我的肩膀。桌上点着蜡烛，所有的军官都很高兴。“晚安，各位先生们，”我说。里纳尔迪和我一起走了出去。我们站在门外，他对我说：“你最好别醉醺醺地上去。”“我没醉，里宁，真的。” “你最好嚼点咖啡豆。” “胡说。”

“我去拿些来，宝贝。你先在旁边走走。”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小把烤过的咖啡豆。“宝贝，嚼着这些吧，愿上帝与你同在。”
“巴克斯，”我说。
“我陪你一起下去吧。”
“我没事的。”
我们一同在镇上走着，我则不停地咀嚼着那些咖啡豆。在通往英国人别墅的车道入口处，里纳尔迪向我道晚安。
“晚安，”我说，“为什么不进来呢？”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他说，“我喜欢简单的东西。”
“谢谢你的咖啡豆。”
“不用客气，宝贝。没什么。”
我开始沿着车道往前走。两旁柏树的轮廓清晰可见。我回头望去，看到里纳尔迪还站在那里看着我，于是向他挥了挥手。
我坐在别墅的接待厅里，等待凯瑟琳·巴克利下来。这时有人从走廊那头走来。我站了起来，但那不是凯瑟琳，而是弗格森小姐。
“嗨，”她说，“凯瑟琳让我转告你，很抱歉今晚无法与你见面。”
“真遗憾。希望她没有生病。”
“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能代我向她表达我的歉意吗？”
“当然可以。”
“你觉得明天再去看看她会有用吗？”
“是的，我觉得有好处。”
“非常感谢，”我说，“晚安。”
我走出门外，突然感到孤独而空虚。我原本没把与凯瑟琳见面这件事当回事，还喝了一点酒，差点就忘了要来，可当没能见到她时，我却感到无比孤独和空虚。

第八章
第二天下午，我们得知当晚会有进攻行动，我们需要驾驶四辆汽车前往那里。虽然没人真正了解具体情况，但他们都表现得非常自信，似乎很清楚作战策略。我坐在第一辆车上，当我们经过英国医院的入口时，我让司机停车。其他车辆也停了下来。我下车后告诉司机继续前进，如果在通往科蒙斯的路口追不上他们，就在那儿等待。我快步走进医院，来到接待厅后询问巴克利小姐在不在。
“她正在值班。”
“我能见她一会儿吗？”
他们派了一名护工去询问，随后巴克利小姐随护工一起回来了。
“我停下来问问你是否已经好些了。他们说你还在值班，所以我才来见你。”
“我很好，”她说，“昨天可能是天气太热才让我倒下的。”
“我得走了。”
“我出去一下就好。”
“你没事吧？”我在外面问道。
“嗯，亲爱的。你今晚会来吗？”
“不会。我现在就要去普拉瓦那边参加一个演出。”
“演出？”
“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她解下脖子上的某个东西，交到我的手中。
“这是圣安东尼的圣像，”她说，“明晚再来吧。”
“你不是天主教徒吧？”
“不是。不过据说圣安东尼的圣像很有用。”
“我会帮你好好保管它的。再见。”
“不，”她说，“不要说再见。”
“好吧。”
“要听话，小心点。不行，不能在这里吻我。”
“好吧。”

我回头望去，看见她站在台阶上。她挥手，我便亲吻自己的手并将它伸过去。她再次挥手，随后我便驶出了车道，坐进救护车的座位上，车子随即出发了。圣安东尼被放在一个白色的小金属盒里。我打开盒子，把他取出来放在手中。

“圣安东尼？”司机问道。

“是的。”

“我也有一个。”他的右手离开方向盘，打开上衣上的按钮，从衬衫下面取出了那个圣像。

“看到了吧？”

我把圣安东尼放回盒子里，把那条细金链子整理好，然后全部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你不戴它吗？”

“不戴。”

“最好还是戴上它。它就是用来佩戴的啊。”

“好吧。”我说。我解开金链子的扣子，把它戴在脖子上并扣好。圣像挂在我的制服外面，我解开上衣的领口，扣开衬衫的领子，然后把它放进衬衫里面。行驶过程中，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胸前的金属盒里。后来我就忘了它的存在。受伤之后，我就再也没找到它了。大概有人在了急救站拿走了它吧。

我们快速驶过桥梁，很快就看到了前方道路上其他车辆的尘土。道路蜿蜒前行，那三辆车看起来很小，车轮扬起的尘土穿过树林散去。我们追上它们并超过它们，然后驶上一条通往山丘的道路。如果自己是领头车的话，跟在车队中行驶倒也不坏。我靠在座椅上，欣赏着眼前的风景。我们位于河流附近的低坡地上，随着道路不断上升，北面便是高耸的山峰，山顶上还有积雪。我回头望去，那三辆车仍在继续向上行驶，每辆车后面都留有尘土痕迹。我们经过一队驮着货物的骡子，赶骡子的人戴着红色头巾，他们是步兵。在骡子队伍之后，道路上空无一人，我们继续爬上山丘，然后从山丘的另一侧下到河谷中。道路两旁都有树木，透过右侧的树木，我看到了河流——河水清澈、流速快且水深很浅。河床较低，有一些沙子和卵石，中间则是一条狭窄的河道。

有时，水面会像一层薄纱一样铺在卵石铺就的河床上。靠近岸边处，我有看到深潭，水色如同天空一般湛蓝。我还看到了横跨河流的石桥，小路从主路上分岔出去；我们经过了那些南墙旁种着梨树的石砌农舍，以及田野中的低矮石墙。道路沿着山谷延伸了很远，随后我们又转向，开始再次向上攀登。道路陡峭地向上延伸，穿行于栗树林间，最终在山脊上变得平坦。透过树林向下望去，可以看到远处被阳光照亮的河流，那条河流正是分隔两支军队的界线。我们沿着沿着山脊而建的崎岖新军用道路前行，我向北望去，看到两座山脉——在雪线以下是绿色且颜色较深的，而在阳光下则呈现出洁白美丽的色彩。随着道路继续沿着山脊上升，我又看到了第三座山脉，那是更高的雪山，呈现出粉白色的色调，表面有各种纹路。再远处还有更多的山脉，远远看去几乎无法分辨是否真实存在。那些都是奥地利人的山脉，而我们这里没有这样的山脉。前方道路有个向右的弯道，向下望去，可以看到道路穿过树林。这条路上有士兵、卡车，还有驮着山炮的骡子。当我们靠边行驶时，可以看见远处的河流，以及沿河铺设的铁轨；还有那座铁路跨越河流通往对岸的老桥，而在河流对岸的山丘下，则是那个即将被攻占的小镇的废墟。当我们下来后，便转上了沿河而行的主干道，此时天色已接近黄昏。

第九章
道路上十分拥挤，两侧以及道路上方都堆满了玉米秆和稻草，看上去就像马戏团或土著村庄的入口。我们缓缓行驶在这段被稻草覆盖的“隧道”中，最终来到了一片空地——那里曾经是火车站所在之处。这里的道路低于河岸的高度，沿着这条下沉的道路两旁，河岸上挖有许多坑洞，里面有步兵驻守。太阳正在下落，当我们开车行驶时，我抬头看到对岸山丘上，奥地利的观察气球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在一个砖厂后面停下了汽车。那些炉子以及一些深坑被用作准备场所。我有三位认识的医生。我与少校交谈后得知，一旦行动开始、我们的汽车装好货物后，就会沿着那条有遮挡的道路返回，然后走上山脊上的主干道，那里会有哨兵和其他车辆来为我们的汽车开路。他希望道路不会堵塞。这是一条单行道，之所以要设置遮挡物，是因为这里处于河对岸奥地利军队的视线范围内。在砖厂这里，我们可以借助河岸的掩护，免受步枪或机枪的攻击。河上有一座被炸毁的桥梁，他们打算在轰炸开始后再架起另一座桥，而一些士兵则会在河流拐弯处的浅水区过河。少校是个身材矮小的人，留着上翘的胡子。他曾参加过利比亚战争，身上有两道伤痕勋章。他说如果一切顺利，他会确保我获得勋章。我说希望一切都能顺利，但他太客气了。我问他是否有供司机们居住的较大掩体，他便派了一名士兵带我去看。我和他一起找到了那个掩体，条件相当不错。司机们对此很满意，我便把他们留在那里。少校邀请我和另外两名军官一起喝酒。我们喝了朗姆酒，气氛十分融洽。外面渐渐变暗了。我问进攻的时间，他们说等天一黑就发动攻击。我回到司机们身边。他们正坐在掩体里聊天，我进来后他们便停止了谈话。我给了他们每人一包香烟——马其顿牌香烟，那种包装松散的香烟，抽之前需要把烟头拧紧。马内拉点燃了打火机，然后递给其他人。那个打火机的形状像菲亚特的散热器。我把所听到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我们下来时为什么没看到那个岗哨？”帕西尼问道。
“它就在我们转弯处的后面。”
“那条路肯定会一片狼藉。”马内拉说。
“他们会从我们这儿把东西抢走的。”
“很可能。”
“那吃饭怎么办，中尉？等战斗开始后我们就没机会吃饭了。”
“我现在就去看看。”我说。
“你想让我们留在这里，还是可以四处看看？”
“最好还是留在这里。”
我回到少校的掩体里，他告诉我食堂就在附近，司机们可以去取食物。如果他们没有餐具，他会借给他们。我说我觉得他们应该有餐具。我回去后告诉司机们，等食物送来后我会立刻把餐具拿给他们。
马内拉希望食物能在轰炸开始之前送到。在我离开之前，他们都保持沉默。他们都是机械师，都讨厌战争。我出去查看车辆的情况，然后回来和那四名司机一起坐在掩体里。我们背靠墙壁坐在地上抽烟。外面已经快天黑了。掩体里的地面又暖又干，我背靠墙壁，坐下来放松休息。
“谁会去发动攻击？”加武齐问。
“贝萨格里埃里部队。”
“全是贝萨格里埃里士兵吗？”
“应该是吧。”
“这里的兵力不足以发动真正的攻击。”
“大概是为了转移真正攻击地点的注意力吧。”
“那些士兵知道谁会去进攻吗？”
“我觉得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马内拉说，“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就不会去进攻了。”
“不，他们会的，”帕西尼说，“贝萨格里埃里都是蠢货。”
“他们很勇敢，纪律性也很强，”我说。
“他们的胸膛很宽，身体也很健康。但他们仍然是蠢货。”
“掷弹兵则个子很高，”马内拉说。这是个玩笑，大家都笑了。

“中尉，当时他们不肯进攻，却每十个人就枪杀一个的时候，你在场吗？”
“不在。”
“没错。之后他们把那些人排成一列，每十个人杀一个，是卡拉比尼埃里部队开的枪。”
“卡拉比尼埃里……”帕西尼说着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可那些掷弹兵啊，身高都超过六英尺，他们根本不会进攻的。”
“如果所有人都拒绝进攻，战争早就结束了。”马内拉说。
“但那些掷弹兵不一样，他们很害怕。那些军官全都出身于名门望族。”
“有些军官是独自去的。”
“有个中士枪杀了两个不肯离开的军官。”
“也有一些士兵离开了。”
“那些离开的人在抽签时并没有被排成一列。”
“被卡拉比尼埃里枪杀的人中，有一个是我家乡的人。”帕西尼说，“他是个高大聪明的小伙子，本该成为掷弹兵的。他总是在罗马，总是和女人在一起，还总是和卡拉比尼埃里混在一起。”他笑了起来，“现在他家门外有持刺刀的卫兵把守，没人能去看望他的父母和姐妹，他的父亲还被剥夺了公民权，甚至不能投票。他们没有任何法律来保护自己，任何人都可以夺走他们的财产。”
“要是他们的家人不会遭遇这种事，就不会有人去进攻了。”
“没错。阿尔皮尼部队会去，这些退伍军人也会去，还有一些掷弹兵也会去。”
“掷弹兵也逃走了。现在他们试图忘记这件事。”
“中尉，您不该让我们这么说话。军队万岁！”帕西尼讽刺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会怎么说，”我说，“但只要你们好好开车、遵守规矩——”
“——别让其他军官听到你们的谈话。”马内拉接话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结束这场战争，”我说，“就算一方停止战斗，战争也不会结束；如果我们停止战斗，情况只会更糟。”
“不可能更糟了，”帕西尼恭敬地说，“没有比战争更糟糕的事了。”
“失败更糟糕。”
“我不这么认为，”帕西尼依然恭敬地回答，“什么是失败？你回家去吧。”

“他们会来追杀你，夺走你的家园，还会带走你的姐妹。”
“我不相信，”帕西尼说，“他们不可能对所有人都这么做。让每个人保护自己的家园吧，让他们把姐妹留在家里。”
“他们会把你吊死，还会强迫你再次成为士兵——不是在救护车里，而是在步兵部队里。”
“他们不可能把每个人都吊死。”
“外国势力无法强迫你当兵，”马内拉说，“一旦开始战斗，所有人都会逃跑的。”
“就像捷克人那样。”
“我觉得你根本不懂被征服的滋味，所以才觉得战争没什么大不了的。”
“中尉，”帕西尼说，“我们明白您允许我们说话。请听我说：没有比战争更糟糕的事情了。我们在救护车里的那些人根本无法想象战争的残酷程度。当人们意识到战争的可怕时，他们已经无力阻止它了，因为他们会疯掉。也有一些人永远意识不到这一点，还有些人害怕他们的上司，而战争就是由这些人挑起的。”
“我知道战争很糟糕，但我们必须结束它。”
“战争是不会结束的，它永远没有终点。”
“不，它是会有终点的。”
帕西尼摇了摇头。
“战争并非通过胜利来结束的。就算我们占领了圣加布里埃莱，又怎样？就算我们占了卡尔索、蒙法尔科内和的里雅斯特，那又如何？到那时我们会在哪里呢？你今天看到那些遥远的山了吗？你觉得我们还能占领它们吗？只有当奥地利人停止战斗时才行。总得有一方停止战斗。我们为什么不自己停止战斗呢？如果他们进入意大利，他们也会疲惫不堪然后离开的。他们有自己的国家。但不，战争还是继续着。”
“你真是个演说家啊。”
“我们会思考，会阅读。我们不是农民，我们是技工。但就连农民也明白战争有多糟糕，没人愿意相信战争的好处。大家都讨厌这场战争。”
“有个阶层控制着国家，他们愚蠢至极，什么都不懂，也永远不懂。这就是为什么会有战争。”
“而且他们还能从战争中获利。”
“大多数人并非如此，”帕西尼说，“他们太愚蠢了，只是出于愚蠢才这么做而已。”

“我们得闭嘴了，”马内拉说。“就算对中尉来说，我们说话也太多了。”
“他喜欢这样，”帕西尼说。“我们会让他改变主意的。”
“但现在我们确实该闭嘴了，”马内拉重复道。
“中尉，我们现在吃饭吗？”加武齐问道。
“我去看看，”我说。戈尔迪尼站起身，和我一起走了出去。
“中尉，我有什麽能做的吗？能帮忙的话请告诉我。”他是四人中最安静的一个。“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来，我们再看看。”
外面一片漆黑，探照灯的光线在山峦间移动。前线有大型探照灯，安装在卡车上——夜间在道路上行驶时偶尔就能看到这些卡车，它们停在离道路稍远的地方，一名军官负责操作探照灯，而其他士兵则显得十分惊恐。我们穿过砖厂，停在了主要的补给站前。入口处有个用绿色树枝搭成的小遮蔽所，在夜风中，那些被阳光晒干的树叶发出沙沙声。里面亮着灯，少校正坐在一个箱子上打电话。一名医务官说进攻时间又推迟了一小时。他递给我一杯白兰地。我看着那些桌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仪器、脸盆以及装满液体的瓶子。戈尔迪尼站在我身后。少校从电话旁站了起来。“现在就要开始了，”他说，“时间又推迟了。”我望向窗外，一片黑暗，奥地利的探照灯光在我们背后的山峦上移动。片刻之后，我们身后所有的炮台都开始发射炮弹。
“萨沃伊亚，”少校说。
“关于汤的事，少校，”我说。他没有听到我的话，我又重复了一遍。“汤还没送上来。”
一颗巨大的炮弹击中了砖厂外的地面并爆炸了。又有一颗炮弹爆炸，而在巨大的噪音中，还能听到砖块和泥土纷纷坠落的细微声响。
“有什麽吃的吗？”
“我们有一些干意大利面，”少校说。
“那就给我点吧。”
少校跟一名勤务兵说了几句话，那名勤务兵便离开后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装着冷煮通心面的金属盆。我把盆递给了戈尔迪尼。

“你有奶酪吗？”
少校不情愿地对那名勤务兵说道。勤务兵又钻进那个洞里，然后拿出一块四分之一个大小的白色奶酪。
“非常感谢，”我说。
“你最好别出去。”
外面，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入口旁。那两个搬运东西的人中的一个往里看。
“把他带进来，”少校说。“你们怎么回事？想让我们出去把他弄进来吗？”
那两个抬担架的人从腋下和腿部将那人抬了进来。
“把他的上衣剪开，”少校命令。
他手里拿着一把带有纱布的镊子。那两位上尉脱下了外套。“你们离开这里，”少校对那两个抬担架的人说。
“走吧，”我对戈尔迪尼说。
“最好等到炮击结束再说，”少校头也不回地说。
“他们想吃东西，”我说。
“随你便。”
我们在外面跑过砖厂。有一枚炮弹在河岸附近爆炸。还有一枚炮弹，我们在它爆炸之前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直到突然的巨响响起。我们都立刻趴倒在地，伴随着爆炸的闪光与震动，还能听到碎片飞溅的声音以及砖块坠落的声音。戈尔迪尼站起身来，朝掩体跑去。我紧随其后，手里还拿着那块表面沾满砖尘的奶酪。掩体里，那三个司机正靠在墙上抽烟。
“给，各位爱国者，”我说。
“车子怎么样了？”马内拉问道。
“没事。”
“他们吓到你了吗，中尉？”
“当然了，”我说。
我拿出刀，打开刀刃，擦干净刀身，然后削去奶酪上脏兮兮的外层。加武齐把一盆通心粉递给我。
“开始吃吧，中尉。”
“不用，”我说。“把它放在地上吧，我们一起吃。”
“没有叉子。”

“搞什么鬼？”我用英语说道。
我把奶酪切成小块，放在通心粉上。“坐下吃吧。”他们坐下来等待。我用拇指和手指拨开通心粉，一块块分开。
“抬高一点，中尉。”我把通心粉举到与手臂同高的位置，那些面条便分开了。我把它放进嘴里，吸住两端，咀嚼着，然后咬一口奶酪，继续咀嚼，再喝一口酒。那酒有生锈金属的味道。我把水壶还给帕西尼。
“这酒坏了，”他说，“放得太久了。我之前把它放在车里。”
大家都在吃东西，他们把下巴贴近碗边，仰头吸着食物。我又吃了一口，加上一些奶酪，再喝一口酒。这时外面有东西坠落，震动了地面。
“是420毫米口径的炮，”加武齐说。
“山上可没有420毫米口径的炮，”我说。
“他们有大型斯柯达式火炮。我见过那些弹孔。”
“305毫米口径的。”
我们继续吃饭。这时有咳嗽声，还有类似火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爆炸，再次震动了地面。
“这不是深坑，”帕西尼说。
“那是大型迫击炮。”
“是的，长官。”
我吃完了奶酪，又喝了一口酒。在各种噪音中，我听到咳嗽声，接着是“呼呼”的声音——然后有一道闪光，就像高炉的门被打开一样，紧接着是一阵怒吼声，声音从白色逐渐变成红色，持续不断。我试图呼吸，但无法呼吸，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风吹走了，一直被风吹着。我迅速离开了身体，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原来以为自己只是死了而已，其实是个错误。然后我漂浮起来，但并没有继续前进，反而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我开始呼吸，又恢复了意识。地面被炸得粉碎，我面前有一根断裂的木梁。由于头部受到冲击，我听到有人在哭泣。我以为有人在尖叫。我试图移动，但却动弹不得。我听到机枪和步枪在河对岸以及沿河方向射击。还有巨大的水花声，我看到炸弹飞上天并爆炸，发出白色的光芒，还有火箭升空，所有这些都在瞬间发生，然后我听到就在我附近有……

有人喊着：“天哪！哦，天哪！”我用力挣扎，终于让双腿松开，转过身去触碰他。那是帕西尼，当我碰到他时，他发出了尖叫。他的双腿朝我伸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到他的两条腿膝盖以上都严重受损——一条腿已经不见了，另一条则仅靠肌腱和部分裤子支撑着，残肢不停地抽搐着，仿佛与身体已分离。他咬着自己的手臂，呻吟着：“哦，天哪，妈妈啊……”接着又说：“愿上帝保佑你，玛丽亚。哦，耶稣啊，杀了我吧，妈妈啊，最纯洁可爱的玛丽亚，求你杀了我吧。停下吧，停下吧……哦，耶稣，可爱的玛丽亚，停下吧。哦哦哦哦……”然后他开始窒息，嘴里还喊着“妈妈，天哪”。之后他就安静了下来，继续咬着自己的手臂，残肢依旧在抽搐。

“快把伤员抬过来！”我双手合十大声喊道。“快把伤员抬过来！”我试图靠近帕西尼，给他绑上止血带，但却动弹不得。我又试了一次，这次我的双腿稍微能动了些，可以连同手臂和肘部一起向后拉。帕西尼现在已经安静了。我坐在他旁边，解开自己的上衣，试图撕下衬衫的下摆，但怎么也撕不开，于是我就咬住布料的边缘试图将其撕开。这时我想起了他的护腿——我穿着羊毛袜，而帕西尼则穿着护腿。所有的司机都穿护腿，但帕西尼只有一条腿。我解开他的护腿，就在这时我发现没必要再尝试绑止血带了，因为他已经死了。我确认了他确实已经死亡。还有三个人需要找到。我坐直身子，这时我的脑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就像玩偶眼睛上的重物一样，撞击着我的眼球后部。我的双腿感觉又暖又湿，鞋子里面也是又湿又暖的。我知道自己被击中了，便弯下腰，把手放在膝盖上——可我的膝盖不在那儿。我的手伸进去后，发现膝盖其实压在我的胫骨上。我用衬衫擦了擦手，又一道光缓缓降下来，我看着自己的腿，心中充满恐惧。哦，上帝啊，我心想，快让我离开这里吧。不过我知道还有三个人，原来一共有四名司机。帕西尼已经死了，那就还剩三个人。有人从腋下扶住了我，另一个人则抬起我的双腿。

“还有三个人，”我说，“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那是马内拉。我们去找担架，但没有找到。您怎么样了，中尉？”

“戈尔迪尼和加武齐在哪儿？”

“戈尔迪尼正在那里包扎伤口。加武齐正在处理您的双腿。请抓住我的脖子，中尉。您受伤严重吗？”

“腿上。戈尔迪尼怎么样了？”
“他没事。那是一枚威力很大的迫击炮弹。”
“帕西尼死了。”
“是的，他死了。”
一枚炮弹落在附近，他们俩都倒在地上，也把我摔了下来。
“对不起，中尉，”马内拉说，“抓紧我的脖子。”
“如果你再把我摔下来……”
“是因为我们太害怕了。”
“你们没受伤吧？”
“我们都有点伤。”
“戈尔迪尼还能开车吗？”
“我觉得不能。”
在到达哨所之前，他们又把我摔了一次。
“你们这些混蛋！”我骂道。
“对不起，中尉，”马内拉说，“我们不会再把你摔下来了。”
哨所外面，有许多人躺在黑暗中的地上。他们把伤员抬进去又抬出来。当帘子被拉开、有人被送进或送出时，我能看到急救室里透出的光亮。死者被放在一边。医生们卷起袖子，脸色通红，就像屠夫一样。担架不够用。有些伤员发出声响，但大多数都很安静。风把急救室门上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夜色也越来越冷。担架兵们不断进来，放下担架，卸下伤员后又离开。我一到达急救室，马内拉就叫来一名军医，他为我的两条腿包扎了伤口。他说有太多灰尘进入了伤口，所以出血并不严重。他们会尽快带我离开这里。他又回到了里面。马内拉说戈尔迪尼无法开车，他的肩膀和头部都受了伤。他之前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但现在肩膀变得僵硬了。他坐在一堵砖墙旁。马内拉和加武齐各自带着一批伤员离开。他们还能正常开车。英国人带来了三辆救护车，每辆车上都有两名工作人员。其中一名司机在戈尔迪尼的陪同下来到我身边，戈尔迪尼看起来脸色苍白，病态不堪。那个英国人俯下身来问道：“你受的伤严重吗？”他是个高个子，戴着钢边眼镜。
“腿上。”

“希望情况不严重吧。要支烟吗？”
“谢谢。”
“听说你失去了两名司机。”
“是的。一个死了，另一个就是带你来的那个人。”
“真倒霉。需要我们帮忙处理那些车吗？”
“我正想问你这个问题。”
“我们会好好照顾它们，然后把它们送回别墅。对吧？”
“没错。”
“那是个很棒的地方。我以前见过那儿。听说你是美国人。”
“是的。”
“我是英国人。”
“不是！”
“没错，是英国人。你以为我是意大利人吗？我们部队里也有些意大利人。”
“如果你能帮忙处理那些车的话，那就太好了，”我说。
“我们会格外小心地照顾它们的，”他挺直身子说道。“你的那个同伴很希望我能见见你。”他拍了拍戈尔迪尼的肩膀。戈尔迪尼微微一痛，但还是笑了。那个英国人立刻用流利且标准的意大利语说道：“现在一切都安排好了。我已经见过你们的中尉了。我们会接管那两辆车。你现在不必再担心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得想办法让你离开这里。我会去找医护人员，然后带你们一起回去。”
他走到急救站，小心翼翼地从伤员中间穿行过去。我看到急救站的帘子被掀开，灯光照了进来，他走了进去。
“他会照顾你的，中尉，”戈尔迪尼说。
“你怎么样，弗兰科？”
“我没事。”他在我身边坐下。不一会儿，急救站前的帘子又被掀开，两个担架兵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那个高个子的英国人。他把他们带到我面前。
“这是美国的中尉，”他用意大利语说道。
“我还是想等等，”我说。“还有比我更严重的伤员呢。我没事的。”
“快点，”他说。“别当什么英雄了。”然后又用意大利语说：“小心地抬起他的双腿。他的腿非常疼。他是威尔逊总统的亲生儿子。”他们把我抬了起来，带了进去。

更衣室里，所有手术台上都有人正在工作。那个少校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们。他认出了我，还用镊子朝我挥了挥。“情况怎么样？”“还好。”“我已经把他带过来了，”那个高个子的英国人用意大利语说道，“他是美国大使唯一的儿子。你可以先把他留在这里，等你们准备好再带走他。之后我会随第一批伤员一起带他离开。”他弯下身来对我说：“我会去找他们的副官帮忙办理相关手续，这样一切就会快很多。”他说完便弯腰从门口出去。少校则把镊子取下来，扔进盆子里。我注视着他的动作。接着他开始为伤者包扎伤口。随后，担架兵将那名男子从手术台上抬了下来。“我来处理这名美国中尉的伤势吧，”其中一名上尉说道。他们把我抬到手术台上。手术台又硬又滑，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强烈的气味——化学药品的味道以及血液的腥甜味。他们脱掉了我的裤子，医疗队长一边为伤者处理伤口，一边向副官口述情况：“左右大腿、左右膝盖以及右脚有多处表浅伤口。右膝和右脚则有较深的伤口。头皮也有撕裂伤（他探了探伤口——疼吗？——天哪，当然疼！），还有可能是颅骨骨折。这些伤都是在执行任务时造成的。这就是为什么你不会因为自残而面临军事审判的原因。”他继续说道：“你想喝点白兰地吗？你究竟是怎么遭遇这种事的？你想做什么？自杀吗？请给我抗破伤风针，同时在两条腿上各划个十字。谢谢。我会稍微清理一下伤口，冲洗干净后再包扎起来。你的血液凝固得很好。”副官从文件上抬起头问道：“是什么造成了这些伤口？”医疗队长问：“是什么击中了你？”我闭着眼睛回答：“是战壕里的迫击炮弹。”上尉继续进行一些会带来剧烈疼痛的操作，还切割着伤者的组织——“你确定吗？”我努力保持不动，当肉体被切割时，我感觉胃部一阵抽搐——“我想是的。”上尉医生似乎对某样东西很感兴趣，他说：“是敌方迫击炮弹的碎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再探查一下，不过其实没必要。我会给这些伤口上药——疼吗？还好，这跟以后要感受到的疼痛相比算不了什么。疼痛还没开始呢。给他拿杯白兰地来。震惊状态可以减轻疼痛；不过没关系，你……”

如果没有感染的话就不用担心，现在这种情况也很少见。你的头怎么样了？”
“天哪！”我说道。
“那最好别喝太多白兰地。如果有骨折的话，可不能让伤口发炎。感觉如何？”
汗水从我全身流下。
“天哪！”我再次说道。
“看来你确实有骨折。我会帮你包扎好，千万别再晃动头部。”他迅速为我包扎起来，绑得紧紧的。“好了，祝你好运，法国万岁。”
“他是美国人，”另一位队长说。
“我记得你说他是法国人啊。他会说法语，”那位队长说，“我以前就认识他，一直以为他是法国人。”他喝了一半杯科尼亚克酒。“快拿些重要的东西来，再拿些破伤风疫苗。”队长向我示意。他们把我抬起来，出门时毯子盖住了我的脸。外面，副军士长跪在我身边，轻声问道：“姓名？中间名？名字？军衔？出生地？什么阶层？属于哪个部队？”等等。“很抱歉你的头部受伤了，中尉。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我现在会把你送到英国的救护车那里去。”
“我没事，”我说，“非常感谢您。”少校所说的那种疼痛已经开始了，而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毫无关联。过了一会儿，英国的救护车来了，他们把我放在担架上，把担架抬到与救护车相同的高度，然后推进去。旁边还有另一张担架，上面有个男人，我能看到他的鼻子，被绷带包着，看起来像蜡一样。他的呼吸非常急促。还有几张担架也被抬上去，放入上面的吊架中。高个子的英国司机走过来，往里面看了看，说：“我会小心驾驶的，希望你能舒服点。”我听到引擎启动的声音，感觉到他坐进前排座位，接着刹车松开，离合器踩下，我们便出发了。我静静地躺着，任由疼痛蔓延。
救护车在道路上行驶，由于交通拥堵，速度很慢，有时会停下来，有时在转弯时倒车，最后才逐渐加速。我感觉有东西在滴下来。起初是缓慢而有规律地滴落，后来则变成了连续的滴声。我向司机喊话。他停下车，从座椅后面的孔里往里看。

“怎么了？”
“我上面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男人在出血。”
“我们已经快到山顶了。我一个人无法把担架搬出来。”他发动了汽车。水滴仍在落下。在黑暗中，我看不清那些水滴是从头顶的帆布上哪里流下来的。我试图往旁边移动，以免被水滴淋到。那些水滴流到我的衬衫下面时，感觉又热又黏。我浑身发冷，腿也疼得厉害，简直想吐。过了一会儿，上面担架上的水滴声变小了，又开始滴落下来。同时，我能听到也能感觉到头顶的帆布在动，因为那个男人在担架上调整了姿势。
“他怎么样了？”那个英国人问道。“我们快到顶点了。”
“我觉得他死了。”我说。
水滴落下的速度很慢，就像太阳下山后冰柱上掉下的水滴一样。随着车子继续向上行驶，车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在山顶的站点，他们把原来的担架拿走，换上另一副担架，然后我们继续前进。

第十章
在野战医院的病房里，有人告诉我下午会有人来看我。那天天气很热，房间里还有许多苍蝇。我的护理员把纸剪成条状，绑在棍子上做成刷子，用来驱赶苍蝇。我看着那些苍蝇落在天花板上。当他停止挥动刷子并睡着后，苍蝇又飞下来，我便把它们吹走，最后用手遮住脸也睡了过去。天气实在太过炎热，醒来时我的双腿发痒。我叫醒了护理员，他便在敷料上倒了一些矿泉水，这样床铺就变得潮湿而凉爽了。那些还醒着的人在病房里互相交谈。下午是一段宁静的时光。

早上，三名男护士和一名医生轮流来到每张病床前，把我们从床上抱起来，带到处理伤口的房间，这样在我们接受伤口处理时，床铺就能被整理好。被带到那个房间的过程并不愉快，后来我才得知，即使病人还在床上，床铺也可以被整理。我的护理员倒完水后，床铺变得凉爽宜人，我正告诉他该在哪儿抓脚底以缓解瘙痒，这时其中一名医生带来了里纳尔迪。他迅速走进来，弯下身在床上亲了我一下。我看到他戴着手套。

“你怎么样了，宝贝？感觉如何？我给你带来了这个——”那是一瓶白兰地。护理员搬来一把椅子，他坐了下来，“还有个好消息：你将会获得勋章。他们想授予你银质勋章，但也许只能给铜质勋章。”

“为什么？”

“因为你的伤势很重。他们说如果你能证明自己有英勇行为，就可以获得银质勋章；否则就只能是铜质勋章。请详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有做出过什么英勇行为吗？”

“没有，”我说，“我们在吃奶酪的时候，我被炸伤了。”

“认真点。你在事前或事后肯定做过什么英勇的事，仔细回想一下。”

“我没有。”

“你没有背过任何人吗？戈尔迪尼说你背过好几个人，但第一站的军医却称那是不可能的。他必须签署推荐你获勋的文件。”

“我没有背过任何人。我根本动弹不得。”

“那没关系，”里纳尔迪说。他摘下了手套。“我觉得我们可以帮你获得银质勋章。你之前不是拒绝接受医疗救助吗？”“并没有坚决拒绝。”“那也没关系。看看你的伤势吧。想想你总是主动要求冲到最前线，真是非常勇敢。而且手术也很成功。”“他们顺利渡河了吗？”“非常顺利。他们俘虏了近千人。新闻里都有报道，你没看吗？”“没有。”“我拿给你看。这真是一次成功的突袭行动。”“情况怎么样了？”“非常好。我们都状态极佳。大家都为你感到骄傲。请详细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我肯定你能得到银质勋章的。继续讲吧，把一切都告诉我。”他停顿了一下，思考着。“也许你还能得到一枚英国勋章。那儿有个英国人，我会去找他，请他为你推荐。他应该能帮上忙的。你疼得厉害吗？喝点东西吧。服务员，去拿开瓶器来。哦，你真该看看我是怎么切除三米长的小肠的，现在感觉比以前好多了。这内容很适合发表在《柳叶刀》上。你帮我翻译一下，我会寄给《柳叶刀》的。我的状况一天比一天好。可怜的孩子，你感觉怎么样？那个该死的开瓶器在哪儿？你如此勇敢又安静，我都忘了你还在受苦。”他把手套拍在床边。“少尉先生，开瓶器在这里，”服务员说道。“打开瓶子，拿杯过来。喝点吧，孩子。你的头还疼吗？我看了你的检查报告，没有骨折。那个前线的少校真是个混蛋。我会保护你，绝不会伤害你。我从不对任何人下手。我一直在学习如何更巧妙、更有效地处理这类事情。请原谅我话这么多，孩子。看到你受重伤，我实在很难过。来，喝点吧。这酒很不错，花了15里拉，质量肯定很好，五星级的。等我离开这里后，就会去找那个英国人，让他帮你争取一枚英国勋章。”“勋章可不是这么随便就能给的。”“你太谦虚了。我会派联络官去处理这件事，他能搞定英国人那边的。”

“你见到巴克利小姐了吗？”
“我会带她过来。我现在就去找她。”
“别去，”我说，“跟我讲讲戈里齐亚的情况吧。那些女孩们怎么样了？”
“根本没有女孩。已经两周没给她们换衣服了。我再也不去那儿了，太可耻了。她们根本不是女孩，不过是些老战友罢了。”
“你完全不去那儿了？”
“我只是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情况而已。她们都问起你。让她们待那么久还变成朋友，真是可耻。”
“也许那些女孩不想再去前线了。”
“当然想啊。那儿有那么多女孩。只是管理不善罢了。他们把那些女孩留下来，只为了满足后方那些人的欲望。”
“可怜的里纳尔迪，”我说，“独自在战场上，没有新的女孩。”
里纳尔迪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
“我觉得这不会对你有害的，宝贝。喝吧。”
我喝了那杯白兰地，感觉它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里纳尔迪又倒了一杯。他现在安静多了，举起酒杯说：“为你的英勇伤痕干杯，也为那枚银质奖章干杯。宝贝，当你一直躺在那里，身处炎热的环境中时，难道不会感到烦躁吗？”
“有时候会。”
“我无法想象那样躺着的感觉。我会疯掉的。”
“你才是疯子。”
“我希望你能回来。夜里没人从冒险中回来，没人取笑我，也没人借钱给我，更没有血缘兄弟和室友。你为什么要让自己受伤呢？”
“你可以取笑那个神父啊。”
“那个神父？取笑他的人不是我，而是队长。我喜欢他。如果你非要有神父的话，那就让他来吧。他正准备来看你呢。”
“我也喜欢他。”
“哦，我就知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和他之间有点那种关系，你知道的。”
“不，你错了。”
“不，有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就像安科纳旅第一团里的那些人一样。”
“哦，去死吧。”

他站起身来，戴上了手套。
“哦，我喜欢逗你玩，宝贝。你有你的牧师，还有那个英国女孩……其实你本质上和我一样。”
“不，我不是。”
“是的，我们是一样的。你其实是意大利人——满腔热情却空无一物，只是假装自己是美国人罢了。我们是兄弟，应该彼此相爱。”
“我不在的时候要乖一点。”我说。
“我会派巴克利小姐来。没有我的话，你和她在一起会更好，你会更纯洁、更可爱。”
“去死吧。”
“我会派她来的。你那个可爱的、冷静的英国女神……天哪，有那样一个女人，男人还能做什么呢？除了崇拜她之外还能怎样？”
“你是个无知的、满口脏话的混蛋。”
“什么？”
“无知的犹太佬。”
“犹太佬？你这张脸简直冷得像冰块……犹太佬。”
“你真无知，又愚蠢。”看到这个词让他生气了，我便继续说：“没见识，缺乏经验，因为经验不足才愚蠢。”
“真的吗？让我告诉你关于那些‘好女人’的事吧。那些所谓的女神们……选择一个一直都很‘好’的女孩和选择一个普通女人之间，其实只有一点区别。和女孩做爱会很痛苦，我就知道这么多了。”他用手套拍打着床铺。“而且你永远不知道那个女孩是否真的喜欢那样做。”
“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只是为你好，想让你免于麻烦而已。”
“就只有这点区别吗？”
“是的。但像你这样的蠢货有无数个，他们根本不明白这一点。”
“你能这么告诉我，真是够体贴的。”
“我们不要吵架了，宝贝。我太爱你了。但不要犯傻。”
“不会的。我会像你一样聪明。”
“别生气了，宝贝。笑一笑，喝点酒吧。我真的得走了。”
“你真是个好人。”
“现在你明白了吧。本质上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战友。吻我道别吧。”
“你真邋遢。”

“不，我只是更深情罢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靠近我。“再见，我很快会再来看你。”他的呼吸渐渐远去。“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吻你了。我会让你的英国女孩来。再见，宝贝。白兰地在床底下。希望你早日康复。”他离开了。

第十一章
神父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他们送来了汤，之后又拿走了碗。我躺在床上，望着那一排排床铺，透过窗户看着那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树梢。晚风从窗户吹进来，让空气变得更为凉爽。此时，苍蝇聚集在天花板上以及悬挂在电线上的灯泡上。只有当夜里有人被送进来或需要处理某些事情时，灯才会被打开。天色在黄昏之后继续变暗，这让我感觉自己还很年轻，就像在早饭后就上床睡觉一样。护理员走在床铺之间停了下来，他身边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神父。他站在那里，身材矮小，脸呈棕色，显得有些尴尬。
“你好吗？”他问道。他把一些包裹放在床边的地板上。
“还好，神父。”
他在为里纳尔迪准备的椅子上坐下，尴尬地望向窗外。我注意到他的脸色十分疲惫。
“我只能待一会儿，”他说，“已经很晚了。”
“还不晚。食堂的情况怎么样？”
他笑了笑：“我还是个大笑话罢了，”他的声音也显得很疲惫，“感谢上帝，大家都没事。”
“我很高兴你们都平安无事，”他说，“希望你们不会受苦。”他看起来非常疲惫，而我并不习惯看到他如此疲惫的样子。
“现在不会了。”
“我在食堂很想念你。”
“我也希望能在那里。我一直很喜欢我们之间的交谈。”
“我给你带了些小东西，”他说着，拿起那些包裹。“这是蚊帐。这是一瓶苦艾酒。你喜欢苦艾酒吗？这些是英文报纸。”
“请打开它们吧。”
他很高兴，便开始拆开包裹。我手里拿着蚊帐，他则把苦艾酒拿给我看，然后把它放在床边的地板上。我拿起其中一叠英文报纸，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耀下，我能看清报纸的标题。那是《世界新闻报》。

“其他的都有插图，”他说。“能读到它们真是件幸福的事。你从哪儿得到它们的？”“我让人从梅斯特雷把它们拿过来了。我还会再弄些来。”“您能来真是太好了，父亲。您要喝一杯苦艾酒吗？”“谢谢。留着吧，那是给您的。”“不，您还是喝一杯吧。”“好吧，那我就再给您拿些来。”服务员拿来酒杯并打开瓶子，拔出软木塞后还得把塞子按回瓶子里。我看得出神父很失望，但他说道：“没关系，没关系的。”“为您的健康干杯，父亲。”“愿您身体健康。”之后他手里握着酒杯，我们彼此对视。有时我们会交谈，成为好朋友，但今晚却很尴尬。“怎么了，父亲？您看起来很疲惫。”“我确实很累，但我没有理由这么累。”“是天气太热了吧。”“不，现在只是春天而已。我只是感觉很糟糕。”“您是对战争感到厌恶吧。”“不是，我只是讨厌战争。”“我也不喜欢战争，”我说。他摇摇头，望向窗外。“您并不在意，您看不到那些。请原谅我。我知道您受伤了。”“那只是意外而已。”“即便受伤了，您也看不到。我能感觉到。我自己虽然看不出来，但能稍微感觉到一些。”“我受伤的时候，我们还在谈论这件事。帕西尼也在说话。”神父放下酒杯，似乎在想别的事情。“我了解他们，因为我和他们很相似，”他说。“不过您和他们不一样。”“但实际上我和他们很像。”“军官们什么也看不出来。”“有些人能看出来。有些人的心很敏感，感受比我们任何人都深刻。”“他们大多都不一样。”

“不是教育或金钱的问题，而是别的原因。即便他们拥有教育或金钱，像帕西尼这样的人也不会想成为军官。我也不会成为军官。”
“你是军官，我也是军官。”
“其实我不是。你甚至不是意大利人，只是个外国人。但你比那些普通人更接近军官的身份。”
“那有什么区别呢？”
“很难说清楚。有些人愿意发动战争，这个国家就有很多这样的人；还有些人则不想发动战争。”
“但那些愿意发动战争的人会迫使别人这么做。”
“没错。”
“而我则在帮助他们。”
“你是外国人，却是个爱国者。”
“那那些不想发动战争的人呢？他们能阻止战争吗？”
“我不知道。”
他再次望向窗外，我注视着他的脸。
“他们曾经成功阻止过战争吗？”
“他们没有组织起来去阻止战争，而一旦他们组织起来，他们的领袖就会出卖他们。”
“那就没有希望了吗？”
“永远都不算绝望。不过有时候我真的无法抱有希望。我总是试图保持希望，但有时真的做不到。”
“也许战争会结束吧。”
“我希望如此。”
“那到时候你会做什么？”
“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回到阿布鲁佐去。”
他那棕色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你喜欢阿布鲁佐！”
“是的，我非常喜欢它。”
“那你就应该去那儿。”
“我会非常开心。如果能住在那里，敬拜上帝并为他服务的话……”
“还能得到尊重，”我说。
“没错，还能得到尊重。为什么不可以呢？”
“没有理由不行。你确实值得被尊重。”

“没关系。但在我的国家，人们认为男人是可以爱上帝的。那并不是什么肮脏的笑话。”
“我明白。”
他看着我，微笑了。
“你明白，但你并不爱上帝。”
“不。”
“你根本就不爱他吗？”他问。
“有时候晚上我会害怕他。”
“你应该去爱他。”
“我不太会爱别人。”
“不，”他说，“你会的。我知道你会的。那样你就会幸福了。”
“我很幸福。我一直都很幸福。”
“那是另一回事。除非真正拥有过，否则无法理解。”
“嗯，”我说，“如果我真的拥有了，我会告诉你的。”
“我待得太久了，也说了太多话。”他确实很担心这一点。
“不，别走。那爱女人呢？如果我真的爱上某个女人，会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从没爱过任何女人。”
“那你的母亲呢？”
“嗯，我应该爱过我的母亲吧。”
“你一直都爱上帝吗？”
“从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起就一直爱着。”
“嗯，”我说，不知该说什么好。“你是个好孩子。”我说。
“我只是个男孩而已，”他说，“可你却叫我父亲。”
“那是出于礼貌罢了。”
他微笑了。
“我真的得走了，”他说。“你不想让我做点什么吗？”他满怀希望地问。
“不用了，只是想聊聊而已。”
“我会把你的问候带给大家的。”
“谢谢您送的那些精美的礼物。”
“不用客气。”
“请再来看我吧。”

“是的，再见。”他轻拍着我的手。
“再见。”我用当地方言说道。
“再会。”他重复道。
房间里一片漆黑，原本坐在床边的护理员站起身来，与他一起离开了。我非常喜欢他，希望他某天能回到阿布鲁佐去。他在军营里的日子很糟糕，但他似乎并不在意；我在想他在自己的家乡会过得怎样。他在卡普拉科塔时告诉我，镇子下面的小河里有鳟鱼。晚上禁止吹奏长笛——只有长笛是禁止的。我问为什么，他回答说因为晚上让女孩们听到长笛声对她们不利。那里的农民都称他为“先生”，见到他时都会脱帽致敬。他的父亲每天都会去打猎，然后到农民家里吃饭，农民们总是对他极为尊敬。外国人如果要打猎，就必须出示从未被捕过的证明。意大利大萨索山上也有熊，但那里太远了。阿奎拉是个不错的城镇，夏夜天气凉爽，而阿布鲁佐的春天则是意大利最美丽的季节。不过最美好的还是秋天，那时可以到栗树林里打猎。那些鸟都很温顺，因为它们以葡萄为食；而且不必带午餐，因为如果愿意和他们一起在屋里吃饭，农民们会感到非常荣幸。过了一会儿，我就睡着了。

第十二章
那间屋子很长，右侧有窗户，尽头有一扇门，通向更衣室。我所在的那一排病床面朝窗户，而另一排病床则位于窗户下方，面朝墙壁。如果侧躺下来，就能看到更衣室的门。尽头还有另一扇门，人们有时会从那里进来。如果有病人即将去世，他们会在病床周围搭上屏风，这样就看不到病人的死亡过程，只能看到医生和男护士的鞋子和长筒袜露在屏风下方；有时还能听到低语声。随后，神父会从屏风后面出来，之后男护士们又会回到屏风后面，再抬着被盖着的死者穿过病床之间的走廊。有人会把屏风收起来拿走。
那天早上，负责该病房的少校问我是否觉得自己能够第二天出发。我说可以。他说那样他们就会在清晨把我送走。他还说，最好现在就出发，免得天气太热。
当他们把我从床上抬起来、带往更衣室时，我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花园里新挖的坟墓。有个士兵坐在通往花园的门口，他在坟墓上画十字，并写下那些人的姓名、军衔以及所属部队。他还为病房跑腿，闲暇时还用一个空奥地利步枪弹壳为我做了一个打火机。医生们非常友善，而且能力很强。他们希望尽快把我送到米兰，因为那里的X光设备更好，手术后我还可以接受机械治疗。我也想去米兰。他们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尽快送走，因为一旦进攻开始，所有的病床都会被需要。
在我离开野战医院的那个晚上，里纳尔迪和我们营地的少校一起来看我。他们说我会被送到米兰的一家新成立的美国医院。一些美国救护队将会被派往那里，这家医院将负责照顾他们以及所有在意大利服役的美国人士。红十字会里也有很多人。美国已经对德国宣战，但尚未对奥地利宣战。

意大利人认为美国也会对奥地利宣战，他们对于任何来自美国的援助都感到非常兴奋，甚至是红十字会的援助。他们问我是否认为威尔逊总统会向奥地利宣战，我说那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不知道我们到底有什么理由去攻打奥地利，但如果他们已经对德国宣战了，那么对奥地利宣战似乎也是合乎逻辑的。他们又问我我们是否会向土耳其宣战，我说那很不确定。我说土耳其可是我们的国鸟啊，但我的玩笑被误解了，他们十分困惑且多疑，于是我只好说，我们很可能会向土耳其宣战。那保加利亚呢？我们已经喝了几杯白兰地，于是我说，当然，我们也会向保加利亚和日本宣战。但他们说，日本是英国的盟友，不能信任那些该死的英国人。我说，日本人想要夏威夷。夏威夷在哪儿？它在太平洋上。为什么日本人想要它呢？我说，他们其实并不真的想要它，那只是借口罢了。日本人是个可爱的民族，喜欢跳舞和喝淡酒。就像法国人一样，上尉说道。我们会从法国人手中夺取尼斯和萨伏伊，里纳尔迪说。意大利将会重获罗马的辉煌，上尉说道。我说，我不喜欢罗马，那里又热又有跳蚤。你不喜欢罗马？不，我热爱罗马。罗马是万国的母亲。我永远忘不了罗慕路斯在台伯河边哺乳的场景。什么？没什么。咱们一起去罗马吧，就今晚，然后再也不回来。罗马是一座美丽的城市，上尉说。我说，它是万国的父母。里纳尔迪说，Roma是阴性名词，不可能是“父亲”。那谁才是“父亲”呢？圣灵吗？别亵渎神明。我并没有亵渎神明，只是在询问信息而已。你喝醉了，宝贝。是谁让我喝醉的？是我让你喝醉的，上尉说。我让你喝醉是因为我爱你，也因为美国正在打仗。彻底喝醉吧，我说。宝贝，明天早上你就离开吧，里纳尔迪说。去罗马？我说，不，去米兰。去米兰，上尉说，再去水晶宫、科瓦餐厅、坎帕里酒吧、比菲餐厅，还有各种商店。你真幸运。我说，我要去“大意大利”，在那里向乔治借钱。里纳尔迪说，你去斯卡拉剧院吧。我得每晚都去，我说。上尉说，你不可能每晚都负担得起门票费用，票价太贵了。我会向我祖父开一张即期汇票，我说。什么是即期汇票？就是让他付款，否则我就要进监狱了。银行里的坎宁安先生就会处理这种事情。我就靠即期汇票生活。难道祖父会把一个为了意大利的生存而奋战的爱国孙子送进监狱吗？活出美国式的加里波第精神吧，里纳尔迪说。我则说，让即期汇票永存吧。我们得保持安静，上尉说。

少校。我们已经多次被要求保持安静了。费德里科，你真的明天就要走吗？他要去美国医院，我告诉过你，里纳尔迪说。去见那些漂亮的护士们，不是那种野战医院里留着胡子的护士。 “是的，我知道他会去美国医院，”少校说，“我并不介意他们有胡子。如果有人想留胡子，那就让他留吧。” “那您为什么不留胡子呢，少校先生？胡子可没法塞进防毒面具里啊。” “其实可以，任何东西都能塞进防毒面具里。我甚至曾在防毒面具里呕吐过。” “别这么吵啦，宝贝，”里纳尔迪说，“我们都知道你曾经在前线战斗过。” “哦，你真是个好宝贝，你不在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我们得走了，”少校说，“这样太伤感了。听着，我有个惊喜要告诉你——你的英语老师。你知道的，就是你每晚在那个医院里见的那个老师。她也要去米兰，她会和另一个人一起前往美国医院。因为美国那边还没有护士送过来。我今天和他们部门的负责人谈过了，前线的妇女太多了，所以他们打算把一些人送回去。你觉得怎么样，宝贝？” “好吧，那你就去大城市里生活吧，还有你的英语老师在身边陪伴你。” “我为什么不能受伤呢？” “也许你会受伤的，”我说。“我们得走了，”少校说，“我们继续喝酒、吵闹，打扰费德里科了。别走啊。” “是的，我们必须走了。” “再见，祝你好运。再见了，宝贝。快点回来吧。” 里纳尔迪吻了我一下。你身上有来苏水的味道。再见，宝贝。再见。少校拍了我的肩膀。他们踮着脚尖离开了。我发现自己已经醉得很厉害了，于是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出发前往米兰，48小时后才到达。那真是一次糟糕的旅程。我们在梅斯特雷附近耽搁了很长时间，还有孩子们过来窥探。我让一个小孩去拿一瓶白兰地，但他回来后说只能买到格拉帕酒。我让他把酒拿过来，酒送来后我给了他零钱。我和身边的那个人一起喝醉了，一直睡到维琴察附近才醒来，当时我感觉非常难受，倒在地上。不过没关系，因为那边的那个人之前也多次倒在地上生病过。之后我觉得口渴难耐，就在维罗纳外的院子里叫住一个在火车旁来回走的士兵，他给我拿了一杯水。我叫醒了另一个也喝醉了的男孩乔尔杰蒂，给他一些水喝。他说要把水倒在肩膀上，然后又继续睡觉了。那个士兵没有接受我给的硬币，而是给我拿了一个橙子。我吸了吸，把果肉吐出来，然后看着士兵离开。

火车在外的货运车厢上方来回行驶，过了一会儿便突然一震，然后开始移动了。

第二册

第十三章
我们一大早就到了米兰，他们把我们送到货运站。一辆救护车将我送到了美国医院。躺在担架上，我无法判断我们正经过城市的哪个区域，但当他们放下担架时，我看到了一个市场，还有一家敞开的酒铺，有个女孩正在打扫。人们正在给街道洒水，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的气息。他们放下担架后便走了进去。门卫也跟着进了去。他留着灰色的胡子，戴着门卫帽，只穿着衬衫袖子。担架无法放进电梯，于是他们开始讨论是应该把我从担架上抬下来再乘电梯上去，还是直接把担架搬上楼梯。我听着他们的讨论。最后他们决定用电梯。他们把我从担架上抬下来。“轻点，”我说，“小心点。”
电梯里很拥挤，我的双腿弯曲时疼痛难忍。“把腿伸直，”我说。
“不行，中尉先生，没有空间。”说这话的人用胳膊搂着我，而我的胳膊则搭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呼吸带着大蒜和红酒的金属味，喷在我的脸上。
“轻点，”另一个人说。
“你这个不轻点的混蛋！”
“我说，轻点！”那个扶着我脚的人重复道。
我看到电梯的门关上了，格栅也锁好了，门卫按下了四楼的按钮。门卫看起来很担心。电梯缓缓上升。
“重吗？”我问那个身上有大蒜味的人。
“不重，”他说。他的脸上满是汗水，还不断发出哼声。电梯继续上升，最终停了下来。扶着我脚的人打开门走了出去。我们来到了一个阳台上，那里有几扇带有黄铜门把的门。扶着我脚的人按下按钮，里面传来了铃声。但没人出来。这时门卫从楼梯上走了上来。
“他们在哪儿？”抬担架的人问。
“我不知道，”门卫说，“他们在楼下睡觉。”
“去找个人来。”
门卫按了铃，又敲了敲门，然后打开门走了进去。他回来时，有个年长的女人站在那里……

她戴着眼镜，头发散乱地垂着，穿着护士服。
“我听不懂，”她说，“我不会意大利语。”
“我会说英语，”我说，“他们想把我安置在某个地方。”
“所有的房间都还没准备好，也没有预计会有病人入住。”她拨弄着自己的头发，用近乎看不清的眼神看着我。
“请给他们找间可以安置我的房间吧。”
“我不知道，”她说，“没有预计会有病人，我不能随便把你安排到任何一间房里。”
“随便哪间都行，”我说。然后我用意大利语对门卫说：“找间空房间来。”
“所有房间都是空的，”门卫说，“您是第一个病人。”他手里拿着帽子，望着那位年长的护士。
“看在上帝的份上，带我去间房间吧。”疼痛持续不断，我的双腿弯曲着，能感觉到疼痛在骨头里来回移动。门卫走进门内，那位灰发女子跟在后面，随后又匆匆回来。“跟我来，”他说。他们把我抬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了一间百叶窗拉上的房间。房间里有一股新家具的味道。那里有一张床，还有一个带镜子的大衣柜。他们让我躺在床上。
“我没法铺床单，”那女人说，“床单被锁起来了。”我没有跟她说话。“我口袋里有钱，”我对门卫说，“在扣子口袋里。”门卫拿出了钱。那两个抬担架的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帽子。“给他们每人五里拉，你自己也拿五里拉。我的文件在另一个口袋里，你可以把它们交给护士。”
那些抬担架的人敬了个礼并道了谢。“再见了，”我说。
“非常感谢。”他们再次敬礼后离开了。
“那些文件，”我对护士说，“上面记载着我的病情以及已经接受的治疗情况。”
那女人拿起文件，透过眼镜查看。一共有三份文件，都是折叠着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不会读意大利语，没有医生的指示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她开始哭泣，把文件放进了围裙口袋里。
“你是美国人吗？”她边哭边问。
“是的。请把文件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房间里很昏暗，也很凉爽。我躺在床上，能看到房间另一侧的那面大镜子，但却看不清镜子里有什么。

波特站在床边。他长着一张好看的脸，而且非常友善。
“你可以走了，”我对他说。“你也可以走了，”我对护士说。
“您叫什么名字？”
“沃克夫人。”
“您可以走了，沃克夫人。我想我要去睡觉了。”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那里很凉爽，也没有医院的那种气味。
床垫既坚固又舒适，我静静地躺着，几乎不呼吸，因为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这让我感到很高兴。过了一会儿，我想要喝水，便找到床边的铃铛按响了，但没人过来。
于是我又睡着了。
醒来后，我环顾四周。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我看到那件大衣柜、光秃秃的墙壁以及两把椅子。我的双腿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直直地伸在床上。我小心翼翼地不敢动它们。我口渴了，便伸手去按铃。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抬头一看，是个护士。她看起来很年轻，也很漂亮。
“早上好，”我说。
“早上好，”她回答道，然后走到床边。“我们还没能请到医生来。他去科莫湖那边了。没人知道会有病人入院。你到底怎么了？”
“我受伤了，腿和脚都受了伤，头部也有伤。”
“你叫什么名字？”
“亨利，弗雷德里克·亨利。”
“我会帮你清洗身体。但在医生到来之前，我们无法处理那些绷带。”
“巴克利小姐在吗？”
“不在，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我进来的时候那个哭泣的女人是谁？”
护士笑了起来：“那是沃克夫人。她当时正在值夜班，已经睡着了。她没料到会有人来。”
在我们交谈的同时，她开始为我脱衣服。等我脱光衣服后，除了绷带之外，她就开始轻轻柔柔地为我清洗身体。这种感觉真是很好。我的头上也有绷带，但她还是把周围的部位都洗干净了。
“你在哪里受的伤？”
“在普拉瓦以北的伊松佐河畔。”
“那是在哪儿？”

“戈里齐亚的北方。”
我看得出，那些地方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你很疼吗？”
“不，现在不太疼了。”
她把体温计放进我的嘴里。
“意大利人通常会把体温计放在腋下，”我说。
“别说话。”
她取出体温计后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体温是多少？”
“你不应该知道这个的。”
“告诉我吧。”
“几乎正常。”
“我从来不会发烧。我的腿里还有许多旧铁器碎片。”
“什么意思？”
“我的腿里全是战壕里的弹片、旧螺丝、床弹簧之类的东西。”
她摇摇头，微笑着说道：“如果腿里有异物，就会引发炎症，从而出现发烧症状。”
“好吧，”我说，“我们看看结果如何吧。”
她离开房间，又带着早上的那位护士回来了。她们一起帮我铺好床。这对我来说很新鲜，也是件值得赞赏的做法。
“这里由谁负责？”
“范·坎彭小姐。”
“有多少名护士？”
“就我们俩而已。”
“不会有更多人吗？”
“还会有一些人过来。”
“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我不知道。对于一个生病的孩子来说，你问的问题太多了。”
“我不是生病了，”我说，“我只是受了伤。”
她们铺好床后，我在下面铺着干净的床单，上面再盖一层床单。沃克夫人出去后又拿了一件睡衣回来。他们帮我穿上它，我感觉自己变得干净又整齐了。
“你们对我真是太好了，”我说。护士叫来了盖奇小姐，她笑了笑。我问：“我可以喝点水吗？”

“当然可以。那您就可以吃早餐了。”
“我不想吃早餐。请问能把百叶窗打开吗？”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当百叶窗被打开后，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我望向阳台，外面是房屋的瓦顶和烟囱。再往远处看，还有白色的云朵和湛蓝的天空。
“您不知道其他护士什么时候会来吗？”
“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好好照顾您了吗？”
“你们真好。”
“需要用便盆吗？”
“我可以试试看。”
他们帮了我，还扶着我，但没什么用。之后我躺下来，透过敞开的门望着阳台。
“医生什么时候会来？”
“等他回来吧。我们已经试着给他打电话，让他从科莫湖那边过来。”
“没有别的医生吗？”
“他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盖奇小姐拿来了一个水壶和一杯水。我喝了三杯水，然后他们就离开了。我又望了一会儿窗外，接着又睡着了。我吃了些午餐，下午，院长范·坎彭小姐来看我了。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她个子不高，看起来很可疑，而且表现得过于友善，与她的职位不相称。她问了很多问题，似乎认为我和意大利人在一起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吃饭时可以喝点酒吗？”我问她。
“只有得到医生的许可才行。”
“在他回来之前不能喝吗？”
“绝对不行。”
“那你们打算让他最终过来吗？”
“我们已经给他打了电话，让他从科莫湖那边过来。”
她出去了，盖奇小姐又回来了。
“你为什么对范·坎彭小姐这么无礼？”她在为我处理完一些事情后问道。
“我不是故意的。但她太傲慢了。”
“她说你专横又无礼。”
“我并非如此。但没有医生的医院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马上就会来。他们已经给他打电话，让他从科莫湖那边过来。”

“他在那儿做什么？游泳吗？”
“不，他在那儿开诊所。”
“那他们为什么不找另一位医生呢？”
“安静点。乖乖的，他就会来的。”
我叫来了看门人，等他来了之后，我用意大利语让他去酒铺买一瓶钦扎诺葡萄酒、一瓶基安蒂葡萄酒以及当天的报纸。他离开后回来了，把东西用报纸包好，打开后按照我的要求拔开瓶塞，把葡萄酒和苦艾酒放到床下。他们离开后，我躺在床上读了一会儿报纸，上面有前线的新闻，还有阵亡军官的名单及他们的勋章信息。接着我拿起钦扎诺葡萄酒瓶，将其抵在肚子上，冰凉的玻璃杯贴着我的腹部，我小口地喝着酒，每次喝完都会让酒液在腹部留下痕迹。同时，我望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燕子们在空中盘旋，我也注视着它们，还有在屋顶上飞行的夜鹰，继续喝着钦扎诺葡萄酒。盖奇小姐端来一杯加了蛋奶酒的饮料。她进来时，我把苦艾酒瓶放到床的另一边。
“范坎彭小姐在里面加了些雪利酒，”她说，“你不应该对她无礼。她已经年纪不小了，这家医院对她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沃克夫人也太老了，帮不上什么忙。”
“她是个很棒的女人，”我说，“请代我向她表示感谢。”
“我马上就给您送晚餐来。”
“没关系，”我说，“我不饿。”
当她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时，我向她道了谢，然后吃了一点晚餐。之后外面已经完全黑暗了，我能看到探照灯的光束在天空中移动。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就睡着了。我睡得很沉，只有一次因为惊恐而出汗而醒来，之后又试图继续入睡，不想再做噩梦。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听到公鸡在叫，于是保持清醒直到天色渐亮。我感到很疲惫，等天完全亮了之后，我又再次入睡。

第十四章
我醒来时，房间里阳光明媚。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前面那间屋子，便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我的双腿很疼，低头一看，发现它们还缠着脏兮兮的绷带，这才明白自己所在之处。我伸手按下铃绳。听到铃声在走廊里回荡，接着有人穿着橡胶底鞋朝这边走来。那是盖奇小姐，在明亮的阳光下，她看起来年纪稍大了一些，也不那么漂亮了。
“早上好，”她说，“你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多谢。”我说，“我能请位理发师来吗？”
“我是来看看你的，结果发现你还在睡觉，床边还有这个。”她打开衣柜门，拿出了那瓶白兰地。瓶子几乎空了。“我把另一瓶从床底下拿过来放这儿了，”她说，“你怎么不向我要杯子呢？”
“我以为你不会给我。”
“我会和你一起喝的。”
“你真是个好姑娘。”
“一个人喝酒对身体不好，”她说，“绝对不能这么做。”
“好吧。”
“你的朋友巴克利小姐来了，”她说。
“真的吗？”
“是的。我不喜欢她。”
“你会喜欢她的，她人非常好。”
她摇了摇头。“我相信她不错。你能稍微往这边挪一点吗？好了，我现在帮你收拾一下，准备吃早餐。”她用布、肥皂和温水为我清洗身体。“把肩膀抬高一点，”她说。“好的。”
“能在早餐前请来理发师吗？”
“我会让仆人去叫他。”她出去后又回来了。“他已经去叫人了，”她说，然后把布浸入水盆中。理发师和仆人一同来了。他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留着上翘的胡子。盖奇小姐处理完我的后事就出去了，理发师开始给我的脸涂泡沫并刮胡子。他非常严肃，一言不发。
“怎么了？你没听到什么消息吗？”我问道。

“有什么消息吗？”
“没什么消息。镇上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是战争时期，”他说，“敌人的耳目无处不在。”
我抬头看着他。“请别动脸，”他说着继续刮胡子，“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你怎么回事？”我问。
“我是意大利人，不会与敌人交流。”
我就不再追问了。如果他疯了，那我越快离开越好。我试图仔细看看他。“小心点，”他说，“剃刀很锋利。”
刮完胡子后，我付了钱，并给了他半里拉小费。他把硬币还给了我。
“我不能收。我不在前线，但我是意大利人。”
“快滚出去！”
“如果您允许的话，”他说着用报纸把剃刀包起来，然后离开，把五枚铜币留在床边的桌子上。我按响了铃，盖奇小姐进来了。“请叫门卫过来一下好吗？”
“好的。”
门卫进来了，他努力忍住不笑。
“那个理发师疯了吗？”
“不，先生。他犯错了，他不太明白情况，以为我说您是奥地利军官。”
“哦，”我说。
“呵呵呵，”门卫笑道，“他真有趣。他说只要您稍有动作，他就会——”他用食指划过自己的喉咙。
“呵呵呵，”他努力忍住笑，“等我告诉他您不是奥地利人之后……呵呵呵。”
“呵呵呵，”我苦笑着说，“要是他真的割断我的喉咙，那多有趣啊。呵呵呵。”
“不，先生。他只是非常害怕奥地利人而已。呵呵呵。”
“呵呵呵，”我说，“快滚出去！”
他离开了，我能听到他在走廊里的笑声。这时有人从走廊那边走来，我朝门口看去，是凯瑟琳·巴克利。
她走进房间，来到床边。
“嗨，亲爱的，”她说。她看起来清新年轻，极为美丽。我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人。

“嗨，”我说。见到她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了她。我内心的一切都为之改变。她望向门口，见没有人在，便坐在床边，然后俯身吻了我。我拉住她，也吻了她，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你真甜，”我说，“你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吧？”
“其实并不难。但要留下来可能很难。”
“你必须留下，”我说，“哦，你真是太好了。”我完全为她着迷了，简直不敢相信她真的在这里，于是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
“不行，”她说，“你的身体还不够健康。”
“我没事的，来吧。”
“不行，你还不够强壮。”
“我没事的，求你了。”
“你真的爱我吗？”
“我真的爱你，我为你疯狂。求你了，来吧。”
“感受一下我们心跳的声音吧。”
“我不在乎心跳，我只要你，我简直为你疯狂。”
“你真的爱我吗？”
“别再说了，来吧，求你了，凯瑟琳。”
“好吧，但只能一会儿。”
“好的，”我说，“把门关上。”
“不行，你不应该这么做。”
“来吧，别说话了，求你了。”
凯瑟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门通向走廊。之前的疯狂情绪已经消失，我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好。她问：“现在你相信我爱你了吗？”
“哦，你真可爱，”我说，“你必须留下，他们不能把你送走。我为你疯狂。”
“我们得非常小心，那只是冲动之举，我们不能那样做。”
“我们可以晚上见面。”
“我们必须格外小心，你在别人面前也要小心。”
“我会的。”
“你一定要小心。你真甜，你真的爱我，对吧？”
“别再说那种话了，你不知道那会让我多么难过。”

“那我会小心的。我不想再对你做任何事了。亲爱的，我真的得走了。”
“马上回来吧。”
“有空就会回来。”
“再见。”
“再见，宝贝。”
她离开了。天知道我并不想爱上她，也不想爱上任何人。但事实就是我爱上了她。我躺在米兰医院里的床上，脑海中涌现出各种念头，不过我感觉很美好。最后，盖奇小姐进来了。
“医生马上就到，”她说，“他从科莫湖那边打了电话来。”
“他什么时候能到？”
“今天下午就会到。”

第十五章
直到下午才发生什么事。那位医生是个瘦小的安静男人，似乎被战争搞得心烦意乱。他小心翼翼地从我的大腿上取出了许多小钢片。他使用了一种名为“雪”的局部麻醉剂，这种麻醉剂能使组织冻结，从而避免疼痛，直到探针、手术刀或钳子进入冷冻区域之后。经过一段时间后，医生因过于小心翼翼而力不从心，于是建议最好拍X光片——他说直接检查效果不佳。X光片是在马焦雷医院拍摄的，负责拍摄的医生既热情又高效，态度也很愉快。他们让病人抬起肩膀，以便能通过机器直接看到那些较大的异物。X光片随后会被送过来。医生让我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下我的名字、所属部队以及一些感想。他称那些异物又丑又恶心，还说奥地利人是混蛋。我问自己杀了多少人——其实我一个都没杀，但我很想让他满意，于是就说自己杀了很多。盖奇小姐和我在一起，医生搂着她，说她比克里奥帕特拉还要美丽。她明白吗？就是那个曾经的埃及女王啊。没错，她确实如此美丽。我们乘救护车回到那家小医院，经过一番努力后，我又回到了床上。那天下午，X光片就送来了——医生说过他一定会在当天拿到它们，而他确实做到了。凯瑟琳·巴克利把那些X光片拿给我看。它们被装在红色信封里，她把信封打开，将X光片举到光线下，我们一起查看。“那是你的右腿，”她说，然后又把X光片放回信封里。“这是你的左腿。”“把它们收起来，过来床边吧。”我说。“不行，”她说，“我只是暂时拿出来给你看的而已。”她离开了，我则继续躺在床上。那天下午天气很热，我实在厌倦了卧床不起的状态。我让服务员去拿所有的报纸。在他回来之前，又有三位医生进了房间。我注意到，那些医术不精的医生往往喜欢互相交流、共同商量对策。一个无法胜任工作的医生……

他们会为你推荐一位医生来处理你的阑尾问题，不过这位医生很可能无法成功切除你的扁桃体。一共有三位这样的医生。
“这就是那个年轻人。”那位手部十分纤细的主治医生说道。
“你好。”那位留着胡子、身材高瘦的医生开口道。第三位医生则拿着装在红色信封里的X光片，没有说话。
“把敷料拿掉吧？”留胡子的医生问道。
“当然可以。请把敷料拿掉，护士。”主治医生对盖奇小姐说。盖奇小姐便去取下了敷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在野战医院时，那些伤口看起来就像刚切下来的汉堡肉；现在则出现了结痂，膝盖肿胀且颜色异常，小腿也凹陷了，但没有脓液。
“非常干净，”主治医生说，“非常干净，状况不错。”
“嗯……”留胡子的医生说道。第三位医生则从主治医生的肩膀后面看过去。
“请活动一下膝盖吧。”留胡子的医生说。
“我做不到。”
“那试试能否活动关节呢？”留胡子的医生问道。他的袖子上有三颗星，旁边还有一条横线，这说明他是一名上尉级医生。
“当然可以。”主治医生说。两人小心翼翼地抓住我的右腿并试图将其弯曲。
“好痛啊！”我说。
“是的，再稍微弯一点吧，医生。”
“够了，不能再弯了。”我说。
“只能部分活动关节而已。”上尉级医生说着，然后站直了身子。“请问，医生，能让我再看看那些X光片吗？”第三位医生递给他一张X光片。“不用了，请看左腿的那张。”
“那就是左腿了，医生。”
“你说得对，我之前是从另一个角度看的。”他把那张X光片还了回去。另一张则仔细查看了一会儿。“看到了吗，医生？”他指着其中一块在光线下呈球形且透明的异物。他们又仔细检查了那张X光片一段时间。
“我只有一句话可以说，”留胡子的上尉级医生说道，“这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大概三到六个月吧。”
“当然，滑膜液需要重新形成。”
“没错，这只是时间问题。在那些异物被包裹起来之前，我实在不敢冒险打开膝盖。”
“我同意您的看法，医生。”

“六个月是为了什么？”我问道。
“六个月的时间，让异物形成包囊，这样才能安全地打开膝盖。”
“我不相信，”我说。
“年轻人，你想保留你的膝盖吗？”
“不想，”我说。“我希望把膝盖截掉，这样就可以在上面装个钩子了。”
“什么？装钩子？”
“他在开玩笑，”主治医生说。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想要保留自己的膝盖。他是个非常勇敢的年轻人，已经获得了英勇奖章的提名。”
“衷心祝贺你，”第一队长说。他与我握手。“我只能说，为保险起见，至少要等待六个月才能打开这样的膝盖。当然，你也可以听取其他意见。”
“非常感谢，”我说。“我很重视您的意见。”
第一队长看了看手表。
“我们得走了，”他说。“祝你好运。”
“也祝您好运，万分感谢，”我说。我与第三位医生——瓦里尼上尉和恩里中尉握了手，然后他们三人都离开了房间。
“盖奇小姐，”我叫道。她走了进来。“请让主治医生再回来一会儿。”
他拿着帽子走了进来，站在床边。“您找我吗？”
“是的。我等不了六个月才做手术。天哪，医生，您有试过在床上躺六个月吗？”
“你不会一直躺在床上。首先得让伤口暴露在阳光下，之后才能用拐杖行走。”
“先躺六个月，然后再做手术？”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必须让异物形成包囊，滑液也会重新生成。那样再打开膝盖就安全了。”
“您真的认为我必须等那么久吗？”
“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那位第一队长是谁？”
“他是米兰的一位非常出色的外科医生。”

“他是个一等军医，对吧？”
“没错，但他也是位出色的外科医生。”
“我可不想让一个一等军医来处理我的腿。如果他真有本事的话，早就被提升为少校了。我清楚一等军医是什么水平，医生。”
“他确实是位出色的外科医生，比起我认识的任何其他外科医生，我更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还有别的外科医生可以看看吗？”
“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不过我还是希望听听瓦雷拉医生的意见。”
“您能再请另一位外科医生来看看吗？”
“我会让瓦伦蒂尼过来。”
“他是谁？”
“他是马焦雷医院的外科医生。”
“很好。非常感谢您。医生，您明白的，我可不能在床上躺六个月。”
“您不必一直躺在床上。可以先去晒太阳，然后做一些轻度的运动。等伤口愈合后我们再做手术。”
“但我等不了六个月。”
医生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手中的手术帽，微笑着说道：“您这么急着回到前线吗？”
“为什么不能呢？”
“那里可美极了，”他说，“您真是位高尚的年轻人。”他弯下身，轻轻吻了我的额头。“我会叫瓦伦蒂尼过来的。别担心，也别激动，要听话哦。”
“您要喝点什么吗？”我问道。
“不用了，谢谢。我从不喝酒。”
“那就喝一杯吧。”我按铃让仆人拿杯子来。
“不用了，谢谢。他们正在等我呢。”
“再见。”我说。
“再见。”

两小时后，瓦伦蒂尼医生进了房间。他显得非常着急，胡子都竖起来了。他是一名少校，脸色黝黑，而且一直在笑。
“你是怎么处理这个伤势的？让我看看伤口吧。嗯，不错，你看起来很健康啊。那个漂亮的女孩是谁？是你的女朋友吗？我就知道。这可是战争啊，感觉怎么样？你真是个好孩子。我会让你恢复如初的。疼吗？当然疼啦。”

这些医生真喜欢伤害你啊。他们到现在为止到底为你做了什么？那个女孩不会说意大利语吗？她应该学一学。多可爱的女孩啊，我可以教她。我自己也会在这里当病人。不，不过我会免费为你处理所有与分娩相关的事宜。她明白了吗？她会帮你生出一个好孩子，一个像她一样漂亮的金发男孩。很好，没问题。多可爱的女孩啊。问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吃晚饭。不，我不会把她从你身边带走。谢谢您，非常感谢您，小姐。我就想知道这些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把绷带拿掉吧。”
“瓦伦蒂尼医生，您要喝点什么吗？”
“喝点什么？当然要。我要喝十杯。它们在哪儿？”
“在柜子里，巴克利小姐会去拿酒瓶的。”
“太好了，小姐，祝您愉快。多可爱的女孩啊，我会给您带来比这更好的干邑酒。”他擦了擦胡子。
“您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呢？”
“明天早上，不能再早了。您的胃里必须先清空，还需要进行清洗处理。我会去楼下和那位老太太谈谈，留下指示。再见，明天见。我会带更好的干邑酒来。您在这里住得很舒适吧。再见，明天见。好好休息，我早点再来找您。”他在门口挥手，胡子竖了起来，棕色的脸上带着笑容。由于他是少校，袖子上还有星星图案。

第十六章
那天晚上，一只蝙蝠从通往阳台的敞开的门飞进了房间。我们就是通过那扇门来俯瞰城市屋顶上的夜景的。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城市上空微弱的光线。那只蝙蝠并不害怕，而是在房间里四处飞舞，仿佛它还在室外一样。我们躺着观察它，我觉得它没有看到我们，因为我们一动不动地躺着。它离开后，我们看到一束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束在天空上移动，随后又熄灭了，周围再次陷入黑暗。夜里有一阵风，我们听到隔壁屋顶上防空炮手们的谈话声。天气很凉，他们正在穿上外套。夜里我担心会有人上来，但凯瑟琳说大家都在睡觉。半夜时分我们睡着了，醒来时她已经不在了，但我听到她在走廊里走动的声音，门开了，她回到床上，说没事，她下楼去过了，大家都在睡觉。她还在范·坎彭小姐的房门外，听到她在睡梦中呼吸的声音。她带来了饼干，我们吃了些，还喝了一点苦艾酒。我们非常饿，但她说这些食物得等到早上再吃。早上天亮后我又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她又不见了。她精神焕发地回来，坐在床上。太阳升起来了，我嘴里还叼着温度计，我们闻到了屋顶上的露水味，还有隔壁屋顶上那些人的咖啡味。
“真希望我们能出去走走，”凯瑟琳说。“要是有椅子的话，我会推着你去的。”
“我要怎么坐到椅子上呢？”
“我们会想办法的。”
“我们可以去公园，在户外吃早餐。”我望向敞开的门口。
“其实，”她说，“我们应该为你接待瓦伦蒂尼医生做好准备。”
“我觉得他很棒。”
“我不像你那么喜欢他。不过我想他应该很不错吧。”
“凯瑟琳，回到床上吧，求你了。”我说。
“我做不到。我们不是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吗？”

“那你今晚能值夜班吗？”
“我大概可以。但你不会想要我去的。”
“不，我会希望你去的。”
“不，你不会的。你从来没接受过手术，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我会没事的。”
“你会生病的，到时我就帮不上你了。”
“那就现在回来吧。”
“不行，”她说，“亲爱的，我得记录病历，还要为你做准备。”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会再回来。”
“你真是个傻孩子。”她吻了我。“病历上写什么都没关系，你的体温一直都很正常，多好啊。”
“你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哦，不，只有你的体温才美好。我为你这样的体温感到非常骄傲。”
“也许我们的孩子们的体温也会很正常。”
“我们的孩子们很可能体温会很糟糕。”
“为了让我准备好迎接瓦伦蒂尼，你需要做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挺麻烦的。”
“我希望你不必这么做。”
“我不想让别人碰你。我真傻，如果他们碰你，我会很生气。”
“就连弗格森也不行吗？”
“尤其是弗格森、盖奇，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
“沃克？”
“对，就是她。这里现在的护士太多了。要么再收些病人，要么就会把我们打发走。现在已经有四名护士了。”
“也许还会有人来吧。他们确实需要那么多护士，这毕竟是一家很大的医院。”
“希望有人能来。如果他们把我打发走，我该怎么办？除非有更多病人，否则他们肯定会这么做的。”
“我也会走的。”
“别傻了，你现在还不能走。不过要快点康复，亲爱的，然后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
“之后呢？”
“也许战争就会结束。战争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我会康复的，”我说，“瓦伦蒂尼会治好我的。”

“长着那样的胡子，他当然该那样做。亲爱的，当你接受麻醉时，就想想别的东西吧——别想我们。因为人在麻醉状态下会变得很健谈的。”
“那我该想些什么呢？”
“什么都行，只要别想我们。想想你的家人，或者别的任何女孩也行。”
“不行。”
“那就好好祈祷吧。那样应该会显得很美好。”
“也许我不会说话的。”
“没错，很多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会说话。”
“我确实不会说话。”
“别自夸了，亲爱的。求你不要自夸。你这么可爱，没必要自夸的。”
“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你现在又在自夸了，亲爱的。你知道自己没必要自夸的。等他们让你深呼吸时，就开始祈祷或背诗之类的吧。那样你会很可爱的，我也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其实我一直都很为你骄傲。你的体温那么适宜，睡觉时还会像小男孩一样用胳膊搂着枕头，以为那是我在身边。还是说那是别的某个女孩呢？某个漂亮的意大利女孩？”
“是你在身边。”
“当然是我啦。哦，我真的很爱你。瓦伦蒂尼会帮你把腿治好的。我很高兴不必亲眼看着那一幕。”
“那你今晚要值夜班吧？”
“是的。但你不会在意的。”
“等着瞧吧。”
“好了，亲爱的。现在你里外都干净了。告诉我，你曾经爱过多少人？”
“一个人也没有。”
“连我都不算吗？”
“是的，连你也不算。”
“那还有多少人呢？”
“一个也没有。”
“你在骗我。”
“是的。”

“没关系。继续对我撒谎吧，那正是我想要的。
她们漂亮吗？”
“我从没和任何人在一起过。”
“对。那她们很有魅力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属于我，这是事实，你从来就不属于别人。不过我不在乎你是否曾经属于过别人，我也不怕她们。但不要跟我提起她们。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时，她什么时候会问这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我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了。她会说自己爱他吗？告诉我，我想知道。”
“会的，如果他希望她这么说的话。”
“他会说自己爱她吗？请告诉我，这很重要。”
“如果他愿意的话，他会的。”
“但你从没这么做过？真的吗？”
“没有。”
“不是真的吧？告诉我实话吧？”
“没有，”我撒谎了。
“你不会的，”她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哦，我爱你，亲爱的。”
外面，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之上，我能看到大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的内心和外表都很干净，正在等待医生的到来。
“就这些吗？”凯瑟琳问道，“她就只会说他希望她说的话？”
“并不总是这样。”
“但我会那样做的。我会说你希望我说的话，也会做你希望我做的事，那样你就不会再想要别的姑娘了，对吧？”她开心地看着我。“我会做你希望我做的事，说你希望我说的话，那样我就会非常成功，对吧？”
“是的。”
“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你希望我现在做什么呢？”
“再来到床边来吧。”
“好的，我这就来。”
“哦，亲爱的，亲爱的，”我说。
“你看，”她说，“我会做你任何想让我做的事。”
“你真是太可爱了。”

“恐怕我还不太擅长做这件事。”
“你真可爱。”
“我想要你想要的。已经没有‘我’这个存在了，只有你想要的。”
“你真甜。”
“我很好，对吧？你不会想要其他女孩了吧？”
“不会。”
“看吧？我很好，我会做你想要的事。”

第十七章
手术醒来后，我并没有离开。人不会真的离开的，他们只是让人窒息而已。那并不像死亡，只是化学物质导致的窒息，所以感觉不到什么；之后就如同喝醉了一样，只不过呕吐出来的只有胆汁，而且并不会感觉好些。我看到床尾有沙袋，它们被固定在从石膏中伸出的管子上。过了一会儿，盖奇小姐来了，她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说。
“他为你处理膝盖的手艺真棒。”
“花了多长时间？”
“两个半小时。”
“我有说些什么蠢话吗？”
“没有。别说话，安静休息吧。”
我当时很不舒服，凯瑟琳说得对——谁来值夜班其实并没有区别。

医院里还有另外三个病人：一个来自乔治亚州的瘦男孩，患有疟疾；另一个也是来自纽约的瘦男孩，同样患有疟疾和黄疸；还有一个男孩，他试图拆开一枚混合了弹片和高爆炸药的炮弹的保险盖作为纪念品。那是奥地利人在山区使用的炮弹，爆炸后会形成一种尖端装置，一接触就会爆炸。凯瑟琳·巴克利很受护士们的喜爱，因为她愿意一直值夜班。她负责照顾的疟疾患者并不多，而那个试图拆开炮弹保险盖的男孩是我们的朋友，除非有紧急情况，否则他不会在夜间打电话来，我们在工作间隙会在一起。我非常爱她，她也爱我。我白天睡觉，醒着的时候我们就写信，然后让弗格森帮忙寄送。弗格森是个好女孩。关于她，我只知道她有个兄弟在第五十二师，另一个兄弟则在美索不达米亚，而且她对凯瑟琳·巴克利非常好。
“弗格森，你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我曾经问过她。
“你们永远都不会结婚的。”
“我们会结婚的。”

“不，你不会的。”
“为什么不会？”
“你会在结婚之前就吵架的。”
“我们从不吵架。”
“你还有时间。”
“我们确实不会吵架。”
“那你会死的。要么打架，要么死——人们都是这么做的。他们不会结婚的。”
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别碰我，”她说。“我没哭。也许你们俩会没事的。但小心点，别给她惹麻烦。如果你让她陷入麻烦，我就杀了你。”
“我不会给她惹麻烦的。”
“那就好，小心点吧。希望你们一切安好。玩得开心点。”
“我们玩得很开心。”
“那就别吵架，也别给她惹麻烦。”
“我不会的。”
“一定要小心。我不想让她和那些打仗的人在一起。”
“你是个好女孩，费吉。”
“我不是。别试图奉承我。你的腿怎么样了？”
“没事。”
“头呢？”她用手指触碰我的头顶，那里敏感得就像麻木的脚一样。“它从来没给我带来过困扰。”
“那样的肿块可能会让人发疯的。它真的没给你带来任何问题吗？”
“没有。”
“你真是个幸运的年轻人。信写好了吗？我准备下去了。”
“在这里，”我说。
“你应该让她暂时不要上夜班。她已经很累了。”
“好的，我会的。”
“我也想让她休息一下，但她不同意。其他人倒是乐意让她继续上夜班。你可以让她稍微休息一会儿。”
“好的。”
“范坎彭小姐提到你整个上午都在睡觉。”
“她肯定会这么说的。”
“如果你能让她暂时不上夜班，那就更好了。”
“我希望她能这么做。”

“你不会的。但如果你真的那么做了，我会尊重你的。”
“我一定会那么做的。”
“我不相信。”她拿过纸条便走了出去。我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盖奇小姐进来了。
“怎么了？”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你不觉得巴克利小姐应该暂时不用上夜班吗？她看起来非常疲惫，为什么还要坚持工作呢？”
盖奇小姐看着我。
“我是你的朋友，”她说，“没必要这样和我说话。”
“你什么意思？”
“别犯傻了。你就只想说这些吗？”
“要来点苦艾酒吗？”
“好吧。那我就得走了。”她从柜子里拿出酒瓶，又拿了一个杯子。
“你拿杯子吧，”我说，“我直接用瓶子喝。”
“为你干杯，”盖奇小姐说。
“范·坎彭对我早上睡懒觉的事是怎么说的？”
“她只是闲聊了几句而已。她说你是我们这里待遇优厚的病人。”
“去她的吧。”
“她并不是坏人，”盖奇小姐说，“只是年纪大了，脾气不好。她从来就不喜欢你。”
“没错。”
“不过我喜欢你。而且我是你的朋友，别忘了这一点。”
“你真是太好了。”
“不，我知道你认为谁才是好人。但我是你的朋友。你的腿感觉怎么样？”
“还好。”
“我拿些冰镇矿泉水来浇在上面吧。石膏下面肯定很痒，外面这么热。”
“你真是太好了。”
“痒得很厉害吗？”
“不，没事。”
“我会把那些沙袋固定得更牢一些。”她俯下身来。“我是你的朋友。”
“我知道你是我的朋友。”
“不，你现在还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凯瑟琳·巴克利请了三个晚上的假，之后又回来继续值班。就好像我们各自经历了漫长的旅程后再次重逢一般。

第十八章
那个夏天我们度过了美好的时光。只要能出门，我们就会坐马车在公园里兜风。我记得那辆马车，马儿缓缓前行，车夫戴着涂了漆的高帽，坐在车前，而凯瑟琳·巴克利则坐在我身旁。只要我们的手能够触到彼此——只是我的手背轻轻碰到她的手——我们就会感到非常兴奋。后来，当我能够用拐杖行走时，我们会去比菲餐厅或格兰意大利餐厅用餐，坐在走廊外的桌子上。服务员来来往往，还有行人经过，桌布上点着蜡烛。在我们决定最喜欢格兰意大利餐厅之后，领班乔治便为我们预留了一桌。他是个出色的服务员，我们让他来点餐，而我们就看着周围的人、昏暗中的宽敞走廊，以及彼此。我们喝的是用桶装冰镇的干白葡萄酒“卡普里”；虽然我们也尝试过其他种类的葡萄酒，比如弗雷萨、巴贝拉以及甜味白葡萄酒。由于战争的关系，那里没有专门的侍酒师，每当我询问关于弗雷萨葡萄酒的事情时，乔治总是尴尬地微笑。
“如果你想象有一个国家专门酿造味道像草莓的葡萄酒，那会怎么样呢？”他说。
“为什么不可以呢？”凯瑟琳问道，“听起来很棒啊。”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试试看，夫人，”乔治说，“不过我先给中尉拿一瓶马戈酒吧。”
“我也想试试，乔治。”
“先生，我不建议您喝它。它甚至尝起来都不像草莓。”
“也许会吧，”凯瑟琳说，“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太好了。”
“我会拿来的，”乔治说，“等夫人满意了，我就把酒拿走。”
那其实不是一瓶好酒。正如他所说，它根本尝不出草莓的味道。我们又继续喝卡普里葡萄酒。有一天晚上，我缺钱了，乔治借了我一百里拉。“没关系，中尉，”他说，“我明白这种感觉。我知道人什么时候会缺钱。如果您或夫人需要钱，我随时都有钱。”
饭后，我们穿过走廊，经过其他餐厅以及那些门上挂着铁闸的商店，最后在那个卖三明治的小店前停下来——有火腿生菜三明治，还有用极小的棕色面包做的凤尾鱼三明治，面包的长度大概只有……

你的手指。那时我们饿了，便在夜里进食。接着我们坐上大教堂前廊外的敞篷马车，前往医院。到了医院门口，门卫出来帮忙扶着拐杖。我付了车费，然后我们乘电梯上楼。凯瑟琳在护士们居住的较低楼层下了车，而我则继续用拐杖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有时我会脱掉衣服上床休息，有时则坐在阳台上，把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看着屋顶上的燕子，等待凯瑟琳的到来。当她上楼时，仿佛刚从长途旅行中归来一般。我会拄着拐杖陪着她走在走廊上，帮她拿着盆子，然后站在门外等候，或者和她一起进屋——这取决于对方是否是我们的朋友。等她处理完所有事情后，我们就会坐在我房间外的阳台上。之后我就去睡觉，等大家都睡着了，而且她确定不会有人来打扰时，她才会进来。我喜欢帮她解开头发，她会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会在我解发时突然低头亲我。我会取出发夹，把它们放在床单上，她的头发便散开了。我会注视着她，她依然保持静止，然后我会取出最后两根发夹，她的头发就会全部垂下来，她会把头低下去，我们俩就都沉浸在那一头秀发之中，那种感觉就像身处帐篷里或瀑布背后一样。她的头发美极了，有时我会躺下来，看着她在透进门的灯光中将头发盘起，即使在夜晚，那光芒也如同即将破晓时的水面一般明亮。她有着可爱的脸庞和身材，皮肤也极为光滑。我们会躺在一起，我用指尖轻触她的脸颊、额头、眼眶下方、下巴以及喉咙，说：“像钢琴键一样光滑。”她会用手指轻轻抚摸我的下巴，说：“像砂纸一样粗糙，比钢琴键还要硬。” “真的粗糙吗？” “不，亲爱的，我只是开你玩笑而已。”夜晚真是美好，只要能彼此相触，我们就很幸福。除了那些重要的时刻之外，我们还有许多亲密的方式，还会尝试在各自不同的房间里将心意传递给对方。有时候这种方法似乎有效，但那可能是因为我们本来就在想同样的事情吧。

她第一次来到医院的那天，我们就互相说我们已经结婚了，还从婚礼那天开始计算时间。我真心希望我们能正式结婚，但凯瑟琳说，如果真的结婚了，他们就会把她送走；而如果我们只是办理手续，他们也会监视她，让我们分开。我们必须按照意大利法律结婚，而那些手续极其繁琐。我确实希望我们能真正结婚，因为一想到要生孩子我就很担心，但我们却假装自己已经结婚了，也不太担心。其实，我挺享受没有正式结婚状态的。记得有天晚上我们谈过这个话题，凯瑟琳说：“可是，亲爱的，他们还是会把我送走的。” “也许不会吧。” “会的。他们会把我送回家，那样我们就要分开，直到战争结束。” “我会来探望你。” “你不可能在休假期间往返苏格兰。而且，我不会离开你的。现在结婚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其实已经结婚了，再正式一点也没用。” “我只是为你才想这么做的。” “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我’。我就是你，不要虚构出一个独立的‘我’来。” “我以为所有女孩都希望结婚啊。” “确实如此。但是，亲爱的，我已经结婚了——我嫁给了你。我不是个好妻子吗？” “你是个很棒的妻子。” “你看，亲爱的，我曾经有过一次等待结婚的经历。” “我不想听这件事。” “你知道，除了你之外，我谁都不爱。你不应该介意，因为也曾有人爱过我。” “我介意。” “既然你已经拥有一切，就不该嫉妒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不，但我还是不想听这些。” “可怜的亲爱的。我知道你和很多女孩在一起过，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们能不能以某种私下的方式结婚呢？这样，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或者你有了孩子……” “除了通过教会或政府机构，没有别的结婚方式。我们已经是私下结婚了。亲爱的，如果你愿意，那对我来说就意味着一切。”

“任何宗教都行。但我没有信仰任何宗教。”
“你送了我圣安东尼的画像。”
“那是为了带来好运。是别人送给我的。”
“那你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吗？”
“只有离开你这件事让我担心。你是我的信仰，我拥有的一切就是你。”
“好吧。但只要你说，我随时都会嫁给你。”
“别说得好像非得把我变成一个贞洁的女人似的，亲爱的。我本来就是个贞洁的女人啊。如果某件事能让你开心、自豪，那就没必要为此感到羞愧。你不开心吗？”
“但你绝不会为了别人而离开我吧？”
“不会的，亲爱的。我绝不会为了别人而离开你。也许我们会遇到各种糟糕的事情，但你不必为此担心。”
“我确实不担心。但我非常爱你，而且你以前也爱过别人。”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死了。”
“没错，如果他没有死，我就不会遇见你了。我并不不忠，亲爱的。我虽然有很多缺点，但绝对忠诚。我会因为太过忠诚而让你厌烦的。”
“我很快就要回到前线去了。”
“在你离开之前，我们先不要去想那些事。你看，我现在很幸福，我们在一起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幸福过了。遇见你之后，我几乎要疯掉了。也许我真的疯了。但现在我们很幸福，彼此相爱。让我们继续享受这份幸福吧。你开心，对吧？我有做什么让你不满意的事吗？我能做些什么来取悦你吗？你想让我把头发披下来吗？你想一起玩游戏吗？”
“嗯，那我们就上床吧。”
“好的。我先去看看病人。”

第十九章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我对那些日子的记忆并不深刻，只记得天气很热，报纸上不断有胜利的消息。我的身体非常健康，双腿也很快康复了；没过多久，我就不再需要拐杖，可以拄着手杖行走。之后，我开始在马焦雷医院接受治疗，包括治疗膝盖弯曲的问题、各种机械疗法、在装有紫光镜的箱子里接受照射、按摩以及泡澡。我每天下午都会去那里，之后会去咖啡馆喝点东西、看看报纸。我不会在城里闲逛，只想从咖啡馆直接回到医院。我唯一想见的就是凯瑟琳。其余时间，我大多都在睡觉。有时下午我会去看赛马，然后再去接受机械疗法。偶尔我也会去英美俱乐部，坐在窗前的皮质座椅上阅读杂志。当我不再需要拐杖时，他们不允许我们单独外出，因为护士与一个看起来并不需要照顾的病人单独在一起是不合适的，所以下午我们很少能在一起。不过，如果弗格森同行的话，我们偶尔也可以一起出去吃晚饭。范坎彭小姐接受了我们是好朋友这一事实，因为她能从凯瑟琳那里得到很多帮助。她认为凯瑟琳出身于良好的家庭，这最终让她对凯瑟琳产生了好感。范坎彭小姐非常重视家庭，她自己也来自一个优秀的家庭。医院也很忙碌，这让她有足够的事情可做。那是个炎热的夏天，我在米兰认识了很多人，但每当下午结束，我就急于回到医院。在前线，他们正在向卡尔索地区推进，已经占领了普拉瓦对面的库克地区，还在占领巴因西扎高原。西线的情况则不那么乐观，看来战争还会持续很长时间。我们现在正处于战争状态，但我认为还需要一年时间才能调集大量军队并让他们做好战斗准备。明年可能会是糟糕的一年，但也有可能是个好年景。意大利人正在消耗大量的人力。我不明白这种情况还能持续多久。即使他们占领了所有的巴因西扎地区和圣加布里埃尔山，奥地利人还有许多山脉可以据守。我已经看过那些地方了，所有最高的山脉都在那边。在卡尔索地区，他们……

未来或许会有变化，但海边仍有沼泽和湿地。拿破仑一定会在平原上击败奥地利人，他绝不会在山区与他们作战——他会等对方下来，然后在维罗纳附近将他们彻底击败。不过在西线战场上，却没有人能够击败任何人。也许战争已经不再有胜者了，或许它们会永远持续下去，也许又会变成另一场百年战争。我把报纸放回架子上，离开了俱乐部。我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沿着曼佐尼大街前行。在格兰酒店外，我遇到了迈耶斯夫妇，他们正从马车上下来，是从赛马场回来的。她是个穿着黑色缎子衣服、胸部丰满的女人；他则个子矮小、年纪较大，留着白色的胡子，拄着拐杖行走。

“您好！您好！”她伸出手来握手。“嗨，”迈耶斯说道。

“赛马怎么样？”

“很好，真是棒极了。我有三匹马赢了。”

“您表现如何？”我问迈耶斯。

“还行，我也有一匹马赢了。”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表现如何，”迈耶斯夫人说，“他从不告诉我。”

“我还不错，”迈耶斯说，语气很友善。“您也应该出来走走。”说话时，给人的感觉是他并没有看着你，或者把你看成了别人。

“我会去的，”我说。

“我会去医院看你们，”迈耶斯夫人说，“我有些东西要带给我的孩子们。你们都是我的孩子，真的是我亲爱的孩子们。”

“他们一定会很高兴见到您的。”

“那些可爱的孩子们……您也是，您也是我的孩子啊。”

“我得回去了，”我说。

“请代我向那些可爱的孩子们问好。我带了很多东西来，还有上等的马萨拉酒和蛋糕。”

“再见，”我说，“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见到您的。”

“再见，”迈耶斯说，“您到那家商场来吧，您知道我的桌子在哪里。我们每天下午都在那儿见面。”我继续沿街往前走。我想在Cova商店买点东西送给凯瑟琳。在店里，我买了一盒巧克力，等店员把巧克力包好后，我便走到吧台旁。那里有几个英国人以及一些飞行员。我点了一杯马提尼，付了钱，然后拿着那盒巧克力离开了。

我付了账，然后继续朝医院方向走去。在Scala剧院所在街道上的那家小酒吧外，有一些我认识的人：一名副领事、两名学习唱歌的年轻人，还有来自旧金山的意大利人埃托雷·莫雷蒂，他当时在意大利军队服役。我和他们一起喝了酒。其中一名歌手名叫拉尔夫·西蒙斯，他以恩里科·德尔克雷多为艺名进行演出。我一直不知道他的歌唱水平如何，但他似乎总有着要取得巨大成就的潜力。他很胖，鼻子和嘴巴周围有些磨损的痕迹，看上去像是患有花粉症。他刚从皮亚琴察的演出回来，他演唱了《托斯卡》，表演非常出色。

“你当然没听过我唱歌吧，”他说。

“你什么时候会在这里演出？”

“秋天我会去Scala剧院演出。”

“我打赌他们会朝你扔长椅的，”埃托雷说，“你没听说在摩德纳他们是怎么朝他扔长椅的吗？”

“那完全是谎言。”

“他们确实朝他扔长椅了，”埃托雷说，“我当时就在场，我自己就扔了六张长椅。”

“你不过是个来自旧金山的外国人罢了。”

“他根本发不出正确的意大利语发音，”埃托雷说，“无论他走到哪儿，他们都会朝他扔长椅。”

“在意大利北部，皮亚琴察是最难演出的地方，”另一位男高音歌手说，“相信我，那真是个很难演出的地方。”这位男高音歌手的名字叫埃德加·桑德斯，他以埃杜阿多·乔瓦尼为艺名演出。

“我真想亲眼看看他们朝你扔长椅的场景，”埃托雷说。

“你根本不会唱意大利语歌曲。”

“他是个疯子，”埃德加·桑德斯说，“他只会说‘扔长椅’这句话。”

“你们俩演出时，他们就只会这么做，”埃托雷说，“等你们回到美国后，就可以讲述自己在Scala剧院取得的胜利了。在Scala剧院，他们连你第一个音符都让你唱不出来。”

“我会在Scala剧院演出的，”西蒙斯说，“十月份我就要演唱《托斯卡》了。”

“我们一定会去的，对吧，麦克？”埃托雷对副领事说，“他们需要有人保护他们。”

“也许美国军队会去保护他们吧，”副领事说。“西蒙斯，还要喝点什么吗？桑德斯，你想喝点什么吗？”
“好吧，”桑德斯说。
“我听说你将获得银牌，”埃托雷对我说，“你会得到什么样的奖状呢？”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得到它。”
“你一定会得到的。哦，那Cova的女孩们肯定会觉得你很了不起。她们会以为你独自杀死了两百名奥地利人，或者独自占领了一整个战壕。相信我，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拿到那些勋章的。”
“埃托雷，你一共获得了多少勋章？”副领事问。
“他什么勋章都有，”西蒙斯说，“他就是他们为之打仗的英雄。”
“我有两次铜牌和三枚银牌，”埃托雷说，“不过只有一枚的获奖通知寄过来了。”
“其他几枚怎么了？”西蒙斯问。
“那次行动没有成功，”埃托雷说，“一旦行动失败，他们就会暂不颁发所有勋章。”
“埃托雷，你受过几次伤？”
“三次，都很严重。我有三条伤痕。看吧？”他卷起袖子，那些平行排列的银色线条就出现在黑色背景上，位于肩膀下方约八英寸处。
“你也有啊，”埃托雷对我说，“相信我，拥有这些伤痕其实挺好的。我宁愿有它们而不是勋章。真的，当你有三条伤痕时，那就说明你真的很厉害了。只有因伤住院三个月才能获得一条伤痕勋章而已。”
“埃托雷，你是在哪里受的伤？”副领事问。
埃托雷卷起袖子，指着一个深红色的疤痕：“就在这里，我的腿上。因为穿着护腿，所以没法给你看；还有脚上，我的脚里有坏死的骨头，现在还散发着臭味。每天早上我都得把那些坏死的骨头取出来，味道一直都很难闻。”
“是什么击中了你？”西蒙斯问。
“手榴弹。那种像捣土豆的工具一样的东西。它把我的脚的一侧完全炸飞了。你知道那种东西吧？”他转向我。“当然知道。”
“我亲眼看到那个混蛋扔出了手榴弹，”埃托雷说，“它把我打倒了，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不过那些该死的东西并没有……”

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用步枪打死了那个混蛋。我总是带着步枪，这样他们就不知道我是军官了。”
“他长什么样？”西蒙斯问道。
“那是他唯一的武器，”埃托雷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它扔掉。大概他一直都想扔掉它吧。他可能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战斗。我确实把那个混蛋打死了。”
“你开枪打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的？”西蒙斯又问。
“见鬼，我怎么知道，”埃托雷说。“我打中了他的腹部。我怕如果打他的头部的话会打不中他。”
“埃托雷，你当军官有多久了？”我问道。
“两年了。我很快就能成为上尉了。那你当中尉多久了？”
“快三年了。”
“因为你意大利语不够好，所以不可能成为上尉，”埃托雷说。“你会说话，但读写能力不够强。要当上尉得有足够的学历。你为什么不加入美国军队呢？”
“也许我会那样做。”
“真希望我也能那样做。哎呀，麦克，上尉能拿到多少薪水啊？”
“我不太清楚。大概两百五十美元左右吧。”
“天哪，两百五十美元我能做什么啊。弗雷德，你最好赶紧加入美国军队，看看能不能让我也进去。”
“好的。”
“我能用意大利语指挥一个连队。用英语学习的话也会很容易。”
“那你就可以当将军了，”西蒙斯说。
“不，我的知识还不够，当不了将军。将军得懂得很多东西。你们这些人以为战争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们的脑子连二等下士都当不了。”
“谢天谢地，我不用当那种人，”西蒙斯说。
“如果他们把所有懒鬼都抓起来的话，也许你就得当了。哎呀，我希望你们俩能加入我的排里。麦克也行。我会让他当我的勤务兵的，麦克。”
“你真是个好孩子，埃托雷，”麦克说。“不过我觉得你有点军国主义倾向。”
“战争结束之前我就会成为上校，”埃托雷说。
“如果他们不杀你的话。”
“他们不会杀我的。”他用拇指和食指触碰领子上的星星。“看到我这么做了吗？只要有人出现，我们总会触碰我们的星星。”

“提到了会被杀的事。”
“我们走吧，西姆。”桑德斯站起身来。
“好吧。”
“再见了，”我说，“我也得走了。”酒吧里的时钟显示已经六点差一刻了。“再见，埃托雷。”
“再见，弗雷德，”埃托雷说，“你能获得银牌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它。”
“你一定能得到的，弗雷德。我听说你肯定能成功。”
“那好吧，再见。埃托雷，小心点，别惹麻烦。”
“不用担心我。我不喝酒，也不到处乱跑。我不是酒鬼也不是赌徒。我知道什么对自己好。”
“再见。很高兴你能升为上尉。”
“我不用等待晋升机会。我会因为战功而成为上尉。你知道的，就是带有交叉剑和皇冠标志的三颗星——那就是我。”
“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你什么时候回前线？”
“很快就会回去。”
“那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
“再见。”
“再见。别遇到什么危险。”
我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那条路可以通往医院。埃托雷23岁，他在旧金山由叔叔抚养长大。战争爆发时，他正在都灵看望父母。他还有一个妹妹，也和他一起被送到美国，和叔叔住在一起。他的妹妹今年就要从师范学校毕业了。他确实是个英雄，但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很厌烦。凯瑟琳根本受不了他。
“我们也有英雄啊，”她说，“不过通常来说，亲爱的，他们要安静得多。”
“我不介意他。”
“如果他不是那么自负，不让我觉得厌烦的话，我也不会介意他。可他就是让我厌烦不已。”
“他真让我厌烦。”
“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亲爱的。不过没必要这样。你可以想象他在前线的样子，你知道他很有用，但他就是那种让我厌烦的类型的人。”

“不喜欢他。”
“我知道。”
“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我试着喜欢他，但他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男孩。”
“他今天下午说想要当上队长。”
“那很好，”凯瑟琳说，“那样他应该会开心吧。”
“你希望我拥有更高的职位吗？”
“不，亲爱的。我只希望你的职位足够高，这样我们就能去更好的餐厅吃饭了。”
“我现在拥有的职位已经够高了。”
“你的职位已经很棒了。我不想让你有更高的职位，否则你可能会骄傲自大。哦，亲爱的，你没有骄傲自大真是太好了。就算你骄傲自大，我也会嫁给你，但有个不骄傲的丈夫真是让人安心啊。”
我们在阳台上轻声交谈着。月亮本应升起，但镇子上笼罩着雾气，月亮始终没有出现。过了一会儿，天开始下起小雨，于是我们回到了屋里。外面的雾气变成了雨，不久之后雨势就变大了，我们可以听到雨水打在屋顶上的声音。我起身走到门口看看是否真的在下雨，其实并没有，于是我就没关门。
“你还见了谁？”凯瑟琳问。
“迈耶斯夫妇。”
“他们真是一对奇怪的人。”
“据说他以前在国内的监狱里待过，后来被放出来等死。”
“之后他在米兰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幸福。”
“我觉得出狱后应该还算幸福吧。”
“她正在带些东西过来。”
“她带来的东西都很棒。你是她的宝贝儿子吗？”
“算是吧。”
“你们都是她的宝贝儿子，”凯瑟琳说，“她更喜欢那些宝贝儿子们。听听雨声吧。”
“雨下得真大。”
“你会一直爱我，对吧？”
“会的。”
“那雨声不会影响你的心意吧？”

“不。”
“那就好。因为我害怕雨。”
“为什么？”我困了，外面正下着大雨。
“我不知道，亲爱的。我一直都害怕雨。”
“我喜欢雨。”
“我喜欢在雨中行走。但雨对爱情来说很不利。”
“我会永远爱你。”
“无论是在雨中、雪中、冰雹中，还是别的什么情况下，我都会爱你。”
“我不知道。我想我是困了。”
“去睡吧，亲爱的，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
“你其实并不害怕雨，对吧？”
“有你在身边时就不怕了。”
“那你为什么害怕雨呢？”
“我不知道。”
“告诉我吧。”
“别逼我。”
“告诉我。”
“不行。”
“告诉我。”
“好吧。我害怕雨，因为有时我会梦见自己死在雨中。”
“不。”
“有时我还会梦见你死在雨中。”
“那倒更有可能。”
“不，不是的，亲爱的。因为我可以保护你。我知道自己能做到。但没人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请停止吧。我不想让你今晚变得疯狂。我们不会再有太多时间在一起了。”
“不，但我已经很疯狂了。不过我会停止的。这都是无稽之谈。”
“没错，都是无稽之谈。”
“全是胡说八道。我只是不想害怕雨而已。哦，上帝啊，我希望自己不必害怕雨。”她哭了。我安慰了她，她才停止哭泣。但外面的雨依然在下。

第二十章
一天下午，我们去了赛马场。弗格森也一同前往，还有克劳威尔·罗杰斯——那个因炮弹爆炸而眼睛受伤的男孩。女孩们午饭后便穿好衣服准备出发，而我和克劳威尔则坐在他房间的床上，阅读赛马报纸上关于过往比赛的结果以及对未来比赛的预测。克劳威尔的头部缠着绷带，他对这些赛马并不太感兴趣，但还是会不断阅读赛马报纸，记录下所有参赛马匹的情况，好打发时间。他说那些马都很糟糕，但那也是我们仅有的马匹了。老迈耶斯很喜欢他，还经常给他提供信息。迈耶斯几乎在每场比赛中都能获胜，但他不喜欢透露相关信息，因为那样会拉低赌注。赛马比赛其实非常不公平——那些在其他地方被禁止参赛的人，却能在意大利参加比赛。迈耶斯提供的信息很可靠，但我不愿向他询问，因为他有时不会回答，而且显然告诉他这些事情让他很痛苦；不过出于某种原因，他觉得有义务告诉我们，而给克劳威尔提供信息时他的抵触情绪则稍轻一些。克劳威尔的眼睛也受了伤，其中一只伤得很重；迈耶斯的眼睛也有问题，因此他更喜欢克劳威尔。迈耶斯从不告诉妻子自己押注了哪些马，结果如何——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输钱，但他还是不停地说话。
我们四人乘坐敞篷马车前往圣西罗赛马场。那天天气很好，我们穿过公园，沿着电车轨道前行，最终离开城市，进入尘土飞扬的道路。沿途有铁栅栏围起来的别墅、杂草丛生的大花园、流淌着水的沟渠，还有叶子上沾满灰尘的绿色菜园。我们可以眺望平原，看到农舍、带有灌溉沟渠的肥沃农田，以及北面的山脉。有许多马车驶向赛马场，由于我们穿着制服，门口的工作人员没有要求我们出示门票就让我们进去了。我们放下马车，买了赛马节目表，然后穿过内场，再走过赛道上柔软厚实的草皮，来到马厩区。看台是老旧的木制结构，投注亭则位于看台下方，靠近马厩的地方。内场的围栏旁有一群士兵。马厩区里也挤满了人，他们在看台后面的树下围成一圈，让马匹走动。我们遇到了些认识的人，为弗格森和凯瑟琳找了椅子，然后开始观察那些马匹。

马匹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牵出来，它们都低着头，由驯马师引领着。有一匹紫黑色的马，克劳威尔断言那是被人染成这种颜色的。我们观察了一下，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那匹马是在铃声响起前才被牵出来的。我们根据驯马师臂上的编号在赛程表上查找，发现那匹马的名字叫贾帕拉克，品种为黑色公马。这场比赛的参赛马匹都是那些从未赢得过价值1000里拉以上奖金的马匹。凯瑟琳坚信那匹马的毛色是被改过的，而弗格森则说她无法判断。我觉得那匹马很可疑。我们都同意应该支持它，于是凑了100里拉作为赌金。赔率表显示，赢下比赛的概率是35比1。克劳威尔去买了彩票，而我们则继续看着骑师们再次绕场一周，然后穿过树林来到赛道上，慢慢向起跑点前进。

我们登上看台观看比赛。当时圣西罗赛道上还没有弹性围栏，发令员把所有马匹排成一列，从高处看，那些马显得非常小。随后发令员用长鞭一抽，让马匹们开始奔跑。那匹黑色马远远领先着其他马匹，到了转弯处时，它更是将其他马甩在后面。我透过眼镜从远处观察，看到骑师正在努力控制那匹马，但终究无法阻止它。当马匹们绕过弯道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时，那匹黑色马已经领先其他马匹15个身位。比赛结束后，它还继续向前冲去。

“真是太棒了！”凯瑟琳说道，“我们能得到三千多里拉呢。它一定是一匹出色的马。”

“希望它的毛色在兑奖之前不会变掉。”克劳威尔说。

“它确实是一匹漂亮的马。”凯瑟琳说，“不知道迈耶斯先生有没有赌它。”

“你赌赢了没？”我询问迈耶斯。他点了点头。

“我没有。”迈耶斯夫人说，“你们这些孩子赌的是谁？”

“贾帕拉克。”

“真的吗？它的赔率可是35比1啊！”

“我们喜欢它的毛色。”

“我不喜欢。我觉得它看起来不太好。有人劝我不要赌它。”

“它赢的钱不会很多。”迈耶斯说。

“可赔率表上写的却是35比1啊。”我说。

“它赢的钱不会多的。在最后一刻，很多人把钱押在了它身上。”迈耶斯说。

“谁？”
“肯普顿和那些人。你等着瞧吧，他不会按两比一的比例付款的。”
“那我们就拿不到三千里拉了，”凯瑟琳说，“我讨厌这种不公平的赛马方式！”
“我们最多只能得到两百里拉。”
“那根本不算什么，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我原以为能拿到三千里拉呢。”
“这太不公平了，简直令人作呕，”弗格森说。
“当然，”凯瑟琳说，“如果比赛公平的话，我们根本就不会支持他。不过我还是希望能拿到三千里拉。”
“咱们下去喝点东西，看看他们会给多少赔率吧，”克劳威尔说。
我们走到公布赔率的地方，这时铃声响起，宣布投注结果——贾帕拉克获胜，赔率为18.50。这意味着，对于10里拉的投注来说，他支付的金额甚至还不到平局时的金额。
我们来到看台下的酒吧，每人喝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我们遇到了几个认识的意大利人，还有副领事麦克亚当斯。当我们和那些女孩们在一起时，他们也走了过来。那些意大利人非常有礼貌，麦克亚当斯则与凯瑟琳交谈，而我们则再次去下注。迈耶斯先生站在投注处附近。
“去问他他押了哪匹马，”我对克劳威尔说。
“您押了哪匹马，迈耶斯先生？”克劳威尔问道。迈耶斯拿出他的投注单，用铅笔指着数字5。
“我们也可以押那匹马吗？”克劳威尔问。
“当然可以。不过别告诉我妻子是我告诉你的。”
“要喝点什么吗？”我问。
“不用了，谢谢。我从不喝酒。”
我们在数字5上各下了100里拉作为胜出赌注，又各喝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我感觉很好，于是又找来了几个意大利人，他们也都和我们一起喝了酒，然后我们又回到那些女孩身边。这些意大利人也非常有礼貌，和之前遇到的那两个人一样。没过多久，就没人有地方坐下了。我把票交给了凯瑟琳。
“是哪匹马啊？”
“我不知道，是迈耶斯先生选的。”
“连名字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可以在投注单上找到，应该是数字5吧。”

“你的信念真是令人感动，”她说。数字5赢了，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奖励。迈耶斯先生很生气。“要想得到20里拉，就得投入200里拉；10里拉则要12里拉。实在不值得。我妻子损失了20里拉。”
“我跟你一起下去吧，”凯瑟琳对我说。那些意大利人都站了起来。我们下楼，来到了赛马场外。
“你喜欢这里吗？”凯瑟琳问。
“嗯，我觉得还行吧。”
“应该还不错吧，”她说。“不过，亲爱的，我实在受不了看到这么多人。”
“其实也没多少人啊。”
“没错。但是迈耶斯一家，还有那个银行职员和他的妻女们——”
“他负责兑现我的支票，”我说。
“是的，但就算他不做，也会有人来做的。那最后四个男孩真是讨厌至极。”
“我们可以待在这里，从围栏旁观看比赛。”
“那太好了。而且，亲爱的，咱们就赌上一匹我们从未听说过的马吧，反正迈耶斯先生也不会选它。”
“好啊。”
我们选择了名叫“Light For Me”的马，它在五匹马的比赛中获得了第四名。我们靠在围栏上，看着马儿们飞驰而过，听到它们蹄子踩在地上的声音，还能看到远处的山脉，以及树林和田野之外的米兰城。
“我感觉自己轻松多了，”凯瑟琳说。马儿们又回来了，浑身湿透、满头大汗，骑手们让它们安静下来，然后到树荫下下马。
“你想喝点什么吗？我们可以在这里边喝边看马儿比赛。”
“我来拿吧，”我说。
“让那个男孩来拿吧，”凯瑟琳说。她一挥手，那个男孩就从马厩旁的酒吧里走了出来。我们在一张圆形铁桌旁坐了下来。
“难道你不喜欢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吗？”
“喜欢，”我说。
“当那么多人都在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孤单。”
“这里真不错，”我说。

“是的，那真是一处漂亮的赛道。”
“真不错。”
“别破坏你的兴致了，亲爱的。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我随时都可以离开。”
“不用，”我说，“我们就留在这儿喝点东西，然后再下去，站在跨栏跳水处看看。”
“你对我真是太好了，”她说。
独自相处了一会儿后，我们很高兴又能见到其他人了。
我们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第二十一章
九月，第一个凉爽的夜晚到来了，天气也逐渐变得凉爽，公园里的树叶开始变色，我们便知道夏天已经过去了。前线的战斗进展十分不顺，他们无法攻下圣加布里埃莱。贝因西扎高地的战斗也已结束，到了月中旬，圣加布里埃莱的战斗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他们还是无法拿下那里。埃托雷又回到了前线。那些马匹也被送到了罗马，再也没有赛马活动了。克劳威尔也去了罗马，准备被遣送回美国。城里发生了两次反对战争的暴乱，都灵的暴乱情况更为严重。俱乐部里的一位英国少校告诉我，意大利人在贝因西扎高地和圣加布里埃莱损失了15万人，此外在卡尔索地区还损失了4万人。我们一起喝了酒，他继续讲述着。他说，这一年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意大利人承担了超出其能力的任务。他还说，佛兰德斯的进攻也进展不顺。如果他们继续以这样的速度损耗兵力，那么再过一年盟军就会陷入绝境。他说我们全都完蛋了，但只要我们不知道这一点，就还能应付得来。其实我们都已经完蛋了，关键是要不要承认这一点。最后一个意识到自己已完蛋的国家才能赢得战争。我们又喝了一杯酒。我在谁的参谋部工作吗？不在。他在那儿工作。一切都是胡闹罢了。我们独自坐在俱乐部的巨大皮沙发上。他的靴子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皮质光滑，真是漂亮的靴子。他说这一切都是胡闹。他们只考虑部队数量和兵力，总是为部队的分配而争吵，只有拿到部队之后才会发动攻击。他们全都完蛋了。德国人取得了胜利。天哪，他们可是真正的军人。那些老匈奴人也是军人。但他们也完蛋了。我们全都完蛋了。我询问了俄罗斯的情况。他说俄罗斯人也已经完蛋了。我很快就会看到他们完蛋的景象。然后奥地利人也完蛋了。如果他们能得到一些匈奴人的部队，或许还有机会。他认为他们会在今年秋天发动进攻吗？当然会。意大利人已经完蛋了，大家都明白这一点。那些老匈奴人会从特伦蒂诺地区进军，切断维琴察的铁路，那样意大利人还能去哪儿呢？我说，他们在16年就试过这么做了。但那次不是和德国人一起。是的，但我认为他们大概不会这么做，因为那样太简单了。他们可能会尝试更复杂的策略，结果只会彻底失败。我说我得走了，得回到医院去。“再见。”他说。然后……

他开心地说：“各种好运都会有！”他的悲观态度与个人的乐观情绪形成了鲜明对比。我在一家理发店做了剃头，然后回到医院。我的腿状况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改善了。三天前我刚做完检查。在完成在马焦雷医院的疗程之前，我还有一些治疗需要接受。我沿着小路行走，努力不让自己跛行。有个老人在拱廊下为人们剪剪影。我停下来观看他工作。有两个女孩正在摆姿势，他快速地为他们剪出剪影，同时侧着头看着它们。女孩们咯咯笑着。他把剪好的剪影给我看，然后把它们贴在白纸上，交还给女孩们。“真漂亮，”他说，“那你呢，中尉？”女孩们拿着自己的剪影，边笑边离开。她们都是很漂亮的女孩，其中一个在医院对面的酒铺工作。“好吧，”我说。“把帽子摘下来。”“不用，就戴着吧。”“那样就不那么漂亮了，”老人说，“不过，那样会更有军人风范。”他继续在黑纸上剪裁，然后将剪好的轮廓贴在卡片上递给我。“多少钱？”“不用付钱，”他摆摆手，“我只是免费为你做的。”“那还是请收下吧，”我拿出一些铜币，“作为感谢。”“不用，我是出于兴趣才做的。把钱给你的女朋友吧。”“非常感谢，期待再次见面。”“回头见。”我继续前往医院。那里有一些信件，有一封是正式的，还有其他几封。我将有三周的康复时间，之后就要回到前线。我仔细阅读了那些信件。好了，一切都决定了。我的康复期从10月4日我完成疗程那天开始，三周也就是21天，那么就是10月25日了。我告诉他们我不会回去，于是去医院附近的一家餐馆吃晚饭，一边吃饭一边阅读信件和《晚邮报》。其中有一封是我祖父寄来的，里面有关于家人的消息、鼓励的话语，还有200美元的汇票，以及几样东西。

一些剪报；我们驻地神父寄来的一封内容乏味的信；一个我认识的人写的信，他当时正与法国人一起作战，还加入了一个暴徒团伙，他在信中讲述了这些事情；还有里纳尔迪寄来的便条，问他还要在米兰躲多久，以及有什么新消息。他希望我给他带些留声机唱片，并附上了一份清单。我边吃饭边喝了一小瓶基安蒂葡萄酒，饭后又喝了咖啡并加了杯白兰地，读完报纸后把信件放进口袋，把小费留在桌上，然后离开了。回到医院里的房间后，我脱掉衣服，穿上睡衣和长袍，拉上通往阳台的门的帘子，坐在床上阅读梅耶斯夫人留给她在医院里的儿子们的波士顿报纸。芝加哥白袜队正在赢得美国联盟的冠军，而纽约巨人队则领先于国家联盟。当时贝布·鲁斯是波士顿队的投手。报纸上的内容很无聊，新闻都是本地性的且已经过时，关于战争的报道也都是陈旧的消息。美国的新闻全是关于训练营的报道。我很高兴自己不在训练营里。我能看的只有棒球相关的新闻，但我对它们毫无兴趣。这么多报纸堆在一起，根本无法让人有兴趣去阅读。虽然新闻不是最新的，但我还是看了一会儿。我在想美国是否真的会参战，他们是否会取消职业棒球联赛。他们大概不会那样做吧。米兰的赛马活动仍在继续，战争的情况应该也不会更糟了。法国的赛马活动已经停止了，我们的马“贾帕拉克”就是从那里来的。凯瑟琳九点钟才开始上班。她刚开始上班时，我听到她在走廊里走动的声音，还见过她一次在走廊里经过。她去了其他几个房间，最后来到了我的房间。
“我迟到了，亲爱的，”她说。“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了。你怎么样？”
我告诉了她关于报纸和休假的事情。
“那太好了，”她说。“你想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我想留在这里。”
“那太傻了。你选个地方，我会跟你一起去。”
“你要怎么安排呢？”
“我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的。”
“你真是太好了。”
“不，我不是。不过当一个人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生活其实并不难应付。”
“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那些曾经看似如此巨大的障碍，现在看来竟是如此渺小。”
“我觉得这可能会很难处理吧。”
“不会的，亲爱的。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就离开。但应该不会到那一步的。”
“我们该去哪儿呢？”
“我不在乎。你去哪儿都行，只要是我们不认识人的地方就行。”
“你真的不在乎我们要去哪儿吗？”
“不，在我看来任何地方都好。”
她看起来很不安，情绪也很紧张。
“怎么了，凯瑟琳？”
“没什么。真的没事。”
“不，肯定有事情。”
“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有事情。告诉我吧，亲爱的。你可以告诉我的。”
“真的没什么。”
“请告诉我。”
“我不想说。我怕会让你不开心或担心。”
“不会的。”
“你确定？虽然我不担心，但我怕会让你担心。”
“如果你不担心，那就不会让你担心了。”
“我不想说。”
“那就说吧。”
“我必须说吗？”
“是的。”
“亲爱的，我怀孕了。已经快三个月了。你不会担心吧？求你了，不要担心。你绝对不能担心。”
“好吧。”
“你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
“我什么都试过了，也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但还是没有任何用。”
“我并不担心。”
“亲爱的，我实在控制不住，而且我也并没有为此担心。你千万不要担心，也不要难过。”
“我只担心你而已。”
“就是这样。你绝不能这样想。人们随时都会生孩子，每个人都会生孩子，这是很正常的事。”

“你真是太棒了。”
“不，我并不棒。不过亲爱的，你不必在意。我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的。我知道我现在已经给你带来了麻烦，但直到现在我一直都是个好女孩吧？你之前从来没意识到过，对吗？”
“没有。”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真的不必担心。我看得出你在担心，快停止吧。亲爱的，你想喝点什么吗？我知道喝点东西总能让你心情愉悦。”
“不用了。我现在心情很好。而且你真的很棒。”
“不，我并不棒。但如果你能为我们选个地方，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十月的天气应该很美好，我们会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亲爱的。而当你在前线时，我会每天给你写信。”
“你会在哪儿呢？”
“我还不知道。但一定是個很棒的地方。那些事情我会处理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凯瑟琳坐在床上，我则注视着她，但我们彼此没有触碰。我们之间仿佛存在着距离，就像有人走进房间时人们会感到局促不安一样。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你不会生气吧，亲爱的？”
“不会。”
“那你也不觉得被困住了吧？”
“也许有一点吧。但不是因为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犯傻了。我是说总体上感觉被困住而已。”
“从生理上来说，你总是感觉被困住。”
她没有动，也没有松开手，就离开了很久。
“‘总是’可不是个好的词。”
“对不起。”
“没关系。可是我从来没有生过孩子，也从未爱过任何人。我一直在努力做到你希望的样子，可你却总是说‘总是’。”
“我可以割掉自己的舌头。”我提议道。
“哦，亲爱的！”她从某个地方回来。“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们又在一起了，那种局促感也消失了。“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绝不能故意互相误解。”
“我们不会的。”

“但人们就是会这样。他们相爱，却故意互相误解，然后争吵，突然之间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我们不会吵架的。”
“绝不能吵架。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如果有什么东西介入我们之间，我们就完了，那样他们就能得到我们了。”
“他们抓不到我们的，”我说，“因为你太勇敢了。勇敢的人永远不会出事。”
“当然会死啊。”
“但只死一次而已。”
“我不知道。谁说的？”
“胆小鬼要死一千次，而勇敢的人只死一次？”
“当然。谁说的？”
“我不知道。”
“他大概是个胆小鬼吧，”她说，“他对胆小鬼了解很多，但对勇敢的人一无所知。如果勇敢的人够聪明的话，或许会死两千次，只不过他不会把那些事说出来罢了。”
“我不知道。很难了解勇敢的人的内心世界。”
“没错。他们才能一直保持那种状态。”
“你真是个权威人物啊。”
“你说得对，亲爱的。这是你应得的。”
“你很勇敢。”
“不，”她说，“但我希望自己能勇敢。”
“我不是，”我说，“我知道自己的水平。我经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所以很清楚自己的实力。我就像一个能打出230分的棒球手，却知道自己并不出色。”
“能打出230分的棒球手算什么？那可相当了不起啊。”
“其实不算。那只是棒球界里一个平庸的击球手罢了。”
“但总归还是击球手啊，”她坚持说。
“我想我们俩都太自负了，”我说，“但你很勇敢。”
“不，但我希望自己能勇敢。”
“我们俩都很勇敢，”我说，“而且喝醉之后我就更加勇敢了。”
“我们真是了不起的人，”凯瑟琳说。她走到柜子旁，给我拿来了白兰地和一杯酒。“喝点吧，亲爱的，”她说。
“你今天表现得真是太好了。”

“我其实并不想要。”
“那就拿一个吧。”
“好吧。”我往水杯里倒满了三分之一的白兰地，然后一饮而尽。
“那可真多啊，”她说。“我知道白兰地是给英雄喝的，但你也不该喝得这么多了。”
“战争结束后我们住在哪里？”
“大概会住在养老院里吧，”她说。“有三年时间，我一直天真地期待着圣诞节时战争能结束。但现在，我期待的却是我们的儿子何时能成为海军中校。”
“也许他会成为将军呢。”
“如果这是一场持续百年的战争，那他就有时间尝试两种身份了。”
“你不想喝点酒吗？”
“不想。亲爱的，酒总会让人开心，可对我来说只会让人头晕。”
“你从来没喝过白兰地吗？”
“没有，亲爱的。我是个非常守旧的妻子。”
我弯下腰去拿瓶子，又倒了一杯酒。
“我最好去看看你的同胞们，”凯瑟琳说。
“也许等我回来时你可以看看报纸。”
“你非得现在走吗？”
“迟早都要走。”
“好吧，那现在就走。”
“我稍后会回来。”
“我会把报纸看完的，”我说。

第二十二章
那晚天气变冷了，第二天还下起了雨。从马焦雷医院回家时雨下得很大，我回来时已经浑身湿透。回到房间后，外面的雨点猛烈地打在阳台上，风把雨吹向玻璃门。我换了衣服，喝了一些白兰地，但味道实在不好。夜里我就感到不适，早上吃完早餐后更是恶心不已。
“毫无疑问，”值班医生说，“看看他的眼白吧，小姐。”
盖奇小姐看了看。他们让我照着镜子看，我的眼白是黄色的，那就是黄疸。我因此病倒了两周。正因如此，我们没能一起度过康复假期。我们原本计划去马焦雷湖边的帕兰扎。秋天那里的树叶变色时非常美，有适合散步的路线，还可以在湖里钓鳟鱼。那里比斯特雷萨更好，因为帕兰扎的人较少。从米兰去斯特雷萨很方便，所以总会有认识的人出现。帕兰扎有个漂亮的村庄，可以划船前往渔民居住的岛屿，最大的岛上还有家餐厅。但我们最终没有去。
有一天，我因为黄疸躺在床上时，范·坎彭小姐走进房间，打开衣柜的门，看到了里面的空瓶子。我把那些瓶子让门房拿下去了，她应该看到那些瓶子被带出去，于是又上来想找更多的酒。那些瓶子大多是苦艾酒瓶、马萨拉酒瓶、卡普里酒瓶，还有些空的钱蒂酒瓶以及几瓶白兰地。门房先拿走了那些大瓶子，也就是装苦艾酒和钱蒂酒的瓶子，最后才留下白兰地瓶子。范·坎彭小姐发现的正是那些白兰地瓶子，还有一只熊形状的瓶子，里面曾经装过库梅尔酒。那只熊形状的瓶子尤其让她生气。她举起瓶子，瓶子里的“熊”正坐着，爪子向上举着；瓶子的“头部”上有塞子，底部还有一些粘稠的结晶。我笑了。
“那是库梅尔酒，”我说，“最好的库梅尔酒就是装在那种熊形状的瓶子里的，它来自俄罗斯。”
“那些都是白兰地瓶子，对吧？”范·坎彭小姐问。
“我看不全，”我说，“但很可能就是白兰地瓶子。”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久了？”
“是我自己买的，然后带进来的，”我说。“有意大利军官经常来拜访我，我就备了白兰地招待他们。”
“你没自己喝过吗？”她问。
“我也喝过。”
“白兰地啊……十一瓶空白的白兰地瓶，还有那种液体。”
“是库梅尔酒。”
“我会派人把它们拿走。这些就是你所有的空瓶子了吗？”
“目前是的。”
“我还以为你得了黄疸会让人同情呢。可惜，那种同情是对你来说毫无意义的。”
“谢谢您。”
“不想回到前线，这也不能怪你。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想办法比酗酒导致黄疸更聪明的方式来逃避战斗。”
“那该用什么方法？”
“还是酗酒啊。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吧。”我什么也没说。“除非你能找到别的办法，否则等你的黄疸好了之后，还是得回去前线。我不认为自导自演的黄疸就能让你获得休养时间。”
“您不这么认为？”
“确实不这么认为。”
“范·坎彭小姐，您以前见过有人试图通过踢自己的阴囊来致残自己吗？”
范·坎彭小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要么忽略它，要么离开房间。但她不愿离开，因为她一直都不喜欢我，现在只是想趁机报复而已。
“我见过很多人为逃避前线而自残的人。”
“那不是我问的问题。我也见过自残的情况。我问的是您是否认识那种试图通过……”

简直是在自找苦吃。因为那种感觉最接近黄疸的症状了，而我觉得很少有女性经历过这种感觉。所以我才问您是否曾经得过黄疸，范·坎彭小姐——”范·坎彭小姐便离开了房间。后来盖奇小姐进来了。
“你跟范·坎彭说了什么？她气坏了。”
“我们只是在比较各种感觉而已。我本来想说她从未经历过分娩——”
“你真是个傻瓜，”盖奇说，“她在找你的麻烦呢。”
“她已经得逞了，”我说，“她不仅剥夺了我的休假权利，还可能试图让我面临军事审判。她坏心眼极了。”
“她从来就不喜欢你，”盖奇说，“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我是因为不想回到前线才喝醉到出现黄疸的。”
“胡说，”盖奇说，“我敢保证你从来没喝过酒。大家都会这么说的。”
“她找到了那些酒瓶。”
“我已经跟你说过一百次了，把那些酒瓶处理掉。现在它们在哪儿？”
“在衣柜里。”
“你有行李箱吗？”
“没有。把它们放进那个背包里吧。”
盖奇小姐把酒瓶装进背包里。“我会把它们交给看门人，”她说。然后她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范·坎彭小姐说，“我来拿那些酒瓶。”她带着看门人一起过来。“请帮我把它们拿走，”她说，“我打算在汇报时把它们给医生看。”
她沿着走廊走了出去。看门人拿着那个背包，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除了我失去了休假权利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十三章
在我即将返回前线的那个夜晚，我让门房去为我在从都灵开来的火车上预留一个座位。火车定于午夜出发，它在都灵编组，大约在晚上十点半抵达米兰，然后停在车站直到出发时间。要想拿到座位，就必须在那时赶到车站。门房带了一个朋友一起去——那是个正在休假、在裁缝店工作的机枪手——他觉得两人一起就能保住一个座位。我给了他们钱买站台票，并让他们帮我携带行李。我的行李包括一个大背包和两个小包。
大约五点钟，我在医院道别后便离开了。门房把我的行李存放在他的住处，我告诉他我会在午夜前不久赶到车站。他的妻子叫我“小先生”，还哭了。她擦了擦眼睛，与我握手，随后又哭了起来。我拍拍她的背，她又哭了一次。她曾为我缝补衣物，是个身材矮小、面容开朗、头发花白的女人。每当她哭泣时，整张脸都会变得扭曲不堪。我走到一家酒铺所在的街角，在里面等待，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外面一片黑暗、寒冷且雾气弥漫。我付了咖啡和格拉帕酒的钱，然后看着窗外经过的人们。我看到凯瑟琳，便敲了敲窗户。她看了过来，看到我后微笑了，我便出去与她会合。她穿着深蓝色的斗篷，戴着一顶柔软的毡帽。我们一起沿着人行道行走，经过那些酒铺，然后穿过市场广场，再沿街道前行，穿过拱门来到大教堂广场。那里有电车轨道，轨道的另一边就是大教堂。在雾气中，大教堂显得洁白而湿润。我们穿过了电车轨道。我们的左边是商店，商店的窗户亮着灯，还有商业区的入口。广场上弥漫着雾气，当我们靠近大教堂正面时，发现它实在巨大，石头表面也湿漉漉的。
“你想进去吗？”
“不想，”凯瑟琳说。我们继续往前走。在我们前方的一个石柱阴影处，有个士兵正和他的女朋友站在一起，我们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紧紧靠在石头上，士兵用斗篷将她围住。
“他们和我们很像啊，”我说。
“没人能和我们相提并论，”凯瑟琳说。她的语气并不愉快。

“我希望他们有个地方可去。”
“那可能对他们没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每个人都应该有个地方可去。”
“他们还有大教堂啊，”凯瑟琳说。我们现在已经走过了那座大教堂。我们穿过广场的另一端，回头望去——雾中的大教堂显得很美。我们正站在一家皮具店前，橱窗里陈列着马靴、背包和滑雪靴。每件商品都被单独摆放着：背包放在中间，马靴在一边，滑雪靴在另一边。皮革颜色深沉，经过上油处理后光滑如新鞍子一般。灯光照亮了那些经过上油处理的皮革。
“改天我们再去滑雪吧。”
“两个月后，穆伦就会开始有滑雪活动了，”凯瑟琳说。“我们一起去吧。”
“好吧，”她说。我们继续走过其他店铺，然后拐进了一条小街。
“我从来没走过这条路。”
“这是我去医院的路，”我说。那是一条狭窄的街道，我们一直走在右边。雾中有很多行人经过，到处都是商店，所有的窗户都亮着灯。我们往一个橱窗里看，里面有一堆奶酪。我在一家军火店前停了下来。
“进来一下吧，我得买把枪。”
“什么类型的枪？”
“手枪。”我们走了进去，我解下腰带，把它和空枪套一起放在柜台上。柜台后面有两位女士。她们拿出了几把手枪。
“它应该适合这个枪套，”我打开枪套说道。那是一个灰色皮革制成的枪套，是我二手买的，用来在城里使用。
“他们的手枪质量好吗？”凯瑟琳问。
“都差不多吧。我可以试试这把吗？”我问那位女士。
“我现在没有地方射击，”她说，“但这把枪质量很好，用它的话不会出错。”
我扣动扳机，拉动枪机。弹簧的力度相当大，但操作起来很顺畅。我调整好瞄准器，再次扣动扳机。
“这是把二手枪，”那位女士说，“它曾经属于一名射击技术极佳的军官。”
“是你卖给他的吗？”

“是的。”
“你是怎么拿回它的？”
“从他的勤务兵那里拿的。”
“也许你有我的那把吧，”我说。“这东西多少钱？”
“五十里拉。非常便宜。”
“好吧。我还要两个弹夹和一盒子弹。”
她从柜台下面拿来了那些东西。
“你需要剑吗？”她问。“我有一些很便宜的二手剑。”
“我要去前线，”我说。
“哦，那样的话你就不需要剑了，”她说。
我付清了子弹和手枪的费用，装满弹匣后将其放回原位，把手枪放进空枪套里，再把弹夹装满子弹并放入枪套的皮制插槽中，最后把枪套扣在腰带上。手枪在腰带上显得很重。不过我觉得，有把正规的手枪总归是好的，因为随时都能获得子弹。
“现在我们全副武装了，”我说。“这是我必须记得做的事。我的另一把手枪被送到医院去了。”
“希望那是一把好手枪，”凯瑟琳说。
“还有别的需要吗？”女人问。
“我想没有了吧。”
“这把手枪还配有挂绳呢，”她说。
“我注意到了。”那女人还想卖点别的东西给我。
“你需要哨子吗？”
“我想不用吧。”
那女人道别后，我们便走到了人行道上。凯瑟琳朝店里望去，那女人则向外看并向我们鞠躬。
“那些装在木头上的小镜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用来吸引鸟儿的。它们会在田野里旋转，云雀看到后就会飞出来，然后意大利人就会开枪打它们。”
“真是个聪明的民族，”凯瑟琳说。“在美国，你不会射杀云雀吧，亲爱的？”
“一般不会。”
我们穿过马路，开始往另一边走去。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凯瑟琳说。“刚开始的时候我难受极了。”
“只要在一起，我们总会感觉很好。”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是的，不过我会在午夜离开。”
“别想了，亲爱的。”
我们继续沿着街道前行。雾气让灯光显得发黄。
“你不累吗？”凯瑟琳问道。
“你呢？”
“我没事。走路很有趣。”
“但咱们不要走太久。”
“不会的。”
我们拐进了一条没有灯光的小街，继续往前走。我停下来亲了凯瑟琳。亲她的同时，我感觉到她的手放在我的肩上。她把我的斗篷拉过来，盖在我们俩身上。我们站在街道上，背后是一面高墙。
“我们去别的地方吧。”我说。
“好啊。”凯瑟琳说。我们继续沿街行走，直到来到一条更宽的街道上，这条街道旁就是运河。另一边则是砖墙和建筑物。在前方，我看到有有轨电车正在过桥。
“我们可以在桥上叫辆出租车。”我说。我们站在桥上，在雾中等待着马车。几辆满载着回家的人的有轨电车驶过。接着有一辆马车来了，不过车上已经有人了。雾气渐渐变成了雨。
“我们可以步行，或者坐有轨电车。”凯瑟琳说。
“很快就会有的，它们会经过这里。”我说。
“看，有车来了。”她说。
车夫停下马，放下计价器上的金属牌。马车的顶篷是升起的，车夫的外套上还有水珠。他那涂了清漆的帽子在湿气中闪闪发光。我们一起坐在座位上，马车的顶篷使得周围一片昏暗。
“你让他去哪儿？”
“去车站。车站对面有一家酒店，我们可以去那儿。”
“我们可以不带行李就直接过去吗？”
“可以。”我说。
在雨中，通过那些小街前往车站的路途很长。
“我们不吃晚饭吗？”凯瑟琳问。“我怕我会饿的。”
“我们可以在房间里吃。”
“我没有衣服穿，甚至连睡衣都没有。”
“我们会找来的。”我说，然后叫住了车夫。

“去曼佐尼大街，然后沿着那条街走。”他点点头，在下一个路口向左转。在宽阔的街道上，凯瑟琳寻找着合适的商店。“这里有个不错的地方，”她说。我让司机停车，凯瑟琳下车后穿过人行道走了进去。我则留在车里等待她。当时正在下雨，我能闻到潮湿的街道气息以及马匹在雨中散发出的热气。她拿着一个包裹回来，上了车，我们继续出发。

“亲爱的，我花钱有点多了，”她说，“不过这睡衣真的很漂亮。”到了酒店后，我让凯瑟琳在车里等候，自己则进去与经理交谈。酒店有大量空房。之后我回到车里，付了司机的车费，然后和凯瑟琳一起走进酒店。那个穿制服的小男孩负责搬运包裹。经理领着我们走向电梯，那里到处都是红色绒布和黄铜装饰。经理也和我们一起乘电梯上升。

“先生夫人希望在房间里用餐吗？”
“是的，请把菜单送上来。”我说。
“您想要什么特别的晚餐？比如野味或舒芙蕾之类的？”
电梯每上一层就会发出一声咔嗒声，最终停了下来。
“你们有什么野味？”
“我可以为您准备雉鸡或松鸡。”
“那就选松鸡吧。”我们沿着走廊走去，地毯已经有些破旧，走廊上有许多门。经理停下来，打开了一扇门。
“给您，这是一间很棒的房间。”
那个穿制服的小男孩把包裹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经理拉开了窗帘。
“外面有雾呢，”他说。房间里铺着红色绒布，还有许多镜子、两把椅子，以及一张铺着缎面床单的大床。另一扇门通向浴室。
“我会把菜单送上去的，”经理说着鞠躬后离开了。
我走到窗边向外望去，然后拉绳子把厚厚的绒布窗帘拉上。凯瑟琳坐在床上，看着那些玻璃吊灯。她摘下了帽子，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在其中一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便用手抚摸着自己的头发。我在另外三面镜子里也看到了她。她看起来并不高兴，她把披风扔在了床上。

“怎么了，亲爱的？”
“我以前从没觉得自己像妓女。”她说。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向外望去。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不是妓女。”
“我知道，亲爱的。但感觉自己像妓女并不好受。”她的声音干涩而平淡。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酒店了。”我说。我望向窗外：广场对面是车站的灯光，街道上有汽车经过，还能看到公园里的树木。酒店的灯光照亮了湿漉漉的路面。唉，我现在还要吵架吗？
“请过来吧。”凯瑟琳说。她的语气不再那么平淡了。“请过来，我现在又是好女孩了。”我看向床边，她正在微笑。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床上，吻了她。
“你是我的好女孩。”
“我当然是你的了。”她说。
吃完饭后，我们感觉很好，不久之后就变得非常开心，这个房间仿佛成了我们的家。我在医院里的房间也曾是我们的家，而这个房间同样也是我们的家。
吃饭时，凯瑟琳把我的上衣披在身上。我们饿极了，饭菜也很美味，我们还喝了一瓶卡普里葡萄酒和一瓶圣埃斯特夫葡萄酒。大部分酒都是我喝的，凯瑟琳也喝了一些，这让她感觉很棒。晚餐我们有松鸡、土豆舒芙蕾、栗子泥，还有沙拉，甜点则是扎巴约内酒。
“这房间真不错。”凯瑟琳说。“真是漂亮的房间。我们在米兰的这段时间里就应该一直住在这里。”
“这房间有点特别，不过确实很棒。”
“享乐真是件美妙的事。”凯瑟琳说。“喜欢享乐的人似乎很有品味。红色的绒布真是漂亮极了，镜子也非常吸引人。”
“你是个可爱的女孩。”
“我不知道早上在这样的房间里醒来会是什么感觉，不过这确实是个很棒的房间。”我又倒了一杯圣埃斯特夫葡萄酒。

“我希望我们能做点真正邪恶的事。”凯瑟琳说。
“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是那么单纯无害。真不敢相信我们会做错什么。”
“你真是个可爱的女孩。”
“我只是觉得饿，饿极了。”
“你真是个单纯美好的女孩。”我说。
“我就是个单纯的女孩。除了你，没人能理解我。”
“第一次见到你时，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来想象我们一起去卡沃尔酒店会是什么样子。”
“你真是太大胆了。这里又不是卡沃尔酒店，对吧？”
“不是的。他们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总有一天他们会让我们进去的。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亲爱的。我从不会去想那些事情。”
“你从来没想过吗？”
“有一点吧。”她说。
“哦，你真是个可爱的女孩。”
我又倒了一杯酒。
“我是个非常单纯的女孩。”凯瑟琳说。
“一开始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还以为你是个疯狂的女孩呢。”
“我确实有点疯狂，但并不是那种复杂的疯狂。我没有让你困惑吧，亲爱的？”
“葡萄酒真是神奇的东西，它能让人忘记所有不快的事。”我说。
“真好啊，”凯瑟琳说，“不过它让我的父亲患上了严重的痛风。”
“你有父亲吗？”
“有，”凯瑟琳说，“他患有痛风。你不必见他。你没有父亲吗？”
“没有，”我说，“只有继父。”
“我会喜欢他吗？”
“你不必见他。”
“我们过得很愉快，”凯瑟琳说，“我现在对其他任何事都不再感兴趣了。能嫁给你，我真是幸福极了。”
服务员过来收拾了那些东西。过了一会儿，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雨声。楼下街道上有汽车按喇叭的声音。

“‘可是，我总听到背后有
时间那驾带翅膀的战车正在急速靠近。’”我说。
“我知道那首诗，”凯瑟琳说，“是马维尔写的。不过那是关于一个不愿与男人一起生活的女孩的故事。”
我的头脑异常清醒而冷静，我想谈谈现实问题。
“你打算在哪儿生孩子？”
“我不知道，找个最好的地方吧。”
“你要怎么安排呢？”
“我会用最好的方式来处理。别担心，亲爱的。战争结束之前，我们可能会生几个孩子。”
“差不多该走了。”
“我知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再等等。”
“不用了。”
“那就别担心了，亲爱的。你之前都好好的，现在只是太担心了而已。”
“我不会担心的。你会多久写一封信？”
“每天都会写。他们会看懂你的信吗？”
“他们的英语水平还不足以看懂那些信的内容。”
“我会把信写得让他们摸不着头脑的，”凯瑟琳说。
“但不要写得太复杂。”
“我就让他们稍微有点困惑就行了。”
“恐怕我们真的得出发了。”
“好吧，亲爱的。”
“我不想离开我们那漂亮的房子。”
“我也是。”
“但我们必须走了。”
“好吧。不过我们在家里从来都待不了多久。”
“我们会一直待下去的。”
“等你回来时，我会为你准备一个漂亮的家。”
“也许我会马上回来。”
“或许你的脚会受点伤。”
“或者耳朵也会受伤。”
“不，我希望你的耳朵保持原样。”
“那我的脚呢？”
“你的脚已经受伤过了。”
“我们真的得走了，亲爱的。”

“好吧，你先走。”

第二十四章
我们选择走楼梯，而不是乘电梯。楼梯上的地毯已经破旧不堪。晚餐送上来时，我已经付了钱，送餐的服务生则坐在门旁的椅子上。他立刻站起身来鞠躬，我便随他进入旁边的房间，支付了房间费用。经理把我当作朋友，拒绝让我预付费用；不过等他离开后，他还是安排服务生守在门口，确保我不会不付款就离开。我想，即便是对朋友，他也会这么做——在战争中，人总是会有很多“朋友”。
我让服务生为我们叫一辆马车，他接过我手中的凯瑟琳的包裹，然后撑着伞走了出去。透过窗户，我们看到他在雨中穿过马路。我们站在旁边的房间里，望着窗外。
“你感觉怎么样，凯特？”
“困。”
“我感到空虚又饥饿。”
“你有东西吃吗？”
“有，在我的包里。”
我看到马车来了。马车停了下来，马的头低垂在雨中，服务生走出来，撑开伞，朝酒店走来。我们在门口与他会合，然后一起在伞的保护下，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走向路边的马车。排水沟里的水正在流淌。
“你的包裹在座位上，”服务生说。他一直撑着伞，直到我们上了车，我才给他小费。
“非常感谢，祝你们旅途愉快，”他说。马车夫拉起缰绳，马便开始前进。服务生则撑着伞转身，回到酒店方向。我们沿着街道行驶，向左转，然后在车站前向右转。有两个宪兵站在灯光下，避雨。灯光照亮了他们的帽子。在车站的灯光映照下，雨水显得清澈透明。一名门卫从车站的遮蔽处走出来，肩膀紧贴着雨幕。
“不用了，”我说，“谢谢，我不需要你。”

他回到了拱门下的避雨处。我转向凯瑟琳。
她的脸被马车的车篷遮在阴影里。
“我们还是道个别吧。”
“我不能进去吗？”
“不行。”
“再见，凯特。”
“你会把医院的情况告诉他吗？”
“会的。”
我告诉司机该去的地址，他点了点头。
“再见，”我说，“请好好照顾你自己和年幼的凯瑟琳。”
“再见，亲爱的。”
“再见。”我说着走出了雨中，马车随即启动了。
凯瑟琳探出头来，我在光线下看到了她的脸。她微笑着向我挥手。
马车驶上街道，凯瑟琳指向那个拱门的方向。我望去，那里只有两名宪兵和那个拱门而已。我明白她是想让我进到屋里避开雨水。我走进去，站在那里看着马车拐过街角。然后我穿过车站，沿着通道走向火车。
站台上有个看门人在找我。我跟着他进了火车，挤过人群，沿着过道走，最后进入一个拥挤的车厢，机枪手就坐在车厢的角落里。我的背包和乐器被放在行李架上，就在他的头顶上。走廊里站着许多男人，我们进来时，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们。火车上的座位已经不够了，而且每个人都很敌视我们。机枪手站起来让我坐下。有人轻拍了我的肩膀。我环顾四周，那是一个非常高瘦的炮兵上尉，下巴上有一道红色的疤痕。他先是通过走廊的玻璃看了看，然后才进来。
“你怎么看？”我问道。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他比我高，帽子的阴影让他的脸显得十分消瘦，而那道疤痕则显得很新且光亮。车厢里的所有人都盯着我看。
“你不能这么做，”他说，“不能让士兵为你留座。”
“但我已经这么做了。”
他咽了口唾沫，我能看到他的喉结上下移动。机枪手站在那个座位旁边，其他男人则透过玻璃看着我们。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你没权利这么做。在你来之前，我已在这里待了两个小时。”
“你想要什么？”
“那个座位。”
“我也是。”
我看着他的脸，能感觉到整个车厢的人都挤在我周围。我并不怪他们——他确实有理由那样做。但我还是想要那个座位。依旧没有人说话。
“该死，”我想。
“请坐吧，队长先生，”我说。机枪手让开位置，高大的队长便坐了下来。他看着我，脸上似乎带着痛苦的表情。但他得到了那个座位。“去把我的东西拿过来，”我对机枪手说。我们走到走廊上。火车上已经挤满了人，我知道根本不可能再有空位了。我给了那名乘务员和机枪手每人十里拉。他们沿着走廊走到站台外，透过窗户查看情况，但依然没有空位。
“也许会有人在布雷西亚下车吧，”乘务员说。
“更多人会在布雷西亚上车，”机枪手说。我跟他们道别，握了握手，然后他们就离开了。他们俩都显得很难过。火车启动时，我们所有人都站在走廊里。随着火车前进，我望着车站和月台的灯光。雨还在下，不久窗户就变得湿漉漉的，再也看不清外面了。后来我躺在走廊的地板上睡觉；首先我把装有钱和文件的皮夹放进衬衫和裤子里，再把它塞进长裤的裤腿里。我睡了一整夜，当有更多人上车时，在布雷西亚和维罗纳时我会醒来，但马上又会继续入睡。我把头靠在其中一个包上，双臂环抱着另一个包，能感觉到那些包的存在；只要他们不踩到我，就可以从我身上走过去。走廊里到处都是躺在地上的男人，还有些人则扶着窗框或靠在门上。那列火车总是非常拥挤。

第三卷

第二十五章
此时已是秋季，树木全都光秃秃的，道路也泥泞不堪。我乘坐卡车从乌迪内前往戈里齐亚。路上我们与其它卡车相遇，我望着周围的景色：桑树光秃秃的，田野呈褐色。从那些光秃的树上掉下许多湿透的枯叶，还有工人们正在道路上工作，他们用路边堆放的碎石填平车辙。我们看到城镇上空笼罩着雾气，山峦也被雾气遮住了。我们过了河，发现河水水位很高——山里一直在下雨。我们穿过工厂，接着是房屋和别墅，我发现还有更多房屋遭到了破坏。在一条狭窄的街道上，我们遇到了一辆英国红十字会的救护车。司机戴着帽子，脸庞消瘦且皮肤黝黑，我不认识他。我在镇长官邸前的广场上下了卡车，司机把我的背包递下来，我背起背包，然后拿着两个乐器，走向我们的别墅。这并不像回家一样。

我沿着潮湿的碎石路走着，透过树木望向那栋别墅。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但门却是开着的。我走进去，发现镇长正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桌子上摆着地图，墙上则贴着打印好的文件。
“嗨，”他说，“你怎么样？”他看起来更老、更憔悴了。
“我很好，”我说，“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结束了，”他说，“脱下你的装备，坐下来吧。”我把背包和两个乐器放在地上，帽子则放在背包上。我从墙边搬来另一把椅子，坐在书桌旁。
“这个夏天真是糟糕，”镇长说，“你现在还强壮吗？”
“是的。”
“你拿到勋章了吗？”
“拿到了，谢谢您。”
“让我看看吧。”
我打开外套，让他能看到那两条绶带。
“那些装着勋章的盒子呢？”
“没有，只有相关文件而已。”
“盒子稍后会送来，需要一些时间。”
“您希望我做什么？”

“那些车都走了。有六辆在卡波雷托的北方。你知道卡波雷托吗？”
“知道，”我说。我记得那是一个位于山谷中的小白色城镇，还有钟楼。那是个干净的小镇，广场上还有漂亮的喷泉。
“他们正在那里工作。现在有很多人生病了。战斗已经结束了。”
“其他人呢？”
“有两个人在山上，还有四个人仍在贝因西扎。另外两个救护队则和第三军一起在卡尔索地区。”
“你希望我做什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接手贝因西扎上的那四辆车。吉诺已经在那儿待了很长时间了。你没去过那儿吧？”
“没有。”
“情况很糟糕。我们损失了三辆车。”
“我听说了。”
“是的，里纳尔迪给你写信了。”
“里纳尔迪在哪儿？”
“他在医院里。他经历了整个夏天和秋天那样的状况。”
“我相信。”
“情况真的很糟糕，”少校说。“简直难以想象有多糟糕。我常常觉得你当时能幸免于难真是幸运。”
“我知道自己很幸运。”
“明年情况会更糟，”少校说。“也许他们现在就会发动攻击。据说他们要进攻，但我不敢相信。现在为时已晚。你看到那条河了吗？”
“看到了。水位已经很高了。”
“既然雨已经开始下了，我觉得他们不会现在就发动攻击。很快就会下雪了。你的同胞们怎么样？除了你之外，还会有其他美国人吗？”
“他们正在训练一支一千万人的军队。”
“希望我们能得到一些人。但法国人会把他们都占为己有。我们这儿永远也得不到任何人。好吧，你今晚留在这里，明天再开那辆小车出去，把吉诺送回来。我会派一个熟悉路况的人和你一起去。吉诺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虽然他们还在持续炮击，但战斗已经结束了。你一定要去看看贝因西扎。”

“很高兴看到你。能再次与你在一起，我真是开心，马吉奥雷先生。”他微笑着说道：“你真会说话。我已厌倦了这场战争。如果当时不在这里，我想我就不会回来了。”“有那么糟糕吗？”“是的，情况非常糟糕，甚至更糟。去洗个澡，然后去找你的朋友里纳尔迪吧。”我出去后把行李搬上楼梯。里纳尔迪不在房间里，但他的东西还在那儿。我坐在床上，解开绑腿，脱下右脚的鞋子，然后躺回床上。我很累，右脚也疼。光着一只脚躺在床上似乎很愚蠢，于是我又坐起来，解开另一只鞋子的带子，把它扔在地上，然后再次躺回毯子上。由于窗户紧闭，房间里很闷，但我实在太累了，没力气去打开窗户。我的东西都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外面已经天黑了。我躺在床上，想着凯瑟琳，等待着里纳尔迪的到来。我本打算除了晚上睡觉前之外不再去想凯瑟琳，但现在太累了，又无事可做，只好继续想着她。就在我想着她的时候，里纳尔迪进来了。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也许只是瘦了一些。“嘿，宝贝，”他说。我在床上坐了起来。他走过来，坐下，用胳膊搂住我。“好样的，宝贝。”他拍了我的背，我则握住了他的双臂。“老宝贝，让我看看你的膝盖。” “我得先把裤子脱下来。” “那就脱掉裤子吧，宝贝。我们都是朋友，我想看看他们处理得怎么样了。”我站起身，脱下裤子，取下护膝。里纳尔迪坐在地上，轻轻地将我的膝盖来回弯曲。他用手指沿着伤疤滑动，用拇指按在膝盖骨上，再用手指轻轻摇晃膝盖。“你的膝盖只能这样活动了吗？”“是的。”“让他们把你送回来简直就是犯罪行为。他们应该让你的膝盖能够完全活动才行。”“现在已经好多了，之前可是硬得像块木板一样。”里纳尔迪又把我的膝盖弯得更厉害了。我注视着他的双手——那是一双出色的外科医生之手。我抬头看了看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光亮且整齐地分开。他把膝盖弯得太过了。

“哎哟！”我叫了起来。
“你应该再用机器再治疗一下。”里纳尔迪说。
“已经比以前好多了。”
“我看得出，宝贝。这方面我比你更在行。”他站起身，坐到床上。“膝盖的手术做得不错。”他检查完膝盖后说道：“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我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
“你表现得就像个已婚男人似的，”他说，“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你又怎么了？”
“这场战争快把我逼疯了，”里纳尔迪说，“我因此非常沮丧。”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哦，”我说。
“怎么了？我就不能有正常人的情感吗？”
“不行。我看你过得挺不错的，说说看吧。”
“整个夏天和秋天我都在做手术，一直不停地工作，承担所有人的工作，那些最棘手的活儿也都交给我。天哪，宝贝，我正在变成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呢。”
“那听起来不错啊。”
“我从不动脑筋，真的，我不思考，只知道做手术。”
“没错。”
“但现在，宝贝，一切都结束了。我不再做手术了，感觉糟透了。这场战争太可怕了，相信我吧。现在快让我开心起来吧。你带唱片来了吗？”
“带来了。”它们被装在纸里，放在我背包的纸板盒里。我太累了，没力气拿出来。
“你自己不也觉得开心点吗，宝贝？”
“我难受极了。”
“这场战争真是糟糕透顶，”里纳尔迪说，“来吧，我们一起喝点酒，让自己开心起来。然后再去把灰烬处理掉，那样就会好多了。”
“我得过黄疸，”我说，“所以不能喝酒。”
“哦，宝贝，你又回到我身边了。这次你是带着肝脏问题回来的。我告诉你，这场战争真是件坏事。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发动它呢？”
“我们还是喝点酒吧。我不想喝醉，但还是会喝一点。”
里纳尔迪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洗手台旁，拿来了两个玻璃杯和一瓶白兰地。

“这是奥地利的干邑，”他说，“七星牌的。那是他们在圣加布里埃勒岛上找到的全部存货。”
“你在那儿吗？”
“不在。我哪儿也没去，一直都在这儿工作。看，宝贝，这是你以前的刷牙杯。我一直留着它，就是为了想起你。”
“为了提醒你刷牙？”
“不。我自己也有刷牙杯。我留着这个杯子，是为了想起你早上试图用牙刷清除牙齿上的污渍，还一边咒骂、一边吃阿司匹林、一边辱骂那些妓女的样子。每次看到那个杯子，我就想起你试图用牙刷来净化自己的良心。”他走到床边。“亲我一下，然后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
“我从不亲你。你是个猴子。”
“我知道，你是个优秀的盎格鲁-撒克逊男孩。我知道，你是个充满悔意的人，我也知道。我会一直等着，直到看到你用牙刷来清除自己身上的‘恶习’。”
“在杯子里倒点干邑吧。”
我们碰杯后一起喝了酒。里纳尔迪嘲笑我。
“我会把你灌醉，然后取出你的肝脏，换上优质的意大利肝脏，让你重新变成一个男人。”
我又拿过杯子想再喝点干邑。外面已经天黑了。我拿着干邑杯走过去，打开了窗户。雨已经停了。外面更冷了，树木间还有雾气。
“别把干邑扔出窗外，”里纳尔迪说，“如果喝不完就给我吧。”
“你自己去喝吧，”我说。很高兴能再次见到里纳尔迪。他花了两年时间取笑我，但我一直都很喜欢这样。我们彼此非常了解。
“你结婚了吗？”他在床上问道。我则站在窗边的墙上。
“还没有。”
“你有恋人吗？”
“有。”
“是那个英国女孩吗？”
“是的。”
“可怜的宝贝。她对你好吗？”
“当然了。”

“我的意思是，实际上她对你好吗？”
“闭嘴。”
“我会闭嘴的。你会看到我是个极其体贴的人。她——？”
“里宁，”我说，“请闭嘴。如果你想做我的朋友，就闭嘴。”
“我不想做你的朋友，宝贝。我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那就闭嘴。”
“好吧。”
我走到床边，坐在里纳尔迪旁边。他握着酒杯，低头看着地板。
“你明白现在的情况了吧，里宁？”
“哦，是的。我这辈子一直遇到一些很特别的人，但像你这样的却很少。我想你肯定也有这样的人吧。”他继续低头看着地板。
“你没有吗？”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
“那关于你的母亲和妹妹，我也可以这么说吗？”
“关于妹妹的部分也可以，”里纳尔迪立刻回答。我们俩都笑了。
“老超级人啊，”我说。
“也许我是有点嫉妒吧，”里纳尔迪说。
“不，你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别的。你有已婚的朋友吗？”
“有，”我说。
“我没有，”里纳尔迪说。“那些彼此相爱的朋友除外。”
“为什么？”
“他们不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蛇。我是理性的象征。”
“你搞混了。是苹果代表理性。”
“不，是蛇。”他显得开心多了。
“你不这么深想的时候会更好，”我说。
“我爱你，宝贝，”他说。“每当我试图成为伟大的意大利思想家时，你就会戳破我的幻想。但我知道很多无法说出口的事情。我比你知道的还多。”
“没错，你确实如此。”
“不过你会过得更快乐。即使带着懊悔，你也会更快乐。”

“我不这么认为。”
“哦，是的。没错。我现在只有在工作时才会开心。”
他再次低头看着地板。
“你会克服这个的。”
“不会。我只有两样喜欢的东西；一样会影响我的工作，另一样则半小时或十五分钟就会结束，有时甚至更短。”
“有时候时间会更短。”
“也许我已经有所进步了，宝贝。你并不知道。但对我来说，就只有那两样东西以及我的工作而已。”
“你会找到其他喜好的。”
“不会。我们永远得不到任何新东西。我们出生时就拥有了一切，却从不学习，也永远学不到新东西。我们都是一开始就完整的。你真该庆幸自己不是拉丁人。”
“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拉丁人’。那是‘拉丁式思维’。你居然为自己的缺陷感到骄傲。”里纳尔迪抬起头笑了。
“好了，宝贝。我想得太多了，累了。”他进来时看起来就很疲惫。“快到吃饭的时间了。很高兴你回来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战友。”
“战友们什么时候吃饭？”我问道。
“马上。看在你的肝脏着想，我们再喝一杯吧。”
“就像圣保罗那样？”
“你说错了。那是酒和胃的关系。为了保护你的胃，喝点酒吧。”
“瓶子里有什么都行，”我说，“只要是你说的理由就行。”
“为你的姑娘干杯，”里纳尔迪说着，举起了酒杯。
“好吧。”
“我永远不会说她的坏话。”
“别勉强自己了。”
他喝完了白兰地。“我是纯洁的，”他说，“我和你一样，宝贝。我也会找个英国女孩。其实我先认识的是你的姑娘，但她对我来说有点太高了。当妹妹的话，得是个矮一点的女孩。”
“你的心灵真是纯洁美好，”我说。
“是吗？所以他们才叫我‘最纯洁的里纳尔多’。”
“应该是‘最肮脏的里纳尔多’。”
“来吧，宝贝，趁我的心灵还保持纯洁，我们下去吃饭吧。”
我洗了脸、梳了头发，然后我们一起下楼。里纳尔迪有点醉了。我们吃饭的房间里，饭菜还没准备好。

“我去拿瓶酒来，”里纳尔迪说。他上楼去了。我坐在桌旁，他拿着酒瓶回来，给我们每人倒了一半的干邑酒。
“太多了，”我说着，举起杯子，看向桌上的灯。
“空腹可不能喝这么多。这酒很棒，不过会彻底灼伤胃部。对身体没什么好处。”
“好吧。”
“日复一日地自我毁灭，”里纳尔迪说，“它会毁掉胃，还会让手发抖。这简直就是给外科医生准备的。”
“你推荐这个吗？”
“当然。我只用这个。喝下去吧，等着生病吧。”
我喝掉了半杯酒。在走廊里，我能听到勤务兵的喊声：“汤好了！汤准备好了！”
少校走了进来，向我们点头示意，然后坐下。他在桌前显得格外矮小。
“就我们这些人吗？”他问。勤务兵把汤碗放下，他便舀了一盘汤。
“就我们这些人，”里纳尔迪说，“除非神父来了。如果他知道费德里科在这里，他一定会来的。”
“他在哪儿？”我问。
“他在307号房间，”少校说。他正专心吃汤，还仔细地擦了擦嘴角和翘起的灰色胡须。“我想他会来的。我已经通知他们了，让他们告诉他你在这里。”
“我怀念营房里的喧闹声，”我说。
“是啊，现在太安静了，”少校说。
“我会制造点噪音的，”里纳尔迪说。
“恩里科，喝点酒吧，”少校说。他给我倒满了酒。意大利面送来了，我们都开始吃饭。就在我们快吃完意大利面的时候，神父进来了。他还是老样子，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看起来很结实。我站起身来，我们握了握手。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一听到消息就立刻过来了，”他说。
“请坐吧，”少校说，“你来得有点晚。”
“晚上好，神父，”里纳尔迪用英语说道。他们是跟着那个会说一点英语、喜欢捉弄神父的队长学会用英语的。

“晚上好，里纳尔多，”神父说道。服务员给他端来了汤，但他表示想先吃意大利面。
“你怎么样？”他问我。
“很好，”我说。“最近过得如何？”
“喝点酒吧，神父，”里纳尔迪说，“为了胃着想，喝一点酒吧。你知道的，那是圣保罗的教诲。”
“我知道，”神父礼貌地回答。里纳尔迪给他倒满了酒。
“那个圣保罗啊，”里纳尔迪说，“就是他制造了所有的麻烦。”神父看着我笑了笑。显然，这些嘲讽已经无法影响到他了。
“那个圣保罗，”里纳尔迪继续说，“他曾经是个追逐者，可一旦不再有活力了，就说一切都没用了。等他自己完了之后，又为我们这些还有活力的人制定规则。对吧，费德里科？”
少校笑了。此时我们正在吃肉炖菜。
“天黑后我就不会谈论圣人的事了，”我说。神父从炖菜上抬起头，对我微笑。
“看吧，他又被神父说服了，”里纳尔迪说。“那些喜欢取笑神父的人都哪儿去了？卡瓦尔坎蒂在哪儿？布伦迪呢？切萨雷呢？难道我就得独自一个人来取笑这个神父吗？”
“他是个好神父，”少校说。
“他确实是好神父，”里纳尔迪说，“但终究还是个神父。我还是想像过去那样制造混乱，想让费德里科开心点。去你的吧，神父！”
我看到少校看着他，发现他已经醉了。他那张瘦脸变得惨白，黑色的头发在苍白的额头上显得格外醒目。
“没事的，里纳尔多，”神父说，“不用担心。”
“去你的吧，”里纳尔迪说，“去他的，整个该死的世界！”他靠在椅子上。
“他一直处于压力之下，很疲惫，”少校对我说。他吃完了肉，用面包擦掉了盘子里的肉汁。
“我根本不在乎，”里纳尔迪对着桌子说，“去他的，整个该死的世界！”他挑衅地环顾四周，眼神空洞，脸色苍白。
“好吧，”我说，“去他的，整个该死的世界。”
“不，不行，”里纳尔迪说，“你做不到的。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我告诉你，一点都没有。当我停止工作之后，就会明白这一点。”

神父摇了摇头。勤务兵拿走了炖菜盘子。
“你为什么还要吃肉？”里纳尔迪转向神父，“难道你不知道今天是星期五吗？”
“今天是星期四，”神父说。
“那是谎言，今天就是星期五。你正在吃我们主的身体，那是上帝的肉体。我知道，你吃的其实是死掉的奥地利人。”
“那些白色肉块其实是军官们的肉，”我接上这个老笑话说道。
里纳尔迪笑了起来，然后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酒。
“别理我，”他说，“我只是有点疯而已。”
“你应该请个假，”神父说。
少校对他摇了摇头。里纳尔迪看着神父。
“你觉得我应该请假吗？”
少校再次对神父摇头。里纳尔迪仍盯着神父。
“随你便吧，”神父说，“如果你不想请的话，那就不用请。”
“去你的吧，”里纳尔迪说，“他们一直想把我弄走。每晚都试图赶我走，但我总会把他们赶走。反正每个人都会得这种病，全世界都是如此。首先，”他以讲师的口吻继续说道，“会出现小脓包，接着我们会发现肩膀之间有皮疹，之后就什么症状都没有了。这时人们就会寄希望于水银治疗。”
“或者磺胺药，”少校轻声插话道。
“那是含水银的药物，”里纳尔迪说，此刻他显得非常兴奋。“我知道有一种东西比那两种药都有效。老神父啊，你永远也得不到它。孩子们会得的，这只是工业事故罢了，纯粹的工业事故。”
勤务兵端来了甜点和咖啡。甜点是一种带有硬酱料的黑面包布丁。灯在冒烟，黑色的烟雾从烟囱里飘出来。
“拿两支蜡烛来，把灯拿走，”少校说。勤务兵拿来两支插在碟子里的点燃的蜡烛，然后熄灭了灯。里纳尔迪现在安静了下来，看起来状态不错。我们聊了会儿天，喝完咖啡后大家都走到了大厅里。
“你想和神父谈谈，我得去镇上，”里纳尔迪说。“晚安，神父。”
“晚安，里纳尔多，”神父说。
“回头见，弗雷迪，”里纳尔迪说。
“嗯，”我说，“早点回来吧。”他做了个鬼脸，然后走出了门。
少校和我们站在一起。“他非常疲惫，工作过度了，”他说。

“他觉得自己也患有梅毒。我不相信，但他有可能真的得了。他正在自行治疗。晚安。恩里科，你会在天亮前离开吧？”
“是的。”
“那再见了，”他说。“祝你好运。佩杜齐会叫醒你并陪你一起走。”
“再见，马焦雷先生。”
“再见。他们说奥地利人会发动进攻，但我不信。希望不会如此。反正攻击也不会发生在这里。吉诺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电话现在可以正常使用了。”
“我会定期打电话的。”
“请务必如此。晚安。别让里纳尔迪喝太多白兰地。”
“我会尽量不让他喝太多。”
“晚安，神父。”
“晚安，马焦雷先生。”
他便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第二十六章
我走到门口向外望去。雨已经停了，但仍有雾气弥漫。
“我们上楼去吧？”我问神父。
“我只能待一会儿。”
“那我们上楼吧。”
我们爬上楼梯，进入我的房间。我躺在里纳尔迪的床上，神父则坐在勤务兵准备的简易床铺上。房间里一片漆黑。
“那么，”他说，“你到底怎么样了？”
“我没事。只是今晚很累。”
“我也很累，不过没有原因。”
“战争会怎样呢？”
“我觉得战争很快就会结束。虽然说不出原因，但我有这种感觉。”
“你是怎么感觉到这一点的？”
“你知道你的上司是怎样的吗？很温和吧？现在很多人都是那样。”
“我也有同感。”我说。
“这个夏天真是糟糕透顶，”神父说。他现在的信心比我离开时更强了。“你简直无法想象情况有多糟糕。除非你亲自经历过，否则不会明白。今年夏天，很多人都意识到了战争的残酷性。那些我原以为永远不会明白的军官们，现在也意识到了。”
“那以后会发生什么呢？”我用手抚摸着毯子。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战争不可能再持续下去了。”
“到底会发生什么？”
“双方都会停止战斗。”
“谁？”
“双方都是。”
“希望如此，”我说。
“你不相信吗？”
“我不认为双方会立刻停止战斗。”
“大概吧。这期望实在太高了。不过，看到人们态度上的变化后，我觉得战争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今年夏天，谁赢了这场战争？”
“没人赢。”

“奥地利人赢了，”我说。“他们阻止了敌人占领圣加布里埃尔。他们赢了，而且不会停止战斗。”
“如果他们也有和我们一样的感受，也许就会停止。他们也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只要他们处于优势地位，就永远不会停止战斗。”
“你让我泄气了。”
“我只能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已。”
“那么你认为战斗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不会有任何变化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一旦奥地利人取得胜利，他们就不会停止。只有在失败中，我们才会变得像基督徒一样。”
“奥地利人是基督徒——除了波斯尼亚人之外。”
“我不是指严格意义上的基督徒，而是指像我们的主那样的人。”
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们输了，所以现在都变得更温和了。如果彼得在园子里救了主，主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
“他还是会那样。”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
“你让我泄气了，”他说。“我相信并祈祷会有什么变化发生。我觉得那种变化已经很近了。”
“也许会有什么变化，”我说。“但那只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如果他们也有和我们一样的感受，那就还好。但他们打败了我们，他们的感受不同。”
“很多士兵一直都是这种心态。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被打败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打败了。当他们被从农庄里抓出来被迫参军时，他们就已经输了。正因如此，农民才拥有智慧，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把他们置于权力位置上，看看他们有多聪明吧。”
他什么也没说，正在思考。
“现在我自己也感到沮丧，”我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从不去想这些事情。我从不思考，但一旦开始说话，就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我曾经期待着某种改变。”
“失败吗？”
“不是。是别的什么。”
“没有别的什么了。只有胜利。不过情况可能会更糟。”
“我长久以来一直期待着胜利。”

“我也是。”
“现在我不知道了。”
“非此即彼吧。”
“我不再相信胜利了。”
“我也不信。但我也不相信失败，虽然那样或许更好些。”
“你相信什么？”
“我相信睡眠，”我说。他站了起来。
“很抱歉待了这么久，但我很喜欢和你聊天。”
“能再次交谈真是太好了。我刚才说关于睡眠的话，其实没什么意思。”
我们在黑暗中站起身来，握了握手。
“我现在住在307号房间，”他说。
“明天我会早早出门执行任务。”
“你回来时我们再见面吧。”
“我们可以一起散步、聊天。”我陪他走到门口。
“别下楼，”他说。“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不过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好。”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没事的，”我说。“晚安。”
“晚安。再见！”
“再见！”我说。我已经困得不行了。

第二十七章
当里纳尔迪进来时我醒了，但他没有说话，我又睡着了。清晨，天还没亮我就穿好衣服离开了。我离开时里纳尔迪仍未醒来。
我以前从未见过贝尼斯扎，沿着奥地利人曾经驻扎过的那片斜坡向上走，经过我受伤的那处河边地带，感觉很奇怪。那里有一条陡峭的新道路，还有许多卡车。再往前，道路变得平坦，雾中可见树林和陡峭的山丘。有些树林是被迅速砍伐的，并未被毁坏。在道路没有山丘遮挡的地方，两侧及顶部则用遮蔽物覆盖着。道路的尽头是一个被毁坏的村庄。敌军防线就在那边，周围还有许多大炮。房屋严重损毁，但一切都有条不紊，到处都有指示牌。我们找到了吉诺，他给我们拿了些咖啡，之后我与他一同去见了些人，还看到了哨所。吉诺说英国的车辆正在贝尼斯扎更下游的拉夫内地区活动。他对英国人极为钦佩。他说虽然仍有炮击，但伤员不多。由于雨季来临，现在会有很多人生病。据说奥地利人会发动进攻，但他并不相信。我们也应该发动进攻，但他们没有调来新的部队，所以他觉得那也不太可能了。食物很短缺，他希望在戈里齐亚能吃上一顿饱饭。我吃了什么晚餐？我告诉了他，他说那真是太好了。他尤其对那种甜点印象深刻。我没有详细描述它，只是说那是甜点，我觉得他认为它应该比面包布丁更为精致。
我知道他要去哪儿吗？我说不知道，不过其他一些车辆在卡波雷托。他希望自己也能往那儿去。那是个不错的地方，他也喜欢那边的高山地带。他是个好小伙子，似乎大家都很喜欢他。他说真正糟糕的地方是在圣加布里埃尔，以及洛姆河那边的进攻行动，那些行动都失败了。他说奥地利人在我们上方及特尔诺瓦山脊旁的树林里拥有大量大炮，夜间会猛烈炮击道路。有一组海军火炮让他很烦恼——因为它们发射的子弹轨迹是平的。你会听到炮声，紧接着几乎立刻就会听到尖啸声。他们通常会发射两发子弹。

炮弹接连不断地发射出来，爆炸产生的碎片巨大无比。他给我看了一块，那是一块长度超过一英尺、边缘参差不齐的金属碎片，看起来就像被咬过的金属一样。
“我觉得那些武器并没有那么有效吧，”吉诺说，“但它们确实会吓人。听起来就好像那些炮弹是直接朝你射来的。先是巨大的轰鸣声，紧接着就是尖锐的爆炸声。如果会被吓得半死，那不受伤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现在我们对面的阵线上有克罗地亚人，还有一些匈牙利人。我们的部队仍然处于进攻位置上。那里没有防御工事，一旦奥地利人发动攻击，也没有地方可以撤退。虽然高原上有一些适合防守的低山，但却没有人去加以利用来构筑防御工事。至于班尼萨扎，我原本以为它会比较平坦，更像一块高原，没想到它其实如此崎岖不平。
“声音要小一点，”吉诺说，“但也不能太安静。”
我们回到了他住的房子的地窖里。我说，我觉得那种顶部较为平坦、有一定深度的山脊，比一连串的小山更容易防守，也更为实用。我认为，从山上进攻并不比在平地上进攻更困难。“那得看具体的山况，”他说，“看看圣加布里埃尔吧。”
“没错，”我说，“但他们遇到麻烦的是山顶那些平坦的地方。他们其实很容易就到达了山顶。”
“没那么容易，”他说。
“是的，”我说，“但那只是个特例，因为那是一座堡垒，而不是普通的山。奥地利人已经在那里筑防多年了。”我的意思是，从战术上来说，在一场有机动性的战争中，一连串的山丘根本无法作为防御线，因为很容易被绕过。必须要有机动性，而山丘则不具备这种特性。此外，士兵们总是会在下坡时开枪过度。如果侧翼被攻破，最优秀的士兵就会被困在最高的山上。我不相信在山区进行战争是可行的。我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我说。你占领了一座山，他们又会占领另一座山，但一旦真正开始战斗，所有人都必须离开那些山丘。如果拥有山脉作为边界，你会怎么做呢？他问。
我还没有想好，我说，然后我们都笑了。“不过，”我说，“在过去，奥地利人总是在四边形战场上被打败。”

在维罗纳附近。他们让他们来到平原上，然后在那里将他们消灭。”
“没错，”吉诺说。“但那些人是法国人，而在别人的国家作战时，军事策略就能更清晰地制定出来。”
“是的，”我同意道，“但如果是自己的国家，就没法如此科学地运用策略了。”
“俄罗斯人就是这么做的，他们用这种方式困住了拿破仑。”
“没错，但他们有足够的土地。如果试图在意大利设下陷阱来困住拿破仑，那最终只会被困在布林迪西。”
“那是个糟糕的地方，”吉诺说。“你去过那儿吗？”
“没去过，也没打算去。”
“我是个爱国者，”吉诺说，“但我无法喜欢布林迪西或塔兰托。”
“那你喜欢巴因西扎吗？”我问道。
“那片土地是神圣的，”他说，“但我希望那里能种出更多的土豆。你知道，我们来到这里时，发现那里有奥地利人种植的土豆田。”
“真的缺粮吗？”
“我自己从来没吃饱过，不过我食量很大，所以并没有挨饿。整体来说粮食供应还算正常。前线部队能得到不错的食物，而后勤部队则没有那么多。肯定有什么问题，本应有很多粮食的。”
“那些人把粮食卖到别的地方去了。”
“没错，他们尽可能多给前线部队食物，但后方的部队却得不到足够的食物。他们已经吃光了奥地利人种的土豆以及树林里的栗子。应该给他们更好的食物。我们食量很大，我相信肯定有足够的粮食。士兵们缺粮是很糟糕的。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会如何影响他们的思维方式？”
“有过，”我说，“虽然缺粮无法赢得战争，但却会导致战争失败。”
“我们不想谈论失败的事。关于失败的讨论已经够多了。今年夏天所做的一切都不可能是白费的。”
我什么也没说。那些“神圣”、“光荣”、“牺牲”之类的词，还有“白费”这种表达方式，总是让我感到不适。我们有时会在雨中站在远处，几乎听不清那些喊话的内容，只能听到一些零星的词语；我们也曾在公告板上看到的那些文字，那些公告被贴在其他公告之上，已经很久了。

那些日子里，我从未见过什么神圣的东西，那些所谓“光荣”的事物其实也毫无光彩可言；那些献祭的动物，就像芝加哥的屠宰场里的牲畜一样——除了被埋葬之外，根本没有任何用处。有许多话让人无法忍受，最终只有地名才还具备某种尊严。某些数字也是如此，还有某些日期。只有这些地名以及数字，才能赋予事物某种意义。像“荣耀”、“荣誉”、“勇气”或“神圣”这样的抽象词汇，与具体的村庄名称、道路编号、河流名称、部队数量以及日期相比，简直毫无价值。吉诺是个爱国者，所以他有时会说一些让我们产生分歧的话，但他也是个好孩子，我能够理解他作为爱国者的立场。他天生就是个爱国者。他和佩杜齐一起乘车返回戈里齐亚。那天整天下着暴风雨，风把雨吹得四处都是，到处都是积水和泥泞。那些被毁房屋的灰泥又湿又灰暗。傍晚时分，雨停了，从我的驻地可以看到光秃秃的秋日田野，山丘上空布满云层，道路上的稻草遮盖物也湿漉漉的，不断滴水。太阳在落山之前出来了一次，照亮了山脊那边的光秃秃的树林。那座山脊上有许多奥地利的枪支，但只有少数几挺开火了。我看着战线上附近一栋被毁的农舍上方天空中突然出现的弹片烟雾——那些烟雾呈圆形，中间有黄白色的闪光。先看到闪光，接着听到爆炸声，然后看到烟雾在风中逐渐散开。那些房屋的废墟中，以及驻地旁的道路上，到处都是铁制的弹片，但那天下午他们并没有在驻地附近发动攻击。我们把两辆车装满东西，沿着铺着湿稻草的路面行驶，最后的阳光从稻草缝隙中透进来。还没等我们走到山后的开阔道路上，太阳就已经落山了。我们继续沿着那条开阔的道路前进，当道路拐进一个开阔地带，进入由稻草构成的拱形通道时，雨又开始了。夜里风越来越大，凌晨三点，随着倾盆大雨的降临，发生了轰炸。克罗地亚人越过山间的草地和树林，进入了前线。他们在黑暗和雨中作战，而来自第二防线的惊恐士兵们发起了反击，将他们击退。雨中还有大量的炮击、火箭弹袭击，以及机枪和步枪的射击声。

他们再也没有出现，周围变得格外安静。在阵阵风雨之间，我们可以听到远处北方传来的猛烈炮击声。伤员们被送进营地，有的用担架抬着，有的步行而来，还有的由穿过田野的人背上来。他们的皮肤都湿透了，而且全都惊恐万分。随着伤员们从营地的地窖中被带上来，我们把两辆汽车装满了担架。当我关上第二辆汽车的门并锁好它时，感觉脸上的雨已经变成了雪——雪花在大雨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天亮后，风暴仍在肆虐，但雪已经停了。雪落在潮湿的地面上立刻融化了，现在又下起雨来。天刚亮不久又有一次进攻，但未能成功。我们一整天都在等待攻击，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攻击才到来。炮击是从南面、那些奥地利军队驻扎的树林下方开始的。我们本以为会有炮击，但实际上并没有。天色渐渐变暗，村庄后面的田野里有枪声响起，炮弹飞走时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们得知南面的进攻失败了。那晚他们没有再发动攻击，但我们听说他们已经在北面突破了防线。夜里有人通知我们准备撤退，这是驻扎在营地的上尉告诉我的，他是从旅部得到这个消息的。过了一会儿，他又从电话那头来说那是个谎言——旅部接到命令，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巴因西扎防线。我询问关于突破的情况，他说他在旅部听到的是奥地利军队已突破第二十七军团，向卡波雷托方向推进。整个白天，北方都在进行激烈的战斗。“如果那些混蛋让他们突破了，我们就完蛋了。”他说。“是德国人在进攻。”一名医务官说道。听到“德国人”这个词就让人感到恐惧，我们可不想与德国人有任何瓜葛。“有十五个德国师，”那名医务官继续说，“他们已经突破了防线，我们会被切断联系的。”“在旅部，他们说必须守住这条防线。他们说敌人的突破并不严重，我们可以在蒙特马焦雷山那一侧守住防线。”“他们是从哪儿得到这个消息的？”“是从师部那里。”

“要求我们撤退的命令来自司令部。”
“我们在军团的领导下工作，”我说，“但在这里我是在您的领导下工作。当然，您让我走，我就走。不过请把命令弄清楚。”
“命令是让我们留在这里。您负责把伤员从这里转移到临时救护站去。”
“有时候我们也会把伤员从临时救护站送到野战医院去，”我说。“告诉我，我从未见过撤退的情况——如果真的要撤退，那所有的伤员要怎么撤离呢？”
“他们不会把所有伤员都带走，能带的就带，剩下的就留下。”
“那我该把什么装上车呢？”
“医疗设备。”
“好吧，”我说。
第二天晚上，撤退开始了。我们听说德军和奥军已在北方突破防线，正沿着山谷向奇维达莱和乌迪内推进。撤退过程井然有序，但天气恶劣且气氛阴沉。夜里，我们沿着拥挤的道路缓慢行进，看到士兵们在雨中行进，还有大炮、拉车的马匹、骡子以及卡车，它们都在远离前线的方向移动。撤退时的混乱程度并不比进攻时更高。
那天晚上，我们协助将设在高原上那些破坏较轻微的村庄里的野战医院里的伤员转移到河边的普拉瓦。第二天，我们又在雨中不停地搬运物品，以撤离普拉瓦的医院和临时救护站。雨一直下个不停，贝因西扎的军队在十月的雨中离开高原，跨过那条当年春天取得重大胜利的河流。第二天中午，我们抵达了戈里齐亚。雨已经停了，城里几乎空无一人。当我们沿着街道行驶时，看到有人正在把士兵们所在的妓院里的姑娘们装上卡车。一共有七个姑娘，她们戴着帽子、穿着外套，还带着小行李箱。其中两个在哭泣，另一个则对我们微笑，伸出舌头上下晃动。她有着丰满的嘴唇和黑色的眼睛。
我停下车子，走过去与那个女负责人交谈。她说，军官宿舍里的姑娘们早就离开了。她们要去哪儿？她说去科内利亚诺。卡车启动了，那个嘴唇丰满的姑娘又向我们吐了吐舌头。女负责人挥了挥手，那两个姑娘继续哭泣，其余的则好奇地望着外面的城镇。我回到车里。
“我们应该跟她们一起走，”博内洛说，“那会是一段不错的旅程。”

“我们会有一段愉快的旅程的，”我说。
“那会是一段非常棒的旅程。”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说。我们驱车来到了别墅前。
“我希望能亲眼看到那些厉害的家伙试图爬进车里试试看。”
“你觉得他们真会那么做吗？”
“当然。第二军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那个女人。”我们已站在别墅外面。
“大家都叫她‘女院长’，”博内洛说。“那些女孩是新来的，但大家都认识她。他们肯定是在撤退前才把她们带过来的。”
“她们会有好戏看的。”
“没错，她们肯定会遇到麻烦的。我倒想免费试试看她们。反正那家店的收费也太高了。政府简直是在剥削我们。”
“把车开出去，让技工检查一下，”我说。“换机油，检查差速器，加满油，然后去睡一会儿。”
“是，中尉先生。”别墅里空无一人。里纳尔迪随医院离开了，少校则坐着工作人员的车离开了。窗户上留有便条，让我把大厅里堆着的物品装进车里，然后前往波代诺内。技工们已经走了。我走到后面的车库。我在那儿的时候，另外两辆车也进来了，司机们也下了车。天又开始下雨了。
“我实在太困了，从普拉瓦过来时已经睡了三次，”皮亚尼说。“我们该怎么办呢，中尉？”
“我们要先换机油，给车辆上点润滑油，加满油，然后再开车把他们留下的东西运走。”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吗？”
“不，我们先睡三个小时。”
“天哪，我真想睡觉，”博内洛说。“我实在无法保持清醒状态开车。”
“你的车怎么样了，艾莫？”我问。
“还行。”
“拿件工作服来，我来帮你换机油。”
“别这么做，中尉，”艾莫说。“那没什么好做的。你还是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吧。”

“我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我说。“我去把他们留给我们的东西拿过来。车子准备好后立刻开过来。”他们把车子开到别墅前面，我们把堆在走廊里的医院设备装进车里。全部装好后，三辆车子排成一列，停放在雨中的树荫下。我们则回到了屋里。

“在厨房生火，把你的衣服弄干，”我说。

“我不在乎衣服是否干透，”皮亚尼说，“我只想睡觉。”

“我要睡在少校的床上，”博内洛说，“我就睡在那个老头子睡觉的地方。”

“我不在乎睡在哪里，”皮亚尼说。

“这里有两张床。”我打开了门。

“我从来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有什么，”博内洛说。

“那是那个老混蛋的房间，”皮亚尼说。

“你们俩就睡在那儿吧，”我说，“我会叫醒你们的。”

“如果您睡得太久，奥地利人会把我们叫醒的，中尉，”博内洛说。

“我不会睡太久的，”我说，“艾莫在哪儿？”

“他去厨房了。”

“去睡觉吧，”我说。

“我会的，”皮亚尼说，“我一整天都坐着睡觉，脑袋一直垂在眼睛上。”

“把靴子脱下来，”博内洛说，“那是那个老混蛋的床。”

“那个老混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皮亚尼躺在床上，脏靴子随意摆放，头靠在手臂上。我走到厨房里。艾莫正在炉子上生火，水壶里的水也在烧着。

“我打算煮点干面，”他说，“等我们醒来时就会饿了。”

“你不难受吗，巴托洛梅奥？”

“还不算太累。等水烧开了我就关火，火会慢慢熄灭的。”

“你还是去睡一会儿吧，”我说，“我们可以吃奶酪和猴肉。”

“这样更好，”他说，“吃点热的东西对那两个无政府主义者有好处。您去睡觉吧，中尉。”

“少校的房间里也有床。”

“您就睡那儿吧。”

“不，我要回我以前的房间去。巴托洛梅奥，你想喝点什么吗？”
“等我们出发的时候再喝吧，中尉。现在喝的话对我没好处。”
“如果三小时后你醒来而我还没叫你，就叫醒我，好吗？”
“我没有手表，中尉。”
“少校房间的墙上有个钟。”
“好吧。”
于是我穿过餐厅和走廊，沿着大理石楼梯上到我曾经与里纳尔迪一起住的房间。外面正在下雨。我走到窗边向外看——天色越来越暗，我看到三辆汽车停在树下。树木在雨中滴着水，天气很冷，雨滴挂在树枝上。我回到里纳尔迪的床边躺下，任由自己进入梦乡。

出发前，我们在厨房里吃了东西。艾莫端来一盆装有洋葱和切碎的罐装肉的意大利面。我们围坐在桌旁，喝掉了存放在别墅地窖里的两瓶葡萄酒。外面一片漆黑，雨还在下。皮亚尼坐在桌旁，显得十分困倦。
“比起进攻，我更喜欢撤退，”博内洛说。“撤退时我们可以喝巴贝拉酒。”
“我们现在就喝吧。也许明天就得喝雨水了，”艾莫说。
“明天我们就到乌迪内了，到时候就可以喝香槟了。那些懒鬼们就住在那儿。皮亚尼，醒醒！明天在乌迪内我们就要喝香槟了！”
“我已经醒了，”皮亚尼说。他把自己的盘子装满了意大利面和肉。
“巴托，你就不能找点番茄酱吗？”
“没有啊，”艾莫说。
“我们在乌迪内再喝香槟吧，”博内洛说。他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透明的红色巴贝拉酒。
“也许在到乌迪内之前就能喝到了，”皮亚尼说。
“中尉，您吃够了吗？”艾莫问道。
“我吃得够多了。把瓶子给我，巴托洛梅奥。”
“我每辆车只带一瓶，”艾莫说。
“你睡了吗？”
“我不需要太多睡眠，稍微睡了一会儿而已。”
“明天我们就可以睡在国王的床上啦，”博内洛说。他心情非常好。
“也许明天我们就能睡在——里了，”皮亚尼说。

“我要和女王一起睡。”博内洛说道。他看着我，想看看我会如何反应。
“你要和——一起睡？”皮亚尼困倦地问道。
“那可是叛国行为，中尉。”博内洛说。“难道不是吗？”
“闭嘴。”我说。“喝点酒之后你就太爱开玩笑啦。”外面正下着大雨。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了。
“该出发了。”我站起身来。
“你打算和谁一起走，中尉？”博内洛问。
“和艾莫一起。然后是你，接着是皮亚尼。我们就会动身前往科尔蒙斯。”
“恐怕我会睡着吧。”皮亚尼说。
“好吧。那我跟你一起走。然后是博内洛，最后是艾莫。”
“那样最好了。”皮亚尼说。“因为我实在太困了。”
“我来开车，你可以先睡一会儿。”
“不行。只要知道有人会在我睡着时叫醒我，我就能继续开车。”
“我会叫醒你的。巴托，把灯熄灭吧。”
“还是别熄灭吧。”博内洛说。“我们不再需要这个地方了。”
“我的房间里有个小行李箱。”我说。“皮亚尼，能帮我把它拿下来吗？”
“我们会帮忙的。”皮亚尼说。“走吧，阿尔多。”他和博内洛一起走向走廊。我听到他们上楼的脚步声。
“这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巴托洛梅奥·艾莫说道。他把两瓶酒和半块奶酪放进背包里。“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地方了。他们要躲到哪儿去呢，中尉？”
“据说是在塔利亚门托河那边。医院和部队驻地则设在波代诺内。”
“这里比波代诺内好多了。”
“我不了解波代诺内。”我说。“我只是刚经过那儿而已。”
“那地方没什么特别的。”艾莫说。

第二十八章
我们穿过小镇时，雨幕笼罩着一切，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成队的士兵和武器正行进在主干道上。其他街道上也有许多卡车和一些手推车，它们都朝着主干道汇聚而来。当我们离开制革厂，进入主干道后，士兵、卡车、马车以及武器全都排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队。我们在雨中缓缓前行，我们汽车的散热器盖几乎要碰到那辆装满货物的卡车的尾板，货物上还覆盖着湿漉漉的帆布。这时卡车停了下来，整个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队伍又继续前进，但没走多远又停了下来。我下车，走在卡车和手推车之间，从马匹的脖子下方穿过。封锁线就在前方不远处。我离开道路，踩着踏板跨过沟渠，沿着沟渠旁的田野行走。在田野中向前走时，我能看到被堵住的队伍在雨中的样子。我走了大约一英里，队伍依然没有动，不过在那些停滞的车辆另一侧，我能看到士兵们仍在移动。我回到车上。这次封锁线可能一直延伸到乌迪内。皮亚尼靠在方向盘上睡着了。我爬到他旁边，也睡着了。几小时后，我听到前方的卡车开始启动。我叫醒了皮亚尼，我们又向前行驶了几码，然后又停下来，接着继续前进。雨还在下。夜里，队伍再次停止不动。我下来，去找艾莫和博内洛。博内洛的车厢里还有两名工兵中士。我走近时，他们立刻变得紧张起来。“他们被派去处理一座桥的问题，”博内洛说，“他们找不到自己的部队，所以我让他们搭便车。”“得到了中尉的许可吗？”“当然有许可。”我说。“那名中尉是美国人，他会让任何人搭车的。”其中一名中士笑了笑，另一名则问博内洛我是不是来自北美或南美的意大利人。“他不是意大利人，他是北美的英国人。”那两名中士虽然很有礼貌，但并不相信我的话。我离开他们，回到艾莫身边。他的车厢里还有两个女孩，他则坐在后面。

在角落里抽烟。
“巴托，巴托，”我说。他笑了。
“去和他们谈谈吧，中尉，”他说。“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嘿！”他把手放在那个女孩的大腿上，友好地捏了捏。女孩立刻把披肩拉紧，把他的手推开。“嘿！”他说，“告诉中尉你的名字以及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女孩恶狠狠地看着我。另一个女孩则低着头。那个看着我的女孩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说了些什么。她身材丰满，皮肤黝黑，看上去大约十六岁左右。
“姐姐？”我问道，同时指着另一个女孩。
她点点头，微笑了。
“好吧，”我说着，轻拍她的膝盖。但我一碰到她，她就立刻僵住了。那个姐姐始终没有抬头，看起来似乎比她小一岁左右。
艾莫把手放在那个年纪较大的女孩的大腿上，她又把他的手推开了。他冲她笑了笑。
“好男人，”他指着自己说，“好男人，”他又指着我。
“别担心。”那个女孩仍恶狠狠地看着他。她们俩就像两只野鸟一样。
“如果她不喜欢我，那她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坐车呢？”艾莫问。
“我一示意，她们就立刻上了车。”他转向那个女孩，“别担心，”他说，“不会有——”他用了一个粗俗的词——“的危险。也没有地方让——”我能看出她明白那个词的意思，仅此而已。她的眼神充满恐惧，紧紧地抱着披肩。
“车已经满员了，”艾莫说，“不会有——的危险。也没有地方让——”每次他提到那个词，那个女孩就会更僵硬一些。然后她坐得笔直，盯着他，开始哭泣。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动，泪水顺着她丰满的脸颊流下来。她的姐姐没有抬头，握住她的手，两人一起坐着。那个原本那么凶狠的姐姐也开始抽泣起来。
“看来是我吓到她了，”艾莫说，“我不是故意要吓她的。”
巴托洛梅奥拿出他的背包，切下两块奶酪。“给，”他说，“别哭了。”
那个年纪较大的女孩摇摇头，继续哭泣，但那个年纪较小的女孩接过奶酪开始吃。过了一会儿，她把第二块奶酪递给姐姐，两人一起吃了起来。姐姐仍然在抽泣。
“过一会儿她就会没事的，”艾莫说。

他突然有了个主意。“处女？”他问身边的女孩。她用力点了点头。“也是处女吗？”他又指了指另一个女孩。两个女孩都点了点头，年长那一个用方言说了些什么。“没关系，”巴托洛梅奥说，“没关系的。”两个女孩看起来都很高兴。

我让他们继续坐在一起，而艾莫则坐在角落里，然后我回到皮亚尼的车上。车队并未移动，但士兵们仍在车旁经过。雨依然下得很大，我觉得车队停滞不前可能是由于车辆的电线受潮所致。不过更有可能是因为马匹或士兵们想要睡觉。即便如此，当所有人都醒着的时候，城市里的交通仍可能会陷入拥堵。毕竟有马匹也有机动车，它们之间根本无法互相配合。农民们的马车也帮不上什么忙。巴托身边还有两个漂亮的姑娘。对于两个真正的处女来说，这里可不是适合躲藏的地方。她们很可能非常虔诚。如果没有战争的话，我们大概都会在床上吧。我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凯瑟琳现在正躺在床上的两条床单之间，不知道她是睡在哪一边呢？也许她并没有睡着，或许正在想着我。呼啸吧，西风啊。雨一直下个不停，整夜都是如此。要是我的爱人能在我怀里，而我又能躺在床上该多好啊。我的爱人凯瑟琳，我亲爱的凯瑟琳……愿雨能停歇下来。再把风吹向我这边吧。唉，我们都陷入了这场雨中，小小的雨声也无法让它停止。“晚安，凯瑟琳，”我大声说道，“希望你能睡个好觉。如果太不舒服的话，亲爱的，就换到另一边躺吧。我会给你拿些冷水来。过一会儿天就亮了，情况就会好一些。很抱歉让他让你这么不舒服，试着入睡吧，亲爱的。”

她说自己一直都在睡觉，还说我在睡梦中说话。你还好吗？你真的在那里吗？我当然在这里，我不会离开的。这并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真是可爱又温柔，不会在夜里离开吧？我当然不会离开，我永远都在这里，只要你需要我，我随时都会出现。

“——，”皮亚尼说，“他们又开始了。”
“我刚才犯傻了，”我说。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三点。我伸手到座位后面去拿一瓶巴贝拉葡萄酒。
“你在出声说话，”皮亚尼说。
“我是在用英语做梦而已，”我说。
雨势渐渐变小，我们继续前进。天还没亮时，我们又停了下来；等到天亮后，我们处在一个小高地上，我能看到前方的道路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除了那些正在行进的步兵外，一切都是静止的。我们又开始前进，但看到白天的行进速度后，我意识到如果想到达乌迪内，就必须离开那条主干道，另寻一条路线穿越乡村。
夜里，许多农民从乡村的小路加入了队伍。队伍里还有装满生活用品的马车；床垫之间还放着镜子，马车上则绑着鸡和鸭子。在雨中，我们前面的马车上还有一台缝纫机。他们把最值钱的东西都保存起来了。有些马车上，妇女们挤在一起躲避雨水，还有些人则跟在马车旁边，尽量靠近它们。现在队伍里还有狗，它们跟着马车一起移动。道路泥泞不堪，路边的沟渠里水深及腰，而道路两旁的田野也过于潮湿，根本无法穿越。我下了车，沿着道路往前走，寻找可以通往乡村的小路。我知道有很多条小路，但不想选那些通向死路的路。因为我们总是开车从主干道上经过这些小路，所以它们看起来都差不多。现在我明白，如果我们想顺利通过，就必须找到一条合适的路。没人知道奥地利人所在的位置，也不知道局势如何，但我确信，一旦雨停，飞机出现并对这支队伍发动攻击，一切就完了。只要让几个人离开他们的卡车，或者让几匹马丧命，就能彻底阻断道路上的交通。
雨势已经没那么大了，我觉得天可能会放晴。我沿着道路边缘继续前行，当看到两条田地之间有一条通往北方的小路，两边还有树篱围着时，我觉得我们最好走那条路，于是赶紧回到车上。我让皮亚尼掉头，然后回去告诉博内洛和艾莫。

“如果这条路没有用，我们就可以掉头回去。”我说。
“那这些人呢？”博内洛问道。他的两名中士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他们没刮胡子，但在清晨的灯光下仍显得很有军人气质。
“让他们来推车吧。”我说。我回到艾莫身边，告诉他我们打算尝试从另一条路前进。
“那我的两个女儿怎么办？”艾莫问。那两个女孩正在睡觉。
“她们没什么用处，”我说。“你得找个人来帮忙推车。”
“她们可以回到车里去，”艾莫说，“车里还有空间。”
“如果你想带她们的话也行，”我说，“找个背宽的人来帮忙推车吧。”
“伯萨格里埃里人，”艾莫微笑着说，“他们的背最宽。他们还会测量背的宽度呢。中尉，您感觉怎么样？”
“还好。您呢？”
“我也还好，不过很饿。”
“那条路上应该有吃的，我们会停下来吃点的。”
“中尉，您的腿怎么样了？”
“没事。”我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去，可以看到皮亚尼的车正驶入那条小路，透过光秃的树枝可以看到他的车。博内洛也跟着转过弯去追赶他。随后，皮亚尼继续前行，我们则沿着两旁有树篱的狭窄道路跟随在两辆救护车后面。这条路通向一座农舍。我们看到皮亚尼和博内洛已经停在了农舍的院子里。那座房子又低又长，门上还有葡萄藤编成的棚架。院子里有一口井，皮亚尼正在打水来给汽车的散热器加水——因为一直以低速行驶，散热器里的水都烧干了。那座农舍里没有人。我回头望向道路，农舍位于平原稍高的地方，从那里我们可以看到周围的景色：道路、树篱、田野，以及撤退队伍所经过的主路两旁的树木。那两名中士正在房子里查看情况。那两个女孩已经醒来，她们看着院子、井，以及农舍前的两辆大型救护车，还有站在井边的三名司机。其中一名中士手里拿着一块手表走了出来。
“把表放回去。”我说。他看了我一眼，走进房子，然后空着手出来了。

“你的搭档在哪儿？”我问道。
“他去上厕所了。”他站到救护车的座位上，生怕我们会离开他。
“那早餐呢，中尉？”博内洛问。“我们可以吃点东西，用不了多久。”
“你觉得那条通往另一边的路能通向什么地方吗？”
“当然可以。”
“好吧，那我们先吃饭吧。”皮亚尼和博内洛进了房子里。
“来吧，”艾莫对女孩们说，他伸手帮助她们下来。姐姐摇了摇头——她们不会进入那栋废弃的房子，而是继续照看我们。
“她们真难对付，”艾莫说。我们一起进了农舍。那里又大又暗，给人一种废弃的感觉。博内洛和皮亚尼在厨房里。
“没什么可吃的了，”皮亚尼说。“他们把东西都清走了。”
博内洛在厚重的厨房桌子上切了一块白色的奶酪。
“奶酪原来在哪儿？”
“在地窖里。皮亚尼还找到了葡萄酒和苹果。”
“这倒是一顿不错的早餐。”
皮亚尼正在从一个用柳条覆盖的大酒壶里取出木塞，然后把酒倒入铜锅中。
“味道不错，”他说，“巴托，去找些杯子来。”
两名中士走了进来。
“来点奶酪吧，中士们，”博内洛说。
“我们该走了，”其中一名中士边吃奶酪边喝葡萄酒说道。
“我们会走的，别担心，”博内洛说。
“军队靠肚子行进，”我说。
“什么？”中士问道。
“还是吃饭比较好。”
“没错。但时间很宝贵。”
“我觉得那些混蛋已经吃过了，”皮亚尼说。中士们看着他，他们讨厌我们所有人。
“你认识那条路吗？”其中一人问我。
“不认识，”我说。他们互相看了看。
“我们最好马上出发，”第一个人说。

“我们出发吧。”我说。我又喝了一杯红葡萄酒。在吃了奶酪和苹果之后，它的味道真是美极了。
“把奶酪拿过来。”我说，然后走了出去。博内洛拿着那个大酒壶走了出来。
“那太大了。”我说。他遗憾地看了看那个酒壶。
“确实如此。”他说，“把水壶给我，我来倒酒。”他把水壶装满后，有些酒溢出了，流在了庭院的石板路上。接着他又把酒壶放到门边。
“这样奥地利人就不必拆门就能找到它了。”他说。
“那我们就开车离开吧。”我说，“皮亚尼和我先走。”那两名工程师已经坐在博内洛旁边的座位上了。女孩们则在吃奶酪和苹果。艾莫则在抽烟。我们沿着狭窄的道路出发了。我回头望去，可以看到两辆汽车以及那座农舍。那是一座结构坚固的矮石屋，井上的铁制品也做得非常好。前方的道路又窄又泥泞，两侧还有高高的树篱。后面，那些汽车正紧跟着我们。

第二十九章
中午时分，我们被困在一条泥泞的路上，据估计距离乌迪内约有十公里。上午的雨已经停了，我们有三次听到飞机的声音，看到它们从头顶飞过，然后向左飞去，接着听到它们在主干道上投弹。我们穿过一系列次级道路，也走过了许多死路，但总是通过倒车寻找其他道路来逐渐接近乌迪内。现在，为了让我们能离开那条死路，艾莫的车在倒车时陷入了路边的松软泥土中，车轮不断打转，越陷越深，最终车子只能靠差速器支撑着。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车轮前方挖出空间，铺上树枝以便链条能够抓住地面，然后再用力把车推回道路上。我们都围在车旁。两名中士看了看车子，检查了车轮，然后一言不发地沿着道路离开了。我追了上去。
“快点，”我说，“去砍些树枝来。”
“我们得走了，”其中一个说。
“快动手吧，去砍树枝！”我说。
“我们真的得走了，”他又说。另一个则没说话。他们急于离开，甚至不愿看我一眼。
“我命令你们回到车旁去砍树枝！”我说。那个中士转过身来：“我们得继续前进。再过一会儿你们就会被包围了。你无权命令我们，你不是我们的长官。”
“我命令你们去砍树枝！”我说。他们转身继续沿路前进。
“停下！”我说。但他们仍继续在泥泞的路上前行，两侧是树篱。“我命令你们停下！”我喊道。他们反而加快了速度。我打开枪套，取出手枪，瞄准那个话最多的中士开了枪。我没打中他，两人立刻开始逃跑。我又开了三枪，打倒了一个。另一个则穿过树篱，消失在了视线之外。他在田野间奔跑时，我透过树篱向他射击。手枪里的子弹用完了，我又装上一夹子弹。我发现距离太远，无法射中另一名中士——他正在田野的另一端奔跑，低着头。我开始重新装填空弹夹。博内洛走了过来。

“让我去干掉他吧，”他说。我把手枪交给他，他便走向马路对面、面朝下躺着的工兵中士所在的位置。博内洛弯下腰，将手枪抵在那个男人的头上，然后扣动扳机——但手枪没有发射出去。“你得先上膛，”我说。他上膛后开了两枪。接着他抓住中士的腿，把他拖到路边，让他躺在树篱旁。之后他回来把手枪交给我。“那个混蛋，”他说。他看向中士的方向，“中尉，你看到我开枪打他了吗？”“我们得赶紧把车弄出来，”我说。“我到底有没有打中另一个家伙？”“我觉得没有，”艾莫说。“他离得太远，用手枪根本打不中。”“那个卑鄙的混蛋，”皮亚尼说道。我们都在砍树枝。车里的所有东西都被拿了出来。博内洛则在车轮前方挖掘。准备就绪后，艾莫发动了汽车并挂上挡位。车轮转动起来，扬起了灌木和泥土。博内洛和我用力推着，直到关节都快断了，但车子还是动不了。“巴托，试着前后晃动车子，”我说。他让发动机倒转，然后再向前行驶——可车轮只是陷得更深了。车子又再次卡在差速器上，车轮在挖出的坑里空转着。我站直了身子。“我们用绳子试试吧，”我说。“我觉得没用，中尉。那样根本拉不动。” “我们还是得试一试，”我说。“不然的话，车子是绝对动不了的。”皮亚尼和博内洛的车只能沿着狭窄的道路直线行驶。我们把两辆车用绳子绑在一起，一起用力拉——但车轮只是往侧面陷入车辙里。“没用，”我喊道，“停下来吧。”皮亚尼和博内洛从车上下来，回到我们身边。艾莫也下了车。那些女孩则坐在大约四十码外的石墙上。“您觉得怎么样，中尉？”博内洛问道。“我们继续挖掘，再用刷子再试一次，”我说。我望向道路尽头。这是我的错，是我把他们带到这里的。太阳几乎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而中士的尸体就躺在树篱旁。“我们把他的外套和斗篷铺在下面吧，”我说。博内洛去拿那些衣服。我继续砍灌木，而艾莫和皮亚尼则在车轮前方及车轮之间挖掘。

我剪断斗篷，然后将其撕成两半，放在车轮下方的泥里，再堆上一些灌木丛，好让车轮能够卡住。我们准备出发了，艾莫坐到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车轮开始转动，我们不断用力推动，但毫无用处。

“它不动了，”我说。“巴托，车里还有你需要的东西吗？”

艾莫和博内洛一起上来，他们带着奶酪、两瓶酒以及他的斗篷。博内洛坐在驾驶座上，正在翻找中士外套的口袋。

“最好把那件外套扔掉，”我说。“那巴托的两个女孩怎么办？”

“她们可以坐到后面去，”皮亚尼说。“我觉得我们走不了多远。”

我打开救护车的后门。“快进来吧，”我说。那两个女孩爬了进去，坐在角落里。她们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的枪战。我回头望向道路尽头——中士还躺在脏兮兮的长袖内衣里。我和皮亚尼一起离开，打算穿过那片田野。当道路进入田野时，我下车，走在前面。如果能够穿过去，另一边就有路可走了。但我们无法通过，地面太软太泥泞，车辆根本无法行驶。当车子最终完全停了下来，车轮深深陷入泥中时，我们把车子留在田野里，步行前往乌迪内。

当我们来到通往主干道的路上时，我指向那条路，对那两个女孩说：“从那边走，你会遇到人的。”她们看着我。我从口袋里拿出钱，给每人一张10里拉的纸币。“从那边走，”我指着说，“有朋友！有家人！”

她们不明白我的意思，但还是紧紧握着钱，沿着道路走去。她们不时回头，似乎担心我会拿回那些钱。我看着她们沿着道路离去，她们的披肩紧紧裹在身上，还不时担忧地回头看我们。那三个司机则在笑。

“中尉，您愿意给我多少钱让我往那个方向走呢？”博内洛问道。

“如果他们抓到她们，她们和大家在一起总比独自一人要好，”我说。

“给我200里拉，我就直接返回奥地利，”博内洛说。

“他们会把钱抢走的，”皮亚尼说。

“也许战争会结束了吧，”艾莫说。我们正以最快的速度沿路前进。阳光试图穿透云层照射下来。道路两旁种着桑树，透过树叶，我能看到我们的两辆大货车被困在田地里。皮亚尼也回头看了看。
“他们得修条路把车弄出来，”他说。
“要是我们有自行车该多好，”博内洛说。
“在美国有人骑自行车吗？”艾莫问。
“以前有。”
“这里可真是太好了，”艾莫说，“自行车真是件很棒的东西。”
“要是我们有自行车该多好，”博内洛又说，“我可不想走路。”
“那是枪声吗？”我问道。我觉得在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枪声。
“不知道，”艾莫说。他仔细听着。
“我觉得是，”我说。
“我们首先看到的会是骑兵，”皮亚尼说。
“我觉得他们没有骑兵吧。”
“但愿没有，”博内洛说，“我可不想被那些骑兵用长矛刺死。”
“你确实打死了那个中士，中尉，”皮亚尼说。我们走得很快。
“是我杀了他，”博内洛说，“在这场战争里我从没杀过人，可我这辈子一直都想杀一个中士。”
“你确实是在那次战斗中杀了他，”皮亚尼说，“你杀他的时候，他飞得并不快。”
“没关系，这是我永远都记得的事——我杀了那个该死的中士。”
“你在忏悔时会怎么说？”艾莫问。
“我会说：‘神父，请宽恕我，我杀了一个中士。’”大家都笑了。
“他是无政府主义者，”皮亚尼说，“他从不去教堂。”
“皮亚尼也是无政府主义者，”博内洛说。
“你们真的是无政府主义者吗？”我问。
“不，中尉。我们是社会主义者。我们来自伊莫拉。”
“你们从来没去过那儿吗？”
“没有。”
“天哪，那是个很棒的地方，中尉。战后你可以去那儿，我们会带你看看的。”
“你们都是社会主义者吗？”
“所有人都是。”

“那是个不错的城镇吗？”
“棒极了。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城镇。”
“你们是怎么成为社会主义者的？”
“我们都是社会主义者。每个人都是社会主义者。我们一直都是社会主义者。”
“来吧，中尉。我们也会让你成为社会主义者。”
前方的道路向左转弯，那里有一座小山，石墙后面则是苹果园。当道路开始上坡时，他们便停止了交谈。我们一同快步前行，与时间赛跑。

第三十章
后来我们来到一条通往河流的道路。在通往桥梁的路上，有一排排被遗弃的卡车和手推车。周围看不到任何人。河水水位很高，桥梁的中间部分已被炸毁；石制拱门倒进了河里，褐色的河水从上面流过。我们继续沿着河岸寻找可以过河的地方。我知道前面有一座铁路桥，或许可以从那里过河。道路又湿又泥泞。我们没有看到任何士兵，只有那些被遗弃的卡车和物资。河岸上除了潮湿的灌木和泥地之外，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人。我们终于走到了河岸边，看到了那座铁路桥。
“多漂亮的桥啊，”艾莫说道。那是一座长长的、由铁制成的桥梁，横跨着通常干涸的河床。
“我们最好赶紧过河，免得他们把桥再炸了，”我说。
“没人会来炸桥的，”皮亚尼说，“他们都走了。”
“很可能桥上设置了地雷，”博内洛说，“中尉，您先过吧。”
“听那个无政府主义者的，让他先过吧，”艾莫说。
“我过去吧，”我说，“只有一个人的话，应该不会设置地雷吧。”
“看吧，”皮亚尼说，“这就是智慧。你呢，无政府主义者，怎么没有智慧？”
“要是我有智慧，就不会在这里了，”博内洛说。
“说得好，中尉，”艾莫说。
“确实不错，”我说。我们现在已经很接近桥梁了。天空又变得阴沉起来，还下着小雨。那座桥看起来很长且十分坚固。我们爬上了堤岸。
“一次只让一个人过，”我说，然后开始过桥。我仔细检查了桥的连接处和铁轨，看看是否有地雷或爆炸的迹象，但什么也没发现。在桥下的缝隙中，河水湍急而浑浊。在雨中的远处，我能看到乌迪内市。过桥后，我回头望去。河的对岸还有另一座桥。这时，一辆黄色的泥色汽车从那座桥上驶过。桥的两侧很高，汽车一旦开上去就看不见车身了。但我能看到司机的头部、副驾驶的位置以及后座的两人。他们全都戴着德国头盔。随后，那辆汽车越过了桥梁，消失在树木和路上的那些被遗弃的车辆后面。我向艾莫挥了挥手。

我爬下来，蹲在铁路路堤旁。艾莫也跟着我下来。
“你看到那辆车了吗？”我问。
“没有。我们一直在看着你。”
“有一辆德国军车从上面的桥上过了。”
“军车？”
“对。”
“圣母玛利亚啊。”
其他人也来了，我们都蹲在路堤后的泥地里，望着铁轨对面的桥梁、一排排的树木、沟渠以及道路。
“中尉，您觉得我们被切断了联系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辆德国军车经过了那条路。”
“您不觉得奇怪吗，中尉？您没感觉到什么异常吗？”
“别开玩笑了，博内洛。”
“喝点酒怎么样？”皮亚尼问道。“如果我们已经与外界断联，那不妨喝点酒。”他解下水壶，拧开了盖子。
“看！看！”艾莫说着，指向道路。在石桥的上方，我们可以看到德国士兵的头盔在移动。他们身体前倾，以近乎超自然的速度向前行进。当他们离开桥梁时，我们看清了他们——那是骑自行车的士兵。我看到了前两个人的脸，他们面色红润，看起来很健康。他们的头盔低垂在额头和脸颊两侧，卡宾枪则固定在自行车的车架上。腰带上挂着手榴弹。他们的头盔和灰色制服都湿透了，他们轻松地骑行着，同时留意着前方和两侧的情况。起初有两人，然后是四人，接着又是两人，之后几乎有十几人；再后来又有一打人，最后只剩一人。他们没有说话，但由于河流的噪音，我们根本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他们沿着道路消失了。
“圣母玛利亚啊，”艾莫说。
“他们是德国人，”皮亚尼说。“那些不是奥地利人。”
“为什么这里没有人来阻止他们？”我问。“为什么他们不把桥炸掉？为什么这条路堤上没有机枪？”
“中尉，您来说吧，”博内洛说。
我非常生气。

“整件事简直荒谬至极。下面的人炸毁了一座小桥，而这里却还在主干道上留着一座桥。大家都去哪儿了？他们难道就不试图阻止他们吗？”
“您来告诉我们吧，中尉。”博内洛说道。我保持沉默。这与我无关；我只需带着三辆救护车赶到波代诺内即可。可我失败了。现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前往波代诺内。恐怕连乌迪内都到不了。根本不可能。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避免被击中或俘虏。
“你们没有水壶吗？”我问皮亚尼。他递给了我一个水壶。我喝了一大口。“那我们开始吧，”我说，“不过不用着急。你想吃点东西吗？”
“这里不是停留的地方，”博内洛说。
“好吧，那我们就出发吧。”
“我们应该待在视线之外吗？”
“待在上面会更好。他们也可能从那座桥过来。在看到他们之前，我们可不想让他们出现在我们上方。”
我们沿着铁轨行走。两侧是一片潮湿的平原。前方是乌迪内的山丘。山丘上的城堡屋顶清晰可见，钟楼和风铃塔也看得一清二楚。田野里有许多桑树。前面有个地方，铁轨被拆断了，枕木也被挖出来扔在了路堤上。
“快趴下！”艾莫喊道。我们立刻趴在路堤旁。又有一群骑自行车的人从路上经过。我往那边看，只见他们继续前行。
“他们看到了我们，但还是继续走了，”艾莫说。
“我们在上面会被杀的，中尉，”博内洛说。
“他们并不想要我们，”我说，“他们在找别的东西。如果他们突然袭击我们，我们会更危险。”
“我还是宁愿在视线之外行走，”博内洛说。
“好吧，那我们就沿着铁轨走。”
“你觉得我们能过去吗？”艾莫问。
“当然可以。现在他们的数量还不算多。我们可以在黑暗中穿过。”
“那辆指挥车是干什么的？”
“天知道，”我说。我们继续沿着铁轨前进。博内洛厌倦了在泥泞的路堤上行走，便跟上了我们其他人。

铁路现在向南偏离了公路，我们无法看到公路上有什么情况。一座横跨运河的短桥已被炸毁，但我们还是借助桥梁剩余的部分爬了过去。我们听到前方有枪声。

我们来到了运河另一侧的铁路上。这条铁路笔直地延伸向低洼田野对面的城镇。我们可以看到前方的另一条铁路线。北方是那条我们之前看到骑车人的主干道；南方则有一条穿过田野的小路，道路两旁长满了茂密的树木。我觉得我们最好往南走，绕过那个城镇，然后穿过乡村前往坎波福尔米奥以及通往塔利亚门托的主干道。只要沿着乌迪内以外的次要道路行进，就能避开主要的撤退路线。我知道平原上有很多小路可走。我开始沿着路堤往下走。

“快点，”我说。我们要前往那条小路，从城镇的南侧前进。我们都开始往下走。这时，从小路那边传来了枪声，子弹打在了路堤的泥土里。

“快退回去！”我喊道。我在泥泞中艰难地往上爬。司机们在我前面。我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路堤。又有两发子弹从茂密的灌木丛中射来，艾莫在穿过铁轨时突然跌倒，面朝下躺在了地上。我们把他拉到另一边，让他翻过身来。“他的头应该朝上，”我说。皮亚尼帮他调整了姿势。他躺在路堤旁的泥地里，双脚朝下，呼吸不规律，还有血从嘴里流出。我们在雨中蹲在他身边。他后颈部位中弹，子弹向上穿出，从右眼下方穿出。就在我试图堵住两个伤口的时候，他就死了。皮亚尼把他的头放平，用急救布擦了擦他的脸，然后就没再管他。

“那些人……”他说。

“他们不是德国人，”我说，“那儿不可能有德国人。”

“是意大利人，”皮亚尼用这个词来表示厌恶，“意大利人！”博内洛什么也没说。他坐在艾莫旁边，没有看他。皮亚尼捡起掉在路堤上的艾莫的帽子，盖在他的脸上。然后他拿出水壶。

“要喝点水吗？”皮亚尼把水壶递给博内洛。

“不用，”博内洛说。他转向我：“这种事随时都可能发生在铁轨上。”

“不，”我说，“是因为我们从田野那边开始前进的。”
博内洛摇了摇头。“艾莫死了，”他说，“接下来谁会死呢，中尉？我们现在该去哪儿？”
“是意大利人开的枪，”我说，“他们不是德国人。”
“如果他们是德国人的话，早就把我们都杀光了，”博内洛说。
“相比德国人，我们更危险的是意大利人，”我说，“后卫们什么都会害怕。而德国人清楚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你好好想想吧，中尉，”博内洛说。
“我们现在该去哪儿？”皮亚尼问道。
“我们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到天黑。如果能往南走的话，应该就安全了。”
“他们得把我们都打死，才能证明自己第一次的做法是对的，”博内洛说，“我可不想去试他们。”
“我们会找一处尽可能靠近乌迪内的地方躲起来，等天黑后再过去。”
“那我们走吧，”博内洛说。我们沿着堤岸的北侧前进。我回头望去：艾莫躺在泥地里，身体与堤岸呈一定角度。他个头很小，双臂放在身体两侧，缠着绷带的双腿和沾满泥浆的靴子紧挨在一起，帽子盖在脸上。看起来他已经死了。当时正在下雨。我跟他相处得很好，他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让我喜欢的一个。他的证件在我口袋里，我会给他家人写信的。田野对面有一座农舍，周围有树木，农舍的建筑则建在房子旁边。二楼有个由柱子支撑的阳台。
“我们最好保持一点距离，”我说，“我先走。”我朝农舍走去。田野上有一条小路。穿过田野时，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从农舍附近的树上或农舍本身向我们开枪。我继续向前走，能清楚地看到一切。二楼的阳台与谷仓相连，柱子间有干草散落出来。庭院是用石块铺成的，所有的树都被雨水打湿了。那里还有一辆空荡荡的两轮车，车轴高高地竖在雨中。我来到庭院，穿过它，站在阳台的遮蔽处。房子的门是开着的，我走了进去。博内洛和皮亚尼也跟着进了屋。屋里很暗。我回到厨房里。那里有……

大炉膛里还有余火未熄。锅子挂在灰烬上方，但里面都是空的。我四处寻找，却找不到任何食物。“我们应该躲在谷仓里吧，”我说，“皮亚尼，你觉得你能找到点吃的并带上来吗？”“我会去看看的，”皮亚尼说。“我也会去看看，”博内洛说。“好吧，”我说，“那我就去谷仓里看看。”我发现从下面的马厩有一条石阶通向上面。雨中，马厩里有一股干燥而宜人的气味。那些牛都不见了，大概是在他们离开时被赶走了。谷仓里堆着半仓干草。屋顶上有两扇窗户，一扇被木板封住，另一扇则是北侧的窄小天窗。那里还有一个通道，用来把干草扔给牛吃。有横梁横跨在通道上，通往底层，干草车就是从那里把干草运进去的。我能听到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也能闻到干草的气味；下来后，还能闻到马厩里干粪的清新气息。我们可以把木板撬开，从南窗往院子里看。另一扇窗户则可以望向北边的田野。如果楼梯不方便使用，我们也可以从任一扇窗户爬到屋顶上再下去，或者通过干草通道下去。那是个很大的谷仓，如果听到有人来，我们就可以藏在干草堆里。这似乎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要不是他们向我们开枪，我们本可以顺利逃到南方。那里不可能有德国人——他们是从北方、从奇维达莱那条路过来的，不可能从南方进来。意大利人则更加危险，他们惊慌失措，见到什么就开枪。昨晚撤退时，我们听说有很多穿着意大利军装的德国人混在北方的撤退队伍中。我不相信这种说法。那是战争期间常听到的谎言，也是敌人惯用的手段。我不认识有谁会穿上德国军装来迷惑他们。也许有人这么做了，但那听起来很困难。我不相信是德国人干的，也没必要这么做。没必要来扰乱我们的撤退。军队的规模以及道路的稀少已经足以造成混乱了。没人下命令，更不用说德国人了。不过，他们还是会因为我们是德国人而向我们开枪。他们杀了艾莫。干草的味道很好，躺在谷仓里的干草堆中，仿佛让所有的岁月都消失了。我们曾经躺在干草堆里聊天，用气枪射击停在谷仓高墙三角区域里的麻雀。现在那个谷仓已经不存在了，又过了一年……

那片云杉林已被砍伐殆尽，只剩下树桩、干枯的树顶，以及曾经的森林里留下的树枝和火绒草。已经无法回去了。如果不往前走，又会怎样呢？永远也回不了米兰了。而就算回到了米兰，又会怎样呢？我听到北方乌迪内方向有枪声，还有机枪的射击声，但没有炮击声。这倒也好，他们肯定在道路上部署了部队。我在干草棚的微光中往下看，看到皮亚尼站在地面之上，他腋下夹着一条长香肠、一罐什么东西以及两瓶酒。

“上来吧，”我说，“梯子在那儿。”随后我意识到应该帮他拿那些东西，于是就下去了。因为躺在干草上，我的头脑有些昏沉，几乎要睡着了。

“博内洛在哪儿？”我问。

“我会告诉你的，”皮亚尼说。我们沿着梯子上去，把东西放在干草上。皮亚尼拿出带开瓶器的刀，开始打开一瓶酒的瓶塞。

“上面有封蜡，”他说，“肯定是好酒。”他笑了笑。

“博内洛在哪儿？”我又问。

皮亚尼看着我。

“他走了，中尉，”他说，“他想当俘虏。”

我什么也没说。

“他怕我们会被杀。”

我握着那瓶酒，依旧没有说话。

“其实我们本来就不相信战争，中尉。”

“那你为什么没走？”我问。

“我不想离开你。”

“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中尉，他走了。”

“好吧，”我说，“你能把香肠切了吗？”

皮亚尼在微光中看着我。

“我们说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切好了，”他说。我们坐在干草上，吃着香肠，喝着酒。那应该是他们为婚礼准备的酒，因为年代太久，颜色都已经变了。

“路易吉，你从这扇窗户看看吧，”我说，“我则从另一扇窗户去看。”

我们每人都用着一瓶酒，我拿着自己的瓶子，走到干草上躺下来，透过狭窄的窗口向外望去。

在那个潮湿的乡村里，我不知自己原本期望看到什么，但除了田野、光秃秃的桑树以及倾盆而下的雨之外，什么也没看见。我喝了那杯酒，但它并没有让我感觉好些——酒已经存放太久了，品质和颜色都变差了。我看着外面逐渐变暗，黑暗来得很快，那将是一个有雨的漆黑夜晚。天黑后就没法再继续观察下去了，于是我走到皮亚尼身边。他正在睡觉，我没有叫醒他，只是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睡得很沉。过了一会儿，我叫醒了他，然后我们继续前进。

那是个非常奇怪的夜晚。我不知道自己原本期待着什么——也许是死亡，也许是枪战，或是逃亡，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躺在道路旁的沟渠里等待，一支德国军队经过后，等他们离开后，我们就穿过马路继续向北行进。在雨中，我们有两次差点与德国人相遇，但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们。我们穿过了城镇，往北方前进，一路上没有见到任何意大利人。之后，我们沿着主要的撤退路线继续前行，整夜都在朝着塔利亚门托河的方向前进。我之前并没有意识到撤退的规模竟如此之大——整个地区都在移动，军队也在不断迁移。我们整夜都在行走，速度甚至比车辆还要快。我的腿很疼，也很疲惫，但我们还是取得了不错的进展。博内洛决定投降，真是愚蠢至极——根本没有任何危险。我们顺利地穿过了两支军队，没有遇到任何问题。如果艾莫没有阵亡的话，似乎根本就不会有危险。在铁路沿线时，也没有人打扰我们。那场杀戮来得突然且毫无道理。我在想博内洛现在在哪里。

“中尉，您感觉怎么样？”皮亚尼问道。我们正走在一条挤满车辆和士兵的道路上。

“还好。”

“我实在厌倦了这种步行。”

“现在我们只需要继续走下去，不必担心。”

“博内洛真是个傻瓜。”

“他确实是个傻瓜。”

“中尉，您打算怎么处理他呢？”

“我不知道。”

“就不能把他当作俘虏处理吗？”

“我不知道。”

“你看，如果战争继续下去，他们肯定会给他家人制造麻烦的。”
“战争不会继续下去了，”一名士兵说，“我们要回家了。战争已经结束了。”
“大家都要回家了。”
“我们都会回家。”
“走吧，中尉，”皮亚尼说道。他想要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中尉？谁是中尉？打倒军官们！”
皮亚尼抓住我的胳膊，说：“我还是直接叫你的名字吧。他们可能会制造麻烦，他们已经枪杀了些军官。”我们从他们身边挤了过去。
“我不会写任何可能给他的家人带来麻烦的报告的。”我继续我们的谈话。
“如果战争真的结束了，那也没什么关系，”皮亚尼说，“但我不相信战争已经结束。现在的情况好得让人难以置信，不像是战争已经结束的样子。”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的，”我说。
“我不相信战争已经结束。大家都觉得战争结束了，但我不信。”
“和平万岁！”一名士兵喊道，“我们要回家了！”
“如果我们都能回家的话当然很好，”皮亚尼说，“你不想回家吗？”
“想。”
“我们永远也回不去了。我觉得战争还没结束。”
“让我们回家吧！”一名士兵喊道。
“他们把步枪扔掉了，”皮亚尼说，“他们在行进时把步枪脱下来丢在地上，然后大声呼喊。”
“他们应该保留自己的步枪。”
“他们以为只要扔掉步枪，对方就没法再让他们战斗了。”在黑暗与雨中，沿着道路前行时，我能看到许多士兵仍然拿着步枪，那些步枪高高地举在他们的头顶上。
“你们属于哪个部队？”一名军官问道。
“和平旅！”有人回答，“我们是和平旅！”军官没有说话。
“他说了什么？军官说了什么？”
“打倒军官！和平万岁！”

“快点，”皮亚尼说。我们经过了两辆被丢弃在车辆群中的英国救护车。“它们是来自戈里齐亚的，”皮亚尼说，“我认识那些车。” “他们比我们走得更远。” “他们出发得更早。” “不知道司机们在哪里？” “可能在前面吧。” “德国人在乌迪内外停下来了，”我说，“这些人都会渡过这条河的。” “没错，”皮亚尼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战争还会继续下去。” “德国人可能会进攻，”我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不进攻。” “我不知道，我对这种战争一无所知。” “他们大概得等待运输工具吧。” “我不知道，”皮亚尼说。单独在一起时，他温和多了；和别人在一起时，则说话很粗鲁。 “卢伊吉，你结婚了吗？” “你知道我已婚了。” “这就是你不想当俘虏的原因吗？”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中尉，你结婚了吗？” “没有。” “博内洛也是。” “不能仅凭一个人是否结婚来判断什么。不过我觉得已婚男人应该会想回到妻子身边吧，”我说。我很乐意聊聊妻子的话题。 “是的。” “你的脚怎么样了？” “很疼。” 天亮之前，我们到达了塔利亚门托河岸，沿着被洪水淹没的河面一直走到那座所有车辆都要通过的桥上。 “他们应该能够守住这条河，”皮亚尼说。在黑暗中，河水看起来水位很高。水波翻涌，河流也很宽。那座木桥有将近四分之三英里长，而通常在桥下宽阔的石质河床上流淌的河水，此刻则紧贴着木板。我们沿着河岸前行，然后混入正在过桥的人群中。他们缓慢地过桥……

雨水从几英尺高的地方倾泻而下，人群拥挤不堪，前方就是一门火炮的炮架。我侧过头去，望着河流。既然无法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进，我感到十分疲惫。过桥时并没有什么兴奋感。我在想，如果白天有飞机来轰炸这座桥，会是什么样子。

“皮亚尼。”我说。

“我在这儿，中尉。”他在拥挤的人群中稍靠前一些。没人说话，大家都在努力尽快过桥，只想着这件事。我们几乎已经到了对岸。桥的另一端，有军官和宪兵站在两侧，闪烁着灯光。我在天际线的背景下看到了他们的轮廓。当我们靠近他们时，我看到其中一名军官指向队伍中的一个人。一名宪兵跟过去，出来时正抓住那个人的胳膊，把他带离了道路。我们几乎到了他们的对面。那些军官正在仔细检查队伍中的每一个人，有时还会互相交谈，或是凑近去用灯光照某人的脸。就在我们到达对面之前，他们又带走了另一个人。我看到了那个人——他是一名中校。当灯光照在他身上时，我看到了他袖子上的星徽。他的头发是灰色的，身材矮胖。那名宪兵把他拉到了军官们身后。当我们到达对面时，我看到其中一两个人看着我。然后有一个人指着我，对另一名宪兵说了些什么。那名宪兵朝我走来，我从背后抽出手枪。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道，同时打了他的脸。我看到了他帽子下的脸，上翘的胡子，以及从他脸颊流下的鲜血。另一个人也朝我们冲了过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寻找机会抓住我。我把手臂放到背后，准备取出手枪。

“难道你不知道不能碰军官吗？”

另一个从背后抓住我，把我的手臂向上扳，导致我的手臂脱臼。我和他一起转过身，另一个则抓住了我的脖子。我踢了他的胫骨，同时用左膝顶住了他的下体。

“如果他反抗，就开枪打死他。”我听到有人这么说。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试图大喊，但声音并不大。现在他们已经把我逼到了路边。

“如果他反抗，就开枪打死他。”一名军官说。“把他带到后面去。”

“你是谁？”

“你会知道的。”

“你是谁？”
“战斗警察。”另一名警官回答。
“为什么不让我自己过去，而要用飞机把我抓走呢？”
他们没有回答。他们也没必要回答——他们可是战斗警察啊。
“把他带回那边，和其他人一起。”第一名警官说，“看吧，他的意大利语带有口音。”
“你也是啊，你——”我说。
“把他带回那边，和其他人一起。”第一名警官重复道。他们把我带到道路下方那群警官身后，朝着河岸旁的那一群人走去。我们刚走近，就有枪声响起。我看到了步枪的闪光，也听到了枪声。我们来到那群人面前：有四名警官站在一起，中间有个男人，他的两侧各有一名卡拉比尼埃里士兵。还有一群人被卡拉比尼埃里士兵看守着。另外还有四名卡拉比尼埃里士兵站在审问那些警官旁边，手里拿着步枪。他们是戴宽帽的卡拉比尼埃里士兵。那两个抓住我的人把我推进了那群等待审问的人当中。我看了看那些警官正在审问的那个人——他就是那个被从队伍中带出来的、头发花白的小中校。那些审问者展现出了典型的意大利人的效率、冷静以及掌控力，他们处于进攻方，却不会遭到反击。
“你的部队是哪个？”
他回答了。
“所属团级单位是？”
他也回答了。
“为什么你不和你的部队在一起？”
他又回答了。
“难道你不知道军官应该和自己的部队在一起吗？”
他知道。
就这些了。另一名警官开口了：“正是像你这样的人，让那些野蛮人踏上了祖国的神圣土地。”
“请原谅我，”那名中校说道。
“正是因为像你这样的叛徒，我们才失去了胜利的成果。”
“你曾经经历过撤退吗？”那名中校问道。

“意大利绝不能退缩。”我们站在雨中听着这些话。我们面对着那些军官，而那名囚犯则站在我们前方稍偏一侧。“如果你们要开枪打我，”中校说，“请立刻开枪，不必再审问了。审问是毫无意义的。”他画了十字架。那些军官们互相交谈着，其中一人还在纸板上写着什么。“他抛弃了自己的部队，因此被判处死刑，”他说。两名宪兵将中校带到河岸边。他戴着帽子，走在雨中，两侧各有一名宪兵。我没有看到他们开枪的场景，但听到了枪声。他们正在审问另一个人。这名军官也与自己的部队失散了，他甚至没有机会解释自己。当他们宣读纸板上的判决时，他哭了；而在开枪之前，他们仍在审问另一个人。他们故意在审问前一个人时继续审问下一个人，显然这样他们就没办法为前一个人做任何事情了。我不知道是应该等待被审问，还是现在就逃走。显然，我是个穿着意大利军装的德国人。我明白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是否有思维，以及他们的思维是否正常。他们都是年轻人，正在为自己的国家而战斗。第二支军队正在塔利亚门托河对岸重新组建。他们正在处决那些与部队失散的少校及以上级别的军官，同时也在立即处决那些穿着意大利军装的德国煽动者。他们戴着钢盔，只有我们中的两个人有钢盔，一些宪兵也有钢盔，其余的则戴着宽边帽。我们称那些飞机为“飞行器”。我们站在雨中，一个接一个地被带出去接受审问然后被枪杀。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杀死了所有被审问的人。那些审问者表现得极为冷静，一心致力于执行严厉的正义，他们处理死亡之事时却毫不担心自身安全。他们正在审问一名团级上校。又有三名军官被带到了我们这里。“他的部队在哪里？”我看着那些宪兵，他们则在看着新来的人，其他人则盯着那位上校。我低下头，挤过两个人，低头朝河边跑去。我在河边绊倒了，掉进了水里。水非常冷，我尽可能长时间地待在水下。我能感觉到水流在把我卷走，我一直待在水下，直到我觉得……

根本无法浮上来。一浮出水面，我就立刻吸口气，然后又沉下去。穿着这么多衣服还戴着靴子，要待在水下其实很容易。第二次浮上来时，我看到前方有一根木头，便伸手抓住它。我把头藏在木头后面，甚至没有往那边看——我不想看到岸边。我逃跑的时候有枪声，第一次浮上来时也有枪声；快到水面上时我还听到了枪声。现在则没有枪声了。那根木头在水流中摇晃，我用一只手紧紧抓住它。我看了看岸边，它似乎正以极快的速度掠过。河里有很多木头，水也非常冷。我们经过了水面上的一个岛屿的灌木丛。我用双手紧紧抓住那根木头，让它带着我前进。现在已经看不到岸边了。

第三十一章
当水流变得湍急时，你根本无法知道自己在河里漂了多久。时间可能感觉很长，也可能其实很短。水很冷，而且处于泛滥状态，许多因河水上涨而从岸边冲下来的物品也在水中漂浮。我很幸运地找到了一根沉重的木头可以抓住，我躺在冰冷的水中，用下巴抵着木头，双手尽力紧紧抓住它。我担心会抽筋，希望我们能朝着岸边移动。我们沿着河流缓缓漂流。天色渐渐亮起来，我能看到岸边的灌木丛。前方有个小岛，水流正朝着那个方向流动。我在考虑是否应该脱掉靴子和衣服尝试游到岸上，但最终决定不这么做。我满脑子想的只是如何到达岸边，如果光着脚上岸的话情况会很糟糕。我必须想办法赶到梅斯特雷。

我看着岸边时而靠近、时而远离。我们的速度越来越慢。现在岸边已经非常近了，我能看到柳树丛中的细枝。那根木头也慢慢移动，以至于岸边已经在我身后，我知道我们正处于一个漩涡中。我们缓缓地绕着漩涡旋转。当再次看到近在眼前的岸边时，我试图用一只手抓住木头，另一只手则用力划水，试图将木头推向岸边，但并没有让木头更靠近一些。我担心我们会离开漩涡，于是用一只手抓住木头，同时把双脚抵在木头上，用力向岸边推进。我能看到那些灌木丛，但即便我使出全力划水，水流还是把我带走了。我以为自己会因为穿着靴子而淹死，但我仍在水中拼命挣扎。当我抬头时，发现岸边正在向我靠近，于是我继续拼命挣扎着游过去，直到终于到达岸边。我挂在柳树枝上，没有力气爬上来，但我知道自己不会再淹死了。在木头上时，我从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淹死。由于过度用力，我的胃和胸口感到一阵难受，我紧紧抓住树枝等待着。当那种不适感消失后，我爬进柳树丛中，再次休息，双臂环抱住一些灌木，双手紧紧抓住树枝。然后我爬出来，穿过柳树丛，来到了岸上。

河岸上。天还处于半明半暗状态，我没看到任何人。我平躺在河岸上，听着河流的流水声和雨声。过了一会儿，我起身沿着河岸继续前行。我知道在拉蒂萨纳之前没有桥梁可以横跨这条河。我想自己可能位于圣维托的对面。我开始思考该怎么做。前方有一条小沟通向河流，我便朝那里走去。到目前为止我还是没见到任何人，于是我在小沟旁的灌木丛旁坐下来，脱下鞋子把里面的水倒掉。我又脱下外套，从内袋里取出钱包——里面的文件和钱都湿了——然后把外套拧干。接着我脱下裤子并把它也拧干，之后又脱掉了衬衫和内衣。我拍打并揉搓着自己的身体，然后再重新穿上衣服。我的帽子不见了。在穿上外套之前，我把袖子上的布制星星图案剪下来，和钱一起放进了内袋。我的钱虽然湿了，但并没有问题。我数了数，有三千多里拉。我的衣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我不停地拍打手臂以促进血液循环。我穿着编织的内衣，只要不断移动就不会着凉。他们在路上拿走了我的手枪，于是我把枪套放在外套下面。我没有斗篷，雨中十分寒冷。我开始沿着运河的河岸向上走。此时天已经亮了，整个地区都湿漉漉的，看起来十分荒凉。田野里一片空旷且潮湿；在远处，我能看到一座钟楼从平原上耸立起来。我来到了一条道路上。前方有一些士兵正沿着这条路行进。我一瘸一拐地走在道路旁边，他们经过我时并未注意到我。那是一支前往河边的机枪队。我继续沿着道路前进。那天，我穿过了威尼斯平原。那是一片低洼的地区，下雨后更是平坦无垠。靠近海边的是盐沼，道路也非常少。所有的道路都是沿着河口通往大海的，要想穿越这片地区，就必须沿着运河旁的路径前进。我从北到南穿越这片地区，越过了两条铁路线以及许多道路，最终来到一条小路的尽头，那里有一条铁路线，它沿着沼泽延伸。那是从威尼斯到的里雅斯特的主干线，有高高的堤坝、坚固的路基以及双轨轨道。沿着轨道不远处有一个车站，我能看到站岗的士兵。在轨道的上方，有一座桥，横跨着流入沼泽的溪流。在桥上也有士兵站岗。在北边的田野里，我曾看到一列火车在这条铁路上行驶，从广阔的平原上远远就能看见它。我想也许会有火车从波尔托格鲁阿罗方向驶来。我注视着那些士兵。

我躺在路堤上，这样就能看到铁轨两侧的景象。桥上的守卫沿着铁轨朝我所在的方向走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转身回到桥上。我躺着，肚子很饿，一直在等待火车。我之前看到的那列火车实在太长了，引擎不得不以极慢的速度行驶，我确信自己能够登上它。几乎要放弃希望时，我看见有一列火车正在驶来。引擎缓缓靠近，体积也越来越大。我看向桥上的守卫——他正走在桥的靠近我的那一侧，但在铁轨的另一边。等火车经过时，他就会看不见了。我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引擎，它正在努力前进。我能看到车上有很多车厢。我知道火车上肯定有守卫，试图找出他们的位置，但由于他们躲在视线之外，我无法看到。引擎已经快到我躺着的地方了。当它来到我对面时，即便在平地上也在不停地运转着，我看见司机从旁边经过，于是我站起身，走到即将经过的车厢旁。如果守卫在观察的话，站在铁轨旁的我就不会那么引人怀疑了。几节封闭式的货运车厢过去了，接着我看见一节低矮的开放式车厢，上面覆盖着帆布。我一直等到它几乎过去，然后跳上去，抓住后面的扶手，爬了进去。我爬到那节车厢与后面高大的货运车厢之间。我觉得应该没人看到我。我紧紧抓住扶手，蹲在地上，双脚踩在车厢的连接处。我们几乎已经到了桥的对面。我想起了那个守卫。当我们经过他时，他看了我一眼。他是个男孩，头盔对他来说太大了。我轻蔑地瞪了他一眼，他便转开了视线。他以为我和这列火车有关。我们继续前进，我看到他仍然显得不安，注视着其他车厢的经过。我弯下腰，查看帆布是如何固定的——它用绳索固定在边缘。我拿出刀子，割断绳索，然后将手臂伸进去。帆布下面有一些硬块，在雨中会变得更加紧实。我抬头向前看，发现前面的货运车厢上也有一个守卫，但他正望着前方。我松开扶手，躲进帆布下面。我的额头撞到了什么东西，感到一阵剧痛，脸上还有血迹，但我还是继续爬进去，平躺下来。然后我转过身，把帆布重新固定好。我现在就在帆布下面，周围都是枪支。它们散发着机油和润滑油的清新气味。我躺着，听着雨点打在帆布上的声音，以及火车在铁轨上行驶的声音。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我躺着看着那些枪支。它们都被套在帆布罩里。我想它们一定是……

是从第三军那里派来的。我额头上的肿块肿了起来，我通过保持不动、让血液自行凝固来止血，然后把伤口处以外的干血擦掉。其实没什么大问题。我没有手帕，便用手指蘸着从帆布上滴下来的雨水，把干血清理干净，再用外套的袖子把伤口擦净。我不想引人注意。我知道必须在他们到达梅斯特雷之前离开，因为他们会着手处理那些枪支。他们可不能让任何枪支丢失或被忽视。我饿极了。

第三十二章
我躺在敞篷货车的地板上，枪就放在我身旁、帆布下面。我浑身湿透、冰冷，而且饿极了。最后我翻过身，趴在地上，头靠在双臂上。我的膝盖很僵硬，但整体状况还算不错。瓦伦蒂尼干得很好——我有一半的路程是步行走的，还有一段路程则是借助他的膝盖游过的。那确实是他的膝盖，另一条膝盖则属于我。医生对你进行各种处理之后，你的身体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头部还是我的，腹部也是；但里面却极其饥饿，我能感觉到它在不停地翻动。头部虽是我的，却无法用来思考，只能用来回忆，而且不能回忆太多。

我能想起凯瑟琳，但我知道，如果现在就去想她，我会发疯的——因为我还不确定是否还能见到她。所以我不去想她，只是偶尔稍微想想而已，只有在车子缓缓行驶、有光线透过帆布照进来的时候，才会想起她，想象着她和我一起躺在车里的情景。车里的地板很硬，无法躺下思考，只能感受一切。离开太久了，衣服也湿透了，地板每次只微微移动一点，内心充满孤独感，只有湿透的衣服和坚硬的地板相伴，连个妻子都没有。

你并不喜欢敞篷货车的地板，也不喜欢那些套着帆布套的枪，更不喜欢金属上涂的凡士林气味，或是雨水渗透进帆布带来的味道。不过，在帆布下面其实挺不错的，有枪在身边也很惬意。但你爱的其实是另一个人，而现在你明白，根本不可能再假装爱上她了。你现在看得很清楚，也很冷淡——不是那种冷漠，而是清醒而空虚的冷漠。你趴在地上，看着一切，亲眼目睹了一支军队撤退、另一支军队前进的场景。你失去了自己的车辆和士兵，就像商店里的售货员在火灾中失去库存一样。不过，这里可没有保险。你现在已置身事外，不再有任何责任。如果在百货公司发生火灾后，因为售货员有着与生俱来的口音而遭到枪杀，那么当商店重新开业时，自然也不会指望这些售货员回来工作了。他们可能会寻找其他工作，前提是还有这样的工作，而且警察不会抓住他们。

愤怒连同所有的责任一起被河水冲走了。不过，当那名宪兵把手放在我的领子上时，这一切都结束了。

我真希望可以脱掉那套制服，虽然我其实并不太在乎外表。我已经把徽章摘下来了，但那只是为了方便而已，并非出于荣誉的考虑。我并不反对那些徽章，只是已经受够了。我希望他们都能好运。有善良的人，有勇敢的人，有冷静的人，也有理智的人，他们理应得到这样的命运。但这已经不是我的舞台了，我只希望这该死的火车能尽快到达梅斯特雷，这样我就能吃饭，不再去想这些事了。我必须停下来。

皮亚尼会告诉他们他们杀了我。他们会搜查死者的口袋，拿走他们的文件。他们不会要我的文件。他们可能会宣称我淹死了。我在想，美国那边会听到什么消息呢？死于伤势或其他原因。天哪，我好饿。我在想食堂里的那个神父现在怎么样了，还有里纳尔迪。他很可能在波代诺内，如果他们没有再往回走的话。唉，我现在再也见不到他了，也见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人了。那种生活已经结束了。我觉得他应该没有梅毒，据说只要及时治疗，那不算什么严重的病。但他会担心的。如果我得了这种病，我也会担心。任何人都会担心。

我不想思考，只想吃东西。天啊，对，就是吃饭、喝酒，然后和凯瑟琳一起睡觉。也许就在今晚吧。不，那是不可能的。那就明晚吧，吃一顿美餐，有干净的床单，之后就再也不分开，永远在一起。可能得赶紧离开。她会走的，我知道她一定会走。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这是个需要考虑的问题。天色越来越暗了。我躺着思考我们要去哪里。有很多地方可以选择。

第四卷

第三十三章
天还没亮，清晨时分，我在火车进站减速时在米兰下了车。我穿过铁轨，来到几栋建筑之间，然后走到了街上。有一家酒铺开着门，我便进去喝了杯咖啡。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的气息、扫过的灰尘的味道、咖啡杯里的勺子以及酒杯留下的湿痕。店主站在吧台后面。有两名士兵坐在一张桌子旁。我站在吧台边，喝了一杯咖啡，还吃了一块面包。咖啡里加了牛奶，呈灰色，我用面包把表面的奶皮刮掉。店主看着我。
“你想来杯格拉帕酒吗？”
“不用了，谢谢。”
“算我的，请吧。”他说着，倒了一小杯酒推到我面前。
“前线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他们喝醉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指向那两名士兵。我相信他的话，他们看起来确实喝醉了。
“告诉我，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对前线的情况并不了解。”
“我看见你从墙上爬下来的，你是从火车上下来的吧？”
“正在大规模撤退。”
“我看过报纸。现在怎么样了？战斗结束了吗？”
“我觉得还没有。”
他从一个小瓶子里给杯子倒满了格拉帕酒。“如果你有麻烦，我可以收留你。”
“我没有麻烦。”
“如果有麻烦，就留在这里吧。”
“该住在哪里呢？”
“就住在这栋楼里。很多人都住在这里。那些有麻烦的人也会住这儿。”
“有很多人有麻烦吗？”
“这要看具体的麻烦是什么。你是南美洲人吗？”
“不是。”
“会说西班牙语吗？”
“会一点。”
他开始擦拭吧台。

“现在要离开这个国家很困难，但并非不可能。”
“我并不想离开。”
“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里。到时你就会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了。”
“我今天早上必须离开，但我会记住这个地址，以后再回来。”
他摇了摇头：“你这么说的话是不会回来的。我还以为你真的有麻烦了呢。”
“我没有麻烦。不过我很重视朋友的地址。”
我在吧台上放了一张10里拉的纸币，作为咖啡的费用。
“请和我一起喝点格拉帕酒吧。”我说。
“没必要。”
“还是喝一点吧。”
他倒了两杯酒。
“记住，”他说，“回到这里来。不要让别人带你走。在这里你会安全的。”
“我确定。”
“你确定？”
“是的。”
他很认真地说：“那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不要穿那件外套出门。”
“为什么？”
“因为袖子上很明显地能看到星星被剪掉的地方，布料的颜色也不一样。”
我什么也没说。
“如果你没有证件，我可以帮你弄些证件。”
“什么证件？”
“离境所需的证件。”
“我不需要证件。我有证件。”
“好吧，”他说，“但如果你需要证件，我可以帮你搞到。”
“这样的证件要多少钱？”
“这要看是什么样的证件。价格还算合理。”
“我现在不需要。”
他耸了耸肩。
“我没问题，”我说。
我离开时，他说：“别忘了，我是你的朋友。”
“不会忘记的。”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他说。

“很好，”我说。
我避开车站——那里有军警——在小区边缘叫了一辆出租车。我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了司机。到了医院后，我去了门卫室。他的妻子拥抱了我，他则与我握手。
“你回来了，安全无事啊。”
“是的。”
“你吃早餐了吗？”
“吃了。”
“您怎么样了，中尉？还好吗？”妻子问道。
“还不错。”
“不想和我们一起吃早餐吗？”
“不用了，谢谢。请问巴克利小姐现在在医院里吗？”
“巴克利小姐？”
“那个英国女护士。”
“那是他的女朋友，”妻子说，同时拍着我的胳膊微笑。
“不在，”门卫回答，“她已经走了。”
我的心沉了下来。“您确定吗？我是说那个高个子的金发英国姑娘。”
“我确定。她去斯特雷萨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两天前，和另一位英国女士一起离开的。”
“好吧，”我说，“我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不要告诉任何人您见过我，这非常重要。”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门卫说。我给他一张十里拉的钞票，他却推开了。
“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说，“我不需要钱。”
“那我们还能为您做些什么呢，中尉先生？”妻子问道。
“就这些了，”我说。
“我们真笨，”门卫说，“如果有我能帮忙的事，您会告诉我吧？”
“会的，”我说，“再见，希望还能再见面。”
他们站在门口，目送着我离开。
我上了出租车，把我知道的一个正在学习唱歌的人——西蒙斯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西蒙斯住在城外靠近玛詹塔门的地方。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在床上，显得很困倦。

“亨利，你起得真早啊。”他说。
“我坐早班火车来的。”
“为什么要躲起来？你以前在前线吗？要来支烟吗？桌上的盒子里有烟。”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墙边有一张床，另一头有一架钢琴，还有梳妆台和桌子。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西蒙斯靠在枕头上抽烟。
“我遇到麻烦了，西姆。”我说。
“我也有麻烦，”他说。“我一直都有麻烦。你不抽烟吗？”
“不，”我说。“去瑞士的流程是怎样的？”
“对你来说？意大利人不会让你离开这个国家。”
“我知道。但瑞士人会怎么做呢？”
“他们会把你拘留起来。”
“我知道。但具体流程是怎样的？”
“没什么复杂的。非常简单。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我觉得只要去报到就行了。为什么？你在逃避警察吗？”
“还没确定。”
“不想说就算了。不过听听也挺有意思的。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我在皮亚琴察的表现糟透了。”
“我很遗憾。”
“哦，是的——我的表现实在太差了。虽然我的歌唱水平还不错。我打算在这里的里里科剧院再试一次。”
“我希望能去那儿。”
“你真有礼貌。你的处境应该不那么糟糕吧？”
“我不知道。”
“不想说就算了。你是怎么离开前线的？”
“我想我已经不再参与战斗了。”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很理智。我能帮你什么吗？”
“你一定很忙吧。”
“一点也不忙，亲爱的亨利。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帮助你。”
“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能帮我买一套便装吗？我有衣服，但都在罗马。”
“你曾经住在那儿，对吧？那是个脏乱的地方。你怎么能在那儿生活？”
“我想成为一名建筑师。”

“那不是买衣服的地方。别去买衣服了。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衣服，让你穿得体面大方，从而取得成功。去那间更衣室吧，里面有个衣柜，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亲爱的朋友，你其实没必要买衣服的。”
“我还是想自己买的，西姆。”
“亲爱的朋友，直接把衣服给你比出去买要方便多了。你有护照吗？没有护照的话你是走不了远的。”
“有，我还有护照。”
“那就快去换衣服吧，然后我们就动身前往老赫尔维蒂亚。”
“没那么简单，我得先去斯特雷萨。”
“太好了，亲爱的朋友。你可以划船过去。要不是我要唱歌，我就会和你一起去了。不过我还是会去的。”
“你可以试试唱民谣啊。”
“亲爱的朋友，我以后会试试唱民谣的。不过我真的会唱歌，这真是奇怪。”
“我打赌你一定会唱歌的。”
他躺在床上抽着烟。
“别赌太多。不过我确实会唱歌。真是奇怪，但我真的会唱。我喜欢唱歌。听吧。”他开始高声演唱《Africana》，脖子膨胀，血管也凸显出来。“我会唱歌的，”他说，“不管他们喜不喜欢。”我望向窗外。“我下去叫辆出租车吧。”
“回来吧，亲爱的朋友，我们一起吃早餐。”他从床上起来，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开始做伸展运动。我下楼去付了出租车的钱。

第三十四章
穿上便装后，我觉得自己像个伪装者。我已经很久没有穿制服了，很怀念那种被制服包裹着的感觉。这条裤子显得十分松垮。我在米兰买了去斯特雷萨的票，还买了一顶新帽子。我不能戴西姆的帽子，但他的衣服倒是不错。那些衣服上有烟草的味道。当我坐在车厢里望向窗外时，那顶新帽子显得十分崭新，而那些衣服则显得十分陈旧。我自己也感到无比悲伤，就像窗外那片潮湿的伦巴第大地一样。车厢里有一些飞行员，他们并不把我当回事，避免与我对视，对我这个年纪的平民充满轻蔑。但我并不觉得受辱。过去的话，我一定会侮辱他们并挑起争端。他们在加拉拉特下了车，我因此很高兴能独自一人。我有报纸，但却不想看，因为我不想了解战争的消息。我想要忘记战争。我已经与战争达成了“和平协议”。我感到极其孤独，当火车抵达斯特雷萨时，我真是欣喜若狂。
在车站，我本以为会看到酒店的行李员，但实际上一个人也没有。旅游季早已结束，没人来迎接火车。我背着包下了车——那是西姆的包，里面只有两件衬衫，所以非常轻便。我在雨中站在车站的屋檐下，看着火车继续前行。我在车站找到一个人，问他是否知道有哪些酒店还开着门。博罗梅奥群岛大酒店以及几家全年营业的小酒店仍在营业。我带着包，在雨中朝博罗梅奥群岛大酒店走去。我看到一辆马车从街上驶来，便向车夫示意。坐马车过去会更好。我们来到大酒店的马车入口处，门房拿着伞出来，态度十分友善。
我住进了一间不错的房间。房间很大且光线充足，还能俯瞰湖泊。湖面上布满了云层，不过有阳光的话应该会很美。我说我在等妻子。房间里有一张很大的双人床，上面铺着缎面被子。这家酒店非常豪华。我走过长长的走廊，走下宽阔的楼梯，穿过各个房间，最终来到酒吧。我认识那里的调酒师，便坐在高脚凳上，吃着咸杏仁和薯片。马提尼酒清凉又清爽。
“你为什么以平民的身份出现在这里？”调酒师在调好第二杯马提尼酒后问道。

“我正在休假，是康复休假。”
“这里没人。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要开这家酒店。”
“你去钓鱼了吗？”
“我钓到了一些漂亮的鱼。在这个季节用拖网捕鱼，总能钓到不错的鱼。”
“你收到我寄的烟草了吗？”
“收到了。你没收到我的卡片吗？”
我笑了。我确实没能拿到那批烟草。他想要的是美国烟叶，但我的亲戚们不再寄送了，或者邮件被扣下了。总之，那些烟草始终没有送到。
“我会在别的地方弄到的，”我说。“告诉我，你在镇上看到两个英国女孩了吗？她们前天来过这里。”
“她们不在酒店里。”
“她们是护士。”
“我确实见过两个护士。稍等一下，我去问问她们的下落。”
“其中一个是我妻子，”我说。“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见她。”
“另一个也是我妻子。”
“我不是在开玩笑。”
“对不起，是我开了个愚蠢的玩笑，”他说。“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他离开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我吃着橄榄、咸杏仁和薯片，看着吧台后面镜子中的自己——我穿着便装。酒保回来了，他说：“她们在车站附近的那家小酒店里。”
“来点三明治怎么样？”
“我这就去叫人送过来。你知道的，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也没人。”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吗？”
“不，还有几个人在。”
三明治送来了，我吃了三个，又喝了几杯马提尼。我从未尝过如此清爽美味的酒，它让我感觉自己很文明。之前我喝了太多红葡萄酒、面包、奶酪、劣质咖啡以及格拉帕酒。我坐在由桃花心木、黄铜和镜子构成的漂亮吧台前的高脚凳上，什么也不想。酒保问我一些问题。
“别谈战争的事，”我说。战争似乎离我很遥远。也许根本就没有战争，这里也没有战争。这时我意识到，对我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我并不觉得它真的结束了。我仍然……

一个男孩正在想象自己逃学后，学校里此时正在发生什么。

我来到凯瑟琳和海伦·弗格森的酒店时，他们正在吃晚饭。站在走廊里，我看见他们坐在餐桌旁。凯瑟琳的脸背对着我，我能看到她的头发、脸颊以及那美丽的脖颈和肩膀。弗格森正在说话，我进来后她便停了下来。“天哪，”她说。“嗨，”我说。“原来是你！”凯瑟琳说道。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看起来高兴得难以置信。我吻了她。凯瑟琳脸红了，我便在桌旁坐下。“你看起来一团糟，”弗格森说，“你来这儿干什么？吃饭了吗？”“没有。”负责端菜的女孩进来了，我让她给我拿一副餐具。凯瑟琳一直用快乐的目光看着我。“你在这里做什么？”弗格森问。“我在内阁工作。” “你可真是麻烦不断啊。”“振作点吧，弗吉。稍微开心一点吧。”“见到你可让我高兴不起来。我知道你把这个女孩弄成了什么样子。你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景象。”凯瑟琳对我微笑，还在桌子下面用脚轻轻碰了我一下。“没人把我弄成这样，弗吉。是我自己陷入困境的。” “我实在受不了他，”弗格森说，“他只会用那些阴险的意大利式手段来毁了你。美国人比意大利人还糟糕。”“苏格兰人是多么有道德的人啊，”凯瑟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的那种意大利式的阴险作风。”“我阴险吗，弗吉？”“你是的。你不仅阴险，简直就像一条蛇——一条穿着意大利制服、脖子上还挂着披风的蛇。”“我现在可没穿意大利制服。” “那不过是你阴险性格的又一例证罢了。整个夏天你都和那个女孩保持恋爱关系，还让她怀孕了，现在估计又要偷偷溜走了吧。”我对着凯瑟琳微笑，她也回以微笑。“我们会一起偷偷溜走的，”她说。

“你们俩简直是一丘之貉，”弗格森说，“我为你感到羞耻，凯瑟琳·巴克利。你毫无羞耻心，也没有尊严，和他一样阴险。”
“别这样，费吉，”凯瑟琳说着，轻拍她的手，“不要指责我。你知道我们彼此很相爱的。”
“把你的手拿开，”弗格森说。她的脸涨得通红。“如果你还有点羞耻心的话，情况就会不一样了。可你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却还把这当玩笑，因为那个引诱你的人回来了就满脸笑容。你既没有羞耻心，也没有感情。”她开始哭泣。
凯瑟琳走过去，用胳膊搂住她。当她安慰弗格森时，我看不出她的体型有任何变化。
“我不在乎，”弗格森抽泣着说，“我觉得这太糟糕了。”
“好了，费吉，”凯瑟琳安慰她，“我会感到羞耻的。别哭，费吉，不要哭了，老费吉。”
“我没有哭，”弗格森抽泣着说，“我真的没哭。只是因为你陷入了这么糟糕的境地。”她看着我，说道：“我恨你。”
“她无法让我不再恨你。你这个肮脏又阴险的美国意大利人。”她的眼睛和鼻子都因为哭泣而变红了。
凯瑟琳对我微笑。
“别在我怀里还对他微笑。”
“你太不讲道理了，费吉。”
“我知道，”弗格森抽泣着说，“你们俩都不要在意我。我太难过了，我确实不讲道理。但我希望你们俩都能幸福。”
“我们很幸福，”凯瑟琳说，“你是个可爱的费吉。”
弗格森又哭了起来。“我不想看到你们这样幸福。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呢？你没有别的妻子吧？”
“没有，”我说。凯瑟琳笑了。
“没什么好笑的，”弗格森说，“很多人都有别的妻子。”
“如果这能让你高兴的话，我们会结婚的，费吉，”凯瑟琳说。
“不是为了让我高兴。你们自己应该想要结婚才对。”
“我们一直都很忙。”
“是的，我知道。忙着生孩子。”我以为她又会哭，但她反而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想你今晚就会跟他一起离开吧？”
“是的，”凯瑟琳说，“如果他愿意我的话。”
“那我呢？”

“你害怕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是的，我害怕。”
“那我就陪着你吧。”
“不，你跟他一起走吧。立刻就走。我受够了看到你们俩。”
“我们还是把晚饭吃完吧。”
“不，马上离开。”
“费吉，讲点道理吧。”
“我说，立刻出去。你们俩都走开。”
“那我们走吧。”我说。我受够费吉了。
“你真的想走。你看，就连一起吃晚饭你也想丢下我独自一人。我一直想去意大利的湖泊，结果却变成这样。哦，哦……”她哭了起来，然后看着凯瑟琳，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们会一直待到饭后，”凯瑟琳说。“如果你希望我留下，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我不会离开你的，费吉。”
“不，不。我希望你们走。我真的希望你们走。”她擦了擦眼睛。“我太任性了。请别在意我。”
负责送餐的女孩被这些哭声弄得心烦意乱。现在当她端来下一道菜时，似乎因为情况有所好转而松了口气。

那个晚上，在酒店里，我们的房间外面是一条长长的空走廊，鞋子放在门外，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窗外下着雨，而房间里则灯光明亮、温馨舒适。后来灯熄灭了，床单柔软，床也很舒服，让我们感觉仿佛回到了家，不再孤单。夜里醒来时，发现对方还在身边，没有离开；其他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累了就会睡觉，一旦醒来，对方也会醒来，所以不会孤单。通常男人希望独处，女孩也希望独处，如果他们彼此相爱，就会为对方的独处而吃醋，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在一起时，我们反而会感到孤独，仿佛与周围的人隔绝。这种感觉我只经历过一次。我和很多女孩在一起时也曾感到孤独，那才是最孤独的时刻。但我们在一起时从未感到孤独，也从不害怕。我知道夜晚与白昼不同：一切都很不一样，夜晚的事情在白昼是无法解释的，因为那时它们并不存在。对于那些孤独的人来说，一旦开始孤独，夜晚就会变成可怕的时光。但和凯瑟琳在一起时……

夜晚几乎没有任何不同，只是那是一个更加美好的时刻。如果人们带着如此大的勇气来到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就不得不杀死他们来摧毁他们的勇气，所以它当然会杀死他们。这个世界会摧毁每一个人，而之后许多人会在那些被摧毁的地方变得更强壮。但那些不愿屈服的人，则会被杀死——它无情地杀害那些善良、温和且勇敢的人。如果你不属于这类人，那也可以肯定，你也会被杀死，只不过不会那么急迫罢了。

我记得早上醒来时，凯瑟琳还在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雨已经停了，我下床走到窗边。下面是花园，虽然现在没有花草，但却显得十分整齐有序；还有碎石铺成的小路、树木、湖边的石墙，以及阳光下闪烁的湖面，远处还有山脉。我站在窗边向外望去，转过身时发现凯瑟琳已经醒了，正在看着我。

“你怎么样，亲爱的？”她问道。“今天天气多好啊！”

“你感觉如何？”

“我感觉很好。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你想吃早餐吗？”

她想吃早餐，我也是。于是我们在床上吃了早餐，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早餐盘子放在我的腿上。

“你不想看报纸吗？你在医院的时候总是想看报纸的。”

“不，”我说，“我现在不想看报纸了。”

“情况真的那么糟糕，以至于你甚至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就是不想知道。”

“真希望我能陪在你身边，这样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后，我会告诉你的。”

“但如果他们发现你没穿制服，不会逮捕你吗？”

“他们很可能会开枪打死我。”

“那我们就不要留在这里了，我们离开这个国家吧。”

“我也考虑过这个办法。”

“我们会离开的。亲爱的，你不应该冒这么愚蠢的风险。告诉我，你是怎么从梅斯特雷来到米兰的？”

“我坐火车来的。那时我穿着制服。”

“那样你不是处于危险之中吗？”

“没什么。我之前有个旧的行动计划，已经在梅斯特雷把日期改好了。”
“亲爱的，你随时都可能在这里被捕。我可不想这样。这么做太愚蠢了。如果他们把你抓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别再想了。我受够了思考这些事。”
“如果他们来抓你，你会怎么做？”
“开枪打他们。”
“看吧，你多愚蠢。在离开这里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酒店的。”
“那我们要去哪儿呢？”
“亲爱的，别这样。你会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但请尽快找个地方吧。”
“瑞士在湖的那一边，我们可以去那儿。”
“那真是太好了。”
外面天色渐暗，湖面也变得阴沉起来。
“我希望我们不必一直过着罪犯的生活，”我说。
“亲爱的，别这么想。你当罪犯的时间并不长，而且我们从来都不是罪犯。我们会过得很愉快的。”
“我感觉自己就像个罪犯。我逃离了军队。”
“亲爱的，理智一点吧。那不算逃兵行为，只不过是离开了意大利军队而已。”
我笑了。“你真是个好姑娘。我们回床上去吧。在床上我会感觉很好。”
过了一会儿，凯瑟琳说：“你不会觉得自己是罪犯吧？”
“不，”我说，“有你在身边时，我就不会这么觉得。”
“你真是个傻小子，”她说。“不过我会照顾你的。亲爱的，我没有孕吐，多好啊！”
“那真是太棒了。”
“你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好的妻子。但我不在乎。我会为你找到一个他们无法逮捕你的地方，然后我们就会过上美好的生活。”
“那我们立刻就出发吧。”
“会的，亲爱的。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可以跟你去任何地方。”
“别再想那些事了。”
“好吧。”

第三十五章
凯瑟琳沿着湖边前往那家小旅馆去见弗格森，而我则坐在酒吧里看报纸。酒吧里有舒适的皮椅，我坐在其中一把上继续阅读，直到酒吧员进来。军队并未在塔利亚门托河驻扎，他们正在向皮亚韦河方向撤退。我记得皮亚韦河——铁路在圣多纳附近穿过这条河，然后通往前线。那里的河水很深、流速缓慢，而且河道相当狭窄。下游则是蚊子滋生的沼泽和运河，还有一些漂亮的别墅。战前，有一次我在前往科尔蒂纳丹佩佐的途中，曾在山间沿这条河行进了数小时。在那里，这条河就像一条鳟鱼溪流，水流湍急，岩石阴影下还有浅滩和水潭。在卡多雷，道路与这条河分道扬镳。我在想，驻扎在那边的军队要如何返回。这时酒吧员进来了。
“格雷菲伯爵在找您，”他说。
“谁？”
“格雷菲伯爵。您应该还记得以前您来这里时也在的那位老人吧。”
“他在这里吗？”
“是的，他和他的侄女一起在这里。我告诉他您在这儿，他希望您能和他一起打台球。”
“他在哪儿？”
“他正在外面散步。”
“他身体怎么样？”
“比以前更年轻了。昨晚晚餐前他还喝了三杯香槟鸡尾酒呢。”
“他的台球水平如何？”
“不错，他打败了我。当我告诉他您在这儿时，他非常高兴。这里没有其他人可以和他一起玩。”
格雷菲伯爵已经94岁了。他与梅特涅是同时代人，是个满头白发、留着胡子、举止优雅的老人。他曾为奥地利和意大利担任外交工作，他的生日派对一直是米兰最盛大的社交活动。他有望活到100岁，而且他的台球技术极为娴熟，这与他94岁的年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曾经在非旅游季节时去过斯特雷萨，那时也见过他，我们还一起打过台球。

我们打台球时还喝了香槟。我觉得那真是个不错的习惯，他一百分中得了十五分，打败了我。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在这里？”
“我忘了。”
“还有谁在这里？”
“没有你认识的人。总共只有六个人。”
“你现在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
“那出来钓鱼吧。”
“我可以去一个小时。”
“来吧，带上钓线。”
酒吧员穿上外套，我们就出去了。我们找了一艘船，我负责划船，而酒吧员则坐在船尾，用带有旋转装置和重坠的钓线来钓湖鳟鱼。我们沿着岸边划行，酒吧员手里握着钓线，不时地将其向前拉一下。从湖面上看，斯特雷萨显得十分荒凉——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树木、大型酒店以及关闭中的别墅。我划船到了贝拉岛，靠近那些水深急剧增加的地方，在清澈的水中可以看到倾斜的岩壁，再往上游就是渔民岛了。太阳被云层遮住，水面显得黑暗、平静且极其寒冷。虽然我们没有钓到鱼，但还是看到了水中因鱼儿游动而产生的圈状波纹。
我划船到渔民岛的对面，那里停着一些船，一些人正在修补渔网。
“我们要喝点什么吗？”
“好啊。”
我把船靠到石制码头，酒吧员把钓线收起来，盘在船底，然后把旋转装置挂在船边的边缘上。我下船把船系好。我们走进一家小咖啡馆，坐在光秃秃的木桌旁，点了苦艾酒。
“划船让你觉得累了吗？”
“不累。”
“那我来划回去吧。”他说。
“我喜欢自己划船。”
“也许如果你握着钓线的话，运气会好一点。”
“好吧。”
“告诉我战争的情况如何了。”

“腐烂了。”
“我不用去。我太老了，就像格雷菲伯爵一样。”
“也许你还是得去。”
“明年会叫我们班的人去。但我不会去。”
“那你要怎么办？”
“离开这个国家。我不会去打仗的。我曾经在阿比西尼亚参加过战争。算了，你为什么要去呢？”
“我不知道。我真是个傻瓜。”
“再喝点苦艾酒吗？”
“好吧。”
酒保划船返回。我们沿着斯特雷萨湖继续前行，然后在离岸不远处停了下来。我握着绷紧的鱼线，能感觉到鱼钩在转动时的微弱震动。我望着11月里漆黑的湖水以及空无一人的岸边。酒保用力划桨，船向前推进时，鱼线也会随之跳动。有一次我钓到了一条鱼：鱼线突然变得紧绷并猛地往回拉，我用力一拉，感觉到了鱼的重量，随后鱼线又再次跳动起来。原来我没钓中它。
“那条鱼很大吗？”
“相当大。”
“有一次我独自外出钓鱼时，把鱼线含在嘴里，结果有条鱼猛地一咬，差点把我的嘴咬掉。”
“最好的办法是把鱼线放在腿上，”我说，“这样就能感觉到鱼的动静，也不会弄丢牙齿。”
我把手伸进水中，水非常冷。我们现在几乎已经到了酒店的对面。
“我得进去了，”酒保说，“11点钟要有鸡尾酒会。”
“好吧。”
我把鱼线收上来，绕在两端有凹槽的棍子上。酒保把船停放在石墙上的一个小泊位里，用链条和挂锁锁好。
“随时需要的话，”他说，“我会把钥匙给你。”
“谢谢。”
我们走进酒店，来到酒吧。这么早的我不想再喝酒，于是就回到了房间。女仆刚刚打扫完房间，凯瑟琳还没回来。我躺在床上，试图不去想任何事情。

凯瑟琳回来后，一切又恢复正常了。她说弗格森在楼下，正要上来吃午饭。“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凯瑟琳说。“不，我不会介意。”我说。“怎么了，亲爱的？”“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无事可做，只有我而已，而我会离开。”“没错。”“对不起，亲爱的。突然什么都没有了，这种感觉一定很糟糕吧。”“我的生活曾经充满了一切，”我说。“现在如果你不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但我会陪在你身边的。我只是离开了两个小时而已。难道你就不能做点什么吗？”“我和酒保一起去钓鱼了。”“有趣吗？”“嗯。”“我不在的时候，不要想我。”“我在前线时也是这么做的。不过那时还有事情可做。”“奥赛罗失去了工作，”她开玩笑地说。“奥赛罗是个黑人，”我说。“而且，我并不嫉妒。我只是太爱你了，以至于没有别的想法。”“你能好好对待弗格森吗？”“只要她不骂我，我总会对她好的。”“请对她好一点。想想我们拥有这么多，而她却什么都没有。”“我觉得她并不想要我们所拥有的东西。”“你真是个聪明的男孩，却懂得这么少。”“我会对她好的。”“我知道你会的。你真是太好了。”“她之后不会留下吧？”“不会的。我会让她离开的。”“然后我们就回到这里来。”“当然。你以为我想做什么呢？”我们下楼和弗格森一起吃午饭。她对这家酒店以及餐厅的豪华程度印象深刻。我们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我们边吃午餐，边喝着几瓶卡普里白葡萄酒。格雷菲伯爵走进餐厅，向我们鞠躬致意。与他同在的还有他的侄女，她长得有点像我的祖母。我向凯瑟琳和弗格森介绍了他，弗格森对他印象颇深。这家酒店非常大且豪华，不过里面空无一人，不过食物很美味，葡萄酒也相当不错，正是这些酒让我们都感觉很好。凯瑟琳本来就心情愉快，无需再更好了。弗格森也变得十分开心。我自己也感觉很好。午餐过后，弗格森回到了她的酒店。她说自己打算午饭后小睡一会儿。

下午快下班时，有人敲了我们的门。
“谁啊？”
“格雷菲伯爵想知道您是否愿意和他一起打台球。”
我看了看手表——我之前已经把它取下来，放在枕头下了。
“亲爱的，你非得去吗？”凯瑟琳轻声问道。
“我觉得还是去吧。”当时时间是四点一刻。我大声说：“请转告格雷菲伯爵，我五点钟会到台球室。”
四点四十五分，我吻别了凯瑟琳，然后进浴室换衣服。系好领带后，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穿着便装的样子，显得有些奇怪。我得记得再买些衬衫和袜子。
“你要离开很久吗？”凯瑟琳问。她躺在床上，看起来非常可爱。“能把刷子递给我吗？”
我看着她梳头发，她把头侧过来，让头发全部垂在一边。外面天色已暗，床头灯的光线照亮了她的头发、颈部和肩膀。我走过去亲了她，同时握着她拿着刷子的手，她的头则靠在枕头上。我亲了她的颈部和肩膀。因为太过喜爱她，我几乎要晕倒了。
“我不想离开。”
“我也不希望你离开。”
“那我就不走了。”
“好吧，去吧。只是短暂离开一会儿，之后你就会回来。”
“我们就在这儿吃晚饭吧。”
“快点回来哦。”
我在台球室找到了格雷菲伯爵。他正在练习击球，在台球桌上方照射下来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显得十分虚弱。在灯光稍远处的牌桌上，有一个银色的冰桶，两瓶香槟的瓶颈和瓶塞露在冰层之上。

当我走向桌子并朝他走去时，格雷菲伯爵立刻站直了身子。他伸出手来：“您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您能抽时间与我一起玩牌，真是太友善了。”
“您能邀请我，真是太好了。”
“您身体还好吗？我听说您在伊松佐河战役中受了伤。希望您现在已经康复了。”
“我很好。您呢？”
“哦，我一直都很好。不过我年纪渐长了，现在已经能感觉到衰老的迹象了。”
“真不敢相信。”
“是的。想知道一个迹象吗？对我来说，说意大利语会更容易些。虽然我会努力控制自己，但一旦感到疲劳，说意大利语就会容易得多。所以我就知道自己肯定老了。”
“我们可以用意大利语交流。我也有点累了。”
“哦，但您累了的话，说英语会更容易些。”
“美国人说的英语吧。”
“对，美国人说的英语。请您用美国人说的英语交流吧，那是一种很美妙的语言。”
“我几乎从没见过美国人。”
“您一定很想念他们吧。人总会想念自己的同胞，尤其是女性同胞。我懂这种感受。我们要开始玩牌了吗？还是说您太累了？”
“我并不累，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您打算给我多少 handicap呢？”
“您经常打牌吗？”
“根本不常打。”
“那您的水平真高啊。一百分里能得十分吗？”
“您过奖了。”
“十五分如何？”
“那倒不错，不过您还是会赢我的。”
“我们要不要赌点钱呢？您一直都希望能赌钱玩牌。”
“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好吧。那我给您十八分，每分一法郎作为赌注。”
他打了一局非常出色的台球，因为有 handicap 的缘故，我在五十分时只领先四分。格雷菲伯爵按下墙上的按钮，叫来了酒吧服务员。

“请打开一瓶酒吧，”他说。然后对我说：“我们喝点提神的酒吧。”那葡萄酒冰凉无比，口感干爽，味道极佳。
“我们要用意大利语交谈吗？您介意吗？那可是我的大弱点啊。”
我们继续玩游戏，边喝葡萄酒边用意大利语交流，但话不多，都专注于游戏。格雷菲伯爵已经拿到了第100分，而由于有 handicap，我只有94分。他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现在我们再喝另一瓶吧，然后您给我讲讲战争的事。”他等我坐下后说道。
“随便聊点别的吧，”我说。
“您不想谈这个吗？好吧。那您最近读了什么书？”
“没读什么，”我说。“恐怕我太无趣了。”
“不，您应该多读书的。”
“战争题材的书里有什么好看的？”
“有法国人巴尔布斯的《火》，还有《布里特林先生看穿了一切》。”
“不，他并没有看穿一切。”
“什么？”
“他并没有看穿。那些书都在医院里。”
“那么您确实读过书了？”
“是的，不过没什么好书。”
“我觉得《布里特林先生》是对英国中产阶级心灵的很好刻画。”
“至于心灵嘛，我就不知道了。”
“可怜的家伙。我们谁都不了解心灵。您有宗教信仰吗？”
“晚上会有。”
格雷菲伯爵微笑着用手指转动着酒杯。“我原以为自己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得更加虔诚，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说。“真是遗憾。”
“您希望死后还能活下去吗？”我问道，立刻觉得自己问了愚蠢的问题。但他并不介意这个话题。
“那要看生活如何。现在的生活很美好，我希望能永远活下去，”他微笑着说。“我差点就做到了。”
我们坐在舒适的皮椅上，香槟酒放在冰桶里，酒杯则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
“如果您能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很多事情都很奇怪。”

“你看起来从来都不老。”
“老的是身体而已。有时候我担心自己的手指会像粉笔一样折断。而心灵既不老，也不更聪明。”
“你很聪明啊。”
“不，那是个巨大的谬误——老人们的‘智慧’。他们并没有变得更聪明，只是变得更加谨慎罢了。”
“也许那也算智慧吧。”
“那是一种毫无吸引力的智慧。你最看重什么？”
“我爱的那个人。”
“对我来说也是。那不算智慧。那你重视生命吗？”
“是的。”
“我也是。因为那是我所拥有的一切。还有举办生日派对……”他笑了，“你可能比我更聪明，因为你不会举办生日派对。”
我们俩都喝了酒。
“你对战争到底有什么看法？”我问道。
“我觉得它很愚蠢。”
“谁会赢得这场战争？”
“意大利。”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个较年轻的国家。”
“较年轻的国家总能赢得战争吗？”
“暂时看来是这样。”
“那之后呢？”
“他们就会变成较年长的国家。”
“你说过自己并不聪明。”
“孩子，那不是智慧，那是愤世嫉俗。”
“在我看来那倒很像智慧。”
“其实并非如此。我可以举出另一方的例子来证明。不过也没什么不好。香槟喝完了吗？”
“差不多了。”
“还要再喝一点吗？那我得去穿衣服了。”
“或许现在最好不要了。”
“你确定不想再喝了？”
“是的。”他站了起来。

“希望你能非常幸运、非常幸福，而且身体健康。”
“谢谢。我也希望你能永远活下去。”
“谢谢。我已经做到了。如果我去世了，希望你也能为我祈祷。我已经请了几位朋友帮忙了。我原本期望自己也能变得虔诚，但终究没有实现。”我觉得他似乎在悲伤地微笑，不过无法确定。他年纪很大，脸上布满皱纹，一旦微笑，那些皱纹就会让笑容的细微变化完全看不出来。
“我也许会变得很虔诚的，”我说，“无论如何，我会为你祈祷的。”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变得虔诚。我的家人都是非常虔诚的人，可我就是做不到。”
“还为时过早吧。”
“也许已经太晚了。或许我的宗教情感早已消失了。”
“我的宗教情感只在夜晚才会出现。”
“那么你也是陷入爱情中了。别忘了，那也是一种宗教情感啊。”
“你真的这么认为？”
“当然。”他朝桌子方向走了一步。“你能来陪我玩，真是太好了。”
“能与你一起玩耍，我也很开心。”
“我们一起上楼去吧。”

第三十六章
那晚风雨交加，我被雨点敲打窗玻璃的声音惊醒。雨水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有人敲门。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不想打扰凯瑟琳，然后打开了门。站在那里的是那个酒吧服务员，他穿着大衣，手里拿着湿帽子。
“我能和您谈谈吗，中尉？”
“怎么了？”
“这是件非常严重的事。”
我环顾四周，房间里一片漆黑。我能看到地板上因雨水而形成的水渍。“进来吧，”我说。我牵着他走进浴室，锁上门并打开灯。我坐在浴缸边缘。“怎么了，埃米利奥？你有麻烦了吗？”
“不，有麻烦的是您，中尉。”
“哦？”
“他们明天早上就要来逮捕您了。”
“真的吗？”
“我是来告诉您的。我当时在城里，听到他们在咖啡馆里谈论这件事。”
“我明白了。”
他站在那里，大衣湿透了，手里还拿着湿帽子，一言不发。
“他们为什么要逮捕我？”
“因为与战争有关的事情。”
“你知道具体原因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知道您以前是军官，而现在却以平民身份在这里。这次撤退之后，他们要逮捕所有人。”
我思考了一会儿。“他们什么时候来逮捕我？”
“明天早上。具体时间我不知道。”
“你建议我怎么办？”
他把帽子放在洗手盆里。帽子已经湿透了，水不断滴在地板上。
“如果您没什么好怕的，那么被逮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被逮捕总归不是好事——尤其是现在。”
“我不想被逮捕。”

“那就去瑞士吧。”
“怎么去？”
“坐我的船。”
“现在有暴风雨啊，”我说。
“暴风雨已经过去了。虽然海面很汹涌，但你不会有事的。”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马上。他们可能一大早就来抓你。”
“那我们的行李呢？”
“把行李收拾好，让你的妻子也穿好衣服。我会处理这些的。”
“你会在哪儿？”
“我会在这里等着。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出现在大厅里。”
我打开门，又关上它，然后走进卧室。凯瑟琳已经醒了。
“怎么了，亲爱的？”
“没事的，凯特，”我说。“你想立刻穿好衣服，然后乘船去瑞士吗？”
“你愿意去吗？”
“不愿意，”我说。“我想再睡一会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酒吧老板说他们早上会来抓我。”
“那个酒吧老板疯了吗？”
“没有。”
“那请快点，亲爱的，赶紧穿好衣服，这样我们就可以出发了。”她从床上坐起来，仍然有些困倦。“是浴室里的那个酒吧老板吗？”
“是的。”
“那我就不洗澡了。亲爱的，请转过头去，我马上就穿好。”我看到了她脱下睡衣后露出的白色背脊，然后按照她的要求转开了视线。她因为怀有孩子而身材变得有些丰满，不想让我看到她。我在窗外的雨声中穿好衣服。我的包里没什么东西可放的。
“凯特，如果需要的话，我的包里还有足够的空间。”
“我差不多已经收拾好了，”她说。“亲爱的，我真笨，可为什么那个酒吧老板会在浴室里呢？”
“他是在等着帮我们拿行李下去而已。”
“他真好心啊。”

“他是我的老朋友，”我说，“有一次我差点就给他寄些烟叶去了。”
我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向漆黑的夜空。我看不见湖面，只有黑暗与雨景，不过风声已经小了许多。
“我准备好了，亲爱的，”凯瑟琳说。
“好的。”我走向浴室的门。“这些包给你，埃米利奥，”我说。酒保接过了那两个包。
“你真好，愿意帮助我们，”凯瑟琳说。
“没什么，夫人，”酒保说，“我只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所以才乐意帮忙。听着，”他对我说，“我会从仆人用的楼梯把东西拿到船上，你则装作出去散步的样子就行。”
“今晚真是适合散步的好天气啊，”凯瑟琳说。
“其实这是个糟糕的夜晚。”
“幸好我有伞，”凯瑟琳说。
我们沿着走廊走下去，再走下铺着厚厚地毯的宽阔楼梯。在楼梯底部的门口，门卫正坐在办公桌后。看到我们时，他显得很惊讶。
“先生，您不出去吗？”他问。
“是的，”我说，“我们要去湖边看看暴风雨的情况。”
“先生，您没有伞吗？”
“没有，”我说，“这件外套可以挡水。”
他怀疑地看了看那件外套。“我给您拿把伞来，先生，”他说。他离开后又拿着一把大伞回来了。“这把伞有点大了，先生，”他说。我给了他一张10里拉的钞票。“哦，您太好了，先生，非常感谢，”他说。他扶着门让我们出去，我们便走入了雨中。他对凯瑟琳微笑，她也对他微笑。“不要在暴风雨中待太久，”他说，“您们会淋湿的。”他只是个二等门卫，英语还是直译风格的。
“我们会回来的，”我说。我们在那把巨大的伞下沿着小路行走，穿过潮湿昏暗的花园，来到马路上，再穿过马路，来到湖边的小径上。此刻风正从海上吹来，那是寒冷而潮湿的十一月的风，我知道山里正在下雪。我们经过码头停泊的那些用链条固定的船只，来到了酒保的船应该所在的地方。水面在石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黑暗。酒保从树丛中走了出来。“包已经在船上啦，”他说。

“我想为这条船付钱。”我说。
“你有多少钱？”
“没那么多。”
“你稍后再把钱寄给我吧，那样就行。”
“需要多少？”
“随你定。”
“请告诉我具体金额。”
“如果你能成功到达的话，就寄五百法郎给我。如果你能成功的话，应该不会介意的。”
“好的。”
“这是三明治。”他递给我一个包裹。“酒吧里的东西都在里面了。这是一瓶白兰地，还有一瓶葡萄酒。”我把它们放进了包里。“让我也为这些付钱吧。”
“好吧，给我五十里拉吧。”
我把他要的钱给了他。“这白兰地不错，”他说，“你不必担心把它送给你的妻子——她最好上船。”他扶着船，船在石墙上上下浮动，我则帮助凯瑟琳上船。她坐在船尾，用斗篷把自己裹起来。
“你知道该往哪儿走吗？”
“沿着湖面前进。”
“你知道距离有多远吗？”
“经过卢伊诺之后。”
“经过卢伊诺、卡内罗、卡诺比奥、特兰扎诺。直到到达布里萨戈才算进入瑞士。你们还得经过蒙特塔马拉山。”
“现在几点了？”凯瑟琳问。
“才十一点而已。”我说。
“如果一直划船的话，早上七点左右应该就能到那儿了。”
“真的有那么远吗？”
“35公里左右。”
“我们该怎么走？这么大的雨天，我们需要指南针。”
“不用。先划到伊索拉贝拉岛，然后从伊索拉马德雷岛的另一侧顺风而行。风会把你带到帕兰扎。你会看到那些灯光，然后再沿岸前进。”
“也许风向会改变。”
“不会的，”他说，“这种风还会持续三天。它是从马塔罗内山直接吹下来的。这里有个桶，可以用来排水。”

“我现在就付你一些钱作为船费吧。”
“不用了，我宁愿冒险一试。如果你成功了，再尽你所能付给我吧。”
“好吧。”
“我觉得你不会被淹死的。”
“那就好。”
“顺着风往湖上划去吧。”
“好的。”我上了船。
“你把旅馆的钱留下来了吗？”
“留下了，放在房间里的信封里。”
“很好。祝你好运，中尉。”
“祝你们好运。我们非常感谢你。”
“如果你被淹死了，可就没法感谢我了。”
“他说了什么？”凯瑟琳问道。
“他说祝你好运。”
“祝你好运，”凯瑟琳说，“非常感谢你。”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弯下腰，把我们推下了船。我用桨划水，同时挥了挥手。酒保也无奈地挥了挥手。我看到旅馆的灯光，便继续划船，一直划到那些灯光消失在视线之外。虽然风很大，但我们还是能顺着风前进。

第三十七章
我在黑暗中划船，风迎面吹来。雨已经停了，只有偶尔有阵雨落下。四周一片漆黑，风也很冷。我能看到凯瑟琳在船尾，但却看不清桨叶浸入水中的地方。桨很长，也没有任何装置防止它们滑落。我用力划桨、抬起桨、再向前倾，找到水面后再次划动，尽可能轻松地划着船。由于有风相助，我无需刻意调整桨的角度。我知道自己的手会起水泡，所以想尽量拖延这一时刻。船很轻，划起来很方便。我在黑暗的湖水中继续前进。由于看不清路，我只希望我们能尽快到达帕兰扎对岸。

我们始终没有看到帕兰扎。风从湖面上吹来，我们经过了那个会遮住帕兰扎视线的地点，却始终看不到那里的灯光。直到后来，在湖的更远处、靠近岸边的地方，我们才看到了一些灯光——那是因特拉的灯光。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既看不到任何灯光，也看不到岸边，只能继续在黑暗中随波逐流地划船。有时，当波浪把船抬高时，我的桨就会错过水面。海面相当汹涌，但我还是继续划着船。突然，我们靠近了岸边，旁边有一处岩石突出在水面；海浪撞击着岩石，形成高高的浪花，然后又退下去。我用力拉动右边的桨，同时用另一只桨向后划，这样我们就又回到了湖中央。那处岩石已消失在视线之外，我们继续向湖的深处前进。

“我们已经穿过湖了，”我对凯瑟琳说。
“我们不是要去看看帕兰扎吗？”
“我们错过了它。”
“你还好吗，亲爱的？”
“我没事。”
“让我来划一会儿吧。”
“不用，我没事。”
“可怜的弗格森，”凯瑟琳说，“明天早上她来到酒店时，会发现我们已经走了。”
“我并不太担心这个，”我说，“我担心的是在天亮之前赶到瑞士境内的湖区，免得被海关人员发现。”
“还有多远？”
“从这里出发还有三十多公里。”

我整夜都在划船。最终，我的双手疼痛得几乎无法握住桨。我们有好几次差点撞上岸边。由于担心在湖上迷路而浪费时间，我一直紧贴着岸边行进。有时我们离岸边如此之近，以至于能够看到一排树木、沿岸的道路以及背后的山脉。雨停了，风把云层吹开，月亮便显露出来；回头望去，我能看到卡斯塔尼奥拉那长长的黑色轮廓，还有波光粼粼的湖面，再远处则是被雪覆盖的高山上的月亮。随后云层又遮住了月亮，山脉和湖面都消失了，但天气比之前明亮多了，我们可以看到岸边。我也看得清清楚楚，于是把船驶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如果帕兰扎路上有巡逻人员的话。当月亮再次出现时，我们能看到山坡上的白色别墅，以及透过树林显现出来的白色道路。我一直都在划船。

湖面越来越宽，在对岸的山脚下，我们看到了一些灯光，那应该就是卢伊诺。我看到对岸山脉之间有个楔形的缺口，我想那肯定就是卢伊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的速度就相当快了。我放下桨，靠在座位上。我实在累极了，手臂、肩膀和背部都疼，双手也酸痛不已。

“我可以撑伞，”凯瑟琳说。“我们可以借助风力来航行。”

“你会掌舵吗？”

“我觉得可以。”

“那你拿着这根桨，把它夹在胳膊下，靠近船身一侧来掌舵，我来撑伞。”我回到船尾，教她如何握住桨。我拿起仆人给的大伞，坐在船头方向，打开它。伞“啪”的一声展开了。我双手握住伞的两侧，双脚跨坐在横在座位上的伞柄上。风猛烈地吹着，我感觉船被风向前推去，我则尽力抓住伞的两端。船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们前进得真快，”凯瑟琳说。我只能看到伞的骨架。伞在风中不断受力，我感觉我们正随着风向前行驶。我用力踩住地面试图阻止船继续前进，但突然间，伞架断了；我感觉有根伞骨打在了我的额头上。我试图抓住被风吹得弯曲的伞顶，结果整个伞都倒过来了，而我仍然坐在上面……

那把伞已经反过来了，还破了，我之前一直用它来当风帆。我把伞柄从支架上取下来，把伞放在船头，然后回去找凯瑟琳要桨。她正在笑，她握住我的手，继续笑着。

“怎么了？”我接过桨。

“你拿着那个东西的样子太好笑了。”

“也许吧。”

“别生气了，亲爱的。真是太有趣了。你拿着伞的边缘时，看起来有二十英尺宽，而且样子很可爱——”她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来划桨吧。”

“休息一下，喝点水吧。今晚天气真好，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

“我得让船避开波浪的低谷。”

“我给你拿点水来。然后休息一会儿吧，亲爱的。”

我举起桨，我们便开始划船。凯瑟琳打开袋子，把白兰地瓶递给我。我用小刀拔开瓶塞，喝了一大口。酒液顺滑而温热，热量传遍全身，让我感到温暖又愉悦。“这白兰地真不错。”我说。月亮又出来了，但我还能看到岸边。湖的前方似乎还有另一个突出物。

“你够暖和了吗，凯特？”

“我很好。只是有点僵硬。”

“把水倒掉吧，这样你就可以把脚放下了。”

然后我继续划桨，听着桨杆的声音以及船尾座位下方用来倒水的桶发出的刮擦声。

“能把那个桶给我吗？我想再喝点水。”

“它太脏了。”

“没关系，我会冲洗干净的。”

我听到凯瑟琳在船边冲洗那个桶。然后她把装满水的桶递给我。喝了白兰地之后我很口渴，而水则冰冷刺骨，冷得让我牙齿都疼。我望向岸边。我们离那个突出物更近了。前方的海湾里有灯光。

“谢谢。”我说着，把桶还给她。

“不客气。”凯瑟琳说。“如果你还想喝的话，还有很多呢。”

“你不想吃点东西吗？”

“不用了。过一会儿我会饿的。我们到那时再吃吧。”

“好吧。”
前方看似一个点的地方，其实是一个长长的尖岬。我继续往湖中航行，以便绕过它。此时湖泊已经变得狭窄多了。月亮又出来了，如果财政警察在监视的话，他们一定能看到水面上那艘黑色的船。
“你怎么样了，凯特？”我问道。
“我没事。我们在哪儿？”
“我觉得我们大概还有八英里的路程要走。”
“那可真是漫长的距离啊，可怜的宝贝。你不会累死吧？”
“不会的。我没事，只是手有点疼而已。”
我们继续在湖上前行。右岸的群山间有一处缺口，那里地势较为平坦，海岸线也很低，我想那应该就是坎诺比奥了。我选择待在离岸较远的地方，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遇到财政警察的危险性会大大增加。前方对岸还有一座顶端呈圆顶状的山。我累了。虽然距离并不算太远，但身体状态不佳时，也会觉得路程很长。我知道，我们必须先越过那座山，再继续沿湖航行至少五英里，才能进入瑞士的领水。月亮快要落山了，但在它完全消失之前，天空又变得阴沉起来，周围一片漆黑。我继续待在湖面上，划了一会儿桨，然后休息，同时让桨叶迎着风。
“让我来划一会儿吧。”凯瑟琳说。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做。”
“胡说。这样对我有好处，能避免我的身体过于僵硬。”
“我还是不认为你应该划桨，凯特。”
“胡说。适度划桨对孕妇很有好处。”
“好吧，那你适度地划一会儿吧。我先回去，然后你再上来。上来的时候要抓住船的两侧。”
我坐在船尾，穿上外套，竖起领子，看着凯瑟琳划桨。她划得很好，不过桨太长了，给她带来了不便。我打开包，吃了几块三明治，喝了一点白兰地。这让我感觉好多了，于是我又喝了一口。
“累了就告诉我。”我说。过了一会儿，我又说：“小心点，别让桨打到你的肚子。”
“就算被打了——”凯瑟琳在划桨的间隙说道——“生活或许会简单很多。”

我又喝了一口白兰地。“你怎么样？”“还行。”“想停的时候就告诉我。”“好的。”我又喝了一口白兰地，然后抓住船的两侧边缘，继续向前划去。“不，我划得很好。”“回到船尾去吧。我已经好好休息过了。”有那么一阵子，借助白兰地的力量，我能够轻松而稳定地划船。但随后我开始抓螃蟹，不久之后，由于过度用力划船，嘴里便有了苦涩的味道。“能给我一点水喝吗？”我问。“那很简单。”凯瑟琳说。天还没亮时，天空开始下起细雨。风很小，或者说是被湖泊周围的群山挡住了。当我知道天快亮时，我就加大力度划船。我不知道我们所在的位置，希望能进入湖泊的瑞士一侧。天刚蒙蒙亮时，我们已经很接近岸边了。我能看到岩石构成的岸边以及树木。“那是什么声音？”凯瑟琳问道。我放下桨，仔细倾听。那是一艘正在湖面上行驶的摩托艇。我把船靠向岸边，保持安静。摩托艇的声音越来越近，最终我们在雨中看到了它，就在我们船的后方。船尾有四名财政警察，他们戴着阿尔卑斯帽，领口竖起，卡宾枪挂在背上。这么早的时候，他们看起来都很困倦。我能看到他们帽子上的黄色以及领口上的黄色标记。那艘摩托艇继续前行，最终消失在雨幕中。我再次把船驶入湖中。既然我们已经如此接近边境，就不希望被路边的哨兵发现。我待在还能看到岸边的地方，在雨中继续划了四分之三个小时。我们又听到了一次摩托艇的声音，但我一直保持安静，直到引擎的声音消失在湖的另一端。“我觉得我们已经在瑞士了，凯特。”“真的吗？”“除非看到瑞士军队，否则无法确定。”“或者瑞士海军。”

“瑞士海军可不容小觑。我们刚才听到的那艘摩托艇，很可能是瑞士海军的。”
“既然到了瑞士，那就吃顿丰盛的早餐吧。瑞士有美味的面包卷，还有黄油和果酱。”

此时天已大亮，细雨正在飘落。湖面上仍有风在吹，我们可以看到那些白色船顶正远离我们，朝着湖的上游漂去。我确信我们现在已经在瑞士了。岸边的树林中有许多房屋，再往上游则有一个由石屋构成的村庄，山丘上还有一些别墅，还有一座教堂。我一直在留意沿岸的道路，想看看是否有守卫，但没看到任何人。道路现在离湖面很近了，我看到有个士兵从路边的咖啡馆里走出来。他穿着灰绿色的制服，戴着类似德国人的头盔。他的脸庞看起来很健康，留着短短的胡须。他看着我们。
“向他挥手吧，”我对凯瑟琳说。她挥了挥手，那名士兵尴尬地笑了笑，也挥了挥手。我便放慢了划桨的速度。我们正经过村庄的滨水区。
“我们应该已经深入边境内部了，”我说。
“还是再确认一下吧，亲爱的。我们可不想在边境被拒之门外。”
“边境还在很远的地方。我觉得这里就是海关所在的城市。我很确定这里是布里萨戈。”
“那里会有意大利人吗？海关城市里通常两边的人都会有。”
“战争时期不会的。我觉得他们不会让意大利人越过边境。”
那是一座外观不错的小镇。码头旁停着许多渔船，渔网则挂在架子上。11月的细雨正在飘落，但即便有雨，这里依然显得整洁而宜人。
“那我们是不是该上岸吃早餐呢？”
“好啊。”
我用力拉动左边的桨，让船靠得更近一些，等到靠近码头后便调整姿势，将船停靠在码头边。我收起桨，抓住一个铁环，踏上湿漉漉的石头，终于来到了瑞士。我系好船，然后伸手示意凯瑟琳上来。
“上来吧，凯特。这种感觉真是棒极了。”
“那行李怎么办？”

“把他们留在船上吧。”
凯瑟琳走上前，我们便一起来到了瑞士。
“多可爱的国家啊，”她说。
“真是美极了，对吧？”
“我们一起去吃早餐吧！”
“这国家真是棒极了！我喜欢脚踩在地面上的感觉。”
“我的身体太僵硬了，不太能感觉到什么。不过这里确实是个很棒的国家。亲爱的，你知道我们现在不在那个该死的地方了吗？”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了。以前我从没意识到这一点。”
“看看那些房子吧。这个广场多漂亮啊！那儿有地方可以让我们吃早餐。”
“雨真好啊！在意大利可从没下过这样的雨。真是令人愉悦的雨啊。”
“我们终于来到这里了，亲爱的！你知道我们现在在这里吗？”
我们走进咖啡馆，坐在一张干净的木制桌子旁。我们兴奋极了。一位穿着围裙、容貌出众的女子过来询问我们要点什么。
“面包、果酱和咖啡，”凯瑟琳说。
“抱歉，战争期间我们没有面包。”
“那给我面包吧。”
“我可以为您做些吐司。”
“好的。”
“我还想吃煎蛋。”
“那位先生要几个鸡蛋？”
“三个。”
“那就拿四个吧，亲爱的。”
“四个鸡蛋。”
女子离开了。我亲吻了凯瑟琳，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彼此对视，又环顾着咖啡馆。
“亲爱的，这里真是太美好了，对吧？”
“确实很棒，”我说。
“就算没有面包也没关系，”凯瑟琳说。“我一整晚都在想着面包的事，但现在没关系了。我真的不在乎。”
“我想他们很快就会来抓我们了。”
“没关系，亲爱的。我们先吃早餐吧。吃完早餐后再被抓也没关系。反正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我们是身份良好的英国和美国公民啊。”

“你有护照，对吧？”
“当然有。唉，别谈这个了，让我们开心点吧。”
“我已经开心极了，”我说。一只灰色的胖猫，尾巴像羽毛一样竖着，走到了我们的桌子旁，靠在我的腿上，每次蹭我时都会发出呼噜声。我伸手抚摸它。凯瑟琳开心地对我微笑。“咖啡来了，”她说。

早餐后他们逮捕了我们。我们在村子里散了会儿步，然后前往码头取行李。有个士兵在船旁站岗。
“这是你的船吗？”
“是的。”
“你们来自哪里？”
“来自湖的上游。”
“那我就得请你们跟我走了。”
“那行李怎么办？”
“你们可以自己拿着行李。”
我拿着行李，凯瑟琳走在我旁边，士兵则跟在我们后面，朝旧海关大楼走去。在海关里，一名身材瘦高的军官询问了我们。
“你们是哪国的公民？”
“美国人和英国人。”
“让我看看你们的护照。”
我把护照给了他，凯瑟琳也从手提包里拿出了她的护照。他仔细检查了很久。
“为什么要乘船进入瑞士？”
“我是个运动员，划船是我的最爱。一有机会我就会去划船。”
“那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是为了体验冬季运动。我们是游客，想尝试冬季运动。”
“这里并不适合进行冬季运动。”
“我们知道。我们想去有冬季运动设施的地方。”
“那你们在意大利做什么？”
“我在学习建筑学，我的表弟则在学习艺术。”
“那你们为什么离开那里？”

“我们想从事冬季运动。既然战争还在继续，就没法学习建筑学了。”
“请待在原地不要动，”中尉说道。他拿着我们的护照回到了大楼里。
“你真棒，亲爱的，”凯瑟琳说。“继续保持这个方向吧——你还是想从事冬季运动的。”
“你对艺术了解多少？”
“鲁本斯，”凯瑟琳回答。
“又胖又大的画家，”我说。
“提香，”凯瑟琳说。
“留着长头发的提香，那曼特尼亚呢？”
“别问这么难的，”凯瑟琳说。“不过我认识他——他是个非常刻薄的人。”
“确实很刻薄，”我说，“而且身上有好多钉孔。”
“你看，我会成为一个好妻子的，”凯瑟琳说。“我可以和你那些客户聊聊艺术。”
“他来了，”我说。那个瘦高的中尉拿着我们的护照从海关那边走了过来。
“我得把你们送到洛迦诺去，”他说。“你们可以坐马车，还会有一名士兵陪同你们。”
“好吧，”我说。“那船呢？”
“船被没收了。你们的包里装了什么？”他检查了两个包，然后拿出了那半瓶白兰地。“要和我一起喝一杯吗？”我问道。
“不用了，谢谢。”他站直了身子。“你们有多少钱？”
“2500里拉。”
他显得挺满意的。“你的表弟有多少钱？”
凯瑟琳有1200多里拉。中尉很高兴，他对我们的态度也不再那么傲慢了。
“如果你们想去从事冬季运动的话，文根是个不错的选择。我父亲在文根有一家非常好的酒店，那儿全年都开放。”
“那太好了，”我说。“能告诉我酒店的名字吗？”
“我会在卡片上写下来。”他很有礼貌地把卡片递给了我。
“那名士兵会送你们到洛迦诺，他会保管你们的护照。很遗憾，但这是必要的。我希望他们在洛迦诺能给你们签证或通行许可。”

他把两本护照交给了士兵，然后我们拿着行李走进村庄去雇马车。“嗨，”中尉向士兵喊道。他用德语方言对士兵说了些什么。士兵把步枪背在背上，拿起了行李。

“这是个很棒的国家，”我对凯瑟琳说。“这里的一切都很实用。”

“非常感谢您，”我对中尉说。他挥了挥手，说道：“这是我的职责。”我们跟着那名士兵进入了村庄。

我们乘坐马车前往洛迦诺，士兵与司机一起坐在前排。在洛迦诺，我们并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他们虽然对我们进行了询问，但由于我们有护照和钱，所以态度还算礼貌。我觉得他们根本不相信我们的说法，觉得那很荒谬，但那里的流程就像法庭一样——人们不希望得到合理的解释，只要求有技术上的依据，然后就坚持自己的观点而不作任何说明。不过我们有护照，也愿意支付费用，因此他们给了我们临时签证。不过这种签证随时都可能被撤销，而且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必须向警方报到。

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吗？可以。那我们想去哪儿呢？

“凯特，你想去哪儿？”

“蒙特勒。”

“那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一名官员说，“我觉得你会喜欢那里的。”

“洛迦诺本身也是个很棒的地方，”另一名官员说，“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喜欢洛迦诺的。洛迦诺确实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地方。”

“我们希望找一个有冬季运动项目的地方。”

“蒙特勒没有冬季运动项目。”

“请原谅，”另一名官员说，“我来自蒙特勒。蒙特勒-奥伯兰-贝尔尼铁路线上肯定有冬季运动项目，否认这一点是不对的。”

“我并没有否认。我只是说蒙特勒没有冬季运动项目而已。”

“我对此表示怀疑，”另一名官员说，“我不认同这个说法。”

“我坚持我的说法。”

“我还是表示怀疑。我自己就曾在蒙特勒的街道上玩过雪橇，而且不止一次，多次呢。雪橇运动显然属于冬季运动项目。”

另一名官员转向我。

“先生，您认为雪橇运动就是冬季运动吗？我告诉您，在洛迦诺您会过得很舒适。这里的气候很健康，周边环境也很迷人，您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那位先生表示希望去蒙特勒。”
“什么是雪橇运动？”我问道。
“看來他甚至从未听说过雪橇运动！”
这令第二位官员十分高兴。
“雪橇运动，”第一位官员说，“其实就是滑橇。”
“我不同意，”另一位官员摇摇头，“我还是要反对。滑橇和雪橇有很大的区别。滑橇是用平木在加拿大制作的，而雪橇则是带有滑轨的普通雪橇，精确度很重要。”
“那我们能不能玩滑橇呢？”我问道。
“当然可以，”第一位官员说，“您可以很好地玩滑橇。蒙特勒有优质的加拿大制滑橇，奥克斯兄弟公司就出售这类滑橇，他们都是进口的。”
第二位官员转过身去。“玩滑橇需要专门的场地，不能在蒙特勒的街道上玩。你们打算在这里停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我说，“我们是从布里萨戈开车过来的，马车就在外面。”
“您选择去蒙特勒是正确的，”第一位官员说，“那里的气候非常宜人美好，而且您不需要长途跋涉就能进行冬季运动。”
“如果您真的想体验冬季运动，”第二位官员说，“那就去恩加丁或穆伦吧。我必须反对建议您去蒙特勒进行冬季运动。”
“在蒙特勒上方的莱萨万，有各种出色的冬季运动项目。”蒙特勒的冠军怒视着他的同事。
“先生们，”我说，“恐怕我们得走了。我的表弟已经很累了，我们暂且决定去蒙特勒。”
“我向您表示祝贺，”第一位官员与我握手。
“我觉得您会后悔离开洛迦诺的，”第二位官员说。
“无论如何，您都得向蒙特勒的警方报备。”
“不会有什么麻烦的，”第一位官员向我保证，“那里的居民都非常友善有礼。”

“非常感谢你们俩，”我说，“我们真的很感激你们的建议。”
“再见了，”凯瑟琳说，“再次感谢你们俩。”
他们送我们到门口，洛迦诺的冠军那态度有些冷淡。我们走下台阶，坐进马车里。
“天哪，亲爱的，”凯瑟琳说，“我们就不能早点离开吗？”我把其中一名官员推荐的酒店名称告诉了司机。他便握住了缰绳。
“你忘了那名士兵，”凯瑟琳说。那名士兵正站在马车旁。我给了他一张10里拉的纸币。“我还没有瑞士货币，”我说。他道了谢，敬了个礼，然后离开了。马车启动了，我们朝着酒店驶去。
“你是怎么选上蒙特勒的？”我问凯瑟琳，“你真的想去那儿吗？”
“那是我能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她说，“那里还不错。我们可以在山上找个地方住下来。”
“你困了吗？”
“我现在已经睡着了。”
“我们可以好好睡一觉。可怜的凯特，你经历了漫长而糟糕的一夜。”
“我过得很愉快，”凯瑟琳说，“尤其是当你撑着伞陪我一起航行的时候。”
“你能意识到我们现在是在瑞士吗？”
“不，恐怕等我醒来后，这一切都会变成幻想。”
“我也是。”
“这是真的，对吧，亲爱的？我不是只是开车去米兰的车站送你而已。”
“希望不是这样。”
“别这么说，这让我害怕。也许我们真的要去那儿。”
“我太累了，不知道了，”我说。
“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伸出手来，双手都起了水泡。
“我的身上没有伤口，”我说。
“别说不敬的话。”
我感到非常疲惫，头脑也昏昏沉沉的。之前的兴奋感早已消失殆尽。
马车在街道上行驶着。
“可怜的双手，”凯瑟琳说。

“别碰它们，”我说。“天哪，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我们要去哪儿，司机？”司机停下了马。
“去大都会酒店。你不想去那儿吗？”
“想，”我说。“没事的，凯特。”
“没事的，亲爱的。别担心。我们会好好睡一觉，明天就不会觉得头晕了。”
“我确实很头晕，”我说。“今天简直就像在看喜剧剧目一样。也许是我饿了。”
“你只是累了而已，亲爱的。你会没事的。”马车在酒店前停下。有人出来帮忙拿我们的行李。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说。我们走下人行道，进入酒店。
“我知道你会没事的。你只是累了，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不管怎样，我们终于到了。”
“是的，我们真的到了。”我们跟着拿行李的男孩进了酒店。

第五卷

第三十八章
那年，雪下得相当晚。我们住在山腰的松树林中的一栋棕色木屋里。夜里会有霜冻，因此到了早上，梳妆台上的两个水壶里的水面上都会结上一层薄冰。古廷根夫人一大早就进房间来关窗，然后在高大的瓷制炉子里生火。松木在炉中发出噼啪的响声，随后火焰便在炉子里熊熊燃烧起来。第二次进房间时，她带来了更多的木柴以及一壶热水。当房间变得温暖后，她便送来了早餐。我们坐在床上吃早餐时，可以看见湖面以及湖对岸的群山。山顶上覆盖着积雪，湖水则呈现出灰蓝色的色调。

屋外，小屋前有一条通往山上的道路。由于霜冻的缘故，道路上的车辙和凸起部分都变得坚硬如铁。这条路一直延伸穿过森林，绕过山丘，最终到达有草地的地方。草地上有谷仓和小屋，它们坐落在森林边缘，俯瞰着山谷。山谷很深，底部有一条小溪，溪水流入湖中。当风穿过山谷时，就能听到溪水在岩石间流淌的声音。

有时我们会离开大路，走那条穿过松林的小径。森林里的地面很柔软，不会像道路上那样因为霜冻而变硬。不过我们并不在意道路的坚硬程度，因为我们的靴子鞋底和鞋跟上都装有钉子，这些钉子能够抓住冰冻的路面，这样穿靴子在道路上行走就会更加轻松舒适。不过，在森林里行走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我们住的房子前面，山势陡峭地向下延伸，直至湖边的小平原。我们坐在屋子的门廊上，沐浴在阳光下，可以看到沿着山坡延伸的道路，以及山下梯田状的葡萄园。由于是冬季，那些葡萄树都已经枯死了。田地之间用石墙隔开，而在葡萄园下方，则是湖岸狭窄平原上的城镇房屋。湖中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两棵树，那两棵树看起来就像渔船的双帆。湖的另一边，山势同样陡峭，而湖的尽头则是罗讷河谷的平坦地带，它位于两座山脉之间。

阻隔去路的山峰就是丹特·杜·米迪。那是一座高耸的雪山，俯瞰着整个山谷，但由于距离太远，它并没有投下任何阴影。阳光明媚时，我们会在门廊上吃午餐；其余时间则是在楼上的一间小房间里用餐，房间的墙壁是朴素的木头做的，角落里有一台大炉子。我们在镇上买了书籍和杂志，还买了一本《霍伊尔》，从而学会了多种双手玩的纸牌游戏。那间有炉子的房间就是我们的客厅，里面有两把舒适的椅子，还有一张用来放书籍和杂志的桌子；当餐桌被收拾干净后，我们就在上面玩纸牌。古廷根夫妇住在楼下，有时晚上我们会听到他们的谈话声，他们看起来也很幸福。他曾经在那家酒店担任领班，而她则担任服务员，两人一起攒钱买下了这个地方。他们还有一个儿子，正在学习如何成为领班，他现在在苏黎世的一家酒店工作。楼下有个售酒卖啤酒的商店，有时晚上我们会听到外面的马车停下来的声音，还有男人走上台阶进入商店喝酒。客厅外的走廊里有一个木箱，我就用它来生火。不过我们不会熬夜到很晚，总是在黑暗中上床睡觉。脱掉衣服后，我会打开窗户，看着夜空、冰冷的星星以及窗下的松树，然后尽快钻进被窝。在如此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中，躺在床上真是美妙极了。我们睡得很香，如果半夜醒来，我知道原因只有一个：我会轻轻移动羽毛床，以免吵醒凯瑟琳，然后再继续入睡，享受着温暖和轻薄的被褥带来的舒适感。战争似乎就像别人学校里的足球比赛一样遥远。但从报纸上得知，由于雪一直不下，战斗仍在山区持续着。有时我们会沿着山路前往蒙特勒。虽然有通往山下的小路，但那里非常陡峭，所以通常我们会走大路，沿着田野间的宽阔硬路前行，再穿过葡萄园的石墙，最后经过沿途的村庄房屋。一共有三个村庄：切尔内克斯、丰塔尼文特，另一个我忘了。沿着道路前行，我们会经过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古老石制城堡。

那些葡萄藤种植的梯田，每株葡萄藤都用棍子固定着。葡萄藤已经干枯呈褐色，大地也即将被雪覆盖。下方的湖面平坦如钢，呈灰色。道路从城堡下方延伸下去，然后向右转，变得极为陡峭，路面由鹅卵石铺成，通向蒙特勒。我们在蒙特勒并不认识任何人。我们沿着湖边行走，看到天鹅以及许多海鸥和燕鸥——当人们靠近时，它们就会飞起来，俯视水面同时发出尖叫声。湖面上还有成群的鸊鷉，它们体型小巧、颜色深暗，游泳时会在水中留下痕迹。在镇上，我们沿着主街行走，查看商店的橱窗。有许多大型酒店处于关闭状态，但大多数商店都开着门，人们见到我们都很高兴。那里有一家不错的理发店，凯瑟琳就是去那儿做头发的。店主是个非常开朗的人，也是我们在蒙特勒唯一认识的人。凯瑟琳在做头发时，我则去了一家啤酒馆，喝着深色的慕尼黑啤酒，阅读报纸。我读了《晚邮报》，还有从巴黎寄来的英文和美文报纸。所有的广告都被涂掉了，据说是为了防止与敌人进行此类交流。这些报纸的可读性很差，到处情况都很糟糕。我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浓色的啤酒，还有一包打开的椒盐卷饼，吃着椒盐卷饼来享受它的咸味，同时也通过报纸了解各种灾难的消息。我以为凯瑟琳会过来，但她并没有出现，于是我把报纸放回架子上，付了啤酒的钱，然后上街去找她。那天天气寒冷、阴暗，充满了冬日的气息，房屋里的石头看起来也很冰冷。凯瑟琳还在理发店里。那个女人正在给她剪头发。我坐在小隔间里观看。看着真是有趣，凯瑟琳微笑着和我交谈，我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哑。剪刀发出悦耳的咔嗒声，透过三面镜子我可以看到凯瑟琳，隔间里很温暖舒适。接着，那个女人把凯瑟琳的头发整理好，凯瑟琳照了照镜子，稍微调整了一下发型，拔出又插上一些发夹，然后站了起来。“很抱歉花了这么长时间。” “那位先生很感兴趣呢，对吧，先生？”女人微笑着说。 “是的，”我说。

我们走出家门，沿着街道前行。天气很冷，风也很大。“哦，亲爱的，我如此爱你。”我说。
“我们过得不是很愉快吗？”凯瑟琳说。“看吧，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喝啤酒吧，而不是喝茶。啤酒对年轻的凯瑟琳很有好处，能让她保持苗条。”
“年轻的凯瑟琳……那个懒丫头。”
“她表现得很好，几乎不会惹麻烦。医生说啤酒对我有好处，也能让她保持苗条。”
“如果她能一直保持苗条，而且生的是男孩的话，也许他可以成为一名骑师呢。”
“我想，如果我们真的要生孩子的话，那我们就应该结婚了。”凯瑟琳说。我们坐在街角的酒吧里。外面渐渐变暗了。虽然还早，但天色已经昏暗，黄昏提前降临了。
“我们现在就结婚吧。”我说。
“不行，”凯瑟琳说。“现在太尴尬了。我的身材太明显了，我不想在别人面前以这种状态结婚。”
“真希望我们早就结婚了。”
“也许那样会更好。但是，亲爱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婚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点：我绝不会以现在这种身材结婚的。”
“你根本不算身材丰满啊。”
“哦，是的，我可是很丰满的，亲爱的。美发师问我这是不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撒谎说不是，还说我们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等我再次变瘦之后吧。我们想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让大家都觉得我们是一对非常漂亮的年轻夫妇。”
“你就不担心吗？”
“亲爱的，我为什么要担心呢？唯一让我感到不安的时候，是在米兰时，我觉得自己像个妓女，不过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七分钟，而且那也是因为房间的布置造成的。我不是个好妻子吗？”
“你确实是个可爱的妻子。”
“那就别这么挑剔了，亲爱的。等我再次变瘦后，我马上就嫁给你。”
“好吧。”

“你觉得我应该再喝一杯啤酒吗？医生说我髋部比较窄，让小凯瑟琳保持娇小的体型才是最好的。”
“他还说了什么？”我担心地问。
“没什么。我的血压很正常，亲爱的。他对我 的血压赞不绝口。”
“那关于我髋部太窄的事，他怎么说？”
“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我不应该去滑雪。”
“说得对。”
“他说如果我以前从未试过滑雪的话，现在开始已经太晚了。还说只要我不摔倒就能滑雪。”
“他真是个心胸宽广的幽默的人。”
“其实他人很好。等孩子出生后，我们再请他来吧。”
“你问过他是否应该结婚吗？”
“没有。我告诉他我们已经结婚四年了。亲爱的，如果我与你结婚，我就成为美国人了，而根据美国法律，我们的孩子也会是合法子女。”
“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个的？”
“是从图书馆里的《纽约世界年鉴》上看到的。”
“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
“能成为美国人我会很高兴的，我们一定会去美国，对吧，亲爱的？我想看看尼亚加拉瀑布。”
“你真是个好女孩。”
“还有别的地方我想去看，但想不起来了。”
“牲畜市场吗？”
“不是，想不起来了。”
“伍尔沃斯大厦吗？”
“也不是。”
“大峡谷吗？”
“也不是，不过我很想去那儿看看。”
“那是哪里呢？”
“金门大桥！那就是我想要看的。金门大桥在哪儿？”
“旧金山。”
“那我们就去那儿吧。反正我也想看看旧金山。”
“好吧，我们这就去。”
“现在我们上山吧。好吗？我们能坐M.O.B.列车上去吗？”

“五点过一点就有火车。”
“那我们就赶那班车吧。”
“好吧。我先再喝一杯啤酒。”
当我们出门，沿着街道走上通往车站的陡峭石阶时，天气非常寒冷。一股寒风从罗讷河谷吹来。商店的橱窗里亮着灯，我们沿着陡峭的石阶来到上面的街道，然后再上另一段楼梯才能到达车站。电动火车已经停在那里，所有的灯都亮着。还有一个显示屏显示火车出发的时间。指针指向五点过十分钟。我看了看车站里的时钟，也是五点过五分钟。我们上车后，看到司机和乘务员从车站旁的酒馆里出来。我们坐下来，打开窗户。火车里有暖气，但空气很闷，不过新鲜的冷空气还是从窗户里吹了进来。
“你累了吗，凯特？”我问道。
“不，我感觉很好。”
“路程并不长。”
“我喜欢坐火车。”她说，“别担心我，亲爱的。我没事的。”
雪是在圣诞节前三天才下的。一天早晨醒来时，外面正在下雪。我们待在床上，炉子里的火还在燃烧，我们看着雪花飘落。古廷根夫人拿走了早餐盘子，又在炉子里加了些木柴。那是一场大暴风雪。她说雪是从午夜开始下的。我走到窗边向外看，却看不到对面的景象。风雪很大。我回到床上，我们躺着聊天。
“我希望自己能滑雪。”凯瑟琳说，“不能滑雪真是太糟糕了。”
“我们可以坐雪橇从山上滑下来。那样对你来说并不比坐汽车差。”
“不会太危险吗？”
“我们看看吧。”
“希望不会太危险。”
“过一会儿我们可以在雪地里散步。”
“在午餐前吧，”凯瑟琳说，“这样我们就能有好的胃口了。”
“我一直都很饿。”
“我也是。”
我们到雪地里去，但由于积雪太厚，我们无法走远。我走在前面，开辟了一条通往车站的小路，但当我们到达……

我们已经走了够远的。雪越下越大，几乎看不清东西，于是我们走进车站旁的小旅馆，用扫帚把身上的雪扫掉，然后坐在长椅上喝苦艾酒。
“这风暴真大啊，”女服务员说。
“是啊。”
“今年的雪下得真晚。”
“没错。”
“我可以吃一块巧克力吗？”凯瑟琳问道。“现在离午餐时间还早吧？我总是很饿。”
“那就吃吧，”我说。
“我要带核桃的巧克力，”凯瑟琳说。
“那些巧克力很好吃，”女孩说，“我最喜欢那种了。”
“我再要一杯苦艾酒，”我说。
当我们出来准备继续上路时，我们的脚印已经被雪填平了，只有原来的坑洞留下些浅浅的痕迹。雪片打在我们的脸上，让我们几乎看不清前方。我们拍掉身上的雪，又回到屋里吃午饭。古廷根先生为我们端上了午餐。
“明天就可以去滑雪了，”他说。“亨利先生，你会滑雪吗？”
“不会。但我想学。”
“你很快就能学会的。我的儿子圣诞节会来这里，他会教你。”
“那太好了。他什么时候到？”
“明晚。”
午饭后，我们坐在小房间的炉子旁，透过窗户看着飘落的雪，凯瑟琳说：“亲爱的，你不想独自去某个地方旅行，和男人们一起滑雪吗？”
“不想。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我觉得有时候你也会想见到除我之外的其他人吧。”
“你想见到其他人吗？”
“不想。”
“我也不想。”
“我知道。但你不一样。我有了孩子，所以不想做任何事，这样就很满足了。我知道自己现在很愚蠢，话也说太多。我觉得你应该离开这里，这样就不会对我感到厌烦了。”
“你想让我离开吗？”

“不，我希望你留下。”
“我正打算这么做呢。”
“过来吧，”她说，“我想摸摸你头上的那个包。好大的一个包啊。”她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个包。“亲爱的，你想留胡子吗？”
“你想让我留吗？”
“那样可能会很有趣。我倒想看看你留着胡子的样子。”
“好吧，我会留的。就从现在开始吧。这是个好主意，这样我就有事情可做了。”
“你是因为没事可做而担心吗？”
“不，我喜欢这样。我的生活很美好，不是吗？”
“我的生活也很美好。但我担心的是，既然我长得这么大了，会不会让你觉得无聊了。”
“哦，凯特。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像这样吗？”
“就保持现在的样子吧。我过得很开心。我们的生活不美好吗？”
“确实很美好，不过我以为你可能会感到不安。”
“不，有时候我会想起一些事情，也会想到我认识的一些人，但我并不担心，也不会过多去想那些事。”
“你会想起谁呢？”
“里纳尔迪、那个神父，还有很多我认识的人。但我不会过多去想他们。我不想再考虑战争的事了，我已经受够了。”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没什么。”
“不，你肯定在想什么。告诉我吧。”
“我在想里纳尔迪是否患有梅毒。”
“就这些吗？”
“是的。”
“他真的患有梅毒吗？”
“我不知道。”
“幸好他没有。你曾经得过类似病吗？”
“我得过淋病。”
“我不想听这些。那很疼吗，亲爱的？”
“非常疼。”
“真希望我也得过那种病。”
“你才不想呢。”

“我愿意。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样。真希望我能和你那些女孩们在一起，这样就能帮你取笑她们了。”
“那画面真美好啊。”
“你得了淋病的话，可就没那么美好了。”
“我知道。看看现在的雪吧。”
“我宁愿看着你。亲爱的，为什么不让你的头发再长一点呢？”
“怎么长？”
“就再长一点呗。”
“现在已经够长了。”
“不，让它再长一点吧，那样我就可以剪掉自己的头发，我们就会一模一样了，只不过一个是金发，另一个是黑发而已。”
“我不会让你剪掉你的头发的。”
“那样会很有趣啊。我受够了，晚上睡觉时头发实在太烦人了。”
“我喜欢现在的样子。”
“你不想把头发剪短点吗？”
“也许吧。我就喜欢现在这个样子。”
“剪短了也会很好看哦。那样我们就一模一样了。亲爱的，我太想你了，甚至希望自己也能变成你。”
“你已经是我了。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啊。”
“我知道。在夜晚的时候，我们就是同一个人。”
“夜晚真是美好啊。”
“我希望我们能融为一体。我不想让你离开。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如果你想走的话就走吧，但请尽快回来。亲爱的，没有你的时候，我简直活不下去。”
“我永远不会离开的，”我说。“没有你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是了，再也没有生活可言。”
“我希望你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希望你能过上美好的生活。不过我们会一起拥有的，对吧？”
“那么，你现在希望我停止留胡子，还是继续留着呢？”
“继续留着吧。那样会很有趣的。也许等到了新年时胡子就长齐了。”
“那我们现在要下棋吗？”
“我宁愿和你一起玩别的游戏。”
“不行，我们还是下棋吧。”
“之后我们再玩别的游戏吗？”
“当然。”

“好吧。”我拿出棋盘，摆放好棋子。外面仍在下着大雪。

夜里有一次，我醒来时发现凯瑟琳也还没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铺上投下窗格的阴影。
“你醒着吗，亲爱的？”
“嗯。你睡不着吗？”
“我刚醒来，想起了初次遇见你时自己几乎要发疯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你只是有点疯狂而已。”
“我现在不会再那样了。我现在很棒。你说‘棒’的时候声音真甜，再说一次‘棒’。”
“棒。”
“哦，你真可爱。我现在也不疯狂了，只是非常、非常幸福。”
“去睡觉吧。”我说。
“好吧。那我们就同时入睡吧。”
“好的。”
但我们并没有那样做。我醒着好长时间，思考着各种事情，看着熟睡中的凯瑟琳，以及照在她脸上的月光。然后我也睡着了。

第三十九章
一月中旬时，我已长出了胡子，冬天也彻底来临——白天极其寒冷，夜晚更是严寒刺骨。我们又可以走在路上了。由于运草车、运木头的车辆以及从山上运下来的原木的碾压，雪地变得坚硬而平整。积雪覆盖了整个地区，几乎一直延伸到蒙特勒。湖对岸的山峰也都变成了白色，罗讷河谷的平原也被雪覆盖。我们会绕道山的那边，前往巴恩德利亚兹。凯瑟琳穿着带钉子的靴子，披着斗篷，还拿着一根带有锋利钢尖的棍子。穿上斗篷后她看起来并不高大，我们走路的速度也不快；每当她累了，就会在路边的原木上停下来休息。在巴恩德利亚兹的树林里有一家客栈，伐木工人们会去那里喝酒。我们坐在客栈里，享受着炉子带来的温暖，喝着加了香料和柠檬的热红酒。那种酒被称为“格吕温”，既能取暖，也是庆祝的好饮品。客栈里又暗又闷，出来后，冷空气立刻涌入肺部，让鼻尖感到刺痛。我们回头望去，能看到窗户透出的灯光，还有那些伐木工人的马匹在户外跺脚、摇动脑袋以保持温暖。它们嘴上的毛发上结着霜，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团团白雾。在回家的路上，有一段路程的地面很光滑且湿滑，马蹄踩在冰面上会发出响声，直到通往运木路的岔道出现为止。之后，道路就变成了坚实的雪地，穿过树林。傍晚回家时，我们两次看到了狐狸。那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每次外出都充满乐趣。“你的胡子真漂亮，”凯瑟琳说，“看起来就像伐木工人的胡子一样。你看到那个戴着小金耳环的人了吗？”“他是猎岩羊的，”我说，“他们戴那种耳环是因为据说这样能提高听力。”“真的吗？我不信。我觉得他们戴那是为了表明自己是猎岩羊的。这附近有岩羊吗？”“有的，在丹德德贾曼那边。”“能看到狐狸真是有趣。”“它睡觉时会用尾巴把自己裹起来以保持温暖。”

“那一定是一种很美好的感觉吧。”
“我一直都想要一条那样的尾巴。要是我们也有狐狸那样的尾巴，多有趣啊！”
“那样穿衣服可能会很麻烦。”
“我们可以定制专门的衣服，或者住在那种这种事情无关紧要的地方。”
“我们就住在一个什么都不重要的地方。从来见不到别人，多好啊！你不想见到别人，对吧，亲爱的？”
“不想。”
“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吧？我有点累了。”
我们并排坐在原木上。前方的道路穿过森林。
“她不会来打扰我们吧？那个小丫头。”
“不会的。我们不会让她来的。”
“我们的钱够用吗？”
“足够了。上一张汇票已经兑现了。”
“既然你知道自己在瑞士，你的家人会试着来找你吧？”
“大概会吧。我会给他们写封信的。”
“你还没给他们写信吗？”
“没有，只有那张汇票而已。”
“谢天谢地，我不是你的家人。”
“我会发电报给他们。”
“你就不关心他们了吗？”
“曾经关心过，但我们吵架太多，关系就变糟了。”
“我觉得我会喜欢他们的。很可能非常喜欢。”
“别再谈他们了，否则我会开始担心他们的。”过了一会儿，我说：“如果你休息好了，我们就继续走吧。”
“我已经休息好了。”
我们继续沿着道路前行。此时天色已暗，雪在我们的靴子下发出吱吱声。夜晚干燥、寒冷，但空气十分清澈。
“我喜欢你的胡子，”凯瑟琳说。“它看起来很硬挺、很有气势，其实却很柔软，摸起来很舒服。”
“比起没留胡子的样子，你更喜欢现在这样吗？”
“是的。你知道的，亲爱的，在小凯瑟琳出生之前，我不会剪头发。现在我看起来太成熟、太像中年妇女了。等她出生后，我的身材又变瘦了，那时我就会剪头发，那样就会变得很漂亮了。”

“我会为你找一个不同的女孩。我们可以一起去剪头发，或者我一个人去，然后再来给你一个惊喜。”
我什么也没说。
“你不会拒绝吧？”
“不会。我觉得那会很有趣。”
“哦，你真贴心。那样我看起来一定会很漂亮，身材也会很苗条，让你再次爱上我。”
“见鬼，”我说，“我现在已经足够爱你了。你还想做什么？毁了我吗？”
“没错，我就想毁了你。”
“很好，”我说，“那也是我想要的。”

第四十章
我们的生活很美好。我们度过了一月和二月，那个冬天十分宜人，我们也非常快乐。偶尔会有短暂的解冻期，风变得温暖，积雪也变软，空气仿佛有了春天的气息；但很快又会出现严寒的天气，冬天再度来临。三月时，冬天终于出现了转机。夜里开始下雨，雨下了一整个早晨，把积雪变成了泥浆，使得山坡显得十分凄凉。湖面和山谷上空也都是乌云密布。山高处也在下雨。凯瑟琳穿着厚厚的靴子，我则穿着古廷根先生的橡胶靴，我们撑着伞，在泥浆和冲刷着道路冰层的流水中走向车站，午餐前先去酒吧喝点苦艾酒。外面可以听到雨声。
“你觉得我们应该搬到城里去吗？”
“你怎么看？”凯瑟琳问道。
“如果冬天已经过去，而雨还一直下个不停，那在这里就没什么乐趣了。小凯瑟琳还要多久出生呢？”
“大概一个月吧，也许再久一点。”
“我们可以搬到蒙特勒去住。”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了洛桑呢？医院就在那儿。”
“好吧。不过我觉得洛桑可能太大了。”
“在大城市里也能保持独处，而且洛桑或许会很不错。”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我无所谓，随时都可以，亲爱的。如果你不想离开这里，我也不想走。”
“先看看天气情况再说吧。”
雨下了三天。车站下方的山坡上已经没有积雪了，道路上则是混杂着泥浆的雪水，湿滑得无法外出。在第三天降雨的早晨，我们决定下城去。
“没关系，亨利先生，”古廷根说，“您不必提前通知我。既然天气这么糟糕，我想您也不想继续留在这儿了。”

“反正因为夫人，我们得待在医院附近。”我说。
“我明白，”他说。“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住一段时间，和小孩一起？”
“如果你们有地方的话，我会的。”
“春天天气好的时候，你可以过来享受一下。我们可以把小孩和护士安排在现在空着的那间大房间里，而你和夫人则可以继续住在那间能俯瞰湖面的房间里。”
“我会写信告诉你们我是否来。”我说。我们收拾好东西，乘下午的火车离开。古廷根夫妇也和我们一起来到车站，他推着雪橇帮我们把行李运过结冰的地面。他们站在雨中，向我们挥手告别。
“他们真是太好了，”凯瑟琳说。
“他们对我们也很好。”
我们从蒙特勒乘坐火车前往洛桑。透过窗户望向我们曾经居住的地方，由于云层覆盖，根本看不到山脉。火车在韦维停靠，然后继续前行，火车一侧是湖泊，另一侧则是潮湿的棕色田野、光秃的树林以及湿漉漉的房屋。我们抵达洛桑后，入住了一家中等规模的酒店。当我们开车穿过街道进入酒店时，雨仍在下着。酒店里有挂在胸前的黄铜钥匙、电梯、铺在地上的地毯、带有闪亮装饰的白色洗手盆、黄铜制成的床以及宽敞舒适的卧室，这一切在经历过古廷根一家的住所之后，都显得极为奢华。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一个潮湿的花园，花园周围有一圈铁栅栏。街对面是另一家酒店，也有类似的围墙和花园。我望着花园里的喷泉，看着雨滴落下。
凯瑟琳打开所有的灯，开始收拾行李。我点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躺在床上阅读在车站买的报纸。那是1918年3月，德国在法国发动了进攻。我一边喝着威士忌加苏打水，一边阅读报纸，而凯瑟琳则继续收拾行李、在房间里走动。
“亲爱的，你知道我还需要买什么吗？”她说。
“什么？”
“婴儿用品。在我这个年代，没带婴儿用品的人可不多。”
“你可以去买啊。”

“我知道。我明天就会去处理这件事。我会弄清楚需要什么。”
“你应该知道吧。你以前可是护士啊。”
“但是，医院里生孩子的士兵实在很少。”
“我就是其中一个。”
她用枕头打了我，还打翻了威士忌和苏打水。
“我再给你点一杯吧，”她说。“很抱歉把酒打翻了。”
“已经没多少了。过来坐到床边吧。”
“不用了。我得把房间收拾得像样一点。”
“像什么样？”
“像我们的家一样。”
“那就挂上盟军的旗帜吧。”
“哦，闭嘴。”
“再说一遍。”
“闭嘴。”
“你说得这么小心翼翼，”我说，“好像不想冒犯任何人似的。”
“我确实不想。”
“那过来坐到床边吧。”
“好吧。”她走过来坐在床上。“我知道自己对你来说没什么乐趣可言，亲爱的。我就像一个巨大的面粉桶而已。”
“不，你并不是那样。你很美丽，也很可爱。”
“我只是个长得丑陋不堪的人，而你却娶了我。”
“不，你并不丑。你一直都很美。”
“不过我以后会变瘦的，亲爱的。”
“你现在就已经很瘦了。”
“你一直在喝酒啊。”
“只是威士忌加苏打水而已。”
“马上就会有新的酒送来，”她说。“那我们要不要在这里点晚餐呢？”
“那很好。”
“那我们就不出去了，对吧？今晚就待在家里。”
“然后一起玩吧，”我说。
“我喝点葡萄酒吧，”凯瑟琳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也许我们可以再找些以前的白卡普里酒来喝。”
“我知道可以，”我说。“这么大的酒店肯定有意大利葡萄酒。”
服务员敲了敲门。他端着装满冰块的玻璃杯进来了，玻璃杯旁边还有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小瓶苏打水。

“谢谢，”我说。“把它放在那儿吧。请把两份晚餐送到这里来，再带两瓶加冰的干白葡萄酒卡普里。”
“您想先喝汤开始用餐吗？”
“凯特，你想喝汤吗？”
“请吧。”
“那就准备一份汤吧。”
“谢谢，先生。”他离开后关上了门。我继续看报纸上关于战争的报道，然后慢慢将苏打水倒入威士忌中并加入冰块。我得告诉他们不要在威士忌里加冰，让他们单独送冰块过来。这样就能知道威士忌的量，也不会因为苏打水而变得太稀。我会先要一瓶威士忌，再让他们送冰块和苏打水过来——这才是明智的做法。好威士忌真是令人愉悦，这也是生活中美好的部分之一。
“你在想什么，亲爱的？”
“在想威士忌的事。”
“威士忌怎么了？”
“在想它有多好喝。”
凯瑟琳做了个鬼脸，说道：“好吧。”

我们在那家酒店住了三周。酒店还不错，餐厅通常很空，所以我们晚上常常在房间里吃饭。我们会去城里散步，乘坐齿轮火车前往乌奇，然后在湖边行走。天气变得相当温暖，就像春天一样。我们希望回到山区去，但这种春天的天气只持续了几天，随后冬天结束后的严寒又回来了。凯瑟琳在城里买了宝宝需要的物品。我去商场的健身房打拳锻炼身体。我通常在早上去，而凯瑟琳则会在床上多躺一会儿。在那种假春天的日子里，打完拳、洗完澡后，沿着街道散步，感受空气中的春日气息，到咖啡馆坐下来看看人们、读读书、喝点苦艾酒，然后再回酒店与凯瑟琳一起吃午饭，真是惬意极了。健身房的教练留着胡子，动作非常精准且生硬，如果你主动攻击他，他就会暴怒。不过在健身房里还是挺愉快的，空气清新，光线充足，我也会努力锻炼，比如跳绳、对练、在阳光照射的地面上进行腹部锻炼。

从敞开的窗户里，我们偶尔会进行拳击训练，吓到教授。起初我不敢在那面又窄又长的镜子前练习拳击，因为看到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打拳看起来很奇怪。但后来我觉得这挺有趣的。一开始我就想把胡子剃掉，可凯瑟琳不同意。有时我和凯瑟琳会坐马车去乡下兜风。天气好的时候乘车外出真是很愉快，我们还找到了两个适合外出用餐的好地方。凯瑟琳现在已经不能走太远了，我喜欢和她一起沿着乡间小路驾车出行。只要天气好，我们就会度过美好的时光，从未有过不愉快的经历。我们知道孩子即将出生，这让我们觉得好像有什么在催促着我们，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在一起相处。

第四十一章
一天早晨，大约三点钟时，我醒来，听到凯瑟琳在床上动来动去。
“你还好吗，凯特？”
“我有点疼，亲爱的。”
“经常这样吗？”
“不，不是很频繁。”
“如果经常疼的话，我们就去医院吧。”
我实在太困了，又睡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我又醒了。
“也许最好打电话给医生吧，”凯瑟琳说。“我觉得可能是要生了。”
我走到电话旁，给医生打了电话。他问：“疼痛多久发作一次？”
“凯特，疼痛多久来一次？”
“我想大概每十五分钟一次吧。”
“那你们应该马上去医院，”医生说。“我会立刻穿好衣服过去。”
我挂断电话后，打电话到车站附近的出租车公司，让他们派车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听电话，最终有个人承诺会马上派车。凯瑟琳正在穿衣服，她的包里已经装好了她在医院里会用到的东西以及婴儿用品。
在楼外的走廊里，我按响了电梯的按钮，但没有回应。于是我下楼去，楼下只有夜班保安。我自己把电梯拉上来，把凯瑟琳的包放进去，她随后也进了电梯，我们一起下楼。夜班保安为我们打开了门，我们坐在楼梯旁的石板上，等待着出租车的到来。夜空晴朗，星星闪烁。凯瑟琳非常兴奋。
“真高兴事情终于开始了，”她说。“再过一会儿就结束了。”
“你真是个勇敢的女孩。”
“我不怕。不过希望出租车能快点来。”
我们听到出租车驶近的声音，还看到了它的车头灯。车子开进了车道，我扶着凯瑟琳上车，司机则把她的包放到车上。

“开车去医院吧，”我说。
我们驶出车道，开始上坡。到了医院后，我拿着包走了进去。接待处有个女人，她在本子上记下了凯瑟琳的姓名、年龄、地址、亲属关系以及宗教信仰。凯瑟琳说自己没有宗教信仰，于是那个女人在那个栏位里画了一条线。她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是凯瑟琳·亨利。
“我带您去您的房间吧，”她说。我们乘电梯上升。那个女人在某层停下了电梯，我们走出来，跟着她沿着走廊前进。凯瑟琳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这就是您的房间，”那个女人说。“请脱掉衣服，上床休息吧。这是给您的睡衣。”
“我有睡衣啊，”凯瑟琳说。
“还是穿这件睡衣比较好，”那个女人说。
我走到外面，坐在走廊里的椅子上。
“现在您可以进来了，”那个女人从门口说道。凯瑟琳躺在狭窄的床上，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方领睡衣，那睡衣看起来就像是用粗糙的布料制成的。她对我微笑。
“我现在疼得厉害，”她说。那个女人正握着她的手腕，用手表记录着疼痛的间隔时间。
“这次疼痛真厉害，”凯瑟琳说。我从她的脸上看出了这一点。
“医生在哪里？”我问那个女人。
“他正在睡觉。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过来。”
“我现在得为这位女士做点什么了，”护士说。“请您再出去一下吧。”
我回到走廊里。那里很简陋，只有两扇窗户，走廊上的门都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着医院的味道。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地面，为凯瑟琳祈祷。
“现在您可以进来了，”护士说。我走了进去。
“嗨，亲爱的，”凯瑟琳说。
“情况怎么样？”
“疼痛越来越频繁了。”她的脸色变得有些痛苦，但随后又笑了起来。
“这次真的很疼。护士，您能再把手放在我的背上吗？”
“如果这能帮到您的话，”护士说。
“你走吧，亲爱的，”凯瑟琳说。“出去吃点东西吧。据护士所说，我可能还要忍受很长时间这样的疼痛。”

“第一次分娩通常会持续很长时间，”护士说。
“请出去吃点东西吧，”凯瑟琳说。“我真的没事。”
“我会在这里待一会儿，”我说。
阵痛有规律地出现，然后又减弱了。凯瑟琳非常激动——当阵痛剧烈时，她觉得那是正常的；而当阵痛开始减轻时，她又会感到失望和羞愧。
“你出去吧，亲爱的，”她说。“我觉得你只会让我更加紧张。”她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好了，这样就好多了。我真的很想成为一个好妻子，顺利生下这个孩子，不想出任何差错。请去吃点早餐吧，亲爱的，然后再回来。我不会想你的。护士对我很好。”
“你有足够的时间吃早餐的，”护士说。
“那我就去了。再见，亲爱的。”
“再见，”凯瑟琳说，“也帮我好好吃顿早餐吧。”
“我在哪儿可以买到早餐？”我问护士。
“街角的那家咖啡馆应该还开着，”她说。“现在应该已经开门了。”
外面天色渐亮。我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向那家咖啡馆。窗户里透着灯光。我走进去，站在锌制柜台前，一位老人给我倒了一杯白葡萄酒和一块牛角面包。那块牛角面包是昨天的了。我把牛角面包浸在酒里，然后喝了一杯咖啡。
“这么早你在这里做什么？”老人问。
“我的妻子正在医院里分娩。”
“哦，祝你好运。”
“再给我一杯酒吧。”
他从瓶子里倒酒，有些酒洒在了锌制柜台上。我喝完那杯酒，付了钱后离开。街道上到处都是各家各户的垃圾桶，等着有人来清理。有一只狗正在嗅其中一个垃圾桶。
“你想要什么？”我问道，同时往垃圾桶里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给它的；里面只有咖啡渣、灰尘和一些枯花而已。
“里面没什么东西的，狗儿，”我说。那只狗穿过了马路。我走上医院的楼梯，来到凯瑟琳所在的楼层，然后沿着走廊走到她的房间。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我打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椅子上的凯瑟琳的包以及她的衣物而已。

一件长袍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我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寻找有人。最后找到了一名护士。
“亨利夫人在哪里？”
“有位女士刚刚进了产房。”
“产房在哪儿？”
“我带您去。”
她带我走到走廊的尽头。产房的门半开着，我能看到凯瑟琳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床单。护士站在床的一边，医生则站在另一边，旁边还有一些装置。医生一只手拿着连接着导管的橡胶面罩。
“我给您拿件长袍，这样您就可以进去了，”护士说，“请过来吧。”
她给我穿上一件白色长袍，然后用别针在背后固定住。
“现在您可以进去了，”她说。我走进了房间。
“嗨，亲爱的，”凯瑟琳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没什么感觉。”
“您就是亨利先生吗？”医生问道。
“是的。情况怎么样了，医生？”
“一切都很顺利，”医生说，“我们选在这里，因为这里便于给病人使用镇痛气体。”
“我现在就要用，”凯瑟琳说。医生把橡胶面罩戴在她脸上，然后转动某个旋钮。我看到凯瑟琳开始快速深呼吸。接着她把面罩推开了。医生关闭了阀门。
“这次没那么疼。不久前我经历了一次非常剧烈的疼痛，医生让我离开，对吧，医生？”她的声音很奇怪，说到“医生”这个词时声音更高了。
医生微笑了。
“我还要再用一次，”凯瑟琳说。她把橡胶面罩紧紧贴在脸上，快速呼吸。我听到她轻微地呻吟着。然后她把面罩拿开，露出了笑容。
“那次真的很疼，”她说，“非常疼。别担心，亲爱的。你先出去吧，再去吃点早餐。”
“我要留下来，”我说。

我们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前往医院的。中午时，凯瑟琳仍在产房里。阵痛又有所缓解。她看起来非常疲惫，但依然保持着乐观的态度。“我实在不行了，亲爱的，”她说，“很抱歉。我原以为这会很容易的。现在——又开始了——”她伸手拿起面罩，将其罩在脸上。医生调整着旋钮，注视着她。不一会儿，一切就结束了。“没那么严重啦，”凯瑟琳微笑着说，“我对这种气体反应过度了，不过效果真好。” “我们会买一些带回家用的，”我说。 “又开始了，”凯瑟琳立刻说道。医生转动旋钮，同时看了看手表。“现在间隔时间是多少？”我问。“大约一分钟。” “你不打算吃午饭吗？” “我马上就会吃点东西的，”他说。 “医生，您也得吃点东西啊，”凯瑟琳说，“很抱歉让您等这么久。难道不能让我丈夫来操作这个设备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医生说，“把旋钮调到数字2即可。” “明白了，”我说。旋钮上有个标记，可以通过手柄来调节。 “我现在就要用，”凯瑟琳说。她将面罩紧紧贴在脸上。我把旋钮调到数字2，等凯瑟琳放下面罩后，我就关闭了设备。医生允许我帮忙，真是太好了。“你做好了吗，亲爱的？”凯瑟琳问道，同时抚摸着我的手腕。“当然了。” “你真好。”她因为使用了那种气体而有些醉意。 “我会在隔壁房间用托盘吃饭，随时可以叫我，”医生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看着他吃饭，过了一会儿，只见他躺下来抽起烟来。凯瑟琳则越来越疲倦了。“你觉得我还能生下这个孩子吗？”她问。“当然可以。” “我已经尽力了，用力往下推，但阵痛还是消失了。又开始了，快给我吧。”两点钟时，我出去吃了午饭。咖啡馆里有几个人，桌上摆着咖啡以及基尔什酒或马卡龙酒。我在一张桌子旁坐下，问服务员：“我可以吃饭了吗？”

“该吃午饭了。”
“难道没有可以随时吃的吗？”
“你可以吃酸菜。”
“给我酸菜和啤酒。”
“半杯还是一整杯？”
“半杯就好。”
服务员端来了一盘酸菜，上面放着一片火腿，还有根香肠嵌在浸过酒的酸菜里。我一边吃着酸菜，一边喝着啤酒。我饿极了。我观察着咖啡馆里其他桌的人：有一桌人在打牌，我旁边那桌的两名男子则在交谈和抽烟。咖啡馆里烟雾弥漫。我之前用早餐的那家锌制柜台前现在也有三个人：一位老人、一位穿着黑色连衣裙、坐在柜台后负责记录每桌所点食物的胖女人，以及一个系着围裙的男孩。我好奇那个女人有多少个孩子，她的生活又是怎样的。
吃完酸菜后，我回到了医院。街道已经很干净了，也没有垃圾桶。天气阴沉，但太阳仍在努力透出光芒。我乘电梯上楼，出来后沿着走廊走向凯瑟琳的房间，我把白色长袍忘在那里了。我穿上它，然后在背后用别针固定住。照着镜子，我看起来就像一个留着胡子的假医生。接着我沿着走廊走向产房。门是关着的，我敲了敲门。没人回应，于是我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医生正坐在凯瑟琳身边，护士则在房间的另一头做着什么。
“你的丈夫来了。”医生说道。
“哦，亲爱的，我有个多么棒的医生啊！”凯瑟琳用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说，“他给我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当疼痛难忍时，他就让我完全放松下来。他真是太棒了。您也真棒，医生先生。”
“你喝醉了。”我说。
“我知道，”凯瑟琳说，“但你就不该这么说。”然后她说道：“把它给我吧。给我。”她紧紧抓住面罩，急促地深呼吸，呼吸器随之发出咔嗒声。接着她长叹一口气，医生便用左手拿开了面罩。
“那次真的很难受啊，”凯瑟琳说，她的声音依旧很奇怪。“我现在不会死了，亲爱的。我已经脱离了会死的状态。”

“你不高兴吗？”
“别再去那个地方了。”
“我不会去的。我并不害怕，亲爱的，我不会死的。”
“你可不能做这种愚蠢的事，”医生说，“你不会死的，也不会离开你的丈夫。”
“哦，不，我不会死的。死了多傻啊。给它给我吧。”
过了一会儿，医生说道：“亨利先生，您先出去一会儿，我需要为她做检查。”
“他想看看我怎么样了，”凯瑟琳说，“亲爱的，等会儿他可以回来吧，对不对，医生？”
“可以，”医生说，“等他可以回来时我会通知您。”
我走出门，沿着走廊来到凯瑟琳产后将要待的房间。我坐在那里的椅子上，环顾着房间。我的外套里还有午餐时买的报纸，我便开始阅读。外面渐渐变暗了，于是我打开灯继续阅读。过了一会儿，我停止了阅读，关掉灯，看着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我在想为什么医生还不叫我进去。也许我不在那儿反倒更好。他可能是想让我暂时离开。我看了看手表。如果十分钟后他还是不叫我，那我就会自己下去。
可怜的凯瑟琳。这就是她们同床共枕所要付出的代价。这就是这个陷阱的结局。这就是相爱的人所面临的后果。还好有麻醉剂啊。在麻醉剂出现之前，情况该有多糟糕呢？一旦开始分娩，就只能硬着头皮挺过去了。凯瑟琳在怀孕期间过得还不错，几乎没怎么生病，直到快临产时才感到不适。现在他们终于要对她实施手术了。反正什么坏事都逃不掉。就算我们结婚五十次也一样。要是她死了怎么办？她不会死的，现在人们不会在分娩时死掉的。所有丈夫都是这么想的。不过，要是她真的死了呢？她不会死的，她只是有些难受而已。初期的分娩过程通常会很漫长，她只是暂时觉得难受罢了。之后我们会说那段时间真是难熬，而凯瑟琳则会说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可是要是她真的死了呢？她不可能死的，我告诉你，她绝对不会死。别犯傻了，那只是暂时的不适而已，是自然规律在起作用罢了。这只是第一次分娩，而第一次分娩几乎总是很漫长的。不过，要是她真的死了呢？她不可能死的，她没有理由死去。

会死吗？其实还有一个孩子需要出生，那是米兰美好夜晚的产物。她会带来一些麻烦，然后出生后，人们会照顾她，也许还会渐渐喜欢上她。但如果她死了呢？她不会死的。但万一她死了呢？她不会的，她没事的。可要是她死了呢？她不可能死的。但是万一她死了呢？唉，那该怎么办呢？如果她死了怎么办？

医生走进了房间。
“情况如何，医生？”
“情况不妙。”他说道。
“什么意思？”
“就是那样。我已经做了检查——”他详细说明了检查结果。“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但情况依旧没有好转。”
“您有什么建议？”
“有两种选择：一种是使用大力钳分娩，但这可能会造成撕裂，非常危险，而且也可能对婴儿不利；另一种则是剖腹产。”
“剖腹产有什么风险呢？”要是她死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比普通分娩的风险更大。”
“您会亲自做手术吗？”
“是的。我可能需要一个小时来准备一切以及召集所需的人员，也许时间会短一点。”
“您怎么看？”
“我建议进行剖腹产。如果是我的妻子，我一定会选择剖腹产。”
“术后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没有，只有疤痕而已。”
“那感染呢？”
“其风险并不像使用大力钳分娩那么高。”
“那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呢？”
“最终还是得采取措施的。亨利夫人已经体力不支了，越早手术就越安全。”
“请尽快动手术吧。”我说。
“我会去安排一切的。”

我走进了产房。护士正陪在凯瑟琳身边，她躺在手术台上，被床单遮住大部分身体，看起来脸色苍白且十分疲惫。
“你告诉他可以动手了吗？”她问。
“是的。”

“那多好啊。再过一小时就结束了。我快搞定了，亲爱的。我简直要崩溃了。请把那个给我吧。它不起作用了。哦，真的不行！”
“深呼吸吧。”
“我正在呼吸啊。哦，它还是不起作用。真的不行！”
“去拿另一个氧气罐来，”我对护士说。
“那是新的氧气罐啊。”
“我真是个傻瓜，亲爱的，”凯瑟琳说道。“但它已经不起作用了。”她开始哭泣。“哦，我那么希望生下这个孩子，不想惹麻烦，可现在一切都完了，我彻底崩溃了，它还是不起作用。哦，亲爱的，它根本不管用。就算死掉也没关系，只要能让这一切停止就行。哦，求你了，亲爱的，让这一切停下来吧。来了，哦哦哦！”她透过面罩抽泣着呼吸。“它不起作用。真的不起作用。别管我，亲爱的。请不要哭。别管我，我已彻底崩溃了。你真可怜，我非常爱你，这次我会乖乖的。他们就不能给我点什么吗？要是能给我点什么就好了。”
“我会让它起作用的。我会把旋钮拧到最大。”
“现在就把它给我吧。”
我把旋钮拧到最大，随着她越来越用力地呼吸，她的手也松开了面罩。我关闭了气体供应，然后取下面罩。她仿佛从遥远的地方回到了现实。
“那样做真是太好了，亲爱的。哦，你对我真好。”
“你要勇敢一点，因为我不能一直这么做。那样可能会害死你的。”
“我不再勇敢了，亲爱的。我彻底崩溃了。他们把我毁了，我现在明白了。”
“每个人都是这样。”
“但那太可怕了。他们只会一直这么做，直到把你毁掉为止。”
“再过一小时就结束了。”
“那多好啊。亲爱的，我不会死吧？”
“不会的。我保证。”
“因为我不想死，不想离开你，但我实在累极了，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胡说。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感觉。”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你不会的。不可能的。”
“但如果我真的死了怎么办？”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快把它给我。快给我！”
之后，她又说：“我不会死的。我绝不会让自己死去。”
“你当然不会死。”
“你会陪着我吗？”
“不是为了看这个过程。”
“不，只是想待在我身边。”
“当然。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对我真好。快把它给我，再给我一些。它不起作用了！”
我把旋钮调到3，然后又调到4。我希望医生能回来。我害怕超过2的数字。
终于，另一位医生带着两名护士进来了，他们把凯瑟琳抬上轮式担架，我们便开始沿着走廊前进。担架快速穿过走廊，进入电梯，大家都不得不挤在墙边腾出空间；接着电梯上升，门打开后，担架通过橡胶轮被送到手术室。我看不清那个戴着帽子和面罩的医生。还有另一位医生以及更多的护士。
“他们必须给我点什么，”凯瑟琳说。“他们必须给我点东西。求你了，医生，给我足够的药，让我能好起来！”
其中一位医生给她戴上了面罩，我从门缝里看到手术室里那个明亮的小型圆形空间。
“你可以从另一扇门进去，坐在那儿，”一名护士对我说。那里有栏杆后面的长椅，可以俯视那张白色的手术台以及灯光。我看着凯瑟琳——她的脸上戴着面罩，现在很安静。他们推着担架向前移动。我转过身，继续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两名护士正匆匆朝观景区的入口走去。
“是剖腹产，”其中一人说。“他们要做剖腹产手术。”
另一人笑道：“我们来得正好，真幸运，对吧？”他们走进了通往观景区的门。
又有一名护士走了过来，她也在匆忙赶路。
“你马上进去吧，”她说。
“我要留在外面。”
她急忙走了进去。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不敢进去。我望向窗外，外面一片黑暗，但在窗外的光线下，我仍能看到……

外面正在下雨。我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查看玻璃展柜里瓶子上的标签。然后我又出来，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注视着手术室的门。一位医生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名护士。他双手拿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一只刚剥了皮的兔子，他带着它匆匆穿过走廊，进了另一扇门。我走到他进去的那扇门后，发现他们正在那个房间里照料一个新生儿。医生把他举起来让我看，他抓住孩子的脚跟并打了他一巴掌。

“他没事吧？”

“他很健康，体重会有五公斤。”

我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感情，他似乎与我毫无关系，我也感觉不到当父亲的喜悦。

“你就不为你的儿子感到骄傲吗？”护士问道。他们正在给孩子洗澡、用布包裹他。我看到了他那张小脸和黑色的小手，但没有看到他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听到他的哭声。医生又在对他做些什么，他看起来很不安。

“不，”我说，“他差点害死了他的母亲。”

“这不是孩子的错。你不是想要个男孩吗？”

“不，”我说。医生仍在忙于处理孩子。他抓住孩子的脚跟又打了他一巴掌。我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走出了走廊。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了。我走进门，沿着走廊走了一段。坐在栏杆旁的护士们示意我到她们那里去，但我摇了摇头。我在原地就能看到足够多的情况了。

我以为凯瑟琳已经死了。她看起来就像死人一样，能看到的那部分脸都是灰色的。在灯光下，医生正在缝合那道又长又宽、边缘突出的伤口。另一位戴着面具的医生正在给病人注射麻醉剂。两名戴着面具的护士则在递送各种物品。那一幕简直就像宗教审判的场景。我知道自己本可以一直看着，但我很高兴自己没有这么做。我想我无法忍受看到他们切割伤口的场景，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地看到伤口被迅速而熟练地缝合成了高高的隆起，就像工匠缝制东西一样。当伤口被缝合好后，我又回到走廊里，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医生走了出来。

“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你看了吗？”

他看起来很疲惫。

“我看见你缝合伤口了。那道切口看起来很长。”
“你这么认为？”
“是的。那道疤痕会平复下来吗？”
“哦，会的。”
过了一会儿，他们推来了带轮子的担架，迅速将其沿着走廊送到电梯处。我跟在后面。凯瑟琳一直在呻吟。到了楼下后，他们把她放在房间的床上。我则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房间里还有一名护士。我站起身，走到床边。房间里很暗。凯瑟琳伸出手来，说道：“嗨，亲爱的。”她的声音非常微弱且疲惫。
“嗨，亲爱的。”
“是个什么样的宝宝？”
“嘘——别说话，”护士说。
“是个男孩。他个子高，身体壮，皮肤黝黑。”
“他没事吧？”
“没事，”我说，“他很好。”
我看到护士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累极了，”凯瑟琳说，“而且疼得要命。你还好吗，亲爱的？”
“我没事。别说话了。”
“你对我真好。哦，亲爱的，我疼死了。他长什么样？”
“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还带着老人般的皱脸。”
“您得出去，”护士说，“亨利夫人不能说话。”
“我会在外面，”我说。
“去吃点东西吧。”
“不用了，我就待在外面。”我亲了凯瑟琳一下。她脸色苍白，显得十分虚弱和疲惫。
“我能和您谈谈吗？”我问护士。她和我一起走到了走廊上。我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路。
“那个宝宝怎么了？”我问。
“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
“他没活着出生。”
“他已经死了？”
“他们无法让他呼吸。脐带缠在了他的脖子上，大概是那样。”

“那么他死了。”
“是的。真是可惜。他本来是个很棒的男孩。我以为你知道的。”
“不知道，”我说。“你还是回去陪夫人吧。”
我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桌子的边上用夹子挂着护士们的报告，我望着窗外。除了黑暗和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以及倾盆而下的雨幕，我什么也看不见。原来如此，婴儿死了。这就是为什么医生看起来如此疲惫的原因。但他们为什么要在他所在的房间里那样做呢？他们大概以为他会恢复呼吸吧。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我知道他应该接受过洗礼。但如果他根本就没有呼吸过呢？事实确实如此，他从来就没活过来过。除了在凯瑟琳的肚子里时，我经常能感觉到他的胎动。但已经有一周没有感觉了。也许他一直都被堵住了呼吸。可怜的小家伙。我真希望自己也能那样被堵住呼吸。不，我不想那样。那样至少就不会经历这么多的死亡了。现在凯瑟琳也要死了。你们都是这样死的。你们死了，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没时间去了解。他们把你扔进去，告诉你规则，一旦抓到你违反规则，就会杀了你。或者像艾莫那样无缘无故地杀你，又或者像里纳尔多那样让你感染梅毒。但最终他们还是会杀了你。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要待在那里，他们就会杀了你。
有一次在营地里，我在火堆上放了一根木头，上面全是蚂蚁。当木头开始燃烧时，蚂蚁们纷纷涌了出来，先朝火堆的中心跑去，然后又折返，朝木头的另一端跑去。当那端有足够多的蚂蚁时，它们就掉进了火里。有些蚂蚁逃了出来，身体被烧得变形，不知该往哪儿去。但大多数蚂蚁还是继续朝火堆跑去，然后再回到另一端，聚集在较凉爽的那端，最后再次掉进火里。当时我就想，这大概是世界末日了，这倒是个成为救世主的好机会——把木头从火堆上拿下来，让蚂蚁们能够爬到地面上。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往木头上倒了一杯水，这样之后就可以把威士忌倒进去，再加水。我觉得把水倒在燃烧的木头上只会让蚂蚁们受热而已。
现在我坐在大厅里，等待着关于凯瑟琳情况的消息。护士没有出来，过了一会儿，我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往里看。起初因为光线太亮，我什么也看不见。

走廊里亮着灯，房间里则一片黑暗。我看见护士坐在床边，凯瑟琳的头部靠在枕头上，整个人都被床单盖住了。护士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向门口。“她怎么样了？”我问道。“她没事，”护士说，“你先去吃晚饭吧，如果愿意的话再回来。”我沿着走廊走下去，下楼梯，走出医院的大门，然后在雨中的黑暗街道上走向那家咖啡馆。咖啡馆里灯光明亮，许多人在桌旁用餐。我没有找到座位，于是服务员过来接过我湿透的外套和帽子，给我指了一张桌子——对面坐着一个正在喝啤酒、看晚报的老人。我坐下后询问服务员今天的特色菜是什么。“是小牛肉炖菜——不过已经卖完了。”“那我还能点什么？”“火腿鸡蛋、加奶酪的鸡蛋，或者酸菜。” “我今天中午已经吃过酸菜了，”我说。“没错，”他说，“你今天中午确实吃了酸菜。”他是个中年人，头顶已经秃了，头发贴在头上，面容和善。“你想吃什么？火腿鸡蛋还是加奶酪的鸡蛋？”“火腿鸡蛋，还有啤酒。” “半淡色啤酒？”“是的。” “我想起来了，”他说，“你今天中午也喝了半淡色啤酒。”我吃了火腿鸡蛋，喝了啤酒。火腿鸡蛋装在圆形的盘子里——火腿在下面，鸡蛋在上面。食物非常热，第一口吃下去时我就得喝点啤酒来凉凉嘴巴。我饿了，便让服务员再上一份。我喝了好几杯啤酒。我根本没有思考，只是看着对面那个人看的报纸。报纸上是关于英军战线的进展报道。当他发现我在看他的报纸背面时，就把报纸折起来了。我本想向服务员要一份报纸，但却无法集中注意力。咖啡馆里很热，空气也不好。许多在桌旁的人彼此认识，还有几桌人在玩牌。服务员们忙着把饮料从吧台送到各桌。有两个男人进来后找不到座位，便站在我所在的桌子对面。我又点了一杯啤酒。我还没准备好。

还不能离开。现在回去医院还为时过早。我努力不去想任何事情，保持冷静。那些男人还站在那里，但没人离开，于是他们便出去了。我又喝了一杯啤酒。我面前的桌子上已经堆了不少盘子。我对面的男人摘下了眼镜，把它们放进镜盒里，折好报纸放进口袋，然后端着利口酒杯坐在那里，望着房间。突然间，我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了。我叫来服务员，付了账，穿上外套，戴上帽子，然后走出了门。我在雨中走向医院。

楼上，我遇到了从走廊走下来的护士。
“我刚才在酒店给你打电话了，”她说。我的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怎么了？”
“亨利夫人出现了出血情况。”
“我能进去吗？”
“不行，现在还不行。医生正在陪着她。”
“情况严重吗？”
“非常严重。”护士走进房间并关上了门。我坐在走廊外面。我的内心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我知道她快要死了，我祈祷她不要死。请不要让她死。哦，上帝，请不要让她死。如果您不让她死，我愿意做任何事。求您了，亲爱的上帝，千万不要让她死。上帝啊，请让她活下去。如果您不让她死，我愿意听从您的任何命令。您已经带走了孩子，但请不要让她死。求您了，亲爱的上帝，千万不要让她死。

护士打开门，用手指示意我进去。我跟着她进了房间。我进来时，凯瑟琳没有抬头。我走到床边。医生则站在床的另一侧。凯瑟琳看着我，微笑了。我弯下腰，开始哭泣。
“可怜的宝贝，”凯瑟琳轻声说道。她的脸色很苍白。
“你没事的，凯特，”我说，“你会没事的。”
“我要死了，”她说，然后又补充道：“我讨厌这样。”
我握住了她的手。
“别碰我，”她说。我松开了她的手。她笑了笑：“可怜的宝贝，你想碰我就碰吧。”
“你会没事的，凯特。我相信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本来想写封信给你，万一出什么事的话可以给你看，但我没这么做。”
“你需要我叫神父或别人来看看你吗？”
“只要你有我在就够了，”她说。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不怕，我只是讨厌这样。”
“你不要说太多话，”医生说道。
“好的，”凯瑟琳说。
“凯特，你需要我做点什么吗？我能为你拿点什么吗？”
凯瑟琳微笑着回答：“不用了。”又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不会和别的姑娘做那种事，也不会再说那些话，对吧？”
“绝不会。”
“不过，我希望你能有女朋友。”
“我不想有。”
“你说话太多了，”医生说。“亨利先生得出去一下，他稍后再回来也行。你不会死的，不要犯傻。”
“好的，”凯瑟琳说。“我会每晚都来陪着你，”她说。对她来说，说话已经非常困难了。
“请离开房间，”医生说。“你不能说话。”
凯瑟琳脸色苍白地对我眨了眨眼。“我就在外面，”我说。
“别担心，亲爱的，”凯瑟琳说。“我一点也不怕。这只是个恶作剧而已。”
“你真是个勇敢又可爱的女孩。”
我在走廊里等待着。等了很久之后，护士来到门口，对我说：“恐怕亨利夫人病得很重。”
“我为她担心。”
“她死了吗？”
“没有，但她处于昏迷状态。”
看来她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出血情况，他们无法阻止。我走进房间，一直陪在凯瑟琳身边，直到她去世。她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没过多久就死了。
在房间外的走廊里，我问医生：“今晚我还能做点什么吗？”
“不用了，没什么可做的。要我送你回酒店吗？”
“不用了，谢谢。我打算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我知道没什么好说的。我无法告诉你——”
“不用了，”我说。“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晚安，”他说。“我不能送你去酒店吗？”
“不用了，谢谢。”
“那是唯一能做的办法，”他说。“那次手术的结果是——”
“我不想谈这个，”我说。
“我还是想送你去酒店。”
“不用了，谢谢。”
他走出了走廊。我则走向房间的门。
“现在你不能进去，”一名护士说。
“我可以进去，”我说。
“你现在还不能进去。”
“你们出去，”我说，“另一个也出去。”
但等我把他们赶出去、关上门并熄灭灯光后，一切都毫无意义了。那就像在跟一尊雕像告别一样。过了一会儿，我离开医院，在雨中走回酒店。

完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结束——告别武器 ***

后续更新的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将会被重新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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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3. 更换或退款的权利有限——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可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已支付的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一份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提供方可以选择再给您一次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机会，而非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也存在缺陷，您则可以书面要求退款，而无需再尝试解决该问题。

1.F.4. 除1.F.3条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或适用于特定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排除某些类型的损害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条款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条款应被解释为符合该州法律所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赔偿并使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所有志愿者，免受因您的行为或过失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所有责任、成本及费用的影响，包括律师费。

(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改动，或添加/删除内容；以及 (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宗旨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意味着以各种计算机能够识别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得益于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

志愿者以及为志愿者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作品集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世代创造一个安全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的贡献和捐助如何发挥作用，请参阅第3节和第4节，以及www.gutenberg.org上的基金会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提供的捐款可在一定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516，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可通过电子邮件联系他们。

相关链接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该基金会的网站以及www.gutenberg.org/contact上的官方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为该项目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

古腾堡计划™的运作离不开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款。只有通过这些支持，才能实现其目标——增加可自由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获得许可的作品的数量，让各类设备，包括那些较为陈旧的设备，都能读取这些作品。许多小额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不等）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中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相关的法律法规。不过，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精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对于那些尚未获得书面合规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主动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一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对于那些尚未满足捐款要求的州，我们不会主动寻求捐款，但据我们所知，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

我们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的网页，以了解当前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
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古腾堡计划的发起人，他提出了建立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的理念。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合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未被认定为受版权保护，除非其中包含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某个特定的印刷版本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通过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古腾堡计划的，该网站提供了便捷的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该网站还包含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类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书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