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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失落的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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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失落的大陆
作者：埃德加·赖斯·巴勒斯
发布日期：1994年7月1日 [电子书编号#149]
最新更新时间：2020年11月29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49
制作人员：朱迪思·博斯；HTML版本由阿尔·海因斯制作。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失落的大陆》开始 ***

作者：埃德加·赖斯·巴勒斯
《失落的大陆》最初以《三十之外》为名出版。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一章

从幼年时期起，我就对20世纪欧洲末期的那些神秘事件充满了兴趣。或许，我更感兴趣的并非那些已为人所知的事实，而是对那两个世纪中那些不可知晓之事的猜测——也就是自东西半球之间的交流中断之后，欧洲处于何种状态之谜；当然，前提是那场战争真的已经结束了。从那些被严格审查的历史记载中，我们得知，在北美洲国家与旧世界的交战国之间断绝外交关系后的十五年间，仍有些真实性难以确定的消息不时从东方传到西方。

随后，“东方归东方，西方归西方”这一口号应运而生，所有的交流都被法律禁止。甚至在此之前，由于大西洋和太平洋上布满水雷，跨洋贸易早已几乎停止。至于潜艇活动何时结束，我们不得而知，但最后一艘被泛美商船发现的潜艇是巨大的Q 138号，它在1972年秋季于百慕大附近向一艘巴西油轮发射了29枚鱼雷。多亏海面状况恶劣以及巴西船长出色的驾驶技术，那艘泛美商船才得以逃脱，并记录下了这一系列针对我们商业活动的最后一起袭击事件。只有上帝才知道，有多少艘我们的古老船只成了那些疯狂的欧洲潜艇的猎物。无数船只和船员消失在东西方的地平线上，再无踪迹；但他们究竟是在潜艇的攻击下丧生，还是淹没在四处漂荡的水雷阵中，已无人能够知晓。

随后，伟大的泛美联盟诞生了。它将西半球从一极到另一极统一在同一个旗帜之下，还将新世界的各国海军整合成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战斗力量——这无疑是为世界带来和平的最有力证据。从那时起，从亚速尔群岛的西岸到夏威夷群岛的西岸都处于和平之中，两个半球的任何人都不敢越过西经30度或西经175度这条界线。从西经30度到175度之间是属于我们的领地，这里有和平、繁荣与幸福。再往外则是未知的领域。就连我童年时所看到的地理图册上也没有标注任何超出这片区域的内容，我们也被禁止去想象那些地方的情况。两百年来，东半球一直被从泛美的地图和历史记载中抹去，甚至在文学作品中也禁止提及它。

我们的和平之舰在30度到175度之间的海域巡逻。至于更远地方的船只情况，只有政府的秘密档案才有所记载。作为一名海军军官，我从相关传统中得知：自两百年前起，就再也没有人在西经30度以东或西经175度以西看到过烟迹或船帆。对于那些位于这些界线之外的地区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只能猜测。很有可能，那些地方已被那个在共和国灭亡后突然崛起的军事强权所占领——他们从俄罗斯和日本手中夺走了满洲和朝鲜，还吞并了菲律宾。

两百零六年前的175号船上，正是中国军舰的指挥官从我的尊贵祖先特克上将手中接收到了1972年的敕令。从上将那本已经泛黄的手记中，我得知当时这些中国海军军官就已经预见到菲律宾的命运了。没错，两百多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够跨越西经30度到175度之间的区域并活下来讲述自己的经历——直到偶然的机会让我再次穿越那片区域，而公众也终于无法忍受我们那些早已去世的先辈们制定的严苛规定，要求将我的故事公之于众，同时永远废除那些限制和平、繁荣与幸福发展的界限。

我很高兴能成为上天手中用来帮助陷入困境的欧洲、改善其状况的工具。

我见到她时，她正生活在痛苦、屈辱与极度无知之中。我恐怕无法活着看到东半球的那些野蛮部落彻底复兴——那需要许多代人，甚至数个世纪的时间，因为他们已经彻底退化回了野蛮状态；但我知道这项工作已经开始，而我也为我的同胞们将这份重任交托给我而感到自豪。政府已经拥有关于我三十岁之后所经历的一切的完整官方报告。在这段叙述中，我打算用一种更为轻松、更有趣的方式来讲述自己的故事；不过，作为一名海军军官，我又毫无文学天赋，因此肯定无法充分展现这个主题所蕴含的精彩之处。在过去两个世纪里，我经历了无数令人惊叹的冒险，这让我相信，即便讲述得不够好，这些事实本身也会让你们一直感兴趣地读到最后一页。三十岁之后！浪漫、冒险、奇异的民族、可怕的野兽——所有那些属于二十世纪“古人”生活的刺激与喧嚣，在这个和平而单调繁荣的时代里都是我们无法体验到的——这一切都存在于三十岁之后，存在于那个愚蠢的商业化现实与无忧无虑的野蛮过去之间的无形屏障之后。哪个男孩不曾怀念那些充满战争、革命和暴乱的美好旧日呢？我常常仔细研读那些关于往昔的记载，那些美好的旧日，那时工人们带着武器去工作，他们用枪炮、炸弹和匕首互相攻击，街道上到处都是鲜血！啊，那才是真正值得活下去的时代；那时，夜晚外出的人不知道会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被杀手袭击致死；那时森林和丛林里有野兽出没，还有野蛮人，以及尚未被探索过的土地。而现在，在整个西半球，没有一个人找不到离家步行距离之内，或者至少是飞行距离之内的学校。在我们这些荒凉之地出没的最凶猛的野兽，也只生活在冰封的北方或南方的一些政府保护区里，好奇的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观看它们，甚至直接把面包屑喂给它们。但是，三十岁之后！我去过那里，也回来了；现在你们也可以去那里了，因为那已不再是会带来耻辱或惩罚的叛国行为了。

死亡，即角度超过30°或175°。
我叫杰斐逊·特克，是海军中尉——隶属于那支伟大的泛美海军，这也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的海军力量。我出生于北美洲的美国亚利桑那州，时间是在公元2116年，因此我现在21岁。
在童年时期，我就厌倦了亚利桑那州那些拥挤的城市和人口密集的乡村地区。两个多世纪以来，特克家族的每一代人都从事着海军工作。海军对我有着吸引力，同样吸引我的还有广阔无垠、人迹罕至的海洋。于是我加入了海军，像所有人一样从基层做起，逐步学习军事技能。我的晋升速度很快，因为我的家族似乎天生就具备海军方面的天赋；我们生来就是军官，对于自己能如此迅速地获得晋升，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
20岁时，我已成为SS-96级航空潜艇“冷水号”的指挥官。这艘潜艇是最早一批投入使用的空中与水下两用舰艇之一，自问世以来已经经历了大幅改进，但它也存在许多缺陷，所幸这些缺陷在后来制造的同类舰艇中已被消除。即便在我接手指挥时，它也已经不堪使用，应该被报废；但由于政府一贯的吝啬作风，它仍然被继续用于执行任务，有200名士兵随船出海，而我这个年轻人则负责指挥这艘船，在从冰岛到亚速尔群岛的30海里范围内执行巡逻任务。
我的大部分服役时间都是在那些大型军用商船上度过的。这类舰艇让传统的海军发生了巨大变化——过去的海军需要依靠民众缴纳的税款来维持运作，而现在的舰队则能够自行维持运转，它们在运送货物和邮件往返于各大洲与遥远的泛美群岛之间时，还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射击训练。这种服役方式的改变让我非常满意，尤其是因为它让我获得了独自指挥舰艇的机会。出于对第一艘舰艇的骄傲，我往往忽视了“冷水号”的种种缺陷。
“冷水号”配备了足够维持两个月巡逻任务的物资——这正是这类舰艇通常的服役时长——而当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一切都很单调，没有其他船只出现来打破这种沉闷的氛围，就在这时，我们的第一场灾难降临了。我们当时在大约三千英尺的高空穿越风暴。整夜，我们都悬浮在那些翻腾的云层之上。雷声的轰鸣以及闪电透过云层缝隙照射出来的强光，都显示出风暴在海面上的猛烈程度；而我们则处于更高的空中，相对而言较为安全。随着黎明的到来，我们下方的云层变成了金黄色与银色交织的美丽景象，但它们无法掩盖被风暴肆虐的海面的黑暗与恐怖。我正在吃早餐时，首席工程师走了进来并向我敬礼。他的表情很严肃，看起来比平时还要苍白一些。“怎么样？”我问道。他紧张地用食指背轻轻敲着额头，这是他在压力之下惯有的动作。“是引力屏蔽发生器的问题，先生，”他说，“第一个发生器在大约一个半小时前就出故障了。从那以后我们一直在努力修复它，但恐怕已经无法修好了。” “第二个发生器还能继续为我们提供能量，”我回答道，“与此同时，我们会发送无线电信号寻求救援。” “但问题就在这里，先生，”他继续说，“第二个发生器也停止工作了。我就知道会这样，先生。三年前我就针对这些发生器写过报告，建议将它们全部报废，因为它们的设计原理就有误，已经无法再使用了。”他苦笑着说道：“至少我可以欣慰地知道，我的报告是正确的。” “我们还有足够的备用屏蔽装置，可以让我们降落在陆地上，或者至少在半路上遇到救援吗？”我问道。“不，先生，”他严肃地回答，“我们正在下沉。” “还有别的需要汇报的吗？”我问道。“没有了，先生。”他回答。 “很好，”我回答道。随后我叫来了无线电操作员，把要传达给海军部长的消息交给他——所有在3175号海域执行任务的船只都应收到这条消息。

我直接汇报了情况。我说明了我们的困境，表示在现有的防护力之下，我必须继续在空中飞行，尽可能快地朝圣约翰斯前进；而一旦不得不降落到水面上，也仍要保持同一方向前进。事故发生在北纬30度左右、东经52度处。表面风从西方吹来，形成了一场暴风雨。试图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中在水面上航行无异于自寻死路，因为“冷水号”并非为在恶劣天气条件下航行而设计。无论是在水下还是空中，只要能加以控制，它都能在各种天气条件下正常运作；但如果没有防护发生器，它就几乎毫无办法——既无法飞行，一旦沉入水中也无法浮出水面。这些缺陷在后续型号中已得到解决；但在那天，当我们身处逐渐下沉的“冷水号”上，下方是汹涌的海浪，西方则是狂风肆虐，距离30度航线仅几节航速时，这些知识对我们毫无帮助。众所周知，让舰艇越过30度或175度航线，对海军指挥官来说是最严重的灾难。随之而来的便是军事审判和降职处分，除非像通常那样，这位不幸的人在遭受这种不公正且残忍的惩罚之前选择自杀。过去，没有任何借口或情况可以减轻这种过错。“他是指挥官，却让舰艇越过了30度航线！”这就足够了。这或许根本不是他的错，就“冷水号”的情况而言，也不能把防护发生器失效的责任归咎于我；但我很清楚，如果今天我们真的被狂风刮到30度航线之外——鉴于我们能听到下方呼啸的狂风，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发生——责任就会落在我身上。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项规定其实是有益的，因为它确实达到了预期的目的。我们都尽量避免靠近东经30度和西经175度的航线，尽管不得不从这些航线附近通过，但除了天灾之外，从未有过任何舰艇真正越过这些航线。大家都熟悉海军中的传统：优秀的军官能够感知到自己是否接近这些航线。就我个人而言，我坚信这一点的真实性，就像我相信指南针无需经过复杂的推理就能指向北方一样。

老海军上将桑切斯总声称自己能够感知到30度纬线上的各种情况，而我所乘坐的第一艘船上的水手们则说，领航员科伯恩能记住从北纬60度到南纬60度之间30度纬线上每一道波浪的名字。不过，我可不敢为这些说法作担保。

好了，回到我的叙述上来：我们一边顶着西风，一边努力远离30度纬线，缓缓下沉至海面附近。我当时在桥上，当我们从明亮的阳光下进入浓密的云层，再往下进入下方狂暴的暴风雨区域时，我感觉自己的心情也随着船只的下降而低落，希望的曙光也渐渐消失。

海浪高得惊人，“冷水号”根本不是为应对如此巨大的海浪而设计的。它适合在蔚蓝的海洋上航行，或者深入那些任何风暴都无法搅动的深海之中。

当我思考着我们一旦陷入那可怕的旋涡后会面临怎样的处境，同时也在心里估算着救援力量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到达时，无线电操作员爬上了桥面。他衣衫不整、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行礼。只需看他一眼，我就知道出了问题。

“怎么了？”我问道。

“无线电设备坏了，长官！”他喊道。“天哪，长官，我无法发送信号。”

“那应急设备呢？”我问。

“我已经试过所有方法了，长官。所有的办法都用尽了。我们实在无法发送信号。”说完，他又再次行礼。

我用几句安慰的话让他离开，因为我知道，这台设备老旧不堪、毫无用处，这并非他的过错——毕竟“冷水号”的其他设备也是如此。在整个泛美地区，没有比他更出色的无线电操作员了。

对我来说，无线电设备的故障并没有他那么严重，这也很正常，因为当自己手中的工具出故障时，人们往往会觉得整个世界都会随之停止运转。我知道，如果这场风暴真的要把我们带到30度纬线之外，或者把我们打入海底，那么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救援力量及时赶到来阻止这一切。

我下令发送那条消息，完全是因为规章要求如此，并非期望在当前这种危急情况下能因此获得什么好处。我几乎没有时间去思考无线通讯装置与浮力发生器同时出现故障这一巧合，因为“冷水号”很快就沉到了水面很低的程度，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让船只平稳地行驶在波浪上而不致损坏船体上。如果浮力发生器还能正常工作的话，下水本该是件很简单的事——只需以45度角潜入巨大波浪的底部即可。我们本可以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松地进入水中，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完全浸没下去——我做过上千次这样的操作了——但我不敢让“冷水号”继续下沉，生怕它永远无法浮出水面，而那样对船长和船员们的生存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我的大多数军官都比我年长，我的副船长约翰·阿尔瓦雷斯就比我大20岁。当船只越来越接近那些巨大的波浪时，他一直站在我身旁。他注视着我的每一个动作，但他是个极为优秀的军官和绅士，从不会用任何言语或建议来让我难堪。当我看到我们即将撞上波浪时，我命令将船只转向迎风方向，我们在那里悬停了一会儿，直到一个巨浪袭来将我们卷上浪顶。随后我下达命令，让船只立刻改变方向，重新驶入大海。我们掉进了波谷，就像一具死鲸的尸体一样在水中挣扎，接着便开始用舵和螺旋桨努力让“冷水号”重新回到狂风的冲击之中，继续向前航行，远离那无情的巨浪。我觉得我们本应该能够成功，尽管船只因遭受剧烈的冲击而从船头到船尾都受损严重，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浸没状态，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再发生其他意外。虽然进展缓慢，但我们仍在前进，看起来似乎有希望脱险。阿尔瓦雷斯始终没有离开我身边，尽管我其实已经命令他下楼去休息了。我的另一位副船长波菲里奥·约翰逊也经常待在桥上。他是个不错的军官，但我从一开始就对他怀有某种毫无理由的厌恶感。

一见到他，我就产生了厌恶感，而后来得知他因我晋升过快而心生嫉妒，这种厌恶感更是有增无减。他在年龄和任职年限上都比我大十岁，我想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初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学徒时，他已是军官的事实。随着“科尔德沃特号”在我的指挥下逐渐渡过风暴并有望安全脱险，我几乎可以肯定地看到他那阴沉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恼怒与失望的神情。最终他离开了驾驶台，下到了下面。我不知道他是否要对随后发生的事情直接负责，但我一直心存疑虑，而阿尔瓦雷斯则比我还更倾向于将责任归咎于他。大约在上午六点钟左右，约翰逊离开了大约三十分钟后回到了驾驶台。他显得十分紧张不安——当时这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但后来我和阿尔瓦雷斯都记起了这一点。他回到我身边不到三分钟，“科尔德沃特号”就突然开始失去前进动力。我立刻拿起电话，按下按钮试图联系船上的总工程师，却发现他已经正在接听电话，试图与我取得联系。“一号、二号和五号引擎都坏了，先生，”他说道，“我们要不要强行启动剩下的三台引擎？”“我们别无选择，”我对着话筒大声说道。“那些引擎也承受不住这样的负荷，先生，”他回答道。“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我问道。“没有，先生，”他回答。“那就让那些引擎继续工作吧，中尉，”我喊道，然后挂断了电话。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科尔德沃特号”仅靠三台引擎在巨浪中挣扎。我怀疑它是否前进了一英尺；但这已经足够让它保持前进方向，至少我们不会被海浪冲向三十度角的方向。就在约翰逊和阿尔瓦雷斯站在我身边的时候，船头毫无预兆地急速转向，船只便陷入了海浪的低谷之中。

“另外三个人已经走了，”我说。说话时，我的目光正落在约翰逊身上。他那薄薄的嘴唇上是否掠过一丝满意的微笑？我不确定；但至少他没有哭泣。

“您一直都对30度线之外的未知领域充满好奇，先生，”他说，“现在，您的好奇心即将得到满足。”

这时，我清楚地看到了他上唇那抹轻蔑的笑意。他的语气或举止中肯定带有某种不敬的意味，只是我没察觉到而已。阿尔瓦雷斯立刻怒视着他。

“等特克中尉越过30度线时，我们所有人都会跟着过去。谁要是敢指责他，愿上帝保佑他！”他说。

“我绝不会参与叛国行为，”约翰逊厉声回应，“规章很明确，如果‘冷水号’越过了30度线，你就有责任逮捕特克中尉，并立即竭尽全力将船只带回泛美海域。”

“我不会知道‘冷水号’已经越过30度线，船上其他人也不会知道，”阿尔瓦雷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在我和约翰逊来得及阻止之前，他就把子弹打进了桥上的所有仪器上，导致它们彻底损坏，无法修复。

然后他向我敬了个礼，离开了桥面。他是个为忠诚与友谊而牺牲的人——因为虽然没人会知道杰斐逊·特克中尉已经带领船只越过了30度线，但船上每个人都会知道副舰长犯下了足以被处以耻辱刑甚至死刑的罪行。约翰逊转过头，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要我逮捕他吗？”他问。

“不要，”我回答，“其他人也不许这么做。”

“那你就是在同谋他的罪行！”他愤怒地叫道。

“约翰逊先生，你可以下去了，去把那些额外的仪器卸下来，妥善安置在桥上。”我说。

他敬了个礼，便离开了我。我站在那里，凝视着汹涌的波涛，心中充满了对自己所遭遇的不公命运的忧虑，以及因自己的过失而给家族带来的悲伤与耻辱。

我欣喜不已，因为不必让妻子和孩子终生承受我的耻辱。回想起自己的不幸，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那条注定要让我陷入绝境的规则的荒谬之处。面对这种不公，我怒火中烧，内心涌起一种情绪——我想，那种情绪应该与古代人所信奉的“无政府主义”精神类似。有生以来第一次，我的情感开始反抗习俗、传统，甚至是政府。一股叛逆的情绪瞬间席卷了我：从对现有秩序神圣性的质疑开始——那个统治了泛美地区两个世纪的、基于对早已去世的泛美联盟制定者们预言能力的盲目信任的秩序；最终则演变为一种坚决的决心：要为捍卫自己的荣誉与生命而战，绝不屈服于那些将不幸与叛国行为等同起来的愚蠢规定。我会把被毁坏的仪器重新安装到桥上；每位军官和船员都必须知道我们何时过了三十度线。然后，我会坚持自己的信念，拒绝被捕，坚持带领船只再次越过那条界线，一直坚守岗位直到抵达纽约。之后，我会提交一份完整的报告，并呼吁公众永远消除海上的这些界线。我知道自己是对的。我知道没有哪位更忠诚的军官会穿着海军制服。我知道自己是个优秀的军官和水手，我绝不会因为那些两百多年前就宣布任何人都不应越过三十度线的过时观念而选择屈服、被解职。即便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我仍忙于处理各项任务。我已经确保海锚已经安装好，此刻船员们也已完成工作，“冷水号”又开始快速转动，船头再次迎风而立，之前因在低谷中颠簸而产生的剧烈摇晃也渐渐消失了。就在这时，约翰逊匆匆赶到了桥上。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肿胀发黑，嘴唇也被割伤正在流血。他甚至没有行礼，就怒气冲冲地朝我冲了过来。

“阿尔瓦雷斯中尉袭击了我！”他喊道，“我要求将他逮捕。我发现他正在毁坏备用仪器，当我试图介入保护它们时，他便向我扑来并殴打我。我要求你们立刻逮捕他！”
“约翰逊先生，您忘了自己的身份，”我说，“您并非这艘船的指挥官。我谴责阿尔瓦雷斯中尉的行为，但我也无法忘记促使他如此行事的忠诚与无私的友谊。如果我是您，我会以他为榜样。此外，约翰逊先生，即便船只已经越过30度纬线，我仍要继续担任这艘船的指挥官，我会要求船上的每一位军官和士兵都绝对服从我的命令，直到有上级在纽约港正式接替我的职务为止。”
“您的意思是说，您要在不被逮捕的情况下继续航行？”他几乎要喊出来了。
“没错，先生，”我回答，“现在您可以下去了。下次再需要与我交谈时，请记住，我是您的指挥官，因此有权得到您的敬礼。”
他面露羞色，犹豫了片刻，随后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驾驶舱。不久之后，阿尔瓦雷斯出现了。他脸色苍白，自从我上次见到他以来，短短几分钟里似乎老了十岁。他敬了个礼，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行为，并请求我将他逮捕。
我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我的声音可能有点颤抖，我在责备他的行为的同时，也明确告诉他，我对他的感激之情与他对我的忠诚一样强烈。接着，我向他说明了我的计划：我要违抗那些设定限制的规则，亲自将船只带回纽约。
我没有让他与我共同承担这个责任，只是告诉他，我会拒绝被逮捕，同时要求他以及所有其他军官和士兵在我们回到家乡之前，必须绝对服从我的每一项命令。
听到我的话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向我保证，无论是在30度纬线的哪一侧，他都会一如既往地服从我的命令。但我立刻告诉他，我并不需要这样的保证。

风暴持续肆虐了三天，整个期间风速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由此可知，我们肯定已经远远超过了30这个数值，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东南方向漂移。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根本无法修理那些受损的引擎或重力场发生器；不过桥上还有完整的仪器设备，因为阿尔瓦雷斯在得知我的意图后，从自己藏匿仪器的舱室里拿来了备用仪器。约翰逊所见他被毁掉的那些仪器，其实是第三套仪器，只有阿尔瓦雷斯知道“冷水号”上还有这套仪器。我们急切地等待着太阳出现，以便确定自己的准确位置。第四天，中午前几分钟，我们的等待终于有了回报。所有船员都紧张而兴奋地等待着测量结果。几乎从我意识到我们注定会越过30这个数值开始，全体船员就都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兴奋得要命，因为即便在30到175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激发冒险精神的东西，但22世纪的人心中依然怀有冒险与浪漫的情结。这些船员无需承担任何责任——他们可以毫无顾虑地越过30这个数值，而且无疑会作为英雄回到家乡；但他们的指挥官的归途却截然不同！风势已经减弱，依旧是从西北方向吹来，海面也相应地平静了下来。除了那些因职责所在而待在下面的船员外，其他人都聚集在桥下的甲板上。当我们的位置被确定后，我亲自向那些急切等待的船员们宣布了这个消息。“各位，”我走到栏杆前，俯视着他们那张张仰起的、布满古铜色肌肤的脸庞说道，“你们都在急切地等待着关于船只位置的情报。经过测定，我们的位置是北纬5度7分，西经20度16分。”我停顿了一下，下面的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声。“已经超过30了。但在我们再次停靠纽约之前，指挥官的职责、日常工作以及纪律规范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当我停止讲话并退开时，甲板上响起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

平静。这让我想起了那些关于往昔的往事：那时造船都是为了作战，和平之船也曾是战舰，大炮并非只在无意义的射击训练中发射，甲板上也常常血流成河。

随着海平面下降，我们终于能够对受损的引擎进行一些修复工作。我还安排人检查引力场发生器，希望能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让它们重新运转起来。

我们花了两周时间修理那些引擎，显然可以看出它们曾被人为篡改过。我任命了一个调查小组来查明事故原因并提交报告。但该小组非但没有找出真相，反而让我确信其中有一些官员与约翰逊站在同一阵营——因为尽管没有对他提出任何指控，该小组还是在报告中刻意为他开脱。

整个期间，我们几乎一直朝着正东方向漂流。引擎的维修工作已经取得了进展，再过几小时我们就应该能够依靠自身动力向西航行，进入泛美海域。

为了打破单调的生活，我开始钓鱼。那天清晨，我便乘着一艘小船离开了“冷水号”去钓鱼。微风从西边吹来，海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万里无云的天空为我们的钓鱼活动提供了绝佳的条件。我一直刻意避免向东航行，至少这样他们就不敢指责我故意违反禁航规定。

船上只有三名普通船员，这已经足够操控任何小型船只了。我没有邀请任何军官同行，因为我希望独自一人。现在想来，我真是庆幸自己没有这么做。我唯一遗憾的是，鉴于后来发生的一切，不得不带上那三名勇敢的船员。

我们的捕鱼收获颇丰，我们一直向西航行，最终甚至再也看不到“冷水号”了。时间渐渐过去，直到下午时分，我才下令返回船上。

我们刚向东航行了不远处，其中一名船员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同时指向某个方向……

向东。我们全都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地平线上方不远处，我们看到了“冷水号”的轮廓，它静静地矗立在天空之下。
“他们把引擎和发电机都修好了！”其中一人惊呼道。
这似乎不可能，但事实确实如此。就在那天早上，约翰逊中尉还告诉我，他觉得修复发电机是不可能的。于是我让他负责这项工作，因为他一直被认为是海军中最出色的引力屏蔽专家之一。他还发明了几项改进措施，这些措施被应用在了后来型号的发电机上。我确信，他在引力屏蔽的理论与实践方面，比任何一位在世的泛美人都要精通。
看到“冷水号”再次恢复控制，那三个人高兴地欢呼起来。然而，出于某种我当时无法解释的原因，我却莫名感到一种不幸即将降临的预感。并不是因为我预计自己会很快回到泛美号并面临调查，因为我其实更期待着回来后即将到来的战斗。不，还有别的原因——某种难以名状、模糊不清的东西，让我在看到那艘船越升越高、径直朝我们飞来时，心中充满了不安。
没过多久，我就找到了这种不安的可能原因：虽然从那艘航空潜艇的桥上以及甲板上的数百名士兵那里，我们清晰地看到了那艘船，但它只是从我们正上方五百英尺的高度经过，然后继续向西飞去。我们都大声呼喊，我还开了枪以引起他们的注意，尽管我很清楚，所有想看的人早就已经注意到我们了。那艘船持续远离，越来越小，最终完全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第二章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留下阿尔瓦雷斯负责指挥。他是我最忠诚的部下，他绝对不可能背叛我。不，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我的副手波菲里奥·约翰逊接过了指挥权。我确信如此，但何必猜测呢？猜测毫无意义。那艘“冷水号”在茫茫大海中抛弃了我们，毫无疑问，我们没人能活下来查明原因。

当那艘快艇意识到那艘船打算从我们上方经过时，驾驶它的年轻人立刻改变了方向，现在他仍在徒劳地追赶“冷水号”。

“把船转过来，斯奈德，”我命令道，“朝正东方向行驶。我们既追不上‘冷水号’，也无法乘这艘船横渡大西洋。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最近的陆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就是位于英格兰西南海岸的锡利群岛。你听说过英格兰吗，斯奈德？”

“北美洲有个地方，古人称之为新英格兰，”他回答道。“您指的是那个地方吗，先生？”

“不，斯奈德，”我回答说。“我所说的英格兰是欧洲大陆附近的一个岛屿。两百多年前，那里曾有一个非常强大的王国。北美洲的一部分以及整个加拿大联邦都曾经属于那个古老的英格兰。”

“欧洲？”其中一个人激动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兴奋。“我祖父经常给我讲关于30度线以外的世界的故事。他是个博学的人，还读过很多被禁止的书籍。”

“在这方面我和你祖父很相似，”我说，“因为我读过的书甚至比海军军官应该读的还要多。而你们也知道……”

在研究地理与历史方面，我们比其他职业的人拥有更大的自由度。
“两百年前生活的波特·特克上将的著作和论文至今仍有不少存世，它们就由我保管着，内容涉及古代欧洲的历史与地理。每次出海时我都会带上几本这样的书，这次我也带了欧洲及其周边海域的地图。今天早上离开科尔德沃特岛时我就在研究这些地图，幸好我把它们带在身边了。”
“您打算去欧洲吗，先生？”刚才说话的那个年轻人泰勒问道。
“那是最近的陆地，”我回答道，“我一直想探索东半球的那些被遗忘的地区。现在正是机会。继续待在海上只会走向灭亡，我们谁也回不了家了。让我们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享受一下我们这个种族所无法拥有的东西——那就是30度纬线之外的冒险与神秘。”
泰勒和德尔卡特理解我的心情，不过我觉得斯奈德则有些怀疑。
“那可是叛国行为，先生，”我回答说，“但并没有法律强迫我们自找惩罚。如果我们能回到泛美大陆，我会第一个要求我们面对惩罚。但我们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即便这艘船能带我们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们的水和食物也只够维持三天而已。”
“斯奈德，我们注定要死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再也见不到除了此刻在这艘船上的人之外的同胞了。对于最严苛的审判者来说，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吗？”
就连斯奈德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好吧，那我们就活在当下，尽情享受每一天带来的冒险与乐趣吧，因为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而我们很快就会死去。”
我能看出斯奈德仍然很害怕，但泰勒和德尔卡特则热情地回应：“遵命，先生！”
他们性格不同，但都是海军军官的儿子，属于出身高贵的阶层，而且敢于独立思考。

斯奈德属于少数派，因此我们继续向东航行。超过三十人之后，我与我的船分离了，我的权威也随之消失。如果还要继续领导大家的话，那也只能依靠个人能力而已。不过，对于那些仍能由人类掌控的事情，我毫不怀疑自己有能力继续掌管我们的命运。我一直都在领导着大家。只要我的头脑和体力依旧健全，我就会继续带领大家前进。这其实是一门土耳其人很难学会的技艺。

直到第三天，我们才看到正前方的陆地。根据地图判断，那应该就是锡利群岛。但当时风势太过猛烈，我不敢尝试登陆，于是我们便绕过那些岛屿，经过兰德尔角，进入了英吉利海峡。

直到那一刻，我才体会到如此强烈的兴奋感——因为我正在航行在这片具有历史意义的水域上。那些我一生中从未敢奢望实现的梦想，终于变成了现实……但却是在如此艰难的处境之下！

我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了。余生都只能流亡在外。然而，即便有这样的想法，也丝毫无法削弱我的热情。我注视着水面，向北可以看到康沃尔郡的岩石海岸。这是两百多年来第一双美国人的眼睛看到这片土地。我试图寻找古代贸易的痕迹，按照历史记载，那时这里应该到处都是白色的帆船，天空也被无数烟囱的烟雾所笼罩。但放眼望去，英吉利海峡的水面空无一人，一片荒凉。

接近午夜时，风势和海浪都减弱了。天刚亮不久，我便决定靠近岸边，试图登陆，因为我们急需淡水与食物。

根据我的观察，我们当时就在拉姆黑德附近。我打算进入普利茅斯湾，去看看普利茅斯这座城市。从地图上看，这座城市距离海岸有一段距离，而另一座名为德文波特的城市则位于塔马河的入海口处。

不过，我知道无论我们进入哪座城市并无太大区别，因为英国人向来以热情好客著称。当我们接近海湾入口时，我期待能看到那些在清晨出海捕鱼的船只。

我们继续前行。即便在绕过拉姆黑德角、进入海湾水域之后，我仍然没有看到任何船只的踪迹。那里既没有浮标，也没有灯光，更没有任何标记来为大型船只指示航道，这让我十分疑惑。海岸上植被茂密，从水面上看也看不到任何建筑物或人类活动的痕迹。我们沿着海湾一直驶向塔马尔河，所经过的地方一片荒凉，与英吉利海峡沿岸的景象如出一辙。就我们所见，完全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类曾踏足过这片寂静的海岸。

我感到困惑不已，这时，我第一次有了对真相的直觉。这里没有任何战争的迹象。就德文郡的这一段海岸而言，战争似乎已经结束多年了，但同样也没有任何人居住。然而，我实在无法相信英格兰境内竟然没有居民。经过思考后，我觉得战争不太可能仍在持续，那些人应该都从英格兰的这一地区迁移到了其他地方，以便更好地抵御入侵者。

可是，他们古老的沿海防御工事呢？普利茅斯湾里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敌人登陆并随心所欲地行动呢？什么都没有。我无法相信，像古代英格兰人那样被誉为精明能干的军事民族，会主动放弃如此重要的海岸和港口，任由敌人肆意破坏。

我越陷越深地陷入困惑之中。眼前的谜团让我无从破解。我们已经上岸，而我现在所处的地方，根据地图上的标注，本应有一座座高楼大厦和烟囱耸立其间。但实际上，那里只有崎岖不平的土地，上面长满了杂草、荆棘以及高高的野草。如果这里曾经有过城市，现在也早已没有任何痕迹了。土地的崎岖不平表明，那里可能有大量碎石被数世纪的植被所覆盖。

出于对过去传统的尊重，海军的官兵们都配备着短剑，于是我也拔出了那把剑，用它的刀尖在脚边植被的根部周围的泥土中挖掘起来。

刀刃插入土壤约七英寸深时，碰到了某种类似石头的物体。我围绕那个障碍物挖掘，最终将其挖了出来；当我把它从土中取出后，发现那其实是一块经过窑烧的古老黏土砖。我们让德尔卡特负责看管船只，而斯奈德和泰勒则与我一起，跟着我的样子，开始从事这项寻找古物的有趣工作。我们每个人都找到了大量这样的砖块，直到对这种单调的工作感到厌倦时，斯奈德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我转过头去，只见他举着一个人类头骨让我查看。我从他手中接过头骨仔细观察——它的前额正中央有一个小圆孔。显然，这个人是在保卫自己的国家、抵抗入侵者时丧生的。斯奈德又拿出了另一件搜到的“战利品”——一根金属钉以及一些已经生锈腐蚀的金属装饰品，它们就放在头骨旁边。他用军刀的刀尖刮去了较大那个装饰品表面的泥土和铜绿。“上面有铭文，”他说着，把那件物品递给了我。那些其实是古代德国头盔上的部件。不久之后，我们又发现了许多迹象，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但我当时，现在依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德国士兵会出现在离伦敦如此遥远的英格兰海岸上？按常理，伦敦才是入侵者应该进攻的目标。我只能推测，要么是英格兰曾被日耳曼人暂时征服，要么就是发生了规模极大的入侵行动，以至于大量德国军队被派往英格兰海岸，不得不在多个地方同时登陆。后续的发现也支持了这一观点。我们继续用军刀挖掘了一段时间，最终确信这里过去曾有一座城市存在，而我们脚下这些破碎不堪的遗迹，其实就是古老的德文波特。一想到战争给英格兰这片地区带来的破坏，我就不禁叹息。再往东，靠近伦敦的地方，我们应该能找到更多……

一切都会截然不同。两个世纪以来，那个文明必定已经给我们的英格兰同胞带来了变化，就如同它给我们带来的变化一样。那里会有宏伟的城市、肥沃的田地，还有幸福的人们。我们会被当作失散已久的兄弟而受到欢迎。在那里，我们会遇到一个渴望了解自己所在地区之外世界的伟大民族，就如同我曾经渴望了解死亡线那边的事物一样。
我转身朝船只走去。
“来吧，伙计们！”我说，“我们沿着河流向上游去，把桶里装满淡水，寻找食物和燃料，然后明天就可以继续向东前进了。我要去伦敦。”

第三章

一声枪响，骤然打破了德文波特镇的寂静。声音来自那艘小船的方向，我们三人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朝那艘船跑去。当我们看到那艘船时，发现德尔卡特站在离船约一百码的内陆处，正俯身查看地上的某样东西。我们呼喊他，他便挥了挥帽子，然后弯下腰，举起一只小鹿让我们看。我正要为他捕获猎物而祝贺他，这时，我们听到在稍前方右侧传来一阵可怕的、半人半兽的尖叫声。那声音似乎来自德尔卡特所在位置不远处的一丛茂密的灌木丛中。那是一种极其恐怖的声音，我以前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我们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德尔卡特的脸上已没有了笑容。即便距离较远，我还是能看到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他迅速将步枪举到肩上。就在同一时刻，发出尖叫声的怪物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我们也能看清它的模样了。

泰勒和斯奈德都发出了惊愕的惊呼。“那是什么，先生？”斯奈德问道。

那只怪物的高度大约相当于一个高个子的腰部，身体修长而瘦弱，皮毛呈棕黄色，带有黑色条纹，喉咙和腹部则是白色的。从外形上看，它类似猫——一只巨大的猫，甚至可以说是夸张到极点的巨型猫，它有着凶狠的眼睛，面容极为可怕，还皱着满是倒刺的鼻子，露出巨大的黄色獠牙。

它正朝着德尔卡特慢慢移动，或者说，是悄悄逼近他，而德尔卡特则已经用步枪瞄准了它。

“怎么了，先生？”斯奈德再次低声问道。这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早已被遗忘的古老自然历史图片，我立刻认出那只可怕的野兽就是古代亚洲的虎类，几个世纪前，这类动物的标本曾在西半球展出过。斯奈德和泰勒都配备了步枪和左轮手枪，而我只有一把左轮手枪。我从斯奈德颤抖的双手中夺过他的步枪，叫上泰勒跟我一起前进，同时大声呼喊，试图吸引那头野兽的注意，直到我们足够接近，能够有把握地发动攻击。我告诉德尔卡特，在我们赶到他身边之前不要开枪，因为我担心那些小口径、带钢壳的子弹非但无法杀死那头野兽，反而会让它更加愤怒。但他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命令他开枪。随着他步枪的枪声，老虎似乎很惊讶地停了下来，然后转身猛咬自己的肩膀，片刻之后又转向德尔卡特，发出极其可怕的吼叫声，以惊人的速度向那个勇敢的家伙冲去。此时，德尔卡特仍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用自动步枪尽可能快地射击。泰勒和我也向那只野兽开火，由于它正面对着我们，因此成了绝佳的靶子。不过，尽管我们试图对那只巨大的野兽造成伤害，但效果却如同向它扔肥皂泡一般。那只老虎像鱼雷一样冲向德尔卡特，而我和泰勒则跌跌撞撞地穿过高草，朝那位不幸的同伴走去，只见老虎将他压在地面之下。高尚的德尔卡特没有后退半步。两百年的和平并没有削弱他那勇敢的血脉。他在那股野蛮的攻势下倒下，但仍继续用枪射击，面容始终朝向敌人。即便在我认为他已经死亡的那瞬间，我还是为他是我的人、属于我的阶层、一位出身良好的泛美绅士而感到自豪。他还证明了陆军与海军支持者们的一个主要观点——为了保持泛美民族那种世代以来所拥有的勇气，军事训练是必不可少的，因为这些民族从来不需要面对比高度文明社会中的日常危险更严重的威胁。

在一个组织严密、权力强大的政府的保护之下，这个社区得以安然无恙——该政府运用了最先进的科学手段来保障安全。当我们朝德尔卡特跑去时，泰勒和我都注意到，那只趴在德尔卡特身上的野兽并没有攻击他，而是静静地躺在猎物身上一动不动。当我们靠近到枪口几乎可以对准那只动物的头部时，我终于明白了它为何停止攻击——那只虎已经死了。我们的子弹，或是德尔卡特最后射出的子弹，击中了它的心脏，它就在压住德尔卡特的那一刻死去了。片刻之后，在我们的帮助下，德尔卡特从那只试图杀死他的野兽的尸体下爬了出来，身上没有一处伤痕，看不出他曾如此接近死亡。德尔卡特依然镇定自若，他从老虎身下爬出来时，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容；我也没有看到他的任何肌肉在颤抖，他的声音也丝毫没有表现出紧张或兴奋的迹象。随着这场冒险的结束，我们开始思考：为什么这种野兽会出现在离其栖息地如此遥远的地方。根据我所了解的知识，这种动物在亚洲以外几乎不存在，至少在20世纪时，英格兰境内也没有野生的这类动物。我们正在交谈时，斯奈德也加入了我们，我把他的步枪还给了他。泰勒和德尔卡特则捡起了被杀死的鹿，然后我们一起慢慢向渡船走去。德尔卡特想把老虎的皮拿过来，但我拒绝了他的请求，因为我们没有办法妥善处理那张皮。在海滩上，我们剥下了鹿的皮，还切下了尽可能多的肉。当我们准备再次乘船沿河而上寻找新鲜水源和燃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了阵阵尖叫声。“又是一只虎。”泰勒说道。“或者有一打呢。”德尔卡特补充道。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八只成年老虎接连从灌木丛中跳了出来——它们都是非常壮观的家伙。

一看到我们，它们就像愤怒的恶魔一般冲了过来。我意识到三支步枪根本无法对付它们，于是下令从岸上派出人马，希望那些被古人称为“老虎”的野兽不会游泳。果然，它们都在海滩上停了下来，来回踱步，发出凶狠的叫声，用极其恶毒的目光盯着我们。当我们驶离时，不久便听到内陆深处也有类似野兽的叫声。它们似乎是在回应水边的同伴的叫声，从叫声的分布范围和数量来看，我们可以推断出附近一定有大量这样的野兽出没。

“它们已经吃光了这里的居民吧？”斯奈德颤抖着低声说道。“我想你是对的，”我同意道，“因为它们在人类面前如此大胆无畏，要么是因为完全不认识人类，要么就是把人类当作理所当然、极易捕获的猎物。”

“但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呢？”德尔卡特问道，“难道是从亚洲迁徙过来的吗？”

我摇了摇头。这确实是个谜。我觉得，老虎不可能穿越山脉、河流以及整个欧洲大陆，从它们的栖息地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更不可能跨过英吉利海峡。然而，它们确实在这里，而且数量众多。

我们继续沿着塔马尔河航行了几英里，装满了水桶，然后上岸烹煮一些鹿肉，这是自“冷水号”离开后我们第一次能吃到热饭。可我们刚生起火准备烹饪肉类，斯奈德就碰了碰我的胳膊，指向几百码外的一丛灌木。在灌木的掩映下，我看到了那只老虎的黄黑相间的皮毛，它正威风凛凛地向我们走来。不一会儿，又有更多老虎跟了上来，我们自然立刻逃回了船上。

显然，这个国家到处都是这些巨大的食肉动物。在尝试了三次登陆并获取食物之后，我们不得不彻底放弃这个念头，因为每次都会被那些捕猎的老虎赶走。要获得制造化学燃料所需的原料也同样不可能，而由于船上的燃料已经所剩无几，我们决定收起折叠式桅杆，继续航行，把燃料留作紧急情况时使用。可以说，我们离开“虎之地”时并无遗憾——我们给这片地方重新取名为“德文尼亚”。随后我们驶入英吉利海峡，将船头转向东南方向，打算绕过博尔特角，继续沿海岸前往多佛尔海峡和北海。我决心尽快抵达伦敦，以便获得新衣服、与有文化的人见面，并从英国人那里了解自东西方分离以来的两个世纪的种种情况。我们的第一个停靠地是怀特岛。一天早晨10点左右，我们进入了索伦特湾。必须承认，当靠近岸边时我的心沉了下去——尽管地图上明确标出了灯塔的位置，但实际上却看不到任何灯塔的踪迹。两岸也完全没有人类居住的迹象。我们在岛屿的北岸四处寻找人类，但一无所获，最终在东部的一个地方登陆，那里本应是纽波特所在之处，但现在只有杂草、参天大树以及茂密的灌木丛，根本看不到任何人造物。在登陆之前，我让士兵们用软弹代替他们腰带和弹匣里装的钢壳子弹。有了这样的装备后，我们觉得在与老虎打交道时更有优势了，不过仍然没有看到老虎的踪迹，因此我认为它们肯定只生活在大陆上。吃完饭后，我们出发去寻找燃料，留下泰勒负责看管船只。出于某种原因，我无法单独信任斯奈德。我知道他并不赞成我去英格兰的计划，说不定一有机会就会抛弃我们，带着船返回泛美大陆。我毫不怀疑他会犯下如此愚蠢的举动。我们向内陆前进了一英里多，正穿过一片类似公园的树林时，突然遇到了第一批人类。

自从我们看到英格兰海岸后，就再没见过他们了。那群人共有二十来个，都是满身毛发、半裸着的上身，正躲在一棵大树的荫凉处休息。一看到我们，他们立刻站起身来，发出狂乱的叫喊声，同时拿起之前放在身旁的长矛。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朝我们跑了大约五十码远，然后又停下来观察我们。显然，因为我们的数量很少，他们便开始向我们冲过来，挥舞着长矛，发出可怕的吼叫声。他们身材矮小但肌肉发达，长发和胡须又脏又乱。不过他们的头型很漂亮，虽然眼神凶狠好战，但却显得很聪明。当然，要真正了解他们的体貌特征，还是得等到以后有更多机会在危险较少的情况下近距离观察他们。当时，我满心惊奇地看到的，只是二十多个野蛮人向我们冲来，而我原本以为那里会是一群文明开化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有步枪、左轮手枪和弯刀，但当我们肩并肩地面对那些野蛮人时，我实在不愿下令向他们开枪，给与我们并无仇怨的陌生人带来死亡或痛苦，因此我试图暂时阻止他们，以便与他们谈判。为此，我举起左手，掌心朝向他们，这是我能想到的最能表达和平意图的手势。同时，我大声告诉他们我们是朋友，但从他们的样子来看，根本看不出他们能听懂泛美语或古英语——这两种语言其实几乎是一样的。听到我的手势和话语后，他们停止了叫喊，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接着，领头的那个人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回应了我们，虽然我们能够听懂他的话，但由于这种语言与英语差异极大，我们很难理解他的意思。

“你是谁？”他问道，“来自哪个国家？”
我告诉他我们来自泛美地区，但他只是摇摇头，问那是什么地方。他从未听说过那个地方，也从未听说过将他的国家与我的国家分隔开来的大西洋。
“已经两百年了，”我告诉他，“才有泛美人到过英格兰。”
“英格兰？”他问。“什么是英格兰？”
“这里就是英格兰的一部分啊！”我惊呼道。
“这里是格鲁比滕，”他肯定地说，“我对英格兰一无所知，我一生都住在这里。”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想到格鲁比滕这个名字的由来。显然，它是“大不列颠”的变体，而“大不列颠”曾是包括英格兰、苏格兰和威尔士在内的那个大岛的名称。后来我们还听到有人把它的发音读作“格拉布里汀”或“格鲁布里滕”。
接着我问那个人能否为我们指明去莱德或纽波特的路，但他再次摇头，说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地方。当我问他这个国家里有没有城市时，他也不明白我的意思，因为他从未听过“城市”这个词。我尽力向他解释，所谓城市，就是许多人一起住在房子里的地方。
“哦，”他说道，“你是说营地吧！没错，这里有两个大营地，东营和西营。我们来自东营。”
用“营地”来形容一群居住在一起的人，自然让我联想到战争。于是我接着问，战争是否已经结束，谁取得了胜利。
“没有，”他回答，“战争还没有结束。不过很快就会结束，而且就像往常一样，以西营人逃跑而告终。我们东营人总是会获胜的。”
“不，”我说，因为他指的是他那个小岛上的那些小规模部落战争，“我指的是那场大战，也就是与德国的战争。它结束了吗？谁取得了胜利？”
他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我从未听说过你所说的那些奇怪的国家，”他说。

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但却是事实。那些生活在大战发源地的人对此一无所知，尽管据我们所知，那场战争已经在他们周围肆虐了两个世纪之久；而对于我们这些身处大西洋彼端的人来说，它依然是一个极其值得关注的话题。这里有个在怀特岛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他从未听说过德国或英格兰！我突然向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大陆上住着什么人？”我一边问，一边指向汉茨海岸的方向。“那里没人住，”他回答道。“据说很久以前，我的族人曾居住在那片对岸的土地上，但那些野兽大量吞噬了他们，最终他们不得不乘着木头和浮木来到这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回去了，因为那个可怕的地方里住着凶猛的野兽。” “有没有其他民族乘船来到你们的国家呢？”我问道。他从未听过“船”这个词，也不明白它的含义。但他向我保证，在我们到来之前，他一直以为世界上除了怀特岛上的东境人和西境人之外，没有别的民族。看到我们态度友善，这些新认识的人便带我们去了他们的村庄——或者说是营地。在那里，我们发现了大约一千人，他们住在简陋的棚屋里，以打猎所得的猎物以及近海能捕到的海产品为生，因为他们没有船只，也不懂如何使用船只。他们的武器极为原始，不过是用金属块粗略加工而成的长矛而已。他们没有文字，也没有宗教信仰，除了强权法则之外，不承认任何其他法则。他们通过敲击燧石来生火，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生吃食物。他们没有婚姻制度，虽然知道“母亲”这个词，却不明白“父亲”的意思。男性为了赢得女性的青睐而争斗，他们还会杀害婴儿以及体弱多病的人。

这个家族由母亲和孩子们组成，而男人们则有时住在一间小屋中，有时住在另一间。由于他们之间频繁的斗殴，他们的数量总是少于女性，因此才有地方供所有人居住。我们在那个村庄里待了几个小时，成了众人好奇的焦点。村民们仔细查看我们的衣物以及所有物品，还提出了无数关于我们来自哪个陌生国度以及我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疑问。我询问了他们许多关于历史事件的问题，但他们所知道的仅限于他们所在的岛屿以及那里原始而野蛮的生活状况。他们从未听说过伦敦，还向我保证在大陆上找不到任何人类。看到这些景象后，我感到非常难过，于是离开了他们。我们三人在这大约五百名男女老少的陪伴下回到了船上。在获取了所需的化学燃料之后，我们启程离开。格鲁比滕斯一家站在岸边，静静地注视着那艘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航行的精致船只，直到我们完全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

第四章

2137年7月6日清晨，我们进入了泰晤士河的入海口——据我所知，这是221年来第一艘西方船只再次驶入这片具有历史意义的水域！可是，那些拖船、打捞船、驳船、航标灯以及所有构成古老泰晤士河繁荣景象的要素都到哪里去了呢？全都消失了！曾经作为世界贸易中心的这里，如今只剩下寂静与荒凉。我不由得将这条曾经的伟大水道与我们纽约、里约、圣地亚哥或瓦尔帕莱索附近的水域相比。在那个长达两个世纪的和平时期里，那些地方才发展成了今天的模样，而我们海军人员往往会对这样的和平感到遗憾。那么，在同一时期，究竟是什么让泰晤士河失去了它原有的壮丽风貌呢？作为一个军国主义者，我只能用一个词来解释——战争！我低下头，不再去看那令人沮丧的景象。在一片无人愿意打破的沉默中，我们继续沿着这条荒废的河流前行。根据地图判断，我们此时应该已经接近了埃里斯的旧址。这时，我在内陆不远处发现了一小群羚羊。由于我们再次没有食物，而且我也已经放弃了在古伦敦遗址上找到城市的希望，于是我决定上岸捕杀几只羚羊。我觉得它们应该很胆小，容易受惊，因此决定独自去偷袭它们，让其他人留在船上，等我召唤他们把猎物搬回岸上。我小心翼翼地穿过灌木丛，利用树木和灌木作为掩护，终于几乎可以轻易接近那些羚羊了，就在这时，那只公羚羊的头部突然抬了起来……

接着，仿佛按照事先约定的信号一般，整群羚羊开始缓缓向内陆移动。由于它们的行进速度很慢，我决定继续跟踪它们，直到再次进入能够射击的距离——因为我确信它们很快就会停下来进食。它们至少带我走了一英里多，才再次停下，开始啃食那些茂盛的草丛。在跟踪它们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保持警惕，留意任何可能表明有虎存在的迹象或声音，但至今仍未发现那只动物的任何踪迹。当我慢慢靠近那些羚羊，以为这次一定能成功射中那只大公鹿时，突然出现了一个让我完全忘记猎物的景象：那是一只巨大的灰黑色生物，它那庞大的肩膀高出地面十二到十四英尺。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动物，起初也认不出它来——因为现实中的生物与博物馆里保存的标本相比，外观实在有着天壤之别。不过不久后，我就猜出了这只庞然大物的身份——那就是非洲象。那些羚羊尽管能看到那只巨大的动物，却丝毫没有理会它；而我则完全被那只庞大的象吸引住了，以至于忘记了要射击那只公鹿。很快，情况就变得极其糟糕，根本无法再射击了。那只大象正在啃食一些低矮灌木上的嫩芽，同时摆动着它那巨大的耳朵，甩动着短尾巴。那些羚羊就在离它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继续进食，突然，从羚羊旁边的草丛中传来一声极其可怕的吼声，我看见一个棕褐色的巨大身影从羚羊背后的草丛中冲了出来，直扑那只小公鹿的背部。瞬间，原本宁静的场景变成了难以形容的混乱状态。那只受惊吓的公鹿发出痛苦的叫声，它的同伴们则四散逃窜。那只大象抬起鼻子，发出响亮的吼声，然后穿过树林逃走了，途中还压断了小树，踩坏了灌木丛。

一声声可怕的咆哮中，一头巨大的狮子站在它的猎物尸体旁——这样的野兽，在22世纪的任何人看来都是前所未见的，直到我亲眼看到了这头“百兽之王”的雄姿。与那些陈列在公共博物馆阴暗展厅里的、破旧不堪的仿制品相比，这头目光凶狠、充满生机与力量、皮毛光亮、警觉且威风凛凛的狮子实在有着天壤之别。

我从未期望过能见到活生生的狮子、老虎或大象——用古人常用的词汇来形容的话，因为在我看来，这些词汇比现在普遍使用的词汇要更贴切一些。因此，当我站在那里，凝视着这头威严的野兽，看着它在猎物尸体上向世界发出挑战的吼声时，心中充满了敬畏之情。

我被这一景象深深吸引，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了能更清楚地看到它，我站起身来，距离它不到五十步远，可以将其尽收眼底。

有那么一会儿，它并没有注意到我，它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只正在逃走的象身上。于是我有足够的时间仔细欣赏它那雄伟的身材、巨大的头部以及浓密的黑色鬃毛。

啊，在那短短的片刻里，我的脑海中涌现出了种种念头！我本以为会找到一个奇妙的文明，却反而发现，在曾经由英国国王统治的地区，竟然还存在着这样的野兽君主。一头狮子在距离世界上最强大的政府所在地仅几英里的地方为王，它的领地是一片荒凉的野外，而昨天这里还曾是世界上最大城市的所在地。

这真是令人震惊；不过，我对这个令人沮丧的问题的思考很快就被打断了。因为那只狮子已经注意到了我。

有那么一瞬间，它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就像家里那些破旧的模型一样。但那只是短暂的一瞬间而已。接着，它发出一声极其凶猛的吼叫，毫无犹豫或警告地向我冲了过来。

它抛弃了脚下的死猎物，转而想要捕食人类。从现代英格兰那些凶猛的食肉动物捕杀人类的无情行为来看，我不得不相信，无论过去它们有什么别的欲望，它们终究培养出了对人类肉体的嗜好。

我将步枪举到肩上，感谢上帝，也就是我祖先们所信奉的古老神明，让我用软头子弹替换了武器中的硬壳子弹。因为尽管这是我第一次面对狮子，但我立刻意识到：即便拥有再完美的枪械，若不能将第一发子弹射中要害部位，那也毫无用处。

除非亲眼见过，否则根本无法相信狮子冲锋时的速度之快。显然，狮子并非为高速奔跑而进化，也无法长时间保持这种速度。但在四十到五十码的距离内，我想地球上没有任何动物能够超越它。

它如箭一般向我冲来，幸运的是我并未惊慌失措。我猜想没有哪颗子弹能立刻杀死它，也怀疑自己能否击穿它的头骨。不过，只要能找到它裸露的胸腔中的心脏，或者更好的是打断它的肩膀或前腿，让它暂时动弹不得，这样我就能继续向它射击并最终将其解决。

当它几乎冲到我面前时，我朝它的左肩开枪。这一枪让它停了下来。那只野兽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吼声，在地上翻滚着，几乎滚到了我的脚边。它试图站起来，还用爪子凶狠地攻击我，我又朝它的脊椎开了一枪。

这样它就死了，我必须承认自己对此感到非常高兴。我身后有一棵大树，我便走进树荫下，靠在树上，擦去脸上的汗水——那天天气很热，再加上之前的努力与紧张，让我筋疲力尽。

我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准备转身返回出发地，就在这时，突然有东西从空中飞快地朝我袭来。它撞到树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赶紧躲到一边，转头看去，发现一支沉重的长矛就插在离我头部不到三英寸的树干上。

那东西是从我左侧稍偏的位置飞来的。我没有立即去查看，而是立刻跳到树后，绕到另一侧，试图看清那个想要杀我的人。这次对手是人类——长矛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但只要他们不趁我不备或从背后袭击我，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小心翼翼地绕到树木的另一侧，试图看清那支长矛的来源。这时，我看见一个男人的头部正从灌木丛后露出来。那个人的长相与我在怀特岛上看到的那些人很相似——他满身毛发，蓬头垢面，而且他的穿着也极为原始。他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寻找我，然后便向前走去。与此同时，还有许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附近的灌木丛中现身，跟在他后面。由于有树木挡在他们和我之间，我赶紧往回跑了一段距离，找到了一处可以藏身的灌木丛，因为我希望在尝试与他们谈判之前先了解他们的数量以及武器装备情况。我绝不想伤害这些可怜的人。我本想和他们交谈，但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想冒险使用高功率步枪对付他们。躲在新的藏身之处后，我观察着他们靠近树木的情景。那群人中有大约三十个男人，还有一个女人——那是个女孩，她的双手似乎被绑在背后，由两个男人拖着走。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不时窥视着每一丛灌木，并且经常停下来。当他们来到狮子的尸体旁时，他们停了下来。从他们的动作和更高的声音来看，他们显然对我杀死的狮子感到非常兴奋。不过不久之后，他们又继续寻找我。随着他们越来越近，我突然注意到那个女孩的看守者对她极其残忍。她在离我藏身之处不远处绊倒了，而其他人都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就在这时，她身边的一个男人粗暴地把她拉起来，还用拳头击打了她的嘴巴。顿时，我怒火中烧，完全忘记了谨慎行事的原则，立刻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扑向那个男人，一拳将他打倒。

我的举动实在出人意料，让他和他的同伙毫无准备；但后者立刻抽出腰间的刀，凶狠地向我扑来，同时发出惊恐的叫声。看到我后，那个女孩吓得往后退去，双眼瞪得大大的。紧接着，我的对手又向我袭来。我用前臂挡开了他的第一击，同时一记重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使他向后倒去；但他很快又再次向我冲来，不过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已抽出了左轮手枪。我看到他的同伴正慢慢爬起来，其他人也朝我冲了过来。现在已没有时间争论，只能用武器战斗。当那个家伙再次拿着那把看起来很危险的刀向我扑来时，我瞄准他的心脏扣动了扳机。他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随后我将枪口转向另一个正要攻击我的守卫，他也倒下了。现在只剩下我和那个惊恐的女孩在一起。那群人距离我们大约二十步远，但正在迅速靠近。我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附近的树后，因为我看出，既然他们的两个同伴已经倒下，其他人正准备用长矛攻击我们。确保女孩安全藏在树后后，我走到敌人面前，大声告诉他们我不是敌人，让他们停下来听我说话。但他们只是发出嘲笑声，还向我投掷了几支长矛，不过都没打中。这时我明白自己必须战斗，但我仍然不愿杀死他们，只好作为最后手段，用步枪打倒了两个人，让其他人暂时停止了进攻。我再次请求他们停止攻击，但他们却将我的善意误认为是恐惧，带着愤怒和嘲弄的叫喊声再次向我冲来。显然，我必须严厉惩罚他们，否则自己就会死去，而女孩也会再次落入那些人的手中。但我绝不愿意这么做，于是我再次从树后走出来，像练习射击一样小心翼翼地开始逐一击倒那些袭击我的人。

那些野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但还有更多凶猛而充满复仇心意的敌人不断涌来。最后，只剩下少数人时，他们似乎意识到了用原始的长矛对抗我的现代化武器是毫无意义的，于是仍在愤怒地咆哮着向西撤退。

此刻，我终于有机会将注意力转向那个女孩。当我用自动步枪向敌人以及她所在的方向射击时，她一直静静地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她身材中等，体态优美，五官精致清晰。她的额头很高，眼睛既聪慧又美丽。阳光的照射让她那光滑如丝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棕色调，这反而更凸显出她年轻而迷人的气质。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忧虑——既然我已经了解她了，就不能称之为恐惧——同时眼中还流露出惊讶的神情。她站得笔直，双手仍被绑在背后，却以平静而骄傲的目光回视着我。

“你会说哪种语言？”我问道，“懂我的语言吗？”

“懂，”她回答，“和我的语言很相似。我叫格拉布里廷。你又是谁？”

“我是泛美大陆的人。”我回答。她摇了摇头：“那是什么地方？”

我指向西方：“很远的地方，在大洋的另一边。”

她的表情略有变化，眉头微微皱起，忧虑之情更加浓重了。

“把帽子摘下来吧。”她说。当我照她的意思摘下帽子后，她似乎松了口气。接着她走到一边，似乎想看看我身后有什么，我迅速转身查看，但什么也没发现。转过身来后，我发现她的表情又变了。

“你不是来自那里吧？”她指向东方，那更像是一个疑问句。“你不是来自那边的水域对岸吗？”

“不是，”我向她保证，“我来自西边很远的泛美大陆。你听说过泛美大陆吗？”

她再次摇头：“我不在乎你来自哪里，”她解释道，“只要你不是从那儿来的就行。我确信你不是，因为那些人……”

“他们有角有尾。”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
“那些人是谁？”我问道。
“他们是坏人，”她回答，“我们族人中有些人不相信有这种生物的存在。但我们有个传说——一个非常古老的传说，说那些人曾经来到格拉布里廷。他们出现在水面上、水下，甚至空中。他们的数量极多，就像一大片灰色的雾气一样覆盖了大地。他们带来了雷电与致命的烟雾，袭击了我们，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最终我们将他们赶回了水边，赶回了大海里，很多人因此溺死。也有一些人逃走了，我们的人——男人、女人，甚至孩子——都追了回去。就这些。传说中说我们的人再也没有回来。也许他们都死了，也许他们还在那里。但传说中还提到，当我们把那些人赶回水中时，他们发誓一定会回来，而且离开我们的海岸时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活口。我担心你也是来自那里的。”
“那些人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我们只称他们为‘那边的那些人’，”她指着东方回答，“我从没听说过他们还有别的名字。”
根据我对古代历史的了解，要猜出她所说的“那边的那些人”的国籍并不难。但第一次世界大战必定造成了极其可怕的破坏，不仅让这片土地上的一切文明痕迹消失殆尽，甚至连人们的记忆中关于敌人的名字也被抹去了。
我只能这样解释：那个国家的人口已经彻底灭绝，只有少数分散在各处的孩子幸存下来，或许是上天的恩赐，让他们得以继续繁衍后代。这些孩子显然还太小，无法记住那些灾难的细节，只能将关于那场灾难的模糊印象传给自己的后代。
自从我回到泛美大陆后，科托兰教授提出了另一种理论，这一理论也值得认真考虑。

他指出，抛弃年幼的儿童这种行为完全违背了人类的本能，而我的理论却认为古英格兰人竟然会这么做。他更倾向于认为，敌人被赶出英格兰是与盟军在大陆上取得的一系列胜利同时发生的；英格兰人只是从那些被毁坏的城市以及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的田野中迁移到大陆上，希望能在被征服的敌人领地上找到能够替代他们失去的一切的城市与农田。这位学识渊博的教授认为，长期持续的战争虽然增强了人们的父爱本能，但也削弱了其他人道主义本能，同时使“适者生存”的法则变得极为重要；因此，在人们开始迁移时，那些强壮、聪明且狡黠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便渡过了英吉利海峡或北海，前往大陆，而可怜的英格兰则只剩下那些生活在精神病院里的无助之人。对于“英格兰现在的居民心智健全，不可能是由一群疯子繁衍而来”这一观点，他以“精神疾病并非一定具有遗传性”作为回应；即便它具有遗传性，那么在经历了数代之后，那些原始疯子的后代大脑和神经中的疾病痕迹也会彻底消失。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太相信科托兰教授的理论，不过我也承认自己存在偏见。显然，没人愿意相信自己最珍视的人竟是出自一个疯子和狂人的后代。但我忘了要保持叙述的连贯性——尽管我担心自己会经常偏离主题，因为从格拉布里廷家族的现代故事通往其祖先的神秘过去的路径实在太多且复杂。当我与那个女孩交谈时，我突然想起她仍然被绑着，于是我道了歉，抽出刀子割断了束缚着她手腕的生皮绳。

她向我道谢，脸上带着甜美的微笑，这样的微笑足以让我为更艰巨的任务付出努力后仍感到心满意足。“现在，”我说，“让我陪您回家吧，确保您能在朋友们的保护下安全归来。”“不行，”她回答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恐，“您绝不能跟我一起走——白金汉会杀了您的。”白金汉。这个名字在古英格兰历史上非常有名。它与其他许多著名的名字一样留存至今，这正是反驳科托兰教授理论的最有力证据之一；不过它并没有为了解开过去的谜团带来新的线索，反而让谜团更加扑朔迷离了。“那白金汉是谁？他为什么要杀我？”我问。“他会认为您抢走了我，”她回答，“因为他想要得到我，所以他会杀死任何他认为想得到我的人。几天前他就杀了韦廷。我母亲曾经告诉我，韦廷就是我的父亲，他曾经是国王。现在白金汉才是国王。”显然，这里的居民比怀特岛上的居民要先进一些。他们至少拥有初步的文明政体，因为他们承认有一个人作为统治者，而且还有“国王”这样的头衔。此外，他们还保留着“父亲”这个词。那个女孩的发音虽然与我们的语言不完全相同，但比起怀特岛上那些奇怪的方言来已经接近多了。我和她交谈的时间越长，就越希望能在她的族人中找到一些记录或传统，从而帮助解开过去两个世纪的历史之谜。我问她我们是否离伦敦城很远，但她不明白我的意思。当我试图描述那些用石头和砖块建造的宏伟建筑、宽阔的街道、公园、宫殿以及无数的人时，她只是悲伤地摇头。“附近没有这样的地方，”她说，“只有狮子营里有用石头建造的兽穴，但狮子营里没有人居住。谁敢去那儿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狮子营？”我重复道，“那它在哪儿？是什么地方？”“就在那边，”她指着河流向西的方向说，“我从很远的地方就见过它，但我从未去过那里。我们非常害怕去那儿。”

“那是狮子的领地，因为这里本来就是它们的家园。它们很生气，因为有人来到这里居住。”
“在那个方向——”她指向西南方，“是老虎的领地，那里的情况比这里更糟糕，因为老虎的数量比狮子多，而且更渴望吃人的肉。很久以前这里也有老虎，但狮子和人类一起将它们赶走了。”
“那些野兽是从哪儿来的？”我问道。
“哦，”她回答说，“它们一直都在这儿，这里就是它们的家园。”
“它们不会杀害并吃掉你们的人吗？”我继续问。
“有时候，如果我们偶然遇到它们，而我们的人数又太少，无法杀死它们；或者有人走得太靠近它们的营地。不过它们很少主动来捕猎我们，因为它们可以从鹿和野牛身上获得所需的食物。而且我们还会送给它们礼物，毕竟我们可是闯入它们领地的外人啊。实际上，我们和它们相处得不错，要不是我身边有这么多长矛，我可不想遇到它们。”
“我想要去看看那个狮子的营地。”我说。
“哦，不行，你绝对不能去！”女孩喊道，“那太危险了，它们会吃掉你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你现在必须离开，因为随时都可能有白金汉来寻找我。他们早就应该知道我已经离开营地了——他们一直密切监视着我——他们一定会来追我。快走吧！我会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找我。”
“不，”我告诉她，“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到处都是狮子和其他野兽的地方。如果你不让我和你一起回到你的营地，那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找你。”
“求你了，快走吧！”她恳求道，“你救了我，我也想救你，但如果白金汉抓住你，就没人能救你了。他是个坏人，他想把我据为己有，这样就能成为国王。他会杀掉任何与我为友的人，生怕我会属于别人。”
“你不是说白金汉已经是国王了吗？”我问道。
“没错。他在杀死韦廷之后，把我的母亲据为己有。不过我的母亲很快就会去世——她已经很老了——到那时，那个男人……”

“属于她的人将会成为国王。”最终，经过一番询问后，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原来，血统是通过女性传承的。男人只不过是他妻子家族的领袖而已。如果那个女人是“王室”中最年长的女性，那这个男人就是国王。那女孩天真地解释说，通常情况下，孩子的母亲是谁是毋庸置疑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在族群中如此重要，以及为什么白金汉如此急于得到她——尽管她告诉我自己并不想成为他的妻子，因为他是个坏人，也会成为一个糟糕的国王。但他势力强大，没有其他男人敢违抗他的意愿。

“如果你不想成为白金汉的妻子，那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呢？”我提议道。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问道。

唉，我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还没等我回答，她就摇了摇头说：“不，我不能离开我的族人。即使白金汉抓走了我，我也必须留下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你则必须立刻离开，不要等到为时已晚。狮子们已经很久没有得到祭品了，白金汉会抓住第一个陌生人作为祭品献给它们。”

我并不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正准备再问她时，一个沉重的身体从背后扑向我，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缠住了我的脖子。我拼命挣扎，试图挣脱并反击，但转眼间就被六七个强壮的半裸男子制服了，还有二十多个男人将我围住，其中几个人还抓住了那女孩。

我竭尽全力为自由和她而战，但人数上的劣势实在太大，不过至少我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当他们把我制伏后，我双手被绑在背后，站在那女孩身边。她同情地看着我。

“真遗憾你没有照我说的做，”她说，“现在事情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白金汉抓住你了。”

“谁是白金汉？”我问道。

“我就是白金汉，”一个身材魁梧、蓬头垢面的恶徒在我面前趾高气扬地吼道，“你又是谁，竟敢抢走我的女人？”
那女孩立刻出面解释，称我并没有抢走她，相反，是我将她从那些想要带她走的“大象之国”的人手中救出来的。
白金汉对她的解释不屑一顾，片刻之后便下令让我们向西行进。我们行进了大约一个小时，最终来到了一处由树枝搭建而成的简陋棚屋群，这些棚屋表面覆盖着兽皮和草，有时还会用泥土涂抹。营地周围还筑有一道由尖端朝上的小树组成的围墙，这些树经过火烧过。
这道围墙既可以抵御人类，也能防范野兽。围墙内居住着两千多人，他们的住所彼此紧挨着，有的甚至建在地下，就像深沟一样，上面的木柱和兽皮只是用来遮挡阳光和雨水的。
营地的较旧区域几乎全是这种地下坑居，看来这曾是他们最初的居住方式，后来才逐渐被更为干燥、通风的地面房屋所取代。在这些坑居中，我看到了20世纪各国战争中所使用的军事掩体的影子。
由于当时是夏天，天气很热，女人们只在腰间围着一层薄的鹿皮。男人们也只穿一件衣服，通常是某种猛兽的皮毛。男女们的头发都用生皮带束在额头上并系在背后。这条皮带上还插着羽毛、花朵或小型哺乳动物的尾巴。所有人都戴着用野兽的牙齿或爪子制成的项链，此外还有许多金属手镯和脚镯。
事实上，他们的一切特征都显示出他们属于极其原始的民族——一个尚未发展出农业，甚至连家畜都没有的种族。他们是猎人，处于人类进化中最底层的阶段，也是科学所认知的人类中最原始的群体。
然而，当我看到他们匀称的头部、俊美的面容以及聪慧的眼神时，很难相信自己并不属于他们中的一员。只有当我考虑到他们的生活方式时，我才明白……

他们衣着简陋，毫无丝毫奢侈之物，我不得不承认，他们其实不过是些无知的野蛮人罢了。白金汉夺走了我的武器，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武器的用途；当我们来到营地时，他带着无比自豪的神情展示着我以及我的武器，仿佛在炫耀自己取得了多么了不起的战利品。那些人围拢过来，仔细查看我的衣服，每发现一颗纽扣、一个搭扣或一个口袋，都会惊叹不已。难以置信的是，在距离这里仅几步之遥的地方，短短两个世纪前还曾有过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他们把我绑在一棵长在他们那弯曲街道中央的小树上，而那个女孩则在我们进入营地后立刻被放走了。人们以极其尊敬的态度迎接她，她则快步走向营地中心附近的一间大屋。不久，她带着一位容貌出众、满头白发的女子回来了，原来那是她的母亲。这位年长的女子举止高贵典雅，在如此原始肮脏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当她走近时，人们纷纷让开道路，为她和女儿腾出空间。当她们走到我面前停下时，那位年长的女子对我说：“我女儿已经告诉我，你是如何从那些人的手中救出她的。如果韦廷还活着的话，你一定会受到善待，但现在白金汉已经占据了我的位置，成了国王。你根本不可能指望从白金汉这种畜生那里得到任何好处。”尽管白金汉就站在我们不远处，还在认真听着，但这似乎丝毫没有改变她的态度。“白金汉就是头猪，”她继续说道，“他还是个懦夫。他从背后袭击了韦廷，用长矛刺死了他。他不可能长久当国王的，总会有别人来对付他，到时他就会逃走，跳进河里去。”人们开始窃笑并鼓掌，白金汉的脸色变得通红，显然他并不受欢迎。“如果他敢的话，”老妇人继续说，“他现在就会杀了我，但他不敢。他实在太胆小了。如果我能帮助你，我一定会乐意为你效劳的。”

但我只不过是个女王罢了——一个肩负着将格拉布里廷还是强盛国家时的王室血脉完好无损地传承下去的重任的人而已。”老女王的话语对我周围那些充满好奇的野蛮人产生了显著的影响。当他们得知老女王对我很友善，而且是我救了她的女儿之后，他们便开始以更友好的态度对待我，还有人为我说话，要求不要伤害我。但这时白金汉插手了。他绝不想让别人抢走他的猎物。他怒气冲冲地命令那些人回到自己的棚屋中，同时派两名战士把我关在他住所附近的壕沟里的木箱里。他们把我扔在地上，把我的脚踝绑在一起，再把绳子绕到我的手腕后面。我就这样趴在地上——姿势极其不舒服，而且绳子勒得我肉体生痛。就在几天前，我还满心期待着能在伦敦那些有教养的英国人那里得到热情的接待。今天，我本应坐在伦敦最豪华俱乐部举办的宴会上，受到款待和尊敬。可现实却是如此：我被绑着双手双脚，身处一处很可能就是古伦敦遗址的地方，但周围却是一片原始的荒野，而我则成了那些半裸的野蛮人的俘虏。我在想德尔卡特、泰勒和斯奈德现在怎么样了。他们会来寻找我吗？恐怕他们永远也找不到我，就算找到了，他们又能对抗这群野蛮战士做些什么呢？真希望我能警告他们。我想起了那个女孩——她或许可以给他们传消息，但我该如何与她联系呢？她会在我被杀之前来看我吗？她居然不尝试与我建立友好关系，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不过回想起来，我们到达村庄后她就再也没有试图和我交谈过。一获自由，她就立刻回到了母亲身边。虽然她和老女王一起回来，但那时她也没有和我说话。我开始怀疑起来。最终，我得出结论：除了老女王之外，我根本没有任何朋友。不知为何，我对那个女孩充满了愤怒。

她的忘恩负义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等待着有人来到我的牢房，让我托他们把消息带给女王，但似乎大家都把我给忘了。我所处的困境实在难以忍受，我不停地挣扎、扭动，最终才得以侧躺下来，半面朝向洞穴的入口。不久后，我注意到外面沟渠里有东西在移动，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孩的身影出现了——她四肢着地爬行过来，因为充满好奇心，所以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又害怕地朝我的小屋入口窥视。起初我没有说话，生怕吓跑那个孩子。等确认她的双眼已经适应了屋内的昏暗光线后，我才露出了微笑。立刻，她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回以微笑。“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我问道。“我叫玛丽，”她回答，“我是维多利亚的妹妹。”“那维多利亚是谁呢？”“你不知道维多利亚是谁吗？”她惊讶地问。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你可曾把她从那些大象族人手中救出来，却还说不知道她！”她惊呼道。“哦，原来她是维多利亚，你是她的妹妹！我以前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字，所以才不知道你在说谁。”我解释道。她正是我需要的信使，命运似乎正在变得友善起来。“玛丽，你能为我做件事吗？”我请求道。“如果可以的话。” “去找你的母亲，也就是女王，让她来见我，我有事相求。”她说她会照做的，然后微笑着离开了我。我焦急地等待着她回来，仿佛过了好几个小时。下午渐渐过去，夜幕降临，却仍然没有人靠近我。那些抓捕我的人既没有给我食物，也没有给我水。我痛苦不堪。

那些生皮绳索划破我肿胀的皮肤，让我感到剧痛。我以为他们要么忘记了我，要么就是想让我在这里饿死。有一次，我听到村子里一片喧闹声——男人们在喊叫，女人们则在尖叫和呻吟。过了一会儿，喧闹声消失了，又是一段漫长的寂静。大约过了半夜，我听到小屋附近的沟渠里有声音，那像是压抑的啜泣声。不久，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外的微弱光线下，它悄悄地走进了小屋。“你在这里吗？”一个孩子般的声音低声问道。是玛丽！她回来了。那些绳索不再让我感到疼痛，饥饿和口渴的痛苦也消失了。我意识到，最让我痛苦的其实是孤独。“玛丽！”我喊道，“你真是个好女孩，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你把我的消息带给女王了吗？她会来吗？她在哪儿？”孩子的啜泣声更大了，她扑倒在泥地上，显然被悲伤击垮了。“怎么了？”我问，“为什么哭？”“女王，我的母亲，不会来找你了，”她在啜泣中说道，“她死了。白金汉杀了她。现在他会抓住维多利亚，因为维多利亚才是女王。他让我们一直被困在避难所里，生怕维多利亚逃走，但我从后墙下挖了个洞逃了出来。我来找你，因为你曾经救过维多利亚，我想你或许还能再救她，还有我。请告诉我你会这么做。”“我被绑着，无能为力，玛丽，”我回答道，“否则我一定会尽力去救你和你妹妹。”“我会帮你挣脱的！”女孩说着，爬到我身边，“我会让你自由，然后你就可以去杀死白金汉。”“乐意之至！”我同意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她继续说道，同时试图解开那些坚硬的生皮绳结，“因为白金汉很快就会来找你。他必须……”

在夺取“胜利”之前，必须先在黎明时分将祭品献给狮子们。而要得到女王，就必须有人作为祭品！
“那我就要成为祭品吗？”我问道。
“没错，”她边说边解开一个绳结，“自从巴金汉杀死韦廷之后，他就一直想要找人献祭，这样他就能杀死我的母亲并夺取‘胜利’。”
这个想法实在可怕——不仅因为我会面临如此悲惨的命运，更因为它让我意识到那个曾经文明先进的种族如今已堕落到如此地步。20世纪的英格兰，这个曾被赞誉为文明的国度，竟会陷入如此愚昧、残忍与迷信的深渊，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战争！我感到我们那些由来已久的军国主义观念正在崩溃。
玛丽试图解开束缚我的绳索，但这些绳索十分坚韧，根本无法被她那柔软稚嫩的手指弄断。不过她向我保证，如果“他们”不会过早到来，她一定会放我自由。
可惜，他们还是来了。我们听到他们沿着壕沟朝这边走来，于是我让玛丽躲到角落里，免得被发现而受到惩罚。她别无选择，只好爬进我身后的黑暗之中。
不久，两名战士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人有一种独特的方法，能在黑暗中找到我的位置。他慢慢地向前走，同时用脚狠狠地踢着前方。最后，他踢中了我的脸，这才知道我在哪里。
片刻之后，我就被粗暴地拉了起来。其中一个士兵停下来，剪断了绑住我脚踝的绳子。我几乎无法独自站立。那两人把我拖过低矮的门口，沿着壕沟前进。在距离小屋大约一百码远的挖掘处，有四五十名战士在等着我们。
有人伸手将我们拉到地面，随后我们便开始了漫长的行进。我们在沾满露水的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前行，周围有二十多名持火炬的人为我们照明。不过，这些火炬并非用来照路的——那只是附带的作用而已。它们存在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驱赶那些在我们周围咆哮、吼叫的巨大食肉动物。

那些噪音简直可怕至极。整个地区仿佛到处都是狮子。从周围的黑暗中，黄绿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们。我的护卫们手持又长又重的长矛，他们始终将长矛指向那些猛兽。从我无意中听到的对话中得知，偶尔会有狮子不顾火焰的威胁，冲向人类猎物。正因如此，他们才一直准备着长矛。但在那段可怕的行进过程中，并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随着黎明的到来，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一片位于茂密森林中的空地。那里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建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曾经繁荣于美丽阿尔比恩的古老文明的遗迹——一座历经岁月侵蚀的石制拱门。“这是狮子营的入口！”队伍中的一个人怀着敬畏之情低声说道。众人跪了下来，白金汉则念起一段类似祷文的奇怪咒语。那段咒语相当长，我只记得其中的一部分，内容大致如下：“格拉布里廷的主啊，我们向您跪下，献上这份礼物。您是至高无上的国王！我们恭敬地向您鞠躬！请赐予我们的营地安宁吧。愿上帝保佑您，国王！”随后，众人站起身来，把我拖到那座破败的拱门前，让我固定在嵌在石墙中的螺栓上的一个巨大且已生锈的铜环上。他们当中没有人，甚至包括白金汉在内，似乎对我怀有个人敌意。他们确实很粗暴残忍，就像人类诞生以来就有的那种人，但他们并没有刻意虐待我。随着黎明的到来，周围的狮子数量似乎大大减少了——至少它们的叫声也变小了。当白金汉和他的队伍消失在树林中，留下我独自面对可怕的命运时，我能听到那些野兽的咆哮声逐渐减弱，而那群人仍在继续念着咒语。看来，那些狮子……

我竟没有注意到自己被留下来作为他们的早餐，反而跟在那些崇拜者身后离开了。但我知道这种暂时的安宁只会持续很短时间；虽然我不想死，但不得不承认，我其实希望这一切能尽快结束，让我获得安宁的死亡。人们与狮子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鸟儿的鸣叫以及夏风在树间吹过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很难相信，在如此宁静的林地中，接下来会发生如此可怕的事情——那只再次出现在那座摇摇欲坠的拱门附近的狮子，必将带来灾难。我试图挣脱束缚，却只让绳索更紧地缠住了我的双臂。于是我只能被动地等待着，让一生的种种场景在脑海中回放。我试着想象：如果空间能够瞬间消失，让他们看到我站在伦敦城门口，我的家人和朋友会露出怎样的惊愕、难以置信和恐惧之情。伦敦城门口！那些在享受了一夜的欢乐或休息之后赶往市场的人们在哪里？有轨电车的铃声、汽车喇叭的鸣响，以及人群的喧闹声又在哪里？他们都在哪里呢？就在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一只瘦骨嶙峋的狮子从空地另一侧的丛林中走了出来。它用那双有软垫的脚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缓缓朝伦敦城门口、朝我走来。我害怕吗？恐怕是的。我知道自己即将感到恐惧，于是我挺直身体，耸起肩膀，直视着那只狮子的眼睛——然后等待着。这是一种糟糕的死法——独自一人，双手被紧紧绑住，躺在猛兽的利齿与爪子之下。不，这绝不是美好的死法。当狮子走到空地中央时，我听到身后有轻微的声音。那只巨大的猫立刻停下了脚步。它不再只是轻轻摆动尾巴尖，而是开始用力拍打尾巴，低沉的呻吟声也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吼声。

我伸长脖子，试图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引发了那头野兽的怒火。它突然从拱形门中冲了出来，出现在我身旁——嘴唇微张，胸脯剧烈起伏，头发凌乱不堪，宛如一幅青铜雕像般美丽动人，对于那些早已放弃生还希望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迹。那是维多利亚，她怀里紧握着我的步枪和左轮手枪。她那用鹿皮制成的腰带紧紧束住她纤细的四肢，腰带上还挂着一把长刀。她把我的武器扔到我的脚边，然后抽出刀子，割断了束缚我的绳索。我终于获得了自由，而那只狮子则准备再次发动攻击。

“快跑！”我一边弯腰拿起步枪，一边对女孩喊道。但她只是站在我身边，手中握着那把刀。

那只狮子正以惊人的速度向我们冲来。我举起步枪开枪。这一枪真是幸运的，因为我根本没时间仔细瞄准。当那只野兽倒地身亡后，我跪下来，向祖先的神明表示感谢。

我仍然跪着，转身握住女孩的手并亲吻它。她微笑着，另一只手则放在我的头上。

“你们的国家有着奇怪的习俗啊。”她说。

想到如果我的同胞看到我跪在伦敦的这个地方，亲吻英格兰女王的手，他们会觉得多么奇怪，我不禁笑了起来。

“现在，”我站起身来说，“你必须回到安全的营地去。我会陪你一起走，直到你足够接近安全的地方，可以独自回去为止。之后，我会试着回到我的战友们身边。”

“我不会回营地的。”她回答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不过只要白金汉还活着，我就绝不会回去。我宁愿死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他们把你从营地带走后，玛丽来找我，把事情告诉了我。我发现你的那些奇怪武器，便带着它们跟了过来。因为要避开狮子，我不得不经常躲在树丛中，所以花了一些时间，但我还是及时赶到了。现在你可以回去找你的朋友了。”

“要留下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惊呼道。

她点了点头，但我能看穿她那勇敢的外表，知道她其实很害怕。我当然不能离开她，可面对一个年轻女子——更何况还是女王——的照料，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我把这个问题告诉了她，可她只是耸耸漂亮的肩膀，指了指自己的刀。显然，她觉得自己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我们站在那里时，听到了些声音，那些声音来自我们从营地来时经过的那片森林。“他们在找我，”女孩说，“我们该躲到哪里去？”我并不想躲藏，但一想到周围众多的危险，以及我所拥有的有限弹药，我就犹豫是否要与白金汉和他的战士们交战；而通过逃跑，我可以避开他们，保留子弹以应对那些无法避免的紧急情况。“他们会跟着我们到那儿去吗？”我问道，同时指向狮子营的方向。“绝不会，”她回答，“首先，他们知道我们不敢去那儿；其次，他们自己也不敢。” “那我们就去狮子营吧，”我说。她颤抖着，靠向我一些。“你敢吗？”她问。“为什么不敢？”我反问，“在那里我们可以避开白金汉，而且你已经两次看到，在我的武器面前狮子是无害的。此外，从这里也能最容易地找到我的朋友们，因为泰晤士河就流经你所说的狮子营所在之地，而我的朋友们就在泰晤士河更下游的地方等着我。你不敢跟我一起去吗？”“我敢跟随你去的任何地方，”她简单地回答。于是我转身，穿过那座巨大的拱门，进入了伦敦城。

第五章

随着我们越深入这座曾经的都市，人类曾经在此居住的痕迹就愈发明显。在离拱门一英里的范围内，只有杂草、灌木以及树木覆盖着那些小土丘，我确信这些土丘就是昔日宏伟建筑的废墟。

不久之后，我们来到了一处地方：那里的断壁残垣依然矗立在长满草的坟墓之上，显得格外凄凉。古老的常春藤让这些残垣显得柔和了一些，但它们表面的裂痕仍清晰地显示出曾被弹片和炸弹破坏过的痕迹。

与我们的预期相反，我们几乎找不到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曾有大量狮子出没。那些被兽爪磨得坑坑洼洼的小路，通向我们所经过的几座废墟的巨大门窗。有一次，我们还看到一只长着黑色鬃毛的巨大狮子，从破碎的石制阳台上怒视着我们。

找到泰晤士河后，我们便沿着河岸前行。我急切地想亲眼看看那座著名的桥梁，同时我也认为，这条河会把我带到伦敦那些有威斯敏斯特教堂和伦敦塔的地方。

意识到我们目前所经过的区域显然是偏僻地带，因此没有像老城中心那样众多的大型建筑，我确信再往下游走，就会发现规模更大的废墟。至少那座桥会在那里，许多昔日宏伟建筑的城墙也会保留下来。不会像那些较小的建筑那样完全沦为废墟。

然而，当我来到我认为可能藏有我所寻找遗迹的那片区域时，却发现那里已是一片废墟。

甚至比其他地方更为严重。在泰晤士河的某处，有一小块高出水面的碎石堆。在它的对面，河流的两岸到处都是被植被覆盖的废墟堆。我不得不相信，这些就是伦敦桥仅存的遗迹了，因为沿河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到任何桥墩或桥台的痕迹。绕过那堆长满草的废墟后，我们突然发现了迄今为止保存最完好的遗迹。那座曾经可能是宏伟公共建筑的下层以及部分二层建筑，从灌木丛和树木构成的小丘上耸立起来；茂密的常春藤攀爬在破碎的墙壁顶端。许多地方的灰色石块依然裸露在外，其光滑的表面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那扇巨大的门洞矗立在我们面前，显得十分阴郁，让人能窥见里面的大理石大厅。我实在难以抗拒进入其中的诱惑——我想要探索这座已经消逝的文明遗迹的内部。也许，格雷、钱伯林、基奇纳和肖也曾通过这扇门，走进过这些大理石大厅，然后像过去的其他伟人一样离开。我握住维多利亚的手。“来吧！”我说，“我不知道这座建筑原来的名字，也不清楚它曾用来做什么。它或许曾是你们祖先的宫殿，维多利亚。你们的先辈或许曾从那里掌控着半个世界的命运。来吧！”当我们走进这座巨大建筑的圆形大厅时，我心中充满了敬畏之情。那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巨大家具仍静静地摆放在几个世纪前人们放置它们的地方。它们上满是灰尘、碎石和灰泥，但除此之外，它们的保存状况极为完好，让我几乎无法相信已经过去了两个世纪。我们手牵着手，一间又一间地参观着这些房间，维多利亚提出了许多问题，而我也第一次开始意识到……

她身上流淌着那个种族的辉煌与强大力量。墙上挂着华丽的挂毯，不过如今已发霉腐朽。还有壁画，描绘着过去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维多利亚第一次看到了马的形象，那幅描绘古代骑兵向野战炮阵发起进攻的巨大油画让她深受震撼。其他画作中则有蒸汽船、战舰、潜艇以及造型古朴的火车——在我看来它们都很小且过时，但对维多利亚来说却十分奇妙。她告诉我，她希望余生都能待在这里，每天都能欣赏那些画作。我们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最终来到一个宽敞但阴暗的厅堂里，因为高而窄的窗户被常春藤完全遮住了。我们沿着有壁板的墙壁摸索前行，眼睛也逐渐适应了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刺鼻气味。当我们走到大厅一端大约一半的距离时，远处传来的低沉吼声让我们立刻停下了脚步。我在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看到大厅另一端有个高台。高台上放着两把带高背和宽扶手的巨大椅子——那是英格兰的王座！可是那些奇怪的物体又是什么呢？维多利亚兴奋地紧紧握住了我的手。“是狮子！”她低声说道。没错，确实是狮子！高台上躺着十几只巨大的狮子，其中一把王座的座位上还有一只小狮子正在沉睡。我们站在那里，被这些占据着英格兰君主宝座的可怕生物所震撼。这时，那低沉的吼声再次响起，一只雄狮缓缓站了起来。它那邪恶的眼睛透过半暗的环境直直地盯着我们。它发现了我们这个闯入者。人类有什么资格进入这座属于野兽的宫殿呢？它再次张开巨大的嘴巴，这次发出的是一声警告性的怒吼。

立刻，另外八到十头野兽也站了起来。那个早就发现我们的庞然大物正缓缓朝我们走来。我握紧了步枪，但面对这群凶猛的野兽，我的武器显得毫无用处。最前面的那头野兽开始缓慢小跑，其他野兽紧随其后。它们全都发出怒吼声，那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在宫殿的走廊里回荡，构成了一幅极其恐怖的场景。接着，那只首领发起了攻击，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我的步枪发出了连续的三声枪响。三头狮子在地上翻滚、挣扎、互相撕咬。胜利立刻拉住我的胳膊，说道：“这边！这里有一扇门！”片刻之后，我们就来到了狭窄石阶底部的一个小前厅里。我们沿着楼梯向上退去，胜利紧跟在我身后。这时，剩下的狮子中第一头从宝座厅里跳出来，向楼梯冲来。我再次开枪，但其他凶猛的野兽则越过倒下的同伴继续追击我们。楼梯非常狭窄——这正是能拯救我们的原因——因为我可以慢慢向上退，而且一次只有一头狮子能够攻击我，而我杀死的那些狮子的尸体也阻碍了其他狮子的进攻。终于，我们到达了楼梯顶端。那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有许多门。我们正后方的那扇门紧紧关闭着。如果能够打开它并进入后面的房间，或许就能暂时避开攻击。剩下的狮子仍在发出可怕的吼声。我看到有一头狮子正慢慢地往我们这边爬上来。“试试那扇门吧，”我对胜利说，“看看能不能打开。”她跑过去尝试推门。 “转动门把手！”我喊道，因为我知道她不知道如何开门，而她也不明白我所说的“门把手”是什么意思。我朝那只靠近的狮子背部开了一枪，然后立刻赶到胜利身边。我第一次试图把门推开时，门并没有动。生锈的合页和膨胀的木头使得门牢牢地闭着。但最终门还是被打开了，就在另一头狮子爬上楼梯顶端的时刻，门打开了，我赶紧把胜利推到门后。然后我转身迎击那些凶猛的敌人。一头狮子倒下了，另一头则冲到了我面前，我立刻跳进屋里。

我猛地关上了那扇门。一眼望去，便知道这是通往我们藏身之处的那间小公寓的唯一出口。我松了一口气，暂时靠在将我们与外面的恶魔隔开的坚固屏障上休息片刻。房间的另一头，两扇窗户之间放着一张平顶书桌。书桌靠近对面的边缘处，有一小堆白色和棕色的东西。稍作休息后，我走过去查看。那些白色的是人类骨骼——头骨、锁骨、手臂以及几根上肋骨；而棕色的是一件腐烂的军用帽子和衬衫上的灰尘。书桌前的椅子上还有其他骨头，更多的骨头则散落在书桌下及椅子周围。显然，有个人在两百年前就坐在这里，面埋在双臂之中去世了。书桌下面有一双绿色的军靴，已经严重腐烂，靴子里装着人的腿骨。在那些细小的手骨中，还有一支古老的钢笔，看起来依然完好如初，此外还有一本金属封面的记事本，就放在一根食指的骨头上。这真是一幅可怕的景象——这位伦敦的孤独居民的结局实在令人悲哀。我拿起了那本金属封面的记事本。它的页面已经腐烂，粘在了一起，只有零星的地方还能辨认出一些句子或句子的一部分。我能读到的第一段文字位于笔记本的中部附近：“国王陛下今天动身前往坦布里奇威尔斯，他……昨天就病倒了……愿上帝保佑她不要死去……我是伦敦的军事长官……”再往下是一些文字：“情况太糟糕了……今天又有上百人死亡……比轰炸时还要可怕……”接近结尾处，我读到了这样的内容：“我答应过国王陛下……等他回来时我会在这里等他……独自一人。”最清晰的一段文字则在下一页：“感谢上帝，我们把他们赶走了。如今英国的土地上一个敌人都没有了；但为此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啊。我试图说服菲利普爵士劝人们留下来，但他们因为恐惧死亡而疯狂，对我们也充满愤怒。”

敌人们……他告诉我，沿海的城市里挤满了人……都在等待被攻占。如果没人来重建那些被毁坏的城市，英格兰将会变成什么样呢？
最后的记录是：“……只有野兽而已……现在有一头狮子在宫殿的窗下咆哮。我想人们害怕这些野兽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他们对死亡的恐惧。但它们都走了，全都消失了，那他们能找到更好的生活环境吗？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我。我向国王陛下许下了承诺，等他回来时，他会发现我始终信守了诺言，因为我会一直在那里等待他。愿上帝保佑国王！”
就这些了。这位勇敢却永远无名的军官在岗位上英勇牺牲——他对自己的国家和国王忠贞不渝。毫无疑问，是死亡夺走了他的生命。
有些记录上还有日期。从那些勉强能辨认出的文字和数字来看，我认为一切发生在1937年8月左右，不过我也不能完全确定。
这本日记至少解开了一个让我困惑已久的谜团——那就是为什么会有非洲和亚洲的野兽出现在英格兰。由于多年生活在动物园里，它们已经适应了自然环境，因此能够在英格兰重新过上野生的生活。一旦获得自由，它们便大量繁殖起来，这与20世纪泛美地区的那些外来物种截然不同——后者的数量逐渐减少，最终在21世纪的某个时候灭绝了。
如果那真是一座宫殿的话，它应该位于泰晤士河畔不远处。我们被关押的房间正对着河流，于是我决定尝试从那边逃出去。
从宫殿里下去是不可能的，而外面也找不到狮子。那些从房间窗户上方爬上去的常春藤茎，其粗细几乎和我手臂一样。我知道它们能够承受我们的重量，既然继续待在宫殿里没有任何好处，我便决定顺着常春藤下去，然后沿着河流朝船所在的方向前进。

当然，那个女孩的存在让我处境极为困难。但我无法抛弃她，尽管我不知道回到同伴身边后该如何处置她。我确信她会成为我的负担和麻烦，但她也明确表示绝不会回到自己的族人那里去与白金汉交配。我的性命是她救的，抛开其他一切不谈，这本身就足以让我心怀感激、恪守荣誉，愿意为她承受一切不便。更何况，她还是英格兰的王后。而最能说明她值得我帮助的理由是：她是个处于困境中的女人——而且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因此，尽管我千百次希望她能回到自己的营地，但我从未让她察觉到这一点，而是尽自己所能照顾她、保护她。现在，我很庆幸自己这么做了。当狮子们仍在紧闭的门外来回踱步时，我和维多利亚走到房间的一扇窗户旁。我已经向她说明了计划，她也保证自己可以独自沿着常春藤下去。听到我的问题后，她甚至还微微一笑。我爬出窗外开始下降，当距离地面只有几英尺、正对着一扇狭窄的窗户时，突然有一声凶猛的咆哮响在耳边，紧接着一只带爪的巨手从窗口伸出来想要抓住我，我看到了窗口里那只怒吼着的狮子脸。我松开抓住常春藤的手，从剩余的高度坠落到地面，幸亏狮子的爪子击中了粗壮的常春藤茎，才没有让我受伤。那只狮子现在发出可怕的吼声，在宽大的窗台上来回跳跃，用爪子抓挠墙壁，试图抓住我，但窗口实在太窄，墙壁也太过坚固。维多利亚已经开始下降，但我叫她在窗户上方停下来。当那只狮子再次出现并发出怒吼时，我朝它的脸上射出了一颗.33口径的子弹。就在同一时刻，维多利亚迅速从它身边溜过，落入了我伸出的双臂中。那些发现我们的野兽的吼叫声，再加上我步枪的枪声，让宫殿里那些凶猛的动物们陷入了混乱状态。

这是我听过的最可怕的喧闹声。我担心，用不了多久，它们的直觉或嗅觉就会把它们从藏身之处引出来，让它们沿着河流来找我们。我们刚走到河边，一只狮子就从我们刚刚离开的建筑物转角处冲了出来，它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我们。接着又有其他狮子跟了上来，而我和维多利亚则躲在河岸旁的灌木丛后面。那些野兽在地面周围嗅来嗅去，但并没有靠近我们曾经藏身的那处地方——也就是那扇让我们得以逃脱的窗户下方。不久，一只黑鬃雄狮抬起了头，它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们藏身的灌木丛。我几乎可以肯定它已经发现我们了。当它朝我们这边迈出几步时，我立刻举起步枪准备射击它。不过，在一段漫长的紧张时刻之后，它转过头去，朝另一个方向怒视。我和维多利亚都松了一口气。她紧贴着我躺着，身体微微颤抖，我们的脸颊几乎要碰到一起，我们都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向外窥视。当我转过身来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时，那只狮子也表明它没有看到我们。显然，她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才转过头来的。无论如何，就在我们同时转头的那一刻，我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维多利亚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显然很困惑，于是立刻退了回去。至于我，那一瞬间，我体验到了有生以来最奇怪的感觉。一种奇异的、令人兴奋的冲动在我的体内涌动，我的头脑也一片混乱。我无法解释这种感觉。作为一名海军军官，我也身处联邦的上流社会，因此见过很多女人。和其他人一样，我也曾嘲笑那些学者的观点——他们认为现代男人相比过去的男性来说冷漠无情，换句话说，爱情这种最伟大的情感已经消失了。现在我不清楚了，但至少就现代文明女性而言，他们的观点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正确一些。我吻过许多女人——年轻的、美丽的、中年的、年老的，还有许多本不该吻的女人——但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当我的嘴唇无意中触碰到维多利亚的嘴唇时，那种令人惊叹且极为愉悦的兴奋感油然而生。这一幕让我很感兴趣，我甚至想再试一次。但就在我准备再次尝试时，一股无法解释的力量阻止了我。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女人面前感到尴尬。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无从知晓，因为就在那时，一只极其凶猛的母狮出现了——它的眼睛比它的主人还要锐利。它一边咆哮着，一边露出黄色的獠牙，朝我们藏身的地方走来。我等待了一会儿，希望自己看错了，希望它能转向别的方向。但并没有——它加快了速度，开始狂奔而来。我立刻向它开枪，子弹虽然击中了它的胸部，却没能阻止它。

那只母狮因痛苦和愤怒而发出尖叫声，然后朝我们飞扑过来。它的背后还有其他狮子跟上来。我们的处境已经毫无希望了。我们正处于河边，似乎没有任何逃脱的途径。我知道，即便有现代自动步枪，面对这么多凶猛的野兽也远远不够。

继续留在原地无异于自寻死路。此时我们俩都站了起来，维多利亚勇敢地站在我身边。我做出了唯一的决定：抓住女孩的手，转身就跑。就在这时，那只母狮撞进了灌木丛的另一侧，我拉着维多利亚，跳过河岸，进入了河里。

我不知道狮子不喜欢水，也不知道维多利亚会不会游泳。但如果继续留在那里，死亡就会立刻降临到我们头上，所以我就冒险一试。此时河水靠近岸边，我们立刻陷入了深水之中。令我欣慰的是，维多利亚立刻用有力的划水动作游动起来，让我不再担心她的安危。

不过，我的安心并没有持续太久。正如我之前所说，那只母狮简直就是个恶魔。它站了一会儿，怒视着我们，然后突然跳进河里，迅速向我们追来。

维多利亚比我快出一大截距离。
“游向对岸！”我朝她喊道。
我的步枪严重妨碍了我游泳的动作，我不得不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那件宝贵的武器。那个女孩已经看到那只母狮也跳进了水中，而且她也注意到我的游泳速度远远慢于她。于是她开始往我这边游来。
“快点！”我大声喊道，“游到对岸去，然后再继续前进，找到我的朋友们。告诉他们是我派你来的，并且命令他们保护你。快走！”
但她只是等到我们再次并排游泳时，我才看到她已经拔出了长刀，将其咬在嘴里。
“照我说的做！”我严厉地对她说，但她摇了摇头。
那只母狮正以极快的速度追上来。它静静地游着，下巴几乎贴在水面上，但它的嘴唇间却流着鲜血——显然它的肺部被刺穿了。
它已经快追上我了。我知道再过一会儿它就会用前爪把我按入水中，或者用它那巨大的嘴巴抓住我。我觉得自己的末日到了，但我决心战死沙场。于是我转过身，托住身体，将步枪举过头顶，等待着它的攻击。
维多利亚也展现出了与那只攻击我们的野兽同样凶猛的勇气，直冲向我。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甚至记不清随后发生的那些混乱场景的细节。我只记得自己从水中跃起，用步枪的枪托狠狠击打那只动物的头骨；同时看到维多利亚手持长刀，向那只野兽发起攻击；接着一只巨大的爪子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而我则像货轮船头前的稻草一样被卷入了水底。
我仍然紧握着步枪，再次浮出水面，看到那只母狮就在离我仅一臂之遥的地方挣扎着。我刚浮上来，那只野兽就翻了个身，疯狂地挣扎了一会儿，然后沉入了水底。

第六章

胜利的迹象无处可见。我独自漂浮在泰晤士河的河面上。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所承受的精神痛苦，比此前或此后一生中所经历的还要严重。几小时前，我还希望摆脱她；而现在她不见了，我甚至愿意用生命来换她回来。

我疲惫地游到她消失的地方，希望能看到她再次浮出水面，这样我就有机会救她了。就在我转身之际，水花在我面前翻腾，她的头也出现了。我正要伸手去抓住她，这时她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你没死！”她喊道。“我一直在河底寻找你。我原以为她给你的那一击一定让你失去了行动能力。”她环顾四周，寻找那只母狮。

“它走了？”她问。

“死了。”我回答。

“你用那把枪打它，让它昏了过去，”她解释道，“然后我游过去，用刀刺进了它的心脏。”

啊，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孩！我不禁想，如果我们这里的泛美女性处于同样的处境，会怎么做呢？不过，她们显然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无法应对原始生活中种种紧急状况和危险。

在我们刚刚离开的河岸上，有二十多头狮子来回踱步，发出威胁性的吼声。我们无法返回，只好向对岸游去。我是个游泳好手，对自己能够渡过这条河充满信心，但對维多利亚的游泳能力则不太确定，因此我紧跟着她，随时准备在她需要帮助时提供支援。

然而，她并没有像刚下水时那样完好无损地到达对岸。胜利真是不可思议——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为这一事实提供新的证明。让我惊叹的不仅仅是她的勇气与活力，她还拥有聪慧的头脑以及高贵的气质！只要她愿意，就能展现出王者般的风范！

她告诉我，河的这一边狮子较少，但到了年末会有许多狼群出没。现在它们应该在北方某处，我们不必太担心它们，不过也有可能遇到几只。

我首先要做的是把武器拆开并晾干，但由于周围所有的布料都湿透了，这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不过最终，在阳光的照射和反复擦拭之下，我还是成功做到了，尽管没有油来润滑武器。

我们吃了维多利亚找到的些野果和根茎，然后再次沿河出发，一边留意着可能出现的猎物，一边注意着那艘小船——因为我觉得在我不在期间，德尔卡特很可能会沿着泰晤士河来找我。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们一直在寻找猎物或那艘小船，但一无所获。夜幕降临时，我们空着肚子躺在星空下入睡。我们完全没有办法抵御野兽的攻击，因此我整晚都保持清醒，随时警戒。不过并没有任何东西靠近我们，虽然我能听到河对岸狮子的吼声，还有一次我以为听到北方有野兽的嚎叫——那可能是狼。

总的来说，那是一个极其糟糕的夜晚。我当时就决定，如果再被迫露宿野外，我一定要想办法建造一个遮蔽处，好让我们在睡觉时免受攻击。

临近清晨时，我打起了盹儿。太阳已经高高升起时，维多利亚轻轻摇晃我的肩膀把我唤醒。

“羚羊！”她在我耳边低语。我抬起头，她指向河的上游。我跪下来，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大约两百码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有一只公羚羊。那只羚羊和我之间有足够的掩体，所以尽管从两百码外就能射中它，我还是选择爬得更近一些，以确保能得到我们俩都渴望的肉食。

我已走了大约五十码，那只野兽仍在安静地进食。为了让射击更准确，我打算再向前走五十码。就在这时，那只动物突然抬起头，朝上游的方向望去。它的整个姿态都表明它被什么东西吓到了，而那东西是我看不见的。意识到它可能会突然逃跑，那样我就很可能无法击中它了，于是我把步枪举到肩上。但就在我这么做的同时，那只动物跳到了空中，与此同时，山丘那边传来了枪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惊呆了。如果枪声是从下游传来的，我肯定会以为是自己人开的枪。但既然枪声来自上游，这就让我十分困惑。在原始的英格兰，除了我们“冷水帮”之外，还有谁会拥有武器呢？

维多利亚就在我身后，我示意她也像我一样躲在灌木丛后面。我们可以看到那只公鹿已经死了，我们便躲在那里，等待着看是谁来取走它的尸体。

没过多久，我就看到一个人的头和肩膀出现在山丘顶上。我高兴地跳了起来，因为那是德尔卡特。听到我的声音后，德尔卡特立刻举起步枪，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但片刻之后他就认出了我，然后迅速朝我们走来。在他身后的是斯奈德。他们看到我在河的北岸时都非常惊讶，而看到我的同伴时则更加震惊了。

接着，我向他们介绍了维多利亚，并告诉他们她是英格兰的女王。起初他们以为我在开玩笑，但当我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后，他们意识到我是认真的，便相信了我的话。他们告诉我，当我打猎后没有回来时，他们就跟着我上了岸，遇到了那些住在象之国的家伙，双方发生了一场短暂的战斗。之后他们带着一名俘虏回到了船上，从那名俘虏那里得知我很可能被狮子之国的人抓走了。

在那个囚犯的带领下，他们沿河而上寻找我，但由于发动机出现故障而耽搁了很长时间。最终，他们在天黑后，在我和“胜利号”停留地点上方半英里处安营扎寨。他们肯定是在黑暗中与我们擦肩而过，至于为何我没有听到螺旋桨的声音，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当时狮子们在对岸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我们带着那只羚羊回到了船边，发现泰勒看到我还活着时，高兴程度不亚于德尔卡特。说实话，斯奈德对我获救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热情。泰勒已经找到了制造化学燃料的原料，但由于发动机的问题，他们才迟迟没有出发去寻找我。

德尔卡特和斯奈德抓来的那个囚犯，是来自大象栖息地的一个强壮年轻人。尽管他们一再向他保证我们不会杀他，但他仍然不相信这一点。他告诉我们自己的名字叫“三十六”，由于他数数只能数到十，我敢肯定他并不明白这个数字的真正含义。这个数字可能是从他祖先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在英国军队中的军号传下来的，或者原本就是他某位祖先曾服役过的著名军团的编号。

既然我们又重聚了，我们就开会商量今后该采取什么行动。斯奈德仍然主张出海返回泛美大陆，但德尔卡特和泰勒认为这个建议很愚蠢——我们根本活不过两周。而留在英格兰，时刻面临野兽以及同样野蛮的人类的威胁，情况似乎也差不多糟糕。我提议我们横渡英吉利海峡，看看能否在大陆上找到更加开明、文明的人群。我相信欧洲的古老文化和辉煌历史一定还留有痕迹。德国很可能还是20世纪时的样子，因为和大多数泛美人士一样，我确信德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取得了胜利。斯奈德反对这个建议，他说已经走到这一步已经够糟糕的了，不想再通过前往别的地方让情况变得更糟。

我们驶向了大陆。最终，我实在失去了耐心，便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按我的意见行事——我提议由我来指挥这支队伍，他们所有人都应视我为上司，就如同我们仍在“冷水号”上、处于泛美海域一样。德尔卡特和泰勒立刻向我保证，他们从未有过别的想法，他们在这里也愿意服从我的命令，就像在30号那边时一样。斯奈德则一言不发，只是面带愠色。那时，我和以前一样，后来更是更加希望，命运不要让他恰好成为我们最后一次离开“冷水号”那天那支队伍的成员。维多利亚在我们会议上拥有发言权，她坚决主张前往大陆，或者任何其他地方，只要能让她看到新的景象、经历新的冒险。“之后我们可以再回到格拉布里廷，”她说，“如果白金汉还没死，我们能在他身边把他杀掉，那我就能回到我的族人身边，我们就能一起过上和平幸福的生活。”她谈论杀死白金汉时的态度，就跟人们考虑杀死一只羊时的态度没什么两样；不过她既不残忍也不心怀怨恨。事实上，维多利亚是个非常温柔、有女人味的人。但在30岁之后，人的生命已变得毫无价值——这是那些血腥岁月的遗留后果：在日出到日落之间，成千上万的士兵在战壕中丧生，他们的尸体被扔在战壕里，上面再撒上泥土；德国人把他们的尸体像木头一样堆起来然后点燃；妇女、儿童和老人也被屠杀，大型客轮也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鱼雷击沉。36号终于确信我们并不打算杀他，于是他也像维多利亚一样渴望与我们同行。前往大陆的旅程很顺利，不过维多利亚和36号因为能够安全地坐在水面上、远离陆地而感到无比开心，这为单调的旅程增添了一些乐趣。

除了斯奈德之外，这个小团队似乎都心情很好，他们有说有笑，或是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在那片大陆上会遇到什么，那里的居民是文明人还是野蛮人。维多利亚让我解释一下两者之间的区别，当我尽力清晰地说明之后，她便开心地笑了起来。“哦，”她叫道，“那我就是个野蛮人了！”我也忍不住笑了，因为我承认她确实是个野蛮人。她并没有生气，反而把这件事当作一个有趣的笑话。不过过了一会儿，她就安静地坐着，似乎在深思。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微笑的嘴唇背后露出洁白的牙齿。“如果你拿起你所谓的‘剃刀’，把36号脸上的头发剃掉，然后和他交换衣服，那么你就成了野蛮人，而36号则成了文明人。你们之间除了武器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区别。如果你穿上狼皮衣，再给你一把刀和一支矛，把你放到格拉布里廷的森林里——你的文明又能对你有什么用呢？”德尔卡特和泰勒对她的回答报以微笑，而36号和斯奈德则放声大笑。对于36号的反应我并不意外，但我觉得斯奈德的笑声实在过大，与场合不相称。实际上，在我看来，斯奈德总是在利用一切机会——哪怕是最微小的机会——来表现自己的不服从态度。于是我决定，一旦出现真正的纪律问题，我就会采取行动，让斯奈德永远记住我仍然是他的指挥官。我不禁注意到他的目光常常停留在维多利亚身上，这让我很不满，因为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既然不必让那个女孩单独和他在一起，我就不必担心她的安全了。在关于野蛮人的那次讨论之后，我觉得维多利亚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她开始与我保持距离，当轮到斯奈德掌舵时，她就坐在他旁边，声称是想学习如何驾驶船只。我在想，她是否已经察觉到那个男人对我的反感，所以才故意接近他，以此来激怒我。

斯奈德也在充分利用这个机会。他常常凑近那个女孩，在她耳边低语，还经常大笑，而这在斯奈德身上实属罕见。对我来说，这些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不知为何，看到他们俩如此亲近地坐在一起，似乎很享受彼此的陪伴，这让我极为恼火，情绪也变得非常糟糕，以至于在渡海的最后几个小时里我完全无法享受任何乐趣。我们原本打算在古老的奥斯坦德附近登陆，但当接近海岸时，却没有任何人类居住的迹象，更不用说城市了。上岸后，我们看到的仍是与不列颠岛上一样的荒凉景象——完全没有迹象表明有文明人曾经踏足过欧洲的这片土地。虽然自从在英格兰的经历之后我就已经预料到会这样，但我还是感到极度失望，对未来充满了恐惧，这种沮丧情绪丝毫没有因为“胜利号”与斯奈德之间日益亲密的关系而消散。我生气自己竟会被这种事情影响到。我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是在生那个没文化的小野蛮人的气，不想承认她的行为对我而言究竟有什么重要意义，也不想承认自己会堕落到对一个普通水手心怀敌意的地步。不过说实话，我确实两者皆有。由于在奥斯坦德旧址周围找不到任何可以停留的地方，我们便沿着海岸继续前行，寻找莱茵河的入海口，我打算沿河而上，寻找文明人。我的计划是尽可能深入莱茵河，如果那里也没有文明人的痕迹，我们就返回北海，继续沿岸前往易北河，然后顺着这条河以及柏林的运河前进。至少在那里，我确信能找到我们所寻求的东西——如果还是找不到，那就意味着整个欧洲又回到了野蛮状态。天气一直很好，我们的进展也很顺利，但在莱茵河沿岸，我们遇到的依然是同样的失望——没有任何文明人的迹象，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人类的踪迹。我对探索现代欧洲的体验并不如预期那样愉快——我很不开心。“胜利号”似乎也变了，我曾经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起初如此，但自从横渡英吉利海峡之后，我就开始与她保持距离。她大多时候都昂着下巴，不过我觉得她应该后悔对斯奈德那么友善，因为我注意到她完全避开了他。相反，斯奈德因为她之前的友善而愈发大胆，不断寻找机会接近她。我真希望能有个好借口揍他的头，但矛盾的是，我却为自己心怀恶意而感到羞愧。我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但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情况就这样持续了几天，我们继续沿着莱茵河前行。在科隆，我本希望找到一些令人安心的迹象，但那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科隆。由于沿河其他城市也早已不复存在，这里的破坏程度远远超出了时间所能造成的影响。巨大的大炮、炸弹和地雷一定摧毁了人类建造的每一座建筑，而后大自然便用它那美丽的绿意覆盖了这些人类堕落的痕迹。曾经耸立着宏伟大教堂的地方，现在长满了高大的树木；而在曾经流淌着人类鲜血的土地上，野花则静静地绽放着。大自然夺回了人类曾经掠夺并玷污的东西。曾经是德国皇帝检阅军队的地方，现在有斑马在吃草；也许两百年前，那里还有大炮发射着充满死亡、仇恨与毁灭气息的炮弹，摧毁着人类与上帝创造的一切。我们需要新鲜的肉食，但我又不愿用枪声打破这宁静美好的景象，让这些美丽的生物死去。不过，我们终究还是得这么做——我们必须进食。于是我把这项工作交给德尔卡特，很快我们就有了两只羚羊，可以独自享受这片风景了。吃完饭后，我们登上小船继续沿河而上。两天时间里，我们穿行在原始的荒野之中。第二天下午，我们在河流西岸登陆，留下斯奈德和三十六号负责看守“胜利号”和小船，德尔卡特、泰勒和我则去寻找猎物。我们离开河流大约一个小时后才找到猎物，只有一只小红鹿，泰勒在两百码外一枪就将其击倒。此时已经太晚了……

我们继续前进，于是制作了一个吊索，两人用它将那只鹿抬回船边，而我则走在前面大约一百码处，希望能再找到些东西来补充我们的食物储备。当我们走到离河流还有大约一半距离时，我突然遇到一个男人。他的外表与格拉布里廷人一样原始粗野——浑身毛发蓬乱，衣着也是用动物皮制成的，那皮帽还套在他的头上，让他看起来极为可怕且凶猛。那人手持长矛和棍棒，棍棒则用皮带挂在脖子上垂在背后，双脚则穿着皮制凉鞋。看到我后，他停了一下，随即转身冲进森林里。尽管我用英语向他喊话试图安抚他，但他既没有回来，我也再没见到他。看到那个野人后，我再次燃起了希望：也许在其他地方能找到文明程度更高的人——我渴望的是文明人的社会。于是，我心情稍缓，继续朝河流和船只的方向前进。当时我仍然比德尔卡特和泰勒领先一段距离，这时我又看到了莱茵河。可当我来到河边时，才发现几个小时前留在那里的队伍出了问题。我首先注意到的是，那艘船已经不在原来的停泊处了。过了一会儿，我发现河岸上有一具尸体。跑过去一看，那是36号。当我把他抱起来时，听到他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他虽然还没死，但伤势显然很重。不久之后，德尔卡特和泰勒也赶到了，我们三人一起努力试图让他苏醒过来，以便他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以及其他人去了哪里。我立刻想到了刚才看到的那个野蛮人。显然，这个小队遭到了袭击，36号受了伤，其他人则被俘虏了。这个事实简直像一记重击，让我震惊不已。胜利竟然落在了这些卑鄙的野兽手中！真是可怕至极。为了让他苏醒，我几乎要用力摇晃他了。

我向其他人解释了我的理论，但德卡尔特只需轻轻一动手，就彻底推翻了它。他掀开覆盖在格拉布里廷胸前一半区域的狮子皮，露出了36号胸膛上那个整齐的圆形洞孔——那只能是步枪造成的伤口。“斯奈德！”我喊道。德卡尔特点了点头。几乎与此同时，那个受伤男子的双眼开始颤动，随后睁开了。他抬头看着我们，意识也渐渐恢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36号？”我问他。他试图回答，但这一动作让他开始咳嗽，导致肺部出血，他又一次筋疲力尽地倒下了。过了好几分钟，他仍像死人一样躺着，最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斯奈德……”他停顿了一下，试图再次开口，抬起手指向下游，“他们……回去了。”说完，他便剧烈抽搐起来，然后死了。没人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我认为大家都心知肚明：维克托里和斯奈德偷走了那艘船，然后抛弃了我们。

第七章

我们站在那里，围在死去的格拉布里汀的尸体周围，徒劳地望着下游——河水在距离我们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突然向西拐弯，随后便消失在视线之外。我们似乎还在期待着看到那个逃兵带着我们宝贵的船只回来，因为在这片充满危险的荒野之中，那艘船对我们而言意味着生死存亡。

我感觉到泰勒正慢慢地将目光转向我的侧脸，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当我也转过头去与他对视时，他脸上的神情让我想起了自己作为军官所肩负的责任与义务。他脸上流露出的极度绝望，想必与我自己的感受如出一辙，但在那一瞬间，我决定隐藏自己的忧虑，以便鼓舞其他人的勇气。

“我们完蛋了！”这一句话仿佛就刻在泰勒的脸上，就像打开的书本上的文字一般清晰可见。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艘船，只有那艘船而已。我也是这样想的吗？我试图让自己这么认为。但是，比失去那艘船更强烈的悲伤充斥着我的心——一种阴郁而痛苦的情绪，我试图否认它，拒绝承认它的存在——可它却一直困扰着我，让我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以至于当我想要安慰同伴们时，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愤怒取代了我的无助——我对那个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抛弃三位同胞的卑鄙叛徒充满了怒火。我试图也对那个女人感到同样的愤怒，但却做不到，反而不断为她找借口——她的年轻、缺乏经验，还有她的野蛮本性。日益强烈的愤怒驱散了我暂时的无助感。我微笑着告诉泰勒不要这么沮丧。

“我们会追上他们的，”我说，“很有可能能够赶上他们。他们不可能像斯奈德期望的那样快速前进。他必须停下来获取燃料和食物，而我们的船则可以继续前进。”

沿着河流前行，当河流绕道而行时，我们就可以抄近路。我有地图——谢天谢地！我总是随身携带它——有了地图和指南针，我们就能比他们更有优势。”我的话似乎让他们俩都振作起来，他们立刻决定出发去追捕。没有理由再拖延，于是我们便沿河出发了。在前进的过程中，我们讨论了一个每个人心中最关心的问题：一旦抓住斯奈德，该如何处置他。随着追捕的进行，我们越来越确信自己一定能成功。事实上，我们必须成功——毕竟，一辈子都待在这片荒野里是不可能的。

关于如何惩罚斯奈德，我们没能达成一致意见：泰勒主张开枪打死他，德尔卡特则坚持要绞死他；而我虽然清楚他的罪行有多严重，却实在无法下定决心判处他死刑。我不禁疑惑，维多利亚究竟看中了斯奈德这样的男人什么，为何我要为她找借口，试图为她的错误行为辩护。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除了因为她救过我的命而心存感激之外，我并不欠她什么。她不过是个半裸的野蛮人，而我则是位绅士，还是世界上最强大海军的军官。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有深厚的感情纽带。

这样的思考让我同样感到痛苦，尽管我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但那些画面仍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张被阳光晒得黝黑的椭圆形脸庞，那双露出洁白整齐牙齿的微笑嘴唇，那双毫无阴险之色的勇敢眼睛，还有那一头波浪形的秀发，共同构成了一幅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画面。每次看到这些画面，我都会充满愤怒与仇恨，想要杀死斯奈德。我可以原谅那艘船，但如果他伤害了她，那他就必须死——必须由我亲手杀了他，这是我坚定的决心。

两天来，我们一直沿着河流向北行进，尽可能地抄近路，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只能沿着与河流平行的小路前进。一天下午，我们穿过了一处狭窄的陆地，这让我们节省了许多路程，因为从那里开始，河流又向西蜿蜒后再折返。

我们决定在此处停下来，因为这一天实在太过艰难了。说实话，我觉得我们都已经放弃了超越那艘船的希望，除非能靠纯粹的运气才行。在停下之前，我们刚猎到一只鹿，当时泰勒和德尔卡特正在处理那只鹿，而我则走到水边去给水壶装水。我刚装完水，正准备起身时，忽然注意到上方拐弯处有东西在漂浮。有那么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一艘船。我立刻向德尔卡特和泰勒喊道，他们立刻跑到了我身边。“是那艘船！”德尔卡特叫道，的确，那正是从我们上方顺流而下的那艘船。它之前在哪里？我们是怎么从它旁边经过的？如果斯奈德和那个女孩发现了我们，我们现在要怎么接近那艘船呢？“它在漂流，”泰勒说，“里面没人。”我开始脱衣服，德尔卡特也很快跟着我这么做。我让泰勒留在岸上，保管好衣服和步枪。他在那儿也能为我们提供帮助，因为一旦斯奈德出现，他就可以开枪射击。我们用力划水，朝着那艘船的方向前进。由于我的游泳技术比德尔卡特好，很快我就领先了许多，就在那艘船即将靠近我的时候，我已到达了河道中央。那艘船正侧着朝我驶来。我抓住船舷，迅速爬上去，让自己的下巴高出船面。当我进入船上人员的视线范围时，我本以为会遭到攻击，但实际上并没有。斯奈德独自躺在船底，背朝上。甚至在我爬上船并俯视他之前，我就知道他已经死了。我没有再检查他，而是立刻跑到控制面板前，按下启动按钮。令人欣慰的是，装置正常运转——那艘船没有受到任何损坏。我转过身，把德尔卡特拉上来。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后震惊不已，立刻开始检查斯奈德的尸体，试图找出他还活着的迹象或了解他死亡的原因。那个人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他的身体冰冷且一动不动。不过德尔卡特的搜寻并非毫无成果，因为在斯奈德的心脏上方有一道大约一英寸长的伤口，显然是被锋利的刀子造成的。而他一只死去的拳头里还握着一缕棕色的长发——维克托莉的头发就是棕色的。

人们说死人不会说话，但斯奈德却清晰地讲述了自己死亡的经过，仿佛他那已闭合的嘴唇仍在吐露真相。那只野兽袭击了那个女孩，而她则为了捍卫自己的荣誉而战斗。我们将斯奈德埋在莱茵河畔，没有立任何石碑标记他的安息之地——野兽本就不需要墓碑。随后我们乘船逆流而上。当我告诉德尔卡特和泰勒我打算去寻找那个女孩时，他们都没有反对。“我们之前误解了她，”德尔卡特说，“作为补偿，我们至少应该找到她并救出她。”我们在沿河前进的过程中每隔几分钟就呼喊她的名字，尽管我们回到了之前的露营地，却依然找不到她。于是我决定原路返回，让泰勒负责掌舵，而我和德尔卡特则分别站在河的两岸，试图找到“胜利号”登陆的痕迹。直到我们到达我最初看到那艘船顺流而下的地方几英里上游时，才发现了最近燃过的营火的遗迹。我知道“胜利号”上带着打火石，也确信是它点燃了那堆火。但她离开这里后去了哪里呢？她是会继续顺流而下，以便更接近自己的格拉布里廷，还是会往上游寻找我们——也就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我们的地方？我叫来泰勒，让他渡河去接德尔卡特，这样他们就可以和我一起讨论我的发现以及我们今后的计划。在等待他们的过程中，我背对着东边延伸的树林，凝视着河面。就在德尔卡特即将踏上河对岸的船时，毫无预兆地，有三四个人同时抓住了我的双臂和腰部；我的步枪被抢走，腰带上的左轮手枪也被夺走了。我挣扎了一会儿，但发现毫无用处，便停止了反抗，转过头去查看那些袭击者。与此同时，还有几个人走到我面前……

令人惊讶的是，我看到的竟是那些身着制服的士兵，他们手持步枪、左轮手枪和军刀，但脸色却黑得像煤炭一样。

第八章

德卡尔特和泰勒此时正处于河中央，正朝我们而来。我叫他们保持距离，直到弄清楚抓我的人的意图究竟是友好的还是敌对的。我的部下们想要冲上去消灭那些黑人，但对方有上百人，而且都配备了武器，因此我命令德卡尔特远离危险地带，待在我需要他时再出现。

一名年轻军官向他们招手，但他们拒绝过来。于是那名军官下令将我的双手反绑在背后，之后全队便朝东方前进了。

我注意到那些人戴着马刺，这让我觉得很奇怪。到了下午晚些时候，当我们抵达他们的营地时，我才明白那些抓我的人其实是骑兵。

在一片平原的中央有一座木制堡垒，四个角上各有一座碉堡。我们靠近时，看到有一群骑兵马在堡垒墙外由士兵看守着吃草。那些马个头虽小且体格粗壮，但从其马鞍上的特征就能看出它们的用途。堡垒内高杆上飘扬的旗帜是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的。

我们直接走进了堡垒内部，除了四名士兵组成的护卫队外，其他人都被遣散了，那四名士兵跟随在那名年轻军官身后，护送着我。军官带领我们穿过一个小操场，那里停着一组轻型野战炮，然后走向一座木制建筑，建筑前方就是那根旗杆。

我被带进建筑里，见到了一个年长的黑人，他相貌堂堂，举止威严，具有军人的风度。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名上校，正因如此，在我作为他的囚犯期间，他才对我给予了相当人道的对待。

他听完下属的汇报后，便转向问我问题，但结果仍和之前一样毫无进展。接着他叫来一名勤务兵，下达了些指示。那名士兵敬了个礼后离开房间，大约五分钟后回来时带著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是我在斯奈德乘船失踪那天在森林里遇到的那种野性十足、看起来极为原始的人。上校显然打算让这个人充当翻译，但当那个野人对我讲话时，使用的语言对我来说和黑人的语言一样陌生。最终，那位老军官放弃了这个念头，摇着头下令将我带走。

从他的办公室里，我被带到一间警卫室，那里有大约五十名半裸的白人，他们身上穿着野兽的皮毛。我试图与他们交谈，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懂泛美语，而我也无法理解他们的行话。

我在那里被囚禁了一个多月，从早到晚都在指挥官的总部大楼里做各种杂活。其他囚犯的工作量比我更大，而我能够得到较好的对待，完全得益于那位老上校的仁慈与公正。

维多利亚、德尔卡特以及泰勒的命运如何，我无从知晓；看来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我感到非常沮丧。不过我还是尽力完成分配给我的任务，并努力学习俘虏们的语言来打发时间。

他们是谁、来自哪里，对我来说都是个谜。他们很可能是某个强大黑人国家的驻军，但那个国家的所在地我却无法猜测。

在他们眼中，白人是低等种族，因此他们也以这种方式对待我们。他们有自己的文学作品，许多士兵，甚至是普通士兵，都是热爱阅读的人。每隔两周，就会有一名满身尘土的士兵骑着疲惫的马来到驻地，把装满信件的袋子送到总部。第二天，他又会骑上新的马向南出发，把士兵们写给远方家乡亲人的信送过去。

那些士兵有时骑马，有时步行，每天都会离开驻地去执行巡逻任务。我估计，这里驻扎的约一千名士兵，是为了在一个被征服的国家维护遥远政府的权威。后来，我的推测被证实是正确的。

我只不过是分布在这片新领土上的众多类似囚禁点中的一个而已。这片土地属于那个黑人民族，而我则落入了他们的手中。渐渐地，我学会了他们的语言，这样就能听懂别人说的话，也能表达自己的意思。从一开始我就意识到自己被当作奴隶对待——所有落入黑人手中的白人都是如此被对待的。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囚犯被带来，我被带到这里大约三周后，一队骑兵从南方赶来，接替驻扎在那里的部队。新来的人到来后，营地里一片欢腾，旧日的友谊得以重续，新的友谊也建立了。不过最开心的还是那些即将被替换的士兵们。第二天早上，他们离开了，当我们这些囚犯被带到操场上时，他们也排成了队列。有人拿来了几条长链子，每隔几英尺就有一个环。起初我并不明白这些链子的用途，但很快我就知道了。几名士兵把第一个环套在一个强壮的白人奴隶的脖子上，接着我们其他人也被一个个赶到指定位置，开始被用链子串在一起。上校站在一旁观看这一过程。不久，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便对他身边的年轻军官说了些什么。那名军官走向我，示意我跟他走。我照做了，然后又被带回到上校面前。此时我已经能听懂他们那种奇怪语言中的几个单词了。当上校问我是否愿意留在这里担任他的仆人时，我尽可能强烈地表示同意，因为我已经见识过那些普通士兵对白人奴隶的残暴行为，实在不想再被锁着脖子、在士兵们挥动的鞭子驱使下，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那天早上，大约有三百名囚犯从那座堡垒里的六所监狱里被带出来，他们将面临怎样的命运、怎样的未来，我无从知晓。那些可怜的家伙们也只对自己将要面对的情况有模糊的概念，只知道他们要被带到别的地方，继续过那种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的奴役生活。

他们被黑色的征服者俘虏，从此陷入奴役状态，直到死亡将他们解救出来。
我在那个驻地的职位发生了变化——从在总部办公室工作，转而被调到上校的住处。我有了更多的自由，不再睡在监狱里，而是在上校小屋的厨房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我的主人一直对我很友善，在他的指导下，我很快学会了俘虏们的语言，也了解了许多之前对我来说仍是个谜的事情。他的名字叫阿布·贝利克。他是阿比西尼亚骑兵部队的上校。我从未听说过阿比西尼亚这个国家，但贝利克上校告诉我，那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国家。
贝利克上校出生于帝国的首都亚的斯亚贝巴，直到最近还负责指挥皇帝的宫廷卫队。由于另一名军官的嫉妒、野心以及阴谋诡计，他失去了皇帝的宠信，因此被派往这个边疆驻地，以此作为对他的惩罚。
大约五十年前，年轻的皇帝梅内莱克十四世胸怀壮志。他知道，在首都以北的远方有个广阔的世界。他曾穿越沙漠，看到过作为其领土北界的蓝色大海。那里还有另一个需要征服的世界。尽管他的子民并非海洋民族，但梅内莱克还是致力于建造一支强大的舰队。他的军队进军欧洲，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五十年来，他的士兵们不断将领土向北方推进。
“现在，来自东方和北方的黄种人正在争夺我们在这里的权利，”上校说，“但我们一定会赢——我们会征服整个世界，把基督教传播到欧洲和亚洲所有未开化的异教徒那里。”
“你们是基督徒吗？”我问道。
他惊讶地看着我，然后点头表示肯定。
“我也是基督徒，”我说，“我的民族是地球上最强大的民族。”
他微笑着，宽容地摇了摇头，就像一位父亲对待那些用幼稚的判断来反对长者意见的孩子一样。

于是我开始努力证明自己的观点。我向他介绍了我们的城市、军队以及强大的海军。他立刻要求我提供具体数据，最终我不得不承认，只有在我们的海军方面我们才在数量上占据优势。梅内莱克十四世是整个非洲大陆的绝对统治者，也是除不列颠群岛、斯堪的纳维亚和俄罗斯东部之外的整个古代欧洲的统治者；他在亚洲曾经的阿拉伯半岛和土耳其地区拥有广阔的领地以及繁荣的殖民地。他拥有一支千万人的常备军，而他的子民还拥有千万到一千五百万名奴隶——白人奴隶。不过，贝利克上校得知大洋彼岸存在这样一个强大的国家后极为惊讶；当他知道我是一名海军军官后，便更加重视我了。他很难相信我所说的“我国黑人数量很少，而且他们的社会地位低于白人”这一说法。在贝利克上校的祖国，情况恰恰相反：他认为白人是低等生物，是地位较低的种族，并向我保证，即使在阿比西尼亚，为数不多的白人自由民也从未获得过与黑人相当的社会地位。他们住在城市里的贫民区，形成一个个小型的白人聚居区；而如果有个黑人娶了白人，就会遭到社会的排斥。阿比西尼亚人的武器和弹药远远不如我们的，但他们对那些武器装备较差的欧洲野蛮人却极为有效。他们的步枪与20世纪泛美地区的弹匣式步枪类似，但弹匣中除了枪膛内的那一发子弹外，只能容纳五发子弹。即使是骑兵用的步枪，长度也相当长，且精度极高。阿比西尼亚人本身是个相貌出众的黑色人种——他们身材高大、肌肉发达，牙齿整齐，五官端正，明显具有闪米特人的特征——我指的是纯种的阿比西尼亚本地人。他们是贵族阶层，军队中的军官几乎都是他们。而在士兵中，则以较低等类型的黑人为主，这些人的嘴唇较厚，鼻子更宽且扁平。据上校所说，这些人是从非洲被征服的部落中招募来的。他们都是优秀的士兵——勇敢且忠诚。他们懂得读写，还拥有强烈的自信与自豪感，这从我所读到的文字中就能看出来。

古代的非洲探险家们，其最早的祖先想必也缺乏相应的条件。总体而言，显然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黑人种族在自己的同胞统治下发展得更好，远比在白人统治下的整个历史时期要顺利得多。

我在那个小边境驻地被囚禁了一个多月后，接到命令：贝利克上校必须带着大部分部队赶往东部边境，只留下一支军队驻守要塞。作为他的贴身仆人，我骑着一匹火红色的阿比西尼亚小马与他一同出发。

我们迅速行进了十天，穿过了古老的德意志帝国腹地。每当夜幕降临且附近有水源时，我们就停下来休息。我们经常经过一些与上校的部队曾经驻扎过的类似据点，每次发现那里都只有一个连或一支部队负责防守，其余的部队都已经向东北方向撤退，与我们前进的方向一致。

当然，上校并没有告诉我他接到的命令的具体内容。但从我们急速行进的速度，以及所有可用部队都被调往东北的事实来看，我可以确定：对梅内莱克十四世在欧陆那片地区的统治而言，一定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危机。

我实在无法相信，仅仅因为那些白人部落的起义，就需要动员如此庞大的军队——从南方赶来与我们会合的这些军队包括大量的骑兵和步兵、数不清的炮车和火炮，还有无数装满营地装备、弹药和补给品的马车。

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了骆驼，一大群骆驼正承载着各种沉重的货物；还有成千上万头大象也在执行同样的任务。那真是一幅既壮观又野蛮的景象：来自南方的士兵和动物们都穿着色彩鲜艳的服饰，与我所熟悉的那些穿着灰色制服的边境军队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传言称梅内莱克本人也要前来，这一消息让部队们兴奋到了极点——至少对于像我这样出身和民族的人来说，他们的统治者……

几个世纪以来，那些掌权者不过是普通人，他们只是按照人民的意愿担任职务，任期也仅有短短几年而已。亲眼见到这一幕后，我不禁思考：在战斗中，有君主在场会对士兵们的心理产生怎样的影响？在共和国军队与帝国军队之间的战争中，若其他条件相同，那么帝国军队那种近乎狂热的战斗状态，难道不会对总统的士兵们造成巨大压力吗？我很好奇。但如果皇帝恰好不在呢？那又会怎样呢？我再次感到疑惑。第十一天，我们抵达了目的地——一座有城墙环绕的边境城市，人口约两万。在进入城门之前，我们经过了几片湖泊，还跨过了几条古老的运河。城内，除了那些用现代材料建造的建筑外，还有许多是用古老砖块和精制石料建造的房屋。据我所知，这些材料都是从曾经位于此地的古城废墟中取来的。这座城市的名字从阿比西尼亚语翻译过来就是“新贡达尔”。我确信，它就建在古代德意志帝国的首都柏林的废墟之上，不过除了新城中使用的那些古老建筑材料外，已看不出那座古城的存在痕迹。我们到达的第二天，城里到处都挂满了旗帜、彩带、华丽的地毯和横幅，因为传言成真了——皇帝就要来了。贝利克上校给了我极大的自由，允许我在完成一些任务后随心所欲地活动。多亏了他的宽容，我才有时间在新的贡达尔四处闲逛，与当地人交谈，探索这座由黑人居住的城市。由于我穿着带有军官侍从标志的半军装，就连那些黑人也对我表现出一种尊重，不过从他们的态度中可以看出，实际上我只不过是他们脚下的尘土罢了。他们虽然礼貌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但却不愿与我深入交谈。我是从其他奴隶那里得知了城里的各种传闻的。军队从西方和南方不断涌入，然后又向东方涌去。我问了一个正在把路上的泥土扫成小堆的老奴隶，那些士兵就是从那里经过的。他惊讶地看着我。

“当然是为了与黄种人作战啊，”他说。“他们已经越过边境，正朝新贡达尔进军。”
“谁会获胜呢？”我问道。
他耸耸肩：“谁知道呢？我希望是黄种人，但梅内莱克很强大——需要很多黄种人才能打败他。”
沿街挤满了人群，大家都想看看皇帝进城的样子。虽然我讨厌人群，但我还是加入了他们——因为我亲眼目睹了如此壮观的场面，这是其他任何泛美大陆的人都没见过的。
在宽阔的主干道上，或许曾经就是历史上的林荫大道，一支华丽的队伍缓缓行进着。队伍最前面是一队身穿红色制服的轻骑兵——那些人身材高大，皮肤黑得如同夜色一般。还有骑在骆驼上的步兵。皇帝则坐在一头巨大的大象背上，那头大象身上挂满了华丽的装饰品，还镶满了闪闪发光的宝石，几乎看不清它的双眼和脚部。
梅内莱克是个相貌相当丑陋的男人，早已过了中年，但他举止间却带着一种与先知后裔相称的威严——至少他是这么宣称的。
他的眼睛明亮而狡黠，面容上既流露出淫欲，又显出残忍之态。年轻时他或许是个相貌不错的黑人，但当我见到他时，他的模样实在令人作呕——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在皇帝之后，是来自各个军种的队伍，其中包括那些骑在大象上的野战炮。
在跟随皇帝的大象之后的军队中央，是一支庞大的奴隶队伍。我身边的那个老清洁工告诉我，这些人是边防驻地的指挥官们从偏远地区带来的礼物。其中大多数是女性，据我所知，她们将被送进皇帝及其宠臣的后宫。看到那些可怜的白人女性走向可怕的命运，我的老朋友不禁握紧了拳头；虽然我也有同样的感受，但我和他一样无能为力，无法改变她们的命运。

一周的时间里，军队不断进出新贡达尔——他们总是从南方和西方涌入，但方向始终是向东。每支新到来的部队都会为皇帝带去礼物：来自南方的是地毯、装饰品和珠宝；来自西方的是奴隶，因为西部边境驻地的指挥官们实在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献上。从他们带来的女人数量来看，我意识到他们明白自己皇帝的弱点所在。随后，也有士兵从东方赶来，但他们没有南方和西方那些人那么自信——这些人都是乘着马车来的，浑身是血、痛苦不堪。起初他们是以八到十人一组的规模出现，后来则变成五十人、百人一组，有一天，甚至有一千名伤残且濒临死亡的士兵被运进了新贡达尔。就在那时，梅内莱克十四世开始感到不安。五十年来，他的军队所到之处无不征服。起初是他亲自率军作战，后来只要他出现在距离战场一百英里的地方，就能确保大战的胜利；而对于较小的战斗来说，只要让士兵们知道他们是在为君主的荣耀而战，就能取得胜利。一天早晨，新贡达尔被炮声惊醒。这是城里人第一次得知敌人正在将帝国军队逼回城里。尘土飞扬中，信使们从前线飞奔而来。新的军队也迅速从城里出发，大约中午时分，梅内莱克在随从的簇拥下骑马出征了。此后的三天里，我们都能听到炮声以及轻武器的射击声，因为战场距离新贡达尔仅两里格左右。城里到处都是伤员，城外则有士兵在构筑防御工事。即便是最愚钝的人也能看出，梅内莱克预计还会遭遇更多失败。接着，帝国军队被迫退回到这些新的防御工事后面，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被敌人逼退的。炮弹开始落在城里。梅内莱克返回后，便在那座被称为宫殿的石制建筑里设立指挥部。那天晚上，战斗暂时停止了——双方达成了停战协议。大约七点钟时，贝利克上校叫我去帮他准备参加宫殿里的宴会。在死亡与失败的背景下，皇帝仍打算为他的军官们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我则负责陪伴我的主人。

而我则要侍奉他——我，杰斐逊·特克，泛美海军的中尉！在上校的私室里，我已经习惯了那些卑微的职责，而主人天生的友善也让这些工作变得轻松些。但一想到要以普通奴隶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我内心所有的良知都会感到厌恶。不过，我别无选择，只能服从。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忍受去描述那个夜晚我所经历的屈辱——我站在黑人主人身后，默默地为他服务：给他倒酒、切肉，还用一把巨大的羽扇为他扇风。尽管我已经渐渐喜欢上了他，但由于所受的侮辱实在太过严重，我甚至恨不得用刀刺向他。终于，漫长的宴会结束了。桌子被撤走，皇帝登上房间一端的宝座，娱乐表演随即开始。这一切都与古代历史中的描述如出一辙——有乐师、舞女、杂技演员等等。接近午夜时，司仪宣布，自从皇帝抵达新贡达尔以来，那些被献给他的女奴们现在将接受展示，皇帝可以挑选自己中意的人，其余的则会被送给他的宾客。啊，真是皇家的慷慨啊！房间一侧的一扇小门打开了，那些可怜的姑娘们鱼贯而入，在宝座前排成长队。她们的背对着我，我只能偶尔看到她们的侧脸——因为其中有些胆子较大的姑娘会转过头来，看看这个房间以及那些身着华丽制服的军官们。她们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但脸上都带着深深的恐惧。看着她们悲惨的命运，我不由得颤抖起来，于是转开了视线。我听到司仪命令她们在皇帝面前跪下，于是便看到她们一个个跪在地上，额头触地。接着，又传来官员尖锐而严厉的命令：“趴下，奴隶们！向你们的君主行礼！”我抬头望去，只见在那一排跪着的姑娘们中间，有一个身材高挑、苗条的身影笔直地站着。

她双臂交叉在胸前，下巴微微上扬。她的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她的脸，尽管我很想看看这位勇敢的年轻雌狮的表情，她竟敢站在那群惊恐的羊群之中，如此倔强地抵抗着。
“趴下！趴下！”主持人喊道，他朝她迈了一步，还拔出了半截剑。
我怒火中烧：眼睁睁看着一个黑人打倒我同族中的那个勇敢女孩，自己却只能袖手旁观！本能地，我向前一步，想要挡在那人的去路之上。但就在这时，梅内莱克抬手示意，让那名官员停止行动。皇帝似乎对她的态度很感兴趣，但并没有生气。
“让我们来问问吧，”他用平稳而悦耳的声音说道，“为什么这位年轻女子拒绝向她的君主表示敬意？”然后他直接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
她用阿比西尼亚语回答，但发音不流利，口音也显示出她只是最近才学会这种语言。“我不会向任何人下跪，”她说，“我没有君主。在我的国家里，我自己就是君主。”
听到她的话，梅内莱克靠在王座上，放声大笑。在场的宾客们似乎都认为模仿皇帝的行为才是正确的做法，于是纷纷努力比皇帝笑得更厉害。
而那个女孩只是将下巴抬得更高一些——就连她的背影都在表明她对俘虏们的极度蔑视。最后，梅内莱克只需皱一下眉头，就能让场面恢复安静，于是所有忠诚的宾客也都立刻收起笑容，露出同样的怒容。
“那么，”梅内莱克问道，“你究竟是谁？你的国家叫什么名字？”
“我是格拉布里廷的女王，胜利。”女孩迅速且出人意料地回答道，让我惊讶得倒吸一口气。

第九章

胜利！她就在这里，成了那些黑色征服者的奴隶。我再次朝她走去，但理智让我止步——除了暗中行动外，我实在无能为力。即便如此，我真的能做成什么吗？我不知道。这似乎根本不可能，但我还是决定试一试。

“你不愿向我屈膝吗？”梅内莱克在她说话后继续问道。胜利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你就成为我的首选吧。”皇帝说道，“我喜欢你的意志力，因为打破它会让我对你的掌控更加愉快。不必担心，它一定会在今晚被打破。把她带到我的宫殿里去。”他向身边的军官示意。

令我惊讶的是，胜利竟看似顺从地跟随着那个男人离开。我试图跟上他们，以便有机会与她交谈或帮助她逃脱。但在跟随他们离开王座厅、经过几间房间并走过一条长走廊后，一名士兵挡住了我的去路，他正守在那个军官带胜利进入的房间的门口。

几乎立刻，那名军官又出现了，然后朝王座厅的方向返回。在士兵把我拦下后，我躲在了某个门口，趁他背对着我的时候藏在那里。当军官走近时，我便退进了那间昏暗的房间。我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注视着关押胜利的房间门口的守卫，等待着能让我进入的机会。

我并不打算详细描述看到胜利时的感受，因为可以肯定的是，那种感觉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我从未想过，见到任何人会让我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尤其是这次意外发现胜利之后。

我仍在原来的那个房间里，几周来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或者至少在数百英里之外的西方，对我来说已经彻底失去联系，就如同她真的已经死去一般。我心中涌起一种奇怪而强烈的冲动，想要靠近她。仅仅帮助她或保护她还不够——我渴望触摸她，将她拥入怀中。我自己都感到震惊。另一件让我困惑的事是：再次见到她之后，我竟会有一种难以理解的喜悦感。面对着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而且知道很可能会在一小时内为保护她而丧命，可我的心情却比几周来都要愉快——只因为又短暂地看到了那个异族少女的身影。我无法解释这种感觉，这让我很恼火；我以前从未在女人面前有过这样的感受，尽管我曾经与一些非常美丽的女子发生过关系。我在梅内莱克十四世宫殿那光线昏暗的走廊里站在门口阴影处，仿佛过了很长时间。昏黄的光线让守卫那张黑色的脸显得更加苍白。那家伙似乎动弹不得，显然他永远不会离开，也不会再转过身去。我躲藏的时间并不长，就听到了远处的炮声。停战协议已经结束，战斗重新开始了。不久之后，城内又有炮弹爆炸，地面随之震动，此后还有不少炮弹在离宫殿不远处爆炸。那些黄种人又在轰炸新贡达尔了。接着，军官们和奴隶们开始因公务在走廊里走动，随后皇帝怒气冲冲地出现了。他身后跟着几名贴身侍从，他在自己居室的门口将他们打发走了——也就是维多利亚被带走的那个门口。我很想跟过去，但走廊里挤满了人。最后，他们都回到了位于走廊两侧的自己的居室里。一名军官和一个奴隶进入了我藏身的那个房间，迫使我不得不在黑暗中蜷缩在一边，直到他们离开。然后那个奴隶点了灯，我知道必须另找藏身之处。我大胆地走进走廊，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皇帝房门前的那名守卫。当我从房间里出来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而房间里的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我。我立刻下定决心，径直走向那名士兵，试图伪装成……

他露出卑躬屈膝的表情，显然我成功了——因为我彻底打乱了他的阵脚，让他没有来得及阻止我，就让我走到了他步枪的攻击范围之内。对他来说，已经为时过晚。我二话不说，立刻从他手中夺过步枪，同时用紧握的拳头猛击他的太阳穴。他惊讶地向后踉跄，震惊得甚至无法呼喊，接着我便用步枪重击他，将他打倒在地。片刻之后，我冲进了另一间房间——里面空无一人！我失望至极地四处张望。这里有两扇门通向其他房间。我跑向较近的那扇门，侧耳倾听。没错，里面有声音传来，其中一个是女人的声音，语气冷漠而充满轻蔑，毫无恐惧之意——那是维多莉亚的声音。我转动门把手，推开门，正好看到梅内莱克抓住那个女孩，把她拖向房间的另一头。就在这时，宫殿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有一枚炮弹落在比之前任何一枚都更近的地方。那巨大的声响盖过了我快速穿过房间的脚步声。但在挣扎中，维多莉亚把梅内莱克转过来，让他看到了我。她用紧握的拳头击打他的脸，而他则开始掐她的脖子。看到我后，他愤怒地吼叫起来：“你这奴隶，这是什么意思？快离开这里！快点，不然我就杀了你！”我没有回答，而是冲向他，用步枪的枪托击打他。他向后踉跄，把维多莉亚摔在地上，然后大声呼喊守卫，向我扑来。我一次又一次地击打他，但他的厚脑袋简直就像盔甲一样，无论我怎么打都伤不了他。他试图靠近我，抢回步枪，但我比他更强壮，我从他手中夺过步枪，扔到一边，然后用双手去掐他的喉咙。我不敢开枪，生怕枪声会引来走廊另一端驻扎的更多守卫。我们在房间里互相搏斗，打翻家具，滚落在地上。梅内莱克是个力大无穷的人，他是在为自己的生命而战。他不断呼喊守卫，直到我……

我成功掐住了他的喉咙，但为时已晚。他的呼救声已被听到，门突然被撞开，二十多名武装卫兵冲进了公寓。维多利亚从地上捡起步枪，挡在我与他们之间。我则骑在那个黑衣皇帝的背上，双手紧紧掐住他的喉咙，试图让他断气。接下来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发生——头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房间里发生了震耳欲聋的爆炸。烟雾和火药味充斥着整个房间。我几乎昏厥过去，从那个已经死去的敌人身上爬起来，刚好看到维多利亚也站了起来，朝我走来。渐渐地，烟雾散去，露出了那些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卫兵残骸。有一枚炮弹从宫殿的屋顶飞进来，在那些前来营救皇帝的卫兵身后爆炸了。我和维多利亚都没有受到伤害，真是奇迹。整个房间一片狼藉：天花板上有一个巨大的裂缝，通往走廊的那面墙也被彻底炸毁了。当我站起来时，维多利亚也站了起来，朝我走来。但当她看到我没有受伤后，便停了下来，站在那间被毁坏的公寓中央看着我。她的表情难以捉摸——我无法判断她是高兴见到我，还是不是。 “维多利亚！”我喊道，“感谢上帝，你没事！”我向她走去，心中的喜悦之情简直超过了得知“冷水河”的水位必定会超过三十这个消息时的心情。然而她的眼中并没有同样的喜悦，反而愤怒地跺着小脚。“为什么非得是你来救我！”她叫道，“我恨你！” “恨我？”我问道，“为什么你要恨我，维多利亚？我不恨你。我——”我本来想说什么呢？当时我离她很近，一道强光突然照耀着我。我之前怎么就没意识到呢？这个真相解释了我自从第一次见到维多利亚以来，那些一直令我不解的情绪。“我为什么要恨你？”她重复道，“因为斯奈德告诉我——他告诉我你已经被许配给他了，但他没能得到我。我杀了他，现在我也想杀了你！”

“斯奈德在撒谎！”我喊道。接着我抓住她，将她拥入怀中，让她听我说话，尽管她像一头小母狮一样拼命挣扎。
“我爱你，维多利亚。你一定要知道我有多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我绝不可能做出如此卑鄙的承诺。”她停止了挣扎，虽然仍试图把我推开。
“你说我是野蛮人！”她说。
啊，原来如此！这件事仍然让她心痛不已。我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
“你不可能爱上一个野蛮人，”她继续说道，但已经不再挣扎了。
“但我确实爱一个野蛮人，维多利亚！”我喊道，“世界上最可爱的野蛮人。”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然后用她那双光滑的棕色手臂环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嘴唇拉向她的嘴唇。
“我爱你——我一直都爱着你！”她说，接着把脸埋在我的肩头，哭了起来。“我一直都很不幸，”她说，“但只要想到你可能还活着，我就无法死去。”
我们站在那里，暂时忘记了其他一切，只沉浸在新的幸福之中。然而炮击的强度越来越大，炮弹几乎每隔三十秒就会落在宫殿周围。
再待下去就意味着必死无疑。我们无法从进入公寓的那条路逃出去，因为走廊里已经堆满了碎片，而且走廊外肯定还有许多皇帝的仆从会阻拦我们。
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扇门，我带着她朝那边走去。那扇门通向另一间公寓，从那里的窗户可以俯瞰内院。我从其中一扇窗户向外望去，发现内院里空无一人，对面的房间也没有灯光。
我扶着维多利亚走进那扇门，我们一起穿过庭院，发现对面有好几扇宽大的木门，门上还有小窗户。当我们站在其中一扇门后面倾听时，里面有一匹马在嘶鸣。
“那是马厩！”我低声说。片刻之后，我推开门走了进去。从周围的城里传来一片喧闹声，还有战斗的声音——成千上万人的喊叫声。

步枪的射击声、士兵们的呼喊声、军官们沙哑的命令声，还有号角的响声。炮击就像开始时那样突然停止了。我判断敌人正在攻打这座城市，因为我们听到的都是近战的声音。在马厩里，我四处摸索，终于找到了两匹马的鞍子和缰绳。但后来，在黑暗中，我只找到了一匹马可以骑。通往街道的另一侧的门是开着的，我们可以看到大批男女老少正向西逃去。步兵和骑兵也加入了这场混乱的逃亡队伍。偶尔会有骆驼或大象驮着某位军官或贵族往安全的地方去。显然，这座城市随时都会沦陷——那些惊恐万分的民众的慌乱行径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马匹、骆驼和大象将无助的妇女儿童踩在脚下。一名普通士兵把一名将军从马上拖下来，然后跳上那匹马，沿着拥挤的街道向西逃去。有个女人拿起枪，打死了那个让自己的孩子被马踩死的宫廷官员。尖叫声、咒骂声、命令声、恳求声充斥着空气。那真是可怕的景象——将会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中。我给那唯一一匹马备好了鞍子和缰绳，显然王室人员在逃亡时忽略了它。我和“胜利”站在马厩的阴影处，观察着外面那群疯狂涌动的人群。如果冲进去，只会面临比现在更大的危险。我们决定等待人群稍微散去一些，于是我们在那里站了一个多小时，此时城市的东侧仍在战斗，人们则继续向西逃窜。在逃亡的人群中，穿制服的士兵越来越多，最后街道上全是他们。那根本不是一场有序的撤退，而是一场彻底且可怕的溃败。战斗逐渐逼近我们，直到我们所在街道上也能听到步枪的射击声。接着，有几名勇敢的士兵——他们是后卫部队，正缓慢地向西撤退，他们急切地用冒烟的步枪向看不见的敌人连续射击。

但这些敌人不断向前推进，直到他们的队伍来到我们藏身之处的正对面。他们都是中等身高，皮肤呈橄榄色，眼睛呈杏仁状。从他们的外貌上，我认出了他们是古代中国人的后裔。他们穿着整齐的制服，配备精良的武器，作战时既勇敢又纪律严明。我完全被街上发生的激烈战斗所吸引，以至于没有听到有人从背后接近的动静。那是一群已经进入宫殿并正在搜查的征服者。他们突然出现，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俘虏。那天晚上，我们被关押在城东墙外的严密看守之下，第二天一早便被强迫踏上向东的长途行军之路。我们的俘虏们并不残忍，对女囚犯也颇为尊重。我们行进了许多天——多到我都记不清具体天数了——最终来到了另一座城市——这次是一座中国城市，它位于古莫斯科的旧址上。那只是一座规模较小的边疆城市，但建筑完好，维护得很好。这里驻扎着庞大的军队，同时还是连接现代中国与太平洋地区的铁路终点站。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能看到高度文明的痕迹。再加上在漫长的行军途中所有囚犯都受到了人道的对待，这让我希望可以向这里的某位高级官员请求，让我能得到与我的身份和地位相称的待遇。我们只能通过那些既懂中文又懂阿比西尼亚语的翻译来与俘虏们交流。不过这样的翻译有很多，到达城市后不久，我就说服了其中一人，让他把我的口信带给从新贡达尔返回时指挥军队的军官，请求能让我见到一位高级官员。我对他的请求得到的答复是，让我去见我曾经求助过的那位军官。一名中士带着翻译来找我，我设法获得了他的许可，让“胜利”与我同行——自从被俘以来，我一直没有让她单独和那些囚犯在一起过。

令我高兴的是，我们被带去的那位官员能流利地说阿比西尼亚语。当我告诉他我是泛美主义者时，他显得十分惊讶。与我抵达欧洲后交谈过的其他人不同，他对古代历史极为熟悉，也了解20世纪泛美地区的状况。在向我提出了几个问题之后，他确信我说的是实话。当我告诉他英格兰的女王是维多利亚时，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反而告诉我，在他们最近对古俄罗斯的探索中，发现了许多古老贵族和王室的后裔。他立刻为我们安排了一处舒适的住所，还提供了仆人和金钱，并以各种方式给予我们关怀与帮助。他告诉我会立即给他的皇帝发电报，结果我们很快就被命令前往北京，向皇帝面呈。我们乘坐舒适的火车旅行，所经过的地区越往东，就越能看出其繁荣与富裕的景象。在皇宫里，我们受到了热情的接待，皇帝对现代泛美地区的状况极为感兴趣。他告诉我，虽然他个人很反对那些造成东西方隔阂的严格规定，但他和他的前任们一样认为，尊重泛美联盟的意愿最有利于世界的持久和平。他的帝国涵盖了整个亚洲以及西经175度以东的太平洋岛屿。日本帝国早已不复存在，一百多年前就被中国征服并吞并了。菲律宾管理得很好，是中国帝国中最先进的殖民地之一。皇帝告诉我，建立这个伟大的帝国并在其多元且原始的民族中传播文明，耗费了近两百年的努力。他即位时，这项事业已经接近完成，于是他将注意力转向了欧洲的复兴。

他的野心是从黑人手中夺回它，然后努力将那些因大战而沦落低谷的民族重新提升到原来的高位。我问他那场战争中谁是胜利者，他悲伤地摇摇头回答说：“也许是泛美联盟，还有中国以及阿比西尼亚的黑人吧。只有那些没有参战的人才能获得本应属于胜利者的回报；而参战者则只得到了毁灭。你亲眼所见——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参与那场可怕战争的任何国家都没有取得胜利。”我问：“那战争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再次摇头：“它还没有结束。欧洲至今仍未宣布正式和平。过了一段时间后，已经没有人能够来促成和平了，那些从幸存者中产生的野蛮部落继续彼此争斗，因为他们不知道还有更好的社会秩序。战争摧毁了人类的创造物——战争与瘟疫一同毁灭了人类。愿上帝保佑，永远不要再有这样的战争！”你们都知道波菲里奥·约翰逊是如何被锁链束缚着与约翰·阿尔瓦雷斯一起回到泛美大陆的；阿尔瓦雷斯的审判引发了大规模的民众抗议，政府不得不对此作出回应。他那为他人而非为自己发出的恳切呼吁具有历史意义，其结果也同样重要。你们也知道，有一支舰队被派往大西洋彼岸寻找我，针对跨洋旅行人数限制从30人上升至175人的规定也被永久取消了，那些军官们也在我和维多利亚在皇宫举行婚礼的当天被带到了北京。我回到泛美大陆的情景与一年前我所想象的完全不同。我没有被当作国家的叛徒，反而被视作英雄。能够再次回来，看到亲爱的维多利亚受到如此善待，真是太好了。当我得知德尔卡特和泰勒在莱茵河口被找到并且已经回到泛美大陆时，我的喜悦无以言表。现在，我和维多利亚要带着士兵、武器以及力量回去，为女王夺回英格兰。我还将再次跨越30人的限制，只不过这次的条件已经完全不同了！

欧洲迎来了一个新的时代：东方有开明的中国，西方有开明的泛美地区——这两大和平力量都是上帝所保留下来、用以帮助已经得到惩戒与宽恕的欧洲重获新生的。我经历了许多苦难，承受了诸多痛苦，但在三十多岁的年纪便获得了两顶伟大的荣耀之冠。其一便是拯救欧洲于野蛮状态之外的机会，其二则是战胜那个小野蛮人；而其中更重要的，便是胜利。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失落的大陆》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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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可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寄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接收该作品，以此替代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无需再给予任何补救机会。

1.F.4. 除1.F.3条所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发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网站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到5,000美元不等）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相关法律。不过，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赠。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在我们尚未满足某些州要求的地区，我们不会也不得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赠者所提供的捐款。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赠，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访问古腾堡计划网站，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赠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赠。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