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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无声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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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无声的屏障》
作者：路易斯·特雷西
插图师：J. V. 麦克法尔、A. W. 帕森斯
发布日期：2010年3月14日 [电子书编号#31635]
最近更新时间：2021年1月6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31635
致谢：由D. 亚历山大以及https://www.pgdp.net上的在线分布式校对团队制作（该文件是由互联网档案馆提供的图片转换而成的）。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无声的屏障》开始部分 ***

无声的屏障
作者：

路易斯·特雷西
著有《辛西娅的司机》、《不朽者之子》、《晨之翼》等作品。

插图：J. V. 麦克法尔
页面装饰：A. W. 帕森斯，图片来自ENGADINE PRESS
纽约

格罗塞特与邓拉普出版社

版权所有，1908年、1911年，归爱德华·J·克洛德所有
在印刷商协会注册登记

“请给我一点时间，温顿小姐，”他说。

目录
章节页码
I. 愿望 1
II. 愿望的实现 19
III. 两人如何逐渐熟悉彼此 41
IV. 海伦为何会来到马洛亚 64
V. 一段插曲 84
VI. 战场 103
VII. 一些小规模战斗 122
VIII. 阴影 144
IX. “埃塔的父亲” 167
X. 在冰川上 189
XI. 海伦经历的一段忙碌时光 212
XII. 盟友们 232
XIII. 协议 253
XIV. 米莉森特为冲突出面 275
XV. 懦夫的胜利 298
XVI. 斯宾塞的解释 321
XVII. 和解 337

我必须——那是那个囚禁着我的牢笼，世界将我束缚在其中，一方是自然，另一方则是人为的力量。
弗里德里希·吕克特：《婆罗门的智慧》

[我必须——那便是世界与自然共同将我束缚在内的屏障。]

沉默的屏障

第一章　愿望

“寄信吗？”
“是的，先生；刚送到。请问姓名？”
“查尔斯·K·斯宾塞。”
邮递员拿起一叠信件，用敏捷的手指将它们分类。从问题的表述来看，斯宾塞应该是对那些贴有美国历任总统肖像邮票的信件感兴趣。不过，凭借多年的经验，他立刻就能看出柜台另一边那位衣着整洁、体格健壮的年轻男子是美国人。他从那叠信件中挑出了四封。他眼疾手快地发现，其中三封带有丹佛的邮戳，第四封则来自利德维尔。
“目前就这些了，先生。您希望以后把信件送到您的房间，还是让我把它们留在这里？”
“请放在20号插槽里吧。这样我在走廊上来回走动时就能收到回复。”
邮递员恭敬地笑了笑。他不仅注意到了走廊的长度，还意识到了住在这间河景二楼套房里的客人所支付的昂贵费用。
“好的，先生，”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斯宾塞，“我会处理好的。”同时，他在心里描绘着这个有能力租下酒店中最昂贵公寓的人的形象。显然，这位美国人是个新来的客人——三天前，弗兰克福的一位银行家才搬离了这间套房，而这也是他第一次要求接收信件。就连那位心灰意冷的职员也被20号房间的两位前任住客之间的巨大差异逗乐了：一个是身材魁梧、光头且戴着眼镜的班伯杰先生，另一个则是这位机敏敏捷的年轻人。

那座希腊雕像般精致完美的轮廓，以及那双明亮深邃、充满真诚的眼神——显然，这个人既善于思考也擅长行动。斯宾塞很清楚自己正在为一张必要的照片摆姿势，他查看了一下信件上的日期，咬断了一支绿色雪茄的末端，从一名看守着的男孩手中拿过火柴，穿过门厅，走下几级台阶，来到内部的休息室和餐厅。在楼梯底部，他四处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午餐时间即将结束，房间里到处都是抽烟或喝咖啡的人，再往下是一段铺着地毯的短楼梯。他所站的小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人从餐厅那边经过，于是他决定在有棕榈树遮荫的阳台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选定的这个地方，竟会成为他这段已然充满冒险的人生中最为惊心动魄的冒险的起点；埃姆班克特酒店的柔软地毯或许会将他带到那些寻常人无法涉足的境地。真正的浪漫总是如此：骑士可能在森林中徘徊一天或一年，却永远不知道何时那片神奇的草地会出现在他眼前；甚至在他见到被绑在树上的哭泣少女之前，他就已经被召唤去与喷火的巨龙战斗了。在人类还生活在那个古老世界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直到世界末日来临依然如此。礼仪和服饰可能会改变，但充满生命之力的心灵却是不会改变的。它们本就如此，而世界也不会改变，否则夏娃就能重返乐园，所有的烦恼与纷争也将随之消失。因此，查尔斯·K·斯宾塞无疑是伦敦最惊讶的人，不过也许也是最镇定自若的人——因为有个守护精灵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选择那个座位会带来怎样的奇异危险。即便有这样的警告，他也毫不在意。或许，他坐在那个角落本就是命中注定的。那里环境宜人、僻静，远离世俗的喧嚣，所以他便坐在那儿，甚至因为要求一杯水而把服务员吓了一跳，随后便开始阅读信件。服务员犹豫了。他是个法国人，担心自己没听清楚。

“先生，您要哪种水呢？”他问道，“维希矿泉水、圣加尔米耶矿泉水，还是阿波利纳里斯矿泉水？”
斯宾塞抬起头。他以为那人已经离开了，便说：“不，都不是那些。只要普通的、没有特殊味道的水就行——就是直接从管道里流出来的水，那种每天都会从伦敦的排水管中流出的、含有大量细菌的水。过去一小时我都没离开过酒店；不过如果您经过门口的话，应该就能看到我所说的那种水正从雨伞上滴下来。如果不想把水带进屋里，可以试着借件警察的斗篷，把一夸脱的水装进瓶子里。”
那个服务员赶紧离开，然后拿来了一个水壶。斯宾塞对他的机智表现极为满意，于是给了他一先令。接着他打开了那个带有莱德维尔邮戳的信封。信封里有一张205英镑15先令11便士的汇票，同时还有一封来自律师事务所的信，信中说明这1000美元是处理巴特尔山隧道相关废料所得款项的一半。虽然这笔钱并不算多，但显然让收件人非常满意，以至于楼下大厅里椅子移动的声音也未能让他分心。
这时，一个女人慵懒而优雅的声音打断了这美好的幻想。“海伦，我们坐在这里好吗？”
“随便哪儿都行，亲爱的。对我来说都一样。多亏了你，我今天过得简直像在仙境里一样。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新奇有趣，就算你把我放进冰箱里，我也会很兴奋的。”
另一个女人的活泼劲儿——她那纯粹而近乎孩子气的喜悦之情，让她将入住豪华酒店视为人生中的美好时刻——让斯宾塞不由得看了一眼那两个无意间打扰到他的年轻女子。显然，她们刚从餐厅用完午餐，打算坐下来聊天。很明显，她们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到，因为她们坐的椅子距离他的脚只有几英寸远。

坐着时，她们的脸庞会遮住他的视线，只有当其中一人转向同伴时，他才能瞥见她的侧脸。但有那么几秒钟，他能清楚地看到她们的样貌，而他年纪尚轻，因此很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

乍一看，担任女主人角色的那女孩似乎更迷人一些。她身材高挑、苗条，穿着优雅迷人，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舞台上的那种自信与优雅。斯宾塞看到她长睫毛下那双玉米花色的蓝眼睛，而若是女性的话，从这双眼睛的颜色就能明白为何她会戴着蓝色遮阳帽、戴著蓝色草帽，还披着一件淡紫蓝色的丝绸披肩——那披肩从她优美的肩膀上垂下，覆盖在白色的蕾丝礼服之上。

另一位女孩名叫海伦，虽然身高几乎与她相当，举止也同样优雅，但她穿着极为简单的棉布衣服，仿佛是为了形成对比而如此打扮的。不过在那个男人眼中，她的魅力丝毫未减。他欣赏她椭圆形脸庞的优美轮廓、帽子下浓密有光泽的棕色头发，以及健康红润的嘴唇间露出的洁白牙齿。如果他能从女性的视角来看，就会明白邦德街和基尔本作为购物中心的差异有多么明显。但这样的区别并没有让他困扰。在他冷峻的外表之下，其实有一颗艺术家的灵魂，而“海伦”正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之人。

“美得像桃子一样！”他自言自语道，继续凝视着她。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直到她再次开口说话，他才意识到那两个女孩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想来这里的人应该都很富有吧？”她带着些许敬畏的语气说道。

她的同伴笑了起来：“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呢。我经常在这里吃午餐、晚餐或喝下午茶，这样看来，好像我真是富得流油啊。”

“嗯，亲爱的，你赚的钱可不少啊……”

“我每周能挣20英镑，而我现在穿的这件裙子就花了25英镑。真的，海伦，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孩了。你住在伦敦，但却不属于这里的人，显然还没理解社交中的基本原则。”

如果我只按照自己的经济能力来穿衣，直到钱真的到账才花出去，那我就根本赚不到钱了。不管有没有能力，我都必须混在这群人当中。”
“但你的艺术才能应该能让你获得报酬，又不是当个装饰品。你在音乐喜剧领域几乎属于顶尖水平。我偶尔在剧院看到你表演，觉得你是剧团里最出色的舞者。”
“那我的歌唱呢？”
“你的嗓音非常动听，而且训练有素。”
“恐怕你真是无可救药。你本应该说我的歌唱比跳舞更好，这样的谎言会让我非常高兴；我们女人就喜欢听到别人夸奖那些我们其实并不具备的才能。不，亲爱的，把艺术表演排除在外，改用广告吧。你注意到右边正在和两个男人一起吃午饭的那个衣着寒酸的女人了吗？她穿着棕色的图索尔丝绸衣服，还戴着头巾——她为《每日杂志》撰写《关于人物的报道》。我敢打赌，明天的报纸上会出现类似这样的报道：‘昨天，阿奇·博马努瓦勋爵在河岸酒店款待了一群朋友。邻桌则是威灵顿剧院的米莉森特·雅克斯小姐，她正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美女一起吃午饭。雅克斯小姐穿着一件极为精美的……’等等。只要把我的外貌特征详细写出来，就能构成一篇完整的报道了。那些愚蠢又头脑简单的民众就喜欢这类内容，这比我自己勉强唱几首歌要有效得多——其实如果你决心登上舞台，那些歌你完全可以唱得更好。好了！说了这么坦白的话之后，我得抽根烟了。你不试试吗？别那么震惊，这里又不是教堂。”
斯宾塞一直饶有兴趣地听着雅克斯小姐的直言不讳，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偷听。作为美国人，他在涉及女性问题上有着强烈的绅士风度，他的第一反应是带着信件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不过，毕竟他现在身处酒店里，那些女孩都是陌生人，很可能永远都是如此；她们是否愿意倾诉心事那是她们的私事。于是他妥协了自己的顾虑，倒了一杯水，然后把酒瓶放回托盘上。

周围有些噪音。然后他划了一根不必要的火柴，将其点燃后放在雪茄上，接着开始拆开第一封来自丹佛的信。由于他的注意力暂时被分散了，他没能意识到一个重要事实：那两个人其实根本没被他的这些举动所打扰。米莉森特·雅克正在点香烟，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而她的朋友则因为初次来到这个豪华的场所，根本不知道在自己视线正上方还有一层楼存在。

“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生活的，”那位女演员继续说道，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烟雾缓缓上升。“前几天我们见面时你说的，你是某位科学家的秘书兼助手？那就是说你要打字吗？那这位科学家研究什么领域呢？”

“冯·欧伦贝格教授是位很有名的人，”她平静地回答，“没错，我会为他打字撰写文章和报告；同时我也协助他进行分类工作，那工作相当有趣。”

“他都分类些什么东西？”

“主要是甲虫。”

“哦，真可怕！你见过甲虫吗？”

“成千上万只。”

“那我只要见到一只就够了。如果可以问的话，你的教授给你多少报酬？”

“每周30先令。实际上，他和我也一样穷。”

“那你的意思是，靠那点钱就能住在你带我去过的那些漂亮的房间里，还能穿得体面吗？”

“确实如此。不过我还有一笔小额养老金，另外还会为《萤火虫》杂志撰写一些科学相关的短文来赚取些收入。冯·欧伦贝格教授也会帮忙，他会把国外技术论文中有趣的段落翻译出来，我再把它们记下来，这样就能赚到足够的钱来买一顶额外的帽子或围巾，再去剧院或音乐会。不过我还是得……”

“小心点，因为我的雇主每年夏天都会离开两个月。他去国外寻找新的标本，当然那段时间我就没有工资了。”
“他现在不在吗？”
“在。”
“那你是怎么打发时间的呢？”
“我经常写作。希望有朝一日能将作品发表在某本杂志上；但对初学者来说，要找到机会实在很难。”
“可当我提出让你进入伦敦最好的剧院担任合唱演员时——要知道，成千上万的女孩都渴望得到这个机会——你却拒绝了。”
“对不起，亲爱的米莉；但我不适合演戏，那并不吸引我。”
“唉！各有所好嘛。那就继续研究你的甲虫吧，然后嫁给你的教授吧。”
海伦开心地笑了，那笑容真是令人愉悦。“冯·欧伦贝格先生已经有了一位非常坚强的妻子，还有五个健康的孩子呢。”她说道。
“那可真是够了。你简直疯了！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你有假期吗？今年打算去哪儿？等剧院停业后，我就要去尚佩里了。”
“尚佩里——在瑞士，对吧？”
“没错。”
“啊，那可是我一生的梦想——看看永恒的冰雪，攀登那些雄伟而庄严的山峰，穿越那些在游记中描述过的险峻山口。现在你真的让我羡慕起来了。你是独自去吗？不过这问题显然很愚蠢。你肯定是打算和剧院里的其他人一起去的吧？”
“嗯……差不多吧。恐怕我的热情不足以让我做到你期望的那种程度。我想你会认为那只是短暂的……”

裙子、结实的靴子、蒂罗尔帽，再加上一支登山杖，就足以构成一套完整的装备；而我的登山装却要占满五个大行李箱和三个帽子盒。海伦，恐怕我们并不遵循同样的准则，就像我们的美国表亲们说的那样。”
一阵短暂的沉默。米莉森特的话仿佛是在烟雾中轻飘飘地说出的，其中却带着一丝苦涩，或许那是她对自己的反思。她的客人似乎在认真思考后才回答道：“也许这种差异主要源于所处环境的不同。而我向来更倾向于认真对待生活。即便我们在布鲁塞尔在一起时——”
“你？认真的？在贝拉德夫人那里？我喜欢这个说法。那是谁把宿舍墙上高于自己头部的灰泥踢下来的？又是谁在安东尼奥先生的鼻烟盒里放了胡椒粉？”
斯宾塞看到海伦的脸颊泛起了红晕。“这真是有趣极了，”他想，“但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继续听下去。不过，如果我现在起身离开，他们就会知道我听到了每一句话。”
尽管如此，他还是打算离开，哪怕这会让他们尴尬；但他还是等待着海伦的回应。她笑了，那笑声和她的语音一样动听，而那些拥有悦耳嗓音的女性在日常交谈时却往往不敢放声大笑，因为笑声较难控制，因而也更为自然。
“有过去的人最糟糕的地方就在于此，”她说。“那么，我可以这么说：昆虫学作为一种研究领域，能够有效抑制轻浮的行为。”
“昆虫学就是研究甲虫的吗？”
“亲爱的，如果你问冯·欧伦贝格先生这个问题，他会从自己的书中摘录相关段落来满足你的好奇心。他甚至写了一整本书来证明，真正属于昆虫类的只有节肢动物门和六足动物门，也就是说——”
“蟑螂！天哪！想想海伦·温顿吧，她曾经因为一个比利时男孩的无礼行为而狠狠打了他的鼻子，现在却要把一生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胡说！你似乎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我觉得你肯定比我快乐多了。”
“现在，我真羡慕你能去尚佩里。难道就没有哪位仙女今晚能来到沃伯顿花园5号，用魔杖在我头上一挥，让睡车票和钞票纷纷飞落下来吗？至少也要有足够的钱让我能往返恩加丁地区吧？”
“啊，恩加丁。我想今年我是不会去了。”
“你还没计划好行程吗？”
“没有——或者说，还不完全确定。”
“你知道吗，那可是我最大的乐趣之一。靠着去年的《大陆布拉德肖指南》以及几本破旧的《贝德克旅行指南》，我可以去很远的地方旅行。我知道从加来和布洛涅出发的所有主要路线的时刻表、票价以及停靠点。对于经过奥斯坦德、法拉盛以及荷兰角的所有轮船和火车线路，我也能应付得来。米莉，我向你保证，等我的船回来，或者那位我祈求过的美丽女士肯来拜访我时，我会以一个经验丰富的旅行者的姿态，叫辆出租车前往查令十字街或维多利亚站。”
不知为何，雅克斯小姐并不愿意分享朋友的热情。“你太容易满足了，”她无精打采地说。“至于我，只要瞥一眼英吉利海峡就会感到害怕，于是就尽量不去想那些事情，直到该去里兹酒店吃晚餐的时候。第一天我绝对不会离开巴黎。唉，糟了！有个我不想见到的人过来了。我们得在他看到我们之前赶紧离开，他肯定会看到的。别忘了，我三点还有排练。其实并没有排练，但我们总得想办法离开这里。”
斯宾塞试图通过阅读一份关于矿业的技术文件来安慰自己的良心，但此时他实在无法再不抬头看看了。奇怪的是，当没有面部表情带来的干扰时，听觉反而能更敏锐地捕捉到那些微妙的情绪。他确信，雅克斯小姐因为某个人的出现而感到惊慌，甚至有些恼怒。

她没料到会遇见他，而他则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新来的人，或许还带着隐秘的敌意。他看到有个身材魁梧、穿着考究的男子站在楼梯底部，环顾着宽敞的房间。显然，他并非来自餐厅。他的左手拿着帽子、手套和手杖，右手则轻抚着下巴，目光缓缓扫过门厅里的那些人。除了他那根粗大的手指上闪烁着巨大的钻石外，以及他橄榄色的脸庞与白色手掌形成鲜明对比之外，他与伦敦西区那个时刻随处可见的数百名衣着光鲜的闲人并无本质区别。他有着年轻时体格健壮、如今却有些放纵的体态。一位巧手的裁缝通过精心设计的服装，成功掩饰了他四十多岁时过于圆润的身材曲线。他的外套紧贴着肩膀，但前面则显得宽松一些。彩色马甲上的编织花纹巧妙地凸显出他的腰线，同样的精湛工艺也让人的视线顺着完美的线条一直移到他的皮靴上。从侧面看，他相貌并不难看：五官端正，嘴巴和下巴都很结实，额头略带圆润，鼻子则透露出一丝闪米特人的特征。总体而言，他给人的印象是个举止得体的世故之人，斯宾塞不禁因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而微笑起来。“我正在观看一场小戏的第一幕呢，”他想。“海伦和米莉森特走上舞台中央，然后传统的反派角色登场了。”杰克斯小姐说她的熟人一定会来找她，这话并没有错。她和海伦·温顿刚离开角落没多远，那个新来的人就发现了她们。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也流露出同样惊讶又高兴的表情。他的举止很有礼貌，显得十分友善；但斯宾塞很快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海伦身上。现在可以看清，米莉森特这位不速之客有一双大而突出的黑眼睛，这为原本显得沉闷粗糙的脸庞增添了活力与生气。由于三人站在房间中央，此时还有几个人正从楼梯上上来，说话声很大，因此无法听清他们所说的一切。不过斯宾塞猜想，米莉森特正在兴致勃勃地解释她和温顿小姐是如何“顺道来这里吃午饭的”。

“机会而已，”她同时强调说自己已经到剧院迟到了。
那名男子说了些什么，又看了一眼海伦。显然，他是想要求介绍，贾克斯小姐以一种充满魅力的态度为他做了介绍，这充分体现了她作为演员的才华。不过，那个不请自来的冒失鬼并不打算离开。他跟着他们走上楼梯，穿过入口大厅。斯宾塞则把信件塞进口袋，也朝那边走去，他看到那个穿着晨衣的家伙开着一辆大型汽车带走了那两位女孩。
他可不想让这场现实版的“小喜剧”就此结束，于是他抓住大厅里的门卫问道：“喂，你认识那位先生吗？”
“是的，先生。那是马克·鲍尔先生。”
斯宾塞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刚刚发现马克·鲍尔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一般。“哎呀，这真是奇怪啊！那是马克吗？我猜他应该是去了威灵顿剧院吧。那儿离这儿有多远？”
“不到一百码，先生。”
斯宾塞立刻出发了，甚至没戴帽子。他本打算坐出租车去，但这么短的距离跑步会更快些。他不顾交通状况穿过了斯特兰德街，向右转，用他自己的话说，就在第一个拐角处“撞上了一名警察”。
“我在找威灵顿剧院，”他解释道。
“不用再找了，”警察友善地说，“就在左边不远处。”
就在这时，斯宾塞看到鲍尔向那两位女士致意。她们急忙走进剧院，而那个护送者则回到自己的汽车里。斯宾塞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信息：贾克斯小姐已经摆脱了那个追求者，而温顿小姐则协助了她。

“真没想到！”他惊叹道，钦佩地望着那栋建筑。“它看起来很新。实际上，整条街都呈现出一种火灾后的旧金山风格。”
“没错，先生。不久前，伦敦一些最糟糕的贫民区就被拆除了，为这些建筑腾出空间。”
“还行吧；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古迹。去年我在那边见过很多古老的宫殿。时间到了的话，能请我喝一杯吗？”
警察偷偷瞥了眼斯宾塞塞进他手掌里的半克朗硬币，然后目送着对方回到酒店。
“哎呀，我真是惊呆了！”他自言自语道。“我常听说美国人看待伦敦的方式，但从未遇到过像他这样光着头冲过来、以那种方式打量某个地方的人。他似乎还算理智，但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事实上，如果查尔斯·K·斯宾塞停下来审视一下自己的行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举止实在有些反常。但他的想象力被激发了出来；一想到自己有能力将最近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好运分给某个有缘人，他的心中便充满了喜悦。
“她需要一位仙女教母吧？”他自问道。他脸上流露出的幽默神情让不少路人驻足观看他沿着人行道行走的背影。“好吧，我想我来扮演一个在正统戏剧中从未出现过的角色吧。当个仙女教父要多少钱呢？我有自己扮演这个角色的照片。哦，看我挥动魔杖的样子！海伦，你可以爬上那些岩石。不过我不喜欢你的朋友。我不会送你去尚佩里。不行——尚佩里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

第二章 愿望的实现

对动机的解释往往显得冗长乏味，而且通常也不准确——毕竟谁又能将幻想简化为某种公式呢？这类解释更不应被用来束缚浪漫的情感。倘若有画家要求模特在钠灯下拍照，那他无疑是个疯子；同样，若试图通过斯宾塞最近的恶作剧来分析他的性格，那也是极其错误的。

在当时的整个伦敦，没有比他更冷静理智的同龄人了。他28岁，是一名经验丰富的矿业工程师，还是一种新矿石运输方法的开创者。即便在那些人视为“上帝的国度”的西美洲，也很少有人能在如此年轻时就取得如此大的成就。的确，有些人在获得足够经验之前就通过投机手段积累了财富，但他们属于例外情况，不能与那些通过辛勤劳动从科罗拉多州坚硬的花岗岩中开采出财富的人相提并论。斯宾塞不得不忍受多年的挫折与蔑视，尽管许多人都认为他是错的，但他依然坚持自己的信念，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

命运常常会考验这样的人，直到他们几乎崩溃为止。但最终命运会屈服——由于它具有“女性特质”，它的固执恰恰体现了它的恩惠：它会将那个坚持不懈的追求者所渴望的一切，甚至更多，赐予他。当他跟随那三人走到门口时，那封匆匆塞进口袋里的来自利德维尔的信，正是命运这种把戏的典型例子。这条在无数嘲笑和资金困难的阻碍下仍被建成 的隧道，连接起了几座矿井的地下作业区，它充分证明了，用这种方式将矿石运送到铁路旁，远比挖掘昂贵的矿井、把矿石运到山顶再运回山谷要便宜得多。

一旦事实无可争议，这位年轻的工程师便立刻变得富有且声名显赫。为了增加主矿道的开采量，他在以几美元买下的那块因地质断层而看似毫无价值的土地上又开凿了一条短通道。这正是命运的安排——当它为他提供了一条富含石英的矿脉时，无疑是在调皮地微笑。仅仅通过挖掘岩石，他就获得了价值2000美元的矿石，根据与收购其采矿权的公司的协议，他拿走了其中一半。

莱德维尔的人们很快便意识到斯宾塞是个聪明人——“没错，他确实是落基山脉地区最重要的矿业城市应该引以为傲的人。”而那个曾因多年的敌意几乎毁掉他的铁路大亨，则用一句话轻易地抹去了过去的恩怨：“查尔斯·K·斯宾塞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他名字里的那个‘K’绝非偶然——看吧，那可是个相当坚固的字母！你可以随便捉弄查尔斯，但一旦遇到那个‘K’，可得小心了。”

矿工们听后都笑了起来，说那位总裁也很聪明。而斯宾塞虽然知道对方是个小偷，但为了公司着想不愿与他争执，于是他认为在欧洲度过六个月的假期就能让一切恢复平静、令人满意。

他没有任何计划，可以随心所欲地四处游荡。周四深夜，他从普利茅斯抵达伦敦，周五便请了假。他在酒店附近发现泰晤士河下正在施工的隧道，便找到那里的工程师，用行业通用的语言与他交流，然后在那些由人工在河床下开凿出的各种狭窄通道中爬行了几个小时，虽然过程充满危险，但也十分有趣。

此时已是周六下午三点，他正在思考如何把一个根本不知道他存在的女孩送到国外去，让她享受一次昂贵的旅行。这只是一个突发奇想，而且并无恶意。他告诉自己，经过七年的辛勤工作，他有权享受一天奢侈的生活。至于他自己，他已经厌倦了山区的生活。

他像阿尔卑斯山上的勇士一样坚毅而固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最终用四千英尺长的长矛刺入了目标的核心。瑞士是他欧洲之行中最后要去的地点。他想看看那些古老的城镇和昏暗的教堂，想在河流潺潺流过郁郁葱葱的草地的美丽地方闲逛。尽管他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但他的家族有着这样的传统：斯宾塞家族曾经是边境地区的显赫家族。厌倦了伦敦之后，他打算北上，前往利德斯代尔寻找家族的记载。不过眼下他要做的是为“海伦”安排那次瑞士之行，于是他以一贯的干劲着手处理这件事。

首先，他在莱德维尔的信封背面记下了她的姓名和地址。接着，他找到了经理。

“我想您应该很了解瑞士吧？”当一个彬彬有礼的男人被男孩领来时，他问道。

这个猜测很有根据。事实上，这位经理记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第一个引人注目的景象就是巨大的马特洪峰，因为他的母亲告诉他，如果他是个坏孩子，就会被住在山顶的恶魔抓走。

“埃维昂莱班和尚佩里是怎样的地方？”斯宾塞继续问道。

“埃维昂是一座时尚的湖边小镇。尚佩里则位于其背后的山丘上。每当八月埃维昂变得太热时，人们就会去尚佩里避暑。”

“它们离恩加丁地区近吗？”

“天哪，不！两者截然不同。”

“那么恩加丁地区就是‘奶酪’吗？它会‘吃掉’别的地方吗？”

经理笑了。像所有伦敦人一样，他认为每个美国人都很爱开玩笑。“这要看情况了，”他说，“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上恩加丁地区是瑞士最迷人的地方；不过我认识的一些女士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埃维昂，还有其他许多有散步道和赌场的地方。您是在考虑去那里旅行吗？”

“谁知道我渡过英吉利海峡后会出现在哪里呢？”斯宾塞说。“我听说过关于那两个地区的些许传闻，觉得您正是能给我一些有用建议的人选。”
“一般来说，游客们都是从一个山谷赶到另一个山谷，每天早上翻越山口，下午则乘火车或湖上轮船游玩。但如果您想真正休息一下，同时又希望能在一个可以轻松散步或进行适度攀登的地方，那我建议您乘坐恩加丁特快列车前往圣莫里茨，然后再开车去马洛亚-库尔姆——那里有家很棒的酒店，而且通常还有不少友善的人。”
“英国人吗？”
“是的，有英国人和美国人。他们通常会挑选最优秀的人选，您知道的。”
“听起来挺吸引人的。”斯宾塞说。
“相信我，确实如此。别忘了那个名字——马洛亚-库尔姆。它距离其他地方有12英里远，基本上就由那家大型酒店构成。”
斯宾塞拿上帽子、手套和手杖，叫了一辆出租车。“带我去‘萤火虫’报社吧。”他说。
“对不起，先生，那是在哪儿？”司机问道。
“这得由您来找出答案。”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呢，老板？我听说过‘马与狗’‘鸡的朋友’‘猫’还有‘蜜蜂’这些地方，但‘萤火虫’我就不太清楚了。那是报纸吗？”
“差不多吧。”
“好吧，先生。上车吧，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它。”
出租车立刻朝弗利特街驶去。经过一番打听后，斯宾塞被送到了一个破旧庭院的入口处，据人说，那个庭院的深处有“萤火虫”报社的灯光照明。对于新世界的居民来说，伦敦某些商业场所那种隐蔽狭小的特点实在令人费解。不过，他们很快就会习惯这一点。

那些用来积攒钱财的豪华住宅与那些充满污秽、人们为生存而苦苦挣扎的贫民窟截然不同。斯宾塞只需简单观察一下《萤火虫》杂志所在建筑的外观，就立刻明白了为什么出租车司机不知道它的位置。三间小房间就足以容纳该杂志的文学和商业团队，同一栋楼里的几扇窗户上还贴着“出租”的告示。

“外表总是具有欺骗性啊，”他一边浏览着狭窄门厅里三扇门上的标识，一边低声说道，“不过我觉得自己开始明白海伦小姐靠撰写科学文章所能获得的收入究竟有多少了。”

他敲了敲每扇门，但都没有得到回应。接着，他凭借敏锐的听觉试了试标有“私人”字样的那扇门的把手——门开了，他走了进去，却遭到一个面色苍白、留着胡须的老年人的愤怒呵斥，那人正站在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前。

“见鬼！先生，您难道不知道现在是周六下午吗？还未经通知就闯进来，想干什么？”那人怒气冲冲地问道。

“您应该就是编辑吧？”斯宾塞问。

“如果是又怎样？”

“我只是想找您谈几句。如果周六没有访客的话，那正好符合我的意愿，所以您没回应我的敲门声，我就直接进来了。”

“我告诉您，我不应该在这里。”

“那既然外面有人在破坏墙壁的油漆，您就不应该打开门啊。”

斯宾塞露出了友善的笑容，这让《萤火虫》杂志的编辑态度有所缓和。起初，他以为这位来访者只是个不付稿费的投稿人，但那美式口音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继续把一瓶啤酒倒入玻璃杯中。

“好吧，既然您已经来了，那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先生——”

“斯宾塞——查尔斯·K·斯宾塞。”

年轻人立刻意识到，自从他向酒店的服务员报上姓名以来，还不到一个小时。这一小时内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奇怪，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过来。他对报纸一窍不通，无论是日报还是周刊；但常识告诉他，《萤火虫》杂志的吸引力应该不会太强。他天生的机敏让他决定谨慎行事，尽管他确信自己能够用简单的方法掌控这个没什么影响力的杂志。

“在开始谈话之前，”他说，“我能看看你们的杂志吗？”

与此同时，对方也在试图了解他的来意。他断定这位访客是想提出某种新的广告方案，而由于《萤火虫》急需广告收入，便决定听他讲下去。

“这是上周的刊期，”他说着，递给斯宾塞一本共16页的小杂志。美国人迅速翻阅起来，而编辑则继续品尝啤酒。

斯宾塞找到了一篇署名为“H. W.”的文章，那是从一篇关于飞艇的德文文章翻译过来的段落，他说道：“原来如此，《萤火虫》就像在知识之树周围闪烁着微光啊。”

编辑这才放松下来，露出了微笑。“这倒是很贴切地描述了该杂志的内容。”他说。

“你们不太使用插图吧？”

“不，我们不会用。对于我们所关注的这类主题来说，插图既昂贵又难以获得。”

“您不觉得可以稍微让杂志更生动一些吗？加入一些有趣的内容，让它更符合名字的含义？”

“如果您是这个意思的话，那我确实没有空间添加新内容了。”编辑又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内容的选择权应该在您手上吧？”

“哦，没错。由我来决定哪些内容会被刊登。”

“很好。我挺感兴趣一位年轻女士的，她叫海伦·温顿小姐。她住在沃伯顿花园，偶尔也会为您工作。现在，我打算送她去瑞士旅行一个月，让她为《萤火虫》杂志撰稿。您必须要求她每周写出几篇可读性强的文章，这些文章将由一位出色的画家负责插图，每篇文章的插图费用约为20英镑。所有费用都由我来承担，她可以免费去旅行，而您则能得到优质的稿件。这交易如何？”

编辑突然坐下来，用紧张的手指梳理着自己的胡须。他是个体弱的人，过量饮用啤酒对健康很不利。

“您是认真的吗，斯宾塞先生？”他困惑地问道。

“当然认真。请在我在这里的时候给温顿小姐写一封必要的信，我会把最初的20英镑现金交给您。您要告诉她周一中午到任意一家银行去，那样她就能拿到机票以及100英镑。等确认她已经出发后，我还会再支付给您60英镑。我只有两个条件：您必须保证刊登她的作品，因为这会对她有所帮助；另外，无论如何都不能向她透露我的身份。简而言之，她必须把自己视为《萤火虫》杂志的特约记者。如果她因为您如此慷慨的条件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您就要装作这种事您经常做、而且很乐意继续做的样子。”

编辑把椅子从桌子旁推开，似乎需要更多空气。“我还是要问您，您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吧？”他气喘吁吁地说。

斯宾塞打开钱包，从一堆钞票中抽出四张5英镑的纸币，放在桌上。“钱都在这里了，”他说。“也许您还没明白这个提议的真正意图，”见对方仍然茫然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我希望温顿小姐能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同时帮助她在新闻行业里更上一层楼。但她很敏感，会反感别人的施舍；所以 saya绝对不能出现在这件事中。我没有任何其他动机，纯粹是出于善意才出200英镑。您愿意帮忙吗？”

“这个惊人的提议中有一些地方需要进一步说明，”编辑缓缓说道。“旅游类文章或许属于《萤火虫》的收录范围；但我知道温顿小姐是个极其迷人的年轻女子。比如说，你不会仅仅为了我而行善吧。”
“谁知道呢？这取决于你的提议能让我有多感兴趣。但如果你是在暗示我打算利用这个计划来赢得温顿小姐的好感，那我得说，她那种性格的人一旦得知真相，肯定会觉得自己被骗了。无论如何，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而且我也绝没有跟踪她去瑞士的打算。我不介意回答你的问题。你年纪大到可以当她的父亲，甚至也可以当我父亲。继续问吧。今天是周六下午，没什么事情要处理。”
斯宾塞不得不再解释一番，才让一切变得明朗起来。最终，那封重要的信终于写好了。他承诺周一会再去看看项目的进展如何。随后他打消了出租车司机的顾虑——那条巷子还有另一个出口——然后被送到威灵顿剧院，在那里他为当晚上演的中国音乐喜剧预留了一个座位，米莉森特·杰克斯将在剧中扮演一位英国海军上将的女儿。
当斯宾塞看着海伦在“ Mandarin’s Palace”里欢闹时，海伦自己则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那封从天而降的奇妙信件。它看起来就像一封普通的信件：硬币上的国王头像，尽管有部分因邮递过程中的污损而无法辨认，但仍显得相当熟悉；信封和纸张也与她之前从《萤火虫》收到的信件类似。但信中的内容却充满了魔力，简直就是巫术。任何研究黑魔法的人都不可能设计出比《萤火虫》编辑所提出的这个提议更令人信服的证明其超自然能力的办法了：四篇各五千字的文章，门票以及100英镑正等待着她去马洛亚-库尔姆酒店领取；尽快离开伦敦；请寄来有关登山及社交场合的图片以及黑白插图的建议！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第三次阅读时，海伦开始相信，这难得的幸运真的属于她了。最后一段解释了《萤火虫》杂志为何会如此慷慨地提供这笔资金。
“由于这项委托意味着该杂志即将迎来新的发展，我恳请您不要透露此行的目的。实际上，除了您的至亲之外，您最好不要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行踪。当然，一旦您发表了第一篇文章，就无需再保密了；但到那时您差不多也已经要回家了。我真心希望您能明白这一要求的重要性。”
海伦从中领悟到了其中的含义。《萤火虫》杂志希望借助她的瑞士之行来提升自己的影响力；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为何要给予她一百英镑这么丰厚的报酬。最终，当她冷静下来能够进行逻辑思考时，她意识到“登山”意味着需要雇佣向导，而“社交”则意味着需要购买礼服。显然，他们希望她把这笔钱全部花掉，从而让《萤火虫》杂志得到应有的回报。经过快速计算后，她发现：即使每天拿出两英镑作为开支，她仍然有四十英镑可以用来补充自己为数不多的礼服。
海伦担心这封信随时可能会变成一封要求她将所有科学笔记都限制在某一版面内的简短指令，因此她把信摊在膝上，同时翻阅那本破旧的指南，寻找有关上恩加丁地区的详细信息。这些内容她以前已经读过很多次，但现在那些文字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圣莫里茨、蓬特雷西纳、西尔斯-玛丽亚、西尔瓦普拉纳——它们不再仅仅是名字，而是变成了真实的景象。朱利尔山口、塞普蒂默河、福尔诺冰川、迪亚沃莱扎路线，以及那些被雪峰、蓝色湖泊和狭窄山谷构成的壮丽景色——这些山谷以风景如画的木屋、浅棕色的牛群以及长满草的牧场为起点，最终通向冰河的入口，那些乳白色的河水从那里流出来，冲刷着下方的峡谷——这一切都在她阅读时浮现在眼前，令她目眩神迷。

对于那些年复一年生活在烟雾弥漫的伦敦的人来说，这真是一场美妙的幻想！这是多么令人期待的经历啊，又能留下多少珍贵的回忆啊！她也清楚这项工作会对自己的未来产生怎样的影响。虽然《萤火虫》并非一份重要的报纸，其编辑也属于早已被人们遗忘的那一代人，但如今，当有人问她做了什么工作时，她总会有作品可以展示。她并不喜欢甲虫，为它们分类的工作也极其单调乏味。她曾努力突破那些挤在伦敦各大通俗杂志编辑部门口、渴望发表作品的作者们所构成的重重阻碍，那真是一场艰难的斗争。正是那封标志着她人生转折点的信，同时也送来了两篇带有编辑们惯常的歉意之词的稿件。

海伦看到那些厚厚的信封时想：“现在，至少我的名字会为人所知了。编辑们其实和他们的读者很相似——如果有个作家取得了成功，他们都会想要他。我一直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方式让一个作家获得第一次机会。现在我明白了，它就像夏日天空中的闪电一样突然出现。”

她理应好好珍惜自己的第一个真正的工作机会。就像没有哪位老兵会在自己的制服做好后，还像对待下级军官的制服那样充满热情一样，海伦也怀着那种作为天才必备的认真热情，因为没有这种热情，生活就会变得单调而灰暗。她在焦虑与不安中度过了许多小时，直到周一约定的时间，一位友善的银行职员将一叠钱交到她手中，让她签字，并询问她要如何处理这一百英镑——是要全部以纸币形式，还是部分用黄金？

突如其来的好运让她如此紧张，以至于她结结巴巴地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银行职员微笑着说道：“用黄金的话，重量会相当大。据我所知，这笔钱是因您即将进行的某项新闻工作而支付的，这项工作需要您出国。我建议您带三十英镑的纸币和十英镑的黄金，剩下的部分我可以以只能凭您的签名才能兑现的支票形式给您。”

“好的，”海伦因为自己的尴尬而脸红，说道，“那样就太好了。”

工作人员将一些钞票和债券推到柜台上，然后叫来一名服务员，让她在等候室里等待，直到他准备好所需的票据。这一短暂的休息真是天赐良机，让海伦有时间恢复镇定。她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有往返圣莫里茨的乘车券，还有一封来自卧铺车厢公司的信。从信中可知，以她的名义已为下周四预定了“恩加丁特快列车”的一个座位，但如果要更改日期，则必须立即办理，因为假期前的预订压力已经越来越大。信中还提醒她，最好在离开伦敦之前就确定回程的座位。

这次旅行的现实感越来越强烈。她或许觉得自己仿佛被施了魔法，但英镑和火车票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绝非幻想所能解释的。等到所需的资金准备齐全后，她便更有能力保护它们了。她匆匆离去，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从格栅后面的账本和文件后面投来的羡慕目光。她朝“萤火虫”号所在的场所走去。通道里的肮脏景象、楼梯上的贫乏面貌——这些以往总会让她想到那份微薄的报酬——此刻却都被她忽略了。这种刻意营造的贫困氛围实在可笑。显然，某个百万富翁已经获得了报纸上所说的“对‘萤火虫’号的控制权”。

她去找编辑麦肯齐，而他则极不情愿地接待了她，似乎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细节上。不过，他的态度几乎和她手中的钱及凭证一样具有说服力。

“没错，周四非常合适，”他在回答她急切的提问时说道。“你将在周五晚上抵达马洛亚，如果当天就把第一篇稿子寄出去，就能及时赶上下一期杂志的出版。至于风格和语气，那就完全由你决定。只要内容清晰易读，我就满意了。我的要求已在信中写得很清楚，只要按照那些要求去做，就不会出错。”

海伦几乎没意识到，两小时前就已经向编辑、银行职员以及卧铺车厢公司下达了如此明确的指示。麦肯齐如此干脆地接受了她的任务，这让她不禁发出惊叹。

“能获得这份工作，我当然欣喜若狂，”她说。“请问您是怎么想到我的呢？”
“哦，这种决定很难说清楚，”他回答道，“我们喜欢你将那些枯燥的事实以如此清晰的方式表达出来，而且我们认为，一位年轻女士对英瑞式夏季社区的感受会比男性更新鲜、更有吸引力。仅此而已。希望你能享受这段经历。”
“不过，请允许我向您表示感谢——”
“不必了！生意就是生意，你知道的。如果某件事值得做，那就必须做好它。再见！”
他自以为可以像弗利特街上最年轻的记者那样傲慢地挥霍别人的钱。问题在于找到有钱人，而在安息日那天，麦肯齐仔细思考过斯宾塞这个突发念头背后的可能性。他确信，这件事不会仅仅止步于温顿小姐的文章发表而已。如果处理得当，这位不知名的恩人或许也能为《萤火虫》带来好处。
于是海伦走向弗利特街，面朝西方，脸上洋溢着热切而幸福的表情。难怪有许多男人在她经过时注视着她，也有许多女人感叹：另一个女人竟能在这座沉闷的城市里找到如此快乐的生活。
她快步穿过斯特兰德大街，跨过特拉法加广场，这有助于让她恢复冷静。为确保安全，她把装有现金和票券的信封别在衬衫里面。每当移动时，那个硬邦邦的小包裹都会提醒她：自己确实要前往那片美丽的恩加丁地区。既然这个想法已经越来越清晰，她就更惊讶于《萤火虫》会选中她。麦肯齐说女性的视角能让报纸更加生动，这固然不错；而那个穷困潦倒的男人看起来也确实很需要这样的假期。但事实是，没有出错的余地——创造这一奇迹的人正是她，海伦·温顿，没有别人。如果可能的话，她真想立刻动身前往那里。

她蹦蹦跳跳地赶往卧铺车厢所在的地点。她对那个地方很熟悉——曾经多次看过窗户上那些精美的海报，那些海报描绘了瑞士和蒂罗尔山区夏季的美丽景象，以及蔚蓝海岸阳光明媚的沙滩上的冬日风光。在等待车辆通过的片刻间，她不禁笑了起来。她心想：“如果我的运气能保持到圣诞节的话，也许就会被派往蒙特卡洛。为什么不可以呢？第一步固然重要，而‘萤火虫号’一旦开始过上奢侈的生活，就很可能一直如此下去。”受到这种想法的激励，她不再等待，而是避开一辆辆公共汽车、汽车和马车，推开了卧铺车厢预订处的旋转门。她没有注意到，街道稍远处有一辆汽车迅速停了下来。车里的马克·鲍尔下车后，透过窗户确认她的样子，然后跟进了大楼里。他向工作人员提出了一个问题，听到海伦回答说：“是的，请安排吧。周四非常合适。我打算直接前往圣莫里茨。周三我会再来，告诉您我希望在哪天返回。”如果鲍尔原本打算和她说话的话，他似乎很快就改变了主意。海伦背对着他，正在看着工作人员为她办理卧铺票，办公室里还有许多其他旅客正在与工作人员讨论出发时间和路线。鲍尔感谢了那位提供信息的人——其实这些信息他自己也能更详细地提供。随后他离开，从门口再次看向海伦，但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就这样，马克·鲍尔在周四上午于维多利亚车站的月台上遇到了海伦·温顿小姐，得知她和自己一样也是乘坐恩加丁特快列车的乘客。他认为她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希望她能让他帮她在火车上安排一个舒适的座位，他还对她说……

天气预报显示情况很好，据说乘坐这艘新型涡轮蒸汽船的话，航行过程会相当愉快。

“我打算前往圣莫里茨。”
38岁

在确认她能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且她的行李也已登记好，将会被运送到圣莫里茨之后（海伦在火车出发前一小时就到了车站），他便告辞了。他是个非常擅长与害羞的人打交道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强行与她搭话。

他的态度极为礼貌友善，海伦甚至有些感激是他出现了。不过她还是觉得有点孤单。

在挤满车站的喧闹人群中，有个并非完全陌生的人在场——他是朋友的朋友，一个她熟悉其名字的人。有他在身边，这段旅程便不再那么如梦似幻了。她很高兴他没有试图与她同乘一辆马车，这显得很体贴；事实上，在堤岸酒店他们初次短暂见面时，他的礼貌与友善的话语也给她留下了同样的好印象。
当站台中央上方的大钟的时针指向11点时，那列载着众多寻求欢乐的人们的长火车缓缓驶离了。海伦和她的新认识的人都无从知晓，他们的相遇其实被一位名叫查尔斯·K·斯宾塞的美国年轻工程师看在眼里，他起初满脸惊讶，随后便转为恼怒。

第三章
两人逐渐熟悉起来

麦肯齐当然知道，温顿小姐会在周四11点的火车上离开伦敦，斯宾塞也认为没必要不去看看她离去的情景。他很享受观察她那充满热情的表情以及做事时的认真态度。她对全新环境的由衷喜爱，对他花费的200英镑来说无疑是一笔值得的投资；在看到鲍尔自信满满地走在月台上、似乎很清楚自己要见谁以及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出现之前，他一直都认可这一奢侈的花费。

斯宾塞立刻怀疑起了那个男人的动机，而且他的怀疑并非毫无根据。在他看来，那些动机其实显而易见，只是那个女孩没有看出来而已。鲍尔巧妙地伪装出了海伦脸上真正的惊讶表情，但对于那些试图看穿他伪装的人而言，他的虚假行为早已暴露无遗。

斯宾塞完全无能为力，这种处境让他极为恼火。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干预这件事，只能愤怒地、沉默地注视着这场他无法阻止的会面。关于为何这段美好的关系会变成如此糟糕的局面，人们可以有各种猜测，但他却不得不保持沉默。

从某个角度来看，海伦自封的“教父”能够正确理解她，这倒是一件幸运的事；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斯宾塞不知道有人正在为她设下陷阱，他的心情或许会更好一些。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既然最近命运眷顾了那个美国人，它或许就想给他点麻烦。无论如何，就在那一刻，他原本的计划发生了变化。他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他曾短暂关心过其命运的人了，但如今他的意图却发生了改变。

他下定决心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鲍尔的伤害。要为他厌恶那个男人的原因找到理由，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但这种厌恶之情确实存在，而且十分强烈。一想到在见到鲍尔之前就已经对他心存敌意，他甚至会感到一丝满足。事实上，他差点就屈服于那种冲动，想要立刻赶去售票处，为海伦买一张去圣莫里茨的票。但他很快便认为这种想法既不切实际又毫无必要。在旅程的初始阶段，鲍尔并没有试图强行接近温顿小姐，这种态度显示出他的精明，因此斯宾塞也必须保持克制。海伦本人根本没有意识到，鲍尔其实不得不继续装作偶遇她的样子。尽管如此，斯宾塞的骑士精神还是被彻底激发了出来。他在恩班克姆酒店听到的对话让他了解了那两位女性的性格特点，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她们肯定会大吃一惊。他还能够准确判断出鲍尔与海伦的熟悉程度，同时他也确信，鲍尔与米莉森特·雅克斯之间的关系远比那位女演员所说的“希望避开的人”这种简短的描述要复杂得多。只有对鲍尔做出极其负面的评价，才能让这两种情况相吻合，而美国人也毫不异议地接受了这一观点。当然，也有可能鲍尔那天只是偶然成为旅客而已；但火车一离开车站，斯宾塞立刻点燃雪茄，用第一口烟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不，”他沉思着说，“那个混蛋肯定早就知道她要出国，所以打算跟着她一起走。当他发现她在站台上的位置时，从他脸上的笑容就能看出来。如果他真打算在马洛亚度过夏天，那我花掉的那一千美元就白花了。我最好再花一千美元把事情解决掉，那样我会更开心。妈妈，我告诉你，如果我能让海伦顺利度过这场危机，我就不会再扮演教父、舞台叔叔或任何其他愚蠢的角色了。而目前，鲍尔已经抢走了我的机会。”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一名外套领子上写着“检票员”字样的工作人员身上。他想起这个人，或者某个与他极为相似的人，曾经到过鲍尔所乘坐的列车上。

“喂！”他当即叫住那人，“下一班开往圣莫里茨的火车什么时候发车？”

“先生，从查令十字站出发是两点二十分。不过‘恩加丁特快’是最好的选择。您没赶上那班车吗？”

“没有。我只是顺道来送朋友，顺便看看这趟车。您有没有注意到有为马克·鲍尔先生预留的包厢？”

“我非常熟悉鲍尔先生，先生。他每年要去巴黎或维也纳二十次。”

“今天他要去瑞士。”

“是的，我想是去苏黎世。那是他第一次坐一等座。不过他肯定会中途在维也纳或法兰克福停留。要是我能懂得他那么多关于国外金融业务的知识该多好。我在这里检票应该用不了多久了。谢谢您，先生。查令十字站两点二十分发车；不过您可能很难订到卧铺的位置，因为现在大家都在跨英吉利海峡。”

“看来是这样。”斯宾塞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他打车前往卧铺车厢公司的办公室，要求查看瑞士铁路的地图。鲍尔的目的地是苏黎世，这让他有些困惑，但他并没有动摇自己的决心。

“那家伙肯定是个骗子，”他想，“不然我还没见过这么坏的人。不管怎样，在火车上待一晚也没什么问题，瑞士可以让我待上一周，跟在伦敦或苏格兰待上一周没什么两样。”

幸运的是，当天有人想推迟行程，这一情况让他能够从加莱开始就有舒适的住处。接着他又去了银行以及“萤火虫”酒吧。麦肯齐刚刚打开第二瓶啤酒。此时，他已经把斯宾塞看在眼里了。

他是个友善的疯子。此刻，他用自己那阴郁的性格所能表现出的最大热情来向他打招呼。
“嗨！”他说，“去见过那位女士了吗？”
“还没。我想收回我之前说的不去瑞士的话。我今天下午就出发。”
“天哪！你真突然啊。”
“我就是这种性格。”斯宾塞干巴巴地说。“这是我答应给你的60英镑。现在，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派人带封信到威灵顿剧院，交给米莉森特·雅克斯小姐，问问她能否告诉我海伦·温顿小姐的现住址。找个工作上的借口吧。就算她把消息告诉她的朋友，从而引发进一步的交谈也没关系。我相信你一定能编出一个合适的谎言。”
“更好的办法是让我的助手去写。那样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就可以责备他多管闲事。不过，到底有什么打算呢？”
“我只是想弄清楚雅克斯小姐是否知道这次去瑞士的行程而已。如果一小时内收到回复，就把信送到埃姆班克特酒店；否则就寄到马洛亚-库尔姆的库尔萨尔酒店，但不要用普通信封。”
“斯宾塞先生，您会回来吗？”编辑恳切地问道，因为他正想着如何说服这位古怪的美国人来创办一本属于自己的杂志。
“哦，当然会。大概六天内你就会再见到我。我会过来汇报进展的。再见。”
他离开酒店时，有个信使拦住了他。麦肯齐没有浪费时间，而雅克斯小姐恰好也在剧院里。
“很抱歉，”她用那种常出现在面霜和肥皂广告上的漂亮字体写道，“我实在想不起来那个号码了；不过温顿小姐应该住在沃伯顿花园的某个地方。”她的签名“米莉森特·雅克斯”本身就很优雅，无论是多么匆忙的情况下，她都会认真地书写，绝不会草率了事。
斯宾塞差点就把那张纸撕成碎片扔在街上，但他还是忍住了。

“看来我得把这件东西留作纪念了，”他说，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小本子里。
海伦·温顿在童年时曾多次穿越英吉利海峡，对于多佛尔狭窄码头上的拥挤景象早已习以为常。她只带了些能塞进手提包里的物品，没有携带任何其他配件。因此，她无需依靠搬运工，便成了最早到达轮船登机口的几个人之一。和往常一样，船上所有最舒适的座位早已被占满。似乎总有一些神秘的旅客长期住在这些横跨海峡的轮船上。无论乘客在多佛尔或加来如何匆忙地上船，上层甲板上的好座位上总会堆满各种包裹和行李，显示出早些到场的旅客已经占据了那些位置。这对海伦来说并不奇怪。更令她困惑的是船只的模样发生了变化——那艘轮船熟悉的轮廓已不复存在。正当她思考该把我和我的小行李放在哪里时，听到了鲍威尔的声音。
“我提前从伦敦给船上的官员发了电报，”他说，同时指了指船长室后面用防水布遮盖着的那个角落，“我想那就是我们的位置了。我的朋友马上就到。”
果然，一名穿制服的男子走了过来，摘下了他的金色饰带帽。“鲍威尔先生，这艘船相当拥挤，不过您会在那儿过得挺舒服的。想必您觉得天气太好了，没必要再使用平时的舱位吧？”
“是的，今天我有同伴同行。”
海伦对此有些困惑，但能够拥有一个安静的角落，观察其他人争抢座位的情景，实在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虽然鲍威尔为她预留了位置，但他自己并没有坐下。他聊了几分钟，话题都是些安全无风险的内容，比如平稳的海面、涡轮发动机在稳定性方面的优势，以及离开加来后最好在火车上而不是船上吃午饭。不久之后，他就去了船尾，与那里的一些熟人一起抽烟聊天。当他再次与海伦交谈时，多佛尔城堡已在地平线上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模糊轮廓。

“你看起来很自在啊，”他友善地说，“如果担心生病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冒险外出。”
“以前我在恶劣的天气里出行也从未出过问题，”她回答道，“但现在我年纪大了，不敢再冒险了。”
“那么你是在国外接受教育的吗？”
“是的。我在布鲁塞尔待了三年——那是三年快乐的时光。”
“啊！何必特意强调呢？从外表来看，你的所有岁月都应该是快乐的吧。”
“嗯，如果把幸福定义为满足感的话，那您说得对；不过我也经历过悲伤的时刻，鲍尔先生。我18岁时失去了母亲，那次打击让我至今仍心痛不已。幸运的是，我可以通过工作来获得慰藉。再加上健康的身体，这些都能让我感到满足。”
“你真是个哲学家啊。请原谅我的好奇心吧。我也过着忙碌的生活。现在，我想听听你对工作的定义。我并非在质疑你的能力，只是觉得你为什么会提到这个话题。”
“为什么呢？任何了解辛苦工作的人都不应该把女人当作玩物。”
“我更愿意把她们视为女神。”
海伦微笑了。“恐怕您会认为我的‘地位’很低吧，”她说。“也许您因为曾在雅克小姐的场合见过我，又在这里看到我享受奢华的旅行生活，就以为我和她是同一类人。其实并非如此。出于礼貌，人们称我为‘秘书’，但实际上这个头衔也可以简化为‘打字员’。我只是协助冯·欧伦贝格教授进行他的科学研究而已。”
虽然她很想说“甲虫”，但她还是选择了更得体的表达方式。鲍尔确实很友善，但她觉得用“甲虫”这个词可能会让对话显得过于轻浮。
“冯·欧伦贝格？我听说过他。他在自己的领域里可是相当杰出的人物，是研究蛾类的权威吧？”

“一般来说，就是昆虫啦。”
她脸红了，放声大笑——不仅是因为自己对教授工作表现的那番夸张描述反而适得其反，也因为自己所处的这种荒谬处境。海伦向来坦诚，没有理由不向这个似乎对她怀有友好兴趣的陌生人解释清楚。
“我应该说明一下，”她继续说道，“我是以记者的身份前往恩加丁的。我很幸运地被选中执行一项非常有趣的任务。所以才会显得如此风光，不过我向您保证，这可不是昆虫学秘书的常态。”
鲍尔假装在抵御某种突如其来的攻击。“温顿小姐，我可没做错什么，不该受到这样的责备，”他喊道。“直到我们到达加来之前，我都无法恢复过来。在我听您解释之前，我可以坐在您旁边吗？”
她给他让出了位置。“严格来说，那都是胡说八道，”她说。
“太好了。对于年轻漂亮的女性来说，这样才对。我们这些厌倦了世俗生活的男人，一旦离开工作场合就不愿再严肃起来。您肯定想不到，当我出国度假时是个多么活泼的年轻人。一见到法国的美丽景象，我就会亲吻自己的手指。法国就像香槟一样充满活力，而伦敦则总让我联想到啤酒。”
“那么，您是更喜欢气体而不是泡沫吗？”
“您给我的选择实在困难，但我还是接受它们。虽然把香槟比作气体和把某种类型的秘书比作昆虫学专家一样荒谬，但我可以这么说：香槟会膨胀、起泡，不断升向更高的高度；而啤酒，就算有泡沫，也会变得平淡无味、失去价值。”
“我向您保证，我对这两种酒的了解都很有限。直到前几天，我甚至还从未尝过香槟呢。”
“就是在堤岸酒店与米莉森特共进午餐的时候吗？”

“嗯——是的。她和我同校，上周我们偶然相遇的。她在威灵顿剧院表现得相当出色，对吧？”
“我听说了。我就是那家剧院的导演，不过很少去那儿。”
“对于那些为了看自己喜欢的戏而省吃俭用的人来说，这听起来真奇怪啊！”
“那您可得记住我的地址，等我回到城里时，您在伦敦的任何剧院都能找到座位。这不是空头承诺，我是认真的。能因为我的帮助而让您享受演出，我会非常高兴。”
“您真是太好了！我相信您的话。哪个女孩会不接受呢？”
“我知道有很多人把我当成怪人。温顿小姐，我并不是那种适合追求女士的人。要不是看样子再过五分钟我们就到加莱了，我本可以多讲讲自己的事。我想您太过独立了，我不便主动帮您拿行李；不过，您能允许我为咱们预留一张共用的餐桌吗？通常第一餐是最受欢迎的，而且我在那儿有一些朋友。请不要说您不饿。”
“那样做太没礼貌了，而且也不符合事实。”海伦笑道。
他便认为她同意了，然后匆匆离开。直到他在火车上来到她的车厢前，他们才再次见面。
“您在这里吗？”他透过敞开的窗户抬头看着她问道，“我就在隔壁车厢，就像美国人说的那样。等您准备好了，我就带您去餐厅。请到月台上来，走廊实在走不通。这里还有篮子里的桃子、成熟的梨子，以及各种美味的水果。对了，试着从右边的走廊过去，大胆地往前走。只要给别人造成最大的麻烦，自己往往就不会受伤。”
总而言之，马克·鲍尔说话时显得十分轻松愉快，海伦也没有理由不感激他能与她同乘一列火车来到瑞士。

她自己。他对她福祉的细心关怀体现在诸多方面。像他这样在金融界举足轻重的人物，竟会对她过去生活的点滴经历感兴趣，这本身就令她倍感荣幸。他满怀同情地聆听了她自母亲去世后所经历的种种艰难。由于印度平民遗孀所获得的抚恤金被停发，海伦不得不靠自己的努力来维持那笔“直至死亡或结婚为止”才能获得的每年50英镑的生活费。

“有很多乡村地区，用这样的金额就能轻松生活，”她说，“但我不想以那种方式过一辈子，所以我决定自己谋生。对于我这种处境的年轻人来说，伦敦很有吸引力——因为那里有各种机会可以赢得大奖，所以我就来到了伦敦。”

“来自……？”正在剥着在加莱买的桃子的鲍尔打断了她。

“诺福克郡谢林厄姆附近的一个村庄。”

当她讲述自己如何与那些认为她的作品毫无创意的编辑们作斗争时，他微笑着表示理解。

“不过，那个阶段已经过去了，”他鼓励道。

“嗯，看起来是这样。希望如此吧，因为我已经厌倦了给甲虫分类的工作。”

终于，那个词说出口了。也许鲍尔不明白，为什么一想起自己之前决心不把冯·欧伦贝格的‘标本’作为谈话话题时，她会又笑又脸红。在轮船上时他们之间的拘谨氛围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了。当火车在一片荒凉的沼泽和杨树丛生的土地上行驶时，能坐下来聊天，实在是一种愉快的消遣方式。

“甲虫虽然容易变心，但总体来说都是些乏味的生物，”他说。“请问您这次出差是为哪家报社工作的？”

这是个显而易见且无害的问题，但海伦依然坚守着自己的承诺。

“说出来听起来很荒谬，但我必须保密。”

“天哪！别告诉我你打算去采访那些无政府主义者、逃亡的公主，或是那些住在瑞士的其他心怀不满的人。而且，他们通常都住在日内瓦，而你大概是要去恩加丁地区吧。”
“哦，不。我的工作领域可没那么有趣。‘瑞士酒店里的生活’才更符合实际。”
“除了环境有些特别之外，温顿小姐，你会发现那里的生活其实和诺福克郡的宁静村庄很相似。”鲍尔说道。他停顿了一下，尝了尝桃子，然后做了个苦脸。“好酸！”他抱怨道，“说真的，归根结底，唯一能买到不错桃子的地方就是伦敦。”
“啊，这可是英国的巨大优势啊！”
“这也算是你的优点吧。我得为自己辩护一下：法国的生活虽然有趣，但偶尔也会让人觉得苦涩。现在，你还是去读读书吧，如果可以的话，也稍微睡一会儿。下午茶和晚餐我们都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餐。”
海伦从未见过如此多才多艺的人。他对几乎所有事情都能谈得头头是道，而且语气从容，还带着几分幽默感。她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他的陪伴，这段旅程肯定会极其无聊；而他也很会体贴人，让她觉得自己也为他能陪伴自己度过这段漫长时光而心存感激。晚餐时，她注意到他们吃的菜肴是其他车厢里的人没有的。
“希望你没有点什么极其昂贵的饭菜吧？”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知道的，我得自己付自己的那份钱，而我是个非常节俭的人。”
“好了！”他保证道，“那是你说的第一句刻薄的话了。你总不会拒绝做我的客人吧？其实，我希望今天能成为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我们可以时不时见面，尽情地批评人类。”
“如果我不付钱的话，我会很难过的。”她坚持说。
“那好吧，那我就会按套餐价格来收费。这样你能满意了吗？”

于是，当服务员走到其他桌旁时，海伦拿出了自己的钱包，鲍尔郑重地收下了她那几法郎，但却没有给她任何账单。
“你看，”他透过一杯金色的葡萄酒微笑着对她说，“你错过了一个绝佳的机会。百万女人中也找不到一个能说自己曾在法国由铁路公司免费款待的。”
她感到困惑。用餐期间，他的态度变得愈发亲昵。无需女性特有的直觉就能察觉到他正在欣赏她。兴奋的情绪、海边的空气、热烈的氛围以及火车不断前进的节奏，都让她的脸颊泛红，棕色的眼睛也显得更加深邃。她知道，不只是鲍尔在用好奇而略带不安的目光打量着她——还有其他男人，甚至不少女人也在注视着她。化妆镜里的自己看起来状态极佳，一想到自己无需费力就能赢得这位时尚与金融界要人的赏识，她的心便微微跳动起来。这种自豪感却让她感到一丝尴尬。为了消除这种感觉，她以戏谑的口吻回应了他：
“如果你能保证，是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铁路公司才免费为我们提供这么美味的晚餐，那就请把我的钱还给我吧。”
“神明以及铁路公司的馈赠，都是应当心甘情愿接受的，”他回答道，“不，我会留下你的那些钱。我打算把它们用来投资。看看用12法郎50生丁作为初始资本能赚多少，应该会很有趣吧？你同意吗？我会严格记录每一笔开支，并在圣诞节时提交一份经审计的账目。就连我最讨厌的敌人也从未指责过我不诚实。这算交易吗？”
“嗯……是的，”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几乎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正俯身坐在小桌子旁，紧紧地盯着她。她注意到，酒和食物让他的皮肤变得油腻不堪。她突然意识到，马克·鲍尔就像某些异国植物——只有从远处观看才能让人的感官得到满足。他精心打扮后的光鲜外表已经消失无踪，显得更加粗野、原始，更具动物性。

他已经吃过饭了，尽管他喝的酒量其实相当适中。他那双大而锐利的眼睛此刻显得更加突出，甚至有些凸出。他脸上的某些犹太人特征也变得更加明显了。她想起了用油涂抹身体的古老习俗，想到这点便笑了起来——那其实是她用来掩饰紧张情绪的小把戏。“那么你是在怀疑我吗？”他低声问道，“还是认为，仅凭财力，根本无法在六个月内把这么少的钱变成数百——甚至数千——英镑？”“其实，鲍尔先生，我确实相信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甚至更多，”她说，“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您要向一个仅仅算是熟人的人提出这样的提议——而且很可能是再也不会见面的人。”这句话在她听来显得十分生硬且尴尬。令她欣慰的是，鲍尔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偶尔满足一下冲动也没什么不好，”他回应道，“更何况，除了那些经过审计的账目之外，还有剧院门票这件事，这应该能让我们再次见面吧。如果您不在瑞士，至少可以把您的伦敦地址告诉我吧？这是我的地址。”他拿出皮夹，取出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名字以及他所属的俱乐部名称。他还用铅笔在上面写了“汉密尔顿广场50号”。“无论我身在何处，寄到我家里的信都会送到我手上，”他说。这一幕让海伦再次感到不安。那张用铅笔写的地址确实让她震惊不已——因为在他们在皮卡迪利相遇的那天，米莉森特·雅克斯与海伦一起回家喝茶后，便以自己还要去那所房子吃晚饭为由提前离开了。但她还是收下了那张名片，并努力表现得镇定自若，因为她实在没有理由与一个如此有礼貌的人发生争执。“非常感谢您，”她说，“如果您想看看我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我会把副本寄给您。现在我得告辞了，我有点累了。在离开之前，我想表达我对您今天所表现出的善意的深深感激之情。”

她站了起来。鲍尔也站起身，微笑着恭敬地鞠躬。“晚安，”他说，“边境的海关人员不会来打扰您。这些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海伦沿着摇摆的走廊艰难地前行，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卧铺区；而鲍尔则重新坐回到桌旁。他点了一杯上等的香槟，将其举到光线下端详。他那坚毅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愁容，为他服务的服务员以为这酒出了问题。
“先生，这酒不好喝吗？”服务员问道。
“滚开！”鲍尔缓缓说道，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是的，先生，我向您保证。”说完，那人便离开了。
让他困惑的不是酒，而是那个女人。黄金的诱惑很少会如此彻底地失效。为什么她在最后一刻会如此惊慌？是他做得太过分了吗？他是否误以为米莉森特·雅克斯几乎没有向她的朋友提起过他的事？
还有这个任务——其中也有许多难以解释的地方。他对各类报纸和周刊的运作方式十分了解，而新闻界向来不会派缺乏经验的年轻女性去报道瑞士的夏季度假地。
一想到马洛亚-库尔姆酒店，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因为海伦天真地在手提包上贴上了写有自己地址的标签。他在脑海中想象着那里有数十名英俊的年轻人，还有不少与他相似的年长男子。但一想起那些女人，他的表情又缓和了一些。海伦是独自一人，而且长得太过漂亮，根本不需要同情。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带来麻烦。如果他能巧妙地应对——而他完全没有理由怀疑自己的能力——那么当他在马洛亚-库尔姆酒店突然出现时，海伦应该会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
不过，他开始自我质疑。她虽然年轻、活泼，无疑也很漂亮，但真的值得他费尽心机吗？她还有点保守，对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有着固定的观念。无论如何，今天的行动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成果。

他的真正目标是法兰克福，至于其他路线则待以后再决定。也许等她回到伦敦后给他写信，就能消除一切障碍；但想起她那坦率而清澈的目光，那既坚强又温柔的嘴唇，以及那优雅端庄的姿态，他便明白：这样的女人或许会为爱情屈服，却绝不会为贪婪所动。于是他笑了，又点了一杯利口酒，为明天干杯——对于那些懂得如何把握今天的人来说，明天一切都会实现。清晨，在巴塞尔，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思绪仍停留在海伦·温顿身上，不禁有些自责。在灰暗的晨光中，经过一整夜的颠簸之后，这次冒险带来的浪漫气息已消散殆尽。他浑身僵硬、疲惫不堪，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而浪费了十二个小时。但他还是振作起来，仔细地穿好衣服。在距离苏黎世还有大约二十分钟路程时，他派仆人去询问温顿小姐是否愿意与他一起在那个车站喝早咖啡，因为火车还要再等十五分钟才会继续前往科伊尔。已经起床并穿好衣服的海伦表示非常乐意。她也在思考着这件事，作为一个心智健全且善良的女孩，她认为自己前一天晚上的突然离开实在毫无必要，也显得很不礼貌。于是，她面带微笑在车厢的台阶上等待鲍尔。她热情地与他握手，当他挽住她的手臂带她穿过拥挤的外国人人群时，她丝毫没有反对，当他们俩都喝不下那些温度极高的咖啡时，她还开心地笑了起来。海伦有着难得的特质：无论在阳光初照的明亮光线下，还是在其他任何时候，她都同样美丽动人。而鲍尔虽然仪表堂堂，却显得相当疲惫。

“我睡得不好，”他解释道，“而且这条铁路通往边境的轨道是欧洲最糟糕的。”
“现在还早呢，”她说，“到了酒店后再去休息吧。”
“想都别想！”他叫道，“我宁愿独自在湖边徘徊。请答应我，早餐时你会想念我的。另外，会有一张专门为你准备的桌子。我猜你会在科伊尔换车吧？”
“你真体贴又周到。没错，我确实要去恩加丁地区。”
“那请代我向高阿尔卑斯山问好。我曾经攀登过那里的大多数山峰。今年能再次与一些老朋友重逢，这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了。要是我们能在马特洪峰或少女峰上相遇该多好啊！不过那些地方离旅馆所在的山谷很远，而且你可能也不喜欢登山。”
“我从未有过机会，但打算试试看。而且，这也是我此行的一部分。”
“那希望我们能早日一起同行！”
就这样，他们带着愉快的交谈分开了。海伦真心希望他们能再次愉快地相识。鲍尔站在站台上，目送火车渐行渐远，直到她帽子上的白色羽毛也看不见了。他没有去湖边，而是去了电报局，在那里他写了两封长信，仔细修改后又抄写了几份。但在支付电报费用时，他再次皱起了眉头。他以前从未如此费心地去赢得某个女人的青睐。这种做法让他感到困扰，因为他对女人向来不是用这种方式相处的。

第四章
海伦如何来到马洛亚

在瑞士人常称之为“库尔”的科伊尔，这里德语是使用最广泛的语言。海伦发现，有一列外观整洁的山地列车正在等待着从遥远的加莱驶来的乘客。由于七月底的阿尔卑斯山谷充满生机与活力，列车很快就被挤得水泄不通。即便是一等车厢，几分钟之内几乎所有座位都被占满了，而较便宜的舱位则更是乱作一团。

海伦没有沉重的行李，因此很快便找到了一个靠近过道的座位。她本打算把手提包放在那儿，然后在车站里走动一会儿，看看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乘客，或许还会买些水果。然而，周围充斥着的英语、德语、法语和意大利语，再加上一些俄语和捷克语的杂音，让心烦意乱的列车员提醒她，最好还是乖乖坐着。

在海伦所在的车厢里，有个面红耳赤、年纪较大且身份显赫的英国女士想要坐在面向发动机方向的中间座位上。但她拒绝了。她极为愤怒，声称面对发动机方向会立刻生病。“我每次回到这个糟糕的国家时都会后悔不已！”她大声叫道。“你们就没有电报吗？难道你们的官员就不能从苏黎世了解会有多少英国乘客，从而做好相应安排吗？”

当她把这些话对列车员说完后，又试图用相当准确的法语表达出来。但列车员实在无法应对如此众多的人，只能以那种适合对待贵妇人的礼貌态度表示无奈。

“那你们就应该为来自英格兰的乘客专门安排一列火车！”她激烈地宣称。“我再也不会来这里了——永远都不会！这里到处都是些廉价的游客。此外，我会告诉所有朋友避开瑞士。也许，当英国人不再光顾你们的铁路和酒店时，你们才会开始考虑我们的需求。”海伦觉得，这位愤怒的同胞简直是在用各种贵族头衔来攻击那个不幸的列车员。列车员再次表示可以为她安排一个座位，等火车启动后他会尽力再为她找到一个理想的座位。

由于那位体态丰满的女子挡住了过道，她便被一个沉重的手提箱狠狠地提醒着必须让开道路。她怒气冲冲地走进车厢，威胁要报复瑞士的铁路系统。她哼道：“真可耻！一群粗野的人！再过一会儿我就会被推倒并被人踩在脚下。”

一对严肃的德国夫妇坐在对面的角落里，那名男子或许在想为什么那位英国女人会如此凶狠地瞪着他，但他并没有移动。

海伦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便友善地说：“您愿意和我换座位吗？我不在乎是否要面对车头，反正我大部分时间都打算站在过道里。”听到有人用英语跟她说话，那位胖女人抬起架在鼻子上的眼镜，盯着海伦看。她一眼就注意到了海伦的装扮：为了拥有漂亮的脚，海伦花了40英镑中的15英镑来购买一套精致的服装、一顶漂亮的帽子、合身的手套以及最棒的步行靴。显然，对方觉得接受这份好意并不会降低自己的身份。

“谢谢您，我真的非常感激，”她说。“您为我费心，真是太好了。”

很难相信，那个刚刚冲向列车员、还竟敢在海伦回答之前就对她进行如此严厉审视的女人，会突然变得如此温和。海伦性格坦率且心胸宽广，她本希望对方的怒气能逐渐平息，而非出现如此惊人的态度转变。但她还是重申自己认为在车厢里的位置并不重要，于是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那女人再次调整了一下眼镜，然后打量起车厢里其余的乘客。他们都是“外国人”，可以被忽视的存在。

“这条线路的情况一年比一年糟糕，”她开口说道，“独自旅行真是可怕。不幸的是，我在卢塞恩错过了我的儿子。你的同伴也在车上吗？”

“不在，我也是独自一人。”

“啊！是去圣莫里茨吗？”

“是的，不过我会先乘马车去马洛亚。”

“马车？谁会建议这么做呢？没人会选择那种出行方式。”

她所说的“没人”，显然意味着自己属于那些有地位的人，而海伦则属于那些地位低下的人——因为海伦的旅游指南上写着，上恩加丁地区每天有两次马车班次，而瑞士当局只有在有乘客的情况下才会提供这些大型四马马车。

“哦！”海伦叫道，“那我应该提前订一辆马车才对吧？”

“当然了。不过你的朋友们会帮忙安排的。他们知道你会乘这趟火车来吗？”

海伦笑了笑。她原本预计会在酒店里遭到一些盘问，但觉得没必要这么快就面临这种考验。

“那我就试试运气吧，”她说。“圣莫里茨应该有很多马车。”
她的新朋友虽没有直接表现出不礼貌，但却再也没能提出那个被回避的问题。不过她还有别的办法。
“你当然是住在库尔萨尔酒店吧？”她问。
“是的。”
“只是短暂停留，还是会久住？我这么问是因为我自己也要去那儿。”
“哦，太好了！很高兴能遇见你。我打算在马洛亚一直待到八月底。”
“选的时间真不错。八月份时瑞士的其他地方简直没法住人。那家酒店会很拥挤的——伯纳姆-琼斯一家也在那儿，就是那些打网球的人；还有拉格将军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的家人，还有德·拉·维雷夫妇，他们俩各自都很迷人。你见过德·拉·维雷夫妇吗？没见过吧？如果雷金纳德跟你调情，可别因为伊迪丝而难过，她其实挺喜欢这样的。”
“不过也许我不会喜欢呢，”海伦笑道。
“啊，雷金纳德的举止真是迷人极了！”她似乎在叹息着，怀念着过去那些雷金纳德或许会因她而展现魅力的日子。
谈话又暂时中断了，海伦开始关注周围的风景。她的提问者也不罢休，从绑在左腕上的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我们还是互相了解一下名字吧，”她友善地说道，“这是我的名片。”
海伦读道：“H.德·库西·瓦瓦索尔夫人，尼斯梅尼尼别墅。”
“很抱歉，”她带着友善的微笑说道，那笑容或许可以消除对方的偏见，“因为我离开伦敦时太过匆忙，把名片都放在了托运的行李里。我叫海伦·温顿。”
她再次戴上了眼镜。

“这个单词是用I来拼写的吗？你是格洛斯特郡温顿家族的人吗？”
“不是。我住在城里，但家在诺福克。”
“那在马洛亚，你打算加入谁的团队呢？”
面对这样的连番盘问，海伦的脸色有些发红。“正如我已经告诉过您的，瓦瓦苏尔夫人，我是独自一人来的，”她说，“其实我来这里是为了从事一些文学工作。”
“为报纸工作？”
“是的。”
瓦瓦苏尔夫人谨慎地接受了这个回答。如果海伦真的是某份重要报纸的职员，那么把她列为在恩加丁地区“逗留”的重要人物之一，自然也有好处。
“真是不可思议，”她承认道，“现在的那些大型日报真是很有进取心啊。”
对于德·库尔西·瓦瓦苏尔、拉格斯以及伯纳姆-琼斯这类人来说，海伦还太陌生了，因此她为了得到对方表面的同情，便原谅了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而她则极其坦诚。
“我所代表的那本周刊根本没什么名气，”她解释道，“但我还是来了，而且打算好好享受这次旅行。能获得这样的机会，真是人生难得的机遇。一周前我还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在无需担心费用的情况下来到这个美丽的国家呢。”
可怜的海伦！就算她翻阅了大量书籍来寻找那些足以让对方对她产生负面看法的材料，也不可能用这么少的言语就打破这么多常规观念。她贫穷、无名、没有朋友！更糟糕的是，她其实还很迷人！一想到那个在卢塞恩“失踪”的儿子——那个明天就会和某个比母亲更让他喜欢的人一起抵达马洛亚的儿子，瓦瓦苏尔夫人几乎要颤抖起来。她真是侥幸逃过了一劫！她本可能和这个难以相处的人成为朋友呢！不过，由于种种社交上的原因，她还是选择了谨慎行事。

虽然发生了些小冲突，但她并没有立即宣战。那个女孩性格过于直率，不像是那种喜欢冒险的人。她必须等待、观察，同时准备好自己的武器。海伦的头脑足够敏锐，能够意识到瓦瓦索尔夫人的局限性，她希望关于自己身份的初步调查能尽快结束。她走进走廊，有个男人立刻为她让出道路，那样子似乎想和她搭话，于是她便往远处走了一些，开始沉思。如果这个爱打探别人隐私的女人能代表酒店里所有人的话，那么显然，高阿尔卑斯山地区的人性与贝斯沃特的社会没什么两样——那里每条街都是一个派系，“露台”区的团体与“花园”区的团体彼此不合。在很多方面，她都感到失望至极。

两年前，高地的一位博物学家请冯·欧伦贝格帮忙整理他的藏品，海伦便随那位教授的家人一起去了因弗内斯。那时她见识到了苏格兰的壮丽风光，那些紫色的山丘、银色的湖泊，以及欢快地流经林地和牧场的溪流，这些记忆并未被瑞士那些俗气而喧闹的景色所冲淡。不过，贝德克说，这些封闭的山谷在仲夏时节会让人感到闷热不堪。她只能怀着不安的心情等待着第一次见到永恒冰雪的时刻。

而且，那些度假者也并非她想象中的快乐之人。有些人在读书，许多人则在睡觉，其余的人则大多用奇怪的语言谈论着与风景之美毫无关系的事情。其中的英国人似乎都在为冰川发愁。一群活泼的美国人在玩桥牌，而从隔壁车厢传来的英语闲聊声中，她得知有个女人去蒙特勒参加舞会时“穿了一件廉价的薄纱裙，亲爱的，那是去年的旧货，又皱又脏。你从来没见过这么糟糕的衣服！”

这些都是些琐碎平常的事情，与海伦对阿尔卑斯山旅行的美好幻想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顺着思路，她开始将现在的孤独与昨天的愉快旅程作比较，而比较的结果显然对马克·鲍尔有利。她想念他。她很确定，如果他当时陪着她从苏黎世出发的话，他一定会用有趣的轶事来打发那些无聊的时光。

她不再感到疲倦和困倦，而是认真聆听他关于从车窗望见的那些地方与人们的风俗习惯的生动描述。有整整五分钟的时间，她那富有表情的嘴唇都流露出些许失望的神情。随后，火车爬上了一处长长的螺旋形弯道，从那里可以欣赏到瑞士乡村的美丽景色——那些低矮的房屋群，正是她在阿尔卑斯山风景照片中多次见过的景象。一个男孩兴奋地拍手叫好，这让她透过附近山丘的缝隙望去。她惊奇地发现，在那遥远而孤寂的地方，有一座被白雪覆盖的雄伟山峰。啊！这才是真正的瑞士！她的心跳加速，呼吸也因激动而变得急促。面对大自然的壮丽，阶级差异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她感到无比振奋，心中充满宁静的幸福。她也想像那个孩子一样表达自己的喜悦之情。这时，一个尖细的女声说道：“我当然要打电话了，因为杰克要在城里与她的丈夫见面；不过，认识那样的人实在很无聊。”接着，火车驶入一条嘈杂的隧道，在岩石深处转了一圈。当它再次出现在阳光下时，村庄教堂那高大的方形塔楼已经更深地沉入山谷之中。在更下方，两条明亮的钢色轨道——被一个不断喷出浓烟的巨大洞口所吞噬——显示出通往那些寂静山峰的道路的奇特之处。有时，铁轨会穿过或沿着一条两旁种满树木、一直向上延伸的白色道路行进。虽然海伦想不起那个山口的名字，但她知道这里就是瑞士著名的优质山路之一。有单独行走的，也有结伴而行的行人，他们大多都是德国游客，都是快乐且生活优渥的人，女性与男性的比例几乎相当，每个人都背着背包，拿着登山杖，显然决心在夜晚来临之前走完规定的距离。“这就是我想要的方式来欣赏阿尔卑斯山，”海伦想。“他们边走边欣赏美景，一定能领略到山丘的壮丽与绚丽的色彩。坐火车固然舒适，但肯定……”

“这些宁静的山谷里来了许多原本永远不会靠近这里的人。”
桥牌玩家们之间的激烈争吵让她意识到了这一陈词滥调的真实性。有个女人被发现了错误，她非常生气地指责那个指出她错误的男人。
在下一个停靠点，海伦买了一些巧克力，还和那个来自巴黎的小男孩成了朋友。两人一起在附近山丘的北面寻找积雪的地方，玩得不亦乐乎。有一次，他们看到了一整片雪覆盖的山脉，兴奋得大叫起来。这时，那位丈夫也在城里的妇女不悦地看了他们一眼，因为他们打断了对方对“Firs”与“Limes”之间争执的详细叙述。
最后，那辆喘着气的火车加快了速度，驶入了萨马登、塞莱里纳和圣莫里茨。瓦瓦索尔夫人似乎直到最后一刻都在专心阅读陶赫尼茨的小说。海伦再次见到她时，发现她独自一人乘坐双马马车离开了车站。她没有邀请这位与自己成为朋友的人一起乘车，这显得有些无情。
“也许她是担心我不会支付应得的车费吧，”海伦愤愤地想。不过，一位友善的酒店服务员帮她迅速办好了通关手续，为她安排了舒适的马车，还私下告诉她应该支付多少费用，并承诺会打电话为她预订合适的房间。她惊讶地发现，有很多乘客也是要去马洛亚的。有些人是从伦敦出发后一路上遇到的，而像瓦瓦索尔夫人这样的，则是在瑞士才上车的。她还带着一丝讽刺的幽默感想起，那位年长的女士并非来自英国，因此她并没有权利要求在科伊尔获得特殊待遇，就像那些在巴塞尔之后出现在每个车站的数十名旅客一样。
她注意到，一旦行李被交给司机并固定在每辆马车的后面，那些新来的乘客几乎都去附近的酒店吃午饭了。作为健康年轻的年轻人，海伦觉得这种做法实在不错。

接下来便是两小时的驾车之旅，他们要穿过一个山谷，那景象几乎让她对苏格兰的忠诚都动摇了。司机是个相貌堂堂的老人，面容魁梧，灰白的卷发让人想起米开朗基罗所创作的摩西像。得知乘客的国籍后，他坚决拒绝说任何非英语的语言。他会突然转向，挥舞着鞭子喊道：“Dissa pless St. Moritz Bad；datta pless St. Moritz Dorp。”不久他又提到了“Engelish kirch”，指的应该是那座坐落在湖边的圆形拱顶教堂；或者，他可能会更用力地挥动鞭子，然后说：“Piz Julier montin, mit lek Silvaplaner See。”其实，海伦完全能够以同样的准确度甚至更详细的程度告诉他这些信息。她不是已经把《贝德克指南》中关于上恩加丁地区的所有内容都背得滚瓜烂熟了吗？她难道不能凭记忆描绘出那个山谷的完整地图，包括其中的村庄、山脉和湖泊吗？但她绝不想打击这个男人的热情，于是她热切地接受着他那些奇特的信息，这让他更加卖力地工作，鞭子也挥得更厉害了。“Piz Corvatsch！那可是一座非常高的山峰，有12000英尺高。我的向导曾经因为它而摔断了腿。”她之前就注意到，他在马车里忙碌时步履蹒跚，显然腿有残疾。原来他真是个向导啊，这也解释了他为何如此热爱高山。而他则因为那座壮丽的山峰而终身致残，而那座山的伤痕累累的山坡此刻就呈现在她的眼前。明媚的阳光照亮了湖泊与山丘，让一切显得无比清晰。从坎普费尔到西尔瓦普拉纳似乎只需十分钟的车程，而从西尔瓦普拉纳到西尔斯-玛丽亚则需十五分钟。海伦不得不查看手表，才意识到马匹的实际速度约为每小时7英里，距离往往具有欺骗性。高耸的科瓦奇峰看起来近在咫尺，她觉得从酒店出发，沿着伸入西尔斯-玛丽亚湖中的树木繁茂的半岛走一段路，就能轻松到达山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在这么简单的攀登过程中摔断腿。为确保万无一失，她又查看了指南书。

看到那些字句时，她震惊不已：“需向导陪同”、“只有专家才能前往西尔斯”、“需在罗斯格客栈过夜”——而他们所走的路线是从蓬特雷西纳出发的。这时她才想起，自己从头到尾所穿行的那个美丽山谷本身就位于海拔六千英尺处；她在苏格兰时参观过的那座坐落在陡峭的本尼维斯山上的天文台，从某种意义上说，位于她所行驶的平坦道路下方两千英尺处；而科瓦奇山的最高峰则仍位于她头顶上方六千英尺处。顿时，海伦感到无比渺小。她甚至觉得这辆马车仿佛正在穿越世界的屋顶。简而言之，她已被高海拔带来的兴奋感所支配，大脑开始产生各种荒诞的幻想。

到了西尔斯-玛丽亚后，她又立刻回到了现实之中。不可忘记的是，她的车夫是圣莫里茨人，因此与那些把空马车运到圣莫里茨、然后再满载着本应属于当地马厩的货物返回的人一直存在矛盾。所以，他始终以超越所有对手为荣。他有六次成功做到了这一点，但第七次时，他反其道而行之，试图从一辆四轮马车和一根石柱之间挤过去，结果弄坏了马车的后轮。海伦差点被抛进湖中，她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尖叫。不过危险很快便过去了，马车只是无力地停在路边，重量压在了她那些装着最漂亮衣服的箱子上。

车夫不再说英语，而是用流利的罗曼什语诉说着自己的不幸。但他懂德语，当海伦坚决要求他解开马匹的缰绳，并帮忙把马车从那个装着她最珍贵衣物的箱子上挪开时，他立刻恢复了理智，主动帮忙。他还带着疲惫的笑容说，如果这位小姐能稍等半小时，他就能从附近的铁匠铺弄来另一个轮子。

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后，海伦被这个可怜人的困境深深打动了，于是立刻答应会陪着他，直到车辆修好为止。

这项工作比他们两人预想的要耗时得多。车轴有些弯曲，铁匠不得不带上夹具和千斤顶，才能调整新轮子。即便如此，情况依然不稳定，根本无法提高行驶速度。最后五英里的路程是以极慢的速度行进的。海伦懊恼地想到：在平坦的公路上也会遇到麻烦，更不用说科瓦奇山上的岩石路了。当然，也有很多人主动提出帮忙。每当铁匠正在工作时，有马车经过都会停下来，应她的要求把座位让给她，但她都拒绝了。并非她害怕丢下行李——瑞士人以诚实著称。那个不幸的司机本意是好的，只是过于热心罢了；每次她拒绝帮助时，他那愁眉苦脸的表情就会变得明亮起来。如果她能在午夜前抵达酒店，她就决心一定要坐那辆车去，绝不换别的车。这次意外虽然让她迟到了大约两小时，但当她走进酒店时，外面却阴湿寒冷。西南风把雾气带到了山口之上。早在马车绕过道路上的最后一个大弯之前，湖光山色的美景就已经消失不见。马儿仿佛在浓密的云层中缓慢前行，除了几码远的道路以及左侧湖边的围墙或石柱外，什么也看不见。随着雾气越来越浓，那种明亮的光线也很快消失了。天气也变得极其寒冷，海伦终于能够从黑暗中走出来，进入酒店前方那片温暖而明亮的区域，那里就像一个有顶棚的阳台。她正准备支付车费——在约定的金额基础上又加上了半轮子损坏的费用作为补偿——这时，另一辆马车从圣莫里茨方向驶来了。她觉得车上的年轻人似乎认识她，因为他看了她一眼。她又看了一眼确认，但那时他已经转开了视线，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过，他似乎对她的马车很感兴趣，而海伦则总是愿意以最宽容的态度来理解他人。

他怀疑对方的行为，认为对方一定是通过某种途径得知了那起事故的消息，所以才在四处寻找她。如果在那段漫长的旅程中，有位瑞士仙女将海伦遭遇的不幸告诉了斯宾塞，那对海伦来说倒是一件幸运的事——至少那样他就可以与她交谈，第二天再以非正式的方式进一步了解她。但这个消息并未传到他耳中。自从人类设法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提升到近乎神圣的境界以来，那种能够传递信息的无线电通讯手段也从未传递过任何关于此事的讯息。他的德语水平不高，但足以让他对海伦的司机表达感谢的方式感到困惑：那个男人似乎既感激又沮丧。当然，这种印象很微弱，但斯宾塞擅长根据有限的线索得出重要结论。他迫不及待地想听到海伦的解释，于是走进酒店，按照美国人的习惯，把行李交给了大厅的服务员。他纳闷为什么海伦会这么晚才到，以至于他几乎是在库尔萨尔的入口处才见到她。他不会忘记那个司机的脸，如果再次遇到他，或许就能弄清楚延误的原因。而他本人则提前到了。科伊尔的联邦铁路当局意识到假期出行高峰即将来临，于是当当天第二班重要的列车也像前一班一样满载乘客时，他们便立即派了一列补充列车前往圣莫里茨。晚餐时，海伦和他坐在巨大餐厅同一区域的小桌旁。酒店里几乎坐满了人，显然只有他们两人是独自用餐的。事实上，主厨还询问斯宾塞是否愿意加入其他男客人一起用餐，但他拒绝了。也没有女性聚会的场合，因此海伦别无选择，只能默默地用餐。她在沙龙的偏僻角落看到了瓦瓦索尔夫人。和她在一起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他很少与瓦瓦索尔夫人说话，却不断对另一张桌子上的女人说着话。

“那就是在卢塞恩走失的那个儿子，”她断定道。从他的面容上，她能看出一些与他母亲相似的特征，但却看不到他母亲那种精明算计的特质。用完多道菜后，海伦走进大厅，找到一把空椅子，渴望有人能与她交谈。乍一看，似乎每个人彼此都认识；当然实际上并非如此。也有像海伦一样被忽视、孤身一人的客人，但大多数人的喧闹与欢笑占据了整个空间。这里更像是社交俱乐部而非酒店。她的椅子位于一条通道上，那些想要前往有玻璃遮盖的露台的人都必须经过这里。她试图辨认出拉格一家、伯纳姆-琼斯一家以及德·拉·维雷一家的人。突然，她意识到瓦瓦索尔夫人和她的儿子正朝这边走来——儿子显得很不情愿，而夫人则带着坚定的神情。也许关于卢塞恩的那件事即将得到解释了。当年轻的瓦瓦索尔看到海伦时，他脸上的无聊神情立刻消失了。很明显，他示意母亲注意海伦，并询问她是谁。海伦觉得马上就要有人来介绍她了，她对此感到高兴。此刻，就算对方是个比乔治·德·库西·瓦瓦索尔更愚蠢的人，她也会乐意与之交谈。不过，她还不了解那个以怠慢那些她认为“不值得交往的人”而著称的女人的独特性格。海伦带着羞涩的微笑抬起头，期望那位年长的女人会停下来跟她说话；但瓦瓦索尔夫人只是茫然地看了她一眼——透过她的身体看向椅子的背面——然后继续往前走。“我不知道，乔治，”海伦听到她说道，“来了很多新客人。应该都是些没什么重要性的人，从外表来看，还挺低俗的。就像我之前说的，将军已经安排好了——”总的来说，海伦在短短两天时间里经历了许多新的事情，还有一些非常不愉快的经历。

第五章 间歇篇

次日清晨，海伦早早起床，却发现太阳已经提前升起。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那虚幻的雾气也随夜色消散了。从卧室的窗户望去，可以看见整个上恩加丁地区的全貌，视线直到拉格雷夫山和罗萨奇山的巨大山体才被阻挡。这里色彩的绚丽是该地最令人惊叹的特点：湖泊如打磨过的绿松石般光滑，岩石则呈现纯灰色、棕色和红色，草地则是翠绿色的；而最高山峰斜坡上那片片雪白，与那些密集生长的松树形成鲜明对比，使得那些松树显得更加黝黑——因为人类并未试图争夺每一寸贫瘠土壤的所有权。

大自然展现的这幅美丽景象让女孩的心情愉悦起来，驱散了夜晚的阴郁情绪。她迅速穿好衣服，简单吃了点早餐，便出门了。

无需询问路线——酒店前方就是宽阔的西尔塞湖，它填满了整个山谷。不远处就是山口的顶部。一座风景如画的城堡坐落在俯瞰布雷加利亚山谷的陡峭岩石上，从那里可以眺望到几乎直至科莫湖边的广阔景色。两侧都是高山屏障，但向东则有一条迷人的峡谷，峡谷之外，高耸的罗索峰正将永恒的积雪抛向天空。

有一条小路通向那个方向。以对当地情况熟悉而自豪的海伦认为，沿着这条路就能到达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有小湖和冰川的山谷。

“这会是午餐前一段不错的散步路线，”她说，“而且根本不可能迷路。”

于是她出发了，穿过酒店的高尔夫球场，朝着位于最近山脚上的那座典型的瑞士教堂走去。经过教堂后，她发现门廊的双扇门是开着的，便探身往里看。那是一处舒适的小空间，比欧洲大陆上的同类建筑更为整洁、不那么花哨。圣坛前点着的灯表明这里用于罗马天主教的礼拜活动。那盏小灯发出的红色光芒，给人一种关于信仰与灵性的生动印象。虽然海伦是新教徒，但看到这一简单的信仰象征，她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温馨的情绪。

“我得弄清楚这里的礼拜时间，”她想。“能和瑞士农民们一起祈祷真是件愉快的事。在这个简朴的礼拜场所里，人们或许能够更接近造物主。”

她并没有走进里面的门。此刻，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令人愉悦的空气中。她想尽情沐浴在阳光下，彻底忘掉昨晚在酒店里遇到的那些愚蠢之徒所带给她的那些糟糕的记忆。当然，她这样做有些不公平；但女性往往容易相信第一印象，海伦也不例外。

教堂后面，小路并不那么清晰。奇怪的是，这条路似乎沿着低矮围墙的平顶延伸，最终通向一条细小的山间小溪。对面的山坡上也有台阶，但几乎没人使用。再往高处，有一些矮松树和杜鹃花，那里有一条更宽的路，通向散布在城堡下的几间小屋。

根据旅游指南的描述，有通往卡夫洛奇奥湖的马车道路，还有从那里通往福尔诺冰川一英里以内的小径。因此她认为自己正在走捷径。无论如何，等到了下一座小山的山顶，她就能清楚地看清前方的路了。于是她跳过小溪，穿过灌木丛。走了不到二十码后，她停了下来。她几乎可以肯定，树林里有人正在痛哭。在如此宁静、阳光明媚的地方听到这样的悲泣声，实在令人不安。不过，对于海伦来说，悲伤并非可怕的东西。它或许能激起她的同情心，但绝不可能让她惊慌逃走。

她继续前行，但并未发出声响——她不想打扰某个陌生人的悲伤。不久，她来到一堵矮墙前，还没来得及完全了解周围的环境，就看到了一个长满草的墓地。在树木间突然出现这样的景象实在令人惊讶。这里与外界隔绝，如此隐蔽，以至于每年夏天前来马洛亚的成千上万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这种突然被发现的情景带有一种近乎威胁的神秘感。不过海伦并非容易惊慌的人。她的哭泣已经停止，当那种令人沮丧的氛围的影响被彻底驱散后，她发现一扇生锈的铁门是开着的。那个地方非常小，只有几座纪念碑，上面长满了杂草和潮湿的草丛，以至于上面的铭文已无法辨认。她从未见过如此荒凉的墓地。尽管阳光明媚，微风轻拂着松枝，但这里仍给人一种被遗弃的凄凉感。她努力抗拒这种感觉，认为它与自己的智慧不相称；不过，她确实有理由这么想——因为显然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她所听到的那些哀伤的声音。这时，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尖叫，因为有个男人的头和肩膀从灌木丛后露了出来。立刻，她为自己的恐惧感到羞愧。那是前一天晚上担任马车夫的那位老向导，他正脸朝下躺在那片用于安葬无名死者的墓地里。他立刻认出了她。他艰难地站起身来，用断断续续的德语说道：“请原谅我，小姐。恐怕我吓到您了。” “应该道歉的是我，”她说，“我是偶然来到这里的。我原以为可以走这条路去卡夫洛奇奥。”她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言辞来让他回到现实生活中。为他心爱的恩加丁地区指引迷途的旅人，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他们之前说的是德语。“不，不行！”他激动地叫道，“让他从村庄那边过去吧。这条路很糟糕，不能穿过田野，这是禁止的！”

这时海伦想起，山区低洼地带有严格的禁令，禁止外人进入。那里的草非常稀少且十分珍贵。在最高的牧场变成荒凉的岩石地带之前，行人必须沿着既定的小路行进。“我大错特错了，”她说，“现在我明白，我试图前往的那条路其实只通到这里。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们。”

“恐怕我惊扰到您了，小姐。”
他88岁高龄，步履蹒跚地走近前来。他曾是个英俊的男人，头肩比例匀称，但因那次事故而严重残疾，显然已无法再担任向导。
“请原谅一个老人的愚蠢行为，小姐，”他谦逊地说。“我以为没人能听到我的声音，今天，我对失去女儿的痛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您的女儿？她葬在这里吗？”
“是的。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我现在比以往更想念她。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切，小姐。现在我孤身一人，这真是件艰难的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背部也会弯曲的。”
海伦的眼中泛起了泪光，但她仍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她很年轻吗？”她轻声问道。
“只有二十岁，小姐，仅仅二十岁，而且和您一样高挑美丽。16年前就在这一天，他们把她抬到了这里。我甚至没有见到她。前一天晚上，我在科瓦奇山摔倒了。”
“哦，真可怜！可她为什么会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去世呢？而且还是在这么宜人的气候里？她的死是意外吗？”
“意外？”他转过身，望着那座巨大的山峰——墓地所在的小山不过是它的最低矮的支脉之一。“就算皮兹·德拉·马格纳倒下来把我压死，那也不如我亲爱的埃塔的命运那么出乎意料。不过，我吓到您了，女士——这实在是对您善意的糟糕回报。您只要穿过村庄，沿着公路走，直到看到指示牌，上面会告诉您该往哪条路走。”
他的举止中带着一种朴素的绅士风度，这让他的话更显悲怆。海伦确信他希望独自沉浸在回忆中。然而她还是没有离开。
“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吧，”她说，“我在这里的时候可以去圣莫里茨，我会尽力找到您。”
“克里斯蒂安·斯坦帕，”他回答道。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又忍住了。“克里斯蒂安·斯坦帕，”他停顿片刻后重复道。“大家都认识那位老向导斯坦帕。如果我不在那儿，而您某天去了采尔马特——那就直接找斯坦帕吧。他们会告诉您我的下落。”
她很难将这个憔悴不堪的老人与下午时那个开朗的同伴联系在一起。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完全能听懂他用意大利化德语说出的那些奇怪的话语，但他的话中却带着一丝阴险的气息，让她脸色苍白。她不能让他保持这种状态。此刻，她比看到他从草丛中幽灵般出现时还要惊恐。

“请陪我一起去村子吧，”她说。“这片美丽的土地对我来说很陌生。如果你能告诉我一些关于它的奇妙之处，或许就能让我的思绪从那些悲伤的事情上转移开。”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目光落在附近山谷中的教堂上，他划了十字，用意大利语低声说了几句话。她猜到了那话的意思——他是在感谢圣母让他遇到了一个让他想起已故的埃塔的女孩。
“是的，”他说，“我会去的。如果我还留在马洛亚的话，小姐，我会请求您让我带您去福尔诺，或许还能去更远处的某座山峰。虽然我年纪大了，还瘸着腿，但有我在，您会安全的。”
海伦终于可以放心地呼吸了。她觉得自己差点就陷入一场悲剧之中。此刻也不需要再费心想出什么办法来让他从刚才的疯狂状态中恢复过来。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她身旁，谈论的却是那些山脉。她打算去登山吗？嗯，慢慢来才是最好的方法。先在四五天内什么都别做，直到自己能够适应阿尔卑斯山那种稀薄而清新的空气。之后再去伦吉诺湖——那应该就够作为第一次真正的远足了。第二天，她应该早点出发，登上俯瞰那个湖泊的山峰——就在酒店的另一边，全是岩石，难度不大。如果天气好的话，她就能看到美丽的贝尔尼纳山脉。接下来，她还可以尝试攀登福尔诺冰川。那很简单，往返只需十个小时。之后，罗索峰也容易攀登；不过那样就需要在山屋里过夜了。这些都是很好的建议，不过她想到，大约16小时前，斯坦帕所说的“慢慢来”的原则似乎并没有得到体现。
此时，罗索峰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海伦停了下来。
“你真的要告诉我，如果我想登上那座山的顶峰，就必须花两天时间吗？”她问道。
尽管斯坦帕正为一些她无法理解的麻烦所困扰，但他还是暂时忘记了这些烦恼，苦笑着回答：“它比你想象的要远得多，小姐；不过真正的难点在于冰面。除非你在清晨，太阳还没把冰面融化之前，穿过那些裂缝……”

夜间的霜冻能完成的工作其实非常有限，这么做风险极大。正因如此，你必须在黎明时分就从小屋出发。而且，在这个季节，大约六点钟时能看到最美丽的景色。”
听到关于冰裂隙的描述，她感到有些害怕。“在攀登时有必要使用绳索吗？”她问道。
“如果有什么向导告诉你，在穿越冰面或攀爬岩石时不需要用绳索，那你就立刻转身离开吧，小姐。再等一天，找个经验丰富的人一起前往。阿尔卑斯山之所以会有那么多事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看看我吧！我已经攀登过马特洪峰四十次，琼格弗劳峰更是数不清多少次了，可我和我带领的所有人从未出过事。我的座右铭是‘正确使用绳索’，这条原则从未让我失望过——即便在罗萨山南侧有五个人中有两人被落石击中失去意识时也是如此。”
海伦再次感到一阵恐惧。“我实在无法忍受被落石击中的情况。”她说。
斯坦帕摊开双手，强调道：“那还能怎么办呢？落石始终是一种危险，就像雪棱和积雪一样。琼格弗劳峰上有个‘烟囱’，从两千英尺的高处不断有石头飞落下来。你根本看不见它们——它们的速度太快了，肉眼根本跟不上。你只能听到有东西从耳边飞过而已。偶尔会听到类似枪声的声音，然后就会看到岩石上新出现的伤口处有一小团灰尘升起。如果你被击中了——那就不会产生灰尘，因为石头会直接穿过去。当然，没人会愿意待在那种地方。”
看到她惊恐的表情，他继续说道：“女士们不应该去那种地方，那不适合她们。但男人可以，因为那里有战斗的乐趣。请记住，小姐——山脉是有生命的，它们会拼命抵抗。虽然可以战胜它们，但绝不能犯错。那些山丘就像强壮的男子一样，当你与它们抗争时，要紧紧抓住它们，绝不松手。那样，它们才会慢慢屈服，而在此过程中会有许多诡计和假动作，人必须学会这些才能俯视一切并宣称‘我是这里的主人’。唉！我还能再穿越狮子山口或攀登大塔吗？不过现在我老了，已经被抛弃了。那些我曾经雇佣过的年轻人……”

“现在那些搬运工肯定不会让我再做他们的搬运工了。与其活下来当个牧羊人，还不如像我的朋友米歇尔·克罗兹那样死去。”他似乎努力振作起来，“往那边走——在你的左边，你不会错过那条路的。再见了，小姐。”说着，他以南欧农民与生俱来的优雅姿态抬起了帽子。

海伦希望他能选择陪她一起去卡夫洛奇奥。她愿意为他失去的时间付钱。她越来越能听懂他那种奇怪的方言了。虽然他常常在那些生硬的德语发音中加入柔和的意大利口音，但她还是能够准确理解他的意思。她读过很多关于瑞士的书籍，因此知道米歇尔·克罗兹是在首次登顶马特洪峰后下山时遇难的。那起悲剧发生在她出生之前很久。听到有人将克罗兹视为朋友，这听起来几乎不可思议，但稍加思考后她就明白：1865年7月那天带领队伍攻克这座至今仍难以攀登的山的威姆珀仍然活着，而且还是位出色的登山家。

尽管她知道他现在一定急于把损坏的马车送回圣莫里茨，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斯坦帕一个问题：“米歇尔·克罗兹是个勇敢的人，你和他很熟吗？”

“我十分敬仰他，小姐，”他恭敬地回答，“请允许我在临终时得到宽恕——在他去世的那天，我竟把他当成了恶灵！我和让-安托万·卡雷尔同属乔尔达诺先生的队伍，我们从布勒伊出发，而克罗兹和他的同伴们则从采尔马特出发。我们失败了，而他成功了。当我们看到他和他的英国同伴们站在山顶上时，我们以为他们是魔鬼，因为他们高声欢呼，还用石头引发雪崩来宣告自己的胜利。三天后，卡雷尔和我以及另外两个来自布勒伊的人再次尝试。这次我们终于登上了顶峰，经过了克罗兹被那位英国贵族及其他人推倒的地方。在四千英尺下的冰川上，我看到了三具尸体——那真是个不错的‘坟墓’，比山顶上的还要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遮住了墓地围墙的松树，然后再次礼貌地挥了挥帽子，尽管腿有伤，但他依然快步离开了。

如果海伦作为女记者接受了更好的培训，她就会将这次与斯坦帕的会面视为一件极具价值的事情。长期的生活经历或许能让她不那么敏感。但实际上，那个男人的个性吸引了她。她有幸得以一窥那片深渊——就像斯坦帕在发现从马特洪峰坠落的四人中还有三人仍被绳索相连时所看到的那样深邃的深渊。老人关于那些险峻山峰中潜藏的恐怖事物的描述也让她有些震惊。白雪覆盖的罗索峰不再那么诱人了，奥勒尼亚峡谷也失去了部分美感。尽管阳光照进森林深处，但在她眼中那里却变得阴暗而凄凉。出于冲动，她在村子里闲逛，然后乘马车前往城堡，背对着高处，凝视着从塞普蒂默山口延伸出去、面向意大利的美丽山谷。与此同时，斯坦帕匆匆走过马厩，他的马们正在吃着燕麦饼的残渣——这是阿尔卑斯山区劳作牲畜的主要食物。他从正门进入酒店，正准备前往经理办公室，这时在阳台上抽烟的斯宾塞看到了他。美国人立刻追了上去。此前他已经从昨天的过路人那里听说了海伦出事的消息，这解释了他为何会迟到；但他急于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斯坦帕先到了办公室。他正在和经理交谈，斯宾塞走了进来，直截了当地说道：“这就是昨晚把温顿小姐从圣莫里茨赶走的那个男人。我想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请您问他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场麻烦？”经理微笑着回答：“这很简单。可怜的斯坦帕不仅总是急于超过路上的其他车辆，还喜欢盯着山景看，而不注意马的动静。他曾经是个著名的向导，但遭遇了不幸，只好以驾驶马车为生。今年他已经两次造成事故，所以今天早上他被电话解雇了，现在有另一个司机正从圣莫里茨赶来接替他的工作。”

斯宾塞看着斯坦帕。他喜欢那张坚毅而饱经风霜的脸，上面带着既惆怅又无奈的表情。他心中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在恩班克特酒店里发生的那一瞬间的事情，可能会对那些看似与当前状况毫无关联的地方产生恶劣影响。

“他为什么要插进那个男人和那处风景之间呢？究竟为什么这么着急？”他问道。

当这些问题被翻译给斯坦帕听后，他露出了友善的微笑。“我只是在和那位小姐交谈而已，”他用母语解释道，因为他出生在伯尔尼纳山的意大利一侧。

“那倒是事实，但这就无法解释他为何要拿她的生命冒险，”斯宾塞反对道。

斯坦帕的脸色变得通红。“根本没有任何危险，”他愤怒地低声说道。“天哪！我宁愿失去另一条肢体，也不会伤害她的一根头发。她不是我的守护天使吗？不是她把我从地狱之门拉了回来吗？拿她的生命冒险？就因为一个生锈的轮子撞到了石头上，人们就要这么说吗？”

“他到底在说什么？”斯宾塞问道。“他今天早上是不是又在烦扰温顿小姐，跟她诉说自己的困境？”

经理了解斯坦帕的性格，于是用更温和的话来表达同样的意思：“那位小姐知道你已经失去了工作吗？”

即便如此，这种暗示还是让老人感到不悦。他轻蔑地摆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办公室。“告诉那个男人去采尔马特，在街上问问，那个名叫克里斯蒂安·斯坦帕的向导会愿意依靠女人的施舍过活吗？”他怒气冲冲地说。

斯宾塞没有等待进一步的解释，只是平静地说：“等等。”

“他现在要做什么呢？以他的年纪，工作总不会自己从葡萄藤上长出来吧。”

“克里斯蒂安，你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冲动啊！”经理叫道。“事实上，他是来找我，表示愿意为我工作的。但我已经……”

我已经雇用了超过所需人数的司机，因此不得不解雇一些表现稳定的员工。也许他能在圣莫里茨找到工作吧。”
“他当向导的日子结束了吗？”
“很遗憾，是的。我觉得他依然像以前一样活跃，但没人会相信这一点。这也不能怪他们——当一个人的安全要依赖一个可能不得不像苍蝇粘在玻璃上那样紧紧抓住冰面岩石的人时，人们自然会对他心存疑虑。”
“他出过事故吗？”
经理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也是他悲惨经历的一部分。他曾摔下来，差点丧命；但他当时正急着去见他深爱的女儿，想看她最后一面。”
“那么他是本地人吗？”
“不，不是！那个女孩去世的时候，他正好在这里。”
“嗯，我想在我还在马洛亚期间，他应该能满足我作为向导的简单需求吧，”斯宾塞说。“告诉他，我愿意在他为我服务期间每天支付10法郎，此外还有额外报酬。”
可怜的斯坦帕几乎被这意外的好运冲昏了头脑。他激动地脱口而出：“啊，原来今天早上真的是上帝派了天使来帮助我！”
然而，斯宾塞在酒店外抽着烟斗，反思着自己的善心时，却持怀疑态度，认为是烈日影响了他的判断力。“我现在没什么事情可做，”他自言自语道，“下次坐轮船去欧洲时，我会带上我的母亲。现在就给她发电报真是个好主意。我需要有人照顾我。看来我可以免费管理这家酒店了。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
如果他稍微了解一点海伦之前与斯坦帕见面时的情况，或许就能回答这个问题了。不过，事情还是按照自然的轨迹发展着。当斯宾塞在湖边散步时，那位老向导则走进了村里的街道，站在那里等待，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在那位美丽的英国女士经过时拦住她。

他回来了。虽然她来自那座城堡，而非卡夫洛奇奥，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她。
起初，她不明白斯坦帕为何如此高兴，更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热情地向她表示感谢。她以为他是因为能够重操心爱的职业而欣喜若狂，经过一番询问后她才得知真相。这时她才意识到，是圣莫里茨的那封简短消息让他陷入绝境——他几乎想要放弃挣扎，跟随多年前被夺走的女儿一起消失在黑暗中。想起他们在墓地门口分别时她的那些疑虑，她的祝贺之词也多了几分严肃。
“你看，斯坦帕，”她说，“你今天早上失去信心真是大错特错。就在你最绝望的时刻，上天为你安排了一位好朋友。”
“是的，小姐。所以我才在这里等待。我觉得必须向您表达感激之情。这一切都是因为您。是上帝派您来的……”
“我觉得你更应该感激雇佣你的那位先生，而不是我。”她打断道。
“没错，那位年轻的航海家确实很出色；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您，夫人。起初他很生我的气，因为他觉得是我让您陷入了危险之中。”
海伦惊讶不已。“他提到了我？”她问道。
“啊，是的。他没说太多话，但他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那个年轻的美国人有着真正男人的眼神。”
她更加困惑了。“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在这儿。负责人帮我写了下来，这样我就能知道怎么发音了。”
斯坦帕拿出一张纸条，海伦读到：“查尔斯·K·斯宾塞先生。”

“你确定他提到过我吗？”她重复道。
“我怎么可能弄错呢，小姐。因为我已经仔细看过您箱子上的标签了——赫莲·韦顿先生，对吧？而且他不是还评价过我在那次事故中的表现吗？”
“唉，奇迹永远都不会停止。”她说道；而事实上，她的生活中奇迹才刚刚开始，这恰恰说明了人们是多么容易忽视那些美好的事物。
午餐时，她叫来了领班。“酒店里有名叫查尔斯·K·斯宾塞的先生住在这里吗？”她问道。
“有的，夫人。”
“请告诉我他是否在房间里。”
领班转过头去。斯宾塞正在看菜单。“是的，夫人。他就在那儿，独自坐在离窗户第二张桌子旁。”
不出所料，他们共同注视的对象立刻就看向了他们。人的眼睛有一种无懈可击的吸引力，而当一位迷人的年轻女子将这种吸引力用在正想着她的年轻男子身上时，其力量更是会增强百倍。
这时，斯宾塞意识到斯坦帕已经把酒店里发生的事告诉了海伦，他为自己忘了约定保密而懊恼不已。
海伦知道他已经知道了，顿时脸红得厉害。她试图通过对领班低声说话来掩饰自己的困惑，但心里却在想：“他究竟是谁？昨晚之前我从没见过他。为什么我会这么愚蠢，仅仅因为他看到我在看他，我就浑身发抖呢？”

第六章 战场

无论男女，都拥有良好的教养，不会做出任何调情举动。意识到彼此都在想着对方，他们反而会刻意避免一切可能被理解为调情的行为。

虽然斯坦帕的奇怪话让海伦感到困惑，但她很快就想通了：那个美国人肯定已经听说了她马车出事的消息。没错，这倒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毫无疑问，他一直在路上留意着她。他与她几乎同时到达酒店，而当他们一起站在台阶上时，她还记得他那充满好奇的目光。由于他的民族传统使他在涉及女性的事情上总是表现得极为绅士，所以他急于提供帮助；在这种情况下，他或许也在想，究竟是怎样的落难女子需要帮助。此外，他与斯坦帕交谈时提到车轮损坏是由于疏忽造成的，这也是很自然的。其实，只要仔细分析那些看似无法解释的事件，就会发现它们其实是由一些很平常的原因造成的。

她觉得有些尴尬的是，他坐在她和那扇可以欣赏到湖景的最佳位置之间的座位上。如果斯宾塞坐在别的桌子旁，她就可以尽情欣赏整个奥伯恩加丁山谷的美景。因此，她有充分的理由朝那边看，而他则没有理由注视她。斯宾塞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由于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他就像美食家或文字鉴定专家一样，专注地研究着菜单上的文字。

海伦先起身了，这让他有机会欣赏她优雅的举止。虽然他出生在美国，但却是英国血统，他并不认同美国幽默作家们所说的那种观点——即典型的英国女人身材棱角分明、脚很大，而且不懂得如何走路。

无论如何，海伦完全没有流露出那些夸张的特质。虽然酒店里也有几位所谓的“聪明”女性——那些拼命想要跻身大西洋两岸上流社会边缘的人——但她的美貌显然在为数不多的佼佼者中首屈一指。海伦不仅身材高挑苗条，动作也充满优雅气质。无论天气如何，她总习惯从贝斯沃特步行前往冯·欧伦伯格教授的办公室，而那间办公室自然位于大英博物馆附近。除非暴雨或伦敦的暴雪让街道变得难以通行，否则她总会选择更长的路线返回。如此一来，她几乎每天都要以快速的步伐行走八英里，这种锻炼方式远远胜过所有美容师和礼仪学校的技巧。她那甜美动人的面容、浓密闪亮的棕色长发、纤细匀称的身材，以及那近乎运动般的肩部线条，足以让她在众多美女中脱颖而出，甚至比当年出现在马洛亚的那些美女还要出众。除了这些外在魅力之外，她还拥有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派。事实上，无论是出身还是教养，她都完全配得上这样的评价；不过，还有许多人也具备这种气质，只是大自然残酷地剥夺了他们应有的特征——否则伯克的著作中肯定会有他们的肖像。就外表而言，将海伦视为当时住在库尔萨尔酒店的任何人的下等人实在荒谬至极。几分钟后，当德·库西·瓦瓦索尔夫人看到自己的儿子若无其事地走向这位“不受欢迎的人”并与她交谈时，她很可能因为意识到这一事实而怒火中烧。海伦坐在一个阴凉的角落里，阳光透过玻璃阳台洒进室内，带来阵阵温暖。她正在阅读酒店主人编写的、文笔极为出色的旅游指南，书中详细介绍了恩加丁地区的历史与种族特征。就在这时，有人叫出了她的名字，让她吃了一惊。“呃……小姐，我记得您叫温顿吧？”一个拖长的声音说道。

她抬起头，看到乔治·德·库西·瓦瓦索尔正弯腰站在她面前，那姿态足以表明他对这对恋人们怀有极大的钦佩之情。在正常情况下——也就是说，如果瓦瓦索尔的生计要靠自己努力的话——海伦的目光肯定会停留在那个有点笨拙却充满活力的年轻人身上，或许过些时候他就能从服装店的柜台后面走出来，进入更广阔的社交场合。但事实上，他丰厚的收入让他极为自信，而且他在优秀裁缝心中的地位也无可置疑。他代表了那种在异国土地上才能茁壮成长的英国人类型。世界上存在着许多像乔治·德·库西·瓦瓦索尔这样的家伙，他们不过是时尚界的花瓶式英雄，他们的活动场所会随着季节的变化而从巴黎转到里维埃拉，再从里维埃拉转到阿尔卑斯山的某个角落。命运与祖父们联手让他们无需工作；不过，命运比祖父们更有远见，它注定让这些人变得庸俗且头脑简单，因此这种类型的人无法长久存在下去。

海伦用眼角余光注意到，德·库西·瓦瓦索尔夫人正带着英国贵妇人的架势朝这边走来。对于前一天晚上所受的轻视，这个女孩自然不会忘记。于是她产生了现在就以加倍的方式报复的念头，但她还是把这个想法抛到了脑后。

“是的，那就是我的名字。”她微笑着说道。

“嗯……将军让我邀请您参加我们的各种比赛。我们有网球、高尔夫、槌球之类的运动。当然，您会打网球，我觉得您应该也会打高尔夫吧。您看起来就是那种适合打高尔夫的女孩——呃，什么？”

他边说边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交替抚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海伦注意到，与他那纤弱的体格相比，他的手实在大得惊人。

“那位将军是谁？”她问道。

“哦，就是拉格啊。他负责管理所有娱乐活动，我则协助他工作。请允许我为您报名参加单打和混合双打比赛吧。这里的女士们根本打不好球，而我还没有双打搭档。我一直在等待像您这样的人出现。”

“你没让大家等待太久，”她忍不住说道，“您就是瓦瓦索尔先生吧？”
“没错，大家都叫我乔治。”
“我猜您是昨晚才来到马洛亚的。嗯，我确实会打网球，或者说，几年前我的水平还相当不错——”
“天哪！果然如此。温顿小姐，练习时动作要慢些，否则你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了。”
“那样做真的公平吗？”海伦抬起那双棕色的眼睛，直视着他略显轻浮的目光。
“公平？当然！等着看那些老手们真正开始比赛时会如何吧。不过将军可不会上他们的当。他完全了解他们的打法，总能在第一轮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哎，怎么？”
“如果和将军关系好的话，这个安排似乎很理想。”海伦说。
瓦瓦索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他还拉起了裤脚，这样一来，他领带上的波美拉尼亚棕色与桃金娘绿色条纹便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袜子上，而这些色彩也在他的衣服和靴子中得到了恰当的体现。
“天哪！能先遇到您真是幸运极了！”他笑道，“我在网前表现相当不错，温顿小姐。如果我们配合得好，混合双打项目我们肯定能轻松获胜，而女子单打方面，以六石九的成绩，您完全可以成为女王俱乐部冠军——哎，怎么？”
虽然瓦瓦索尔属于那种海伦所厌恶的愚蠢年轻人，但由于她渴望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听到友善的英语对话，所以还是忍受着他。在伦敦时，她的生活常常显得十分孤独，但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孤立感。这座大城市的各种风貌都吸引着她。她那开朗又敏感的性格并不排斥与熙熙攘攘的人群接触。即便身处数百万人之中，她也不会感到孤单。

她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一旦离开家走上街道，就如同一个被卷入疯狂漩涡中的微小人类。在马洛亚，情况则有所不同。虽然她的身份已被暴露，男男女女都在打听她的名字、外貌和职业，但有一道由他们自己构筑的社会壁垒将她与他们隔开。那些年轻女子的态度让她明白：外人是不被允许进入这个“神圣”的圈子的。她现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大胆的事——违背了那些陈规陋习，独自来到这个充满势利眼的瑞士山谷。与其试图赢得这些肤浅无趣之人的同情，还不如去小村庄的旅店住下，与那些乘马车或步行而来的朴实人们相处。即便在听着“乔治”试图用俏皮话来逗她笑时，她也注意到瓦瓦索尔夫人已经停止了谈话，加入了另一群女人——显然是一对母女——而她自己则成了她们谈论的对象。她不明白为什么。当那群人突然散开，女孩们走向门口，瓦瓦索尔夫人威严地走到阳台的另一端，而另一位年长女子则把一个矮胖、脸红的小个子男人从与另一个男人的交谈中拉开时，她更加困惑了。“这地方真不错，”瓦瓦索尔说道，“几乎每晚都有舞会。那些贵妇人们希望乐队演奏古典音乐之类的东西，不过德·拉·维尔夫人和拉格家的姑娘们更喜欢跳舞，所以我们通常都按自己的方式来安排。如果你愿意的话，今晚我们可以举办一场舞会；但你得答应我——”“乔治，”那个自大的小个子男人叫道，“我需要你马上过来！”瓦瓦索尔立刻转过身来。显然他认为这种打扰真是“极其烦人”。“好吧，将军，”他漫不经心地说，“我马上就到。不用着急吧？”“不，我现在就要你过来！”他的命令很坚决。这位“将军”唯一的“军事优势”就是那副严厉的嗓音，而他当然会充分利用这一点。“这样打扰别人，真是糟糕透顶，对吧？”瓦瓦索尔嘀咕道。“请原谅我，我得去看看那老头在担心什么。”

“我很快就会回来——呃，什么？”
“我要出去了，”海伦说，“但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会在这里待一个月。”
“你会参加锦标赛吗？”他回头问道。
“我……应该会吧。总得做点什么吧。”
“非常感谢。别忘了今晚的事。”
海伦笑了，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拉格家族的年轻女孩们正透过玻璃隔板冷冷地盯着她看。她们看起来也是不错的姑娘，如果她们以为她有意追求那个被她们视为自己专属对象的少年，那她决心要尽快打破她们的幻想。
当她穿过内门前往自己的房间时，她注意到将军正在给乔治一些指示，而乔治则闷闷不乐地听着。的确，这位出色的前战士以极其清晰的方式为这个社区定下了规则，实在令人钦佩。他自己也曾年轻过——该死！——他对漂亮脸蛋的鉴赏力也和其他人一样敏锐；但是，没有哪个绅士敢在母亲的眼皮底下，更不用说其他女性朋友的眼皮底下，去结识单身女性。乔治立刻表示反对：“哦，可是将军，她可是位女士，您自己也说过——”
“我知道我说过。但我错了。就算是我这样谨慎的人也会犯错。瓦瓦苏尔夫人已经向我妻子提醒过她了。没用的，乔治，孩子。现在不能再划得太严格了。在巴黎或尼斯可以接受的行为，在这里可不行。很抱歉，乔治。我承认，她是个风骚又难缠的女人。我听说她在为某本低级的杂志撰稿。见鬼，等我们反应过来之前，她早就会在那些杂志上嘲笑我们了。你去告诉你母亲，以后会表现得更好些。瓦瓦苏尔夫人真是位出色的女人，从不出错。哎呀！你难道不记得去年冬天她在杰特码头是如何识破那个来自里兹酒店的侍者的真面目了吗？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法国侯爵呢。”

所有女人都是如此，直到V夫人将目光投向他，说道：“古斯塔夫！”“天哪，他蜷缩起来的样子真可怜！”乔治仍然固执己见。那个伪装成服务员的男人与海伦有着诸多不同之处。“他是法国人，而法国人大多都是混蛋。这位姑娘是英国人，将军，如果在我对她说过那些话之后就突然退缩的话，那我可就真是蠢透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孩子，也许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看到年轻人如此倔强，将军的白色胡须都竖了起来。“当然，随你便吧，”他怒声道，“但Wragg夫人以及我的女儿们绝不会容忍你和那个人来往！” “哦，好吧，将军，”他恼怒地回答道，“在您和母亲的压力之下，我只好屈服；但我觉得这实在太糟糕了，你们都在犯一个巨大的错误。”乔治的智慧或许不够深刻，但他能认出淑女来，而海伦则强烈地吸引了他。他庆幸自己能成为她在酒店里的最早认识的人之一，可惜她竟会如此突然地被禁止出入酒店。但他并非好斗之人，面对Wragg夫人的威胁便退缩了。海伦在城堡周围以及风景如画的艺术家之丘上漫步过后，及时回来喝茶。茶是在阳台上准备的，那是白天时酒店里人们聚会的场所。没人跟她说话。她又出去走了走，沿着湖边漫步，直到天色渐暗，群山呈现出紫色和金色的光芒。她穿上一件简单的白色晚礼服，独自用餐，饭后便走进了舞厅。乔治正在与德·拉·维尔夫人跳舞，那是一位看起来十分渴望得到他人赞赏的女人。当海伦进入时，那支华尔兹正好结束，瓦瓦苏尔给他的舞伴拿来了威士忌加苏打水以及一支香烟。他两次经过海伦身边，却都无视了她，而是带着其中一个Wragg家的女孩跳起了波尔卡舞。在人们开始跳四重舞时，他依然没有注意到她。就连她自己也没有……

她试图压抑心中的恼怒，尽管得知自己被这样一个无趣的人轻视后，她反而感到一丝苦涩的快意。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那些女人是在故意与她为敌。如果她相貌平平或衣着寒酸，或许她们还会对她友善一些。可她既漂亮又无人陪伴，更不属于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阶层，这实在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过错。有那么几分钟，她真的非常生气。她意识到自己唯一的“罪过”就是贫穷。只要能拥有这些贵妇人和时髦女孩们所拥有的那点财富，她就能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想怎么表现、怎么说话都行。不过，对于那些建立在健全基础之上的社交场合来说，她的羞涩与内敛反而是最好的优点。在真正有教养的人群中，她肯定能得到平等的对待，除非有充分的理由将她排斥在外。在这片所谓的“高尚之地”上，那些外来者根本不确定自己能否立足，因此他们极力拒绝给新人留出位置，直到有人把他们挤到一边为止。可怜又心灰意冷的海伦！每当天主教教堂里，她都会向上帝祈祷，希望他能拯救她和所有人，让他们远离嫉妒、仇恨、恶意以及一切不友善的行为。现在她觉得，或许应该在这份祷告清单上再添一项新的请求——把欧洲大陆上的英国人也列入那些应当避免的邪恶之人之中。就在这时，米莉森特·雅克的俏丽面容和身材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想象着那位女演员会如何利用自己的魅力，吸引所有合适的男人，从而压制那些刻薄的女人。虽然这不是个健康的想法，但却是极度恼怒所导致的念头。那天，当瓦瓦苏尔夫人回忆中的那个令人难以抗拒的“雷金纳德”——德·拉·维尔前来邀请她跳舞时，海伦又经历了第二次诱惑。她立刻认出了他。他总是和德·拉·维尔夫人坐在一起，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从不和她说话。他举止优雅，声音悦耳，笑容迷人，似乎是酒店里所有漂亮女人的忠实追求者，唯独不包括他的妻子。

“请原谅我的无礼，”他以友善的语气说道，却掩藏着其中的冒犯之意。“在马洛亚，我们是个大家庭。听说您要在这里住上几周，迟早我们会互相认识的。”
海伦很会跳舞。由于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她羞愧得几乎立刻就接受了德·拉·维尔的邀请。但她的灵魂抗拒着那个男人的傲慢态度，于是她轻声说：“不用了，谢谢。我不想跳舞。”
“我可以坐在这里聊天吗？”他坚持道。
“我马上就要走了，”她说，“我觉得德·拉·维尔夫人正在找您呢。”
幸运的是，那位女士正独自站在舞厅中央，显然在寻找愿意带她到休息室抽烟的人。海伦体面地离开了；而那个令人难以抗拒的男人只是笑了笑。
“原来那个笨蛋乔治说的是实话，”他承认道。“她知道其他女人都在说什么。这些女人可真会耍心眼儿！”
斯宾塞恰好是旁观者之一。事实上，他正在想办法结识海伦，这时却看到德·拉·维尔带着一种得逞后的自信姿态缓步走向她。当斯宾塞站在走廊里时，那女孩从他身边经过。她昂首挺胸，眼睛闪闪发亮。他没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但德·拉·维尔显得十分尴尬，就连他的妻子也在那位年轻香烟推销员的陪伴下微笑了。
斯宾塞很想踢德·拉·维尔一顿；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理解那位令人畏惧的“情圣”为何会被拒绝。他也在思考，在瑞士酒店的社交场合中，自己是否有机会与海伦共舞。他告诉自己，在当前的情况下，与她建立友谊倒会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对所有人都保持如此冷漠的态度，但很明显，她是拒绝任何形式的亲密接触的。

他只是她的熟人而已。他和她一样，都感到孤独。酒店里有几名美国人，舞会结束后他或许能在酒吧或吸烟室里与他们中的某些人见面。但他更希望当晚能和海伦愉快地聊聊天，可现在她却生气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时他灵机一动：“看来我得让麦肯齐帮忙介绍一个人吧，”他说，“发封电报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他发现，用简短的电文来解释事情并非那么容易，而且给那个喜欢喝啤酒的苏格兰人发送一封长信也显得很荒谬。于是他在自己的愿望与实际可行性之间做了折中，决定寄一封信。

“亲爱的麦肯齐先生，”他写道，“在这个地方，生活节奏并不快。如果我能有幸向温顿小姐问好，生活或许会有一些新的变化。请您帮个忙，告诉她您最要好的新朋友恰好和她住在同一家酒店里。如果她能让这位朋友展现才华，那我就会为《萤火虫》杂志提供大量稿件。请通过同样的邮路给我回复，剩下的就由您来决定了。”

信寄出后，斯宾塞等待了五天，期间几乎见不到海伦，只有在用餐时才能见到她。有一次，他在一条穿过湖边树林、通往伊索拉小村的小路上遇见了她。他本想像对待酒店里其他女性那样向她鞠躬致意，但她故意转过头去，他的礼貌举动自然也就无人知晓了。

由于他刻意避免跟踪她，因此并不知道德·拉·维尔、瓦瓦苏尔以及另外一两个性格相似的人正在如何困扰她。这些情况他后来才得知。因此，他认为她过于谨慎，实在让人无法忍受，于是他和斯坦帕决定前往穆雷托山口，再经过费克斯冰川，往返于基亚雷焦和西尔斯-玛丽亚之间，进行为期两天的登山之旅。

双脚酸痛、疲惫不堪，但他已完全被阿尔卑斯山的壮丽景色所折服。每到傍晚六点左右，他会与负责送递英国邮件的邮差一同抵达酒店。他和其他居民一起耐心等待，直到大厅的服务员开始分拣信件。其中有一些是寄给他的，来自美国的；还有一封来自伦敦，字迹对他来说很陌生。不过他眼力很好，发现那封寄给海伦·温顿小姐的信，其华丽的信封上也是同样的笔迹。

麦肯齐立刻反应过来，甚至还开了个古典风格的玩笑：“‘海伦’这个名字本身就很有吸引力啊。要不是那位让无数船只驶向伊利昂的女子，我们根本就不会知道帕里斯、特洛伊以及阿喀琉斯的脚后跟这些事情，而这些都会让我们感到无比遗憾。”

“那我也就不会知道麦肯齐和马洛亚了。”斯宾塞想着，坐到椅子上，打算在去换衣服吃晚饭之前看看那个女孩是否能找到她的信。他确信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许当她读到编辑的留言后，也会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在宽敞的大厅里寻找信中描述的那个男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打算立刻去找她，聊聊两位麦肯齐的朋友为何会同时出现在这家酒店这一奇怪的巧合，并提议他们一起共进晚餐。这个计划似乎可行，而且听起来也相当有趣。他渴望能与她交流——告诉她斯坦帕用英语、法语、意大利语和德语讲述的关于那些山丘的有趣故事；或许还可以一起规划一些美好的旅行。人们开始离开服务员的桌子，但海伦仍然不见踪影。他应该不可能错过她才对，但为了确认，他还是起身看了看剩下的几封信。没错，那封来自《萤火虫》杂志的信的华丽印记依然清晰可见。他失望地转身离开。经过漫长的跋涉以及在一家奇怪的意大利旅馆过夜之后，他急需洗个澡，而更衣铃也即将响起。就在他穿过大厅走向电梯时，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真高兴你这么渴望尽早开始登山，”她说道，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新的自信，这让他感到十分奇怪。“我一直渴望远离那些指示牌和步道，但第一次带着向导去福尔诺山，我还是有些害怕。毕竟我对登山一窍不通，他完全可以事先给我出各种诡计。”
“其实就是教你如何登山罢了，”马克·鲍尔同意她的看法。
斯宾塞完全惊呆了，只能像看着幽灵一样盯着他们两人。他们是一起进入酒店的，显然刚刚出去散步过。海伦拿起信，随意地拿在手里，继续与鲍尔交谈。她那愉悦而兴奋的神情显而易见。她将这位同伴视为朋友，他的出现显然让她欣喜若狂。斯宾塞冲进电梯，用粗暴的语气命令道：“快，去二楼！”这让电梯员以及另外两名乘客都吃了一惊。他穿着带钉的靴子，在长长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发出嘈杂的声响。
独自吃晚餐时，他显得异常烦躁。鲍尔则坐在海伦的桌旁。那里摆满了在贫瘠的马洛亚地区难得一见的鲜花，他身旁还有一个装满冰块的桶，里面放着一瓶香槟。他带来了伦敦的氛围，以及伦敦为那些能享受其便利的人所提供的舒适生活。实际上，海伦在不知不觉中不仅找到了现代世界的“阿喀琉斯之踵”，还在不断给他造成伤害。此刻，斯宾塞明白自己想要看到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像对着鲍尔那样对他微笑。无论事情如何发展，这个男人的出现都已经给原本美好的田园生活注入了邪恶的因素。

第七章 一些小冲突

后来，美国人看到那两人坐在大厅里，他们像老朋友一样畅谈着。海伦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显然他们谈论的话题非常有趣。她正在向鲍尔讲述其他女人对她的欺负行为；但斯宾塞却将她那充满情感的举止理解为某种超越普通友情的强烈情感的体现。他开始厌恶鲍尔了。

他习惯于在面临两种选择时迅速做出决定。这次他也很快决定了自己的行动方案：在他看来，继续留在这家酒店意味着失去自尊。他走到前台，要求结账，并预订了明天前往英格兰的火车的座位。

经理礼貌地表示遗憾：“先生，您选择离开的时间实在不合适。再过几天就会迎来仲夏风暴，连低处的山丘都会被雪覆盖。而通常在那个时候，这里会有很长一段美好的天气。”

“很抱歉，”斯宾塞说，“我喜欢去那里攀登，”他朝贝尔尼纳山脉的方向点了点头，“而且斯坦帕也是一位出色的向导。不过，我在英格兰有一些亟需处理的事情，实在无法再拖延下去了。无论如何，我可能会在下个月回来。斯坦帕说九月份这里的气候也不错。”

“我向您保证，那是我们这里最好的月份，也是您厌倦了山区后前往意大利的理想时机。”

“那我就只能放弃了。我打算让斯坦帕留在这里，直到这个季节结束。所以，我确实会回来。”

“斯宾塞先生，他能遇到您真是非常幸运，”经理热情地说道。

“嗯，是时候让他也尝点好运了。我挺喜欢那个老人的。有一晚，在福尔诺的小屋里，他向我讲述了自己的故事。我想，让他在马洛亚多待一段时间他会很高兴的。”
“他跟你讲过他女儿的事吗？”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全部。不过那些空白部分其实不难填补。我所听到的已经足以让我尊重他，并同情他的困境。”
经理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在回忆那些他宁愿忘记的事情。“这种事在瑞士很罕见，”他说，“我清楚地记得她去世时引起的轰动。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蓬特雷西纳的年轻人都称她为‘雪绒花’，因为她显得如此高不可及。事实上，可怜的斯坦帕为她提供了超出她身份应有的教育，但对一个女人来说，这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在这些宁静的山谷里——在那里，懂得如何照料牲畜和种植农作物比会法语、会弹钢琴更有用。”
斯宾塞表示同意。他还能想到其他一些同样遵循这一规则的地区。他在宽敞的大厅里站了一会儿，准备点支雪茄。不由自主地，他瞥了海伦一眼。她与他对视，然后对鲍尔说了些什么，导致鲍尔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她已经读了麦肯齐的信，”斯宾塞想着，躲在烟雾背后，“如果不道别就离开酒店，那可太不礼貌了。我现在就去找她，还是等到明天早上？”
他考虑到海伦可能第二天一早就出门。如果他立刻自我介绍，她很可能会请他坐一会儿，那样他就不得不与鲍尔打交道了。他不喜欢这个主意，但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除非海伦像对待酒店里其他试图与她亲近的男子那样，对他也表现得极其冷淡。他正冷静地权衡利弊时，那位英国牧师走了过来。
“斯宾塞先生，您会玩桥牌吗？”他问道。
“我知道出牌规则，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直接拒绝，”斯宾塞回答道。

“你正是我在寻找的人，而我拥有《撒母耳记上》所赋予我的权力来协助我完成这项任务。”
“唉，那可真不是我会找到自己桥牌搭档的地方啊。”
“难道你不记得扫罗的仆人们曾请求他允许他们去‘寻找一个擅长打桥牌的人’吗？我正在做的正是这件事。请到吸烟室来吧，那里还有另外两个人，其中有一个是你的同乡。”
黑尔牧师是个友善的人，他是萨默塞特郡的牧师，每年都会到有英国教堂的阿尔卑斯山村庄去度假。当时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扮演众神的使者赫尔墨斯的角色，因为他的出现确实改变了斯宾塞的行事方针。
“这地方真是美极了！”他们一起走过长长的走廊时，他说道，“不过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呢？他们不愿意与人交往。我真没想到不列颠群岛上会有这么多自命不凡的人。”
斯宾塞也曾有过类似的看法，但作为美国人，他认为自己或许错了。“我听说英国人的性格相当能适应环境，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殖民者。”他说。
“那不正好说明这里的人应该互相友好相待吗？”
“并非如此。他们的性格受到了阿尔卑斯山的影响——冰雪、冰川、坚硬的岩石，你知道的，这就是其中的奥妙所在。”
牧师笑了起来。“你让我有了新的视角，”他说。“他们当中也有一些很难对付的人。没错，这种对比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不过我们到了。现在，请你当我的搭档吧。我已经试过其他人了，发现他们作为桥牌玩家实在差劲至极。而你看起来则很冷静。”

牧师如愿以偿了。斯宾塞与他一起反对来自匹兹堡的霍尔特，以及那个英国人邓斯顿。当邓斯顿为黑尔洗牌时，他说了些话，至少让其中一位听者大吃一惊：“看来鲍威尔出现了。我实在想不出他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恩加丁，除非他是冲着漂亮的女子来的。”
“这个时候？”斯宾塞重复道，“现在不正是这个季节吗？”
“对他来说不是。他曾经是个著名的登山家，但自从变得富态之后就不再登山了。冬天时我在圣莫里茨见过他一两次。否则，他通常会在八月份出现在那些时髦的度假地——奥斯坦德、特鲁维尔，或者如果是贵族的话，就会去维希或艾克斯-莱班——总之不会来这种安静的地方。鲍威尔也喜欢刺激的感觉。他经常在百家乐游戏中下注一千英镑，而在马洛亚，人们看到黑尔每百局只赌十便士玩桥牌时都会感到震惊。”
“我还是不参与了，伙计。”专注于游戏的牧师插话道。
“没有王牌。”斯宾塞说道，丝毫没有注意自己的牌。的确，他的目光停留在黑桃A、K和Q上，但他的内心却因自己将海伦送到这个偏僻的阿尔卑斯山地区这一愚蠢决定而备受煎熬，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把她交给那些恶人。
“双倍无王牌。”邓斯顿说着，因为他手握着一整组红心牌以及三张A，所以显得十分得意。黑尔显得很焦虑，而斯宾塞则突然意识到了形势的严峻。
“满意了。”他说。
霍尔特出了红心3，斯宾塞则像苏族首领一般严肃地将自己的牌摊在桌上。除了那三张高点的黑桃牌外，他还有六张牌。
“真的！”牧师惊叹道，“真是惊人的牌局！”
不过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的激动，这令邓斯顿很不愉快。邓斯顿用红心A赢得了这一轮，然后出出了序列中最小的牌，试图继续进攻到Q。

“抓到他了！”哈雷气喘吁吁地说着，把国王牌拿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牧师打出了一张小黑桃牌，便获得了96分，而且无需再承担任何风险。
“真是精彩，但这不算桥牌。”匹兹堡来的那人说。
邓斯顿只是怒目而视。
“搭档，”哈雷胆怯地问道，“请问为什么在那种牌局中要宣布‘没有王牌’呢？”
“我想给你一个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斯宾塞回答道。“再说，这种做法能在游戏开始时让对手慌乱。保持冷静吧，神父，这样就能轻松战胜他们了。”
事实上，霍尔特在拥有很强牌力的情况下仍宣布“没有王牌”；而斯宾塞则持有七张黑桃牌，其中还有A和K。斯宾塞加倍下注，霍尔特也跟着加倍，斯宾塞再次加倍。
哈雷脸色有些发红。“请允许我说，我非常喜欢桥牌；但我无法参与这种带有赌博性质的玩法，哪怕赌注很低。”他插话道。
“那我们就让她以每轮48分的价格继续玩吧？”斯宾塞问。
“没错！”霍尔特立刻回应。“所有的黑桃牌都在你手里吗？”
“不是全部——不过应该足够了。”
斯宾塞打出了A牌。邓斯顿则把Q和J放在桌上。斯宾塞在对手有机会行动之前就赢得了这一轮。
“你的意志力真是坚强如钢铁，”身为铁匠的邓斯顿评论道。“你会玩百家乐吗？”他充满兴趣地继续问道。
“很遗憾，我的教育是在西部的矿场里完成的。”
“请原谅我的冒昧，也许哈雷先生暂时不会听我说话——但我愿意每家银行提供1000单位的资金支持你。”

如果你愿意接受与鲍尔的对决，我完全可以安排这件事。我这么说是因为你可能并不想为高额赌注而赌博吧。”
这个提议实在令人惊讶，毕竟这是来自一个陌生人之口；但斯宾塞只是说：“那么，你不喜欢鲍尔？”
“没错。我偶尔会和他有业务上的往来，而他确实是个糟糕至极的人——总是把赌注逼得过高。不过我觉得你完全有能力对付他。无论如何，我愿意支持你。”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啊，那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如果有的话，我的提议依然有效。”
“你该没听说过斯宾塞就是那个在落基山脉中开凿隧道的人吧？”霍尔特问道。
“没有。你得给我讲讲这件事。抱歉，黑尔先生，我得停止这场游戏了。”
斯宾塞的运气依旧非常好，他的游戏技巧也很高超，但却不再有那些惊人的表现了。游戏结束时，牧师开心地说：“斯宾塞先生，您可不是个擅长吸引女人的男人啊。你知道那句老话吧——打牌时幸运，恋爱时不幸？希望这句话不会适用于您。”
“说到擅长吸引女人的人，你朋友鲍尔一起吃饭的那个女孩是谁呢？”霍尔特问。“她已经在酒店里待了好几天了，但直到今天下午鲍尔出现之前，她似乎并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人。”
“她是海伦·温顿小姐，”牧师说。“就我所见，我非常喜欢她。她参加了周日的两次礼拜，而且我知道她之前还去过罗马教堂做礼拜。我本来想让她下周日为教会演奏风琴，但她拒绝了，还告诉了我原因。”

“请问她们都是谁？”斯宾塞问道。
“嗯，私下里说吧，那些话确实有道理。有个卑鄙的家伙讨好格伦迪夫人，导致其他女人都反对她；因此她才不愿出面。我试图劝她放弃这个念头，但没成功。”
“那格伦迪夫人究竟是谁？”霍尔特怒气冲冲地问。
其他人笑了起来。
“她是现代生活中的美杜莎，”牧师解释道，“任何注视她的人都会变成石头。她肯定也会让所有善良的情感与基督教的宽容之心化为乌有。今晚我就听到有个行为向来不合礼仪标准的女人嘲笑温顿小姐，她说：‘现在谋杀案已经曝光了，鲍尔的出现可以解释一切。’不过我可以肯定，温顿小姐完全没预料到他会到来。当时我正好站在台阶上，看到他开车来到酒店，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明显看出，两人都不知道对方会在马洛亚。”
斯宾塞凑近铁匠说道：“这样吧，我改变主意了，不打算明天去英国了。你去和鲍尔打那场赌吧。如果你们不想合伙的话，我就亲自应对这场闹剧。”
“好！我也想参与其中。倒不是因为我贪图鲍尔的钱——也许他会赢走我们的钱——只是我想给他点颜色看看。去年一月在尼斯，当鲍尔开出大额赌注时，赌场里没人敢跟他赌，大家都怕他。”
他说话时，邓斯顿那双敏锐的眼睛盯着年轻人毫无表情的脸。他想知道是什么让这个人突然改变了主意。显然不是巨额赌金的诱惑，因为斯宾塞当初拒绝那个提议时同样冷静，现在又接受了。作为一个老于世故的人，他认为自己能够看穿这层伪装。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测，他又提到了个人相关的话题。
“顺便问一下，有人知道温顿小姐是谁吗？”他问道。“那个爱搬弄是非的瓦瓦索尔夫人，连《红皮书》里的每个人的名字都了如指掌，她说温顿小姐是一名女记者。”

“至少，那是正确的，”牧师说道。“事实上，温顿小姐本人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不管怎样，她都是个不错的姑娘。至于鲍尔，他向来都有很好的品味。”
“我有理由相信，”斯宾塞说，“温顿小姐与鲍尔先生几乎不相识。”
他的话语缓慢而清晰。邓斯顿现在确信自己的猜测相当准确，便赶紧消除可能带来的不良印象。
“当然，我只是想说，如果看到鲍尔和某个女人交谈，人们很可能会认为那个女人很漂亮，”他解释道。“不过，谁想喝点酒呢？也许我们会在酒吧里遇到预期的对手，斯宾塞先生。”
“我还有几封信要写。把比赛安排在明天或后天吧，我会准时出席的。”
邓斯顿和霍尔特付清了欠下的几先令，然后离开了。
黑尔则一动不动，看起来很焦虑，甚至有些恼怒。“有时候，事情会超出一个人的控制范围，这真是荒谬至极，”他抗议道。“我猜得对吧，斯宾塞先生，在今晚之前您既不认识鲍尔，也不认识邓斯顿？”
“完全正确，牧师。我从未与鲍尔说过话，而您也听到了我和邓斯顿之间的对话。”
“那么，我邀请您一起玩牌这个简单的举动，竟然直接导致了以如此高昂的赌注进行比赛的安排？”
“在我看来，黑尔先生，未来鲍尔和我的道路还会以多种方式交织在一起，”斯宾塞冷静地说。
但牧师并没有被这个新想法打断，他继续盯着那个美国人说道：“我不想问您的意思。我最关心的还是今晚这场娱乐活动的结果。我无法忽视这样一个事实：您……”

“我原本打算在百家乐游戏中，因为一张牌的胜负而输赢几千英镑。”
“如果您不乐意的话——”
“怎么可能不乐意呢？我是个心胸宽广的人，认为玩点小钱的游戏没什么问题；但一想到今晚的友好聚会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场，我就感到非常难过，甚至不愿承认这一点。如果真发生了这种事——仅仅为了满足邓斯顿的一时兴致就赢得或失去一大笔钱——我向您保证，有生之年我再也不会碰扑克牌了。”
斯宾塞笑了起来。“那可太遗憾了，黑尔先生，”他说道，“别担心了。游戏已经取消了。明天晚饭后，我保证按每百英镑十便士的标准继续与您对弈。”
“您真是太好了，真是仁慈啊。邓斯顿那个荒谬的提议让我痛苦不堪。当然，他和鲍威尔都是有钱人，对他们来说几千英镑根本不算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声称不在乎输赢，不过当需要用钱来帮助真正值得帮助的人时，他们也不会如此挥霍无度。不过也许这样想不太公平。我只想衷心感谢您如此慷慨的承诺。”
“那么鲍威尔真的有那么富有吗？您以前见过他吗？”
“他是个有名的百万富翁。我偶尔会在报纸上看到关于他的报道。在我所在的这个小乡村里，这样的富豪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的确，他还是个新晋的富豪，据我所知，他是通过铜矿生意赚了很多钱。”
“您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呢？善良的、邪恶的，还是无所谓？”
面对这个直接的问题，黑尔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斯宾塞很喜欢这位开朗的牧师，决定信任他。“让我来解释一下，”他说，“您和我都认为温顿小姐是个非常出色的女孩。目前我不在她的访客名单上，所以我的判断……”

无私奉献。假如她是你的女儿或侄女，你愿意眼睁睁看着她落入那个男人的手中吗？”
牧师略显不安地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斯宾塞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但他却感到被对方吸引。那张坚毅而清晰的面容让他产生了信任感。“如果这是上天的旨意，我宁愿看到她入土为安，”他严肃而坦诚地说道。
斯宾塞站起身来，伸出手来。“看来时间不早了，”他说，“我们的谈话也到了关键时刻。祝您好梦，黑尔先生。那场游戏已经结束了。”
当他经过吧台时，透过半开的门听到鲍尔那流畅圆润的嗓音：“没有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事了。”他还在说：“你累了吗？如果不累的话，现在就把你的朋友带到我的房间来吧。虽然我整晚都在火车上，但我依然精神抖擞。”
“让我想想。我把他还留在吸烟室里，和我们的神父在一起——”
说话的是邓斯顿，但鲍尔打断了他：“哦，别让牧师插手！他们一听到这类事就会大惊小怪的。”
“我本来想说，如果他不在那儿，应该就在他的房间里。他在离我两间房的地方，应该是61号吧。要我去叫他吗？”
“当然要。天哪！我真没想到这里还能有这么不错的机会！”
斯宾塞走进一个小前厅，那里放着他的帽子和外套。他一直待在那里，直到邓斯顿穿过走廊进入电梯。之后他便走了出去，打算在月光下散步、抽烟一个小时。比起现在，明天早上再退出那场约定好的游戏会更容易些。此外，在这清澈宁静的空气中，他可以规划一下行动方案，而此刻他确实急需这样的计划。
他拥有着固执的意志力，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迄今为止，这种意志力总是作用于那些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事物上，而那些事物终究会屈服，从而证明他的理论是正确的。但现在，他面临着女性的性格特点，而他对于这种难以捉摸且复杂的特质几乎没有任何经验。那些迷人的年轻女性……

科罗拉多州到处都是蔓越莓，但他从未有过分心于其他事情的情况。那么，他为何现在如此愿意投入精力去保护海伦·温顿呢？因为一时兴起让她去度假，就声称自己要为她的未来负责，这种想法实在荒谬。她完全有能力照顾好自己——在遇到他之前她就已能独立谋生；她还能战胜酒店里一些人的恶意中伤；她很有可能会成为某个地位显赫且富有的人的妻子。从各种角度来看，不干涉才是最佳选择。抽着一支上好的雪茄，斯宾塞几乎决定遵守之前的决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马洛亚。

但另一部分的他，受个人情感的影响，却不愿听从一切理智的建议。他认为那位牧师是个诚实的人，而且他的话也很有说服力。不过，无论他去还是留，问题的最终解决还是取决于海伦本人。一旦能与她交谈，他就能形成更明确的看法。令人惊讶的是，短短几分钟的对话就能改变一个人对某个人的评价。好吧，他就这样处理这件事，同时享受这美妙的夜晚吧。

满月将光芒洒满大地，其亮度在丹佛清澈的空气中更是无与伦比。罗索峰的雪顶宛如奥林匹斯山上的山峰，仿佛是众神开会的地方。奥勒尼亚山丘上的松树则像是一群翅膀收拢的巨鸟。从通往村庄的路上，他能听到冰川中的溪流在挣脱束缚后发出的自由之歌。右边不远处，因河流最初流向大海而形成的小瀑布，其悦耳的旋律与远处从悬崖上倾泻而下的瀑布声交织在一起。这是一个可以聆听天地之音的夜晚，然而，路边酒馆里农民们大声唱着罗曼什语民谣的声音，却让斯宾塞突然意识到周围环境的嘈杂。

他猛地转身，沿着湖边的道路走去。至少在那里，他可以远离玛格丽塔那些烦人的追求，享受片刻宁静。他刚走了三百码左右，就看到有个女人站在防护堤旁的矮墙边——那道堤坝用来防止湖水淹没公路。她正凝视着湖面如镜般的黑暗水面，似乎在辨认倒映在其中的星星。当他走近时，她有三四次把头向后仰，望向天空。厚重的羊毛外套下露出白色连衣裙的裙摆；一条针织披肩松松地搭在她的头发和脖子上，两端则巧妙地垂落在肩上。但在她转过身来查看路上来人是谁之前，斯宾塞就已经认出了她。从某种意义上说，相比对方，他对此次意外相遇的准备更为充分，他觉得这正是解答他疑虑的关键。

“现在，”他自言自语道，“十秒钟后我就能知道明天是否该向西北方向行进。”

海伦没有立刻移开视线，也没有立即继续散步，而是停下来细细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这一举动让美国人感到鼓舞——看来她是期待他开口说话的。

他在路中间停了下来。如果自己搞错了，他可不想吓到她。“请原谅选择如此特别的时间和地点，温顿小姐，我想向您自我介绍。”他说着，抬起了帽子。

“您就是斯宾塞先生吗？”她带着真诚的微笑回答道。

“是的，我有麦肯齐先生写的介绍信。”

“我也有。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交换信件吗？我的信在酒店里。”

“那我们就握个手吧？”

“嗯，那确实是最直接的方式。”

他们的手碰在了一起。两人都感到了些许紧张。不知为何，那些惯常的礼貌用语在他们口中显得有些生硬。在这种困境中，总能指望女人找到解决办法。

“我们居然要表达对麦肯齐先生愿意写那些信的感激之情，这实在很荒谬。实际上，我非常清楚自己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而您大概也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吧。”海伦轻声笑了起来。

“那也是我的想法之一。”斯宾塞说。

“那您能告诉我剩下的部分吗？”

“可以吗？”

“请讲吧。我现在心情挺平静的。”

“要是我擅长用言语表达的话，就能说出些真正动听的话了。不过现在我只能给出一些简短的句子——比如关于仙女、月光照耀下的湖泊、山谷中的精灵之类的，都是些朗朗上口的短语，再引用一句雪莱的话，讲‘怀抱白色火焰的少女’。温顿小姐，让我先退一步，等会儿我会把完整的诗句带回来。”

“有这样的素材，我觉得您应该能为我写出一首十四行诗吧。”

“不。我来自荒凉的西部，那里的生活本身就是一首诗；所以我只擅长写散文。人性中存在着某种奇怪的特质，才导致了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伦敦人永远听不到伦敦的喧嚣声，对吧？”

“没错。我认识的一位老太太就曾遇到过一个有趣的例子。她亲眼目睹了一场真正的海难，包括所有相关的场景。当有个半淹死的水手被拖上岸时，她问他在那可怕的时刻有什么感受。您猜他是怎么说的？”

“湿透了。”海伦笑道。

“不，那是另一个故事。那个男人说他自己却很干爽。”

“啊，从崇高到荒谬只有一步之遥。这让我想到，如果我再在这里胡说下去，就会失去您因为麦肯齐先生的来信而对我的好印象。唉，那可不行。”

已经十一点多了！您还要继续走下去，还是和我一起回酒店呢？”
“如果您允许的话——”
“当然，我很乐意有您作伴。我出来是为了逃避自己的思绪。斯宾塞先生，您见过像我们这些室友这样不合群的人吗？要不是因为工作，再加上我已经预定了一个月的房间，我早就去那些普通但性格友善的游客常去的景点啦。”
“为什么不呢？明天让我帮您规划一下行程吧。那样我就知道该在哪儿与您会合了，因为我也觉得这里很冷清。”
“我希望我能接受您建议的前半部分，不过后半部分似乎意味着您把麦肯齐先生的介绍信当成了通行证。”
“不管怎样，我可是个不折不扣的海盗啊，”他忍不住反驳道。“不过说回正事，如果您想闲逛的话，那就离开吧。”
“因为我是被派到这里来执行一项新闻任务的，可现在我对这项任务的了解还不如在伦敦接到任务时那么多。当然，我很喜欢这个地方。只是那些人让我很反感……这样的表达算恰当的美国式用语吗？”
“这似乎非常适合当前的情况，或者可以说，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您肯定是在暗自嘲笑我吧，我同意您的看法。女性不应该使用俚语，也不应该在月光下独自在瑞士的山谷中漫步。我的借口是当时并不困，而且月亮很吸引我。晚安。”
他们离酒店还有一段距离，斯宾塞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要离开。她看到了他脸上的困惑表情。
“我找到了一扇后楼梯的门，”她微笑着解释道，“如果必须经过大厅里的那些人，我觉得十点半的时候实在不敢出来。”

她从一条小路飞快地离开了，这让斯宾塞更加确信：自己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竟然把这个文静而迷人的女孩从伦敦平静的生活拖到了库尔萨尔这种充满人造氛围的地方。某种不安的情绪驱使她去与星星对话。她在问自己，为何自己不能享受那些像玩偶一样被宠溺的人所拥有的奢华生活？而那些人一旦鲍尔踏进酒店，就会立刻开始说坏话。如果她带着不满与叛逆的情绪回到英国，那他的这一番“无辜”的计谋就只会带来糟糕的后果。她说自己处于“懊悔的情绪中”。他想知道原因何在——难道是鲍尔太过自信，对能够得到的人过于笃定，以至于没有谨慎言辞？在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中，这个狡猾之徒的出现无疑是最令人恼火、最令人困惑的。

这时，从路上又传来了那些喝醉了酒的人的歌声，他们正往家走去。他们仍在用悠长的调子歌颂玛格丽塔。斯宾塞很清楚这其中的道理：那个痴情的少女向月亮倾诉自己的梦想，而梅菲斯特则会在恰当的时刻去推动那个被迷惑的哲学家采取行动。斯宾塞把雪茄扔进了潺潺流淌的小溪里。他愤怒地诅咒着瑞士、上恩加丁地区，以及库尔萨尔里的绝大多数客人，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本想入睡，但实际上却彻夜难眠，试图为那些因他追着鲍尔的汽车冲进斯特兰德大街而引发的种种怪事找到一个合理的结局，但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第八章 影子

I
“真是美好的早晨。如果天气保持不变，您第一次领略真正的阿尔卑斯山风光一定会留下难忘的回忆。”鲍尔说道。
海伦刚刚走下酒店前的长阶。柔和的紫色光线笼罩着山谷。附近的山丘在浅黄与粉红色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湖泊所在的雾蒙蒙的深谷则尚未完全被新的一天的光芒照亮。空气中有股清冷的气息，虽令人感到寒冷，却也能让人精神振奋。它就像一种珍稀年份的葡萄酒，其芬芳的活力仿佛一有温度上升的迹象就会立刻迸发出来。
“为什么还要提到天气这种不确定的因素呢？”海伦问道。她望着科瓦奇峰和皮兹德拉马格纳峰顶上那金色的阳光。那些遥远的山峰轮廓如此清晰，以至于看起来比那些被雾气笼罩的深谷更容易接近。要纠正眼睛所看到的错误印象，需要动用想象力。
“山区的天气变化多端，夫人——实际上，简直就像女人的心意一样难以捉摸。有一句谚语将风比作女人的心意；不过，创造这句谚语的失望男人显然对阿尔卑斯山区的天气变化了解甚少，否则他——”
“你是在一个寒冷的早晨六点钟把我从舒适的房间里骗出来，只为用那些刻薄的笑话来取笑我的性别吗？”
“绝无此意，温顿小姐！我只是想说明，那个创造谚语的人虽然本意是出言不逊，但或许可以找到更好的比喻。”
“与此同时，我冷得不行，此刻心里唯一的感受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嗯，我准备好了。”
“可是我们的向导在哪里？”
“他已和搬运工一起走在前面了。”
“搬运工！那男人在搬什么？”
“是我们到达小屋后用来补充体力的物品。”
“哦，”海伦说，“我没想到登山竟是这么麻烦的事。我原以为只要带点三明治和一瓶水就够了。”
“请不要这么轻率。登山可是很辛苦的工作。你必须控制自己的步伐。如果以那样的速度从这里走到福尔诺，还没到小屋就会病得很重。”
“生病？真荒谬！”
“不仅荒谬，还很糟糕——比穿越英吉利海峡还要糟糕。就连像我这样的老手也难免会患上高山病，只不过我们今天要到达的高度还不至于那么高而已。对于初学者来说，途中急于求成只会带来麻烦。”
他们正穿过高尔夫球场，平坦的小路很适合快步行走的人。海伦微笑着，努力跟上鲍尔较慢的步伐。虽然鲍尔经验丰富，但女人拥有青春这一优势，而黎明后的这美好时光更让她的血液沸腾起来。
“我想，这就是斯坦帕选择‘缓慢而稳健’作为座右铭的原因吧，”她说。
“斯坦帕！谁是斯坦帕？”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通常情况下，鲍尔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优雅的慵懒语气，几乎掩盖了他作为商人的生硬口音。海伦被这突如其来的愤怒所震惊，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起过的那个司机，就是在从圣莫里茨出发的途中拆掉我马车上轮子的那个人。”她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我真笨，居然忘了！对了，您有提到他的名字吗？”
“没有，我想没有。有人打断了我们。邓斯顿先生过来跟您说话了——”
他开心地笑了起来，深吸着清新的空气。他的冰斧挂在左肩上，右手则试图驱散那些烦人的念头。“天哪！对啊！邓斯顿拉着我去玩百家乐，而您一定会高兴听到我赢了五百英镑。”
“我很高兴您赢了；但谁损失了那么多钱呢？”
“大部分钱都是邓斯顿输的。看来您的美国朋友斯宾塞先生很喜欢夸耀自己在这方面的本事。他甚至宣称愿意下注四位数，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您是说斯宾塞先生想在一局牌游戏中下注一千英镑？”
“显然他并不想这么做，只是说说而已。”
“不过在我看来，他是个非常冷静理智的年轻人。”海伦断然说道。
“喂，小姐，我得问问您了！那您把我归到哪一类人呢？”
“哦，您不一样。我不赞成任何人进行这么高额的赌博；但我想您已经习惯了，也负担得起，而一个有正经谋生手段的人要是这么做的话，那就太愚蠢了。”
“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斯宾塞的财务状况的？”
“天哪！我有那么说吗？”

“很抱歉。我当然没有冒犯的意图。我的意思是，他或许和我一样有能力管理一家大型赌场。”
“他昨天跟我讲过他在科罗拉多州某个矿业社区初期创业时所面临的困难，从他的话中我能感觉到他仍然远算不上富有——至少按照通常的标准来看是这样。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小路旁。我们是沿着这条小路爬出峡谷，还是选择大路呢？”
“请走小路吧。不过，在谈论牌局这个在这样一个早晨实在不合时宜的话题之前，我想说也许我冤枉了那个美国人。邓斯顿喜欢夸大其词，而且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因此和他赌博简直就是一种欺诈行为。这种人很容易走向极端。说不定斯宾塞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就像纽约人说的那样。”
海伦有充分的理由不相信这种说法。她在马洛亚时一直保持着敏锐的洞察力，而那里的各种社交压力让她比平时更加警觉、更加谨慎。例如，从一些细微的迹象来看，她十分确定斯宾塞是在刻意避免任何与鲍尔接触的机会。有好几次，当似乎即将有人来介绍他们认识时，那个美国人就会消失不见。酒店里的其他男人则并非如此——他们反而乐于接近那位大人物。她想知道鲍尔是否注意到了这一点。尽管他坦率地否认了自己有任何动机，但他的话语中仍隐含着敌意，似乎心怀不满。她默默地沿着岩石铺就的小路向上爬，直到鲍尔再次开口。
“靴子怎么样了？”他问道。
“非常好，谢谢。您费心为它们做这些处理真是太好了。我之前根本不知道靴子需要用这么重的鞋钉，您关于多穿一层袜子的建议也非常棒。”
“在下山的时候你会更体会到它的好处。我见过一些人因为穿着只够正常行走大小的靴子，而在返程时变得双腿瘫痪。至于在鞋底边缘固定鞋钉，那是因为那里有尖锐的石头，所以必须这么做。”

你们已经穿过了那一两处冰碛地带，而小屋外面还有那种特别难走的碎石坡。如果我们有时间轻松地往上爬的话，你就会明白为什么需要特别结实的鞋子了。”
海伦羞涩地对他微笑道：“长时间阅读让我了解了冰碛地的性质，不过，请问，什么是碎石坡呢？”
“就是由松散的石头构成的斜坡。让我想想，在苏格兰和坎布里亚郡，人们称它为什么来着？啊，对了，叫碎石滩。在阿尔卑斯山的法国一侧，同样的东西则被称为‘casse’。”
“你对这个国家及其风土人情真是了解得太多啦！你有没有攀登过许多著名的山峰呢？”
“几年前，我曾登上超过一万二千英尺的高峰，对一个业余爱好者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那你有没有登过马特洪峰呢？”
“有过，四次。有一次我效仿廷德尔的做法，把山顶变成了瑞士和意大利之间的通道。”
“真是太棒了！我想你一定遇到过很多著名的向导吧？”
他愉快地笑了：“想要攀登马特洪峰或少女峰，就必须有最优秀的向导。在我那个时代，这样的向导总共不超过二十人。昨晚我和我们现在的向导进行了长谈，发现有很多路线都是他以前只从山谷里看到过的。”
“那么——”
这时，附近传来一声响亮的牛角声，打断了她的话。那个吹号的人是个小男孩，他似乎正站在一个小山上，期待着某个人的到来，但却没有人出现。
“那是信号吗？”她问道。
“是的。他是个牧牛人——用你们阿尔卑斯山地区的术语来说，就是负责把牛群赶到牧场的人。很可能有人约好在这里与他见面。”

鲍尔始终是个有趣且见多识广的伙伴。此刻，他谈起了自己熟悉的话题，为海伦讲述有关瑞士乡村风俗的有趣故事。他向她介绍了不同层级的牧场，告知了它们的名称以及使用季节，甚至还哼唱了一些牧民们用来呼唤牛群的歌谣——那些歌谣中，人们会逐头叫出每头牛的名字。一个小时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愉快地过去了。他们的向导名叫约瑟夫·巴特，而负责看门的人则叫卡尔，他们正在卡夫洛奇奥湖边的牛奶小屋旁等待他们。显然，鲍尔已经习惯了带领此类探险队，他检查了他们的冰镐，并查看了一下挂在巴特背包上的绳索。“福尔诺冰川可堪称‘豪华型’冰川，”他向海伦解释道，“不过还是最好确保自己的装备处于良好状态。你手里的那把冰镐是由格林德瓦尔德最出色的铁匠打造的，其质量绝对可靠；不过这些当地人太熟悉周围的环境了，常常会使用破旧的绳索和有缺陷的冰镐。” “所以，除了靴子之外，我还得感谢您为我提供一把优质的冰镐。”她说道。“现在的感激之情与卡尔打开他的背包时你所表现出的兴奋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他轻松地回答道。“好了，温顿小姐，我们出发吧！你已经知道通往冰川的路了吧？” “我已经去过那里两次了。” “那你就走在前面吧。这里没有并排行走的空间。在开始攀登冰面之前，我们先停下来休息一下。”从那里到冰川的这段路程虽然简单，但相当费力。即便对小孩子来说也没有任何难度或风险，但由于坡度很大且空气稀薄，除非人们故意放慢速度，否则几乎无法进行交谈。海伦常常会远远领先于其他人。她实在忍不住要率先爬上那些更陡峭的路段。她急于开始当天的真正任务，因此才会如此急切地前进。鲍尔并没有试图阻止她。他认为她的积极态度很值得赞赏，目光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当她停在某个小峡谷的顶上，回头望着下方那些缓慢前行的人时，那优雅的姿态实在令人赞叹。她向来就十分迷人，而那个以自己有运动品味为傲的男人更是被她迷住了。她穿着白色针织衫和短裙，这套装似乎就是为了凸显她纤细的腰肢与柔韧的四肢而设计的。她那光亮的棕色头发上系着一条白色的头巾，而昨晚鲍尔从村里的鞋匠那里拿来给她的那双厚靴子，其实并不像她最初想象的那样笨重不便。就连一向冷静的向导，在看到她跳上一块巨大的平坦岩石去查看上面的铁十字架时，也忍不住发出由衷的赞叹：“啊，天哪！那个英国女人简直像山羊一样稳健。”不过海伦在十字架上附着的三角形金属片上找到了一个名字和日期。她问道：“为什么要把这个纪念物放在这里？”鲍尔询问了巴特，但后者摇了摇头。卡尔则解释道：“有个男人在Cima del Largo坠落了，他们把他抬到这里，然后他就死在了那块石头上。”“真可怜！”海伦脸上的喜悦之色消失了。她之前曾经经过过那个十字架，当时只以为它是天主教国家里常见的祭品罢了，因为她知道瑞士的这个地区农民中以意大利人为主。“从小屋里可以清楚地看到Cima del Largo的景色。”鲍尔若无其事地说。海伦摘了一朵生长在岩石底部的蓝色小花，没有多说什么，就把它别在了自己的针织衫上。有时候，男人的冷漠反而很有用，因为那段悲惨的往事与这片美丽山谷的宁静氛围实在不相称。此刻，冰川的弯曲轮廓清晰可见，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只有神明才能行走的大理石阶梯。它不断扩展、向上延伸，仿佛要一直通向无穷的高处。阳光从侧面照射过来……

在福尔诺与罗塞格的肩头之上，那条巨大的冰河被染成了蓝宝石般的蓝色；而其更上游的区域则仿佛镶满了巨大的钻石一般闪闪发光。不远处，奥勒尼亚河从束缚中奔涌而出，其破碎的河面显得阴沉而令人望而却步。由于冬季的碎屑与夏季的尘土堆积，那里呈现出暗灰色的色调，给人一种衰败与死亡的感觉；河面崎岖不平，景象十分荒凉。远处那些白色的冰碛堆形成了障碍，阻碍着河流继续向前流动。不过，这种令人不悦的景象很快就被整个冰川的壮丽规模与纯净之美所取代了。海伦试图想象自己身处两英里之外，只是这片巨大冰原上的一个小点。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体会到它的庞大规模——尽管她知道，在到达意大利与瑞士之间的边界线所在的陡峭山脊之前，这条冰河还要穿过五英里长的岩石峡谷。

卡尔将沉重的货物放在一块类似桌子的巨石上时，松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让海伦从幻想中回过神来。对这位强壮的农民来说，这神奇的冰川只不过意味着一天辛苦的工作罢了：他只需收取10法郎的报酬，就能搬运近半百磅的重量；如果乘客们满意的话，还会得到一些小费。经过两小时的持续行走之后，向导从附近的溪流中取来的三明治以及用水稀释过的葡萄酒真是美味极了——因为冰川水只能作为最后的手段使用。清晨吃的咖啡和面包因为在半夜吃的缘故而失去了些许风味，现在海伦已经准备好吃早餐了。他们进食时，鲍威尔和约瑟夫·巴特偶尔会抬头看看那些缓缓飘过南面山峰的云朵。没有人说话。向导很清楚主人的意愿：除非有比轻微的雾气更紧急的情况发生，否则当天的行程绝不能中断。因此他们没有浪费时间。太阳几乎已经落到了山谷中，必须在夜间的霜冻破坏作用显现之前跨过冰川。当他们从冰碛上踏上冰面时，巴特走在最前面，海伦紧随其后，鲍威尔排在第三位，卡尔则殿后。要不是鞋钉在冰面上松动的碎石间发出清脆的响声，以及冰镐钢头碰撞产生的声音，这一切本会更加安静。

在下面的坚实地面上，海伦或许会以为自己正在攀登一处布满岩石的平缓斜坡。然而，当她看到冰川底部有一条纵向贯穿的狭窄裂缝时，这种错觉立刻消失了。她惊恐地望向那片海绿色的深渊——它就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巨口，正缓缓张开，似乎随时都会将她吞没，却又无力真正做到这一点。这个景象让她想起了什么。她停下脚步，转向鲍尔问道：“我们是不是应该用绳子绑在一起？”他以专业登山者特有的自信笑了笑，说道：“为什么？路径很清晰，没人会睁着眼睛走进裂缝里。” “但是斯坦帕告诉我，如果没有绳索的约束，就不应该在冰面或崎岖的岩石上前进半步。” “斯坦帕？你的出租车司机？”她不明白为何要如此轻蔑地重复那位年长朋友的姓名。“啊，对。他之所以那样，是因为他腿有残疾，”她辩解道，“但多年前他可是采尔马特最著名的向导之一。”她转过身去，询问巴特——后者也在疑惑为何雇主们还没爬20英尺就停了下来。“你也是来自采尔马特吗？”她问道。“不，小姐，我来自蓬特雷西纳。采尔马特离这里很远。” “那你应该认识一些采尔马特的人吧？你听说过克里斯蒂安·斯坦帕吗？” “当然，小姐。我父亲曾帮他建造赫恩利山脊上的第一间小屋。” “老斯坦帕！”卡尔从下面插话道，“他很久都不会被遗忘的。当年有四个人一起把他从科尔瓦奇背到西尔斯……”

他坠落的第二天，玛丽亚还在那里。他是在夜里下山的——这种做法实在愚蠢至极——据说他心里怀有杀意。但我从不相信这一点。就在昨天，我们还一起喝了一瓶蒙特普尔恰诺葡萄酒，只为怀念过去，那时他就像汉斯·冯·里帕赫本人一样开心。”
鲍尔弯着腰，海伦因此看不清他的脸。他似乎正在摆弄靴带。
“您听到了吗，鲍尔先生？”她喊道，“我引用的可是相当可靠的消息来源哦。”
他没有回答。他已经解开了靴带，现在正在重新系好它。女孩意识到，对于一个体格如此魁梧的人来说，这样的姿势并不利于说话。此外，这种动作还会让因极度恐惧而变得苍白的脸庞重新恢复血色。
卡尔满脑子都是关于斯坦帕的回忆。“我记得那时候大家都说克里斯蒂安是贝尔尼纳地区最出色的人，”他说，“他女儿去世后就再也没回过瓦莱州。他会在科瓦奇山那条小路上遭遇不幸，真是奇怪。不过埃塔的事……”
“闭嘴！”鲍尔突然站直身子，怒气冲冲地吼道。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吓得那个仆人张口结舌，话也说不出来了。就算他面对的是民间传说中的恐怖精灵，恐怕也不会被吓得这么哑口无言。
海伦很惊讶。可怜的卡尔到底做了什么，竟会被如此严厉地要求保持沉默？后来她想到，鲍尔一定是想起了斯坦帕的往事，担心这个直言不讳的农民会说出一些关于村里的丑事。酒店里有个女服务员在谈到斯坦帕时告诉她，他深爱的女儿自杀了。其实，她应该感激她的同伴让自己免于陷入尴尬的境地。不过她还是很有分寸，没有立刻放弃这个话题。
“如果巴特和你都认为没必要用绳子，那我当然没什么好说的，”她主动说道，“我自己一开始提起这件事，真是太愚蠢了。”

“不，你是对的。我从未见过斯坦帕；但他的名字我很熟悉。在大多数阿尔卑斯山的记录中都能见到这个名字。巴特，我们在继续前进之前先把绳子固定好吧，那位小姐希望如此。”
由于体力消耗而产生的面色潮红——海伦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付出如此大的努力——此刻已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他的脸色苍白而扭曲，声音里带着金属般的回音，这正是女孩那天已经注意到的。她再次感到困惑：他为何会如此认真地对待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今世界充满了太多关于悲剧性恋情的故事，她没必要被如此严格地保护起来，不让她了解到16年前8月间那个宁静山谷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从某种程度上说，鲍尔的愤怒其实反映了她自己的品味不佳，因为正是她无意中引发了他的怒火。
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欠他一个人情。为了让自己和鲍尔都能摆脱这种尴尬的处境，她开始密切关注巴特固定绳子的方法。对于鲍尔的命令，那名男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只是来挣取报酬的而已。如果那些疯狂的英国人让他在前方的缓坡上开凿台阶，他也会毫无异议地照做，不过，这位经验丰富的旅行者竟然采取如此不必要的预防措施，实在令人费解。
事实上，在巴特的指导下，即使是盲人残疾人也能够攀登过福尔诺冰川的第一公里。小路位于冰碛的左岸附近，稍微向右弯曲，不久之后，罗塞格山、罗索峰、西索内山、托罗内峰以及卡斯特洛山群的美景便展现在登山者们面前。海伦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她两次转身想要询问鲍尔一些问题，但每次都恰巧看到他正在从瓶子里喝白兰地。出于某种莫名的胆怯，她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而是把话题转向巴特。巴特为她介绍了那些山峰的名字，并指出了各个小型冰原与福尔诺冰川主通道的连接处。
直到他们朝着冰川中心前进时，鲍尔才开口说话。那里有一道宽约十英尺、长度似乎有数百英尺的裂缝……

深谷阻断了去路；但一座被雪覆盖的冰桥则为人们提供了安全的通行途径。雪地上留下的痕迹表明，最近有很多人从两个方向经过这里。就连海伦也被那巨大的裂谷所震撼，她明白，这座天然拱桥就像泰晤士河南岸的滑铁卢桥一样，为登山者们所熟知。

“现在，温顿小姐，您应该体验到第一次真正的刺激了，”鲍尔说道。“每年这个时候，这里都会形成这样一座桥，一支军队都可以安全地通过它。这可是真正的天然奇观，是这一系列桥梁中最重要、最坚固的一座。而您现在正要跨过‘卢比孔河’。在高海拔地区，使用一些比喻也是可以的，您知道的。”

海伦起初被他那自然随和的话语吓了一跳，但当他恢复如常后，她便感到由衷的安心。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穿插一些轻松的玩笑话，也知道何时以及如何用严肃的话语来调节气氛。正是这种难得的特质，让两人共度的漫长时光变得可以忍受。

她勇敢地挥舞着冰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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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凯撒的妻子，”她回答道，“但为了全体女性的尊严，我会装作自己不会紧张不安的样子。”
她没有回头。巴思正在快速移动，她也不想因为拖拽绳索而给他增添负担。当她走到狭窄通道的中央时，裂缝边缘的冰块在日益强烈的阳光下脱落，坠入那片黑暗之中。这一幕让她心惊胆战——它提醒着她，这条坚固的冰河其实始终处于不断变化与移动的状态之中。

鲍尔带着他一贯的欢快态度笑了起来。“那真是个关键时刻啊，”他说，“可惜它非得让你吓一跳才行！”
“我一点也不怕。”
“啊，但我能读懂你的心思。我们之间有着一种共鸣。”
“大麻可是绝缘体啊。”
“你是在故意误解我。”他反驳道。
“不，我真的以为你感觉到绳子有轻微的震动。”
“唉！那是大气的作用罢了。我的恭维话根本进不了你的耳朵。”
巴思打断了这场无伤大雅的玩笑，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看起来像是暴风雪。”
“胡说！”鲍尔说，“只是一片雾而已。太阳很快就会把它驱散的。”
“那就是暴风雪，没错，”已经恢复说话能力的卡尔附和道，“所以那个男孩才会吹号角——是为了表明他正在把牛群赶回家。”
“那好吧，继续前进吧。越早回到小屋越好。”
“请问，什么是暴风雪？”当男人们不再说话时，海伦问道。
“这是我本来想稍后加到你们的阿尔卑斯语词典里的词。它的意思就是风暴、暴风雪。”
“那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刻回去？”
“什么？谁说她不怕了？”
“可这种地方一旦发生风暴的话……”
“这些家伙总觉得西南方向的每一片云都意味着风暴。也许会有一些风和轻微的降雪，这对你们来说倒也是一次体验。你们总该相信我不会让你们面临真正的危险吧？”

“哦，是的。我确实如此。不过我读过一些人在这些风暴中遭遇险境、遭受巨大痛苦的报道。”
“在福尔诺冰川上不会这样，我向你保证。我并不想低估你首次登顶时所面临的危险；但必须承认，这里毕竟只是一处展示用的冰川罢了。如果它离城镇更近些，那些冰川上的观景台里肯定会有管弦乐队演奏，而各个通道里也会有各种表演。说正经的，有我和巴思在身边，你绝对安全，更不用说那个负责为我们运送补给品的家伙了。”
海伦很清楚，作为登山队的一员，她不应将自己的疑虑强加给那些愿意继续前进的人。她勇敢地挥舞着冰镐，高喊：“前进！”
但下一刻她就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朗费罗诗中的寓意或许值得赞赏，但诗中主人公的命运却实在令人不快。鲍尔又笑了起来。
“啊！”他说，“现在你还能否认我是个出色的无线电信号接收者呢？”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开玩笑。巴思正在加快脚步，稀薄的空气也开始产生影响。当有一段异常平滑的冰面让她可以暂时将视线从路径上移开时，她回头查看为何要这么着急。令她极为惊讶的是，马洛亚山口以及那边的山丘都被浓雾笼罩着。一大片云层正朝着奥勒尼亚山谷蔓延。目前，它还朝着穆雷托山口移动，而非福尔诺冰川所在的峡谷；不过，已有几缕雾气在高空中飘荡，任何熟悉天气状况的人都能预料到，用不了多久，整个冰川也会被这层白色迷雾覆盖。
她瞥了鲍尔一眼。
他开心地微笑着，低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真的不在乎，”她说，“不能因为事情有些困难就逃避冒险。可惜的是，这么美好的阳光就要消失了。”
“它还会出现的。一个小时之内，你就会为这种新奇的景象而着迷了。”

“到小屋还有多远？”
“以我们现在的速度，二十分钟就到了。”
巴斯的低吼声打断了他们的简短交谈。前方又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那里有一座冰桥，上面覆盖着积雪，和他们之前走过的那些冰桥类似；但这座桥非常脆弱，领队在踏上它之前先用斧头柄狠狠地敲了敲它。其他人则拉紧绳子，他才得以安全通过。随后他们也跟了上去。当海伦走到对岸时，听到鲍尔轻声笑道：
“又是一次刺激的体验！”
“我已经渐渐习惯了。”她说道。
“嗯，如果我告诉你，太阳暂时隐去后，等我们回来时，这座冰桥的强度会提升十倍，或许能让你好受些。”
“小心！”巴斯喊道，突然向左急转。他发出警告的原因很快便显现出来——他们必须下降几英尺，穿过一段粗糙的冰面。令海伦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们似乎正在接近侧面的冰碛。天空已经变得阴沉，冰川呈现出令人不安的灰暗色调。浓雾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袭来，那些闪闪发光的山峰以及高耸的裸岩瞬间就消失在视线之外。天气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雾气如同高速列车般席卷而来，强风也骤然刮起，仿佛冲破了某种束缚，一心想要淹没那些闯入其领地的冒险者。
无论如何，海伦还是继续前进。她必须全神贯注地关注每一步。她的目标是模仿巴斯的动作——保持平衡、跳跃、用手脚攀爬，一切都和他一样。此时，绳子显然成了障碍；但没人提议把它拿掉，海伦也没时间去问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即便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她仍然会为负担沉重的卡尔感到心疼。她惊讶于，就算像参孙那样强壮的人，也能承受如此重的负荷而不倒下。然而，他仍然笨拙地跟在鲍尔身后缓慢前行。

她的敏捷程度几乎超出了常理。她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所面临的种种困难其实更多是由于空气稀薄所致，而非路线本身的真正艰难。终于，当她觉得实在需要停下来休息时——当时要攀登的坡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陡，几乎让她无力再向上爬去；她的膝盖和脚踝又痛又肿，手指上的皮肤也在厚厚的手套下开始破损——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由碎石构成的相对平坦的地面上。一堵粗糙的墙矗立在雾中，墙上还有平顶。墙的中央有一扇小而方形的带百叶窗的窗户，显然那是有人居住的地方。她的头昏昏沉沉，眼睛也疼得厉害；但她知道那就是那间小屋，于是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请接受我的祝贺，温顿小姐，”有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千分之一的女人也做不到在过去的半小时里不发一声怨言。你已不再是新手了。让我为你授予阿尔卑斯山的自由吧——这里有无数座城堡可供你使用。”狂风中的冰雹如毒箭般袭来。这阵风似乎带着失望与愤怒的情绪。海伦感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鲍尔带着她走到一个巧妙地设置在避开可怕西南风的门道旁。那一刻，作为女人的她立刻意识到，这个男人高大、强壮且自立，有他在身边真是件好事——他不断喊着安慰的话语，而这些话语则被猛烈的风暴卷过布满岩石的冰川。

第九章　“埃塔的父亲”

虽然那间小屋十分简陋，是实用而非奢华的体现，但海伦却从未像此刻这样，以如此由衷——尽管是沉默的——感激之情来感谢这四面墙与一个屋顶。她疲惫地坐在粗糙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冷静而高效的恩加丁人开始整理从背包中取出的物品和木柴。他们专注的工作态度给了她所需的振奋力量。尽管狂风似乎随时都会摧毁这个小小的避难所，但这两人仍冷静而有条不紊地着手准备食物。巴特将卡尔带来的大包小包里的东西摆放在小桌上，而那个搬运工则忙着在房间中央的瑞士式炉子里生火。通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内部那间昏暗且毫无吸引力的空间。后来海伦得知，那里为那些打算在清晨就出发的人准备了简单的住宿条件；如果 có女性参与探险，那里还有单独的房间可供使用。

鲍尔给她递来一些白兰地和水，但她拒绝了，表示自己只需要时间恢复呼吸。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不会用善意却无用的关心去打扰别人。他走到门口，点上一支烟，似乎对那些打在冰原上的雨雪，或是积聚在冰川裂缝中的雪堆很感兴趣。

没过多久，卡尔就煮好了两杯热咖啡。海伦顿时容光焕发，体力也恢复了。狂风使得她原本就黝黑的肌肤显得更加红润。经过这次与风暴的搏斗后，她看上去真是美丽动人。幸运的是，她的衣服并没有湿透，因为旅行者们是在天气变得极其恶劣时才到达那间小屋的。正是这样一个镇定自若、重获活力的海伦，把正在观察天气状况的鲍尔叫了回来。

“我们可能会被围困，”她喊道，“但至少我们不用吃配给粮。真多啊！就算你觉得我们得在这里待上一周，也难拿出这么多食物来。”
在攀登的最后阶段所需要付出的巨大体力劳动似乎让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作为一个极具适应能力的人，他立刻回应了她的情绪。“啊，这声音可真像今天早上兴高采烈地从库尔萨尔出发时的那个热情人士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门打开一条缝，然后在长椅上坐在她身旁。“几分钟前你还准备因为我不听瑞士向导的警告而把我骂成各种白痴呢。现在，承认吧！”
“我觉得自己再爬10码都做不到，”她承认道。
“我们这么着急是因为巴特很担心。他不想让你被雨淋湿。情况确实很危险，而且随着温度每分钟下降1度，湿透的衣服可能会带来非常糟糕的后果。但那是我们唯一的风险。虽然我是个经验丰富的登山者，但也没想到8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暴风雪，而且通知时间还这么短。不过，既然我们现在已经安全地躲起来了，你也算是幸运地获得了一次难忘的经历。风暴很快就会过去，但在它持续期间，天气肯定会相当恶劣。”
海伦正在喝咖啡。也许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了她不愿说出口的疑问。鲍尔露出愉快的笑容，用手和肩膀做出各种手势，这与他一贯保持的冷静态度截然不同。事实上，穿上登山服后，他似乎有了全新的举止风格。从早上开始，他就发生了令人费解的变化。
“是的，”他说，“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温顿小姐，我们俩可以一起唱无词歌呢。我知道这种夏季风暴有时会持续四天；不过请不要担心，”因为海伦惊慌之下差点把杯子摔掉，“我个人认为今天下午会是很愉快的一天。当然，我可是个名声不好的‘预言家’啦。去问巴特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向导瞥了他们一眼，尽管他当时正忙着拆开装着面包、冷鸡肉以及火腿和牛肉的包装。他同意鲍尔的看法。气压计……

他们离开酒店时，天空依然高悬着。像所有生活在户外的人一样，他也认为“风越大，它过去得越快。”
“而且，”卡尔插话道，他不愿被排除在谈话之外，“昨晚约翰·克卢克的猫是背对着炉子坐着的。”
这番朴素的见解引来了海伦的一阵笑声，于是卡尔开始解释：“猫是非常聪明的，小姐。约翰·克卢克的猫已经很老了，因此它很擅长判断天气的变化。猫讨厌风雨，所以会提前做好相应准备。如果它乖乖地舔毛，那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天气就会很好；如果它逆着毛的方向舔毛，那就说明会有雨。如果它背对着火堆躺着，那肯定会有暴风。而当它的尾巴竖起来、毛发也竖起时，就要小心有风了。”
“约翰·克卢克的猫已经解决了这个疑问，”鲍尔用英语严肃地说。“确实会有暴风——这对猫来说真是再合适的预言了。希望这样我就能再次赢得你们的尊重了吧？”
一道冷光突然照亮了小屋昏暗的内部，让从门边飞过的每一片冰雹都显得格外清晰。海伦以为太阳暂时冲破了风暴云层；但鲍尔轻声说道：“你害怕闪电吗？”
“不太怕，只是不喜欢而已。”
“有些人看到闪电后会惊慌失措。也许提前得到警告就能做好准备。”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在山谷中回荡，山峦也仿佛在庄严地呼应着。
“看来我们连这些‘风景元素’都逃不掉啊？”海伦说。
“没错。事实上，你很快就会看到并听到一场连古斯塔夫·多雷都会为之惊叹的雷雨。请记住，这种天气不会持续太久，而且据我所知，这座小屋是二十年前建造的。”

海伦小口喝着咖啡，却把巴斯放在她面前的盘子推开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门能完全打开。”她说。“您想稍后再吃午餐吗？”“是的。”“那您就是想面对现实了，对吧？”“我想是的。”“让我提醒您，朱庇特的雷电其实是在山顶上形成的。” “我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如果您担心我会尖叫或昏倒的话，那我可不会那样做。”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您因为有机会撤退却不愿回头而生气。我讨厌撤退，温顿小姐。我从未从任何我认真开始的事业中退缩过，我决心要陪您一起在我钟爱的山丘间漫步。” 又一道光线出现，比之前的更蓝、更强烈，照亮了小屋的棕色屋顶。紧接着是一声如同大炮轰鸣般的巨响，墙壁随之震动，一些灰泥碎片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上。还有某种撕裂的声音，随后是沉重的撞击声，这似乎表明有比雷电更具体的东西在作祟。鲍尔一脚踢开门，门向内倒塌了。“是雪崩，”他说，“很可能还有岩石坠落。当然，这座小屋远离那些讨厌的‘访客’的路径。” 海伦没有预料到像鲍尔这样体格的人会表现出如此勇敢的态度。此前她一直认为他是个自我放纵的人，是个享乐主义者，是现代伦敦文化的产物。他在火车上和酒店里的表现，都显示出他是个习惯于满足自己欲望的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会迎合他的要求。她再次感受到了女人对强势男人那种本能的信任。奇怪的是，她同时也想到了斯宾塞。一小时前，如果有人问她在暴风雨中来临时谁更值得她信任，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

那个美国人。现在，她至少可以确定鲍尔的那份冷静并非装出来的。他的态度令人钦佩。她站起身，走向门口。“我想看看雪崩，”她喊道，“它是在哪里坠落的？”鲍尔跟在她身后，从她背后说道：“应该在罗塞格山上吧。天气似乎正在稍微放晴。这股强风很快就会驱散雾气，而雷声则很可能会引发另一次山石崩落或雪崩。如果你运气好的话，或许能目睹非常壮观的景象。”一道耀眼的光芒在冰川上空闪过。尽管周围的山峰还被雨雪与水汽遮住而看不见，但近处的物体却清晰可见。冰面上的每一道冰纹都显得极为分明。邻近冰崖上的冰锥群呈现出一片混乱的景象。那道巨大的裂缝呈现出蓝绿色的光芒，其深度远远超出了阳光能够照射的范围。在罗塞格山的斜坡上，红色、绿色和黄色的苔藓在黑色的岩石背景下显得格外生动。这里的每块巨石都仿佛披着灰色的外衣，显得十分阴沉。与那些堆积在较低处的冰碛或奥勒格纳河床中的灰色石头相比，它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海伦立刻注意到了那些白色雪地中的黑色痕迹。她一直等到震耳欲聋的雷声逐渐消失。“为什么这里的石头是黑色的，而山谷里的却是近乎白色的？”她问道。“因为从岩石的形成过程来看，它们还比较年轻，”他微笑着回答，“它们还没有经历风化的过程。几年后，当它们从冰川中出来时，才会被磨损、打磨，最终变得光滑。在这方面，它们其实和人很相似。说实话，温顿小姐，您让我不得不为自己最近在头发中发现的几根白发找出一个相当诗意的解释。” “您似乎对这些山丘了如指掌，而且如此喜爱它们——请原谅我这么问——我真怀疑您是否曾经愿意离开这里。” “为了积累财富，我错过了太多真正的乐趣，”他缓缓说道，“相信我，从那以后，这个念头就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从您和我……”

“一起踏上福尔诺吧。”
“可你早就知道？你对阿尔卑斯山并不陌生啊。我渐渐明白，只有当暴风雨比阳光更能触动人心时，才能真正称得上是与高山为友。当我看到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宛如身着银甲的骑士般的山峰时，我觉得它们美得令人惊叹。但现在我意识到，它们远不止如此——它们冷酷无情，对脆弱的凡人毫不在意；它们将我带入一个生死皆无意义的黑暗世界。”
“没错，那就是山脉的真正本质。我也曾怀着崇敬的心情看待它们，而你也还记得那些旧日时光。或许，如果我够资格的话，你会再次教我如何敬畏它们。”
他凑近了一些。海伦意识到自己因过于激动而说了些轻率的话。她微微后退了一两步，来到较为开阔的地方，因为那边的小屋不会受到猛烈风力的侵袭。
“想象我们互换角色简直荒谬至极，”她喊道，“我只会成为你笔下忒勒马科斯的拙劣模仿者罢了。哦！那是什么？”
就在她说话时，又一道耀眼的闪电照亮了冰原和冰川，穿透了雨雪的屏障。她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鲍尔立刻上前，用左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还是进屋吧，”他说。
“但我看到有人——一张白色的脸——在下面盯着我！”
“有可能吧。没必要害怕。可能是有人从意大利那边过来的。这个时候，马洛亚那边应该没人。”
海伦真的在颤抖。鲍尔将她拉得更近一些。他自己也感到不安，内心涌动着她日后才会完全理解的强烈情绪。命运真是捉弄人，就在那时把那个女孩推到了他的怀里，因为又一道闪电让她惊恐地看到了岩石下方斯宾塞和斯坦帕的身影。同一道闪电还毫不掩饰地显示出她正紧贴着鲍尔的样子。

不知为何，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虽然随后几秒钟里那昏暗的氛围让她恢复了理智，但她的脸和脖子仍然火辣辣地疼着。她几乎觉得自己犯了什么错误而被发现了。听到同伴低声咒骂后，她的困惑并未减轻。她不顾刺骨的冰雹，跳到小屋平台下方的宽阔岩石上，尖声喊道：“真的是你吗，斯宾塞先生？”
一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的雷声响起，让其他所有声音都暂时消失了。那个美国人迅速爬上来，站在她身旁。斯坦帕也紧随其后，以一种令人惊讶的轻盈与精准度移动着——对于一个跛子来说实在不可思议。“是我啊，温顿小姐。很抱歉吓到你了，不过我们的老朋友坚持要我们赶紧出发。我从九点钟就开始跟踪你了。”
斯宾塞的语气十分礼貌，甚至还抬起了帽子，尽管如此猛烈的暴风雪本可以成为他不必行此礼节的理由。海伦的脸色依然红得厉害，她甚至对自己感到生气，声音也几乎控制不住。不过她还是设法说道：“您真是太好了！如您所见，我没事。鲍尔先生和向导在风暴来临之前把我带到了这里。我们当时正站在门口看闪电，一看到您，我就吓得尖叫起来，差点扑进鲍尔先生的怀里。”
这样一说，事情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而斯宾塞也不想再给本已尴尬的局面增添更多麻烦。“看来我也吓到你了，”他说，“既然我们已经到了小屋，我想斯坦帕应该不会反对我等五分钟左右再回家吧。”“您一定要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啊。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切食物，足够一整个团的人吃了。”

“如果您再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就需要它了，温顿小姐。斯坦帕告诉我，正在刮着一场猛烈的暴风雪——我想在瑞士语里就是这么说的。这场雷暴预示着大雪即将降临。这就是我来的原因。如果我们在两点之前无法离开冰川，那么在积雪融化之前这里将无法通行。”

“你到底在说什么？”鲍尔粗暴地问道。海伦和那两名男子已经走到了小屋所在的位置；但斯坦帕以为他们都会进去，便留在了后面。“如果你的行动理由就是那个荒谬的故事，那您可是在白费力气了，斯宾塞先生。”

他并没有听清美国人的话，但他已经大致明白了那个年轻人跟随他们的动机，这种意外的干扰让他极为恼火。对于别人的善意帮助，他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尽管在暴风中穿越福尔诺冰川风险极大，但他显然非常反感斯宾塞和那位向导的存在。

海伦最初还急切地想要表达些什么，但随后就说不出话来了。她看到那些试图救她的人浑身湿透，也惊讶于鲍尔会如此冷淡地对待他们。不过她确实坚信风暴很快就会过去。斯坦帕已经进了小屋，他正在激烈地训斥巴特和那个仆人，而他们则以一种奇怪的顺从态度听着他的话。

在场的所有人中，斯宾塞是最镇定的。他像对待海伦那尴尬的解释一样，轻松地忽略了鲍尔的怒气。“这根本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他说。“斯坦帕听说他心爱的小姐……”

“斯坦帕？是斯坦帕吗？”

鲍尔尖锐的声音变成了沙哑的低语。这声音让听者联想到一只因恐惧而变得胆怯的狗。海伦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令人困惑的声音，但斯宾塞则根据自己对那个人的厌恶来解读它。

“斯坦帕听说，”他冷静而精确地继续说道，“温顿小姐去了福尔诺冰川。他是阿尔卑斯山这一带经验最丰富的向导，他认为任何还留在这里的人……”

恶劣的天气肯定会让他被困在小屋里一周甚至更久。事实上，即便现在，短短一小时也可能决定他是处于危险之中还是安全无恙。也许你可以说服他，让他意识到自己是错的。除了凭感官所观察到的情况以及对暴风雪的一些了解之外，我对此一无所知。无论如何，我觉得如果温顿小姐能听听酒店里人们提出的意见，那她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的。

“也许最好马上回去吧，”海伦胆怯地说。她敏感的天性让她感觉到这两个人随时都会吵架，而她自己，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成了他们彼此敌视的根源。她的直觉无法再深入下去——她根本不可能明白，自己想要安抚鲍尔的行为究竟让斯宾塞有多不安。他在那种情况下看到的那两个人的行为，或许可以用海伦的恐惧来解释；但他可不会对鲍尔抱有同样的宽容态度，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鲍尔都是他的竞争对手。没错，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在从马洛亚出发的艰难旅程中，斯宾塞几乎没跟斯坦帕说过一句话。他坚决地面对现实，这样的态度让他心中的疑虑都消失了。他想要追求海伦，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但他已深陷自己设下的陷阱之中，而那些陷阱的绳索实在太过坚固，根本无法打破。如果现在海伦离开了他，他将会在黑暗的世界中度过许多日子。不过，他拥有出色的自我控制能力。邓斯顿在相识五分钟后就发现了他身上那如铸铁般的坚强品质，正是这种品质让他能够在压力之下保持冷静。

“很抱歉，温顿小姐，我似乎破坏了您的旅行计划，”他能够平静地说，“但归根结底，天气实在太糟糕了，以后您还会有很多好天气的。”

鲍尔慢慢地靠近过来。他的动作显得十分隐秘。尽管风在小屋的低矮屋檐下呼啸着，他的声音却几乎像是在低语。“没错，您说得对——完全正确。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立刻。有您和我在一起，斯宾塞先生，温顿小姐就会安全——比和那些向导在一起更安全。他们可以带着物资随后跟上。快！没时间可以浪费了！”

其他人被他态度的惊人转变吓住了，一时之间都沉默不语。是海伦首先出声反对，语气十分坚决。“看来那场雷电让我们都紧张过度了，”她说，“那样仓促出发未免太愚蠢了——”
“但拖延下去会有真正的危险。我承认自己错了。”鲍尔的焦虑显而易见。斯宾塞从自己的角度认为他是个懦夫，一想到这点就怒火中烧。“哦，胡说！”他轻蔑地叫道，“我们还要在冰原上走两个小时，多五分钟又有什么关系？如果那里有食物和饮料，斯坦帕肯定想要，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我们得一路顶着大风前进，可能要三个小时才能到达那条小路。”
海伦猜到了他如此轻视的原因。虽然这种做法很不公平，但现在不是指出他错了的时候。为了不让鲍尔做出更愚蠢的决定——她相信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她走进了小屋。“斯坦帕，”她说，“非常感谢你费心照顾我们。出发前我们可以先吃点东西吧？”
“当然可以，小姐，”他回答道，“我不是在这里吗？就算马上开始下雪，我也能把你们安全送到小屋里。”
约瑟夫·巴特默默忍受着斯坦帕的责备，但他绝不愿在卡尔面前如此丢脸——毕竟卡尔的嘴可没那么严实。“那只是个傻孩子的想法，不是男人的做法，”他愤怒地叫道，“那我带这位小姐回来之后，难道就不适合再送她回家了吗？”
“哎呀，约瑟夫，今天天气这么好啊，”她微笑着回答。
“我告诉过先生，有南风正在吹来；卡尔也是这么说的，可他就是不听。唉！这不能怪我。”出于自尊，巴特用从沙穆尼克斯人那里学来的一些法语说了几句话。

他们以为自己能让斯坦帕惊叹，同时也能证明他自己的经验有多么丰富。
老向导只是笑了笑，大声说道：“你和卡尔真是一对好搭档啊！那些旅行者到底由你们负责照看吗？你确实已经告诉那位先生了！你本应该拒绝带那个女孩同行的——那样问题就不复存在了。”
“可是这位先生对山岳的了解程度不亚于我们任何人。他甚至可能让您也大吃一惊，斯坦帕。他曾从采尔马特和布雷伊尔攀登过马特洪峰，还从南蒂永山口的那面岩壁上下来过。面对这样的登山家，又怎能就这个孩子的冰川问题与他争论呢？”
斯坦帕吹了声口哨：“哦——他了解马特洪峰啊？他叫什么名字？”
“鲍尔，”海伦回答，“马克·鲍尔先生。”
“什么！请再说一遍，小姐！马克·鲍尔？那是你们英国人的叫法吗？”
海伦认为斯坦帕的惊讶是因为他还没意识到鲍尔作为登山家的名声。虽然已是正午，但光线依然很弱。浓云密布在雾气之上，斯坦帕的面部表情几乎被黑暗遮住。
“那就是他的名字，”她重复道，“您肯定听说过他。多年前，他在阿尔卑斯山区可是很有名的人物。”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她本来想说“在您那个时代”，但改成了更中立的表述，因为在她看来，斯坦帕在采尔马特不再有名气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
“天哪！”老人喃喃道，用手抹了把脸，仿佛刚从梦中醒来，“天哪！难道我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回应？”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斯宾塞则一直等待着，看着闪电不断在冰川上闪烁。此时，远处的山峰在逐渐减弱的雨雪中若隐若现。他在想，是否有可能斯坦帕……

可能会弄错。鲍尔站在稍远的地方，似乎也在忙于某项重要任务。风势已不像最初那么猛烈了，只是阵阵吹来。风声也不再是尖锐持续的响声，而是时断时续地呼啸着。

斯坦帕摇摇晃晃地靠近鲍尔，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肩膀，但他似乎及时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

“马库斯·鲍尔，”他用一种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格外可怕的声音说道。

鲍尔立刻转过身来。他没有退缩，其态度显示出某种准备就绪的状态——就像一个强壮的人面对野兽时，只能依靠力量与对方抗衡一样。“那不是我的名字，”他恶狠狠地吼道。

“马库斯·鲍尔，”斯坦帕依旧用那种压抑单调的语调重复道，“我是埃塔的父亲。”

“你为何这样称呼我？我从未见过你。”

“因为你刻意避免见到我。你害怕埃塔的父亲，却对向导克里斯蒂安·斯坦帕毫不在意。但我见过你，马库斯·鲍尔。那时你还很瘦——相当优雅，对吧？我多次走进蒙特塞维尼酒店，查看你们一起的肖像，生怕忘记你的脸。可刚才我竟然从你身边经过！天哪！我真的从你身边经过了！”

鲍尔的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足以令斯坦帕胆寒。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向斯宾塞——在白色与蓝色交织的冰面背景上，斯宾塞的轮廓清晰可见，冰面在闪电的照耀下不断闪烁。斯坦帕还不知道鲍尔如此疯狂的真正原因，他以为是恐惧促使鲍尔自我防卫。一种想要杀戮、用指甲和牙齿搏斗的疯狂冲动几乎控制了他，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用的，马库斯·鲍尔，”他以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说道，这种冷静反而更显其致命的意图。“我是复仇者，不是你。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用手将你撕成碎片。要不是有那位救了我的英国小姐在场，现在就会动手了。”

“从死亡中……她不该目睹你的赎罪过程。那应该是你和我之间的事。”
鲍尔最后一次试图坚持自己的立场。“你在说谜语吧，”他说，“如果你真的对我家族中的某个人怀有早已被遗忘的怨恨，那就明天到酒店来找我吧。也许——”
“没错，我明天会去见你。别以为自己能逃过我的手掌心。既然我知道你还活着，我愿意走遍全世界来找到你。天哪！这些年来你一定很害怕我吧！”
斯坦帕使用的是意大利阿尔卑斯山地区的罗曼什方言，而鲍尔则用德语交谈。斯宾塞只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惊讶于他们竟能以如此平静的态度讨论天气状况。
“喂，克里斯蒂安，”他喊道，“云层正在散开一些。你说的雪呢？”
斯坦帕抬头看着鲍尔的脸；由于他的腿有残疾，他的身高也比正常人矮了许多。“明天！”他低声说道，“十点钟——在酒店外面。到时我们就能解决这件事了，对吧？”
没有回应。鲍尔内心充满了想要与他对峙、将他推下那些黑色岩石的冲动。斯坦帕慢慢靠近。他那粗犷的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手中的镐也掉在了脚边的碎石上。
“我给你明天的时间，”他说，“我不急。我不是已经等了十六年了吗？不过，也许你正被恶魔折磨着，马库斯·鲍尔。现在就要动手吗？”
这个纯良的农民认为那个百万富翁还有良心。他还没有意识到，被压抑的欲望比任何良心都更加强烈。看起来，当时确实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这两个人立刻展开生死搏斗。斯宾塞好奇地注视着他们，但他们根本没注意到他。鲍尔的舌头在牙齿间不停蠕动，鲜血涌上了他的太阳穴。斯坦帕依然面带微笑，他的嘴唇动着，仿佛在念着某种来自内心的奇怪祷文。

他其实是在感谢圣母——那位伟大的和平使者——让他的敌人出现在眼前！
“鲍尔先生！”海伦的声音从小屋门口传来。“您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斯宾塞先生也是。斯坦帕，快过来吃饭吧。”
“明天十点？还是现在？”老人再次低声问道。
“明天——该死的！”
斯坦帕转过身来。“我不太饿，小姐，”他喊道，“我在冰川上一路都吃着巧克力。不过你们还是快点吧，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
鲍尔从他身边走过，而向导则弯腰去拿他的冰斧。斯宾塞虽然被自己的怪异幻想困扰着，但还是注意到了他们奇怪的行为。不过他还是以友善的态度回应了海伦。
“克里斯蒂安一直把他的藏宝处保密，温顿小姐。我也没胃口了，”他说。
“一旦出发，我们就很难再打开那个篮子了，”海伦说。
那个美国人正在考验她的耐心。她怀疑他是因为心怀敌意，才拒绝吃鲍尔提供的食物。奇怪的是，斯宾塞对斯坦帕也有同样的看法，这让他感到困惑。
“我愿意挨饿，”他说，“这是对我拒绝那些当时并未吸引我的好东西的应有惩罚。”
鲍尔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他又给杯子倒满酒，几乎又喝光了。但他却一口肉或面包都没碰。幸运的是，海伦将这些人的行为归咎于脾脏问题。她吃了一个三明治，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有食欲。
斯坦帕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他告诉卡尔，除了餐具之外，不用再给他带别的东西了。既然他已经是位熟练的向导了……

他们所信赖的领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声音也充满热情。海伦没有听到斯宾塞的呼喊。“天哪，斯坦帕！你说得对！雪要来了。”“快，快！”斯坦帕喊道，“巴特，你带路。听到我的命令再停下来。接下来是卡尔，然后是那位小姐和我的先生。你们随后跟上，我最后走。”“不行，不行！”鲍尔叫道，同时放下嘴边的第三杯酒。“见鬼！必须按我说的来！”斯坦帕大声说道，同时做出一个命令的手势。海伦注意到了这一幕；但此时发生的一切都令人费解。就连鲍尔也沉默了。“那我们得用绳子绑在一起吗？”巴特低声问道。“你从来没在暴风雪中走过冰面吗？”斯坦帕反问。几分钟后，他们就准备好了。闪电出现的频率降低了，雷声也在贝尔尼纳山脉的深处隐隐响起。风又大了起来。风中带来的不再是雨夹雪，而是雪花，这些雪花不会刺痛脸庞，也不会敲打在冰面上。不过它们却粘附在各个地方，那些黑褐色的岩石仿佛穿上了新的外衣。“前进！”斯坦帕的号声如同命令一般响起，巴特立刻跳进了冰原之中。

第十章 冰川之上

巴思在冰雪环境中表现优异，但作为向导却算不上天才。面对看似无法攀登的岩壁，或是迷失在冰锥林立的荒野中时，他永远想不出通往成功的路径。不过他精通自己的专业技巧，这次没有让海伦或斯宾塞面临坠落的危险。气温已从华氏80度降至冰点以下，一小时前还能作为稳固立足点的岩石，此刻已被雨雪混合物覆盖。虽然他心里疑惑为何是斯宾塞跟在海伦身后，而不是鲍尔或斯坦帕——这两人肯定知道何时该用绳索提供及时帮助，让初学者更有信心——但他什么也没说。斯坦帕一直注视着他，心中充满自豪感。他必须以恰当的速度前进，绝不能犯错。

在上行过程中能够回到冰碛带，海伦本已松了口气，可当双脚再次踏上冰面时，她又感到一阵不安。那些危险的岩石令人恐惧，让她对自己四肢的力量失去了信心。她似乎随时都会失控滑倒，预计随时都会因为撞上尖锐的花岗岩而严重受伤，再也无法前进。不止一次，她意识到正是绳索的牵引才让她免于灾难。尽管心烦意乱，但她还是对这位美国人如此稳健、能迅速判断她的需求感到惊讶。在他的帮助下，原本可能导致的致命坠落变成了在岩石斜面上无害的滑动，她微微转过身来。

“事后我一定要谢谢你，”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说道。

“请把目光看向前方，”他平静地回答。

在较为轻松的条件下，他的话或许会显得有些生硬；但他与她对视时的眼神却消除了话语中的紧张感，让她的血液为之沸腾。鲍尔从未这样看过她。就像偶尔出现的强烈闪电能够揭示裂缝深处的景象，让人们在最明亮的阳光下也难以察觉的缝隙和裂口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一样，斯宾塞灵魂的那一瞥也让她明白了真相——他不仅在保护她，还在关心她，而这一发现在她心中引发了混乱的情绪。

“注意！”巴特大声喊道，随即停下脚步，用斧头砍向某个东西。

队伍停了下来。斯坦帕响亮的声音在海伦耳边响起：“前面那是什么？”

“我觉得是新的冰崩。我们应该在更低一点的地方离开冰碛带；但我们上来时这里可没有这些。”

这两个男人，尤其是斯坦帕，究竟是如何看清楚东西的，海伦完全无法理解。雪势大得几乎让人看不清任何东西，风从他们面颊吹过，还将巨大的雪花向上卷起，那些雪花似乎是从地面冒出来而非从云层中落下。不时有诡异的蓝色闪电闪现，为这宛如地狱般的场景增添了恐怖的气息。

“快往冰面上去！”斯坦帕喊道，巴特立刻向左转。此时，坠落的石块成了他们最大的威胁，两人都急于避开它们。

经过一番挣扎后，他们终于登上了弯曲的冰川。更猛烈的风声呼啸着，将周围的一小块区域里的积雪吹走。海伦隐约看到闪电在冰原边缘的一个巨大土丘顶上闪烁——那个土丘她以前从未见过。

随后，狂风又恢复了持续的呼啸声，雪越下越大，那个景象也消失了。

他们又前进了大约一百码，巴特沙哑的警告声再次让他们停下。“桥塌了！”他喊道，“冰层发生了移动。”

那名男子的言语中隐含着疑问——是沿着脚边那条新形成的裂缝前进，还是试图跨越它，又或者返回滑坡发生的地点呢？而这正是巴特所缺乏的判断力。在那一刻，他放弃了保持领先地位的骄傲，不再试图守住它。他虽然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却已无法引领众人。从那以后，斯坦帕便成了领队。

“宽度是多少——十米吗？”老向导愉快地问道。

“差不多吧。”

“那更好。这里的深度并不大。雪崩的冲击让这里出现了裂缝，你们一定能找到下行的路。要把台阶砌得紧密一些。卡尔，你知道如何把台阶打磨平整吧？”

“是的，我能做到。”搬运工回答道。

“还要小心那位小姐的脚步。”

“我会小心的。”

巴特正凝视着那个深渊。在海伦看来，那里似乎是无底洞，但实际上深度不过四十英尺左右，而且两壁之间的夹角也适合攀登。在正常的夏季天气里，由于冰川流过下面的岩石脊，那里总会形成一些小裂缝。而今天，数千吨的碎石撞击使得冰层出现了严重的破坏。在确定了最佳路径后，领队率先跨入了那个空间。海伦听到他用斧头在陡峭的岩壁上凿出稳固的立足点时的声音。他在这类工作中非常可靠。

斯坦帕一心只想着海伦，他安慰她说：“巴特会找到路的，小姐。斯宾塞先生知道该如何摆放双脚以及如何使用斧头，而卡尔则会确保你的脚下有稳固的支撑。记住，在我开始下坠之前你就能到达底部，所以不会有什么危险。尽量站直，不要靠在斜坡上，要远离它。不要害怕，也不要依赖绳子或斧头的支撑，要依靠自己的力量。”

现在并非挑选用词的时候，但海伦还是察觉到了奇怪之处——文中完全没有提到鲍尔。队伍中的另一个人也有与她相似的想法，但他只是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而是趁机用一句随意的话来帮助她。
“看来你没指望今天的行程中会有真正的冰上作业吧？”他说。
“上周我和斯坦帕已经做过了很多次。只要知道方法，这就跟下楼梯一样简单。”
“我不觉得害怕，”她回答道，“但我更希望先走上去。这似乎违背了事物的自然规律，对吧？”
“大自然喜欢不规则的东西。正因如此，每本小说里的漂亮女孩都有些独特的容貌。要是女主角长着希腊式的脸庞，那可就毁了整个故事了。”
“前进——可以了！”
巴特粗哑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卡尔则率先跨过了裂缝边缘。海伦感到一种兴奋感，让她不再陷入恐惧之中，她低头望去，终于看清了正在发生的事情：巴特正挥动斧头，用凿子敲打冰面。他的头部就在她的脚下方，尽管他与她之间还有两段绳子的距离。他已经凿出了宽大的黑色台阶，这些台阶看起来并不难攀登。海伦开始思考，究竟是怎样的光线作用，让灰绿色的冰壁上出现这些黑色的凹槽。
“先放右脚，”斯宾塞轻声说道。“一旦右脚站稳了，就把全部重量放在上面，然后再把左脚放下来。接着再换右脚。把镐举在胸前。”
“好！”卡尔看到她第一次成功尝试后，赞许地叫道。
当斯宾塞慢慢进入裂缝时，他听到了一些令他震惊的声音。斯坦帕，那个勇敢又开朗的人，那个即使在穿越危险的蒙特德拉迪斯格拉齐亚冰坡时也依然欢笑逗趣的伙伴——在那样一处稍有不慎就会坠落千尺深处的地方——此刻却在对着鲍尔低声说着什么奇怪的话。

“混蛋！”他喊道，“要是那位小姐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用斧头砍穿你的背脊。”
没有回应。斯宾塞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虽然向导说的是德语，但他对这种语言的了解足以理解这句相对简单的句子。与斯坦帕的威胁同样令人震惊的是鲍尔对此的沉默接受。他开始拼凑起关于小屋外那场奇怪争执的一些零星印象。他记得，当被告知有个名叫克里斯蒂安·斯坦帕的人从马洛亚跟踪而来时，鲍尔的态度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海伦正自信地向前迈步，优雅而稳重地保持平衡。斯宾塞有几秒钟的时间可以回头瞥一眼，这时一道闪电恰好照亮了鲍尔的面容。这个美国人并不喜欢胡思乱想；但在远西的许多危险时刻中，他早已见过杀人犯脸上那种凶狠的表情，因此此刻在阿尔卑斯山冰川的这片冰雪覆盖之地，他立刻就认出了那种表情。然而他无能为力——仅凭一种猜测，他既不能说话，也不能采取行动，只能继续观察并保持警惕。从那一刻起，他开始留意海伦以及鲍尔的每一个动作。
队伍中的成员们每隔二十英尺就用绳子绑在一起。考虑到裂缝的深度、他们手中为随时使用而准备的绳长，以及巴特下坠时的倾斜角度，他应该能在斯坦帕离开冰川表面之前到达对面的墙壁。虽然斯宾塞现在看不见斯坦帕，但他知道那个跟在后面的向导正紧紧抓住绳子，以防出现任何意外情况，同时他还用斧头的尖端深深插入冰面作为额外的固定措施。鲍尔的任务是确保上下两端的绳子都保持紧绷状态；但斯宾塞确信，鲍尔在用左手握着斧头的同时，右手正在把背后的绳子拉紧，而并没有用斧头来固定自己。
从海伦和其他人的种种评论来看，斯宾塞认为鲍尔是个出色的登山者。因此，对于他来说，穿越那些宽阔而浅的裂缝简直易如反掌。这完全违背了他们在山上共同度过的第一周里斯坦帕所传授的所有攀登准则。

斯宾塞认为他极其危险。他想，要不是无意中听到那些话，自己根本不会知道有这种奇怪的举动。事实上，若非那些话语，再加上鲍尔那邪恶的表情所增添的恐怖感，即便他偶然回头看一眼，也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一举动。那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一个技艺高超的登山者要违反那条绝不容许例外的规则呢？他更加密切地观察着鲍尔，利用一切时间来确保海伦和他自己的安全。

裂缝中的光线很弱。厚重的云层和弥漫的雪雾将旅行者们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让人感觉夜幕即将降临，而实际上此时才是下午一点半左右。风似乎故意用细小的冰粒折磨他们，那些冰粒带来的灼烧感令人难以忍受。情况已经够糟糕了，更糟糕的是，细小的雪花还落在他们的眼睛和眼睑上，造成强烈的刺痛感。

在一场特别猛烈的阵风中，海伦发出了一声轻呼。斯宾塞立刻绷紧了身体，巴特和卡尔也停下了动作。“没什么，”她喊道，“有那么一瞬间我看不见东西而已。”

巴特的斧头再次响起。每一次有力的砍击所产生的震动都能在坚硬的冰壁上清晰地感受到。再往下走一步后，他就会开始沿着另一侧向上攀爬，因为那边的坡度更有利于快速前进。斯宾塞又偷偷瞥了一眼背后——鲍尔手里握着长达十英尺的绳子，他的头向后仰着，面朝冰面，试图越过裂缝的边缘。斯坦帕显然也感到了紧张，可能在等待着巴特成功穿过底部狭窄裂缝的消息。海伦和卡尔则全神贯注于领队的一举一动，没有注意其他事情；而斯宾塞则被鲍尔的奇怪行为所吸引。

终于，巴特低沉的嗓音充满胜利的气息传了上来：“向前！”“向前，斯坦帕！”鲍尔重复道，同时将冰斧换到右手，左手则沿着绳子尽可能往高处伸展。

有可能。与此同时，他举起了斧头。直到那时，斯宾塞才明白过来：斯坦帕肯定即将松开手，准备往下爬。如果鲍尔用斧头一击就割断绳子，断裂处的绳子会猛地一拉，让斯坦帕直接坠入裂缝中，而届时会有足够的证据表明是他自己因操作失误而割断了绳子。这样的坠落肯定会要了他的命。等他的尸体被找出来时，会发现切割点距离他自己的身体要比距离他身边的人近得多。

“住手！”斯宾塞怒不可遏地吼道。

遵循登山者的准则，其他人立刻僵在原地。那个命令意味着危险——人们必须立刻绷紧每一块肌肉，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滑倒风险。就连即将犯下残忍罪行的鲍尔，也出于对规则的潜意识服从，继续稳住脚步。

这位美国人很擅长处理这类危机。“抓紧啊，斯坦帕！”他大声喊道。

“怎么了？”后方向导立刻回应道，因为他早已在抽出斧头后又将其重新插入冰面。

接着，斯宾塞用英语说道：“我一直在观察你。”他缓缓开口，始终紧紧盯着鲍尔那张涨红的脸。“你似乎忘了自己在做什么。跟我来，把绳子上的松弛部分拿好。明白吗？”

鲍尔仍用毫无神采的眼神看着他。他只意识到自己的杀人计划失败了，但具体原因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

“听到我说话了吗？”斯宾塞更加严厉地问道，“快过来，否则我就得更详细地解释了！”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试图移动。然而，斯宾塞想要保护这位不知情的向导免受更多危险。

“在我下令之前，不要动，斯坦帕！”他大声喊道。

“好吧，先生，但我们正在浪费时间。巴特在那儿做什么？该死！要是我在前面——”
鲍尔凭借着过人的冷静，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快步走下三步，平静地说道：“我在等着帮助斯坦帕。你知道的，他走路有障碍。”
海伦当然听到了这一切。她早已放弃试图理清当天发生的一切的念头。每个人的言行都显得很不正常。也许等他们回到酒店这个平常的世界后，一切都会变得清晰起来。无论如何，她希望那些人能快点，因为裂缝里的寒冷实在难以忍受。
终于，前方有了动静。巴特开始向上攀登。他低声告诉卡尔要轻轻拉住那个女孩，然后以更小的步伐、更大的间距、更陡的角度继续前进。不久，他们就来到了冰面上，急忙朝下一座桥走去。没有人说话。狂风呼啸，积雪不断，必须一刻也不浪费时间。闪电越来越少，偶尔的雷声也几乎被风声淹没。右侧传来巨大的撞击声，显然又有一场雪崩发生了；但这并没有影响到旁边的那道宽阔的裂缝。几小时前他们使用过的那座桥依然稳固，事实上，自从阳光消失后，它还经过重新焊接加固过了。
领队始终保持着正确的路线，从未偏离正轨。完全迷失方向的海伦原以为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时她看到巴特停了下来，开始解开绳索。接着，她用冰锥的柄部轻轻一探，发现自己正站在岩石上。当她拨开眼前的飞雪后，便在一片白色混沌中看到了一条清晰的弯曲小路——那是被六英寸厚的积雪覆盖的道路。离开小屋后的近三个小时里，她一直在拼命挣扎，此刻感到一阵疲惫不堪。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在巴特解开绳索的过程中，鲍尔已经恢复了理智，他以从容的态度对斯宾塞说道：“为什么……”

“你认为我停下来帮助斯坦帕是件冒险的事吗？”他问道。
“我想您最清楚了。”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的，我觉得自己确实清楚。当然，当时我无法反驳，但我的攀岩经验远比您丰富，斯宾塞先生。”
他的厚颜无耻实在令人惊叹。他甚至以专家教导初学者的姿态微笑着。但斯宾塞没有笑。
“你真的想听我对你的行为的看法吗？”他问。
“不用了，谢谢。虽然讨论起来可能很有趣，但我们可以等到晚饭后喝咖啡、抽雪茄的时候再谈。”
在斯宾塞轻蔑的目光注视下，他的眼神低下了。但他依然保持镇定。尽管那个他想杀死的人，以及另一个及时看穿他的意图并避免悲剧发生的人正紧紧盯着他，他还是面带微笑地转过身去。
“恐怕，温顿小姐，以后在登山这件事上，您会把我当作无用之人吧。”他说。
“您错了——这很明显。”海伦坦率地说。“巴思也错了。他也以为风暴只是暂时的。您不觉得我们应该好好感谢斯宾塞先生和斯坦帕的相助吗？”
“确实如此。对于斯坦帕，可以用实物来回报他。据我所知，这类事情本来就是他的工作。至于斯宾塞先生，您的一个微笑就能让他得到十倍的回报。”
“斯宾塞先生，”斯坦帕插话道，“您继续陪着这位小姐，确保她不会滑倒。她很累了。马库斯·鲍尔和我还有些事情要谈。”
老人罕见的严厉态度让女孩感到好奇，而那天发生的其他种种奇怪事情也同样令她感兴趣。鲍尔显得坐立不安，眼中闪过报复的意味。海伦没有错过这一切。但她已经筋疲力尽，双脚又冷又湿，而路上还飘着冻雨……

上方的冰川几乎将她浸得浑身湿透。尽管如此，她仍勇敢地试图驱散笼罩在那些人头上的阴云。“看来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战斗啊，”她开心地说，“我真为你们感到难过，鲍尔先生。你们根本无法摆脱困境。不久之后，山谷里的雪深就会达到一英尺。天知道我们待在那个小屋里会遭遇什么！”
他优雅地鞠了一躬，身上带着她之前注意到的那种异国风范。“我本可以带你们脱离更危险的境地，”他说，“但每个狗都有它的高光时刻，而今天就是斯坦帕的高光日。”
“快出发吧！”向导不耐烦地叫道。他讨厌看到鲍尔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彬彬有礼，而对方在他眼中却是上天派来的朋友与保护者。斯宾塞明白他之所以如此暴躁是有原因的——这又为他逐渐拼凑出的真相增添了一块碎片。虽然他非常喜欢和海伦在一起，但如果能听到斯坦帕与鲍尔之间的“对话”，他甚至愿意牺牲至少十分钟的时间。
但他大错特错了。海伦很疲惫，她也承认了这一点。当道路变得陡峭且湿滑时，她并没有拒绝他的帮助。在那些愉快的交谈中，他们彼此说了很多话，海伦也清楚地说明了她最初是在小屋外见到斯宾塞的经过。当他们来到始于卡夫洛奇奥湖的公路上时，他们便可以并肩行走、畅所欲言。在这里，山谷里的状况很正常，积雪并没有给一切蒙上阴影。蜿蜒的道路常常让他们与身后的那四个人并行。鲍尔独自一人缓慢前行，低着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紧随其后的是斯坦帕以及那些恩加丁人。卡尔当然在不停地说话，其他人则可能在听他的长篇大论，也可能不在听。
“我们正在超过同伴们了。你不觉得我们应该等他们吗？”有一次，当鲍尔偶然看向她时，海伦问道。
“不用，”斯宾塞说。

“你真是过于乐观了。”
“我试着表现得极其悲观一些。”
“但为什么呢？”
“我觉得那些东西会让我们心烦意乱。”
“不过，斯坦帕承诺的讲座似乎已经结束了？”
“我觉得它根本就没开始过。可以肯定的是，从我们上次停下来之后，鲍威尔先生和他之间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海伦笑了起来。“这真是‘以希腊人应对希腊人’啊。”她说。
“我确信斯坦帕是个出色的向导；不过鲍威尔先生才是真正了解这些山脉的人。我想，任何人预测阿尔卑斯山的天气都可能出错。”
“那没什么。如果是你或我，斯坦帕只会笑着驳回这个观点。你听到他如何戏弄巴思了吧，却还是把领路的任务交给他？不，这两个人之间有旧怨要解开。你还会听到更多相关的事情的。”
“旧怨！鲍威尔先生告诉我，他根本不认识斯坦帕。”
“没必要先了解一个人才会讨厌他。我可以给你举很多历史上的例子。比如，有谁会为阿纳尼亚斯说好话呢？”
女孩明白他是在用玩笑来回避她的问题。一整天里种种矛盾的情况实在令人困惑且神秘，直到最后才有所明白。
“我个人的看法是，你和斯坦帕都对鲍威尔先生怀有不必要的厌恶之情。”她坚定地说。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脸微微红了。
斯宾塞望着奥勒格纳河的峡谷。奔腾的河水与他自己的心情相呼应；但他严肃的面容却丝毫看不出内心的波澜。他只是轻声说道：“能有你这样的朋友，该有多好啊！”

“我对鲍尔先生只有友好的感情，没有别的想法，”她激烈地抗议道。“他能来到马洛亚，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幸运。我在伦敦见过他一次，后来在去瑞士的途中又偶然遇见了他一次。尽管他在上流社会很有名，但他依然足够宽容，没有理会酒店里那些讨厌女人的讥讽与暗示。他还特意对我表现出种种善意。我为什么要不为他说好话来回报他呢？”
“那我就把头靠在最近的树桩上，让你用斧头狠狠地砍我吧，”斯宾塞说。
她愤怒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是什么邪恶的力量控制了我们，”她叫道，“一切都乱套了。就连太阳也不肯照耀。而我却在这里对那个救过我命的人发脾气——”
“不，”他断然打断她，“不要这么想，因为这次救援行动的功劳完全属于斯坦帕。温顿小姐，我可以请求您帮个忙，以此来报答我的一点微薄之力吗？”
“哦，当然可以。”
“那么，如果您可以的话，就请让斯坦帕和鲍尔分开。无论如何，都不要介入他们的争吵。”
“你真的认为他们之间有矛盾吗？”
美国人再次在脑海中浮现出在裂缝中鲍尔举起斧头要攻击的场景。“非常确定，”他回答道，语气极为严肃，海伦立刻懊悔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对不起，如果我刚才对你无礼了，”她说，“今天一整天都很辛苦，我的神经已经到了极点。我曾经以为自己没有神经，但在这里它们全都暴露出来了。肯定是这里的空气太稀薄了。”
“那对美国人来说确实是个糟糕的地方。”
“啊，这让我想起了一件忘记的事。我本来想问您，您为什么还留在马洛亚。这样问是不是太过好奇了呢？至于酒店里的其他美国人，他们的存在倒是可以解释得通……”

你住在巴黎的殖民地，对网球和高尔夫很感兴趣。我从未见过你玩过这两种运动。事实上，你和我一样，都是独来独往的人。哦，天哪！问题真多啊！——你真的想和鲍尔先生用一千英镑赌巴卡拉牌吗？”
“没错，我确实同意与邓斯顿先生一起参与那场赌博，你提到的金额也是他提出的；但我后来放弃了这个主意。”
“为什么？”
“因为你的朋友黑尔先生觉得自己有责任，毕竟是他把我介绍给邓斯顿的；所以我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不想让他为此感到内疚而已。”
“那你最初真的是打算参与的？”
“是的。”
“那你真是太坏了。前几天你还跟我说，你花了多少努力才攒下第一千英镑呢。”
“从那个角度来看，我的行为确实很愚蠢。不过，温顿小姐，我愿意继续讲下去。那天晚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想用更高的赌注与鲍尔先生一决胜负。”
“这真是令人震惊，”海伦说。
“我想是的。当然，生活中有些奖赏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此刻他并没有看着奥勒尼亚，而站在他身边的女孩也明白这一点。当年在弗诺河上时让她心灵充满光明的那个重大启示，此刻再次以更强烈的力量涌现出来。她并不认为那些话没有隐含的意义，她的心因那种微妙的喜悦而悸动。但她很骄傲，也很自立，骄傲到能够压制住内心的波动，自立到能够对他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
“那么，第二个问题就解决了吧，”她轻声说道。
“现在来看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择恩加丁作为度假地呢？”

“如果我能告诉你答案，那我就应该了解那些支配人们生活的隐秘力量。前一刻我还在伦敦，打算往北方去；下一刻就急忙去买去圣莫里茨的票了。”
“可是——”她本想继续说，“你也是在我到达的同一天来到这里的。”
但这句话听起来似乎不太对劲。她的舌头有些打结，不过还是强迫自己把句子说出来：“真奇怪，你和我一样，也会选上马洛亚这种偏僻的地方。不同之处在于，我是被派到这里来的，而你是自愿来的。”
“你说得对，”他笑着说，仿佛她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笑话。“没错，就是如此。我可以想象两个年轻的英国人，在冬天的阿尔及利亚相遇，用类似的话互相解释。”
“我可一点也不像燕子，而且肯定不会鸣叫。至于阿尔及利亚——那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唉，看看这里吧！”她挥了挥手，指向那些逐渐变暗的山丘与松林，它们都被勾勒成黑色的轮廓，岩石、树木和房屋在雪白的背景中若隐若现。
他们正好正走过一座横跨奥勒尼亚河的桥，这条河随后会急速流向意大利。鲍尔加快了脚步，将她的手势视为信号，也做出了回应的手势。海伦停了下来。显然，他想超过他们。
“还要更多解释吗？”斯宾塞低声问道。
“但他错了。我是在让大自然作证，证明你的比喻并不恰当。”
“这样吧，”他低声说，“如果明早这场风暴已经过去，早餐后我们见面，一起沿着山谷前往维科索普拉诺吃午饭。下午有马车返回。我们三个小时就能到那儿，那样我就有时间澄清关于‘燕子’的这个说法了。”
“如果天气好转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一定会好的。我会让它好起来的。”

鲍尔正迅速朝他们靠近。两人之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为了打破这种沉默，海伦问道：“鲍尔先生，您现在是否感到羞愧了呢？”
他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显然，他可能已经忘记了斯坦帕还活着这件事。随后他努力振作起来，说道：“我并不觉得羞愧，反而很高兴。我不是带领你们完成了许多英勇的壮举吗？等那些拉格家的女孩听到你们的功绩后，一定会羡慕得眼红。”
他转过拐角，走向桥梁。看了斯宾塞面无表情的脸一眼后，他又转向海伦，说道：“你成功地度过了这次考验。你路上摘的那朵花还没有凋谢，把它给我吧，作为纪念。”
这番话几乎算是一种挑战。女孩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不行，我得再为你找些别的纪念品。”
“但我想要那朵花——如果……”
“没有‘如果’这种事。你忘了，那朵花是我从那个有十字标记的巨石上摘下来的。”
“我不迷信。”
“我也不会。不过，我还是不想把这样的象征物送给你。”
她注意到鲍尔和斯宾塞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这两个人似乎有什么秘密，而他们刻意不让她知道。也许美国人在他们前往维科索普拉诺的途中打算告诉她真相。
斯坦帕和其他人走了过来。他们一起爬上了通往山顶的小山。在村子里，他们向两位向导以及卡尔道了晚安。
海伦笑着承诺，一有机会就会去认识约翰·克卢克的猫。当她经过通往高尔夫球场的通道时，听到斯坦帕发出低吼声：

“明天早上！”
“没错！”鲍尔立刻回答。
一想到明天就会有事情发生，她便暗自微笑。她猜对了。不过，她还没有结束当下的时光。
当她走进酒店里温暖且光线充足的露台时，首先映入她惊奇目光的，就是米莉森特·雅克斯。

第十一章
海伦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刻

“米莉森特！你在这里！”海伦低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安。

这是人生中少见的危机时刻——在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情况下，大脑就预感到了灾难的来临。海伦本有理由欢迎她的朋友，却因她的突然出现而感到不安。在那一小群亲密的朋友中，她认为米莉森特·雅克斯是最可靠、最真诚的人。她们曾经有过联系，但后来因为海伦经济条件不佳而失去了联系。海伦既无力也不愿融入那些将这位女演员视为明星的社会圈子。然而，对于一个在喧嚣的城市里为生计奔波的女孩来说，能有一个同龄、同性别的朋友，一起回忆她们童年时的美好时光，实在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那时，海伦的父亲还担任着相当于法国那么大的印度省份的总督；而那些现在聚集在马洛亚的猎人，则试图讨好她的母亲，希望日后能得到赏识。

那么，为什么海伦在打招呼时会犹豫呢？谁知道呢？连海伦自己也不明白，也许只是因为米莉森特从正在喝茶的桌子旁缓缓站起身来，面带毫无温度的微笑走向她。

“原来你回来了，”她说，“还带着两个男人？”

海伦感觉脑海中有一阵奇怪的嗡嗡声，无法冷静思考。她这才意识到，那个她留在伦敦的朋友，此刻竟以敌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阳台上挤满了等待邮件的人。大雪让他们无法使用步道和网球场。这个八月的下午，黑暗得就像十二月中旬一样。不过，聚会场所里灯火通明，那些自暴风雪开始后就一直备受关注的登山者们再次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还有人私下议论说，那位美丽的女子……

半小时前从圣莫里茨赶来的那位女子，身披皮草，与旅行社的职员谈完长谈后正小口喝着茶。她不是别人，正是英国音乐喜剧界的知名演员米莉森特·雅克斯。那些爱窥探他人隐私、喜欢搬弄是非的人根本没想到，她竟会在那里等待着来自福尔诺的派对成员。既然她的等待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鲍尔已经面带微笑、伸出手来迎接她——那些爱闲聊、喜欢制造流言蜚语的人便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一样聚集到了大厅中央。

米莉森特无视了鲍尔。她年纪轻轻又长得漂亮，因此坚信自己有能力日后应付他。她那钴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其中蕴含着如同裂缝般的危险气息。她远道而来就是为了复仇，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海伦本想立刻亲吻她，热情地欢迎她并询问近况，但听到朋友的话语后却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我真是太惊讶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心中充满困惑与疑虑；在那几秒钟里，这便是她唯一能说出的话。

鲍尔皱起了眉头。他讨厌女人之间的争执。一见到米莉森特，他就猜到了她的来意。为了海伦，也为了不在那一群人面前发生不必要的争吵，他决不允许她说出那些充满讽刺意味的话。

“温顿小姐今天已经很累了，”他冷冷地说，“她应该直接回房间休息。你们俩可以在晚餐后再见面交谈。”

说完，他便牵起了海伦的手臂。

米莉森特挡住了去路，不肯让开。她再次无视了那个男人，只看着海伦，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不会耽搁你太久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所听到的是否属实。即使看到了你的名字，我还是很难相信。”

“在酒店里。在我离开之前，让我恭喜你取得了胜利——同时也恭喜马克·鲍尔先生。”她故作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海伦只能无助地盯着她，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米莉森特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她想用最恶劣的方式伤害和侮辱对方。鲍尔松开海伦的手，走到那个对他使出如此巧妙一击的女人面前。“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他低声说道，目光紧紧盯着她，“回你的房间去，或者找个地方坐下，等我有空再处理这件事。我会去找你，把现在混乱的局面理清楚。你的怀疑大错特错，极其错误。等着我的解释吧，否则以我所信仰的一切起誓，你到死都会后悔的！”米莉森特稍微后退了一点，似乎觉得他的靠近令她不适，她还假装开心地笑了起来：“什么！她也把你耍了吗？”接着，海伦做了件本不该做的事——她晕倒了。用斯宾塞自己的话说，他一见到那位女演员就开始“自找麻烦”。就算有某种神奇的装置将他内心意识的屏幕上呈现出的所有情节都展现出来，他也不可能比这更清楚地理解其中的因果关系了。他让麦肯齐寄往威灵顿剧院的那封邮件——原本是为了探查鲍尔的动机，但现在却成了刺痛寄信人心灵的利器——无疑为那个心怀怨恨的女人提供了识别对手身份的线索。由于他对海伦访问瑞士的真正经过更为了解，所以他立刻注意到了米莉森特那充满轻蔑的话语中的关键信息：“还有那两个花花公子！”很可能，她已经知道了整个荒谬的故事，只是出于嫉妒而曲解了其含义，要让她承认自己的错误，简直就像要让福尔诺冰川倒流一样不可能。

“不，”斯宾塞说，“按铃叫电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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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他的心灵被过去的愚蠢行为所困扰，但他的头脑依然冷静而敏锐。他看到海伦微微摇晃，于是在她倒下之前及时扶住了她，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她或许就像一个疲惫的孩子，过早地睡着了。她无力的头靠在他的肩上。透过她蓝色面纱的缝隙，他能看到她脸颊上突然出现的苍白。丝绸的颜色更显得她毫无生气。就在那时，斯宾塞的心中充满了痛苦，他实在无力反抗。
乔治·德·库尔西·瓦瓦索尔恰好在错误的时间凑近了些。美国人用有力的肘击将他击飞了。

他毫不客气地将鲍尔推到一边。米莉森特·雅克斯对上了他那冰冷的目光，那目光立刻熄灭了她眼中复仇的火焰，让她赶紧离开，生怕这个脸色苍白的美国人会踩到她。鲍尔还来不及恢复平衡——因为他的鞋钉在瓷砖地面上让他滑倒了——斯宾塞已经走到了大厅中央，正朝电梯走去。

酒店的一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提供帮助。“这边请，”他同情地说，“这位女士在严寒中待了这么久，终于被热浪击倒了。这种事情很常见，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请带她到办公室的椅子上坐吧。”

但斯宾塞不想让海伦的第一眼就落在陌生人身上，也不想让她在能够回到自己公寓时不得不经过那些好奇张望的人群。“不行，”他说，“快按电梯。必须把这位女士送到她的房间——应该是80号房吧——然后由经理和女服务员来照顾她。快！叫电梯！”

鲍尔像一头愤怒的公牛般转向米莉森特，怒声说道：“你选择了自己的方式，很好。那你就要为此付出代价。”她的狠毒让他的威胁根本无法动摇她。“另一个男人——那个带她来的美国人——似乎一直都比你强，”她嘲讽道。

他挺直了身子，展现出一种尊严。他知道这里所有人的嘴巴都闭得紧紧的，所有的耳朵都在倾听着这一幕——这是一首充满激情的奏鸣曲，其中蕴含着男女们的灵魂共鸣。他从米莉森特苍白的脸庞看向在场的众人，有些人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而另一些人则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兴奋的神情。就算没有别的意义，这一幕至少也能为因天气原因而不得不闲着的大家提供不少有趣的谈资。

“我希望，那位您试图诋毁的女士能赏脸成为我的妻子，”他说。“既然如此，她就不会再受到那个前合唱团女孩的恶意中伤了。”

他说话很慢，神情仿佛在仔细斟酌每一句话。在场的听众们顿时感到一阵激动。马克·鲍尔，这位百万富翁、金融天才，掌控着城里多家重要企业，还拥有伦敦及各地的多家剧院；他曾拒绝接受骑士头衔，而随着下一届政府的更迭，他肯定会被封为贵族——如今他却公开表示要向一个一文不名的女孩求婚，这实在令人震惊不已。他将米莉森特描述成曾经的合唱团成员，更是让众人更加觉得好笑：她再也无法在威灵顿剧院或英格兰其他知名剧院的舞台背后轻快地跳舞了。对她而言，那盏取代了西区滑稽剧“圣灯”的音乐喜剧之灯，已然熄灭了。

米莉森特是个演员，自然不会被这种言语激怒。“真是可爱又得体的想法啊，”她故作轻松地叫道，“只要马克·鲍尔能得到那位正在资助他未婚妻度假费用的美国绅士的同意，他的婚礼肯定会成为一场盛事。”

人性本就如此奇怪，或者说，在那些伪装成英国上流社会的流浪者中间，那种肤浅的世俗观念也是如此——从鲍尔公开宣布自己的婚讯开始，酒店里的舆论就开始逐渐偏向海伦这边。许多人在后悔错失了这个机会。对于最普通的人来说，也很容易明白：在过去两周里对海伦表现出的任何善意，等她成为马克·鲍尔的妻子后都会得到百倍的回报。就连那些最苛刻的批评者也无法指责她在和那个安静有礼的美国男人调情，毕竟她整整一周都住在同一家酒店里，却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相反，她只对鲍尔表现出好感，而且方式极为得体、谨慎，以至于在场有不少女性都对她如此巧妙地处理这个有利局面感到惊讶。要是能让她们中的某个人抓住这个机会，得到这么一位出色的百万富翁的话……至少他总不该因为没有“诱饵”而错过这个机会吧。

奇怪的是，菲利普·黑尔牧师在介入这场争斗时，其实只是表达了众人共同的感受。他和其他人一样都在等待自己的信件。他看到海伦进来，便急忙去祝贺她成功躲过了风暴，但米莉森特的出现让他暂时无法开口。面对随后发生的情景，这个矮小的男人极为恼火。他喜欢海伦；米莉森特的攻击让他震惊不已；同时，他对那种对她最新暗示的不公正且不真实的解读也感到愤慨。

“作为在这家酒店里认识温顿小姐的人，”他激烈地插话道，“我必须强烈抗议我们刚刚听到的那些荒谬的言论。恕我直言，这种言论根本配不上说出它的人。我对你们的争执一无所知，也不想卷入其中；但我以英格兰教会牧师的身份发誓，温顿小姐在马洛亚的表现绝不可能让人得出那样的结论。”

“谢谢您，黑尔先生，”鲍尔平静地说，现场响起了一阵轻柔的掌声。

在采尔马特有个传说：瓦莱州的守护圣徒西奥杜勒急于赶往罗马，于是寻求恶魔的帮助来跨越阿尔卑斯山那难以逾越的障碍。他打开窗户，看见有三个魔鬼在屋顶上欢快地跳舞。他叫住了他们：“你们当中谁最快？”其中一个回答：“我，我快如风。”另一个说：“我能像子弹一样飞。”第三个则说：“这两个人只是在胡说八道，我快如女人的念头。”这位圣洁的主教选择了第三个魔鬼。由于时间已晚，他约定让那个魔鬼在鸡鸣之前将他送到罗马再送回来，而作为报酬，则是他的灵魂。那个魔鬼飞得很快，天还没亮就回到了罗讷河谷。它为自己的成功而高兴，正准备翻过锡安主教城的城墙，这时西奥杜勒大声喊道：“公鸡，快叫吧！如果你敢不叫，就永远别想再叫了！”锡安的所有公鸡都被他的声音吵醒了，发出巨大的响声，结果那个魔鬼不得不放下教皇送给他的钟，西奥杜勒则安全地待在了钟里。这位主教的选择果然没错——那两个女人的念头瞬间便传开了。德拉维尔夫人扔掉了那支刚抽了一半的烟……

他抽着烟，匆匆走出了阳台。米莉森特·雅克斯的马车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程前往圣莫里茨，但她决定留在马洛亚。外门打开了，一股冷空气和雪花涌了进来。人们原本在等待邮递员，但进来的却是斯坦帕——只有他，那个曾经带领队伍征服马特洪峰的向导们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人。他摘下阿尔卑斯山的帽子，似乎对通道里聚集的众多人感到尴尬。鲍尔看到他后，便走进光线昏暗的门厅里。

“请原谅，各位先生女士们，”斯坦帕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看上去既庄严又可怜，就像一个巨人崩溃后的残骸，仿佛在一天之内就老了许多岁。他走到服务台前，请求允许去斯宾塞先生的房间找他。

海伦正努力恢复意识时，德·拉·维尔夫人也加入了那些正在帮她松开衣襟、为她的手脚保暖的善良妇女们中间。女孩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英语。有个女人的声音愉快地说道：“好了，亲爱的！”，这句简单的话语竟有着惊人的治愈效果——“现在你没事了。不过你的房间太冷了，要不要来我的房间？那里很近，而且我的炉子一整天都烧着呢。”海伦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望着德·拉·维尔夫人。真正的同情属于最美好的行为之一。女孩的嘴唇颤抖着，重获生命的同时也流下了泪水。那个曾被她视为社交能手的女人坐在床边，友善地用胳膊搂住她的脖子，轻声说道：“别哭了，亲爱的，没什么好哭的。你只是有点过度紧张而已。其实，你已经让我们所有人都印象深刻了——尤其是那个让你心烦的人。现在，试着跟我来吧。这是你的拖鞋。走廊里没人，只要走几步路就行了。”

“跟你一起走？”
“没错，你冻得发抖，而我的房间里可温暖极了。”
“可是——”
“没有‘可是’的余地。玛丽会端来一盆热汤。你喝汤的时候，她会帮你把炉火点着。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整个世界都乱套了，你觉得自己脸上根本挤不出笑容，就像那个把你带到这里的美国男人说的那样。”
海伦很快恢复了神志。德·拉·维尔夫人已经带着她朝门口走去。
“什么！斯宾塞先生——他真的——”
“是的。来吧，等你坐在我的舒适椅子上，再裹上去年圣诞节那位红发领主送给我的最柔软的设得兰披肩后，我会把所有细节都告诉你。太好了！你当然可以走路了！酒店里的其他女人不都知道你是怎么拥有如此美好的身材的吗？对，就坐那把椅子上。这是披肩，穿上它就仿佛被一只毛茸茸的小羊羔拥抱着一样。”
德·拉·维尔夫人转动了两把门的钥匙。“雷吉总是会敲门，”她解释道，“但可能会有一些好奇的猫跟着我进来，而且我确定，在所有人都对你这么恶劣之后，你肯定不想现在就被人过分夸奖。”
“您并没有那样做，”海伦感激地说。
“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确实那样做了。我讨厌大多数女人；但从你让那个自大的丈夫不再趾高气昂起，我就开始欣赏你了。如果我不说话，那只是因为懒惰——随波逐流，跟着将军还有那个爱捣蛋的瓦瓦索尔夫人一起混日子罢了。我很抱歉，明天早上你完全有理由像无视甲虫一样无视我和其他人。”
海伦微微笑了，虽然笑容很虚弱，但却充满了真诚的喜悦，暂时驱散了关于米莉森特不公行为的记忆。“您为什么提到甲虫？”她问道，“分类甲虫可是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啊。”

德·拉·维尔夫人很困惑。“我觉得你说了些非常刻薄的话，”她叫道，“如果真是那样，那也是我们应得的。不过请告诉我那个笑话吧，我会转告拉格一家的。”
“没有笑话。我是一名德国昆虫学教授的秘书——你知道的，就是研究昆虫的；他的专长就是甲虫。”
另一位女士的眼睛闪着光。“这一切听起来都很有趣，”她说，“但我还是有些怀疑。算了，我想弥补之前的过失。我觉得确实应该有人告诉你，在你离开后外厅发生了什么。鲍尔先生——”
这时，通往走廊的门被敲响了。是玛丽，她端来了鸡汤和干吐司。德·拉·维尔夫人似乎真心希望让海伦安心下来，便劝她开始喝那些汤。
“那么，鲍尔先生做了什么？”海伦问道，她现在正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晕倒。米莉森特·雅克斯对她的指控都是假的，为什么这些话会让她如此不安呢？她没有想到真正的原因是身体上的——温度变化太突然了。
“我向你保证，他对那个来自威灵顿剧院的年轻女子态度极为严厉。从她的举止来看，我们都以为她对他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但如果她真有这种错觉的话，他已帮她摆脱了。他说：‘你真的有足够的力气承受冲击吗？’”
“二十次冲击。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么愚蠢——”
“那是神经问题，亲爱的。我们都有这种情况。有时候，要是我不抽烟的话，就会尖叫起来。没有哪个女人愿意看到自己的丈夫公然与自己的朋友调情。我算不上圣人，但我的‘恶行’只是出于自我保护罢了。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
“鲍尔先生告诉我们，他打算娶你，你知道的。”
“哦！”海伦说道。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沉默，两位女士都没有说话。海伦不确定自己该笑还是该生气。德·拉·维尔夫人则注视着她。

海伦好奇地问道。那个女孩的脸色依然苍白而憔悴，根本无法猜出这个好消息对她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德·拉·维尔夫妇的年收入只有两千，那么成为百万富翁的准新娘会是什么感觉呢？更何况她还是一个专门为收集甲虫的人工作的秘书啊！
“鲍尔先生有没有解释他为何会说出那样惊人的话？”海伦最终问道。
“他解释说，这个事实——我想这确实是个事实——可以保护你免受那个前合唱团成员的恶意伤害。实际上，他的说法更为直接，他用了‘那个前合唱团女孩的诽谤性恶意’这样的表述。你觉得用英语表达出来是不是比用法语更刻薄一些？”
海伦渐渐意识到，德·拉·维尔夫人的友善背后或许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动机。她这么做，不过是想获取关于这件会引起众人议论的事情的最新消息罢了。
“自从来到马洛亚之后，我对人生有了新的理解，”她缓缓说道，“人们本以为我会是第一个知道鲍尔先生意图的人。”
“哦，这真是太有趣了。我可以点支烟吗？”
“请便。现在轮到我来问您了：您觉得这种情况有什么好笑的？”
“孩子，别生我的气。如果你不想说话的话，那就不必说了。不过，你总不会因为我告诉了你大厅里发生的事而生气吧？”
“您真是太好了——”
“不，我并没有。我和其他人一样恶劣，当鲍尔两周前出现时，我也像其他人一样嘲笑他。我错了，为此我道歉。请把我当作一个满身羞愧的人吧。但当你倒在那些盯着你看的人中间时，我真的为你感到难过。我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而且我的处境比你还糟糕。我曾经爱过一个男人，有一天从狩猎场回家后，我收到了他的电报……”

战争部称他“失踪”了——在蒂拉的反击战中失踪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一团烟雾遮住了她的脸，但却无法抑制她声音中的抽泣。
这时有人敲门。
“伊迪丝，你在吗？”雷金纳德·德·拉·维尔问道。
“在。请离开！我正有事。”
“但是——”
“我说，走开！”
她轻蔑地朝门口挥了挥手。“六个月后我结婚了——在阿弗里迪斯地区失踪的男子是不会回来的，”她说。
“我的难过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海伦低声说道。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这么多愁善感了。我们还是回去照顾羊吧。不必担心我会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鲍威尔没有问你吗？”
“没有。”
“那他的行为就更慷慨了。他本来想除掉你的那个朋友——她是你的朋友吗？”
“曾经是，”海伦悲伤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当然要嫁给鲍威尔吧？”
海伦的心跳加速，脸色也突然变得苍白。“我……我不这么认为，”她喘着气说。
“你不这么想？嗯，你能这么说倒让我更喜欢你了。我可以想象自己也会向拉格家的姑娘们提出同样的问题——实际上是对她们俩都问。我比你年长，在一些处世之道上也更为明智。我的建议是：除非你确定自己爱某个人，否则不要嫁给他。如果你真的爱他，那么就可以留下他，因为男人都是很有耐心的。不过这得由你自己决定。我帮不上忙。我主要关心的是……”

“过一两天，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一定会帮你度过难关的。想必你已决定今晚不公开露面了，那可就错了。穿上你最漂亮的裙子，和我以及雷吉一起用餐吧。我们会邀请鲍尔先生以及另外两个人一起来——都是些值得信赖的人，能帮我们维持场面。如果我们开怀大笑、制造出不少噪音，不仅会让其他人担心，而且你也能在那些戏剧界的女士们面前占据优势。明白了吗？”
“我看你是在扮演好心人的角色啊。”海伦说道。
“哦，天哪，不是的——没那么老套。想想你未来的身份吧——百万富翁的合法妻子。嗯，怎么样？就像乔治说的那样。”
“但我根本不是那种人。鲍尔先生——”
“鲍尔先生没问题。他有着作为优秀丈夫的出色履历，你不可能不喜欢他，除非……除非还有别的男人。”
“至少在这一点上，我是——”海伦犹豫了。某种情绪紧紧抓住了她的心，让她无法继续坚持自己的独立主张。
德·拉·维尔夫人笑了起来。“如果你不确定，那就安全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强硬，与她表面上的随和态度截然不同。“真的，你让我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好了，海伦——可以叫我海伦吗？”
“当然可以。”
“那就好，别忘了我的名字是伊迪丝。你只有半个小时来打扮。每一秒都很重要，快回你的房间去吧。我听到雷吉在隔壁扔靴子，我会催他，同时安排好餐桌。叫我来，我们必须一起去门厅。现在，亲我一下，亲爱的。”
海伦正忙着整理自己那头难打理的头发——因为适合冰原舞会或类似场合的发型可不适合晚装——这时，一名仆人给她送来了一张便条。
“亲爱的温顿小姐，”便条上写着，“如果您能下来吃晚饭的话，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吃呢？诚挚的，”

“查尔斯·K·斯宾塞。”
她脸红了，微微一笑。“自己很受欢迎啊，”她想，同时瞥了眼镜子中的自己。她又读了一遍那封简短的邀请函。斯宾塞有个习惯，就是在签名时把字母K写得特别醒目。这一点让她很欣赏——它仿佛象征着力量与可靠。当时她还不知道，西部地区最狡猾的恶棍之一已经对斯宾塞名字中那个字母所代表的特质发表过评论。
“我无法拒绝，”她低声说道。“说实话，我也不想拒绝。那我该怎么办呢？”
她让仆人稍等，将头发盘成卷，披上披肩，然后敲响了德·拉·维尔夫人的门。
“进来！”那位夫人喊道。
“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海伦说，“斯宾塞先生希望我能与他共进晚餐。您能——”
“当然可以。我会让他也加入我们。雷吉也会见到他。真的，海伦，这真是有趣。我开始怀疑你了。”
于是斯宾塞得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复。他阅读信件时丝毫没有表现出德·拉·维尔夫人所感受到的那种趣味，因为海伦仔细地把整个安排都讲了一遍。
“我还是要去，”他凶狠地低吼道，“就算得为鲍尔干杯——去他的！”

第十二章 同盟者们

很少有比在德·拉·维尔夫人的主持下于库尔萨尔酒店聚会的这群人更奇怪的了。她的丈夫在了解相关情况后，最先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合之处。
“关于温顿小姐的事，你最好别插手，”妻子冷冷地对他说，“你就安慰自己吧，找巴德明顿-史密斯夫人吧。她什么手段都会使出，只为排挤掉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
“那你又算什么角色呢，艾迪？”他问道。因为德·拉·维尔夫人那优雅的高贵气质似乎与她活泼的运动风格相得益彰，而今晚，她脸上流露出一种令活泼的雷金纳德从未见过的柔美神韵。
她转过身去，继续整理自己的妆容。“我什么角色都不是。我五年前就离开这里了。”她带着嘲讽的笑声说道。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我常常纳闷，我们俩究竟为什么要结婚。”
“因为，亲爱的雷金纳德，是上天的安排让我们走到一起的。你认识的其他女人，谁会愿意接受你作为丈夫呢？”
“唉，算了！既然如此——”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胡思乱想了。快去和主厨谈谈，然后再去找鲍尔以及那个美国人。我则要去给巴德明顿-史密斯一家送封信。”
“那我的搭档是谁？”
“当然是露露啦。”

德·拉·维尔感到困惑，他看了看她。“我想应该没问题吧，”他低声说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肯定有什么阴谋，艾迪。”
她生气地跺了跺漂亮的脚：“照我说的做！你没听到鲍尔说的话吗？我们会因为他得到我们的救助而永远感激我们。下次你在城里有什么需要时，他的友谊或许能派上用场。”
“天哪！”雷金纳德叫道，他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什么，“看来今晚你有什麽主意了。这样吧——露露不适合参加这种活动。让鲍尔帮你找个人选，明年冬天我们就可以一起去马德拉岛度第二次蜜月了。真的，我是认真的。”
她从梳妆台上抓起一支银制刷子，显然是想让他赶紧离开。他躲开了，然后沿着走廊走开。
“我从没见过艾迪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自言自语道。“要是她知道我有多讨厌这一切无聊的事，也许我们还是一起离开比较好。”
于是，当大家聚集在餐厅里时，鲍尔坐在德·拉·维尔夫人的左边，斯宾塞则坐在她的右边。在他们旁边分别是露露·巴德明顿-史密斯和她的丈夫，而德·拉·维尔与海伦则坐在他们中间。这样一来，那个女孩就被和她那精明的女主人视为竞争对手的两名男子隔开了，而圆桌则使得大家能够互相交谈。
谈话自然会围绕当天的经历展开。斯宾塞以前从未在社交场合中主动发言过，但这次他却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他打算在那个向来由鲍尔主导的领域里超越他。不过他有足够的智慧等待时机。他合理地推测，会有不止一个人在经过他们桌子时停下来，礼貌地询问那些登山者的情况。这些打扰会打乱鲍尔的节奏。因此，关于前往小屋的行程的讨论也显得断断续续的。
当斯宾塞开始讲话时，他成功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他那些独特的表达方式也为他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美国的表达方式总是很有趣。斯宾塞当然也能说一口和在场任何人一样标准的英语，但他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适度的夸张描写反而能增添趣味。他那敏锐的听觉也听出了卡尔与那两名向导在面对各种状况时所说的那些混杂着祈祷与斥责的话语。他所选用的那些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事实上，他们就是房间里最活跃的一群人。与外厅发生的那些戏剧性事件形成鲜明对比的欢乐场面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

“那群人里唯一缺少的就是那个舞台女演员。”当巴德明顿-史迈思因为斯宾塞那些极其滑稽的笑话而忘记吃鱼时，格拉迪斯·拉格小姐如此讽刺道。拉格小姐的批评确实有道理。只要米莉森特在场，就能为瓦瓦索尔夫人及其他类似人物对德拉维雷一家以及巴德明顿-史迈思一家的背叛行为所表现出的惊讶之情增添更多趣味。不过米莉森特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餐。她根本没想过海伦在经历了一小时前的种种事后还会去面对酒店里的其他住客。她几乎以为鲍尔会在晚餐期间试图单独与她见面。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准备了几段充满讽刺意味的发言，每段话都带有微妙的恶意，甚至还练习了几个姿势以增强效果。但她既没有了解鲍尔的真实意图，也没有预料到德拉维雷夫人的高明策略。结果，她只是吃了一顿温吞的饭，然后只能惊叹于自己曾经的仰慕者竟有勇气接受这种连许多勇敢的人都会试图回避的局面。

晚餐过后，常客们习惯分成小团体来安排晚上的娱乐活动。年轻人喜欢跳舞，而喜欢纸牌游戏的人则另有群体。德拉维雷夫人向来喜欢跳舞，但今晚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海伦身上。她很清楚：鲍尔和斯宾塞正在暗中较量，而胜者打算在剩下的时间里独占这个女孩。不过这是可以避免的——他们可以改天再争斗。目前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所造成的不良印象。

必须消除那位女演员的恶意攻击，而德拉维尔夫人则暗自为自己的热情感到惊讶，她决心要实现自己的目标。“无论以什么借口都不要离开我，”她低声说道，与海伦的手臂相扣，一同走向门厅。“要对每个人友善，哪怕是对那些最刻薄的人。”海伦此刻太过兴奋且心怀感激，根本无心怀恨意。此外，她还害怕独自与鲍尔相处——既然他已经公开表明了自己的意图，她确信他会抓住第一个机会向她求婚。那她该如何回答呢？她自己也不清楚。她需要时间来思考，需要审视自己的内心。接下来的念头让她几乎惊退——难道她的灵魂已经找到了另一个伴侣？如果是这样，她就必须拒绝鲍尔，尽管那个她逐渐爱上的人可能会从她的生活中消失，让她陷入孤独之中。她喜欢鲍尔，甚至尊敬他。她从未想过他会出于不纯的动机跟随她来到瑞士。在她看来，他们之间的相识再简单不过了。她越思考米莉森特·雅克斯的异常行为，就越觉得那种行为毫无道理可言。而鲍尔在很多方面都很出色，他在世人眼中地位崇高，富有且富有教养，而且似乎真的深爱着她这个配不上他的人。还有哪个女孩能期望有比这更好的丈夫呢？他会给予她一切让生活变得有意义的东西。事实上，说实话，她真是幸运极了。于是，她努力压制心中的疑虑，试图整理那些混乱的潜意识想法。她一边笑着、交谈着，尽力与那些前来与德拉维尔夫人及她交谈的数十人保持融洽的关系，同时却感觉自己就像一艘脆弱的船只在湍急的河流中欢快地漂浮，却又不断逼近瀑布的边缘。不久，鲍尔出现了，他巧妙地带着巴德明顿-史密斯夫人过来——因为雷金纳德厌倦了妻子强加给他的角色，便去打桥牌了。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海伦从她的监护人身边带走。

“雪还在下，不过已经没那么大了，”他说。“到阳台上来看看吧，那湖面就像铺在白色桌布上的墨水池。”
“早上雪会更明显，而且这里还有不少冰需要融化，”德·拉·维尔夫人立刻插话道。
这对精通社交规则的男女彼此对视着。尽管有些失望，但男人还是理解了对方的心意，甚至心存感激。
“温顿小姐很幸运能有这样的朋友，”他说，随即便去了写作室。他觉得有这样一位意想不到的盟友在，海伦是安全的。他可以耐心等待。现在，没有什么能够改变他公开表明立场、无视米莉森特·杰克斯的决定的效果了。如果他还会想起那个任性的女孩，那也是因为她的行为加速了事情的发展，让他感到欣慰。现在只剩下早上与斯坦帕的不愉快会面了。一想到自己差点在穿越裂缝时做出愚蠢的举动，他就不寒而栗。究竟是什么邪恶的力量让他变得如此胆小，甚至想到要杀人？犯罪不过是智力衰退者最后的手段罢了。现在，他可以嘲笑那段愚蠢的记忆了。
的确，那个美国人……
顺便问一下，米莉森特说斯宾塞在为海伦的假期买单，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一心想着其他事情，以至于早就对“萤火虫”杂志派代表来到这个偏僻的瑞士山谷这一前所未有的举动产生了疑虑，但这些疑虑后来都被忽视了。当然，他确实派人进行了调查——这是他的惯用手段。在海伦的火车离开科伊尔后，他从苏黎世发出的电报启动了这项调查。目前，一名可靠的职员只能确定，那家报纸确实按照指示雇佣了那个女孩。不过，这个问题仍需进一步处理。他决定明天再发电报下达更多指示，并在电报中提及斯宾塞的名字作为线索。不过，显然他还没有完全处理完米莉森特的问题。他打算明天再与她算账。也许，如果他能足够惹恼她，她就会解释那句含糊的嘲讽了。

如果他之前已经看到了被送到斯宾塞房间里的那封信，就不会再写那封电报了。麦肯齐因愤怒而语无伦次，匆匆写下了这封短信。信中写道：“亲爱的斯宾塞先生，发生了一件极其糟糕的事情。今天——其实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我出去吃午饭，留下一个头脑简单的副编辑负责办公室事务。我离开还不到十分钟，就有个穿着华丽服饰的女人冲进办公室，询问温顿小姐的住址。我的助手立刻就屈服了。他能有幸接待那位音乐喜剧界的‘天使’米利森特·雅克斯小姐，高兴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找的借口是，您似乎也认可雅克斯小姐有权知道她朋友的下落。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那个懦弱的年轻人不仅提到了马洛亚，还把他所知道的关于您在此事上的善行细节都说了出来。我狠狠地骂了他一顿，但那终究无法弥补过错。无论如何，我觉得有必要将此事告知您，同时我也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而深感遗憾。”这封信，再加上斯坦帕的一些耸人听闻的陈述，使得斯宾塞接受了德·拉·维尔夫人的邀请。尽管他极不愿意与鲍尔一起用餐，但也是为了海伦，他才不得不答应。他如今已深陷自己设下的圈套之中，出于羞愧，他无法脱身，只能让海伦继续受苦。真是从来没有哪一天会充满这么多矛盾之事。他目睹了自己的对手遭到拒绝，并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就在他弄清楚德·拉·维尔夫人让那个女孩留在身边的真正动机之后，菲利普·黑尔牧师又来找他。“您知道，我并不是鲍尔的狂热崇拜者，”牧师说，“但我必须承认，他能够如此直率地评价温顿小姐，实在很有男子气概。” “什么评价？”斯宾塞问道。

“啊，我忘了。你当时当然不在场。他实际上表示自己打算娶温顿小姐，这一番话让那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反应显得极其可笑。”
“他真的这么说了？”
“是的，他说得非常坚决。我亲自斥责了雅克斯小姐，而他则向我道谢。”
“看来在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解决了。”
“嗯——呃——”
“那些人显然忘记了，其实是我抢走了那位准新娘。”
“不，雅克斯小姐提醒了他们这一点。”
“看来她的头脑很清醒啊，神父。她攻击温顿小姐的举动虽然不对，但后来对付鲍尔时却很有把握。哈雷先生，你只要保持中立，不要站错队，就不会有麻烦，以后还会看到很多有趣的事情的。”
年轻男子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牧师拿出手帕，大声地抽泣起来。
“愿上帝保佑我的灵魂！”他重复着这句祷告，因为他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安心。“什么是站错队？那样做会有什么后果？而且大家都好像很容易生气。下次我向C.M.S.申请去高山地区工作时，一定会要求在低海拔的地方工作。我觉得这种稀薄的空气对神经有害。”
不过，哈雷带来的这个惊人消息，正好消除了斯宾塞在餐桌上心中的疑虑。他离开时，看到德·拉·维尔夫人进了海伦的卧室，而当时海伦正由一个手舞足蹈的女仆照看；但仅凭这种出于女性关怀的行为，是无法解释她们之间为何会突然产生友谊的。现在他明白了，或者自以为明白了——这正是男人试图理解女人心思时的惯常方式。德·拉·维尔夫人和其他人一样，也被鲍尔的财富迷住了。在过去的两周里一直忽视海伦的她，现在终于准备……

看到她以百万富翁的未婚妻这一新身份出现，他立刻对她阿谀奉承起来。这种想法更加激起了他心中已有的怒火。在斯宾塞的内心深处，从未有哪个男人能比他更忠诚于女人；但一见到海伦对如此不配得到她感激之情的人表示感激，他就感到无比愤怒。对他而言，思考即行动。他等待时机，趁海伦的监护人正忙于建议举办私人戏剧表演以及排练小步舞曲来缓解因下雪而带来的无聊时，便去拦住了海伦。“请给我五分钟时间，温顿小姐，”他说，“我有话要告诉您。”还没等女孩回答，德·拉·维尔夫人就立刻转过身来。“温顿小姐马上就要去睡觉了，”她礼貌地告诉他，“您知道她有多累，斯宾塞先生。您必须等到明天早上。” “我不想等待，但我保证把谈话时间控制在一分钟之内——严格计时。”他这样回答德·拉·维尔夫人，目光却盯着海伦。海伦的脸色随着心跳而时隐时现。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坚定的决心，因而害怕自己不得不做出的决定。她几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模糊地表达了第一个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我想……我真的得回房间去了，”她低声说道，“您不会希望我一个晚上晕倒两次吧，斯宾塞先生？”这番话实在令人震惊，也是最糟糕的回应——它暴露了他前来见她的真正目的。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芒，似乎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回应。“一秒钟都不行！快离开！”德·拉·维尔夫人打断道，立刻带着海伦走向电梯，不再多言。不过，她回头看了斯宾塞一眼，那眼神无疑是一种无声的鼓励。于是，他立刻以更积极的态度看待她的行为了。“看来女人的心思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去找火柴。

那不过是些用来消除他人疑心的寻常举动罢了，免得别人注意到他，进而疑惑为何那些女人会如此迅速地离开。

“我喜欢你的美国式作风，亲爱的。”德·拉·维尔夫人在走廊的僻静处同情地说道。

海伦沉默不语。

“如果你想哭的话，不必顾虑我，”这位善良而愤世嫉俗的女人继续说道，“我会和你一起进去。你哭泣的时候我会点灯，之后你必须把一切都告诉我。那样会对你有很大帮助的。”

“没、没什么好说的！”海伦抽泣着说。

“哦，有啊。你这个傻孩子，明天你就得在那两个男人之间做出选择了。你会选谁呢？饭前我说过我帮不了你做决定。也许我错了。不管怎样，我会试试看。”

午夜时分，暴风雪停了，风也消失了，宁静的空气中形成了薄薄的霜层，覆盖在山丘与山谷之上。太阳升起时，仿佛完全不顾及昨天的混乱景象。

斯宾塞的房间朝东南方向。早晨，当仆人拉开百叶窗时，原本寒冷的房间里顿时充满了温暖的阳光。然而，透过窗户望去，海伦和他无法去维科索普拉诺散步的希望立刻破灭了——山口处积雪很深，很可能还会延伸到布雷加利亚山谷一两英里远。上午的快速融化或许能在日落前让道路恢复通行，但今天则只能涉水而行。

他透过奥勒尼亚峡谷望去，看到了西马迪罗索山顶被冰雪覆盖的银色光芒。几乎看不到任何岩石，狂风给每一块峭壁都披上了白色的外衣。一整天，冰川的上部都会遭受雪崩的袭击。他觉得，如果现在就前往卡夫洛乔那条路线的最高点，或许会有所收获。

远处可以看到几处瀑布的景象。无论如何，这都为他能与海伦相伴提供了绝佳的借口；他甚至会乐意提议乘热气球去那儿，只为达到同样的目的。浴水的温度让人怀疑冰雪是否即将融化——事实上，空气依然极其寒冷。道路和草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那些雪就像细粉一样。过往的车辆会在雪地上留下浅而清晰的痕迹。几个马夫不停地活动着手臂以促进血液循环。马匹和牛只呼出的气息则形成了一团团浓密的雾气。这一次，领带的颜色以及衣着的款式对他来说变得至关重要。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趣味之处。他在由纽约裁缝设计的紧身西装与在伦敦购买的宽松服装之间犹豫不决。随后他笑了起来，脸也红了。他把两种衣服都扔到一边，选择了前一天穿过的登山装，开始匆忙穿衣。他的选择很明智——没有哪种衣服比它更适合他那健壮的身材了。他是那种穿满衣服反而显得更瘦的人。他从不吝惜要求别人努力工作，现在，他则用强健的体魄作为回报。海伦通常在八点半下来吃早餐。她有着英国人健康的习惯，喜欢以一顿丰盛的早餐开始新的一天。斯宾塞则希望能在出发前与她单独相处一会儿。而鲍尔和德·拉·维尔夫人则从不在那个时间出现。虽然美国人倾向于大陆式的生活方式，但这位真正的西方人却突然改用了英国人的方式。简而言之，他恋爱了，而他心爱的女人绝对不会出错。为了取悦她，他甚至愿意放弃喝冰水，转而喝茶。然而，正如常发生的那样，他愉快的情绪最终以失望告终。他在餐厅里徘徊了整整一个小时，但海伦始终没有出现。他惊慌地站起身来：难道她在房间里吃了早餐，现在正躺在阳光充足的阳台上——或许还在听鲍尔的演讲？他如此突然地冲了出去，连服务员都感到惊讶。唉，这些美国人真是难以理解——和英国人一样古怪。这两个种族虽然相距遥远，但却遵循着相同的规律行事。

在那些固执的德国人看来，他们不过是人类中的“彗星”，其来去无常，根本无法用任何合理的标准来预测。没错，阳台上空无一人——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虽然有很多人向他打招呼，但却没有海伦的身影。他想起他们约定的见面时间是十点钟，于是平静下来，开始享受吸烟带来的愉悦——吸入一天中第一口烟草的舒适感觉。就在这时，一名仆人给他送来一张纸条。那字迹在他看来很陌生，但他有种预感，那一定是海伦写的。他原以为她会用清晰、工整的字迹来写信，而他的猜测并没有错。她在信中写道自己一上午都在工作，由于天气原因无法前往维科索普拉诺，而且她也不想进行长途步行。“昨天的那些事情让我消耗了比想象中更多的精力。”她这样解释道。不过，她还是想着他的，这已经足够了。他凝视着被雪覆盖的网球场，思考着山谷何时才能恢复夏日的景象，这时，斯坦帕一瘸一拐地从酒店的转角处出现。他站在宽阔的台阶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斯宾塞正打算过去和他聊聊，却想起鲍尔和向导约定好早上见面。随着这个记忆的出现，他的脑海中涌现出各种复杂的念头。斯坦帕讲述的那段往事实在令人难过，但斯宾塞心地善良，不会因为十六年前那件毁掉一个女孩一生的愚蠢行为就对鲍尔心生厌恶。如果一个人年轻时的过错会一直笼罩着他的一生，那么仁慈与救赎也就毫无意义了。此外，鲍尔对那件事的描述或许能给这件事带来新的视角。谁知道他当时也经历了怎样的诱惑与痛苦呢？他在冰川上试图杀死斯坦帕的举动，就足以说明他对那些陈年旧事极为愤怒。这样一个拥有巨大财富和社会地位的人，竟然还想要通过犯罪来抹去过去，这充分证明了他一旦见到埃塔·斯坦帕的父亲时，就会陷入疯狂状态。在与向导交谈的过程中，斯宾塞没有透露过自己的任何个人观点，反而试图让那个满腔怒火、一心复仇的听者明白……

那些被遗忘的丑闻就该被埋葬在历史的长河中。他这么说，并非想装作道德家，而是因为他不愿承认——哪怕只是对自己承认——自己在追求海伦的过程中，其实得到了她的帮助，因为她厌恶那个竞争对手违背了所有心洁女子对理想伴侣的期望。从道德标准来看，他的行为或许有误；但从他的良知而言，他的行为却是正当的。在他自己的职业生涯中，他曾遭受过种种阴谋与诽谤的折磨，因此他对利用这类手段的人格外敏感。然而，当看到那个弯腰驼背、残疾不堪的老人站在雪中时，一种怜悯与悲伤的情绪让他的心变得冰冷无比。“如果我是斯坦帕的儿子，如果那个死去的女孩是我的妹妹，那我该如何与鲍尔和解呢？”他紧咬着烟斗问道。“唉，我只能祈求上帝能宽恕他和我自己。” “天哪，斯宾塞先生！为什么用那么凶狠的目光看着我们美丽的山谷呢？”德·拉·维尔夫人问道。“我很高兴没人能告诉您那位瑞士气象员的住址——否则您肯定会杀了他。”他转过身来。按照惯例，他本应露出微笑并礼貌地打招呼，但斯宾塞并不拘泥于常规。“您真会读心啊，德·拉·维尔夫人，”他说。“您应该再加上一句：‘这是我众多魅力之一’。” “我觉得这明亮的灯光实在过于挑剔了。” “哦，对任何女人说这种话真是太可怕了，尤其是在清晨！” “我有个糟糕的习惯，总是把句子的后半部分放在前面。我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不过现在为时已晚。” “这就好比在吃了药之后才吞下糖衣；不过我还是试试看吧。” “唉，这种清澈的空气实在不适合表达直白的话。如果我们是在伦敦，我一定会把您的迷人之处一一列举出来，免得您以为我没注意到它们。” “听起来不错，但是——”

“这需要分析，所以我彻底失败了。”
“我可没心情像亨利·詹姆斯小说里的角色那样说话。昨晚你可有趣多了。今天早上你见到雅克斯小姐了吗？”
“没有，我觉得没有。”
“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如果有人能告诉她，瑞士还有其他地方，她在那里也能得到应有的赞赏，那该多好啊。”
“我觉得酒店里应该有个人能够巧妙地把这个想法传达给她。”
斯宾塞始终保持着那种严肃的表情，似乎整个美国民族都是从红印第安人那里学来了这种表情。德·拉·维尔夫人注视着他时，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你没听到昨晚说的话吧，”她轻声说道。“至于米莉森特·雅克斯，鲍尔先生根本不懂如何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思——那算是纽约式的礼貌吗？”
“应该可以理解吧。”
这次他笑了。德·拉·维尔夫人希望成为海伦的朋友。无论出于什么动机，这个愿望都很美好。
“你太严厉了，”她撅起嘴说，“当然，我不该模仿你……”
“请继续模仿吧。我都没意识到自己说话这么有礼貌。”
“谢谢。但我可是认真的。我已经支持温顿小姐了，只要那个女孩还留在这里，她只会一直不幸下去。”
“希望你是错的，”他缓缓说道，毫不退缩地迎上她探究的目光。

“这正是女性与男性观点不同的地方，”她反驳道。“在生活中，我们会受到那些男人所厌恶的事物的影响。我们会在意别人的侧目与窃窃私语，害怕遭到轻蔑的目光。斯宾塞先生，一旦有了妻子，您就会开始意识到女性视野的局限性。”
“您是在让我来照顾这位活泼的年轻女士吗？”
“我相信您能做到的。”
斯宾塞再次微笑。他原本没料到德·拉·维尔夫人会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如果她的话真有含义的话，那意味着为了海伦和他自己的利益，他们需要结成一种攻守同盟。
“那我就先不谈这个了，等我和温顿小姐谈过之后再说吧，”他突然用口语化的语气说道。
“其实，就是一次心与心的谈话罢了。”她愉快地笑了笑，打开了香烟盒。
“这样吧，德·拉·维尔夫人，如果您哪天来到科罗拉多州，我一定会把您当作真正的表亲来对待！”
随后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鲍尔正走出酒店。他从玻璃隔断前经过，如果他的注意力不是如此集中在其他事情上，或许就能看到他们了。但他当时正盯着斯坦帕，陷入沉思之中。向导听到他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便转过身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一句话，便一起离开了——那个跛脚的农民跟在那个高大、衣着考究的富豪身边。
“真奇怪！”德·拉·维尔夫人说道，“实在是太奇怪了！”

第十三章　契约
“现在，你有什么要说的？这里没有外人能打扰我们了。”
鲍尔简短地说道。他和斯坦帕已经走过了那片将酒店与村庄隔开的狭窄起伏的草地。他们沿着小路前行——平日里这里人来人往，清晨时还会有很多人在这里打高尔夫球，但等到雪融化之前，应该就不会有人来了。见对方没有回应，鲍尔猛地瞥了同伴一眼；不过那位老向导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存在，依旧低着头，若有所思地继续前行。为了打破这种令人厌烦的沉默，鲍尔停了下来。
这时，斯坦帕终于开口了：“不要在这里。”
“为什么？我们又不是别人。”
“您必须跟我来，男爵先生。”
“那不是我的头衔。”
“曾经是。现在也一样适用。”
“我拒绝再往前走一步。”
“那好吧，”斯坦帕说，“我就当场杀了你！”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给出了一个充分的理由，便不再多言。
鲍尔并非懦夫。尽管对方那种奇怪的威胁方式让他顿时面红耳赤，但他还是立刻走近了几步。他决心在对方抽出武器之前就与其搏斗，于是仔细盯着那个农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原来这就是你的计划，对吧？”他粗声说道，“你想把我引到某个偏僻的地方，然后随心所欲地开枪或用刀刺杀我。蠢货！我可以立刻制伏你，让你余生都被关在监狱或精神病院里。”
“我既没有带刀，也不会使用手枪，男爵先生，”对方镇定自若地回答，“我不需要这些。我的双手就足够了。你是个男人，一个强壮的男人，拥有男人最恶劣的欲望。难道你从未想过，可以用指甲撕碎敌人，掐住他的脖子直到骨头断裂，让他的舌头像喘息的狗一样垂出来吗？如果你拒绝我的要求，我也会这么做。我会杀了你，马库斯·鲍尔！以天上的上帝为证，我一定会杀了你！”
恐惧让他的自我保护本能变得疯狂。鲍尔立刻向斯坦帕扑去，决心一击制胜。但由于多年懒散的生活，他动作迟缓且笨重。而那个年长者虽然因为腿伤行动不便，却还是成功摆脱了鲍尔的控制，躲到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那面临牢狱之灾的只会是你。”他平静地说，语气中还带着一丝并非故意的幽默。
这时鲍尔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独自与斯坦帕见面本就是个错误，而不等待对方发动攻击则是更大的错误。正如斯坦帕所说，如果村子里有人目睹了他的疯狂行为，就会有证据表明他是侵略者。他怒气冲冲地盯着斯坦帕，心中充满无力的愤怒。这个阴沉的老人成了他希望的障碍。身为百万富翁的马克·鲍尔，拥有世间一切财富的人，竟然要任由一个瑞士农民摆布，这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整个夜晚，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却找不到任何逃脱的途径。16年前那个可怕的夏天早已从马库斯·鲍尔的记忆中消失——那个曾在采尔马特与村里的美丽女子相恋、伪装成奥地利男爵混迹在瓦莱州那些登山爱好者中的年轻人。但那段短暂的恋情早已终结，它的回忆只带来苦涩的感觉。

马库斯·鲍尔已经成为了英国公民。那种虚伪的贵族头衔已被真正的财富所取代。但罪行依然存在，而如果那些人发现他的罪行，那这位金融大亨可就有苦头吃了！他能够超越同辈，自然也树敌不少。他非常清楚英国社会制度的优缺点——那种奇怪的自满情绪、各种“津贴”、过度的保守态度，以及清教主义与宽容态度的混杂。他在金融界可以用不正当手段谋取利益，人们还会称赞他比对手更聪明、更精明。他的名字若与某位漂亮女演员联系在一起，人们也只会会心一笑。但一旦有人知道他背叛了埃塔·斯坦帕以及相关的事情，他立刻就会沦为那些试图进入他曾经身处的高层圈子却始终无法如愿的富有的暴发户之一。

如果只有这种危险，他或许还能应对并战胜它。利用金钱进行不正当操作，再加上诽谤罪的法律支持，足以压制公众的良知。不过还有另一种更为隐蔽、更令人不安的危险。

他真心爱着海伦·温顿。到了这个年纪，地位和权力比单纯的放荡生活更能让他满足。他可以通过各种途径进入议会，要么通过宫廷渠道，要么通过上议院的大门。他在苏格兰和家乡拥有大量财产，而他位于帕克巷的豪宅早已被一半的贵族们记在地址簿上。他很高兴能有个像海伦这样迷人又优雅的女人作为家庭的支柱，她会把他也视为自己生活的指引，而不是像那些愿意嫁给他、但实际上内心鄙视他的贵族少女那样，以高傲的态度对待他。他刻意避免犯下那种婚姻上的错误——因为那种婚姻只会带来失望而非幸福。他拒绝娶一个认为自己的社会地位可以轻易用金钱换取的女人。

然而，在这个问题出现之前，他就已经很清楚：他选择的这个女孩——某个无足轻重的社团里薪水微薄的秘书，或是某本不起眼的杂志里被随便挑选来的记者——一旦听到斯坦帕可能讲述的关于他失去女儿的故事，一定会轻蔑地拒绝他。

在那一连串荒谬至极的事件中，最离谱的莫过于他此刻竟与一个满身伤痕、形容枯槁的老人面对面——而这个人，在前一天之前他从未见过。在八月明媚的阳光下，他站在齐脚深的雪中，距离一家拥挤的酒店以及一个宁静的瑞士村庄仅两百码远，即便没有生命危险，也处于极大的威胁之中，这一切都显得极为荒诞可笑。他那通常运转正常的头脑无法接受这些明显的矛盾之处。他的愤怒几乎和出现时一样迅速就消失了。他用舌头湿润了一下冰冷的嘴唇，这一动作似乎让他重新获得了说话的能力。“我想你把我带到这里一定有某种目的吧？是什么？”他问道。“你必须去墓地，那里并不远。”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带来了新的变化，其荒谬程度之高以至于鲍尔不禁笑了出来。“那么你真的是疯了吗？”他粗声大笑道。“不，我根本没有疯。前几天我差点就疯掉了，但多亏了圣母玛利亚，我才及时恢复理智，否则就永远不可能遇见你了。”“你希望我乖乖地走到墓地去，好让你能轻易地杀了我吗？”“我不会杀了你的，马库斯·鲍尔，”斯坦帕说，“我相信上帝会让我不去伤害你。他会在适当的时候惩罚你。你不会受到我的伤害。”“刚才你说的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啊，那是因为你拒绝跟我一起来。今天早上，我一定会带你或者让你那张撒谎的嘴去埃塔的坟前。但现在你就得跟我来。你害怕了，巴伦先生。我从你的眼神里看出来了。而且你太看重自己那副健康的身体了，所以才会乖乖照我说的做。相信我，再过几分钟，你要么会跪在我女儿的坟前，要么就会死在自己的床上。”“我不怕，斯坦帕。我再次警告你，我完全有能力对付你。不过，我愿意尽我所能来弥补过错。”

“我做错了事，对不起你。”
“没错——这就是我所要求的——某种补偿吧。不是给我，而是给埃塔。来吧。我重申，我没有武器。你依靠自己的体格和力量；凭你的自信，你应该很安全。但你必须过来！”
鲍尔的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顺从这个老疯子或许是个明智之举？也许，如果表现出真正的悔意，他就能达成停战协议，争取一些时间。这样他就可以自由地处理米莉森特·雅克斯的问题了。他还可以设法在那些威胁性的消息被公开之前，让海伦远离斯坦帕的危险掌控之下。没错，谨慎行事或许能带来很多好处。他当然有勇气用自己的智慧去对抗一个农民。
“好吧，”他说，“我会跟你一起去。但记住，一旦出现任何暴力行为，我不仅会保护自己，还会把你拖到警局去。”
斯坦帕没有回答，继续在雪地里稳步前行。鲍尔则跟在稍后的位置。他回头瞥了一眼酒店。据他所知，似乎没有人目睹了他刚才的激烈举动。那时，几乎所有的住客都待在阳光充足的阳台上。他想知道海伦和米莉森特是否又见面了。他现在后悔昨晚没有去见米莉森特。她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是些条件上的问题罢了。出于怨恨，她才敢在门厅里做出那种举动；但她是个足够理智的年轻女子，不会坚持进行一场毫无希望的争吵。
自从他来到马洛亚以来，最糟糕的事情之一就是，此刻监视他的竟然是米莉森特本人。她的房间位于酒店的后面，经过数小时的焦虑思考后，她终于睡着了。当铃声突然响起将她惊醒时，发现已经是很晚了。她急忙穿衣，生怕对方早已逃之夭夭。意大利阿尔卑斯山的壮丽景色自然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正闲闲地望着窗外，这时看到鲍尔和斯坦帕正穿过她卧室窗户前的空地。

她当然不知道斯坦帕是谁。不知为何，他的出现让她更加担心鲍尔会立刻离开马洛亚。他是不是打算通过布雷加利亚山谷前往基亚文纳？那样的话，她确实可能面临各种意想不到的困难。她很了解他的性格，甚至认为海伦才是被他欺骗的人。现在她后悔自己如此愚蠢，竟公然与曾经的友人作对。其实应该请海伦私下来找她，以便在见到鲍尔之前弄清楚情况。无论如何，她都应尽快查明他是否在村里雇用了马匹。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显然不想与她见面，于是这场决斗就只能在伦敦进行了。
一名女仆端着咖啡和面包卷进来了。
“那个和英国先生在一起的男人是谁？”米莉森特指着那两人问道。
那名女仆是圣莫里茨人，看一眼就知道了。“那个啊？他是克里斯蒂安·斯坦帕，夫人。他以前为乔斯驾车，但出了点意外——他差点撞死一位他正送往酒店的女士，因此被解雇了。现在他为一名美国绅士当向导。天哪！美国人可真有趣！”
女仆笑着，水盆和热水壶发出响声。米莉森特强迫自己快速进食，同时继续注视着那两人。关于斯坦帕雇主的描述引起了她的兴趣。显然，那个美国人的“有趣”之处就在于雇佣了一个残废人当向导。
“那个美国先生叫查尔斯·K·斯宾塞吗？”她清晰地问道。
“我不知道，夫人。不过二楼的玛丽可以告诉我。要我问问她吗？”
“请去问问吧。”
莱昂汀立刻跑了出去。就在这时，米莉森特惊讶地看到鲍尔突然向斯坦帕冲去，而那名向导则敏捷地躲开了他的攻击。两人对峙着，似乎马上就要打起来，但最终他们还是平静地一起走了。显然，这两个人都很厉害……

从那以后，一双蓝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直到他们走进村庄的街道，消失在一座大房子后面才停止注视。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马克·鲍尔——竟然与一个村民发生冲突！”

米莉森特光滑的额头因深思而皱了起来。如果鲍尔试图迫使斯宾塞的向导去犯下罪行，那可真是奇怪至极！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自以为可以让所有男人和女人都服从自己的意志。难道是他因为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抵抗而生气了吗？她希望女仆能尽快带来消息。虽然她打算立刻前往村庄，但如果能确定斯坦帕的身份，那就更好了。

当莱昂汀回来时，她已经戴上了面纱，身上还披着毛皮。没错，玛丽已经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了她。夫人或许已经听说了，昨天鲍尔先生和那位漂亮的英国小姐差点在福尔诺小屋中被雪困住。斯坦帕则和他的搭档斯宾萨雷先生一起去救他们了。而那位年轻女士，正是斯坦帕在当出租车司机时曾经危及过的人。真是有趣啊。

米莉森特也这么认为。她第二次决定推迟前往圣莫里茨的行程。

当斯坦帕带他来到主干道上时，鲍尔感到很惊讶。他在马洛亚从未见过任何墓地的迹象，因此猜测墓地应该位于教堂附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猜测是对的。记得海伦在抵达马洛亚的第二天早上独自漫步时，就来到了那个僻静的墓地。她首先参观了那座引起她好奇心的瑞士小教堂，然后沿着牧师的路线来到了那些人的安息之地。不过，斯坦帕选择绕道而行是有目的的。他在一堆准备用来度过漫长冬天的原木旁急转弯。

“看！”他说着，推开了木堆后面的半掩着的牛棚门。“8月2日，一个星期天的早晨，人们在这里发现了她。”

就在人们准备去参加早课之前。她身边放着一瓶标有“毒药”字样的瓶子。那是她在7月6日在采尔马特买的。原来，我的女儿已经考虑自杀整整一个月了。可怜的孩子！那真是可怕的一个月啊！巴伦先生，据我所知，您是在7月6日离开采尔马特的吧？”老人说话时，鲍尔的脸色变得冰冷而灰暗。他开始明白过来——当悲剧的消息传到酒店时，斯坦帕会把他所经历的种种恐怖景象一一展现出来，而他当时就像一个迷失的灵魂一样逃离了那里。好吧，现在他不会再退缩了。如果他和斯坦帕注定要解决这个问题，那又何必拖延呢？今天就是他赎罪的日子——他希望如此——即便身体在颤抖，自尊心也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他也不会逃避这场考验。

那个肮脏的马厩实在令人作呕。由于狂风的影响，本应在高山草地上吃草的牛群都被挤在了那里，周围是一片恶臭。昨天，就在此刻之前不久，他还为海伦哼唱着关于牛的歌谣，用讲述山区的风俗习惯来消磨时间。命运真是残酷啊！为什么这个慈爱的农夫要从死里复活，让他再次陷入过去犯下的过错所带来的泥潭之中？如果斯坦帕表现出愤怒，如果他的眼神和言语中流露出因为女儿过早去世而感到的愤恨与蔑视，那情况或许还能忍受一些。但他的话语很温和，只是因为其朴实的悲怆而显得刺耳。他说话时显得很冷静，仿佛只是在讲述某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村姑的不幸故事。这种完全自我压抑的态度让鲍尔的神经更加紧张，几乎又要让他陷入无法控制的愤怒之中。但他意识到必须保持冷静。他咬紧牙关，努力不发一言地承受惩罚。

而斯坦帕似乎拥有预知的能力，他能读懂鲍尔的心思。他 somehow察觉到了站在他身边的这位高贵绅士对那个肮脏的棚屋感到极度厌恶。

“埃塔向来都很注重穿着整洁，所以看到她躺在那里的样子，一定非常可怕。”他继续说道，“她倒在了门内。在喝下毒药之前，她肯定还看了一眼科瓦奇山的山顶。我敢肯定，她当时想到了我，因为她的口袋里还有我写给她的信。”

我当时正和我的旅伴们一起在蓬特雷西纳。她也会想起你的——她的恋人，她约定的丈夫。”
鲍尔清了清嗓子，试图否认；但斯坦帕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说下去。
“您肯定告诉过她会娶她吧，男爵先生？”他温和地问道。
“难道不是为了恳求您遵守诺言，她才从采尔马特一路赶到马洛亚吗？她只是个孩子，一个天真又害怕的孩子，当她在酒店里找到您时，您不该如此残忍。唉，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据说，圣母会帮助那些向她的儿子祈求人间所拒之恩惠的少女们。我的埃塔已经去世十六年了——足够长的时间让她的罪孽在炼狱之火中得到净化。也许今天，当她终于得到公正对待时，就能进入天堂了。谁知道呢？我本想问问神父，但他会让我不要质疑天意。”
终于，鲍尔找到了声音。“埃塔已经安息了，”他低声说道，“我们都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我们俩都是。我……我无法娶她，那是不可能的。”
斯坦帕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古罗马人看向那个逼他杀死自己心爱女儿的人一样。然而当他开口说话时，言语却十分谨慎，甚至带着敬畏。“并非不可能，马库斯·鲍尔。对上帝来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注定让您娶我的埃塔。”
“我告诉您——”鲍尔沙哑地开口；但对方用一个手势让他安静下来。
“他们把她带到了那家客栈——那里住着善良的人——有人给我发了电报。消息传到了采尔马特，又回到了蓬特雷西纳。我当时正和我的队伍在贝尔尼纳山上。但有个朋友找到了我，我像疯了一样在冰雪与岩石间奔跑，以为只要能将我的小女儿抱在怀里，就能让她复活。我像鸟儿一样飞奔。如果我选择了穆雷托山路线，今天就不会跛脚了；但我选择了科瓦奇山，结果摔倒了，当我看到埃塔的……”

坟墓上长满了草。来吧！那块草坪已经十六年了。”他突然中断了话头，转身走向开阔的牧场。鲍尔满心愤怒与忧虑，紧随其后。他努力让自己只专注于一件事——安抚这位悲伤的老人，让他明白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久，他们来到一条在矮树间蜿蜒向上的小路。这条路的尽头是一道位于矮墙中央的铁门。鲍尔浑身一震——原来这里就是墓地。他以前从未注意到它，尽管多年前他就能凭记忆画出马洛亚地区的地图，他对那里的每一处山川湖谷都了如指掌。阳光照在那座被松树遮蔽的小山上，十分炽热。积雪开始融化，堵塞了他们的脚步，而在一小时前还清晰可见的脚印处，现在只剩下绿色的痕迹。那天，他们并非唯一的访客——有迹象表明，在雪停之后还有人爬上了这座山。

围墙内，积雪很深。鲍尔那双敏锐的眼睛带着恐惧四处张望，发现其中一个角落的积雪已被清理出一小块空地。那里散落着折断的杂草和几簇长草，看起来简直就像坟墓的边缘。他犹豫不决，心中不安，但仍决心要顺应斯坦帕的古怪情绪。

“没什么好害怕的，”老人温和地说，“他们把她带到了这里。你不会害怕的——你曾经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还发誓说爱你，对吧？”

鲍尔的脸色原本苍白如死，此刻却突然变得红润起来。他几乎要崩溃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你要我做什么？”他几乎喊了出来，“她已经死了！我的悔恨毫无用处！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冷静点，女婿，冷静点！你是心烦意乱了，否则你就会明白我们相遇背后是天意的安排。还有比这更好的安排吗？这么多年后你终于回来了，现在还为时不晚。今天，你就要娶埃塔为妻！”

鲍尔的脖子在白色领口上方呈现出紫色，太阳穴处的青筋也格外突出。他看起来就像正处于中风发作之中的人。“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气喘吁吁地问道。“我就是字面意思。今天是你的婚礼日，你的新娘正躺在那里等待着你。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如此安静、耐心地等待自己的丈夫。”“走开吧，斯坦帕！这件事必须以合理的方式解决。让我们去个不那么阴森的地方，我会告诉你——”“不，你还是不明白。好吧，马库斯·鲍尔，趁现在还来得及，听我说。我发誓，就算我得在你的尸体旁念婚礼祷文，你也必须娶我的女儿为妻。我已经向圣母祈求，希望她能让我免于成为杀人犯，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来挽救你那肮脏的生命。跪在坟墓旁，认真听我说的每一句话，否则你就必死无疑！你来到采尔马特，选择了我的埃塔。好吧，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让她成为一个像你这样的恶棍的妻子，那我也没办法反对。你现在就和她结婚吧！从今往后，我将永远把你与她绑在一起，总有一天，她的祈祷会让你从你那残忍行为应受的地狱中解脱出来。”经过一番努力，鲍尔重新找回了自信——斯坦帕的话以及这令人压抑的环境都让他失去了自信，而这个荒谬的要求本身反而成了激励他的因素。“如果早知道你会提出这种愚蠢的要求，我就不会跟你来了。”他带着一丝惯有的尊严说道，“你的提议简直荒谬至极。我怎么可能娶一个死去的女人呢？”斯坦帕的表情立刻变了，原本温和的悲伤变成了令人恐惧的凶狠。他弯下腰，像一头准备发动攻击的野兽。“你拒绝吗？”他用充满激情的低沉声音问道。“是的，去死吧！你自己去念你的祷文吧，你比更需要它们。”

鲍尔稳稳地站在大门处。他紧握双拳，下定决心要将这个疯子的脸打成肉酱。他以为斯坦帕会直接冲向他，这样他就有机会用肩膀狠狠一击。然而他的想法大错特错——那个比他年长近二十岁的男人从一座低矮的纪念碑上跳到墙上的平石上，从更高的地方向鲍尔扑来。鲍尔试图反击，但那力量根本不足以抵挡对方强大的冲击力。他不得不更换站立姿势，却还是被对方强大的力量击倒在地。几秒钟里，两人紧紧缠斗在雪地里。最终，斯坦帕占了上风，他将鲍尔按在地上，面朝下。他跪在鲍尔的肩上，左手抓住他的脖子，右手揪住他的头发和头皮，将他的头向后拉，幸而鲍尔的脊椎没有断掉。

“现在！”他咆哮道，“你满意了吗？”

没有回应。鲍尔根本无法说话。即便处于极度愤怒之中，斯坦帕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稍微松开了手，让对手能喘口气。

“回答我！”他再次低吼道。“你这个混蛋，答应服从我，否则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鲍尔发出了一些听起来像是求饶的声音。斯坦帕立刻站起身来，但还特意把大门关上，因为他们打斗时已经滚进了墓地里。

“该死！”他叫道，“你不是第一个因为我的残疾腿就认为我无能为力的人。马库斯·鲍尔，你本可以逃跑的，因为你根本不可能战胜我。就算我濒临死亡，只要我的手指一掐住你的喉咙，我还是有力量杀死你。”

鲍尔用双手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他看起来十分凄惨，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形象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生命岌岌可危。那死亡的景象以及未来黑暗的道路实在令人恐惧。现在，他愿意做任何事来争取时间。财富……

名声、爱情本身——从那道只允许人进入一次的门槛望去，它们究竟算什么？他艰难地喘着气，血液再次在血管中畅流。他还活着——啊，这就够了——他仍然活着！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光着头，皮肤发黄，神情茫然且浑身颤抖。他的目光带着新的畏惧注视着斯坦帕。他甚至无法挺直身体，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可笑：他的衣服和头发都沾满了柔软的雪。他以一种近乎奴性的姿态弯下腰去捡起帽子。

斯坦帕走向那片他在破晓后不久就清理过积雪的小草地。“跪在她脚下！”他命令道。鲍尔缓缓地走过去，没有丝毫反抗，便跪了下来。他头发上的雪开始融化。他用手捂住脸，仿佛想要避开某些可怕的景象。斯坦帕从口袋里拿出一本破旧不堪的祈祷书——那是意大利版的《罗马教区祈祷书》。他在标记好的页面上翻开书，开始诵读婚礼仪式的经文。虽然那些文字是拉丁语，而且他的教育水平也不比当地的农民高多少，但他仍能极其准确地念出那些庄严的句子。毕竟他是意大利人，对拉丁语来说并不像德国人或英国人那样难以理解。此外，无论种族如何，罗马教会的礼仪都是其信徒们所熟悉的。尽管阳光明媚，松枝上的水滴也表明天气正在迅速变暖，但鲍尔仍然处于恍惚状态，如梦似幻地听着。他能勉强理解一些零散的句子，但大致意思还是能明白的。

“我向全能的上帝忏悔，”斯坦帕低声说道。在这场奇怪的仪式中，新郎意识到自己正在宣示一种自己并不信奉的信仰。他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虽然仍被恐惧所笼罩，但他的理智战胜了身体的压力，让他不再理会那些陈腐的仪式用语。不过，这些话语终究具有重大的意义。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您的名被尊为圣……请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也会宽恕那些得罪我们的人……”
很容易就能理解他们行为的意图。任何用某种语言诵读过《主祷文》的人都会明白，这其实是在请求神明原谅自己的过错，就像自己也会原谅那些冒犯自己的人一样。跪着的那个男人突然意识到，斯坦帕是在以那个死去女孩的名义为他祈求宽恕——那个曾经羞涩胆小的少女，她的骨骸此刻正埋在泥土与草丛之下，逐渐化为尘土。毫无疑问，斯坦帕是怀着极其严肃的态度在行事。对他来说，自己以一种荒谬的方式篡夺了教会的仪式职能根本无关紧要。他坚信，那个被自己无情夺走的女儿仍然以灵魂的形式存在着，而且她还会为自己这种迟来的“神圣化行为”而心怀感激。鲍尔的情感或信念根本无关紧要。他有责任为埃塔赎罪，而且必须彻底履行这一义务。尽管鲍尔力气很大，但他几乎要昏倒了。当斯坦帕要求他用意大利语做出相应的回应时，他几乎已经无法说话了。但他还是服从了。他越来越觉得，只要继续装作虔诚的样子，或许就能从这场可怕的考验中毫发无损地脱身。他最害怕的便是公开受罚，而为了埃塔，他可以避免这种情况。于是他假装悲伤，试图掩饰内心的恶意，从而服从命令。最后，当那句庄严的“直到永永远远”以及平静的“阿门”宣告着这场奇怪的婚礼的结束之时，斯坦帕凝视着他的“女婿”。他说：“现在，马库斯·鲍尔，我跟你没关系了。务必不要再违背对你女儿的誓言！她是你的妻子，你是她的丈夫。即使是死亡也无法将你们分开。现在离开吧！”他那张强壮而轮廓分明的脸庞，充满威严与庄重，足以让任何想要刻画古代族长面容的雕塑家为之倾倒，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他与整个世界和解了，也原谅了自己的敌人。

鲍尔又僵硬地站了起来。他本想开口说话，但斯坦帕此时已跪倒在地，开始默默祈祷。于是，这位百万富翁再次感到屈辱，也被那些话中隐含的可怕意味所吓倒，但他不敢质疑它们，只能悄悄离开那个地方。当他摇摇晃晃地走下山坡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只停留在那扇小铁门上，但斯坦帕并没有出现。接着，他试图拍掉衣服上附着的积雪，就像狗从水中出来后那样抖动身体。远处，他看到了那家承诺带来奢华与忘却的酒店。他满腔怒火地诅咒着斯坦帕，试图说服自己只是陷入了某个疯子的妄想之中。

第十四章
米莉森特挺身而出

米莉森特在想，穿着根本不适合在深雪中行走的靴子，自己要如何应对这种状况。她站在酒店与马厩之间的干净道路上，能清楚地看到那个人的足迹。不过，想要弄清楚鲍尔奇怪行为的真相的愿望，比她对湿脚的恐惧更强烈。她在迈出下一步之前小心翼翼地整理好裙摆，这时那两个人突然又出现了。他们已经离开村庄，正穿过小路。她躲在一辆空马车后面观察他们。显然，他们正朝着奥勒格纳峡谷方向前进。她急切地扫视着地面，试图找到一种方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监视他们。然而，她和海伦一样犯了同样的错误——以为通往教堂的那条蜿蜒的小路才是最接近鲍尔和斯坦帕即将藏身的那片松树和杜鹃花丛的路线。走了三分钟后，她终于来到了教堂，但那里的公路却突然转向了村庄方向。由于小峡谷的一侧朝南，阳光开始照射进来，一条看似通向山丘的狭窄小路也渐渐显露出来。无论如何，这条路应该能让她接近那些人消失的地方，于是她继续气喘吁吁地前行。她跨过因融雪而水位上涨的小河，登上山坡上开凿的台阶。在如此稀薄的空气中行走十分艰难，但她仍坚定地继续前进。这时，她听到有人愤怒地叫喊。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那是鲍尔，他正在说德语；而斯坦帕则是在用德语和意大利语混合着说话。米莉森特对这两种语言略有了解，但这些知识仅限于奥伦多夫家族所使用的那种语言，根本无法帮助她理解他们快速而激动的对话内容。不久之后，又出现了其他声音：动物的叫声、啜泣声，以及人们激烈搏斗时发出的喘息声。她极为惊慌，更加决心要……

与其后退，她还是继续向前爬去，因为内心有着无法抗拒的渴望，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最终，在一棵矮冷杉的掩映下，她得以越过围墙，窥视那片小小的墓地。她已经来不及目睹那场打斗了；但她看到斯坦帕站了起来，而他的对手则倒在地上，显然已经死了。她惊恐万分，恐惧让她说不出话来。在她惊愕的眼中，鲍尔似乎是被那个残疾男子杀死的。不过很快，这种想法就被持续的震惊所取代。鲍尔缓缓站起身来，模样十分凄惨。对于不熟悉暴力场景的她来说，他为何没有立刻杀死那个如此凶狠地攻击他的跛脚老农，实在令人费解。当斯坦帕关上大门并示意鲍尔跪下时，当那个高大强壮的男人毫无反抗地跪下时，当拉丁文的祷文开始诵读时——米尔莉森特后来再也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复杂的情绪了。但她始终没有动，蜷缩在那棵可以保护她的树后，屏住呼吸，生怕任何一声呼喊会暴露自己的存在，她注视着整个奇怪的仪式。她竭力猜测其含义，努力倾听可能日后能辨认出的话语，但两者都未能如愿。显然，那里埋葬着某个人，那个野性十足的村民非常珍视那个人的记忆，他强迫鲍尔去瞻仰那个人的坟墓，必要时甚至愿意为那个人杀死鲍尔。这些是显而易见的；但其余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就像一场荒诞的噩梦。奇怪的是，她从未想过那个坟墓里躺着的可能会是个女人。她最初的猜测是鲍尔犯了罪，杀了一个男人，然后有个复仇者把他带到了受害者的安息之地。至于斯坦帕正在费力地进行着某种结婚仪式，她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驱散她心中的迷雾，她只能等待，惊叹不已。随着这场奇怪的场景逐渐结束，她也平静了下来。她想到，应该会有某种记录来记载这些坟墓的信息。那些寥寥几座凄凉的纪念碑……

两排黑色的小木十字架从雪中倔强地伸出，为这一事实提供了确凿的证据。她数了数那些十字架。斯坦帕站在第七座坟墓附近，那座坟墓日后很容易被辨认出来。鲍尔则跪在坟前。由于被另一个男人的宽阔肩膀挡住，她无法看清他的样子；但她并不后悔，因为在她身上那温暖的棕色皮草与雪景及树木的背景形成对比，或许能让他察觉到她的存在。她感谢那些将她带到这里的仁慈的星星。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她都希望自己能掌控鲍尔的命运。当然，还有谜团需要解开；但有了这些线索，她应该能够弄清事情的真相。

于是，她以颤抖的耐心注视着这一切，仔细观察着这场她从未在舞台上见过的“戏剧”中的每一个动作。最终，鲍尔悄悄离开了。她听到他在雪地上行走的脚步声，而当斯坦帕停止默祷后，她以为他也会从原路离开。然而令她极为震惊的是，他突然转过身来，直视着她。实际上，他的目光正盯着她身后的山丘——他在思念自己不幸的女儿。在他心中，科瓦奇山代表着女儿最后一次看到的瑞士美景，而在那个难忘的日子里，这座山也给他自己的生活投下了阴影。他转向那座山，似乎是在寻求它的见证，为这场悲剧画上句号。

但米莉森特不可能知道这些。她完全失去了控制，惊恐地尖叫起来，然后在树林间狂奔。她在崎岖的地面上还没跑出五码远就跌倒了。处于极度恐慌之中，又被雪景弄得眼花缭乱，她再次站起来继续奔跑，结果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墓地。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她停了下来。斯坦帕正看着她，他那富有表情的脸上流露出温和的惊讶。

“您在害怕什么，小姐？”他用意大利语问道。

她勉强听懂了他的话，但舌头仿佛粘在了上颚上。她的恐惧显而易见，而他则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

他用德语重复了他的问题。一个孩子或许就能看出，这个面容和善、眼神中充满悲伤的男人并无恶意。
“对不起，请原谅我，斯坦帕先生。”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啊，原来您认识我啊，小姐！不过大家都认识老斯坦帕。您是迷路了吗？”
“我只是出来散散步，偶然走到了墓地这里。我看到了……”
“这里没什么值得您感兴趣的，夫人，更没有什么可让人害怕的。充其量，这只是一个令人悲伤的地方罢了。沿着那条路走，它会把您引向村庄或旅馆。”
她的恐惧很快便消失了。她认为这是个不可错过的机会。如果能够赢得他的信任，那在对付鲍威尔的斗争中将会是巨大的优势！她集中全部精力，试图回忆起学生时代学过的一些德语句子，然后露出惆怅的微笑。
“您肯定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她轻声说道。“我猜是鲍威尔先生伤害了您吧？”
斯坦帕锐利地看了她一眼。六十年来忙碌的生活让他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足以让他判断出与自己接触的人的本性。而这位衣着华丽的美丽女子，并没有像不久前那个在清晨看到他悲伤模样的海伦那样打动他单纯的心。此外，这位优雅的陌生人差不多就是个间谍，因为只有间谍才会在这样的天气里在岩石和灌木丛中徘徊，他可没心情回答她的询问。
“我没有任何麻烦，”他说，“鲍威尔先生也没有伤害我。”
“但是您刚才打斗过了，”她坚持说。“我以为您把他打死了。我甚至希望您真的这么做了。我恨他！”
“憎恨任何人都是不好的行为。我的年龄是您的三倍，所以您可以选择是否接受我的建议。从墙角绕过去，这样就不必在深雪中行走了。祝您早上好，夫人。”

他从容地鞠躬，要不是他的举止与神态都显示出他是一名意大利登山家，人们或许会以为他是其他国籍的人。他弯下腰去捡放在坟墓顶端十字架旁的阿尔卑斯山式帽子，然后在米莉森特离开围墙之前就穿过了大门。他迈着长而急促的步伐离去，这让她极为恼火——一个普通的农民竟敢如此轻视她。虽然她没有完全听懂他说的话，但大致意思还是明白了。不过她的怒气很快便消失了。重要的是，她和他还有一起分享着一个秘密，一个她还无法理解其重要性的秘密。她很想走进墓地，要不是突然有一堆雪从松树的枝叶上掉下来，她可能就会这么做。这一幕又让她的的心跳加速了。这座偏僻的山顶真是孤独至极！就连明媚的阳光也无法打破那里的沉寂。就这样，这三个人走下了山谷，彼此之间的距离都不远。斯宾塞则站在大路上，正在向联邦邮局的官员询问如何预订从维科索普拉诺出发的马车座位。不用说，他对这一幕感到十分困惑：他们刚才都在哪儿？那个女人的出现又该如何解释呢？那位彬彬有礼的邮局局长一定觉得那个英国人那天早上脑子不太正常。他多次详细解释说，那两个人需要在基亚韦纳提前预订马车的座位。而斯宾塞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信息，却似乎完全没明白其中的含义。他的语气就像小学一年级学生背诵欧几里得第五命题时的那种茫然样子。最后，邮局局长绝望地放弃了。当斯宾塞朝村庄方向走去时，他对一名感兴趣的警察说：“看到那边那个人了吗？他非常奇怪。他能像鹦鹉一样说德语。他肯定是个富有的美国人。也许他想买一辆马车吧。”“谁知道呢？”另一个人回答道，“金钱会让一些人发疯的。”的确，斯宾塞的脑海中回荡着一些混乱的念头，其中最突出的就是鲍尔、斯坦帕和米莉森特这几个名字。

雅克。鲍尔与斯坦帕的会面其实很容易解释——在向导讲述了前一天晚上的经过之后，要想避免这场冲突，只有斯坦帕死亡或鲍尔逃走这两种可能。但那个来自威灵顿剧院的女人，她究竟是如何知道他们之间有仇怨的？他几乎想要引用那句他在法国境外听到的莫里哀的台词。和所有到过马洛亚的人一样，他对这里的每条道路和小径都很熟悉，唯独不知道这三个人走过的那条路通向何处。在他完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开始往山上走。在阳光尚未照到积雪的地方，有明显的足迹。鲍尔来过一次，斯坦帕或某个穿着乡村制靴的人来过两次；而米莉森特那双精致的鞋子留下的痕迹则又为这个谜团增添了新的疑点。于是他继续前进，很快便看到了那片荒凉的墓地——门柱上留有激烈搏斗的痕迹，还有未被覆盖的坟墓，以及米莉森特绕过围墙转角时留下的足迹。

解读各种迹象是他一生的技能之一。那些能在花岗岩山体中找到六英寸厚的矿脉的矿业工程师，必须将想象力与知识相结合，斯宾塞也很快从这些无声的痕迹中理解了一些事情——虽然不是全部，但也足以让他立刻沿着米莉森特来时的路线赶回酒店。

“看来这里会有不少麻烦了，”他自言自语道。“海伦必须被召回伦敦。我得赶紧给麦肯齐发电报。”

他还没意识到，导致过去24小时种种混乱的暴风雨其实并没有停止它的威力。整夜以来，山口两侧的电信系统都遭到了严重破坏。一群群人正在忙着修复电线。邮局的服务员说，稍后就会公布电话服务恢复的大致时间。

“圣莫里茨那边的电线断了吗？”斯宾塞问道。

“我无法保证，”职员回答，“不过这种西南风通常不会影响到阿尔布拉山口。通往圣莫里茨的道路仍然是可以通行的。”

“因为今天早上的邮件只迟到了四十分钟。”斯宾塞叫来一辆马车，写了一封电报交给了车夫，嘱咐他尽可能从圣莫里茨将电报寄出。电报的内容如下：

“麦肯齐，伦敦弗利特街的‘萤火虫’办公室。请立即给温顿小姐发电报，指示她立刻返回英格兰。告诉她办公室正在等待她。我会在她到来之前处理好一切事宜。此事十分紧急。斯宾塞。”
当他看着车辆的轮子在山谷道路上的褐色积雪中行驶时，肩头的那份重担渐渐消失了。两小时内，他的消息就会送到电报局；再过两小时，消息就能传到麦肯齐手中。如果运气好的话，当天下午线路维修人员就能将马洛亚与外界连接起来，海伦就能在早上回家。可惜她的假期和他的求爱计划要因此被打乱了；但谁又能预料到米莉森特·雅克斯会以那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呢？她很可能会介入斯坦帕和鲍尔之间的争执，这样一来德·拉·维尔夫人的建议也就无用了。一个决心报复个人耻辱的女人，绝不会放弃像鲍尔过去的所作所为那样获得彻底报复的机会。
无论如何，斯宾塞坚信，只要他和海伦能尽快离开现在的环境，他们就会更幸福。他衷心希望一切能顺利进行，让他们能够顺利离开。他根本不在乎酒店里的流言蜚语。只要能看到海伦回到伦敦，就算他们不能在年底前去度蜜月，那也不是他的错。
他不喜欢这种暗中策划的行为。他采用这些方法只是因为它们是通往成功的最可靠途径。如果听从自己的感受，他会直接去找海伦，告诉她命运是如何让他们相遇的，然后请求她相信——就像所有相爱的人都会相信的那样——他们的结合是命中注定的。
但他若要解释自己为何会在瑞士，就不得不提及鲍尔，而这让他极为反感。关于他和海伦未来的关系，他再也不想伪装下去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海伦第一次来到阿尔卑斯山时，不会因为鲍尔那些不堪的往事而让这段经历蒙上阴影。多年后，那个男人的罪行终于暴露了。当时所做的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

那声音即将从屋顶上大声喊出来。“即便是神明也无法改变过去，”古希腊人如此说道。几个世纪过去了，这一严苛的教条依然具有其真实性。事实上，斯宾塞很后悔自己的竞争对手要揭露真相。如果他有能力的话，他一定会阻止这件事发生；同时，他也必须让海伦不再知道自己与那个罪犯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他下定决心要实现这个目标。要想成功，他必须一直陪伴在海伦身边，直到她离开酒店前往伦敦为止。这时，他想到了德·拉·维尔夫人可以作为帮手。她表面上的肤浅与做作已经无法再欺骗他了。前一天晚上，当她送海伦回房间时，那一瞬间的面具已经脱落，但自从他们在露台上谈过话之后，那种伪装就完全不起作用了。他没有去思考，为什么这样一个易变、反复无常、被社会潮流左右的女人会支持浪漫的爱情。他只是感谢上天，也没有寻求其他解释，只是坚信女性本质上是高贵的。他的想法是对的。如果他能相信她的直觉，尽早把海伦与他之间的关系告诉米莉森特·雅克斯，那么可以合理地推测，那位女演员会改变她的计划。她其实并不讨厌海伦，因为海伦与斯宾塞的婚约正是她对抗鲍威尔的最有力武器。不过目前看来，海伦成了她前进道路上的障碍，而她的嫉妒之心也在不断加剧。就在斯宾塞寻找德·拉·维尔夫人的时候，他看到米莉森特正处在瓦瓦索尔母子、将军及其女儿们组成的群体中。德·库西·瓦瓦索尔夫人就是引发这场邪恶聚会的罪魁祸首。她敬畏鲍威尔，不敢冒险遭到德·拉·维尔夫人的冷落，而且一想到海伦可能会夺走她的地位，她就极为恼火。对于她这种类型的人来说，这种担忧尤其令人痛苦。至于容易受影响的乔治，和威灵顿剧院的那位女士在一起应该会很安全。瓦瓦索尔夫人还记得米莉森特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恶意，那时她拒绝在鲍威尔的怒火面前屈服。就像一只追逐肥鸽的鹰，是不会停下来去抓别的东西的。

一只微不足道的麻雀罢了。因此，由于熟知这类社交斗争的策略，她便试图与米莉森特结识。这位年轻女子很乐意与她友好相处——她正需要那些酒店里的闲话家常来帮忙。一个亲切的微笑，再加上对天气的些许抱怨，便是开启对话的借口。两分钟后，她们就开始谈论海伦的事了，拉格将军也被卷入了她们的谈话中。当然，乔吉和拉格姐妹们则是未经邀请就出现了。他们就像豺狼一样，嗅到了更强大的野兽所提供的猎物气息。米莉森特虽然极其厌恶这些人，但又急于听到鲍尔恋爱的事情，于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悲伤。“温顿小姐是我的朋友，”她带着真挚的哀伤说道，“在来瑞士的前几天，我才会把她介绍给鲍尔先生。可当我听说他跟来了这里时，我真是震惊极了。即便如此，考虑到巧合有时也会发生得如此离奇，我还是不愿相信那个本应成为我丈夫的人会因为一时的迷恋而抛弃我。因为那肯定只是暂时的迷恋罢了。”“你确定吗？”富有同情心的瓦瓦索尔夫人问道。“见鬼！”拉格怒气冲冲地说，“我可不这么认为，雅克斯小姐。上周鲍尔出现时，他们可是老友重逢啊，我可以向你保证。”“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吧，”瓦瓦索尔夫人说。“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了，”乔吉无聊地笑道，“就连对女人手段了得的雷吉·德·拉·维尔也根本无法接近她。”这番话并没有得到听众的认同。贝丽尔·拉格小姐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单身汉，才勉强与德·拉·维尔在一起，此刻她轻蔑地抿起了嘴唇。“我很难同意这种说法，”她说，“伊迪丝·德·拉·维尔或许爱玩弄感情，但她不会真的把丈夫拱手让给另一个女人。不管怎样，她昨晚把温顿小姐也邀请到晚宴上，实在是很没礼貌的行为。”

米莉森特蓝色的眼睛猛地一瞪。“海伦·温顿昨晚是在公共场合用餐的吗？”她质问道。
“当然！那儿可真热闹啊。”
“确实如此。还有谁在场？”
“哦，有巴德明顿-史迈斯一家，还有鲍尔先生，还有那个美国人——他叫什么来着？”
这时米莉森特发出尖锐的笑声。她看到了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于是毫不留情地加以利用。“那个美国人？斯宾塞？真是绝妙的组合啊！他正是那个为温顿小姐支付所有费用的人呢。”
“你昨晚是这么说的。这可真是——呃——有点危险的言论啊。”将军咳嗽着说道。
“你说得也太直白了点吧——嗯，什么？”乔治插话道。
他的母亲用冰冷的目光让他安静下来。“你这么说肯定有充分的理由吧？”她插话道。
就在这时，斯宾塞经过，现场陷入一阵紧张的沉默。米莉森特很清楚，每个人的耳朵都在仔细聆听她的每一句话。她说话时语气清晰而准确。
“当然，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随便对任何女孩说这种话的。即便如此，有些情况下还是应该选择忘记这件事。不过，如果有人怀疑我所说的话的真实性，那我只能保证：温顿小姐代表《萤火虫》杂志前往瑞士，其实只是斯宾塞先生慷慨行为的幌子罢了。没错，他确实是通过那家杂志来行事的。但你们当中应该有人读过《萤火虫》吧。那样一份糟糕的杂志，怎么可能为几篇关于阿尔卑斯山生活的文章就支付一百英镑，还为她提供恩加丁特快列车的回程票呢？简直荒谬至极！”
“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挺激烈的。”乔治偷笑起来，想以此与贝丽尔·拉格和解；但她似乎并不喜欢他的幽默感。

“这种安排需要人们自己做出判断，”瓦瓦索尔夫人平静地说。
“可是，鲍尔知道这件事吗？”拉格紧张地摆弄着眼镜问道。虽然他非常喜欢这类斗争，但却不愿卷入其中——因为他已不止一次地被对立的种种事实所夹击，遭受重创。
“我已经告诉他了，”米莉森特自信地回答。“如果他还需要更多信息，我会告诉他。事实上，我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推迟离开的。顺便问一下，将军，您熟悉瑞士吗？”
“那国的每家酒店我都认识，”他自豪地宣称。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里的主管部门是谁呢？比如，如果我的朋友葬在这儿的墓地里，我该向谁申请确认坟墓的位置呢？”
将军皱起眉头，露出严肃的表情。“嗯……如果我是你，我会去村里的政府办公室。”他说。
为了贝丽尔，乔治·德·库西·瓦瓦索尔不顾母亲可能的不满，展现出了自己的男子气概。“我知道合适的人选，”他说。“让我带您去见他吧，雅克斯小姐——呃，什么？”
米莉森特假装在考虑这个提议。她看出瓦瓦索尔夫人很满意。“您真是太好了，”她露出最迷人的微笑说道，“我们还有时间在午餐前过去吗？”
“哦，当然有时间。”
“我正往村子方向走，可以和我一起吗？”贝丽尔·拉格问道。
“那真是太好了，”米莉森特说。
乔治感觉到拉格小姐话语中的威胁意味，只能默默忍受。三人一同离开了。那两位女士则继续……

米莉森特很快发现，鲍尔从抵达马洛亚的第一刻起就一直在追求海伦，而斯宾塞对她以及这里的所有人来说似乎都是个陌生人。这一情况与麦肯齐的助手所讲述的内容存在矛盾，但却进一步强化了她针对海伦的指控。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决心要坚持到底。

那位负责管理墓地的官员毫不犹豫地告诉了她她所描述的、第七座十字架标记下的坟墓的主人的名字。那里埋着的是一个男孩，三年前去世的。在贝丽尔·拉格的帮助下，米莉森特对那名男子进行了反问，但未能动摇他对记录的信念。

那个男孩的父母仍然住在村子里。官员认识他们，也清楚地记得那个男孩——他因发烧而突然去世的。

这真是令人失望。米莉森特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些悲剧性的故事，结果却面对的是如此平常的事情。不过，那些喜欢捣乱的人往往会有些特别的举动，这促使她提出了下一个问题：“您认识向导克里斯蒂安·斯坦帕吗？”

那名男子笑了笑：“是的，夫人。自从失去女儿后，他就一直在外奔波。”

“他和那个男孩有亲属关系吗？他为什么会对这座坟墓感兴趣呢？”

负责管理教区记录的官员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另一本账簿。他用手指翻阅索引，找到了相应的页面。“真奇怪！”他叫道，“那正是埃塔·斯坦帕的埋葬之地。您看，夫人，这里是个小墓地，而且我们这里的人都很穷。”

埃塔·斯坦帕！这就是线索吗？米莉森特的心跳加速了。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会有女人呢！

“埃塔·斯坦帕多大了？”她问道。

“这位女士的年龄被记载为十九岁，夫人；不过那只是猜测而已。那是个悲惨的故事——她自杀了。她来自采尔马特。我几乎一生都住在这个山谷里，而她是我所记得的唯一一个自杀的人。”
“她为什么自杀？又是在什么时候？”
那位官员提供了日期，但他对此事的了解仅限于村里的传言，据说她是因感情受挫而自杀的。至于那个在同一时期遭遇意外的可怜的斯坦帕，他从未提起过她。
“斯坦帕就是昨天沿着福尔诺山路上去的那个跛脚的约翰尼，”他们离开办公室后，乔治主动说道，“不过，贾克斯小姐，他的女儿不会是你的朋友吧？”
米莉森特没有回答。她在深思着什么。这时她意识到贝丽尔·拉格正在紧紧地注视着她。
“不，”她说，“我并不是说她是我的朋友，只是说有个我认识的人对她很感兴趣。你能告诉我该如何进一步了解她的经历吗？”
“一些村民或许能提供帮助，”拉格小姐说，“我们要去打听一下吗？有时候，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也能找到有用的信息呢。”
瓦瓦索尔原本打算和那位漂亮女演员一起散步，结果却变成了在当地墓地里查找记录的烦人任务。他看了看手表，坚定地说：“时间到了。再过一两分钟午餐时间就要到了，这清新的空气让人觉得饿了——哎，怎么了？”
于是米莉森特回到了酒店。当她走进餐厅时，看到海伦和斯宾塞正与德·拉·维尔一家坐在一起。伊迪丝·德·拉·维尔用一种极其令人恼火的眼神盯着她。那种讥讽、厌烦，甚至是对如此粗俗的人竟能穿得如此讲究的惊讶之情，通过无形的信号从一个人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米莉森特则表现出刻意的无动于衷，全神贯注地等待着领班为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座位。领班给了她两个选择，她以出色的自制力选了那个能让她背对海伦及其朋友的座位。

她刚坐定，鲍尔就走了进来。他在门口停了下来，与一名副经理交谈；但他的目光扫过了拥挤的房间。斯宾塞和海伦恰好几乎正对着他，女孩正微笑着听那个美国人说话。不过，她的眼中流露出明显的羞涩，阳光晒得微褐的脸庞上也泛起了红晕，这些都透露出了比她自己所想的更多的信息。

看起来病态而苍老的鲍尔明显犹豫了一下，随后似乎做出了决定。他走到海伦身边，以礼貌而关切的姿态弯下身子。“希望我能得到您的原谅，”他说。

海伦吓了一跳。她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斯宾塞的谈话，内容无非是关于布雷加利亚山谷的旅行计划——他暗自希望这次旅行能被推迟——因此根本没有注意到鲍尔的靠近。

“原谅您？为什么？”她问道，不知为何脸红了。

“为昨天的惊吓，以及随之发生的一切。”

“但我真的很享受那次经历。请不要认为我只是个喜欢好天气时才去爬山的家伙。”

“不，我不可能犯那样的错误。我觉得让您不安的，应该是女性的怨恨，而非自然力量。现在我要独自面对敌人了。请同情我，为我成功干杯吧。”

他向斯宾塞和德·拉·维雷斯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赢得了海伦的信任，建立了彼此之间的信任关系。

米莉森特正在看菜单，这时听到鲍尔在背后说道：“早上好，米莉森特。我们能不能宣布停战呢？我可以坐在您的桌旁吃饭吗？至少这会很有意思吧。想象一下，如果狮子和羔羊一起分享一瓶酒，人们会有多惊讶啊。”

他很大胆，但命运却给她设置了三重屏障。“我真的不想原谅您，”她微笑着说道，尽管语气中带着宽容。

他坐了下来。许多人都在暗自惊讶地注视着他们俩。

“米尔莉森特，永远不要让情绪控制自己。你昨晚就是这么做的，结果犯了严重的错误。你知道的，伪装才是最真实的艺术。那我们就装作是最要好的朋友吧。”
“我想我们已经是了。利益应该让我们团结一致。”
鲍尔假装专注地查看酒单，点了单后，服务员便离开了他们。
“现在，我希望你乖乖的，”他说，“把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我也会这么做。就像律师们说的那样，让我们毫无偏见地讨论这个问题。首先，详细告诉我，你所说的‘科罗拉多州丹佛市的查尔斯·K·斯宾塞先生——也就是酒店登记册上出现的那个名字——是海伦·温顿今天会出现在这里的罪魁祸首’，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十五章 懦夫的胜利

一
“这真是个奇怪的故事，”鲍尔说道。
“因为这是事实，”米莉森特反驳道。
“可她在来这里之前从未见过那个男人。”
“那似乎不太可能吧？”
“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到达马洛亚的那天，《萤火虫》杂志的编辑来信，说他已经写信给他认识的斯宾塞，建议他们互相认识。”
“这种事很容易解决，”米莉森特轻松地说。
“我接受温顿小姐的说法。”鲍尔直言不讳。上午的种种考验已经让他卸下了部分伪装。他预计这个女孩会勃然大怒，那样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她了。他在伦敦城能赢得声誉，靠的正是偶尔展现出的野性本能。一旦把对手激怒，他就能找到他们防御上的弱点。此刻，米莉森特居然笑了，这让他很惊讶。如果她在装腔作势，那也演得相当好。
“看你装成那个忠贞的绅士，真是有趣极了，”她说。
“人总该对自己未来的妻子抱有最好的期望。”
“所以你还在继续装下去？在昨晚的那种情况下，这倒是个不错的借口；但用在轻松的喜剧里就显得荒谬可笑了。”
“你很聪明，明白我为何会来到这里。我们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解释。我愿意和解——但得有条件。”

“条件？”
“没错。你是个敲诈者，而且还是个相当危险的类型。你诱使我修改拉罗什福科最明智的格言，声称每个女人内心都是蛇。你的一切都归功于我，可你仍不满足。没有我的帮助，你还得继续在合唱团里当跑龙套的角色。除非我继续资助你，否则你就得回到那种境地去。别以为我是出于感情才与你谈判的。只是为了海伦，仅仅为了她，我才愿意达成协议。”
米莉森特的眼睛微微眯起，但她假装在欣赏香槟杯中的闪亮酒珠。“请继续吧，”她说，“您的观点很有趣。”
鲍尔有可能打破一贯的行事方式，在这场不对等的较量中失去耐心。两人都压低了声音交谈。任何旁观者都会看到他们嘴上挂着客气的笑容，看上去只是在闲聊而已。
“当然，你是想要钱，”他说，“那才是你存在的全部意义。好吧。给温顿小姐写封信为你的行为道歉，三点钟离开这里，再乘下一班火车离开圣莫里茨。那样我不仅会取消阻止你从事这份工作的威胁，还会给你一张一千英镑的支票。”
米莉森特假装在考虑他的提议。她摇了摇头，露出甜腻而哀求的表情：“这远远不够。”
“这就是你能得到的全部了。我再说一次，我这么做是为了顾及海伦的感受。也许我的决定并不明智。你已经做了最恶劣的事，现在就等着我彻底毁了你。但我还是坚持这个协议——就五分钟而已。”
“哎呀，只有五分钟？您这么快就能解决麻烦？做男人真好，能如此迅速地解决问题。”
鲍尔显然很困惑，但他依然坚持自己的立场。坚定不移的决心正是他的最大特点。“与此同时，”他说，“我们聊聊天气吧。”

“真是个恰到好处的话题。今天早上醒来时，发现整个世界都被雪覆盖了，真是令人惊讶。”
“如果马洛亚就是你的世界，那你一定觉得那儿相当寒冷吧？”他笑道。
“没错，或许很冷，但也很迷人。我出去散步了。其实，我想要独自一人，好好思考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面对像你这样强壮的男人，女人实在是毫无办法。偶然间，我走到了墓地。那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啊！你不会不想被埋在那里吧？”
现在轮到米莉森特感到惊讶了。鲍尔丝毫没有表现出因为她的话而产生的震惊，他的冷静让他在那天不再受到任何冲击。当他看到那片黑暗时，恐惧曾一度占据了他的心神；但随着那片黑暗从他眼前消失，他的理智又重新占据了上风，他开始用理性的方式来分析各种情况。此刻，只有极其勇敢的人才能坐在米莉森特对面；也只有傻瓜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明白的迹象。他再次给自己的杯子倒满酒，然后像品酒专家一样畅快地喝了起来。
“这酒真不错，”他说。“有时候，即使都是同一年份的酒，一品脱也比一夸脱更好。服务员，请再给我半瓶。”
“我可不能再喝了，”米莉森特低声说。“我得保持头脑清醒——接下来的五分钟至关重要。”
“准确地说，是三分钟。”
“啊，那我必须好好利用这时间。要我继续讲讲我早上的散步经历吗？”
“你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十点刚过不久。”
“你看到了什么？”
“一场极其激烈的搏斗……还有，该怎么形容呢？一场仪式。”

鲍尔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看着服务员打开香槟酒瓶。当酒瓶被放在桌上后，他假装在阅读标签。他在想，斯坦帕的婚事其实也并非毫无意义——它很快就设下了第一道障碍。米莉森特拥有女性中极为罕见的品质，她转过头去看了看时钟。顺便一提，她发现斯宾塞也在关注着她们这一桌的情况。不过鲍尔依然保持沉默。她偷偷瞥了他一眼，意识到一种深深的恐惧正在侵入自己的内心；但得益于她的表演训练，她还是设法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这些闲聊似乎没引起你的兴趣？”“其实有啊，”他说，“我一直在权衡这个棘手问题的利弊。我有两种选择：要么收买你，要么让你自行处理。后者意味着要动用警察的力量，我可不喜欢那样做。海伦肯定也会反对的。我把金额从一千英镑提高到五千英镑，但我现在就想要你的答复。”“我接受，”她立刻回答。“啊，可你在发抖。真是奇怪，财富与监狱之间的界限竟如此之薄。在伦敦的商业界，有很多人本应进监狱，而在波特兰，也有不少囚犯正是通过同样的途径才入狱的。这就是被揭发的代价。让我恭喜你吧。再喝一杯这美味的葡萄酒吧，你需要它，而且你也得马上收拾行李，知道吗？”“谢谢您。”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声音也几乎无法控制。五千英镑确实是一大笔钱，但埃塔·斯坦帕的悲惨命运或许更值得重视。她要如何查明全部真相呢？她必须想办法做到这一点。然而，她大大低估了形势。鲍尔几乎在她产生念头之前就猜到了她的想法。“看在上帝的份上，咱们就用简单的话来说吧！”他说，“我付你这么多钱，是为了让我即将娶的女人免受一些痛苦和悲伤。也许这并没有必要。她那善良的本性或许能够原谅一个男人的过错。”

“无论如何，我通过这次付款来规避风险。支票将直接支付给你个人，也就是说，你必须将其存入你自己的银行账户。如果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无论是在文字上还是实际上违反了我们的协议，都会导致交易中止。此后，如果你再透露任何可能对我、海伦或导致我目前处境的丑闻性信息，那就意味着我会立即下令逮捕你。还需要我进一步解释吗？”
“不用了，”米莉森特回答道。她现在后悔自己向瓦瓦索一家和拉格一家发泄了怒气。
“再想想吧，”鲍尔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我就不要求你写道歉信了。我想海伦也不会在乎的，而我更不会。”
她的屈服显得如此轻易，这让她感到无比痛苦。“我今天尽量避免表现出无端的粗鲁行为，”她脱口而出。
“嗯——没错。你的房间号是多少？”
她告诉了他。
“我会立刻把支票寄给你。你准备好了吗？”
他送她到门口，为她鞠躬后便回来。他面带友善的微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德·拉·维尔夫人身边。
“我真的很享受今天的午餐，”他说。“你们都听到米莉森特昨晚的愚蠢举动了吧，所以没必要隐瞒——她已经后悔了。她马上就要离开这家酒店。”
海伦突然站了起来。“她是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她说，“我不能让她生气地离开。”
“她根本不配得到你的友谊，”鲍尔严厉地说，“听我的建议，忘掉她的存在吧。”
“任何人，无论现在是否存在，都是无法被遗忘的，”斯宾塞平静地说道。

“什么？你也是？”鲍尔说道。他的目光与那个美国人对视，其中蕴含着一种无声的挑战。

他觉得这个世界太过陈旧了——对于那些令他困扰的问题，其实存在着历史上的先例，那些先例所采用的解决方式很可能会让他满意。但他并不反对让海伦离开。事实上，他认为她与米莉森特的会面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检验一下他自己的判断力。他很快就会知道，金钱是否真的能解决问题。

他稍等片刻，然后派仆人带着支票以及一张要求确认收款的便条过去。仆人带回了一张潦草的纸条：“看到H的样子我真是吃了一惊。她说你告诉她我要离开酒店了。我们紧紧相拥并哭泣。是这样吗？M.J.”

他剪下雪茄的一头，用火柴点燃那张纸，再用它点燃雪茄。

“五千英镑！”他自言自语道，“对于一个一文无钱的人来说，这可是一大笔钱。我记得曾经为了这笔钱的一半，我甚至愿意向魔鬼出卖灵魂。”

但这个念头并不令人愉快——它意味着或许确实存在过这样的交易，只是其中一方已经忘记了。于是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在早餐和午餐之间，他就已经处理掉了斯坦帕和米莉森特，没理由再为她们操心了。而那个美国人又带来了新的障碍。他似乎正在太快地得到海伦的心。考虑到午餐时说的那些不祥的话语，他与斯坦帕的密切关系显然表明对方对过去的情况十分了解。该死的！他为什么要插手？

鲍尔是个极其自私的人。他长期享受着无拘无束的成功，因此现在对他愿望的实现造成阻碍的各种不幸事态感到愤怒。回顾最近的几天，他惊讶地发现斯宾塞竟然如此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在马洛亚还没待四个小时，海伦就在他面前开始仔细观察那个美国人。随后邓斯顿也把那个人描述成一个强劲的对手。

巴卡拉牌游戏；但那场原本约定的比赛是在没有斯宾塞配合的情况下进行的，这让邓斯顿损失惨重。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这么做。动机究竟是什么？这个冷漠又略带轻蔑的对手还多次将海伦从他身边夺走。他前来福尔诺小屋确实帮了些忙，但鲍尔当时失去理智的事实他也注意到了。最后，这个来自新世界的冷静、机敏的年轻人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此前对海伦的感情宣称。他的整个态度都可以用这样一个事实来解释：他是斯坦帕的雇主，而且赢得了这位老向导的信任。没错，真正的危险在于那个美国人。斯坦帕从坟墓中召唤出的那个苍白幽灵其实是虚无的、无力的，不过是疯子幻想出来的梦魇罢了。早晨那种因恐惧而产生的短视情绪已经从鲍尔的眼中消失了。与米莉森特的那次冲突对他有好处——他现在明白，如果想赢得海伦的心，就必须为她而战。他看了一眼手表，发现时间已经是两点四十五分。他打开位于酒店前部的客厅的窗户，向外望去，可以看到长楼梯底部的马车停靠处。那里有一辆双马马车，人们正在后轮上的行李架上固定那些沉重的包裹。他笑了笑，心想：“那个漂亮的舞女生活真奢侈啊。不知道她会不会诚实地用我的钱来偿还债务呢？”他仍然恨她，因为她把他拖入了公开的争执之中。他打算将来报复她。一年、两年很快就会过去，到那时，当资金短缺、演出机会减少时，她又会来找他，而他的律师们会给她答复。他开始构思一些简短而尖刻的句子，准备写在信里；但他突然醒悟过来。这位百万富翁马克·鲍尔，居然会为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沾沾自喜，肯定有什么问题。他的想法简直和那个脾气暴躁的德库西·瓦瓦苏尔夫人一样糟糕。他的雪茄已经熄灭了，他把它扔掉了。那雪茄带着米莉森特那种廉价香水的味道。桌上放着一瓶白兰地，他喝了一点，尽管午餐时他已经喝了很多香槟。

他瞥了眼镜子。他的脸涨得通红，满是忧虑之色，他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模样。
“我得去看看米莉森特，那样会让我开心些。”他自言自语道。
当他走进门厅时，米莉森特已经站在阳台上，身着皮草与羽毛装饰的服饰，宛如一幅美丽的画作。令他略感意外的是，海伦也在她身边。
有许多人在暗中注视着他们，考虑到他们之间一夜之间变得紧张的关系，这种行为其实很正常。
“如果我们拥抱的话，那些老妇人肯定会气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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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莉森特离开餐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试图从莱昂蒂娜那里打听出关于埃塔·斯坦帕的完整、真实的经历——至少是酒店仆人们所知道的那些事情。海伦的到来打断了她的询问，但在收拾行李时她又继续追问，因为在和解的过程中，她的了解已经大大增加了。

她意识到，即便有五千英镑的报酬，情况也远非如此简单，于是她在最后一刻给海伦发了消息：“过来送送我吧。如果我们在门口拥抱的话，那些老妇人肯定会惊呆的。”

海伦同意了。她并不介意让那些批评她的人陷入困惑或无能为力状态，无法再给她制造麻烦。此刻的她心情愉悦，几乎所有的烦恼都仿佛消失了，她把昨天发生的事看作一个荒谬的笑话。鲍尔在她心中的地位极高，她相信他公开表达自己的意图，主要是出于对米莉森特不当言论的愤怒。也许他确实有结婚的打算，但他应该去寻找更合适的妻子。她觉得斯宾塞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来表达爱意，而一想到这一点，她心中就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经过深思熟虑，并向德·拉·维尔夫人吐露了一些心事之后，她决定告诉他：如果他立刻离开马洛亚——在恋人们的语言中，这是一个委婉的说法——下个月来到伦敦找她，她就会给他答复。她说服自己，没有比这更体面的办法来解决这个尴尬的局面了。她来瑞士是为了工作，而不是为了谈恋爱。斯宾塞很可能希望立刻与她结婚，但既然“萤火虫”号的任务还只完成了一半，那就还不行。所有这些谦逊而少女般的理由，完全忽略了斯宾塞的真诚追求；这里提及这些，只是为了展现她向米莉森特告别时的心境。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那两个本应最渴望彼此陪伴的年轻人，却始终保持着冷静的态度。

他们决心要分开。两人都希望尽快将对方送回英格兰，同时也都渴望能在伦敦相拥——天神们或许会为此发笑，或许会皱眉，这就要看他们是否看过那些被困在上恩加丁山区的凡人的星象了。
海伦还在注视着米莉森特离去的马车时，鲍尔从昏暗的门厅走到了阳光充足的露台上。“这么说，你们这些好朋友要分开了？”他轻声问道。
她转过身，用充满光彩的眼睛看着他。“我真高兴，这个愚蠢的误会终于被解开了！”她说。
“那我也为你感到高兴。不过说实话，我觉得女人的吻有着无穷的变化——它可能带来天堂般的愉悦，也可能带来死海的苦涩。”
“但她告诉我，她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非常难过，还恳求我不要让一时的糊涂破坏多年的友谊。”
“啊！米莉森特在舞台上学会了如何表达美好的情感。出来散散步吧，把一切都告诉我。”
海伦犹豫了一下。“马上就是喝茶的时间了，”她面带羞红说道。她本来答应过斯宾塞一起去城堡，但由于去了米莉森特那里，他此刻并不在露台上。
“我们不必走太远。阳光已经为我们的道路铺上了光彩。不如我们去村里，问问约翰·克卢克的猫今天天气如何？”
他的语气很令人安心。对于海伦来说，与其继续纠结于米莉森特来酒店的目的，不如立刻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真是个好主意！”她开心地叫道。“我一早上都在写作，呼吸点新鲜空气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们走下台阶。刚走了几步，一辆空马车的车夫便停下车来，将一封电报交给了鲍尔。“这是他们在圣莫里茨交给我的，鲍尔先生，”他说，“我当时是为斯宾塞先生去送信的，他们让我把这份电报带给您，因为这样比寄邮件更快。”鲍尔向那人道了谢，然后打开了信封。那是一封很长的电报，但他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就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在湖边道路的远处，米莉森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酒店，还向他们挥了挥手。海伦也回应了她。她满怀惆怅地说：“我现在真希望她能在这里多待几天。她本应该看看我们山谷夏日里的绿意盎然景象的。”鲍尔则说：“恐怕她带来了冬天的气息吧。不过还是由那只著名的猫来决定吧。喂，小男孩，约翰·克卢克的房子在哪儿？”小男孩指了指靠近小河右岸的一条小路。他详细地解释了一番，因此得到了一法郎作为报酬。鲍尔问道：“你认识这条路吗？克卢克的木屋就在瀑布附近，由于积雪融化，那里的景色一定很美。”那是海伦最喜欢的散步路线。她本想选择一条更热闹的道路，但男孩描述的那些房屋离这里很近，她实在找不到理由继续走那条繁忙的大路。由于道路狭窄，她便走在最前面。草地和花朵似乎从冰雪中汲取了新的色彩，冰雪在这个避风的地方以惊人的速度融化了。不过，原本清澈如钻石般的小溪现在却变成了湍急且泛着泡沫的急流。必须小心，以免滑倒。如果有人掉进那条小溪里，想要不受伤地逃脱可不容易。

“你能相信吗？仅仅几小时的降雪，再加上炎热的阳光，就能让这么一条小小的溪流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她说道。

当他们穿过岩壁上的一个狭窄裂缝时，有人问道：旅馆里的喧闹声简直大得惊人。“我现在什么话都愿意相信，”鲍尔说。“你还记得我们在堤岸酒店初次见面吗？谁能想到，几周后米莉森特·雅克斯会赶了一千英里来到马洛亚，向上天和众人倾诉自己的痛苦。我想，在那段时间里，你和我都没有见过她。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如此行为的原因？”“没有，我没有问她。不过其实也没必要解释，鲍尔先生。我……恐怕她怀疑我在调情。这很不公平；但我能理解，一个觉得自己的朋友抢走了自己心上人的女人，是不会去考虑那些礼节问题的。”“米莉森特应该没说我已经答应娶她了吧？”虽然海伦没准备好陷入这种尴尬的谈话，但她还是设法避开了直接回答。“昨晚她的话里确实有这样的暗示，”她说。“也许她是真心这么想的。看来你今天已经让她明白了真相，而且你肯定是以友善的态度对待她的，否则她不会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好了，这段令人不快的经历到此为止吧。我们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好吗？”海伦脸色发红，说话也急促起来；但她仍勇敢地坚持着，希望鲍尔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他的智慧。她加快了脚步，仿佛已经就这个棘手的话题说了最后的话，急于将其忘掉。鲍尔追上了她。他几乎粗暴地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面对他。“你是在试图躲开我，海伦！”他声音沙哑地说。“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有人把我对米莉森特说的话告诉了你——当时有很多人都在场。她的激烈反应迫使我说出本应只对你说的话。海伦，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我爱你胜过爱整个世界。我也有缺点——哪个男人是完美的呢？——但我拥有最宝贵的品质，那就是爱你。我会让你的生活幸福，海伦。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告诉我你已经许配给别人了！”

他的目光以惊人的热情灼烧着她的双眼。她似乎失去了说话和行动的能力，像一个听到陌生话语而无法理解的害怕孩子般抬头望着他。以为自己已经赢得了她的心，他便将双臂紧紧搂住她，用力将她拉向自己。他试图用吻擦去她因抗议而流下的泪水，但她却羞愧地低下了头。“哦，请放我走吧！”她哭喊道，“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残忍地对待我？”“残忍？海伦，我如此珍视你，怎会对你残忍呢？”他仍然紧紧抱着她，因相信她属于自己而欣喜若狂，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脱，对这种身体接触感到强烈的厌恶，就像一只胆小的动物被丛林中的猛兽抓下来拖进巢穴时的感受一样。鲍尔亲吻着她的脸颊、额头和头发，沉浸在她肌肤的芬芳之中。他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哦，请放我走吧！”她哀号着，“你吓到我了！放我走！你竟敢这样！”她拼命反抗，他终于意识到她是认真的，于是松开了手。出于本能，她冒险跳过湍急的河水以求安全。幸运的是，她落在了一块宽阔的岩石上，否则这次拼命的逃脱至少会让她扭伤脚踝。她站在那里，泪水顺着脸庞流下，额头上带着愤怒与恐惧的红色痕迹。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她，这个可怕的事实如同从新打开的坟墓中吹出的寒风一般击中了鲍尔。他们之间是湍急的河水，对于一个行动敏捷的人来说根本不是障碍；但即便在惊慌之中，他仍抑制住了想要追上去的冲动。“海伦，”他恳求道，疯狂地伸出手，“为什么你要抛弃我？我以一个男人所珍视的一切发誓，我没有任何恶意。”

你对我而言如同生命本身般重要。啊，海伦，请这么说吧，让我能抱有希望！我甚至不奢求你的爱——我会用一生的忠诚来赢得它。”
终于，她开口说话了。他让她极为惊慌；但没有任何女人会认为一个男人表达自己的渴望是种冒犯。她非常同情鲍尔。在她内心深处，她怀疑如果他们能更早相遇，或许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爱上他——这一点她现在已确信无疑——但如果他们结了婚，她一定会努力让他过得愉快，而自己则在这平静的生活中度过时光，没有持续的欢乐，也没有沉重的悲伤。
“发生这种事，我悲痛得难以言表，”她说，努力抑制住声音中的抽泣，尽管这让她的言语显得充满真挚的遗憾。“我真没想到您会这样想我，鲍尔先生。但我永远不可能嫁给您——无论如何都不行！请您帮助我忘掉那段愚蠢的时光吧。它一直在折磨着我们俩。就当那件事从未发生过吧。”
就算有人用鞭子抽他，他也不可能像听到她如此坦诚的话语时那样震惊。一时间他没有回答，狂乱之后突然出现的平静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们俩都再也无法忘记那湍急的溪流声、岸边灌木丛中鸟儿的欢唱声，以及日落前牛群被赶到牧场时发出的铃声。他们的命运注定要被那座几乎位于源头的小旅馆所分隔，从那时起，这道隔阂就会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最终通向无边的大海。
他似乎能够很好地接受失败。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因努力保持镇定而微微颤抖。他用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海伦，那种渴望渐渐被克制住了。
“我一定吓到你了，”他说，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默。“我当然为此道歉。但我们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如果您一定要把我赶走，至少请让我明白……”

“我明白。不必担心我会再给你带来困扰。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吗？还是说你要去更上游的那座桥上？”
“我们还是回酒店吧，”她抗议道。
“不，我们不是孩子了。我们没有违反任何神律或人律。既然你认为这只是个毫无希望的幻想，那我为何要为向你求婚而感到羞愧，或者要求你听我说完呢？”
海伦被他的话深深打动了，便走向上游不远处的一座木桥。鲍尔也跟了过去。他早已下定决心要做一件卑鄙的事。如果斯宾塞是导致海伦拒绝的原因，那么至少可以把他这个障碍彻底消灭掉。
“现在，海伦，”他说，“我希望你能相信，你的幸福才是我唯一关心的。也许在别的时候，你可以允许我以更温和的方式再次向你提出今天的求婚。但当你听到我要说的话之后，你就会不得不承认：在我向你表白之前，我就已经把你的名誉看得比其他一切更重要了，而不是等你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瑞士之后才这么做。”
他的态度越来越冷静、理智。海伦则用那双仍含着泪水的眼睛惊讶地望着他。
“至少这一点还算简单吧，”她说道。
“不。这其实是一种威胁，一种卑鄙的把戏，目的是让你深受伤害。一开始听到这件事时，我根本不愿相信它的恶劣程度。我们离开酒店时，你看到我手里的那封电报了吗？那是对我在伦敦所做的调查的回复。请读一读吧。”
海伦接过那些皱巴巴的薄纸，开始阅读。鲍尔则带着一种邪恶的自信注视着她的脸，如果海伦能看懂那种表情的话，或许就能意识到危险了。但此刻，她全然没有注意到其他任何东西，只专注于那些用陌生笔迹写下的神秘文字：
“已彻底调查‘萤火虫’事件。帕格雷夫迫使麦肯齐作出解释。那个名叫查尔斯·K·斯宾塞的美国人，目前住在恩班克特酒店，他正在追求海伦小姐。”

温顿的开支，包括刊登她文章的费用。她在离开的那天，他跟踪了她，之后还向麦肯齐请求引荐。帕格雷夫对此极为恼火，便让麦肯齐为他效劳。

“肯内特。”

海伦的脸色变得煞白，但她说话时的坚定态度连鲍尔都感到惊讶。“肯内特是谁？”她问道。

“我的一名机要职员。”

“那帕格雷夫呢？”

“‘萤火虫’酒馆的老板。”

“米莉森特知道这个阴谋吗？”

“知道。”

接着她低声念起了祷文。“啊，亲爱的上天！”她抱怨道，“我究竟为何要遭受如此严厉的惩罚？”

那天晚上，卡尔在约翰·克卢克的木屋里抽烟时，向斯坦帕透露了一些闲话。他说：“今天我正把牛群赶往中部高山时，看见我们的小姐在那个高大的商人怀里。”

斯坦帕从牙间取下烟斗，低声问道：“再说一遍。”他似乎生怕被人听到。

卡尔又详细地重复了一遍。

“你确定吗？”斯坦帕问。

卡尔轻蔑地哼了一声：“哎呀，上帝啊！我怎么可能弄错呢？”他叫道，“旅馆里漂亮的姑娘没那么多，我肯定能认出我们的小姐。至于鲍尔先生，谁会忘记他呢？他只给了我10法郎的工作报酬，却要我拿2路易。克里斯蒂安，我们得再去山上找他。现在他心肠应该会软下来，愿意为照顾他的女人支付丰厚的报酬了。”

“没错，”斯坦帕说着，重新抽起烟斗。“你说得对，卡尔。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山丘。而他一定会付出代价——最高的代价，听着！该死！这次我一定要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

第十六章 斯宾塞的解释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海伦从无梦的睡梦中唤醒。在介于睡眠与清醒之间的朦胧状态中，她被周围的黑暗所困扰，或许也因这陌生的环境而感到困惑。她试图用睁得大大的眼睛穿透黑暗，但向导的声音打破了这种沉寂。“该起床了，夫人。太阳已经照在岩石上，我们还得穿过一段积雪覆盖的道路。”这时她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不禁叹了口气。那叹息是出于本能的，是疲惫心灵的无意识反应。面对新的一天，她需要努力振作起来——在那些时刻，各种念头会不由自主地涌现，那些她极力想要抑制的懊悔情绪也会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海伦很勇敢。她拥有那种源于坚信自己做了正确之事的勇气。如果她也是个女人，拥有女性特有的无尽承受痛苦的能力——那么就需要另一种勇气：一种压制内心不安的决心，一种为了取得胜利而咬紧牙关的意志，以及一种为了遵从某种难以解释的天意而完全接受不公正待遇的胸怀。

于是，她从那张至少需要完好健康的身体才能躺下的沙发上站起身来，穿好衣服后立刻出去，喝那杯散发着香气的热咖啡。她问那个叫醒她的男人：“今天是个好天气吗，皮埃特罗？”“是的，夫人。黎明即将来临，天气不错。冰川上有一层薄雾，但岩石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知道那个男人脸上挂着友善的微笑；但由于小屋里太暗了，她几乎看不清除向导及其同伴之外的任何东西。她走到门口，站在那由粗糙石块铺成的狭窄平台上——那是这片长满苔藓的巨石与冰冷岩石构成的“地狱”中唯一的平坦地带。脚下是深蓝色的雾气，周围则是黑色的岩石群；而头顶上则是一片绚丽的粉色天幕，边缘环绕着淡蓝色的圆环以及最柔和的绿色。这片仿佛来自天堂的屏障还在不断扩大。在东边，它的弧线被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黑色岩体所打破，那岩体的尖峰闪烁着如镀金般的光芒。那就是阿瓜格里乌尔斯岩，它高耸地矗立在广阔的冰原之上，宛如通向贝尔尼纳仙境的巨大入口。前一天晚上，当她离开位于罗塞格冰川脚下的小餐馆后，她就见过它。那时，在夕阳的红色与紫色光芒照耀下，它那布满伤痕的表面显得十分友好且诱人。尽管它的基座距离此处有一英里之远，位于被冰雪覆盖的冰面上，但她仍能看清那里的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岩架以及陡峭的通道。而现在，所有这些特征都融在了海蓝色的雾气之中。那巨大的岩壁看起来就像是一处无法攀登的绝壁，顶部则是一系列闪闪发光的尖峰。

在经历了三天的痛苦之后，当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座云端的城堡上时，大自然那神秘的壮丽景象治愈了她烦乱的心灵，一种超乎一切理解的宁静降临到了她身上。过去几周里的那些烦心事和嫉妒之情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仿佛发生在遥远的山间。她想，如果自己能以幸福为准则行事的话，就不会做出不同的选择了。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让她像一只被猎犬从灌木丛中惊起的胆小鹿一样逃离酒店。她本可以留在原地，与那些迫害她的人抗争，而不是从圣莫里茨绕道萨马登，再乘车回到罗塞格山谷中那家偏僻的酒店。不过现在，所有的烦恼都已经消失了，她试图说服自己自己其实很高兴。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忍受看到鲍威尔的脸了。想起他热情的拥抱、他炽热的目光，还有那些强行吻她的厚实而充满欲望的嘴唇，这些记忆已经够痛苦的了，没必要每次见面时都重新回忆起来。她很遗憾无法与德·拉·维尔夫人告别。只要表现出要告别的意图，那个心肠不错的愤世嫉俗者就会提出一连串难以反驳的劝阻之词……

一旦海伦确定斯宾塞在欺骗她，那就只有用力量才能让她留在马洛亚。当然，等她情绪平复一些后，她可以给德·拉·维尔夫人写信——那样就能更从容地挑选用词，充分表达对那个美国人的厌恶之情。因为她恨他——没错，唯有仇恨才能让她感到满足。她厌恶自己的内心，因为它会发出抗议的声音；同时她也害怕他，正是为了逃避他才逃到这里来的。当她看着新的一天渐渐到来时，她诚实地承认了这一点。比起鲍尔以及她的假朋友米莉森特那些诡计与虚伪，她更害怕斯宾塞那双坦诚的眼睛。通过对自己近期经历的深刻反思，她意识到鲍尔是怀着恶意跟随她来到瑞士的。但这一发现反而让她对斯宾塞更加愤怒，因为是他故意将她引到这里的，而鲍尔虽然知道这件事，却毫不顾忌地利用这个信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她告诉自己，斯宾塞和鲍尔都放弃了之前的计划，准备娶她为妻，但这根本无关紧要。一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地陷入这场困境，她就仍会怒不可遏。即便她接受了麦肯齐提出的那个惊人的提议，她本也应该察觉到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意图。现在她觉得，自己是可以做好准备的——更仔细地观察各种情况，避免卷入任何可能让自己陷入困境的事件中。去福尔诺的旅行、她对那两个男人的明显兴趣、向伦敦的朋友们隐瞒自己的行踪、对酒店里其他住客的看法表现出冷漠的态度——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加在一起却构成了对她自己的严厉谴责。至于斯宾塞，尽管她最想避免与他见面，也希望他此刻正朝着马洛亚以外的广阔世界前进，但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绝不！“很抱歉打扰您了，夫人，塞拉山口那里的雪况实在很糟糕，”皮埃特罗在她耳边歉意地说道。于是她立刻回到小屋，坐下来吃她认为是在上恩加丁地区瑞士一侧吃的最后一顿饭。

她是在圣莫里茨的一家酒店里，借助地图和旅游指南确定了自己的行程。在那个充满重大事件的日子里，当她离开库尔萨尔-马洛亚时，她要求必须对她的离开保持绝对保密。她的行李箱是通过她抵达后不久发现的那个少有人使用的出口从房间里带出来的。黄昏时分，有一辆封闭式马车在那里接上了她，她便直接驶向圣莫里茨车站。把行李寄存在行李寄存处后，她找了一家安静的酒店过夜，并以母亲的名字特伦霍姆登记入住。她本打算乘坐清晨的第一班火车返回英国，但由于害怕遇到斯宾塞，于是想出了一个办法来躲避他和鲍尔的追捕。她决定沿着罗塞格山谷前进，只带上几天行程所需的少量必需品，这样就能越过贝尔尼纳山脉进入意大利，到达松德里奥的火车站，再经科莫前往卢塞恩，最后到巴塞尔。瑞士完善的行李运送系统会提前将她的重物送到那里，等她准备好去取的时候再拿走。出于一种值得称赞的公平意识，她决定把从“萤火虫”那里得到的每一分钱都花出去。她已经忠实地履行了合同，因此麦肯齐或斯宾塞也必须严格遵守合同的每一条规定。系列文章的第三篇已经写好并寄出了。第四篇则是在圣莫里茨酒店的房间里悄悄写成的，第二天直到天黑她都没有出门，只是走到大街上买了一个背包和一支登山杖。次日一早，她裹得严严实实、戴着面纱，乘马车前往冰川餐厅。然而在那里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贝尔尼纳地区的当地向导都不在，而酒店老板——一个善良又谨慎的人——坚决不愿意把这位漂亮的英国女孩交给没有经验的村民照看，而是劝她等待来自意大利的一队人，他们的房间已经预订好了。那些向导很可能会从塞拉山口回来，而且收费也会低得多。他是对的。第二天下午，三个疲惫的英国人来到了这家餐厅，他们那些经验丰富的意大利向导很高兴能找到一个愿意立即出发前往莫特尔小屋的人，从那里开始九小时的攀登，他们就能回到马尔恩科山谷。

天刚亮不久，他们便穿过了冰川上部的危险雪原。领队皮埃特罗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和伯尼纳地区的其他人一样，他精通德语，而且他那些有趣的轶事和回忆让海伦在漫长的夜晚里不必一直为自己的烦恼而忧心。此刻，当她在微弱的晨光中吃完饭，另一位向导正在收拾他们的少量物品时，皮埃特罗给她讲起了关于蒙特德尔迪亚沃洛的传说——那座山可以俯瞰松德里奥以及美丽的阿达河谷。“从前啊，夫人，那里曾经种植过优质的葡萄，酿出的葡萄酒都会被送到罗马，供教皇和他的红衣主教们享用。这令当地人倍感自豪，可魔鬼却控制了他们，这让住在马尔吉纳山谷中的一位虔诚隐士极为痛心。于是有一天，他请求上帝让魔鬼来见他；当撒旦出现时，这位圣徒便嘲笑他：‘你！谁叫你来的？你不是地狱之主吗？’‘难道我不是吗？’那个陌生人露出恶魔般的笑容说道，‘那就试试我的能力吧，看看会发生什么！’‘好吧，’圣徒说，‘那就给我拿出二十桶比松德里奥出产的还要好的葡萄酒。’于是老巴尔巴里恰用蹄子一踩，二十桶葡萄酒立刻出现了，其香气几乎让圣徒违背自己再也不喝酒的誓言。但他还是坚持住了，说：‘现在，把它们都喝掉吧。’‘哦，胡说！’魔鬼怒吼道。‘哼！’隐士说，‘如果你连一周的时间都做不了红衣主教们能做的事，那你算什么魔鬼？’这激怒了撒旦，他开始一瓶接一瓶地喝掉那些葡萄酒，直到圣徒感到非常不安。最后一瓶酒喝完后，他就像木头一样倒下了，圣徒便把他装进自己的桶里，送回罗马妥善处理。据说，当那个桶被打开时，发生了巨大的骚动。在混乱中，撒旦逃走了；但为了报复这次遭遇，他在阿达河畔的葡萄藤上施加了诅咒，从那以后，松德里奥就再也没有产出过一滴像样的葡萄酒。”

“我想，如果现在在意大利的任何地方发生这种事，人们肯定会将那个隐士处死。”外面有个声音用英语说道。
海伦尖叫起来，那两个意大利人也吓了一跳。这个时间本不该有人出现在小屋里——最早来的客人也应该是从意大利或蓬特雷西纳经过长途跋涉后才到达的。
“很抱歉吓到你们了，”斯宾塞说道，他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但我不想打断你们的谈话。”
海伦立刻站了起来。她的脸颊有那么几秒钟变得苍白，随后又变成了红润的颜色。“你！”她喊道，“你怎么敢跟踪我到这里来？”
在逐渐明亮的灯光中，她看到那个美国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尽管他的表情依旧如常地平静。最糟糕的是，那笑容里似乎带着幽默感，而非怨恨。即便内心充满愤怒与羞愧，她还是意识到自己那激烈的反应几乎等同于对那个老野蛮人的嘲讽。现在，她必须保持尊严。愤怒渐渐被轻蔑取代，她立刻变得冷静而镇定。
“很抱歉，因为惊讶而说了些无心之言，”她说。“当然，这座小屋是向所有人开放的——”
“从这里到酒店的路况来看，我们不必担心会有太多人打扰我们，”斯宾塞插话道。“我本打算提前半小时到达的，但阿尔普奥塔山上的那段路在黑暗中实在很难走。”
“我想说的是，既然你打断了我的话，那我就马上离开，我的出现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意义了，”海伦傲慢地说道。
“听起来倒比实际情况合理一些，”斯宾塞轻描淡写地回答。
“这已经表达了我的意思。我不想再继续这场对话了，”她更加慌乱地叫道。
“这一点我同意你的看法。我们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这是我的错。我本应该咳嗽一声，或者从冰碛上摔下去，或者做点什么……”

还是先别插话了。如果您允许的话，我现在就重新开始吧。”
他转向那些正好奇地静立旁听、试图听出能解释两人关系的关键词的意大利人，微笑着问道：“各位先生，愿意花五分钟时间欣赏一下这里的风景吗？”
虽然阿达河谷可能已经失去了葡萄酒，但它永远不会失去对浪漫情怀的追求。那些彬彬有礼的意大利人立刻摘下帽子，走出了屋子。海伦深吸一口气，退到了阴影中——她觉得，如果那个美国人看不见她的脸，自己就能更好地控制自己。不过这个计策根本没起作用。斯宾塞走到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海伦，”他说，“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他声音中那充满柔情的责备几乎让她慌了神；但她只是简单回答道：“既然我知道了自己来到瑞士的真相，你还希望我怎么做呢？”
“也许没人告诉你真相。你的消息来源是谁？”
“鲍威尔先生。”
“没有别人了吗？”
“那还有谁？难道我的悲惨故事就成了酒店的财产了吗？”
“现在是的。我已经处理好了这件事。那儿的一些人在散布错误的消息，必须加以纠正。至于那些女人，我自然无法对付。由于将军年纪大了，我觉得乔治·德·库西·瓦瓦索尔最合适去接受那些错误的信息。我就让他把那些话咽下去。看来那些话让他很不舒服，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接受了。”
海伦觉得应该停止进一步的讨论，但却说不出话来。斯宾塞一直紧紧地盯着她，让她开始害怕起来……

她或许能察觉到自己那尴尬而困惑的神情，因为她自己也十分清楚这一点。
“请您详细解释一下您的意思吧？”她机械地开口问道。
“我正是为此而来的。我向您保证，你我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欺骗了。”他诚恳地说。“您可以完全相信我的话。瓦瓦索尔为了自己和他人着想，把雅克斯小姐那些虚假的诽谤之词写在纸上，然后吃掉了——既吃了字，也吃了纸。他用的那种纸很薄，但质地坚韧。他并不喜欢这样，也说出了自己的不满；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她紧张地想要笑出来，但绝不能让自己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她试图往桌子后面躲，却发现那里被一张粗糙的长凳挡住了去路。必须说点什么或做点什么才能摆脱困境。她害怕自己的声音会颤抖，这种恐惧越来越强烈。
“您提到了虚假的说法，那意味着还有真实的说法吧？”她勉强说道。“鲍威尔先生的陈述到底有多少是假的，又有多少是真的？”
“这一点我也已经弄清楚了。鲍威尔先生告诉了您事实，但他强加给您的那些推论都是谎言。他本想满足那个女孩去国外度假的愿望，同时又为自己此行的动机找借口。我在埃姆班克特酒店听到了您和雅克斯小姐的谈话，看到鲍威尔被介绍给您，还看到他在维多利亚车站寻找您，于是我知道他是在把这次会面说成是偶然的。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保护您，所以便乘下一班火车跟了过来。鲍威尔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让我陷入了困境。我一直在猜测，却无法证明任何事情，而唯一确定的事实却不在他的叙述之中。后来，他想要让您成为他的妻子，这才引发了真正的麻烦。我其实并不喜欢他，但必须公平对待他——鲍威尔唯一的破绽就是他歪曲了我为‘萤火虫’提供资助的事实。我不否认，一想到会失去您，他就会变得非常疯狂，而嫉妒往往会让一个人做出原本与其善良本性相悖的卑鄙行为……”

“嫉妒！”海伦尖叫道，她那女人的机智终于找到了他盔甲上的破绽。然而，没有哪个女人会比她更错误地以为自己的美国追求者会因这种言语而退缩。
“没错，”他平静地回答。
她顿时怒不可遏，充满轻蔑地说：“请告诉我，既然有我在，他或其他男人为什么要嫉妒你呢？”
“我马上就告诉你——海伦。但那已经是最后的部分了。关于我如何在圣莫里茨找到你的线索，以及昨晚如何通过电话得知你的消息，有一段很长的故事。当然，那部分内容还是留到以后再说吧……”
“我有必要听其中任何一部分吗？”她打断他，希望能激怒他，从而减轻他那种刻意保持的冷静所带来的压力。
“嗯，你应该会感兴趣的。不过其中有一些幽默的细节，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实在无法好好表达出来。你是对的，海伦——你总是对的。真正的问题在于我在这段关系中的位置，而只要我说出你是我唯一爱过、也永远只会爱的女人，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不仅如此，你也是我唯一对之说过情话的女人。既然我已经开始爱上我所见过的最可爱、最美丽、最健康的女孩，那么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余生的日子里，所有我想对其他女人说的话，都将属于你。”
他犹豫了一会儿。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海伦在发出几声愤怒的喘息后，突然变得一动不动。
“也许我本应该用更动听的言辞来表达的，”他缓缓继续道。“事实上，我不介意承认，从昨晚11点开始，当楼下酒店的老板打电话告诉我特伦霍姆小姐和两名向导一起去了莫特尔小屋时，我就一直在思考各种方式来表达你对我的重要性。但当我看到你可爱的脸庞时，那些想法全都烟消云散了。海伦，你试图对我表现得严厉一些，但你的声音并不真诚，你是我所认识的最糟糕的撒谎者。那些精心准备的言辞之所以在关键时刻不起作用，是因为它们根本……”

对着空荡荡的空气倾诉着心声。你现在就在我身边，亲爱的，你几乎已经在我怀里了。海伦，你确实在我怀里，此刻不断对你说“我爱你，而且会永远爱你”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哦，亲爱的，你绝对不能再逃走了！你可以去词典里找些最刻薄的话来形容我，但请不要逃跑……因为我现在明白，没有你的日子里，白昼如同黑夜，而黑夜则宛如死亡。

皮埃特罗有点像哲学家。他在小屋那狭窄的石台上来回走动，试图驱散来自冰川的寒雾，这时他偶然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了里面的情景，立刻退了回去。“巴托洛梅奥，”他对同伴说，“今天我们还是不要带着那位迷人的姑娘翻越塞拉山了。”巴托洛梅奥很惊讶。他望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岩石峰顶，无需多言，只是用烟斗杆默默地指了指那里。“没错，”皮埃特罗低声说道，“今天并不是翻越山峰的好天气，问题不在于天气。”“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巴托洛梅奥问道。“她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昨天你没听到她声音里的泪水吗？她对我的故事微笑，表现得很有勇气；但当独自一人时，她的眼神就变得忧郁，嘴角也下垂。还有，朋友，当那位年轻先生出现时，你没看到她的表情吗？”“她很害怕。”皮埃特罗轻声笑了笑。“女人总是害怕自己的爱人，”他说，“这也就是你娶卡特琳娜的原因——你喜欢她的羞涩，那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男人，是个了不起的家伙。难道你不记得她有多胆小，总是试图避开你，宁愿躲进别人的小屋也不愿与你见面吗？”

“可你怎么会知道？”巴尔托洛梅奥愤恨地问道，他意识到皮耶特罗对自己求爱过程的了解实在太过透彻了。“因为我早在两年前就娶了洛拉。女人都是一样的，无论来自哪个国家——婚前都像小山羊一样紧张不安——但婚后呢？天哪！是星期三那天卡特琳娜把你从旅馆里拖出来砍柴的吗？”巴尔托洛梅奥哼了一声，又把烟斗放回嘴里。

第十七章 解决方案

虽然海伦的语言能力更强，但解释为何那位女士当天无法前往马伦科的人却是斯宾塞。他并不明白，自己这么一说后，那些人为何会交换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以为他们是因失去一位好顾客而感到失望，于是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你们不急吧？那我们就带你们穿过冰川，前往阿瓜利乌尔斯。从山顶可以欣赏到美丽的景色，之后再返回酒店用午餐。我会按照去塞拉地区的相同价格来收费。”

两位向导显然很高兴。皮埃特罗开始滔滔不绝地描述从那座巨大的岩石顶端所能看到的壮丽景象。“你们将会看到美丽的贝尔尼纳山，还有罗塞格山、格吕沙因特山以及伊尔查普钦山。如果那位女士愿意信任我们，我们可以安全地带她穿过奇耶尔瓦冰川。您肯定是个登山高手，否则不可能在黎明前就穿越奥塔河。不过，我们还是再泡一杯咖啡吧。罗塞格山的中间区域随时都是安全的，如果我们能在九点钟之前到达岩石上，那正好能赶上日出。”

此时，冰川与山峰的壮丽景象已经展现在眼前。万里无云的天空预示着这将是一个美好的八月天气，而在高耸的阿尔卑斯山区，只有登山者才能真正体会这意味着什么。但斯宾塞却对眼前的美景视而不见，他的目光只停留在海伦身上。而海伦则凝视着山谷对面的巨大岩石，其实她根本没看到它——因为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感受到那份纯粹而令人愉悦的美好。

于是他们坐下来喝新泡的咖啡。斯宾塞告诉海伦，他从前一天晚上起就什么都没吃，这一事实让海伦大为震惊。她立刻关心起他的需求，急忙拿出面包和三明治，希望他能把所有的食物都吃掉。

为当天的行进准备的那些东西，已经足以补偿自德·拉·维尔夫人告诉他海伦已离开那一刻起所经历的种种苦难。对斯宾塞来说，有这样一位善良且面带微笑的女性如此关心他的安危，实属新奇的体验——不过这确实令人愉快。这些小小的关怀实在太多，以至于她还不敢告诉他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而斯宾塞则有许多消息要告诉她！尽管他觉得边吃饭边说话很困难，但还是勇敢地尝试着。“是斯坦帕破解了这个谜团，”他说。“起初，我确实发现是你用自己的名字存放了行李。如果其他方法都失败的话，我就得把自己变成一个标签，贴在你的箱子上，直到你在巴塞尔来取走它们；但一旦我们确定你并没有乘火车离开圣莫里茨，剩下的工作就由斯坦帕来处理了。他对圣莫里茨了如指掌，于是他想到你可能改了名字……”“为什么呢？我很好奇。”她打断道。“这很难说。”他努力地啃着那块硬鸡肉，从而避开了这个问题。可怜的斯坦帕！他始终坚信海伦与他失去的女儿有几分相似，还记得埃塔从采尔马特出发踏上那段悲伤的旅程时，在马洛亚的那家小旅店里用了一个假名，最终也在那里结束了生命。“不管怎样，”斯宾塞熟练地切断鸡腿后继续说道，“他从圣莫里茨一直追踪到你所在的罗塞格。他甚至找到了你购买背包和登山杖的那家商店。然后他让我打电话给你，剩下的追查工作就由我负责了。”“现在我很遗憾那位可爱的老人没有和你一起来，”海伦说道。“我把他视为我在瑞士的第一位朋友，能再次见到他我会非常高兴。”“我劝他一起过来，但他拒绝了。亲爱的，我不想让你难过，但我猜他是想继续跟踪鲍威尔。”海伦并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存在的悲剧，一想起自己与那位百万富翁分别的场景，她的脸就红到了耳根。

“你……你知道鲍尔先生向我求婚了吗？”她结结巴巴地问。
“他告诉过我，还说了很多其他的事。”
“你们吵架了吗？”
“我们……说了一些话。但我不能像对待乔治那样对待鲍尔。我不得不承认他的品味不错，你懂的。”
“那么，亲爱的，答应我——”
“我不会杀了他！海伦，如果他真有我想象中那么好，他一定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已经告诉德·拉·维尔夫人，我会带你回来，她也同意没别的办法了。”
海伦脸上的血色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你到底在说什么？”她用一种平静而严厉的语气问道，尽管她的心跳得飞快。
斯宾塞开心地笑了起来，而根本听不懂他们说话的皮埃特罗则向巴托洛梅奥使了个眼色。
“唉，”他叫道，“我们大老远跑到伦敦去结婚，多奇怪啊！反正牧师、教堂以及所有必要的手续都在我们眼前，我们还有现成的蜜月地点可以享受。我们可以先去瑞士滑冰，然后再前往意大利。我昨晚就想好了整个计划，还有宣布婚讯的方法。等我们——哦，如果你真的急于穿越冰川，那我就先简略说明一下，详细内容以后再讲。”
此时海伦的脸色已经变得通红，她带着悲痛的神情命令向导们立即出发。
罗斯格地区的积雪很深，必须用绳索固定身体，不过皮埃特罗承诺会避开那些危险的裂缝。他走在最前面，斯宾塞紧随其后，海伦排在第三，巴托洛梅奥则走在最后。他们半小时后就到达了对面的冰碛地带，然后开始稳步攀登。从小屋里看去似乎非常险峻的岩石，实际上并不陡峭，也毫无危险。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还经常停下来欣赏壮丽的景色。

瓦勒罗塞格山脉与贝尔尼纳山脉的壮丽景色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不久，他们便来到了那间小屋所在的平地上——那座曾见证他们初次相拥的“阿尔卑斯宫殿”。

“海伦，下次我们去圣莫里茨时，一定要买下用钱能买到的最精美、最大的莫特尔山照片。”斯宾塞说道。

海伦站在他稍高的地方，手搭在他的肩上。突然，她惊呼一声，用登山杖指向小屋上方那座巨大的山壁。有几块石头从宽阔的雪坡上滚落下来，引发了雪崩，巨大雪石流冲下的轰鸣声清晰可闻。

皮埃特罗发出一声惊呼，急忙取下望远镜。他低声对巴尔托洛梅奥说了些什么，但斯宾塞和海伦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女孩的眼睛因恐惧而瞪得大大的。“出事了！”她低声说道。巴尔托洛梅奥也拿起望远镜看了看，显然同意领队的说法。

“有一群人掉在科瓦奇山上，”皮埃特罗严肃地说，“有两个人还挂在岩架上。那个地方不算太糟糕，但他们动弹不得。他们肯定受了伤，下面可能还有其他人。”

“我们立刻去帮助他们吧！”斯宾塞立刻说道。

“当然，先生。这是山区的法则。可是夫人呢？她怎么办？”

“她会留在小屋里。”

“我愿意做任何您希望的事，”海伦悲伤地说。原本的喜悦因为得知有两人甚至更多人正处于危险之中而变成了悲痛——而那座山正是见证她表达爱意的地点。他们迅速返回冰川上，沿着来时的路折返，这样就能更快地到达现场。

把海伦留在小屋后，那些人立刻开始向上攀登。他们离开的时间如此之长，以至于海伦为他们担心得几乎发狂；但最终他们还是回来了，步伐缓慢且小心翼翼，因为他们正抬着一个人的尸体。当他们还距离小屋几百英尺远时，斯宾塞便将担子交给意大利人独自搬运。他则快步向前走去，海伦知道他带来了坏消息。“来吧，亲爱的，”他轻声说道，“我们得去旅馆寻求帮助。我们的向导正在把一名受伤的人带回小屋，还有一个人被我们留在山上。”“死了？”“是的，被石头击中而立即丧命。不过这只是意外——在登山过程中难免会发生这种事。但是，亲爱的，我们需要更多人手以及医生，这个可怜的家伙伤得很重。”“我什么也做不了吗？”她恳求道。他严肃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恐。“不，千万别这么想，”他劝道，“皮埃特罗说他在处理这类事情方面有些经验。在医生到来之前，他能做所有该做的事。相信我，海伦，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旅馆。”她立刻跟他一起出发了。“是誰？”她问道。他强忍着情绪，按照事先准备好的答案回答。尽管他曾发誓再也不对爱人说任何虚假的话，但他怎可能告诉她，斯坦帕已经倒在科尔瓦奇山的岩石上断气了，而意大利人则正在把受伤严重的鲍尔抬回小屋。他预先准备好的回答是：“很遗憾，是一名英国人和他的向导。向导已经死了，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加快速度，他的主人还是可以救活的。现在，海伦，我们得以最快速度前进。不要说话，亲爱的，我们必须在一小时之内赶到旅馆。”他们做到了，很快就有救援人员赶到了。随后斯宾塞叫了一辆马车，坚持要海伦立刻开车前往马洛亚。

他说，他会留在罗塞格，确保为那位不幸的登山者尽一切可能。事实上，当他的爱人消失在通往恩加丁主山谷的蜿蜒道路上时，他便与那些前往莫特尔的人一同同行。半路上，他们遇到了皮埃特罗和巴尔泰洛梅奥，他们用临时制作的担架抬着鲍尔，还带着冰镐和毯子。

此时，在酒意与温暖的作用下，鲍尔已经恢复了意识。他认出了斯宾塞，试图开口说话；但美国人告诉他，必须避免任何可能的刺激。

一旦回到酒店并等待医生到来后，鲍尔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了。

“是你们救了我？”他虚弱地问道。

“是我，还有两名意大利向导。我们从罗塞格冰川的另一侧看到了那次事故。”

“没错。斯坦帕把我引向了你们。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一直注视着你们，直到觉得斯坦帕在欺骗我。然后他把我从我们站立的岩石上推了下去。我在坠落时摔断了腿；而他则用绳子把我绑在那里，还嘲笑我。天哪！我受尽了痛苦！”

“你真的不该再提起这件事了。”斯宾塞安慰道。

“为什么不能？他说他是来杀我的。那个狡猾的老狐狸告诉我，我可以在莫特尔的小屋里找到海伦，还提出带我抄近路经过科尔瓦奇山去见她。我竟然相信了他！我想我是疯了。我们在星光照耀下攀登了马莫雷峰。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就算是经验丰富的登山者，在白天攀登那也极其困难。但我一心想要打败你，斯宾塞。斯坦帕声称你在圣莫里茨，我又一次相信了他！想想看——我竟然被一个老农给骗了。”

“安静点！等你的伤势痊愈后再考虑这些吧。”

“那又有什么关系？该死的！你已经赢了，那就让我把事情讲出来吧。当我看到你和海伦带着两名陌生的向导离开冰川时，我一定是失去了理智。愤怒之下，我忘记了其他一切。我就那样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如痴如醉。斯坦帕一直盯着我，而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

“他辱骂我，还用斧头一击打乱了我的平衡。‘现在你就要死了，马库斯·鲍尔！’他带着疯狂的喜悦对我咧嘴笑道。他甚至为我在坠落时受到的意外伤害而沾沾自喜。我的呻吟和哭喊让他非常开心，所以他并没有立刻割断绳子，而是让我继续悬在半空，听着他的责骂。接着石头落下，把他压在了岩架上；但没有一块石头砸到我。尽管腿断了，我还是努力爬了上去，最终爬到了压在他身上的那块大岩石上。是你在那里找到我的，对吧？”
“是的。”
“好吧，祝你好运。我本想即便在最后一刻也要把海伦从你手中夺走，但斯坦帕的动作太快了。他策划的那场假婚姻比我所预想的还要有效。该死！这些断裂的骨头开始疼起来了！给我点白兰地吧。我要为海伦、为我自己，还有为你干杯，该死的！一定要好好对待她，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她值得你所有的爱，我想她也爱你，而我或许要花数年时间去争取她的芳心，最终还是失败。”
深夜，斯宾塞来到了马洛亚。海伦正在那里等着他，因为他已经提前打电话告知了她他可能到达的时间。有传言传来了斯坦帕死亡以及鲍尔出事的消息。于是她明白了为何她的恋人会如此迅速地将她送走。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自责是自己导致了这一切痛苦。斯宾塞意识到，只有说出全部真相才能消除她的自责。于是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她，甚至还给她看了米莉森特的信，以及从麦肯齐那里收到的电报。在电报中，《萤火虫》杂志的编辑明确表示，杂志的老板禁止他在没有得到明确指示的情况下采取任何与海伦返回英国有关的行动。
自从那次与米莉森特共进午餐后离开恩班克姆酒店以来，她逐渐了解到围绕在自己周身的一系列错综复杂的阴谋与误解，因此她越来越相信斯宾塞的观点——是命运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我就像被狼蛛咬了一样，赶紧离开了科罗拉多州，”他说。“我跋涉五千英里来到伦敦，见到了你，却还自欺欺人地以为……”

我坚信是命运安排让我扮演那个“笨拙的叔叔”角色，而在后来又一次前往这个美丽国家的千里旅程中，我依然保持着这种想法。然后你就开始向我伸出援手了，海伦——”
“我根本没有那么做！”她抗议道。
“哦，你确实这么做了——你紧紧地抓住了我——当鲍尔出现时，我就把筹码放在桌上，开始玩游戏。我在说些什么呢？我自己也不清楚。亲爱的，吻我道晚安吧，别管还有谁在看。这一次，我愿意承认自己很累——真的累极了。就算躺在一群豪猪身上也能睡着。”
斯坦帕被安葬在他女儿的墓穴里。斯宾塞为那里购置了一座合适的纪念碑，碑文上记载着：首位征服马特洪峰的人之一，最终在科瓦奇山丧生，以此向这座山致敬。
那个美国人多次去罗斯格旅馆看望鲍尔。他发现曾经的对手已经接受了命运的捉弄。从圣莫里茨请来的医生们认为他的病情十分严重，于是又从巴黎请来了一位专家。那位著名外科医生宣布，这位百万富翁的腿可以保住，但会留下永久性的僵硬。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鲍尔苦笑着说道，“那是斯坦帕留给我的‘遗产’。真是有趣，因为这个‘玩笑’其实是在开我自己的玩笑。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给了米莉森特·雅克斯五千英镑，让她闭嘴？”
“我猜到会有支票，但没猜到金额。”
“她上周来信，威胁说要做出各种可怕的事，就因为我没有给她钱。你应该还记得，当时我们互相评价对方的时候，都认为她把我们的海伦交给酒店里的那些坏女人，真是卑鄙至极的行为。所以我就立刻给银行发了电报，结果米莉森特没能得逞。现在她又威胁要‘揭露’我。真有趣，对吧？”

“我觉得你应该娶她。”斯宾塞用他那不变的表情说道。
“也许有朝一日我会这么做。但首先她得学会规矩些。米莉森特是个好姑娘，坐在马车上陪伴病人时一定会很漂亮。嗯，我会考虑的。与此同时，我会拿那五千块钱来考验她，看看她的反应如何。”
米莉森特确实守规矩了，海伦也看在眼里。
九月的某一天，在马洛亚的那座小教堂里举行了婚礼，参加婚礼的人多到几乎挤满了整个教堂。之后，查尔斯·K·斯宾塞夫妇驱车穿过山口，沿着布雷加利亚山谷前往科莫、米兰和威尼斯。在婚礼早餐会上，由德拉维尔夫人主持宴会时，菲利普·黑尔牧师为了逗乐宾客，声称自己费了好大劲才弄清楚他美国朋友名字中的“K”代表什么。
“他的第二个名字是诺克斯，”牧师说，“据我所知，他是历史上那位以固执著称的苏格兰神职人员的直系后裔。在场的一位绅士还说，斯宾塞先生有着钢铁般的意志，这样一来‘K’的含义就解释得通了；而任何种类的钢铁都容易被磁铁吸引，这也就很好地解释了为何这对新人会因命运的安排而走到一起。”
大家都觉得黑尔在这种场合下比在讲坛上开心多了，就连拉格家的女孩们也承认海伦看起来格外迷人。
显然，马洛亚让许多矛盾都得到了化解，而这正是一个理想之地的应有之态。当海伦从科莫湖上的轮船甲板上眺望阿尔卑斯山的壮丽景色时，她没有任何理由后悔自己第一次跨越那道雄伟山脉的那一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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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OSSET & DUNLAP的图书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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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时刻》作者：埃莉诺·格琳，配有插图。
一位美丽的金发英国女子来到俄罗斯，被一位年轻的俄罗斯贵族强行占有。这种特殊的状况让这段恋情变得更加复杂。

《赌徒们》作者：查尔斯·克莱因与亚瑟·霍恩布洛，配有C. E. 钱伯斯绘制的插图。
本书生动地描绘了当今社会里人们为巨额金钱而赌博的情景，以及女性们是选择从这些赌博中获利还是拒绝这种行为。

《快乐的美国人》作者：查尔斯·巴特尔·卢米斯，配有弗洛伦斯·斯科维尔·辛等人绘制的插图。
本书以幽默的方式展现了美国人在国内外的生活场景，包括他们度假时的情景以及休闲时光。

《世界女性》作者：埃拉·惠勒·威尔科克斯。
本书以巧妙且新颖的方式探讨了当今的社会问题及其最佳解决方案。每位女孩和女性都应拥有这本书。

《诱惑之光》作者：珀西·布雷布纳，配有插图，封面色彩绚丽。
一名热爱拉法耶特的南方青年前往法国，在恐怖时期帮助他，却因一位法国女子的迷人眼神而陷入困境。

《强加者》。作者：霍尔曼·戴。封面插图由哈罗德·马修斯·布雷特绘制。
这是一个巧妙且具有现实意义的小说，它会让政客们深思，也会让女性意识到政治在她们爱情生活中的影响。

如需了解G. & D.出版社所有受版权保护的小说清单，请随时询问。
Grosset & Dunlap出版社，纽约

《浪子法官》
作者：沃恩·凯斯特

这部伟大的小说——或许堪称当今这个国家最受欢迎的书籍——具有与查尔斯·狄更斯所创作的那些充满“永恒的笑声与永恒的泪水”的作品同样的人性色彩。主人公是个穷困潦倒的流浪者，是个常在酒馆里混日子的人，同时也是个友善的旅人，他总是选择最热情好客的客栈久留。他拥有美国人特有的温和态度、彬彬有礼的举止以及幽默感。他有自己崇高的道德准则，但却往往在违背这些准则时才去遵守它们。所罗门·马哈菲与他情同兄弟，他和我们一样会犯错，但却拥有极高的友谊天赋；而更亲近他的，或许是小汉尼拔——这个孩子的身世直到故事结尾才被揭示。汉尼拔被法官那些有趣的恶习所吸引，愿意包容他们；而美丽又任性的贝蒂小姐则将自己在物质和情感上的所有事务都交托给了这位可爱的老流浪者。这位法官必将如同大卫·哈勒姆或塞勒斯上校一样，成为虚构人物中的恒星。他带来了无尽的欢乐，而凯斯特先生的这部作品则是美国文学艺术的杰出典范之一。

如需获取G.&D.出版社所有受版权保护的小说的完整免费列表，请联系我们。
Grosset & Dunlap出版社，纽约

誊写者注：为纠正排版错误，对文本进行了少量修改；除此之外，已尽最大努力保持原文的表述与意图不变。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沉默的屏障》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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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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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该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费用。

• 您还需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机构。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联系相关方，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方式操作。

1.F.

1.F.1. 在创建Gutenberg™作品集的过程中，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用于识别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对其开展版权调查、进行文字转录以及校对工作。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或是会导致您的设备无法读取或受到损害的计算机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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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寄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接收该作品，以此替代退款。如果第二份作品仍有缺陷，您可以书面要求退款，且无需再给予修复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段中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更改、修改、添加或删除；(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关于古腾堡计划使命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法律法规。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情况下，我们不会在那些地区寻求捐赠。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无法也不会在那些尚未满足相关要求的州寻求捐赠，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赠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赠，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工作人员应接不暇。

请访问古腾堡计划网站，了解最新的捐赠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赠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赠。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