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the Cross_ A Romance of the Passion Play at Oberammergau Wilhelmine von Hillern 63098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在十字架上：奥伯阿默尔高受难剧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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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在十字架上：奥伯阿默尔高受难剧的故事》
作者：威尔赫米娜·冯·希勒恩
译者：玛丽·J·萨福德
发布日期：2011年7月15日 [电子书编号#36725]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36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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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在十字架上：奥伯阿默尔高受难剧的故事》开始 ***

誊写者备注：

1. 页面扫描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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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你从尘土中扶起置于我身边的那个时刻，真是该受诅咒。”——第339页。

在十字架上

奥伯阿默尔高镇受难剧传奇

作者：

威尔赫米娜·冯·希勒恩

与

玛丽·J·萨福德

德雷克塞尔·比德尔出版社，费城
版权所有，1902年
作者：安东尼·J·德雷克塞尔·比德尔
出版地：美国费城，德雷克塞尔·比德尔出版社

致约翰内斯·迪默先生：

您是过去十年中最出色的受难剧序言撰写者，堪称阿默高地区的真正杰出人物。您那谦逊的品格中蕴藏着艺术家应有的沉稳与深邃的灵魂。您是一位忠诚且富有同情心的朋友，在您宁静的家中，我找到了完成这部作品所需的平静与心境。此刻，我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将这部作品献给您。

作者谨上。

目录。

引言。

第一章：幽灵。

第二章：古老的阿默高。

第三章：年轻的阿默高。

第四章：被逐出剧团。

第五章：现代的朝圣者。

第六章 剧目上演前的夜晚

第七章 情感剧

第八章 弗雷尔

第九章 神迹与奇事

第十章 清晨时分

第十一章 玛丽亚与玛格达莱娜

第十二章：新娘的火炬

第十三章：被逐出伊甸园

第十四章：慈悲

第十五章：公鸡的啼叫

第十六章：被囚禁

第十七章：从十字架上飞走

第十八章：

婚姻。
第十九章：在孩子的床边。
第二十章：冲突。
第二十一章：无法解释。
第二十二章：坠落的星星。
第二十三章：请不要触碰我。
第二十四章：救援尝试。

第二十五章：黎明即将到来。

第二十六章：最后的支撑。

第二十七章：在贫困与耻辱之间。

第二十八章：告别。

第二十九章：在废弃的房屋里。

第三十章：“维舍尔勒”。

第三十一章：回家

第三十二章：回到村庄

第三十三章：再次被接纳

第三十四章：在戴森伯格的墓前

第三十五章：暗号

第三十六章：回忆

第三十七章

量杯已满。

第三十八章：通往十字架的道路

第三十九章：悲伤的历程

第四十章：接近目标

结论：从幻想到真理

引言：
正是在客西马尼园中，复活的神子以普通园丁的形象向那些悔改的罪人显现了自己。这一奇迹已成为一种虔诚的传统。那是一段极为久远的事，此后再无人见过他。即便在复活的主行走于当时的人们中间时，也只有那些愿意看见他的人才能见到他。

然而，那些希望见到他的人，现在就能见到他；那些渴望寻找他的人，现在也能找到他。

客西马尼园已经消失了——东方的烈日将其摧枯拉朽。万物皆会变化，地球的表面也在不断改变。曾经长满橄榄树、雪松枝叶遮蔽着救主与悔改者头顶的地方，如今只剩枯死的枝叶而已。

但在德国群山间一个凉爽阴暗的山谷中，客西马尼园再次绽放出了生机。如今的“现代客西马尼园”被称为奥伯阿默高。正如太阳从东方升起又西沉一般，源自东方的救赎也传遍了整个大地。在那些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国家里，依然有活水流淌，滋润着信仰的种子，让奇迹得以延续；那些从埃塔尔山的坚硬岩石中生长出来的矮小松树，也变成了棕榈树；而那个贫穷的小山村里的居民，则变成了上帝。这是变化，却也是变化中的恒常。

随着世纪的流逝，世界及其历史也在不断变化。当年令人类惊恐万分的那件事——就像那些守卫在基督破墓而出时所经历的那样——也逐渐被人们遗忘。圣殿帷幕被撕裂时的轰响也消散在遥远的雾气之中；升天后的主将天堂永远封闭在身后，星星依旧按着既定的轨道运转，各种启示也归于沉寂。人们揉着眼睛，仿佛从梦中醒来，开始探讨哪些是真相，哪些只是幻觉。

争斗持续了几个世纪。一种传统被另一种传统所取代，一种信仰又排挤掉了另一种信仰。手持利剑、以审判日的号角为武器，军事教会确立了各种教义，强制人们保持信仰上的统一。但在教会的统治下，和平并未长久维持。宗教改革再次分裂了基督教世界，随后爆发了三十年战争——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宗教冲突。在战争的残酷斗争中，参战者们忘记了战争的目的。在血流成河、燃烧的城镇与村庄升起的浓烟之中，那些曾经作为战斗象征的祭坛和十字架也消失了；当它们再次被竖立起来时，已只不过是战争的象征，而非和平的标志。

有一个地方，远离世间的纷扰，隐藏在高大而险峻的山脉之后，基督教的信仰得以以最纯粹的形式保存下来——那就是奥伯阿默尔高。正如上帝曾让世界的救主在贫苦的牧羊人中间诞生一样，他似乎也伸出保护之手，将这个偏僻之地留给那些贫穷的山区居民，让他们重现这一奇迹。在陡峭的埃塔尔山背后，有一座修道院，自古以来，那里就一直致力于培养各种优美的艺术形式。

其中一位僧侣深感忧虑：在外部世界，毁坏圣像的风气正在肆意破坏传统的宗教艺术形式，人们出于盲目的恐惧，甚至将这类艺术视为“罗马式的”而加以排斥。由于不允许有任何圣像存在，救主及其圣徒们不得不从人们的视野中彻底消失。就在他忧心忡忡之时，他突然想到：由活人表演的宗教戏剧，其效果会比文字或符号更为强烈。于是，修道院决定编排这样的戏剧。

周边地区的年轻人，在那些博学的僧侣们的影响下，早已学会了欣赏美，他们很快就被训练出来，能够表演各种传说和圣经故事。随着技艺的不断提高，他们的自信心也越来越强，最终，他们的虔诚之心促使他们以救主本身的形象向世人展示这位世界的主宰，向犯错的人类宣告：“看，他过去如此，将来也永远如此。”

当教堂里的画作与圣物被从墙上撕下、十字架也被毁坏时，公元1634年，第一场受难剧在奥伯阿默高教堂的庭院中露天上演——因为这个地方具有神圣的意义，被视为举行这一神圣仪式的理想之地。那幅被鲜血与火焰玷污、失去光彩的“爱之形象”，再次以纯净的美貌显现出来！它仿佛还活着、还在呼吸！一千多年前所造成的伤痕再度裂开，鲜血从被荆棘冠冕划破的眉心滴落下来；上帝的羔羊那苍白的嘴唇上再次响起“继续留在我的爱中”的话语。清教主义以死气沉沉的形式摧毁的一切，如今又以鲜活的姿态重新诞生了。然而，在混乱与战火的喧嚣中，在仇恨的怒吼声中，没有人听到来自山外遥远角落的那道温柔之声。

和平的讯息消失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主默默地流着血。

岁月流逝，人们的苦难日益加深，土地遭到破坏，战斗人员的数量也在减少。

最终，战士们开始陷入瘫痪，狂暴的风暴平息下来，人们惊恐地望着那些终于恢复理智的敌人。那可怕的“埃及斯芬克斯”——瘟疫，被长期战争带来的腐败气息所吸引，席卷了大地。那些被它那炽热的黑眼睛注视的人，就像沙漠中被热风刮倒的草丛一样，纷纷倒下。

四周一片寂静，那是坟墓般的寂静，因为无论这幽灵出现在何处，死亡都会随之而来。

恐惧让敌人们团结起来，他们忘记了彼此的怨恨，共同对抗那个残忍且无坚不摧的瘟疫。他们四处寻找援助，又一次把目光转向了那个曾经让他们长期争斗的对象。在荒芜的田野、空荡的房屋、被毁坏的教堂以及一片荒凉的土地上，他们终于听到了埃塔尔山后的小钟声——每十年，这钟声就会召唤全世界的基督徒来观看受难剧，因为这是阿默高地区的农民为避免瘟疫与神的惩罚而立下的誓言。那位永远充满耐心的救主再次伸出双臂，呼喊道：“到我这里来吧。”

“所有疲惫不堪、负担沉重的人啊！”他们真的来了。那些疲惫不堪、满身尘土与鲜血的凡人扑倒在他的脚下，他安慰他们、让他们重获力量，而他们也重新认出了他，并明白了他牺牲的意义。

那些见到他并得到启示的人便将此事传告他人，于是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奥伯阿默高那小小的教堂庭院已显得过于狭窄，无法容纳如此众多的人；开阔的田野便成了接纳那些渴望见到救主面容的朝圣者的神圣场所。

奇怪的是，所有参与这场神圣戏剧的人似乎都得到了庇佑，瘟疫绕过了他们，只有阿默高幸免于难。

于是，这颗虔诚的种子开始慢慢成长，虽然有时会停滞不前，但历史的长河中仍能追踪到它的踪迹。

最终，世界迎来了和平。空气变得更加清新。饱餐一顿的埃及鬣狗离开了被毁坏的田野，坟墓中又萌发了新的生命，而这些新生命并不了解旧时代所经历的痛苦与苦难。在长期战争带来的残酷与腐败之后，新一代人渴望更优雅的礼仪、文化以及生活的乐趣。然而，如同往常那样，在经历了一段苦难与灾难之后，极端现象便接踵而至：对更高雅礼仪与教育的追求导致了过度文化化，对享乐的追求则演变成了纵欲与奢侈，优雅则变成了妖艳，欢乐则变成了轻浮。接着便是所谓的“风度时代”——剑被装饰品取代，皮制背心被蕾丝围领替代，战场的硝烟被四处飘散的火药烟雾所取代。

戴着面具的牧羊人与牧羊女在上一代人的坟墓上跳舞，一个模仿猿猴行为的新型“阿卡迪亚”出现了，那里住着那些穿着高跟鞋、踮着脚尖行走的怪异生物。中世纪所描绘的殉道者与消瘦的圣人形象被瓦托及其画派笔下的裸体神灵与丘比特所取代。庄严被优雅所取代，人们不再遵循道德法则，而是遵循便利至上的准则，只要不违反这些准则，一切行为都是被允许的。于是，便出现了一代只知道追求享乐、毫无思想的人。

那其中蕴含着一种道德上的瘟疫；与“黑死病”相比，它或许可被称为“玫瑰之死”——因为它会让所有被它侵袭的人的脸上浮现出类似发烧时的红晕，这种病害的发展虽较缓慢，但却同样致命。

在这个充满舞动与欢笑的时代里，随着高跟鞋的咔嗒声、裙摆的沙沙声，以及那些充满诱惑的眼神和起伏的胸脯，那位面容肃穆、神情悲痛的圣徒形象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阿默高舞台上。凡是见到他的人，都会放下手中的欢乐之杯，笑容也会从嘴角消失。

历史与世人的评判继续向前发展。“玫瑰之死”已经腐蚀了社会中的所有健康因素，玷污了人类的核心——道德、信仰与哲学。所有让人类保持尊严的东西都在无意识的混乱中逐渐消亡。那些华丽的文明已无法再掩盖人性中的野蛮面，它撕掉了所有的伪装，暴露出赤裸的本质。现代的灾难——法国大革命爆发了。谋杀、混乱以及各种恐怖的现象席卷了大地。

又一场变革发生了，社会陷入了极度腐败的深渊。优雅让位于残暴，美丽让位于丑陋，神圣之物则被愤世嫉俗的态度所取代。祭坛被推倒，宗教被抛弃，大地在无数被摧毁的传统之下颤抖。

但在那群互相争斗的暴民之中，在这场世界性灾难所产生的烟雾与尘埃中，那位被否定、被排斥的神，如同凤凰般从灰烬中重生，再次显现出来。阿默高那纯洁无瑕的太阳为高悬在十字架上的那尊崇高形象披上了荣耀的光环。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胜利，那些疯狂的暴民却并未察觉；因为他们只看到眼前的敌人，却没看到在更高处战斗的那位。那位早已被击败，已被废黜，事情就此定了局。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废黜或树立神明。

一旦被废黜，他们便不复存在；他们会被扔进塔尔塔罗斯深渊。由于人类无法没有神明，于是便创造了偶像。

整个国家在皇帝的铁腕统治下苦不堪言，而他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那个他所取代的神明的复仇者。正如三十年战争在瘟疫的肆虐下结束，欢乐与英勇的时代也在革命的打击下终结一样，革命最终又屈服于第三种灾难——人类自己创造的偶像！

他，那个嘴唇紧闭、眉头因深思而阴沉的人，掌控着那些无法无天的力量，成为混乱世界的统治者，为整个宇宙制定法则。但他用铁一般的手段撕裂了人类的血管，在人类身上留下奴役的烙印。世界因无数伤口而流血，而在每一处伤口上，他都刻下了“拿破仑”这个名字。

那时，就像夕阳余晖中天空中那轮苍白的月亮一样，这位血色辉煌的世界统治者与那位同样身披王袍、身上还沾着自愿流出的鲜血的受难者对峙着。他们彼此沉默地凝视着对方——但那个篡位者却脸色苍白。

最终，在他自以为最像那位神的时刻，上帝将这个竞争对手抛入了最深的苦难与耻辱之中。这个世界的敌人被征服了，长期被压抑的民众仇恨终于摆脱了束缚，向圣赫勒拿岛上那座孤寂的坟墓倾泻着无尽的诅咒与憎恨。随后，奥伯阿默高地的征服者伸出双臂表示宽恕，对他说：“我实在告诉你，今天你将与我一同在天堂里。”

此时，和平的时代到来了，那是思想繁荣的世纪。经过解放战争的艰苦斗争之后，政治生活进入了平静期，各国便利用这段时间来弥补在政治动荡期间在文明发展方面所失去的一切。各种思想如潮水般涌入世界。所有才华横溢的人都在为长久以来处于休眠状态的精神活动而欢欣鼓舞，纷纷积极投身其中。各个领域都存在着竞争与冲突。新一代人意识到自己身上蕴藏着的巨大潜力，于是不断尝试新的挑战，而且每一次都更加勇敢。

随着生产的增加，吸收能力也随之增强。其他世纪所创造的一切都被纳入他们民族的范畴，仿佛是刚刚被发现的。那些过去那些有远见的人曾徒劳地努力、奋斗、付出鲜血才取得的成果，如今却结出了丰硕的果实；这个时代为那些曾被误解的人立起了纪念碑，并用他们用泪水播种后收获的成果来装饰这些纪念碑。

加尔瓦尼与萨洛蒙·德·考斯那些曾被误解、无人倾听的计划，如今以蒸汽机或光速信使的形式在地球上绽放光彩，传递着各种思想。

那个孕育出席勒和歌德的世纪，终于理解了莎士比亚；那些沉睡了一千多年的索福克勒斯与欧里庇得斯也重新出现在人们面前；考古学将荷马所代表的古代世界从地下带了出来；卡诺瓦、托瓦尔森、科尼利厄斯、考尔巴赫以及我们这个时代所有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艺术家们，都重新拿起了菲迪亚斯、米开朗基罗、拉斐尔和鲁本斯那些长期闲置的画笔与凿子。亚里士多德在千年前所传授的知识，温克尔曼与莱辛在百年前所传播的理念——关于艺术规律的认识、对美的鉴赏力——已不再是学者们手中无用的知识，而是流淌在蓬勃发展的文明血脉之中；它不断追求着最高的目标。

旧文明与新文明之间的界限已经消失，所有的鸿沟都已被跨越。旧力量与新力量相互作用，所有民族与所有时代都在共同努力，仿佛时间与空间已不复存在，仿佛只有一种永恒的艺术、一种永恒的科学。不断进步的人类踩在物质之上，征服了科学，让制造业变得有用，同时也改变了艺术的形态。

然而，这股突然照亮世界的光芒也带来了阴影。艺术与科学的发展提升了人们的判断力，但判断力又会演变成批评，而批评则意味着否定。那种贯穿于一切创造之中的二元性——创造的力量与破坏的力量、肯定的原则与否定的原则——至今依然存在，这场从未有过结果的较量还将继续下去。批判性分析与信仰相对立。

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相互对立，悲观主义与乐观主义彼此抗争。人类已经达到了知识的极限，但这并未让它们满足于现有的成就，它们仍渴望突破局限，去发现隐藏在背后的神明。即便是神的心脏，也逃不过那无物能挡的手术刀。然而，那道屏障实在难以逾越。于是，那些对徒劳无功的努力感到厌倦的人便阻止了那些充满抱负的人继续前进。“回到物质世界去吧，你们从那里来。你们还在寻找什么？科学已经达到了最高境界，它发现了所有生物的起源——原生质。那么，现代的‘创造者’究竟是谁呢？不过是细胞内的生理、化学及生命功能罢了。你们这些愚人，还要为这个而祈祷、为此而受苦吗？”

另一些人则对这种对科学成果的冷酷解读感到厌恶，他们转而追求美，试图在美中找到神性；还有些人则继续在人间与天堂之间挣扎，怀着或许能更接近目标的微弱希望。

这是一场激烈的斗争，仿佛大地要因各种相互矛盾的力量所带来的巨大压力而崩溃。

就在教室里热闹非凡、艺术与科学领域的学生们济济一堂之时，一个来自我们童年时代的、早已被遗忘的声音出现了！那些专注的目光立刻从教师们、解剖台，以及那些绚丽的艺术与物质世界的景象上移开，转向奥伯阿默高村的舞台以及那里上演的受难剧。

那个戴着荆棘冠冕、面带悲伤且充满疑问目光的平凡身影站在那里。人们的心立刻向他涌去。就像那些在异国他乡变得富有、享受了一切之后，渴望回到贫穷的故乡、懊悔地跪在被抛弃的父亲脚下的儿子一样，在这知识与享乐的迷醉之中，人类也在基督教的象征面前哭泣，渴望着伸出双臂，拥抱那承载着基督教信仰的简陋木制十字架！

那位伟大的思想家马克斯·穆勒在他的宗教比较研究中这样写道：[1]“当我们从国外回来时，才会最真切地感受到祖国的恩惠。对于其他事物来说也是如此。”

“宗教。”这一事实在此显而易见！一个不可争辩的真理是：在艺术与科学发展到最高水平的时期，奥伯阿默高耶稣受难剧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推崇；在这个关键的时代里，一代又一代的人以越来越庞大的队伍前来观看这场戏剧。不仅有那些未受过教育、无知的人，就连最有文化的人——艺术家、学者、政治家以及君主们也是如此。那个贫穷的村庄已无法容纳所有的观众；在戏剧开始前的那个晚上，成群结队的人涌入现场，简直令人震惊，他们挤满了整个地方。而到了戏剧上演的早晨，现场却出奇地安静，人们陆续走进那间简陋的剧场，仿佛一切喧嚣都被那些已有两千多年历史的简单话语所平息了。看着人们屏住呼吸，连续七个小时聆听这出简单的戏剧，而不去理会时间，实在是一件奇妙的事——因为这样的时长远远超出了我们容易疲劳的神经所能承受的范围。

究竟是什么，让地位高低、贫富差距、王子与农民都愿意在没有床铺的情况下，躺在稻草上默默忍受？为什么那些被宠坏的人愿意忍受饥饿与口渴，承受极端的寒暖？为什么那些胆小的人会无所畏惧地踏上穿越埃塔尔山的艰难旅程？正如那些反对耶稣受难剧的人所说，难道只是出于好奇心，才看到一群穷木匠、农民和伐木工在风雨交加的露天环境中，用比学校里还要糟糕的德语重复着那已经被讲述过无数次的古老故事吗？这真的能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从南方到北方，从高山到山谷，从宫殿到茅屋，跨越海洋与陆地，每隔十年就前来一次吗？当然不是。那么，究竟是什么呢？是奇迹吗？

凡是看过耶稣受难剧的人都能理解它，但要向那些未曾见过的人解释其中的奥秘则十分困难。

那位神明依然隐藏在我们的视线之外，无法触及，就像萨伊斯的蒙面雕像一样。任何试图强行揭开这层面纱的尝试都会遭到可怕的报复。

那些现代的索西尼派与崇拜者，怀着伪装的虔诚，试图揭示那些神秘的事物，将上帝塑造成人类，以便自己能够崇拜那个可悲的“傀儡”。即便他们能面对面见到上帝，看到的也只会是自己；而上帝则会说：“你们所理解的只是灵，而非我。”

那些将人视为上帝、试图在人身上找到那不可企及之物的泛神论者又有什么收获呢？他们迟早会意识到自己把结果当成了原因，把表象当成了本质。厌恶与失望将成为他们的命运，就像所有仅有凡人本质的人所面临的命运一样。

然而，那些将可见之物视为不可见之物的象征、从而从现象中领悟本质的人，将会以正确的逻辑思维，从表象深入到本质，从幻象走向真理。

这就是本书将要讲述的、现代“客西马尼园”中的奇迹。

第一章 幽灵

在暮色中，科费尔山巍然矗立，它是奥伯阿默高地区的地标与守护之墙。山顶上耸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十字架，宛如一只伸向敌人的威胁之手，用胜利的象征来对抗前进中的敌人。

暮色渐浓，这座巨大守护者的阴影笼罩着宁静的山谷。夕阳的余晖为那座已在山顶矗立了几个世纪的十字架投下微弱的光芒。尽管十字架屡经修复，但其尺寸始终如一，因此那些从山谷中向上攀登的人们，即便在很远的地方也能看到它。他们渴望地望着那些陡峭而荒凉的山峰，朝着艰难的朝圣之路前进。

今天是星期五。一长列马车像巨大的蛇一样蜿蜒在埃塔尔山上。在众多马车中，有两辆格外显眼——它们都是非常漂亮的豪华马车。第一辆由四匹马牵引，马匹身上戴着华丽的马具，上面还有冠饰；它们在缓慢行进时显得十分欢快，仿佛攀登埃塔尔山对它们来说只是件轻松的事。敞篷的马车上坐着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他们面色苍白、无精打采，对周围的一切以及彼此都毫无兴趣。另一辆马车上则有一名女仆、一名男仆，车顶上还有信使，他那傲慢而正式的举止向世人表明，他所服务的家族属于贵族阶层。尽管这位女士的眼神低垂，神情近乎毫无生气，但她的美貌依然令人惊叹，即便在层层面纱之下也是如此。她那如丝绸般柔软的金色头发环绕在额头周围，为她那张白得如同茶玫瑰般的脸庞增添了温暖的光泽。她的面容充满智慧，同时又显得极为温柔动人。突然间，似乎有人好奇地想要透过那低垂的眼睑，看看其中隐藏的眼睛……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照射出来，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桥，连接着两座山峰。此刻，她抬起眼帘回望，露出一双色彩神秘、闪烁着光芒的深色眼睛——那双眼睛会随着沿着悬崖滑动的阳光而不断变化颜色。这时，从一个半隐匿的洞穴中闪过一道光，光线在一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尊木雕的基督像，他正举起手来欢迎新来的人。然而，那些刚刚抵达的人听不懂这象征性的问候，因此这份问候也就无人回应。

阳光继续向前移动，仿佛在说：“如果这不是你们要寻找的基督，或许他就是吧？”接着，阳光停了下来。在一片被光环照亮的崎岖山峰上，站着一个人影，他被绿色的树枝遮掩着半边身子，正以一种平静而高傲的神情注视着下方那些神色慌张的人群。他已摘下帽子，由于行走过快，正在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他有一头中间分开的黑色长发，从那张严肃而威严的面容上垂下来；他留着黑色的胡须，那双黑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忧郁，仿佛能看透一切。风把他的头发吹乱，那些带刺的树枝勾住了他的头发，使他的眉头更加紧锁。在绚丽的夕阳光线下，那些树枝的尖端呈现出红色，仿佛沾满了鲜血——而他的头则靠在树干上，仿佛处于梦乡之中。下方的女人浑身一颤，她立刻坐直了身体，仿佛从睡梦中醒来。那些寻找着她眼睛的阳光也引导她的目光看向上方那个孤独的男子，于是在这道金色的桥梁上，两道闪烁的目光相遇了。他们就像在狭窄道路上无法避开彼此的行人一样，对视着，然后停下动作。他们试图抓住对方——但谁也不愿让步，因为双方都不愿意让对方先过去。

随后，阳光变得暗淡起来，那道“桥梁”消失了，那个身影也消失在了森林的阴影中。

“你看到了吗？”那位女士问她的同伴，后者也抬头望向了悬崖。

“我该看到什么？”

“就是……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本想说“那上面的那个男人”，但这样的表达实在太过平凡了。

她找不到其他人，只是说：“就是那上面的他！”她的同伴抬头望向天空，摇了摇头。

“就是那上面的他！伯爵夫人，我真的觉得阿默高地区的空气开始影响您了。显然您已经出现了宗教性的幻觉——或者用这片圣地的用语来说，就是天启之象！”

伯爵夫人静静地靠在角落里——刚才还露出美好微笑的嘴唇上又恢复了冷漠的表情。“可你看到了什么？至少告诉我吧，我可没那么幸运能见到这样的景象。”她的同伴带着善意的讽刺说道，“还是说，那些景象太过崇高，无法告诉像我这样卑微的凡人？”

“是的。”她简短地回答，用手遮住眼睛，仿佛要挡住渐暗的夕阳光线，以便更清晰地回忆起那个景象。然后她就不再说话了。

夜幕渐渐降临，马车队已抵达村庄。此时马匹被催促着加快步伐，车夫们则把这一庄严的时刻弄得喧闹不堪。车辆在坑洼的路上剧烈颠簸，鞭子的抽打声、车轮的响声、受惊的孩子们和家禽的尖叫声、狗的吠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噪音。似乎还缺点什么才能让这一切更加完美——一阵狂风席卷过村庄，把飘浮的云朵吹成令人不安的团块。

“这就缺雨了！”那位绅士抱怨道，“要我把车窗关上吗？”

“不用，”伯爵夫人回答，同时撑开了伞。“谁能想到呢，十分钟前还阳光明媚啊！”

“没错，山区的天气变化很快。当您还在把那边的伐木工视为天神时，我已经在观察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了。”他把滑落的旅行毯子拉得更紧，盖在自己和伯爵夫人身上。“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已做好心理准备；到了罗马，就必须遵循罗马的习俗。谁会不愿意为……而历经千辛万苦呢？”

“您呢，伯爵夫人？”他试图握住她的手，却在层层披肩中找不到她的手。他愤怒地咬住嘴唇——他原以为，面对如此优雅的忠诚表现，她定会欣然与他握手！大雨点打在他的脸上。

“为了来到这个破败的乡下地方，连一次握手作为回报都没有？”他低声抱怨道。

马车呼啸着驶过教堂，宁静的教堂庭院里，坟墓上的鲜花和十字架也随着地面震动而摇晃。牧师住宅里的灯已经亮起，牧师走到窗前，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可怜的旅人们！在这么大的暴风雨中出行！”

一辆又一辆马车拐进街道或停在某栋房子前，唯有伯爵夫人和她的同伴尚未到达目的地。此时天色已完全黑暗下来。由于雨势太大、光线太暗，司机不得不停车，关上车门并点亮灯笼，因为旅客们已经被淋得湿透了。山区的雷雨总会伴随着刺骨的寒风，风声大到他们几乎无法睁开眼睛。仆人在昏暗中动作笨拙，关上车门时，手提包掉在了乘客身上；司机则难以控制那些因其他马车追逐而受惊的马匹。他对这个地方并不熟悉，一边努力控制着四匹马，一边从车厢里用断断续续的话语询问路线，但嘈杂的环境让他几乎听不清对方的回答。与此同时，其他仆人也赶到了。伯爵夫人命令信使驾驶第二辆马车继续前进，去入住早已预订好的房间。那人以为在这么小的地方找路很容易，便继续前行。伯爵夫人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

“真是糟糕透顶的旅程——马匹因为上山而过度疲劳，现在又遇上这场暴风雨。而且灯也点不亮，风一直把灯吹灭。王子说得对，我们真该雇个马车……”她没说完，因为刚刚费力点亮的马车灯的光线照在一个快速经过的身影上，那个身影看起来高得近乎不可思议。

微弱的光芒。长长的黑色头发上还挂着水珠，被风从他宽边帽下吹了出来。显然，他因为没有带伞而被暴风雨吓到了，正匆忙赶回家——但他的步伐并不慌乱，也不像那些会因为几滴雨而惊慌失措的人，倒更像是不想被人打扰的人。伯爵夫人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已经走过了，但她能看出那道穿着深色衣服、身材修长且气场强大的身影的轮廓，同时注意到他那极其灵活的步态。她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他又来了！”出于一种冲动，她立刻对仆人说道：“快，去问那边那位先生，我们该怎么去安德烈亚斯·格罗斯的家。”

仆人跟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走了几步，然后喊道：“喂，您——”那个陌生人停了下来，微微转过头，但似乎觉得这声呼唤与他无关，便继续昂首前行，再也没有回头。

仆人胆怯地回来了。伯爵夫人感到一阵羞愧，仿佛自己犯了错，竟然命令仆人去搭话一个隐姓埋名旅行的贵族。

“那位先生不愿意听我说话，”仆人满脸歉意地说道。“好吧，”女主人回答，庆幸黑暗可以掩饰她的脸红。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紧接着的雷声吓得马匹受惊。“继续前进吧，”伯爵夫人命令道。仆人立刻跳上车夫的位置，马车再次向前行驶。没走几码，那个黑影又出现在马车旁，他在雷电交加中平静地走着，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些狂奔的马匹。

马车继续前行，伯爵夫人静静地靠在坐垫上，不再向外看。

“告诉我，玛德琳伯爵夫人，”刚才被她称为“王子”的那位绅士问道，“今天有什么事情让您烦恼吗？”

伯爵夫人笑了笑：“天哪，您问得真严肃！我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我无法理解你，”王子继续说道，“你对我冷淡无情，却会因为一个幻想中的形象而兴奋不已，甚至发出‘他又出现了！’的感叹。我不禁想到，对于一个想象力如此容易被激发的女性来说，她的青睐实在是不稳定之物。”

“真有趣，”伯爵夫人试图开玩笑道，“我的王子竟然会嫉妒一个幻影？”

“正是如此。如果一个幻影就能让你的态度对我产生如此大的变化，那我的希望又该如何呢？”

“亲爱的王子，您应该知道，无论有没有那个幻影，我都永远无法回答您总是屈尊向我提出的这个问题。”

“伯爵夫人，我觉得总有什么东西挡在我们之间！你在追求某种我这样的现实主义者所无法给予你的理想——我除了平凡的事实之外，什么也给不了你：我的手、我的领地，以及一份因缺乏诗意表达而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

“您夸大其词了，王子，而且越来越严厉了。其实有一点道理——我向来都很诚实——不过，如您所知，您仍是所有追求者中最受宠爱的。不过，确实有个未知的人在与您竞争。那个对手不过是我的幻想罢了——但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像我理想中那样的人，所以您不必担心。”

“伯爵夫人，您要求的理想究竟是什么，竟没人能实现它？”

“啊！其实很简单，只是你们这些循规蹈矩的人永远无法理解。那就是那片已失去的天堂的纯真，而你们永远无法回到那里。我天生就热爱理想——我需要热情，也需要被理解；可当我真心实意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时，你们却称我为空想家。我渴望找到一个相信我理想的人，我不想为了避免嘲笑而不得不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从而无法做最真实的自己。我所寻找的伴侣必须既是男人又是孩子——在性格上是男人，而在心灵上则是孩子。但在我们现代生活中，哪里还有这样的人呢？哪里有既温柔又不软弱的人呢？”

“多愁善感？哪里有不含模糊幻想的热情，哪里有心境的纯朴而没有思维的狭隘？凡是拥有男子气概与强大智慧的人，都无法逃避科学与政治所带来的种种要求，这会削弱他们的情感生活，却促使他们发展出务实的思维方式，使他们变得现实且善于批判。但在所有受我们这个时代缺陷困扰的人当中，您是最优秀的，王子殿下！”她微笑着补充道。

“那不过是些可怜的安慰罢了，”王子低声说道。“有个看不见的竞争对手真是奇怪——谁又能保证不会出现符合那种描述的人呢？”

“这就是我至今还未同意的原因，”伯爵夫人严肃地回答。

她的同伴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回应，只是凝视着狂风暴雨。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如果我不是如此深爱着你，玛德琳伯爵夫人——”

“那你就不会忍受我这么久了，对吧？”伯爵夫人问道，同时伸出双手，仿佛在恳求宽恕。

这半是本能的友情感染了那个愤怒的男人——他弯下腰，轻轻地将那只纤细的手举到自己的唇边。

“她终究还是属于我的！”他低声自语，以此来安慰自己，就像所有希望渺茫的人一样。“就算要与幻影战斗，我也在所不惜。”

第二章　古老的阿默高

经过漫长的路程与多次询问，他们终于找到了目的地。那辆状况糟糕、摇摇晃晃的马车有两个轮子陷在了满是雨水的沟里，溢出的水淹没了通往房子的道路。看来送信人和女仆也迷路了，因为第二辆马车并不在那里。人们从低矮的门口匆匆走出来，用手遮住微弱的烛光。伯爵夫人不禁退缩了——这些农民的面孔真是奇怪！有个老人，面容憔悴，留着长长的灰白头发，尖尖的犹太式胡须，鹰钩鼻，眼睛则闪闪发亮！还有两位老妇人，一位又矮又胖，眼睛突出，留着黑色的卷发；另一位则高挑瘦弱，长相怪异，头发乌黑凌乱，同样有着鹰钩鼻和闪亮的黑眼睛。

在摇曳的灯光投下的神秘阴影中，这群人的模样简直就像一伙吉普赛人。

“哦！这些就是阿默高的人吗？”伯爵夫人失望地低声问道。

“那个木雕师格罗斯住在这里吗？”王子问道。

“是的，”对方回答，“他是石匠格罗斯。你们是来这儿租房的吗？”

“我们从特根湖寄信来询问住宿事宜，我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王子说道。

“哦，好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女士可以住在我们这里，而马车和仆人们则可以住在旧邮局里。很荣幸能向您道晚安，”老人说，“很遗憾你们遇到了这么糟糕的天气，不过我们这里确实经常下雨。”

王子走了下来——他的脚下溅起了高高的水花。

“哦，塞菲，快拿块木板来！伯爵夫人根本无法从这里出来！”老人急切地呼喊着，试图避免伯爵夫人遭遇危险。

高个子、身材瘦弱的塞菲从花园里拖来一块木板，而那只独眼的狗则开始狂吠起来。

木板被放了下来，但立刻就沉入了水中，伯爵夫人不得不涉水而过。她下船时，感觉自己的头可能会撞到低矮的屋顶边缘——这栋房子实在太低了。那些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暗色的壁画，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扭曲变形。对伯爵夫人来说，这个地方愈发显得凄凉。

“要我背你过去吗？”王子问道。

“哦，不用了！”她责备地回答，同时用小脚试图找到水底。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她的皮鞋，一直没到脚踝处。她原本满怀期待，心情也极为愉悦，可现实的残酷打击让她措手不及。她默默地在水中行走，浑身发抖。

“进来吧，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老人高兴地说。

他们穿过满是苍蝇的厨房，进入了一间曾经用作工坊、现在则被改造成客厅的房间。两个孩子正在破旧的沙发上睡觉。角落里堆着几袋稻草，打算用来当作床铺——屋主们认为在受难期间没有床是理所当然的。一盏冒烟的煤油灯挂在布满虫洞的黑暗木制天花板上，它散发的烟雾多于光线。房间如此低矮，以至于伯爵夫人几乎无法直立站立；此外，天花板也出现了下沉现象——在昏暗且充满烟雾的氛围中，那些横梁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

新来的人感到无比窒息。她筋疲力尽，浑身发冷，紧张得几乎要哭出来。她的牙齿不停地打颤，因寒冷和不适而颤抖不已。主人打开了一扇低矮的门……

那扇门通向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的深色橱柜，还有两把椅子。

“好了，”他满意地叫道，“这就是你的房间了。现在你可以休息了，如果需要什么，只要呼喊一声，我的某个女儿就会进来为你服务。”

“是的，好心人，可我该住在哪里呢？”王子问道。

“哦——原来你们不是夫妻啊？那样的话，伯爵夫人就得和另一位女士一起睡，而那位先生则可以住在这里。”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小段楼梯，按照老式农舍的习俗，那段楼梯可以通过活板门从一个房间直接通到正上方的另一个房间。

“但我不能住在那儿，那样会给那位女士带来不便，”王子说。“你们没有别的房间了吗？”

“有的，不过那些房间已经被人预定了，要等到明天才能使用，”安德烈亚斯·格罗斯回答道，而那两位姐妹则无助地站在那里。

“那就把那些房间给我，把其他人打发走。”

“哦！我做不到，先生——那些房间已经有人预订了。”

“天哪！那我愿意付双倍，甚至十倍的价钱！”

“先生，就算您付二十倍的价钱，我也做不到，我绝不能违背自己的承诺！”老人坚定而温和地说道。

“啊，”王子想，“他想坑我——不过我会想办法的。伯爵夫人，请稍等片刻，我去找别的住处。”

“看在上帝的份上，也请为我找个住处吧。我宁愿在马车上过夜，也不愿留在这里！”伯爵夫人用法语回答道。

“是啊，这太糟糕了！不过找到更好的住处应该不难。再见了！”他也用同样的语言回应道。

“请不要让我和这些人单独相处太久。快回来吧，我好害怕。”她仍然用法语说道。

“真的吗？”王子笑着回答，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愉悦的光芒。

与此同时，原本在沙发上睡觉的小女孩也醒了，走进了房间。

伯爵夫人要求大家都离开，好让她能休息，于是那些农民们便谦逊地退了出去。可是当她试图锁上门时，发现门上既没有锁也没有闩，只有一个小铁钩，可以插入一个松动的环中。

“哦！”她惊叫道，“我锁不上门。”

“不必担心，”老人安慰道，“我们睡在隔壁房间。”但在无法锁门的情况下，身处那些陌生人的附近，正是伯爵夫人所害怕的。

她把那个破旧的铁钩插进固定装置里，然后坐在一张没有床垫、只有麻布的床上。

她用手捂住脸，泪水夺眶而出。她仍然戴着帽子和斗篷，因为总觉得周围充满危险，随时可能需要逃走，所以不敢脱下它们。在这种情况下，不脱下衣服显然更安全。如果情况变得更糟，她就那样待一整晚吧。在屋顶可能坍塌、还有那些奇怪的人四处游荡的房子里睡觉，风险实在太大。伯爵夫人坐着的床旁边有一扇门，而在种种恐惧之中，她之前并未注意到这扇门。现在，她似乎听到类似铁器刮擦的声音，接着是沉闷的敲击声以及奇怪的响动。真是可怕又难以理解的声音！紧接着，又有重击打在门上，而那扇门的固定装置其实和其他门没什么两样。又是一阵敲击声。

“看来地狱里的恶魔都在这里作祟了！”伯爵夫人惊叫着站了起来。她的双脚冰冷无力，感官也几乎要崩溃了。而她却独自面对这一切可怕的处境。仆人们都在哪儿呢？

也许他们被引错了路，遭到了抢劫和杀害——而与此同时，外面的暴风雨仍在猛烈地肆虐着。

又有人试图撞开门，经过两次猛烈的撞击后，门开始出现裂痕。伯爵夫人如梦初醒般冲向工坊，几乎要昏厥过去，她呼喊着那里的那些人来帮忙——一场恐怖与另一场恐怖的较量。她嘴唇发白，告诉他们有人闯进了房子，某个疯子或逃犯正试图进来。

“哦！那没什么。”安德烈亚斯说道，脸上露出让惊恐的伯爵夫人看来如同恶魔般的笑容。他径直走向门，伯爵夫人则大声尖叫着把门打开——这时有个脑袋探了进来。一张憨厚、愚蠢的大脸正用疑惑的眼神望着灯光，粉红色的鼻孔还因陌生的环境而不停地抽动。那是一匹栗色马——一匹性情温顺的运货马，就住在威尔德瑙伯爵夫人房间的隔壁！

“你们看到罪犯了吧。它是个偷东西的家伙，这就是你们听到那些可怕声音的原因。”

这位颤抖的妇人凝视着那张憨厚愚蠢的马脸，仿佛那是一幅天赐的景象——然而尽管她松了一口气，也非常喜欢马，但她还是无法安心入睡。因为那匹马的巨大蹄子已经把门弄得半毁，说不定在夜里，它会被床上用作填充物的海草香味所吸引，把伯爵夫人的床当成马槽，用它的鼻子粗鲁地吵醒她。

“哦，我们马上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安德烈亚斯说，“我们会把它绑牢，让它再也无法逃脱。马车夫凌晨四点就会来，到那时你就不会再受到打扰了。”

“我整晚都没能合眼……”伯爵夫人低声说道，跟着老人去确保那匹马被牢牢拴住。没错，从这里通过一扇没有锁也没有门槛的门进去的房间就是马厩。几只受惊的鸡也从稻草堆里飞了出来。“等马离开马厩后，公鸡们就会开始打鸣。真是糟糕的一夜啊……”

“一天的劳累啊！”老人带着令人厌烦的优越感微笑着说道。

“没错，乡下就是这样的。”

“不，我不会留在这里——我宁愿在马车上过夜。人们怎能在这样的地方住上一天呢？”伯爵夫人想。

“您不想吃点东西吗？让我女儿为您做点施马伦吧？”

“施马伦！在那个有苍蝇的厨房里？”伯爵夫人感到一阵厌恶。

“不用了，谢谢。”即便饿极了，她也不愿在这个地方吃一口东西。

那只狗终于被拴住了，由于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它便继续啃着笼子、呼噜呼噜地喘气，这声音让隔壁房间的伯爵夫人极为烦躁。终于——哦，多么幸运，总算解脱了——第二辆马车驶到了房子前，送来了女仆和信使。

“快进来！”伯爵夫人从窗户里喊道，“别把行李拿下来。我不会留在这里。”

两名仆人面红耳赤地走了进来。

“你们到底去哪儿了这么久？”女主人怒气冲冲地问道，终于有机会发泄自己的不满了。

“车夫迷路了。”信使结结巴巴地回答，同时偷瞥了那名脸红的女仆一眼。伯爵夫人立刻明白了状况，之前的恐惧与胆怯、所有的软弱都消失了。面对这位被耽搁了一小时却依然保持傲气的夫人，那些迟到的仆人们显得十分尴尬，显然他们本不必拖延这么久。

她挺直了身子，身为贵族的骄傲让她忘记了女性的恐惧。

“信使，你可以退下了——别再说一个字！”

“那请您也让我离开吧，”那个激动的女仆说道，从而暴露了自己的心意。伯爵夫人用轻蔑的目光看着她，但她毫不犹豫地平静说道：“好吧，你们俩都可以去找管家领取工资。晚安。”

两人脸色苍白、沉默地离开了房间。他们没料到会被解雇，但也知道女主人的脾气，明白不会再有机会说话，任何借口或恳求都是徒劳的。伯爵夫人此刻的心情也很糟糕——她被留在这里，没有女仆帮忙。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不得不自己动手，打开那些巨大的箱子和包裹。她要怎么做呢？她又冷又累，甚至不知道那些众多的包里哪个装着干鞋和袜子。既然必须自己重新打包，那是不是要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现在她肯定得去别的有文明人的地方，那里有仆人，不会如此孤苦无依。唉，要是没来到阿默高该多好——那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就算付出全世界的代价，也不愿再经历这样的夜晚。处于这种状况真是糟糕至极——而且还没有女仆帮忙！

而那些琐碎的事情往往会让最高贵的女性也变得胆怯，因为那关乎的是神经而非品格，所以那位刚刚如此傲慢地对待仆人们的女士又坐回床上，像孩子一样哭泣起来。

有人轻轻敲了敲工房的门。伯爵夫人打开门，那个矮胖的修女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请原谅，公主殿下，我们刚听说您解雇了女仆和信使，所以想问问我和妹妹能否为您效劳？也许我们可以帮忙拆开一些包裹？”

“谢谢您——我不想在这里过夜，希望我的同伴能带来消息，说他已经找到了别的住处。无论您要多少钱，我都会支付，但我实在无法留下。请去问问您的父亲收费是多少，我会给任何您要求的金额——只要让我离开即可。”

老人被叫了过来。

“当然可以，伯爵夫人，您完全不必担心这个问题；如果您不想和我们住在一起，那就不用勉强。您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只是得抓紧时间，否则就找不到住处了，现在很难找到住宿的。”

“是的，但你们总该得到一些补偿吧。请告诉我该付多少钱。”

“什么都不用付，伯爵夫人。我们不会为没吃的东西收费！”安德烈亚斯·格罗斯坚定地回答道，令这位女士惊讶地望着他。“阿默高地区的居民并不以出租房屋为生；那种行为只有那些想趁机大赚一笔的外国投机者才会做，唉！他们还给阿默高带来了敲诈勒索的名声！我们这些当地人这么做，只是希望尽可能让更多人来看戏剧，能抵消成本就已经很开心了。我们不期望更多。”

伯爵夫人突然对那张“可怜兮兮”的脸有了不同的看法！一定是暮色蒙蔽了她的双眼。现在她觉得那张脸显得很有智慧且高贵，那布满皱纹的面容、长长的灰白头发以及清澈而深邃的眼睛，更显出一种长者的威严。她突然意识到，这些人一定是天生就拥有与角色相称的面容，而非通过化妆塑造的，因此过去的特征便不知不觉地体现在他们的面容上。同样，在专业演员中，扮演角色的演员也很容易与饰演情人的演员区分开来。

“您也演戏吗？”她感兴趣地问道。

“我扮演犹太商人达坦，”他自豪地说，“我已经出演这部剧六十年了，因为我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坐在夏娃的膝上……”

“那些场景布置真棒。”伯爵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安德烈亚斯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那个小女孩是那位矮胖女人的女儿，她从半开的门缝中探出头，用充满好奇的眼神望着这位美丽的女士。

“那个小女孩是谁的孩子？”伯爵夫人问道，注意到了她那柔软的轮廓和明亮的眼睛。

“她是我的孙女，我女儿安娜的孩子。她的父亲是个外国人，他离开了，留下妻子和两个孩子过着贫困的生活。于是我又把他们三个人接到了自己家里。”

伯爵夫人看了看老人那瘦弱而破旧的身躯，又看了看那位胖乎乎的母女俩。

“那谁来养活他们呢？”

“哦，我们互相帮助吧，”安德烈亚斯含糊地回答，“大家都一起努力。我的儿子，那个当美术老师的，也为我们做了很多。没有他，我们根本无法维持生活。”说着，他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好像担心被人听到似的，又补充道：“不过我不该这么说——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

“看来你有点害怕你的儿子啊，”伯爵夫人说。

“是的，他很严格，极其严格，而且很骄傲，但毕竟是个好儿子。”老人的眼中闪烁着爱意与自豪。

“他在哪儿？”伯爵夫人急切地问。

“哦，只要有可能，他从不让陌生人见到他。”

“他也从事表演工作吗？”

“不，他负责安排那些场景布置，这需要像元帅一样的能力，因为他得指挥两三百人，让他们团结一致，乖乖听他的命令，就好像他是个将军一样。”

“他一定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这时，客厅里传来了王子的脚步声。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王子殿下。”

他浑身湿透地走了进来。

“我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间小房间供我自己使用，那房子比这里还要糟糕。所有的房子都住满了人。简直就是撒旦把我们扔到了这些可恶的农民中间！”他用法语愤怒地说道。

“请不要这么说，”伯爵夫人同样用法语认真回答，“他们都是圣人。”小女孩轻声对母亲说。

“请原谅，先生；我的孩子懂法语，她刚告诉我您找不到适合那位女士住的房间，”安德烈亚斯的女儿胆怯地说。“我知道附近有一栋很漂亮的房子还有空房。我会尽快过去看看是否还有空位。如果您能住进去，会发现那里比我们这儿好多了。”她急忙朝门口走去。

“等等，女人！”王子喊道，“你不可能出去的，雨下得很大，而且马上又要下雨了。”

“是的，留下来吧，”伯爵夫人叫道，“等暴风雨过去再说。”

“哦，不行！住宿的地方每分钟都在被占满，我们绝不能浪费时间。”说完，她立刻披上披肩离开了房子。就在她经过低矮的窗户时，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房间，使她那瘦小的身影显得格外清晰，宛如剪影一般。紧接着就是一阵雷声。

“暴风雨马上就要过去了，”王子忧心忡忡地说，“我们真不该让她出去的。”

“哦，没关系，”老人微笑着说道，“她是自愿这么做的。”

“请告诉我关于这些奇怪的人的一些事情吧，”王子开口说道。但伯爵夫人示意他，那个孩子懂法语。他露出滑稽的表情看着她，似乎想说：“这些真是奇怪的‘当地人’，居然能给自己的孩子如此好的教育。”

伯爵夫人走到窗边，忧心忡忡地望着肆虐的暴风雨。她因让自己把那个善良的女人送到这般恶劣的环境中而感到自责——尤其是那些人不会收取任何报酬，这样一来，如果再找到别的住处的话，他们就会失去收入来源。

这是她的损失，可她却仍表现得如此开心。

那群人此刻已走进客厅。伯爵夫人坐在窗台上，闪电接连闪烁，雷声也不断从天而降。她不再考虑自己，只担心外面的那个可怜女人。小女孩为母亲要面对的暴风雨而轻声哭泣，然后走到门口等待母亲回来。王子则冻得发抖，坐在炉子旁的长椅上。格罗斯注意到这一情况后，又加了些燃料，“好让这位先生能暖和起来。”很快，那个巨大的绿色炉子里就燃起了熊熊火焰，它也是低矮天花板的主要支撑结构。

“请把燃料的费用记在我的账上吧，”王子羞愧地说。

老人微笑着回答：“你们这些善良的人总是想为一切付费。其实我们自己也需要火啊。”说完，他就离开了房间。那个瘦弱的妹妹也觉得最好不要打扰这些陌生人，于是也走了出去。

“伯爵夫人，请问，”王子靠在温暖的炉子上，舒适地问道，“我可以用一支香烟来改善这糟糕的氛围吗？”

“当然可以，我差点忘了世界上还有香烟这种东西呢。”

“在我看来是这样。”王子冷淡地说道，“告诉我，亲爱的朋友，既然你已经充分体验了这种浪漫情境带来的种种刺激，那你想喝杯茶吗？”

“茶？”伯爵夫人仿佛刚从梦中醒来般看着他，“茶！”

“没错，就是茶。”王子坚持道，“可怜的朋友，你在这些‘野蛮人’中间度过了整整一个小时，想必已经忘记了文明社会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了。”

“茶……”伯爵夫人意识到自己已筋疲力尽，重复道，“那倒不错，能让人精神振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弄茶，我已经把女仆打发走了。”

“是的，我确实遇到了那对被赶走的人，他们处于极度绝望之中。我能想象，我敬爱的玛德琳伯爵夫人——那个在富贵阶层和上流社会中最为娇生惯养的人——肯定不知道该如何自己动手。我一点也不难过，因为这反而是我的机会。现在我可以装作是天意派来帮忙的人了。对一个情人来说，这多幸运啊，不是吗？那就允许我来代替女仆吧——只要条件允许的话。我带了茶，而我的仆人也在这儿，谢天谢地，我还没必要把他打发走，他正等着你的命令来端茶上桌。”

“您真是太好了，王子殿下。不过请想想，厨房里到处都是苍蝇啊。”

“哦，不必为此担心。显然你还不习惯山区的生活。我认识那些苍蝇，它们和我们城里的不一样，很擅长避开食物。试一次吧。”

“好吧，但首先我们得确定我能否用到另一个房间。”伯爵夫人又陷入了沮丧之中。

“我最亲爱的伯爵夫人，这难道就能阻止我们喝点东西吗？别这么没精打采的。”王子笑着说。

“哦，笑归笑，但情况其实相当糟糕的，我向您保证。”

“这样的悲剧足以让人付出代价，去培养一种高尚的灵魂境界，但绝不能以真正女性应有的方式失去镇定自若。”

王子抖了抖香烟上的灰烬，走到门口吩咐仆人端茶。当他回来时，伯爵夫人突然迎了上来，伸出手，带着迷人的微笑说道：

“王子，您今天的样子真是迷人极了，让我简直无法自持。感谢您的耐心。”

“玛德琳，”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回答道，“如果我不了解您善良的心肠，就会以为您是那种喜欢把男人逼疯的喀耳刻。要不是有您一直强调的那种冷静理智，我可能会把您如此亲切地迎接我的这份情感误认为是爱情，那样我就只能面对失望了。但理智告诉我，这不过是您对我在困境中给予的微小帮助所表达的感激之情罢了。我太骄傲了，不会真的去利用这个机会。”

伯爵夫人感到一阵寒意与羞愧，立刻收回了手。这就是那个冷静、务实、平凡的男人说的话。如果他现在懂得如何利用她此刻的情绪——在她无助之时以救星的形象出现——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但他恰恰厌恶这样做。这位经验丰富的世故之徒非常了解女人，深知在她们陷入焦虑、绝望和无助之时，是多么容易被人赢得心意。尽管他总是乐于享受各种有趣的情形，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不愿因为这种偶然的情况而得到自己选择作为终生伴侣的女人。伯爵夫人感受到了这一点，暗自庆幸他让自己和他都免于失望。

“女人就是这么回事，”他轻声说道，用近乎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为了这种看似美好的局面，她们甚至愿意出卖自己最珍贵的感情。”

“那真是残酷而严肃的真相，我可不习惯从您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王子。不过，无论您是从多么现实的经历中得出这个结论，我都不会认同的。”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就要用冷漠来惩罚我了。可您明明知道，我的行为完全是出于对您的真心相待，复仇这种做法实在不值得；像您这样的女人，不该陷入普通女性那种琐碎的虚荣心之中。”

“哦，王子，您总是对的。相信我，如果我的心在头脑里而非胸腔中，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用理智去相爱，那我早就属于您了。可惜，朋友，理智与情感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王子又点了一支烟。没人能看透他心中的想法。“那对我来说就更糟糕了！”他冷冷地说着，耸了耸肩。

就在这时，一团火焰充满了整个房间，随之而来的巨响仿佛天花板已经坍塌，将一切掩埋在下面。伯爵夫人显得十分惊慌。

“母亲，母亲！”外面传来一声尖叫。人们聚集在街上，有嘈杂的声音、呼喊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那个小女孩的哭泣声。王子从窗户跳了出去，伯爵夫人则恢复了意识——但她意识到了什么？

“有人被雷击中了。”她急忙冲了出去。

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被抬进来，放在门厅的长椅上。那就是那个因为她的任性而被抛进暴风雨中的可怜女孩——或许因此而丧命。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双手冰凉，面容僵硬得如同尸体一般，但在她湿透的裙子里，心脏仍在跳动。伯爵夫人让王子从她的包里拿出古龙水与嗅盐，然后熟练地使用这些物品进行急救；王子则协助她按摩动脉，而她则试图用那些刺激性强的液体让对方恢复意识。与此同时，另一个妹妹正在安抚那个哭泣的孩子。安德烈亚斯·格罗斯从一个布满灰尘的瓶子里倒出几滴液体，放入病人的口中，轻声说道：“不要这么害怕，我算是个医生，这只是严重的昏厥而已。另一种情况则要糟糕得多。”

“有两个人受伤了吗？”伯爵夫人惊恐地问道。

“是的，其中一个是乐师，第一小提琴手。”

伯爵夫人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种恐惧感涌上心头——似乎在阿默高有个她所珍视的人正面临危险。但她并不认识那个人。

“请从我的房间拿条披肩来，”她对王子说。等王子离开后，她急忙问道：“请问，那个乐师个子高吗？”

“哦，是的。”

“他有长长的黑发吗？”

“不，他是金发。”老人回答道。

伯爵夫人松了口气，沉默不语。这时王子回来了。病中的女子睁开了眼睛，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这可真是个好戏啊，”王子想。“利用这种状况可以赚很多钱。我亲爱的朋友用一枚金币就能抵消所有的泪水。”

过了一会儿，女子恢复了足够的意识，能够感知周围的环境，她试图把脚从长椅上抬起来。“哦，伯爵夫人，您不要过于劳累自己了。请进屋吧，这里风太大了。”

“没错，但您也必须跟我一起进去，”伯爵夫人说，“试试看您的脚还能不能动。”

然而这是徒劳的——她试图迈出一步，但双脚却不听使唤。

“唉！”伯爵夫人悲痛地叫道。“她瘫痪了——这都是我的错。”

安娜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其放到自己的唇边。“请不要自责，伯爵夫人，这种情况会过去的。我只是很遗憾给自己带来了麻烦。”

“真是可怕啊。”她试图微笑，那一刻，她那丑陋的面容竟显得十分美丽；而她努力掩饰的颤抖声调也充满了温情，她在试图安慰那个造成这场不幸的女子，以至于伯爵夫人的眼中也充满了泪水。

“她真聪明，”王子惊叹于她的细腻与善良。

“来吧，”伯爵夫人说，“我们得把她带到温暖的房间里去。”

安德烈亚斯·格罗斯在王子的示意下，将病妇抱进屋里，让她躺在炉子旁的长椅上。伯爵夫人握着她冰凉的手，而病妇的脸上则不断流下泪水。

“你感到疼痛吗？”夫人焦急地问道。

“不，哦，不——但我忍不住哭泣，因为伯爵夫人对我太好了——我并不疼，真的！”她再次露出了那种试图安慰他人的动人微笑。

“是的，不必担心，明天她就会好起来的。”老人说道。

孩子亲昵地把头靠在母亲的胸前，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宁静的氛围，那些贫穷的农民们举止间流露出谦逊与尊严。王子和伯爵夫人也静静地坐着，陷入沉思。突然，病妇坐了起来：“哎呀，我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那位夫人可以住进那两间漂亮的房间，还会有出色的仆人服侍她。不过伯爵夫人必须在阵雨结束后立刻离开，她们只能待一个小时而已。十点钟还会有人到来。”

“谢谢您，”伯爵夫人露出复杂的表情说道。

“哦，不用客气。我只是很高兴能帮她们找到住处，也让伯爵夫人能得到妥善的照顾，”病妇开心地回答。“我很快就会好起来，到时我会亲自带路。”

“谢谢您，”伯爵夫人诚挚地重复道，“我不需要那些房间，我就留在这里吧。”

“你打算做什么？”王子惊讶地问道。

“是的，我为自己今晚的愚蠢行为感到羞愧。在我给你们带来了如此多的伤害之后，你们还愿意接纳我吗？”

“哦！您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决定。我们很高兴您能留在我们身边，但如果您觉得在其他地方更舒适，我们也不会生气。”老人以平和友善的态度说道。

“那我就留下吧。”

“这是个好决定，伯爵夫人，”王子说，“您总是做正确的事。”他示意瘦弱的妹妹塞菲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塞菲立刻走进伯爵夫人的房间，不久便拿来了从旅行包里找到的干鞋和袜子。王子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站着。“我们必须充分利用现有的机会，”他坚定地说，“请您允许这位女士为您更换鞋子和袜子。我不仅要对自己负责，还要对整个社会负责，必须确保您的健康。”

伯爵夫人接受了王子的安排，她那双冰冷的双脚穿上了塞菲在炉子上烤热的干鞋袜，顿时感觉舒服多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人群之中，渐渐放松下来。塞菲离开房间后，她穿着干爽的拖鞋骄傲地走到王子面前，说道：“来吧，王子，让我们来回走动，让冰冷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王子优雅地伸出手臂，带着她在长长的车间里来回走动。此时的玛德琳真是迷人至极，她脸上充满感激的表情更增添了她的魅力。

“我得走了，”他想，“否则就会犯下愚蠢的错误，从而毁掉与她相处的所有机会。”

第三章　年轻的阿默高

仆人端来了茶。王子考虑周全，记得一切，甚至还带来了英国式饼干。

这顿简单的餐点让伯爵夫人沮丧的心情大为振奋。她把第一杯茶递给了那位病人，他在这种不同寻常的刺激下立刻恢复了活力，以为自己经历了奇迹——因为他又能走路了。格罗斯一家随后离开了房间，王子与伯爵夫人则静静地喝着茶。既然那个始终跟随主人的仆人能听懂伯爵夫人流利的各种语言，他们还说什么呢？

王子神情严肃而深思。喝完茶后，他亲吻了她的手。“我现在该走了——我们都需要休息，你需要休息以恢复神经，而我则需要休息来平复心情。祝你有个好梦。”

“王子，我得说您今天真是迷人至极，让我对您的敬意又加深了许多。”

“听到您这么说我很高兴，伯爵夫人，不过一想到这份恩惠竟只源于一杯茶和一双干鞋，我还是有些难过。”王子故作镇定地回答道。随后他拿起帽子离开了房间。

“这就是爱情吗？”伯爵夫人耸耸肩想。她该怎么办呢？她根本不想睡觉。人在成功度过艰难时刻后，总是最愿意聊天的。她已经喝了茶，得到了关怀与照顾。自抵达此处以来，她第一次感到舒适，可现在却必须去睡觉。晚上十点，正是她通常从剧院出发去参加晚间活动的时刻。

王子已经离开，格罗斯一家进来询问她是否还需要什么。

“不用了，不过你们该去睡觉了，我也应该回自己的房间吧？”伯爵夫人回答道。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宛如罗马皇帝半身像般的面孔出现了。那张脸仿佛真的是用青铜雕刻而成的：锐利的鹰眼、略带钩状的鼻子、线条优美的眉头，头发向上梳理，紧闭的嘴唇上流露出一种苦涩而悲伤却又充满力量的表情。当那双敏锐的眼睛看到伯爵夫人时，那个头颅以极快的速度缩了回去。但为儿子感到骄傲的老格罗斯叫他回来。

“进来吧，向这位女士介绍一下自己，人可不能这么逃跑。”

年轻人有些不悦地回来了。

“这是我儿子路德维希，他是绘画学校的校长。”老格罗斯说道。路德维希那双具有艺术家眼光的眼睛扫过伯爵夫人；她感受到了那位鉴赏家的眼光，知道他能够欣赏她的美貌。能在这群朴实的人中间，突然在一位艺术家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并且发现那幅“画像”依然如此美丽，真是令人欣喜。究竟是怎样，如此精美的“水晶”——只有经过最高水平的艺术加工才能打造出来——会出现在这样的环境中呢？伯爵夫人愈发惊讶地注视着那张出众的面孔，以及那小巧却轮廓优雅的身躯上那傲然的神情。她立刻意识到，这确实是个真正的男人，于是便向他伸出手，仿佛在问候一位来自理想世界的老朋友。她似乎还想问：“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路德维希·格罗斯读懂了她唇边的疑问。他拥有一种连思想都难以隐藏的能力，否则他早就猜到了。

“很抱歉打扰您了。我刚从会议回来，只是想看看我的妹妹。我听说她生病了。”

“哦，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后者回答道。

“是的，”伯爵夫人略带尴尬地说，“那个闯入者给您的家里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和不安，您一定很烦恼吧？我真后悔自己这么愚蠢，竟然还想要另找住处。起初我以为天花板会掉下来，所以很害怕。”

“哦，我完全理解，那些不习惯低矮房间的人会有这种感受。我从慕尼黑回来后也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

“您曾在学院工作过？”

“是的，伯爵夫人。”

“您不脱下湿外套坐下来吗？”

“我不想打扰您，伯爵夫人。”

“您根本不会打扰我的，来吧，我们聊一会儿吧。”

路德维希·格罗斯把帽子和外套放在一旁，找了把椅子坐下，坐在那位女士对面。就在这时，一辆马车驶到了门口。那些预订了房间的陌生人已经到了，全家人都赶紧出去接待他们。于是，伯爵夫人和路德维希便独自留下了。

“这么晚的时候，你们在讨论什么？”伯爵夫人问道。

“多雷今晚送来了他创作的兩幅关于耶稣受难题材的版画；他对我们的戏剧很感兴趣，所以我们不得不商量如何表达感激之情，以及决定将这两幅画挂在何处。白天可没时间进行这样的讨论。”

“您熟悉多雷的所有作品吗？”

“当然，伯爵夫人。”

“那你喜欢他吗？”

“我钦佩他。虽然并非在所有方面都同意他的观点，但他是个天才，而天才的过错理应得到宽恕——那些平庸之人根本不敢犯下这样的错误，也永远不可能做到。”

“确实如此，”女士回答道。

“我觉得，”路德维希·格罗斯继续说道，“他和哈默林很相似。这两个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相似之处。哈默林同样有时会让我们感到反感，但和他以及多雷的作品一样，其中的每一笔、每一划都散发着唯有真正的艺术作品才有的那种光芒。”

他的同伴惊讶地望着他。

“你读过哈默林的作品吗？”

“当然。有谁不熟悉他的《亚哈随鲁》呢？”

“比如我，”她微微脸红地回答。

“哦，伯爵夫人，您一定要读一读。书中充满了力量与尖锐的批判，还有高尚灵魂对人类卑劣行为的愤懑与痛苦，这些定会打动每一个曾被人生问题困扰过的人，不过我不知道您是否也是如此。”

“或许比人们想象的还要深刻，”她深吸一口气后回答，“我们都是悲观主义者，但哈默林的悲观程度恐怕已经超出了一个诗人应有的限度。”

“那并不完全正确，”路德维希回应道，“他的悲观主义只是符合我们这个时代的审美风格而已。奥尔巴赫不是说过：‘悲观主义是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眼泪时的悲伤。’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哈默林。他的诗歌带有那种苦涩的味道，而这正是那些已经过了享受甜蜜、用泪水来慰藉心灵的阶段的世代所需要的。”

“您说得很对。不过，您能解释一下吗——我很想听听您的看法——在当今这个时代背景下，究竟是什么力量吸引着如此多的人前来观看那出戏剧呢？”

路德维希·格罗斯靠在椅背上，当他想到那个美好的想法时，他那严肃的眉头也放松了下来。

“众所周知，极端状况总会接连出现。人类的心总是渴望流泪，因此，这世上那些没有泪水的眼泪也会让位于更为温和的情绪。我认为，人们纷纷前来观看我们的简单戏剧，正是这种变化的体现。他们来这里是为了重新学会哭泣。”

伯爵夫人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专注而认真地凝视着路德维希·格罗斯。她的内心被激发出了热情，她的目光充满敬意地停留在这位谦逊的小个子男人身上，而他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优越感。“学会哭泣！”她重复道，轻轻点头。“没错，我们或许都需要那样做。但您认为我们真的能在这里学会吗？”

路德维希·格罗斯微笑着看着她。“后天傍晚的这个时刻，您就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

在她看来，他就像一位拥有灵丹妙药的医生。于是，她开始像信任医生一样信任他。

“我可以完全坦诚地说话吗？”她用一种恳切的语气问道。

“请务必如此，伯爵夫人。”

“能在您这样的男人出现在这里，我真是惊讶。我原以为这个村子里不会有这样的人。不过您离开了很久，恐怕已经不再是阿默高地区的典型居民了吧？”

路德维希·格罗斯骄傲地抬起头：“当然还是，伯爵夫人。如果真有阿默高地区的真正居民的话，那我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您能更了解我们，很快就会明白我们其实是一心的。虽然有些人可能比其他人懂得更多，但那只是偶然而已；同样的目标、同样的理念将我们所有人团结在一起。”

“可是，是什么让如此有才华的人留在这个偏僻的村庄里呢？你结婚了吗？”

艺术家嘴角的苦涩表情愈发深重，仿佛被无形的工具划过一般。“没有，伯爵夫人，我的处境不允许我结婚；我已经放弃了这种幸福。”

女士意识到自己触到了他的痛处，但她仍想进一步探究，看看这道伤痕是否还有治愈的可能。“是你的薪水太低，无法养活家人吗？”

“如果我想照顾自己的家人——那当然是我的首要责任——我就无法建立自己的家庭。”

“怎么可能呢？一个如此富有的地方，给教师的报酬会这么少吗？”

“他们已经尽力了，伯爵夫人。他们给我的薪水定在1200马克，这就是我能期望的全部了。”

“在这个地方确实如此。但如果你在慕尼黑，很容易就能得到两三倍的薪水。”

“甚至五倍。”路德维希微笑着回答，“有两所艺术工业学院向我发出邀请，其中一家承诺每年给我4000马克的薪水，另一家则承诺6000马克。但当涉及到对家庭应尽的最神圣的责任时，那些数字就无关紧要了。”

“可那简直是超乎常人的牺牲。谁会期望你放弃一切，来到这里，放弃外面世界本可以给予你的丰厚待遇呢？每个人都应该先为自己着想。”

“伯爵夫人，如果大家都这么想的话，阿默高这个地方就会消亡了。”

“哦！那就让那些适合这里、已经学尽本事却无能为力的人留下来吧。而像您这样有才华、受过良好教育、理应获得更好待遇的人，应该离开这里。”

“恰恰相反，伯爵夫人，他们属于这里。”路德维希急切地回答道，“如果所有有知识、有能力的人都离开，只剩下那些没受过教育、无知无识的人，那这种宗教剧还怎么继续上演呢？您以为这里没有一些人，按照您的标准本应享有‘更好的命运’吗？这样的人其实很多，但请您到我们中间去看看，有没有人抱怨。如果有，那他就不配被称为阿默高的人！”他停顿了片刻，古铜色的脸庞变得更加阴沉。“您以为，”他继续说道，“如果没有有智慧、有文化的人，我们还能完成这样的作品，还能以某种方式满足现代人的审美需求吗？本来就因为现实所迫，许多有才华的阿默高人不得不到外地去谋生，但那些仍能从家乡获得一点生活保障的人，就应该知足常乐，不要去想自己在外地本可以取得什么成就，而应该把精力投入到为同胞谋福利的事业中。”

“那真是崇高而伟大的理念，但我不明白，您为何要表现得好像阿默高的人如此贫穷似的。那演宗教剧所得的巨额资金都去哪儿了？”

路德维希·格罗斯苦笑着回答：“我就知道会有人问这个问题，这种问题到处都有。演宗教剧并不能让个人致富，因为六百名演员每人得到的那几百马克根本无法弥补人们因放弃其他工作而造成的损失。这些收入一部分用于支付各种开支，另一部分则用于学校和教师的福利。而大部分资金则被莱因河和阿默河夺走了！这些凶猛的河流带来的破坏需要巨大的资金来应对，而除了演宗教剧的收入之外，我们的社区根本无力承担这些费用，即便有这些收入，也仅够支付最必要的开支而已。”

“真的吗？那些小河流就能把整个阿默高淹没？”伯爵夫人惊呼道。

“如果我们不不断努力防止，它们确实会淹没整个阿默高，”格罗斯回答，“那样我们就会变成一群贫穷、衰弱的民众，整个山谷也会变成一片荒芜的沼泽地。只有通过演宗教剧，我们才能免于毁灭——就像那位曾经能掌控波涛的基督一样。”

实际上，正是这种力量阻止了那些会逐渐吞噬土地与人民的破坏性因素。正因如此，人们在这里——或许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未曾有过——学会了为共同体而生活、为共同体而牺牲！对于我们而言，共同体就体现在“受难剧”的理念之中。我们知道，我们的生存乃至精神生活都依赖于它，因为它能保护我们免于陷入因匮乏与需求而产生的野蛮状态。它让我们超越普通人群，让最贫穷的人也能拥有与生俱来的尊严与自尊，使他们不会堕落到极端的恶行之中。

“我明白。”伯爵夫人回答道。

“那么，您还能奇怪我们当中竟没有人犹豫过要献出自己的财产、生命以及灵魂的一切力量，来拯救我们的家园、我们这个贫穷而受压迫的家园吗？它一直都在为生存而挣扎。”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伯爵夫人不由自主地大声叫道。路德维希·格罗斯双臂交叉在胸前，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他的整个身心都被最崇高、最真挚的情感所震撼。他站起身来，拿起帽子，就像一个始终将所有情感深藏于心的人；当某种强烈的情感压倒他时，他会躲起来，以此隐藏自己的感受。

“不，”伯爵夫人喊道，“您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您这位难得的、心怀高尚的人啊。您刚刚为我做了最伟大的事——让我在遇见这样一个真正高尚的人之后，心中充满了喜悦。啊！在这个充满虚伪面具的世界里，您真是我的救星！请把您的手给我吧！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命运会把我送到这里了。一定有什么伟大的事业在造就这样的人，并让他们为它效力。”

路德维希·格罗斯再次平静而安静地站在她面前。“我代表我所为之奋斗的事业向您致谢，伯爵夫人。”

“也以那个我虽不理解却隐约能感知到的事业之名，我请求我们成为朋友，好吗？请握住我的手。”

那张严肃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表情，他温暖地握住了那只小手。

“我全心全意地为您效劳，伯爵夫人。”

她紧紧握住那双纤细的艺术家之手，从那张严肃而高贵的面容上，悲痛地读出了其中所记载的苦难与牺牲的故事。

第四章 被逐出剧场

风暴已平息，风声也渐渐安静下来。一张友善的面容从散开的云层间显现出来，将温和的光芒洒在逐渐流走的河水上。涨满的溪水宛如熔化的银色——那是巨大山体上的冰冷、闪亮的脉络；而山顶的积雪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一阵寒冷的微风从白色的冰川吹来，穿过那扇小窗，伯爵夫人正倚靠在窗边，出神地望着外面。

月亮越升越高，群山也愈发显得透明美丽，仿佛它们已不再是坚实的实体，而只是神圣创造之灵在赋予它们物质形态之前所呈现出的精神影像。

村庄静悄悄地躺在她面前，整个大自然也都沉浸在寂静之中。但对伯爵夫人而言，这寂静仿佛是某个重大决定性时刻到来之前的宁静。

“无形的存在啊，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神圣的寂静，你究竟会带来什么？我是否终有一日能理解你的语言，无尽的灵啊？还是说，你只会在我心中唤醒一种感觉——让你就在我身边、正在与我对话的感觉，却让我因无法理解你的言语而痛苦地死去？”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真该遭殃！可是——为何你要在我心中植入这种渴望，这种无法安抚的向往呢？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平息它，无论是世俗的享乐，还是你赐予我的荣耀与壮丽，或是你赋予我欣赏这些事物的能力与智慧。我那渴望的灵魂不断向着万物存在的根源、向着你前进。我多么希望能见到你的面容，哪怕那炽热的景象会将我吞噬！”

智慧的源泉啊，没有任何知识能将你赐予我；爱的源泉啊，也没有任何爱能取代你的位置。我在美丽的殿堂中寻找你，却找不到你；在璀璨的思想世界中追寻你，也是徒劳无功；在人类的爱之中寻找你，但无论有多少人向我的心敞开，我都将他们视为毫无价值的废物而丢弃，因为你并不在他们心中！何时才能有那么一天，你能以与你尊贵身份相称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告诉那个罪人：她那微弱的渴望，即便让她陷入种种错误之中，终究还是让她有幸得以见到你的面容？

月光下，伯爵夫人那双充满恳求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驱使下，她跪在窗边，双手合十，热切地望向那悬浮在月光中的美丽圆球。对面的山峰在月光中宛如幽灵般耸立着，正是那天她驾车经过的地方，也是她见到那个奇妙身影的地方——那个眼神中充满宇宙之悲的男人！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仅仅一瞥，就能让被注视的人感到敬畏，仿佛有某种更高的力量在表达赞赏之情。为何他的目光会带着如此奇怪的责备意味，仿佛在说：“你也是这个世界的人，和那些来到这里的人一样，不配得到救赎。”或者，他是因为她打扰了他的沉思而生气吗？可为何他会如此专注地盯着她，以至于两人都无法移开视线？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但却是一个值得永远铭记的瞬间。他究竟是谁呢？她还能再见到他吗？是的，因为那次相遇绝非偶然。

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感笼罩着她，她渴望解开这个谜团，再次见到那张美妙的面容，一张她从未见过的面容！

马在马厩里不停地踢蹄，但她没有理会；细长的蜡烛早已燃尽熄灭；虫子正在啃食古老的墙板；教堂尖塔上的钟敲响了十二下。远处有狗在嚎叫，作坊里的某个孩子因为噩梦而惊醒，开始哭泣。通常，这样的夜晚……

那些声音必定会极大地刺激伯爵夫人的神经。此刻她已无心去理会它们，眼前是一片广阔的山景，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美丽，宛如刚从波光粼粼的洪水中浮现出来的完美躯体！她心中涌起强烈的渴望，想要扑进那美丽的身体里，让自己也能沐浴在光芒之中，沉浸在它散发出的柔和光辉与清凉气息中，平复自己狂跳的脉搏与那份难以名状的渴望。她急忙拿起帽子和斗篷，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工坊。那真是贫穷至极的景象：姐妹们和小女孩躺在地上的稻草袋上，男孩则睡在“沙发”上，而老人则端坐着打盹，双脚搭在凳子上。

“一切真是相对的啊，”伯爵夫人想。“对这些人来说，就连我那边房间里那样简陋的床铺都是一种奢侈品，想要它是罪恶的浪费行为。而我们呢？身处飘动的窗帘之间，躺在丝质垫子上，依靠柔软的羽绒休息，房间里灯光柔和，为放松着的身体带来玫瑰色的光芒；支撑镜子的青铜天使仿佛在互相欢笑，梳妆台上则散发出迷人的香气，让昏昏欲睡的感官仿佛置身于热带的花园之中！而这里的睡眠环境呢？就在光秃秃的地板和稻草上，只有月亮冷冷的微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让睡梦中的人的眼皮不安地颤动。他们甚至无法脱掉衣服，粗糙紧身的衣物让他们疲惫的四肢在坚硬的床上难以动弹！再加上这糟糕的环境——狭小的房间里住着五个人，整个晚上都在燃烧的灯笼产生的烟尘仍然弥漫在空气中。真是悲惨啊！对比如此之大！然而这些人却很满足，从不抱怨自己的艰难命运。他们甚至不愿通过正当途径改善自己的处境。没有人会追求超出常规的东西。这需要多么大的自尊心和自我牺牲的精神啊！是什么给了他们这样的力量呢？”

老安德烈亚斯醒了，他以近乎恐惧的表情望着站在睡人们中间、若有所思的伯爵夫人。他立刻起身，询问她有什么需求。

“格罗斯先生，您愿意陪我一起散步吗？”

老人揉了揉眼睛，想确认自己确实睡了很久，以至于阳光都照进了房间。但并非如此。“是月亮太亮了。”他对伯爵夫人说道。

“当然，正因如此我才想出去啊！”她重复道。老人迅速从角制支架上取下帽子，准备随她一同外出。“您不累吗？”她犹豫地问道，“您还没上床呢。”

“哦，那没什么关系！”他立刻回答，“在‘受难期’，总是这样的。”

伯爵夫人摇了摇头；她知道这里的人只是简单地说“受难期”，但她不明白为何在“受难期”里，人们既不能享受床铺，也不能得到最基本的舒适，又为何为了“受难期”而能毫无怨言地忍受一切艰难与匮乏。在充满房间的明亮光线中，她看到了老人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不，这些阿默高地区的人从不懂得疲倦，他们的使命支撑着他们！”

伯爵夫人与他一同离开了房间。当她走出房间，置身于皎洁的月光之下时，不禁发出一声愉悦的惊叹。她深深地吸着那清凉而强劲的空气，那空气如同海浪一般温柔地包裹着她，给予她力量与支持。在这片闪烁的雾气中，在这如梦似幻的景象中，科费尔山孤零零地耸立着，宛如巨大的岩礁；山顶上，那个用金属制成的十字架闪闪发光，它是阿默高地区的象征，在满月的光辉下如同灯塔般将光芒洒向远方。

玛德琳·冯·维尔德瑙伸开双臂，甩开斗篷，让整个身体沐浴在纯净的月光之中。

“哦，请冲走世间所有的尘埃与重负吧，汹涌的波涛啊！以您纯洁的威严净化我吧，世界的女王，来自天际的高山之风啊！”难道此前她一直都能如此生活下去吗？

没有这份幸福，她还能活下去吗？不，她不可能！“阿默高，你正是我苦苦追寻的圣地！你的奇迹即将开始！”一个充满喜悦的声音在那个终于从疲惫与绝望中解脱出来的女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他们几乎没有交谈——因为那位老人极为体贴，能够察觉到伯爵夫人内心的感受——于是便不由自主地朝科费尔的方向走去。只有当他们经过一位扮演耶稣受难剧角色的著名演员的住宅时，他才会觉得有责任提醒同伴注意那栋房子。

他们的路经过一家破旧的小酒馆，酒馆前面只有两扇窗户。罗马总督正躺在稻草铺成的床上，享受着他应得的夜晚休息时光。那就是彼拉多的房子！这里没有一扇窗户是关着百叶窗的——在阿默高，根本不存在小偷！月光从每一扇窗玻璃上反射出来。他们转入村庄的主街，阿默河像威尼斯的泻湖一样宽阔而深邃地流淌着。那些造型优美、坐落在风景如画之地上的房屋，在水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那边，那家由乐师担任店主的古老而庄严的店铺，将其宽敞的拱形窗伸向街道；再往那边，一座人行桥通向该亚法的那栋漂亮的房子，房子上装饰着描绘古代历史场景的壁画；更远处，犹大正在安详地睡着，他为自己多次背叛主人而感到欣慰。在另一边，玛利亚则躺在雕刻精美的屋檐下，屋檐上有着三一神的象征——三叶草图案；正对面，教堂墓地里的奶疣树在风中轻轻摇曳着！

当伯爵夫人站在这些正在沉睡的人中间时，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像夜色中的花园里弥漫着花朵的芳香一样，关于耶稣受难的故事中所蕴含的悲伤情绪似乎也从这些简朴的安息之地中散发出来。在这寂静的村庄中行走的这位朝圣者，仿佛置身于耶路撒冷的街道之上。一条路向左延伸，两侧是环绕着围栏的花园，高大的古树为花园遮阴。树枝在风中摇曳，投下的阴影宛如魔法般优雅地舞动。“那就是通往基督居所的路了。”老格罗斯用一种虔诚而低沉的语气说道。

伯爵夫人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天哪，”她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停顿了一下，“那座房子能看到吗？”

“不行，从这里看不到。那座房子就像他本人一样，很难找到。”

“他真的那么难以接近吗？”伯爵夫人问道，他们经过时又望向那条神秘的街道。

“哦，是的，”安德烈亚斯回答，“他是个性格古怪的人，很难接近。他是我儿子的朋友，但与我们其他人几乎没有任何往来。”

“但你还是和他有联系？”

“在日常生活中很少接触；他哪儿都不去，甚至连酒馆都不去。但在扮演耶稣受难的角色时，我会和他一起表演。我总是亲自把他钉在十字架上，”老人自豪地补充道，“除了我，没人有资格这么做。”

伯爵夫人全神贯注地听着。这简短的描述极大地激起了她的兴趣。“你是如何做到的？”她问，试图让他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我无法向你解释，但一切都必须做到完美无缺，因为哪怕最微小的错误都可能让他丧命。”

“怎么会这样？”

“你应该能明白的。想象一下，那个人必须在十字架上悬挂二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血液无法正常流动，他随时可能因为心脏跳动异常而出问题。如果在下十字架时动作不当，导致血液过快回流到心脏，就可能会让他死亡。”

“太可怕了！”伯爵夫人惊恐地叫道，“他知道这一点吗？”

“当然知道。”

“可他还是这么做！”

安德烈亚斯带着怜悯的微笑注视着那位高贵的女士，仿佛想要说：“你真是不懂事，怎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们继续沉默地前行。伯爵夫人心里想着：“这位基督会是个怎样的人呢？”就在她试图想象他的模样时，突然想到：只有那张脸才可能属于这个人——那就是她在山上看到的那张脸，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在她心中闪过：“那一定就是他！”

这时，格罗斯绕着一座周围环绕着荒废不堪的花园的阴暗房屋走了一圈。

“那里住着谁？”伯爵夫人惊讶地问道，她跟在走得越来越快的老人身后。

“哦，”老人悲伤地回答，“那是个可怜的地方！那儿有个不幸的女孩，整夜都在哭泣呻吟，声音大到外面的人都能听到。我不想让您看到那一幕，伯爵夫人。”

他们现已走到村庄的尽头，仍沿着阿默河岸继续前行，朝着一座巨大的水坝走去。因雨水而涨满的水流从山上倾泻而下，形成汹涌的白色浪花。在月光下，那些水花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巨大的水坝在巨大水压的作用下不断颤抖，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那声音就像战场上的哀号一般。伯爵夫人被这恐怖的场景吓得浑身发抖。在陡峭的瀑布上方，有一块狭窄的木板连接着河的两岸，它不断因水流的冲击而震动。一想到必须走过那块木板，玛德琳就心慌意乱。“那些木板在发出声音，”她停下脚步说道，“听起来不像是人的声音吗？”

老人听了听，说道：“天哪！确实如此。”

“那是人的声音——听，有人在哭泣、呻吟。”

大坝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伯爵夫人及其同伴躲在茂密的柳树丛后，这样既能看见一切，又不会被发现。

突然——那是什么声音？老人立刻画起了十字架。“天父啊，是她！”

一个女子正沿着木板缓缓行走。她的头发呈红金色，在月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随风飘动。她那张美丽的脸庞苍白得如同幽灵一般，双眼呆滞无神，仿佛绝望的化身。她的上衣破烂不堪，挂在丰满的肩头上；她双手合十举过头顶，那姿态并非在祈祷，而是渴望祈祷却无能为力。随后，她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走向木板最中央——那里水最深，落差也最大。她准备跳入水中一了百了。伯爵夫人发出尖叫声，格罗斯则大声喊道：“约瑟法！约瑟法！愿上帝宽恕你。想想你的老母亲吧！”

女孩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用双手捂住脸，然后俯身倒在狭窄的木板上。

但老人动作迅速，立刻赶到桥上，把女孩扶了起来。“你真该羞愧，竟想这么做！我们必须接受命运的安排！现在可要小心，千万别失足——否则我这个老人就得跳进冰冷的水里把你拉上来，你知道我患风湿病有多痛苦。”他语气温和而低沉，伯爵夫人暗自佩服他的机智与体贴。她屏息注视着他们：听到这些话后，女孩努力不让自己滑倒，以免给他增添负担。但由于不想跌倒，她的脚步变得迟疑不稳，而刚才还显得轻快如飞。不过安德烈亚斯·格罗斯依然坚定而温柔地引导着她。直到他们走到尽头，伯爵夫人仍心急如焚，从远处伸出双臂迎接他们。谢天谢地，他们终于来了！伯爵夫人抓住女孩的手，将她拖到岸上。女孩像受惊的动物般静静地躺在她脚下。伯爵夫人用斗篷盖住她颤抖的身体，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你认识她吗？”她问那位老人。

“当然，那是约瑟法·弗雷尔，来自那边那栋阴森的房子里。”

“弗雷尔？就是那个扮演基督的弗雷尔家族的成员吗？”

“是的，是她的表妹。”

老人打算去那个女孩的家，把她的母亲叫来。

“不用了，”伯爵夫人说，“我会照顾她的。是什么让这个不幸的女孩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她在上次戏剧表演中扮演抹大拉的马利亚！”老人低声说道。听到这话，女孩抬起头，开始剧烈地哭泣。

“孩子，发生了什么事？”伯爵夫人问道，她满怀赞赏地注视着这个美丽的女孩——她简直就是艺术家笔下最完美的忏悔者抹大拉马利亚的形象。

“这次为什么你不扮演马利亚的角色呢？”

“您不知道吗？”女孩惊讶地问，难以置信竟还有人不知道她的耻辱。“我现在不被允许再演戏了——我……我已经……”她再次陷入剧烈的哭泣中，紧紧抱住伯爵夫人的膝盖，哭喊道：“哦，让我死吧，我实在无法忍受了。”

“她是犯了错，”格罗斯在回应伯爵夫人疑惑的目光时说道，“去年冬天有个男孩出生了。现在她不能再演戏了，因为只有纯洁无瑕的人才能参与那些关于耶稣受难的故事的演出。”

“哦，真是太残酷了！”伯爵夫人叫道，“在这个人们如此接近自然的地方，那些可怜的女孩又得不到应有的保护。”

“我们确实知道这一点——约瑟法的离去对我们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但这些规则是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的，必须严格遵守。不过，这个女孩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她整天都在哭泣。”

白天如此，夜晚亦然，人们都不敢经过那所房子，以免听到她的哀号声。现在，这个愚蠢的姑娘竟想自杀了。

“哦，你说得真轻松，说起来容易啊！”女孩们激动地喊道。“先试试让全世界都指指点点你的感觉吧。当那些英国人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人前来，想要见到那位在上一部《受难剧》中表演过的著名演员约瑟法·弗雷尔，用一连串问题逼问你为何不再出演时，你就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等着吧，你得把自己的耻辱经历讲给每一个人听，让整个世界都知道你的名字，每当人们谈论《受难剧》时都会提到你。再试试像罪犯一样躲在角落里的感觉吧，而那些人却在表演《受难剧》，装作圣人的模样，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虔诚地聆听。唉，只有我被排除在外，可我知道没人能像我那样表演。”她骄傲地挺直身子，将那头华丽的传统式长发甩回肩上。“就算去找一个像我这样的抹大拉的马利亚，你也找不到的。还有，那些人经过房子时会问：‘今年约瑟法·弗雷尔为什么不演抹大拉的马利亚呢？’接着就是窃窃私语、耸肩和笑声，还有人说：‘那样的话她倒很适合这个角色。’人们经过房子时会指着它——仿佛我能透过墙壁感受到他们的目光——然后低声说：‘那就是那个忏悔者住的地方！’不，我再也受不了了。我本打算等到暴风雨来临，水位足够高时再投河自尽，可连这点机会也被剥夺了。”

“约瑟法！”伯爵夫人深受感动，“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阿默高，去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吗？在那里，没人会知道你以及你的耻辱。”

约瑟法如梦般望着这位陌生人。

“我觉得，”那位女士继续说道，“今天我失去了我的女仆，其实是上天在为你着想。你愿意取代她的位置吗？”

“感谢上帝！”老格罗斯说道，“约瑟法，你的日子将会变得更好！”

约瑟法站在那里，双手紧握，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为什么，你不愿意接受我的提议？”伯爵夫人十分困惑地问道。

“哦，请不要生我的气——我真心感激；但如果不能再扮演玛格达莱娜的角色，我又何必在乎这些呢？”女孩从心底发出无比痛苦的呼喊。

“真是野心勃勃啊！”伯爵夫人惊讶地对安德烈亚斯说。

“没错，这里的人都是这样——他们宁愿牺牲生命，也不愿放弃扮演那个角色！”他低声回答道。“不过，孩子，你不可能永远扮演玛格达莱娜——十年后你就太老了。”他试图安慰绝望中的约瑟法。

“哦，那可不一样——等我们因荣誉而满头白发时，自然会明白必须放弃它——但像现在这样……”她再次渴望地望着那美丽、深邃、奔流不息的河水，那里本该是如此清凉、舒适的地方，她曾发誓要前往那里，如今却无法兑现承诺。

“约瑟法，你爱你的孩子吗？”维尔登瑙伯爵夫人问道。

“他出生后不久就死了。”

“那你爱你的母亲吗？”

“不，她一直对我很刻薄，现在还疯了。”

“那你爱你的恋人吗？”夫人继续追问。

“爱——但他已经死了！是偷猎者杀了他，他原来是个林务员。”

“那么，你就没有任何值得你活下去的人了吗？”

“没有！”

“那就跟我来吧，试试看你是否真的能深爱着我，让我的生命因此变得有意义！你愿意吗？”

“是的，公主殿下，我一定会努力的！”女孩回答道，她那双大眼睛里流露出既疑惑又钦佩的神情，凝视着伯爵夫人。渐渐地，感激与自信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充满悲伤的面容：“我想，为了您，我什么都可以做。”

“那就马上跟我来吧——可怜的孩子，我会救你的！你的亲戚们不会反对的。”

“哦，不！他们反而会高兴我离开的。”

“还有你的表弟……”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迟迟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克里斯特-弗雷尔？”约瑟法替她把话说完。“哦！他已经一年没和我说过话了，只会说些必要的话。他无法原谅我给他的清白名声带来的耻辱。这让他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厌恶，要不是因为克里斯特，他根本不会留在阿默高。他在这种事情上真是极其严格。”

“如此严格啊！”伯爵夫人若有所思地重复道。

阿默高教堂尖塔上的钟敲响了两点。

“时间不早了，”伯爵夫人说，“这可怜的孩子需要休息。”她用自己的斗篷将女孩裹起来。

“来吧，孤独的心儿，让我温暖你。”

她再次转身，欣赏着眼前的美好景象。

“奇迹之夜啊，谢谢你。”

第五章 现代的朝圣者们

“你觉得怎么样？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要创办一家孤儿院呢！”王子离开格罗斯宅邸后，加入了正在小花园里等候的一群绅士们的行列，说道。

这个消息引起了轰动；那些绅士们又笑又闹，不断向他提问。

“哦，天哪，谁又能理解女人呢？我们的‘女神’正和家里年长的女儿们一起待在农舍里，做着各种女性该做的事，真是难以形容啊。”

“维尔登瑙伯爵夫人！哦，那简直是个糟糕的玩笑。”

“不，我发誓！要是她没有在窗户上挂上帘子，我们就能看到她坐在那里了。她从家里的一位女士那儿借来了一条印花围裙，因为没有女仆帮忙，她不得不亲自打理头发，所以今天她的发型非常简单——”他对着空中的手轻吻了一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迷人，就像一个16岁的女孩，典型的格蕾琴！那些还没被她盛装时的美貌迷住的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肯定也会为之倾倒。”

“啊哈！我们也得去看看她，我们要去敲那扇窗！”他的同伴们热情地叫道。

“不行，不行！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这么做，否则她会生气的！霍恩海姆王子，求您了！科西尼伯爵，也请不要敲门！圣热努瓦，看在上帝的份上，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的。”

“为什么——我们可是这么亲密的朋友啊？”

“我已经说过了，谁又能指望女人的心血来潮呢？让我解释一下。我满心欢喜地进去，想着要给她带来这个好消息。我说：‘伯爵夫人，您猜我刚才在售票处遇到了谁？’那时那位女神正在缝纫。”

众人顿时发出惊呼。“缝纫！”王子继续说道，“当然，她没有用顶针，因为家里的顶针都不合适，而她的首饰里也没有。于是我又重复了我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却是冷淡的‘我怎么知道？’，仿佛在那一刻，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比她的手头工作更让她感兴趣！于是，在没人询问、也没人表现出兴趣的情况下，我只好继续讲述我的消息：‘想想看吧，伯爵夫人，霍恩海姆王子、科西尼伯爵、文根罗德伯爵、圣热努瓦伯爵，还有奥地利、法国和巴伐利亚的人全都到啦！’我高兴地喊道。我原以为她听到能再次见到自己圈子里的人会松口气，但并非如此——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皱起了眉头。”

“好哇！”众人叫道。

“皱眉头！我只好坚持下去。‘他们就在外面，等着向您跪拜呢。’我补充道。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请把那些男人挡开，我谁也不想见，也不会见任何人。’她如此断然地说。我胆怯地问原因。她说自己很累，无法接待任何人，也没有时间。终于真相大白了。你们猜伯爵夫人昨天做了什么？”

“我不敢猜测。”圣热努瓦带着恶意的目光看向王子，但后者却傲慢地不予理会。

“她在11点钟就打发我走了，然后就和她的主人——那个老石匠一起在月光下闲逛。”

听到这话，众人哄堂大笑。“维尔登瑙伯爵夫人因为没有随从，不得不和一个老石匠一起闲逛！”

“没错，她还利用这次闲逛的机会救了一个绝望的女孩的命，当时那个女孩正好试图自杀，而伯爵夫人恰好经过，救下了这个宝贵的‘宝贝’。现在她……”

她正坐在那边，为她那任性的新玩具重新打造一件漂亮的裁缝服。她宣称自己深爱着那个女孩，永远都不会与她分开；简而言之，她正在扮演着“慷慨夫人”这样的角色，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你见到那个美丽的孤儿了吗？”

“没有；她认为让那个女孩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会让她不快，所以就把这位极其敏感的少女藏在自己的卧室里，不让外人看见。王子，您怎么看这件事？”

“我的看法是，”霍恩海姆王子回答道。他是一位面容轮廓分明、带着讽刺意味的老人，额头光秃，说话声音低沉但清晰，“一个活泼又富有想象力的人总会受到其所处环境的影响。当伯爵夫人与博学之士为伍时，她会变得极为博学；而如果身处像我们这样的浮华圈子中，她虽然不会变得真正浮华，但会充满机智与幽默。而在这些虔诚的热心人中间，她则想扮演隐士的角色。我们就随她的意吧，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女人的任性绝不能被违背。女人所愿，上帝亦愿！”

“伯爵夫人也发誓要禁食吗？”奥地利大使馆的科西尼伯爵问道，“我们能不能一起用晚餐呢？”

“不行，她告诉我，目前她一刻也不想离开那个可爱的自杀者，因此打算在家吃饭。昨天，一想到要喝那个女巫厨房里煮的茶，她就觉得恶心；直到我的仆人把茶准备好，我当着她面先喝了之后，她才在昨晚十点钟同意接受那杯茶。今天，她则会吃家里的女人们准备的晚餐。阿默高地区的空气中肯定存在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对于伯爵夫人这种性格的人来说，确实如此！”霍恩海姆王子平静地回答，然后把手臂搭在那位王子的手臂上。

他们边走边低声交谈：“埃米尔王子，我建议您尽快带她离开这里。”

“当然，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演出结束后我们就会立刻出发。”

“那真是太好了。那就明天吧！你有票吗？”

“哦，有啊，更棒的是，还有完整的骨架呢。”

“没错，”奥地利人叫道，“人真多啊！简直以为莎拉·伯恩哈特要来扮演圣母玛利亚了呢。”

“真是荒谬！自从巴黎世博会之后我就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了！”圣热努瓦说道。

“比巴登-巴登举办赛马比赛时还要糟糕，”温根罗德愤怒地嘀咕道。“简直荒唐，人们怎么会聚集到这里来？”

“因为我们也在这里啊，”霍亨海姆微笑着说。

“天哪，既然大家都在这附近，那总得去看看吧，”科西尼说道。

“您也会在演出结束后立刻离开吗？”埃米尔王子问道。

“当然，这里还有什么可做的？没有赌博，也没有社交活动。而且，阿默高村的村长根本不允许有任何马戏团表演或其他普通演出。鲁阿内特马戏团的老板出价四万马克，希望他能允许在受难剧期间进行表演！鲁阿内特小姐亲口告诉我的。你觉得那个固执又顽固的乡巴佬能被说服吗？不可能，那不符合受难剧的庄严性。他宁愿拒绝那四万马克。克卢伯沙龙想搭建一个漂亮的旋转木马，还出价一万二千马克来获得这个权利。天哪，千万别让这种事发生！”

“我觉得这些人就是有野心过剩的毛病，”温根罗德说。

“应该说‘圣徒’才对，”霍恩海姆王子纠正道。

“没错，他们都自认为是自己所扮演的那些神圣人物。只要看看那个傲慢的市长，还有那个装作基督的绅士，就能明白这些人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众人随即哄笑起来。

“是啊，”文根罗德说道，“还有那个罗马总督彼拉多——不过他只是个搬运工或信使，整天背着各种重物。今天他帮我搬行李时，把我的化妆箱给弄掉了，里面的许多易碎的罐子和盒子都摔坏了。我愤怒地叫道：‘愚蠢的笨蛋！’他立刻挺直身子，用一种让我感到尴尬的表情看着我。‘先生，我叫托马斯·伦德纳！对于我的失职行为，请您原谅，我会尽我所能来弥补您的损失。’”

“所以说，这简直就是一种虚幻的伟大幻想吧？”

一些绅士笑了起来，但埃米尔王子和霍恩海姆则保持沉默。

“那明天晚上我们在慕尼黑去哪儿消磨时间呢？”科西尼问道。

“我觉得可以去赌场！”王子说。

“那我们就在那儿见面吧？”

大家都同意了。

“前提是伯爵夫人没有别的命令，”圣热努瓦说道。

“她不会有什么命令的，”王子说，“因为这场闹剧很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荒谬结果，到那时她就会感到羞愧，不愿因为我们预见了这一切而让我们获得胜利；或者，她那多愁善感的心境会从这场闹剧中汲取出某种甜蜜的情感。”

“那样的话，我们对她来说就未免太轻浮了！必须先让她发泄一下情绪。”

“确实如此，”霍恩海姆赞同道，“埃米尔王子，您正是应对这位反复无常的美女的人选。再会！愿您一切顺利！”

绅士们纷纷举起帽子。

“再会！”科西尼说道，“顺便提个建议：趁她现在心情不错，我们不妨用慷慨的态度来打动她——给宫廷园丁发电报，让他把整个宫殿改造成花之殿堂，以此迎接她的归来。如果她只看到这些表达我们爱意的‘沉默使者’，定会心生感动。当她走进宫殿时看到这一惊喜，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对我们有多恶劣，她的心一定会被触动，进而邀请我们后天共进晚餐。”

“真是个绝妙的计划！”文根罗德和圣热努瓦高兴地叫道。“两位殿下同意吗？”

“当然，”霍恩海姆礼貌地回答，“既然事关表现绅士风度，霍恩海姆家族的人绝不会退缩。”

“我也想出份力，不过希望匿名行事。如果她知道是我出的主意，只会觉得我多愁善感，反而适得其反。”埃米尔王子回答道。

“随您的便。”

“我们快去电报局吧！”文根罗德急切地喊道。

“再会，各位先生。”

“再见，埃米尔王子！您是要回到那些‘母狮’的领地吗？”

“这还用问？”霍恩海姆意味深长地笑着反问。

“那明天一早去剧院，晚上再去赌场，可别忘了！”科西尼回头喊道。

那些绅士们边笑边聊，沿着街道走向自己的住处。王子看了他们一会儿，便转身回到伯爵夫人身边。

“如果这些同伴不能让她满意，我实在没理由生她的气。”他心想。

“就算他们能让她满意，我还会希望她成为我的妻子吗？当然不会。可是，女人为什么就不能不要如此极端呢？霍恩海姆说得对，她不该在这里多待，明天就必须离开。”

他来到房子里，走进那片荒废已久的旧花园。那里有巨大的、枝干扭曲的果树，结着又小又畸形的果实；那些树枝在一张弯曲的长椅上方交错着。在茂密的草丛和杂草中，伯爵夫人正坐着，美丽的头靠在老树干发霉的树皮上，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透过繁茂的枝叶闪烁着的山峦。

在稍高处的雕塑家茨温克的花园里，有一尊用白色石头雕刻的狄安娜像，它好奇地望着这边，似乎想对这位此刻宛如雕像般的沉思中的女子说：“艺术会为你创造出各种神明！”但这种诱惑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伯爵夫人似乎对这些神明已经不再抱有信仰了！

“那么，玛德琳伯爵夫人，是光线和空气吸引您到户外来的吗？”王子高兴地走到她身边问道。

“哦，我实在受不了再待下去了。格罗斯先生的女儿们正在缝制礼服。我们就在这里用餐吧，王子殿下；饭菜可以放在房子附近的桌子上，就在葡萄藤架下。我们就自己动手准备一顿饭吧。”

“就一天！”王子如释重负地重复道，“哦，没错，一天倒是可以应付得来。”谢天谢地，她并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

“哦，王子殿下，看看这有多美丽，多壮观啊！”

“美丽、壮丽？请原谅，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值得用您如此罕少使用的词语来形容的！既然已经见识过美丽的贝拉岛花园以及所有意大利式的别墅，您却突然开始喜欢上菜茎、野梨、扫帚草和马蹄草，那一定是您的要求降低了。”

“您又来这套了！”伯爵夫人不悦地回应道，“斯宾诺莎不是说过吗：‘一切都是美丽的，当我沉浸在对美的欣赏之中时，我生活中的快乐也会随之增加。’”

“可这从来都不是您的信条。您总是能找到每个事物中的缺点。在我看来，您已经厌倦了美，现在为了寻求变化，甚至觉得丑陋的东西也有其美好之处。”

“没错，朋友。我现在已经不再满足于任何事物了，没有什么能让我着迷，没有什么能让我满意，哪怕是最美丽的景象也不例外。因为我总是用完美的标准来衡量一切，而没有任何事物能达到这个标准。”她突然摇摇头，仿佛在摆脱某种负担。“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那种扼杀一切乐趣的审美狭隘观念必须结束。我要抛开所有批判性的分析以及关于美的学术观念，对温克尔曼和莱辛的影子也不再理会。就在这个菜园里，围绕着菜茎、马蹄草、野梨树和梅树，在高山清澈的空气吹拂下，冰川透过树枝散发出蓝色的光芒，身处这样的宁静与孤独之中，我突然觉得这里很美——因为它让我幸福，因为我只是一个人类，没有丝毫束缚，什么都不去想，只感受大自然的宁静与这份宁静带来的愉悦。”

她舒适地将双脚搁在长椅上，仰起头，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凝视着雨后如水晶般笼罩在大地之上的蓝天。

这种心情并没有让王子感到高兴。他是个典型的世俗之人，他的思维受最严格的逻辑法则支配，凡是逻辑上无法解释的事物在他眼中就不存在；只有享受艺术与科学中最卓越的成果时，他才会感到极大的愉悦。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哪怕只是一瞬间就对它们感到厌倦，一方面是因为他性格冷静……

他的性情并非像那位伯爵夫人那般充满激情，不会将一切追根究底、探求到底，因此他不会感到厌倦；另一方面，他完全无法领会自然及其无意识的壮丽之美。在一切方面，他都是传统习俗的忠实追随者。而伯爵夫人则拥有那种“神权论”的思想——随时准备摆脱传统的束缚与人为的规范，顺应与自然之神之间的联结。这就是他无法追随她的界限，而他也很清楚这一点，因为他属于那种不愿欺骗自己、了解自身能力的骄傲性格的人。然而，这仍让他充满忧虑。

“王子，你现在在想什么？”他的同伴注意到他忧郁的神情后问道。

“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你如此开心了，可我却不明白这种愉悦的根源。尤其是当我想起通常需要什么才能让你露出笑容时。”

“天哪，难道一切都非得弄明白吗？”美丽的女子笑着说道，“又是那个学究气的人！我们难道就一定要时刻自我约束，去审视自己在幸福时刻的感受是否合理、正当吗？难道我们就必须不断在自我意识的镜子中审视自己，永远不给自己的灵魂蒙上面纱，不让上帝看到其中任何秘密吗？”

王子默默地吻了她的手。此时他的眼中流露出深沉而真挚的情感，她也被感动了，便将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

“王子，你是个心高气贵的人。虽然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些难以言说、无法理解的东西，但我知道你的感受。”

又是玫瑰与荆棘！总是这样！就在她柔软甜美的手轻抚他的那一刻，她却将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没错，这就是他们之间始终存在的“误解”，是她所献出的每一朵玫瑰中的荆棘。

只有当这些女人真正爱上某人时，她们的行为才还算可以忍受——因为强烈的感情会让她们完全臣服于对方。若非如此，她们就会在无意识中变成恶毒而危险的生物，一边温柔地抚爱，一边无情地杀害。

首先，那些自以为爱上她们的男人可要遭殃了，因为这类女人常常会犯下感情上的错误！

这样的错觉并不会毁掉女人本身，她们经常会有这种感觉，但那些与她们共有这种感觉的男人却会因此受害！那些无法保持冷静的人真是可怜。

王子背对着街道站着，若有所思地凝视着那位拥有深邃而闪亮双眼的美丽女子。突然，他看到她惊动了，脸色也变了。他以闪电般的速度转过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只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留着长长的黑发，迅速从拐角处经过，然后消失了。

“你认识那位先生吗？”

“不，”伯爵夫人坦率地回答，“他就是我昨天乘车上山时看到的那个人。”

“请原谅我的冒昧，但你刚才脸红了。”

“是的，我感觉得到，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用近乎天真的眼神回答道。王子不禁笑了起来。

“伯爵夫人，伯爵夫人！”他像对待孩子一样用手指着她说，“要控制好你的想象力，否则总有一天它会背叛你。”

伯爵夫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以一种难以形容的优雅姿态放下了那只举着的手，没人能再对她生气了。王子在她脚边跪了一会儿，时间短得甚至不及一片草叶在微风中弯曲又挺直的时间，随后他站起身来，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但却异常平静。

“我进去告诉我的仆人，让他在这里为我们准备晚餐。”

“请便吧，王子殿下。”那位女士回答道，目光茫然地望着街道。

安德烈亚斯·格罗斯走进花园。“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殿下。我已经与约瑟法的亲属及监护人谈过了，他们非常乐意让您带走她。”

“包括克里斯特-弗雷尔在内吗？”

“当然，他们没有异议。”

她原本期望能听到更多信息，于是望向那位老人，希望他能继续说下去，但他却再未开口。

“难道弗雷尔不应该来这里与我商讨细节吗？”她最终近乎胆怯地问道。

“正如我所说，他不会见任何人，他肯定也不会来谈论约瑟法的事，因为他以她为耻。他说无论您怎么做，他都会满意。”

“好吧。”伯爵夫人有些失望地回答。

“多滑稽的二人世界啊！”篱笆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伯爵夫人猛地站起身来，但为时已晚，她被抓住了。

一位年轻且穿着优雅的女士，在两位年长女性的陪同下，急匆匆地朝她走来。

“亲爱的伯爵夫人，您为何要躲在村庄的最偏僻角落里？我们已经在整个阿默高地区到处寻找您了。马车上的纹章以及旧邮局里的制服都暴露了您的身份。没错，如果想隐姓埋名旅行，就不能乘坐那种华丽的维尔德瑙式马车。我们则更加谨慎，乘坐的是普通的出租马车。不过这日子真是糟糕！昨晚我不得不睡在稻草上。想想就可怕！您有床睡吗？您是从昨天开始就待在这里的吗？”

“哎呀，公主殿下，请先喘口气吧！早上好，男爵夫人！早上好，阁下！”

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有些心不在焉地，但却以极为热情的态度向各位女士问好。“请允许我请您坐到这张长椅上吧？”

“哦，您也应该坐这儿啊。”

“不用了，这里不够大，我已经坐下来了。”

她坐在树根上，面朝街道，似乎对街道上的景象极为感兴趣。女士们则坐在长椅上，随后便展开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交谈。有这有那的，都是伯爵夫人从未在意过的事情；还有新来的人们所听说的关于阿默高地区人们的情况，以及他们已经见过的那位基督的形象——那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有着华丽的头发和神秘的眼神——并非基督的头像，倒更像是人们想象中的浮士德或奥丁；不过没人敢接近他，因为他实在不合群。真是可惜，能和他聊聊该有多有趣啊。有传言说他爱上了一位贵族小姐；这很有可能，否则也解释不了他那种冷漠的态度。

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变得十分安静，那双凝视着街道的眼睛深处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埃米尔王子站在门口，暗自享受着这一幕。对她那些反复无常的任性行为来说，这真是应得的惩罚——既然她如此无礼地拒绝见自己的朋友，现在就不得不听这些无聊的闲聊。

不过最终，他还是同情了她，便派仆人拿来了桌布和盘子。

“哦，原来到了用餐时间！”女士们立刻站了起来，公主殿下也举起了放大镜。

“啊，是埃米尔王子的仆人！看来忠实的托根堡也在你身边啊。”

“当然可以，女士们！”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王子走了过来。“只是我太胆小了，不敢涉足如此危险的场合。”

一阵笑声迎向他。

“是啊，梅滕-巴恩海姆王子居然这么胆小！”

“目前我只不过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派来的信使而已，我正尽心尽力地履行这份职责，同时竭力避免重蹈前任的覆辙。”

“也就是被赶走的那种命运？”男爵夫人略带恶意地问道。

玛德琳伯爵夫人友善而责备地看了他一眼：“王子，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您的汤要凉了！”公爵夫人喊道。

“殿下在哪里用餐？”

“在我们所住的那个合唱团歌手的家里。那是个有着使徒般风度的人，职业却是铁匠。奇怪的是，这些人都有些理想主义的气质，而且都留着长长的头发！您还没去村里看看吗？哦，您一定要去，那儿很有趣；那些围在受难剧演员周围的人，都是我们很难再见到的类型。我非常期待明天，希望我们的座位能靠在一起。再见了，亲爱的伯爵夫人！”公爵夫人挽住王子的手臂，由他陪她走到花园门口。“希望您能确保伯爵夫人不会因为在受难剧的影响而下天就进入修道院。”

“殿下忘了，我可是个无可救药的异教徒啊。”玛德琳·维尔登瑙笑着说道，然后不经意间用一种令两位女侍从难以理解的温柔姿态亲吻了她们。

王子送女士们离开房子一段距离，而玛德琳则回到约瑟法身边，似乎想在那个悲伤而安静的人身边找到一丝宁静，以远离那些喧闹的谈话。

“真的，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拥有的财富多得惊人。那笔丰厚的寡妇遗产，维尔登瑙领地带来的几乎无穷无尽的收入，还有众多追求者！”在王子离开去陪伴“他的偶像”之后，男爵夫人说道。

“没错，但要是她再结婚的话，这些收入就会失去。”公爵夫人回答道。“维尔登瑙伯爵之所以如此立下遗嘱，是因为他的嫉妒心甚至延续到了死後。我了解所有细节。她要么继续保持寡妇身份，要么找到一个非常出色的配偶；因为以她的性格，绝不可能接受较为简朴的生活。”

“那么她算不上是个好对象吗？”阁下问道。

“当然不是。因为遗嘱中明确规定，一旦她改用别的姓氏，那些领地以及全部收入都会转交给维尔登瑙家族的其他分支，因为没有直系继承人。这真让人恨他——那些维尔登瑙家的亲戚们既奢侈又贪婪，已经挥霍掉了一笔财产。到那时，这位可怜的伯爵夫人就只剩下个人财产、几颗钻石，以及从丈夫那里得到的礼物了。”

“她没有自己的私产吗？”男爵夫人好奇地问。

“您知道，她曾是普兰肯堡公主，而普兰肯堡家族的财务状况极为糟糕。正因如此，这个美丽的少女在十七岁时就被献给了那个可怕的老人维尔登瑙，作为交换，他才不得不偿还她父亲的债务。”公爵夫人解释道。

“哦，原来是这样！”阁下长叹一声。“她的那些追求者知道这件事吗？那些绅士们肯定都以为她极其富有。”

“哦，她并没有隐瞒这些事实。”公爵夫人友善地回答。“她很真诚，这一点必须承认，而且她还忍受着那个脾气暴躁的老年丈夫带来的诸多困扰。我们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很害怕他。”

他暴虐地对待自己的妻子。对她而言，那些财富与荣耀又有什么意义呢？人们不该剥夺她享受幸福的权利。

“她很快就脱下了寡妇的服饰。人们觉得这很可疑，”男爵夫人用不友善的语气说道。

“正因如此，我才会说：她比她的名声要好，因为她鄙视谎言与虚伪，”公爵夫人一边回答，一边带着众人走过一座狭窄的桥。两位侍女则落在后面，低声说道：“她竟然鄙视谎言和欺骗！可是，夫人，她的本性就是阴险狡诈。没有一刻不搞些把戏！对虔诚的人，她就装作虔诚；对自由主义者，她就装作自由主义者；为了维持自己作为前大使的影响力，她与各个派别周旋不断。她永远停不下来，总是在策划阴谋。现在，她又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试图迷惑埃米尔王子。你看到她刚才那副像少女般的尴尬表情了吗？真是让人恶心！”

“没错，看看她是如何欺骗那位英俊聪明的王子——一个王室的继承人吧，”有女儿在身的夫人叹息道。“真是令人震惊，到处都能看到他和她在一起，可却没有任何订婚的消息！男人们到底看上她什么了？她能迷住所有男人，无论老少，毫无差别。”

“而且她已经不再美丽了。容颜已凋谢，失去了所有的青春气息，全都是虚伪的伪装罢了！”男爵夫人急忙回答，因为公爵夫人已经停下来等待她们赶上。于是她们继续朝激情剧院走去，明天他们就要在那里瞻仰爱情之神，而这次虔诚的朝圣也是为了他。

“玛德琳伯爵夫人，你活该如此，”当他们在餐桌旁坐下时，王子笑着说，“你赶走了真正的朋友，落入了这些虚伪之人的手中。”

“公爵夫人并非虚伪之人，”伯爵夫人疲惫地回答，“她的思想和行为都很高尚。”

“像所有不需要嫉妒别人的人一样，”王子说着，用勺子拨开了汤中那些成分不明的小块杂物，“但相信我，除了极少数例外，没有哪个男人会真心对待自己欣赏的女人。普通女人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嫉妒心的。我可不想听到这些朋友在回家时对我们说些什么。”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同伴回答道，连汤都没喝一口。

“我们那些原本满心期待能见到您的外交官们……”王子继续说道，“我几乎想请您帮个忙，伯爵夫人！”

“什么忙？”

“请在后天邀请我们共进晚餐吧。那些绅士们决定在您明晚回到慕尼黑时为您献上盛大的欢迎仪式，以此来报仇雪恨。”

“真的吗？”

“我不该泄露这个秘密，但我知道您不喜欢意外。维尔德瑙宫将会被改造成一座花之殿堂。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一定会美得如同仙境一般！”

说话者暗中观察着自己的话给她带来的反应；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让她离开这里！那个让他愿意牺牲多年光阴也要得到的美丽女子——他敏锐的双眼和耳朵没有错过任何细节：当那些女士们谈论那个“乌发男子”以及他对某位贵族女子的爱意时，她露出了恼怒且近乎嫉妒的表情。她必须在这股冲动变得根深蒂固之前离开这里。那个朴实的农民演员或许不会反对受到贵族女士们的青睐，而一个自命为戏剧圣人的家伙，若被维尔德瑙伯爵夫人当作实现其古怪念头的对象，也很难拒绝吧。

“那些绅士们真是令人感动，”伯爵夫人说道，“我们先去迎接他们吧，邀请他们后天来用餐。”

“啊，我那迷人的朋友说对了，现在我对您满意了。在这顿丰盛的晚餐结束后，能否允许我将这个好消息带给那些绅士们？”

“当然可以，”她漫不经心地回答。“送完邀请后，还能麻烦您给我的管家发封电报吗？”

“当然。”他推开那盘难吃的炸肉排，拿出笔记本准备记下内容。

“我要写些什么？”

“慕尼黑维尔德瑙宫的管家格雷斯——后天，周一，下午6点用餐，12道菜，15道餐点，”伯爵夫人指示道。

“好了，那就这么定了。不过，伯爵夫人，12个人啊！您打算邀请谁呢？”

“等我回访公爵夫人时，会邀请三位女士，再加上霍恩海姆王子以及公爵夫人的两个女儿，正好12人。”

“但那样做会让公爵夫人女儿们的邻居们非常疲惫吧。”

“没错，不过也没办法，我必须给这些可怜的女孩们一个机会来改变命运！除了霍恩海姆王子之外，你们所有人都在竞争之中！”她微笑着说。

“只有维尔德瑙伯爵夫人才能如此骄傲地说话，因为她知道其他女人都不过是陪衬罢了，”王子微笑着亲吻她的手，回答道。那天她格外亲切，任由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中，举止中还带着一丝歉意。为什幺呢？他无需多想——她是为自己为了一个幻想、一个有着神秘黑眼睛的男人的幻象而忽视了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而感到羞愧。

那些浮动的锁链……女士们讲述的关于这些锁链拥有者的情感故事，打破了她的幻想，也解开了那个噩梦的魔咒。

“真妙，这发生得真是恰到好处。”

“可是，伯爵夫人，如果女士们也来的话，男士们会失望的。没有她们在，不是更愉快吗？当只有您一位女士在场时，您显得更加迷人、更有风趣。”

“我们可以稍后再举办一次聚会。女士们十点就会离开，那样你们就可以留下来。”

“那等这场晚宴结束后，谁又会先被送走呢？谁还能留下来，和您一起抽最后一支烟呢？”他恳求道。那一刻的他看起来格外英俊。

“我们再看吧，”伯爵夫人回答道，她的声音中第一次流露出温暖的情绪。她的手仍握着他的手，竟忘了抽回来。突然，他的手的温暖让她醒悟过来，而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则向她投来一道明亮的光芒，就像有时会惊醒睡梦中的人的那种光芒。

她松开了手，晚餐结束后便从小桌旁站起身来。

“稍后您愿意和我一起去拜访公爵夫人吗？”她问道。“如果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去换衣服，而您则去给男士们发邀请，之后再回来。”

“随您的意愿吧！”王子用不同的语气回答道，因为他注意到了女士情绪上的微妙变化。“那半小时后见。再见了！”

第六章 剧目上演前的夜晚

约瑟法坐在伯爵夫人的房间里，正在缝制她的新礼服。她安静而沉着；那种对华服的喜爱之情始终萦绕在女人心中——即便是最贫穷的农妇，当神父来送最后圣礼时也会要求戴一顶更漂亮的帽子——这种情感也在她心中发挥了作用。伯爵夫人欣喜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很快就能完成吗，约瑟法？”

“一小时之内，殿下！”

“很好，我会在那时回来，然后我们一起试穿礼服。”

“哦，夫人，我穿这么漂亮的礼服真是罪过，反正也没人会看到我。”

“如果你不想让人看见，这里就不会有人看到。不过明天晚上我们就要去慕尼黑，你在那里将开始新的生活，不会再有任何污点。”

约瑟法亲吻了伯爵夫人的手，几滴泪水落在那件即将为全新的人生所穿的礼服上。随后，她熟练而迅速地帮主人穿上便装。伯爵夫人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你有点像你的表弟基督，对吧？”

“大家都这么说！”

“我想他一定见过很多女士吧？”

“无论身份高低，大家都追着他跑。而且不只是陌生人，村里的姑娘们也对他痴迷不已。他可以拥有任何人。”

他想要的那个女人，似乎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我听说他选择隐居生活的原因是他与某位贵族女士有恋情。”

“真的吗？”约瑟法漫不经心地说，“我对此一无所知。就算那是真的，他也不会告诉我。唉，人们对他议论纷纷，这正是人们嫉妒他的原因之一。但他隐居并非因为什么贵族女士！自从他们不让我参加戏剧演出还对我肆意闲言碎语之后，他就再没跟这里的人说过话。虽然他没说出来，但这确实让他很伤心。唉，错在我，不是别人。”

维尔登瑙伯爵夫人一时冲动，亲了女孩的额头：“再见了，要勇敢些，不要哭泣，为你的新生活而高兴吧；我很快就会回来。”

离开时，她对格罗斯姐妹说，希望她们能特别照顾约瑟法。

“那些绅士们非常高兴，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王子说道。

“那他们都会来吗？”维尔登瑙伯爵夫人挽着他的手臂问道。

“当然，他们毫不犹豫！”他回答道，同时再次注意到同伴身上那种曾让他忧心不安的焦躁情绪。他们一起走在街上时，她的目光四处游移。

“她在找人吧，”王子想。

“我得说，我被这座阿默高地区的基督像迷住了，”当他们走近铁匠的房子时，公爵夫人说道。她坐在花园里，那里有一个相当大的粪堆，还有一个被称为“萨莱特尔”的露天凉亭，还有三棵果树，衣架就架在树间。房子上则画着一幅简陋的圣母像。

与真人大小一样，周围环绕着鲜花，她以一种特殊的表情凝视着献给儿子的敬意——至少在伯爵夫人看来是这样。

“公爵夫人，您见过他了吗？我开始吃醋了！”伯爵夫人笑着说，试图让语气显得自然，但实际上听起来有些勉强。

来访者们走进凉亭。互相问候之后，公爵夫人告诉客人们，她刚才和女士们一起去了绘画学校，在那里遇到了弗雷尔。学校的校长（也就是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的主人的儿子）把他介绍给了那些女士们，他不得不与她们简短交谈几句，然后就逃走了。那些女士们说他“相当狂野”。他的举止、风度，以及那种既谦逊又高傲的礼貌与矜持，还有那双眼睛！

王子简直急得像火烧一样。

外面，铁匠正在给一匹蹄子严重变形、铁钉无法固定的马钉蹄铁。他的脸上满是煤灰般的汗水，但当他转向女士们时，她们却看到了他那优美的侧脸以及柔和而梦幻般的眼睛。

“美丽的头发和眼睛似乎是阿默高地区的农民们的特色。”王子突然打断公爵夫人的话说道。“看看那边的铁匠，把煤灰洗掉，我们就能得到一个完美的安提诺乌斯形象了。”

“没错，他确实很出色。”公爵夫人回答道，“我们把他叫过来吧。”

铁匠被叫了过来，他用衬衫袖子擦去脸上的污垢，谦逊地走了过来。王子满怀赞赏地注视着他的步态与风度、清晰聪慧的面容，以及纤细有力的身材——除了手臂上紧绷的肌肉外，看不出他曾从事过艰苦的劳动。

“请原谅，”他用流利的德语说道——阿默高地区的人只有在彼此交谈时才会使用方言——“我正在工作中……”

“衣服破旧不堪，简直不配让人看。”

“您的嗓音真动听。您会唱男中音吗？”

“是的，殿下，但我很少唱歌。由于长期辛勤劳作，我的嗓子已经严重受损，手指也变得过于僵硬，无法弹钢琴，因此无法为自己伴奏。”

“您会弹钢琴吗？”

“当然，殿下。”

“天哪，您是在哪里学会的？”

“就在这个村子里，殿下。我们每个人都得学会演奏某种乐器，否则要哪里去找乐队来演奏宗教音乐呢？”

“想想看！”公爵夫人用法语说道，“一个会弹钢琴的铁匠；一群组成乐队的农民！”然后她用德语对主人说：“我想您应该有教堂合唱团吧！”

“当然，殿下。”

“那你们会演奏哪些宗教音乐作品呢？”

“哦，几乎所有优美的作品都有，有些源自古老的塞西利安教会音乐，有些则来自后来的大师们，如亨德尔、巴赫，一直到现代的作品。不久前我还在教堂里演唱过古诺的《圣母经》，今年冬天我们还将演奏肯普特创作的《客西马尼园》。”

“真的吗！”公爵夫人惊呼道，“太独特了！那你们全都是艺术家，不应该从事如此辛苦的工作。”

“是的，公爵夫人，但我们必须谋生。我们的妻儿需要抚养。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木雕师，也需要铁匠。只要工匠的手艺不错，这份工作也就没什么可耻的。”

“可是，您在忙于工作的同时，还有时间从事这样的艺术创作吗？”

“哦，是的，我们是在晚上、晚餐过后进行活动的。我们七点半集合，常常练习到十二点，甚至一点钟。”

“哎，经过一天的劳作后还要学习到深夜，你们一定很累吧。”

“哦，那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这是我们的娱乐和乐趣。艺术是唯一能让人们摆脱日常烦恼的东西！如果没有艺术，我宁愿不要活下去，我们都有同样的感受。”

女士们互相交换了眼神。

“可是，你们什么时候睡觉呢？早上肯定得早起吧。”

“哦，我们阿默高地区的人精力充沛，不需要太多睡眠。一点钟上床，五点钟起床，这样就足够休息了。”

“那你们生活一定很惬意，否则可承受不了这样的生活。”

“没错，我们的生活很好，每周日都有肉吃。”铁匠满意地说道。

“真感人！”公爵夫人叫道。“一周只有一次肉？那其他时间呢？”

“哦，我们会吃些用面粉做的食物。我妻子是个出色的厨师，她曾经在P伯爵的家里当过厨师！”他自豪地补充道，同时深情地看了一眼站在屋门口、怀里抱着孩子的丰满女子。他很想把这位出色的妻子介绍给这些陌生人，但女士们似乎对她兴趣不大。

“你们晚上吃什么？”

“六点钟喝咖啡，聚会在酒馆时还会喝几杯啤酒。”

“那所有阿默高地区的人都是这样生活的吗？”

“所有人都是如此。没人希望有别的选择。”
“就连你的基督也不例外吗？”
“哦，他的处境比我们更糟糕，他未婚，也没有人照顾他。”
“真是悲惨的生活啊，亲爱的伯爵夫人！”公爵夫人用法语低声说道。
“可你家里有钢琴啊。既然能买得起这样的乐器，就应该能负担更好的食物才对。”公爵夫人说道。
铁匠微笑着回答：“要是我们有更好的食物，就买不起钢琴了。我们是把钱从自己的口中省下来才买下钢琴的。”
“这才是真正的阿默高精神啊，”伯爵夫人诚挚地说，“他们宁愿挨饿也要得到钢琴。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理想与知识，为此他们愿意付出任何个人牺牲。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我也没见过。看来那场受难剧让他们都变得格外虔诚。”公爵夫人回答道。
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站起身来。她的思绪太过遥远，差点忘了自己本来要邀请女士们来的事。但埃米尔王子及时说道：
“伯爵夫人，您该不会忘记自己本来要邀请那些女士们吧……”
“是的，是的，”她打断道，“我差点就忘了。”铁匠则谦逊地继续工作，因为马越来越不安分，空气中很快弥漫起了烧焦的角和头发的气味。
与此同时，伯爵夫人送出了邀请函，大家都热情地接受了它。

一名身着衬衫、体格健壮的男子，肩上扛着一个沉重的箱子，从女士们身边经过。那个箱子实在太过沉重了，就连他那强健的体格也因负重而显得摇摇晃晃，他那英俊的面容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了。

“看啊，伯爵夫人，那是罗马检察官托马斯·伦德纳。我们很快就能认识其他人了。我们坐在这里，就像蜘蛛待在自己的网中一样，没有一只苍蝇能逃过我们的眼睛。”

“天哪，那就是彼拉多！”伯爵夫人用充满同情的眼神望着他，“可怜的人，今天还要承受如此沉重的负担，明天就会穿上紫色长袍，戴上王冠，可第三天又会再次换回那件破旧的衬衫，重新承担起那份重担。真是鲜明的对比，可他依然保持着冷静与理智！我觉得，从这场戏剧中我们能学到的东西，不亚于直接观看戏剧本身。”

“没错，只要我们用您那深邃而善于思考的目光去观察，亲爱的伯爵夫人！”公爵夫人说着，亲吻了她的额头。“后天我们一起乘车外出时，再进一步探讨这个话题吧。”

两位女士便分开了。玛德琳·冯·维尔登瑙依靠在王子的手臂上，默默地穿行在人群之中。在戏剧上演的前夜，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喧闹声大到让人无法看清东西、听清声音。在混乱中，她紧紧抓住同伴的手臂。

“天哪，基督教竟然还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她在人群中艰难前行时不由自主地低语道。

埃塔尔路上的地面因为马车的轮子而震动不已。最后一班晚班火车已经抵达，大量的人和车辆涌入这个早已不堪重负的村庄。马匹几乎被累死，却仍不得不拖着装满六到八个人的沉重马车飞奔。那些载着二三十名旅客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进，有时人们还半挂在车梯或车轮上。他们因兴奋而陶醉不已。

那疯狂的喧嚣与害怕落后的恐惧——一群如脱缰野兽般的暴徒，他们并非前来观看这场神圣戏剧的虔诚朝圣者，反而来扰乱一切。他们尖叫着、怒吼着涌入现场。“能救谁就救谁”成了他们的口号。王子将伯爵夫人抱到路边的小柱子上。就在这时，消防队也经过这里，准备观看演出。据说，一些邻近的教区因为嫉妒阿默高，威胁要放火烧毁剧院，从而破坏这场演出。消防车和陌生人的马车纷纷驶过。阿默高的民众们被这种残酷的威胁吓坏了，陷入极度混乱之中；到处都是激烈的争论、严厉的命令以及急切的恳求。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因为整个阿默高的命运都悬而未决。

此时，钟声开始响起，与此同时，为庆祝次日节日而准备的25发炮弹中的第一发也被发射出去，乐师们则穿行在街道上。

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声音的嘈杂声，震耳欲聋。天色渐渐变暗，伯爵夫人感到头晕目眩，仿佛要被这喧闹的氛围压垮。有一对马在他们下方倒下，导致马车队出现中断，王子趁机将同伴带了过去。她终于回到了家中，几乎昏厥过去。她的灵魂被深深震撼了。究竟是什么力量能产生如此效果？

这是那种在教室里、在讲坛上以理论化且冷漠的方式灌输给人们的教义吗？小时候，她就对那些难以理解的教义感到厌恶。从孩提时代起，这种教义就只不过是一堆无用的废话而已；后来它成了国家的宗教，人们便不得不定期去教堂做礼拜，就像在某些日子里要向大使和政府官员赠送贺卡一样。

风中仍然传来村子里人群的喧闹声、钟声以及炮声，其间还夹杂着阵阵音乐声。在上一场战争中，当收到重大胜利的消息时，伯爵夫人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但那些……

那些都是事实。有生以来，她第一次质疑：基督教究竟是不是事实？如果它仅仅是一种观念，那么在近两千年过去之后，究竟是什么力量让它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影响？

为什么这些人会来到这里——为什么她会自己也来到这里？人类渴望回家，却已不知道为何；那只是一种模糊的冲动，但却本能地驱使人们朝着他们所感知到的某种迹象、某种他们失去并一直在寻找的东西的方向前进。她现在明白了，今天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其实都怀着同样的心情；此刻的自己，正是那些疲惫不堪、四处漂泊、寻求救赎的人类的一缩影。

就像当我们被一切事物欺骗、失望之后，会去寻找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故友的画像，然后含泪将其贴在唇边一样，她也紧紧抓住救世主的形象。既然一切都在欺骗她，那些曾夸口能够战胜灾难与死亡的体系全都未能经受住考验；各种权宜之计接连出现，却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哲学与唯物主义所宣称的种种解药，也只不过是暂时缓解痛苦的手段而已，根本无法治愈问题。受苦受骗的人类，此刻正在寻找那个早已被遗忘的故友的影像。但是，死去的友人不可能从画像中走出来，画出来的心脏也无法再跳动。基督能以他的形象复活吗？他的话语能再次出现在陌生人的口中吗？而从那具化了的弥赛亚的额头上流下的“人造血液”，真的具有救赎的力量吗？

这就是吸引着远近众人前来的奇迹，那必定是惊人的奇事，而明天它就会揭晓。

“玛德琳伯爵夫人，您在做什么梦呢？”在她独自坐在屋旁的葡萄架下，低头凝视着虚空、双手托着头之后，王子问道。她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仿佛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激动，村里的骚动让我深受触动！我觉得，只有强大的力量才能引发这样的风暴，这似乎是某种奇妙事件的前兆！”

“天哪！亲爱的伯爵夫人，您的想法也太奢侈了吧！我觉得您在拥有诸多珍贵天赋的同时，还增添了诗歌这种危险的才能。我为此钦佩您、尊敬您——但在这场‘风暴’中，我看到的只是这样一个事实：好奇心是人类最普遍、最强烈的特质，而这些人所渴望的，无非就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现在这种风气很流行，这就解释了一切。”

“王子，对于您刚才所说的话，我真为您感到惋惜。”伯爵夫人站起身来回答道。她的脸上依旧带着与抵达那天相同的冷漠与毫无生气的表情。

“可是，我最亲爱的朋友，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告诉我，我们两人来这里，难道不是出于好奇心之外别的动机吗？”

“您不是！但我却是！”

“别这么说，亲爱的朋友。您可是学者，学问远胜我们所有人；您是叔本华的弟子，那位伟大的哲学家，也是涅槃的信仰者。”

“没错，就是我，王子！”伯爵夫人喊道，“那个从未有过片刻幸福、从未满足过的哲学家。什么叫涅槃？不过是一个石制偶像罢了，是我们这个时代无谓的思辨从考古发掘的废墟中创造出来的，它用空洞的眼睛盯着我们，直到我们陷入一种被误认为是平静的智力催眠状态。我的嘴角带着苦涩的讽刺意味。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悲观主义与基督教正面交锋。我觉得，看到那个双手交叠、嘴唇上带着永恒死亡之寂的石制偶像，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汗流浃背的殉道者背着自己的十字架走向刑场，然后愉快地继续佛陀未能完成的工作——在虚无的边缘继续前行——一定会非常有趣。我只是想看看这两种信仰会如何相互碰撞，纯粹是为了对宗教进行比较研究而已。”

“您那迷人的嘲讽真是让人无法抗拒，亲爱的伯爵夫人。但从逻辑上讲，我可不会承认自己被您打动了！”王子回答道。伯爵夫人微笑着说道：“当然了，有哪个男人会在涉及知识问题时向女人认输呢？”

上唇那迷人的弧度，一双闪烁着泪光的蓝眼睛，足以让造物主们沦为最普通的风骚女子的傀儡，甚至成为最愚昧无知的家伙的玩物。我们女人都明白这一点！但是，如果我们用逻辑来挑战你，你就如同安泰一样不可战胜——只要他还站在地面上！只有那些有能力将你从立足之地抬起来的人，才能打败你。

“伯爵夫人，您或许拥有那种力量。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眼神。您知道，一个充满爱意的目光不仅能将我从地面提升到天上，之后您还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我。”

“您已经失去了那份充满爱意的目光！也许它本可以换取您的同意，但绝不可能买通您。我鄙视那些被收买的法官，因为我对自己的事业充满信心！”

“伯爵夫人，请原谅我的直率：可惜您如此聪明。”

“为什么？”

“因为这会让您陷入诡辩的歧途；您那倾向于神秘主义的倾向为这些诡辩提供了看似合理的依据，从而让您更加固执地走在这条危险的路上去。如果能有更简单、更理智的判断力，就能让您避免这一切。”

“唉，王子——”她以怜悯又轻蔑的目光看着他——“愿上天保佑我，让我远离这样的判断，也远离所有试图取代它的人。今晚就先告辞了。我想花一小时时间陪伴这些善良的人，让紧张的情绪平静下来——我们刚才目睹的场面让我太过激动了。晚安，王子！”

埃米尔王子脸色苍白。“晚安，伯爵夫人。也许明天在这段猫捉老鼠的游戏里，您会稍微友善一些吧；今天我则是带着伤痕被送回家的。”他紧闭双唇，鞠躬道别后离开了花园。玛德琳望着他的背影：“他很生气。我帮不了他，他活该。哦，愚蠢的男人，竟自以为如此聪明！你以为这颗充满热情的心只渴望纯粹理性的启示吗？你真的认为所有的论据……”

人类的各种哲学体系能否给予它所渴望的东西呢？我能否找到它？只有天知道！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不会再在你身上寻找它了。

从伯爵夫人房间的上方传来了呻吟和低泣的声音。那是约瑟法。威尔德瑙伯爵夫人通过那个小活板门走了进去。女孩跪在床边，脸埋在枕头里，试图隔绝炮声与钟声——那些钟声正在召唤着那些演员去参加那场神圣的戏剧，而她这个罪人、被遗弃的人却被排除在外。

玛利亚·马格达莱纳也曾犯过罪、走错过路，但她仍被允许留在主的身边。她可以触摸主的圣体，用头发为祂擦脚！然而，她却不被允许为主的形象做同样的事。她抓住那些散落在肩头的美丽丝发。此刻，她还在乎这些美丽的头发吗？她宁愿把它们剪下来扔进阿默河，或者更好的是，将它们埋在那个上演受难剧的舞台所在的土地里。她迅速拿起床边的剪刀，就在伯爵夫人的脚刚踏进门槛时，一声尖锐的响声传来，那些曾经装饰在女孩头上的美丽红发如同即将熄灭的火焰一般掉落在她的脚下。“约瑟法，你在做什么？”伯爵夫人喊道，“哦，失去那样美丽的头发真是太可惜了！”

“我还在乎什么？”约瑟法哭着说，“那些头发永远不可能出现在那出戏里！等演出结束后，我会趁大家离开之前溜进剧院，把它们埋在舞台下，也就是十字架所在的地方。我就把它们留在那儿，因为我已经无法让它们为祂服务了。”她扑进伯爵夫人的怀里，把满是泪水的脸埋在她的胸前。唉，她甚至不被允许出现在众人之中，只有她被排除在十字架之外，但她知道，真正的救主一定会允许她也像玛利亚·马格达莱纳一样待在祂的脚边。

“安慰自己吧，约瑟法，你的信仰没有欺骗你。真正的基督不会如此残酷地惩罚你。人类总是比上帝更严厉。他们如此狭隘，又怎可能有神圣的宽宏大量呢？他们就像那些因为不了解主人的意愿而傲慢贪婪、还将穷人拒之门外的仆人。”

“他的主人定会欣然迎接她并款待她。”她亲吻了少女的额头。“冷静点，约瑟法，把头发束起来吧，明天你就可以将它埋在对你而言如此珍贵的土地上。我保证，当另一个玛格达莱娜出现时，我会想起你；你的影子将会挡在她和我之间，这样我就只能看到你了！这能给你一些安慰吗？”

约瑟法第一次微笑着抬起头，看着伯爵夫人的眼睛。“是的，这确实是一种安慰。啊，您真好，虽然大家都在责备我、谴责我，但您却还同情我。”

“哦，约瑟法！如果人们都这么看待你，那我们当中还有谁有资格先对你扔石头呢？”伯爵夫人怀着深深的诚意说出了这番话，然后若有所思地离开了房间。

第七章　受难剧

天色渐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愈发明亮，穿透空中，蓝色的云层在上升的太阳光芒下起伏波动。阿芙罗狄忒仿佛在山间急流中沐浴过，还将面纱留在了那片水中——那是悔过的玛格达拉试图投身的地方。阿波罗则优雅地聚集起那些白云，为女神遮掩身形，这些白云在晨风中欢快地飘动，环绕着那辆飞驰的战车。接着，仿佛有烈马的蹄声从苍穹中回荡而来，隆重的炮声宣告着另一位神的到来——那位贫穷、谦逊、身披乞丐装的神明。高处的神灵控制住自己急躁的坐骑，从高处俯视着人间战场上的苦难与挣扎。他微笑着摇摇头，因为他无法理解这一切的缘由：为何一位神要让自己承受如此多的痛苦与屈辱？但他知道，自己才是更强大的神，因为当那位神从坟墓中复活时，他不得不逃离自己的领地。——赫利俄斯这样想着，同时望向温柔的塞勒涅女神，她的脸色在他面前变得苍白，脸庞完全转向大地。她无法忍受这残酷的景象，作为和平与睡眠之神，她转过脸去，向赫利俄斯道别，然后飘向更为幸福的境界。

幸福的众神啊，你们坐在永恒的美丽与安宁之中，不受人类悲伤与痛苦的影响，只在心意相通时才降临人间，享受凡人的欢乐，将其纳入自己的神圣乐趣之中。请看看那些被原始诅咒所困扰的人类，他们召唤着诸神从天上前来相助，而你们却无人伸出援手，无人献出那份源自内心的爱之鲜血！你们这些快乐的希腊神明，请从你们的享乐中抬起头来看看吧……

瓦尔哈拉啊，北欧人的那些可怕的神灵们，快看这里吧！你们这些愚蠢而无趣的古代印度偶像，看吧——因为对人类的爱，有一位神明在十字架上流血牺牲。快看吧，然后变得苍白吧！因为当那可怕的罪行结束、黑夜过去之后，他将会脱下卑微的衣袍，以神圣的光辉显现出来。到那时，你们就只不过是他头顶上闪烁着变幻色彩的彩虹罢了！“更高处！”一个声音在清澈的晨空中回荡；“荣耀归于至高无上的上帝！”随着神父们诵念早课，这声音从教堂中传来。

一小时后，王子乘坐马车停在门口，准备送伯爵夫人前往受难剧院，因为路程既长又崎岖。

他严格命令格罗斯姐妹们，务必在演出结束后为威尔德瑙伯爵夫人做好出发的一切准备。

“我们出来时，马车上必须已经装满了行李。新来的女仆绝不能迟到。”

玛德琳·冯·威尔德瑙对这一切并未提出异议，她脸色苍白，极为不安。同样也要去剧院的路德维希·格罗斯也不得不上车，因为伯爵夫人根本不接受任何拒绝。王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路德维希·格罗斯抬起帽子，礼貌地说：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那位女士脸红了：“格罗斯先生，是绘画学校的校长！”她尴尬地停顿了一下，而路德维希那古铜色的面容仍保持着期待的表情。

“我是梅滕-巴恩海姆的世袭王子。”王子说道，为伯爵夫人解除了尴尬，同时也抬起了帽子。

这位绘画学校校长立刻察觉到了埃米尔王子的善意。

“请原谅，”他略带羞涩地说，“我没想到自己竟然在一位如此高贵的绅士面前……”

“不，不，你完全正确。”埃米尔王子打断了他。他对这个人谦逊而自信的态度很满意，立刻与他攀谈起来。他提出了各种问题，路德维希则讲述了自己如何不得不从森林和田野中寻找合适的人选来组成场景——因为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都已经有了固定的角色，而要利用这些未经训练的人来工作实在十分困难；尤其是当他只有两三分钟的时间来安排三百人的场景时。

伯爵夫人心不在焉地望着那些朝受难剧院涌去的众人。清新的晨风吹进马车里。整个大自然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就连伯爵夫人那匹装饰华丽的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喜悦，它们欢快地跳跃着，快速前行，仿佛想要与太阳神的坐骑一较高下。受难剧院上的巴伐利亚旗帜在蓝天下欢快地飘扬，这时又一阵炮声宣告演出即将开始。马车艰难地穿过人群，终于来到了入口处，周围都是阿默高地区的居民。路德维希·格罗斯命令车夫停车，然后跳下车来。所有人都恭敬地为他让路，并摘下帽子致意：“啊，格罗斯先生！那位绘画大师！日安！”

“日安。”路德维希·格罗斯回答道，随后毫不客气地挽住伯爵夫人的手臂，让王子跟在后面，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外人无法进入的侧通道，来到了为贵宾准备的包厢区。那里有两位相貌出众的年轻人，也是格罗斯家族的成员，他们正在负责售票。路德维希摘下帽子，让他们去继续工作。王子与他握手并表达了感谢。“真是个有教养的人！”路德维希离开后，王子这样说道。与此同时，其中一名服务员已经带领伯爵夫人坐到了她的座位上。

就在她面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目标！那是一座按照希腊风格建造的巨大圆形剧场。环绕着整个剧场的包厢与露天的舞台之间是一片广阔的空地，那里的座位高度甚至可与房屋相媲美。乐队所在的地方也没有屋顶，舞台同样没有屋顶；舞台的左右两侧分别是彼拉多和该亚法的“宫殿”，而它们之间则是耶路撒冷的街道。

合唱队位于舞台前方，所有有民众参与的精彩场景都在这里上演。与希腊剧院一样，主舞台仅位于中央，那是一座类似神庙的带帷幕的封闭式建筑，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就是“剧院中的剧院”，用于呈现那些需要较小表演空间的场景。其外围则是高耸的山脉构成的圆形剧场，这些山峰以庄严的姿态俯视着一切，仿佛在守护着这个场所。

管弦乐队正在演奏序曲的最后几小节，成千上万的人陆续入座，喧闹声也终于消失了。合唱队走了上来，所有的歌手都穿着希腊式的服装，领队约翰内斯·迪默则头戴冠冕、身着长袍，宛如一位真正的祭司。他充满威严的气质，一步步走上舞台，身上洋溢着那种崇高戏剧的精神，而开启这场戏剧正是他的职责所在。此刻，整个观众席陷入一片寂静。仿佛连大自然也在聆听，轻柔的晨风也停止了吹拂，连一只鸟儿的鸣叫声也听不见。安息日的宁静如翅膀般覆盖着整个场景，确保没有任何事物能打破这份神圣的氛围。

当那些身着华丽服饰的庄严人物们走上舞台时，他们显得极为高贵，仿佛从未穿过别的衣服，也不会再被迫换回破旧的衣服去劳作；他们在经过一天的辛勤劳动后，开始展示自己通过不懈努力所掌握的艺术技巧。而领队则用最纯净、最高雅的音调唱出了第一句歌词：

“啊，人类啊，因上帝的诅咒而屈服吧，
在神圣的敬畏面前，跪下吧！”

伯爵夫人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新的情感，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

“永恒的神啊，请倾听你那些口齿不清的孩子们的心声，
因为孩子的语言，确实就是如此不流畅。”

用这些话语，虔诚的嘴唇表达了这一孩童式游戏背后所蕴含的神圣意义。听到这些话的人仿佛又变回了孩子——那个属于那位无所不在的父神的孩子。

序曲结束了。中央舞台的帷幕升起，第一幕场景出现了：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乐园。玛德琳伯爵夫人用充满慈爱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场景，因为她能够看出路德维希·格罗斯那卓越的艺术天赋——正是他那娴熟的技艺将粗糙的材料塑造成了如此优美的造型。接着是第二幕场景：对十字架的敬拜。一个沐浴在光芒中的空十字架矗立在高处，一群群孩子和天使正在那里朝拜它。至此，戏剧正式开始了。第一场戏发生在耶路撒冷的圣殿前——人们正在等待救世主的到来。玛德琳·冯·维尔登瑙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激动——那种情绪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难道他就是她所期待的那个人吗？难道她与他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理解的神秘联系？她能找到他吗？

远处传来了“和散那！”的呼喊声，喧闹声也越来越大。一群欢欣鼓舞、歌颂神明的人们从耶路撒冷的街道上涌了出来——那是队伍到来的先兆，他们急切地宣告着救世主即将到来。

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笼罩了伯爵夫人——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害怕的并非那个她期待见到的人，而是他将要扮演的那个角色。观众们也变得坐立不安，一阵阵低语在人群中蔓延：“他就要来了！”

队伍渐渐涌入舞台，那是一股汹涌的人群——兴奋不已的人们挥舞着手掌，而在他们中间，骑在一头可怜的驮兽上的，便是世界的主人。

伯爵夫人几乎不敢看，她害怕看到他下马的场景，因为那可能会冲击她的审美感受。然而，他轻如思绪般，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就从那头动物身上滑了下来，成千上万的人中没有一个人看到他是如何做到的。

“就是他！”玛德琳的脑海一片混乱，难以言表的喜悦充斥着她：“我什么时候才能与你面对面相见啊！”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話。

前一天傍晚的声音仍在她耳边回响——此刻，真相就矗立在她面前。

“基督！”——一阵敬畏之情在人群中涌动。没错，那就是他，从头到脚都如同基督一般！他未曾说一句话，但所有人的心都臣服于他的脚下。没错，那正是上帝所拥有的目光、尊严与平静！那是包容并珍视整个世界的灵魂，那是为人类而牺牲自己、在十字架上死去的爱之之心。

此刻，他的双唇微微张开，话语如带着翅膀的精灵般飞向空中：那声音宛如天使的呼喊，响彻宇宙：“愿地上有平安！”时而清晰嘹亮，如同复活节的钟声；时而又温柔细腻，如同母亲在病孩床边轻柔的歌声。“爱的源泉——你就是他！”

伯爵夫人沉默不语，一动不动，仿佛被震撼得变了模样，她注视着这一奇迹——成千上万的人也怀着同样的心情。然而，在这成千上万的人当中，只有她与他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联系——一种预言般的、神圣的联系，那是他们在那个夜晚，看到那位热切祈求的神明露出同意之笑后，由他们渴望的灵魂编织而成的。

戏剧继续上演。

基督环顾四周，看到了那些摆满商品的商人们，以及圣殿庭院里的兑换银币的摊位。就像蓝天上一片又一片的云层逐渐升起遮住太阳一样，他那温和的面容也被愤怒所笼罩，双眼闪烁着光芒，让在上方注视着的赫利俄斯想起了宙斯的闪电。

主说：“我的殿应当称为祷告的殿，你们却把它变成了贼窝！”仿佛他的愤怒是一种力量，无需他亲自出手就能发挥作用一般，一场飓风似乎席卷了商人们的摊位，然而那威严的身影却依旧保持着平静。摊位被掀翻，硬币滚落在地，鸽子的笼子也破裂了，受惊的鸽子以极快的速度从观众头顶飞过。商人们怒吼着：“我的鸽子啊！我的钱啊！”他们急忙去抢救那些银币和散落的商品。

然而，他在喧嚣之中屹立不动，就像他所说的那块石头：“凡掉在石头上的，必被砸碎；但石头落在谁身上，就会把那人碾成粉末。”接着，他以王者之威严挥动鞭子，击向那些为谋取微薄利益而弯腰行贿的人。“把这些东西拿走，不要让我的父的殿成为买卖场所！”他虽未真正动手，却仿佛鞭子已落下一般——那些商贩们惊恐万分地四散逃窜，法利赛人也被恐惧所笼罩。他们意识到，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拥有足以摧毁他们的力量！他的气息如风暴般强大，他的目光如烈火一般炽热——他无需动手，只需心意一动，“三天之内”就能建造一座新的圣殿，正如他所宣称的那样。欢呼雀跃的民众如同暴风雨中的大海一般围绕着他，像潮水在强权统治者面前退去一般屈服于他的权威之下。没错，这就是犹太人的耶和华、希腊人的宙斯、罗马人的朱庇特所拥有的强大力量。这个人就是创造天地之神的儿子，如果他愿意的话，根本无需动手就能轻易击败法利赛人——但那并非他的意愿，因为他的使命另有所在！他的头再次谦卑地低垂下来，原本因愤怒而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我已遵从父亲的命令——我捍卫了他殿堂的荣耀！”风暴渐渐平息，他那温和的目光充满宽容地注视着他的敌人。

那位女伯爵坚强的心几乎无法接受这种谦逊，她真想大声呼喊：“你是上帝的儿子，快自救吧！”按照人类观念形成的正义感让她无法接受这种宽容，无法接受放弃最神圣权利的牺牲行为！就像天空中的赫利俄斯一样，她无法理解为何要自我屈辱，为何要让真理与纯洁在虚假与虚伪的审判下受苦，而不是运用自己的力量将它们摧毁。

似乎基督化身的他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他突然将目光从成千上万的头颅上方直直投向她，然后如同神圣的信息一般，话语从他口中说出：“但在许多人的心中，光明即将到来！”接着，他以难以形容的温柔转向他的门徒们，补充道：“来吧，我们进入圣殿，在那里敬拜天父！”

他朝那个方向走去，但似乎他的双脚并未移动；他悄无声息地、逐渐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就像美好时光的转瞬即逝一般。

伯爵夫人用手遮住眼睛——她觉得自己仿佛正在做一个美丽却悲伤的梦。王子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专注。四周的包厢里传来了各种问候的点头与手势——有公爵夫人、外交使节们，还有许多恰好在场的熟人——但伯爵夫人什么也看不见。

戏剧继续上演着。这依旧是那个关于卑劣与高尚、谎言与真理之间斗争的古老故事。法利赛人利用商人利益受到的损害来拉拢他们作为自己的盟友。容易被欺骗的民众则被煽动起来，反对那个来自“加利利”的煽动者，因为他企图夺走他们祖先的信仰，并将商人们赶出圣殿。于是阴谋逐渐形成，最终演变成一场足以摧毁神圣事物的风暴！基督给了人性中一切卑劣之物沉重的打击，但卑劣的力量更为强大，即便上帝仍居住在人间时也不得不服从它。然而，即便屈服，他依然取得了胜利——死亡反而成为了他胜利的象征！

在第一幕与第二幕之间有一场名为“约瑟被兄弟们出卖”的场景。剧中每一个重要情节都通过《旧约》中的相应事件以舞台场景的形式呈现出来，以此展现《旧约》与《新约》之间的紧密联系，同时也印证了“凡经上所记的，都要应验”这句话。

最后，幕布再次升起，露出了聚集在一起准备进行审判的犹太公会成员。这里坐着以色列人民的领袖们，以及奥伯阿默高地区的领袖们。中间坐着大祭司该亚法，他是犹太公会的领袖，也是阿默高地区的行政长官，同时还是这场宗教剧的负责人。在他的左右两侧坐着阿默高社区中最年长的成员：一个面容极为俊美、留着长白胡子的老人，扮演的是亚那；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人，扮演的是拿但业。在两侧则围成一圈，都是身着祭司和法利赛人服饰的当地要人。多么出色的面孔，多么引人注目的形象啊！行政长官该亚法站起身来，简短地发言后便开始了讨论。可怜的……

上帝啊，您要如何面对这世间的强权人物呢？这位市长正是那种狂热而野心勃勃的祭司的典型，绝非那种愚昧盲目的狂热分子——相反，他代表着贵族阶层，是那些拥有极高智慧与文化素养的精英人物。他的面容坚硬如石雕一般，却蕴含着极其卓越的智慧，这种智慧绝不承认自己会被击败，任何恐惧都无法吓倒他，任何奇迹也无法令他震惊，任何痛苦也无法动摇他。他正值壮年，身材高大英俊，眼神锐利如标枪，头戴冠冕，身着东方祭司的华丽服饰，每一件装饰品都象征着他那傲慢而冷酷的本性；他那双白皙纤细的手的每一个动作，他那件精心设计的斗篷的每一处褶皱，以及他那飘逸的胡须的每一根毛发，都显示出他对外在仪式的完美掌控能力——这种能力正是那些习惯于在公众面前扮演精心策划的角色的人所具备的。他就这样站着，既可怕又迷人，既令人反感又具有吸引力。对于那些能够欣赏这种将各种矛盾元素巧妙结合的技艺的艺术家来说，他简直令人着迷。

这就是威尔德瑙伯爵夫人所感受到的效果。那位神圣的殉道者所遭受的难以理解的屈辱，几乎让她想要站在那个用神的力量来捍卫自己荣誉的坚强敌人那一边。一个心高气傲的女性是无法抵抗真正有智慧的男子气概的影子的。在基督的殉难被视为英雄行为之前，这位坚定而不可动摇的大祭司始终对伯爵夫人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他那娴熟的表演技巧、卓越的演技，都激发了这位富有艺术素养的女性的兴趣。在阿默高地区，演员与角色并非两个独立的存在，因此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也拥有高尚的品格。随着“阿默高光环”的不断增强，主导着一切的力量也就愈发强大。另一位大祭司纳撒尼尔则同样是个令人敬畏的人物，他以法利赛人的优越感和诡辩手段出现，充当着控告基督的角色。这两位审判官的雄辩之词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在这股激情的浪潮中，安娜斯以他那庄严的姿态，稳稳地抛下了冷酷无情的决心这一“锚”。这个伟大的公议会真是群威严而阴险的人，每一位观众都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那种永恒的恐惧。

在一群冷酷残忍的暴君的影響下，可怜的羔羊，你的命运将会如何呢？

命运继续前行。在接下来的情节中，基督向门徒们宣告了自己即将面临的死亡。此刻，他的额头上仿佛戴着无形的胜利之冠，圣灵的鸽子正展翅停歇在其上。他成了英雄——那个选择死亡的英雄。然而，谦逊贯穿于他的整个举止之中，成为他性格的体现；那种谦逊能宽恕他人，却不会为自己担忧。伯爵夫人有了新的领悟：坚强而又温和，才是灵魂最高的境界——既然此处人物的品格与其本人是一体的，那她就知道眼前这些人拥有着力量与温和这两种品质。此时，她那倔强的心终于融化了，她渴望将基督拥入怀中，为人类所犯下的不公赎罪。她感谢西蒙愿意接纳这个被判刑的人到自己家中。

“是的，要爱他——我也爱他！”她多么想对那些照顾他的人喊出来。但当马利亚·玛达肋纳触摸并为他涂油时，她转开了视线，因为她不愿让别人享有这份特权，而是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个可怜而美丽的忏悔者。当基督说：“起来吧，玛达肋纳。黑暗正在逼近，冬日的风暴也在肆虐。但请放心！清晨时分，在春天的花园里，你将再次见到我！”时，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了出来。“我何时才能迎来那个清晨，在春天的花园里，迎接你——那充满救赎之爱的时刻？”她心中有个声音这样问道。

当马利亚出现，基督向自己的母亲告别时——当母亲扑进神圣儿子的怀抱，而他则用从未有人听过的温柔之声安慰她时，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感占据了她的内心：那既不是嫉妒，也不是怨恨，只是一种悲伤的渴望：“要是我能处在她的位置该多好！”

当基督说：“我的时候到了；现在我的灵魂十分痛苦，我该说什么呢？天父，请拯救我脱离这时刻吧！但我正是为了这一刻才来到这里的！”马利亚想起西缅的话，便喊道：“西缅，你所说的‘一把剑也会刺穿你的灵魂’——现在应验了！”伯爵夫人第一次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画面中，玛利亚的心中插着七把剑；她自己的心脏也因极度痛苦而流血。此刻，他被情感所淹没，再次伸出双臂：“母亲啊，感谢您在我三十三年的生命中所给予的所有爱与关怀。再见了，亲爱的母亲！”

伯爵夫人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承受下去了——她仿佛要沉溺在悲伤与思念的海洋之中。

“我的儿子，我还要在哪里才能再见到你？”玛利亚问道。

“在那边，亲爱的母亲，正如经文所说：‘他像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面前静默不语，不开口。’”当其他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灾难而哭泣时，基督说：“不要在最初的考验中屈服，相信我吧。”听到这些话，那颗充满爱的心灵明白，自己可以依靠他而获得安全。

他离开了。他平静、高贵，却又谦逊地走向死亡。

幕布落下——这一次，看台上的众人没有互相问候，他们都遮住了脸，以掩饰那些虽想忍住却无法抑制的泪水。

伯爵夫人和她的同伴保持沉默。玛德琳的手掌托着额头，而王子则偷偷地擦着眼泪。

“上帝的子民们，看哪，你们的救主近了！那久已应许的救世主已经来了！”合唱团唱道。幕布升起，人们看到基督和他的门徒正前往耶路撒冷。那是基督为耶路撒冷流泪的时刻——那是足以刺穿神之心灵的极度痛苦之泪，是为世间罪恶而流的泪！“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如果你至少在今天能明白那些与你的平安相关的事，该多好！但现在，这些事都隐藏在你的眼前。”

门徒们恳求他们的主人不要进入那座充满敌意的城市，从而避免那里即将发生的罪行；或者至少进去，展现他的力量，进行审判与奖赏。

“孩子们，你们所渴望的终将实现，但我的道路是由我的父所安排的。主如此说：‘我的意念非同你们的意念，你们的道路也非我的道路。’”他忠诚且顺从地走上了死亡之路。唯有犹大留了下来，他决定抛弃那毫无世俗利益可言、只会给追随者带来危险与耻辱的伟大事业。就在这时，达坦和安德烈亚斯·格罗斯找到了他——他们正在寻找为兑换银钱的人报仇的工具。在犹大身上找到了合适的对象后，他们便将他带到了公会面前。

接下来出现的是一幅令人震撼且感人的场景：以色列人在旷野中得到吗哪的供应，这使那些饥饿的子民得以饱足。接着又是另一幅场景：迦南地那巨大的葡萄串。合唱团唱道：“主以吗哪在沙漠中奇迹般地养活了众人，又用迦南的葡萄让他们心生欢喜；而耶稣则为我们准备了来自天国的更丰盛的筵席。从他圣洁的肉身与宝血之中，流淌出怜悯与救赎！”幕布再次升起，基督正与门徒们一同进餐。他用平静的话语向他们告别。但他们仍未完全明白，于是询问谁会先进入他的天国。

他唯一的回答是脱下自己的外衣，以神圣的尊严用布束腰，然后跪下来为门徒们做最卑微的服务——为他们洗脚。

全人类都惊愕地注视着这一幕——无形的天使群飞降下来，而人性中那些骄傲与反抗的恶魔则逃走了，藏进了他们内心最深处。

是的，那个起初反抗忍耐的神的女子，如今终于明白了。正如主所应许的那样，她也获得了光明。在那种驱使她走到那位为最卑微的门徒服务的人脚前的力量作用下，她领悟到了谦卑的神性！

一切结束了。他站起身来，穿上了外衣；他挺直身躯，环顾四周，说道：“现在你们已经洁净了，但并非所有人！”他的目光悲伤地落在彼得身上——那个在鸡叫之前就会三次否认他的人，也落在犹大身上——那个会为三十块银子而背叛他的人。

然后他再次坐下。正如即将面临的死亡会让最平凡的凡人也发生变化，让灵魂在与肉体分离的那一刻获得启迪一样，上帝也改变了“人子”的肉体形态，让他在离开这具作为暂时居所的脆弱身体之前，其面容愈发清晰地展现出神性。就像临终之人会将财产分配给继承人一样，他也将自己的“财产”留给了众人。但他除了自己之外，一无所有可给予的。正如云朵化为无数雨滴被干渴的大地吸收，他将自己分解成无数原子，这些原子在漫长的岁月里以爱的形式滋养着无数人类。他的身体与鲜血就是他的遗产；他将它们分成无数份，分发给无数人，但它们依然是一体的，每一份都是整体。因为无论元素如何分解，它始终保持着统一的本质——水无论是以单滴的形式还是融入海洋中，依然是水；火无论是以火花的形式还是形成火焰，依然是火——同样，基督在圣杯中的液滴、面包中的颗粒里，以及在他原本的形体中，始终都是基督，因为他也是某种元素，那就是神性的元素。

当亲人们跪在垂死之人的床边，用泪水湿润他的手，发出最后的恳求：“如果我们曾经伤害过您，请原谅我们吧！”时，成千上万的旁观者也渴望跪下，没有人不想将自己的嘴唇贴在那只正在分发面包的奇妙手上，呼喊：“请宽恕我们的罪过。”但由于对垂死之人的敬畏，人们克制住了大声哭泣的冲动，以免打破那笼罩在征服者额头上的神圣宁静。

命运此刻无情地继续前行。犹大以三十块银子出卖了自己的主人，那些银子就在公议会面前被数了出来。银币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清脆的声音仿佛能刺穿整个世界，就像那把注定要斩杀最神圣之物的镰刀的刀刃一般。

祭司们欢欣鼓舞，敌人的阵营中也充满了喜悦！人类所有的傲慢与自大终于得以实现，该亚法便得意洋洋地展现出了自己的力量。这位拥有世俗权力的祭司如此稳固地站在自己的地位上，以至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将他推翻——而拿撒勒人耶稣必须死！

于是，到了傍晚，基督与十二门徒一同前往橄榄山，等待着自己的末日。

“父啊，时候到了；求你荣耀你的儿子，好让他的儿子也能荣耀你！我已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我把你的名显明给了世人！父啊，求你用你的真理使他们成圣，使他们合而为一，正如你在我里面，我也在你里面一样！”

他登上橄榄树环绕的孤山，准备承受最后的痛苦——死亡的痛苦。只要还受制于人体法则，就连上帝之子也难免要经历这种痛苦。

“父啊，如果你愿意，就让这杯苦酒从我身上过去吧！”

此时，弗雷尔的表演达到了顶点；那已不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一切。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落，泪水从他的眼中流下。“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来吧——遵从你神圣的旨意！”他紧握着颤抖的双手，俯伏在地上，遮住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父啊——你的儿子在呼求你啊！”

人群的呼吸愈发急促，泪水也流得更快了。全人类的心灵都被这痛苦的呼喊所触动：“哦，人类的罪恶啊，你们压垮了我——哦，这沉重的负担——这苦涩的杯盏！”

正是在这样的痛苦中，上帝之子第一次走近了人类。通过这样的苦难，他第一次向凡人低头，以便他们能像对待兄弟一样充满爱意地接纳他。此刻也是如此！人们多么希望将他从那危险的十字架上拉下来，保护他啊。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争取自由——但为时已晚，这种悔改本应早在几个世纪前就出现。

试炼的时刻已经过去。门徒们都睡着了，留下他独自一人——但主的使者安慰了他，那是上帝派给那些被人类遗弃的人的使者。他又变回了原来的自己——世界的征服者！

犹大带着士兵们走来，按在那双世人渴望亲吻、从而沉浸在幸福忘我状态中的嘴唇上——那是叛徒的吻。

“犹大，你怎能触碰那双嘴唇而不跪在你所背叛的那位面前呢？”玛德琳·冯·维尔登瑙心中有个声音呼喊道。“你怎能亲吻那双如此耐心地承受致命之吻的嘴唇，而不让仇恨转化为爱呢？”啊，唯有神圣之物才能识别出另一件神圣之物，唯有富有同情心的心灵才能相互吸引！犹大是无神世界的象征，即便上帝再次降临人间，他们也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当耶稣站在士兵们面前说“我是拿撒勒人耶稣！”时，那些强壮的士兵们倒在了地上；耶稣不得不吩咐他们“起来！不要害怕！”，好让他们能够完成自己的任务——但犹大却毫不动摇，继续将他交给敌人。

基督成了囚犯，一步步陷入最深的耻辱之中。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将他拖入卑鄙与残暴的泥潭，将他从一个审判带到另一个审判，都无法夺走他作为救世主的那份威严！如果说他的言语充满力量，那么他的沉默同样如此！在公议会面前，在希律王面前，最后在彼拉多面前，他依然是国王，世间的一切强权在他面前都微不足道。

“谁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是某个神的儿子呢？”多神论的罗马人低声说道——他们对这位沉默之人的神秘气质感到畏惧。

这里所产生的印象完全源于弗雷耶那令人敬畏的冷静与超凡的眼神。当希律王命令他行奇迹——让审判室变暗或把一张纸莎草卷变成蛇——时，他投向希律王的那一眼，充满了尊严与温和，牢牢地印在了人们的心中。

对于那个可怜的、目光短浅的尘世之子而言，所发生的奇迹远远超过了埃及术士们所有的魔术。

然而，正是这种沉默与超然，让祭司们怒火中烧，加速了他们的毁灭——而他甚至不愿说一句话来改变这一切。

的确，彼拉多试图拯救他。这位富有同情心的罗马人，以其贵族般的风度——正如托马斯·伦德纳所精湛地塑造的那般——与那些阴郁而狂热的祭司们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他并非会采取暴力手段的人，而那些愤怒的领袖们则知道如何利用这一点来迫使他屈服。那种想要和解的愿望，那种在灾难面前惊恐退缩的弱者们的本能，已经让他做出了可耻的让步——他允许将那无辜之人交给行刑者。

围观者们紧咬牙关，看着那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的圣洁身影在刽子手的鞭打下颤抖，却听不见他发出任何抱怨的声音。当他们认为“已经够了”时，便把他放在椅子上，给他披上华丽的斗篷，还在这个“假国王”的手中放了一根芦苇制成的权杖。但他依然保持沉默。折磨他的人愈发愤怒——他们想要得到满足感，想要享受受害者痛苦的呻吟声——于是他们先打他的脸，接着又打第二下。基督依旧没有动。他们把他从椅子上推下去，让他倒在地上——没人能忘记那幅美丽而又悲惨的画面——但他仍然保持沉默！这时，一名刽子手拿来了一个由巨大荆棘做成的冠冕；他再次把基督扶起来，将这顶殉道者的冠冕戴在他的额头上。那些尖锐的荆棘根本无法贴合他高贵的头颅，于是折磨他的人用两根木棍将冠冕强行压在他的额头上，鲜血顿时流了出来！基督在剧烈的痛苦中颤抖着——但他依然保持沉默！最后，他被拖出那片血泊，成为众人观赏的景象。

此时，天上的赫利俄斯再次驱使着他那光芒四射的坐骑——他想起了自己神圣家族历史中的种种恐怖事件，想起了达那伊得斯姐妹、被锁住的普罗米修斯以及其他许多人，但却想不出有哪件事能与此刻相比，于是他对人类充满了厌恶。他转过脸去，缓缓引导着他那疲惫的坐骑从天顶下降。

晚风带来了阵阵寒意，吹拂着这个充满痛苦的场所。耶路撒冷的街道上一片混乱不堪。祭司们带领着愤怒的暴民向总督的官邸前进——他们用言语和动作不断煽动众人的怒火。该亚法、拿但业以及犹太教的狂热分子们——亚那和以西结，各自率领着一群暴民，从三条街道涌来，人数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人群如同汹涌的海洋一般，而身为大祭司的该亚法则高耸在众人之中，他仅凭言语与眼神就能控制住这群人。

“摆脱它！把诱惑者的枷锁甩掉！”

“他蔑视摩西和先知们——他亵渎了上帝——把那个假弥赛亚送上十字架！”

“凡是不同意处死他的人都会受到诅咒——让他们失去我们祖先传下来的权利！”

这四位首领像扔下火种一样将口号抛向人群，顿时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那拿撒勒人必须死——我们要审判他！”人们大声喊道。越来越多的暴民涌了上来。“哦，以色列最美好的一天啊！孩子们，要坚定起来！威胁要发动全面叛乱吧。总督想听听民众的声音——那就让他听听吧！”该亚法如此叫嚣，他的激情进一步激起了暴民的愤怒。所有人都朝彼拉多的官邸涌去。门打开了，总督走了出来。这位罗马人英俊的面容上流露出深深的轻蔑，他注视着那些疯狂的暴民。在他身后出现的是悲伤的化身——所有艺术家都试图描绘的形象——“看哪，这是人”；而总督在指着那个人时，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看啊，这是个怎样的人！”

“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众人回答道。

彼拉多试图再为暴民找一个牺牲品：罪犯巴拉巴被带出来，与基督对质。最卑劣的人与最崇高的人！然而这一幕并未打动他们，因为殉道者所展现出的耐心与平静彰显出一种令他们所有人羞愧的伟大品质，而这正是他们无法忍受的侮辱！看到那受尽折磨、鲜血淋漓的身体，他们依然没有放弃复仇的念头，因为他们知道他的精神并未被摧毁！必须将其镇压下去，以免他起来对他们进行审判——他们已经做得太过分了，那个遭受虐待的受害者成了他们的耻辱，绝不能让他继续活下去。

“释放巴拉巴！把那拿撒勒人处死，把他钉在十字架上！”

总督试图说服民众，但徒劳无功。这个冷静而谨慎的人实在无力对抗这些充满仇恨的力量——他很想拯救基督，却又不愿将狂热分子逼入绝境。于是他屈服了，但他是出于“避免更大灾难”的考虑才这样做的，因此他无需为那些领导人们所犯下的罪行承担罪责。

他宣判时所说的话——“那就把他抓去钉在十字架上吧！”体现了这位有文化之人对永恒之美的悲痛之情。

当他们的牺牲品被交给他们时，那些嗜血的暴民发出了欢呼声——现在他们可以对他实施报复了！“带到各各他去，把他送到那个满是头骨的地方！”

基督啊，你的牺牲是为了这些人。唉，虽然可能要过上千年，但总会有那么一天，你会意识到他们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牺牲。那一天，就是审判之日！

一群人涌过耶路撒冷的街道——在人群中，有个被判刑的人，背负着他自己殉道的工具。

在人群的一个角落里，玛丽站在那里，周围围着一群朋友。这位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推向前去，就像一头野兽——一旦倒下，就会被人用鞭子驱使着继续前进，直到它彻底死去。

在高高的苍穹之上，被渐渐聚拢的暮色所笼罩，众神惊恐地彼此低语着，注视着这一前所未有的景象。尽管他们屡次目睹这一幕，却始终无法相信。

队伍在一座房子前停了下来——基督倒在了地上。

有个男人走出来，把他从门槛外推了出去。

“这里没有地方让你休息。”

亚哈随鲁！那个受尽折磨的人用濒死之鹿般的目光望着他——那是一声充满痛苦的沉默凝视，而那个看到这目光的人从此再也无法在世上得到安宁，被迫离开每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从一个地方流放到另一个地方，几个世纪以来一直被不断追捕，永远漂泊不定。

“他会在路上死去！”第一个行刑者喊道。基督又拖着自己走了几步，然后再次倒下。

“用棍棒继续打他！”法利赛人和民众尖叫道。

“哦！还有谁的悲伤能与我相比？”玛丽捂着脸呻吟道。

“他太虚弱了，得有人帮助他。”行刑者说。不能让他死在那里——人们必须看到他被钉在十字架上。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鲜血，泪水从眼中流下，但那双沉默的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抱怨之词。于是他的朋友们冒险上前，尽自己所能提供帮助。维罗妮卡用自己的手帕为他擦脸，当他归还手帕时，上面已留下了汗水和鲜血的痕迹，这幅画面历经千年，仍在传说与艺术中发挥着那种关于苦难的沉默力量。

基列的西蒙从那个即将倒下的身上取下十字架，替他背往各各他，耶路撒冷的妇女们则哭泣不已。基督站在那里……

他已筋疲力尽，但当看到那些带着孩子的妇女时，他为失去亲人而发出的悲叹从心底涌上唇边：

“耶路撒冷的妇女们，不要为我哭泣，要为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孩子哭泣。”

“因为，看哪，将来会有这样的日子：人们会说：‘那些不能生育的、从未怀过孕的、从未哺乳过的妇女是幸福的！’”

“到那时，他们就会对山丘说：‘请倒下来压住我们吧！’对小山说：‘请遮盖我们吧！’”

“如果他们对绿树都这么做，那对枯树又会怎样呢？”

“把那些妇女赶走！不要再怜悯他了——立刻把他带到行刑处去！”祭司们命令道。

“把他带到各各他去——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人们大声喊道。那些妇女被赶走了；总督的另一个命令也被忽视了，队伍继续朝着死亡之地前进。

但马利亚并没有离开他。她与少数忠实的朋友们一同陪伴着儿子走向苦难之路，因为母爱的坚定与她的痛苦一样强烈。

空气中传来低语声和嘈杂声，仿佛是女武神与希腊众神正在商量是否要帮助人子。但他们无能为力；基督教神的领域对他们来说是封闭的。

场景发生了变化。那些身着黑色丧服的人出现了，开始为即将死去的神唱挽歌。那简单的吟唱让人想起七世纪由吟游诗人凯德蒙创作的古老盎格鲁-撒克逊十字架之歌，那首歌在千余年间一直被隐藏在神秘的符文之中。

[4]我仿佛看见一棵树悬在空中，那是所有树木中最耀眼的——浑身披满光芒；它宛如一座灯塔，闪烁着金色的光辉。所有的天使都注视着它，那些被创造出来的美丽天使们。然而，它并非耻辱的象征。那些受祝福的灵体，以及那些品性高贵的世俗朝圣者，也都将目光投向了它。我看到了那棵象征胜利的树，尽管它背负着罪孽。但在那金色的光辉之中，仍能看出荣耀的痕迹。在树的右侧，有红色的液滴正在滴落。我惊恐万分，看到那个悬浮在空中的景象突然改变了颜色。我久久地凝视着，满怀悲伤地望着救世主的十字架。这时，有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是森林发出的声音：“许多年前，我的根基就被摧毁了，我被砍倒在地。森林里的树木被连根拔起，粗野的伐木工人们用强壮的肩膀把我拖上陡峭的山坡，最终将我牢牢地固定在山顶上。我看见人类中的弗雷[5]急匆匆地走来，想要把我挂上去；但我不敢弯曲或折断，因为这是上天的旨意，即便周围的一切都在震动。于是，那位年轻的英雄——也就是全能的上帝——站上来，坚定而从容地走上了那高高的绞刑架。”

在众多旁观者面前，他无所畏惧，因为他要拯救人类。当那头“熊”向我扑来时，我惊恐万分，却不敢屈服于地面。

万军之主就那样悬挂着，乌云遮住了他的尸体，阳光消失在黑暗的阴影之中。在一片死寂中，万物都在为它们君王的陨落而哭泣。基督被钉在十字架上——人们从远方匆匆赶来，想要帮助这位高贵的人。

我所看到的一切让我悲痛欲绝，但我仍谦卑地俯身，愿意帮助他的仆人们，尽我所能为他们提供援助。

此刻，那位强大的神明，身上插着长矛、浑身是血，被人们小心翼翼地放下。他们将他安放在地上，站在他毫无生气的遗体旁，凝视着天上的主。他在经历了那场激烈的战斗后，暂时休息着。

这就是凯德蒙所创作的颂歌，他是七世纪时最伟大的吟游诗人。十二个世纪后，这段故事再次被人们传颂，那可怕的事件又一次发生了，正如那位吟游诗人所唱的那样，就像两千多年前发生的一样。

对于那些以爱为根基的存在而言，空间与时间又算得了什么？

合唱队的哀歌已经停止。幕布后面传来奇怪的声音，伴随着最后的诗句——那是敲击声吗？不，那太可怕了。观众们听到了，却又不愿相信。剧院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敲击声越来越清晰——幕布缓缓升起——他就在那里，躺在那里……

双足朝向观众，平放在十字架上。刽子手们用重锤将钉子钉入他的四肢；他们毁掉了那些从未伤害过任何生灵的善良之手——那些手本可以治愈一切伤口、抚平所有悲伤；还有那双曾经轻巧地承载着神圣之躯的双脚，仿佛能让身体悬浮在灼热的沙地与汹涌的海浪之上，始终肩负着爱的使命。此刻，他痛苦地躺在地上，横卧在那个可恶的木架上——半昏厥状态，如同被击中的鹿一般。在他的左右两侧，是另外两个罪犯的简陋十字架：那些人只是将双臂搭在横木上并用绳索绑住，只有双脚被钉子固定。唯有基督的双手双脚都被钉住，因为法利赛人担心他无法被彻底杀死。如果他们敢的话，一定会将他撕成碎片，然后把碎片散播到四面八方，以确保他不会如他所预言的那样在第三天复活。

刽子手们已经把那两个盗贼绑好了。“现在，犹太人的王必须被抬起来。”

“抬起十字架！用力拉！”队长命令道。围观者们屏住呼吸，所有人的心都停止了跳动！四名刽子手用强壮的臂力抓住十字架。“向上！不要松手！”

十字架极其沉重，那些人喘着气，用肩膀顶住它——他们的静脉膨胀起来——又一阵用力——十字架开始摇晃——“坚持住！再一次——使出全力！”于是十字架缓缓上升——所有人都因这可怕的景象而颤抖着退后。

“不可能的，绝不可能！”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恐惧笼罩着围观者，他们的四肢都在颤抖。有人紧紧抓住另一个人，似乎想避免自己倒下。十字架正在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用力顶住它——不要松手！”

最终，十字架稳稳地竖立在那里。

那个充满悲伤的神圣身影悬挂在上面，面色苍白无力。钉子刺入了他流血的双手双脚——那些不愿目睹这一幕的眼睛不得不看着，那些想要阻止这一切的心也……

她不得不承受这一切。但这样的场景已让人无法忍受，强忍着的悲伤终于化作阵阵剧烈的哭泣，因极度痛苦而颤抖的双手仍以充满爱意的方式紧紧相握。无尽的泪水流泻出难以言喻的怜悯之情，那些泪水在十字架上那人的头顶聚集成一片忧郁的云雾，试图缓解他的痛苦。渐渐地，他们的眼睛适应了这一景象，也有力气直视它了。神圣的恩典笼罩着那纤弱的身体——正如永恒的美能调和天堂与地狱、让最可怕的事物也变得美好一般——恐怖感逐渐被对那完美人类之美的虔诚赞叹所取代，那美体现在他安详而威严的姿态之中。伯爵夫人将双手按在胸前，仿佛自己正与他一同悬浮在十字架上，整个世界都在她脚下。她已分不清他究竟是凡人还是基督本人——她只知道，这个宇宙里唯有他的身影而已。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超凡的景象，泪水不停地从脸颊上滑落。王子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她，但她并未察觉——她完全被迷住了。要是现在就能死去就好了——死在十字架下，让她的灵魂如香烟般升向他。

黑暗渐渐降临。空气中传来阵阵低语声——那是女武神们正在为那位拒绝援助的英雄哀悼吗？还是死亡天使的翅膀发出的声音？又或是传说中那些试图拔出固定救世主在十字架上的钉子的圣鸟们？因为长时间努力，它们的喙已经变形，因此被称为“十字喙鸟”。

十字架上的受难者依然平静无声。只有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诉说，向那些在最后时刻围绕在他身边的无形力量传达着信息。

在他的十字架下，士兵们正在抽签决定如何分配他的衣物；祭司们则欢欣鼓舞；而那些残忍的人则像狼一样贪婪地等待着猎物落入他们的手中，同时发出嘲弄的喊声：“如果你真是上帝之子，那就从十字架上下来吧！”

他信任上帝；如果上帝愿意拯救他，那就现在就让他得救吧！

“你摧毁圣殿，却又能在三天之内重建它，那就拯救你自己吧！展现你的力量吧，傲慢的犹太人之王！”

那受尽折磨的人痛苦地转动着头。

“父啊，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时，其中一个恶人即便在死亡的痛苦中仍试图嘲笑他，但另一个恶人则斥责他说：“我们只是得到了自己行为的应得报应而已；而这个人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接着他恳求道：“主啊，当你进入你的国度时，请记得我。”

基督给出了高尚的回答：“我实在告诉你，今天你就要与我一同在乐园里了。”

法利赛人再次发出嘲笑声：“他自己都救不了自己，却还承诺把天国赐给别人。”

但救主已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他的意识正在衰退；他将头转向玛利亚和约翰。“女人，看你的儿子！儿子，看你的母亲！”

死亡的征兆日益明显。他变得焦躁不安，呼吸困难，舌头紧贴着上颚。

“我口渴。”

有人用长矛将浸过醋的海绵递给他。他喝了几口，却并未感到解渴。痛苦达到了顶点：“以罗伊，以罗伊，拉马撒巴各大尼？”他从破碎的心中发出呼喊，最后时刻，他那高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随后，他轻轻低下头，用如同风琴般的声调低语道：“一切都结束了！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托在你手中！”说完便去世了。

一声巨大的响动震撼了大地。赫利俄斯的战车轰鸣着坠入大海。众神被天上的军队逼得四处逃散。尘土从地面飞扬而起，烟雾弥漫开来。

从深渊中涌出的黑暗笼罩了天空。坟墓敞开，其中的亡魂纷纷涌出。在爱的巨大痛苦之中，天父撕裂大地，将那个长期遭受无情折磨的受难者从地里夺了出来！那虚假的圣殿被摧毁，帷幕也被撕破——在天堂的火焰中，天父的心奔向那位受苦受难、却依然耐心顺从的儿子。

“来吧，可怜的殉道者！”这声音充满渴望地在天上回荡。“来吧，可怜的殉道者！”下面的众人也重复着这句话。

然而他们仍不得不目睹那具身体被锋利的长矛刺穿，鲜血喷涌而出——仿佛那刺击直击了整个世界的心脏！他们还不得不听到狼群为争夺那具神圣的尸体而发出的嚎叫——但最终，那受苦的灵魂终于得以安息。

总督的手保护着那具无生命的身体，并将其交给了他的追随者们。

众人因那些可怕的预兆而惊恐万分，四散而去；祭司们则因恐惧而脸色苍白，逃回了他们那已被摧毁的圣殿。各各他变得空无一人。嘲笑声与辱骂声消失了，大自然中的喧嚣也平息了——只有夜晚的宁静笼罩着那些留下来的人。“他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进入了天父的安息之中。”救世主心脏里的血滴无声地落在沙地上。除了十字架下妇女们的低声啜泣外，再无其他声响。

随后，充满怜悯的爱降临了，此后再也没有人能唱出如此动人的忠诚之歌。那爱的种子已经开始在全世界传播！

亚利马太的约瑟和尼哥底母带着梯子和工具前来取下那具尸体。

他们将长长的白色亚麻布绕在那具无生命的身体上，然后将布的两端从十字架上垂下来。下面的人抓住这些布，以此作为平衡力，让尸体能够被缓缓放下。约瑟和……

尼哥底母开始用钳子拔出钉子；由于铁钉极为坚固，木头发出裂开的声音。

马利亚坐在石头上，双手合十，无奈地等待着儿子的到来。“尊贵的各位，请尽快把孩子的遗体带给我！”她轻声恳求道。

女人们在她脚边铺上一块布，准备接住遗体。

终于，钉子被拔出来了——

“现在，伟大的上帝让众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

一位朋友小心翼翼地将死者僵硬的四肢搭在另一人的肩上，以免其突然坠落。亚利马太的约瑟抱起遗体：“亲爱的、神圣的遗体，就靠在我的肩上吧。”

他带着遗体走下梯子。那具没有生命的躯体被半抬半放地带到了受难柱的脚下。

尼哥底母伸出手来：“来吧，我唯一朋友的圣洁遗体，让我来接纳你。”

他们将祂送到马利亚面前——“他们将祂轻轻放下，站在祂毫无生气的头部旁”，好让儿子能再次安息在母亲的怀抱中。

马利亚紧紧抱住这具历经苦难而诞生的、满身伤痕的儿子的遗体。

玛格达拉跪在旁边：“请允许我再亲吻一次那只曾经多次赐福给我的手。”于是，她满怀虔诚地用嘴唇触碰着尸体那冰凉且布满伤痕的手。

另一位女子扑向他：“最亲爱的主人，请再为您冰冷的遗体流一滴泪吧！”她那充满爱意的啜泣声宛如暴风雨过后的晚钟，悦耳而令人安心。

而那些男子则肃静地站立着，凝视着天上的主宰——祂在经历了激烈的战斗之后，此刻正静静地休息着。

第八章　弗雷尔

戏剧结束了。“基督复活了！”当他看到那光芒四射的基督形象时，立刻冲破坟墓，将守卫们击倒在地。正如祂所承诺的那样，祂在“清晨”以一个普通园丁的形象出现在那个忏悔者面前；最终，祂变了形，升入云端，手中握着胜利的旗帜。

人们从拥挤的剧场中涌出，来到户外。他们没有像来时那样喧闹嘈杂——不，他们是怀着虔诚与庄重的心情，就像贵族葬礼结束后送行的队伍一样；也像暴风雨过后潮水退去般安静。依旧是那些人，但心情却截然不同。

昨天那些载着旅行者们喧闹而来的马车，如今又把他们送走，但却听不到任何呼喊或鞭打声——车夫们知道，他们必须表现得好像马车上坐满了伤员。

事实确实如此。几乎没有人不感到痛苦，仿佛刺穿救主心脏的长矛也刺入了自己的身体；几乎没有人不在自己的手脚上感受到被钉在十字架上之人的伤痛！人们带着的悲伤是如此深重且神圣，他们小心翼翼地珍视着这份悲伤，不愿失去其中任何一部分——因为我们热爱为所爱之人而感到的悲伤——而今天，他们学会了爱基督。

于是，他们踏上了归途。

最后停在入口前的几辆马车，是伯爵夫人及其朋友的。外交使团中的绅士们早已站在下方，等待着威尔德瑙伯爵夫人安排他们在两辆马车上就座。但那位女士仍倚靠在柱子上。

那东西支撑着箱子的其中一端。她用手帕捂住眼睛，试图控制泪水，却毫无效果。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短促——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王子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沉默不语，他的眼睛也因哭泣而发红。

“试着冷静下来吧！”他坚定地说。“那些女士们还在包厢里，公爵夫人似乎希望你过去找她。像你这样阅历丰富的女人，不该如此轻易失控。”

“你称这为失控？”玛德琳重复道，她没有注意到埃米尔王子也同样深受感动。“我们永远无法理解彼此。”

这时，那些女士们离开了包厢，穿过了中间的空间。她们是剧院里最后离开的人。公爵夫人二话不说，就抱住了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的脖子。她的侍女们也含着泪走了过来。当公爵夫人终于松开她的朋友时，男爵夫人轻声说道：“请原谅我，我不仅伤害了你，还伤害了很多人——就连昨天，也请原谅我。”公爵夫人用眼神和握手的动作表达了同样的请求，她说：“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应该为曾经说过的那些无情的话语而忏悔；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一起目睹了这一切。”

“谢谢您，但即便早知道您现在所承认的一切，我也不会对您心存怨恨！”伯爵夫人用干涩而灼热的嘴唇亲吻着那些女士们。

“我们走吧？”公爵夫人问道。“不然就要被锁在里面了。”

“我马上就来——请您先走好吗？我需要休息一会儿！”伯爵夫人困惑地结结巴巴地说。

“你太激动了——这很正常，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如果你愿意，我会在下面等你，然后用马车接你。我们可以一起痛快地哭一场。”

“殿下真是太好了，”伯爵夫人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当那群人下楼后，她紧紧抓住埃米尔王子的手臂：“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帮帮我，让我不要和他们一起走。我不愿、也无法离开。我以一切神圣的东西恳求您，让我留在这里吧。”

“这样吧！结果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王子沉重地叹了口气。“我只能为您着想，体谅那些女士们。您已经邀请她们后天来用餐了——”

“我知道……请为我道歉吧……随您怎么说都行……您会处理的……如果您曾经爱过我的话，就请帮助我！和那些女士们一起出去，好好招待她们，这样她们就不会想念我了！”

“那那些绅士们在您家中准备的盛大欢迎仪式呢？”

“我哪在乎那个？”

“在维尔德瑙宫有一座美丽的宫殿在等着您，而您却要留在这里？那些美丽的花朵将会白白凋谢，实在可惜。”

“我没办法。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点行动吧——有人来了！”她因恐惧而浑身发抖——但来的人并非派来召唤她的那群人。一个相貌端正的矮个子男人站在她身旁，他那锐利而忠诚的目光与她对视。“我看到您还在这儿，伯爵夫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感谢上帝，是路德维希·格罗斯！”这位激动的女子高兴地叫道，随即抓住他的手臂。“你能带我偷偷去你父亲的家吗？”

“当然可以，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带您从后台过去！”

“那就快一点！再见了，王子——请宽恕我吧！”

她便消失了。

这位王子是个极其世故的人，绝不会哪怕片刻泄露自己的情感。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段短距离足以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决定该怎么做。这场不幸已经发生，无法再避免——但只关乎他个人而已。她的名字和身份必须保密。

“你没有带着伯爵夫人一起来吗？”公爵夫人问道。

“请原谅她，殿下。那场演出让她神经极度紧张，今天实在无法出行。我已将她交给她的房东照顾，同时承诺会向各位女士致歉，并尽力找人替代她的位置。”

“哦，可怜的维尔登瑙伯爵夫人！”公爵夫人同情地说，“我们难道不去帮助她吗？”

“请允许我提醒殿下，如果我们想赶上火车的话，就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真的吗！那我们必须赶快。”

“是的——我觉得目前让伯爵夫人休息才是最好的。”埃米尔王子一边说，一边帮助女士们上车。

“那么，我们周二吃饭时就能见到她了吧？她明天就能出发了吗？”

“哦，希望如此。”

“可是，埃米尔王子！我们的花怎么办呢？”男士们问道。

“哦，它们可以保存到明天啊！”

“我想她应该没有怀疑吧？”

“当然没有。这样反而更好，因为如果她知道了，尽管身体不适，也一定会今天就出发，结果只会让病情加重。”

绅士们表示同意。“不过那些花实在可惜，要是可以保持新鲜该多好啊！”

“她会让许多花朵凋谢，这实在令人惋惜！”王子痛苦地想。

“王子，您愿意和我们一起乘车吗？”公爵夫人问道。

“如果您允许的话！各位先生，我们今晚还按约定去赌场吗？”他边说边上了车。

“我不去了，”霍恩海姆王子回答道，“老实说，我现在没心情。”

“我也不会去，”圣热努瓦说，“就算世界上最好的马戏团来到这里，我也不会进去！阿默高市的市长禁止这类活动，做得对。”

“是的，我收回昨天所说的话；我去那儿只是为了又笑又哭而已，”文根罗德说道。

“这让我完全失去了娱乐的兴趣，”科西尼补充道，“今天我什么都不想做了。”

他们向女士们和王子鞠躬，然后默默地坐进自己的马车。埃米尔王子命令伯爵夫人的马车夫带着躲在角落里的侍女一起回去，与公爵夫人及其同伴会合。

各辆马车朝不同的方向驶去——一辆返回格罗斯宅邸，另一辆则前往慕尼黑，那里的花商们正在忙碌地为威尔登瑙宫装饰，以便迎接那位迟迟未到的幸运主人。

路德维希·格罗斯带领着伯爵夫人走过如今空无一人的舞台。走在那片舞台上，她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情绪；出于敬畏之心，她几乎不敢环顾四周那广阔而昏暗的空间。突然，她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而退缩了——十字架就摆在她面前。

路德维希·格罗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他无疑也明白她的心境；对阿默高的人们来说，这类事情并不新鲜。“我去看看彼拉多的房子是否还开着，也许您愿意到阳台上走走！”他说着便离开，让她独自一人。

伯爵夫人理解了这位富有同情心的人的体贴。她跪在黑暗的角落里，面朝下趴在十字架上，将灼热的嘴唇贴在那块曾经支撑过贵族身体的坚硬木头上，贴在那些似乎是钉子刺入被钉者双手所留下的痕迹上，以及那些因伤口而形成的红色印记上。没错，奇迹真的发生了——人造的血也拥有救赎的力量。

极少有前往圣地的朝圣者能像她此刻这样，如此热切地亲吻那根假十字架的木头。

或许在很久以前，皇帝君士坦丁那位美丽而高傲的母亲海伦，在经过漫长的海上航行后终于找到了那口她苦苦追寻的十字架，她一定会欣喜若狂地将其紧紧抱在怀中。

路德维希的脚步声渐渐临近，伯爵夫人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很遗憾，那家店已经关门了。”路德维希说道，他很可能早就知道这一情况。他们便走向更衣室。“我去看看弗雷尔还在不在这里！”画师敲响了第一扇门。伯爵夫人吓了一跳，不得不靠在墙上才不至于摔倒。难道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吗？她的双膝几乎要软下来，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但三次敲门后都没有任何回应。他已不在那里。路德维希·格罗斯打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您要进来吗？”他问道，“有兴趣看看更衣室吗？”

她走了进去。那里挂着他的衣服，上面还带着辛勤劳作留下的汗珠。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在那个空荡荡的小房间里弯下腰，双手合十。有某种白色且闪闪发光的东西在她身旁飘动——那是变容袍。她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顿时有一股愉悦的感觉传遍全身。

啊，还有那顶荆棘冠冕。

她将它拿在手中，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仿佛那是一件神圣的遗物。眼前的景象又如同她初次在山顶上所见那样：荆棘枝条环绕着她的额头，仿佛是一种预兆。“不，我的双手会保护你，让任何荆棘都无法再伤害你，我亲爱的额头！”她这样想着，脸上露出奇异的微笑。随后她抬起头，看到了路德维希的目光——他正满怀深情地注视着她，而她则低头看着那顶荆棘冠冕。

她把冠冕放回原处，然后跟着他走向隔壁房间的门。该亚法！一种近乎孩子般的恐惧与胆怯袭上了她的心头——这正是她年轻时第一次进宫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情绪。她几乎庆幸他不在那里，这样她就有时间在面对那位权势巨大的祭司之前平静下来。

“太晚了，他们都已经走了！”路德维希说着，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带她下楼。

剧院前以及通往村庄的街道上，站着许多人群。

“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女士问道。

“哦，他们在等弗雷尔！总是这样。他又从旁路溜走了，不想见到任何人，那些可怜的人只能白白等待。我经常告诉他，他不该这么孤僻！如果他能说几句友善的话，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但他就是无法克服自己的羞涩。演出结束后，他不愿让自己被当作基督来崇拜。他不应让人们对基督的敬意转移到自己身上——这就是他的看法。”

“那是个崇高而美好的想法，但对于我们这些执着于可见事物的可怜凡人来说实在难以实现。很难不将人物形象所传达的印象投射到其代表身上，尤其是像弗雷尔这样的人物！”

路德维希·格罗斯点头表示同意：“没错，我们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我们的伟大诗人说过，信仰需要世俗的象征，而弗雷尔的形象正是这样的象征，是人们确信其具有神圣力量的保证。”

伯爵夫人急切地握住路德维希的手。

“我见过一些人，”路德维希继续说道，“只要能触摸到弗雷尔的衣物，他们就会感到幸福，仿佛那件衣物能像基督的真衣一样给他们带来治愈！如果基督看到这种虔诚的幻想，他会不会也说：‘妇人，你的信心救了你！’”

伯爵夫人的脸涨成了深红色，她一直努力忍住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重重地依靠在路德维希的臂上，他能感受到她心脏的剧烈跳动。这让他心生怜悯，他意识到她也是一个在这里寻求救赎的受苦灵魂，如果找不到救赎，她将会灭亡。“它将属于你，可怜的女人；尽管你很富有，但你依然贫穷——我们会尽己所能来帮助你！”他这样想着。

两人没有再交谈，继续前行。此刻的伯爵夫人将那座老房子视为自己重新找到的家园。

安德烈亚斯·格罗斯在门口迎接了她，帮她脱下披肩，并将其送到房间里。

约瑟法已经回来，说伯爵夫人病了。

“希望没什么大问题吧？”他忧心忡忡地问道。

“不，格罗斯先生，我没事——但我不能离开；我必须认识这些人——我无法摆脱这种震撼！”

她瘫坐在椅子上，把头靠在桌上，像孩子一样抽泣起来。“请原谅我，格罗斯先生，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她在泪水中艰难地说道。老人以一种充满父爱关怀的姿态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尽情哭泣吧，我们已经习惯了，不必在意我们！”他轻轻地将她拉进客厅。路德维希已经不见了。约瑟法进来询问是否要打开她房间里的行李。“是的，”伯爵夫人回答，“让马车先回慕尼黑去，等我有需要时再叫它们回来。”约瑟法报告说：“王子殿下留下了他的贴身仆人，为您服务。”伯爵夫人严厉地说：“他能做什么？也让他回家吧！让他们都走——除了你，我谁都不想要！”说完，她又用面巾纸遮住了脸。约瑟法出去传达命令。路德维希·格罗斯会在哪儿呢？现在他对她来说已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只有他能与她一起面对这颗充满悲伤的心。他说的都是对的——他曾告诉过她会在这里学会哭泣，他也让她明白了阿默高地区的精神。她应该向他表达敬意与感激，因为他从未许下过无法兑现的承诺。他是个极其真诚可靠的人！可他究竟去了哪里？这个通常如此体谅人的男人，难道不知道此刻他本可以给她很大的帮助吗？还是说他看得更透彻，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另一个她全心全意渴望之人的替代品罢了？真是孤独至极。屋子里和街道上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这漫长的一天劳作之后正在休息。窗外有东西挡住了光线。路德维希·格罗斯正朝门口走去，他身后跟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壮硕身影，那个身影高出低矮的窗户许多，正小心翼翼地快速移动着，后面还有一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随着。伯爵夫人感到浑身僵硬。他来了吗？他要进来了吗？

她无法起身去看——她双手交握，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心中充满期待。达那厄也在等待着金子从天而降的那一刻。这时，工坊里传来了脚步声——是两个人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似乎过了很久才走到她房间附近——他们越来越近了，终于有人敲门！她几乎没力气喊出“请进”。出于对失望的恐惧，她不愿相信这一切。她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桌旁。路德维格·格罗斯打开门，让另一个人先进去，弗雷尔随之进入。他微微弯下腰，以免撞到头，但实际上这并无必要——因为这究竟是怎样的奇迹呢？在伯爵夫人的眼前，门变得越来越大，天花板也越升越高。一个充满耀眼光芒的宽敞空间将她包围起来。各种色彩在她眼前闪烁，有身影在四周飘动——那是影子还是天使呢？她不知道，眼前的景象被迷雾笼罩着——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停止了思考。随后，她仿佛从沉睡中醒来，原来自己一直在梦中行走——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正与弗雷尔面对面，他握着她的手，目光凝视着她，两人之间一片沉默。

她突然发现自己与弗雷尔面对面站着。随后她恢复了自制力，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对着路德维希说的：“是你把他带来的——！”她说着便松开了弗雷尔的手，想要感谢那个如此精准地猜中了她心意的人。礼物与感激之情同样重要——而在这两者之中，都显得无比珍贵！此刻的她几乎分不清，自己更看重的是带来礼物的人，还是那个理解了自己心意的人。

不是这笔捐赠，也不是这份礼物本身。但从这一刻起，路德维希·格罗斯就成了她的恩人。

“你把他带来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因为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这一个字已经包含了一切！即便她拥有世间最出色的口才，对路德维希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字以及与之相伴的眼神。然后，就像圣诞节时那个在表达完感谢后便开心地回去查看礼物的孩子一样，她再次转向弗雷尔。

然而，就像孩子怯生生地站在琳琅满目的礼物前，在最初的惊讶中不敢触碰它们一样，此刻她也羞涩而沉默地站在他面前，唯一能表达情感的便是她的眼睛和从脸颊上流下的泪水。

弗雷尔看出了她深深的感动，便温柔地俯身，再次握住她的手。他能感觉到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那是他承受巨大压力所导致的；就像雨后树枝上滴下的水珠一样，他的眼睛里依然含着泪水，脸上也满是汗水。

“在经历了如此辛苦的一天之后，我该如何感谢您来到我身边呢？”她用低沉的声音开口道。

她突然发现自己与弗雷尔面对面了。

“哦，伯爵夫人，”他坦诚地回答，“我这么做是为了我的朋友路德维希——是他坚持要我这么做的。”

“原来只是为了他朋友的关系啊，”伯爵夫人低头站在他面前想道。

他如今已是国王——而她，虽身处辉煌的殿堂之中，却不过是个充满希望与恐惧的可怜女人罢了！

此刻，她所有关于世俗荣耀的幻想都消失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站在一个男人的面前，成为乞求者，而他则是施予恩惠的人。这种感觉真是奇妙！既令人羞愧又令人愉悦，既令人困惑又令人着迷！通过那句话，她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对于这个男人来说，冯·维尔登瑙女伯爵头上的冠冕以及她的巨额财富又算得了什么？约瑟夫·弗雷尔只承认一种贵族身份——那就是那些他惯于与之交往的圣人们所拥有的贵族身份；如果他为了一个世俗的女人而放弃这种身份，那么无论按照世俗的标准她比他高贵多少，他都会向她屈服！

尽管在他面前她觉得自己如此卑微无足轻重——尽管她头上的冠冕和身上的黄金饰品在朦胧的距离中渐渐黯淡消失——但还有一样东西是她可以依靠的，那就是她的女性魅力。无论她是女王还是伐木工人的女儿，都必须运用这份魅力。 “那么，骄傲的男人，既然你夺走了我头上的世俗王冠，那就把你的荆棘冠冕给我吧，那样我依然可以是女王！”她这样想着，此时夏娃之灵在她心中涌动，天堂的微风拂过她的面庞。她并非出于虚荣或贪婪的动机，而是希望被爱，从而能够给予他人祝福。高尚的女子本就应当运用自己的力量去给予，而非索取，而且要毫无保留地给予。大脑思考得很快，但心灵的反应更快！在头脑还没来得及理解某个想法之前，心灵早已把握住了它。在弗雷尔注视她的那短暂时间里，女伯爵就体验到了这一切。突然，他低下眼帘，低声说道：“我觉得我们以前见过面，女伯爵。”

“星期五晚上我到达这里时。您站在山顶，而我则在山脚下驾车。对吗？”

“是的，”他几乎听不见地低语道，那轻柔的应答中似乎蕴含着某种默契与亲近感。她感受到了这一点，于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再次抬起睫毛，用充满恳切与疑问的目光注视着她。似乎在她那只带有伤痕的手上，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那警告确实发挥了作用。

“基督啊，我的基督！”她懊悔地低语道。仿佛她因怀有触碰上帝使者的世俗愿望而犯了罪。他已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去并被埋葬。他只是像一个被允许偶尔回来、在人间短暂停留的灵魂而已。谁又能拥有一个灵魂，将一个影子紧紧拥入心中呢？悲伤笼罩着她，那种忧郁，就如同当我们梦见已故的挚爱之人归来，哭着扑向他的胸膛时所感受到的悲伤——尽管我们知道那只是个梦！但即便只是梦，她难道不该全心全意地去梦吗？如果她知道与他相处的时间仅有片刻，难道不该用一生中最真挚、最深沉的爱去填满这短暂的时光吗？

爱情对当下说：“过后便是洪水。”而不这么说的话，那就不是爱情了。

但在这一刻，伯爵夫人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某种不朽的种子；当这一刻过去后，等待她的将不是毁灭，而是永恒。她必须为如何对待这一刻负责！

路德维希·格罗斯站在窗边，他不想去听懂那双眼睛所传达的无声语言。凭着敏锐的直觉，他察觉到了某种神秘的联结，而第三方并不存在于其中。他们独自一人——实际上是完全孤独的，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有他们含泪的双眼表达了彼此所承受的痛苦。

“来吧，可怜的殉道者！”她的心在呼喊着。她松开他的一只手，用双手紧紧握住另一只手。她注意到他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你的手还疼吗？因为那根似乎刺入你肉体的可怕钉子？”

“哦，不，那样不会带来疼痛的；钉子是从手指间穿过的，而其头部则朝向手掌中央。不过今天，亚利马太的约瑟在拔出钉子时不小心带下一块肉，所以我疼得不得不咬紧牙关！”他微笑着说着，同时向她展示伤口。“看到了吗？现在我真的有了伤痕了！”

“天哪，有一大块肉被扯下来了，你却能忍受而不皱一下眉？”

“当然啦！”他简单地回答。

路德维希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伯爵夫人轻轻地将他受伤的手拉近，突然间，出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她弯下身子，在弗雷尔来得及阻止之前，便在那个血淋淋的伤痕上吻了一下。

约瑟夫·弗雷尔仿佛被雷击中一般，立刻缩回手，紧紧握住它，就像在拒绝接受某件珍贵的礼物。他的眉头泛起深深的红色，宽阔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不得不扶住椅子才能避免倒下。然而，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种既具有毁灭性又充满生命力的光芒——那正是普罗米修斯之火！

“您看起来很疲惫，真抱歉，我之前没有让您坐下！”伯爵夫人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同时示意路德维希·格罗斯也坐下，免得让他独自站立。

“稍等片刻”——弗雷尔低声说道，他也努力保持镇定，然后坐到了椅子上。玛德琳·冯·维尔德瑙转过身去，给他一些时间来恢复冷静。她看到了他强烈的情绪，如果她不明白这一行为的意义的话，或许会为自己的冲动行为感到羞愧——因为那一刻她的感情太过神圣，他不可能会误解。而他其实也明白，只是这种情感太过强烈，让他难以承受。

路德维希敏锐地察觉到了局势，便以他一贯的机智介入，试图缓解他们的尴尬：“弗雷尔今天实在非常疲惫。”

在来这里的路上，他告诉我，自己又因为被悬挂在十字架上而昏了过去。

“天哪，这种事经常发生吗？”伯爵夫人问道。

“很不幸，是的。”路德维希忧心忡忡地回答。

“那太可怕了——您父亲曾告诉我，长时间悬挂在十字架上是非常危险的。难道就没有办法减轻他的痛苦吗？”

“或许可以换用扁平的十字架来代替那种圆形的。”路德维希说，“以前我们用的都是表面光滑、有棱角的十字架，那样就不会那么耗费他的体力了！但一些考古学家告诉我们，那时的十字架是由半圆形的木头制成的，而现在他背负着的这种弧度会过度拉伸他的身体。”

“我当然这么认为！”伯爵夫人惊恐地叫道，“为什么要使用这样的刑具呢？”

“是他自己坚持要这样做的，为了保持历史的真实性。”

“可要是他因为这些昏厥而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夫人责备地问。

这时，弗雷尔强压下内心的不安，抬起了头。“伯爵夫人，还有比像我的救主一样死在十字架上更美好的命运吗？这正是我所渴望的。”

“全部吗？”她重复道，心中涌起了强烈的嫉妒之情——嫉妒那个让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十字架！她用一种充满渴望却又致命的眼神注视着他，那眼神就像一支毒箭，她的后果心知肚明。她怨恨那个冰冷的、木制的殉难工具，它不会感受、不会爱他，也不会像她那样渴望他！至于真正的基督呢？啊，祂太高贵了，不会要求这样的牺牲——而且，以祂的形象来看，她确实爱着祂。祂给了她那只带着印记的手……

血迹为她指明了通往他的道路——在走过那条路之前，他绝不愿放弃它。

“你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殉道者啊，”她说。她的目光似乎在询问那支箭是否已经射中了他。但弗雷尔却低下了眼帘，凝视着地面。

“哦，伯爵夫人，”他含糊地回答，“让四肢被扭伤半个小时可算不上殉道。这样的痛苦虽然能带来荣耀，也能让人感受到自己正在为他人服务。像我的朋友路德维希以及阿默高地区的其他人们一样，他们默默地为我们的事业付出牺牲，这些牺牲无人看见，也得不到任何赞扬，唯有他们自己和上帝知晓其价值。他们才是真正的殉道者，伯爵夫人！而我只不过是个虚荣、被宠坏且充满罪恶的人，我必须努力避免被世俗的赞美所迷惑，才能配得上承担这份使命。”

“配得上？”伯爵夫人重复道。“我觉得，能够这样说话的人，其实已经够格了。”

弗雷尔抬起眼睛，那眼神让玛德琳·冯·维尔登瑙感觉自己仿佛被提升到了一个更高的境界。“谁敢说自己配得上承担这份使命呢？这需要的是圣人。我所能期望的，就是上帝能利用我这并不完美的工具来创造奇迹，接受我为完成这项使命而付出的决心——否则，我今天就不得不放弃这个角色。”

伯爵夫人深受感动。

“哦，弗雷尔，多么奇妙、充满神圣天赋的灵魂啊！对我们而言，你是救世主，可你对自己的要求却如此严格。”

“请不要这么说，伯爵夫人！我绝不能听下去！我可不想在自己的罪孽之上，再加上剥夺主人应得的、属于他独有的东西的罪行。当人们对我表现出如此崇敬的态度时，我真是痛苦不堪；我总想大声喊出：‘请不要把我与祂相提并论——我只不过是用来雕刻基督形象的木头或大理石罢了，而且还是质量低劣的木头、有瑕疵的大理石。’而当他们不愿意相信我，继续把本该给予祂的爱转嫁给我时……”

“为基督而付出——我觉得自己是在掠夺我的主，没人知道我承受着多大的痛苦。”他站起身来。“正因如此，我几乎不与他人来往；一旦违反这条规矩，我就会感到懊悔，因为那会毁掉我的内心平静。”

他拿起帽子。他的整个气质似乎都变了——那是一种严厉而纯洁的态度，正是他用这种态度将兑换银钱的人赶出了圣殿。玛德琳的脸色变得苍白，他那坚决的态度让她内心感到极度寒冷。

“您要走了吗？”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是时候了，”他温和地回答，但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尊严，使得她本想恳求他多留一会儿的话语只能哽在嘴边。

“殿下，明天还能再见面吗？”

“伯爵夫人打算再留一段时间，”路德维希轻按着朋友的胳膊，示意他不要伤害她的感情。

“啊，”弗雷尔若有所思地回答，“那么也许我们还会再见面。”

“我还没有回答您今天说的话，您允许我明天再回答吗？”伯爵夫人温柔地问道，她的嘴角带着一丝隐忍的痛苦。

“明天我还会以基督的身份出现，伯爵夫人——不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应该会有机会的。”

“随您的便——再见！”

弗雷尔恭敬地鞠躬，但态度十分疏远，仿佛认为那位女士不会向他伸出手来。而路德维希则似乎为了弥补朋友的疏忽，主动伸出了手。她握住他的手，用低沉而急促的语气说：“请留下！”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只会陪弗雷尔走到门口，然后再回来。”

“是的，”她说道，傲慢地挥手打发走了弗雷尔。接着，她坐到桌旁的椅子上，开始痛哭起来。她一直生活在那些渴望得到她青睐的男人们中间，仿佛她的青睐是一种珍贵的礼物。而此刻——她却被轻视了，而且还是被谁？一个普通人——一个平民！不，当她试图用这个词来形容他时，心中涌起了剧烈的痛苦。如果他是平民，那基督也是平民啊。基督同样出身于平民阶层——人类的理想正是在马槽中诞生的！面对他，她只能展现出女性的骄傲，而非贵族小姐的傲慢。唉——她甚至连这种骄傲都没有。多少次，她为了满足虚荣心或追求某种有趣的生活状况，就放弃了最神圣的情感。她还有什么可骄傲的呢？难道仅仅因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爱上一个人吗？难道要因为对方没有同样的感受，就用傲慢来报复他吗？不，那样做太卑鄙且忘恩负义了。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他在那种谦逊纯朴的品质上远远超越了她，根本无法被触及。他被他的高尚品质所折服，而她的武器对他来说毫无作用。当她四处寻找可以让自己高人一等的依靠时，过去那种虚假生活的所有支撑都在这一伟大的真相面前崩塌了。她除了爱与承受痛苦之外，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他赋予她的任何命运。

有人敲门；她几乎机械地允许对方进来。

路德维希·格罗斯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走向她。她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就像病人向医生伸手一样。他站在她身旁，用因苦难经历而产生的同情与理解的目光注视着这个哭泣的女人。但他的存在却给了她极大的安慰。这个男人绝不会让任何事物伤害她！只要在他的保护之下，她就安全无恙。

她望着他，似乎在恳求帮助——而他明白了她的心意。

“今天弗雷尔异常激动，”他说，“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以前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状态！当我们进入花园时，他紧紧拥抱了我，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事情发生后，他便仿佛脚下的地面在燃烧一般匆匆离开——当然是朝与家相反的方向，因为整条街上都挤满了等着看他的人。

伯爵夫人屏住呼吸倾听。

“你叫他时，他是这种状态吗？”她问道。

“不，他和平时一样，平静而疲惫。”

“是什么让他突然变了呢？”

“我觉得，伯爵夫人，您给他留下了某种印象，而他想要弄明白那种印象。您打破了他一贯的生活节奏，使他不再能理解自己的感受了。”

“可我——我说的那么少——我不明白，”伯爵夫人脸红地喊道。

“重要的往往不在于说了什么，而在于没说什么，伯爵夫人。对于内心深邃的人来说，未说出口的话往往比言语更有意义。”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低下头，默默握住了路德维希的手。

“您觉得他——”她没有把句子说完，路德维希便替她接上了话。

“以我对弗雷尔的了解——要么他永远不会再回来，要么——他明天就会回来。”

第九章　神迹与奇事

由于前一天有太多人买不到票，因此不得不加演一场。伯爵夫人并未出席那场演出——对她而言，那部戏剧并非一种娱乐，而是一种体验；如果再演一遍，它就只会沦为普通的戏剧而已。为了不遇到任何熟人，她像囚犯一般整天待在房间里。此刻，远处传来了马车的声音，表明演出已经结束。那是個美好的秋夜。格罗斯一家回家后走到窗边，惊讶地发现伯爵夫人仍在房间里。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房子里的其他住客也都从剧院回来，和所有人一样，都在流泪。有个美国人今天第二次去看了演出，他坐在炉子旁的长椅上哭泣，说今天的演出比昨天更加感人。安德烈亚斯·格罗斯也同意：“没错，约瑟夫·弗雷尔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表演过。”

坐在房间里的伯爵夫人听到这些话后，心中产生了复杂的情绪。为什么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表演过呢？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伯爵夫人的脸立刻涨红了——难道是他吗？他可能是从花园的另一侧进来，以避免被观众看到。“请进！”她喊道。

进来的是约瑟法，手里拿着一封电报。送信人正在等待回复。伯爵夫人打开电报并阅读内容，那是王子发来的。“请告诉我是否要取消晚宴。”

“好的，我会把答复送过去。”

约瑟法退了出去。

“要是路德维希在这里该多好！”伯爵夫人想，“他一定在等着带弗雷尔来，就像昨天那样。”

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一刻钟又一刻钟地过去。终于，路德维希来了——但他是独自一人。

伯爵夫人坐在敞开的窗边，路德维希则站在窗边。

“那么，今天的演出怎么样？”

“棒极了，”他回答道，“我从未见过弗雷尔表现得如此出色。他简直完美无缺，近乎超人！可惜您没能在场。”

“他问过我的消息吗？”

“是的。我告诉他您不想再看那部戏了——还说明了原因。他点点头说：‘我很高兴这位女士有这样的想法。’”

“那——我们彼此理解了！”伯爵夫人长舒一口气。“您让他跟您一起过来吗？”

“没有。我觉得不该这么做——他必须自愿前来，否则您会陷入尴尬的境地。”

“您说得对——谢谢您！”伯爵夫人脸色苍白，咬着嘴唇说道，“您觉得他会来吗？”

“很遗憾，不会——他直接回家了。”

“能帮我个忙吗？”

“当然可以，伯爵夫人。”

“请帮我发封电报。我打算在家里举办晚宴，想提前通知大家我会到场。”

“你不会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了吗？”

“不！”她用一种如刀子般刺入人心的尖锐语气说道，“请进吧。”

路德维希遵命进入，而她则以女王签署死刑令般的姿态写道：

“梅滕-巴恩海姆世袭亲王，慕尼黑。

明天五点会到。可以准备晚餐了。

玛德琳。”

“请，如果您愿意的话，”她说着将纸条递给路德维希。

后者认真地注视着她，似乎想说：“但愿您不会后悔。”不过他只是用谦逊的语气问道：“要我现在就寄出去吗？”

“是的，麻烦您了！”她回答道，整个态度都显得极为冷漠，让路德维希感到震惊。

“真正的心意真的会这么快变冷吗？”他自问道。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感受到了路德维希态度中的无声责备与失望。她也觉得他是对的，于是在他走到门口时叫住了他。“把信给我吧，”她说着接过电报，“我会考虑这件事的。”然后，当她看到这位贵族因为自己而再次亮起的眼神时，她真诚地伸出手来，补充道：“您比我更了解我。”

“谢谢您这些话——它们让我倍感自豪，伯爵夫人！”路德维希目光灿烂地说着，将电报放在桌上。“我现在就离开，以免在您考虑下一步行动时打扰您。”

他离开了房间。暮色渐浓，伯爵夫人坐在桌旁，用小手紧紧握着那封电报。

“阿默高的人们无形中拥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道德约束力。他们身上有一种真理的力量，甚至能阻止他们在他们面前自欺！”她半是不服气、半是钦佩地低声说道。现在该怎么办呢？再待下去并取消晚宴，就意味着要与社交界决裂。但又有谁会为她的牺牲而感激她呢？有谁会在意维尔登瑙伯爵夫人呢？她不过是成千上万来来往往的人中的一员，带着美好的回忆离开，却不会在任何人心中留下痕迹。既然她赋予了这些事情本无意也无人预料的意义，又何必要求别人为此负责呢？我们不应强迫人们做出他们并不想要的牺牲！

她将手臂搭在桌上，犹豫不决地坐着。在经历了昨天那种仿佛与神明面对面相处的幻想之后，现在还要回到那些平凡而肤浅的生活中去吗？她能做到吗？路德维希眼神中的无声责备难道不是真的吗？她若有所思地将美丽的脸庞搁在手上。

她没有注意到有人敲门，有一辆马车经过，车马的响声盖过了所有声音。正因如此，外面的人以为自己没有听到“请进”的呼唤，便轻轻打开了门。听到声响后，伯爵夫人抬起了头——弗雷尔站在她面前。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她惊呼道，立刻站起身来，抓住他的手，生怕那个甜蜜而美好的梦再次消失。

“很抱歉打扰您了，”他用低沉而胆怯的语气说道，“我本不该来的……但我实在无法待在家里，今天我太激动了。到了傍晚，某种冲动驱使我来到这里——我……”

“你是想找某个能理解你的人谈谈，所以才来找我，对吧？”

“是的，伯爵夫人！要不是因为……我本来是不敢进来的。”

“怎么样？”
“路德维希与我见面时说您要离开了——”
“啊……那你后悔了吗？”
“我至少希望能向您道别，感谢您对我那不幸的表妹约瑟法所做的一切善事！”他含糊其辞地回答，“昨天因为太过尴尬，才没能这么做。”
“弗雷尔先生，您对我并不真诚！”伯爵夫人说着，示意他坐下。“这种感谢并非发自内心，因为您根本不在乎我为约瑟法做了什么。那只不过是您来找我的借口罢了——您不想承认真正的原因。对吧？”
“伯爵夫人！”弗雷尔惊慌失措，试图起身。
她轻轻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让他不要离开。“请留下来！您在一切事情上都如此固执——那您如何看待真理呢？”
弗雷尔低头盯着地面。
“您说自己是来为我感谢照顾约瑟法的，这是真的吗？其实，您是被这样一种感觉吸引而来的：在夏日里经过您身边的成千上万的人中，或许没有一个人能像我一样理解您以及您的使命吧？”
弗雷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默默低下头。
“也许，自从我们在山上相遇以来，一整天里，您都没有像我那样想着您——仿佛有什么更高的力量将我们彼此引向对方一般。”
弗雷尔依然保持沉默，但就像装满水的杯子稍有动静就会溢出来一样，泪水再次从他眼中涌出。
“为什么您要那样上下打量我，用充满悲伤与喜悦的目光倾诉您全部的灵魂，就像一棵盛开的树纷纷洒落花瓣一般？”

它的花朵是为过路人而开的吗？肯定不是因为某个女人的容貌——尽管她或许还算漂亮——而是因为你觉得我能够看到你内心的基督，而我正是为了他而来。你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我：“你寻找的正是我！”我相信了你。而当那个许久以来人们一直在等待的救世主终于出现在我面前时，他那具有预言能力的眼睛能在成千上万张面孔中认出我，这难道是巧合吗？他说：“但是，许多人的心中很快就会迎来光明！”你不也是在寻找我吗？就像我们在旅途中会去寻找那个需要我们履行承诺的陌生人一样。

弗雷尔抬起他那双深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却没有回答。

“那么，你昨天真的只是因为路德维希的请求才来的吗？你向来不顾一切的恳求，让那些拥有整个世界的女人在你的楼梯下等待数小时。你之所以来，是不是因为怀疑我可能就是那个自那次相遇之后，你就与她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理解的精神联系的女人呢？”

弗雷尔用手遮住眼睛，似乎害怕别人能从他的眼中读出更多东西。

“请说实话吧，弗雷尔先生。扮演这种虚伪的戏码既不配为你，也不配为我。我这辈子已经扮演过太多这样的角色了，这一次，我真希望可以像凡人一样坦诚相待！请直接告诉我，我的判断对不对——是还是否？”

“是！”弗雷尔低声说道，甚至没有抬头。

她轻轻地将他的手拿下来。“那么今天——今天——你来的仅仅是为了感谢你的表弟吗？”她带着越来越强烈的幸福感问道。

他握住她抓住自己的那只小手，热情地将其举到唇边；随后，仿佛惊于自己竟会如此放纵自己，他甩开那头乌黑的头发，好像那些头发欺骗了他的感官一般，还将椅子往远处推，以免再次陷入诱惑之中。她没有干涉——她知道他已属于她了。

无论他如何挣扎，那支箭都已固定不动。而她必须克服的障碍则极为艰巨强大。用娇媚的手段是徒劳的，唯有真挚情感所蕴含的道德力量才能战胜它们。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她再次审视自己的内心，目光从眼前那个有着荆棘般伤痕的美丽面容上移开，试图洞察自己灵魂的深处。她对他的爱是真挚的，她并非在玩弄他的心；她希望像马利亚·玛达肋纳一样，在他的爱中实现自我净化。但她还处于最初的阶段。倘若基督也是凡人，可以像普通人那样被接近，那么那颗忏悔之心的火焰要经历怎样的转变，才能实现真正的净化呢？

“弗雷尔先生，”伯爵夫人用低沉而急切的语气说道，“您昨天说，当人们以崇拜的态度对待您时，您会感到不安，因为这似乎是在剥夺您主人的荣耀。我们能把任何东西给予世间的人，而不同时也给予上帝吗？”

弗雷尔专注地听着。

“有哪一颗灵魂不属于上帝？它不是源自上帝、不是上帝力量的一部分吗？从一部分流向另一部分的能量，最终还是会回到创造者那里。我们无法拿走任何不属于上帝的东西，也无法给予任何不会回归给他的东西。您知道‘能量守恒’的原理吗？”

“不知道，”弗雷尔因对这个问题一无所知而感到困惑。

“其实可以用几句话来解释。科学已经证明，宇宙中没有任何东西会丢失，即使那些看似被白白浪费的能量，也会转化为其他形式。因此在上帝那里，没有任何东西会丢失，即便那些能量与他没有直接关联——因为他就是整个精神宇宙。的确，并非每一种情感都能带来上帝的作为，就像自然界中的每一次努力并不一定都会产生积极的结果一样。但正如在后一种情况下，所投入的能量并没有消失，因为它会带来其他、尽管是次要的结果；在上帝那里，任何爱与热忱的情感也不会丢失，即便它们只是以次要的方式与上帝相关联。”

“确实如此。”

“既然如此——那又怎有人能抢走这位环绕着我们的神呢？他就像宇宙一样，我们来自宇宙，最终也会回归宇宙，而我们的力量也在不断的变迁中不断转化。”

弗雷尔将头靠在手上，陷入沉思。

“如果某种情感在宗教中根深蒂固，与神有着如此直接的联系，成为人们献给神的礼物，那么作为神的代表，您又何必犹豫呢？”

“我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说话！请原谅我的胆小与无知——我只是一个单纯朴实的人——请您宽恕我吧。”

“弗雷尔！”伯爵夫人深受感动，尽管他已将椅子挪得远远的，她还是伸出了手。

“您看，因为我太穷了，所以没有机会上过学校。12岁时我就失去了父母，只接受了最基本的教育。之后的知识都是通过阅读获得的，当然难免有缺陷且不够全面。我在山间、奔流的溪流旁、长满榛树的灌木丛中长大，那些榛子常常是我唯一的食物。我看着马匹带着小马驹去吃草。在圣格雷戈里小教堂附近，莱茵河从悬崖上倾泻而下，我会让马儿在广阔的草地上吃草，然后自己跑到龙胆花丛中，仰望着蓝天，想着天空终究会被打破，透明的大气层终会被穿透——就像鸟儿用头撞击玻璃窗时所想象的那样——就这样，我开始思考上帝的存在！当我的头脑和心灵充满困惑，仿佛自己注定要拥有更美好的命运，当一种强烈的渴望无法通过简单的冥想来平息时，我就会抓住一头小马的鬃毛，骑在它的背上，驰骋在广阔的平原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位国王。”

他张开双臂，此刻他的面容发生了变化——脸上洋溢着笑容，明亮而欢快，就像瑞典人想象中的涅克那样，那个善良友好的水精灵，依然保留着一些神话中的特质。

北方的春之神，与弗雷尔同名。“啊，伯爵夫人——那真是如诗般的美好！谁能让那些日子重现呢？那种天真的无知、那份快乐的希望，还有那无邪的自由！”

他的表情再次像万花筒中的画面一般发生变化，忧郁的情绪笼罩了他的眉头。“唉！一切都结束了！我曾经那轻快敏捷的骏马，如今已变成笨拙不堪的动物，只能拖着沉重的马车；而我，也同样艰难地承受着生活的重负。”

“您怎么能这样说话呢？您本身就是个奇迹，还在向人们展现上帝的奇迹。这难道不是忘恩负义吗？”

“哦，不，伯爵夫人，我心怀感激！但我不会将自己与自己的使命割裂开来，以至于在描绘救主所受的苦难时还能感到快乐。您以为我只是把那些话背下来了而已吗？既然拥有了他的形象，我就也背负起了他的十字架！从那时起，我的青春便消逝了，痛苦便贯穿了我的一生。”

“那么您就是他真正的追随者——您正在做着昔利尼的西蒙所做的事！您认为自己就不应该接受人们对那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应尽的哪怕最微小的感激之情吗？难道您只能分享他的苦难，而不能分享他因那些被感动并皈依的灵魂所献上的爱与信仰所带来的喜悦吗？如果您如此狭隘，那您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上帝的爱——是上帝从数百万人中选中并眷顾您，让您为世界重新传递那被遗忘的救赎之讯。”

“哦，上帝啊——请帮助我保持谦逊吧，这实在太过难以承受了。”

弗雷尔站起身来，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似乎想要挡开那仿佛要压下来的无形重担。

伯爵夫人也站了起来，走向他。“弗雷尔，您为基督而承受的苦难，我与您同在！这就是让我们灵魂彼此相连的奥秘。痛苦是永恒的，弗雷尔，但它所孕育出的东西却是不朽的！当我们面对那些被描绘或雕刻出来的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的形象时，我们会感受到什么？是怜悯，最令人痛苦的怜悯！我以前从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但从昨天开始，我明白了。”

对于有信仰的灵魂而言，能够拥抱那没有生命的雕像，用热情的嘴唇触碰那些人造的“伤口”，实在是一种慰藉。而当那个雕像能够爱、能够感受、能够受苦时，那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当它用能触动心灵深处的声音与我们交谈时，又会是怎样的情景？当我们看到它在刽子手的鞭打下颤抖、流血，痛苦的汗水从它的额头上流下，真正的泪水从它的眼中涌出时——这对我们来说又意味着什么？试想一下自己就是那个目睹这一切的人，然后再判断这是否令人难以承受吧。如果对石制基督的信仰都能创造奇迹，那么对活着的基督的信仰岂不是更能创造奇迹吗？这种虔诚的幻想愈发强烈，而信仰则能带来祝福。

她将双手放在他的胸前，说道：“来吧，慈悲的雕像，向我低头吧。让我拥抱你那可爱的头颅，将和解之吻献给你那饱经折磨的额头，为所有忏悔的人类祈福！”接着，她用双手捧起他的脸，轻柔地在他微微低垂的额头上献上热切的吻。“现在，去为剥夺了主人这份吻而懊悔吧。他会微笑着问：‘你知道那吻是给谁的吗——是你还是我？’你不必回答，因为当你抬头看向他时，就会发现那吻已印在他的额头上。”

她停了下来，被这一刻的神圣氛围所震撼。有时，我们自己的话语会像某种无形的力量一样影响我们，因为它们表达了那些深藏在心中、连我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此刻的伯爵夫人便是如此。弗雷尔静静地站着，双手合十，仿佛身处教堂之中。

似乎有第三个人在对他们说话——一个看不见的人，他们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他的话。

时间已经很晚了。残月高悬在低矮的窗户上方，用它那明亮的光芒照亮了这个小房间。伯爵夫人点了点头：“一切都实现了！”然后，她将自己的手放入弗雷尔的手中：“自从童年以来，我第一次将灵魂交托给一个人！自从童年以来，我第一次摒弃了理智中的所有傲慢，因为有一种更崇高的存在正在我头顶上，以幸福的确定性越来越接近我！那是爱情吗？还是信仰？无论是什么——上帝都存在于两者之中。”

“如果哲学说：‘我思故我在’，那我则说：‘我爱，故我信！’”

她谦卑地低下头。“因此，我恳求您——您拥有如此神圣的力量，请赐予我祝福吧！”

弗雷尔抬头望向天空，似乎在祈求她所渴望的祝福。他那热切的目光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让玛德琳·冯·维尔登瑙感到一阵近乎恐惧的震撼，仿佛正面对着某种超自然的存在。随后，他在她身上画了十字：“以圣父、圣子及圣灵之名。”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全身蔓延，仿佛上帝的手指已为她注定某种神秘的命运，而通过这个符号，她也被纳入了那些因悲伤而被视为神之追随者的行列之中。

她顺从地握住那只刚刚在她的额头和胸前画下神圣符号的手：“以神的名义，但愿您能在我身边！”她的头低垂在胸前。这时有人敲门，伯爵夫人头脑昏沉，不得不依靠弗雷尔支撑自己。

约瑟法怯生生地问她是否需要灯光。

“灯光？原来天黑了？”

“好吧。”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约瑟法拿来灯，询问伯爵夫人何时想用晚餐。弗雷尔则拿起帽子准备离开。

“今晚我什么都不想吃了！”伯爵夫人用急躁的语气说道，约瑟法便胆怯地退了出去。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用双手捂住脸，就像一个从美梦中惊醒、面对现实的人。

“唉——这世上除了我们之外，肯定还有其他人吧！”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在经历那次可怕的跌倒后需要喘息。弗雷尔手持帽子，平静而镇定地走向她。约瑟夫·弗雷尔在与维尔德瑙伯爵夫人交谈时，已经忘记了那个忏悔的灵魂刚刚向救世主像倾诉了什么。

“请允许我告辞了，殿下。”他用温和却略显疏远的口吻说道。
伯爵夫人理解这种谨慎谦逊的态度。“是那些蓝色的龙胆花教会了你这样的处事方式吗？看来，对于那些能理解它们神秘语言的人来说，孤寂的牧场、低语的榛树林以及奔腾的山间溪流，比我们的许多学校更能塑造心灵。”

弗雷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地面说道：“请问殿下，您打算明天什么时候离开？”
“我真的必须走吗，弗雷尔？”
“殿下——”
“这里有一封电报，告知我明天将回家。弗雷尔，你要我寄出去吗？”
“我怎么决定得出来……”弗雷尔困惑地结巴道。
“我想知道，你——你希望我留在这里吗？”
“可是天哪，殿下——我怎么能提出这样的请求呢？当然，如果您愿意留下，我会非常高兴——但我怎敢试图影响您的决定呢？”
“不过是些空话罢了！”伯爵夫人失望且生气地说。“既然你对我去留毫不在意，那我就把电报寄出去吧。”她走到桌子旁，想要补充些什么。
突然，他站在她身旁，用充满恳求且含泪的眼神看着她，同时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不——不要寄出去。”
“不寄出去？”玛德琳满怀期待地问道，“那我要怎么办？”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无法说出那个字——但最终，那个字还是从他紧闭的心中吐露出来。他带着难以形容的微笑轻声说道：“留下吧！”
啊！伯爵夫人发出一声愉悦的呼喊，那封电报被撕碎扔在桌上。随后，她用颤抖的手写下了第二封电报，要求他立刻寄出。电报上只有几句话：“我病了——来不了了！”
他仍站在她身旁，她把电报交给他阅读。
“是真的吗？”他看过后问道，用一种既胆怯又带点责备的眼神看着她，“你真的病了吗？”
“是的！”她温柔地回答，仿佛感到一阵疼痛般将手放在心上，“我真的病了。”
他双手握住她的手，用一种让她的每一根血管都充满幸福感的温柔语气问道：“我们要如何治愈这场病呢？”
她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飘动的秀发——却不敢动弹。
接着，他突然下定决心，挣脱了束缚：“晚安，伯爵夫人！”
下一刻，他就匆匆走过了窗户。
路德维希对门德的仓促离开感到疑惑，便走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伯爵夫人？”
“奇迹发生了，”她说着，伸开双臂，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第十章　清晨时分

“玛丽，快起床吧！夜色渐深，冬日的风暴也在肆虐——但请放心，清晨时分，在那春天的花园里，你将再次见到我。”

伯爵夫人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仿佛有人把那些话大声说了出来。她环顾着昏暗的房间：时间还早，几乎没有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她试图再次入睡，却无济于事。那句话不断在她耳边回响：“清晨时分，你将再次见到我。”这时，百叶窗的缝隙渐渐亮了起来，一道又一道金色的光线射了进来。伯爵夫人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何必再强迫自己入睡呢？外面的花园正散发着迷人的气息。

的确，那是秋天，而非春天的花园。但对她而言，那便是春天——她的心中迎来了春天，那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春天。

她立刻起身，打算悄悄离开。要不要叫醒睡在楼上的约瑟法呢？不，任何声音、任何言语都不应打破这神圣的清晨宁静。

她穿好衣服，半小时后便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花园。

教堂尖塔上的钟声敲响了六下。一阵清新的秋风像一群欢快的精灵般掠过古树的枝头，然后向下吹来，吹动她的丝发，似乎想要把那些柔顺的秀发带走，让那些嫉妒的森林精灵用它们为那些可能迷失在她的领地里的凡人编织网罗。

她脚下的草地和灌木丛也在摇曳着、沙沙作响，仿佛有小精灵们在那里欢庆着。整个大自然都笼罩着一种奇异的氛围。

玛德琳·冯·维尔德瑙抬头望去：天空中有巨大的云朵，但在广阔的蓝色天幕上，太阳依然明亮地照耀着大地。钟声响起，是时候举行早祷了。伯爵夫人双手合十。四周一片寂静与孤独，没有目光注视着她，也没有耳朵能听到她的声音，唯有头顶上的那轮金色的太阳。鸟儿们唱着晨曲，花朵的花瓣上挂满晨露，蜜蜂们嗡嗡作响——所有的一切都在庆祝大自然苏醒的美好时刻。而她，心中充满着生命中第一次真正的情感之露，为何要独自一人，不加入这充满感激之情的欢乐之中呢？

有一种语言，我们无法理解其密码。那是大自然的语言，也是人类灵魂与神灵交流时的语言。伯爵夫人静静地坐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她没有用固定的话语来祈祷——而是通过心灵之间的交流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她的心在向神灵倾诉，而理智却无法理解自己所倾诉的内容。

“在春天的清晨花园里，你会再次见到我！”那个曾让她如此早早醒来之声又出现了！伯爵夫人抬起头，但仍保持着跪姿，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她所期待的那个人。

她只能说出马利亚·玛达莱娜说过的那句话：“主人！”

一个充满爱意的灵魂永远不会因为所爱的对象出现而感到惊讶，因为它始终期待着他的出现，无论何时何地。然而，当这种期待变成现实时，那就仿佛奇迹一般。

“我打扰到你的祈祷了吗？因为我看到你跪着，所以没注意到你。”他温和地说。

“是你打断了我的祈祷——你可是第一个教会我如何祈祷的人啊！”她问道，同时伸出手，希望他能帮助她站起来。“请告诉我，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我睡不着——某种渴望驱使我来到你身边，来到你的花园里。”

他轻轻地将她抱起，而她则出神地凝视着他的双眼。
“主人！”她重复道，“哦，我的朋友，我就像马利亚·玛达肋纳一样——我的主被带走了，我不知道他们把他安放在何处。现在我知道了。他被埋藏在我的心中，世人用石头把门堵住，但昨天——昨天他复活了，那块石头也被移开了。所以今天清晨，某种力量驱使我来到花园里寻找他，看啊——他正如所承诺的那样站在我面前。”

“请不要这样说话！我很清楚这些话并非针对我，但如果你将基督与我的形象联系得太紧密，恐怕你会把他与我混为一谈，一旦我的形象受到任何影响，他的形象也会随之黯淡无光！我恳求您，伯爵夫人，以一切神圣的事物为重——学会将他与我区分开来——否则您就未能理解基督的真谛，而我所做的一切也将变得毫无意义！”他站在她面前，双手高举，其雄伟的身姿在露水弥漫、光芒四射的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整个举止都流露出纯洁、贞洁以及最崇高、最真诚的态度，展现出灵魂与神圣人性所具有的尊严。

当神明在其创造物中显现时，我们难道不该产生那种崇拜之情吗？不，她并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只知道他身上有某种神圣的东西，而这种与上帝亲近的感觉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约瑟夫·弗雷尔就是她已失去信仰的上帝存在的证明——她为何要想象他以其他形式出现呢？“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难道这条被清教徒们误解的字面含义就要毁掉人类最珍视的象征——即现实的象征吗？那样的话，拉斐尔、提香和鲁本斯的作品也必须被抹去，那些通过神圣形象在人类灵魂中创造的奇迹也就不复存在了。

“哦，神圣的偶像崇拜，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欢欣地叫道。“凡是贬低你的人，都从未体会过那颗脆弱的人类心灵、那被感官束缚的心灵对与不可接近的神灵接触的渴望，从未见过那永远隐藏却又始终可感到的神性的面容。看啊，这里站着天地间最完美的形象。”

它已被创造出来，我难道不该跪在它面前，用我充满渴望的灵魂去紧紧拥抱它吗？不！没有人有资格，也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她的话语带着半是反抗、半是恳求的意味，如同熔岩一般从她的内心涌出：“让所有人误解我吧——只要能救你，弗雷尔！正是你让上帝创造了奇迹，你不应该如此心胸狭窄！你绝不能为了我而毁掉它，尤其是你！”接着她恳求道：“让那些圣徒、那些得到荣耀的灵体只把握其本质，而放弃那些世俗的象征吧——我做不到！我只是无数被世俗的弱点、观念和享乐所束缚的人中的一员；你怎能突然要求我具备那种只有最高程度的天性或完美才能达到的抽象纯洁与精神境界呢？请宽容我吧——上帝有各种方式将那些叛逆的人引向祂，即使是对那些只能理解物质概念的灵魂，祂也会通过感官给予启示，直到他们通过痛苦与悲伤逐渐提升到能够理解精神层面的境界。而在我能亲眼见到真实的上帝之前，我仍会怀着爱与虔诚紧紧守护着祂的形象。”

她满怀热切的恳求跪在他面前：“请不要为了我而毁掉它，反而要帮助那能拯救我的虔诚幻想吧！请耐心承受一个寻求救赎的灵魂所承受的痛苦，其余的一切就交给上帝吧！”她把额头靠在他身旁的手上，因过度激动而沉默不语。

那个高大强壮的男人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就像亚伯拉罕在上帝阻止他举起祭品时那样，上帝以温柔的爱呼唤道：“我不会接受你的献祭。”

他预感到，如果自己太过严厉，那个牺牲品也会从他手中被夺走。于是，他心中所有的感情都倾泻而出，所有关于爱与怜悯的情感都释放了出来。他弯下腰，用双手紧紧抱住她的头，用颤抖的嘴唇轻触她的额头。

她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幸福呻吟，然后靠在他的胸前；紧接着，她便将那温暖红润的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但他痛苦地退后了一步：“不，伯爵夫人，看在上帝的份上，绝不能这样。”

“为什么？”她问道，脸色变得苍白。

“让我继续配得上上帝通过我为您创造的奇迹。如果我要向您展现基督的形象，至少要在我的人性弱点允许的范围内，以祂的方式去感受与思考，否则一切都将只是欺骗。”

伯爵夫人用双手捂住脸，痛苦而轻蔑地咬着牙呻吟道：“啊，真正懂得爱与渴望的人，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弗雷尔大声问道，他那充满痛苦的语气如同利箭一般刺痛了她的心。他拉开她的手，迫使她与他对视：“看着我，看看我脸颊上流下的泪水里是否没有爱与渴望。看看你自己——你那可爱的嘴唇、闪亮的眼睛，以及你身上所有迷人的特质，然后问问自己：一个得到如此美丽女子投入怀抱的男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当你回答了这些问题之后，就对自己说：‘那个男人一定非常爱他的救主，才会付出如此大的牺牲来获得戴上祂荆棘冠冕的权利！’也许那样你就更能理解我刚才所说的关于基督的精神与本质了。”

玛德琳伯爵夫人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着双手，目光低垂。

“我伤害到您了吗，伯爵夫人？”

“是的，伤得要命。但这样最好。我明白您的意思。如果我要像基督那样爱您，那您就必须是基督。您越是严厉，就越是提升我的境界！唉——太痛苦了！”她用手按住心脏，仿佛想要堵住伤口，苍白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

“哦，伯爵夫人，请不要让我的任务变得如此艰难。我毕竟只是凡人！哦，怎能看到您受苦？我可以放弃一切，但却无法伤害您……”

“那样做——超出了我的能力。”
“在这庄严的时刻，请不要用‘您’来称呼我！请直呼我的名字，我多么希望从你口中听到它啊！”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玛丽亚·玛格达莱娜。”
“不，你只是因为在耶稣受难剧的影响才这么称呼自己的。”
“我受洗时的名字是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冯·普兰肯贝格。”
“玛丽亚·玛格达莱娜，”他重复道，目光充满深情地注视着她。她平日里总是那么高傲，此刻却显得谦卑、沉默、顺从，就像在主面前忏悔的人一般。突然，他被情感冲昏了头脑，伸开双臂：“我的玛格达莱娜。”
“我的主人，我的救赎者，”她泣不成声，扑进他的怀抱。他以充满爱意的方式将她拥入怀中。
“哦，上帝啊！她像一只受惊的鸽子飞到这里，依偎在我的胸前。可怜的鸽子，我会保护你，让你免受一切恶劣的风暴和世俗的伤害！在你的内心筑巢吧——在这里，你可以在上帝的庇佑下安息！”他把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心上。
“你的身体在颤抖啊，鸽子！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哦，永远都可以！”
“漫长的飞行让你疲惫了吗？可怜的鸽子！你穿越了世间的一切艰难险阻来到我身边，带来橄榄枝——那是和解的象征，让我能与世俗与永恒的事物达成和平。可现在，难道我就必须像基督对玛格达莱娜说的那样把你推开，说‘不要碰我，因为我还没有升到父那里去’吗？难道我要再次把你赶回那片混乱之中，让曾经引领你走向正道的坚强翅膀因疲惫而无力，最终让你在世间的波涛中丧命吗？”他更加紧紧地拥住她：“哦，上帝啊！这绝不是你的旨意。”

“我愿意！不过我想我明白您了，全能的神啊——您将这个灵魂托付给我，我一定会忠诚地为您守护它！”

那是无比神圣而幸福的时刻。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前。树枝上没有一片叶子在动。山毛榉的浓密枝叶将他们包围起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小块土地以及此刻的美梦。

“请告诉我一件事，”她轻声说道，“只有一件就好。我愿意承受痛苦、付出代价，用任何牺牲来换得这美好的时光——您爱我吗？”

他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深情。“我真的有必要告诉您吗？”他悲伤地问道。“您何必去触碰我心中的伤痛，看看它有多深呢？您根本无法治愈它。从一开始，您难道没有感觉到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吸引向您，迫使我这个隐居者一次又一次地来到您身边吗？是什么驱使我今早离开床铺，来到您那紧闭的房屋和荒凉的花园里？除了爱，还能有什么原因呢？”

“从四点钟开始，我就坐立不安地徘徊着，目光始终盯着您房间的百叶窗，直到我内心强烈的渴望将您从温暖的被窝中唤醒，让您走出房间，面对寒冷的晨风。来吧，您在发抖，让我为您取暖吧，依偎在我的怀里，感受我心中的温暖。”

他在凉亭下的长椅上坐下，不知怎的，她就像孩子一样紧紧抱住他，而他无法拒绝她，真的无法拒绝！她用柔软的小手抚摸着他长长的黑发，把头靠在他的脸颊上——她简直就是纯真、朴实、天真无邪的化身。她低声倾诉着自己的心事，就像孩子向父亲倾诉心声一样。她毫无保留地告诉他自己一生的所有痛苦——那是一段从未体验过爱情与幸福的人生！她在年幼时失去了母亲，之后由一个冷酷的家庭教师和一位悲观厌世的导师教导她。她的父亲则完全沉浸在世俗生活中，根本不在乎她。在她刚离开学校不久，就被迫嫁给了一位富有的老人，接下来的八年里，她一直生活在痛苦之中。后来，她生怕听她倾诉的人不会原谅她……

然而，她依然坚守真理，坦言自己那渴望爱情的灵魂是如何努力寻求某种补偿的——它反抗着那种将极端不道德视为道德的法则，以至于与这种关系所带来的罪恶相比，罪恶本身似乎都成了美德。但那禁饮之水无法解渴，她便预感到自己正在渴望着基督所说的那股泉水：“凡喝我给的水的，就永远不渴了！”正是这份渴望将她引到了这里，而在这里，生命与爱的净化之源终于向她敞开。

“现在您已经知道了一切！我的灵魂完全暴露在您面前！因为我甘愿放弃最宝贵的祝福——也就是您本人——并向您揭示我过去的全部生活，您就可以判断我的心灵是否因您的爱而得到了升华。”她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跪在他面前：“请审判我这个忏悔者吧——无论您给我怎样的命运，我都会接受。但有一件事我恳求您：无论您要求我做什么，都请记住基督。”

弗雷尔抬起他那双深色的大眼睛。“我确实记得他。”他以无比温柔的姿态俯身，将她抱入自己强而有力的双臂中：“来吧，玛格达莱娜！我无法谴责你。”于是，这位忏悔者再次沉浸在充满怜悯的怀抱之中。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玛德琳说道：“您的额头上有冷汗。您在受苦吗？”

“我乐意承受痛苦。不必在意！”他艰难地回答道。

接着，她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探寻着他内心的深处。“您后悔刚才拒绝给我的那个吻吗？”她几乎是用气声问的，但这轻声的疑问却让他像被刺中了隐秘的伤口般痛苦不堪。她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着她再次抬起那双娇艳的嘴唇。他看到她的嘴唇近在咫尺，便轻轻用手遮住了它们。“请诚实一点！让我们彼此忠诚吧。不要让我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您并不明白自己正在解救什么。”他站起身来，双手抱胸，深深地呼吸着清新的晨风。他眼中刚刚出现的阴郁光芒又变回了纯净而平静的光芒。“这……”

“它如此美丽，千万不要打扰它，”他轻声说道，同时亲吻她的额头。
“我的孩子，我的鸽子！我们的爱将会保持纯洁与神圣——对吧？”
“是的！”她虔诚地低语着，因为此刻的他再度宛如基督一般，于是她默默地弯下身去亲吻他的手。他没有抗拒，因为他觉得这能给她带来安慰。随后，他便消失了，平静而高贵，就像一个摆脱了世间束缚的人。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独自一人留在那里。她将额头抵在树干上——那粗糙却坚实的支撑——然后坐回长椅上，闭上双眼。她的心因澎湃的情感而几乎要爆炸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上帝赐予了她太多，让她几乎因这份幸福而昏厥。唯有少许痛苦才能平衡这一切，否则这份幸福将超出凡人的承受能力。这种痛苦是一种无法满足的渴望，一种隐约的感觉：只有通过这份爱情，她的命运才能实现，而她目前还远远未能拥有它。上帝注定，人类的心只能承受一定程度的幸福；一旦超过这个限度，快乐就会变成痛苦，因为我们无法在人间体验属于更高境界的那份幸福。正因如此，最大的快乐也会带来泪水；正因如此，在最深沉的爱中，我们仍会觉得自己爱得还不够；正因如此，在极度愉悦之中，我们会渴望那种仅是前奏的极致幸福；正因如此，每一种快乐都会让我们渴望更多、更强的快乐，这样我们就永远无法满足，只能持续受苦。

只有一种力量能够以强大的力量维持平衡，教会我们节制快乐，帮助我们忍受痛苦，遏制所有欲望的涌动，让它们在灵魂深处努力结出果实——那就是苦行！它以坚定的手段剪除生命之树上的繁茂枝叶，让树的能量集中在树干的核心，从而促进其向上生长。苦行！它是这个世界上所有成年人的噩梦。每当它出现，人们的心就会陷入混乱，仿佛死亡即将来临。就像飞蚁把卵带到安全的地方一样，那些心神不安的世俗之人也急于将自己的秘密欲望和快乐隐藏起来，以免被这个可怕的敌人发现！但凡是敢于直视它的人，就会明白，它并非理性与自然之使徒们所惧怕的那种怪物。

她愿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并非那个试图破坏造物主与被造物之间天然联系、毫无血肉与生气的幽灵，而是一个拥有发光之心、五处伤痕、额头上满是汗珠的存在。她的职责艰巨而阴郁，工作艰辛且无人感激，因为她必须与那些反叛的灵魂进行激烈的斗争；若没有那些自愿为她服务的祭司们的帮助，她在与不断向更高意识发展的物质主义的持续斗争中早已屈服！然而，凡是为她服务过的人，都会发现她是一位崇高、真诚而又仁慈的女神！她是弱者 的依靠，是不幸与孤独之人的慰藉，是自我牺牲者的天使。凡是感受到她之手抚在受伤、颤抖的心上的人，都会明白她才是人类的恩人，而非苛责者。

她也不总是以那个站在被毁掉的欢乐之尸旁的忧郁哀悼者形象出现。有时，玫瑰会环绕着她那布满荆棘伤痕的额头，那时她就成了爱的女神。当世界及其人为设定的种种义务粗暴地拆散了上帝为彼此创造的两颗心，让它们在痛苦中逐渐消亡时，她便是那充满怜悯的存在。她以神圣的力量将那些挣扎的灵魂提升到世俗事物的隔阂之上，教导他们将尘世踩在脚下，并在更为纯粹的理智之爱中用永恒的纽带将他们联结起来。如此，她便能弥合道德所造成的裂痕。唯有道德是严苛的，苦行主义则不然。道德无情地制定着规则，全然不顾人类心灵的脆弱；而苦行主义则帮助他们服从这些规则。道德要求人们顺从，苦行主义则教导人们如何做到这一点。道德会惩罚人，苦行主义则起到纠正的作用。前者依据表面现象来判断，后者则着眼于现实本质。道德只能带来世俗的奖赏，而苦行主义则能获得天堂的奖赏！道德使马利亚·玛达肋纳成为被遗弃者，而苦行主义却引领她走向主，让她获得了主的怜悯。

此刻，美丽的玛达肋纳闭着双眼，任由思绪随着她炽热血液中的汹涌波涛飘荡。她仿佛感觉到，那个曾经令她极度恐惧的怪物又来了——因为她只见过它以履行卑劣、可憎的职责为伪装的形象。但这一次，那个形象以纯净的美貌显现出来，温柔地俯身看着她，那是一道苍白的光影，用朋友般的眼神注视着她！低沉而神秘的话语，以令人不安的哀伤语调轻声诉说着……

那些话在她耳边回响。她听着听着，泪水便缓缓流下；带着孩童般的谦卑，她紧紧抱住那美好的景象，将脸埋在它的胸前。接着，她感到额头上有一阵冰冷的触感，仿佛来自永恒宁静之地的微风，随后那个幻影便消失了。然而，正如梦中听到的最后几句话常常会在醒来的人耳边回荡一样，伯爵夫人抬起紧闭的双眼时，只记得那三个字：“在十字架上！”……

第十一章 玛丽与玛格达莱娜

“在十字架上”——那是安慰还是威胁？谁能解读这个谜语呢？它就像所有神谕的预言一样。历史或许能解释它的含义，但到那时已经为时过晚，因为预言早已实现！伯爵夫人仍静静地坐在那座古老的凉亭里。她的命运无疑是从十字架开始的。迄今为止，她一直像成千上万的人一样，被命运的巨轮驱使着。当她在十字架上看到约瑟夫·弗雷尔时，才第一次接触到那种有序的神圣思想。她的命运会像开始时那样，在十字架上结束吗？一阵冰冷的寒意掠过她的血管。她喜爱十字架，因为它承载着她所爱的人，但它还能对她的生活产生怎样的影响呢？那些苍白的苦行主义与她又有什么关系？所有这些令人压抑、忧郁的预感从何而来？只有当面临严峻的责任或束缚性的处境时，这些预感才有存在的理由。他们为何不能相爱呢？两人都是自由的啊！但是——她不仅渴望爱他，还希望成为他的妻子，将他据为己有。每个心怀爱意的女人都渴望在所爱的男人身上实现自己的命运。可她要如何做到这一点呢？在道德中诞生的东西，不可能在不道德的环境中存在。他明白这一点，也感受到了这一点，而这正是他态度严厉的原因。这也是她悲伤的根源，是那位神秘慰藉者的出现，以及十字架上的警告。可是，最美好的幸福，那朵美丽的爱情之花，就因为生长在十字架上而枯萎了吗？难道就没有别的神圣之地可以让它茁壮成长，开出最完美的花朵吗？难道就没有婚礼的祭坛，没有婚姻的圣礼吗？她仿佛突然站在了深渊的边缘，惊恐万分。她的头脑一片混乱！一群嘲弄的幽灵似乎正在对着她微笑，恶意地注视着维尔德瑙伯爵夫人即将做出的选择——嫁给一个农民！她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生怕有人听到她的想法。但一切依旧寂静无声；谢天谢地，她的秘密依然属于她自己。

“永恒的命运之神啊，你为我准备了怎样的结局？”她用充满疑问的目光望向蓝天。这场惊人的冲突究竟意味着什么？她爱弗雷耶尔，因为他代表着神明，然而他只能以凡人的身份属于她；她要么放弃他，要么放弃那神圣的幻想。她觉得，一旦他以凡人的身份属于她，那股魔力就会消失，她便不会再爱他了！神明高不可及，无法降临到她的世界；而凡人则低微不堪，无法升入神的境界。有哪位凡女曾面临这样的两难选择，并被要求“做出抉择”呢？金色的雨点落在达娜埃的膝上，天鹅飞向勒达，公牛带走了欧罗巴，而朱庇特从未问过：“你希望我以何种形态出现？”但对于具有更高觉悟的基督徒女性来说，自由选择的所有责任都由她们来承担。那么，这种折磨人的两难处境的回报又是什么呢？如果她选择神明，就必须放弃凡人；如果选择凡人，则必须牺牲神明。她该放弃哪一个呢？她无法决定，只能痛苦地绞紧双手。为何她非得承受这可怕的矛盾呢？难道是她过于大胆地闯入了神圣的领域，以至于作为惩罚，她必须在永生与凡间之间做出选择，从而在两者的斗争中认清自己力量的渺小？

看来确实如此！似乎因这场激烈的冲突而筋疲力尽，她将脸埋在双手中，呼唤着刚刚温柔地走近她的那位给予她慰藉的人。但一切都是徒劳的，那些启示沉默不语，神明也不会帮助她！

“伯爵夫人，您今天应该去山上吧。”一个响亮的声音说道。这一次，站在她面前的并非苍白的幽灵或面容扭曲的鬼魂，而是她的朋友路德维希，他正用充满同情的眼神注视着她。她握住了他的手。

“每当您来到我身边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叹‘感谢上帝！’您就是那种存在本身就能给受苦者带来安慰的人，就像医生的出现往往就能让病人无需药物而得到舒缓一样。”

路德维希在伯爵夫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我的姐妹们和约瑟法都很担心，因为您还没有下令准备早餐，也没人敢去询问。所以我就承担起了这个危险的使命。”

“殿下，您看那边门口，我的姐妹们正用多么羡慕的目光注视着我啊。”

伯爵夫人笑了起来：“天哪，我竟有那么可怕吗？”

“毫无疑问，您有点倾向于成为暴君呢，”路德维希疑惑地回答，“偶尔会从那隐藏的‘王冠’中露出尖刺来。昨天我就感受到了那种气息。”

“什么时候——怎么感受到的？”

“需要我提醒您吗？”

“当然。”

“当时您把全部怒气发泄在可怜的弗雷尔身上，还决定立刻离开阿默高。那时我确实有些困惑。”

“真的吗？”伯爵夫人带着迷人的尴尬说道，“原来如此——我确实察觉到了，所以才没有立即发电报。人们不该把这种一时的情绪波动看得太严重。”

“没错，伯爵夫人，但那种‘一时的情绪波动’却可能让可怜的弗雷尔长期痛苦不堪。请您以后多一些耐心和宽容吧。像您这样强大而高贵的人，只有展现出相应的慷慨，才能避免对我们这些普通人造成伤害。否则，总有一天您会把我们从您所抬高的位置上推下去，那会比我们一直生活在平凡生活中还要糟糕。”

“您说得对！”伯爵夫人若有所思地说。

“我担心的是，我们只能引起您的兴趣，却无法留住它。我们的地位实在悬殊，我们能感受到您的魅力，却又因为过于单纯和缺乏经验，而被您那变幻莫测的魔力所迷惑。因此，伯爵夫人，您既是幸福的源泉，也是危险的根源。”

“嗯！我明白了。不过，假如为了阿默高的人们，我想要回归简单与朴素的生活呢？”

“您做不到的，伯爵夫人，您还太年轻了。”

“您什么意思？恰恰因为如此，我才能做到啊。”

“不，因为您已经过了那种能够轻易适应新环境的年龄。太多追求奢侈的念头已经在您心中生根发芽，它们会坚持自己的存在，无法再被逼回最初的起点。只有等到它们在世间度过一生并死去之后，才能为新的、更为朴素的发展创造条件——任何过早的尝试都只会持续片刻，而且那也只不过是幻想罢了。对您来说或许只是短暂的失望，但对那些与之相关的人来说，却是终生的命运。我们天性笨拙，无法在各种情感之间自如切换，一旦受骗，就会失去一切。”

伯爵夫人认真地看着他。

“您真是个严厉的劝诫者，路德维希·格罗斯！”她若有所思地说，“您是担心我会拿你们当中某个人开玩吗？”

“是无意识的，伯爵夫人——就像海浪戏弄着漂流的船只而已。”

“那至少也不算残忍吧！”女士微笑着回答。

“任何游戏，伯爵夫人，只要会让这些平静的灵魂离开他们宁静的港湾，让他们在激情的汪洋中无舵地漂流，那就是残忍的。”他站起身来，“请原谅我——我太过放肆了。”

“您并没有超出友谊所允许的范围。您把您的朋友带到我面前，如果您认为我会轻易丢弃这份珍贵的礼物，那您提醒我是对的！但是，路德维希·格罗斯”——她握住他的手——“您知道我有多珍视它，以至于不会认为自己太过傲慢。”

“作为补偿？您知道吗，您此刻发现的我，正为这个问题而苦苦挣扎呢！”

路德维希·格罗斯后退了一步，似乎无法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这些话的重要性让他脸色苍白。“这可能吗？”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对方用颤抖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再说话。“我不知道是否可能！但既然我能想到这一点，您就应该明白您的礼物对我而言有多么珍贵了。请不要再说一句话，给我一些时间——也请相信我。在过去的几天里，我有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愿意顺从当下的冲动，让命运来引导我——我会得到善待的。”

路德维希深受感动，亲吻了同伴的手。“伯爵夫人，您此刻所怀有的那份情感，必定也在无形中触动着阿默高地区的每一个人——就像熟睡的孩子在梦中也能感受到善良的仙女靠近一样。的确如此，因为在这种时刻，有意识的文明与无意识的自然相互交融；这是多么崇高的时刻啊！最高的文明如同床边的仙女，聆听着人类的呼吸，追求完美的境界，从中汲取新的力量。”

“没错，”伯爵夫人热情地喊道：“您完全理解我了。所有的文明都必须从自然的源泉中获得新的力量，否则它们的生命之源就会枯竭——因为它们始终从那无尽的母性之源中获取养分。如果在个人生活中无法做到这一点，那么被摒弃的原始力量就会通过巨大的社会变革来报复，这些变革会成为世界历史上的重要转折点。可惜的是，在这种剧烈的变革中，整个文明时代所积累的成果都会丧失。因此，那些与时代相契合的灵魂，必须努力以和平的方式调和那些看似对立、实则可能摧毁宇宙的力量。”

“那除了在爱之中，我们还能在哪里找到这种和谐呢？”路德维希满怀激情地问道。

“你说得正是：那正是人们的思想日益趋向的境界，而在艺术与科学领域中，它的轮廓也愈发清晰可见。这便是《帕西法尔》具有如此深远影响力的原因——它的影响远远超出了艺术范畴；在另一个领域里，《受难剧》也能取得成功！对有些人而言，它以一种形式显现；对另一些人，则以另一种形式出现。而对我来说，爱的源泉就在此处。既然将它展现给我的人本身就深受这一伟大理念的启迪，那我就先在你身上验证它吧。兄弟！朋友！无论你遇到什么困境或灾难，我都会帮助你。你会看到，我并非仅用言语表达爱意，我内心深处的力量也会化为实际行动。”她恳切地合掌说道：“如果我对你们中的某个人比对其他人更怀有爱意，请不要责怪我。越接近光之中心，热量就越大！那个人无疑就是那束源自你们、照亮整个世界的强光之中心。我与他如此接近——怎么可能还保持冷漠呢？”

“啊，伯爵夫人——现在我愿意抛开所有顾虑，为我的朋友出力。看在上帝的份上，带他走吧。即便他在您的掌控下承受痛苦，痛苦也是一种神圣的东西，为您而受苦是一种崇高而伟大的使命，远比日常的平庸幸福要美好千百倍。”

“天哪，我什么时候听过这样的话！”伯爵夫人惊叹道，她钦佩地望着这位谦逊的小个子男人，他的脸颊因崇高的情感而泛着红晕。他穿着朴素的劳动装站在她面前，轮廓分明，双眼仰望，仿佛在追寻那个遥远而难以企及的目标的踪迹。

她站起身来：“在这里，没有一天、一小时不带来些伟大的事物给我。如果我无法配得上您所给予的友谊之重托，那我真是罪大恶极——我比那些从未被理想召唤过、从未与您这样的人面对面的人还要糟糕。”

路德维希静静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他那双充满艺术家气质的眼睛似乎能洞察她灵魂的最深处。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玛德琳·冯·维尔登瑙打破了寂静：“你的妹妹正十分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呢！那么，让我们记住——我们终究只是凡人罢了，真是遗憾！你愿意和我一起用早餐吗？”

“谢谢您，我已经吃过早餐了。”路德维希谦虚地回答，同时示意塞菲做好准备。

“那至少陪我一起吧。”她挽着他的手臂，一同走向那片长满野葡萄藤的凉亭，那里已经摆好了餐桌。她坐下来享用简单的饭菜，而她的同伴则极为体贴、优雅地为她服务，这让她不禁想到：“这些人都是农民？那我们贵族又算什么呢？”就在这时，一个只穿着衬衫、外套搭在臂上、手里拿着镰刀的男子从篱笆旁的路上经过。“弗雷尔！”伯爵夫人满脸通红地叫道：“那个拿着镰刀的弥赛亚？”

弗雷尔停了下来。“您叫我吗，伯爵夫人？”

“您拿着那把工具要去哪儿？”她显得有些尴尬，冷冷地问道。

“去收割我的田地啊！”他平静地回答。“时间不多了，我想尽量多割些干草。在苦难时期，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会毁掉！”

“可为什么您要亲自去收割呢？”

“因为我没有仆人啊，伯爵夫人！”弗雷尔微笑着，以他特有的庄重姿态举起帽子，然后继续坚定而自豪地前行，仿佛他所做的事情值得一位国王去做。事实上，当他认真对待这件事时，确实如此。玛德琳·冯·维尔登瑙白皙的额头上再次浮现出红晕，但这次是因为她暂时为他感到羞愧。“可怜的弗雷尔！他的全部财产不过是一小块土地而已。难道他必须直接从大自然手中获取这些微不足道的资源，或者通过自己的辛勤劳动来赢得它们，这就算是一种耻辱吗？”她这样想着。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觉得那目光比阳光还要明亮，照亮了她的整个心灵。那是一个充满热情的灵魂所发出的热烈问候！她向他挥动着手中的白手，而他则再次举起帽子。

“弗雷尔的地在哪里？”

“离我们不远，就在村外。您想去那儿吗？”

“不用了，那样只会给我带来麻烦。我不想看到他为生计而辛勤劳作。像他这样的人本不必如此，这种情况总该有个尽头。上帝派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纠正命运的不公。”

“伯爵夫人，您无法通过弗雷尔来实现这个目标。如果他愿意接受任何帮助的话，早就成为富人了。您以为那些出于虔诚或自私动机、受他扮演基督形象的影响而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的女人们，能给他什么好处呢？如果说贫穷对某人来说是一种荣耀的话，那对弗雷尔来说便是如此——他本可以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却满足于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那点财产：一片树林、一块田地，以及一间简陋的小屋。为了保持自己灵魂的高贵与自由，他像仆人一样辛勤劳作，亲自照料房屋、田地和树林。”

“现在就去看他吧，伯爵夫人，”他补充道，“您从未见过有谁在劳作时还能显得如此高贵，尽管他手中只拿着一把镰刀。”

“您真是位忠诚的朋友，路德维希·格罗斯，”她回答道，“也是一位善于言辞的倡导者！来吧，带我去见他。”

她匆匆走进屋里，出来时头上戴着一顶宽边帽，这让她的脸庞看起来宛如少女般娇艳年轻。长及手臂的丝质手套遮住了她礼服半敞的袖子下的双臂，她肩上还搭着一把红色的遮阳伞，为她的整个身躯披上了一层玫瑰色的光晕。她的容貌中散发着温暖与迷人的魅力，就像成熟桃子上的天鹅绒般柔软。路德维希·格罗斯惊叹地注视着她。

“你真是——美得令人窒息！”他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悲伤地摇着头，就像我们看到朋友即将遭遇不可避免的灾难时那样。“没人应该如此美丽，”他不满地补充道。

玛德琳·冯·维尔德瑙开心地笑了起来。“哦！你这个有趣的家伙，总是用这么严肃的表情来表达最动听的赞美之词。我们那些年轻的绅士们真该向你学习！请原谅我的笑声，”她歉意地说，而路德维希的脸色则变得阴沉起来。“但这实在出乎意料，我完全没有准备好在这里听到这样的赞美。”尽管如此，她还是又笑了起来，因为这份赞美实在让人难以抗拒。

她的同伴则感到极为愤怒。在他看来，这种欢笑是一种轻浮的表现，严重伤害了他内心最珍视的情感。这就是他那天所说的“从一种情绪到另一种情绪的优雅转换”，他曾担心自己的朋友会陷入这种状态，而现在他自己也难以判断了！

不一会儿，伯爵夫人就明白了他的感受。很快，她就恢复了自制力，也能够适应朋友严肃的情绪。

他心情沉重地默默走在她身旁。那笑声中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而他向来很擅长察觉其中的幽默之处。对于那个早上他所见到的认真庄重的妻子，他会把朋友托付给她，相信他正在履行某种崇高的使命；但对于这个爱笑、娇媚的女人，他却为朋友感到惋惜——约瑟夫·弗雷尔实在不配遭受这样的命运。

他们继续前行，各自沉浸在思绪中，离开了村庄，进入了开阔的田野。此时很少有人在工作，因为在耶稣受难期，人们几乎没时间耕种田地。

“他在那儿！”路德维希指着那个正用力挥舞镰刀的男子。伯爵夫人原本害怕看到这一幕，但现在却满怀钦佩地注视着他，因为他的动作同样优雅。他与生俱来的对称美使他即便在田间劳作时也显得十分迷人。他的双臂……

他以有节奏的动作为圆周运动，动作如此流畅；那富有弹性的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极为优雅。他完成这些动作时如此轻松，仿佛是在进行一项旨在锻炼完美肢体的优美体操训练。伯爵夫人偷偷地注视了他很久。

这时，有个女子提着水罐从草地的另一边走来，给弗雷尔送水。“我带了些牛奶来。您一定很口渴吧，天气越来越热了。”伯爵夫人听到她这么说道。那是个容貌端庄的女子，穿着朴素的乡村服装，显然比弗雷尔年长一些，但却有着高贵的气质、纯洁的神情以及匀称的五官。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庄重，表情则平静而充满友善与真诚。

“我应该认识她。”伯爵夫人用一种异常尖锐的语气说道。

“当然。她是受难剧中的圣母玛利亚，名叫安娜斯塔西娅·格罗斯，是镇长的妹妹。”

“原来如此，就是那个玛丽！”伯爵夫人又说。她再次想起了那对母子紧紧相拥的场景——他们相拥的时间似乎远远超出了她认为必要的限度。此刻，究竟是什么样的痛苦刺痛了她的心呢？“他们应该已经订婚了吧？”她喘着气问道。

“谁知道呢？我们觉得她喜欢他，但没人知道弗雷尔的真实想法！”路德维希说道。

“我不明白，既然你们是如此亲密的朋友，为什么却不知道他的心意呢？”

“伯爵夫人，如果我们阿默高的人有什么优点的话，那就是谨慎。我们甚至不会向最亲密的朋友询问那些他不愿透露的事情。”

玛德琳·冯·维尔德瑙困惑地低下了头。经过短暂的挣扎后，她以极其严厉且苦涩的语气说道：“今天早上您说得对——那个男人就应该待在自己的世界里。走吧，我们回去吧！”路德维希的目光直击她的心灵深处。她转身离去……

那个村庄。但弗雷尔早已看到了她，以惊人的速度追了上去。

“哎呀，伯爵夫人，您在这里？还有”——他那充满痛苦的眼神探究地盯着她，看到她冷漠的表情后继续说道：“您打算不跟我说句话就离开吗？是觉得和这个正在割草的穷农民说话很丢脸吗？还是因为我的穿着让您感到不适？”他如此天真无邪，甚至没有正确理解她的愤怒，反而将其归因于完全不同的原因。对于一个精通情感之事的女人来说，这自然不会逃过她的敏锐直觉。然而，一旦嫉妒的毒液进入血液，即便造成麻烦的原因早已消失，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被排出。这是经验之谈——经历过这种事情之后，悔恨会变得更加深刻，爱情也会更加热烈。但那个单纯朴实的农民却无法察觉这一切。他只是因为穿着短袖站在伯爵夫人面前而感到羞愧，于是用颤抖的手指急忙扣紧工作时敞开的衣领，试图遮住自己的脖子和胸膛。似乎能听到他胸腔里热血的跳动声，就像海浪的低吟一般。劳动、日益强烈的阳光以及伯爵夫人出现的刺激，让本就平静的血液流动变得更快，甚至在血管中沸腾起来，透过苍白的皮肤呈现出玫瑰色的光泽；膨胀的血管则像从白色石头中涌出的泉水一样，形成无数美丽的曲线。两人都沉浸在炽热的温暖之中，一方吸收着这份温暖，另一方则反射着它。

然而，爱情往往充满残酷性，它总是试图通过自己所能造成的痛苦来衡量对方情感的强度。于是，这位美丽的女子压下了自己内心燃烧的激情，漫不经心地说：“我们打断了你们的独处时光，那就离开吧，以此作为补偿。”

“伯爵夫人！”他惊呼道，眼神仿佛在说：“您怎会如此不公平！我的母亲玛丽和我在一起，她给儿子带了些东西让他工作时吃，您为什么要打扰我们呢？”

那些简单的词语，对她而言却蕴含着微妙的双重含义。它们解释了一切，玛德琳·冯·维尔登瑙感到极为尴尬——他显然理解了她的心意，而在他眼里，自己一定显得十分渺小。

路德维希·格罗斯掏出手表：“抱歉，已经九点了，我得去绘画学校了。”他鞠躬后便离开了，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伯爵夫人握手。她将此视为一种责备，心中有个声音在说：“你必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才有资格配得上这个男人。”

“您不想认识玛丽吗？让我来把她介绍给您吧？”当两人独处时，弗雷尔问道。

“哦，没必要。”

“可您怎么能爱儿子而不关心母亲呢？”

“她又不是您的母亲。”伯爵夫人回答道。

“而我也不是基督。为什么这种错觉会出现在我身上，而不会出现在玛丽身上呢？”

“因为那种完美只存在于您身上，而不在她身上。”

“那更有理由去了解她了，这样她的个性或许能弥补她外表上的不足。”

伯爵夫人阴沉地望着那个高个少女——此时她正拿着镰刀，帮弗雷尔干活。

“她似乎对您非常忠诚啊。”她怀疑地说道。

“是的，谢天谢地，我们是忠实的朋友。”

“我想你们应该互称‘你’吧？”

“没错，阿默高地区的同窗之间都是这么称呼的。”

“那真是个奇怪的习俗。无论地位高低的人都会这么做吗？”

“在我们这里，不存在地位高低的区别。我们都是平等的，伯爵夫人。一个人更富有，另一个人更贫穷；一个人能在教育或外表上投入更多，这些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区别。就算有区别，能以亲密的‘你’来称呼阿纳斯塔西娅，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荣幸，因为她以及整个格罗斯家族都远比我高贵。即便按照您的标准来看，市长也是贵族，他并非像我这样的普通人，而是一个熟悉社交礼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那好吧，”伯爵夫人说道，“如果她有如此优势，你为什么不娶她呢？”

“结婚？”弗雷尔吓了一跳，仿佛看到的不是玛德琳美丽的面容，而是什么可怕的景象，“我从未想过这个！”

“为什么不想？”

“基督与玛丽结婚？儿子与母亲结合？不，虽然我们并非表面上那样，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已经习惯将她视为母亲，那样做似乎是一种亵渎。”

“可是明年冬天，当戏剧演出结束后，情况就会不同了。”

“您竟对我说这种话，伯爵夫人？就在今天之后？”弗雷尔声音颤抖地喊道，“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我无法期望你为了我而忽视心中已有的感情！”

“伯爵夫人，如果我心中真的有别的感情，还会像今天这样对您说话吗？今天发生的一切还会发生吗？您真的认为我会那样做吗？您沉默不语？好吧，伯爵夫人，那可能是您那个圈子的习俗，但不是我的。”

“请原谅我，弗雷尔！”女士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

弗雷尔用手遮住眼睛，仿佛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以此掩饰即将流出的泪水。

“你在看什么？”伯爵夫人问道，她以为他是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痛苦地转过脸来，面向她。“我在找我的鸽子，可再也找不到它了。难道这一切都只是梦吗？”

“弗雷尔！”伯爵夫人激动不已，不顾周围可能有旁人看见，将手伸进他的臂弯，把头靠在他起伏的胸膛上。“约瑟夫，你的鸽子并没有飞走，它就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再把它拥入怀中，永远守护它吧。”

“小心点，伯爵夫人，”弗雷尔警告道，“到处都有人在走动。”

她抬起头，羞愧地问道：“这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但会给你带来麻烦。没人能质问我，我只会为你的青睐而自豪。但请想想，如果有人听说你把头靠在了一个农民的胸膛上，你的圈子里的人会怎么说呢？”

“你不是农民，你是艺术家啊。”

“在你眼里是这样，但在世人眼中并非如此。尽管我们在木雕和宗教剧表演方面还算不错，但由于我们太穷，不得不亲自耕种土地，还要亲手从森林里砍伐用于雕刻的木材，所以我们仍然会被视为农民，没人会相信我们另有身份。你会因为与这种没文化的人为伍而受到指责。”

“哦，我会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清白。”

“那也没什么用，亲爱的。但我绝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去在别人面前炫耀对你的爱，也不会让你做任何可能被他们误解的事。只有上帝才能理解。”

“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注定要隐藏在他的胸怀之中，不让任何世俗的目光亵渎它。”伯爵夫人默默地依偎着他，心中充满敬慕。她记得那些因自己所宠爱的男人的虚荣心而引发的种种烦恼，因此这种谦逊而高尚的举止显得如此富有骑士精神，让她真想跪倒在他脚下。

“鸽子啊，我又找到你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亲爱的、调皮的鸽子！你再也不会伤害我了。我觉得你简直可以打破我的心。”说着，他轻轻将她的手臂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把她的手举到自己灼热的嘴唇上。

听到这充满激情的低语，玛德琳·冯·维尔登瑙的全身都洋溢着幸福的光芒。就像阳光照耀下百日菊的花朵会越开越盛，每一片花瓣的绽放都会展现出新的美丽一样，这位女性的灵魂也被真爱的神圣光芒照亮了。

“来吧，”她突然说道，“带我去见那个如此温柔地照顾你、或许还在为你操心的人吧。我现在很想接近她，愿意为了你而像你的母亲玛丽一样去爱她。”

“啊，我的孩子，这正符合你的品格！我就知道你是个慷慨而高贵的人！来吧，我的玛格达莱妮，我带你去见玛丽。”

他们快步走向阿纳斯塔西娅正在工作的田地。看到有陌生人 approaching，阿纳斯塔西娅立刻放下高高扬起的裙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装，但她并没有丝毫尴尬，而是热情地伸出了手。不过她的态度中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这一点被那位贵族夫人特别注意到了。阿纳斯塔西娅平静而认真地注视着她，以至于她不得不低下头，似乎无法承受那双宁静的双眼所带来的目光。她那梳理整齐的棕色头发、柔和而轮廓不明显的眉毛、纯净的五官，以及那高贵的额头上流露出的纯洁尊严，都与伯爵夫人在宗教剧中未能理解的“天堂女王”的形象相契合。她美极了，从头到脚都毫无瑕疵，但她的容貌却不会让人产生丝毫的嫉妒之情。

她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这样的灵性——伯爵夫人无法用其他方式来形容它——那是一种充满成熟韵味的特质，以至于这位美丽的女子为自己先前的猜疑而感到羞愧。此刻她终于明白了弗雷尔所说的阿纳斯塔西娅与他之间那种母子般的关系究竟意味着什么。阿纳斯塔西娅才是真正的圣母，所有人都会怀着虔诚与敬意仰望她，却没人会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她的年龄或许只比伯爵夫人大两三岁而已，但与她相比，这位精通世事的高贵女士简直就像个不成熟、冲动的孩子。伯爵夫人感受到了这一点，而每当一个女人意识到自己比别人年轻时，都会有一种隐秘的满足感，这让她能够忍受阿纳斯塔西娅所展现出的超然平静所带来的优越感。甚至，她还以一种娇俏天真的姿态接受了自己的劣势，这更显得她年轻动人。然而，在她装出孩子气的同时，内心深处其实明白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正站在上帝之母面前。对于她而言，女性的魅力从来都不存在，她也从未理解过它的任何形式。她从未欣赏过拉斐尔的任何圣母像，就连西斯廷教堂里的那幅也不行。在她眼里，女人只不过是男人爱情的对象，她会为此感到嫉妒；而圣母那种纯洁、苦修般的美丽则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但现在，她生平第一次对这类人物产生了兴趣，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圣母同时也是救世主的母亲。由于她对约瑟夫·弗雷尔的爱首先唤醒了她对基督的爱，所以当她把圣母视为他的母亲时，才第一次感受到了对玛丽的敬畏！玛德琳·冯·维尔德瑙，这个心灵贫乏、从未当过母亲的女人，在试图以娇俏的方式扮演天真无知的孩子的时刻，却在所爱之人的影响下，意识到了这场“闹剧”背后的真实意义，她的心也敞开了，接纳了母子之间那种神圣而神秘的纽带。就这样，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她在那份连接人间与天堂的爱的力量支持下，逐渐摆脱了世俗与感官的束缚。她向阿纳斯塔西娅伸出一只手，又向弗雷尔伸出另一只手。“我也想认识我们基督的亲爱的母亲！”她用那一刻教会她的那种甜美而顺从的姿态说道。弗雷尔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她赞许地望着她。安娜斯塔西娅感觉自己的双肩仿佛长出了翅膀，她觉得自己美丽、善良且值得被爱；世间再没有什么能比这更美好了。

安娜斯塔西娅用一位仁慈的修女般的目光注视着这位激动不已的女人。的确，她的整个形象都让人联想到那些默默奉献的圣徒——没有矫情，温柔而充满活力，谦逊却又令人印象深刻。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伯爵夫人本想说“钦佩”，但那并非事实，因为这是她第一次欣赏她！她在话说到一半时突然停住了，此刻她实在说不出任何套话式的恭维之词。安娜斯塔西娅以一种公主接见宾客时的庄重姿态，巧妙地填补了沉默：“原来这是您第一次来到阿默高？”

“是的。”

“那您一定深受震撼吧？”

“哦，看到这样的景象，谁还能保持冷漠呢？”

“没错，我们的基督不是完美无缺的吗？”安娜斯塔西娅骄傲地微笑着说，“他让人们流下许多眼泪。就连我也忍不住哭泣，而我已经扮演过他三十次了。”她用温柔如母亲般的抚摸动作轻触他的额头，似乎想要安慰他所承受的一切苦难。“难道我们不是仿佛看到了救世主本人吗？”

伯爵夫人愈发同情地注视着她。“您拥有美丽的灵魂！您的朋友说得对，人们应该了解您，才能真正体会到玛利亚的伟大。”

“是的，我的表演实在糟糕，”安娜斯塔西娅回答道，她天生的谦逊使她无法察觉到伯爵夫人话语中的奉承之意。

“不——‘糟糕’这个词并不恰当。只是女性特有的细腻情感在如此宏大的场景中显得不够突出罢了，”对方解释道。

“也许是这样吧，”阿纳斯塔西娅简单回答道，“但那并不重要；无论我们其他人如何表演，他都会支撑起整个演出。”

“那你的兄弟、阿纳斯塔西娅，还有其他人呢？你忘记他们了吗？”弗雷尔责备地问道。

“是的，亲爱的阿纳斯塔西娅。”伯爵夫人握住弗雷尔的手。“我已经将自己的灵魂交托给这位基督来守护——但你兄弟的表演同样堪称杰作！在我看来，你对他不公平。对彼拉多、那些使徒以及大祭司们也是如此，我曾经很欣赏他们。”

“也许吧。我不知道其他人的表现如何……”玛丽诚实地说道，那份真诚实在令人动容。“我只看到他，当他不在舞台上时，我对其他表演毫不在意。因为我是他的母亲：对母亲来说，儿子比一切都要重要。”她平静地补充道。

伯爵夫人惊讶地看着她。一个女人真的可以这样去爱吗？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如果这个女孩的灵魂里有一丝想要与所爱的男人结合的渴望，她就不可能拥有如此清澈透明的心境，也不会如此毫无顾忌。

这些圣母真是幸福的人啊！她这样想，但却并不羡慕这份宁静。

她费了很大劲才脱下长手套，然后从手指上取下一枚戒指。“请收下这枚戒指，作为我们因对你的儿子而产生的爱情纽带。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衷心乐意！”阿纳斯塔西娅高兴地说着，伸出被阳光晒得发红的手来接受礼物。“当我带着这样的礼物回家时，我哥哥会怎么说呢？”她感激地亲吻了送礼人的手。“您太好了，伯爵夫人——我实在不配得到这样的恩惠。”她弯下腰，拿起水罐。“我现在得回家去帮助我的嫂子了。您会来看我们吧？我哥哥一定会很高兴的。”

“当然愿意——如果您允许的话。”女士微笑着回答。

“我恳请您这么做！”阿纳斯塔西娅机敏地说道。随后，她以高贵的姿态穿过田野离去，从远处向那对留在身后的夫妇挥手，仿佛在说：“祝你们幸福！”

第十二章 新娘的火炬

“玛格达琳——妻子——天使——我该怎样称呼你呢？”弗雷尔伸开双臂喊道，“哦，要是我们不在野外该多好，那样我就能将你紧紧拥入怀中，感谢你的善良、慷慨与仁慈。”

“你的心终于渴望我了嗎？那我们就走进森林吧，那里没有人在监视我们，只有大自然相伴。带我去山上去好吗？你愿意吗？可以吗？你的干草不会因此受损吧？”

“让它坏了吧，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首先你得允许我回家换上更适合与你相处的衣服。”

“不行，那样就太晚了！就保持现在的样子吧——无论穿什么衣服，你都很英俊。”她轻声说道，脸庞像少女般微微泛红，目光从他高大的身躯上移向地面。她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她弯下腰，捡起了他工作时脱下的夹克。

“那你呢——你有适合登山的东西吗？”

“哦，我们不会走太远的。只要能在晚餐前及时返回就行。”

“那就来吧。如果情况不妙，我就把我的爱人扛在肩上，等她无法再行走时再背着她。”

“哦，多么幸福的自由啊！”伯爵夫人欢快地叫道，“像童话里的两个孩子一样在森林中漫步，被某个邪恶的仙女施了魔法，千年之后才能再次出现！哦，童年的诗意——你第一次以如此美好的姿态展现在我面前。来吧。”

我们快一点吧——这里太美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在到达那里之前，我是不会相信的。”

她没有走路，而是飞快地跟在他身边。“我的爱人——假如我们被施了魔法，不得不一起留在森林里一千年呢？”

“那我们就试试看吧！”她低声说道，紧紧盯着他。他渐渐喘不过气来，低声说：“我觉得……魔法开始起作用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幽暗的光芒，他注视着她，低声道：“谁知道呢，也许我正被洛蕾莱本人所诱惑，她想把我引进她的王国来毁灭我！”

“你对洛蕾莱了解多少？”

弗雷尔停了下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读吗？在漫长的夜晚，当工作让我疲惫不堪、需要在家休息时，我还能做什么呢？”

“真的吗？”她心不在焉地问道，同时拉着他继续前进。

“如果我没有稍微学习过一些知识，怎么可能理解像你这样的女人呢？唉，如果没有扎实的基础，我们是无法取得太多成就的。未经训练的记忆除了那些立刻融入血脉的东西之外，什么都记不住；而那些通过艺术之镜反映给我们的生活景象，有时也会被扭曲，从而扰乱我们的自然思维与情感。唉，亲爱的，一个没有正确学习过任何东西，却仍然渴望得到更高境界、却又无法实现的人，就像一个永远无法达到自己目标的迷途灵魂。”

“我可怜的朋友，我确实明白那种感受——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女人也是如此。我们也渴望接受教育，但最终得到的知识却是有限的！不过作为补偿，我们的个性、直率以及直觉反而得到了更充分的发展。你并不需要掌握任何知识——你的影响力来自于你的个性，正因如此，你才如此伟大。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人类，也只有人类才能获得它们；而那种属于个体的神圣天赋，则既无法获得，也无法被剥夺。”

那不过是天赋罢了，与直觉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与那种能让你扮演上帝角色的直觉天赋相比，那些理性思考的逻辑又算得了什么？这难道不是比通过系统学习所获得的成果更令人惊叹的吗？

“你真是个出色的安慰者！”弗雷尔说道。

“思考会让人变老！”她继续说，“它也让人类种族衰老了。唯有自然、纯朴与爱才能恢复人类的青春！在这些事物中，人们能与神灵直接接触；而在文明社会中，只能间接接触。幸运的是，我已亲吻过它们的源泉。哦，人性之永恒的源泉啊，我正急切地从中饮水。”

他们走进了森林——树梢在头顶上沙沙作响，脚边则是潺潺流淌的山间小溪。玛德琳·冯·维尔德瑙沉默不语——她的心靠在朋友宽阔的胸膛上，随着他急促的心跳而起伏，她柔软的身体疲惫地靠在他身旁。

“不必再说了——这里不需要任何言语。”森林里一片昏暗，笼罩着一种神圣的宁静与孤独。“在每一处高处，都存在着安宁！”她头顶上回荡着那首美妙的鲁宾斯坦-歌德之歌。那并非人类的声音，仿佛来自梦境深处的呼吸——就像风掠过莱瑙的吉普赛人挂在树上的铃铛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很快又消失了。她曾经听过那把风琴的音符：她又认出了它们——在十字架上，伴随着“我将我的灵魂交托于你手中”这句话。此刻，那温柔的男声正轻轻安抚着这个世俗之人的不安的心灵，让它进入梦乡。“等等，很快，很快……”接着，音符逐渐升高，仿佛整个森林里的鸟儿都在为这句歌词伴奏：“你也将很快得到安息。”

那神秘的声音源自她所依靠的那颗伟大心灵的深处，仿佛灵魂暂时离开了身体，现在又回来了，用甜美的歌声诉说着它在无形世界中所见的一切。

“你在哭泣吗？”他温柔地问道，亲吻着她额前的卷发：“我的孩子。”

“哦，当你说出那个词时，我会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是的，我愿意成为你怀中的孩子。只有那些曾经体验过将自我主义的重担置于某种‘祭坛’之上的人——无论是宗教还是爱情——只有那些愿意放弃自我、融入更崇高的力量之中的人，才能理解当我靠在你的胸前、你称我为孩子时的那种心情！当我们死去之后摆脱了身体的束缚，将一切个人的东西融入上帝之中时，我们必定会感受到那样的自由与解脱。”

“上天已将你注定归于它自己，你已能感觉到它正在慢慢松开束缚你的枷锁，将你从扎根的土壤中拉出来。正因如此，当我在宁静的林间为你歌唱时，你才会流泪。那些泪水就像树木上刻下名字时流下的汁液。在那样时刻，你会感觉到上帝的手正在撕开这个世界围绕在你心上的外壳，汁液便从伤口处涌出。对吧？”他轻轻抚过她那含着未流出的泪珠的眼睛。

“啊，高贵的灵魂！你如此深入地洞察我的内心！与你那富有诗意的天性所带来的直接启示相比，那些受过教育的头脑所拥有的智慧又算得了什么呢？弗雷尔，大地之春——基督，人类之春！我的心正在为你绽放第一朵花，请收下它吧。”她闭着眼睛，仿佛盲目一般扑进他的怀抱。他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久久沉默不语。然后他轻声说道：“我会接受你心中那美丽的花朵，我的孩子，但不是为了我自己。”他热切地抬头望向天空：“哦，上帝啊，您向乞丐敞开了双手，让他变得富有，从而能够献上连国王都无法给予您的东西。我感谢您。”

他们的头顶上有东西在鸣叫——是一对野鸽，在他们头顶的绿色“帐篷”里咕咕叫着。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在笑吗？”伯爵夫人用不同的语气问道，“它们是在嘲笑我们！”

“玛格达莱娜！”

“没错！他们在嘲笑那些怀疑上帝仁慈之心的愚蠢行为。环顾四周吧——看那奔腾的激流，看那些正在汲取水花的蓝色龙胆花，看那结满果实的榛树，那棵曾庇护着你童年的神圣树木；再看你脚边的越橘，以及大自然中所有令人陶醉的生机与景象。那么，请问自己：创造出这一切美好事物的上帝，究竟是只会索取而不给予的神吗？你认为他会为我们准备这美好的春天，只是为了让我们让它的花朵在责任或偏见的冰冷祭坛上枯萎吗？不——请接受他赐予的一切，不要质疑。”

“玛格达莱娜，不要引诱我犯罪！”他温柔地恳求道。“今天早上我就说过，你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解开什么束缚。”

他站在她面前，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眼中闪烁着清晨时那种深沉的光芒；森林中传来类似鹰翼拍动的声音——朱庇特正以人形接近。

这位美丽的女子坐在一根圆木上，双手交叠在膝上。

“像我这样的男人，只会爱一次，但会用全部的心去爱。我什么都不要求——但既然得到了什么，那就必须全心全意地接受它，否则就不要接受；因为一旦拥有，我就绝不会放弃，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不久前有个陌生人来到这里，他唱着那些为爱情而死的‘阿斯拉人’的歌。我觉得自己属于他们那一族。女人，不要戏弄我，不要轻视我！因为你要知道——我用那些‘阿斯拉人’那种致命的爱来爱你。”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因喜悦而颤抖。

“一旦我触碰到你的双唇，我们之间的障碍就会消失！如果情感的洪流将我卷走，让我忘记你是谁，忘记维尔登瑙伯爵夫人与出身低微的农民之间存在着多么巨大的差距，你还会原谅我吗？”

“哦，你竟能提醒我——就在此刻——！”伯爵夫人悲愤地叫道。

他以近乎威胁的目光凝视着她。他头上的黑发仿佛狮子的鬃毛般微微颤动：“女人，你不认识我了！如果你欺骗我，那就是背叛了凡人所能感受到的最神圣的情感——而那将会带来可怕的报复。你点燃的火焰将会烧毁你、我，或者我们俩。你看，现在的我已经变了。过去，你只能看到被我神圣使命的力量所约束的我。你曾召唤出那些精灵，但现在它们再也无法被控制了——对于你们这些拥有冷静自制力的人而言，难道不会被这种你们所不了解的强烈情感所吓倒吗？”

“我，会被你吓倒？”这位高傲的女子以兴奋激动的口吻喊道。“哦，这就是力量，这就是神灵的气息。我怎么会害怕我所渴望的东西——那本就存在于我心中的事物呢？火焰会害怕火吗？女巨人会害怕男巨人吗？啊，宙斯，请抛下你的雷电吧，让森林像终于从长久束缚中解放出来的自然之火一般燃烧起来吧。”

他在她身旁坐下，炽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那么你会试试看吧，会给我那个我今天不敢索取的吻吗？”

“是的。”

“但那将是一枚订婚之吻。”

“是的。”

他张开双臂，就像一只黑蛾子停落在芬芳的茶玫瑰上，用天鹅绒般的翅膀悬在带露的花萼上方一般，他将头俯向她，用黑色的头发遮住她的脸，然后在他的第一个吻落在了玛德琳·冯·维尔登瑙颤抖的嘴唇上。

然而，这样的时刻甚至会诱惑神明本身。朱庇特怒气冲冲地盘旋在两人上方，因为他嫉妒这位基督徒能拥有如此美丽的女人。他曾听到她在欢乐之中嘲笑地向他挑战。

她偷走了众神的财富，于是天空变得昏暗，飓风为风暴之马备好鞍具，等待着它的命令。天空中顿时闪现出火焰——尖锐的叫声划破空气，森林中最高的树木也被劈成两半，而朱庇特点燃的婚礼火炬则高高燃烧着。

“众神会反对的。”弗雷尔阴沉地说。“去反抗他们吧！”伯爵夫人站起身来喊道，“他们无能为力——我们如今处于更高权威的手中。”

“女人，你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你根本没有会颤抖的神经。”

“颤抖？”她开心地笑了，“在你身边还要颤抖吗？”接着，她更紧地依偎在他身边，轻声说道：“我和其他女人一样胆小，但一旦陷入爱河，我就有勇气直面死亡。即便此刻被雷电击中，还有比这更美好的死法吗？你会为你的基督而死，而我也会为我的爱人而死。”

“那么，来吧，高贵的女子，让我尽力保护你！现在我们就看看上帝是否与我们同在！我敢挑战一切自然力量！”他骄傲地将心爱的女子拥入怀中，带着她冲进那片陷入混乱的森林。狂风呼啸着肆虐着森林，树枝断裂，鸟儿们无助地飞来飞去。那毁灭性的力量似乎同时从上下方袭来，它摇晃着大地，将树木的根系从地里拔出，高大的树干随之倒下，滚下山去，把一切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之中。在一片喧嚣中，天空中出现了燃烧的剑光，它不断发出攻击——与此同时，红色的火焰从干燥的树枝间喷射而出。

暴雨从云层中倾泻而下，但却无法扑灭那些火焰，火焰产生的烟雾被风暴压在树梢上。那烟雾如同巨大的黑色蛇一般，从各个方向盘旋而来，用森林大火产生的灼热气息扼杀一切。那些翻腾的云层还携带着无数燃烧的松针，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嗯，火焰之魂，现在的热度对你来说还够剧烈吗？”弗雷尔问道。他将这位美丽的女子紧紧搂在身边，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护：“现在你满意了吗？”

“是的，”她喘着气回答。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仿佛他们只能感受到自己心中的火焰，而那些火焰又与外界的火光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片燃烧的海洋。

火焰以越来越小的圆圈将这对反抗者包围着，他们前行的道路愈发险恶，火焰也愈发明亮，他们不得不艰难地穿过那片火焰。时而从左侧，时而从右侧，红眼烈火在烟尘与火焰中迎面扑来，雨水虽试图扑灭火焰，却只能让火焰从裂口中喷出更炽热的蒸汽——这些蒸汽对人的肺部极为有害——迫使逃亡者们不得不折返，寻找新的逃生之路。

“如果雨停了，我们就完了！”伯爵夫人极为冷静地说，“到那时，火焰将成为唯一的统治者。”

弗雷尔没有回答。他坚定不移地继续前进，用巨人般的力量抓住那些可能危及伯爵夫人生命的倒下的树枝，用双臂保护她没有遮盖的头部免受飞溅的火花伤害，还不时地用泉水冲洗她的头发和衣物。小溪里的水已经变得很暖了。许多动物从火焰中逃出来，围住了他们，还有翅膀被烧伤的鸟儿落在他们脚下。他们已经无法往下走了，因为下方的火焰正在肆虐。他们不得不爬上山峰，寻找山顶作为避难所。

“只要保持勇气——向前！”这是弗雷尔唯一说的话。于是他们继续向上攀登——穿过没有道路的森林，越过灌木丛和荆棘，跨过树根、滚石和岩石，从不休息，也不喘息，因为火焰就在他们身后，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在道路过于艰难的地方，弗雷尔就会把心爱的女子抱在怀里，帮她跨越那些崎岖的地带。

终于，树林变得稀疏起来，他们也穿过了火焰的边界，来到了山顶——得救了。狂风中的马匹在荒凉的高地上迎接他们，试图将他们重新扔回火海之中，但弗雷尔的强壮身躯挡住了它们的攻击。那些愤怒的马匹只能徒劳地撕扯着周围的岩石，将它们轰然推入下方的深渊。从云层中倾泻而下的雨水如同海浪一般浇在两人身上，溅进他们的眼睛、嘴巴和耳朵里，让他们视物不清、听不见任何声音，不得不在悬崖上摸索着前进。美丽的玛德琳·冯·维尔登瑙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沉重如铅；她的头发散乱着，湿漉漉的，因为身处冰冷的风雨中，再加上之前在燃烧的丛林中所经历的恐惧与炎热，她全身都在颤抖。

“我知道有一间牧民的小屋，我带你们去那里。紧紧跟着我，我们还得继续往上爬。”

他们默默地继续向上攀登。伯爵夫人因疲惫而步履蹒跚，弗雷尔再次将她抱起，用近乎超人的力量将她带到小屋前。小屋里空无一人。他把筋疲力尽的妻子放在牧民的草垫上，她立刻昏了过去。当她恢复意识时，正躺在弗雷尔的怀里，他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脸庞。她望着他，仿佛刚从美好的梦中醒来。“真的是你吗？”她带着纯真而幸福的笑容，紧紧抱住他，让这个强壮的男人的心都为之震颤。

“你还活着，你安全了吗？”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他亲吻着她湿透的衣衫和双脚，仔细检查她美丽的身体，确保她没有受伤。“感谢上帝！”他在泪水中欢快地喊道，“你安全了！”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现在，既然我们已经从致命的危险中逃脱，那就告诉我，你是否真的爱我，是否属于我，完全属于我！否则，就把我扔回那片燃烧的森林里吧——那样反而更仁慈些，因为那样至少不用再欺骗我了。”

“约瑟夫！”伯爵夫人激动地呼喊着，紧紧抱住他。“你现在还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吗？”

“唉！我实在不明白，像我这样贫穷又无知的人，怎可能赢得如此高贵的女人的爱。除了对基督的幻想之外，你还能爱上什么？而当那幻想消失后——还剩下什么？”

“神圣的、真正的爱！”伯爵夫人以崇高的神情回答道。

“哦，我相信你是真诚的。但如果你欺骗了自己，如果你意识到自己高估了我——啊，那我宁愿躺在火焰之中，也不愿经历那种痛苦。还有时间——请好好考虑，然后告诉我，你打算如何做？”

“考虑？”伯爵夫人将他的头拉向自己，说道，“让奔流的水在冲下悬崖、化为水雾之前先去思考吧；让花朵在迎向会将其摧毁的阳光之前先去思考吧！你难道要比它们更渺小吗？当一股强大的力量驱使我们行动时，还有什么好考虑的？这一刻难道不值得我们不顾一切地去冒险吗？啊，既然如此——那我之前看错你了，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还是分开吧。”

“哦——迷人的女人！你说得对，我已不再认识自己了！现在就要分开吗？不，为时已晚，我的身心都属于你。那就这样吧，我愿意用生命来换取这一刻，不再犹豫，因为我别无选择。”

他跪在她面前，将脸埋在她的膝上。玛德琳·冯·维尔登瑙以难以言表的温柔拥抱着他，但她也感受到了沉重的责任压在身上，因为她此刻意识到——自己就是他的命运。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他的灵魂、他的心、他的生命……即便他拥有永生，也会为她而牺牲它。但现在，“上帝”已经变成了凡人——选择已经做出。她含着隐秘的泪水，凝视着那个已经消逝的美丽幻想的残骸。

“怎么了？”他突然问道，抬起头，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你变得好冷啊。”

“不，只是难过而已。”
“为什么？”
“唉！我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完美无缺的。”她温柔地将他拉向自己。“这就是那种最幸福的时刻会变成痛苦的时刻。自然的狂暴无法伤害我们，但有一种无声无息的悲伤在侵蚀着我们的心——因为这世间前所未有的幸福让众神都心生嫉妒：我在为我的克里斯图斯哀伤。”
弗雷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呼喊，立刻站起身来，用双手捂住脸。“哦，你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件事！”他冲出了小屋。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心中那位美丽的恋人仿佛意识到，自己当初以为他只属于自己，其实是一种错觉；那个男人身上有某种力量是她无法掌控的！充满恐惧的她跟了出去。他靠在小屋旁，仿佛处于梦中一般，不愿抬起眼睛。山谷中传来警报声和枪炮声。雨已经停了，火焰高高升起，在森林的树木上方形成了一片猩红色的天幕。那是一幅荒凉的景象：一棵又一棵树逐渐消失在火海中，空气中被坠落的树枝撞击声震得颤抖，火花四溅，一群鸟儿在火焰中飞舞。约瑟夫·弗雷尔却对此视而不见。伯爵夫人几乎胆怯地走近他：“约瑟夫——我冒犯到你了吗？”
“没有，孩子，恰恰相反！今天我提醒你作为贵族应尽的义务时，你还生我的气，但我感谢你记起了我因为你的缘故而忘记的事情。”
“嗯。不过，尽管有这样的警告，我并没有为你感到羞耻，也没有在维尔德瑙伯爵夫人面前否认你！可是你，约瑟夫，在基督面前却为我感到羞耻！”
他悲伤地凝视着她：“我为你感到羞耻？我要在我救主面前否认你吗？他也是你的救主啊！我之所以否认你，是因为我不得不向他承认——我爱你胜过一切……”

也许我比他更爱您吧？哦，我最亲爱的人，您真是太不了解我了！但愿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让我们不得不判断谁会先背叛对方；但愿您也永远不会被迫流下彼得在鸡第三次啼叫时所流下的那些眼泪。”

她靠在他的胸前。“不，我亲爱的，那绝不会发生！一旦出现那种可能，您就会鄙视我了。”

他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不会那样做的——就像基督没有鄙视彼得一样。您是世俗之人，如果连基督的弟子都能因背叛至圣之物而得到宽恕，又怎会有人能指责您背叛我呢？”

“哦，我的天使！如果我背叛您，那才是对‘至圣之物’的背叛啊！”伯爵夫人激动地说道，“我绝不可能那么做！”

“看在上帝的份上，弗雷尔先生！”有个声音喊道，那个牧人从山坡上跑了下来：“您能这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在这片毁灭之中吗？”那声音渐渐远去。

“那个人说得对，”伯爵夫人惊愕地说，“我们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要还有力气，就应当去帮忙。请离开吧，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跟著那个牧人去。”

“已经没希望扑灭火了，木头都烧光了！”弗雷尔漠不关心地回答。“幸好这是一块孤立的土地，火焰才不会蔓延开来。”

“可是，看在上帝的份上，至少试着挽救那些还能抢救的东西吧——那也是邻里应尽的责任啊。”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您。”

“但我很安全，而下面说不定有某个穷人的家正在燃烧呢。”

“在这种时候，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有什么关系？”伯爵夫人愤怒地叫道，“约瑟夫，我不明白您！您难道就对同胞的苦难毫无同情心吗？”

“男人——却还要扮演基督的角色？”
弗雷尔以一种奇怪的表情望着那片废墟——他高大的身躯在阴沉、被云层遮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他平静地微笑着，向心爱的女子伸出手，将她温柔地拥入怀中：“请不要责备我，我的鸽子——那片森林本来就是我的。”

第十三章 被逐出伊甸园

高地上一片寂静。风已停息，云朵如幽灵大军般迅速散去。下方树林中的余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所有的树干都被火焰啃噬至根部——那景象宛如一片布满笨拙黑色十字架与墓碑的墓地，灵魂们则像幽灵般在那些十字架与墓碑间来回游荡。

伯爵夫人静静地靠在弗雷尔的胸前。当他说“那片树林曾属于我！”时，她无法说出任何话，只能扑进他的怀抱——此后便一直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享受着极致的安宁。

渐渐地，那层朦胧的雾气变得越来越透明，最终完全消散了。蔚蓝的天空再次以壮丽的穹顶形态笼罩着大地。阳光时隐时现地穿透云层，突然间，仿佛天堂之门打开了，一道由七种色彩构成的美丽双彩虹横跨天际，美得无与伦比。

弗雷尔让伯爵夫人抬头望去。当她看到这令人惊叹的景象，而她的爱人就身处其中时，她抬起头，伸出双臂，就像等待天国之新郎的新娘一般。她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眼中满是迷恋：“无论你是人、天使还是神，你都必属于我！即使你被七重铁链钉在十字架上，我也要将你从高处救下来。你必须属于我。弗雷尔，请听我的誓言吧！周围的群山啊，请听；脚下的圣土啊，请听；还有那道散发着绚丽光芒的彩虹啊，以阿芙罗狄忒的恩典环绕着这个从混沌中诞生的宇宙——我发誓要成为你的妻子，约瑟夫·弗雷尔。我以那位向我显现的神明起誓，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以来，我所见的每一件奇迹都让我更加确信这一点。”

弗雷尔低着头，颤抖着站在她面前。他感觉仿佛有位女神正乘着云朵之车在他头顶上飞过——仿佛那闪耀的棱镜正在消散，将无数闪烁的火花倾泻在他身上。“你……我的妻子？”他结结巴巴地问道，同时哭泣起来，接着便面朝下跪在她面前。“这太过分了——实在太过分了——”

“你将成为我的丈夫，”她轻声说道，将他扶起，“在牧师为我们主持婚礼之前，就让我这样称呼你吧！至于何时、何地以及如何实现这件事——我还不知道！让那些负责处理世俗事务的人来决定吧。这是太神圣的时刻，是我们精神上的结婚时刻，在这一刻，我已在心灵与真理上将自己许配给你！我们的教堂就是大自然，天地便是我们的见证人，而那些燃烧的木头则是我们的蜡烛——那是你为了我而笑着牺牲的小礼物！现在，我献上我的新娘之吻——我的丈夫！”

但弗雷尔并没有回以亲吻。那种旧日的矛盾再次浮现——作为基督代表的责任与内心的冲突。

“哦，上帝啊——难道不是您派那个诱惑者到希伯伦山上，去向您的儿子展示世间的一切辉煌，还说‘一切都将属于你’吗？如果您让我经历同样的考验，我岂敢背弃您纯洁儿子的品格？只要我还戴着他受难与牺牲的象征性面具，我就不敢享受幸福，不敢欢愉。那样做不就是一种可怕的欺骗吗？我怎敢带着这样的谎言面对上帝？他不会从我头上摘下荆棘冠冕，然后说：‘骗子——我想要通过纯洁圣洁的人上升，而不是那些假装承受我的苦难、用欺骗的手段把最神圣的事物变成闹剧的家伙。唉，我这个可怜又软弱的凡人——这个考验实在太过严厉，我无法承受。请拿回您的冠冕吧——我再次把它交到您手中——我不会再扮演基督的角色了。’”

“约瑟夫！”维尔德瑙伯爵夫人深受感动地喊道，“非得如此吗？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仿佛我们正在失去最珍视的东西一般。”她含泪望向天空。“就在我向我所爱的、如同您形象的人许下誓言的这一天，基督就必须消失吗？就像夏娃因为亚当与上帝相似而爱上他一样。而我，也会像夏娃一样，因为爱上了以凡人形态出现的神圣存在，而再也无法见到您的面容了吗？关于人类堕落的这种教义真是不幸至极。”

唉，既然最神圣的情感都被视为罪过，那我们是否也必须被赶出天堂？你难道要挡在我们与神之间，阻碍我们与神之间的美好交流吗？约瑟夫，你相信那位为被逐出伊甸园的可怜人类带来救赎的救世主，会因为你以充满爱意的心去诠释他拯救我们的牺牲而生气吗？

“我不知道，亲爱的，也许你是对的。就连我们祖先流传下来的古老教规也允许基督的化身结婚。但我有不同的看法！最高的要求需要最崇高的奉献！那些被允许扮演救世主的人，心中应当只有与基督相同的感情，因为真理不可能诞生于谎言之中。”

他将哭泣的女人拥入怀中。“你知道的，亲爱的妻子——爱你并称你为我的妻子，这与我们那些平凡的乡村妇女所能给予的那种单调乏味的婚姻幸福截然不同。你要求我付出全部的心力，让灵魂的全部力量都为你而耗尽。”

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他的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激情，就像那些无拘无束的力量在捕捉猎物一般。“随你怎么说，但这是你的良心问题！我什么也感觉不到，除了你之外什么都不去想！即便有人用钉子刺穿我的肉体，我也不会在意，因为我如此渴望你。我已经挣扎了很久，但你用成为我妻子的甜蜜承诺迷住了我——现在我已无法再扮演基督的角色了。我属于你，带我走吧！让我们一起飞往世界的最遥远角落，远离那个让我能感受到自己属于上帝的地方，放弃那份属天的幸福。”

“那么，亲爱的，让我们像那些被逐出伊甸园的两人一样离开吧，为了爱情，让我们承担起沉重的人类命运吧！让我们一起承受它，即使在流放之中，也像那些被抛弃的忠实孩子一样，继续热爱并崇拜曾经与我们如此亲近的天父！”

“阿门！”弗雷尔说着，将这位愿意为他献出生命的美丽女子紧紧拥入怀中。他们头顶上出现了彩虹。

光芒逐渐黯淡下来。那绚丽的色彩也消失了。太阳再次被云层遮住，天空原本温暖的蓝色也被升起的雾气染成了冰冷的灰色。山峰显得光秃而荒凉，大地满目疮痍，除了粗糙的碎石和无色的石南花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冰冷的雾气缓缓升起，越聚越密，他们周围一片漆黑，只能看到那片光秃秃的山脊上贫瘠的土壤，以及站在那里的两位来自伊甸园的孤独流浪者。他们梦想中的天堂之门已经在他们身后关闭，魔法也被打破了。他们默默地沿着崎岖的石路走向现实，面对人类命运中残酷的不确定性。

第十四章：虔诚

当两人抵达山谷时，暮色已渐浓。
“受难剧场”如同一片巨大的阴影矗立在路边，两人仿佛受到同一股力量的驱使，一同朝它走去。

弗雷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通往舞台的门。“我们该离开这里了吧？”他说道。

“离开！”

伯爵夫人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后续演出的成败完全取决于他——这让她的心灵背负着沉重的愧疚。但她并未将此告诉他，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属于她。

强烈的激情驱使着她去夺取那些象征神圣的物品，就如同风将树叶从树上吹走一般。

他们走进了那个房间。那里有用于钉十字架的木桩，还有用来鞭打圣体的鞭子；那支刺穿他心脏的长矛则靠在角落里。

玛德琳·冯·维尔德瑙怀着恐惧的心情环顾四周。弗雷尔点起了灯，灯光在昏暗的空间中闪耀着光芒。那是圣杯！弗雷尔用颤抖的手触摸着它：“再见了！我再也不会把它献给任何人了！愿所有的祝福都从你身上散发出来！能够将这些祝福洒向世界以及我挚爱的阿默高地区的人真是幸运。”

他亲吻了圣杯的边缘，一滴眼泪落入杯中，但圣杯依然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弗雷尔转过身去，目光落在其他那些珍贵的物品上。

那根芦苇制成的权杖断成两截，躺在地上。

伯爵夫人看到这一幕不禁颤抖起来。一种陌生的忧郁感笼罩着她，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

“我的芦苇权杖——碎了——散落在尘土中！”弗雷尔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这种情绪也在玛德琳·冯·维尔德瑙的灵魂深处引发了共鸣。他拾起那些碎片，凝视着它们，满脸哀伤。“没错，这个悲伤的象征正揭示着事实——我的力量已不复存在，我的统治权也已消失。”

可怕的恐惧笼罩着伯爵夫人，她紧紧抱住自己所爱的男人，就像一位公主会紧紧拥抱着被废黜的丈夫，在他权力覆灭的废墟中与他一同悲伤。“你仍是我心中的国王！”她在泪水中安慰道。

“现在，你对我来说就是一切，我挚爱的人。你便是我的天堂，也是我在上帝面前获得救赎的依据。请紧紧地抱着我，因为你必须用爱的力量将我从这无尽的痛苦中拯救出来。”他疲惫地将头靠在她的肩上，而她则欣然承受着这份沉重的负担。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有力量将他从地狱中拯救出来，她心中的爱足够强大，能够为他和自己赢得天堂。

“女性的天性正在将我们紧紧相连！”她紧紧依偎着他，沉浸在幸福的忧郁之中，他的灵魂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他们的嘴唇终于相触，那是一个如此纯洁的吻，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已终结，他们上升的灵魂在更高的境界里相互问候。

“那真是天使的吻啊！”弗雷尔叹息道。此时，周围的空气似乎因天使翅膀的拍动而震动，束缚着他接受鞭刑的锁链也发出叮当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锁链的一端绕在了逃亡者们的脚上，让他们永远与十字架相连。

“来吧，我还有一件事要做。”他从桌上拿起灯，走进了更衣室。

那里悬挂着那位神明向凡人显现时所穿的衣裳——那件宽大的长袍在敞开的门缝吹进的风中微微飘动。在某个角落里，似乎有个发光的白色身影正在向上飘升——那就是复活之袍。在风的吹动下，它如幽灵般飘荡着，而那个失去了神性的人则双手合十、低着头，准备告别。

当一个凡人脱下自己尘世的躯壳时，他知道自己将会换上更光亮的躯壳！此刻，有个凡人正在脱下属于自己的“光明之袍”，重新变回充满缺陷的凡人模样。这同样也是一种死亡的痛苦。

伯爵夫人温柔地抱住他：“你忘记我了吗？”

他将手臂环绕在她身上：“怎么会呢，亲爱的？”

“我的意思是，”她以孩子般的纯真说道，“如果你还想着我，就不可能这么悲伤。”

“孩子，为了你，我放弃天堂的那一刻起就忘记你了。你并非真心这么问的吧。至于痛苦，就让我承受吧——如果我能轻松地做到这一点，这样的牺牲又怎配得上你呢？请通过我所承受的痛苦来体会我对你爱的深沉吧。”

“我能体会的，因为即使我依偎在你的怀里，呼吸着你的气息，我依然渴望着你那失去的神性。”

“你不再像我还是基督时那样爱我了吗？说实话吧——那终究会到来的！”

他将双手按在胸前，目光忧郁地望着那件在黑暗中仿佛在召唤他的发光长袍。

“哦，你在说什么啊！你为我牺牲了人类为女人所能放弃的最宝贵的东西——神性的幻想——而我却要因为你的牺牲而减少对你的爱吗？约瑟夫，你所给予的……”

“我啊，没有国王能够赐予。为了一个女人，人们甚至牺牲了王冠——那些金色的王冠……但从未有过像这样的王冠！”

“我的丈夫！”她用温柔而哀伤的语气低语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紧紧凝视着他，让她的心灵在那一目光的冲击下几乎崩溃。

她将双手放在他的胸前。“请您帮我一个忙好吗？”

“如果可以的话。”

“啊，那就再以基督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吧。我会走上舞台，把圣袍披在您身上——让我再看他一面，抱住他的双膝——让我向他道别，向即将离去的那位永别。”

“孩子，那可是罪过！你难道又忘记了自己今天早上所看到的真相吗？我终究只是个凡人而已。我怎能在戏剧之外继续扮演那个神圣的角色呢？那无异于戴着救世主的面具做错事。”

“不，满足我对他面容的渴望并不算错。我就再触碰您一次，最后一次让我的双眼看到那崇高的形象，让我的心声向即将消失的神明倾诉所有的离别之痛。”

“妻子，你的错误究竟要把你引向何方！我扮演的那个神人，是因为我摘下了他的面具才消失的吗？可怜的妻子，你现在所感受到的痛苦，其实是因你出于女性特有的软弱而破坏了那份虔诚的幻想，直到你把那个虚构的神明变成了凡人才罢休。哦，玛格达莱娜，你还远远没有达到你前辈所达到的境界。来吧，我会满足你的愿望；我会带你去明白：只要我们真心寻找，他其实无处不在，只有肉体才是会消亡的，而他则是永恒的。”说着，他轻轻扶起她，温柔地重复道：“来吧，相信我，跟随我。”他又忧郁地环顾四周，从桌上取下荆棘冠冕，熄灭了灯，然后用坚定的手臂引领着哭泣的女人穿过黑暗。建筑外面，星星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道路清晰可见。伯爵夫人毫无反抗地跟随着他。他朝村庄的方向走去，两人便快步前行。

穿过寂静的街道，终于，一座黑暗而庄严的教堂出现在他们面前。他领着她走进去。入口处有一座圣水池，他停下脚步，用圣水洒在她身上。随后他们便进入了教堂内部。教堂里一片漆黑，唯有那盏始终燃烧着的灯发出的微弱光线，以及角落里圣母像前摇曳的两支蜡烛，为周围带来些许光亮。他们在摇曳的阴影中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慢慢前行。入口左侧有一尊“圣母怜子像”——那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几乎与真人大小相同的雕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躺在圣母的怀中，玛利亚·马格达莱娜托着他的左手，微微将其抬起，而约翰则站在救世主的脚边。这尊雕像出自一位艺术家的之手，其写实程度令人动容。救世主脸上那痛苦的表情格外令人心痛。雕像前方有一个跪垫，上面放着几圈枯萎的花环。

伯爵夫人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正带她到那里去！原来这就是对活生生的圣像的替代品吗？只不过是些死木头罢了！

弗雷尔轻轻地将她按在跪垫上。“孩子，就在这里学会寻找他吧。一旦找到了他，你就再也不会失去他了。虔诚地将双手放在那看似没有生命的胸膛上，你就能感受到里面心脏的跳动，就像我的一样——试试看吧。”

“唉，我做不到，那样做的话就是谎言。”

“什么，那是谎言？那我——我就是基督吗？”

“我能想象得到！”

“就因为我有呼吸？啊，神明的气息足以让胸膛更加有力地跳动，妹妹，你会听到的！集中你的思绪——然后祈祷吧！”

他的低语声越来越弱，周围的寂静愈发庄严。“我无法祈祷；我从来没祈祷过，”她哀叹道，“更不会向这些死木头祈祷。”

“为了我，试一试吧，”他温和地劝道，就像在安抚一个不肯睡觉的顽皮孩子。

“好吧，但请陪着我，”她像孩子一样恳求着，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我会留下来，”他跪在她身旁说道。

“请教我像您一样祈祷吧，”她恳求道，将纤细的双手伸向他。他握住了她的手，她顿时觉得世间再也无法伤害她了，她的灵魂与生命都掌握在他坚实的双手之中。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温暖让她产生了虔诚的激情。他指尖流淌着的炽热虔诚仿佛在空气中激起波动，让那些原本死气沉沉、僵硬无力的事物也有了微弱的生命迹象。

有什么东西在她面前、上方蠕动、呼吸、低语。圣像脚下的枯叶发出沙沙声，看不见的脚步在教堂里移动，缓缓登上高高的祭坛台阶；高高的穹顶上传来阵阵低语声，这些声音飘向悬挂在上面的丧葬旗帜，从一根柱子传到另一根柱子，从一个拱门传到另一个拱门，如同幽灵般的回声，让聆听者感到恐惧——那是沉默的语言。那双灼热的眼睛注视着那些静止的雕像，它们在摇曳不定的光线中逐渐发生变化，阴影来回摆动。救世主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又慢慢闭合，跪着的女人触摸着那些僵硬的肢体，将发热的手指放在他受伤的胸膛上。她的另一只手则握着弗雷尔的手。这样，三人之间便形成了一条纽带，流动的热血让木头也变得温暖起来。那已不再是陌生的物质——那是他们挚爱的神圣之友那颗被刺穿的心。它仍在跳动、承受痛苦、流血。胸膛随着有规律的呼吸而起伏，越来越清晰可见。那是神灵的创造之力，它作用于有意识与无意识的物体，甚至能让没有灵魂的物质也获得生机。马利亚·玛格达莱娜扶着的胳膊来回摆动，那只手的手指也在轻轻移动。那只被刺穿的手似乎试图向伯爵夫人靠近，仿佛在恳求：“请减轻我的痛苦。”

出于一种难以解释的冲动，伯爵夫人用自己的手温暖着那只僵硬而纤细的手。她觉得这样能缓解他的痛苦。她心中的情感愈发强烈，最终溢了出来——不知怎的，她站起身来，亲吻着那可怜的人身上的伤口。

她伸出手，献上最甜蜜、最神圣的吻。她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具心爱的遗体旁，试图触碰那已不再有温度的嘴唇。

她控制不住自己，再次弯下身子，将年轻寡妇那红润的嘴唇贴在雕像苍白而微张的嘴唇上。然而，那些嘴唇竟有了气息——一股清凉纯净的气息从其中散发出来。在这充满悲伤的抚摸之下，那僵硬的雕像逐渐变得柔软起来，仿佛感受到了人类灵魂忏悔时的痛苦与和解。而那本应净化这灵魂的神圣之火，在最初的激情中已远远超出了它的界限。被狂热的情绪所驱使，她跪倒在地，恳求那位在她那次亲吻中让她感受到气息的神明垂听她的祷告。站在她身旁的同伴已被遗忘，整个世界都消失了，所有的理性法则都被打破，所有的知识也都从她的脑海中消逝——人类通过经验所得到的一切成就全都化为乌有。那股力量从高处与深处而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将她的灵魂带往慈悲的洪流之中。奇迹即将降临——以一种难以想象的庄严姿态。

数千年的时间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永恒在那一刻诞生了。所有曾经存在过和现在存在的，都变成了不存在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融为一体，超越了自然生命的界限。

“如果是你，如果你还活着，请看着我！”她满怀热切地呼喊着。看啊！那是幻影还是真实呢？那双眼睛睁开了，两只巨大的黑色瞳孔紧紧盯着她，随后眼睑又闭上了一瞬，随即再次睁开。伯爵夫人愈发专注地注视着，那确实是真实的，毫无疑问。一阵颤抖掠过她的身体，就像在高烧中四肢因突如其来的寒冷而颤抖一样。她试图与那目光对视，但尽管全身的神经都处于紧张状态，她的努力还是徒劳无功。那目光实在太过强烈，那是神明的目光。恐惧与狂喜在她的内心激烈地斗争着。毫无疑问，她在心里想：“它不在你之外，而在你之内。”她再次试图看向那个神秘的幻影，但那双眼睛依然牢牢地盯着她。恐惧压倒了她，她几乎失去意识，瘫倒在祭坛的台阶上，而奇迹则用它金色的翅膀将她笼罩在其中。

第十五章 公鸡的啼叫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将沉浸在幻想中的她从梦中唤醒。那是圣器室的看管人，他正穿过教堂，熄灭那些早已在远处圣母像前的烛台里燃尽的蜡烛。

“很抱歉打扰您了，”他说，“不过我得把教堂关上了。不过现在还有时间。要留一支蜡烛吗？太暗了，仅靠灯光光线不够。”

“谢谢您，”弗雷尔回答道。与伯爵夫人相比，她显得更为冷静——后者无法控制自己，仍跪在地上，双手掩面。

“我们离开时我会把教堂锁上，然后把钥匙拿给您，”弗雷尔补充道，看管人这才满意。这位专横的大祭司默默地、谦逊地离开了，以免打扰到那个他每周都怒其不争地判处死刑的人的祈祷。

恋人们又恢复了独处状态，但门依然敞开着。突然，邻近牧师住宅的院子里传来了公鸡尖锐的啼叫声，响彻了寂静的教堂。伯爵夫人猛地惊醒。近在咫尺的蜡烛光芒让她的眼睛感到刺痛。在她面前，是那尊涂着亮漆的木制基督像，它冰冷而僵硬，毫无生气。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以传统意义上的哀伤神情凝视着地面。

“刚才是什么吓到您了？”弗雷尔问道。

“我不知道那是奇迹还是幻影，但我发誓那尊雕像动过了眼睑，还看着我。”

“无论怎样，那终究是个奇迹，”弗雷尔说道。“如果上帝之手能够根据我们心脏跳动所引发的血液波动，或是燃烧的蜡烛投下的阴影，来描绘出救世主的眼睛，那难道不比那些僵硬的眼皮真的动起来更奇妙吗？”

伯爵夫人长舒一口气：“没错，你说的对。正如你所说，这种力量不仅能让人心潮澎湃，还能让渴望灵魂在木头雕刻而成的基督像身上感受到心跳。即便我刚刚所经历的一切本可由无生命的物质实现，但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力量却是神圣的，没有任何活人能够抗拒它。请放心地、毫无悔意地放下你的荆棘冠吧——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拯救了上帝为你指定的那个灵魂。那是他的旨意，我们当中有谁能够违抗他呢？”

弗雷尔将手中仍握着的荆棘冠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然后将其放在圣母像的脚边：“主啊，愿您的旨意得以实现，只要那是您的旨意。倘若并非如此，请宽恕我的过错。”

“那不是过错，我更明白上帝的旨意了。他在你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形象，并以人类可理解的形式将其交给我，让我借此学会如何履行对这一原型的责任，帮助那些信仰尚不坚定的人。他仁慈地为他们提供了世俗的指引。哦，他是如此善良且仁慈！”

她扶起跪着的弗雷尔：“来吧，你这个上帝赐予的人，让我来完成赋予凡人的最美好的使命——爱你并让你幸福。愿上帝和他的神圣旨意受到赞美。”

“那你不会再为失去的基督而悲伤了吗？”

“不会了，因为你是对的。他无处不在！”

“那么，以上帝的名义，跟随你内心的召唤吧，哪怕我会因此丧命。”

“约瑟夫，你今天还能这么说吗？”

“尤其是今天。难道你不会轻易相信那些由阴影所营造出的幻象吗？当光线出现、魔法消失时，你不也感到失望了吗？总有一天，你会像现在看待这个木偶一样，在现实的灯光下看到我，到那时那层光环就会消失，只剩下像这里这样的废墟。你的灵魂也会因此而失去信仰，跟随那个消失的神明前往更遥远的地方。”

“或者坠入深渊。”伯爵夫人低声说道。

“我不必担心，因为那样我的使命就毫无意义了！不，孩子，如果我不相信自己肩负着拯救你的使命，那我就没有理由继续这样做。不过，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家，否则我们的缺席会引起别人的议论。”

* * * * * * * * *

当时已经是九点半了。一位气度非凡的贵族老人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两姐妹无助地站在门口，面对如此傲慢的客人，她们感到无比压抑。

“要是她能快点来就好了！”塞菲忧心忡忡地叹息着，她为女儿着想，害怕父亲发怒。来人正是老普兰肯贝格王子，从他的态度来看，事情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对于这些忠诚的人而言，命运让这样一位尊贵的客人久等，实在是一种无礼的行为；王子也持同样的看法。他们真希望能为那个有这样一位父亲等待的女儿插上翅膀。然而，尽管那位贵族不断加快脚步来回走动，时间和他那毫无戒心的女儿却并未随之加快。那天中午，普兰肯贝格王子抵达阿默高，却一直未能见到伯爵夫人。他到达时，发现整个村庄都因为森林里的火灾而陷入混乱，而伯爵夫人以及被看见一起朝那个方向走的弗雷尔先生则失踪了。最终……

牧人报告说，他们一直和他一起在山上的牧场里。而路德维希·格罗斯在指挥消防员们试图扑灭火焰却失败后，便去通知维尔登瑙伯爵夫人她的父亲已经到了。显然他没能找到她，否则早就该回来了。从那以后，那些忠诚的女人们就一直处于极度焦虑之中。安德烈亚斯·格罗斯则前往村庄寻找那些失踪的人，仿佛那样就能有什么用处似的！约瑟法闷闷不乐地透过窗玻璃望着那位王子——当初她主动提出为他指路去伯爵夫人的房间时，他却以轻蔑的态度对待她，仿佛她只是个普通的仆人而已，他还回答说：“人可不能住在这样的地方！”与此同时，夜幕已经降临。

终于，从完全相反的方向走来了一对夫妇，他们的外表引起了那位贵族的注意。那是一位女子，光着头，头发凌乱，衣衫破旧不堪，似乎快要昏倒了，靠在一个穿着农民夹克的、留着胡须的高大男子的手臂上。难道——不，那不可能，那不可能是他的女儿。

那对毫无戒心的男女越走越近。那位女士显然已筋疲力尽，几乎要被她的同伴扶着走了。天色太暗，王子无法看清楚，但她的头似乎正靠在那个农民的胸膛上。真是一对有趣的恋人啊！但他们越靠越近，王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就是他的女儿，正靠在一个农民的臂弯里。当维尔登瑙伯爵夫人与她那傲慢的父亲面对面时，两人都不由得发出惊恐的叫声。玛德琳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的脸颊变得苍白无比，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不过，她依然保持着社交礼仪：“哦，真是意外啊！晚上好，爸爸！”

她的灵魂早已退缩到内心深处，只不过是个按照规则行动和说话的木偶罢了。

弗雷尔举起帽子表示告别。

“您要走了吗？”她面无表情地问道。“我想，我没法请您稍作休息吧？再见了，弗雷尔先生，非常感谢您。”

真奇怪！难道没有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吗？

弗雷尔默默地鞠了一躬，继续向前走去。王子则连帽子都没抬就说了声“再见！”有那么一瞬间，他在考虑是否应该向如此穿着的女子献上自己的爱意，但最终还是决定这么做——她毕竟是自己的女儿，现在可不是与她争吵的时机。于是，他强压着心中的愤怒与厌恶，伸长手臂护着她，仿佛生怕被她的身体弄脏一般，带她穿过房子，进入她的房间。格罗斯姐妹双手颤抖着拿来灯，然后迅速离开了。玛德琳·冯·维尔德瑙站在房间中央，就像一台已经停止运转的自动机器。王子从桌上取过一支蜡烛，将光亮照在她的脸上。“请原谅，我必须确认一下，这位看起来像是刚从吉普赛马车上下来的人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儿？没错，真的是她！”他用本想显得幽默的语气说道，但实际上却十分粗暴。“原来维尔德瑙伯爵夫人竟以这种模样出现——衣衫褴褛、破旧不堪，既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还和农民们混在一起！真是难以置信！”

伯爵夫人一言不发地坐到了椅子上。她父亲那张严肃的面孔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难道已经完全过时到不得不在这种地方寻求社交了吗，女儿？难道找不到别的骑士来陪伴维尔德瑙伯爵夫人，非得和她那些喜剧演员厮混在一起吗？”

“厮混？爸爸，这简直是侮辱！”伯爵夫人愤怒地叫道。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在她看来，父亲的话和意图就是如此恶劣的。这时，又有一只公鸡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时刻打鸣了。

“唉，亲爱的，当一位女士被这样的男人半拥着时，那种猜测是不可避免的。”

“天哪，我当时实在筋疲力尽，几乎站不住了，”伯爵夫人轻声回答，仿佛那些公鸡能听到似的：“我们被暴风雨困住了，那个男人只好扶着我。不过，我觉得维尔德瑙伯爵夫人的身份地位太高了，不该受到这样的怀疑。”

“唉，我在慕尼黑听到了一些关于你长期留在这里的传闻，那些传闻与刚刚离开你的那位浪漫人物十分吻合。我那富有想象力的女儿总是有一些奇怪的幻想；而你似乎能够忍受那种乡下人的气息——我对那种气味则更为敏感……”

“爸爸！”伯爵夫人因羞愧而惊呼道，“请您不要用那种方式来谈论我所尊敬的人。”

“啊哈！”王子轻笑一声，“你的愤怒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就不再提及这些复杂的关系了。”

伯爵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内心挣扎着。她应该坦白一切吗？应该揭露那个“人中之神”的秘密吗？要把自己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那个奇迹——告诉这个轻浮、庸俗的男人吗？不，那无异于亵渎。“我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我几乎不认识这些人——我感兴趣的只是作为基督代表的弗雷尔而已，对我来说，他只不过如此。”

公鸡第三次啼叫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今晚我一直听到公鸡在叫。你没听到吗？”伯爵夫人问道。

“一点声音也没有！你是幻听了吗？”王子问，“这个时候所有的公鸡都应该在睡觉了。”

她心里明白——那声音不过是她自己良心的回响。她想起了那天在山上弗雷尔所说的话，以及他那双充满哀伤却又充满宽容目光的眼睛。现在她明白为什么彼得会被宽恕了！他不愿让那个自己无法迫使人们相信的神被亵渎——所以他将神藏在了自己的心中。他知道，将自己与基督联系在一起的纽带，以及他为基督所肩负的任务，远远比向少数几个人的耳朵承认神的存在的那种肤浅的殉道行为更为重要！他说“我不认识那个人”并非谎言——因为他确实不认识他们所说的基督。他否认的，不是基督，而是……

他们认为他是个罪犯。伯爵夫人也是如此。她并不为所爱的男人感到羞愧，只是为父亲眼中的他而羞愧；由于无法向王子解释约瑟夫·弗雷尔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她便完全否认了他的存在。而当彼得将那段与心爱之人分离的短暂时光视为严重的过错而悲痛不已时，她也同样感到剧烈的痛苦，仿佛心脏在流血一般，泪水从她眼中流下。

“你太紧张了，女儿！不值得的。为了那个普通的村民而流泪？”王子轻蔑地耸耸肩说道，“听着，亲爱的，我觉得你还是结婚吧。”

“爸爸！”伯爵夫人愤慨地叫道。

王子笑了：“无意冒犯，像你这样的女人一旦变得多愁善感——那就该结婚了！你太年轻就成了寡妇，那真是你的不幸。”

“不幸？愿上帝宽恕你的讥讽，也宽恕我的话——威尔德瑙活得这么久才是不幸，更不幸的是我竟然成了他的妻子，爸爸，您绝不该再提起这件事。”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样我可能会忘记您是我的父亲——就像您把我卖给那个老头子时忘记了一样。”

“卖掉？多么奇怪的说法啊，亲爱的孩子！这是你在这里研究农民生活后的成果吗？我真为你词汇量的增加而高兴。这可真是一个得到了整个贵族阶层中最优秀配偶的女儿该有的‘感激之情’啊。”

“而她的灵魂则被卖掉了，”伯爵夫人打断道，“我的道德品质之所以没有彻底毁掉，那可不能归功于您。”

王子带着一种从容的优越感微笑着：“不错！道德品质被毁掉了！当一个女孩嫁给德国贵族中的长者之一，还能拥有每年一半的收入时……”

百万！她称那为道德的毁灭，是极其恶劣的行为。那个无情的父亲绝不应提醒自己的女儿这件事，否则就会失去做父亲的权利。真是有趣极了！”他笑着拿出雪茄盒：“你看，我的女儿——我懂如何开玩笑。要是我在这间乡村卧室里抽哈瓦那雪茄，你会生气吗？”

“随您便吧！”伯爵夫人回答道，她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还将蜡烛递给他。在昏黄的光线中，王子以鉴赏家般的目光打量着她的面容。“孩子，你的青春气息稍减了一些，但你依然美丽动人。我承认，威尔德瑙对于你这样富有诗意的天性来说实在太过年长——不过现在还有时间弥补这一点。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父亲本不该询问女儿的年龄——不过《戈塔年鉴》上记载着。你现在应该——等等！你嫁给威尔德瑙时还不到十七岁，结婚九年了，成为寡妇已有两年——这样算来你二十八岁了。还有时间，不过——已经没多少机会了！我是以母亲的身份跟你说这些的，孩子。”他故作温柔地补充道。他的女儿没有回应。

“没错，如果你放弃威尔德瑙的姓氏，就会失去那份收入——因为遗嘱上写着‘用别的姓氏取而代之’。这限制了你的选择，因为你只能把那份巨额嫁妆交给那些能够弥补你损失的人。”

伯爵夫人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那是威尔德瑙从坟墓里对我下的诅咒。他活着的时候我就已经很痛苦了，现在——他死后我甚至也不能幸福。”

“谁告诉你的？你可以从所有那些有钱又英俊的男人中挑选一个，让他来补偿你失去的一切。比如冯·梅滕-巴恩海姆王子！他确实是个有远见的人……”

“平庸的埃米尔王子也有远见？”伯爵夫人苦笑道。

“嗯，我觉得一个总是与平民、学者和作家们在一起的人，确实可以被称为有远见的人啊！”

他的父亲去世后，这个不幸的国家将会被那些爱大声喧哗的教授们所统治。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反而更适合你，因为你自己也是半学者嘛。的确，巴恩海姆家族的地位比我们普兰肯伯格家族低——普兰肯伯格家族是更古老的贵族，自查理曼大帝时代起就从未有过通婚行为，而巴恩海姆家族的家谱中则存在不少空白，这也就解释了他们为何如此开明。不过另一方面，他们是现行的公爵，而我们则是衰落中的家族——所以两者其实差不多。你对他感兴趣，那就赶紧决定下来嫁给他吧，那样你就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那份遗嘱的诅咒也就无法再对你产生影响。

“真的吗？”伯爵夫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可是，假如我爱上了另一个人，一个穷人，除非拥有属于自己的财产，哪怕只是很少一点，否则我就无法与他结婚。而那份遗嘱却规定，一旦我嫁给那个人，我就会变成乞丐——那该怎么办呢？我难道没有权利去憎恨那个善妒的暴君，以及那个为了自己的私利而牺牲我的人吗？即便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她用充满责备的目光看着王子。

他对这位向来冷漠的女子突然表现出的激烈情感感到震惊。他无法利用她现在的情绪。他从雪茄上咬下一片叶子，用嘴唇轻轻一吹，将叶子抛向空中。玛德琳显然发生了变化！如果她真的做出什么愚蠢的事——比如谈恋爱的话……但对象会是谁呢？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看到的场景：她把头靠在一个普通农夫的肩上——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他亲眼所见。这种错觉真的可能存在吗？像她这样性格的女人实在难以理解——在一时冲动之下，她完全有可能抛弃自己所有的财富，给社会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闹剧。谁知道这样一个“疯子”会冒出什么念头来呢？然而——又有谁能阻止她呢？没人能控制她——尤其是他自己，他甚至无法以剥夺继承权来威胁她，因为他早已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了。他不过是个永远与债务作斗争的老赌徒罢了，就在那天，他来到了这里——唉，他甚至不愿承认这一点。而他之前已经惹怒了自己的女儿，她是他最后的依靠，也是唯一还能支撑他的力量。

他勉强维持着生计，但已超出理智与审慎的限度——他不敢再冒险了。

他身上有着所有暴力性格者共有的残忍本性：他们无法随心所欲地行事，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与处境，因此总是被迫寻求他人的帮助！

在摆弄雪茄好一阵子之后，他用一种看似温和、但实际上却令人反感的顺从语气说道：“唉，女儿啊，对于这种情况也有解决办法。如果你爱的男人穷得无力为你提供合适的居所——那你完全可以两全其美——维尔德瑙的遗嘱只要求更改姓氏而已：你可以秘密结婚，保留他的姓氏以及他的财产。”

“爸爸！”伯爵夫人惊呼道，脸颊顿时涨得通红，但她的眼睛仍充满焦虑地盯着说话的人，“我绝不会期望从我尊敬且深爱的丈夫那里得到这样的要求。”

“为什么不行？如果他无法为你提供生活保障，那他就不应该要求你牺牲自己的生活！只要你把自己交给他，那就足够了。”

“如果他愿意在那种条件下接受我……”她若有所思地回答。

“啊哈——我们找到方向了！”王子紧紧注视着她，心中想着。“一旦他意识到没有别的办法能让你成为他的妻子——当然了！像你这样的女人足以让任何男人做任何事。我不想说得太直白，但是，女儿啊……恐怕你已经做出了一个会让你羞愧的选择。除非是秘密结婚，否则你怎会考虑这样的结合呢？如果你非得结婚的话，当人们开始传言‘维尔德瑙伯爵夫人堕落到这种地步……’时，世人会怎么说呢？我不敢说出那个词，生怕冒犯到你。”

伯爵夫人低着头坐着。

这个世界——！它突然以那些充满嘲弄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她难道要让自己神圣的爱情遭到世人的嘲笑吗？她难道要迫使那个高尚而纯朴、堪称她灵魂救星的男人，在社会眼中扮演一个荒谬的角色，成为维尔德瑙伯爵夫人的丈夫吗？她父亲是对的——尽管他的动机截然不同。这个太过美好、太过神圣、甚至无法向自己的父亲吐露的秘密，真的能承受世俗的考验吗？

“可是，如何安排一场秘密婚姻呢？”她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问道。

冯·普兰肯贝格王子被她问题的严肃性吓了一跳。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这里必须谨慎行事。激烈的反对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引发公开丑闻。他假装在努力往空中吐出烟圈，好像世上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任务似的。而他女儿则用怀疑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终于，他似乎想出了办法。

“秘密婚姻？对于您这样富有且地位独立的女性来说，那简直易如反掌！对方是天主教徒吗？”

玛德琳默默地点了点头。

“嗯——那事情就很简单了。以曼佐尼的《婚约者》为榜样吧，我们在学习意大利语时就已经被那部作品折磨得够呛了。跟您选择的丈夫一起去找牧师，在两位证人的见证下——这些证人可以从您的忠实仆人中轻易找到——宣布彼此结为夫妻。根据天主教会的仪式，只要双方当着神职人员的面做出这样的声明，就算没有举行婚礼仪式，也足以构成有效的婚姻关系。这里的神职人员自然就是我们在普兰肯贝格的老牧师。在那里进行这场闹剧最为合适。这样一来，您就不需要任何文件或特殊许可，因为那些东西可能会暴露您的身份。如果处理得当，您还能说服那个年迈的老人不在教堂的登记簿上记载这段婚姻。那样，就算有人说你们已经结婚了，也根本没有任何证据——等那个老牧师去世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跟他一起进坟墓吧！你可以挑选那些值得信赖的人作为见证人。这有什么风险呢？”

“父亲！但那算婚姻吗？”伯爵夫人惊恐地叫道。

“按照我们的观念，不算。”王子简短地说，“不过关键在于让他自己认为已经结婚了，从而受到约束——而不是你？”

“父亲——我可不想参与这种闹剧！”她厌恶地转过身去。

“如果你是认真的——那就不是闹剧了，亲爱的！是否视自己为已婚完全由你决定。如果是的话，你就可以享受道德上的满足感，而无需承担任何麻烦的后果——假婚礼之后可以出发，带着一个可靠的侍女游历异国，或许还能带回一两个‘养子’，作为慈善家来抚养他们，没人能发现什么端倪。那个身份不明的丈夫可以由维尔德瑙伯爵夫人安排到她某处偏远的领地上担任某个职位，这样的婚姻也会很幸福——只是没那么平凡罢了！不过这样你就能避免在社会上陷入无休止的丑闻，保留自己的田园梦，同时依然保持作为富有的、有权势的维尔德瑙伯爵夫人的地位。这难道不比为了某种莫名其妙的理想而牺牲荣誉、地位、财富，甚至你的老父亲更明智吗？”

“我的父亲？”伯爵夫人问道，听完王子的話后，她内心充满了矛盾的情绪。

“没错。”他再次摆弄起雪茄，现在不得不换一支新的了，“你知道的，亲爱的孩子，我们这个身份所要求的责任让王室家族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幸的是，我的经济状况已经无法再承担这些责任了。我——唉——不得不——尽管这很令人不快——向女儿求助——我可以把其中一个肥皂盘当作烟灰缸吗？所以我才来询问，为了我们古老的姓氏——我不期望你表现出幼稚的多愁善感——你是否愿意每年资助我五万马克，另外还需立即支付九万马克——否则我就一无所有了——请给我一支火柴——谢谢——只能选择……”

“用子弹结束自己的生命吧！”他停顿了一下，点燃了新雪茄。伯爵夫人惊恐地双手紧握。

“天哪，爸爸！维尔德瑙给您的钱已经花光了吗？”

“你什么意思——普兰肯贝格王子靠五万马克的收入能活下去吗？要不是我如此节俭，要不是我们过着简朴的德国式生活，根本不可能让这么少的钱维持这么久！”

“少得可怜！原来我被卖得如此廉价？”玛德琳·维尔德瑙激动地叫道。“我白白浪费了自己的生命，却连拯救了父亲的成就感都没有？没错，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再也无法自由选择了！我必须一辈子都做已故丈夫的奴隶，只能像偷吃禁果一样去获取属于自己的幸福。您选择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件事真是恰到好处——它一定是真的！您毁掉了我生命中的第一朵花，现在，当它即将再次绽放时，您又把它摧残了。”

王子站起身来。“很抱歉，因为我的事情给您带来了困扰。正如我所说，您是自己的主人。要是我没有早早用子弹结束自己的生命，那完全是为了您着想，免得人们说：‘普兰肯贝格王子因为经济困难而自杀，因为他富有的女儿不愿帮助他！’我不想让您遭受这样的耻辱——所以才给您选择，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来帮助我。”

伯爵夫人颤抖着说：“您知道没必要用这种威胁的方式！我哭泣并非因为那些微不足道的钱，而是因为所有这些不幸的处境。如果我一直担心父亲的身份会被揭露，那我怎么可能幸福呢？如果是为了一个因不幸而贫困的父亲而牺牲幸福，那我的泪水或许还值得同情——但是，爸爸，为了赌博、赛马以及那些会耗尽您财产的女人，而不得不牺牲人类心中最神圣的感情，这实在太过艰难了！”

“不必多言了，女儿。我可不想用听你说教来换取你的帮助。要么你毫无怨言地帮我摆脱困境，要么你就成为自杀者的女儿——这些哲学论述有什么用呢？高尚无瑕的名誉可是极其宝贵的！你自己选择吧。至于我，早已看淡生命。我年纪大了，患有痛风，身体僵硬得无法骑马或从事任何运动，在感情方面也一败涂地——现在只剩下赌博了。如果连那也要放弃，那就只能去坐牢了！在这种情况下，只有两条路：改变命运，或者死去。但普兰肯贝格宁愿选择死亡，也不会选择前者。”

“父亲！您在说什么啊！唉，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一个让一个在各方面都穷困潦倒、毫无尊严可言的老人只能选择自杀或赌博的社会，真是可悲至极——除非他恰好有个富有的女儿！”

“我亲爱的孩子！”王子此刻决定采用一种充满哀伤的语气来说话。

“请不要再说了，父亲。您从来没关心过您的女儿，也从未真正履行过父亲的职责——如果您真的在乎我，就不会以如此悲惨、如此不幸的状态出现在我面前。现在一切都已无法改变。唉，我无法像应有的那样去爱戴和尊敬我的父亲，也无法更愉快地去做我即将要做的事。不过，我依然愿意尽到对您的责任。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会让您能够继续过这种虚伪的可怜生活，至于您要动用我多少收入，则由您自己决定。幸好您及时出现了——再过几天可能就太晚了。我现在明白，只要父亲还需要钱，我就绝不能放弃自己的丰厚收入。我那些关于晚年幸福生活的梦想已经破灭了！请您理解，人需要时间来从这样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也请原谅我此刻的痛苦情绪。”

她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四肢颤抖：“明天一早，我就会把筹款所需的文件交给您，这样您就能比我更快忘记这一痛苦的场景。”

“你很少夸奖我——但我不会心怀怨恨的。今天你显得很紧张，我美丽的女儿。即便你没有以最慷慨的方式帮助我，但你终究还是在帮助我。让我亲吻你那慷慨的双手吧！啊，它简直和你母亲的双手一模一样。一想到那些纤细柔弱的手指曾落入某个身份低微之人的粗暴手中，我就觉得自己实在值得称赞……”

“别说了！”伯爵夫人严厉地打断道，“我觉得我已经尽到自己的责任了，爸爸——但已经到极限了，我真心恳求您让我今天好好休息。”

“父亲注定要受女儿的支配。”王子以开玩笑的语气回答道，“不过，被女儿欺负总比被心上人欺负好。你看，身处你的严格管教之下，我也有点道德观念了。请允许这位被你如此苛刻评价的父亲亲吻一下你的额头吧。”

伯爵夫人默默地屈服了——但她的身体却因那种触碰而颤抖，仿佛那是一种玷污。她觉得那不过是世俗中的背叛之吻，而非父亲的关爱。

王子带着隐秘的厌恶擦了擦嘴。“谁知道今天还有谁的嘴唇碰过你的额头呢？”他不敢去想，否则会让他感到恶心。

“亲爱的，尽管我非常感激你，但我还是必须行使一下作为父亲的权利。你说了许多伤人的话，其真实性我不否认，所以也请允许我说几句实话吧。”他用严厉而冷酷的目光盯着她，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我们俩——作为古老的普兰肯贝格家族的最后成员——把事情搞得太过分了！真是绝配：父亲是个破产者，女儿则即将嫁给一个农民。”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脸色苍白，紧闭着嘴唇，靠在扶手椅上。

王子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可以说，今天我们彼此都拯救了对方！这就是我对命运所赋予我的屈辱角色的补偿。”

当着你的面将它强加于我。我说得对吧？晚安，我高贵的女儿——希望你不会对我心怀怨恨。

第十六章　被囚禁

王子离开了房间，她听到他在车间里走动的声音。屋子里和街道上一片寂静。那个饱受折磨的女人已筋疲力尽，倒在了床上——她的双脚再也无法支撑她的身体了。但她无法得到安宁，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充斥着她的心。一切都如弗雷尔所预料的那样发生了。在鸡鸣之前，她已经三次背叛了他，就在她发誓要忠于他的那一刻。当她准备与心爱的男人一起踏上人生道路时，仅仅因为传统偏见那双“蛇眼”的一瞥，她就像懦夫一样退缩了，不敢承认他的存在。这就是她的“净化”吗？这就是她所认为的那种能够征服世界的力量的作用结果吗？一切都是虚假的——她对一切都感到绝望：对未来、对自己，还有基督教的力量也感到绝望。她曾像所有新皈依者一样，期望基督教能立刻将罪人变成圣人。只有一样东西没有改变，在她心中翻腾的情绪风暴中，只有一个形象没有受到丝毫玷污——那就是弗雷尔。只有他才能拯救她——她必须去找他。她从床上跳起来，急忙冲进车间。“你的儿子在哪儿？”她问正准备离开的安德烈亚斯·格罗斯。

“我想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吧，伯爵夫人。”

“立刻把他带过来。”

“当然，伯爵夫人。”

“需要为您脱衣吗，殿下？”仍在等待命令的约瑟法问道。

玛德琳·冯·维尔德瑙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这个女孩，仿佛是第一次见到她。她是否忠诚呢？

为了实现父亲提出的计划，她必须像仆人一样忠诚，对吧？约瑟法直视着伯爵夫人的眼睛，她那坦诚的面容上只流露出对如此长时间注视的纯真疑惑。

“没错——你很忠诚，”伯爵夫人最终说道，“对吧？”

“当然，伯爵夫人，”女孩回答道，显然对她需要给出这样的保证感到惊讶。

“你知道不幸意味着什么吗？”

“我想知道！”约瑟法带着强烈的情绪说道。

“那么你会尽自己所能去帮助那些不幸的人吗？”

“那要看是誰了，”约瑟法干脆地回答。不过这种粗鲁的态度反倒让伯爵夫人很高兴——这正是品格的体现，而品格则是值得信赖的保证。“如果是我，约瑟法，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能依靠你吗？”

“当然！”女孩简单回答道，“我活着就是为了您——否则我宁愿死掉。除了您，我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呢？”

“约瑟法，我觉得我现在明白天意为何要把你送到我身边了！”她的主人沉思着低语道。

路德维希·格罗斯走了进来。“您想见我吗？”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默默地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进自己的房间。

“哦，路德维希，我不得不听到那么多可怕的事情——我犯了多少罪——承受了多少痛苦！”她像一个寻求帮助的孩子一样，将手臂搭在这位忠实朋友的肩上。“现在几点了，路德维希？”

“我不知道，”他回答道，“父亲叫我时我正在睡觉。直到大约一小时前，我还在四处寻找你和弗雷尔。之后就因为疲惫而倒下了。”他拿出手表看了看。“现在是十点半。”

“带我去见弗雷尔，路德维希。我今天就必须见到他。哦，我的朋友！让我在你的灵魂中洗净自己吧，因为我觉得世间的污秽浪潮已经将我弄得满身肮脏。”

路德维希·格罗斯轻轻地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似乎想保护她免受那些污秽事物的侵害。“来吧，”他温和地说，“我会带你去见弗雷尔。或者你希望我把他叫到这里来？”

“不，他现在不会来的。我必须亲自去找他，因为我做了些需要赎罪的事——绝不能拖延。”

路德维希急忙用温暖的披肩裹住她。“这么持续紧张下去你会生病的，”他忧心忡忡地说，但并未试图劝阻她。“抓住我的胳膊，你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他们在惊愕的格罗斯一家面前离开了房子。“她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塞菲摇着头说，“她日夜都不休息。”

距离玛德琳·冯·维尔德瑙像现在这样穿过沉睡中的村庄的那个夜晚，仅仅过去了五天，而她所经历的一切实在太多。

她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神——她凝视着他的双眼，感受到了神圣而永恒的爱，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份爱。于是，她依靠着朋友的臂弯，既骄傲又谦逊地继续前行。当安德烈亚斯·格罗斯说“那就是通往基督居所的路”时，一股崇敬之情涌遍了她的整个身心。

那栋房子位于街道的另一端。这一次，没有月光为她们照亮道路。黑暗中，树木的潮湿枝条发出凄厉的沙沙声。弗雷尔家一楼的唯一一扇窗户亮着灯，摇曳的光线为两人指引着方向。他们走到窗前往里看，弗雷尔正坐在桌子旁的木凳上，头靠在手上，沉浸在悲伤的思绪中。他面前放着一本书，或许原本打算阅读，但显然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只是疲惫地望着前方。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轻轻推开了未锁的门走了进来。路德维希·格罗斯在门外等候着她。当她打开房门时，弗雷尔惊讶地抬起头：“你？”他说道，目光充满疑问地盯着她——但他还是庄重地站起身来，没有像过去那样冲过去迎接她，因为如果他深爱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如此做的。

“伯爵夫人——这么晚了，您来这里究竟有什么事？”他悲伤地问道，同时为她搬来一把椅子。“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路德维希带我来的，他现在还在外面等着我——我只有几句话要说。”

“但让我们的朋友一直站在外面可不行。请您允许我把他叫进来吧？”

“那就请吧，这样您就能亲眼看到我的屈辱了。”伯爵夫人平静地说。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意思！”弗雷尔低声说道，然后坐了下来。

“请问殿下有什么命令？”

“约瑟夫——你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维尔登瑙伯爵夫人说话！”

她跪在他身边：“约瑟夫！我 ainda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吗？”

“殿下，请宽恕我吧！”他惊呼着站了起来。“这一切都无法改变什么。您依旧是您，而我依旧是您所知道的那个我！今晚这件事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抹去它。”他说话时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是像一个失去了世上最珍视之物的人一样。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除了离开之外确实无能为力了！”她回答道，转身朝门口走去。“但请为把我强行赶走而向上帝负责吧。”

“不，伯爵夫人，请您说吧！”弗雷尔温和地说道。她用如此恳求的眼神看着他，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痛苦。“来吧——告诉我，是什么让您如此忧心？”他用更柔和的语气补充道。

“除非您再次称我为您的鸽子，或是您的孩子。”

他的眼中充满了泪水：“我的孩子——您都做了些什么！”

“对了——现在我可以说了！我到底做了什么，约瑟夫？就是您所看到的那些事，甚至还有更糟糕的。不仅在父亲面前我对您冷淡疏远，之后还三次否认与您的关系——我来告诉您这些，是因为只有您才能——而且我知道——也会原谅我。”

弗雷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凝视着前方。玛德琳继续说道：“您看，我对您以及您的爱有着极高的评价，因此我不想为自己辩解。我只想提醒您今天您自己说过的话：‘但愿您永远不必流下彼得在鸡第三次啼叫时所流的那种眼泪。’我也记得促使基督宽恕彼得的理由：‘他了解那个门徒的心！’约瑟夫——您难道不了解您的心上人玛格达莱娜的心吗？”

这个强壮的男人浑身颤抖，无法说出一句话，只能将手臂环住她，头靠在她的胸前。

“约瑟夫，您不了解这个世界，也不明白它究竟如何束缚着最自由的灵魂。所以您必须相信我！很多时候，我都会被迫做出一些您无法理解的事情。如果您不能毫无保留地信任我，我们就永远无法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在今天，我本决定脱离世俗，摆脱一切束缚。但尽管它有那么多错误和不良的观念，它的原则终究还是建立在道德的基础之上。正因如此，它甚至能够束缚那些与它的邪恶面毫无关联的人。如果它仅仅是一种邪恶的力量，那么在充满虔诚热情的时刻，人们就能轻易摆脱它的控制——但就在我们即将做到这一点的时刻，当我们以为自己已经获得自由时，它又会用责任的枷锁将我们困住。今天我和父亲之间发生的就是这样的情景！我本不得不……”

如果我告诉他真相，就能断绝一切联系了！我太软弱，无法引发那场可怕的灾难——于是便通过拒绝承认你的存在来推迟它。”

弗雷尔因痛苦而颤抖。

她温柔地抚摸着他紧握的手。“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我知道，当心爱的女人做出那样的事时，一个骄傲的男人会如何反抗。但我也希望我的天使能明白这让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她轻轻试图松开他紧握的指头，他的手指渐渐放松，最终那只手便柔软无力地躺在了她的手中。“看着我，”她用甜美动人的声音继续说道，“看看我苍白的脸庞，还有因哭泣而发红的眼睛——然后告诉我，在这些时间里我是否受了苦？”

“我看到了！”弗雷尔轻声说道。

“亲爱的丈夫！我带着巨大的需求、深深的爱意——以及沉重的愧疚来到你身边。你会把我推开吗？”

他再也无法抗拒，于是满怀爱意地将这个恳求的女人拥入怀中。

“我就知道，你是善良、温柔与爱的化身！你会包容你那软弱又有罪的妻子——你会让她变得高尚而圣洁，即使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这件事也不会绝望。你答应我，对吧？”她在亲吻中热切地低语着，将内心深深的懊悔之情传递给他。

他郑重地承诺，再也不对她生气，除非她自己要求他离开，否则绝不会抛弃她。

她成功了——他再次信任了她。现在，她必须好好利用这份纯真的信任。

“谢谢你！”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她说道。“现在我有勇气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了。不过，先让在外面等候的朋友回去吧，你可以亲自带我回家。”

“当然了，我的孩子，”弗雷尔微笑着说道，然后出去寻找路德维希。

“他很满意，”他回来后说。“现在说说吧——把你心中所有忧虑都告诉我吧，除了上帝，没人能听到我们说话。”说着，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约瑟夫，”伯爵夫人用略带尴尬的语气开口道，“决定性的时刻比预期来得更早，我不得不问你：‘你愿意做我的丈夫吗？——但只在上帝面前，而非在世人面前。’”

弗雷尔后退了一步：“你是什么意思？”

“亲爱的，你能安静地听我说完吗？”她轻声问道。

“说吧，我的孩子。”

“约瑟夫！我今天承诺要成为你的妻子——我一定会遵守这个承诺，但我们的婚姻必须保密。”

“为什么？”

“一旦我放弃维尔德瑙家族的姓氏，我的丈夫就会剥夺我的继承权。如果我嫁给你，就只能依靠那些作为他继承人的人的施舍，而他们甚至没有义务给我任何生活费——那样我简直就和乞丐没什么两样。”

“哦，就这些吗？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就不能养活我的妻子吗？只要她能满足于像我这样的穷木匠所能提供的微薄生活的话……”

伯爵夫人深受感动，露出了微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是，我的天使，如果我没有其他责任的话，那样或许可行。可是，你看，这正是这个世界用来阻碍那些试图摆脱其束缚的人的陷阱之一。我还有个父亲——一个既不可尊敬也不值得爱的不幸之人，他是那种令人痛苦的虚伪者，我们周围有很多人都成了他的牺牲品。他是个赌徒、挥霍无度的人，但他终究还是我的父亲！他向我寻求经济援助，而只有保持维尔德瑙伯爵夫人的身份，我才能给予他帮助。我怎敢享受幸福，而让我的父亲继续走向毁灭呢？”

“不！”弗雷尔呻吟着，他的头像被砍倒的树一般沉落在交叠在桌上的双臂上。

“那我们还能怎样呢——我亲爱的，除了分离或秘密结婚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我们总不会用其他方式来亵渎上帝在我们身上创造的奇迹吧？”

“不——绝不可能！”

“那么我只能对你说：‘做出选择吧！’”

“哦，上天啊！这太可怕了。我难道就不能在人们面前维护自己神圣的权利吗？难道就要像一个蒙羞的人一样生活，受到种种限制？我们又能在哪里、何时见面呢？”

“约瑟夫，我可以给你我的财产管理人的职位，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毫无阻碍地见面。我会百倍补偿你为放弃的一切——我的财产都将属于你，还有我拥有的一切；你唯一失去的，只是表面上作为维尔德瑙伯爵夫人丈夫的形象罢了。”

“哦，上帝啊，求您作证，我心中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即使你穷困潦倒、在路边挨饿，我也会把你抱进家中，以荣耀的方式照顾你。即使你又盲又残、生病且无人照料，我也会日日夜夜守护着你——事实上，为你工作、用自己的劳动为你挣取食物，我会感到无比快乐。当我把食物送给你时，我会跪下来亲吻你那双珍贵的手，感谢你接受它。但我绝不能成为你的仆人、雇工！请你自己告诉我——如果我成了你的仆人，你还会爱我吗？”

“会，因为我的爱是永恒的！”

“别自欺欺人了；你爱我时，我只是一个贫穷但自由的阿默高公民——而作为你的雇工，你只会看不起我。”

“你不必成为我的仆人——我们只需要找个借口，让世人相信我们能够一直在一起就行了。”

要一起生活，却又不能引起任何怀疑——而管家的职位不正是这样的借口吗！

“无论你怎么想，我都会接受你的帮助，成为你的下属。哦，上天啊，我曾经如此骄傲，现在却遭受了如此大的耻辱——从你为我创造的高处被猛然抛下！”

“接受我所给予的、以及我所拥有的多余之物，这并不算耻辱。”

“那确实是一种耻辱。只有在我能够继续工作、自己养活自己的前提下，我才能成为你的丈夫。”

“哦！那些穷人真是充满嫉妒与傲慢，他们嫉妒富人拥有最崇高的特权——那就是行善的能力。相信我，真正的骄傲应该是明白：自己高贵的品格远远超过了我为你做出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牺牲。那些蔑视金钱的人能够接受别人的馈赠，因为他们知道，与爱情所能带来的幸福相比，那些外在的礼物根本毫无价值。难道你在爱情方面如此贫乏，连我为你提供的这点食物都无力偿还吗？那样的话——就让我在幸福的匮乏中苦苦挣扎吧，让我可以宣称是你为了自己的骄傲而抛弃了最忠诚的女人——但请不要说你爱过那个女人！”

“我的鸽子！”

“我正在尽我所能！”她悲伤地继续说道，“我把自己、我的灵魂、我的自由、我的未来都献给你，而你却在考虑是否接受这些会让你沦为我的仆人、显得低人一等——实际上你才是我的主人和审判者。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就按自己的意愿来吧，但请尽快做出决定，因为该做的事必须立刻完成。我父亲本人（当他意识到我真的打算结婚时）也建议让我在普兰肯贝格由我们的老牧师主持婚礼。但我了解我的父亲，他只是想把我引入陷阱。明天他就会从我这里拿到授权书，用来筹集他所需要的钱；后天他又会想出新的办法来继续控制我。”

“我们必须在普兰肯贝格的牧师来得及阻止之前给他一个惊喜。现在，快做决定吧！”

“全能的上帝啊！”弗雷尔呼喊道，“我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呢？哦，我的爱人，我不应该抛弃你——即便我必须这么做，我也做不到，因为没有你我就无法活下去了！你知道，我必须接受你的安排，我的命运将由你决定！但是，亲爱的，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忍受成为你的丈夫却又被视为你的仆人。如果你能让我不必承受这份重负，对我们俩来说都会好得多。”

“那上帝难道没有让救世主避开这杯苦酒吗？基督难道因为骄傲而不愿背负自己的十字架与耻辱吗？而你——连妻子强加给你的重担都承受不了，却还被迫去强加它于他人？”

他低下头，泪光在他明亮的眼中闪烁，他又一次变成了基督。在灯光投下的昏暗光线中，当他那双深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时，带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救世主般的痛苦，玛德琳·冯·维尔德瑙再次感受到一种面对超自然存在的敬畏之情——那是一个属于某种中间领域的存在，半是灵魂，半是凡人——她意识到他永远不可能完全属于人间，也永远不可能完全属于她。她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因为他如此善良，如此无私。如果她早知道这样的男人注定会吞噬我们，而不是我们吞噬他，那么这个谜团早就解开了。而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恰恰相反——他的存在必须为她的利益而牺牲，而且她隐约觉得这违背了他高贵而特权的本性。

但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以他那谦逊纯朴的心性，他只知道必须一直爱着这位女伯爵——他认为，用同样巨大的牺牲来换取能够称这位女子为属于自己的妻子的无上幸福，才是理所应当的。对基督的呼唤让他突然相信，上帝想要给他机会，让他继续扮演那个在舞台上已不再被允许扮演的殉道者角色。他所爱的女人强加给他的可怕屈辱，将成为他放弃原有十字架后所接受的新的十字架。

“好吧，为了基督的谦卑！”他悲伤地说，仿佛已被彻底击垮，“随你给我安排什么身份都行，但我担心……”

你将会在为时已晚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我所能给予的最美好的爱。你的本性并不适合去爱一个仆人。你会像那些撕掉蝴蝶翅膀后，又厌恶地丢弃那只爬行的虫子的人一样。我的翅膀代表着我的道德自由与自尊心；此刻，我已经失去了它们，因为我只是一个软弱、沉溺于爱情的男人，不得不遵从那个令他无法抗拒的女人的所有要求。这并非一种自由的道德选择，不像男人与心爱的妻子建立平等关系时那样。

“如果你这么想的话，约瑟夫，”伯爵夫人脸色苍白地说，“那对我来说，离开你反而是更好的选择。”她庄重地朝门口走去。

“是的，走吧！”他痛苦地喊道，“走吧！但你明明知道，你会把我一起带走，就像你裙子下摆上挂着的荆棘冠冕一样！”他跪在她的脚下。“我算什么？不过是你的奴隶罢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做我的主人吧，接纳我吧。我把我的灵魂交托给你——相信你的慷慨——但如果你不把你的灵魂也给我，那我们俩都会遭殃。我什么都不求，只求你的灵魂——我完全想要它。”

那个欣喜若狂的女人热情地拥住了他：“没错，把自己交给我吧，把命运交到我手中。我会做一个温柔的主人——亲爱的奴隶啊，你将属于我，就如同我属于你一样——彻底且永远地。”

第十七章：逃离十字架

市长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办公室，因为白天有大量工作需要处理，必须尽早开始工作。弗雷尔通常会在七点左右赶到，与他一起分担工作。不过在星期五，他往往比勤奋的市长更早开始工作。就在那天，售票处迎来了高峰期，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

但今天，弗雷尔似乎并不着急。已经过了七点——他本应早就到场的。昨天他也缺席了。看来那个陌生人已经完全控制了他。市长摇了摇头——自从那位伯爵夫人到来后，弗雷尔的行为让他很不满。他从未忽视过对社区的职责，尤其是在这部戏剧取得空前成功之际。谁还会去想其他事情——尤其是那些个人私事呢？尤其是那个扮演基督的人！面前堆满了各种订单，如果没有弗雷尔的帮助，根本无法处理这些事务。

那位伯爵夫人确实是个美丽的女人，或许还很迷人。但对市长来说，唯一的美丽就是他家中天使的美丽。在喧嚣的人群之上，在宁静而高贵的环境中，这位孤独的男子坐在自己简朴的办公室里。然而，阿默高天使会来到他身边；他将疲惫的头靠在天使的胸前，天使的吻奖励着他无私的付出，其光芒照亮了这位谦逊的市民。在这个季节里，没有哪座房子是如此贫寒和微不足道，以至于阿默高天使不会进入其中，将其自身的神圣与尊严赋予它。但对于那个代表着阿默高、必须照顾一切、监督一切、承担一切责任的人来说，天使带来了人类无法给予的回报——让他明白自己所肩负的重任。

在这艰难的岁月里，能有个依靠真是不错。不过，弗雷尔终于该来了！
市长按响了铃，法警便走了进来。
“克莱因霍费尔，去看看弗雷尔先生在哪儿——或者那个舞台监督。他们当中总有一个能找到的。”
“遵命，市长大人。”那人离开了房间。
市长靠在椅子上等待着。他的目光在多雷的一幅画上停留了片刻，那幅画描绘的是被本丢·彼拉多判刑的基督。他不由自主地将这幅版画与舞台上的场景进行了比较。“啊，要是可以那样就好了！要是那些骨骼粗大、动作笨拙的活人也能像画布和画笔一样灵活的话！”他悲伤地想。“凡是有人类参与的工作，就难免会有缺陷与不完美。真正的完美与绝对的美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然而，一个严谨的舞台监督，只要遵循艺术作品的构思，难道就不能把最粗糙的材料也塑造成艺术作品吗？”
“还有太多事情要做，”这位独特的舞台监督无情地自我批评道，同时用手托着头。“想想迈宁格剧团所取得的成就吧！他们有艺术家相助——而我只有天分而已！我们在分配角色时还受到业余的传统观念的限制，最糟糕的是，还有过时的法规和偏见。”约瑟法·弗雷尔的形象浮现在他眼前，当那个堪称玛利亚·马格达莱纳典范的美丽女孩被排除在外时，他深切感受到了这对《受难剧》造成的伤害。“在这种状况下，所有人都会受到影响！演员无法根据才能和个性来挑选，这些因素都是次要的。首要的是一个人在社区中的地位！就算某个仆人拥有再高的天赋，也只能扮演低级的角色，而重要的角色则被那些有影响力的市民所垄断。面对如此随意设定的限制，舞台监督不得不为这部需要极高演技的作品分配角色。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只要拥有耐心和坚定的意志，就一定能完成它。随着任务的推进，他们也会逐渐成长起来。《受难剧》越来越成功，这会让他们明白，让艺术利益凌驾于一切之上是多么重要。到那时，美好的时刻就会到来。”

“阿默高地区即将迎来黎明。愿上帝允许我亲眼见证这一时刻！”他补充道。他满怀信心地希望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因为他拥有足够的才华，稍加努力就能取得优异的成果。今年，正是弗雷尔让这场戏剧取得了成功，他让观众忘记了那些演技较差的演员。今年的受难剧成败全系于他一人之手。市长怀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多雷所塑造的基督像以及弗雷尔所扮演的基督形象——而弗雷尔确实通过了考验。他仿佛是造物主亲手创造出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感谢上天，我们有他！”市长满意地点头说道。

这时有人敲门。“终于来了，”市长说：“进来吧！”

来人并非他预期的人，而是路德维希·格罗斯！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似乎双脚已不听使唤。他的脸色苍白如蜡，满脸皱纹，嘴唇紧闭，额头上还有汗珠闪烁。

市长惊慌地望着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路德维希·格罗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请做好听到坏消息的准备。”

“看在上帝的份上，难道演出就不能举行了吗？我们已经卖出了上千张票啊。”

“那还算最容易解决的。请坚强点，市长先生——我有个沉重的消息要告诉您。”

“这和弗雷尔有关吗？”市长心中顿时充满不安，问道。

“弗雷尔走了——他和维尔德瑙伯爵夫人一起离开了！”

“逃走了？”市长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愤怒地叫道。

“是的，我刚在他的桌子上发现了这些字迹。”

镇长脸色煞白，仿佛受了致命伤一般。他的耳边仿佛回荡着雷声——那曾摧毁耶路撒冷圣殿的雷声，而他正是那圣殿的祭司！城墙倒塌了，帷幕被撕开，露出了行刑之地。各各他就呈现在他面前。他听到阿默高地区的守护天使飞离时的翅膀沙沙声。在高处，那十字架孤零零地矗立着，但却空无一人——本应被吊在上面的人已经消失了！灰色的云层笼罩着这荒凉的场景。

然而，从那个空荡的十字架上透出了光亮——那并非光环，而是如同腐朽木头所发出的暗淡荧光！那光亮照进一处深渊，那里有一棵树从突出的岩石上生长出来，而犹大则忠于自己的使命，悬挂在那棵树上！

深处传来了嘲笑声：“你白白自杀了。你的受害者已经逃走了。看看这个尽责的犹大，他选择上吊自杀，而另一个人却在享受快乐的生活！”

耻辱与羞愧！“基督从十字架上逃走了。”恶毒的言语四处回荡，愤世嫉俗的情绪盛行——卑劣战胜了一切，神圣之物成了孩子们嘲笑的对象——受难剧变成了一场闹剧。

十字架上那些会发光的木头在镇长眼前闪烁着。没错，那十字架已经腐朽不堪——它必定会崩溃——世界的腐败已经侵蚀并破坏了它，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奥伯阿默高，就在他的管辖之下。

这个脑海中不断涌现着这些念头的不幸男子，像石雕一样坐在朋友面前，而他的朋友则谦逊地站在一旁，没有说一句话来打扰他的悲伤。

两人心中的感受——各自都明白——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

镇长机械地用紧握的手握着弗雷尔的信。此刻，他那冰冷僵硬的手指让他想起了那封信。他把信放了下来。

那张纸上，他的目光呆滞地停留在那些稚拙的大字上：“请原谅我！”上面写着这样几句话。“我已不再有资格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并非因为缺乏原则，而正是由于有了原则，我才选择放弃这个角色。在您读到这些文字之前，我就会离开这里！上帝不会让祂的神圣事业依赖于某个人——祂会为您找到替代者！请忘记我吧，也请宽恕这个至死都会忠于您的人吧！弗雷尔！”

附言：

“请卖掉我的财产——房子、田地以及那片未被烧毁的树林，然后将所得款项分给阿默高地区的穷人。我会从最近的城镇寄来必要的授权文件。”

“再次向大家告别！”

镇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凝视着那张纸。他可以反复阅读它十遍，但依然紧盯着那些文字。

路德维希·格罗斯惊恐地发现，镇长的眼睛变得呆滞无神，面容也发生了变化。原本由坚强意志所维持的平静，此刻已变成了死亡的僵硬。他摇晃着镇长——此刻，镇长已经失去平衡，倒在了椅背上。他的朋友赶紧扶住他，托住他那颗沉重的头颅。他用另一只手去按铃，想叫克莱因霍费尔过来。“医生——快一点，让他马上过来！”他大声喊道。那人惊恐地立刻跑开了。

镇长患了中风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冲向镇长办公室。医生光着头穿过街道赶来。场面一片混乱。

路德维希几乎无法控制这场骚动。他一只手扶着镇长，另一只手则试图把人群推开。医生也难以在拥挤的房间里穿行。他按摩着镇长太阳穴和动脉。“我觉得这不是中风，只是大脑严重充血而已，”他说，“不过我们还不确定后果如何。他长期过度劳累且情绪激动。”

所采取的补救措施开始发挥作用，镇长睁开了眼睛。但他仿佛被无形的恶魔包围着，那些恶魔如同野兽一般，只有通过驯兽师坚定的目光才能被压制住；它们随时准备发动攻击，只等待着夺取交由他看管的珍贵之物——几秒钟后，他那昏暗的双眼便又恢复了那种警觉而威严的光芒。他那坚定不移的意志立刻让他的身体重新挺直。除了医生和路德维希之外，没人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没错，”医生低声对那位画家说：“这就是他在这些艰苦的工作中从不给自己休息时间的后果。”

镇长走到窗边，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然后他转向在场的众人。他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丝毫虚弱之态，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朋友们，我很高兴我们都能聚在这里——否则我就不得不召集你们了。整个教区的人都在吗？我们必须立即召开会议。克莱因霍费尔，去数一数。”

那人照做了。

“大家都在。”他说。

这时，镇长的妻子带着阿纳斯塔西娅冲了进来。她们一直在田地里，刚刚得知丈夫和兄弟生病的消息。

“请冷静点！”他严厉地说。“我没什么问题——没什么值得担心的。”

那些哭泣的女人被朋友们围在中间，但镇长却用一只手示意她们到房间的后面去。“如果你们想听的话——我也希望你们能听。”

“保持安静，我们一刻也不能浪费。”他转向镇上的众人。

“亲爱的朋友们！我有消息要告诉大家——我从未想过，阿默高的人竟然会不得不讲述关于自己同胞的事。我们遭遇了巨大的灾难：我们再也没有基督了！弗雷尔突然消失了。”

一阵惊恐与愤怒的呼喊声回应了他。接着是一片嘈杂的叫嚷和疑问声，还夹杂着激烈的咒骂。

“朋友们，请冷静。不要辱骂他。我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确，我无法理解这种事怎么会发生——但在不了解详情的情况下，我们不应妄下判断。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尊重自己，不要说我们同胞的坏话——因为不管他做了什么，他终究还是我们的同胞。”

路德维希暗中握紧他的手以表感激。

“这场灾难是上帝派来的，”镇长继续说道，“我们不应评判那个只不过是上帝工具的可怜人。就当他已经死去吧，就像他自己似乎也这么认为的那样。他把财产留给了我们穷人——我们会像应有的那样感谢他；在其他方面，对我们来说，他已经死了。”

镇长从桌上拿起那封信。“这是他为阿默高留下的遗愿，我为大家读一读。”镇长平静地读着信，但他平时那么坚定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读完后，四周一片寂静。许多人擦着眼泪，还有些人忧郁地望着前方——一种如同葬礼般的肃穆气氛笼罩着整个会场。“我们无从知晓，”镇长重复道：“愿他的灵魂得到安宁——因为他体内仍燃烧着那股会给我们带来毁灭的火焰。我们只能说，愿上帝宽恕他，也希望这些话能成为关于他的最后评价。”

“愿上帝宽恕他！”那些深受打击的人们低声说道。

“阿门！”镇长回答道。“现在，我的朋友们，让我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做。我们必须正视自己的处境——形势极为危急，甚至毫无希望。我们首先要努力保住的，就是我们的荣誉。如果有人，而且还是那个自称信奉基督的人，背弃了自己的信仰，那么我们就会蒙羞，我们神圣的事业也会因此受到损害。这里的荣誉其实就等同于上帝的荣耀；如果我们不为自己守护它，那至少也应为上帝而守护它。”

众人发出赞同的低语声。他继续说道：“因此，我们必须竭尽全力保守这个秘密。我们可以说弗雷尔因为扮演角色时承受了过大的压力，为了保住性命才不得不去气候更温暖的地方！那些了解我们阿默高人的人，是不会相信有人会因为健康原因而退出的，他们宁愿死也不会中断演出——不过，真正了解我们的人其实很少。”

“只有上帝才知道真相！”听众们悲伤地说。

“所以我建议，我们都应承诺对事情的真相严格保密，对外则用刚才提出的借口来解释。”

“是的，我们同意不再透露任何信息。”男人们立刻表示同意。“但是女人们——她们会到处闲聊的。”安德烈亚斯·格罗斯说道。

“我正是担心这一点。我可以信任你们男人。”镇长严厉地瞥了那些妇女一眼，“男人们完全明白我们事业的意义与重要性。已经有这么多人得不到妻子的理解与支持，这已经够糟糕的了！而你们——阿默高的妇女们——唉，我不得不这么说——你们的流言蜚语给这个地方以及我们的事业带来的伤害，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这无疑是对赋予我们神圣使命的上帝的不敬。你们总以为可以肆无忌惮地闲聊，还把许多话传到游客耳中，这些话后来便变成了虚假的谣言在各地流传！如果有机会满足自己的小恶念，你们根本就不会关心这项伟大的事业。现在你们在哭泣，对吧？因为我们要完蛋了——演出必须停止了！但你们真的认为，如果不是因为……约瑟夫·弗雷尔还会这样对待我们吗？”

难道是因为你向他和他表妹约瑟法散布了太多流言蜚语吗？那些流言让他对我们心生怨恨，最终使他投入了陌生人的怀抱。他不是已经说过无数次了吗？如果不用扮演基督的角色，他早就离开阿默高了。一旦一条纽带被打破，其他纽带就会更容易断裂。把这当作一个教训吧——至少这次保持沉默吧，如果你能控制住自己的女性弱点的话！对于与此相关的一切言论，我一定会让你们的丈夫们负责。”几名妇女低声抱怨着，同时用恶毒的目光瞪着镇长。

“这里说的那个告密者是谁？”一个面容刚毅的胖女人问道。

镇长皱起眉头：“这是指那些心怀愧疚的人——与那些没有过错的人无关！”他严厉地喊道。“你们当中那些安分守己的妇女很清楚我不是在说她们——而其他人则应该引以为戒。”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随之而来。镇长的目光威胁地盯着那些有罪的家伙们。那些自认为无罪的人则毫不在意地注视着他。

“我会为我的妻子负责”——“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我家里！”人们纷纷抗议，这样至少还能尽力维护阿默高的荣誉，避免让他们的耻辱暴露于世人面前。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挽救这场演出。于是大家展开了激烈的争论。那些希望破灭的人们决心不惜一切代价、用任何演员阵容继续演出。但遭到了镇长坚决的反对：“要么演好，要么就别演！”这是他的最后通牒。“我们可不能自欺欺人。目前，除了托马斯·伦德纳之外，没人能扮演基督——那又到哪儿去找一个能替代托马斯·伦德纳的彼拉多呢？”

一场激烈的讨论随之展开。“圣器室的纳撒尼尔可以扮演彼拉多。”

“那谁来代替纳撒尼尔呢？”

“唉，要是那两个人还在村里该多好！可他们已经出去谋生去了——就像那些因为帕滕基尔希的雕刻学校与阿默高地区的学校竞争而无法再维持生计的人一样。还会有人跟着离开。如果情况继续这样下去，而这部戏剧又无法改善现状，那么十年后可能就找不到人来扮演角色了，生存压力最终会迫使所有人离开。”

“没错，朋友们，我们正处于极其艰难的境地。演员越来越少，上演受难剧的危险也在不断增加。如果我们现在找不到帮手，贫困就会在下次演出之前夺走我们最优秀的演员。但是，相信我——我是怀着沉重的心情说这番话的：如果我们继续用这么差的演员阵容来表演，那我们就会彻底完蛋，因为那样一来，受难剧的声誉也将毁于一旦。”

“托马斯·伦德纳很适合扮演基督——这方面没有问题。”

“但如果他真的扮演基督，而伦德纳又同时扮演彼拉多以及拿但业的话，那我们不就不得不重新研究整部剧了吗？可那能这么快完成吗？我们现在就能开始重新排练吗？请问，这有可能吗？”

人们绝望地低下了头。

“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那些没有参与演出的演员中寻找合适的人选来扮演基督——但所有有才华的人都已经被聘用了。如果我们想呈现一部完整的艺术作品，其他人就根本无法使用。”

听者们陷入了绝望——在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不是竭尽所能为陌生人准备家具和床铺，甚至为此负债累累，更不用说普遍存在的贫困状况了。

人们提出了新的建议，但这位不幸的镇长不得不全部拒绝。

“整个社区的福祉正处于危险之中，而镇长却只考虑艺术上的整体效果。”
听到这番话，与会者们的怒火终于全都指向了他。那些煽动情绪的人，主要是那些为牟利而来、对戏剧的将来命运毫不在意的投机者！

“我知道是谁在挑起纷争，”镇长用严厉的目光扫视着众人，“但他们绝不可能让我们这些历经无数灾难仍团结在一起的阿默高居民分开！朋友们，让我们祖先世代传承下来的精神来拯救我们，避免内斗——在困境中，我们绝不能放弃阿默高那美好的传统。”

“有了那种传统，也只会饿死人罢了，”那些投机者嘀咕道。

“如果镇长不认为你们的利益比他作为导演的声誉更重要，那他就应该去慕尼黑担任那个职位——那样他就可以随心所欲地举办各种表演了！”

“没错，”另一个人喊道，“他是在为自己的虚荣心牺牲我们的利益。”

面对这些指责，镇长依然挺立着，只有他疲惫的眉头上那条青筋暴露出他内心的愤怒。

“我懒得回应这样的指控。我太了解我的同胞们了，不会担心有人会相信这种话。”

“不，绝对不会！”那些更明智的人说道。但大多数人则沉默不语，满心愤懑与绝望。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误解了我，但我并不因此而怨恨你们。我承认，在如此动荡的时期，要保持公正的判断确实很困难。”

“我也知道，我的行为常常让你们难以理解——因为要创作出这样的作品，难免会冒犯到某些人。我知道，许多感到被伤害和轻视的人心中怀有怨恨，我并不责怪他们！我只恳请你们将怨恨针对我个人，而不要将其扩展到整个事业上，从而因反对我而伤害到它。在如此重要的时刻，我请求你们放下所有的个人恩怨，团结在我身边；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只考虑整个社群的利益，而不要去计较镇长可能对你们个人造成的种种不公。”

“如果我只需保护阿默高地区的利益，那一切都会好起来！但我不仅要维护你们的福祉，还要捍卫我所肩负的、对上帝负责的事业的尊严——只要它还掌握在我的手中。人性本就脆弱，容易受到外界影响。成千上万人的宗教信仰，都依赖于这出作为道德象征的受难剧所营造出的强烈或微弱的印象。在否定主义与唯物主义不断侵蚀信仰、将一切神圣之物贬低为尘埃的今天，这是一项沉重的责任。在这样的时期，唯有做到细节上的极致完美，才能让形式至少仍能赢得人们的尊重，即便其本质已被忽视。我会以自己的榜样来让你们明白这一点。那些嘲笑我们对圣母玛利亚的崇拜、以讽刺的口吻将圣母描绘成四个或五个儿子的胖妈的愤世嫉俗者，会嘲笑阿尔特廷的圣母像，但在西斯廷的圣母像面前却会变得沉默且肃穆！因为在这里，他不愿相信的神圣存在以艺术作品的形式呈现在他面前，迫使他产生敬畏之心。正是在如今这种唯物主义盛行的时代，宗教艺术才肩负着最为重要的使命——因为当人越沉溺于感官享乐时，就越容易受到感官印象的影响，而宗教则可以通过可见的艺术形式来影响他，根据对材料的处理方式来吸引或排斥他。唯有这种宗教与感官相结合的力量，才能影响这样的时代，正因如此，受难剧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重要！”

“上帝赋予了我一定的组织能力和些许艺术素养，让我能够守护这一切，确保那些怀着信任前来寻找上帝的人不会带着失望离开；同时，也让那些前来嘲笑的人安静下来，感到羞愧。”

“这就是分配给我的艰巨任务。迄今为止，我一直在不计个人怨恨、不顾个人利益受损的情况下履行它，即便在极其危急的情况下，我也希望继续完成它。

‘如果你们想反对，就应该把我的职位交给那些认为这项任务没那么重要、愿意为琐事而牺牲崇高目标的人。但看看那些听信所有人意见的顺从者最终会怎样吧！很快，混乱就会在你们中间蔓延——因为当缺乏统一领导、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时，分歧的种子就会滋生，最终吞噬一切。现在你们都反对我，但将来你们也会互相争斗。在争吵不休之际，时间白白流逝，最终人们会选择最容易、最快就能实施的旧方式。而现代人则会嘲笑地说：“我们再也看不下这些乡巴佬式的闹剧了。”

‘到那时，你们就要为剥夺了成千上万人的美好幻想、让他们带着比来时更贫乏的信仰和敬畏之心回家而负责——要向上帝负责，因为你们用低劣的表现贬低了这项崇高的任务；也要为自己负责，因为你们为了眼前的利益而忽视了未来，如今虽能再享受几次这种表演，却毁掉了未来几十年的机会。你们不相信，因为身处这个偏僻的村庄，你们无法了解我们这个时代的真正需求。但我知道，因为我曾在外面世界生活过。我告诉你们，凡是看过这些粗制滥造的表演的人，肯定不会再回来，还会给我们留下永远的坏名声！’

镇长用手按住头部——一阵剧痛穿透了他的大脑，也刺痛了他的心脏。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虚弱地总结道，‘但如果你们认识什么人，觉得他比我更在乎阿默高，那我随时准备把职位交到他手中。’

于是，所有人都再次涌起了对祖先神圣事业的崇高情感，同时也感激那个重新唤醒他们这份情感的人。不，他不配受到他们的怀疑。”

他再次教会了他们如何像阿默高地区的真正居民那样思考，没错，他们为他是真正的阿默高人而感到自豪——他的血管里流淌着阿默高的血液，那些曾经伤及他心灵的创伤也印证了这一点！他们意识到自己亏待了他，于是带着昔日的爱与忠诚聚集在这位处境艰难的人身边，准备用生命来赎罪，因为这些热血且易受影响的艺术家本性其实始终是忠诚的。

那些心怀不满的人被迫保持沉默，没人愿意听他们的。所有人都围在镇长身边：“我们会支持您，镇长——请告诉我们该做什么，怎样才能帮助自己。我们完全信赖您。”

“唉！朋友们，我必须用一些令人难以接受的建议来回报你们重新建立的信任。让我们像男人一样承受这份不幸吧！与其违背祖先的精神，不如去森林里砍树、当日工，甚至挨饿——对不对？”众人热情地回应了他。

大家决定宣布本年度的“受难剧”演出就此结束。这份文件由社区的所有成员共同签署。

“今年的活动到此结束了！对我们中的许多人来说，或许是一生中的最后一次了！”镇长说道。“我感谢所有至今为止参与过这场演出的人。我会在几天内汇报所有的收支情况。考虑到这一事件带来的痛苦，我们就不必再举行任何正式的闭幕仪式了。”

此刻，与会者的心情与之前截然不同。在更深沉的悲伤面前，所有关于物质层面的忧虑都消失了。那是离别带来的巨大而神秘的悲痛，它笼罩着所有与“受难剧”有关的人。仿佛他们心灵的根基已与它紧紧相连，一旦被撕裂就会流血，就好像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也随之逝去了。老人们感受到的痛苦最为强烈。“这是今生最后一次了！”面对这样的宣告，无论身处何方，人们都会犹豫不前——但若这“最后一次”涉及到我们在世上最珍视的东西，那其中就蕴含着无尽的悲伤！九十岁的老巴勒巴斯第一个表达了这种情感，其他人也跟着一起表达，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

那些曾经一起年轻过、并将一生奉献给他们视为世间最崇高事业的人，此刻相拥而泣，宛如一群被判死刑的囚徒。

接着，有人诵出了领唱者最后的诗句：“直到在彼岸的世界里重逢”——众人齐声呼应，将那种不得不与神明分离的难以言表的痛苦表达出来。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每个人都生活在与神的亲密关系之中，而这种关系的终结便形成了一种告别仪式，也在这出受难剧的最后一句话中得到了恰当的体现。

随后，他们互相握手，道别一生。他们知道第二天还会再见面——穿着同样的衣服——但已不再是现在的模样：罗马总督、大祭司、使徒和圣徒。因为他们所信奉的基督并未如常复活——他在他们的使命完成之前就逃走了，背弃了自己的信徒。这真是双重打击！

年迈的犹大以及可敬的莱希纳深受感动，以至于大家不得不扶着他下楼梯：犹大为基督哭泣！这个忠诚的人因为不得不扮演叛徒的角色而承受了难以言喻的痛苦——而如今，那个自称是基督的人却背叛了这一神圣的事业，这让他心碎不已。“我竟必须活着见证这一切！”他一边下楼梯一边搓着手低声说道。但托马斯·伦德纳则摇着头，悲伤地重复着彼拉多的那句重要话语：“什么是真理？”他含着泪水，伸出强而有力的右手，试图安慰该亚法。

“不必太难过，市长大人；上帝仍然与我们同在！”说着，他悲伤地望向房间的角落。“可怜的玛丽！我一直都这么认为的！”他满怀同情地低声说道，然后跟上了其他人。

市长和路德维希被留在了后面，他们顺着伦德纳的目光看去——在那里，市长的妹妹——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玛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正是她等待自己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儿子遗体的姿态，这一幕几乎让他们心碎。

“可怜的妹妹，”市长深受感动地说，“你还等什么？他们再也不会把他带给你了。”

“他会回来的，那个可怜的殉道者！”她回答道，那双大眼睛充满期待地凝视着前方。“他会回来，疲惫而受伤——也许还会被所有人背叛。”

“那我就与他无关了，”市长用低沉而坚定的语气说道。

“你可以随心所欲，你是男人。但我，既然长久以来一直扮演着他的母亲角色，就会像母亲安慰犯错的孩子一样等待他、接纳他、安慰他。”

“哦，阿纳斯塔西娅！”路德维希发出痛苦的呼喊，情绪激动之下转身离去。

市长满怀同情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啊，妹妹，弗雷尔不值得你如此深爱！”

“我怎么会爱他呢？”女孩回答，“我就是以永恒的慈悲之心去爱那些贫穷而受苦的人。他也是贫穷且受苦的。哦！请不要对他有坏印象——他不配那样对待。他是善良而高贵的！相信我，作为母亲，应该更了解自己的孩子。”她说着，露出了满是心痛的微笑。

她温柔地看着那位画家：“路德维希，我们俩都理解他，对吧？尽管所有人都谴责他，但我们仍然相信他。”

路德维希无法说话——他只是默默点头，握住阿纳斯塔西娅的手，仿佛在确认这个承诺。他正经历着巨大的内心挣扎，但凭借着特有的坚强，成功压制住了所有情绪的流露。

市长静静地站在一旁注视着这一幕，三人中没人能确定谁的痛苦最为深重。

他满怀悲痛，无言地望着妹妹与朋友紧握的双手。他曾多么渴望这一刻的到来，可现在——？究竟是什么让本应分离的两人走到一起，又是什么让本应相守的人反目成仇？

“是啊，弗雷尔给我们带来了太多苦难！”他满腔怨恨地说道，“我只希望他永远不要再踏上他祖先的土地！”

“哦，兄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并非真心如此。我知道他的心会牵引他回到这里，他会再次寻找自己的家，而且一定能找到。当他从异国他乡悲伤而懊悔地归来时，你不会把他赶走的。上帝知道我多么希望他能获得幸福，但我认为他是不可能拥有幸福的。既然他在内心深处依然对我们忠诚，那我们也会对他忠贞不渝，等到这个世界将他的心钉在十字架上时，我们会为他准备一个安息之地。对吧，路德维希？”

“是的，以天之名，我们一定会这么做！”路德维希支支吾吾地回答，泪水落在了那个依旧静坐不动的女孩美丽的发上，她仿佛要在这里等待着那个迷失的人。

“女人，看看你的儿子吧——儿子，看看你的母亲吧！”一阵微风仿佛在低语着。

第十八章 婚姻

在巴伐利亚高地的森林深处，有一座坐落在树木繁茂的高地上的古老狩猎城堡，那是维尔德瑙家族的财产。一条陡峭的山路通向那里，而在城堡脚下，则是一片宽阔而干燥的河床——当地人称之为“格里斯河”。只有少数人知道这条路的存在；对于那些粗心的人来说，这条路似乎根本无法通行。

在长满苔藓的高地上，光秃秃、崎岖不平的悬崖像墙壁一样环绕着那座狩猎城堡，与下方那片白色的石海相映成趣，为这阴郁的场景增添了一分凄凉的气息。不时有雄鹿从树林中走出，迈着有力的步伐穿过格里斯河，它那棕色的鹿角在单调的景色中显得格外醒目。雌鹿则从对岸缓缓走来，动作迟缓，鼻孔不断颤动。枪声从河床的另一侧传来，那只雄鹿的鹿角垂了下来，它跪倒在地，随后翻过身来；在死亡的痛苦中，它那巨大的鹿角被甩到后面，深深嵌入了松动的卵石之中。雌鹿则逃走了，偷猎者则抓到了他的猎物——一道细小的血丝无声地从石头间流过，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与死气。

这里正是维尔德瑙伯爵夫人七年来藏匿从十字架上抢来的财宝的地方——那是一座岩石构成的坟墓，她打算将世人认为已经死去的神灵藏在那里。这座城堡紧靠悬崖而建，被突出的峭壁半遮半掩，仿佛嵌在壁龛之中。由于突出的岩壁即使在正午时分也会投下阴影，所以这里十分寒冷潮湿，水汽不断从建筑物的墙壁上滴下来。此外，这里还弥漫着一种由潮湿的苔藓和腐烂的蘑菇所构成的奇特气息，这种气息会让我们在炎热天气后走到某座废弃城堡的凉爽庭院里休息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受——我们的脚会陷入那些松软的地面之中。

那里是一片由腐烂的棕色树叶构成的潮湿堆积物，数十年来始终无人去清理。仿佛太阳也想与人类为伴——在没有人类目光能看见它的地方，它就停止了发光。它认为没有必要穿透那些枯叶堆、缠绕的野藤灌木，或是那些随着时间在废弃房屋墙壁上逐渐积聚起来的蛛网与石灰尘。

正如从孩子的模样就能看出他是否有慈爱的母亲一样，从房子的状况也能看出它是否受到主人的珍视；正如被忽视的孩子会过上毫无乐趣的生活一样，被忽视的房子也会逐渐变得冰冷而不适宜居住。

那座废弃的小猎屋也是如此。在人类的记忆中，从未有人跨过它的门槛。维尔登瑙伯爵夫人要怎么处理它呢？它地处偏僻，远离所有道路，隐藏在森林深处，甚至连美丽的景色都没有。在显示维尔登瑙领地位置的地图上，它只不过是一个小点而已。主人从未想过要去寻找它——更不用说真正去那儿了。

每年都会派一名建筑师前往那里，负责进行必要的修缮工作，因为作为维尔登瑙家族的一员，绝不能让这样的城堡荒废掉。这就是为保护这座建筑所做的一切。花园逐渐荒废，与森林融为一体，树木的枝条不断拍打着建筑的窗户，像绿色的屏障一样挡住了最后几缕阳光。那是一座适合睡美人居住的城堡，只是没有那位沉睡的公主。后来，命运安排，这位女主人的心中藏着一份美好的秘密，她需要这样一个地方来实现自丹娜依偎在朱庇特怀中以来，女性所能想象出的最奇妙的幻想。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在地图上找到了这个被遗忘的地方，凭借着“只要心怀愿望就能实现它”的信念，她找到了一条只有那位值得信赖的老马车夫才知道的、可以穿越格里斯河的秘密路径。当她消失在公众视野数日之后，没人知道她的行踪。有人传言说她经历了某种浪漫的冒险，或是陷入了宗教式的狂喜状态——多年前阿默高地区的宗教剧曾让她有过这样的经历。之后她就立刻踏上了前往“应许之地”的旅程，而再无人……

大海如此广阔，高山如此巍峨，以至于流言蜚语都无法越过它们；然而，这则消息却从圣墓传到了首都的贵族宅邸里。

有位与某人相识的绅士前往东方，在耶路撒冷的圣墓前遇见了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她其实就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这本没什么特别的，但在这位女子身旁跪着一位绅士，他与基督的画像极为相似，让人以为那就是对天堂不满而懊悔地回到自己曾经安息之处的复活主本人。

多有趣啊！渴望浪漫的社会人士自然会急切地抓住这个消息不放。

那个有着基督面容的绅士，能是谁呢？当然是阿默高地区的“基督”吧！这与那年夏天因“基督”生病而突然中断的耶稣受难剧表演不谋而合——阿默高的人们很擅长对外界保密。

但由于他们偶尔会冒险将女儿们送到城里，这些关于社区的秘密便通过那些女仆们的梳妆室，以或真或假的形式泄露了出去。

于是，关于阿默高地区的那场灾难的传闻便逐渐流传开来：原来“基督”并没有生病，而是与一位高贵的女子私奔了。真是巨大的丑闻！后来，经过三年的东方之旅，维尔登瑙伯爵夫人出现了——她有些心不在焉，还略带宗教气息，但实际上并无真正的虔诚之心。宗教并非靠那种充满幻想的宗教狂热就能获得的，唯有通过日复一日的自我牺牲才能获得，而像玛德琳·冯·维尔登瑙这样的性格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于是她回来了，虽然有些变化，但她的自我意识——这个世界还不知道的那一面——反而比以前更加强烈了。

可她却是独自一人来的！她把那个面容苍白的“基督”丢在哪儿了？所有的调查都毫无结果。还能说什么呢？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即便有证据，又能用什么罪名来扳倒维尔德瑙伯爵夫人呢？那可是连她的敌人都不愿去做的蠢事。

当一句不经意说出的话就能毁掉一个人的名声时，真是有趣至极！但一旦需要付出努力去寻找证据，人们就会因为懒惰而选择放弃，转而去寻找更容易对付的猎物。

维尔德瑙伯爵夫人就是如此！她的地位依然稳固如初，甚至比以前更有魅力了。是因为她离开了太久，还是因为她变得更年轻了？不管怎样，她身上多了一份女性特有的柔美，这让她变得令人难以抗拒。

她究竟从人类心灵与情感的哪个隐秘角落中获得了那些在眼中闪烁的光芒？那些光芒就像隐藏的珍宝，直到此刻才被阳光照亮。

当一个女人心中藏着秘密的喜悦时，男人们会出于本能的嫉妒而围拢在她身边，争相想要夺取那份属于她的甜蜜。这是人类的天性。但有一个人是刻意这么做的，他并非出于嫉妒，而是怀着坚定不移的忠诚之心——那就是王子！他以冷静的策略以及与生俱来的智慧，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标。他没有用爱情作为武器，因为他很清楚，爱情并不能用来对抗爱情！相反，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冷酷的理性。

“只要她还充满爱意，她就无法被其他感情所动摇——必须先让她冷却到冰点，那样才能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给予她新的温暖。”

要达到那个地步还需要很长时间——但他知道如何等待！

与此同时，他将伯爵夫人卷入了种种极其有趣的娱乐活动之中。
这位仍心存希望的恋人，既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流露出任何情绪！他表现得仿佛已经放弃了一切期望，但又是个世故之人，不会因为未能赢得她的芳心就避开如此迷人的女人，因此在她回来后，他又开始接近她。倘若他流露出丝毫情感，以她此刻的心境来看，那只会让他显得令人厌恶。但他以极为坦诚、毫不在意的态度扮演着“老朋友”的角色，这让他的存在成为一种安慰，甚至是她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于是，他成了她形影不离的伴侣——她的影子。凭借自己高贵的地位，他压制住了所有来自阿默高地区的诽谤言论，不让它们伤害到他美丽的友人。

在她回来后的最初几个月里，她心血来潮——用她自己的话说——想要远离社交圈，多花些时间在自己的领地上。但亲王的明智劝阻阻止了这一想法。
“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这么做。如果你选择隐居起来，那些关于你在阿默高发生的种种事情以及你前往耶路撒冷的传闻就会肆意流传，让那些诽谤你的人有可乘之机。”
“恰恰相反，”他争辩道，“现在正是你重新回到社交圈中的时候，否则——请原谅我的直率——你将会变成一颗陨落的星星。”
伯爵夫人显然对这种想法感到恐惧。
“还是说——在你眼里，有什么幻想中的城堡比整个世界还要美好？”他继续追问。
这一次，伯爵夫人的脸庞泛起了红晕，美丽的卷发也因羞涩而微微颤动。
从那以后，维尔德瑙宫殿的厅堂里再次充满了玫瑰的芳香，到处都是华丽的装饰，而各种社交人士也在那里欢聚一堂。

喧闹声充斥着那些宽敞的公寓。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伯爵夫人沉醉于自己美貌的魅力之中——多年来她从未试过这种魅力究竟有多强大。她成了这一切辉煌景象的中心；而在格里斯那条无路可走的道路另一端的孤寂猎舍里，那个被她放逐到那里的男人正在徒劳地等待着他的妻子。

自从他们从耶路撒冷回来后，森林里的树叶已经第六次变黄了。秋风不断将新的枯叶卷来，堆在那座废弃建筑周围，形成如同墙壁一般的堆积物。天气越来越寒冷、愈发阴沉，而楼下的客厅则越来越温暖。维尔德瑙宫里，波斯风格的挂饰、地毯以及装饰华丽的隔间里，每天都挤满了宾客。人们把椅子越拉越靠近壁炉里的火焰，火焰投下的红光照亮了人们苍白的脸庞，也让疲惫的眼睛闪烁出虚假的激情光芒。

维尔德瑙伯爵夫人的亲密朋友们舒适地坐在扶手椅上聚在一起。男人们是在打猎或秋季军事演习之后休息，女人们则是刚参加完当季的首批招待会和舞会之后——在习惯重新占据主导地位之前，这些活动其实非常耗费精力，更不用说那些在早期舞会上总是让人为难着的服饰问题了。

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用去年的衣服开始这个季节实在令人沮丧，而且因为没人知道冬天会流行什么款式，所以也买不到新衣服。巴黎的新款时尚也还没有到。因此人们只能穿着毫无特色、风格普通的服装，这样的衣服让人感觉不舒服，过后还得扔掉，因为从巴黎寄来的东西往往与预期完全不同！

女士们继续闲聊着，维尔德瑙伯爵夫人也热情地加入了讨论。她理解并同情这些烦恼，不过正如女士们所说，她现在确实无法“附和”她们的看法，因为她拥有大量珍贵的东方服饰和刺绣品，足以让她多年都拥有“独一无二”的服饰。只有地位较低的人才不得不追随时尚——真正的贵妇人才能决定时尚潮流，而昂贵的材料则能避免服饰显得过于夸张。像维尔德瑙伯爵夫人这样的人，自然可以允许自己穿着如此奇特的服装。她拥有……

她有权引领时尚潮流，只要有可能，人们都会乐意追随她。但有两个条件缺失：一是审美眼光，二是财力。伯爵夫人优雅地忽略了朋友们羡慕的赞美之词；不过她的思绪并不在大家讨论的话题上，她的目光转向壁炉架旁的一幅蜡笔画——那是一个男孩的画像，其美貌简直堪比拉斐尔笔下的天使。

“那是哪个孩子？”一位跟随她目光的女士问道。

“你不认得吗？”伯爵夫人带着梦幻般的微笑回答，“那就是《西斯廷圣母》画中的基督。”

“真是奇怪——如果你有个儿子，人们可能会以为那是他的肖像，因为他和你长得太像了。”

“你注意到了吗？”伯爵夫人答道，“没错，复制这幅画的艺术家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我。”她站起身，从墙上取下另一幅小画。“看，这是我三岁时的肖像——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女士们纷纷表示赞同，而男士们则很高兴有机会打断关于时尚的讨论，他们走上前，惊讶地发现那个女孩与那个男孩长得极为相像。

“那真的是《西斯廷圣母》里的基督幼子——画得真是精美！”王子说道。

“对了，表弟，”一个尖锐而高亢的声音从埃米尔王子的肩头传来，那声音出自一对被红色小胡子遮住的薄唇之下，“你知道吗？在你的领地上就有这幅画的完美原型！”

伯爵夫人以一种异常突然且紧张的动作把那幅复制品推到一边，然后急忙把属于自己的肖像挂回墙上。男士们试图帮忙，但她拒绝了所有帮助，尽管她其实并不需要……

她工作极为娴熟，因此不得不长时间背对着那群人。

“有可能吧——我记不清了，”她仍保持那个姿势回答道，“我不可能记住所有租户的子女情况。”

“没错，”那个刺耳的声音继续说道，“有个男孩正在你的小猎堡附近徘徊。”

玛德琳·冯·维尔德瑙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

“说到那个猎堡，”那位绅士补充道——他是被剥夺继承权的维尔德瑙家族的一员——“表妹，你可以把它让给我吧。我得承认，最近我一直在寻找那个旧地方。施利尔海姆愿意出租政府森林以外的土地，但仅限于你的领地范围，而那里并没有房屋。如果能有那个旧的维尔德瑙猎堡，我和兄弟就会租下它。我们愿意支付与其价值相称的任何金额。你知道，它原本属于我们家族的支系，而你丈夫只是四十年前才得到它。那时它对我们来说毫无价值，但现在我们想再买下来。”

伯爵夫人浑身发抖，命令再往火堆里加些木柴。她不知不觉地靠向艾米丽王子，似乎在寻求他的保护。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她的脸色苍白得惊人。

“一想到她的丈夫，她总是会有这种反应，”王子说道。

“好吧，我们改天再讨论这件事吧，美丽的表妹！”维尔德瑙先生一边说，一边喝着仆人递给他的夏特鲁兹酒。

艾米丽王子用警惕的目光密切注视着这一幕。

“你难道不打算把那座小城堡修缮一下，让你父亲住在那里吗？毕竟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城市里的空气对他并不适合。”他强调地说道。

“是的，当然——我……我们不久前还在谈论这件事呢，”伯爵夫人结结巴巴地说。“而且，我很喜欢那座小城堡。我不想卖掉它。”

“啊，您喜欢它啊。抱歉——这真让人难以理解！我还以为您并不看重它呢——整个地方都显得如此破败不堪。”

“恰恰因为如此我才喜欢它——我就希望它保持这种状态，”伯爵夫人恼怒地回答道。“没必要一切都井然有序。这才是真正的森林田园风光啊！”

“森林田园风光？”表亲重复道。“嗯，啊，对！那倒是另一回事了。抱歉，早知道的话我就不会提起这个话题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闪烁着特殊的光芒，亲吻了她的手后便离开了。

其他人也觉得应该离开，伯爵夫人也没有挽留任何人——显然她已经非常疲惫了。

王子出于礼节也告辞了，但他带着关切的表情低声说：“我会很快再来的。”而他确实遵守了诺言。

一个小时过去了。玛德琳·冯·维尔登瑙脸色依旧苍白，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躺在沙发上。

埃米尔王子的第一眼就望向了那张放着婴儿基督蜡笔画的桌子——那幅画不见了。

伯爵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正在寻找那幅画——两人的目光相遇了。王子拿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旁，仿佛她是个刚做完大手术、需要精心照顾的病人。他自己也脸色苍白。他轻轻地为她调整背后的枕头，满怀同情地注视着她的脸庞。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呢？”过了一会儿，他几乎听不见地低语道。“这一切本应该以不同的方式来处理才对！”

“王子，我怎会想到您会如此慷慨、如此高尚”——她没能说完话，目光低垂，那张美丽的脸庞因羞愧而变得通红。

他认真地注视着她，此刻感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巨大悲伤，但他也意识到自己无法理解眼前这位宛如最精湛的艺术家所雕刻的抹大拉的玛利亚雕像般的美丽女子——因为他不禁更加温柔地爱上了她那令人怜爱的羞涩模样。

“玛德琳，”他轻声说道，气息如凉风般拂过她的额头，“你愿意信任我吗？那样对你来说会更容易些。”

她用纤细透明的手指握住他的手，以一种充满女性柔弱之情的目光恳求地望着他，就像一个正在为某件微不足道的过错赎罪的少女或天真无邪的孩子。“请让我保守我的秘密吧，”她恳求道，那羞涩的神情实在动人，几乎让王子也失去了冷静。

“好吧，”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说道，“我不会再追问，也不会试图揭开你的秘密。但如果你需要朋友的话——恐怕这种情况会发生——请不要再做出任何轻率的行为，记住，我愿意为你提供帮助，我有足够冷静的头脑来应对这种艰难的局面！再见了，亲爱的朋友！好好休息吧。”

他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就像那些只开处方而不与病人详细讨论病情的资深医生一样，便离开了。

伯爵夫人感到羞愧——他的慷慨令她倍感压力。或许告诉他真相会更好一些？

她应该告诉他自己已婚吗？已婚！她真的结婚了吗？她能被称为妻子吗？她其实只是在和自己以及弗雷尔演一场闹剧，而从她的角度来看，她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真的参与了这场闹剧。

从阿默高出发后，他们急忙赶往普兰肯贝格，趁老牧师还在房间里时将其抓获，再带着约瑟法以及一位为维尔登瑙家族服务多年、已满头银发的马车夫作为见证人，在牧师面前宣布彼此结为夫妻。

这位老先生惊愕不已，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伯爵夫人则援引特伦托会议的教规——根据该教规，她与弗雷尔在做出这样的宣告之后便已成为夫妻，即便没有举行婚礼仪式，也没有获得其他教区的结婚许可。而那位为普兰肯贝格家族及其教会服务多年、同样已满头银发的忠诚牧师，也只能承认这一事实，宣布这段婚姻有效，并为他们颁发结婚证书。

于是，在早餐桌上，伴随着牧师端上的热咖啡，他们之间的婚姻关系便正式确立下来，而这位善良的牧师随后也会将此事记录在教堂的登记簿上。不过，这份证明维尔登瑙伯爵夫人与阿默高的木雕师弗雷尔之间婚姻关系的文件后来也被拿走了，因为伯爵夫人怀疑父亲的做法是对的，她认为父亲关于秘密结婚的建议不过是想阻止她公开表态的计谋罢了。

从牧师家回来时，她的马车正好经过普兰肯贝格亲王的马车旁。

十分钟后，亲王如风暴般冲进那位温和的老牧师的房间，成功阻止了那件被他视为“丑闻”的事情被记录在教堂的登记簿上。因此，能够证明这段婚姻存在的只有丈夫手中的结婚证书，以及约瑟法、马丁和那位马车夫这两位见证人——诚然，这些确实构成了束缚玛德琳·冯·维尔登瑙的枷锁，但她始终掌握着主动权。

这究竟算是什么婚姻呢？像亲王这样的人会如何看待它呢？对于那个天真单纯的农民来说，一切闪亮的东西都是黄金，但在这个世故多疑的人眼中，这段婚姻的意味恐怕截然不同吧。这样的婚姻根本无法赋予双方任何权利和义务。

这难道不能让它成为一种道德上的正当行为吗？难道它比非法关系还要好吗？不，恰恰相反，因为这种行为其实是对上帝的亵渎——那是一种非法关系，它窃取了神圣的名字！

可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今天，她第一次感觉到，命运或许会赋予这件事她不愿承认的道德意义——仿佛那个被她亵渎了名字的神明真的会听信她的话，迫使她把玩笑变成现实。

她内心深处明白，这不过是道德上的正义罢了！面对这一真理，她低下了头，就像在暴风雨来临时植物会低头一样。

尽管是寒冷的秋夜，房间里的空气却带着一种难以理解的暧昧气息。

与维尔德瑙先生的简短交谈，尤其是王子以敏锐的洞察力理解了整件事的经过，这些都让伯爵夫人感到震惊，也引发了她的恐惧。

为什么维尔德瑙先生会去那个小猎屋？他又是如何看到那个孩子的？

可她自己怎么会如此轻率，把那幅画展示出来呢？而且，那可是拉斐尔画的圣婴像啊。她难道就不能在客厅里摆放一幅拉斐尔的画作，而不会有人发现其中的相似之处吗？

她愤怒地从垫子上站起身来，挺直了身子。她是谁？她在害怕什么？

“绝不能懦弱，玛德琳！”她对自己喊道。“如果你失败了，那你就完了！如果你不敢直视那些爱搬弄是非的人的眼睛，哪怕睫毛微微颤抖一下，他们也会毁了你。不要懦弱，玛德琳，不要有顾虑，那些顾虑会出卖你，让你的眼神变得胆怯，举止变得犹豫不决，一听到可疑的话语就会脸红。但是”——她又坐回垫子上——“不幸的是，就在今天，这种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所有这些人……”

她们可以离开后声称自己看到维尔登瑙伯爵夫人脸红了，显得十分困惑——为什么呢？因为有人提到了那个孩子……

她颤抖着，蜷缩起来，痛苦的呻吟从她口中溢出！

“可是你确实存在啊，我的孩子——我无法将你从这个世界抹去——从来没有哪位母亲会有这样的儿子。而我，非但不能为你感到骄傲，反而必须感到羞愧。

“哦，上帝啊，您赐予了我一切：我爱的男人、可爱的孩子、世间的一切权势与荣耀——可我却得不到满足，也没有幸福！我到底缺少了什么？”她沉浸在忧郁的思绪中许久，突然间原因就明白了：她缺乏付出与回报之间的道德平衡。

这就是为何她所有的幸福都如同偷来的东西，她不得不像小偷一样在恐惧与隐秘中享受它们。她的母爱也是偷来的——因为那个名叫约瑟法的陌生人取代了她作为母亲的角色，当她把男孩拥入怀中时，其实是在窃取那份她并不配拥有的爱。她的婚姻幸福同样是偷来的——只要她还拥有那些财富，她就无法结婚！这就是诅咒！无论她看向何处，无论她看到的是谁，她永远都是接受者、索取者——而她又付出了什么呢？她究竟做出了什么牺牲？什么都没有——无处可寻！自我主义贯穿在她的一切行为之中。想要拥有一切，占有所有，甚至包括那些被禁止的东西，却不愿做出任何牺牲，最终只会让她成为小偷——在自己眼中，在上帝眼中，或许，如果她的秘密被揭露，也在人们的眼中！

“可怜的你啊，不幸的女人——难道你就没有力量为了另一个而放弃这个吗？你宁愿生活在对背叛者的恐惧之中，也不愿自愿放弃那些偷来的东西吗？那就别自以为是高贵或高尚了——别认为自己值得得到你所渴望的恩典！”

她把脸埋在沙发垫里，因自我谴责的沉重负担而不停地颤抖。

“请原谅我，公主殿下，我只是想问问您希望今晚穿什么装束。”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站了起来，愤怒地喊道：“你能不能别再偷偷摸摸地走动啦！”“对不起，我敲了两下门，以为没听到您说的‘请进’。”

“走路时要有声音——我不希望我的仆人们像间谍一样悄无声息地行动，记住这一点！”

“在霍恩施泰因公主那里，我们都必须穿毛毡拖鞋。公主殿下无法忍受任何噪音。”

“嗯，我的神经比霍恩施泰因公主坚强多了。——”

“看来你的良心更差劲吧，”那个女仆低声说道，她显然注意到了女主人的困惑。

“我能再问一下关于晚上的着装吗？”

“穿便装就行——我不会去剧院，而是要开车去庄园。让马丁把马车准备好。”

女仆离开了。

伯爵夫人感觉自己仿佛发烧了一样——那个爱打探隐私的女仆非得看到她这副模样吗？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猎杀的动物，似乎到处都有眼睛在监视着她。

那个女人的眼神让她感到恼火。哦，上帝啊，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她竟然要害怕自己女仆的目光？

她想回到大自然中，回到自己的孩子身边，回到那个被忽视、孤苦无依的丈夫身边。

一想到自己再次去探望那个孤独的男人已经快要隔几个月了，她的心就变得沉重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个纯朴的自然之子的好感正在逐渐减弱。如果连这份感情也变冷了，那可就糟糕了——她惊恐地意识到，那样一来她就再也没有借口了。

为了那段充满感官与超感官元素的经历，它不仅危及了她的名誉，也威胁到了她的生命！

第十九章　在孩子的床边

格里斯河上方的星星已经闪烁起来，有的仿佛被钉在巨大的旗杆上，在高大的冷杉树顶或陡峭的岩峰之上熠熠生辉。无数流星来回飞舞，宛如彼此寻找着的爱意之眼。

夜色中有规律地呼吸着，每隔五分钟，它那沉睡时的气息就会使树梢轻轻颤动。

四匹马拉着装有轮子的马车，车轮上覆盖着橡胶，它们悄无声息地在格里斯河上行驶，就像一队幽灵般的队伍。这些马熟悉路况，无需驱策或鞭打，便能继续前进；随着山路越来越陡，最终在闪烁的星光中，那座狩猎用的城堡的黑色城墙终于显现出来。

约瑟法站在楼上小客厅的窗边：“我觉得伯爵夫人要来了。”桌旁，灯光下，有个人正伏在书上阅读，那是“管家”。

他显然没有听到她的话，因为并未从书中抬起头，而他眼睛上方的阴影似乎变得更加浓重了。

“约瑟夫，伯爵夫人真的要来了！”约瑟法提高声音喊道。

“你又在自欺欺人了，和往常一样。”他用那种特别能赋予简单话语以重大意义的嗓音回答道，就好像为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敲响了一口巨大的钟声。

“不，这次真的是她。”约瑟法坚持说。

“我不相信。”
约瑟法摇了摇头。“你必须接待她。”
“她不是因为我才来的，只是想看看孩子而已。”
“那我就去吧。唉，天哪，这日子真是苦啊！”约瑟法叹息着，走出了那座半毁的石阶上长满青苔的台阶——马车刚刚停在那里。
“是妳吗，约瑟法？”伯爵夫人用失望的语气问道，“弗雷尔在哪儿？”
“他在屋里，殿下。他根本不敢相信您真的会来！”
伯爵夫人明白了这些话背后的苦涩含义。
“我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忍受恶劣的态度的！”她低声说道。“孩子睡着了吗？”
“是的，我们把他带到了客厅里。他又开始咳嗽了，头部也很烫，所以我希望把他放在更温暖的房间里。”
“这里不暖和吗？”
“自从烟囱掉下来后，我们就无法给这些房间供暖了。弗雷尔试图重新安装烟囱，但它总是冒烟。上个月我就给殿下写信询问该怎么办。两周前弗雷尔也报告说炉子需要修理，如果殿下同意的话，我们应该在天气变冷之前把孩子搬到别的地方去，可是——我们一直没收到回复。现在孩子生病了，天气也越来越冷了。”
玛德琳·冯·瓦尔德瑙咬住了嘴唇。没错，那些信确实已经寄出去了——只是在繁忙的社交活动和各种拜访中，她把它们给忘了。现在孩子生病了——都是因为她的缘故。她走进客厅。弗雷尔以一种既倔强又顺从的态度站在那里——一半像主人，一半像仆人。

他的举止实在难看，就像所有出于错误动机而产生的行为一样。这令伯爵夫人不悦，也伤害了弗雷耶——尽管其实是她自己把他置于这种境地。他的举止显得笨拙又可笑。

当我们粗心大意地破坏了一件艺术品，却发现非但没有使其更好，反而将其毁坏时，我们不会责怪自己，而是归咎于那件被毁的作品；而那无辜的作品则不得不承受后果，只因我们破坏了自己欣赏它的乐趣。创造出的“艺术品”——也就是人类——也是如此。

有些人的天性就是无法让事物保持原样，总想通过各种尝试来对之加以改造，试图从中获得创作的满足感。当他们意识到若不干预反而会更好时，他们便将那些不完美的作品归咎于材料的缺陷，认为不值得再投入精力，于是将其丢弃。

伯爵夫人就属于这类人，在她的艺术创作中充满无意识的残忍，而她所毁坏的“作品”就是弗雷耶。

因此，他的举止自然无法让她满意，她露出恼怒的神情看着他，而他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经过他身边，走向他们儿子的床边。

床上躺着的是“小基督”——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有着丝质的卷发和浓密的眉毛，紧闭的双眼被深色的眼睑遮住。悬挂的灯发出的一缕光线照在拉斐尔般的孩子的额头上，显示出他那因隐痛而微微皱起的眉头。

这个孩子显然不开心——或者身体不适——又或者两者皆有。他在睡梦中呼吸急促，精致的鼻孔也有轻微的抽搐。

“自从我上次来这里后，他的体重明显下降了！”伯爵夫人忧心忡忡地说。

弗雷尔保持沉默。

“你是怎么想的？”母亲问道。

“我能有什么想法呢？你已经很久没见过那个男孩了，根本无法判断他是否真的有了很大的改变，而我却能看出来。”

“约瑟夫！”那位美丽的女子站起身来，她那苍白而愤怒的脸上露出真挚的悲伤神情。“每次我回来，看到的只有痛苦与刻薄的言语——无论是公开的还是隐秘的责备。这太过分了。即便今天看到孩子生病，你也不肯体谅一个母亲的担忧。我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这种行为真是卑鄙又无耻。”

“请原谅我，”丈夫低声回答道，“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抛弃孩子数月的人，会拥有如此温柔的心性，以至于因为孩子稍有不适或外貌上的变化就立刻忧心忡忡。我是个平凡的人，无法理解这样的矛盾！”

“没错，从你的角度来看，你是对的——在你眼里，我肯定是个冷酷无情的怪物。在我自己看来也是如此。然而，正因为这些指责似乎有道理，它们才更让我痛苦，所以，宽恕我才是高尚的行为啊！哦！弗雷尔，曾经包容我所有过错的那份伟大的爱，现在到哪里去了？”

“它被你赶走了，埋藏在我心的深处，就像我被埋葬在这荒凉的群山之中，默默无闻、被人遗忘一样。”

伯爵夫人摇着头，凝视着他。“约瑟夫，你看得到我正在受苦。你应该明白，能在你的爱中得到安慰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慰藉，可你却如此无情，让我的头颅更加低垂。”

“我并不想让你低头。但我们只应该对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表现出宽容。在我看来，傲慢的维尔德瑙伯爵夫人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宽容。”

“因为你没有深入了解我内心深处所承受的痛苦与自责吗？”说着，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由得想起了家中的那位忠诚而敏锐的朋友——正是他那敏锐的洞察力让她在那一天无需说出一句话，就能立刻明白她处境中的无助。

的确，后者是个见过世面的人，那些华丽的装饰已无法再迷惑他，因此他明白，在表面的辉煌之下，人其实可以多么贫穷和悲惨。

而前者则出身卑微，怀着普通人那种对物质价值的幼稚观念，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人即便身处奢华之中、在社会上扮演着重要角色，却依然可能感到不幸并需要他人的关怀。

不过，无论她如何为他辩解，这些借口反而让他在她眼中的形象更加低劣！每一次这样的冲突似乎都在加深他们之间的隔阂，而非缩小它。

这类场景总是让她再次想起他的卑微出身，这给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带来的伤害，比他们当时任何人所能想象的都要严重。这些并非一时冲动的愤怒表现，也不是情感的波动，而是这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经过冷静思考后的结果，最终只能以绝望的失望告终。

伯爵夫人总是在讨论结束时重复“你根本不懂我！”这句话，这充分体现了他们之间关系的彻底绝望。

“你奇怪我为何这么少来吧！”她苦涩地说，“其实错的全在你——甚至是你让我无法陪伴在孩子的床边。”

“真的吗？”弗雷尔努力压抑着日益加剧的怒火，“连这个也是你的错？”

“是的，每次遇到这样的场面，我怎可能乐意前来呢？多少次，当我终于能摆脱社会的种种束缚，怀着对爱的渴望匆匆赶来时，你却总是用无端的责备将我拒之门外——只因你不了解我的处境以及上流社会的规矩。最终，尽管我渴望回到丈夫和孩子身边，但对你身上那些令人不快的特质的恐惧让我退缩了，我宁愿在家里想象那个我曾经爱过、也永远会爱的弗雷尔。如果你不毁掉那美好的形象，我就能在孤独的炉火旁与他亲密相处，从他那里获得安慰与平静。而如果避开那个敏感多疑、动不动就生气的人，我也能得到安宁。”她面带悲伤的微笑走向他：“你看，每当我想起我刚才所说的那个弗雷尔——我想象中的那个弗雷尔时，我的心就会充满情感，双眼也会变得模糊！你还记得那个弗雷尔吗？如果我真心诚意地寻找他，你能告诉我该去哪里找到他吗？”

弗雷尔张开双臂，指向自己的心脏：“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能找到他——来吧，我挚爱的、超越世间一切的爱人，来到这颗因为思念你而变得脆弱敏感的心旁吧。”

她在幸福的忘我之中扑进他的怀抱，再次被那份古老的幻想所淹没，完全沉浸在他热烈的拥吻中。

“哦，我亲爱的妻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知道自己容易发怒且不公平！但你根本无法想象你让我承受了多少痛苦。被逐出你的身边，远离家乡，离开故土，又未能在你这里安家。这算什么生活？我那未经训练的理智无法创造出能够解开这个谜团的哲学。为什么事情非得如此？我虽已结婚，却又仿佛没有结婚；我是你的丈夫，但你却不是我的妻子。我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却成了囚徒；我不是一个可耻的人，却不得不隐藏自己，以免给妻子带来耻辱！

“岁月就这样流逝，生命飞快地过去！你经常来看我，但——几乎可以说，只是为了让我再次体验那种天堂般的快乐罢了。”

“我被放逐了。”

“啊，这比所有的折磨还要残忍，因为那些被判刑的灵魂并非偶尔能进入天堂，然后又被赶出来继续受苦。就连复仇之神也不会如此无情。”

伯爵夫人被这沉重的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头便靠在了丈夫的胸前。

“看吧，我的妻子，”他以温柔而低沉的语调继续说道，那声音如同魔法一般，让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悲伤的愉悦——就像我们在最心爱之人的遗体旁聆听美妙的挽歌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情绪。“在你的圈子里，人们或许有足够的自制力来压抑巨大的悲伤。我知道，我不断的抱怨只会让你感到疲惫和厌烦，最终你宁愿完全避开我，也不愿再忍受这些痛苦！

“我知道这一点——但我实在无法改变。我并非生来就会伪装、具备你所说的那种自制力；当我的心在流血时，我无法微笑；当我的灵魂充满苦涩时，我无法说出口甜言蜜语。我不明白，作为一个自由且富有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力量阻止了你来到你所爱的丈夫身边？我也不相信如果你真的想来的话就不会这么做——正因如此，我才会经常怀疑你的爱。

“你究竟看中了我什么？我早就警告过你，我不可能总是戴着荆棘冠冕、手持芦苇权杖，以‘看哪，人子’的形象出现。现在你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我欺骗了，我只不过是个贫穷而平凡的人，无论在教育还是智力上都远远不及你！只要我还不是真正的‘看哪，人子’——尽管也许有一天我会变成那样——我就不是你所需要的那个人。但无论我多么贫穷、多么微不足道，我依然拥有尊严——而每当我想到你只是出于同情，偶尔才从繁华的社交场合中来，给我这些贵族们丢弃下来的残羹剩饭时，我就不得不坦白地说：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接受施舍。”

“所以，当你满怀深情地从繁华的社交场合中赶来陪伴我时，你却将她推开；所以，你表现得如此冷漠和严厉，对她的付出不屑一顾……”

其他人都在徒劳地追寻——因为无论你身处多远，我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是你亲眼目睹的；无论我多么独立自主，我心中仍有一丝一毫的情感紧紧系着你！啊，但愿你能够理解这种将最自由的心灵与我孩子的父亲紧紧相连的深厚而神圣的联系。即便我有翅膀可以飞越所有的陆地与海洋，我依然会被吸引回到你身边，就像被丝线束缚的鸟儿一样必然归来。除了你本人，没人能将我与你分开。你所说自己在教养上与我不相称，这并不会让我们分离，但品格上的劣势却会做到这一点，因为只有高尚的品质才能吸引我——如果你是个卑劣的人，那将是我们爱情的终结！就连孩子也无法再成为我们之间的纽带，因为对于像我这样具有理智头脑的人来说，血缘关系不过是动物性的本能，除非它被更高尚的理念所升华。威胁我们爱情的最大的危险，就是你狭隘的观念阻碍了你从正确角度来理解像我这样的女人。我有许多缺点，需要极大的宽容，同时我也拥有不会因这些缺点而动摇的高贵品质。不幸的是，朋友，你两者皆缺。我深爱着你——但你却用你那庸俗的道德标准来衡量这份爱，结果它便消失了，因为它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你的认知范围。朋友，我所需要的那种伟大、那种灵魂的自由究竟在哪里呢？

“唉，你说的太对了，”弗雷尔说着，将她从自己怀中放开。“你要求的那种伟大，是我所没有的，也永远无法拥有的。我在平凡的观念中长大，从未见过其他的生活方式——只有夫妻在一起，父母一起抚养、照顾孩子，而在这种亲密而温柔的陪伴中，爱情能达到最高的境界。对我来说，这种宁静的家庭幸福就代表了上帝赐予基督徒夫妻的所有世俗幸福。至于那种仅仅是附带存在的、与其他生活兴趣并无二致的爱情，一旦与它们发生冲突，就不得不让步，等待再次有机会展现出来——至少在婚姻中，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概念！的确，我们知道在爱情之初，它会被视为某种需要隐藏的东西。但那是一种令人痛苦的状态，我们会尽快通过结婚来结束它。我从未想过在婚姻中也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这样的念头浮现在我脑海中——不管你怎么说，像我们这样的婚姻其实与非法关系没什么两样。”
伯爵夫人震惊了——她那天也有了同样的想法。
“而我”——弗雷尔毫不留情地继续道——“只不过是你的情人罢了！如果你选择对我忠诚，我会心存感激，但别指望我会相信你所谓的‘高尚’之处。那些如此轻视夫妻义务的人——那些像你一样认为没有‘只为普通穷人制定的法律’来约束自己的人——只会在对自己有利的情况下才保持忠诚。”
伯爵夫人茫然地望着前方，试图找到合适的回应，却无功而返。
“从你那崇高的立场来看，这未免太过狭隘、荒谬了。你知道的，我永远都是个乡下人。你来找我，真是你的不幸。你为何不留在自己的贵族圈子里呢？那些出身高贵的绅士们会比像我这样的穷苦普通人更理解你。我每天都在这样想——这真是折磨我的痛苦根源。现在，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伟大’，而我唯一能给予的‘伟大’，就是让我们共同认识到彼此的悲惨处境。”
玛德琳绝望地点了点头：“没错，我们确实陷入了困境。我越来越觉得无法让我们的关系恢复平静——因为只有当我能让你明白我们这种显然不正常的婚姻形式是必要的时，才行。但你根本不会明白，像我这样的女人无法在贫穷中生活；虽然财富并不能让我幸福，但它却是不可或缺的，不是因为金钱本身，而是因为有了金钱，我才能保持荣誉、权力和地位。你知道，一旦承认我们的婚姻关系，我就必须放弃这些。我出身高贵，绝不可能满足于卑微的生活。你难道期望鹰会降落到麻雀的巢穴里居住吗？它只会死去，因为它只能在自己适合生存的环境中呼吸。”
“但是，鹰本就不该屈尊去和麻雀为伍。”弗雷尔忧郁地说道。

“我原以为，自己应该找到一位足以与我一同攀登高峰的伴侣——因为当你被挂在十字架上时，你那非凡的才华仿佛在为我展翅飞翔。哦，像你这样已经达到如此崇高境界的人，怎会陷入下层阶级那种狭隘的思维方式中，又怎会因为爱情不是以日常仪式中的那种方式呈现出来，就将其摒弃呢？这简直难以置信，但却是真的。最后，你还威胁说我要让你变成‘看哪，这是人’！如果真那样了，那也不是我的错，只因你在日常生活中也始终无法停止扮演基督的角色。”

伯爵夫人说话时语气尖锐而充满苦涩；她用来对付所爱之人的那把刀，似乎也在刺痛着她自己的心。

弗雷尔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并未流露出任何痛苦的神情。而那个孩子，仿佛在睡梦中也能感觉到母亲即将用致命的一击切断她与父亲以及自己之间的生命纽带，于是痛苦地颤抖着，将小手举向空中，似乎想要保护那根贯穿自己心脏的神秘纽带。

“看，孩子感受到了我们的争执，因此而受苦！”弗雷尔说道。他话语中的无尽痛苦消除了他心中的所有坚毅与反抗。母亲含着泪水，跪在痛苦孩子的床边——她如同在风雨中摇曳的娇弱花朵，饱受着与丈夫之间的矛盾之苦。“我的孩子！”她用哽咽的声音说道，“你的小手变得这么瘦弱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将男孩那双透明的小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再次抬头时，看到孩子苍白的脸庞上有一双美丽的黑眼睛正注视着她。没错，那正是西斯廷圣母画中世界救世主婴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反映出这个世界即将面临的苦难。那是弗雷尔眼神的体现，只不过更加灵性化；就像阳光在黑暗的洪流上闪烁一样，仿佛是他母亲那双明亮的眼睛中的金色光芒跃入了他的眼中。

多么可爱的孩子啊！母亲的娇美与父亲的庄重相结合，再加上拉斐尔式的优雅气质，真是完美无缺。可她竟能用残忍的话语伤害这个孩子的父亲？她怎能轻视弗雷耶那美好的心灵——那心灵正通过孩子的眼睛默默地责备着她，因为救世主的苦难已在其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她怎能在这个孩子的床边如此轻视它，而这个孩子正是那份超自然之爱的象征，那份爱曾将一个凡人变成了神明，让他能在神圣的怀抱中稍作休息呢？“妈妈！”男孩轻声呼唤着，仿佛处于梦境之中；但玛德琳·冯·维尔德瑙欣喜地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而非约瑟法。随后他又闭上了眼睛，继续入睡。

她跪在儿子的床边，向父亲伸出手；仿佛有一道颤抖的光芒进入了她的灵魂，那光芒源自他曾经以全部的力量与美貌走向她的那一刻。

“我们难道就不应该相爱吗？”她说道，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弗雷耶将她从孩子的床边拉起来，紧紧拥抱住她。“我的鸽子啊！”他再也说不出话来，悲伤与爱意让他的声音哽咽了。

她像以前忏悔时那样，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那时的她如此动人，以至于他愿意宽恕她的一切罪过。“请原谅我，约瑟夫，”她轻声说道，生怕吵醒孩子。即便在睡梦中，孩子也像花朵朝向太阳一样，把小脑袋转向父母。“我是个可怜又软弱的女人；与您和儿子分离让我痛苦不堪；如果您知道我有多么难过——就连石头都会同情我吧！这种处境真是悲惨——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无论是您、我的儿子，还是我的财富，除非我为了其中一个而牺牲另一个，但我实在无法下定决心这么做。啊，请体谅我的软弱吧。女人往往宁愿忍受最艰难的处境，也不愿下定决心去改变它。我知道，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鼓起勇气放弃这一切，说：‘我已结婚，我会按照丈夫的意愿放弃维尔德瑙的财产；我会以乞丐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我会靠劳动来维持生计。’我常常想着，那样该有多美好……”

“那该是多么高尚的事啊！如果真能那样做的话，我们或许就能获得幸福——比现在更幸福。可是当我认真考虑这件事时，就觉得自己根本无法做到。”

“可你在阿默高告诉我，”弗雷尔喊道，“你之所以不能承认这段婚姻，只是因为你的父亲。你父亲现在是个瘫痪的、近乎愚笨的老人，活不了多久了，到那时这个理由就不复存在了。”

“没错，当初我们结婚时，也是他阻止我宣布这件事；我本想这么做，而且也完全可行。但既然已经秘密结婚八年，还非法占有着那些财产，现在再公开此事，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骗子。就算让我跳下科费尔山那千英尺高的悬崖，我也不会这么做——哪怕那样能换来永恒的救赎。把我推下去吧，我不在乎……但别指望我会主动跳下去，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上帝派天使用翅膀带我飞过那道深渊，否则所有的恳求都是徒劳的。”

她因恐惧而满脸通红，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脸上：“请怜悯我的软弱，原谅我吧！唉，我知道自己总是谈论着高尚的东西——但实际上，那些高尚的东西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罢了。我太卑微了，根本做不到真正高尚的事。”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上帝眼中的我。他会审判我——但婚姻之爱拥有宽恕的特权。你不愿意行使这份美好的权利吗？也许上帝会给我一些办法。也许我能与亲戚们达成协议，或者得到国王的帮助，但为此我必须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样才能有足够的手段来实现自己的计划。在情况有所改变之前，你能对我保持耐心和宽容吗？”

“那是不可能的，就像过去的八年一样。但我还是会包容你，可怜的妻子。无论如何，我都会相信你的爱，努力压抑自己的不满，当你给予我什么时，我会心怀感激地接受，不会抱怨或挑剔。我会尽力忍受下去。也许，最终我会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到那时我们俩都能得到解脱。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想离开这个世界了——但那是一种罪过，而且也无法让你受益。你的心太善良了，不可能不受伤的。”

“那该死的自杀念头绝不会让你享受自由。”
“哦，天哪，你在说什么！我可怜的丈夫，这就是你的命运吗？”伯爵夫人被这番平静说出的话所引发的悲剧深深震撼了。看到他那深不可测的灵魂中的黑暗面，她不禁颤抖起来；在她看来，他或许缺乏宽广的视野，但他的痛苦却弥补了这一点；此刻，他又重新引起了她的兴趣。她扑到他的胸前，用无尽的柔情抚慰他，试图用自己的爱来安慰他，让他忘记悲伤。其实她自己并不知道——在真挚的同情心驱使下——她正在运用自己早已在人类身上试过有效的诱惑手段来缓解他的痛苦。不过，这种手段在那些有教养的人身上或许能奏效，但对于这个天性纯朴的人而言却毫无作用，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些温柔的举动并非是针对他而发的，而是她为了战胜某个敌对势力而采取的手段罢了。他的悲伤丝毫没有减轻，因为那种悲伤已经根深蒂固，无法被短暂的柔情所消除。然而，这位深爱着妻子的可怜人还是喝下了她递给他的毒药，就像沙漠中的旅人不顾一切地用干渴的嘴唇去触碰那含有致命毒素的水源一样。

第二十章 冲突

天亮了！油灯几乎燃尽了！约瑟法与伯爵夫人正忙着照顾那个男孩，他的睡眠被一阵阵短促的干咳打断。这位母亲整夜都待在小小的城堡里，只休息了几个小时。在与孩子相处时，她有时会涌起母性之爱；但随即又会陷入恐惧之中，担心上帝会因为自己没有认识到这份珍宝的价值而将其收回。她明白，那样做是公正的——也正因为这种公正性，她才觉得有必要在短短几小时内弥补多年来的疏忽，或许这样就能逃脱惩罚。然而当她离开后，她心中那颗微弱的“星星”便逐渐消失在纷繁复杂的现实世界中，只有偶尔，她才会因一阵隐痛而意识到：自己的灵魂深处存在着一些无法被唤醒的情感——就像隐藏在某处、无法取出的宝藏。这就好比那个没有将所拥有的才能用来生息的仆人的寓言。上帝赋予人类的这份才能，其实就是爱。这是一种崇高而美好的情感，如果我们压抑它，它就会像被埋藏的宝藏一样，等到上帝规定的期限一到时，他就会要求我们归还它。这位不幸的女子有时会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她开始责备一切——责备这个世界，也责备自己！而那个可怜的小孩，则在他早熟的灵魂中感受到了那位“美丽女士”的悲伤，他不知不觉间就爱上了自己的母亲。普通的孩子就像动物一样，最亲近那些能满足他们物质需求的人，因此他们往往更依赖奶妈而非母亲。但这个男孩不同。他对约瑟法的感激之情几乎为零，因为伯爵夫人越是忽视他，约瑟法反而越尽心照料他。

约瑟法对这个男孩怀有深厚的感情。她为自己已故的儿子所积攒的所有悲伤与爱意，从一开始就转移到了这个无助、没有母亲的幼童身上。

这孩子让她想起了自己可怜的孩子：他与弗雷尔之间惊人的相似之处，以及他身上那层神秘的色彩。像约瑟法当时那样为他感到羞耻的母亲——仿佛自己死去的儿子又活过来了。而且，她还假扮成他的母亲。

这个男孩是在伯爵夫人身处东方时出生的，因此很容易就能与当局达成协议。伯爵夫人在耶路撒冷时使用了约瑟法·弗雷尔这个名字，而约瑟法则继续使用维尔登瑙伯爵夫人的名字，孩子也以弗雷尔的名字接受了洗礼。他被登记为私生子，约瑟法则背负着耻辱，以孩子母亲的身份回到了德国。

要让约瑟法完全相信这个孩子是她的、她可以像母亲一样去爱他，还缺少什么吗？什么都不缺，只差她能重新找回对孩子的感情。而这正是让她痛苦不堪的原因。无论她付出多少，日夜陪伴在孩子身边，牺牲自己本就虚弱的健康——都毫无用处。当那个被孩子称为“美丽女士”的女人在离开数周或数月后回来时，孩子忧郁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重获新生一般，他伸出小手向她靠近，那眼神仿佛在说：“如果你不早点回来，我就要死了！”对他来说，约瑟法已经不存在了，就连他通常视为慈父的生父——当地人称之为“哥特”——也被遗忘了。这让约瑟法痛苦至极。她尽着母亲的所有职责，心中怀着充满悲伤与忧虑的母爱，而当那个不配拥有任何权利、没有母亲之心、也没有母亲职责的女人出现时，她夺走了孩子，约瑟法只剩下烦恼与耻辱！那个女人轻率地、漫不经心地享受着那些本应补偿约瑟法所有牺牲的快乐——孩子甜美的笑容、温柔的抚摸以及可爱的举止，而这些正是约瑟法愿意用生命去换来的。她咬紧洁白的牙齿，心中滋生出近乎仇恨的嫉妒之情。她能看上这个女人什么呢？又有什么好感激她的？她对约瑟法好，只是因为需要她的帮助而已——她根本不在乎约瑟法本人！“她给得少一点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尽到对丈夫和孩子的责任——那样对我来说反而更好，”她暗自嘀咕道。“有这样的孩子却……”

成为他的母亲，却不给予他所需的阳光与母爱的温暖——然后又去夺走另一个女人辛苦挣来的东西。

拥有这样的丈夫，对约瑟法来说已是世间最大的幸福——一个让整个世界都像敬神一样尊敬的人，一个如此虔诚、善良、谦逊且忠诚的人。可她却抛弃了他，把他藏在一座破旧的城堡里，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位高贵女士竟然嫁给了一个贫穷的木匠！然后趁没人注意时，像鸟儿偷吃浆果一样从他唇边夺走吻，而他竟允许这样做——那个令整个社区都敬畏和尊敬的骄傲而严厉的男人。这简直足以让人发疯。

而她，约瑟法，不得不年复一年地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不敢说任何话——因为如果她抱怨伯爵夫人，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绝不会允许有人攻击她——尽管这种状况正在将他折磨致死。她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为那个女人伤心，看着他逐渐消瘦虚弱，因为那个邪恶的女人迷惑了所有人，让她的丈夫和孩子因爱她而几乎死去，而她自己却在继续与他人进行无耻的调情。

这些可怕的指控在约瑟法充满激情的灵魂中不断涌现，它们抹去了她对昔日恩人的所有感激之情。

“我倒想看看没有我她会怎么样。”这是她忘恩负义的仇恨心中始终存在的念头。“如果我愿意，她或许还会对我好——但她的恶作剧很快就会停止。她活该如此——而我才不在乎得到什么回报呢？我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那些不义之财。但是——那样我就不得不离开那个男孩了，他就会无人照顾。不，约瑟法，为了孩子，尽量坚持下去，保持沉默吧。”

这就是住在那座狩猎城堡里的沉默女子内心中的矛盾与挣扎，也是摆在那个毫无戒心的女子面前的巨大困境。

这是被侮辱的世俗道德的报复，而她自以为远比它高尚。在人类发展的进程中，这种微不足道的冲动其实微不足道，因为它只是人类特有的特质罢了。

约瑟法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神仿佛利箭一般刺向了伯爵夫人，此时她正俯身照看那个刚醒来的孩子。约瑟法试图抱起男孩，但他剧烈挣扎着不愿靠近她。他用充满渴望的眼神依偎在“美丽女士”的怀里。伯爵夫人将这个弱小的孩子紧紧搂在心中。这时，她注意到约瑟法干裂的嘴唇上露出严厉而怨恨的表情，略显突出的颧骨上也泛着红晕。这个女孩的举止让伯爵夫人很不悦。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会解雇这个“越来越不可收拾的人”。但她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甚至依赖着她——因此不得不惧怕她。每次来到这里，她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在这样的环境下，每一次去城堡都逐渐变成了一种苦役，而非享受。丈夫满腹怨言，孩子生病，奶妈则阴沉寡欢。这个被世界宠坏的孩子，一直以来都有各种不顺心的事情从她面前被移开，最终难免会陷入一个连一小时都无法自由呼吸的地方。

“约瑟法，你还不去给孩子准备早餐吗？”她疲惫地说道，眼下的黑眼圈显示出她整夜未眠的痕迹。

“他得先洗澡！”约瑟法用那种常常伤害伯爵夫人的语气回答——那是那些负责照顾孩子的保姆们常用的那种语气。

“如果她们不在别的地方照顾自己的孩子，那就没资格来这里照看婴儿。”伯爵夫人以贵族般的自制力努力保持镇定，随后轻声说道，不过声音听起来微弱而沙哑：“这孩子看起来很虚弱，我觉得在给他洗澡之前先让他吃点东西会更好。”

“是的，”小男孩恳求道，“我渴了。”这句话让伯爵夫人想起了他父亲在十字架上说的“我渴了”。这些回忆涌上心头，她那曾经美好的爱情如今正如此悲惨地消逝，巨大的痛苦将她淹没。她把男孩从床上抱起来——他轻得就像一阵雾气，她用晨装的下摆包裹住他光着的小脚。他那顶着黑色卷发的小脑袋贴在她的脸颊上。这样的时刻固然美好，但痛苦却更为强烈。

“给他拿些牛奶来——新鲜的牛奶！”玛德琳·冯·维尔登瑙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仿佛认为根本不可能有人反对她的要求。

“那可完全不符合他的习惯，”约瑟法说道，似乎伯爵夫人的命令严重扰乱了孩子应有的日常生活规律。

母亲察觉到了这一点，脸上浮现出一丝羞愧与愤怒的红晕，但很快又消失了，仿佛悲伤已经吞噬了愤怒所带来的那股情绪波动。

“你的母亲——约瑟法——对你好吗？”约瑟法离开房间后，她问道。

男孩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她不打你吧？她很温柔吗？”

“不，她不打我，”小男孩回答道，“她爱我。”

“你也爱她吗？”伯爵夫人继续问道。

“嗯——是的！”男孩耸耸肩回答。然后他温柔地注视着她的脸，“我更爱你。”

“那不对，约瑟法是你的母亲——你应当最爱她。”

男孩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但我希望你能做我的妈妈。”

“那不可能——很遗憾，我做不到。”

男孩带着悲伤失望的表情望着她。最后他想出了一个办法：“但是到了天堂之后——当我到了天堂——你会成为我的妈妈，对吧？”

伯爵夫人浑身一颤——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刺痛了她的心，但她却感到幸福，那是种甜蜜的痛苦！泪水从她眼中流下，她温柔地抱住孩子，轻轻吻了他。

“是的，我的孩子！在天堂里——也许我可以成为你的妈妈！”

约瑟法拿来牛奶想要喂给他，但男孩不肯接受，坚持要由伯爵夫人来端碗。伯爵夫人照做了，但她的手在颤抖，约瑟法不得不帮忙，否则牛奶就会洒出来。她转过了脸去。

“连给孩子喝点水都不行，”约瑟法一边整理房间，一边想。

“约瑟法，请让我独自待一会儿吧，”伯爵夫人近乎恳求地说。

“真的吗？”约瑟法的脸颊涨得通红，骨头似乎更加突出来了。“如果我妨碍了殿下，我马上就离开。”

“约瑟法！”伯爵夫人突然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泪水，“难道就不能让我独自待上十五分钟吗？”

我要和我的孩子在一起，不会冒犯任何人！我会原谅你的话——毕竟那是出于你的嫉妒心理——我想你现在已经后悔了，对吧？”

“是的，”约瑟法有些不情愿地回答，但被这位悲伤母亲的话语打动了，于是用她那粗糙干裂的嘴唇在伯爵夫人的手上轻轻吻了一下。接着，她满怀深情地看了一眼孩子，便让出了位置。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在上帝面前为这个孩子争辩一番。

然而当门在她身后关上后，伯爵夫人再也无法忍受了。她把孩子放在小床上，然后跪在床边哭泣起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原谅我吧，”她哭着说，完全忘记了应有的谨慎，“请为我向上帝祈祷吧。”

就在这时，门开了，弗雷尔走了进来。看到她如此崩溃地躺在孩子的床边，他立刻明白了她心中所想的。

“冷静点——孩子会怎么想！”他说着，弯下腰将她扶起来。

“妈妈，不要哭！”男孩说着，抚摸着她低垂着的头上的柔软头发。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叫她“妈妈”——也许是因为想到将来她会在天堂里继续做他的母亲，所以他才提前这么说的。

“哦，弗雷尔，杀了我吧——我根本不配得到更好的对待——结束我这毫无意义的人生吧！连无法康复的动物都会因为怜悯而被杀死，那为什么不能杀死一个承受着双重痛苦的人呢？”

“玛格达莱娜——伯爵夫人——我可不认识此刻的你。”

“我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我算什么？一个无法履行母亲职责的母亲，一个无法承认自己身份的妻子，一条不会游泳的鱼，一只不会飞翔的鸟！我们都是出于同情才杀死这些可怜的残缺生物。那我这样的存在又算什么呢？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却还要为那些因自己而痛苦的人感到难过；一个贵族，却无法……”

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却渴望了解人性的永恒真理；她是个爱调情的人，玩弄别人的心意，却又愿意为真挚的感情而死——这些就是我的性格特点！还有比这更矛盾、更可悲的吗？

“伯爵夫人，我们到外面去吧，这样的谈话不适合孩子听。”

“哦，他不懂的。”

“他理解的比您想象的要多，您不知道他经常提出些什么问题——啊，因为无法见证这个孩子的成长，您正在错过最美好的乐趣。”

她默默地点头，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个男孩身上。

“来吧，伯爵夫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清新的晨风会对您有好处。我这就按铃叫约瑟法来照顾这个孩子。”他轻声说道，同时按响了铃铛。

小男孩在床上坐了起来，呼吸急促而不安，那双大眼睛充满渴望地望着伯爵夫人：“哦，妈妈——天上的亲爱的妈妈——请留下，不要离开。”

“啊，要是我能留下的话……我的孩子，我多想永远留在这里啊。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我只是想在阳光下走半小时而已。”

“哦，我也想出去晒太阳。我可以和你一起走，跑一会儿吗？”

“今天不行，等你的咳嗽好了再说吧，可怜的小家伙！但我保证，在回来之前只会想着你、谈论你！与此同时，约瑟法会帮你洗澡、穿衣，她比我能做得更好。”

听到最后几句话时，刚好进来的女孩心想：“哦！是的，我完全能做这件事！”

“我可爱的妈妈一直在哭，因为她是一只鸟，无法飞翔——”孩子满怀同情地对约瑟法说道。“但你也无法飞翔，我同样不能，直到我们变成天使之后才能飞起来！”他张开小手，仿佛渴望飞向高空，但一阵咳嗽让他又倒回了枕头上。

夫妻二人彼此对视，眼中都充满了忧虑与悲伤。

伯爵夫人俯身在孩子的床边，似乎想用亲吻来止住那折磨着孩子胸腔的咳嗽。

“妈妈，不会疼的——你不要哭。”男孩安慰道，“我的胸口里有只蜘蛛，在挠我，所以才会咳嗽。但它会织出一张用银线制成的巨大网，就像圣诞树上的那些网一样，一直延伸到天上，那样我就能爬上去啦！”

伯爵夫人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弗雷尔握住她的手，带她走出了充满露水的清晨。

“你如此担心我们的秘密，但如果我不尽力帮你保守它，你随时都会暴露自己。你对这个孩子太轻率了，我提醒你并非出于私心，而是为了你好。不要让新萌发的母爱在你面前破坏你的自制力，不要让他叫你‘妈妈’。可怜的母亲——我确实明白这会让你多么伤心——但是，必须二选一。如果你不能——或者不愿成为这个孩子的母亲，那就必须放弃这个称呼。”

她低下了头。“你还是那么残忍，尽管你说得对！听到孩子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保持自制呢？他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每次见到他，我都会惊叹于他的智力发展！但愿这是正常的，但愿这不是他早死的征兆！”

弗雷尔怜悯她的忧虑：

“只是因为这个孩子是在孤独中长大的，只与约瑟法和我会面，所以他的智力发展如此之快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孩子的性格应该比其他孩子更为严肃、更为深思熟虑，”他安慰道。

他们来到一个破旧的阳台上，那里长满了藤蔓和灌木。那是美好的早晨，但周围的树林以及枯黄的秋叶上都覆满了白霜。弗雷尔用自己带来的斗篷将颤抖的女人裹起来。在寒冷的秋日晨风中，在丈夫的安慰话语下，她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镇定。

“可是，必须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她认真地说。“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看起来太过脆弱了。我会把他和约瑟法一起送到意大利去。”

“天哪，那样我就彻底孤身一人了！”弗雷尔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沮丧说道。

“但这是必须的，”伯爵夫人坚定地回答。

“我怎么承受得了？这个孩子就是我的一切，我的天使——是我黑暗中的光明！每当疯狂的火焰包围着我时，他的小手总会抚凉我的额头；在长时间分离之后，当你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时，他的眼睛和面容总能让我再次清晰地看到你的模样。看着这个可爱而美丽的孩子，我觉得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切断我们之间这份神圣的纽带。这个男孩的母亲不可能抛弃自己的丈夫——为了这个孩子，她必须爱我！我这样告诉自己，也重新学会了信任与希望。而现在，我却要与他分离了。哦，上帝啊！你的审判真是严厉。你曾派天使在橄榄山上安慰你神圣的儿子——现在你又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但愿不是按照我的意愿，而是按照你的意愿行事吧！”

他悲伤地低下头：“如果非得如此，那就把孩子带走吧。”

“这个孩子生病了，我让他一直待在这些潮湿的房间里太久了，他需要阳光和更温和的空气。如果他再在这个寒冷的气候中度过一个冬天，那他就会死去。不过，如果你实在难以与这个孩子分开的话，那就和他一起走吧。我会在里维埃拉的某个地方为你和约瑟法租一栋别墅。离开这里对你也有好处。”

“藏在树林里——可我无法在巴伐利亚这里庇护你，因为这里的人都知道你的身份，那样做就会暴露我们的关系。”弗雷尔带着悲伤的微笑注视着她：“你以为我会离开吗？”他摇了摇头。“不，我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就如愿。我们依然是夫妻，我还是属于你，你也属于我。虽然你很少来找我——就算整个冬天里只有那么一个小时你需要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你也应该找到你的丈夫，我必须在这里！”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不，我的妻子，如果我能留下那个孩子，那倒是一种安慰——但如果你非要从我手中夺走他，我也会承受这一切，就像承受你给予我的一切一样，无论是生还是死——没有什么能将我与你分开，哪怕是对我儿子的关爱也不行。”他说出这些话时，眼神中流露出难以形容的情感，而她则因他如此无与伦比的忠诚而紧紧抱住他——他甚至愿意牺牲自己唯一、最后的幸福，只为能和她共度一小时。

“我的丈夫——我善良而高贵的丈夫！世界上最慷慨的心啊！”她一边反复抚摸着他，一边凝视着他那张充满尊严的美丽面容，激动地喊道：“你不必为了一小时而做出牺牲，你的妻子会用千倍的爱来回报你的忠诚。会经常来的——也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因为我觉得目前的状况不可能持续下去。我必须能够重新成为妻子和母亲——今天在孩子的床边，我意识到自己的罪孽也在逐年加深。是时候赎罪了。回到家后，我会认真考虑如何与家人达成协议！我没必要承认自己已经结婚了——我可以说，只要他们给我足够的钱，我就愿意结婚，但如果他们不让我过上与我的身份相称的生活，我是不会这么做的。那样的话，他们或许宁愿做出牺牲，让我能够结婚，从而把所有财产都交给我，也不愿因为自己的贪婪而逼我继续守寡并独占全部财产。那真是个好主意！你看，爱情是多么富有创造力啊？”她带着迷人的娇媚说道，期待着他的赞同。

但他却皱着眉头转身离去——仿佛有一阵冰冷的寒风突然席卷了整个阳光明媚的景象，让一切都变得冰冷而荒凉。

“到处都是谎言与欺骗——就连最神圣的事物也不例外。听到你这么说，我的心都缩紧了！像你这样高贵的女子，竟会堕落到使用谎言和欺骗的手段，简直和最卑鄙的人没什么两样！”

伯爵夫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眼低垂，额头上既有着羞愧，也有着骄傲的神情。她的心也因羞愧而紧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笼罩着她。

“那你还想提出什么建议呢？”

“没有！”弗雷尔低声说道，“因为我唯一能提出的建议，你肯定不会接受。那就是为你所犯下的过错赎罪，坦白交代一切经过，然后与丈夫和孩子一起过简朴但诚实的生活。的确，世人会嘲笑你们，但那些心怀高尚的人会尊重你们。我无法想象，任何道德上的幸福都能通过谎言和欺骗获得——通往上帝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真理之路；其他道路都是虚幻的！”

这位美丽的女子不由自主地对他投以钦佩的目光。正是这种内在的威严，曾经让这个地位低下的人令她如此敬畏；尽管他让她感到羞愧和痛苦，但她仍不得不承认他的伟大。然而，她再也无法承受他的目光，她在他面前感到无比卑微，与他相处的愉悦感也消失了。她站在这个在她看来低贱至极的男人面前，就像一个犯了最轻微的谎言、最卑劣的背叛罪的罪犯。她甚至开始厌恶自己。要如何才能抹去这个耻辱的烙印呢？哪里还有能让她的尊严重新恢复的力量呢？是在她的身份意识中吗？唉，如果她的同辈们知道她的处境，他们会怎么说呢？她会不会被所有人排斥在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让她重获荣誉呢？她不知道除了世俗赋予的尊严和荣誉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可以依靠的。为了保住这些，她不惜付出任何代价、采用任何手段——在她自己以及那个本应比她更羞愧的可怜而正直的男人眼中，她的地位愈发低下。

她必须回家，必须再次见到自己的宫殿、仆人们以及属于自己的世界，这样才能相信自己依然是原来的自己，脚下的大地依然稳固——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在摇摆不定。

“请命人把马备好！”她说着，转身朝他们离开房子时所经过的那扇半毁的门走去。

天气确实变得阴冷起来。苍白的秋雾笼罩着森林，很难判断接下来是会下雨还是下雪。

“我有敞篷马车——我想在雨来之前回到家。”她没有看他，带着歉意说道。

弗雷尔礼貌地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古铁门。他们沿着黑暗、寒冷且狭窄的通道默默前行，最终来到了男孩的房间门口。

“我去把马备好。”弗雷尔说道，随后伯爵夫人便进入了房间。

她心不在焉地向孩子道别。她没有注意到听到自己要回家的消息后孩子是多么颤抖，也没有听到他恳求的声音：“带我一起走吧！”她像往常一样安慰他，承诺会很快再回来，然后示意约瑟法离开房间。男孩用一种垂死小鹿般的表情望着她，几滴大泪从他苍白的脸颊上滑落。母亲看到了这一幕，但她无法再留下来，今天的停留已经结束了。在外面，她告诉约瑟法打算把她和那个孩子送到意大利去，但约瑟法摇了摇头。

“那个孩子只需要他的母亲，”她无情地说，“他只渴望着你，如果你再把他送到更远的地方，他就会死去。”

伯爵夫人仿佛被宣判了死刑一般站在那里。

“当你在他身边时，他就会恢复生机；而你一离开，他就会像没有阳光的花朵一样枯萎！”

“哦，上天啊！”伯爵夫人呻吟着，双手紧按着额头：“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能带走那个男孩，那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孩子需要母亲的关爱；这对他来说比去世界各地旅行要有用得多。你根本无法想象他是多么依恋他的母亲——简直就好像你给他下了魔咒一样。一整天，他都在不停地倾听、等待马车的声音；到了傍晚，也就是你通常会来的时候，他的小手就会因为期待而发烫。然后他会看到父亲是多么渴望见到你。像他这样的孩子什么都会注意到，当父亲难过时，他也会感到悲伤。‘她今天不会来了！’不久前他这样说着，同时抚摸着父亲的脸颊；他很清楚是什么让父亲如此忧心。像他这样娇弱的小身体，很快就会被持续的思念所耗尽。每个孩子、每只小动物都会呼唤自己的母亲。在这片森林里，我经常听到那些母亲被杀的小鹿整夜哀鸣，那么一个有感知、有感情的孩子，难道不会思念自己的母亲吗？你坐在家里漂亮的房间里，却听不到在这间阴郁的房子里，我们两个忧郁的人身边，那个可怜的孩子正在呼唤属于他的母亲。”

“约瑟法，你会杀了我！”

伯爵夫人紧紧抓住门柱以支撑自己，头脑几乎要乱掉了。

“不，我不会杀了你，伯爵夫人。我只是想阻止你杀死那个孩子。”约瑟法双眼燃烧着怒火说道。“你以为如果我能代替母亲照顾那个男孩，我会向你请求每个孩子都应拥有的权利吗？任何有一颗母亲之心的人都会主动给予的吧？当然不会。我会夺走你正在扼杀的那个孩子的真心——而我却不会对你说一句好话，那样你就只能徒劳地乞求得到儿子的爱了，就像我现在在为他的母亲恳求一样。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很清楚自己的母亲是谁，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接受我！所以我才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随你怎么处置我吧——我已不再害怕任何事——如果那个孩子无法得救，那我也就不想活下去了！你了解我——也知道我并不看重生命。对我来说，生命已经和我们初次见面时没什么两样了。”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一个白色的小身影出现了。男孩听到了约瑟法激昂的话语，便来帮助自己的母亲：“妈妈，我亲爱的天国里的妈妈，她在对你做什么？”

她不会伤害你的。恶毒的约瑟法，这就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你总是责备那位美丽又善良的女士。

他伸出小手环住母亲的脖子，似乎想要保护她。

“哦，我的天使！”伯爵夫人叫道，将他抱在怀里紧紧贴在心上。

外面传来马车的铃声——伯爵夫人的四匹马已经到了。让这些难以控制的马匹等待是不可能的。弗雷尔急忙通报马车已到，那天的马匹格外难驾驭。伯爵夫人将男孩交给约瑟法照顾，弗雷尔则默默地帮她上马车。一切发生得飞快，因为马儿已经启动了——夫妻二人交换了一个忧郁的眼神，就像陌生人之间的告别——随后那辆轻快的马车便冲进了秋日的雾气中。驾车离开时，母亲仿佛听到儿子在哭泣，她觉得约瑟法好像在指责她杀害了自己的孩子。但她一定会弥补这个过错的——总有一天，很快就会！仿佛有个声音在她心中大声呼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的额头上冒出了冰冷的汗珠，那是焦虑的汗水还是露水？她不知道，也无法再思考，那些压力让她几乎崩溃。她闭上眼睛，靠在马车里，仿佛要晕过去，而马儿则带着轻快的负荷朝着目的地飞奔而去。

时间飞逝。马车终于驶到了维尔德瑙宫，但她几乎没意识到这一点。各种计划和决心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有人扶着她从马车上下来，然后她走上了铺着地毯的大理石楼梯。她的闺房里桌上放着两封信。王子来过这里，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几句话：“你会明白，目前你不敢拒绝这个职位。”

“最友善的朋友”

另一封装在大信封里的则是正式文件——维尔德瑙伯爵夫人被任命为典礼主持人了！

第二十一章：无需负责的人

片刻之间——人生便出现了转折点！

伯爵夫人又变回了她所谓的“自己”。“感谢上帝！”

阿默高发生的那一幕，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悲剧性后果，都已成为过去。今天，在那座充满不幸的城堡里，在种种不利因素的压迫下，她曾认真考虑过打破传统与生活的束缚，勇敢地面对贫穷与耻辱。正是这次被任命为宫廷中的最高职位，才让她免于陷入毁灭的深渊。在最后一刻，她停了下来，摇摇晃晃、头晕目眩，试图重新找到稳定的立足点。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并非真心想要自杀的人，当有人阻止她的计划时，她会感到欣喜。

她手持那份文件站立着。那是现实，是真实；而自我毁灭的念头不过是幻想罢了。那些已经烙在她额头上的耻辱，再也无法接近她了！

她将脚踩在狮子皮上——地面依然稳固。她把发烫的额头贴在光滑的大理石柱上——它也依然坚固！她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躺卧其上的丝质软垫，为它仍属于自己而高兴。她那被美景迷醉的眼睛扫过房间里那些来自各地的数百件艺术珍品、画作和雕像——样样俱全。在一个基座上，矗立着贝尔维德雷的阿波罗雕像，纯净的大理石在透过红色窗帘照射进来的阳光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仿佛石头中有真正的血液在流动。在这由几个世纪以来的艺术与工艺所创造出的琳琅满目的珍宝面前，那美丽的面容正带着神圣的宁静微笑着。

过去与现在在此交织成一道迷人的链条。那边矗立着米洛的维纳斯雕像，向那位美丽的少女展现着她自身的绝世容颜。在鲜花环绕的角落里，有一尊由现代艺术家创作的沐浴中的宁芙像，正羞涩地隐藏着自己。在一个哥特式的壁龛中，垂死的基督闭上了双眼，不愿面对这世界的繁华与种种诱惑。那是一幅模仿加布里埃尔·马克斯风格的基督像，眼睛会时开时闭。不远处，伦巴赫以精湛的技艺绘制的伯爵夫人肖像从深色的画框中显现出来——宛如客厅里的美丽花朵。她身着用金色绣花装饰的柔软白色东方风格长袍，这件长袍既足够厚重，能紧紧贴在身上，又足够轻薄，足以让人们看到她那美妙的颈部与手臂的优美线条——这一切都在时尚与礼仪允许的范围内展现出来。由于伦巴赫不仅描绘了外在形象，还展现了内在气质，那张美丽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忧郁、渴望与深思，这让观者几乎忘记了其外在的美貌，而更专注于她那仿佛在寻找着非此尘世之居所的精神之眼。就在她目光所及的方向，死神使者赫尔墨斯从一丛棕榈叶和干草中露出了他的神圣面容。她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些景象——仿佛在以为它们已经失去之后，它们又在那天重新回到了她面前。一想到自己差点放弃这一切，她就几乎喘不过气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些永恒的美与艺术珍宝，却换来一个爱哭的孩子和一个脾气暴躁的男人，他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是个普通主妇，根本无法理解她的真正价值与魅力，就如同他无法理解伦巴赫的画作一样，而那幅画正是将她自身美化后的形象呈现出来。她自豪而满意地注视着自己的模样。这样一位女子，难道要为这样一个几乎不懂美的男人牺牲自己吗？为了幻想中的虚幻事物而自我毁灭？她按响了铃铛——她觉得有必要吩咐些什么，以确保自己仍然是这个家的主人。

仆人进来了。“公主殿下？”

谢天谢地！她的仆人们仍然听命于她。

“去巴恩海姆宫，邀请王子六点钟与我共进晚餐。然后准备午餐。”

“很好。殿下还有其他命令吗？”

“那个女仆。”

“遵命，殿下。”

那人以训练有素的仆从那般无声而庄重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没有仆人要怎么生活呢？”伯爵夫人望着他的背影自问。“如果我解雇了仆人们，那我该怎么办？”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如今，奢华的生活再次将她包围，她已不再是早上那个样子了。毫无疑问，她仍然记得那天所遭受的痛苦，但那种感觉就像从噩梦中醒来后，才隐约意识到自己曾经承受过的折磨一样。

有人敲门，女仆进来了。

“我打算在午餐前洗个澡。我感觉很不舒服。在水中倒一瓶煮醋吧。我马上就过来。”

女仆离开了。

一切依旧井然有序，没有任何变化——没人注意到她那天差点做出的决定。斗争已经结束。违背王室的命令是愚蠢至极的，因此她只能服从命令。

然而，那一天的经历仍让她的神经紧绷不已。

要是没有那个孩子该多好！那是唯一阻碍她自由呼吸的东西——那是她的亲生骨肉。那是她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她会一直思念那个男孩，而他也会想念她。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无法改变，她必须按照理智和现实的要求行事。至少目前是这样；而且，以贵族般的尊严来承受悲伤，甚至还有一种美妙之处！正是通过伤痛的深度，我们才能衡量自己心灵的深度。

她乐于想象自己能担任国王与皇帝的礼仪主持人的荣耀角色，同时在内心深处渴望着那个可怜的孤儿——威尔登瑙伯爵夫人的儿子，他的父亲只是个农民。只有玛德琳·冯·威尔登瑙这样富有弹性的人，才能在如此低谷与如此高峰之间徘徊而不失去平衡。

路德维希·格罗斯曾说过，这种性格注定要经历这样的起伏——他们的情绪会在人类苦难的最深渊与最崇高的境界之间来回波动。风骚不仅会对他人造成伤害，也会伤害到自己：为了维持一种不自然的形象而承受身体上的折磨，还要为自己的“胜利”付出精神上的代价。

这位伯爵夫人也是如此。在她的第一段不幸婚姻中，她学会了控制自己最绝望的情绪，即便心如刀绞也能表现得有趣迷人。难怪她会认为，压制心中那份强烈的母爱之痛是理所当然的事。于是，她甚至与痛苦相调情，从优雅地承受痛苦中获得乐趣。

她坐在书桌前，桌上摆放着卡诺瓦创作的《丘比特与普赛克》雕像，开始写作：

“亲爱的丈夫！由于时间紧迫，我只能告诉您，我暂时无法立刻出发去安排约瑟法的行程。我已被任命为女王的礼仪主持人，必须遵从召唤。请让约瑟法做好出发的准备，我会今天就把行程安排和钱寄过去。代我向那个男孩表达我的爱意，亲吻他，并告诉他，等我有机会一定会去里维埃拉看他。在新的环境中，他很快就会忘记我，不再等待了。南方的气候有助于他的健康，之后我们就能更加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时光了。他至少需要在那里待上一年，才能恢复体力。

“我写得很快，因为还有许多事务和仪式需要在几天内处理完毕。我很难接受这个职位，它让我再次陷入那些我本想摆脱的束缚之中！但就在此刻，我要让国王和王后与我为敌……”

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强大的朋友，否则就等于在违抗命运！我几乎不可能像今天承诺的那样频繁地与你见面了。不过，如果你感到太过孤独，可以偶尔以“管家”的身份前来——表面上是为了向我汇报情况——这样我们就能见面了。我会下令让管家随时可以进入我的房间，并为他安排合适的办公室和住所，因为我现在实在无法亲自处理所有的事务。

“如果我无法立即接待你，你就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吧，直到你的妻子从日常的束缚与责任中解脱出来，赶来投入你的怀抱。”

“这样的安排不是很完美吗？你这个不满的人，现在总该满意了吧？”

“你看，我已经在尽一切可能了！请不要生我的气，因为我也是在按理智行事。我必须为我的孩子创造一个安稳、有序的生活环境，因为我们绝不能为了感情而肆意毁掉自己的命运。如果我暴露自己的身份，还得把全部私产交给前夫的亲属，以弥补我再婚以来非法花费的钱，那对那个生病的孩子又有什么好处呢？那样我就更无法为儿子的健康做些什么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某个山间小村里慢慢衰弱——也许就在阿默高，我和家人以及你都将像流浪者一样流落至此。那里的孩子们会用石头砸他，嘲笑他，称他为‘小伯爵’。暴风雪会摧残他的身体，彻底毁掉他脆弱的肺脏。”

“不，即使我不担心自己的贫穷，也必须为你着想。你怎么能忍受阿默高的人们——而且你还能去哪儿找工作呢——指指点点地说：‘看，那就是那个带着伯爵夫人逃走的弗雷尔，真了不起啊’——然后还发出嘲弄的笑声呢？”

“我的约瑟夫！请保留你对我的爱，让我来为你做主，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爱你的人，M.”

她在写完信时，并没有想到——她对自己所写的文字极为满意——弗雷尔读完之后会把那些撕碎的纸片扔到地上。这封冷漠而轻浮的信，与昨天的态度截然不同，这一切都是在她许下诸多承诺之后的行为！他再次被欺骗、再次失望，又一次白白抱有希望与信念。他所依赖的一切都毁了：他心爱妻子本应拥有的高尚品德——那种能够让丈夫和孩子重获应有权利的品德——原来只是谎言；作为补偿，她给他的只有做情人的机会。他不得不在黑暗中去寻找自己的妻子，就像一个男人去寻找自己的心上人一样——而他，却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不，伯爵夫人，仆人不会潜入您的城堡，只为了在您享受了一天的一切乐趣之后，再给您带来一段偷情的刺激。” “虽然如您所说，家乡人们的蔑视和嘲笑会让我深受伤害——但我宁愿和他们一起当苦工，也不愿在您的奴才面前扮演您强加给我的角色。”这就是他唯一的回答。他很清楚，这样的回答只会换来一声耸肩和一丝怜悯的微笑，但他实在无法改变自己的决定。伯爵夫人的信送到他手中时已是傍晚时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在发烧的孩子床边痛苦地写着这封笨拙且拼写错误的回信。与此同时，维尔德瑙宫殿里灯火通明的餐厅门被推开了，王子向伯爵夫人伸出了手臂。她又变回了那个光彩照人的模样：她洗了香喷喷的澡，回复了国王的来信，还画了几幅新宫廷服饰的草图并寄往巴黎。她的绘画技巧极为高超，那些寄给裁缝师的水彩画堪称真正的艺术品，远比时尚杂志上的作品要出色得多。

“公主殿下可以以此方式谋生呢。”女仆谄媚地说道。听到这些话，伯爵夫人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激动。她为自己准备了一本服装册，里面记录着她自进入上流社会以来所穿过的所有服饰，翻阅那些照片总能让她感到愉悦——那些旧衣服唤起了多少回忆啊！从老维尔登瑙伯爵年轻时新娘那沉重的银色锦缎长裙，到九年前她在阿默高地区所穿的轻便夏日礼服；从那些刻板的宫廷礼服，到那天早上她因为那件阿默高地区的“幻想”而苦恼不已时所穿的简单羊毛晨装……但听到女仆的话后，她仿佛被吓到了般合上书本，站起身来：“我可以把今天早上穿的裙子给你，条件是我永远不能再看到它。”

“公主殿下太好了，我衷心感谢您。”那女人高兴地说着，亲吻了伯爵夫人斗篷的袖子——她可不敢去亲吻她的手。

晚餐时的装扮很快就准备好了，当伯爵夫人照镜子时，她觉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丽。她眼周的忧郁神情以及微微的泪痕，为她那苍白的茶色肌肤增添了一抹恰到好处的色彩。

一天结束了，六点钟王子前来用晚餐时，她以一如既往的魅力迎接了他。

“王子殿下，这要归功于谁呢？”她微笑着说道，同时递出那封正式的信件。

“为什么问我？”

“因为只有您才能告诉我！”

“我？”

“没错，就是您。还有谁会向国王陛下推荐我呢？别试图用那种无辜的表情来欺骗我，我不相信的。只有您才会为我做这种好事，因为所有美好的事情都是您带来的。”

你啊，你不仅是个强大而了不起的人，还是个善良而高尚的人——我的依靠，我的救星！我感谢你。”

她握住他的双手，将自己的额头递给他亲吻，眼中流露出无比真诚的钦佩与感激之情。他惊讶又欣喜，差点没做到该做的事，反而碰到了她的嘴唇。幸运的是，他及时回过神来，近乎羞怯地轻触着她那如花朵柔枝般微微颤动的秀发。

“我实在无法抑制这份感激之情！没错，我尊贵的表妹——女王确实认为我的提议‘非常合适’。但是，亲爱的伯爵夫人，您一定经历了许多艰难的事情，才会对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任命表现出如此过分的感激之情。其实，我们才应该感谢您允许我们担任这个职务。您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羞怯，可怜的玛德琳，好像失去了那种让您的举止如此优雅从容的自制力。您这样对待自己太不公平了。您必须摆脱这种压抑感。正因如此，我才冒险稍微推动一下‘生命之钟’，为您争取到这个职位，这样您就再也没有时间为那些无谓的幻想而折磨自己了。这正是您最需要的。遗憾的是，我无法替您卸下那些您自己承担的重担；但我会一步步帮助您把它们卸下来。”

“您所处的这个世界需要您——您应该为它而活，不应放弃自己的能力、智慧和魅力。您生来就是为了承担更崇高的职责！我指的并非那种次要的职位——比如礼仪官之类的。那只是暂时的过渡而已。我指的是作为统治者，为整个国家的物质与精神福祉负责。当您在目前的职位上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及其规则之后，也许有一天，我就能为您争取到那个更高的位置！”

伯爵夫人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低垂着看着地面。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你本可以拥有这一切，却可能永远失去它们！”对自己悲惨命运的认知让她不堪重负。那位王子与她之间，真是天差地别啊……

她是文化的完美产物，充分考虑到了自身身份与性格所要求的一切；而她的丈夫则不过是大自然造就的卑微可怜的产物，对于那个受过良好教育、视一切为理所当然的人而言，他的一切行为都值得指责。弗雷尔折磨她，让她在自己眼中变得卑微不堪，而王子却温柔地呵护着她。弗雷尔——如同基督教苦行主义的化身——要求她做所有她厌恶的事，而埃米尔王子则只希望看到她美丽、幸福且受到众人敬仰，还要求她按照自己的教养与品味来享受生活！她多么希望能欢欣地投入救赎者的怀抱，说道：“请带我离开，让我不再落入那个以追随者们的快乐为食的黑暗之神的掌控之中。”

突然间，似乎有另一个人在房间里紧紧地注视着她。她抬起头——哥特式壁龛中的基督之眼正牢牢地盯着她。“你又在看我吗？”一个声音在她惊恐的心灵中响起。“你就不能死吗？”

事实确实如此：他无法在十字架上死去，也无法在她心中死去。尽管他在受难剧表演中仅短暂地出现在凡人眼前，但对那些经历过那一刻的人来说，他将永远活着。

她举起的双臂仿佛瘫痪了一般垂了下来，她断断续续地说：“请不要再说了，王子——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不要引诱我。请忘掉关于我的一切念头——您并不了解我——哦！我从来就不配得到您，也从未真正认识到您的价值——现在即使我意识到了，也为时已晚。”她再也说不出话来，泪水在她的睫毛上颤动。她再次胆怯地望向那幅画中的基督——此刻他已闭上了眼睛，面容显得更加安详。

王子认真而平静地注视着她。“啊，有一种错误的观念需要消除。看来这需要一些代价。请冷静下来——您不必再害怕我了——是我处理不当，当时并非合适的时机，我本应该明白这一点的。还记得九年前，在去观看受难剧的路上我们的对话吗？那时，有个幻影挡在我们之间。后来，那个幻影变成了现实，对吧？我早预见到了这一切，可惜无法避免。但请想一想——它终究只是个幻影而已！这样的幻影只会给……带来毁灭。”

像你这样富有想象力且性格古怪的女性，不仅拥有丰富的想象力，还怀有强烈的理想主义倾向，她们会将道德意义赋予自己所感受到的一切。以你的性格而言，那些本不过是浪漫的插曲的事物，都会被你视为道德冲突，而你总觉得自己是罪人——因为自己过于严肃地看待某些关系，超出了它们应有的程度。

“没错！就是如此。哦，王子——您比任何人都更理解我！”伯爵夫人钦佩地叫道。

“是的，正因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所以我才比任何人都更爱你——这是不可避免的结果。因此，如果我不得不屈服于那个幻影的话，那就太可惜了——因为我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沉默不语，玛德琳没有听到他的最后几句话。她的心情随着各种印象的变化而不断波动，“幻影”这个词以及它唤起的回忆让她产生了不同的感受。即便是最聪明的人也无法完全掌控女人。那个幻影又一次出现在他们之间——是他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

仿佛魔法一般，科费尔山及其闪耀的十字架出现在她面前，而在她的右手边，闪烁的阳光沿着悬崖上升，如同发光的手指一般，落在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脸上——那双眼睛深邃而明亮，就像那个星星引领众王找到马槽里婴儿的夜晚！他再次出现在那里，那个她长久以来一直想象、一直渴望见到的人。

她迷醉的目光说道：“我在整个世界上只寻找过你一个人。”而他则回答：“我也是！”这难道会是谎言吗？这一切难道要消失吗？似乎天堂已经敞开了大门，让她得以一窥内部，而这一切又只是幻想而已？记忆中的景象继续展开，带她穿过阿默高地区大祭司和使徒们的居所，来到月光照耀的街道上，她虔诚地倾听着，听到有人说：“这里就是基督居住的地方！”她站在那里，屏住呼吸，因期待上帝的到来而颤抖不已。

次日——那个伟大的日子到来了，她终于见到了那张“上帝长久以来一直在寻找的、如今正对她微笑的脸庞”！她此行就是为了寻找这位上帝、向他忏悔！难道她要拒绝他、放弃这位她曾用手指触摸过其伤痕的上帝吗？

她再次怀着敬畏之心站在那里，心中充满喜悦，而那只受伤流血的手就在她面前。天地间仿佛都在等待着她的决定：她是否敢将自己的嘴唇贴在那道伤痕上？她终于鼓起勇气这么做了，激动得几乎昏厥过去——在那个吻中，她那颤抖的嘴唇感受到了那位“严厉的上帝”手中那颗正在复苏的生命之脉动，一种狂喜的情绪在她心中涌起：“你属于我！我要把你从所有人手中夺走。”然而，仅仅九年后，这份喜悦就要消失，那位上帝也要离去，她的信仰也将破灭？人类真是可悲又多变的存在啊！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圣热努瓦男爵也来拜访了——需要再准备一个座位吗？”

伯爵夫人从沉思中惊醒——她刚才是在做梦吗？自己现在身处何处？

仆人不得不重复一遍通知和问题。有客人来访？她宁愿死去——不过圣热努瓦男爵是她的密友，他随时都可以来吃晚饭，不能把他打发走。

她向仆人点头同意。她的情绪被压抑住了，那颗剧烈跳动的心也逐渐恢复到正常的节奏。绝望的声音在她心中低语：“放弃吧——你无法得救！”

几分钟后，一行人在灯火通明的餐厅里庆祝着“今日的重大事件”——新任仪式主持人的任命。

第二十二章　陨落的星辰

“新任礼仪官并不受欢迎。”

“据说维尔德瑙伯爵夫人早已失宠了；在最近的盛大游行中，她甚至没有乘坐女王的马车。”

“这很正常。像维尔德瑙伯爵夫人这样不习惯约束自己的人被任命到这样的职位上，本就难免如此。”

“据说她总是犯错。她有时会故意让女王和整个宫廷等待。不久前，她就迟到了十五分钟才到达宫廷。”

“而且她还忘了介绍几位女士。”

“人们对她极为不满。”

“可怜的女人，她付出了无数努力，但这个职位实在不适合她——她心不在焉，还经常犯错，而这些错误对于礼仪官来说是不可原谅的。”

“没错，如果女王的表弟、梅滕-巴恩海姆世袭亲王不支持她的话，女王早就罢免她了。她只有在作为代表时才会出现在宫廷里，至今仍未能与女王建立私人关系。”

几个月后，社会上就是这样的看法，而这些看法也确实有道理。

似乎那些被她抛弃的人的诅咒降临在了她身上——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在这个职位上取得成功。

正如在高耸入云的峰顶上，每一股暖流都会凝结成云朵一般，在那些极为崇高且显赫的地位所构成的清凉、透明的氛围中，那些微弱的、与秘密斗争与情感相关的气息似乎也会凝结成云团，这些云团常常围绕着最杰出的人物聚集，遮蔽他们的真面目。那种充满激情与浪漫的冲动，始终与伯爵夫人的贵族出身及所受的教育相冲突，它便成了那些无意识地、不可避免地侵入社会高层清朗氛围中的“异质元素”。

这便解释了为何这位在私人生活中备受钦佩、在宫廷中也总是受到欢迎的伯爵夫人，却无法成功担任任何官方职务。在她的私人生活中，那些微小的“云朵”只会为她增添一层浪漫的光环，让这位独立自主的贵族女性显得更加迷人；但在作为君主代表的宫廷女士面前，这样的“云朵”却是绝对不可容忍的！在宫廷里，一切都必须清晰、冷静、正式。如今，尤其是在统治家族的女性身上，那种非个人化的皇室气质不允许任何个性显现出来。所有的激情与独特之处都是令人厌恶的，因为即便在个人身上，它们也是民众情绪的体现，而君主们必须同时控制并惧怕这些情绪。

威尔德瑙伯爵夫人持续的激动、不安的眼神、心不在焉的状态以及情绪的剧烈波动，都在无形中体现了她丈夫心中民众精神的报复心理——因此，敏锐的皇后对这位新任礼仪官产生了隐秘的畏惧与反感，而她却无法克服这种情绪。于是，王权周围的气氛中出现了最初的迷雾，那些蒸汽逐渐凝聚成云朵——而当皇室的恩宠之阳消失在云层之后，那些云朵便被目光敏锐的众人看在了眼里。

与其被迫退位，还不如从未出过名。这位伯爵夫人曾是一位地位极高、看似不可动摇的女士，只要她还能保持独立，她的权力似乎就永远安全无虞——但现在看来，她已经处于衰落的边缘！再也没有必要继续考虑这位曾经让人如此羡慕的女人了。复仇的时刻到了。

人们总不怕地将重任交给她，因为她总是穿着更漂亮的服饰、准备更美味的晚餐、吸引更多仰慕者——而且还能为所欲为，做那些在别人身上会遭到严厉惩罚的事。

“一个总是只顾自己的人，显然无法胜任礼仪主管的职责，”有一天她对王子说道，“如果有什么职位需要自我牺牲的话，那一定是这个。而自我牺牲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在接受这个职位之前我就应该明白这一点。人们以为宫廷会是自我主义最盛行的地方！其实并非如此；那些想为自己谋取利益的人应当远离宫廷，只有极度无私、严格履行职责的人才能在那里生存。而我，王子殿下，只是一个被宠坏、缺乏教养的人，在那段不幸的婚姻生活中，我唯一学会的就是厌恶束缚、逃避痛苦！这样的无用之人该怎么办呢？”

“爱她吧，”埃米尔王子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谈论一盘棋局，“让她处于一个无需服从、只需发号施令的位置。生来就该统治的人不应去服侍他人！石子注定要铺就日常生活的道路，而钻石则要闪耀光芒。谁会因为钻石没有其他用途而责备它呢？它的价值就在其本身，但只有懂行的人才能懂得欣赏它！”就这样，她的朋友一直安慰着她，帮助她发挥与生俱来的天赋。然而，当男人对我们过于宽容时，命运就会更加严苛——这是对社会道德罪恶的惩罚，也是为了平衡那些人不应有的特权与成千上万人的悲惨命运。

埃米尔王子的努力终究无法缓解玛德琳·冯·维尔登瑙内心的愧疚——因为他并不了解她罪孽的严重程度。如果他知道了全部真相，她也会失去他。

约瑟法则通过从意大利寄来的消息来折磨这位母亲的心。

弗雷尔保持沉默。自从他写下那封痛苦的信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他像一头生病的狮子一样躲在隐居处，而她也不敢去那里找他。

尽管内心深处总有隐秘的渴望，让她在睡梦中惊醒，嘴里念着丈夫的名字，眼中含着泪水。

除此之外，她还为威尔德瑙先生而烦恼——他越来越急切地想要购买那座狩猎城堡，还常常说一些意味深长的话，似乎正在追寻着什么秘密。那个长得与他极为相似的孩子其实远在别处，但只要这个人还在监视着，这一事实本身就可能会引起他的注意，因为从他第一次提及此事开始，他就一直在留意着。许多个夜晚，她都彻夜未眠，试图解开这个谜团，却始终找不到他究竟是如何得知她的秘密的。她没有想到，其实是那个孩子在无人注意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奇怪的陌生人，并回答了他那些狡猾的问题，告诉了他“那位来到阿默高、拜访过曾经是神的‘戈特’的美丽女士的事”，还说自己深爱着那位女士——远远超过对约瑟法母亲的感情！

问答本身很简单，但从中推断出真相也同样容易。审问者很清楚，这里存在着某种足以用来对付伯爵夫人的关键线索，只要能弄清其中的关联即可。从那天起，威尔德瑙表兄和他的兄弟便决定密切监视伯爵夫人的种种行为——这对被剥夺继承权的威尔德瑙家族来说，成了最新且最有趣的消遣。

不过，他们所从事的这项行动有王子作为强大的保护者，因此他们必须谨慎行事、慢慢来。

在宫廷里，也是王子的影响力在支撑着她。王后出于对他的考虑，尽管对伯爵夫人毫无好感，仍以极大的耐心对待她。于是，这位不幸的女子一直生活在不安之中。她所经历的一切让她的内心充满痛苦，那些恶意与轻蔑的态度就像匕首一样刺痛着她的心。自从失去王室的宠信之后，她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她的自尊心开始反抗——一个威尔德瑙家族的人，一个普兰肯贝格公主，绝不能忍受这样的待遇！她以往的优雅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与傲慢。

她甚至在履行职责时也表现出轻蔑的态度，这更让所有人都对她怒不可遏。那些本应受到她尊敬的人也被她忽视。作为礼仪主管，她根本不把等级制度与贵族家族的名单放在心上；那些本应位居高位的人却被降到了第三位，类似的错误屡见不鲜。各种投诉和不满声不断传来，在为迎接王室王子而举办的国宴上，她不得不在全体朝臣面前忍受女王的斥责——因为女王特意偏袒了那个被她轻视的人。

那次宴会成了她的转折点。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胜利者或嘲讽的微笑；每当她靠近一群人，谈话就会立刻停止，显然大家都在谈论着她这个新来的人。更有甚者，她常常遇到那种仿佛在说“你为什么还留在我们中间？”的眼神。

此外，由于王子因父亲生病而被召往戛纳，无法保护她。她原本希望他能及时回来参加宴会，但他并未出现。她彻底孤立无援了。只有少数富有同情心的人，比如她在宗教剧表演中遇到的那位善良的公爵夫人、她的侍女们以及一些女伴，愿意陪伴在她身边。但在她们善意的目光中，她感受到的却是怜悯，这种怜悯比所有的侮辱都更让她感到屈辱。至于她的朋友们！那些与她关系密切的绅士们，也渐渐用一种更为随意的语气与她交谈，似乎在暗示她必须接受他们所给予的一切。她甚至不再美丽——那张因悲伤而变得苍白的脸，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已无法再吸引任何人的欣赏。而当每一个眼神、每一张脸庞都充满敌意时，镜子中的自己也在责备地注视着她：那条线条优美的白皙脖颈，支撑着的却是那张疲惫且过早显老的脸庞。“你的一切都结束了！”镜子如此宣告；上流社会的众人则露出讥讽的笑容；“你的一切都结束了，如果我们还能来参加你的宴会，那你已经很幸运了！”那些曾经与她关系亲密的朋友们，用带着酒气的呼吸在她耳边低语着侮辱的话语。

这就是她为之牺牲心灵与良知的世界吗？这就是她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痛苦所换来的荣誉吗？在冰冷的山巅上，那个除了她给予的那一丝微不足道的爱之外一无所有的丈夫正在死去——数月来她一直回避着他，因为在她看来，他代表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基督教，其苦行主义早已超越了数千年的文明发展。没错！那位以劳动者身份谦卑地行走在世间的拿撒勒人的基督教，才是那些被轻视与屈辱之人真正的朋友。它不追求王冠、宫廷的恩宠，也不在乎人类的权力与地位。而她，曾为这短暂人生中的虚幻幻想与荣耀的光芒而颤抖、犯下罪过——她怎会轻视那种虽以贫寒之姿出现，却远超所有最强大者所敬畏之物的道德呢？再次，上帝与世界之间重获联系的象征——十字架——出现在她面前，上面悬挂着救世主的躯体，散发着纯洁而神圣的美光——那具躯体为了全世界而从十字架上降下，当她将其拥入怀中时，却感到懊悔，因为那只不过是世间任何欲望都无法企及的象征，只要世界还存在，无论多少人的心中燃烧着爱的火焰，都永远无法得到它。

“我的基督啊——我牺牲了的丈夫！”她心中发出如此响亮的呼喊，以至于没有听到女王的提问。“简直难以置信！”有人在她身旁愤怒地叫道。她从沉思中惊醒。“陛下？”女王已经离开，没有等待她的回答——人群中传来低语声和点头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女王究竟想要什么？她试图追上去，但女王已经消失不见，正穿过下一个大厅——距离实在太远，她根本无法追上，而且随着她的前进，距离似乎还在增加。她感觉自己快要昏倒了，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了一间僻静的房间。

宫廷里的众人正在陆续离开。此刻出现了混乱——就在告别仪式开始时，礼仪官却不见了！没人有时间去寻找她。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然后赶忙跟随仆人们离开。一辆又一辆马车驶离，房间里空无一人，仆人们则来熄灭灯光。伯爵夫人独自躺在套房的最后一个大厅里的沙发上，四周一片寂静。

“看在上帝的份上，公主您生病了吗？”一位年长的管家喊道，同时伸手协助她起身。“一切都结束了吗？”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问道，“我的仆人呢？”

“他还在外面等候公主您。”那位老绅士试图帮助她，“要我叫医生或女仆来吗？”

“不用了，谢谢。我没事了，只是有点头晕而已。”伯爵夫人说着，缓缓走出了宫殿。

“今晚由谁驾车呢？”当男仆将她的皮草斗篷披在她裸露的肩上时，她问道。

“是马丁，公主。”

“那好吧，回去告诉他们我不会去，而是要去庄园看看。”

“天气实在太冷了，公主！”一直陪伴她到马车的管家说道。

“那没关系——马车里 có那件海狸袍吗？”

“当然有，公主！”

“现在几点了？很晚了么？”

“哦，不，才九点而已，公主。”

“那就出发吧！”

马丁知道该往哪儿去。

管家关上车门，马儿们便沿着那条熟悉却又久未使用的道路，冲进了寒冷的冬夜之中。的确是个寒冷的旅程——地面冻得坚硬无比，车窗上也结满了冰花。伯爵夫人的太阳穴剧烈地跳动着，她的心因思念那个她为追求世俗生活而抛弃的丈夫而急促地跳动着！阿默高时代的那种心情又浮现了出来……

她坚持自己的权利，于是懊悔地急忙去寻找那个自己曾如此轻率地丢弃的珍贵礼物。心中充满了对社会不公与冷漠的怨恨，她的灵魂却沉醉在那个时代甜蜜的爱情与诗意之中——那是一种如同宗教般的爱情，一种以爱为本质的宗教。“即便我能用人类或天使的语言说话，却没有爱心，那我也不过是发出响声的铜管或叮当作响的钹罢了！”没错，她为了这些毫无价值的东西而浪费了自己炽热的心血；而那些纯真善良的人们，本可以让她疲惫的灵魂重新焕发活力，他们则含泪通过远方儿子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想，今晚马儿走得太慢了——对于一颗渴望赎罪的心来说，没有哪种速度足够快！

他会生气，她将与他激烈争执——但她会平息他的怒气，她会施展所有的魅力，变得温柔美丽，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动人，因为她从未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雪白的脖子上闪烁着钻石的光芒，美丽的双臂上戴着沉重的金手镯。

她会告诉他自己已经悔改，希望一切能回到从前，回到她在森林里的婚礼火炬光芒中向他许下誓言的时光，那时她感觉自己拥有瓦尔基里般的力量，做着瓦尔基里的梦。

她深吸一口气，将如今那个稍有不满或恶意的目光就会昏倒的懦弱宫女，与那时的瓦尔基里相比！是幻想让她如此坚强吗？不——即便她在他身上看到的“神明”只是幻想，但在她体内涌动的、足以对抗一切力量的爱情却是神圣的，从哲学、美学、出身以及道德的标准来看，它都有存在的权利。

那她为何还要为此感到羞愧呢？只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偏见和虚荣心——换句话说，就是软弱！

不是弗雷尔，而是她自己太渺小，配不上这份伟大的爱情！“等等吧——等等吧，我被抛弃的丈夫。你的妻子今天就要带着值得你拥有的爱情回来了。”

“你真是充满热情，愿意在短短一小时内弥补多年的疏忽。”
她向结满冰霜的窗玻璃上呼气，让冰层出现裂痕。城堡已近在眼前，几乎就要到达了。突然——一阵剧烈的震动，马车夫发出一声惊呼，马车便向悬崖倾覆而去。伯爵夫人迅速跳到马车的另一侧。

“怎么了？”
“那些马看到弗雷尔先生后受惊了！”马车夫说道。此时弗雷尔正用有力的手控制着那些惊慌的马匹。伯爵夫人立刻朝他走去，在马车夫的帮助下，他终于让那些颤抖的马匹平静下来。

“请原谅我，公主殿下，”弗雷尔喘着气说，“我突然从树林里出现，那黑暗的身影把它们吓坏了。幸好我及时抓住了它们的缰绳。”
“继续赶路吧，马丁，”伯爵夫人命令道，“我和弗雷尔先生一起走。”马车夫遵命而行。她把手搭在弗雷尔的胳膊上。“难怪马会受惊，丈夫，你看起来太奇怪了。大半夜的，你在树林里做什么？”
“我还是老样子——四处闲逛罢了。”
“那可不对，你应该睡觉啊。”
“睡觉？”弗雷尔苦笑着重复道。
“这就是我受到的接待方式吗，约瑟夫？”
“请原谅我——听到你提到睡觉我就觉得好笑！看——”他举起帽子：“即使在星光下，也能看到自从你上次离开后长出的白发。你把我的孩子送走了，让我成了一个真正的隐士。我彻夜难眠，头发也变白了。”
伯爵夫人惊恐地发现他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他的黑发中混杂着银丝，眼睛也凹陷下去。

他整个人都变得消瘦不堪，胸膛也变窄了——他是个病人。
她无法忍受这一幕——这对她而言是最大的耻辱；她低下头，不敢再看：“我原本制定了如此美好的计划——马丁有外门的钥匙——我打算悄悄走到你的沙发旁，亲吻你熟睡时的双唇。”

“感谢你的好意。但你觉得，在收到那封告诉我被背叛的消息之后，我还能睡着吗？又一次被背叛了！在你上次来访时，我们曾许下那么多庄严的承诺，可你却反其道而行之，选择了一个让你与丈夫和孩子更加疏远、让你更紧密地束缚于这个世界的处境。你觉得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这些事情吗？不，还需要夜晚的帮助。你很清楚这一点。如果你能诚实地说：‘我知道我在伤害你，你的力量正在因悲伤而耗尽，但我不想改变这种状况！’那我会满意得多。而不是假装不明白我为何无法安心入睡，还奇怪我为何整夜在森林中徘徊。不过不必害怕，我已完全平静下来——不会再责备你了，”他用更温和的语气补充道，“因为我已经与自己、与你、与生活彻底告别了。不要哭泣，我答应过，当你去找你的丈夫时，你会找到他——我不会违背我的承诺。来吧，把你的小脑袋靠在我的胸前——你在发抖，是冷了吗？依靠着我，我们快一点走，这样我就能把你带到温暖的房间里。可怜的鸽子啊——在这么寒冷的冬夜，你怎会突然回到你丈夫那孤独的巢穴里呢？你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起待在温暖的地方，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你有什么缺少的吗？告诉我，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你那颗小小的心渴望什么呢？”他的声音再次变成了那种令人陶醉的低语，曾经让她的脉搏因难以形容的幸福而跳动。他那颗宽广的心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不再评判她。那只背信弃义的鸽子发现巢穴是敞开的，他温柔的手为她散落着他所失去的幸福碎片，就像那个饥饿的人将自己最后的面包分给那些更穷苦的人一样。

她说不出话来——情绪激动之下，她靠在他身上，任由他带着自己上那陡峭的山路。但她……

她再也等不及了——当他们的嘴唇相触时，她的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带着激动的声音轻声说道：“这就是我思念已久的时刻！”夜空中的星星闪烁着万千光芒，整个寂静而璀璨的冬夜仿佛都在欢庆着。

终于，他们来到了城堡，一间“温暖”的房间接待了他们。其实那地方并不算真正温暖，因为炉子里的火已经熄灭了，但他们俩都感觉不到寒冷——他们心中涌动的温暖足以驱散一切寒意。

“你一定要接受我所能给予的一切——你知道的，我现在孤身一人。”

“孤身一人！”她在开心的微笑中重复着这句话，他从敞开的窗户透进来的星光中看到了她的笑容。又是一吻，接着是漫长的沉默与拥抱。

“现在让我点盏灯吧，这样我就能帮你脱下斗篷，让你舒服些！还是说，你就打算这么过夜？”他那带着忧伤的玩笑话，以及那份悲伤中的幸福，实在令人着迷。

“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这样的样子了。”玛德琳轻声说道。“世界啊，现在我可以嘲笑你了！”她的心中响起一阵欢快的声音，因为那份旧日的爱情、那种古老的魔力又回到了她身边。当他再次以那温和而威严的模样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渴望展现出与他对等的美丽——用自己最耀眼的光彩来吸引他。当他转身去点灯时，她便脱下了沉重的斗篷，站在那里，展现着自己全部的美丽：雪白的脖颈被深色的天鹅绒上衣衬托得更加动人，仿佛外面的星星都落在了那件衣服上，暂时停留在那里。

弗雷尔手持灯转过身来——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她微笑着等待着他露出喜悦的表情——但他却一动不动，凝视着她，仿佛看到的是一个幽灵。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个钻石般闪耀着万千光芒的身影上，眼神越来越阴郁，姿态也越来越僵硬——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深深的红晕。“这就是我的妻子吗？”他最终用一种低沉而毫无表情的声音问道。“不——那不是她。”

伯爵夫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她以为那华丽的装束让他如此震撼，以至于他不敢接近她，因此她必须用加倍的温柔向他表明，他并非低贱到配不上这位高贵的女子。“她确实是你的妻子，所有这些华丽的外表之下，依然是属于你、只属于你的心！”她喊道，扑进他的怀里，用白皙的双臂紧紧抱住他。

但他猛地挣脱开来，后退了一步。“不——不行——我无法以这样的装扮触碰你。”

“弗雷尔！”伯爵夫人愤怒地叫道，凝视着他，似乎想从他的面容上找出疯狂的痕迹。“这是什么意思？”

“你——穿着那身衣服出现在社交场合吗？”他低声问道，似乎为她感到羞愧。

“是的。因为我急于见到你，所以没时间换衣服。我以为你会高兴的。”

弗雷尔再次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而伯爵夫人总是对这种笑声感到恐惧。“高兴？看到你以这样的模样出现在别人面前……”

“怎样？”她仍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么裸露！”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声说道。“你就这样在那些绅士们面前展示自己的美貌？这就是我的妻子——一个毫无羞耻心的人？”

“弗雷尔！”伯爵夫人尖叫着，向后倒去，双手按在额头上，仿佛刚刚被击中了头部：“今天——就发生这种事！”

“今天或明天都一样。只要你还继续把我几乎不敢直视的美貌展示给那些庸俗的陌生人，让他们像欣赏集市上的展品一样满足地注视着你；只要你还继续让那些贪婪的目光窥视那本应属于我的心脏所在之处——那样的话，你就根本不配得到任何正直男人的爱。”

一声低沉的愤慨之声回应了他，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终于，玛德琳·冯·维尔登瑙费力地开口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弗雷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将发烫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玻璃上点缀着晶莹剔透的花朵与星星图案。上方那片璀璨的天空以永恒的清澈目光注视着这个可怜的凡人——他正以孩子般的方式向那位居住在冰冷居所中的纯洁之神献上祭品。

“每次我来这里，总会有新的折磨等着我——但今天您对我的侮辱和冒犯实在是最严重的。”伯爵夫人缓缓地、用低沉的语调说道，似乎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她的态度极其冷静而冷漠。

“我知道，看到一位女士穿着正式的礼服可能会让您觉得奇怪——您从未生活在一个把这种装扮视为理所当然、无人会对此在意的环境中。对纯洁的人来说，一切都是纯洁的；而那些不纯洁的人，则必须遵守我们社会的礼仪规范。我们村里的姑娘们不得不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因为还有什么能保护她们免受村里小伙子们粗俗的玩笑和无礼行为的伤害呢？”

弗雷尔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他感受到了那种羞辱。

“为了增添节日服饰的华丽感，”她继续说道，“展现一点人类天生具有的美丽，其实是一种馈赠，即便是最纯洁的女性也可以这样做。只要保持在艺术的范畴之内，就绝不会显得下流或不得体。任何越过这条界限、将此视为邪恶的人，都会被排除在有教养的人之外。就这些吧，这也是我为自己辩护所能说的全部了！”

她转过身，拿起斗篷准备披上：“请您帮忙把马备好，好吗？”

“您要走了吗？”弗雷尔问道，此时他已经重新控制住了自己。

“是的。”
“唉，我到底做了什么！”他双手紧握，懊悔不已。“我甚至没有请您坐下，也没有让您休息，还冒犯了您、伤害了您。哦，我真是个野蛮人，一个可悲的家伙。”
“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以一种冰冷的语气回答，那正是自尊心受挫的女子所会表现出的态度。
“一个如此粗野的人还能怎样呢？你就是想这么说吧！”弗雷尔回应道。“但这就是我的借口。没错，我是个乡下人，习惯于在晨露未干时从树上摘下果实，或是从长满荆棘的灌木丛中采下那些无人见过的浆果——我无法理解为何有人会喜欢那些在市场上暴露数小时、香气尽失、新鲜度全无的果实。就算再昂贵，我也不愿意接受它们；比起那些在树叶间闪烁着露珠、向我微笑的野果，它们实在差得太远了！这并非为了比较，只是想说明生活在乡下的人会有怎样的感受罢了！”
“再继续你的比喻吧——如果你认为那些令人垂涎的果实是专为你准备的，那么拥有别人徒劳渴望的东西，你会高兴吗？”
“不，”他简单地说，“我并没有那么贪婪，不会想要剥夺别人所渴望的东西——但我也不愿分享，所以宁愿放弃。”
“好吧，那关于这个问题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让我们结束这次谈话吧。”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仿佛因为某种巨大的努力而筋疲力尽。
“我们的孩子怎么样了？有约瑟法的消息吗？”伯爵夫人最终问道。
“有，但不幸的是，都是坏消息。”

“还是老样子！”她急忙回答，“让她让我们焦虑不安本就是她的习惯。这种人总会利用一切机会来显示自己的权力，我明白的。”
“我不这么认为。我必须为我的表妹辩护。她虽然直率又冲动，但一直都很诚实。”弗雷尔回答道，“恐怕她写的是实话，那个男孩确实更糟糕。”
“如果你这么担心的话，那就去吧，回来后告诉我他的情况如何。”
“我不会让你出钱——除非是为了履行职责，而且我的钱也不够。”弗雷尔用冷淡而严厉的语气说道。
“好吧，那也是为了履行职责。那就听话点，由我出钱让你去吧！”
弗雷尔认真地注视着她许久，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道：“以你的管家身份？”
“我希望得到真实的报告——而不是像约瑟法那样带有偏见的报告。”她含糊其辞地回答。“现在在庄园里没什么可做的——我希望这位‘管家’能在这件事上为我争取利益。如果你发现那个孩子确实更糟糕，我会申请休假去见他。”
“好吧，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
“不过现在就备好马匹吧，否则等我回来时已经天亮了。”
“今晚回去会不会太累？要我叫女仆准备好你的房间并照顾你吗？”
“不用了，谢谢。”
“随你便。”他说着，便去安排把刚从马车上卸下来的马匹重新套上。马车夫反对说马儿还没时间休息，但弗雷尔表示绝不能违背伯爵夫人的意愿。

马车夫要求的半小时里，夫妻俩各自待在不同的房间里。弗雷尔正在书桌上整理与他作为管家工作相关的文件——那些需要伯爵夫人过目的账单和文书。他工作得极为安静，仿佛内心已毫无情感波动。伯爵夫人则独自坐在光线昏暗、毫无舒适感的客厅里，凝视着儿子曾经睡过的床的位置。羞愧与愤怒在她心中翻腾；然而，看到那面空荡荡的墙壁——那个孩子再也不会从沙发上向她伸出手来——她感到无比悲伤，仿佛孩子已经死去，尸体也被带走了。她的心中充满悲痛，痛苦得甚至无法用眼泪来缓解，因为在这样的时刻，眼泪早已凝固了。她很想在大声哭泣中呼喊孩子的名字，但似乎有什么力量站在她身旁，封住她的嘴唇，用铁手紧紧抓住她的心脏——那是受到严重侮辱的女人的复仇之心。接着，她仿佛看见那个孩子穿着白色的小衬衫朝她飞奔而来。就在同一时刻，一扇门突然被撞开，一阵风席卷了整个房间，让她猛地一惊——与此同时，一颗星星从天而降，距离如此之近，仿佛就要穿过窗户，落在伯爵夫人的胸前，与那些闪烁的星星汇合在一起。

那究竟是什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它吹开了紧闭的房门，还似乎把星星从天上吹了下来？然而外面一切都很平静，只有房间的墙板和横梁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按照民间迷信的说法，这意味着“有人即将死去！”这个惊慌失措的女人暗自恐惧地想着这件事。难道是命运之神正在剪断某个人的生命之线吗？如果那是她孩子的生命之线——如果就在此刻——她的血液立刻就会变成冰块！她想要因恐惧而尖叫，但那股复仇的黑暗力量再次封住了她的嘴唇和心脏。如果是那样……那就随上帝的旨意吧。那样一来，她和弗雷尔之间的最后联系也将断绝。她还能怎么处理这个男人的孩子呢？所有将她与他绑在一起的纽带都不应存在——如果孩子死了，那她就能获得自由，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了！那天，他杀死了她的心，而现在，她要杀死心中仅存的那份感情——对孩子的爱！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必须结束，从地球上彻底消失，连孩子也不例外。让上帝来带走他吧！

每一个被抛弃的充满激情的女人，都会与美狄亚产生某种共鸣——美狄亚用复仇之剑攻击那些她无法通过孩子来伤害的丈夫，无论自己的心是否也会因此而受伤。与爱的自我牺牲相比，恨的自我牺牲更为极端，因为它甚至会导致自我毁灭！恨不惧怕任何痛苦，既不怜惜自己，也不放过自己的亲生骨肉，它为了给他人带来痛苦而杀死自己最珍视的人——即便只是在思想上，就像在现代文化中那样，过去以暴力行为表现出来的情感，现在都体现在精神层面。

那真是可怕的时刻！房间的每个角落，无论她看向何处，那个男孩的大眼睛都在昏暗的光线中注视着她，恳求道：“请原谅我的父亲，不要把我从您的心中赶走！”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她的愤怒实在太过强烈，此刻她的心已无法感受其他任何情绪。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她进入了另一个陌生的、低等的世界，抛弃并轻视了自己原本所属的世界，因此她现在所属的群体也将她驱逐出去，而在她所选择的这个世界里，她只能面对忘恩负义与误解。

现在，为时已晚，她不得不明白，终生束缚在一个没有教养的男人身边意味着什么！“哦，上帝，我的惩罚是公正的，”她心中有个愤怒的声音低语道，“因为我年少时的叛逆，我蔑视了周围的一切文化成果，为自己打造了一个泥制偶像，而那个偶像在我呼出的气息作用下攻击了我，然后又变回了原来的状态！我把自己托付给了一个连普通农妇都更值得拥有的男人！为什么——哦，上帝，你要用你那虚假的面具把我引入泥潭？你能在如此卑劣的环境中安然自得吗？我无法跟随你！一种与人类最高的福祉——文化和知识——相悖的宗教，永远不可能属于我。以基督的名义偷走一颗心，然后又像在嘲弄一样，让受骗的人陷入困境，被迫嫁给一个心胸狭隘、残暴的丈夫，这算神圣吗？不，这是恶魔的行为！不要用那样恳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孩子那双美丽的眼睛，我甚至不再相信你们了！一直以来将我与你们父亲联系在一起的一切都是谎言；你们也是虚假的化身。维尔德瑙伯爵夫人并没有将自己的高贵血统与一个出身低微的男人结合，也没有生下那个可怜的私生子，那种人根本不属于任何高尚的世界。”

靠背叛来获救？不——不，我绝不能忘记自己是谁。那只不过是个梦，是想象力的产物罢了。等我醒来时，就会是阿默高地区在耶稣受难剧表演之后的那个八月早晨。到那时，我就能获得自由，可以嫁给一个与我有同等地位的贵族，为他生下合法的继承人，而且我可以毫无羞愧地成为他们的母亲！

那是什么声音？是她的耳朵在欺骗她吗？有马蹄声，以风一般的速度向山上奔来。她急忙走到窗边。时钟正好敲了两下。没错！有个身影，就像那个猎手一样，如影子般在夜色中朝城堡飞奔而来。此刻他已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来到了高处，伯爵夫人清楚地看到，那个人就是她的丈夫。他究竟带来了什么消息？这么晚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可怕的梦还没有结束吗？

还有什么新的打击即将降临到她头上？

“你想要的——仅此而已！”她生命中的恶魔说道。

信使在露台前停下了那匹喘着粗气的马。伯爵夫人试图冲向他，却无法离开原地。她颤抖着紧紧抓住窗框，窗框在外面投下长长的黑色阴影。

弗雷尔打开了门。玛德琳听到骑士问道：“伯爵夫人在吗？”

“在！”弗雷尔回答道。

“我有一封需要签字的电报，邮费已经预付。”

弗雷尔撕开了信封。“把马牵到马厩去吧，我会处理一切的。”

他走进屋里，走向那扇门——上次孩子就是从这扇门进来帮助他的母亲，保护她免受约瑟法的伤害。伯爵夫人以为那个小脑袋又会探进来了！但并没有。

只有弗雷尔送来了那封电报。伯爵夫人机械地在收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仿佛生怕读完电文后便再无法这么做。接着，她用颤抖的手打开了电报，上面只有这样几句话：

“我们的天使刚刚去世了，嘴里还念着母亲的名字。请告知葬礼的相关安排。”

“约瑟法”

一声尖叫在房间里回荡，如同琴弦断裂一般——随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伯爵夫人跪在地上，脸埋在桌子上，双手紧握着那封电报，它在上帝面前被碾得粉碎。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上帝的力量，而就在片刻之前，她还曾亵渎并反抗过他。上帝听信了她的话，而她的话却判了她死刑。那个忠诚的孩子，临死前仍念着她的名字——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希望上帝能将这个孩子从世上带走；现在，她却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贵族兄弟而背叛了他。她竟能将孩子的死亡视为一种必要的手段，视为自己获救的途径？如今，孩子已经释放了她。他如此敏感又谦逊，主动卸下了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生命的重担，离开了这个世界，因为这里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是所有爱的象征，那就是“母亲！”他没有问“你尽到作为母亲的职责了吗？你爱我吗？”他用那种纯粹的童真之爱去爱自己的母亲，那种不求任何回报、只愿给予的爱。

而她，这个贪婪的母亲，却一直吝啬着自己的爱——直到孩子因思念而死去。她任由孩子死去，没有给他最后的欢乐，没有在他小小的嘴唇上留下最后的吻，也没有让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再看一眼母亲的脸！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自然之怒此刻爆发了出来，就像动物为失去的幼崽而哀号！不过，那些野兽至少还尽到了自己的职责，用身体哺育后代，尽其所能地保护它们。而她，这个更为高级的生物——因为只有人类才会做出如此反常的行为——却为了所谓的更高利益而牺牲了自己的孩子，既不听从约瑟法的警告，也不理会自己内心的声音。现在……

她为那个死去的孩子感到怜悯，此刻多么希望能将他抱在怀中，用各种充满爱意的名字呼唤他，把那疲惫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胸前。但为时已晚！他就像一位面带微笑的善良天使般离世了，而她却拒绝了他——现在她虽然独自一人，却也如同那个因捆绑自己的绳索断裂而坠入深渊的人一般孤独。在他活着的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如今他死了，她才明白这一点。母性的喜悦无法教会她什么，因为她从未体验过它；唯有母性的悲伤才能让她明白，而她不得不彻底体会这种痛苦。尽管她痛苦不堪，用指甲紧紧抓着地毯，仿佛想要把孩子从地里挖出来，却依然找不到任何安慰，只能绝望地低下头，低声说道：“我的孩子——你走了，留下我背负着永远无法弥补的罪孽！”

“你可以成为我天上的母亲，”他曾这样说过。可这也失去了；无论在天上还是地上，她都没有作为母亲的资格，因为她不仅在外人面前拒绝了自己的孩子，就在最后的时刻，也拒绝了自己。

弗雷尔则对这一切有不同的看法。对他而言，这并非惩罚，而是一种考验，是不幸且不正常的关系的必然结果。他不会自责，也不会责备他人。他早已习惯了痛苦，而且拥有她所没有的一种强大的慰藉：他能认识到悲伤中的神圣性——这让他变得坚强而平静！弗雷尔靠在窗边，仰望着那些平静地运行的星星。“当你生活在异国他乡时，你离我很远，我的孩子——现在你近在身边了，我可怜的小男孩！这片冰冷的土地无法为你提供容身之处！但你仍会活在你的父亲身边，你那荣耀的灵魂将会照亮我前行的道路——那条我仍需走的黑暗之路！”泪水无声地从他的脸颊流下。他不愿让任何喧闹的哀号亵渎自己这份伟大而神圣的痛苦。他双手合十，默默地承受着痛苦，就像昔日站在十字架上时一样，他的目光向那些在人们面临困境时始终陪伴在身边的力量祈求帮助。无论他在这个世界上多么渺小、缺乏经验，但在理解超凡事物方面，他却显得无比崇高与卓越。

“来吧，站起来！”他轻声对那个茫然无措的女人说，同时弯下腰去帮助她。她照做了，但那姿态就像两个陌生人一样。

面对共同的灾难，人们应当互相帮助。那天的关系已经断绝，而孩子的死更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隔阂。

“恐怕你的哭声会传到楼下。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祈祷吗？”弗雷尔说道。“无论我们怎么做，我们都处于上帝的掌控之中，必须接受他的安排！我希望你能感受到圣人们是如何默默地帮助那些受苦的灵魂的。大声的哭泣和无节制的哀号只会把他们赶走！上帝惩罚我们并非为了让我们变得急躁，而是为了让我们学会耐心。”他双手合十：“来吧，让我们为我们的孩子祈祷！”他用低沉的声音重复着那些常用的、为临终者准备的祷文——我们往往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情感。当内心的激动让我们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时，那些古老的祷文就能帮上忙，让我们的思绪在情感的风暴中找到依托，从而赋予它们新的意义。

伯爵夫人并不理解这些。那些陈腐的祷文对她来说毫无意义，因为她的信仰与习俗并不认可它们；她鄙视那种试图用“无聊的言辞”来安慰悲伤之人的态度。弗雷尔结束祷告后，双手仍紧握在胸前片刻。接着，他将手指浸入孩子曾经躺过的床旁的圣水盆中，为自己以及那个毫无反应的女人画十字架。伯爵夫人虽然顺从了，但却仿佛被刀子割伤了脸一样痛苦不堪，那感觉仿佛她的美丽已被毁掉。这让她想起了在阿默高时的情景——那时他第一次为她画十字架！那时，她觉得自己被纳入了那支由受苦者组成的神秘队伍，而她的苦难也从此开始。

“现在我们必须决定把孩子埋在哪里，”弗雷尔说，“我觉得应该把他带到这里来，这样我们还能保留他那座‘天使之墓’！”

“随你便吧！”她用疲惫的语气说道，同时擦去眼泪。“你最好亲自去处理一切，然后把孩子的遗体带过来！”这个字眼再次让她失去平静。她想象着孩子躺在棺材里，身边是一直照顾他的忠实仆人约瑟法，一种难以言表的嫉妒之情涌上心头——因为她如此轻易地就将自己的一切权利交给了那个女人。孩子……

一向乐于倾注爱意的孩子，此刻却冰冷僵硬地躺着。她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只愿他能再次醒来，用小手环住她的脖子，唤一声“亲爱的母亲”。 “天上的珍珠啊——我曾为了那些毫无价值的装饰品而抛弃你，现在，当天使们将你带走时，我才意识到你的珍贵。”她撕下胸前的珠宝。“拿着这些象征着我浮华生活的闪亮宝石，把它们放进他的棺材里吧——我再也不想看到它们了，让它们的光芒在我的孩子的坟墓中熄灭吧。”

“这样的牺牲为时已晚！”弗雷尔说着，把那些宝石推开了。他并不想显得残忍，但却无法说谎。在一时冲动之下扔掉的几颗钻石，对维尔德瑙伯爵夫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她难道是想用这些宝石来赎清自己对死去孩子的罪过吗？这位父亲的伤心之心无法接受这样的补偿！或者，这些宝石本应是更大牺牲的象征——对她过去生活的牺牲？但如今为时已晚，无论是对于死者还是生者而言；它无法帮助死者，而生者也不再相信它了！

她明白了他以及他无意间对她的严厉指责！站在他面前，仿佛面对一位法官，她感觉到此刻上帝与他同在——但她被遗弃了，她的天使离开了她，无论天上还是地上都无人同情她——只有一个人除外！这个念头照亮了她心中的黑暗。只有一个人能够抚慰她的伤痛，只有一个人拥有足够的宽容与爱，能够让她抬起低垂的头，宽恕这个罪人——那就是她那高尚、慷慨的朋友，王子！她要立刻去找他，寻求庇护，摆脱那个自她在阿默高创造出那个要求苛刻、惩罚残酷的神之后就一直追逐着她的阴郁灵魂。

“请安排马车吧——我必须离开这里，否则我会死的。”

弗雷尔看了看时钟。“马丁所说的半小时已经过去了，他马上就会到。”

“才半小时而已？哦，上帝啊——怎么可能——短短半小时就有这么多痛苦！自从收到那个消息以来，感觉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片刻间的悲伤足以超过千年的快乐！”弗雷尔回答道，“这或许是因为公正的命运之神会赋予每个人同等程度的欢乐与痛苦——只不过痛苦必须在这短暂的生命中承受，而我们则有永恒的时间去享受欢乐。那些反其道而行的人真可怜——他们让痛苦永存，却在世间浪费欢乐。他们就像那些在‘新郎’到来之前就烧光了油的愚昧处女。”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她明白了弗雷尔话语中的深刻含义。

“但我们普通人常说：‘上帝所爱的人，他也会惩罚。’”他继续说道，“我理解为，上帝会让那些他希望拯救的人在人间承受苦难，这样他们才能在天堂获得欢乐！对于这些蒙恩的灵魂，上帝会派天使带着苦酒杯去找他们，无论他们躲到哪里，天使都能找到他们。天使用它那黑暗的翅膀不断盘旋着，直到他们因疲惫和干渴而倒下——就像十字架上的救主一样，被迫喝下那苦涩的酒，却还以为那是最美味的饮品。”

伯爵夫人胆怯而钦佩地注视着他的脸。在她看来，他简直就是自己所描述的那个阴郁的使者；她仿佛能听到他越来越近的翅膀声，直到再也没有逃脱的可能。她像一只被猎杀的动物一样试图逃跑，不惜一切代价寻求解脱。谢天谢地，马车来了！马丁正驾车而来。她轻声对那位即将把死去孩子的遗体带回家的父亲说：“再见了，愿您能在这段艰难的旅程中获得安慰与力量！”然后便上了马车。

弗雷尔小心翼翼地用毛皮斗篷裹住妻子娇弱的身体，但再没有说一句话。当他回到空荡荡的家中时，他会向上帝说些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威尔德瑙伯爵夫人将来必须给出。

第二十三章：不要碰我

“我用游戏来吸引你——因为你还是个孩子，而孩子们是需要通过游戏来学习的。但当一种教育方式不再有效时，人们就会抛弃它，转而采用更有效的办法，好让孩子逐渐成熟。”当天堂之师对这位沉浸在悲伤中的女伯爵说这些话时，她正走在冬日清晨的昏暗中。望着灰蒙蒙的黎明，她几乎怀疑太阳是否还不愿继续运行下去。没错，那个神秘的声音说出了真相：游戏已经结束，那种教育方式也已失效，但她还无法接受更严厉的教育方式，一想到它就感到恐惧。

代替那位神圣的“幼儿园老师”的，是阴郁的死神——它用残酷的手段，首先攻击她的亲生骨肉，以此迫使这个倔强的“学生”注意现实！天色渐亮——无论是大自然还是她的灵魂，但阳光照耀的只是覆盖着冰雪的世界，整个世界都处于冬日的死寂之中。她所期盼的、能带来救赎之爱的春天何时才会出现呢？那些相信春天的人真可悲，他们所能得到的，只有冬日里照在雪覆坟墓上的冰冷阳光。

她心中那个关于春天的梦想的“尸体”，正躺在里维埃拉那充满欢笑的海岸上。

她所寻找的神，与她试图从心中驱逐的那位神截然不同。这位新的“老师”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抓住她的手，强迫她仔细看看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神，然后指责他欺骗了自己。“你想象中的神究竟是什么样的？”那声音带着无情的嘲弄在她耳边回响。没错，她曾以为他就是那个喜欢凡间女人的朱庇特，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改变了名字，现在以基督的身份出现。但现在她不得不明白，他并非各民族感性幻想的产物，而是与一切自然事物相对立的存在。

渴望与向往——那是一位真正的神，而非人类的创造物。倘若不然，人类早就创造出更合自己心意的神明了。这难道不是一种神圣的力量吗？它与一切人类的情感、世俗的欲望相对立，既没有辉煌的外表，也没有强大的力量，却以最微不足道的手段在全世界建立了自己的“帝国”。是的，她怀着敬畏之心承认这就是神，尽管基督与她所寻找的那位神不同——基督并非朱庇特，弗雷尔也并非基督。后者无法被拥抱，无论人们多么虔诚，他都不会屈服于世俗的渴望。作为灵体，即便以物质形态显现，他也会消失不见；那些试图抓住他的人，握住的只是他暂时用来帮助那些只追求有形事物的幼稚心灵的玩偶罢了！

当基督以人类形象在世时，马利亚·玛达肋纳被允许侍奉他、为他抹油。但当她试图拥抱复活的主时，耳边响起了“不要碰我”的命令，神便从凡人的触碰中消失了。然而，在马利亚·玛达肋纳心中，那位可见的主所点燃的爱足以延续到那位不可见的神身上——她不再在活人中寻找他，而是隐居起来，为那已消失的基督而活。但那位女伯爵还没有走到那一步。这究竟是什么“爱之神”？它设下的条件竟会让热血凝固、让生命的脉动停止。这又是什么样的拥有？唯有放弃才能得到，又是什么样的快乐？只能通过自我牺牲才能获得。她热情的天性无法理解这种矛盾。她渴望跪在祂面前，用头发擦拭祂的脚，至少做到这一点，仅此而已——那样她就能保持谦逊了！但就连这点也不被允许。

这就是宗教唯物主义的巨大影响力：神性与人性在此交汇，成为人类皈依历史中的“玛达肋纳元素”，它吸引着像玛德琳·冯·维尔登瑙这样的灵魂，让他们瞬间感受到神近在咫尺的幸福，然后又让他们失望且孤独地等待，直到他们意识到：在那一瞬间，他们已经长出了翅膀——只要学会使用它们，就足以飞往天堂。

就这样，当第一声“不要碰我”在她耳边回响时，这位现代玛达肋纳的心如同被遗弃般颤抖着躺在地上。她从未……

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得到的。如今，她渴望拥有上帝，却无法得到他，于是便像一个徒劳地仰望星辰的孩童般低声啜泣。直到她建立起一种超越单纯个人占有意识的观念——那种在静谧地凝视星空时所带来的自豪感：“这是属于你的！”

按照我们的看法，一切都是我们的——但同时又什么都不是。若能让强大的宇宙思想充盈我们的心灵，让自己融入其中，享受原子们旋转舞动的美妙景象，从某种意义上说，宇宙确实属于我们。但我们无法将其完全掌控或占有；正因如此，它才不属于我们。上帝也是如此。伟大的事物无法融入渺小之物之中——只有渺小之物才能被伟大之物所包容；而它的“占有能力”恰恰在于它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同时仍保持自身的本质。那个急躁的孩童要经过多久才能获得这种领悟带来的平静呢？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在黎明的微光中，伯爵夫人驾车经过了慕尼黑郊外的一座小教堂。此时正是举行早课的时间。几位昏昏欲睡、浑身发抖的老妇人穿着厚厚的毛鞋，艰难地踩着雪走向敞开的教堂大门。没有管风琴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庆典的装饰来吸引信徒们，因为这是一场“简朴的弥撒”。外面寒冷而阴沉，教堂里也毫无歌声。然而，伯爵夫人突然停下了马车。

“我进去一会儿。”她说着，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去——因为她身心俱疲。那些老妇人恶狠狠地盯着她，仿佛在问：“你一个高贵的人，为什么要来到我们这些可怜又丑陋的老妇人中间？我们这么早就从破旧的床上爬起来去见救主，因为之后还得继续做家务，根本没时间离开。你为什么要与我们一起分享这苦涩的贫穷之粮呢？那就是我们的救主用来喂饱五千人的食物，而且从今往后还将继续喂饱成千上万的人。这些零碎的食物对你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当她穿着长长的天鹅绒裙摆和昂贵的皮草斗篷，从那些散发着霉味、仿佛还残留着睡梦气息的人身边走过时，她感到十分羞愧，她仿佛能读懂他们心中的疑问。

那些布满皱纹的面孔从羊毛帽和头巾下露出，仿佛那个富有的女人是来从穷人那里夺走什么的。她走向祭坛旁空着的长椅——那些胆小的普通人根本不敢坐在那儿——但不知为何，就在她准备跪下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不能让后面的人看不到祭坛的任何部分，不能剥夺他们本就不该失去的东西。于是她转身回到了最后一个座位上。在那里，她跪在一位穿着破旧羊毛衫、膝盖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不停地咳嗽喘息的老人背后，以及一位用瘦弱而弯曲的手指拨动念珠的肺病妇女背后。此刻她感到安心多了——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没有任何权利，自己只是最卑微的人之一。

教堂里仍然一片黑暗，还没有点灯，神职人员不得不节省用火——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从门缝中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来自信徒们带来的蜡烛火焰，他们把蜡烛放在祈祷台上以便阅读经书。第一个人不得不使用火柴，其他人则用他的火柴点燃自己的蜡烛，同时也乐于节省火柴。这是一种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默契。到处都有微弱的光亮闪烁着；偶尔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会听到火柴划燃的轻微声响，紧接着，随着光线的明暗变化，某根柱子或某位圣人的形象就会从摇曳的阴影中显现出来——有时模糊，有时清晰。随后，整个教堂渐渐明亮起来，信徒们的呼吸声如同香云一般，在寒冷的教堂里升腾而起，笼罩着那些小小的火焰。唯有高高的祭坛依然笼罩在黑暗之中。前面长椅上的蜡烛光芒照亮了伯爵夫人的眼睛。那个戴着三角头巾、太阳穴凹陷、双手骨节突出的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哀伤，似乎还带着责备，注视着她的脸庞以及她那件华丽的皮草斗篷。玛德琳·冯·维尔登瑙为自己的美貌感到羞愧，也为自己能穿上皮草而感到羞愧——因为她面前的那个女人甚至连肩膀都遮不住。她感到很内疚，几乎想要道歉。如果自己也是穷人，那就没理由感到羞愧了。她轻轻拿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塞进了那个女人的手里。那个女人吓了一跳，她简直不敢相信，也不明白自己真的可以接受这些钱，那位女士是认真的。

“愿上帝奖赏你！我会为你祈祷一千次！”她低声说道。当伯爵夫人看到那可怜女人充满感激的目光时，她的灵魂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所充满。随后，那个跪着的老妇人推了推身边的邻居——那个咳嗽不停、说话结巴的老人，然后把一枚金币塞到他手中。

“这也是给你的！你也是穷人，需要帮助。”

老人看着这个陌生人，仿佛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幽灵。“这……这是什么？”他艰难地低语道。

“是后面那位女士给我的。”女人用拇指指向后方。

老人尽力抬起僵硬的脖子向那位女士点头致意，而女人并没有意识到他本应该向她道谢，因为那笔钱本来就是给她的，她是自愿分享给他的。

维尔登瑙伯爵夫人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仿佛此刻她才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东西，而通过这份礼物，她也获得了属于自己的“贫穷之粮”。

终于，高祭坛附近有了动静。一个昏昏欲睡的侍僧走了进来，他在祭坛前行礼，然后点燃了一支蜡烛——但由于寒冷导致蜡已经变硬，这支蜡烛并未燃烧起来。当他试图点燃第二支蜡烛时，第一支又熄灭了，他不得不重新开始。那根蜡烛在男孩麻木的双手中来回晃动了好一会儿，最终祭坛上还是亮起了灯光。男孩再次鞠躬，然后走下石阶，回到了圣器室里。这只是普通的描述，但那些虔诚的信徒们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他们都知道天主教会用来为蜡烛授圣洁之力的神奇仪式，知道这些蜡烛的光芒能够驱散黑暗中的邪恶势力。他们欣喜地看着那些邪恶的灵魂因光芒的照射而仓皇逃窜，同时看到那个用打火机创造奇迹的男孩也消失了。无论谁来点燃这盏灯，它都会发光。那些没有得到任何希望照耀的可怜灵魂，急切地吸收着这令人欣慰的光芒……

圣烛燃烧着，忧虑、纷争、嫉妒以及所有与贫穷相关的邪恶力量都被束缚住了！这时，神父身着白色长袍，在两名侍从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教堂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他以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声诵读着那些拉丁文经文，没人能理解其含义，但就连伯爵夫人也明白其中的意思。

一切能够激发灵魂自主活动的东西，其效果都比那些以完整形式呈现给人的东西更为显著。在那些难以理解的低语声中，伯爵夫人有时间回想起那段充满苦难的历程——那些景象比任何通俗的神学论述都要生动逼真。她再次体验到了受难时的种种恐怖，就像在受难剧中所经历的那样——只不过这一次是以无形的方式，而非有形的方式；是以精神层面而非物质层面。“不要碰我！”

神父弯下腰亲吻祭坛，那象征着犹大的背叛之吻。九年前，伯爵夫人的心中曾有过这样的声音；此刻，一种无名的渴望再次涌上心头，她渴望获得那种只有叛徒才能拥有的神圣接触——但“不要碰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回响。站在她面前的只有祭坛和神父，没有基督，也没有犹大；她所羡慕的那次亲吻，也只是印在白色的亚麻布上，而非救世主的嘴唇上。她将双手按在心口，几滴苦涩的泪水从低垂的睫毛间流了出来。她就像亨里克·赫茨那首美妙诗中的那位盲公主：当她突然重获视力后，便再也无法辨认出那些以前只能通过触觉来识别的物体，她以为自己失去了所有珍视且熟悉的事物——因为她获得了某种新的感知能力，而她却不知道该如何运用它——这种能力比她用指尖触摸所能感知到的要高级得多。出于恐惧，她转向那个无形的世界，只发现唯有那个世界没有随着外界的变化而改变，因为它就像盲人和有视力的人一样，只向心灵显现。伯爵夫人也是如此。她曾经能够用手指触摸到的世界已经消失了，而在她新觉醒的感知面前，是一片充满奇异形态的广阔空间，所有这些似乎都遥不可及；唯一不变的是她所信奉的上帝。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如今，一切曾经熟悉而亲近的事物都变了样，变得遥远无比，一切都以截然不同的面貌呈现出来。而她那早已习惯于黑暗的心，正是向他寻求方向，并最终找到了道路。

神父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的祈祷书。他所看到的景象让在场的人感到无比敬畏，仿佛透过望远镜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那些没有机会看到的人则站在一旁，想象着神父所看见的一切。

“Sursum corda”的祷文缓缓从神父的口中吐出，钟声响起：“基督降临了！”众人在这一上天赐予他们的奇迹面前，仿佛被震撼住了，他们低下头，划着十字架。钟声再次响起，随后是一片寂静——此时，上帝正通过这一奇迹进入凡人的口中，成为人类的生命之粮。

这就是那些贫穷而纯朴之人的食物，而维尔德瑙伯爵夫人那天偷走了这些食物，还怀着羞愧的心情吃着它们。

弥撒结束了，神父宣布了祝福语，然后回到了更衣室。人们熄灭了手中的蜡烛，教堂里充满了淡淡的烟雾。这情景就像圣诞夜，孩子们已经入睡，树上的蜡烛也熄灭了——但他们的心中依然充满着圣诞的喜悦。伯爵夫人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些，但她突然想起圣诞节即将来临，而她再也没有孩子可以送礼物了。的确，她自己从未亲自做过这件事，总是让约瑟法来处理。不过今年她本想亲自去做，但现在为时已晚。突然，她看到一双孩子的眼睛正欢快地望着那棵点亮的树，树下还有马槽，那双眼睛也在闪烁着光芒。整个世界，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上，都洋溢着孩子们灿烂的目光，但最美丽的——她自己儿子的双眼却紧闭着——在这一切欢乐之中，没有一双眼睛向她投来感激的目光，因为对她来说没有圣诞节，因为今天是母亲节，而她并非母亲。“马槽中的孩子啊，请俯视这位因得不到你的爱而悲伤的罪人吧。”她跪在长椅上，痛哭不已。四周一片黑暗与寂静。

当众人离开后，祭坛上的蜡烛也被尽快熄灭了——那盏始终燃烧着的灯发出暗红色的光线，照在祭坛上。黎明之光透过结满冰霜的窗玻璃透了进来。一切都很寂静，只有远处有鸡在啼叫。她又想起了那个晚上，父亲来到这里，她和弗雷尔一起跪在教堂里的圣母像前，直到鸡鸣声让她意识到，背叛爱情与忠诚其实如此容易。她疲惫地从跪姿中站起，走到侧祭坛旁的圣母像前，将嘴唇贴在那神圣身体的伤口上。她望向那双眼睛，希望它们能再次睁开，但它们依旧僵硬而无生气，这次，她热情的恳求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再也没有奇迹发生在她身上，曾经引导她的那只手已经抽离，她不得不像最贫穷、最卑微的凡人一样，在传统的道路上艰难地前行；这很公平，她本就不配得到更好的对待。而那天她所领悟到的重要道理是：这条道路同样可以通向上帝。

就在她沉浸在沉思中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吓得她差点晕过去：“这是什么意思，伯爵夫人？您穿着宫廷礼服来参加早祷？您是想写浪漫故事，还是打算亲自去经历它呢？我以前就经常问过您这个问题，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理由！”埃米尔王子正站在她面前。她高兴得几乎要尖叫出来。“王子——我亲爱的王子！”

“不幸的是，我现在已不再是王子，而是梅滕-巴恩海姆公爵。以这个身份，我再次跪在您面前，恳求您继续给予我恩惠！”王子略带幽默地说。他扶她站起来，带她走进教堂的小走廊。“我父亲在戛纳过得很好，他想在那里安度晚年，于是通过电报召我来签署退位文件，让我承担起治理国家的重任。我刚从车站过来，开车经过时看到您的马车停在这座破旧的教堂前。我停下来，费了好大劲才从那个几乎冻僵的马车夫那里得知，他的女主人正在这里寻求慰藉……真是浪漫的情节啊！一位身着宫廷礼服的美丽女子，清晨六点就在郊区的这座小教堂里，和乞丐、残障人士一起哭泣、忏悔。还有一个满口脏话的马车夫，还有两匹因寒冷而僵硬的马在等待着。”

外面还有，最后是一位忠诚的骑士，他在关键时刻出现，避免了道德上的自杀行为，还救下了两匹珍贵的马——在当今这个时代，还有比这更浪漫的事情吗？

“王子——请原谅我，公爵，您的嘲笑让我很伤心。”

“没错，你实在太过疲惫，无法理解幽默。来吧，我带你去马车那儿。靠着我吧，玛德琳，你病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什么？你要用那种不知是谁用过手指触碰过的圣水？唉，对纯洁的人来说，一切都是纯洁的。幸好那可疑的液体已经冻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领到户外。来自山间的凛冽晨风掠过街道，吹拂着伯爵夫人满是泪痕的脸庞。她不由自主地将脸埋在公爵的胸前。公爵轻轻搂住她，将她扶进马车里。他的马车夫就在附近，但公爵恳求地望着她：“我可以和你一起走吗？我绝不能让你处于这种状况。”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公爵示意仆人驾车回家，自己则坐进了Wildenau的马车里。“首先，玛德琳，”他说着，用自己的手温暖着她冰冷的双手，“告诉我：你已经是圣人了吗？还是说你想成为圣人？我亲爱的朋友，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呢？”

“我不是圣人，公爵——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我只有一颗极度谦卑、充满悔意的心，渴望离开这个世界！”

“但这个世界真的有那么不可爱，以至于人们宁愿尝试天堂的生活，而其实还有那些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依靠的人啊！”

“是的，”伯爵夫人痛苦地回答，但朋友带来的那份真挚的温暖让她的头脑和心灵重新焕发生机、变得坚强起来。在他的陪伴下，仿佛世间不存在痛苦与悲伤，所有阴郁的情绪都会被他那平静的心态所驱散。他表面上的冷漠，其实就像冰镇香槟一样，虽然喝下去时冰冷，却能温暖整个身体。

“哦，感谢上天，你终于来了——我真的很想念你，”她发自内心地说道。“亲爱的朋友，现在该怎么办呢？没有你，我简直无能为力！”

“如果我对你是不可或缺的，那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你知道那正是我渴望的目标！但是，最亲爱的朋友，你正在受苦，而由于我不了解你的困境，根本无法帮助你。那种只能治疗症状而非病因的医生又有什么用呢？你只是在自作主张地行事，而谁都知道，这对病人来说是最糟糕的做法。患肺病的人会用禁食疗法，贫血的人则选择放血。我觉得，亲爱的玛德琳，你也在做同样的事：在体力日渐衰弱时选择自我折磨，进行所谓的‘道德上的放血’，而此时心脏其实需要的是营养和温暖。大清早，当温度还远低于冰点时，整夜不睡，在寒冷的教堂里徘徊，这算什么疗法呢？我建议你写一本关于神经生理学的书吧。你就像那个想学会发抖的童话人物一样。”伯爵夫人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微笑。

“公爵，您的幽默感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您说的很多话或许没错，但您并不了解我的心情。我的生活已经毁了，幸福与荣誉全都失去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沮丧？”公爵仍然保持着愉快的态度问道。

她无法告诉他真相，便找了个宫廷里的琐事作为借口。随后，她简短地向他讲述了女王的不满、敌人的恶意以及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

“你就这么悲观吗？”王子大声笑道：“请原谅我，亲爱的朋友——实在让人忍不住笑出来！像你这样的女人，仅仅因为几个老派的宫廷走狗对你冷眼相待，再加上女王不理解你，而就此绝望，以你们的性格来看，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真是太可笑了！这完全是我的错——我本应该考虑到这一点的——但我原以为你会展现出更多女性特有的机智与外交手腕。你不愿使用那些能让人在宫廷中受到青睐的小手段，这反而是你的荣耀。如果那些自大的家伙敢对你无礼，他们将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这堂课会让他们明白：你的荣誉其实属于我！不，假装死去一会儿，看看那些老鼠们会如何围着你跳舞，而一旦母狮醒来，它们又会四散而去——这应该会让你觉得有趣吧。你还在谈论被毁掉的幸福以及即将被砍断的根基吗？哦，女人啊——女人！你们竟然会为了一件玩物而绝望！因为对你们来说，宫廷中的这个位置终究只不过是个玩具罢了！

“但是，如果真的陷入耻辱之中，你愿意忍受吗？一个女人难道不应该像男人一样重视自己的荣誉吗？”

“我觉得你的荣誉不会受到损害，因为宫廷生活的约束并不适合你！还是说你根本不了解女王的心思？唉，人并不总是冷漠无情、毫无留恋地彼此避开；仅仅因为其中一人戴着王冠，就注定要如此悲惨吗？既然如此，那我请你记住：有一顶王冠也正悬在你的头上——那顶随时都会降临到你头上的王冠，到那时你就可以称呼女王为‘亲爱的表妹’了！你，作为普兰肯贝格公主、维尔德瑙伯爵夫人，却因为女王及其宫廷的一瞥而像受责备的孩子一样躲到教堂的角落里去？”他摇了摇头。“一定还有别的原因。是什么？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但你骗不了我！”

伯爵夫人极为慌乱。她试图为自己找另一个合理的借口，但就像所有不擅长欺骗的人一样，她说出了恰恰暴露自己真实想法的话：“我担心维尔德瑙家族——他们一直在等待时机，想在不受惩罚的情况下陷害我。如果女王不再眷顾我，他们就更不用再对我客气了。”

公爵皱起了眉头。“啊！啊！”他缓缓地低声说道：“你究竟在害怕维尔德瑙家族什么？他们怎么可能陷害你呢？”

伯爵夫人吓了一跳，沉默不语。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真相。

“玛德琳”——他平静而坚定地说——“现在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必须说清楚。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维尔德瑙和那个神秘的男孩？我必须知道，因为很明显，你所担心的危险就来自那里。我必须找到办法来避免它——你刚刚听到，你的荣誉现在属于我了。”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严厉，那是决心要保护这个软弱而摇摆不定的女人的严厉。

“那个孩子……”她颤抖着，浑身发抖，“啊，不——他已经死了，不必再害怕他了！”

“死了？”公爵温和地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昨天开始！”骄傲的伯爵夫人失控地哭泣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公爵用臂膀拥住她，让她尽情哭泣。“我可怜的玛德琳——我明白了一切。”两人心中都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情感。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马车停在了维尔德瑙宫殿的入口处。她那双冰冷的小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恳求道：“请不要抛弃我！”

“绝不会！”他严肃而坚定地回答。

“公主病倒了！”他对那些赶出来帮忙扶起这位摇摇晃晃的女人的仆人们说道。她走进了闺房，公爵亲自为她脱下斗篷。那景象真是奇特——身着华丽的晚礼服、佩戴着珠宝的傲慢女子，站在破晓的微光中，宛如夜间的美丽精灵，被那些在第一缕阳光出现时就逃走的同伴们遗弃在这里，现在只能惊恐地试图在黑暗中隐藏自己。“可怜的流浪精灵，你那充满泪水的眼睛在寻找怎样的家园呢？”看到她那张满是悲伤的脸庞，王子心中充满了怜悯。“没错，玛德琳，你实在太过美丽，不适合在明亮的白昼中出现。这样的美貌只适合夜晚的帷幕，适合客厅里那迷人的光芒！在白昼里，仿佛黑夜失去了它的精灵一般。”

“在晨光中失去了翅膀的她，不得不留在凡人之中。”他被情感冲昏了头脑，张开双臂向她走去。她的内心充满了矛盾的情绪——她既渴望着他，也渴望着那曾令她厌恶的文明；她觉得自己无法没有他而活，也无法摆脱那些被自己召唤出来想要毁灭她的幽灵。她欣喜地聆听着他用文雅的语言表达的爱意，但当他还想靠近她时，似乎自那天清晨她跪在乞丐们中间起，那种“请不要触碰我！”的不可接近的力量便已在她心中占据了位置。此刻，她不由自主地用同样庄严的语气对他说出了“请不要触碰我！”

公爵无需言语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尊重她沉默的拒绝，恭敬地后退了一步。

“您不想换件衣服吗？您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了。如果我的陪伴能让您感到些许安慰，我会一直等到您恢复体力。之后，我会请求允许与您一起用早餐。”他以一贯的平静语气说道。

“是的，谢谢您！”她回答道，话语中蕴含着双重含义。随后，她以公爵从未见过的庄重姿态离开了房间，仿佛身边还有位她引以为傲的无形伴侣。

第二十四章　救援尝试

伯爵夫人离开了很久，而公爵则坐在闺房的窗边，凝视着寒冷的冬日清晨，却看不清窗外发生的一切。他面前的是破碎的幸福与被毁掉的命运——幸福属于他，而命运则属于她。“女人实在是最弱小的存在——即便是最坚强的人也不例外！”他悲伤地摇着头想。我们难道不该惩罚这个冒充基督的人吗？他利用面具闯入我们的领地，窃取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唉，那个可怜的家伙又能怎么办呢？不过是个因无聊而行为古怪的女人罢了——啊，还是不要去想这些了！但是，现在该怎么办呢？就因为她为了一个幼稚的幻想而牺牲了自己以及一切，我就该让她因为愚蠢的偏见而遭殃吗？有哪个男人能真正谴责你呢？因为你给予的是全心全意的、慷慨的，你以高尚的自我牺牲精神，将别人用王冠都换不来的东西送给一个根本无法给予你任何回报、甚至无法认识到你价值的人——因为他太缺乏教养，根本无法理解这一点。

“唉！这样的女人，竟然被丢给那样一个男人！我难道不应该去救她吗？我，唯一能够原谅她的人，因为只有我理解她——难道就要软弱地抛弃她吗？不！如果让这样的生活因为这种宗教骗局而毁掉，那就违背了命运与理性的法则。如果我现在失去冷静，那我那聪明的头脑又有什么用呢？罢了！我要反抗命运与一切偏见，将她拥入怀中，摧毁这场荒谬的闹剧！”

这就是公爵的思绪。但他苍白的面容和毫无喜色的表情暴露了他不愿承认的事实：他的幸福已经破碎了。他试图把那些碎片重新拼凑起来——但却怀着隐秘的悲伤，就像送别那些无法被阻止而走上危险道路的挚爱之人一样，因为他知道……

尽管断掉的肢体可以痊愈，但他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力量了。

“如此沉重的心情吗，公爵？”一个声音响起，让他心头一震。伯爵夫人进来了——在柔软的地毯上，她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

他立刻站起身来：“玛德琳——我可怜的玛德琳！我一直在想着你和你的命运！”

“我让你难过了！”她懊悔地双手合十说道。

“哦，不！”他把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带着悲伤的微笑吻了上去。

“我的快乐还能承受一些压力——但当有重要事情需要考虑时，就应当让心灵暂时安静下来。”

“您太高尚了，不愿让我看出您正在受苦。但我还是看得出——如果您今天没有感到痛苦，就不可能是现在的您了。”

公爵咬住嘴唇，似乎在努力忍住泪水：“唉——我们可不能多愁善感！您今天已经哭够了！世人绝不能看到您脸上的泪痕。请给我一杯咖啡——我可不是那种会被情感冲昏头脑、忽视自身需求的人。”

伯爵夫人按铃叫人准备早餐。

由于餐厅里还没有完全暖和起来，仆人便将点好的食物送进了闺房。在壁炉旁，酒精灯上方的银制容器中，咖啡正冒着热气，香气与轻柔的嗡鸣声让整个房间显得十分温馨。

“真是令人愉悦啊！”公爵说着，坐到了这位严肃的女主人旁边的扶手椅上。

“我来亲自倒吧。”她对仆人说，仆人立刻退了出去。此刻的伯爵夫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衣服，没有任何装饰。

她性格温和，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结。

“真是天壤之别！”公爵微笑着说道，“只有你才能有这样的变化。半小时前，你还穿着镶满钻石的宫廷礼服，心怀痛苦，双手因为在冰冷的教堂里不停地祈祷而几乎冻僵；而现在，你却成了一个端庄的家庭主妇，在温馨的小房间里安静地看着咖啡的蒸汽升起，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水沸腾的那一刻，仿佛世上没有比泡出一杯好咖啡更重要的事了。”

伯爵夫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她差点就错过了那个重要的时刻。现在，她倒出咖啡，熄灭了油灯，然后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递给同伴。

“万分感谢！啊，这足以让最沮丧的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真是令人欣慰啊！现在，让我们享受一小时纯粹而真实的幸福吧。啊——那些能每天如此生活的人真是幸运啊。我真应该享受这样的幸福！”他的目光迅速转向伯爵夫人空着的杯子。“啊哈！我就知道！要想承受巨大的悲伤，当然就得通过折磨自己的身体来做到这一点。那么，作为客人，就应由我来为女主人服务吧！来，亲爱的玛德琳，喝下这杯咖啡，再把饼干浸进去吧！就算没有食欲也能做到这一点。谁会希望让心灵和肠胃变得一样呢？”

尽管伯爵夫人不断抗议，还是不得不照做。她明白，公爵要求她吃饭只是为了迫使她进食而已。

“看吧，其实是可以做到的。我能怀着感动的心情品尝着你亲手准备的咖啡。如果你也为我倒一杯的话，那该是多么充满温情的早餐啊！”公爵的眼中又闪现出了往日的欢快光芒。

“啊，我知道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能找到安宁与快乐！”伯爵夫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就更好了。”公爵点上一支烟，舒适地靠在椅子上。

伯爵夫人命令把咖啡具拿走，然后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现在最重要的是，亲爱的玛德琳，如果我可以跟你谈论这些事情的话，那就是让你摆脱所有麻烦的根源——我无需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当然，我不知道这有多容易或多困难，因为我不知道你在这件事中涉及的程度如何，而且不幸的是，我也没有那如基督般的长发，那样才能真正扮演好‘好牧人’的角色，将被困在荆棘中的羔羊解救出来。”

“好像那还重要似的！”伯爵夫人说道。

“真的不重要吗？哦，女人啊！几缕乌黑的长发难道就没有作用吗？你们一生的命运往往就取决于这样的小事。想象一下，那个头发剪得很短、留着红色胡须的阿默高基督像！那样的形象真的适合你为之牺牲自我的幻想吗？恐怕不行吧！”

伯爵夫人没有回答，被这无情的真相震住了，但最终她觉得必须为自己辩护。“还有那种宗教氛围、那种崇高的感觉、那种热情——以及受难剧所带来的震撼，你难道认为这些都不重要吗？”

“当然不是！我自己也感受到了那些，但相信我，如果基督的化身戴着假发，第二天再以整齐修剪过的红色短发出现在你面前，你是不会把那种感受赋予他的。”

伯爵夫人露出厌恶的表情。

“看吧，现实主义者又出现了。不过，不管你怎么说，几缕乌黑的长发终究成了囚禁那位傲慢而聪明的维尔登瑙伯爵夫人的牢笼！”

“你也许是对的，最出色的作品是由各种细节构成的，而一个小小的瑕疵就可能破坏它。我承认——没错！从整体到最微小的细节，都与基督的形象相契合，这种和谐真是令人着迷。”

“如果锁具出了问题，那整体效果就不会那么完美了。不过，即便我对那个形象有所误解，我也绝不会让自己和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变得如此糟糕，以至于让你认为那只不过是用来陷害我的虚假表象罢了！若非他的内在品质弥补了这一缺陷，事情根本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是的，我能想象事情的经过。是你引导了他，而他也有足够的演技来配合你的引导——用舞台上的话说，就是‘配合导演的指示’。”

“‘演技’这个词并不准确，他其实和我一样受到了影响。”

“啊！他应该不会愚蠢到拒绝这样的机会吧。一个富有又美丽的女人——像你这样……”

“不，不要那样说他。我不能让他背负这样的罪名。他并非卑鄙之人！他只是缺乏教养，有着农民般的狭隘观念，性格敏感又反复无常，这种性格注定让人无法幸福地生活——但在这个世界上，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怀有如此卑劣的念头。”

王子钦佩地望着她，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我不否认自己对他极为失望——但虽然我不再爱他了，我也不允许他受到侮辱。他曾经爱我，甚至为了我牺牲了自己可怜的生命——而得到的回报却远远抵不上他所付出的代价，这并非他的错，我不应该让他为此负责。”

公爵陷入了沉思。伯爵夫人则保持沉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满怀感动地凝视着前方。

“玛德琳，你真是个高贵的女性！”他低声说道，“我一直都很看重你，但此刻更是如此！我再也不会伤害你的感情了。无论弗雷尔有多值得尊敬，尽管我非常同情那个不幸的人——但你才是我最在乎的人——你们不能继续维持这种关系。在整个宇宙的法则中，低等的存在必须让位于高等的存在。你是……”

“更高——因此，弗雷尔必须被牺牲！你是个哲学家，就接受你世界观所带来的结果吧，坚强起来，迅速做出不可避免的决定。你自己也说已经不再爱他了——至于你是否真的爱过他，我可不敢妄下断言！如果他真如你所描述的那样，他必定能感受到这一点，而我相信，他也不会值得羡慕。你在刽子手的刀下给这个不幸的人所谓的‘喘息机会’，究竟算什么？请原谅我，但我认为那不过是折磨罢了。你出于同情而假装出早已不存在的感情，而他则能察觉到这种欺骗。于是他便在恐惧与希望这两种极端情绪之间不断挣扎，成为最痛苦的疑虑的牺牲品。你允许那个你想杀死的人活下去，其实是为了慢慢摧毁他。你同情他——却因为同情而变得残忍。”

伯爵夫人惊愕地看了他一眼。“你说得真是太真实了。”

“我必须说，我为那个男人感到难过，”公爵以他一贯的语气继续说道，“我认为你有责任结束这种状况。如果他性格善良、心智健全，他就能战胜这一打击，重新塑造自己的生活。但这种不确定的状态会令最坚强的人也感到不安。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根本不配你！十年前你也曾用类似的方式对待我，不过没那么痛苦——我了解女人，所以能够应对这种游戏，因此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我也愿意让你享受这种‘愉快的消遣’。但弗雷尔不同。像他这样把整个人生都寄托在一种感情上的人，会以更悲剧的方式面对这一切，灾难是不可避免的。但难道浪漫就非得发展成悲剧吗？亲爱的朋友，让它保持在适当的范围内吧。此外，你已经为此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它在你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结出了在痛苦中成熟的果实，而你又因命运的严苛惩罚而痛苦地埋葬了它。为了你和他自己，请重视这个预兆吧！我也是在为他着想。我的目的不仅是赢得你，还要让这个我赢得的女人配得上她自己，以及我对她的崇高评价。”

伯爵夫人的脸上流露出极其强烈的情绪。她该怎么办？应该把一切都告诉这位高尚的男人——承认自己已婚的事实吗？一旦他知道真相，就会抛弃她。她必须失去他这个最后的依靠和慰藉吗？不，她不敢这么做。那个即将溺死的女人……

她紧紧依偎着他；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没有他自己就会迷失方向——于是保持沉默。

“他在哪儿？就在你表兄维尔德瑙提到的那个旧猎箱里吗？”过了一会儿，公爵问道。

“是的。”

“以什么身份？”

“作为管家。”

“管家？哼！”

公爵摇了摇头。“真是奇怪的关系啊！你让自己所爱的人成为自己的仆人，还以为自己仍能继续爱他？你太不了解自己了！如果你看到他以伐木工或牧羊人的身份在山间与风雪搏斗，而且还是自由自在的，或许你还会继续爱他。但作为‘管家’，被仆人们用一种眼光视为与自己平等的人，同时又用另一种眼光视为女主人的宠儿——那绝对不行！你让他处于一种不得不自我轻视的境地——你怎么可能尊重他呢？像你这样的女人，一旦无法再尊重某人，也就不会再爱他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下定决心般说道：“你现在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吗？不是让你从他身边解脱出来——而是让他从自我束缚中解脱出来！你做的就和那个用围裙把农夫和他的犁带回家的巨人女一样。你明白查米索那个滑稽故事背后的深刻含义吗？那个老巨人命令她把抢来的东西送回原处的那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农民可不是玩物。’只有在一个男人属于他的自然环境中，他才有价值，而这样的环境使他根本不配被当作玩具。你把弗雷尔置于一个对他来说毫无价值的境地，还让他扮演那种连我最讨厌的敌人都不愿让他扮演的角色。”

“是的，您说得对。”

“最后，我们应当对那些曾经对我们重要的人负责，而不是让他们出丑！难道你认为，如果弗雷尔有选择的权利，他不会……”

“有足够的自尊，宁愿选择最残酷的真相，也不愿接受充满怜悯的谎言吗？”

“当然。”

“不仅如此。作为有道德的人，我们应当遵守诚实的原则，不应继续刻意维持那种或许是无意识间开始的欺骗行为。一旦失去了自尊，一切就都完了。”

公爵站起身来：“我该走了。请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为了你和他的利益，我实在无法再说更多了。”

“可我该怎么办——要如何找到一个温和的办法呢？哦！天哪，我不知道该如何自救。”

“现在什么都不要做，一切还太新鲜，不适合采取任何行动——否则伤口会再次流血，本应断开的联系只会更加牢固地结合在一起。先离开一段时间吧。你现在已不受王后宠信，去旅行、闷闷不乐才是最自然的做法。对那个所谓的管家来说，这也可以当作避免悲剧性离别的借口。”

“现在就走吗？真的要离开你？”她低声说道，说话时脸庞泛红。

“玛德琳，”他轻声说，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我该如何理解你的脸红呢？这是更甜蜜情感的体现，还是因为当前处境迫使你说出了些我可能会误解的话而感到尴尬？”

她低下头，脸红得更厉害了。

“也许你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心意——我不会用问题来折磨你，因为你此刻的心绪太过混乱，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但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将你与我紧紧相连，那么——我建议你去戛纳和我父亲一起生活。如果你内心对我有一丝丝的好感，你就会明白，只有当你努力成为我父亲的女儿时，我们才能比现在更亲近！你愿意吗？”

“是的！”她含泪低语，泪水越来越多，眼前的幸福宛如一朵愈发美丽、愈发纯净的玫瑰——那是她曾经拥有过的幸福，如今却已失去，即便能够重新得到，她也再不配拥有它了。

通常目光敏锐的公爵也无法猜出她流泪的原因；这是他第一次被蒙蔽，将那种因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而产生的绝望情绪误认为是喜悦。

他用清澈的蓝眼睛中闪烁着爱意注视着她，然后在她低垂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接着，他抬起手，指向上方。“只要勇敢一点，昂首挺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再见了！”

他离开时显得如此骄傲、冷静且坚定，仿佛成功已在眼前；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离开一个毫无希望的事情。

第二十五章　黎明将至

在那座古老的狩猎城堡里，那间安静的房间里，曾经放着小床的地方，现在则放着一个匣子，匣子置于两张椅子之上，旁边还有一个木制十字架。

弗雷尔回来了，他带来了自己孩子的遗体。他曾给伯爵夫人发电报，但得到的回复只有几行字：“她不得不立即启程，她的精神状况极为糟糕，医生建议她立刻换个环境，以避免更严重的后果。”

信中还附有一张支票，用于支付丧葬费用，同时还会给约瑟法一笔钱，“作为对她忠诚服务的酬谢”，这笔钱足以让她过上舒适的生活，如果她愿意休息的话。约瑟法明白，这其实是一种体面的解雇方式。然而，伯爵夫人表达感激之情的这份礼物，并无法消除她心中的怨恨，也无法减轻这种被解雇带来的痛苦。

天色渐亮。由于疾病的影响，约瑟法已经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但她还是整夜与弗雷尔一起守在棺材旁。此刻，她再次看了看前一天晚上收到的那封信。“她不敢直接把我赶走，就想用金钱来让我心甘情愿地离开。总是钱！我被迫放弃了孩子，现在连你也要失去——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依靠了。”她对静静坐在儿子棺材旁的弗雷尔说道。她撕碎了那张支票，将其扔在地上。“这就是碎片。等孩子下葬后，我就知道该去哪儿了。”

“只要我还在这儿，你就不会离开这里，约瑟法。尤其是你现在生病了。我为她服务已经够久了。但这就是我不再屈从于她任性的极限。她不能要求我也放弃你，我的亲人，我无尽孤独中的唯一慰藉。如果她这么做了，我会……”

“不要那样做——无论我的出身多么低微，我仍是她的丈夫；我难道就没有任何权利了吗？我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而且我有足够的钱来养活你，所以你不必再接受她的报酬。”

“是的，这样告诉她吧，说我什么都不想要——除了能留在你身边，待在那个‘天使’的坟墓旁之外。”她的声音被哭泣声所淹没。过了一会儿，她才虚弱地继续说道：“我不会给她带来太多麻烦的，你看吧。”

“哦，约瑟法，别想这些了。你还年轻，一定会好起来的！”弗雷尔试图安慰她，但他的目光仍充满担忧地盯着她。

她摇了摇头。“那个孩子更小，却因为思念母亲而死去；而我也会因为思念他而死去。”

“那让我去请医生吧——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哦，请不要做这种无用的事了——那样只会多一个人来询问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而我在欺骗他的时候会感到无比痛苦。你知道，我这辈子从来不会说谎。请让我安静地待着吧，没有医生能帮助我。”

这时有人按响了门铃。约瑟法打开门，原来是木匠，他送来了一口小棺材，用来替代原来装着铅制棺材的箱子。她穿着黑色的衣服，面容憔悴，看起来就像一位正在哀悼自己孩子的母亲。在搬运棺材的过程中，没有人说话。约瑟法和弗雷尔一起把金属棺材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入那口朴素的橡木棺材中。木匠得到报酬后便离开了房间。弗雷尔急忙出去，摘下松树上的积雪来装饰棺材。那些还挂在树枝上的冰柱在温暖的房间里融化了，水珠滴落在棺材上——那是森林的泪水！普兰肯贝格王室的最后一位后裔就安息在覆满冰雪的松枝之下；一个农妇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来哀悼，而一名女仆则为他准备永恒的安息之地。这就是在根深蒂固的等级制度传统中偶尔发生的、无需流血的变革，它让那些受到压迫的人能够感受到人类普遍权利的美好与满足。

那两位送葬者十分平静，似乎预感到这一刻具有非凡的意义，其重要性远远超出了个人悲伤的范畴。

一小时后，牧师来了——几名男子和女仆组成了送葬队伍。在离城堡不远的树林里，有一座破败的旧小教堂。由于教堂墓地距离此处有几里远，伯爵夫人便允许将孩子安葬在那里。“约瑟法的孩子的遗体能安放在贵族家族的教堂里，真是莫大的荣耀！”人们这样想。“要是傲慢的维尔登瑙伯爵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棺材被抬出城堡，约瑟法依靠着弗雷尔，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双眼无泪，脸颊通红。她终于熬过了雪地，站在冰冷的小教堂里、坟墓旁的石地上。然而回到家后，她的体力已耗尽：呼吸急促，冰冷的双脚无法取暖，心脏剧烈跳动，血液都涌向大脑，导致她发烧，思维也变得混乱不堪。严寒加剧了悲伤带来的破坏性影响。弗雷尔看到这一幕，心中充满无尽的悲痛。

“我得找医生来！”他轻声说道，“来吧，约瑟法，不要一直盯着放着遗体的地方。我带你回我的房间，让你躺在床上，那里不会让你想起那个男孩。”

“不，我要留在这里，”她说道，带着一种只有那些不惧死亡的重病人才有的残忍态度，“就待在这里！”她紧紧抓住自己坐着的那个不舒服的沙发，仿佛害怕被人强行带走。

弗雷尔迅速搬走了支撑棺材、十字架和蜡烛的椅子。

“没错，把它们熄灭吧，你很快就会需要它们来照顾我。哦，你真是个善良的人。但愿你能得到应得的幸福，你值得拥有更好的命运。啊，我不想再提起她对我所做的一切，但她对你和那个孩子的罪孽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抹去的——绝对不可能！”一阵咳嗽几乎让她窒息，但她的双眼似乎仍在诉说着什么。

那些话她已无力说出口，但她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复仇之火，这让弗雷尔不寒而栗。

“约瑟法，”他温和而坚定地说，“把你的仇恨献给上帝，心怀怜悯吧。如果你爱我，就一定要原谅我所爱的人，也原谅我。”

“绝不！”约瑟法拼命喘息着说，“约瑟夫——哦！我的胸口好痛——我觉得是肺部发炎了！”

“唉！现在没人可以去请医生。男人们都在树林里。请你去睡觉吧，刻不容缓，我得亲自去请医生。我会让女仆来照顾你。请保持勇气，我会尽快回来！”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因为担心自己穷困生活中的最后一位伴侣，而忘记了对自己孩子的悲伤。

女仆进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但约瑟法并不需要任何帮助。那忧心忡忡的女孩试图说服她去睡觉，但约瑟法表示躺下后无法呼吸。最终，她同意吃点东西。食物对她有所裨益，她的虚弱感减轻了，呼吸也变得顺畅些。女孩在炉子里加了些木柴，然后回到厨房继续工作。约瑟法则沉浸在思绪中。对她来说，死亡意味着解脱——但弗雷尔呢？如果他也失去她，他会怎样呢？仅这一点就使得她难以死去。炉子里的湿木头发出噼啪声和嘶嘶声，就像争吵的女人的声音一样。那是“火之女巫”，总在预示着灾难的来临。约瑟法摇了摇头。还有比已经降临在她那可怜的表妹和她自己身上的灾难更糟糕的事情吗？火之女巫继续尖叫着、哀号着，但约瑟法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窗外的一棵老松树上，有两只乌鸦突然发出叫声，吓得她惊恐万分。

啊，这里真是太孤独了！要是弗雷尔独自住在房子里，徒劳地等待那个既不记得丈夫也不记得孩子的无情女人，那该有多难过啊。既然她都不在乎活人，又何必去寻找那个埋葬着死人的小坟墓呢？

一阵响亮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着。

约瑟法侧耳倾听。不會是医生已经来了吧？

女仆去开了门。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男人们的谈话声，接着还有一只狗在嚎叫。那个愚蠢的仆人打开房间的门，喊道：“约瑟法小姐，有两位猎人，他们因为在雪地里跋涉而筋疲力尽，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他们可以进来吗？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取暖！”

尽管身体十分虚弱，约瑟法当然不能拒绝让这些已经站在门槛上的冻僵的人进来。她费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几把椅子挪到炉子旁给客人坐。“我生病了，”她尴尬地说，“但如果您想在这里休息、取暖的话，那就请进吧……”

“我们非常感激，”其中一位猎人说道，他是个留着红色胡须、眼神锐利的绅士。“如果不会打扰您的话，我们很乐意接受您的款待。我们不熟悉这一带，迷路了。我们从边境那边过来，已经在雪地里走了五个小时。”

与此同时，应约瑟法的示意，女仆拿走了那些绅士的斗篷和狩猎装备。

“看，这就是我们的战利品，”另一位猎人说。“如果我们能邀请您与我们一起用餐的话，那我斗胆请求这位美丽的小姐能否为我们烤只野兔？我们的表妹维尔登瑙伯爵夫人一定会原谅我们冒昧占用她的猎物。”

“你们是维尔登瑙伯爵夫人的亲戚吗？”

“当然，我们是她最亲近、最忠诚的亲人！”

约瑟法因极度虚弱而感到仿佛被这些陌生人——他们那沉重的猎靴和响亮的声音——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试图以亲自烤野兔为借口躲进厨房，但两位绅士都坚决反对。

“不，实在不行——在你生病的时候还把你赶出房间，那可太不妥了！那样的话，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所房子。”

那位红胡子的绅士——也就是维尔德瑙表兄本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几乎强迫约瑟法回到沙发上。

“好了，亲爱的夫人……或者小姐？请再坐下来吧，让我们再待一会儿，等烤肉做好了，你就可以和我们一起用餐了。”

约瑟法干裂的嘴唇上浮现出一丝微笑。“谢谢您，但我病得太重了，吃不下东西。”

“你真的病得很重啊，”那个陌生人关切地说，“你在发烧。恐怕我们给你的带来了太多麻烦。如果我们打扰到你了，请让我们离开吧。”但他很清楚，约瑟法其实并不想让这些不速之客离开。

“可是，亲爱的夫人……或者小姐？”约瑟法始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难道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缓解病情吗？也没有请医生来看过吗？”

“没有，我们住在这里太偏僻了，很难找到医生。不过今天应该会有医生过来。”

“住在这样的荒郊野外真是奇怪。而且这里实在太不方便了，甚至连个凳子都没有，”红发表兄把在炉子上加热过的巨大猎用手套放在她的脚下。

约瑟法试图拒绝，但他根本不听。“你不必在意我们，我们自己也是护士，曾在战争中指挥过卫生部队。所以我们对如何处理这种情况还算了解一些。你是哮喘患者，呼吸会很困难，所以必须坐得舒服些。来，把我的手套垫在背后吧。这样会好一些，对吧？”

“但是……”

“好了，别再反对了。你必须让自己舒服一点。”

约瑟法感到羞愧。那些绅士们如此友善，如此关心她——世上还是好人存在的！那颗被忽视、充满孤独的心，由衷地感激着这份难得的善意。

“可我实在惊讶于这里的一切竟如此简陋。我们尊贵的表妹本应该为你的舒适多做些事情的。连沙发垫都没有，也没有地毯！我原以为她会更加重视这样一位忠实的——”他礼貌地忍住了那个词，“仆人”——然后改口说：“助手！”

约瑟法没有回答，只是苦涩地撇了撇嘴。

维尔德瑙注意到了这一点。“不满意！”他低声说道，只有他的同伴听得到。

“你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吧？几年了？”

“我从上次耶稣受难剧表演后就一直在这里了。明年夏天就十年了。”

“啊——对，你是阿默高本地人！”男爵以一种似乎很了解情况却又一时记不起来的语气说道。“我猜你是和‘克里斯图斯’一起来到伯爵夫人这里的吧？”

“是的。”

“他是你的亲戚吗？”

“是的，是我的表弟。”

“他还在这里，对吧？”

“当然了。”

“那他——她是——他的头衔是什么？”

“管家。”

“他在家吗？”

“不在，他去城里看医生了。”

“哦，真遗憾。我们本应该很高兴能与他结识的。我们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好话。我表妹对他可是很感兴趣的——”

“那么她提起过他？”

“哦——当然，只是在她最亲密的朋友面前！”维尔德瑙含糊地回答，同时紧紧盯着约瑟法。一想到伯爵夫人对弗雷尔有如此好的评价，约瑟法的脸上便洋溢着喜悦。

“为什么他在城里从不见面呢？他一定像隐士一样住在那儿吧。”

“是啊，天知道。”

“他应该偶尔去城里看看我表妹，大家都会很高兴认识这位阿默高地区的克里斯图斯先生的。”

“但如果她不愿意的话——！”约瑟法不经思考地说道。

“嗯，那当然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她从未这么说过。她怎么会不愿意呢？”维尔德瑙故作惊讶地低声说道。

“因为她为他感到羞愧！”

“啊！”听到这个答案，维尔德瑙几乎屏住了呼吸。“但是，请告诉我，弗雷尔先生——那是他的名字吧——为什么要忍受这种状况呢？”

约瑟法耸耸肩：“唉，他又能怎么办呢？”

一阵沉默之后，约瑟法似乎害怕说太多话而停止了说话。两位绅士也都陷入了沉思。

最后，维尔德瑙重新开始了对话：“我不明白，一个明明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不错工作的人，为什么会这样……”

全凭那位高贵女士的喜好而定。我想您应该不会介意的吧——看得出您亲戚的处境让您很困扰；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上，我宁愿放弃高薪也不愿……”

“高薪？”约瑟法目光闪烁地打断道，“你以为我的表弟会为了金钱而做任何事吗？哦，你根本不了解他。如果伯爵夫人那样描述他，那才是她的耻辱！”

维尔德瑙专注地听着。“可是，亲爱的女士，我不是那个意思，您不让我说完话！我只是想说，这样的动机不会影响您的亲戚，他一定是出于真诚的忠诚才与我们表弟在一起——不过这种忠诚似乎并没有换来多少感激。”

“是的，我一直这么跟他说——但他不肯承认——哪怕这会让他心碎。”

约瑟法凹陷而透明的太阳穴上，有两条黑色的血管在剧烈地跳动着。

“可是——您感觉怎么样？我们肯定打扰到您了！”男爵说道。

“哦，不！没关系！”约瑟法礼貌地回答。

“您能不能带我们去别的房间呢？伯爵夫人肯定经常来这里——应该还有其他可以生火的房间吧。”

“有啊，但那些房间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生火过了，炉子会冒烟的。”

“伯爵夫人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吗？”

“不，她现在几乎从不来了。”

“但对您和您的表弟来说，时间一定过得很漫长吧——您们肯定已经习惯了伯爵夫人的到访。”

“当然，”约瑟法若有所思地回答，“一想到过去的情况，再看看现在……”

维尔德瑙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轻声说道：“那个小儿子——他已经死了。”

约瑟法惊恐地盯着他。“您知道这件事？”

“我什么都知道。我的表妹把他的照片放在她的闺房里，那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约瑟法那本就混乱不堪的头脑愈发糊涂了。她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又流了出来。“是啊，他不是……而她却毫不关心，任由这样的孩子死去！”

“这实在不可原谅，”维尔德瑙说。

“如果伯爵夫人再提起这件事，就告诉她，约瑟法比她更爱那个孩子，因为她一直陪伴在孩子身边直到他去世，而孩子的母亲却还在享受自己的生活——她应该为此感到羞愧。”

“我会告诉她的。那个可爱的孩子真是可惜——他看起来不就像圣婴基督吗？”

“的确如此——现在我明白您指的是哪幅画了。在孩子受洗的耶路撒冷，洗礼池上方的小礼拜堂里挂着一幅所谓的‘圣婴基督’的复制品。后来伯爵夫人因为那幅画与那个男孩相似而买下了它。”

“我想它也和弗雷尔先生有几分相似吧？”男爵漫不经心地说道。

“有一点，但更像的是孩子的母亲！”

维尔德瑙觉得房间里太闷了，便走到窗边透透气，而他的同伴则因这些揭露而震惊不已，不断摇头。他很想告诉这个陷入错觉的女人，他们是从森林里遇到的一个伐木工那里得知孩子死讯的——但他不敢“反驳”自己的表妹。过了一会儿，维尔德瑙再次转向约瑟法。他意识到拖延下去会有危险，因为随时都可能因为高烧而使她的状况更加恶化。

他们开始狂言乱语，再也无法提供任何有用的证词了：真相必须立刻被揭露，否则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不过他觉得约瑟法并非那种会轻易被手段所诱而背叛雇主的人，因此需要谨慎行事、仔细考虑。

“您对我表妹的忠诚真是让我感动不已。能拥有如此品质的人真是幸运，我代表她向您表示感谢。”

他伸出了手。但她却以一贯的直率回答道：“先生，我不配接受您的感谢。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伯爵夫人，而是为了那个孩子以及我那不幸的表妹。她曾经对我很好——但是，如果今天我能见到她，我会当面告诉她，无论她做什么，我都绝不会原谅她对待那个孩子和约瑟夫的方式。孩子已经死了，我的表妹也快要死了。谢天谢地，我不用亲眼目睹这一切了。”

“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哦，我太了解我的表妹了。还有，我可怜的约瑟法小姐——既然您不再需要假扮那个孩子的母亲，那我就可以直接称呼您为小姐了吧？这对您来说真是前所未有的牺牲啊！唉！亲爱的小姐，您和您的表妹恐怕还得做好更糟糕的准备，可能会被彻底遗忘，因为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伯爵夫人即将与梅滕-巴恩海姆的世子结婚。”

“什么？”约瑟法大声尖叫起来。

维尔德瑙紧紧地注视着她。

“她刚刚去了戛纳，老公爵就在那儿，预计随时都会宣布他们的婚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约瑟法浑身颤抖着低声说道。

“但为什么不可能呢？她是自由的，有权决定自己的婚事啊……”维尔德瑙坚持说。

“不——她不可能的——她不能结婚！”约瑟法绝望地从沙发上站起，站在他们面前，脸颊通红，头发如火焰般燃烧着，却又即将在熄灭前再度亮起。“看在上帝的份上——那简直就是犯罪！”

“但谁来阻止呢？”维尔德瑙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约瑟法竭尽全力喊道。

“你？亲爱的女士，你能做什么呢？”

“比你想象的更多！”

“那就告诉我，这样我们就能联手，在为时已晚之前阻止这桩罪行。”

“是的，看在上帝的份上！在我允许她对约瑟夫做出这种事之前——我宁愿背叛她。”

“但是弗雷尔先生没有权利要求伯爵夫人不要再结婚……”

“没有权利？”她极其严肃地重复道，“你真的这么确定吗？”

“他只不过是伯爵夫人的情人而已……”

“她的情人？”约瑟法又怒又痛地啜泣道：“约瑟夫，你这么高尚正直的人——竟会被这么说——！”

“我不明白。如果他不是她的情人——那他是谁？”

约瑟法再也无法忍受了。“他是她的丈夫——她合法意义上的丈夫。”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史无前例的真相，男爵几乎踉跄倒下。他艰难地控制住自己，抓住这位病弱女人的手，似乎想支撑着她，不让她崩溃，同时逼问出她口中最后的秘密——他必须知道的最后一件事。“只要告诉我，婚礼是在哪里、由谁主持的。”

仿佛在蛇的注视下，受害者屈服于更强大的意志：
“在普兰肯堡——马丁和我——都是目击者。”她从他手中滑落，意识变得混乱，双眼呆滞无神，胸部因呼吸困难而剧烈起伏。但她仍能说出的那一个字，对维尔德瑙一家来说已经足够了。

几小时后，弗雷尔带着医生和神父回来了——他是特意把他们带过来的。他发现约瑟法独自坐在沙发上，已说不出话来，正处于死亡的最后时刻。

医生检查后称，她长期患有的肺结核引发了急性肺炎，从而加速了她的死亡进程。神父为她举行了最后的圣礼，然后与弗雷尔一起坐在她的床边。她的死亡挣扎十分痛苦，似乎一直在试图告诉弗雷尔什么，却又无法开口。有三次，她的生命似乎已经消逝，但又有三次她重新恢复意识，似乎不把心中的负担说出来就无法死去。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弗雷尔将耳朵贴在她的嘴唇上，也听不清她断断续续的话语。那是一个可怕的夜晚！终于，在黎明时分，她平静了下来，可以安详地离世了。她靠在他的胸前，停止了挣扎，缓缓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她已经战胜了痛苦，现在也知道他会战胜一切。她微笑着低下头，最后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和解之情——她的灵魂升向了天堂，新的日子到来了！

第二十六章 最后的依靠

维尔德瑙宫里一片慌乱。伯爵夫人突然回来了，却没有通知仆人们——换句话说，她没有征求仆人们的许可。她原本打算离开数月之久，仆人们毫无准备，什么都没有准备好，房间也没有打扫过，就连她住所里的某个房间都没有供暖。

她似乎心不在焉，立刻走进自己的房间并反锁了门。接着她猛地按响了铃铛——正在楼下商量的仆人们四散而去，女仆们冲上主楼梯，男仆们则跑上侧楼梯。

“把马车夫马丁叫来！”她突然下达了命令。

“马丁不在这里，”男仆胆怯地回答，“因为我们并不知道……”

“那就去把他叫来！”伯爵夫人傲慢地命令道。她似乎甚至没有注意到这句话中隐含的责备之意。随后，她允许仆人在壁炉里生火，因为那是初春时节，天气极其寒冷潮湿；而在戛纳待过后，这里的天气简直就像西伯利亚一样。

半个小时过去了。与此同时，女仆们正在整理行李，而伯爵夫人则在整理自己带来的大量信件。这些信件都有编号，且年代久远。其中有一封是弗雷尔四周前写的，上面只有几句话：

“即便在死后，约瑟法依然为我们孩子扮演着母亲的角色——从今天早上起，她就和他一起安息在小教堂里。我想你不会反对将她埋在那里吧。”

“约瑟夫”

伯爵夫人再次瞥了那封信，目光停留在那些拼写错误上。如此悲惨的内容，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谴责如此可怕——而其效果却如此可笑！她很想把那些错误改掉，以免因让这个男人参与自己人生中的重要事件而感到羞愧——但那些错误依旧清晰地存在着，显然是某个不熟练的男孩所写的。一个连字都写不对的男人！她之前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因为他很少写字，而且写的总是非常简短——还是说那时她根本没看到他的缺点？没错，她一定是瞎了，完全瞎了。她没有回复那封信。现在，她将信撕碎并扔进了火里。如果几周后她没有收到另一封信的话，约瑟法的死或许会让她解脱——此刻她再次读起那封信，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然而，无论她多少次阅读信中的内容，看到的都只是老马丁恳求她回去——因为约瑟法“泄露了秘密”。

那个由忠诚的老仆人用生硬的手写下的字，看上去就像是用火柴在充满马厩气味的纸上划出来的，它让伯爵夫人极为震惊，于是她立刻乘第一班火车离开戛纳，日夜兼程赶回家。当她把信扔进火焰时，紧张不安的情绪使得手中的信纸颤抖不已。随后，她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马丁让她等待了这么久。

简单的晚餐已经匆匆准备好了，但现在她几乎没动过食物，还抱怨餐厅太冷，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卧室。终于，在九点半左右，马丁被叫了进来。他本来已经上床睡觉了，他们不得不把他叫醒。

“公主大人要出门吗？”男仆问道，他并不明白为何要叫醒马丁。

“如果我要出门，你会得到关于马车的指示。”女主人回答道，她眼中的光芒让男仆顿时噤声。“让马丁进来！”她用严厉而命令的语气补充道。

男人打开了门。

“你今晚可以下班了，灯也可以熄灭了。”她补充道。

马丁手持帽子，站在那里等待女主人的命令。几分钟后，伯爵夫人悄悄走到门口，确认隔壁的房间空无一人，也没有人在偷听。她回来后便拉上厚重的窗帘，以隔绝一切声响。随后，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冲向那位老马车夫，紧紧抓住他的手。“马丁，看在上帝的份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主人如此惊慌，马丁的眼中也泛起了泪水。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颤抖的双手，就像对待一匹初次被套上缰绳的烈马一样。“呼——呼——亲爱的伯爵夫人，请保持安静，”他用安抚受惊马匹时的温和语气说道，“一切还没失去希望！我没有让他们抓到我，而且约瑟法所说的那些话也没有任何证据。”

“所以他们试图抓你？告诉我”——她仍在颤抖——“他们是怎么找到你的？”

“嗯，”马丁笨拙地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他们似乎把约瑟法逼入了绝境。在她的葬礼上，厨师告诉我，在她去世前，有两个陌生人来到家里，与那名病重的妇女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当她按要求煮好的野兔端上来时，房间里的那些人说话声音太大，她不敢进去，只能站在门口偷听。他们提到了伯爵夫人的恩惠以及某桩罪行，约瑟法因此变得极为激动。突然之间，她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只听到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然后那些男人面红耳赤地走了出去。他们把那只野兔丢在那儿就离开了。约瑟法就在当晚去世了。我觉得那些人很可能是冯·维尔登瑙男爵们，因为他们的马车夫经常试图打听关于我们伯爵夫人的消息，于是我就想：‘现在我也该对他做同样的事。’结果果然，我发现那些人已经离开了，而且去了哪里？普兰肯贝格！”

伯爵夫人脸色苍白，瘫坐在扶手椅上。“好了，殿下，不必担心，”马丁继续平静地说道，“那样做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教堂里的记录可不会像菜单一样摆放在酒馆的桌子上，而且老牧师也不会让随便的人去翻阅它们。”

“那位老牧师？”伯爵夫人绝望地叫道，“他已经去世了。由于我父亲——王子——心智日渐衰弱，教会的事务便由政府接管了。新来的牧师自然没有理由再对我们有所照顾。”

“原来老牧师已经死了？唉！”马丁第一次焦急地摇了摇头。“要是能从王子殿下那里得到一点消息就好了——至少能弄清楚那桩婚事是否真的被记录在案了。”

“是啊，要是我们知道的话该多好！”

马丁露出些许尴尬的笑容：“我冒昧地采取了一点行动——我去找了他，想看看能否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消息。因为您也记得，王子殿下曾经跟随我们到了普兰肯贝格。”

“没错！”伯爵夫人激动地点头。“那么呢？”

“唉！根本没用！王子殿下谁都不认识，什么也记不起来。明天您去的话就会发现，他活不了多久了。他简直就像个孩子一样。他当时情绪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最后不得不卧床休息。看到这一幕，我不禁流下了眼泪——他曾是个如此高贵的人，现在却如此无助！”

伯爵夫人对这番叙述兴趣寥寥。在她父亲还神志清醒的时候，他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而现在，随着身体逐渐衰弱，他只不过是个可怜的病人而已，她只是尽着做女儿的本分罢了。

“继续说，继续说，”她不耐烦地叫道，“你讲得乱七八糟的。你是什么时候见到我父亲的？”

“一周前，就在我和那些绅士们谈过之后。”

“这才是重点——把那件事详细说说。”

“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晚上，我正安静地坐在酒馆里，冯·维尔登瑙先生的马车夫又来找我，说他的主人想和我谈谈那匹有步态问题的栗色母马的事，他打算用自己的马与那匹母马配对。我很高兴能帮他们把那匹母马卖掉。”

“呸，马丁！”

“唉——如果没人试图欺骗，那就不会有马匹交易了！于是我告诉他，我觉得伯爵夫人会卖掉那匹母马——我们没有适合它的配马，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殿下。不，那位先生打算直接写信给殿下——只是他们希望我能去见他们，想和我谈谈。我去了之后，他们就像殿下那样把门都关上，拉上帘子，然后开始谈论那匹栗色母马，还承诺如果我能以低价把马卖给他们，就会给我一大笔钱。每个马车夫都会收好处费，”老人尴尬地补充道，“这是惯例——您不必生气，伯爵夫人——于是我就装作这事完全由我决定，还说我会让殿下对那匹母马极为不满，这样她就会乐意以低价处理它，还有其他一些马车夫常说的套话！那些人以为因为我为了一件事和他们讨价还价，就会为另一件事也这么做。但这和马匹交易完全不同，我的雇主又不是可以卖掉的动物，所以他们才意识到找错人了。如果我能通过处理那匹我们早就想卖掉的劣质马多赚点钱，我可不会为了从别人那里获取数千金币而让我的雇主流离失所。而那位已经无法自理的可怜老王子，说不定会在晚年饿死。不，那些人看错了老马丁，他们不明白”——老人的皱纹间流下了泪水——“第一次让这么小的公主骑在马上，把缰绳交到她的小手里，那是种怎样的情景。”

“请继续讲吧，马丁，”伯爵夫人温和地说，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们给了你什么条件？”

“如果我能在法庭上作证，证明您已婚，他们就会给我一大笔钱。”

“啊！”——那名惊恐的女子用双手捂住了脸。

“别怕，伯爵夫人，”马丁安慰道，“我还没讲完！请抬起头来。殿下，现在可不是胆怯的时候，我们必须保持警惕，牢牢掌控局面，绝不能让他们占上风。”

“是的，继续说！”

“他们试图趁我疏忽时抓住我把柄。他们什么都知道，而我也亲眼目睹了在普兰肯贝格举行的婚礼！”

“天哪！”伯爵夫人似乎动弹不得了。

马丁笑了：“但我没有让他们得逞——我装作一副连马都驾驭不了、生平从未听说过任何婚礼的傻瓜模样。当然，当时我和其他仆人们一起在教堂里。那些人用法语低声交谈，问我的工资是多少。当我告诉他们之后，他们说这样的工资对于如此富有的雇主来说太低了，于是开始出价，最后甚至提出五万马克，只要我告诉他们他们的目的。他们还说您能同时嫁给两个男人，打算同时得到公爵和管家，他们可不想让家族出现这样的丑事——所以必须由我来帮助他们阻止这一切。不过这根本没打动我，我只是说：‘这与我无关，我的女主人知道该怎么做！’然后我就离开了，留下那些人像不肯前进而发愣的马一样。接着我去找王子，但在那里也一无所获，因此只能写信给您了。希望您能原谅我的冒昧。”

“哦，马丁，你这个忠诚的老仆人！你的单纯与忠诚让我感到羞愧；但我担心你的牺牲也是徒劳的——他们已经知道了一切，马丁，没有什么能救我了。”

马丁狡黠地望着自己的帽子，仿佛智慧就来自那里：“我是这么想的：如果那些人真的知道了一切，那他们就必须拿出证据来，因为约瑟法已经死了，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

“他们在普兰肯贝格想要的信息，他们没必要为我的证词付出这么多钱！”

伯爵夫人用手按住自己的头：“我不知道了，我再也想不出办法了。哦，马丁，我要怎样感谢你呢？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份能让你得到五万马克的支票——尽管你之前拒绝过维尔德瑙家族给的钱——那就收下吧，但我仍然欠你一个人情。”她急忙写了几句话：“这是一张五万马克的支票，明天一早就去兑现它。千万不要拖延，因为随时都可能是我再也没有东西可以给你的日子。请快一点。”

但马丁摇了摇头：“殿下，您在想什么啊？我只是在做自己的本分工作，不该像收受贿赂的证人那样得到报酬。如果我后来又接受了您的钱，那当初拒绝金钱的行为就毫无意义了。不，我衷心感谢您——但我实在无法接受。”

伯爵夫人感到非常羞愧：“可是，马丁，如果我失去了财产，如果他们起诉我——我就再也无法回报你的忠诚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们能证明我已经结婚，那我的一切都会被夺走吗？”

马丁点点头：“是的，我知道我们已故主人的遗嘱。我想他是个多疑的人，不想让伯爵夫人再结婚。不过您不必为我担心，我已经攒够了钱，可以买一处小房子，必要时可以用来庇护伯爵夫人和弗雷尔先生。这些钱都是您给的！”想到这里，马丁那张宽大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马丁！”她再也说不出话来。马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要塌下来了吗？伯爵夫人扑进了他的怀里，那颗诚实而善良的心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像桥墩或溺水者紧紧抓住的桥墩一样。但在普兰肯贝格家族的旗帜下，他那颗诚实的心已经跳动六十五年了，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剧烈地跳动过。他的小公主！她又回到了他的怀抱里，就像他第一次帮她上马时的情景。那时，每当马儿颠簸，她就会哭泣并紧紧抱住他，而他则牢牢地扶着她，让她感受到安全——现在，她又因为无助的恐惧而哭泣、紧紧抱住他——不过现在她已经长大成人，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好了，伯爵夫人，”他安抚道，“上帝会帮助您的。去休息吧，长途旅行让您疲惫不堪了。明天您看待一切的眼光都会不同。而且，正如我之前所说，如果所有的绳索都断了，您就可以去老马丁那里住下。您一向喜欢农民做的食物，还记得您曾经偷偷溜进马车夫的小房间，和我一起分享面包和奶酪，直到家庭教师发现并破坏了我们的乐趣吗？没错，那些面包和奶酪本是禁止享用的美食，但它们其实是上帝的恩赐，即便是最贫穷的人也能享用。您一定要记得马车夫的小房间以及那些食物的味道！不过，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殿下的朋友们也不会允许这种事的。不过，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我相信殿下宁愿接受我的收留，也不愿接受那些贵族的款待。”

“您说得对！”伯爵夫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愿上帝保佑殿下免受这两种情况的困扰——殿下还有别的命令吗？”

“是的，亲爱的马丁。明天一早去见王子——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梅滕-巴恩海姆公爵——请他十点钟来拜访我。”

“唉，公爵今天早上出去打黑鸡了——想必他不知道殿下要来吧？”

“当然不知道。他还要离开多久？”

“据他的马车夫所说，要等到周末。”

“又这样！”她绝望地站在那里。

“马车夫说公爵要去斯特恩巴赫城堡——或许殿下可以发电报过去！”

“对，我忠实的老朋友，您说得对！”她立刻急匆匆地写了一封电报。“好了，马丁，这封电报总会有办法送到他手上的！”

她想起了九年前，那场宗教剧演出之后，她发给那个如今被她视为最后依靠之人的消息。当时她告诉他，自己应该留在阿默高，任由家中等待她的玫瑰枯萎——而现在，她却留在家中，任由在阿默高为她绽放的玫瑰凋零。

马车夫似乎读懂了她脸上的表情以及紧闭的双唇所流露出的痛苦，于是胆怯地问道：“请问公主大人不想前往格里斯吗？”

“不！”她回答得如此简短而急促，以至于让对方无法再继续说话。

诚实的马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阴影。他满怀悲伤，几乎带着责备的语气，祝他心爱的女主人“晚安”，然后疲惫地走了出去。这让他很伤心——但出于对雇主的尊重，他甚至不敢将“自己刚刚发现的真相”说出来。

第二十七章：在贫穷与耻辱之间

三天过去了，伯爵夫人依旧病重。至少她让家人以为自己无法离开房间。没人知道她已经回来，维尔德瑙宫的窗户也像主人外出时那样紧闭着。如此一来，她只能被困在房间里，成为日益强烈的焦虑的牺牲品。第三天，终于出现了一线希望——公爵发来电报：“我今晚会六点钟到来。”

读到这些字句时，伯爵夫人浑身发抖，脸色苍白。现在该怎么办呢？她不知道，只觉得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已经到来。

“梅滕-巴恩海姆公爵今晚会来访，必须让他进来，其他人一律不得进入！”她这样命令仆人们。

为了打发时间，她换上了新衣服。既然注定要陷入贫穷与痛苦之中，失去所有曾经拥有的一切，那至少也要保持美丽，像夕阳一样用温暖的色彩照亮一切。

怀着女性特有的虚荣心——即便面对死亡也依然追求美丽，她从自己华丽的衣橱中挑选出了最迷人的裸露式礼服，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重要会面。粉红色的雪纺布料层层叠叠地覆盖在粉色长毛绒内衣之上，从深玫瑰色到浅肉色，呈现出无数种色调；整个服饰用几颗灰色珍珠轻轻固定着。她还能再拥有这样的衣服多久呢？也许今天就是她最后一次穿上它们了。她颤抖的手冰凉无比，她用粉色丝带将卷发束起，再用珍珠扣固定住。

她站在那里，宛如从海浪泡沫中升起的阿芙罗狄忒——然而，她苦笑着：仅仅因为一个错误，她就陷入了泥潭，无法自拔。此刻，难以言喻的痛苦与耻辱感再次将她淹没，这一切让她的美丽显得如此可笑。就在她准备脱下那件华丽的礼服时，公爵的消息传来了。此时已来不及更换衣服。

她急忙走进闺房去迎接他——宛如一朵玫瑰色的云朵般飘了进来。

“真美！”公爵赞叹道，“你简直就像新娘一样！一定是有什么喜事让你这么快就回来，并且还派人叫我来。”

“恰恰相反，公爵——我是个不幸的新娘，一个试图用外表的美丽来掩饰自己罪恶的悔罪者。”

“哼！那也是徒劳无功的，玛德琳。尽管你很美，但我并非因为你的美貌而爱你。也不是因为你的美德——你从来就没想过要成为圣人，即便在阿默高也是如此，你在那儿也从未成功过！我所爱的，是那个有种种缺点的完整的女人，她似乎就是为我而生的，尽管性格和环境在我们之间设置了重重障碍。那些障碍或许会阻碍我们结合，但却无法剥夺我对你的那份感情，那是只有我才能理解的，当我看到你变成一位满头白发、对生活感到厌倦的妇人时，也许我会第一次真正爱上你。”

情绪激动得让伯爵夫人说不出话来。她把他拉到身边的椅子上，自己则无力地坐倒在沙发上。

“哦，你的手好冷！”公爵满怀担忧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你让我很担心。尽管你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但实际上却像珍珠一样苍白。现在连眼睛里也有了珍珠般的色泽？玛德琳——我可怜又受苦的玛德琳——发生了什么事？”

“哦，公爵——请帮助我，给我一些建议吧，否则一切都完了。维尔德瑙一家发现了我的秘密。约瑟法，那个来自阿默高的疯丫头，已经……”

“她背叛了我！”

“原来这就是她对你救她一命的‘感激’方式啊。”公爵点点头，似乎毫不惊讶。“这种人做出这种事也在意料之中。你为何要留下那个傻瓜？”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她跳进水中。”

“或许那样反倒更好！那个伪圣人连感恩的心都没有吗？”

“啊，她有理由恨我——她爱我的孩子胜过一切，还责备我疏于照顾它。这些人只懂得将爱情视为履行卑微的义务或提供物质上的关怀。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即便没有时间或能力去做这些事，依然可以拥有爱情。”

“真是糟糕的情况——仆人竟敢评判自己的主人，甚至为最卑劣的背叛行为找借口。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普通女仆，会默默履行对主人的职责，而不会胡思乱想。”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她在想着老马丁。

“不过，”公爵继续说道，“对于阿默高家族的人，当然得给予些特殊考虑。”

“我们就让她安息吧，她已经死了。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又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呢？”

“她死了？”

“是的，她在孩子死后不久就去世了。”

“真的吗？”公爵若有所思地用更温和的语气说道：“那至少她已经赎罪了。但是，亲爱的玛德琳，这并不能挽回这场灾难。维尔德瑙家族肯定会试图利用他们所知道的你的秘密来谋取利益，而那些亲爱的表亲们也一直负债累累——尤其是你那个红头发的亲戚弗里茨——他们……”

“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让那些可恶的表亲为他们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啊，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就这些？还能有别的什么吗？我承认，得知自己的荣誉与最隐秘的秘密落在这类人手中，对你来说确实极其痛苦——但只要上帝保佑，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摆脱这一切，而我——”

“公爵——天哪！——情况比这还要糟糕！”伯爵夫人双手紧握，哭喊道：“哦，仁慈的上帝啊——终于，终究还是得说出来了。您还不知道最糟糕的部分——我实在没有勇气告诉您——您知道我已故丈夫的遗嘱内容吗？”

“当然知道——上面写着，如果您再婚，就必须把他指定为您唯一继承人的财产归还给那些表亲。那又怎样？您以为我会在乎您的百万家产吗？”他开心地笑了：“我相信，以我的经济状况，就算您成为我的妻子，也不会失去现在的收入。”

“全能的天父啊！您不明白我的处境！这正是我一直害怕的时刻——唉，要是我当初诚实一点就好了。公爵，请原谅我，怜悯我吧，我是世上最不幸的人。我不会成为您的妻子，只会变成一个乞丐——因为我已经结婚了，而维尔德瑙一家通过约瑟法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有时，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寂静——星星似乎也停止了运转，只听到自己耳中的血液跳动声。过了很久，我们才能听到其他声音。公爵也是这样。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既听不见也看不见。随后，他听到了煤气喷射的轻微声响，接着是沉重的呼吸声，最后，大地又开始绕轴旋转，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不过，他那充满活力的性格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能恢复平静。只需看一眼那个绝望、萎靡不振的女人，他就明白现在不是考虑自己的时候——他有更重要的责任要履行。

比今天还要糟糕。此刻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离她半间房远的地方。

她恳求地伸出手来，他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回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这些年来我一直隐瞒着这件事，欺骗着你那伟大而高尚的爱——因为我明白，你对我而言就如同理性、科学以及所有那些我曾经忽视的珍贵事物一样不可或缺。我不敢揭露这个秘密，生怕失去你。现在时机已到——你将离开我，因为你必须做出另一个选择——但请不要生气，至少让我在分别时能得到一丝慰藉，不必心怀怨恨。”

“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十分钟前我就说过，性格与环境的差异或许会让我们分开，但却无法夺走注定属于我的东西，我们不会这么快就分开的。你并没有欺骗我，因为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爱我或愿意成为我的妻子，而且你的行为也无可指责。你的丈夫本可以目睹我们之间的每一刻。相信我，哪怕是最微小的调情，或是为了我而牺牲你丈夫利益的行为，都会让我以最严厉的态度来评判你。不过，虽然你是个不幸的妻子，但你却是个忠诚的妻子——这一点我可以作证。如果我陷入幻想，那也不是你的错——谁又能期望你这样心思细腻的人，会变成自己最好朋友心灵的刽子手呢？那种激烈的手段与你的温柔脆弱实在不相称，正因如此，你既有过错，又值得原谅。”

伯爵夫人掩面而泣，似乎被悔恨与羞愧所淹没。

“请不要失去冷静，继续信任我，我会照顾你的。因为你目前的处境需要极度谨慎。但是现在，玛德琳——你已经没有借口不告诉我全部真相了！我必须知道一切才能采取行动。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愿意。”

“那就告诉我——你真的和弗雷尔结婚了吗？”

“是的！”
“那么，这出闹剧就只能以悲剧收场了！”公爵低声说道。“我无法、也不愿相信——像你这样的女人会因为阿默高地区的闹剧而毁掉一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不是因为那个闹剧，而是因为我妄图将神明拉到自己身边。哦，这是多么严厉的惩罚啊。我如此虔诚地向上帝祈祷，可他并没有显现真容，反而给我看了一个面具，然后让我用一生的忏悔来弥补自己的欺骗行为。”
“啊，你真的认为至高无上的智慧会对你玩弄如此残忍的把戏吗？你为何要受到如此沉重的惩罚呢？不，亲爱的朋友，上帝既没有欺骗你，也不想惩罚你。他只是回应了你的渴望，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你的渴望让你以为自己看到了他——如果你满足于这一点，你就会心满意足地回家，心中怀着对上帝的憧憬，就像那些因受难剧而得到启迪的人一样。但你想要的更多；你有着感性的宗教心态，无法区分本质与表象，看到之后，你就想要以他显现给你的模样来拥有他！如果由你决定，你甚至会夺走世界上的上帝！幸运的是，你只‘偷走了’弗雷尔先生而已。现在你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却反而指责上帝欺骗了你。你总是谈论自己对上帝的信仰，可对祂的看法却如此之差？你想象那个戴着上帝面具的可怜演员就是上帝本人，还因此与他结婚，这与上帝有什么关系呢？”
伯爵夫人没有回答。这种语气是她永远无法忍受的。他对她来说是一切——她唯一的倾诉对象和顾问——但他无法理解她在受难剧期间所经历的一切。
“我又变成了那个常常惹你生气的怀疑论者，对吧？”王子说道，他敏锐的观察力让他不会错过任何细节。“但我自认为，一旦你意识到与那些‘幻影’和半神打交道的危险性，你就会更愿意以冷静的态度来看待问题了。因为那些人会引诱受害者走上歧途，让他们在道德上陷入绝境。”

伯爵夫人不禁露出悲伤的微笑。“你真是无可救药！”

“唉，我们只能接受现实。既然你不愿承认——请原谅我的直率——自己因为一时的冲动而犯下愚蠢的错误，毁掉了自己的生活，那这种冲动就不得不被提升为‘上帝的安排’，而默默承受其后果则被视为一种值得尊敬的牺牲行为。不过我不认为上帝会为你的婚姻或你自封的‘殉道者’身份负责，所以用通俗的话来说，我认为你的婚姻并非那种‘天作之合’——也就是说，它并非不可解除的婚姻。”

伯爵夫人仿佛内心深处的想法突然用尖锐的手指指向了她自己，她缩了缩身子。“公爵，您真的这么轻视这件事吗？”

“我并非轻视它，否则我就不必费这么大劲来消除各种道德与宗教上的顾虑了。从实际角度来讲，这个问题几乎无需讨论。但为了先解决宗教与道德层面的问题，请告诉我，您的婚姻是世俗婚姻还是宗教婚姻？”

“宗教婚姻。”

“何时何地举行的？”

“在普兰肯贝格，耶稣受难剧之后。明年八月就满十年了。”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很简单：我父亲像平时欠债时那样突然来找我，见我想嫁给弗雷尔，又担心会引起公众丑闻，为了保住财产——他比我更需要那些财产——便建议我秘密结婚。在特伦托会议所管辖的地区，合法婚姻的唯一要求就是双方要在神父和两名证人的见证下表明结婚的意愿。由于我父亲向来不可靠，随时可能改变主意，所以我赶紧听从他的建议，免得他设下障碍，毕竟普兰肯贝格的牧师完全受他控制。于是那天晚上，我就和弗雷尔以及约瑟法一起出发了。当时有个老马车夫……”

马丁的忠诚我从小就知道了，他住在普兰肯贝格。我带他和约瑟法作为见证人，在那位老牧师喝咖啡时突然出现，让他措手不及。

王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在他喝咖啡的时候？”

“没错——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我们就已经陈述了事实——一切就这么决定了。”

王子立刻站起身来，眼中闪烁着光芒，整个举止都显示出极度的激动。“你们这就叫结婚？还让我这么惊慌？”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重担。“玛德琳，你当初要是立刻告诉我就好了！”

“但为什么呢？这能改变什么吗？”

“你总不会真的认为，那个穿着睡衣和拖鞋、手里拿着烟斗、周围还有摩卡香气的老牧师所举行的仪式就是婚礼吧？你不会指望我这个新教徒，或是任何开明天主教徒，会把那当作真正的婚礼吧？”

“可是形式又有什么关系呢？新教根本不在乎形式——他们只看重意义。”

“但意义是缺失的——至少对你来说是这样——对你而言，那只不过是一种为了维护你所爱之人的‘基督形象’而必须遵循的形式罢了。”他以异常强烈的感情握住她的手。“玛德琳，这一次，请对自己和我说实话——我说得对吧？”

“是的！”她几乎听不见地低声回答。

“那么——既然缺乏意义，而且所选的形式也是非法的——那还有什么能束缚你呢？”

玛德琳沉默不语。这个问题与她的秘密有关，而他永远也无法理解。他的性格太过理性，只相信事实。公爵觉得她之所以不回答，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她不想说出来。

“真的吗？你还会认真考虑这件事吗？而我，天哪，难道还要变成双重罪犯吗？”
“但是，亲爱的朋友，试着客观地看待问题吧。”
“就算我客观地看待，我也不明白自己该如何在未离婚的情况下再次结婚；而现在申请离婚就等于承认这段婚姻的存在。”
“既然没人和你结婚，那谁来为你办理离婚手续呢？根据民法，你仍然是单身，因为你没有按照相应身份进行登记；而根据宗教法律，你也没有结婚——至少在大多数基督教国家和教派看来是这样，因为特伦托会议的意见对他们并不具有约束力！你真的要为了这种多愁善感的顾虑而牺牲自己的生活和尊严吗？你愿意承认……”

维尔德瑙家族知道你已结婚了吗？既然如此，你不仅必须归还那些财产，还得偿还九年来非法占有的利息——那笔钱会耗尽你为数不多的私人财产，让你失去唯一的生计来源。接下来又会怎样呢？你是打算和那个“管家”一起在众人的嘲笑中离开这里，去阿默高为他做饭、靠他的劳动为生，然后在圣诞节收到一件印花布裙子作为礼物吗？

伯爵夫人浑身一颤，仿佛被一阵寒意击中了。

或者，你将继续像以前那样与弗雷尔生活在一起，任由表亲们对你展开调查，让全世界看到你为他们争夺财产的场景？那样的话，你就必须拿出确凿的法律证据来证明自己并未结婚。这当然不难——但我必须提醒你注意一些可能性：如果判定你的婚姻是非法的，那么就会有人问——你自己是如何看待这段关系的呢？维尔德瑙家族的律师们可能会认为，无论你是否真的认为自己的婚姻合法，你都是故意欺骗他们以夺取他们的财产！

“天哪！”

或者，你可以通过宣称自己与弗雷尔的关系属于非法婚姻来逃避法律制裁？

“哦！”伯爵夫人因羞愧而面红耳赤。

那样的话，被定罪反而比被指控更丢脸——所以你绝不能这么做。你看，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恶性循环。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只能面对贫穷或耻辱——除非你决定成为梅滕-巴恩海姆公爵夫人，从而立刻从目前威胁着你的困境中解脱出来，进入属于你的、纯洁而高贵的权力与尊严的领域。我的双臂随时准备拯救你，我的心也愿意爱你、保护你——你还犹豫吗？

那个受尽折磨的女人扑到他脚下。“公爵——埃米尔——救救我——我属于你！”

第二十八章　告别

几分钟过去了——对公爵而言是幸福的时光，而对伯爵夫人来说则是痛苦的煎熬。公爵俯身，第一次将她那颤抖着的美丽身躯拥入怀中。

“我终于赢得了你——我苦苦追寻的爱人？”他激动地喊道，“你现在明白上天的安排意味着什么了吗？一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凭借着他的智慧与坚持，击败了所有那些自以为能创造奇迹的英雄们！你现在相信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我们自己就是自己的命运之神？”

“时机到了自然会明白的。请不要自大，也不要亵渎神明，上帝会惩罚你的傲慢！”她虚弱地说道，轻轻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玛德琳——经过这么多年的等待与期盼，却不能有一个订婚之吻。”

“我仍然是弗雷尔的妻子，”她含糊其辞地回答，“在与他分开之前，我还是他的妻子。”

“你说得对！我不会从别人手中夺走我新娘的初吻。感谢你尊重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他的嘴唇轻柔地触碰着她的额头。然后他站起身来：“该走了，我一刻也不能浪费。”他看了看时钟：“七点了！我马上做好准备，明天就动身前往普兰肯贝格。”

“你打算做什么？”

“首先去查看教堂的登记册，弄清楚那位天主教牧师是个怎样的人，这样我就能有个判断了。”

我们先了解一下瓦尔德瑙斯人发现了什么，以及他们掌握了多少证据。这样我们就能判断出，在你的关系与弗雷尔解除之前，我们需要对这些绅士保持多大的伪装程度，才能避免发生暴力冲突，也不必仓促行事。我还会去巴恩海姆，悄悄地为我们的婚礼做好一切准备。这些事情越快解决，我们的订婚消息就能越早公布。我非常渴望能最终称你为我的人，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可是，我与弗雷尔的关系必须先处理妥当，”伯爵夫人含糊其辞地回答，“我们不能把他当作普通的事务来处理。他是个有情感、有思想的人——我们必须记住，如果知道他很痛苦，我连一小时都无法幸福。”

“可你却让他独自一人好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却毫无愧疚之心，”公爵略带严厉地说。

“那不是我愿意的，而是形势所迫。现在该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并且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请帮助我，让这个责任不会太沉重。”她说话时面容高贵而美丽，公爵深受感动，将她的手举到唇边。

“当然，玛德琳！我们会尽可能体谅他，以最宽容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但请记住，既然我尊重他的权利，你现在就必须保护我的权利。每多维持一段不必要的关系，就是对双方的背叛。扮演这样的角色并不符合你的性格——所以请立刻放弃它。”

“当然——您说得对。”

“你能坚强起来吗？你有能力去做那些不可避免的事——并且尽快行动吗？”

“我一直都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这次也不例外。”

公爵握住她的手，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玛德琳——我不是在问你是否爱我。我只是想知道：你相信吗？”

“你会爱我吗？”

这个问题所体现出的谦逊之情让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忧郁。对于这份无私奉献、不求任何回报的伟大爱意，她满怀感激，低下头说道：“是的——我相信会的。”

公爵通常那流利的口才此刻竟消失了——他找不到言语来表达此刻的喜悦。

那是什么声音？前厅里有嘈杂声，听起来像是争执。接着有人猛地敲门。

“进来！”伯爵夫人带着一丝恐惧喊道。仆人面带慌张地匆匆进来。“有个自称‘弗雷尔管家’的绅士，他一直紧跟着我——他坚决不肯被拒之门外。”他指向后方，弗雷尔已经出现在那里。

伯爵夫人仿佛变成了石头一般。最终，她以女主人的威严口吻说道：“请让那位管家稍等片刻！”

那人退了回去，他们看到他几乎是用力把门关上了。

“别把事情闹大，”公爵说，“他看起来非常激动——这种人不应该被激怒。趁他还没强行破门、在仆人们面前制造丑闻之前让他进来吧。他来得正是时候——在这种状态下，你很容易就能把他打发走。快解决这件事吧！不过要冷静，不要发生冲突——要我留在旁边吗？”

“不用了——我不怕——让你听他的话未免太卑鄙了。相信我，让我自己处理吧。”

这时，那些声音又变大了，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了。弗雷尔站在房间里。

“这是什么意思——我在自己家里竟然遭到袭击？”伯爵夫人愤怒地反抗着这种暴力行为。

弗雷尔浑身颤抖着站在那里，可以听到他牙齿打颤的声音：“我只是想问问，是不是威尔德瑙伯爵夫人希望由她的仆人来侮辱我。”

“当然不是！”伯爵夫人庄重地回答道。“如果我的仆人冒犯了你，你一定会得到补偿——只是我希望你能用更得体的方式来提出要求。”

公爵静静地摘下帽子，亲吻了伯爵夫人的手：“请保持冷静！”说完，他便离开了，以那种既令人恼火又让人心软的贵族礼仪向弗雷尔致意。

弗雷尔走近伯爵夫人，目光焦躁不安，整个样子十分可怕：“世间万物都有其极限，就连耐心也不例外——我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告诉我，你真的是我的妻子吗？你穿着这些华丽的服饰，难道就是那个为死去的孩子哀伤的母亲吗？这就是我的妻子吗？她为别人打扮，与别人独处，甚至命令不要打扰她——还让她的仆人们用暴力把她的丈夫赶在外面，一旦她的丈夫试图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要求得到补偿，她就认为那是不体面的。我问，还有哪个男人不会因此而发狂呢？我问，还有哪个女人曾经爱过我呢？就是你吗？是你抛弃了我，背叛了我，让我在自己和他人眼中都变得可鄙。在这广阔的世界里，还有哪个男人会像我这样被你欺骗、被你践踏呢？女人，你有什么答案吗？”

伯爵夫人脸色变得极其苍白，恐惧几乎让她窒息。这是她第一次在弗雷尔的脸上看到那种可怕的愤怒，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必须逃离这不断逼近的“汹涌波涛”。

没有比冷漠更坚不可摧的防御了。玛德琳·冯·威尔德瑙用这种冷漠作为自己的武器。“请告诉我，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你想要什么，又是什么让你如此激动。”

“天哪，你还在问这些吗？我来这里是为了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该寄信到哪个地址，因为你根本没有回复我的信……”

约瑟法去世的消息传来了——我实在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生活了！当我在门口与仆人交谈时，老马丁经过，告诉我你在这里。我想最后对你说几句话——于是我上楼去找那个男仆，请求他通报我的到访，或者至少告诉我何时能与你见面。他却轻蔑地回答说，你有客人，不能被打扰。这时，我意识到自己有权利见你，便命令他通报我。你却拒绝见我，说“我必须等待”——我不得不在候客室里等待，而透过半开的门，我看到你正在和你以前的追求者低声交谈！于是我忘了一切，走向那扇门——仆人试图阻止我，我将他推到一边，然后他便打了我的脸——那张脸，你曾经形容得如同你上帝的面容一样——而他就是你的仆人。要不是当时我还能控制住自己，提醒自己那个仆人只是你的工具，我一定会亲手将他撕成碎片；如果你不是女人，不是对我而言神圣的存在，即便你犯了罪，我也会这么做。”

“我对所发生的一切深感遗憾，也不怪你让我——至少间接地——承担了责任。当然，我会解雇那个仆人——尽管他有借口，说是你激怒了他，而且他不认识你。”

“没错，他当然不可能认识我，因为我从来不被允许出现。”

“不管怎样，他都不应该如此对待一个陌生人，因此必须被解雇作为惩罚。”

“就因为他不该这样对待一个陌生人？”弗雷尔悲伤而苦涩地笑了：“谢谢您，留下您的仆人吧——我放弃这个报复的机会了。”

“我不知道你还想要什么。”

“你不知道？哦，上天啊，如果这件事早些发生，您会作何感受呢？还记得在耶稣受难剧里，我只是被轻轻打了一下脸颊时的情景吗？正如您所说，那难道没有触动您的心吗？现在看到这一幕，您又会作何感受呢？”

“现实真的如此吗？哦，你本该为那个可怜又被抛弃的丈夫而泪流满面——他唯一一次走进你的家门，却遭到了你家仆人的侮辱。如果你还对我存有一丝爱意的话，你就会明白：一个充满怜悯的吻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以消除那些耻辱的印记，会比解雇那个你愿意为任何陌生人牺牲的仆人更令你满足。但那已经过去了，我们再也无法理解彼此了！”

伯爵夫人一时在怜悯与厌恶之间挣扎。但一想到要将自己的嘴唇贴在那个被仆人打过的脸上，厌恶感便压倒了她，于是她转过身去。

“没错，背对着我吧——因为如果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你就不得不低下头，因羞愧而脸红。”

“请您考虑一下，我不习惯这样的态度。如果您的行为不能符合我所处的社交标准，我就不得不结束这次谈话了。”

“是的，我明白了！你害怕自己释放出来的力量吗？找个农民来当伴侣倒也挺有趣的，对吧？他们的爱更热烈、更激烈，比那些城里的绅士们要强烈得多。当我带你穿过熊熊燃烧的森林，挡开那些可能砸伤你的树枝时，那个未经教养的人所表现出的力量与冲动其实并不粗野——那时你并不怕我，也没有把我赶回你设定的社交规范之内；相反，你还为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力量而高兴，觉得自己仿佛是位女巨人。为什么你现在会变得如此胆小，无法承受这种力量——只因为它反过来对付了你？”

“不，”伯爵夫人说道，她那深不可测的灰色眼眸中闪过致命的仇恨，“不是因为那个原因——而是因为那时我以为你与真正的你不同。那时我以为自己见到的是一位神明，而现在我明白，那只不过是个——”她停住了。

“继续说吧——不必拘束自己——现在你明白那不过是个农民而已。”

“你刚刚就是用那个名字称呼自己的。”
弗雷尔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站在那里，似乎难以呼吸。他最终低声说道：“是的，我确实用过那个名字来称呼自己，但是——你不应该这么做——你不可以！”他抓住椅背以保持平衡。

“那是你自己的错，”伯爵夫人冷冷地说，“不过——你不想坐下来吗？我们还有几句话要说。此刻，你已撕下了克里斯托斯的面具，也毁掉了我心中最后的幻想。在那个被愤怒扭曲的面孔面前，我再也看不出救世主的形象了。”

“当基督在圣殿里看到那些兑换银钱的人时，他不也是愤怒的吗？而你，却将我们彼此心中最珍贵的东西换成了微不足道的钱财和无用的装饰品——但我绝不能生气！不到一年前，在我们生病的孩子床边，你还指责我无法停止扮演基督的角色——现在，我确实没有再继续扮演那个角色了！不过没关系，无论我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再让你满意了，因为那种让一个农民成为神明的爱已经消失了。还有一件事我要说：既然在与你结婚九年之后，我还是那么粗野、像个农民，那这个过错就不该只由我来承担。你本可以提升我、让我变得高贵，我的灵魂本应由你来守护”——他的眼中突然充满了泪水：“女人，你把我的灵魂弄成什么样子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力气已耗尽。玛德琳·冯·维尔登瑙没有回答，那些责备的话语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她从未费心去培养他的能力，去拓展他的智力。一旦他那诗意的魅力消失，她就像处理完一本已经读过的书一样将他丢到一边。

“你了解我的过去。我告诉过你，我在草地上与马群一起长大，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获得的。如果你能让我摆脱无知的束缚，消除那些只有受过部分教育的人才会有的、对文化财富的渴望，我会非常感激。但每当我试图与你讨论这些话题时，你总是不耐烦地让我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这让我感到羞愧……”

他们吓唬我。于是我在孤独的生活中日益堕落——变得愈发野蛮，而非更加有教养。你知道能施加在罪犯身上的最严厉的惩罚是什么吗？那就是单独监禁。这种惩罚只能实施很短的时间，因为囚犯们会因此发疯。自从那个孩子和约瑟法去世后，我就成了那些不幸的人之一，而你——甚至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我感觉自己的心智正在逐渐变得黑暗！女人啊，即便你拥有生杀大权——你也绝不能毁掉我的灵魂，你没有这个权利——因为法律也只能杀死肉体，却无法摧毁灵魂。而且，在判处死刑时，法律也要求尽可能缩短折磨的时间。你比法律还要残忍——因为你是在慢慢摧毁你的受害者，从精神上和身体上将其毁灭。”

“太可怕了！”伯爵夫人低声说道。

“是啊，真是可怕！你们这些世俗之人，只要幻想还在，就会来诱惑我们、叹息、亲吻我们的衣摆；你们的幻想会感染我们，让我们最终以为自己就是神明——然后你们就把我们推入深渊。这里有追求伟大与虚荣的狂热气息，那边有金钱以及贪婪的种子——你们还想传播你们的文化，让我们摆脱无知，但你们的努力终究只是半途而废。然后你们就奇怪为何我们会变成扭曲、虚假、做作的人，变成喜剧演员、投机者、被误解的天才——成了世界上的一切，唯独不是阿默高真正的子民！”他擦了擦额头，仿佛那里正因被荆棘划伤而流血。“我还只是个普通的牧童时，就被从羊群中带出来扮演基督；当时，我怀着恐惧与惊奇，突然感受到内心深处存在着我从未想象过的力量——现在，我又回到了那种悲惨的状态，陷入心理冲突，生活也被毁掉了。无论最终是失败还是胜利，我都将如此——愿上帝怜悯我。既然一切都离我而去——自从我看到约瑟法，那个我留在阿默高的最后亲人，躺在棺材里之后——似乎从她的坟墓，以及我所有幸福的象征、我的家、那被背叛、被抛弃的家那里，又出现了景象，我心中涌起了一种对属于我的土地、属于我的家园的强烈渴望。啊，只有当外界抛弃我们时，我们才会明白什么是家！不幸的是，当我以为你们爱我时，我已经忘记这一点很久了。”

你需要我。现在我知道你不再在乎我了——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曾像一个真正的农民一样，以为自己只有义务而没有权利，但在孤独中我思考了许多事情，最终意识到你也有自己的义务，而且对你我的期望超出了我所能体面承受的范围。我之所以能忍受这么久，只是因为你有权鄙视我；一个愤怒地坐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妻子每天背叛、否认并嘲笑他的丈夫，实在不配得到更好的命运。所以，我来是想问问你的意图，并告诉你我的决定。”

“你想要什么？”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阿默高，放弃那些我无法与你共享的财富、地位与荣耀，而接受我微薄的收入、简朴的生活以及我这个普通人的名字。因为，尽管我贫穷又卑微，但在那位赋予我扮演其神圣之子之荣誉的神看来，我并不那么可鄙，你也没有理由不以真正基督徒的身份成为我的妻子。”

伯爵夫人松了一口气。“你比我先想到了这一点，”她脸红着回答，“我看得出你也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无法继续下去的。你的最后通牒表明你有勇气去做那件不可避免的事，而我之所以拖延至今，只是出于对你的考虑。因为——你和我一样清楚，我永远不可能同意你的要求。只要你还活着，确保你无所缺乏就是我的神圣职责，但我们必须分开。”

弗雷尔脸色苍白。“分开？我们要永远分开吗？”

“是的。”

“天哪——对你来说，难道就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了吗，就连婚姻的纽带也不算吗？”

“你知道我是个理性主义者，不相信教条；因此我认为，一旦构成婚姻的道德基础不复存在，这段婚姻就可以解除。不幸的是，我们的情况正是如此。你没有学会适应现实，”

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矛盾已经激化到无法忍受的地步，我们彼此无法理解，因此我们的婚姻关系在精神上早已破裂。我们又何必维持表面的假象呢？因为你，我失去了九年的光阴，放弃了作为贵族应尽的义务，甚至放弃了与地位相当的人结婚的机会。事态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如果你不放我走，我就会毁掉！可你还是不肯让开，非要闯入我的生活吗？

“哦，上帝啊——这又是怎样！”弗雷尔痛苦地呼喊道。“我什么时候闯入过你的生活了？我在哪里、如何妨碍过你？在婚姻期间，我一直独自生活在那座孤山上，作为你的仆人。我有炫耀过自己是你丈夫的身份吗？我只是耐心等待，每隔几周，后来则是每隔几个月，等你来到我身边。我拒绝接受你送来的所有丰厚礼物，以为你服务、换取一点食物便是我的荣耀。我从未贪图过你的财富或地位，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羡慕你拥有的辉煌生活。我唯一想要的，就是那份永恒的爱。我是你所有仆人中最贫穷、最微不足道的那个！我唯一的财产就是你的爱，而为了避开同僚们以及那些无法理解我们之间关系的人的嘲笑，我不得不像隐藏偷窃之物一样将其藏起来。即便有话可以为我辩护，我也选择沉默忍受——因为我不想把你从你高贵的地位上拉下来，降到与我相同的境地。你却称这是闯入你的生活？没错，我确实逐渐变得忧郁而愤懑，我的坏脾气和责备也让你越来越不愿意来找我，但我毕竟只是凡人，不得不承受超出常人承受能力的事情。我的本意是好的，尽管做法可能有误。我失去了你的爱，失去了我的孩子，也失去了忠诚的伴侣约瑟法，但我依然默默承受着一切！我看到你在繁华的社交场合中尽情享乐，看到别人崇拜你而忘记了我，但我还是忍耐着——因为我爱你胜过爱自己，不想给你带来痛苦。我常常想过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影子一样悄悄离开你的生活。但婚姻的约束力让我无法这么做，我希望借助你在祭坛上许下的誓言的力量，再次让你回到应有的责任之中，因为我无法解除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圣约，而那是你自愿与我共同接受的。如果这份契约不能约束你——那……”

“这依然束缚着我！我是你的丈夫，将来也会一直是；如果你打破这份纽带，就必须向上帝交代；而我，则会坚守它——直至死亡！”

“那不过是毫无必要的牺牲，教会与国家都不会要求如此。我不会挣脱束缚而让你继续被绑着。你之所以这么想，是出于一种错误的观念，以为我们已经合法结婚了——现在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了，无论是你的误解还是我的误解。你提到我在祭坛前对你许下的誓言，但请记住，我们从未站在过祭坛前。”

“从未？”弗雷尔低声说道，额头上的青筋因愤怒而凸起。

“普兰肯贝格牧师的早餐桌算得上是祭坛吗？”

“不算，但只要两个人以神的名义站在神父面前，那里就有了无形的祭坛。”

“那些都是天主教的主观观点，我无法理解——我不认为我们已结婚，你也不必这么认为。”

“没结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必须这么说，才能解除你和我的束缚。”

“天哪，如果你解开了我的束缚，却又割断我的动脉让我失血而死，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不，你不能这么残忍，你不可能是认真的。全能的天父——您可没这么说，请收回您的话吧。主啊，请宽恕她，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哦，请收回那些话——我绝不相信我的妻子，我亲爱的妻子，会如此恶毒！”

“请控制一下你的言辞！我坚持自己的立场；随便去问谁，都会知道我们并没有结婚！”

弗雷尔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像暴风雨中的小白桦树般摇晃着她。“没结婚——那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他徒劳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看起来简直疯了。“要我告诉你吗？九年来，你一直是个——”

“不要结束！”伯爵夫人尖叫着，拼命挣扎着摆脱那可怕的拥抱，将他甩开。

“不，我一定要结束这一切。你活该让全世界都听到你的丑行，让你受到众人的鄙视。我应该向天上的风声宣告：那个高傲到不愿被称为穷人妻子的维尔登瑙伯爵夫人，其实并不排斥成为他的——”

“叛徒、忘恩负义的卑鄙之徒！这就是你对我的爱的回报吗？拿把刀来刺进我的心脏吧，那样总比用羞辱来威胁我更体面些！”她挺直了身子，举起手仿佛要发誓：“我真该诅咒那个把你从尘土中扶起、置于我身边的时刻。诅咒那些试图消除等级差异的虚伪的人性，诅咒那些宣扬‘人类永恒权利’、企图解除野兽般的束缚、让野兽践踏文明的言论！这就像一个孩子为咆哮的狼打开门，任由它将人撕成碎片。没错，离开我的生活吧，你这个从我身边那些充满毁灭的深渊中召唤出来的阴暗影子——滚开吧，你已与我毫无关系！你的权利早已被剥夺，你的魔力也已失效，你的力量在高尚精神的庇护面前不堪一击。再敢对我动手，你就等于侮辱了巴恩海姆公爵的未婚妻，届时你必须向他交代。”

一声惨叫——接着是沉重的倒地声——弗雷尔昏了过去。

伯爵夫人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苍白的脸庞——一段陌生的记忆涌上心头：他曾经也是这样躺在地上，被钉在十字架上。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注视着他：哦，但愿这一切都是谎言！那张脸庞，那高贵的额头，上面镌刻着苦难的威严——简直就是救世主的模样！然而那只不过是个幻影，一张面具罢了！她转过头去，不再看下去，不愿再次陷入那种错觉之中，不愿被那张令人惊叹却又虚幻的面容所打动！可是她该怎么办呢？如果叫仆人们来，明天整个城市都会议论纷纷。她必须帮助他，试着让他恢复意识。但是，如果现在把他从这种痛苦的昏迷中唤醒，如果他内心的悲伤与愤怒再次爆发——他会不会杀了她呢？真是奇怪……

面对这样的处境，她竟还能保持如此冷静？对死亡，她已抱有一种轻蔑的漠然态度。“如果他杀了我，那他就有权利这么做。”

她太过高傲，不愿逃避自己应受的惩罚，哪怕那是死亡。于是她只能等待自己的命运。

她从卧室里拿出一小瓶装满刺激性液体的瓶子，往他的嘴里倒了几滴。过了很久，他才有了生命迹象——似乎他的灵魂不愿醒来，不愿恢复意识。终于，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正在照料他的那只颤抖的小手，仿佛他从未握过那只手、从未亲吻过它、也从未将它贴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风暴已经平息——他恢复了平静！

伯爵夫人又一次看错了他，一如既往——他的行为总与她的预期不符。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迅速站起身，用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寻找自己的帽子：“很抱歉吓到您了——请忘掉这一幕吧。如果早知道现在会这样，我本可以避免让您和我都陷入这种境地。我真心为那个扰乱您生活的错误持续了这么久而感到遗憾！”

“没错，”她说道，话语如同钻石划过玻璃般尖锐：“没错，这一切根本不值得！”

弗雷尔转身最后看了她一眼——她透过低垂的眼睑感受到了那一眼。她瘫坐在沙发上，目光盯着地面。一股冰冷的恐惧感蔓延至她的四肢——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仿佛被冻住了。片刻之后，她听到有轻快的脚步声在房间柔软的地毯上响起——当她抬起头时，约瑟夫·弗雷尔已经走出了门。

第二十九章　废弃的宅邸中

夜已过去，阳光透过紧闭的窗帘照了进来——但维尔德瑙伯爵夫人仍坐在弗雷尔离开时的那个位置上。没错，他“悄无声息地走了，就像影子一般”——或许真如他所说，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受，本想用泪水来缓解内心的痛苦，却又不敢哭泣——何必呢？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意愿发展着。的确，她曾经太过严厉，言辞也过于刻薄，双方都说了些彼此无法原谅的话！不过，他们之间的纽带不可能不经历风暴就断绝——为何她的心会如此沉重，仿佛发生了什么比任何灾难还要严重的不幸？流泪？公爵会怎么想？那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其实她并没有任何感情，对那个离开的男人以及公爵，她都毫无感觉！荣誉——只有荣誉才是还能挽救的东西！可是，当她提到要嫁给公爵时，他竟突然沉默不语——就这样离开，既没有告别，也没有说一句话！他鄙视她——她不再配与他在一起。这就是他突然平静下来的原因。在激烈的绝望之后，这种平静中蕴含着一种令人震撼的庄严与高贵。后者体现的是矛盾，而前者则代表着胜利——她被击败了，承受着耻辱、良心的谴责以及一种难以解释的悲伤。

于是她整夜都坐在那里沉思，不断想象着那些其实并未发生的事情：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然后——他悄无声息地穿过房间的样子。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停止了，整个夜晚，她都不得不反复体验着那一瞬间！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女仆面带疲惫的神情走了进来。“我只是想问一下，”她用疲惫而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可以先去睡一会儿吗？我一整晚都在等待殿下的召唤——”

“原来你一直在等我啊？”伯爵夫人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我都没意识到已经这么晚了。现在几点了？”

“快六点了。可是殿下看起来脸色好苍白！请允许我扶您去床上吧。”

“好的，亲爱的 nanny，带我去卧室吧。我走不动了，双脚都麻木了。”

“您应该立刻躺下来，试着暖和一下身体。您冷得像冰块一样！”女仆看到平日高傲的主人如此无助，十分担心，便帮忙将她扶到房间里。

伯爵夫人没有反抗，任由女仆为自己脱衣，她坐在床边，仿佛瘫痪了一般，等待着女仆将自己抱上去。“谢谢您，”当女仆开始为她按摩脚底时，她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女仆立刻将她的头靠在绣有巨大字母组合、上方还有皇冠图案的枕头上。当她的双脚终于暖和起来后，她似乎睡着了，女仆便离开了房间。但实际上玛德琳·冯·维尔登瑙并没有入睡，只是筋疲力尽而已。虽然身体得到了休息，但她脑海中始终浮现着同一个画面，心中也充满着悲伤。

女仆决定不唤醒她的主人，便让她继续安静地休息。

直到清晨时分，这位疲惫的女人才陷入不安的睡梦，直到太阳高高挂在天空时才醒来。

睁开眼睛后，她感觉四肢仿佛都瘫痪了，但她认为这是前一天所经历的可怕事件造成的影响——即便是最坚强的人也会被这样的经历击垮。

她按铃叫来女仆，然后站起身来。虽然走路的速度很慢，而且需要付出很大努力，但她终究还是走了。穿好衣服之后……

早餐已经端上来了，她写道：

“仆人弗朗茨因对管家弗雷尔态度粗鲁而被解雇，不得再出现在我面前。管家则负责处理工资问题。”

“维尔德瑙伯爵夫人”

这时，另一名仆人用银盘送来一封信。伯爵夫人接过信时手在颤抖——信封是弗雷尔常用的那种，但字迹并非他写的。

“有人在等待回复吗？”她用空洞的声音问道。

“没有，殿下，这是由格里斯这个伐木工送来的。”

伯爵夫人拆开信——信来自狩猎城堡里的女仆，内容只是说管家突然离开了，仆人们不知该怎么做。

伯爵夫人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旋转，她只能模糊地看到仆人正在收拾早餐的景象，仿佛透过一层面纱。

“让老马丁把马牵进马车里吧。”她终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走进马车——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能在女仆面前保持主人的镇定姿态的，毕竟作为庄园的女主人，她“必须确保一切正常运转”。此刻她紧闭双唇，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在那个地方，她会发现什么呢？两座属于过去的坟墓，以及曾经充满幸福的空荡荡的居所。她仿佛感觉到有一只黑暗的翅膀掠过马车窗户，好像是死神正携着弗雷尔曾经提到过的苦艾酒飞过！

她害怕那座废弃的房子，害怕那里可能存在的孤独与悲伤的幽灵。当一座房子不再有人居住时，就必须由最后幸存的人将其封闭起来，而这总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

如果是他自己引发了这场爱情，那他就会迈着迟缓的步伐跨过那扇荒废的门槛——因为他自己的行为所留下的“幽灵”会从那些寂静的房间里处处注视着他。

夜幕已经降临，山间的阴影渐渐笼罩了房子，窗户里也没有任何充满爱意的眼神迎接她。马车停了下来，没有人来接她——一切都是如此死气沉沉、空无一人。她下车时，心情愈发低落。

“马丁——开车去马厩，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女仆。”伯爵夫人低声说道，似乎生怕惊动什么可怕的景象。马丁一言不发，他那善良的面容显得异常严肃，驾车朝马厩的方向驶去。

伯爵夫人独自站在那扇锁着的门前。晚风掠过树林，吹得松枝摇晃。几根断掉的树枝像残缺的胳膊一样摇摆着；那些树枝正是弗雷尔用来为孩子的棺材取常青枝的。那时那些树枝被冰冻得僵硬，而现在，春雨让树液变得柔软，正从树枝上滴下来。她明白那些树枝想要告诉她什么吗？她的脸颊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她不知道。她只感到无比的孤独。她站在长满苔藓的台阶上，被拒在自己的房子之外，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的呼唤。

一座十字架高耸在树梢之上，它位于那座老礼拜堂的尖顶上——约瑟法和孩子就安葬在那里。一只猛禽从那里飞起，然后消失在附近的树林中，以保护自己的羽毛不受雨淋。它的巢就在那儿。

现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一切都已经死去，只有林子上空的云层不断将雨水倾泻在春天的土地上。终于，有脚步声传来。是那个拿着钥匙的女孩。

“请伯爵夫人原谅——我没想到您会这么晚才回来，我正在马厩里开门呢。”她说着，便把一串钥匙递给她。“带标签的那把是管家房间的钥匙，他让我保证，除非伯爵夫人再次回来，否则绝不把钥匙交给任何人。”

“拿盏灯来——天越来越暗了。”伯爵夫人边说边走进客厅。

“希望殿下能原谅我，”女孩说道，“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约瑟法和孩子葬礼后的样子。弗雷尔先生不让我清理任何东西。”她离开房间去取灯。那里有干枯的松枝，还有插着蜡烛的十字架，蜡烛的火焰已经快燃尽了。几周来，这些就是他唯一的陪伴了。可怜又被遗弃的人啊！伯爵夫人心中发出这样的呼喊，当她看到沙发上那件约瑟法葬礼时留下的黑色丧服时，全身不禁一阵颤抖。那仿佛就是约瑟法本人躺在那里，似乎只要她一进来，那个黑色的身影就会站起身来，威胁地朝她走来。恐惧攫住了她，于是她急忙出去迎接拿着灯的女孩。管家的房间在上一层，与她的居室相邻。她脚步蹒跚地走上楼梯，把女孩留在下面。对于自己即将看到的景象，她并不需要旁人见证。

她用颤抖的手将钥匙插入锁中，打开了门。多么痛苦的职责啊！在这座充满哀伤的房子里，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仿佛被自己的罪恶所笼罩。每当她走进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就仿佛有低语声、哭泣声，那些幽灵会躲进角落里——等待着时机，像复仇的军队一般冲出来。

她一进门，这种动静便通过旧地板的木板传遍四周，仿佛真的有看不见的脚步在她身旁行走。她静静地站着，屏住呼吸——她以前从未注意到自己脚步会带来这样的效果，因为她从来没独自来过这里。她的卧室就在丈夫的卧室旁边——门是开着的——他肯定是在离开之前进去告别过的。她犹豫着向前走了几步，胆怯地往里面瞥了一眼。并排摆放的两张床看起来就像两口棺材。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尸体——前威尔德瑙伯爵夫人的尸体，也就是弗雷尔的妻子。而此刻站在这里的，却是另一个人——她的凶手！然而她仍然为那个人感到悲伤，依然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与挣扎。她急忙关上门并上锁——仿佛里面的死者会走出来，要求她交代一切。

于是，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弗雷尔的书桌——因为那总是孤独之人藏匿秘密的所在。那里有一个大信封，上面写着：“致维尔登瑙伯爵夫人，须由她亲自拆开！”

她把灯放在桌上，坐下来阅读。她不再害怕自己所犯下的过错了——他就在她身边，尽管昨天他因痛苦而疯狂发怒，但他一定会保护她的！

她打开信封，两张纸落在了她手中：一份结婚证书，以及一张用弗雷尔笔迹写的纸。灯光摇曳不定，还冒着烟，还是她的眼睛看不清楚了呢？此刻，她已看不出那些潦草的字迹中的错误，反而能在那些笨拙的文字背后看到一颗高贵而悲伤的灵魂，那颗灵魂昨天曾用一双黑色的眼睛最后一次注视着她！她双手捧着那张纸，将头靠在上面，就像一个忏悔的玛格达拉依偎在福音书上一般。对她来说，这也是一份福音书——关于痛苦与爱的福音书。内容如下：

“伯爵夫人：

我向您致以诚挚的告别，同时附上这份结婚证书，这样您就不必担心我会因此给您带来麻烦了……

至于我因您的善意而欠下的其他东西，我现在都归还给您，因为我再也无法使用它们了。很抱歉让您对我失望了——我告诉过您，我不是我假扮的那个人，只是一个贫穷而平凡的人，但您并不相信，还坚持要试验我。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巨大的不幸。因为您想要对我犯下的罪孽，将使您永远无法获得幸福。我会向上帝祈祷，让祂让您摆脱我，避免您背负这沉重的罪孽——但我仍有一件赎罪的事要做，那就是为我曾经背弃的家庭赎罪，希望他们能在这辈子原谅我。我听说明年夏天在阿默高地区将无法上演受难剧，因为没有扮演基督的人选——这对我们可怜的教区来说真是糟糕至极！如果他们愿意接纳我，而不是像对待叛徒那样拒绝我，我会尽力帮助他们解决这个难题。（此处字迹因泪水而模糊不清）为了您自己的灵魂着想，请等到演出结束之后，等我……”

我已为社区尽到了自己的责任。那样，上帝就会发慈悲，为我们所有人开辟道路。

“致以感激之情，”

“约瑟夫·弗雷尔。”

“附言：如果可能的话，请原谅我昨天所做的一切冒犯您的行为。”

简短而朴实的文字中，描绘出一个灵魂的殉道历程——它历经苦难的磨砺，最终达到了至高的境界！即便用最华丽的辞藻来描述他的感受，也难以像这些简单直白的表达那样触动伯爵夫人的心弦——她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正是那个依赖她慷慨之心的无知之人，其文字中流露出的无意识责备，比任何抱怨都更令人心痛。对于这种责备，她唯有流泪，泪水不断从她眼中涌出。

她将头靠在纸上，哭泣起来——终于哭了。

她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一种悲伤的宁静笼罩着她，内外皆无动静，仿佛一切都被眼前的景象所安抚。隔壁房间的已故威尔登瑙伯爵夫人无声地站了起来，她已不在那里！她飞向远方——远远超出群山之外——去寻找那个失去的丈夫，那个可怜又无辜的丈夫，他为了她放弃了人类所有幸福与尊严，唯一关心的就是能让她从他那幼稚的宗教观念中所认定的沉重且不可饶恕的罪孽中解脱出来！她穿过空中那道宽阔的彩虹——那是数千年来分离的恋人们所流下的爱之泪所形成的。当她与山中的王子站在山顶上时，头顶上也正是这样一道彩虹，他们身处森林的火焰之上，而他则护着她，让火焰无法伤害他们。他们宽恕了他——但她却毫无怜悯之心——那些火焰如同驯服者面前的猛狮般蹲伏在他脚下，而他为之奋斗的女人却践踏了他。然而，在他们头顶上，依然横跨着那道彩虹。

和平与和解的象征，正是在这个象征之下，她许下了如今打算违背的誓言。然而，已故的维尔登瑙伯爵夫人又看到了那把闪亮的弓，她正飞向自己的丈夫——因为她已不再了解世间的一切，只知道那份古老而长久被压抑着的、无坚不摧的爱！

突然，书桌上的钟开始报时，那个懊悔不已的梦者惊醒了。现在是九点钟。钟还在继续走动——是他给它上发条的。那是她送给他的礼物。他在信中写道，自己留下了她送的所有礼物。那可太糟糕了。他总不会什么都没带走吧？书桌的钥匙就在锁里。她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他的所有文件、书籍，还有其余的现金和账目，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而在那些东西旁边——哦，她一定要看看——有一个小钱包，里面装着他的积蓄，还有一本储蓄簿，那是她曾经开玩笑地塞给他的。那本小册子用纸包着，上面写着：“用来维护我亲爱的人们的坟墓，位于维尔登瑙伯爵夫人的小教堂里。”

“哦，你那伟大而高尚的心啊，我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个有罪的女人泣不成声，把那本小册子放回原处。

但她无法安心，必须继续寻找，她必须知道他是否让她沦为乞丐。书桌旁的墙上有一件装饰华丽的古老衣柜，它见证了普兰肯贝格家族好几代人的兴衰更替。玛德琳·冯·维尔登瑙费力地转动锁扣——里面挂着他所有的衣物，都是他从她那里得到的，或是用自己的工资买的；除了那件破旧的外套、帽子和手杖之外，什么都没有少，而他离开阿默高时，可是带着数百万的财产。他又一次以穷困潦倒的状态离开了。

她跪倒在地，因悲伤和羞愧而将脸埋在双手中。

“弗雷尔，弗雷尔，我并不想这样——不要这样！”长期压抑在心中的悲伤此刻终于爆发出来。在这里，她可以尽情尖叫；这里没人能听到她的声音。“哦，你为什么要这样离开我——没有和解，没有告别，只留下一颗痛苦的心——甚至……”

免于贫困！而我却一声不吭地放你离开——甚至没有再看你一眼。我真的能做到那样吗？

柜子上徽章上的那头古老的普兰肯贝格狮子，无疑见过许多哀悼者翻看那些安息在土下的主人的衣物——但那个衰败家族的所有女性中，没有一个人会像她这样为柜子里的物品而如此痛哭。

蜡烛在烛台上燃得越来越低，透过破云而出的星星光芒从没有拉上帘子的窗户照进来。森林外，春天的闪电开始闪烁不定。

玛德琳·冯·维尔登瑙站起身来，在房间中央沉思了一会儿。她来这里做什么？这间空荡荡的房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可找的了。已故的维尔登瑙伯爵夫人仍在隔壁的房间里安睡，而活着的她则不再属于自己。难道真的是她把这个家的主人赶走了？把他永远赶出了她为他建造的简朴家园？

“丈夫，我孩子的父亲，你在哪里？”没有回应！他不再属于她了！他摆脱了她给他的屈辱，脱下了奴役的枷锁，离开了这里，鄙视着她以及一切——成为一个贫穷却自由的人！

她必须重新回到自己内心的罪恶与平凡生活的束缚中，而他则像一颗逐渐消失的星星一样越走越远。她感到自己的力量正在衰竭，必须离开，否则就会在这个充满悲伤的地方死去——孤身一人，无人照料。

她将结婚证书和弗雷尔的信叠在一起，没有再多看房间一眼——她那被唤醒的良知又开始躁动起来，她拿起即将熄灭的蜡烛，匆匆下楼。身后又传来了楼梯的吱嘎声，好像有人跟着她一起下楼。她九点就叫好了马车，它肯定已经等了很久。她在客厅门口脚步犹豫，但还是继续往前走——她再也不可能进入那里了——她呼喊着，但女仆早已去马厩干活了——只有她自己颤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她走了出去。马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站在房子旁边。雨已经停了，森林处于沉睡状态，那些白天在森林中活动的生物也都不见了。

伯爵夫人锁上了门。“现在，用你们的枝条把这里围起来吧！”她对周围密集生长的灌木和松树说道，“张开你们的枝叶，形成一道无法穿透的屏障，让任何人都无法找到这里。正在这里沉睡的睡美人——绝不能有任何东西将她唤醒！”

第三十章 “维舍尔勒”

在奔腾的野溪之上，那里的溪水冲破碎石，以猛烈的力量撞击着彼此，使沉重的石块不断相互摩擦——有一个人躺在潮湿的悬崖上，悬崖在不断坠落的流水冲击下不停颤抖。那些布满水珠的陡峭悬崖将他紧紧包围，将他困在那个阴凉、长满苔藓的峡谷中，那里看不到一片蓝天，也没有阳光透进来。

这位在一切方面都遭受欺骗的流浪者，正躺在归途中的这片地方休息。他用手托着头，凝视着下方那翻腾着泡沫、雾气弥漫、永不停息的急流！他面前的岩石上放着一本小笔记本，他正慢慢地把那些从心底涌出的悲伤之词写进去——就像树脂从受伤的树木中渗出一样，缓慢而迟缓。每当人的心灵受到深深的创伤时，蕴藏在人们血液中的诗意就会从伤口中流淌出来。我们所有那些悲伤的民谣，其实都是人们心灵之血的结晶。作为一群善于歌颂悲欢离合的登山者的后裔，他正在为自己创作一首属于自己的悲歌，因为他所记得和珍视的那些民谣，都无法表达他内心的巨大痛苦。他不知道该如何写作——他对韵律和格律一无所知。当他写完所有想说的话之后，那首歌仿佛自己飞到了他的手中，就像某种植物的种子被风吹到荒凉的悬崖上，然后在那里生根发芽一样。

但现在，当这首诗的雏形诞生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所承受的痛苦有多深！他把那本小笔记本藏进口袋，起身继续沿着那条艰难的道路前行，前往山间那些零星分布的村落，但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当维尔登瑙伯爵夫人独自待在那座荒废的猎堡中，为那些被他丢弃、象征着仆人身份的衣物而哭泣时，那个自由人则漫步在山丘之上。夜风为他送来凉意，雨水则打在他单薄的衣衫上——他是自由的，但也因此不得不面对悲伤、恶劣的天气以及饥饿！他虽自由，却连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居所都没有。

“爱情与信仰都已永远离去，
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糠秕——
在这世上，我已一无所有，
只剩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在这广阔的大地上，我没有家可归，
只能以乞丐的身份漂泊，
在午夜的黑暗中，遭遇暴风雨的侵袭，
我的拐杖折断了，我的指引之星也消失了。

“衣服被冰雹撕破，
大脑被烈日灼烧，
心灵被人类的手撕裂，
我就像一个影子，在世间游荡。

“我试图回家，但头发已经变白，
我的生命中已没有爱情与信仰——
任何看到我的人都会划十字架，
祈求上帝拯救我这样的命运。”

这忧郁的旋律在夜色中回荡，从格里斯到阿默高之间的道路上，从一个山峰传到另一个山峰。无论它在何处响起，鸟儿都会惊恐地从树上飞走，躲进森林深处；鹿群则逃进灌木丛中聆听；床上的婴儿也会在睡梦中惊醒并哭泣。孤寂的庭院里的狗则大声吠叫。

“那不是人的声音，肯定是受惊的鹿或猫头鹰发出的声音。”农人们对颤抖的妻子们说。他们听了一会儿那幽灵般的哀鸣声，直到它渐渐消失，一切又恢复寂静——那个幽灵已经离开了。但当清晨来临，晨钟响起将所有邪灵驱散时，那歌声也停止了，只有它的预言成真了。那些认出那个面容憔悴、双眼凹陷、脸颊消瘦的男人就是阿默高的基督弗雷尔的人，无疑会惊恐地划十字架，呼喊：“愿上天保佑我们！”但随着天色渐亮，他反而越往森林深处走去。他不愿被人看见！他的步伐越来越虚弱，因为在风雨中长时间行走，他的衣服也愈发破旧。

他的口袋里还有几枚硬币——这正是他离开阿默高时所拥有的全部钱财。他打算用这些钱来支付一晚的住宿费用。

他必须在24小时内服用一次。他本可以在中午前轻松抵达阿默高——但他不想以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身份在光天化日之下进入那里。因此，他白天休息，夜晚继续赶路。

在从施泰因加登通往阿默高的路上，有一家名为“盾牌”的古老客栈。他在那儿询问一名仆人，是否可以躺在稻草上休息几个小时。那名仆人起初犹豫不决——这个男人的模样实在令人起疑。最终他说：“好吧，我不拒绝你，但离开时可别带走任何东西。”

弗雷尔没有回答。曾经让他将那个仆人从伯爵夫人面前赶走的怒火已不再在他心中燃烧——现在，是他的家园在惩罚他，用粗鲁的语气对他说话。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像儿子接受母亲的责备那样心甘情愿地承受。他把湿透的外套挂在阳光下晾干，然后走进谷仓，躺在干草上。一阵清爽的睡意笼罩着他，贫穷与谦卑如同母亲般将他拥入怀中，就像穷人捡起富人随意丢弃的枯萎花朵并带回家让它重新绽放一样。

疲惫的灵魂啊，好好休息吧！你不必再扭曲自己原本的尊严与品格，去迎合那些与它们本不相称的关系。你只需做自己——一个由大自然哺育的普通人，随时都可以毫无羞愧地回到大自然身边。贫穷与谦卑会为你撑起保护之伞，让你免受那些会伤害你心灵的轻蔑与鄙视的目光。

睡梦中的人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但他的呼吸却十分沉重而急促，似乎有什么强烈的情绪在宁静的睡梦中搅动着他的灵魂，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睑下滑落。

几个小时里，他那疲惫的身体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痛苦与安慰交织在一起。

在“盾牌”客栈对面，距离那里步行15分钟路程的“维斯”地区，朝圣者们所去的教堂里传来了钟声。那里有一尊古老的基督像……

“维斯之主”，人们简称他为“维斯赫勒”。这座雕像由腐朽的彩绘木头制成，用链条挂在十字架上；每当有人对它表示怀疑或嘲笑时，链条就会发出响声。雕像上还有真人的头发，一旦被不敬的人剪掉，那些头发又会立刻重新长出来。在特别灾难降临之际，这座雕像甚至会流出血汗。成百上千的人纷纷前往“维斯”地区，虔诚地寻求这位具有神奇力量的“维斯赫勒”。那是一幅充满痛苦的恐怖形象——一看到那受尽折磨、面容扭曲的身体，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再加上那黑色的胡须和长长的头发，更增添了恐怖感，这样的毛发通常只会在死人的坟墓中出现。那张脸用呆滞的眼神凝视着观看者，仿佛在问：“你相信我吗？”那具消瘦的身体栩栩如生，简直就像一具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不过，只要注视一会儿，那种恐怖感就会消失，因为那张诡异的脸上会出现一种耐心的表情，那双呆滞的眼睛的睫毛也会开始颤抖，雕像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链条也会微微摆动，而那些血滴则又会变成液态。毕竟，永远充满爱的心，在信仰的眼中，也可以永远流血。数百个蜡制的手臂、银制的心脏、圣化的骨头以及其他奇异物品，都见证了过去那些“维斯赫勒”伸出援手拯救人们的灾难时刻。不过，他也会发怒，从链条的响声就能看出来，这让他显得有些像幽灵或恶魔。

在这位拥有着覆盖整个山地的力量的奇特基督形象的庇护下，那尊活生生的基督雕像处于昏迷状态。这时，教堂里传来的晚祷钟声将他唤醒。他急忙站起身来，过程中撞到了用来切割木头的石块，一条链条随之掉落。弗雷尔把那条链条捡起来，握在手中片刻，然后又把它放回石块上，同时想起了耶稣受难剧中的场景。

“天哪，是维斯赫勒！”一个惊恐的声音尖叫起来，原本微微敞开的通往谷仓的门也被迅速关上了。

“父亲，快过来——维斯赫勒在谷仓里！”有人惊恐万分地喊道。

“傻丫头，”弗雷尔听到一个男人说，“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啊？”

“真的，父亲，我以灵魂起誓；请您去那儿吧。维舍尔勒就站在干草堆中央，我亲眼看见他了。以主和圣十字架起誓，真的！”

弗雷尔听到女孩重重地坐在炉子旁的长椅上。父亲愤怒地回应道：“愚蠢的家伙！”然后穿着带钉的鞋子走向门口。“这里有人吗？”他问道。但当弗雷尔走近时，那个农夫自己也吓得往后退去：“天哪，你是谁？为什么要吓唬人？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问过那个人是否可以在那里休息，然后就睡着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懒惰，把夜晚当作白天。快离开吧，到别的地方去醒酒！我不要什么奇迹——也不想让维舍尔勒出现在我家里。”

“我会为一切付出代价的，”弗雷尔谦卑地、近乎恳求地说着，同时拿出自己仅有的些许钱来，因为他已经饥渴难耐。

“我才不在乎你的几枚硬币呢！”酒馆老板愤怒地吼道，然后关上了门。

那个不幸的人就那样站在那里，那个女孩的灵魂曾敬畏地将他视为受难的基督，然而这个粗鲁的农夫却把他当作流浪汉赶出了家门——他饥渴交加，几乎濒临死亡，还得再走五个小时的路。他拿起帽子和手杖，把干透的外套搭在肩上，离开了谷仓。

出门时，他听到了晚祷钟声的最后一阵回响，心中涌起一种渴望，想要去找那个被误认的人，仿佛那钟声正在呼唤他：“到我这里来，我有安慰给你。”他便走进通往维舍尔勒的森林小路。不久，教堂的白色墙壁便出现在眼前，他走了进去。那里有上个世纪那种华丽的建筑风格，同时也融合了建造它的人们所持有的原始观念。

那里有骷髅、圣人的骸骨、胖脸蛋的丘比特像、残酷的殉难场景，还有阿卡迪亚式的牧羊女、赤身裸体的忏悔者以及拖拽他们的恶魔。

在深渊之中，天上的羔羊与地狱里的狗群混杂在一起，一片混乱！在這片混沌之上，巨大的圆顶耸立在奇特的柱子之上，圆顶上有一扇以透视法绘制的“天堂之门”——根据观看者的位置不同，那扇门似乎会升高或降低，也会显得被拉长或相反。

一圈装饰精美的三叶草图案将蓝天映衬出来，燕子们也在其中飞进飞出，仿佛成了建筑装饰中的珍宝。甚至还有“上帝之眼”的设计：在金色光芒中央的讲坛上方，有一面略显黯淡的镜子，当阳光照射时便会闪闪发光。

而在所有那些华丽的装饰之下，高祭坛的镀金雕刻上，那个可怜的、朴实无华的维舍尔勒正被锁链束缚着。那尊木制的上帝像与这具血肉之躯相互对望——阿默高地区的基督形象正在与维斯的基督形象相会。的确，他们很相似，都代表着苦难与痛苦。弗雷尔在维舍尔勒面前长时间跪着，他们彼此倾诉的心事只有那位为他们服务、并借其力量创造奇迹的上帝才能听到——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

“你很幸福，”维舍尔勒说，“比我还要幸福！我是由人类的双手创造出来的，而信仰赋予了我生命；没有信仰的话，我就只是个死木偶，只配被扔进火里。但你是由上帝创造的，你能呼吸、能行动——最重要的是，你能像我们所代表的那位一样承受苦难。我真羡慕你！”

“没错！”弗雷尔喊道，“你说得对，能够像基督那样承受苦难才是最崇高的！我的上帝，我感谢你让我能够承受苦难。”

这就是维舍尔勒给这位饱经磨难的兄弟的安慰。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想法，但它却给了他承受一切的力量。人们总以为巨大的悲伤需要巨大的安慰，但事实并非如此——一个人越贫穷，最微小的礼物对他来说就越有价值，他越悲惨，最微小的安慰也就越重要！对于那些庄稼被冰雹毁掉的农夫来说，收到一朵花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而对于病人在闷热的房间里来说，那朵花却能带来欢乐。

在巨大的不幸面前，我们常常会问：“是什么给了那个人力量去承受这一切？”其实，那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安慰罢了，只有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才能体会到它们。当一个人失去挚爱之人而孤身一人时，即使有殉道者那毫无生气的形象在劝他忍耐，也无法给他带来安慰；但对于那个已经一无所有、再没有任何东西能与他产生共鸣的人来说，那具毫无生气的木像便成了他的朋友，它那无声的语言则成了他的慰藉。

祭坛旁有一个施舍箱。人们把钱放入其中，是为了修缮教堂以及照顾维谢尔勒——他有时需要新的衣服穿。弗雷尔把旅店老板嫌弃的那些硬币扔进了箱子里，因为那些硬币看起来就像维谢尔勒的，现在应该送给他了。他觉得自己此生再也不需要金钱了，因为在这里得到的安慰让他超越了世俗的种种需求与烦恼。

暮色渐浓，太阳已沉入普龙特纳山脉的蓝色山峰之后，此刻，回家的神圣时刻到来了。

他已能感受到家乡的脉动，感受到这个地方与遥远的阿默高之间的神秘联系。他是对的：尽管对神圣理想的描绘还显得幼稚，但它终究是信仰之泉的体现，这些信仰之泉融入了受难剧之中，最终形成了滋养干渴世界的强大信念之流。就像在荒凉的高地上，在茂密的灌木丛中，我们常常欣喜地听到隐秘小溪的潺潺声，而那小溪在山谷中则变成了滋养我们家园的强大河流；同样，这位归来的流浪者也急切地朝着那条能引领他回到母亲身边的神秘泉水前进。但他的膝盖在颤抖，人性在作祟——他必须进食，否则就会昏倒。可是，哪里有食物呢？他最后的几枚硬币已经在施舍箱里了，即便他想取出来也不行。别无选择，只能向别人求助，讨点面包。他疲惫地拖着身体走向牧师住宅——他会在那儿试试，牧师应该不会像农民那样对“维谢尔勒”感到惊慌。他试着敲了三下钟，动作非常轻柔。他以为整个世界都能听到他敲钟的声音——他是在乞讨。然而，如果钟声没有响起，那就没人会知道……

他试图打开门。终于，他使出了全力，仿佛在拉教堂尖塔上的钟绳一般，终于按响了铃铛。铃声尖锐地回荡着。牧师的老厨娘出现了。

弗雷尔举起帽子，轻声说道：“能否请您给我一点面包？”每说一句话，那高大的身影似乎就更低垂一些。

这位从来不允许把乞丐拒之门外的厨娘，用既同情又忧虑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回答说：“马上就来。”她进去找东西，但还是谨慎地关上了门，把他留在外面——就像对待可疑人物那样。弗雷尔手持帽子等待着。傍晚的微风从高高的山巅吹来，吹乱了他没有戴帽子的头发。终于，厨娘回来了，给他带来了一些汤和一点面包。弗雷尔道了谢并吃了起来。吃完后，他把小盘子还给了那女人——但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差点把盘子弄掉，额头也湿漉漉的。他又再次道了谢，但没有抬起眼睛，便默默地离开了。

第三十一章 回家之路

“维斯山”如一座岛屿般耸立在灰色的云海之中。周围那些环绕着它的特劳赫高、普弗龙特、阿尔高以及蒂罗尔地区的山脉，都像远处的海岸与悬崖一般消失在雾气中。那间舒适的酒馆里灯光通明，壁炉里火焰熊熊燃烧；宁静的农舍里也一盏盏亮起了灯光。

那座孤寂的教堂此刻一片寂静！位于玻璃圣殿中的维斯赫勒雕像也同样静默无声，而旅人则继续在雾中稳步前行，朝着家乡与十字架前进。弗雷尔越走越快，穿过山丘与树林，最终来到通往山脚下“哈尔布-阿默河”的小路。渐渐地，他走出了雾层，一缕微弱的月光洒在了他前行的路上。

他持续前行着，一小时又一小时。房屋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了。整个世界陷入沉睡，村庄也被寂静所笼罩。

只有教堂里的灯还亮着，他便以那些灯光作为休息的地方。

当他经过阿尔特瑙的教堂尖塔时，钟声敲响了十二下。一个醉汉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但看到他那张用茫然无措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脸后，立刻退缩了——仿佛看到了夜间的幽灵。

“我真是个可怕的景象，在这片土地上徘徊！”弗雷尔轻声说道。今晚他没有唱歌。此刻他的痛苦已经减轻，他的灵魂正在为另一首歌做准备——那首关于十字架的歌。

此刻，卡佩尔的小教堂矗立在绿色的山丘上，宛如一座指引通往阿默高地区的虔诚路标。然而，在淡绿色的春叶间仍残留着一些积雪——因为冬天尚未被温暖的季节彻底驱散，凛冽的寒风沿着宽阔的道路呼啸而过，让行人的牙齿因寒冷而打颤。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即将耗尽，已经走了两天却没吃过热食。那天在牧师家喝到的汤不过是温热的而已——他站了一会儿，心想自己一定是做梦了！难道他就不能讨点面包吗？没错，事实就是如此。他的四肢开始颤抖：自己竟沦落到这种地步？他试图扣紧那件单薄的外套——但手指因寒冷而僵硬不堪。十年前他离开阿默高时还是盛夏，而现在山上依然是一片寒冬景象。“但愿我不会死在路途中，”他祈祷道，“但愿我能回到家中。”

此时月光格外明亮而寒冷，群山的轮廓清晰可见，阿默高地区的山峰也愈发分明。

他现在站在阿默桥上，从这里开始便是所谓的阿默高郊区——下阿默高村。月光照亮的河流将视线引向阿默山谷的中心——那里有他家乡的圣山，还有世界上最为壮观的景象：带着十字架的科费尔山以及其他山峰。左侧则是宁静的圣格雷戈里小教堂，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草地，还有莱因河的瀑布，那是阿默河更为狂野的姐妹河。小时候，他常常在那附近照看自己的马匹；当他在草地上躺下时，蓝色的龙胆花会环绕在他的头上，让他沉醉于自己充满活力的青春时光。

他伸出双臂，仿佛想要拥抱这整个无边无际的景象：“家园啊，你们失去的儿子就要回来了——请接纳他吧。请不要倒塌，众山啊，在我到达之前就埋葬这座可爱的山谷吧！”

再努力一次，只需再走一个小时。疲惫的人啊，坚持一下，再熬这一个小时吧！

从下阿默高出发的道路一直延伸至目的地。右边是森林，左边则是长满植物的田野。

成千上万朵野花盛开，那是他童年的伊甸园——那里有一片蓝色的湖水，其蓝色之深让他以为那湖面正倒映着天空的景象。可当他来到那里时，看到的并非水，而是一片满开的勿忘我花田！

哦，童年的回忆啊——那是抚慰受苦灵魂的天使！边界上矗立着十字架，而那荆棘丛正是基督的冠冕被摘下的地方。

“如果你为它献出自己心中的热血，你会怎么样？那个社群会接纳你吗？会让你加入那种幸福的家庭共同体吗？”弗雷尔自问道。似乎有什么阴云、某种不祥的预感挡在了他与家乡之间。“那些不再期望从这个世界获得回报的人真是幸运。人类究竟是什么？他们都是多变且脆弱的！唯有你是不变的。是你在我们中间创造了奇迹——还有你，我们祖先的圣土，那些山峰，从它们顶峰吹来的气息赋予了我们力量，让我们能够完成崇高的使命——真正属于家的，不是人类，而是你们！”

现在，目标已经达成——他终于到了！月光下，那座受敬仰的剧场就在他面前，那是个神圣的地方，他曾在这里度过了数小时，感受到自己仿佛就是神明。

这个可怜又被抛弃的人，处处受骗，他跪倒在地，亲吻着大地，还将一把泥土放在头上，仿佛那是母亲的手。与此同时，从他的灵魂深处，仿佛有他那哭泣的守护天使在歌唱：

“我亲吻你的土地，亲爱的家园，
那是我的祖先曾经踏足过的地方，
那些善良的种子在这里被虔诚地播种，
并在上帝的命令下茁壮成长！
我多么希望能躺在你的怀抱里，
尽管我曾背信弃义地离开你，
但你的束缚依然牵引着你那漂泊的儿子。
哦，母亲啊，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请接纳他吧。
即使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颗星星，
能照亮未来——以及它的黑暗，
但在人生这场战斗之后，也请不要拒绝在我的坟墓上放上一块泥土。”

他将头长久地靠在冰冷的土地上，却已感觉不到它的寒冷。仿佛灵魂已经吸走了这具疲惫之躯最后的力气——然后冲破束缚，如光环一般绽放出来。“和散那，和散那！”的呼喊回荡在空中，大地在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中颤抖。他们排着长队走来，手中拿着棕榈枝——那是那些从耶稣受难剧开始就参与其中的老演员们，以及所有为十字架而生、为十字架而死的人！

“和散那，向那位在十字架上死去的人致敬！被召唤的人很多，但被选中的人却很少。而你属于我们！”殉道者们齐声歌唱，声音响彻天地。“和散那，向那位为世人的罪孽而受苦、流血的人致敬。”

弗雷尔抬起了头。月亮已被云层遮住，田野上弥漫着白色的雾气。

他站起身来，浑身因寒冷而发抖。他那件薄外套因为夜间的霜冻而变得潮湿，裸露在外的胸膛也被冻得难受；双脚也因长时间行走而疼痛不堪。

他仍然觉得，能在遥远的远方听到那向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发出的“和散那”颂歌！他双臂举向天空，大声呼喊：“哦，我的救主与主啊，只要你还需要我向世人展示你的面容——就让我活下去吧！请怜悯我，让我也在十字架上死去吧！像你为世人的罪孽而死一样，也为一个人的罪孽而死。”他打开了通往舞台的门。在昏暗的月光下，那座古老的十字架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放声大哭，紧紧抱住它，将那块曾经支撑着他的坚硬木头紧贴在胸前。如今，它依旧被那些神秘的力量所环绕，那些力量依旧强烈地吸引着他。

“哦，要是我能对你保持忠诚该多好，”他哀叹道，“这世间的所有祝福——哪怕是最大的幸福，也远远比不上你。现在我属于你了——请与我一同赞美你自己，带我飞向高空，远离一切尘世的苦难。”

教堂尖塔上的钟敲响了三下。他仍必须继续活下去、继续受苦，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像他那样扮演基督的角色，因为根本没有人能够做到……

他心中怀着与救世主相同的信念。但是——他还能走得更远吗？他的力量已经耗尽，他感到胸口沉重不堪。他拿起帽子和手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他该去哪儿呢？去找路德维希·格罗斯，那是唯一一个他不必因自己的凄惨处境而感到羞愧的人。

此刻，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几乎无法再继续前进了。但必须得这么做，他不能就那样躺着不动。

他穿着破旧的鞋子，一步一步地在崎岖的村道上艰难前行。走到半路时，他听到酒馆里传来音乐与歌声，其间还夹杂着哭声和笑声。那是在举行婚礼，人们正在准备送新郎新娘回家——这是他从几个走出来的年轻人交谈中得知的。他真的在阿默高吗？看到自己长久以来渴望的家园，他的心灵依然激动不已，可现实却如此截然不同！不过这也很正常，毕竟并非所有人都能以同样的热情投入自己的工作。但对于那个心中怀有如此坚定信念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双重打击。他悄悄地躲在房屋的阴影中，生怕被人看见。

那些欢庆的人们难道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基督”正以乞丐的装束经过吗？他们难道没有感觉到，有目光正从透着灯光的窗户阴影中注视着他们，无声地问道：“这些人，就是那些灵魂已得到升华、刚刚迎接阿默高归来的儿子的祖先的后代吗？”

那个不幸的流浪者悄无声息地走过，随后弗雷尔拐进了那条小街，那里有他朋友的房子——那栋注定了他悲剧命运的房子。

当时还不到三点半。喧闹的声音并未传到这条安静的街道上。那栋房子被宽大的屋顶遮掩着，仿佛笼罩在睡梦中一般。除了在受难期间，路德维希一直都睡在底层那个曾经由伯爵夫人居住的房间里。弗雷尔轻轻敲了敲百叶窗，但他的心脏跳动得如此剧烈，以至于几乎听不清屋内是否有动静。

如果他的朋友不在那里，要么出去了，要么搬走了——那他该怎么办呢？他与朋友失去了联系，只是通过约瑟法得知老安德烈亚斯·格罗斯已经去世。他又敲了敲门。路德维希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如果失去了他，一切就都完了。

但是，里面有了动静——那个熟悉的声音困倦地问道：“谁在那里？”

“路德维希，打开窗户——是我，弗雷尔！”他低声喊道。

百叶窗被推开了。“弗雷尔——真的吗？等等，约瑟夫，等等，我马上让你进来。”他听到朋友正在匆忙穿衣——门打开两分钟后。两人之间没有说一句话。路德维希握住弗雷尔的手，把他拉进了屋里。“弗雷尔——你……我是在做梦吗？你在这里——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我马上点灯。”他激动得手都在颤抖，一边点燃蜡烛。弗雷尔胆怯地站在门口。房间里渐渐亮了起来，光线直照在弗雷尔身上。路德维希惊恐地后退一步：“天哪，你看起来太糟糕了！”

两位朋友面对面站着，久久说不出话来，弗雷尔仍然手里拿着帽子。路德维希锐利的目光扫过他那消瘦的身躯、破旧的外套以及破损的鞋子。“弗雷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可怜的朋友，你就这样回到我身边了吗？”他满怀悲痛地将这个不幸的人紧紧抱在怀里。

弗雷尔几乎说不出话来，舌头也不听使唤。“如果我能休息一会儿的话……”他结结巴巴地说。

“好的，来吧，到我的床上躺下——我已经睡够了。我不会再躺下了。”路德维希一边回答，一边因怜悯和担忧而颤抖着，迅速脱下朋友那破烂的衣服。然后他带着弗雷尔来到自己的床边，轻轻让他躺下。他不想用问题来打扰这个筋疲力尽的人，因为他看出弗雷尔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他的状况已经足以让朋友明白一切。

“你——真好！”弗雷尔结结巴巴地说，“哦，我在外面世界学到了一些东西。”

“你学到了什么？”路德维希问道。

弗雷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微笑：“学会如何乞讨。”

他的朋友不禁颤抖起来。“现在别说了——你需要休息！”他用低沉而安抚的语气说道，同时用温暖的毯子将弗雷尔冻僵的身体包裹起来。不过，他眼中闪烁着高尚的愤怒之色，苍白的嘴唇也难以抑制话语的流出：“我不会再问问题了——但那个把你送到我们这里来的人，必须向上帝交代。”

对方似乎没有听到，或者即使听到了，也因为思绪混乱而无法理解。

“弗雷尔！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来帮你恢复体力吧。我会生火，再给你准备你想吃的任何食物。”

“随便什么——你有的都行！”弗雷尔艰难地喘息着说。

“愿上帝帮助我们——他快饿死了。”路德维希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安静点——我马上回来，给你带点东西来！”他说着便急忙去拿家里仅有的食物。他不想吵醒妹妹们——这可不是适合让女人议论的话题。不久之后，他亲手做了一份简单的面包粥，还打进了几个鸡蛋——虽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东西，但至少这是热食。当他把食物端给弗雷尔时，后者已经虚弱到几乎握不住勺子，不过这些食物显然对他有所帮助。

“现在去睡吧！”路德维希说，“天快亮了。我会去村里看看能不能为你找来靴子和另一件外套。”

弗雷尔用无声的感激眼神回应着这份真诚的关怀，随后闭上了眼睛。他的朋友则怀着深深的忧伤注视着他。

第三十二章　回村庄

在灰蒙蒙的黎明中，镇长宅邸依然毫无生气，墙上那幅精美的壁画《基督在彼拉多面前》依旧挂在原处。镇长正在睡觉。他经常生病，看来弗雷尔逃走后引发的病情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他再也没能康复。由于身体无法恢复，他的精神状态也永远无法恢复正常。

当路德维希·格罗斯的敲门声打破屋内的宁静时，镇长的妻子打开门，脸上毫无喜悦之色。“我丈夫还在睡觉！”她对那位画师说道。

“是的，我没办法，您必须叫醒他。我有要事相商！”

忧心忡忡的妻子仍然犹豫不决，这时镇长出现在楼梯口。“怎么了？有紧急事情的话随时可以找我。早上好，请到客厅去，我马上就来。”

路德维希·格罗斯走进了那间天花板较低但氛围舒适的房间，每扇窗户旁都种着鲜花。墙上摆放着古老的玻璃柜，这是阿默高地区所有富裕家庭都会有的珍藏家具，里面存放着妻子的新娘花环和丈夫的酒杯——这些都是婚礼时的礼物，杯子上刻着“永志不忘”的字样，属于妻子；还有在射击比赛中赢得的奖品，或是观看受难剧时人们送的礼物，这些则属于丈夫。房间角落长满常春藤的壁龛里放着一个古老的十字架，下面是一张带桌子的木凳，桌上放着书写用品。在两张椅子之间的桌子上，有几尊圣人的画像，还有一叠镇长正在整理的排练剧本。对面墙上则放着一件覆盖着黑色皮革的四脚家具，被称为“沙发”，旁边则是巨大的瓷砖地板。

炉子后面，镇长夫人正在把牛奶加热，让它变浓。附近有一個壁柜，里面还有一个小书桌。最后，还有一段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螺旋楼梯，它从天花板上的一个洞直接通向卧室，那里也是家猫的栖息地。这里曾是一位才华横溢之人的居所，他的才智远超这些狭小的空间；对于他而言，只有那些戏剧表演的伟大时刻才是他真正能够展现自我才能与抱负的舞台，在那里他可以弥补十年间因琐碎而狭隘的生活所带来的遗憾。然而，十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这位老人逐渐失去了承受这种困境的活力与热情。他尝试过各种方法，至少想摆脱贫困带来的种种烦恼，但都失败了，反而让他的负担更重了。在现实与理想的不断冲突中，他始终高举理想的旗帜，陷入内心的矛盾与外在的困境之中，最终逐渐耗尽了精力——就像阿默高地区的大多数人一样。

“那么，有什么事？”他走进房间问道，“请坐。”

“请别生气，但我丈夫必须喝咖啡，否则他会生病的。”镇长夫人把早餐端进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千万别让咖啡凉了，”她提醒道，然后谨慎地退了出去，甚至还带走了那只猫，好让两位先生能完全独处，不受打扰。

“请喝吧，一定要喝啊，”路德维希催促道，一直等到镇长吃完了那点简单的早餐——这很快就搞定了。“那么？到底有什么事？”镇长把杯子推到一边，问道。

“我有消息要告诉您：弗雷尔来了！”

“啊！”镇长猛地一惊，脸上浮现出可怕的红色。他紧张地颤抖着双手，试图整理自己曾经美丽、如今已变灰白的头发。“弗雷尔——！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不知道……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忘了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

“哦，他真是可怜极了——生病、几乎饿死，衣衫褴褛，真是个可悲的人啊！看到他时，我简直心都碎了。”

“啊哈——原来复仇女神已经来了。”

“哦！请不要这么说。这样的复仇太过残忍了！我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我无法询问任何事情，但我知道弗雷尔并没有做任何值得如此惩罚的事。你根本无法想象他的处境：他躺在家里，连四肢都无法动弹。”

镇长耸耸肩：“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知道的，我从不同情那些自己造成的痛苦。”

“您不必同情他，但请您帮我想办法让这个不幸的人有生计。他仍然拥有上次宗教剧演出所得的一部分钱。虽然他没出席钱款分配仪式，但从五月到八月他一直扮演基督的角色——据我所知，他应得的份额在七百到八百马克之间。”

“没错。但他已经逃走了，而且还将所有财产慷慨地捐给了穷人——我实在想不出有必要为将来储备这笔钱，毕竟他很快就会变成社会的负担！”

“那您把那些钱怎么处理了？”

“您不知道吗？我把它们和其他人一起分掉了。”

路德维希跺了跺脚：“哦，天哪！那可是我唯一的希望啊！但他必须得到帮助，他既没有衣服也没有鞋子！家里除了买食物所需的钱之外，一分钱都没有。让他穿着这样的衣服出现，他宁愿死。我们不能让他遭受嘲笑——我们应当尊重他，他可是我们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基督扮演者。尽管演出因为他而中断，但我们应该让他获得比以往整个演出季还要好的成绩和更多的收入。作为回报，难道就要让他空手而归——就像席勒笔中那个因为来得太晚而得不到土地的诗人一样吗？”

“是的。”镇长用纤细的手指拨弄着自己的胡须：“我为他感到难过——但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改变了。”

“必须改变！人们必须把钱退回来！”绘图师激烈地喊道。

镇长用那双被下垂的眼皮半遮着的锐利眼睛看着他，平静而冷淡地说：“去问问他们吧。如果还能拿回来的话，就去争取。”

路德维希咬住嘴唇。“那麼，教区里总得采取点措施。”

“那需要整个教区的同意。”

“那就召开会议吧。”

“嗯，嗯！”镇长微笑着说道：“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是我这么说：‘弗雷尔先生逃离了我们，破坏了演出，让我们损失了大约10万马克，还让我们的受难剧在大家眼中失去尊严，现在却还要求从教区金库中得到800马克作为补偿’，你觉得人们会怎么回答呢？”

路德维希绝望地垂下双臂。“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还要养活那些无助的姐姐们。我实在无力同时养活他，否则也不会向别人求助。在我们阿默高人看来，当教区里的某个人穷困潦倒地回到家中时，我们绝不能抛弃他，尤其是像弗雷尔这样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都有理由感激他而非责备他。我们又不是惩罚机构。”

“没错，也不是收容所。”

“嗯，我们本不必是那样，而应该是一个由自由人组成的共同体，只应以爱作为准则来治理，可惜早已不再如此了。”

镇长静静地靠在椅子上，绘图师则愈发激动，而镇长依旧保持冷漠。

“每当你不想做任何事时，总是以教区为借口；可一旦你想做某事，教区却从不成为你的障碍！”

镇长用手按住额头，似乎思考得十分疲惫。他属于那种心思全在脑子里的人——只要有什么事情让他心痛，就会扰乱他的思维。他长时间保持沉默，而路德维希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激动得浑身发抖。最后，他带着一丝苦涩的幽默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每次我做出让你不悦的事时，你总会这么说。要是我不为你保持冷静与坚定，看看你那矛盾又冲动的艺术家本性会变成什么样子——今天喊‘和散那’，明天又喊‘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如果我这个肩负着决策责任的人也像你一样频繁改变主意，把你的每一个一时冲动都付诸行动，那我至少应该有本事今天杀人，等你悔改后再把人救活。十年前，弗雷尔为了爱情抛弃了我们，破坏了我们所珍视的一切——那时你扑进我怀里，在我胸前为他的恶行哭泣；现在，就因为我没有立刻被那些破烂衣服以及一个从道德沦丧中恢复过来的忏悔者所表现出的悲惨模样所打动，你就要在朋友的怀里为镇长的冷酷无情而哭泣！我已经习惯了。我了解你们这些冲动的人。”

他从炉子下面拿出一双靴子。“看吧，我就只有两双靴子。你可以把其中一双给你的门徒，这样他至少能以体面的姿态出现在我面前讨论这件事！不过，我不会用教区的钱来这么做。我还可以给你一件旧外套——本来打算送给我的安东的，不过没关系！只是请你不要告诉他这些东西是谁给的，否则他会恨我，因为我本有能力帮助他，却没有这么做。”

“哦，你真是不了解他！”路德维希叫道。

镇长笑了笑：“我了解阿默高地区的人——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我代表他感谢您，”路德维希立刻平静下来。

“没错，你虽然为此感谢我，但那其实是最不重要的事情。这只不过是我对那些让我同情的可怜人所做出的私人善举罢了。可当我以镇长身份严格维护阿默高地区的荣誉，并考虑该将谁推荐给公众同情时，你却因此责备我！在召开教区会议并正式为他负责之前，我必须先了解他是否值得被如此对待，以及他的状况如何。”他再次用手按住头部。“把他送到我的办公室来——到时我们再看看。”

路德维希伸出手来：“请别见怪，我们彼此的心意应该是清楚的。”

画师离开后，镇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陷入沉思之中。随后他看了一眼时钟，不是为了知道时间，而是想确认这场谈话是否已经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从而导致他头痛和疲惫。结果似乎并没有让他安心下来。“这一切究竟何时才能结束？”

他的妻子问道：“唉，父亲，怎么了？”

镇长拿起帽子：“弗雷尔来了！”

“天哪！”她惊讶地双手合十。

“没错，这让我非常激动。告诉阿纳斯塔西娅，不要让她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她虽然早已习惯，但这件事肯定仍会让她深受触动！最重要的是，千万别让店里的人知道这件事，我不想让这个消息在村里传开，至少不要通过我们。再见了！”

镇长的家人享有一些特权：盐的垄断权，还有一家小商店，靠他那勤劳奉献的妻子的辛勤劳动才能勉强维持生计。她常说：“如果我不努力赚钱，还有谁会呢？”以此来指责丈夫的不节俭。因此，镇长也就没有提及自己在靴子和外套上的奢侈开支。此刻的他甚至无法承受任何责备。“像他这样的职位，往往不得不超出自己的经济能力来行事”——但女人们是无法理解的。所以，他像往常一样，逃避家里的责备，躲进自己难以接近的办公室里。

镇长的女儿不再住在同一栋房子里。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搬到了教堂附近、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房子里，独自安静地生活着。

“唉，谁有空去找斯塔西呢？”镇长夫人叹息道，“我们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好像她不会很快知道似的。他永远也不会娶她的！罗塞尔，罗塞尔！”

镇长的小女儿——那个注定要成为未来圣母玛利亚的人——从店里走了进来。

“快去告诉你姑妈，弗雷尔先生回来了，你父亲是这么说的！”

“他会再扮演基督吗？”孩子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父亲没说！也许会吧——他们没人可以派去。天哪，这场耶稣受难剧会要了你父亲的命！”

对这位忧心忡忡的女人来说，店里的铃声是最悦耳的声音——绝不能让顾客等待，哪怕只是为了买一小包咖啡。她急忙走进店里，而罗塞尔则去找她的姑妈斯塔西。

对镇长夫人来说，这真是美好的一天。整个村子的人都来购买东西，想了解那些有趣的消息，而这些消息当然是格罗斯姐妹早在早上就讲过的。由于镇长夫人始终保持沉默，人们便开始编造各种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当然都是最糟糕、最不可信的那些。不到中午，各种疯狂的谣言就已经流传开来，还出现了激烈争论这些谣言的团体。

镇长夫人极为苦恼。每个人都在向她寻求信息，而她稍有不慎就可能泄露什么消息！在努力保持沉默的过程中，她甚至忘记了其实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因为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然而，害怕说错话的恐惧让这位尽责的女人备受折磨，后来，为了丈夫好，她变得异常耐心，再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责备他没为妻子着想。

还有那些孩子们，当她发现他送出了自己的靴子和外套时——！

于是，在这个奇特的小村庄里，最崇高的事物与最卑微的事物总是并存。而那些高尚的人，若没有力量超越琐碎之事，往往就会屈服于它们。

第三十三章：再次归来

整个上午，路德维希的住宅所在的那条街道上都挤满了人。接近中午时，人群中传来一阵低语：“他来了！”弗雷尔出现了。许多人好奇地向前挤去，但当弗雷尔走近时又纷纷退了回去。“天哪，他看起来真糟糕！”

弗雷尔摇摇晃晃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举起帽子致意。尽管他举止谦逊、穿着朴素，却仿佛已成为一位贵族绅士，以至于没人敢与他搭话。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气息，就好像在面对死者一般。他对这个世界而言已是“死者”了。人们感受到了这一点，于是闲言碎语立刻消失了——那些心怀嫉妒或恶意的人也和解了。

“他活不了多久了！”这句话就像一剂良药，平息了所有的争执。如果他有罪，很快就会赎罪；如果他的财富多于他人，也必定会“失去它”；如果他想占有什么，也留不住多久！只有那些已经长成大孩子的孩子们，才会满怀信任地跑向他，用阿默高地区孩子们特有的优雅与可爱姿态伸出双手。由于大人们也跟在他身后，孩子们便也跟着这么做。他停下来与他们交谈，认出每一个年长的孩子并叫出他们的名字，而那些孩子则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就像阳光穿透黑暗的洞穴一样。“弗雷尔先生，您生病了吗？”

“没有，我亲爱的孩子们——或者可以说有，但有了你们，我就会好起来！”说着，他握住六只小手，继续和他们一起前行。

“您还会再扮演我们孩子的守护神吗？”一个较大的女孩恳求道。

“等到圣诞节来临，我们还会再一起玩！”弗雷尔脸上浮现出奇异的笑容，眼中也噙满了泪水。

“你现在愿意和我们在一起吗？”他们问道。

“愿意！”虽然只是这一个字，但孩子们却觉得那是一份承诺。于是那些小孩子纷纷围在他身边：“对，现在你绝不能再离开了！”

弗雷尔把一个男孩抱在怀里，将脸埋在孩子的胸前：“不，永远都不会离开！”

一阵庄严的沉默降临了。纯真之心的悲伤是神圣的，而孩子的灵魂能够感知到这种神圣性。那一小群人静静地穿过村庄，孩子们则围在他周围保护他，这样大人就无法用各种问题来伤害他了。孩子们向他们的父母表明，他和他们之间应该保持和平——因为阿默高的人们知道，他们的孩子身上蕴藏着那种在生存斗争中或多或少已经丧失的真正精神。孩子们接纳了他——现在他又回到了阿默高，无需任何仪式就能获得公民身份。

这支小队伍来到了市政厅。弗雷尔把怀里的孩子放下——那孩子不愿离开他。大人们害怕他，而孩子们则把他当作自己的财产，不愿放弃他。经过长时间的劝说，他们才允许他进去。当他走上熟悉的楼梯时，心脏跳动得如此剧烈，以至于他不得不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再走几步——然后穿过空荡荡的会议室，来到办公室，轻轻敲门，听到那句熟悉的“进来吧！”——他便站在了镇长面前。在阿默高，人们见面时并不习惯起身。“早上好！”镇长说道，他仍然坐着，似乎还在处理紧急事务——但实际上是因为他在努力保持镇定：“快说！”弗雷尔则一直站在门口。

镇长继续写着。他偷偷瞥了那身外套和鞋子——但却没有抬头看弗雷尔的脸，否则后者一定会看到的。终于，他恢复了足够的镇定，开口说话了，还假装是第一次知道这位新来者的身份。“啊，弗雷尔先生！”他说，两人的目光相遇了。这对两人来说都是令人难过的一幕。

曾经坚强而威严的镇长，如今已衰老、消瘦，显得过早地疲惫不堪。而弗雷尔则是一副令人震惊的痛苦模样。

“镇长先生，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冒昧前来……”

“请坐吧，弗雷尔先生。”镇长说道。

弗雷尔照做了，在稍远的地方坐下。

“您看起来过得并不顺利啊。”对方说道，与其说是想了解真相，不如说是想开启对话。

“您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吧。”

“是的……！我真希望事情能有个不同的结局！”

两人都沉默不语，被情感所淹没。几分钟后，镇长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我本来是真心对待您的——真是遗憾啊……”

“是的，您有很多事情需要原谅我，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但如果您愿意为自己的过错赎罪，您总不会拒绝一个忏悔的人吧。”

镇长揉了揉额头：“我并没有拒绝您，但是——我已经告诉过负责救济的人了，我只是很遗憾无法为您做些什么。您又没有生病，我无法从济贫基金中资助您，而且靠教区也很难帮上什么忙。”

“哦，镇长先生，我从未期望能得到资助。只是昨天到达时我实在太过疲惫，无法向路德维希解释任何事情，否则他肯定会避免让我们经历这场麻烦。”

同情心促使他接受了。您暂时帮我摆脱了尴尬，这些衣物我就心怀感激地当作借来的使用，希望日后能报答您。”

“请我们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镇长摆手说道。

“是的！因为如果您慷慨地给予我物质上的帮助，却因我所犯的过错而在心中对我怀有怨恨，那只会让我蒙羞。我那痛苦的心灵最需要的，就是与您以及我的家园重归于好。为此，我可以请求您。”

“我并非心肠狠毒的人，弗雷尔先生！您并没有对我个人做错什么——您只是伤害了我心中最珍视的东西。这是一种痛苦，我必须努力克服它，但我不能因此责怪您，即便这让我付出了健康乃至生命的代价。对于那些并无恶意的行为，我并不心怀怨恨。如果有人向圣像扔石头，无意中击中了我的太阳穴，我也不会责怪他——但我可以因为他 targeting了别人所珍视的东西而惩罚他。至于如何惩罚他，那就交给更高的审判者吧。”

“请允许我保持沉默。您必须从您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而我也无法给出更好的观点。我被剥夺了辩护的权利。我只是想为自己辩解，反驳那种‘对别人来说神圣的东西对我来说并不神圣’的指责。正因为它对我而言是神圣的——或许甚至比对他人的更为神圣，所以我才犯了罪。”

“这真是自相矛盾，我无法理解！”

“我也无法解释！”

“好吧，探究您的秘密、评判您的动机并非我的职责。我不是您的忏悔神父。我已经说过，这类事情应该由上帝来裁决。作为镇长，我有责任尽己所能帮助教区里的每个人解决谋生方面的问题。如果您愿意信任我，我愿意为您出谋划策，提供帮助。”

“我不知道您想做什么。您已经把您的财产给了那些穷人——现在还想拿回来吗？”

“哦，绝不，市长先生，我绝不会收回自己给过的东西。”弗雷尔回答道。

“但那样一来，您要养活自己就会比别人更困难了。”市长继续说道。“您去学木雕时已经太晚了，无法再靠木雕谋生。您又不懂任何手艺——您的教育程度太高，不适合从事像体力劳动者或清洁工这样的卑微工作——而且就算我们能想办法为您提供生活保障，您也会因为自尊心而拒绝接受。这实在很困难，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许可以给您安排个送信人的工作——林德霍夫的送信人已经病了很久。”

“不必担心这个问题，市长先生。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把业余时间都用来绘画和雕塑。我还阅读了很多书，尤其是科学类书籍。只要保持健康，我相信自己能够靠木雕谋生。如果不行，我就去当伐木工吧。森林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那不会让我担心。”

市长再次揉了揉额头。“也许等您因背弃职责而引发的愤怒平息之后，我们或许可以让您在受难剧团担任主管、助手或负责道具管理的工作。”

弗雷尔站了起来，脸上立刻浮现出通红的颜色，随后又变得苍白如死。“您不是认真的吧，市长先生——让我去从事那种卑微的工作？那样做的话，那个拒绝接纳自己儿子、以嘲笑和耻辱对待他们的家庭，真是可悲至极。”

弗雷尔用双手捂住脸，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市长给他一点时间冷静下来。“没错，弗雷尔先生，但请告诉我，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您还期望能扮演基督的角色吗？”

“我还能期待什么？我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吗？因为我已故的表妹约瑟法收到了这里一位亲戚的来信，信中说你们那里没有基督徒，不知道该怎么办。在我看来，那仿佛是上天的召唤，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自己该去往何处。对我来说，生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只有一件事支撑着我：为我的家做点什么，弥补我曾经造成的伤害，赎清我所犯下的罪过——而这次，我一定要做到。我日夜不停地奔波，心中只有一个愿望，眼前只有一个目标。可现在——竟然被如此拒绝……哦，这太过分了，这是最后的打击！”

“弗雷尔先生——我非常抱歉，也能理解这会让您多么伤心。但您必须明白，对于一个自愿、甚至可以说是故意离开我们、长期不在这里以至于变得陌生的人，我们不可能立刻让他承担剧中最重要的角色，尤其是在他因困境而不得不再次到阿默高地区寻找生计的时候。”

“就因为离开了十年，我就成了陌生人吗？愿上帝宽恕您，市长先生。我们都必须向上帝交代自己是否履行了他的神圣使命——到那时，他就会决定我们当中谁更珍视他心中的形象——是您在这里，还是我在外面。”

“说得很美，听起来也很高尚——但是，弗雷尔先生，您向上帝求助并不能证明什么。上帝是宽容的，希望做出决定的那一天还远着呢，对您和我来说都是如此！”

“也许那一天比我想象的更近，市长先生！”

“这样的言辞只能打动女人，却打动不了男人，弗雷尔先生！”

弗雷尔像一株被积雪压弯的灌木突然抖落积雪般挺直了身子。“我并非想打动任何人，我的良心是清白的，也不需要寻求您的同情。一个人或许会虚弱到渴望得到同情，但并不打算从中获利。我以为可以让自己的心声被听到，希望在这里得到理解。但我错了。与其说是我与家乡疏远了，不如说是家乡与我以及您都变得疏远了。”

“那个掌控着这个社区的势力，本可以充当我们的调解人，却切断了将我与它联系在一起的最后一根纽带。如果你们驱逐那些愿意为你们抛头颅洒热血、并且依然真心致力于这场宗教剧的人，总有一天你们要为此向阿默高付出代价。”

“哦，弗雷尔先生，如果我们不得不从那些出于自私动机而抛弃我们的叛徒中间寻找支持我们事业的人，那真是悲哀至极。”

“市长先生——”弗雷尔沉思了片刻——很难猜透他心中的想法——似乎他在从内心深处汲取力量来回应这一指责。“涉及实际行动时，用隐喻来表达实在是个棘手的问题。您是出于对我的礼貌才这么做的，我也会出于同样的理由继续下去，尽管我并不喜欢使用隐喻。我们在生活中不经意间就留下了痕迹！但按照您的比喻来说：如果愿意这么说的话，我只是个人背叛了大家，而现在我又自愿回来了。可是市长先生，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您又是如何守护好交由您负责的这座堡垒的呢？”

市长脸色涨得通红，但依然保持镇定：“怎么样？”

“您向最危险的敌人敞开了城门，让一切可能摧毁阿默高传统习俗的力量进入；您竭尽全力吸引外人，以功利的方式帮助阿默高——从物质层面来看，您的意图或许是好的，但却不符合您在我这件事上所强调的理想标准！您越是让阿默高受到外界的影响，这里的纯朴、虔诚与节制就会越消失，而没有这些，像宗教剧这样的伟大信仰事业就不可能实现。世人很看重真理——他们之所以相信我们，是因为我们自己相信真理。一旦我们的文明发展到让我们觉得一切都是闹剧的地步，我们就会迷失方向，因为对世人来说，一切也将变成闹剧。您打算让兰德拉特在埃塔尔山中开辟一条道路。那确实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人们或许会说：‘信仰能移山’，因为有了宗教剧，也许就能获得许可，到那时，您的名字将会永远载入阿默高的历史之中。”

感激与赞美。但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您为那些与您所奋斗的一切为敌的势力打开了大门，拆除了保护阿默高地区独特性的屏障。在时代变迁的浪潮中，尽管有进步的力量在起作用，但那处象征着信仰奇迹的地方依然存在，成为全世界人们朝圣的圣地。一段时间内，人们会通过更便捷的道路大量涌入这里——但几十年后，他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们所寻找的阿默高了——洪水会将其淹没、冲走，取而代之的将是新的、繁荣的、世俗化的居民，他们在那个已经消逝的时代与被埋藏的传统的废墟上生活。

“弗雷尔！”镇长显然被触动了：“您把事情想得太悲观了——我们依然是阿默高的老居民，上帝会帮助我们保持这样的身份。”

“不，你们已不再是那样了。如今已经出现了另一种更为务实的人生观——所谓的‘进步’。今天我在路德维希那里看到了您在过去十年里为庆祝受难剧而举办的戏剧演出的节目单！镇长先生，当您让那些扮演受难剧角色的人变成小丑时，您可曾考虑到阿默高的使命有多么重要？”

“弗雷尔！”镇长傲慢地挺直了身子。

“那么，镇长先生，您难道没有表演过闹剧，或者至少是喜剧性的通俗戏剧吗？您在受难剧剧院那神圣的舞台上，连续两年上演《阿默高的雕刻师》这部剧，不就是为了让阿默高的民众心中始终保留着受难剧的印象吗？不——那些本可能存在的最后一点怀念之情，也会被喧闹的欢笑所抹去。人们宁愿放弃那令人不适的冠冕，戴上轻松的傻瓜帽！镇长先生，您向世人展示了这一幕：您让那些扮演我们主救世主受难故事的人以这种形象出现在那些满怀敬畏前来参观祭坛的陌生人面前——而那祭坛上的圣火早已化为烟雾！我知道您会辩称，您是想在如此严肃的受难剧之后给人们一些喘息的机会，从您的角度来看，这确实很明智，因为如果社区能够保持欢乐，您自然能从中受益。”

规则就是如此：快乐的人比忧郁、深思的人更容易被管理！我承认，你唯一的愿望就是按照自己的理念让人们幸福，而你的全部抱负也是让阿默高变得繁荣富强。但是，市长先生，您不可能同时实现两个目标——一方面向世人展示那种关于痛苦与顺从的崇高宗教理念，另一方面又过上安逸闲适的生活。没有牺牲享乐和个人舒适，就无法获得神的恩赐；否则我们不过是在给神表演木偶戏罢了，他的祝福也会随之消失。

弗雷尔停了下来，双臂交叉，凝视着前方。

市长平静地注视了他很久。“我安静地听您讲话，是因为您的观点让我很感兴趣。这是个狂热之人的想法，在我们这个平淡无奇的时代，这样的性格愈发罕见。不过请原谅——我只能给它赋予主观价值。按照您的理论，我必须将阿默高视为中世纪的一隅，让它与外界隔绝，剥夺一切有助于其工业和物质发展的机会，好让那些不幸的人们在贫困与苦难中为扮演受难者做好准备。如果我不是阿默高的市长，而是某个倡导精神苦修的团体的领袖，而阿默高也是一所特拉普派修道院的话，那倒确实不错。但作为世俗社区的市长，我首先必须确保它的繁荣发展，而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让那里出现过度奢侈的现象——可惜目前还完全没有这样的可能！作为地方行政长官，我的首要任务就是让这个地方尽可能变得繁荣、富强和幸福，这是对村民的直接责任，也是对国家的间接责任。只有做到这一点之后，我才能考虑履行自己职责中更为理想的那部分——也就是以受难剧导演的身份来发挥作用。即便如此，我也无权按照您那种高尚却过于极端且不切实际的理念来施加任何道德约束。弗雷尔先生，您一定经历过一些痛苦的经历，才会如此轻视世俗的幸福；您别指望能让那些享受生活、热爱工作的人接受这种悲观的观点，好像只有心怀忧愁才能侍奉上帝似的。无论是个人还是整个群体，都应保留其个性。我不想培养伪君子，也做不到这一点。”

绝不能强迫任何人牺牲自己，只是为了让受难剧的表演更加真实。这种事情是绝不能强求的。

“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那些自愿参与的人！所幸在阿默高仍有人愿意这么做，但人数也并非多到可以拒绝那些希望为这个小团体做出贡献的人。相信我，与外界的联系比留在这里、被各种矛盾的观念所左右要紧密得多！你知道受难剧的真正魅力体现在哪里吗？不是在阿默高——而是在外面那个世界——因为光并非在产生之处发光，而是从远处照射过来。因此，我认为不应以某人在阿默高生活的时长来衡量他是否适合代表这里，而应看他對阿默高的感情；从这个意义上说，甚至外人也可能比村里的本地人更适合作为阿默高的代表。”

“没错，弗雷尔，你说得对——但是，坦白地说，你让我既惊讶又感动。虽然我不得不为了现实状况和时代精神而做出许多让步，这些都与我的观点相悖，还会让我陷入自我矛盾之中，而你们年轻人可能根本无法理解这些——但在涉及受难剧相关的事务上，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背弃自己的原则。请原谅我这么直白，弗雷尔，但我必须说：你的行为与你刚才所说的原则并不一致，你也无法让这种矛盾显得合理。在你与离开我们时所交往的那位女士保持暧昧关系九年之后，还有谁会相信你的道德操守呢？弗雷尔，一个做了那种事的人，已经不再配扮演基督了。”

弗雷尔像雕像一样沉默不语。

镇长伸出手来：“你看，我别无选择，对吧？宁可让这出戏彻底消失，也不愿让一个有污点的‘基督’出现。只要你还无法为自己辩护——”

弗雷尔骄傲地挺直了身子：“而我永远也不会这么做！”

“你必须放弃它。”

“是的，我必须放弃它。再见了，市长先生！”

弗雷尔鞠躬后离开了房间——他的脸色比进来时更加苍白，但没有任何迹象能显示出他内心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市长也深受触动。他的头很痛——他为弗雷尔感到难过，但却无能为力。

就在弗雷尔走到门口时，有个男人急匆匆地拿着一封信进来。弗雷尔经过时认出了信封上那熟悉的笔迹——那是维尔德瑙伯爵夫人的字迹。他顿时头晕目眩，不得不扶住门框。市长注意到了这一幕。“请坐一会儿吧，弗雷尔先生——这封信是寄给我的，但很可能也与您有关。”

那个男人退了出去。弗雷尔则站在那里，犹豫不决。

市长扫了一眼信的内容，然后将其交给了弗雷尔。

“谢谢——我不会去读那些不是寄给我的信。”

“那好吧，那我只好告诉您了。维尔德瑙伯爵夫人因为不知道您的地址，所以让我帮您管理一笔钱，由我来根据判断将这笔钱投资于房地产或股票。原本在这笔礼物得到正式确认之前，您是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但我认为有责任把这件事告诉您。”

弗雷尔平静地站在他面前，目光坚定而清晰。“如果我不想接受某样东西，就不应该被迫接受，对吧？”

“当然不会。”

“那就请代我写信给伯爵夫人，告诉她我既不愿接受她的礼物，也不愿接受任何来自陌生人的帮助。您和我都会坚决拒绝她以这种方式表现出的慷慨。”

“弗雷尔！”市长喊道，“难道你就不为自己的傲慢而后悔吗？你竟然拒绝如此轻易就送到眼前的财富！”

“我并不骄傲——在来这里的路上，我是靠乞讨度日的，市长大人。如果实在没有别的谋生手段，我也不会羞于接受最穷的人愿意分给我的那点食物——但我绝不会接受维尔登瑙伯爵给的东西——我宁愿饿死。”

市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向他。他那消瘦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疲惫的双眼中闪烁着热情的光芒，他伸开双臂：“弗雷尔——你现在又属于我们了——你可以再次扮演基督的角色了。”

弗雷尔默默地，带着难以言表的悲伤与幸福，扑进了市长的怀里。

他的内心终于得到了安宁。

第三十四章　在戴森伯格的墓前

时值正午。孩子们都在上学，大人则去工作了。整个村庄一片寂静，没有人阻拦弗雷尔——他正沿着这条被称为“奥瑟加塞”的宽阔老街匆匆前行，街道两旁是色彩斑斓的房屋，他正朝着墓地与教堂方向走去。

教堂旁的墓地里立着一座简单的纪念碑，上面有一尊青铜半身像。那是一张丑陋不堪的面孔，布满各种扭曲的线条，仿佛是大自然出于愤怒，故意给这个灵魂赋予如此丑陋的外表——因为它不属于大自然，大自然无法像对待其他凡人那样掌控它；因为这个灵魂属于天堂，大地无权干涉它。然而，无论大自然如何试图破坏它的美貌，它内在的纯净之美依然透过外表闪耀出来，以至于就连凡人的眼睛也只能看到它的美丽，而忽视其丑陋之处。

这个灵魂也可以被称为阿默高村的灵魂，因为它关爱着村里的每一个人，为人们付出一切，从不为自己保留任何东西。这位高尚的灵魂赢得了生还者们的感激之情，整个社区都为他建立了纪念碑——他就是阿洛伊斯·戴森伯格，那部受难剧的改革者。

有趣的是，与其他人不同，阿默高村的居民只愿意感谢那些带来精神上的馈赠，而对于物质上的帮助则嗤之以鼻。他们不愿接受这种微不足道的捐赠，还担心捐赠者会借此炫耀自己的功绩。那些没有足够自我牺牲精神来忍受种种屈辱和侮辱以消除这种疑虑的人，就不应试图帮助阿默高村的村民。只有那些为他人做了好事却还不愿为此付出代价的人，才算什么都没做；只有当他们为这些善行赎罪之后，这些善行才能获得应有的价值，从而平息受助者被冒犯的自尊心。

戴森贝格也是如此。他以圣徒般的耐心承受着这些奇特人物的种种怪癖与古怪行为——而他们也因此将他视为圣人。他拥有识别天赋的慧眼，有一颗体恤苦难的心，能够领会这些人的智慧与高尚品质。而且他不会为任何世俗的荣誉或主教职位所动摇——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离开这里。究竟是什么比教会和政府想要给予他的所有荣誉都更为重要呢？无论谁站在宁静的墓地中，感受着山间清新的空气，听到从村庄传来的安魂曲声，周围是白雪覆盖的山峰，它们凝视着那座有着小十字架的坟丘，无论谁注视着那座有着巨大雕像的纪念碑，看着它从新鲜的蓝色龙胆花环下俯瞰着村庄，都会产生一种悲哀的猜想：这里一定隐藏着某种秘密，让伟大的智慧之士能在此找到生命的满足！而似乎，开启这个秘密的钥匙就藏在戴森贝格的坟墓里。

弗雷尔急忙赶往这座坟墓。这位重返人间的“基督化身”的首要任务，就是回到他的创造者身边！这座孤寂的坟墓被世人遗忘。当创造者融入自己的作品之中，将荣耀留给上帝时，这便是真正的信仰与爱的体现。整个世界都涌向那些关于耶稣受难的故事表演——却没人想起那个为这些表演赋予形式、使其得以流传至今的人。那是“上阿默高”的受难剧，而非“戴森贝格”的受难剧。

他不仅将自己的生命与力量献给了阿默高的人们，还将一个人最不愿放弃的东西——自己的名声——也献给了他们。对他而言，人间既无法给予他什么，也无法夺走他的任何东西。因此，很少有人会去参观位于阿默高小教堂墓地里的他的坟墓。他那伟大而高贵的艺术家灵魂所散发的优雅与美好，为这座坟墓编织出了无形的花环。

弗雷尔在坟墓旁默默跪下祈祷，不是为自己，甚至也不是为那些已获救赎的人，而是为那位创造者，希望他能圣化自己的子民，用他们履行使命时的神圣热情来强化他们的信念。他久久地凝视着那张铁一般的面容，却看不出那曾经在他初次说出那些驱逐邪恶的话语时曾如此友善地微笑过的面容有任何变化。

来自神庙的兑换商们——他的悲伤愈发深重，仿佛他子民的灵魂已随戴森贝格一同死去，仿佛阿默高只是一片坟场，而他则是唯一的哀悼者。

“哦，伟大而高贵的灵魂啊！你本可以拥有整个世界，却选择留在这个狭窄的山谷中，为我们创造一个充满爱的世界——此刻，你那不配得到你恩惠的克里斯图斯正用泪水湿润着那块连天使也无法搬动的石头，好让我们能够触摸到你变容后的身体，并呼喊：‘把你的灵赐给我们吧！’”

接着，仿佛那个用来寻求回应的金属嘴正用铁一般的舌头说话一般，钟声在空气中庄严地回荡起来。已是十二点钟了。那声音所传达的内容无法用言语表达。在洗礼时，它引导他加入那位他被选中来扮演的神的契约；当他还是个哭泣的男孩，跟在父亲的灵柩后面时，它安慰着他；当他在星期天与同学们一起用力拉扯钟绳时，它警告过他；当他滞留在科费尔或拉伯山的山顶上寻找高山玫瑰，或是兴奋地追逐岩羊时，它也警告过他。想到那些日子，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然后——就在受难日的早晨，当他和其他人一起穿着基督的服饰站在帷幕后面，准备在演出开始前重复主祷文时，那钟声再次响起，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那是他恳求上帝帮助他们、让一切都能“为了他的荣耀”顺利进行的崇高而热切的祈祷。而当他在黎明时分看到那位美丽的女子在花园里向那个并不存在的假想之神祈祷时，钟声又一次庄严而甜美地响起。接着，钟声似乎突然停止了——一阵刺耳的不和谐音响起，他的大脑和心脏都感到剧烈的疼痛。哦，记忆啊——过去！你既是天使，又是恶魔——为何要在一个致力于十字架与死亡的人面前展现你的幻象？为何要唤起人们对那些已经永远失去的事物的渴望呢？弗雷尔大声呻吟着，将湿润的额头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那尊青铜雕像似乎出于怜悯，轻轻地将花环上的一朵蓝色龙胆花落在这个忏悔者头上，就像灵魂之唇的亲吻一般。他接过那朵花，把它放进口袋里，放在那个孩子美丽的卷发旁——那是他所有逝去的幸福中仅存的东西。

这时，有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上：“谢谢您——这是您第一次来到这里。”神职人员站在他面前说道：“看来您依然是阿默高真正的子民。愿上帝与您同在！”

弗雷尔握住那只伸出的手，泪水夺眶而出。“哦，戴森贝格家族的高贵血脉啊，千恩万谢！而您，作为阿默高的真正子民，作为我们已故守护天使的侄子，请以他的名义告诉我：您还会接纳我回到你们中间，让我参与这项神圣的事业吗？”

“我不知道您经历了什么、做了什么，”神职人员用那双忠诚的棕色大眼睛注视着他，“我只是远远地看到您在我叔叔的坟墓旁祈祷，我觉得那样做的人不可能与我们为敌。在这座珍贵的坟墓前，我向您伸出我的手。您愿意与我一起努力，为这位逝者所珍视的神圣事业而活，必要时甚至为之牺牲吗？”

“愿意，阿门！”

“那么，愿上帝保佑您。”

两人认真而忠诚地彼此对视，他们的手在那个神圣的坟墓上交握在一起，仿佛在立下誓言。

突然，一位虽已不再年轻却依然美丽的妇人出现了，她以庄重而友善的态度走向弗雷尔：“您好，弗雷尔先生，还记得我吗？”她用柔和而富有音乐感的声音说道，同时伸出了手。

“玛丽！”弗雷尔叫道，立刻握住了她的手。“阿纳斯塔西娅，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呢？你好吗？可为什么你要称呼我为弗雷尔先生？我们难道变成陌生人了吗？”

“我觉得不该再用以前的称呼了，您离开这么久，而且……”她停顿了一下，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似乎想说：“您一定很不幸吧。”因为心思细腻的人更尊重不幸之人，而非地位或财富，对他们来说，受苦的人是神圣的。

牧师看了看时钟：“我得走了，晚祷一小时后又开始了。再会吧，希望我们能再次相见。你今晚会来体育馆吗？”

“不太可能——我身体不太好。不过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你现在结婚了吗？我还没问过……”

牧师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是的，而且婚姻很幸福。我有个好妻子。你来找我的时候就能见到她。”

“有个好妻子——你真是个幸福的人！”弗雷尔低声说道。

“她现在正为孩子忙得不可开交。”

“啊——你也有孩子了！”

“还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阿纳斯塔西娅补充道，“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将来一定会成为像玛丽那样的人。不过牧师的妻子太宠她了，几乎不让她离开自己的怀抱。”

“是个好母亲——那一定很美好！”弗雷尔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说道，仿佛在梦中说话一般。然后他握了握朋友的手，转身离开。

“你不跟我道别吗？”阿纳斯塔西娅问道。牧师悲伤地在弗雷尔背后做了个手势，似乎在说：“他受了太多苦！”随后便走进了教堂。

弗雷尔迅速转过身来。“对了，我忘了，我的玛丽。我真没礼貌，对吧？”

“不——不是没礼貌，只是不开心罢了！”阿纳斯塔西娅说着，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那消瘦的脸庞。

“是的！”弗雷尔回答道，低下眼帘，似乎不想让她看出他的不幸。但她还是看出了。两人站在戴森贝格的坟墓旁好一会儿。“要是他还活着就好了——他一定会知道什么能帮助你。”

弗雷尔摇了摇头。“即便基督亲自从天而降，他也无法帮助我，至少除非我对他有信仰才行。”

“约瑟夫，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家吗？看那边，那就是我的家。它非常漂亮，跟我来吧。如果你愿意住在那儿，我将感到无比荣幸！”她带头前行，弗雷尔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不久他们就来到了那座小房子前。

“那么你现在不再和你哥哥——镇长住在一起了吗？”

“哦，不！长大后，我渴望安宁与独处。在嫂子家里，总是因为有店铺和孩子们而忙得不可开交——还听到许多伤人的话……”她尴尬地停住了话头。接着，她们打开门走进小花园，来到房子的后面，那里有一张长椅，可以安静地坐下来。

“你听到的那些话肯定都是关于我的，你实在无法忍受了。你真是个忠诚的人——这就是你离开亲人、选择独自生活的原因吧？”弗雷尔坐下来说道。“说实话，你难道没有听到很多针对我的坏话，直到最后开始怀疑你的老同学吗？”

“是的——有很多关于你和公主的恶言相向——但我从未相信过那些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无论是什么，你都没有做错任何事。”

“玛丽，你从哪里获得这样的信心呢？”

“因为，”她微笑着回答，“我当然了解自己的儿子——哪位母亲会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呢？”

弗雷尔深受感动：“哦，你这纯洁的圣母啊。真是上天的奇迹——在外界，母亲会抛弃自己的孩子，而在这里，有个孩子正在为我成为母亲，一个会怜悯被遗弃之人的母亲。玛丽，上帝的纯洁侍女，我究竟有何德行能得到这样的恩惠？”

“从我们一起玩耍的那刻起，我就一直以母亲的身份爱你。这九年来，我一直以母亲的身份为你哀伤。但我始终相信你，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回来，为我这个老母亲闭上眼睛。尽管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我依然没有放弃希望。我的愿望实现了，你真的回来了！啊！我甚至不敢想象自己还能再次与你一起扮演那段故事——再次将我的‘基督’抱在怀中，当他从十字架上被取下时扶住他疲惫的头颅。那种幸福远远超过一切其他的快乐！的确，我现在已是个老处女了，真不明白他们为何还让我再扮演那个角色。你知道的，我已经三十九岁了，对于扮演玛丽来说已经太老了，但我觉得这样反而更自然，因为基督被钉死在十字架时，玛丽也是个年长的女人啊！”

“三十九岁还未婚——如此美丽的姑娘——怎么会这样呢，玛丽？”

她微笑着回答：“哦，我不想嫁给任何人。因为我无法像爱我的‘基督’那样去爱别人！”

“天哪，这难道也是我的过错吗？她一生都在默默地希望、爱我、对我忠诚——始终面带微笑，毫无怨言！她的灵魂本可以属于我，这朵花本该在宁静的家园中为我绽放，可我却让她在外面的世界里枯萎，自己的心与头脑也饱受煎熬。玛丽，我不会相信你是为了我才放弃了自己的生活——你依然如此美丽，总会有某个好男人让你重新获得爱情与幸福。”

“哦，不，你又在想什么啦！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开心地回答。“我比你大一岁——对一个女人来说已经太老了。你看，一旦头发变白，就不再会考虑结婚了。”说着，她把浓密的棕色头发从鬓边拨开，露出下面如雪般洁白的发丝！

“哦，你的头发都变白了，也许是因为我吧……”他深受感动地说。

“是的，作为母亲的忧虑会让人过早衰老。”

他倒在她面前的草地上，说不出话来。她轻轻地将手放在他低垂的头上：“啊，要是我那可怜的儿子能幸福地回来该多好——我的心一定会无比高兴。如果你能把他带回来……”

“亲爱的城里来的妻子，我本想帮助她，替她做那些她不习惯做的苦活——要是你们有了孩子，我一定会悉心照料他！如果是个男孩，我们就会把他培养成基督般的存在，对吧？那样他就可以一辈子扮演你的形象了。”

弗雷尔仿佛被这些话刺中了灵魂深处，一动不动。她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继续说道：“也许在你们家族里，基督的形象会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那该有多美好啊。”

他没有回答，只有低沉的啜泣声从他胸中传出。

“在那些漫长的冬夜里，我常常想象着这样的情景！可惜现实并非如此！你回来时已变得如此可怜而孤独，头发上还闪着银丝。看到那些银丝，我就忍不住想哭。外面的那些恶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可怜的约瑟夫？你为何如此苍白虚弱？仿佛他们把你钉在十字架上，又在生命完全消逝之前将你取下来；现在你既不能活，也不能死，只能像半死不活的人一样徘徊。我能想象到你那些隐秘的伤痕，你那被长矛刺穿的可怜的心脏！哦，我受苦的孩子，再次把头靠在她身上吧——她愿意为你付出自己的心血！”她轻轻地将他的头按下来，用手托住，就像用柔软的垫子一样，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仿佛要擦去他头上的荆棘之血。与此同时，她的泪珠从长长的睫毛上不断滑落，落在她那个由童贞女所生的儿子身上。

周围一片寂静——他们的头顶上有沙沙的声音，仿佛风正在吹过棕榈树和雪松；一棵垂柳在上方伸展着枝条，仿佛在向他们致以无声的问候；而教堂围墙那边，马利筋也在默默地向他们致意，仿佛来自各各他。

第三十五章：暗语

当阿默高失去的儿子静静地、悲伤地接受着家乡所发生的奇迹对他的影响，一步步沿着那条通往十字架的陡峭道路前行时，女伯爵则沉浸在首都及其周边令人压抑的氛围之中。

与弗雷尔分别已三天，但她几乎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她总是待在紧闭的窗帘后面，傍晚时分则坐在被乳白色灯罩遮住的灯光下，仿佛身处一个永无变化的白色夜晚，既没有黄昏也没有黎明。她的灵魂也是如此——冷酷、毫无欢乐可言的理性，以其平静而单调的光芒主宰着她的一切。在那些告别之时，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悲伤力量。因为悲伤也是一种可以耗尽的力量，一旦耗尽，灵魂就会陷入冷漠之中。对她来说，现在一切都变得毫无区别——牺牲与牺牲的代价。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烦恼和忧虑的呢？什么都没有！她在人间所期望的一切都证明是虚假的——虚假且充满欺骗。生活从未兑现过任何承诺；没有幸福可言，只有那些没有欲望的人才是幸福的——而那种幸福其实并不比死亡更好！可她甚至还没有达到那种境界！她仍然渴望许多东西：荣誉、权力、美貌以及只有财富才能带来的奢华——因此，这些她也想要。

于是，她投入了美的怀抱——“在美中寻找神圣之物”。而那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会懂得如何以巧妙而周到的方式，为她带来她对生活最后的期望——快乐！文明再次将她纳入自己的怀抱，她成了这个时代的女性，是文明的产物！她不再奢求什么。她希望与一位聪明且出身贵族的男人结为伴侣，共同成为艺术与学问的赞助人；她认为那种充满娱乐与享乐的生活才是正常的，也是唯一值得追求的生活。

当弗雷尔在他的族人中逐渐回归原始与简单的生活时，她却不断远离那种生活状态——大自然为捍卫自己的永恒权利而向她展示的各种现象令她感到恐惧与厌恶。因为大自然只会对那些诚实地对待它的人展现温柔的一面；而那些试图戏弄它的人，将会遭到它的严厉惩罚。

“只有鄙视理性与学问，这些人类最宝贵的财富！”她灵魂深处的梅菲斯特不断发出嘲讽的呼喊。没错，他是对的——她因轻视并误解了人类多年努力创造的文明成果而受到了惩罚。她必须为此赎罪。她兜了一圈，几乎被那轮子碾碎，但至少她很高兴自己又回到了十年前出发的地方。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公爵从普兰肯贝格回来时，发现了处于这种心情中的她。

“好消息，危险已经过去了！那位老牧师很明智，带着秘密一起死了！”他满面喜色地喊道。

“什么都没找到！教堂的记录里也没有任何线索！维尔德瑙一家没有任何证据，除非弗雷尔先生用结婚证书来欺骗我们……”

“不必担心！”伯爵夫人回答道，从书桌上取出了那个小包裹，里面装着弗雷尔的告别信、结婚证书以及账本。“请看吧。”

她把文件递给他时，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在指责他诱使她去杀害一个无辜的人。她的脸色苍白，态度中充满了敌意与责备。

公爵快速浏览了那些文件，然后非常严肃地说：“这很奇怪……这个人究竟是如此伟大，还是如此渺小？”

“非常伟大！”她低声说道。

“哼！我真不该指望他会有这种表现。这难道不是一场闹剧吗？他真的走了吗？”

“是的！还有别的东西。”她把镇长写的信交给他：“这是我今天收到的回复，内容是关于我提出要为弗雷耶的未来做准备的提议。”

“如果这真是高尚的行为的话——那么……”王子深吸一口气，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那么——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做对不对。”

伯爵夫人感觉仿佛被雷击中了。“你居然这么说——你？”

公爵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一直说真话。如果这个人真能做出这种事——那我就该自责，因为他本应得到更好的对待，而不该被这样抛弃，我们也因此背负了巨大的责任。”

“天哪，你现在才说这些，已经太晚了！”这位不幸的女子呻吟道。

“冷静点。错在我——不在你身上。我会承担所有责任——但这件事让我更加痛苦，因为自从我来到普兰肯贝格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这样做真的有必要吗？我的初衷首先是救你。在这一点上，我没有任何可自责的。但我高估了你的危险性，又低估了弗雷耶的能力。我以前并不了解他——现在了解了之后，我的动机也就不复存在了。”

他又看了一眼弗雷耶的告别信，然后摇了摇头：“实在难以理解！放弃所有珍视的东西，毫无条件地放弃那些至少能让他变得富有的文件，而且全程没有一丝抱怨，也没有任何炫耀，如此自然、坦然！玛德琳，这真是令人难以承受——对我们来说真是耻辱。”

伯爵夫人捂住了脸。两人都沉默了很长时间。

公爵仍凝视着那封信。然后，他用手托住头，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说道：“那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它将我们所有人都卷入它的魔咒之中，迫使我们在慷慨方面也不得落后于他。可是——要怎么做呢？用普通的方法是无法接近他的。我现在开始明白是什么将你与他联系在一起了，不幸的是，我必须承认，知道了真相后，我的愧疚感更加强烈了。我之前的辩解只是因为误解了现在已变成不可否认的事实——弗雷尔其实并不像我之前认为的那样不配得到你，玛德琳！”他读着那本小记账本上的字句：“用来安葬我所爱的人！”接着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说话：“他一定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一想到我如此爱你，尽管你从未属于我——而他曾经称你为他的女人，却放弃了你，带着心碎离开了！哦，你们这些女人啊！玛德琳，你怎么能如此冷酷无情地这么做呢？如果是出于对我的爱——但那种幻想早就消失了。”

“被你判了罪——被你判了罪！”伯爵夫人惊恐地呻吟道。

“我没有判你有罪，玛德琳，我只是惊讶于，如果你真正了解那个男人的真面目，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并不知道他其实是那样的人，”伯爵夫人骄傲地说，“不过——我可不会比您更不诚实，公爵，如果我像现在这样了解他，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做到那样的事。”

公爵用手帕擦了擦已经有些秃顶的额头。“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我们欠那个人一些补偿。必须采取行动。”

“我们要怎么做呢？他会拒绝我们提出的任何帮助——哪怕是我亲自出面。从镇长写的信里就能看出来。”她闭上眼睛，试图忍住泪水。“一切都是徒劳的——他永远不可能原谅我。”

“没错，他确实不可能原谅我。但那个男人值得我们实现他唯一向您表达过的愿望——”

“那是什么？”

“让我们将婚期推迟，等到他最初的悲痛情绪消退之后再说。”

伯爵夫人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公爵，您真是慷慨而高尚！”

“如果您已经合法结婚，又必须依法离婚，那我们至少要等一年才能在一起。让我们给予那个可怜人应有的尊重，视他为您的合法丈夫，并像对待真正的丈夫那样对待他。目前我们能为他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会以这种方式来弥补自己应负的责任——作为诚实的人，我既无法也不愿隐瞒这一事实。”

他走向她，伸出手来。“从您明亮的眼神中，我能看出这对您来说并不像对我那样痛苦——我不会假装自己比实际更无私，因为我希望借此在您的尊敬中弥补因延迟婚期而失去的幸福。”

他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伤表情亲吻她的手。“今天我就先告辞了，我还有与霍恩海姆王子的约会。明天我们再继续讨论这件事。晚安！”

伯爵夫人独自一人。与霍恩海姆王子有约？什么时候有过什么人的约会比她更重要过呢？埃米尔公爵只是在找借口罢了。她无法自欺，他并非真的冷漠，而是心存隔阂。这对她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指责啊！那些时间、她所犯的种种大错或小错都未能造成的事情，甚至在她选择贫穷的平民而非富有的贵族时也没有发生的事情，现在却因为她拒绝了前者而选择了后者而发生了。

许多人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道德力量之强大，以及它如何能够挫败最精巧的算计。每一个罪恶带来的悲剧性后果，其实都是那些被犯罪者低估了的道德力量的报复。公爵就是如此。他建议与弗雷尔断绝关系，出发点是为了拯救她，但当伯爵夫人听从了他的建议后……

弗雷耶的行为真是令人心碎，他无法立刻爱上那个如此残忍、做出他自己都无法原谅的举动的女人。玛德琳·维尔德瑙猜到了这一点，尽管还没有完全明白真相。公爵太过有骑士精神，绝不会考虑违背自己的誓言，也不会让她以为自己已经后悔了。但他提出的作为对受害者的补偿的延迟时间，已经说明了一切。难道所有人都要抛弃她吗？她脚下的每座桥梁都会断裂吗？她的行为是否连那个她比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更信任的男人也夺走了？那她的行为该有多可怕啊！玛德琳·冯·维尔德瑙为自己感到羞愧。

然而，女性天性中有一些特质是她们最不愿放弃的，因此她现在恨弗雷耶，出于与支持他的公爵相对立的立场而恨他。同时，女性天性最渴望的就是那些被拒绝的东西，所以她现在又渴望重新与公爵结合，因为她感觉到失去他的危险。必须阻止那个逃亡者——或许这样的冒险能给她这毫无趣味、悲惨的生活带来一些乐趣。不过这种乐趣其实并不令人满意，因为即使她再次赢得他，那又怎样呢？她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对他来说，她除了是一个能帮助她恢复失去的权力和地位的愉快伴侣之外，还能是什么呢？她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是一个38岁的女人，涂着胭脂，看起来年轻了10岁——但胭脂之下却是憔悴的面容。她无法否认，再多的化妆也无法长久掩饰现实——她已经衰老了，生命即将走向终结，年龄是无法放过任何人的！但是，当她不再拥有青春与美貌，当只剩下存在的道德价值时，她还会拥有什么呢？她还能回顾什么？在什么地方找到满足与安宁？社会呢？它始终如一，有着优点也有缺点。对于那些与它建立伦理关系的人来说，除了表面的浮华之外，其中还蕴藏着无尽的财富与资源。人们在山区里说，早春时，松软的积雪融化后会形成坚硬的冰壳，足以承受重量。同样，社会这个复杂的世界，在时而寒冷、时而温暖的种种影响下，其表面也会融化，形成一层光滑的冰壳，人们可以轻松地在上面行走，却不知道在这层薄薄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深不可测的深渊，而哲学家们……

心理学家们认为，有足够多的素材可以用来研究一个人的一生。但当所有能带来乐趣的事物都被耗尽之后，这位伯爵夫人对社会的兴趣也消失了。年轻时她就曾对社会感到厌恶——那么等到她年老时又会怎样呢？艺术呢？它的魅力早已消失，她便转向大自然，因为她再也无法相信那些美丽的谎言。

科学呢？它们更不可能带来快乐！她不是已经厌倦了那些肤浅的科学探索，于是逃离而去，渴望在奥伯阿默高找到那种童真的奇迹吗？是的——十年后，她又站在了同一个地方，像当年那样寻找上帝的踪迹。然而那些痕迹不过是幻觉罢了，难道她现在还要从十年前就感到疲惫与不满的地方重新开始吗？那个自以为已经找到了真理的人，难道还要再次陷入怀疑与探索之中吗？不，花朵不可能重新回到闭合的花蕾里；那些带来失望的情感会推动人走向真理！对上帝的爱曾经绽放过，尽管对象是虚幻的——但那份情感却是真实的，它会像花朵在太阳被云层遮住后仍不断追寻太阳一样，坚持不懈地寻找目标。可是因为她以为自己过早地达到了目标，所以才迷失了方向吗？她没有继续沿着那条路前进，而是在第一次受挫时就愤怒地放弃了它。如果通往阿默高的道路才是正确的道路，而引导她的那个人是上帝派来的呢？如果因为她觉得这条路太漫长、太艰难而放弃它，因为引导者无法立刻将上帝带到她急切的心中而拒绝他，那么她今后就只能在没有安慰和希望的情况下漫无目的地漂泊了吗？当最终审判的日子来临时，她还能拥有什么永恒的东西呢？当那个无人能够逃脱的时刻到来时，除了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上帝的爱之中，从爱出发去追求满足之外，还有什么能帮助她在最后的恐惧中坚持下去呢？她拒绝了爱，回到了充满渴望的道路上，只满足于世俗的欢乐——而当她离开这个世界时，她将一无所有，因为不寻求的灵魂永远找不到任何东西！一个没有完成其道德使命的生命并非真正结束，只是中断而已；死亡对于这样的生命而言，只不过是毁灭，而非终结。

那个悲惨的女人跪在镜子前——那面镜子向她展示了世间万物的短暂与无常。有生以来第一次，她直面了最后的疑问，却只看到一个答案：绝望。

“上帝啊，请帮助我吧！”她恳求道，“请助我走向您。请为我指明道路——派位天使来吧，或者把您的旨意写在云层之上，主啊，请为这个绝望的灵魂创造奇迹吧！”她就这样等待着以火焰般的文字或天使之语传达的神圣旨意——却没注意到，有个可怜的小精灵正站在她身旁，用含泪的眼睛恳切地望着她，因为那小精灵拥有能帮助她的答案，那是她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秘诀——仅仅一句话：履行职责！然而，正因为这句话如此简单朴素，就像赋予它的人一样谦逊，所以那个骄傲又虚荣的女人并未理会它。尽管遭受了种种屈辱，她仍自以为自己的救赎需要一位拥有非凡力量与威严的天使使者。

第三十六章　回忆

在种种冲突之中，伯爵夫人继续生活着，经历着一个又一个成长阶段，不知不觉中变得愈发成熟。自从与弗雷尔分开以来，已经过去了几周，但从那以后，她对一切外界事物都保持着冷漠的态度。她让公爵去处理与维尔德瑙家族的事务——而不久前，她还认为这些事务重要到足以让她牺牲弗雷尔。她钦佩公爵的机智与聪明，但似乎他并非在为她行事，而是在为别人着想。

当公爵带来消息说，由于证人马丁的固执态度，维尔德瑙家族放弃了以约瑟法的证词为由提起法律诉讼的计划，愿意通过友好方式解决纠纷时，她并没有为此感到高兴，唯一令她欣慰的是那位老仆人的忠诚；至于其他一切，她则认为是命运对她所付过高代价的合理补偿。

她并不因不得不向那些被自己伤害过的人支付巨额赔偿金、从而大幅减少自己的收入而恼怒。她也不在乎最终的结果；她的父亲已经病入膏肓，而他之前花费的那些巨额资金现在又回到了她的手中。毕竟，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一年后她嫁给公爵，就不得不放弃所有财产！但是，如果维尔德瑙家族无法证明她的任何过错，她又何必非得嫁给他呢？她陷入了沉思。然而，当公爵提到那对表亲想要得到那座小猎堡时，她又重新活跃起来。“绝不！”她喊道，脸上泛起阵阵红晕：“我宁愿失去所有财产，也不会把那座城堡给他们！”泪水瞬间冲散了她那种异常的麻木状态。

“但是，亲爱的玛德琳，你再也不会住在那里了！”公爵安慰道。

“不——我和任何活人都不会再进入那里了；但是，公爵——我必须说出来吗？我的孩子就安眠在那里，我心中最珍视的梦想也就在那里——那是我爱情的陵墓！不，请把那地方留给我吧，绝不能让陌生人的脚步亵渎它！我愿意做任何事，愿意把维尔德瑙家族应得的财产给他们两倍、三倍之多；他们可以任选我的任何一处产业——只要别是那个地方。即便我嫁给您，当我不得不放弃一切时，我也会请求您从我的表亲们手中买下它，您总不会拒绝我的这个请求吧？”

王子长久而认真地凝视着她；他的眼中第一次闪现出昔日爱情的光芒。“你知道吗？我从未见过你如此美丽——此刻的你，仿佛整个灵魂都从眼中流露出来！现在，我免除你的一切责任。请原谅我——我之前看错了你，但这份情感让我明白，你依然是原来的你。这真让我欣慰！”

“哦，公爵！如果连活人都没有权利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那又何谈为死者争取呢？”

“至少，这也是一种赎罪的方式。玛德琳，对于一个悔改的罪人来说，上天所赐予的喜悦，肯定不亚于我听到你的话时的心情。没错，我可怜的朋友，你将能够保留那片承载着你幸福与悲伤的地方——我一定会确保这一点，并与维尔德瑙家族商量好。”

“公爵！哦，您真是最善良、最高贵的人！”她含着泪微笑着说道：“您知道吗？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您了。我觉得很正常，因为在那些日子里，您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爱我。虽然您并不想让我察觉到，但我还是感觉得到了。”

她本无意如此表达，但这些话展现出了她昔日的那种迷人纯真，而公爵越是怀念那种纯真，就越难以抵抗她的魅力。

“玛德琳！”他伸出了双臂——而她——她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吗？是因为感激，还是因为想要让至少一个人幸福？她扑进了他的怀抱——这是他第一次将她拥入怀中。她肯定是他的未婚妻啊！可她并没有想到此刻会发生什么。公爵的嘴唇贴近了她的嘴唇——她再也无法像少女那样抗拒了。

十六岁时，他会认为那种行为是愚蠢的调情。因此她不得不屈服。

“谁有此意，愿其蒙羞！”他低声说道，亲吻着她的额头、秀发以及双唇。但当她感受到他的嘴唇贴上自己的那一刻，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你！”那是弗雷尔每次拥抱她时都会说的词，仿佛他认为没有比这个词更美好、更重要的了，它承载着他全部的情感！“你——你！”这个声音不断在她耳边回响，带着一种甜蜜而狂热的激情，仿佛在宣告：“下一刻你就会被我的热情所吞噬。”他再次站在她面前，那双充满火焰般的黑眼睛里流露出强烈的渴望，他苍白的额头上笼罩着阴影，就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时的雪山一般。她将这与他初次亲吻她时那种温和、轻柔的态度相比，于是开始厌恶这个陌生人。

她突然挣脱开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凝视着窗外，她仿佛看见那个被遗弃的人的黑色身影，在森林大火的猩红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正伸出双手，以一种王者般的姿态想要将她拥入怀中保护她。她又看到他平静地注视着那些烧焦的木头，听到他微笑着说：“那些木头曾经属于我。”

接着，她在遥远的东方看到了一间阴凉的房间，房间周围有漂亮的遮阳篷，还有摇曳的棕榈树——那些棕榈树从救世主曾洒下鲜血的土地上汲取养分。他坐在一个新生婴儿母亲的床边，轻声说着温柔而真挚的话语——而那个母亲就是她自己，那个婴儿则是他的孩子。

然后，她又看到同一个男人跪在某个孩子的棺材旁，那张死一般的苍白脸庞埋在他的乌黑长发之下。那是那个在东方那片神圣的土地上出生的孩子，而她却让他承受西方冬天的严寒。她夺走了那颗母亲的心，本可以让那株来自南方的脆弱生命获得温暖。她让那个孩子的父亲失去孩子。

然而他并未抱怨，也没有责备什么——只是保持沉默。

她看到他变得越来越孤僻、沉默。他那男子气概的美貌逐渐消逝，体力也日渐衰退——最终，她看见他悄无声息地走过这个房间的地毯地面，然后关上门，再也没回来！不，不可能的——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唯一真实的是，他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的丈夫，再也没有人能取代他的位置，即便他们已经永远分离了。

“公爵！”她恳求道，“请让我独自一人吧。我无法理解自己的感受——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上帝的审判台前。请让我静下心来思考吧——请原谅我，我是个多变又任性的女人，今天一种心情，明天又是另一种；请您对我耐心一些。”

公爵严肃地看着她，点头回答：“我明白——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不敢明白！”

“公爵，我不适合结婚。让那个年长的女人独自离开吧——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获得幸福了。我只渴望安宁与孤独。”

“你需要休息和冷静。我会给你时间，等待你的决定。既然你的烦心事已经解决，危险也过去了，你现在完全可以自由地做出决定了。”

“请不要生我的气，公爵——也请不要误解我——哦，上天啊——您可能会以为我当初只是因为害怕贫穷和耻辱才答应结婚的，现在危险过去了，所以才后悔了。”

公爵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低沉而坚定的语气说：“你肯定知道，我是个理智的人，不会为任何事所动摇。‘理解一切，就等于宽恕一切。’所以，请按照你自己的心意行事吧。”他伸出手来：“曾经有一段时间，我真的认为我们有可能一起幸福。但那已经过去了——如果你否认这一点，也不会打破任何幻想。”

“也许连内心真诚的愿望也不剩了吗？”伯爵夫人微笑着回答。

公爵变得极为严肃。“这样的建议在这里并不合适。我是该出于礼貌而伤害你，让你更加自责，还是说谎来减轻你的责任呢？我们还是不要谈这些了。如果你需要我，就叫我过来吧。与此同时，作为你忠实的代理人，我会处理那座狩猎城堡的事宜。”

“公爵——在您面前，我真是如此渺小——而您却如此高尚！”

“伯爵夫人，您过奖了！只要您能证明我至少没有出洋相，我就心满意足了。”他离开了房间——依旧冷漠、有礼且坚忍不拔！

玛德琳·冯·维尔德瑙急忙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让光线和空气进来吧，它们是如此美好的安慰者——啊，现在我可以呼吸了，我又活过来了！”

她终于可以自由地露面，无需再隐藏自己。由于没有证据，“丑闻”的危险已经过去。她不必再躲避维尔德瑙一家——老马丁很忠诚，而她那最危险的丈夫也消失了。现在她再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是自由的，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仿佛重获新生一般。

自由，没错，这就是幸福。她相信自己终于找到了它！她会好好享受这份幸福。她不必因为违背了对王子的承诺而自责，他也是这么说的——如果这样就能安抚因她对弗雷尔所做的事而愤怒的灵魂，那他们就必须接受这个代价！的确，成为某个国家的公爵夫人是个崇高的地位；但是——她真的要为了成为一个不爱的人的妻子而放弃这一切吗？为什么不可以呢？她还是个孩子吗？一个愚蠢的女孩吗？有一顶王冠在等着她——难道就要因为一些多愁善感的顾虑而放弃它，去纪念那段已经无法挽回的幸福时光吗？

她摇了摇头，仿佛想要甩掉身上的束缚。长时间处于黑暗与囚禁之中，让她像罪犯一样生病了。这些怪念头都是由此产生的。她要走出户外，重新获得健康的体魄和清晰的思维。

她按响了门铃，一名新仆人出现了。

“现在可以宣布我的到来了。告诉马丁把马车开过来，我要亲自驾车。”

“遵命，公主殿下。”

她仿佛从束缚中逃脱了出来。她从未体验过自由。在嫁给冯·维尔登瑙伯爵之前，她一直受着家庭教师的控制；婚后，她又成了那个固执老人的奴隶。几乎还没成为寡妇，她就又为自己制造了新的枷锁。如今，她终于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做决定并不急迫——那个耐心等待已久的冷静理智之人不会在最后时刻失去耐心，因此她仍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于是，那颗渴望自由的心欺骗了那个一心想要获得王位的野心勃勃、工于心计的理智。

马车驶到了跟前。听到一对健壮的马匹在漂亮的马车上奔跑的声音，还有仆人帮忙她上车，她感到非常愉快，她甚至可以说：“这又属于你了！”唯一令她不安的是马丁脸上的表情——自从她上次回到睡美人城堡后，他的脸上就一直带着那种表情。她很清楚那个老人正在为谁悲伤。那是一种永恒的责备，出于某种不安感，她避免与他交谈。她能够向公爵那敏锐的智慧解释自己的行为，但面对这个单纯的人，她却无法做到——她感觉到了这一点。

那是個美好的五月夜晚。温暖的空气和春天的芬芳环绕着她，人们从辛勤的工作中抽出身来，享受着这个夜晚，仿佛刚刚从冬眠中醒来一般。在街角，人们围在巨大的海报前，争相观看，互相推挤着。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这时，老马丁似乎故意把马车开到人行道旁，那里正排着一队人看着那些海报。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人们转过头去观看那辆华丽的马车，于是海报便暴露了出来。伯爵夫人读到了上面的文字——她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些文字凝固在她的血管之中——上面用大大的字写着：“奥伯阿默尔高受难剧”。那是什么意思呢？她靠在马车上，心中充满思乡之苦，渴望着那些充满幸福与幻想的往日时光！她再次看到了那场精彩的戏剧。那位神圣的受难者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那张简陋的告示上的名字就已经产生了奇妙的魔力，许多正在办事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成百上千地聚集在它面前，仿佛他们从未见过“受难剧”这几个字！而那个创造了这一奇迹的人，让全世界的人们再次虔诚地朝圣于此，他曾被她拥入怀中，曾深爱着她，只对她一人忠诚，可她却轻视了他！现在，他再次带来了神圣的话语与奇迹——唯有她被排除在外，这是她自己造成的。正如他曾经所说的那样，她就是那些愚蠢的处女之一，浪费了自己的机会；如今天上的新郎即将到来，而她却独自站在黑暗中，其他人则正在欢庆盛宴。

车轮的轰鸣声以及周围人群的喧闹声震耳欲聋，幸好，在这混乱的嘈杂声中，这位坐在马车里的贵妇人心中的呼喊声无人听见。丁香花和玫瑰花——为何要散发出如此迷人的香气，为何还要继续绽放？面对如此痛苦的世界，你们怎还能微笑呢？然而丁香花、玫瑰花以及明媚的五月阳光依旧存在，整个世界都在为前往奥伯阿默尔高的朝圣之旅做准备。只有她被流放了，独自回到那座石造的宫殿里，满怀绝望，心中充满无尽的悲伤。

公爵给她留了张便条。他打算离开几周，好让她有时间好好审视自己的内心。现在，她彻底孤身一人了。

第三十七章：忍无可忍

从那天起，伯爵夫人对报纸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每天早上醒来后，她首先询问的便是报纸的情况。但女仆注意到，她只翻阅那些有关奥伯阿默尔高戏剧演出的报道。

“殿下似乎对那部戏剧非常感兴趣。”女仆大胆地说道。

伯爵夫人脸红了，她的回答简短而冷淡，让女仆为自己的冒昧感到害怕。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在读完这些报道后，她的主人总是显得面色苍白、神情疲惫。

事实上，这位不幸的女人在阅读今年戏剧演出的描述时，感觉自己仿佛在一滴一滴地喝下苦艾酒。弗雷尔的名字响彻全世界。不仅日报不断报道他的事迹，就连那些地位显赫的美学专家也认为他的表演极为精彩，于是撰写了相关小册子，甚至将其作为学术研究的主题。伯爵夫人把它们全都读了一遍。文中将弗雷尔描述为艺术、自然与宗教完美结合的典范！“由于他超越了戏剧常规的束缚，他将我们提升到远远高于所谓舞台效果的高度，带入一个更为崇高的境界。他并非在表演——他就是基督！他那充满力量的眼神、整个形象所散发出的灵性，以及他整个人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崇高悲怆之情，都是无法伪造的，那不是表演，而是真实。我们相信他所说的话，因为我们可以感受到这个男人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个人生命已经融入了他的角色之中。因为他不是以约瑟夫·弗雷尔的身份去思考、感受和生活，而是以基督的身份去行事——这正是他能带来那种近乎超自然印象的根源。”

玛德琳·冯·维尔德瑙刚刚读到这些话，它们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啊，当那些陌生人——那些批评者——说出这样的话时，她实在没有理由感到羞愧。谁会责备一个柔弱而充满热情的女人，因为她屈服于这份魅力呢？肯定没人会——相反，如果她不能抗拒这种诱惑，用世俗的手毁掉那件令她欣喜若狂的奇迹，让它在成千上万怀着虔诚之心仰望它的人之中脱颖而出，她反倒该受到指责！

她将头靠在手上，忧郁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他们已经在奥伯阿默高演出六周了，现在是六月。对面宫殿的花园里草木繁茂，树上鸟儿鸣叫，吸引着她向外望去。她的目光追随着一只飞向山峦的小燕子。“哦，山间的空气与蓝色的龙胆花——真是人间天堂！”她叹息道。当所有人都前往山区时，她为何还留在这个炎热的城市里？这里没有社交活动，公爵也离开了。其实她早就该离开的，可是她该去哪儿呢？她无法再去奥伯阿默高，也不喜欢其他任何地方——仿佛整个世界上就只有这个有着漂亮小房子和低矮窗户的村庄才是适合居住的地方；仿佛除了阿默高之外，世上就没有高山，也没有山间空气。几滴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毫无疑问，其他地方也有山间空气，也有比阿默高的山峰更雄伟、更美丽的，但再也没有地方能让人如此享受大自然的壮丽之美！到处都有教堂、有宗教，但却没有像这里这样充满宗教氛围的地方。

“哦，我失去的天堂，我的灵魂以一个流亡女子的痛苦之情向你致意！”她叹息道。

然而，夏娃的罪过又与她的罪过相比如何呢？至少夏娃还以爱与信仰来弥补自己引诱他人犯罪的行为，因此上帝能够原谅她，并向因她的堕落而诞生的后代派遣一位和解的使者。夏娃是妻子，也是母亲。可她呢？甚至连那个身份都没有！她抛弃了自己的丈夫，过着奢华的生活，而丈夫则独自悲伤。她只为他生了一个孩子，甚至也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最终把他推入贫困与悲伤之中，自己却过着富足安逸的生活，而丈夫则不得不靠劳动来谋生。

那是他辛勤劳动的成果。不，与她相比，那个“罪之母”简直就是个殉道者——她为自己所否定的本性而殉道，因此无法获得夏娃的赎罪所带来的平安与怜悯。

有人敲门。伯爵夫人从沉思中惊醒。仆人通报说，王子的护理人员找她，他们认为王子即将去世。

“我马上就到！”她回答道。

王子住在维尔德瑙宫附近，她几分钟后就赶到了那里。

病人的头脑比几个月来都要清醒。那些曾使他意识模糊的脑部积液暂时被吸收了，他能够控制自己的思维。他第一次向女儿伸出手：“你在吗，我的孩子？”

这让她感到十分感动，于是她跪在他身边：“在的，父亲！”

他用一种温和但略显呆滞的表情抚摸着她的头发：“你身体好吗？”

“身体很好，爸爸！谢谢您。”

“你幸福吗？”

这位伯爵夫人一生中从未见过他流露出任何父爱之情，此刻在离别之际看到他首次表现出这样的感情，她深受触动。她试图找到既不虚假又能满足他虚弱心智的安慰之词，但他又忘记了这个问题。

“你结婚了吗？”他又问，仿佛离开了很久，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女儿。

护理人员则退到了隔壁房间。

父女俩独处着。此时，他的记忆似乎正在追寻着某种线索。

“你的丈夫在哪儿？”

“哪个？”伯爵夫人极为激动地问道，“维尔德瑙吗？”

“不，不是他——是另一个；让他过来！”他伸出手，仿佛期待有人来握住它：“道别吧……”

“父亲，”伯爵夫人泣不成声，轻轻将那只寻求帮助的手放回被子上。“他无法与您道别，他不在这里！”

“为什么？我本很乐意见到他——女婿、孙子……这里没人吗？”

“父亲——可怜的父亲！”伯爵夫人说不出话来。她把头靠在父亲的床边，痛哭不已。

“嗯，嗯！”病弱的老人低声说道，他那呆滞的双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清醒的神色，望向女儿。“孩子，你在哭泣吗？”他沉思了一会儿，似乎又恢复了清醒。

“哦，是的。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愚蠢的软弱！请转告他，我真心请求他的原谅；他必须宽恕我。那些偏见、那些旧习……我很抱歉。您能派人去叫他回来吗？”

“哦，爸爸，我真的很想把他带来，但已经太晚了——他已经走了！”

“啊！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的生命也快走到尽头了。”

伯爵夫人说不出话来，只是将嘴唇贴在父亲冰冷的手上。

“不要悲伤；失去我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要幸福些。我为你们花了好多钱——女人、赌博、宴席，这些到底有什么价值呢？”他做了一个厌恶的手势：“现在它们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股寒意掠过他的全身，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困难。“我真想看看上面的样子！”他沉思了一会儿。“如果你知道有哪位明智的牧师，不妨请他来；这类人通常懂得一些道理。”

“当然，父亲！”

伯爵夫人急忙走进隔壁房间，命令派人去请一位神父来施行临终圣礼。

“您是想忏悔并领受圣体吧，父亲？”

“没错；在踏上这段重要旅程时，没人愿意带着那些无用的东西。出行时我们不会带上脏衣服。玛格达莱娜，我的孩子，我心中背负着许多罪孽——尤其是对你犯下的罪过！请不要因此而怨恨我这个愚蠢的老头子。”

“不，父亲，我以此刻为誓！”

“至于你的丈夫……”他摇了摇头，“他不在这里，真是遗憾！”

之后他就不再说话，静静地躺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神父到来。

玛格达莱娜在忏悔期间退了出去。那段时间她心里在想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她只知道，父亲在临死之际还想着那个被他鄙视、抛弃的儿媳，这无疑是对她最严厉的责备。

神圣的仪式结束后，神父离开了房子。

病床上的男人脸上露出平静而安详的表情，这是他以往从未有过的。玛格达莱娜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他则温柔地回握着她的手。

“父亲，您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道。

“很舒服，亲爱的孩子。”

“你与上帝和解了吗？”

“希望如此，我的孩子！只要他还能宽恕我这样的老罪人。”他抬起眼睛，露出恳切而信任的神情，随后便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挣扎。但他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女儿整夜都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坚定而忠诚——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履行自己的职责。

挣扎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中午，女儿才为父亲闭上双眼。此时还有许多紧急事务需要处理，这让她不得不留在丧屋直到傍晚，也让她十分想念那位体贴的朋友——公爵。终于，在九点钟时，她疲惫不堪地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仆人递给她一张卡片：“那位先生今天已经来过两次，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见公主殿下。他本打算乘末班火车离开，但决定留下来再见您一面。他会在九点之后再次尝试……”

伯爵夫人把卡片拿到灯光下阅读：“路德维希·格罗斯，绘画老师。”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差点把卡片弄掉。“那位先生来了就让他进来！”上楼时，她因为头晕而不得不扶着栏杆。刚进到自己的房间，她就听到楼下的门铃响起——接着是脚步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有人像十年前在格罗斯家时那样敲门；不过，当年被他带来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没有说话，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但她还是亲自打开了门——路德维希·格罗斯站在她面前。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很久。两人都在努力保持镇定、寻找合适的言语，两人的脸颊上都已没有一丝血色。伯爵夫人伸出手，但他似乎没有看到。她指了指椅子，用空洞的声音说：“请坐。”然后自己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我不会打扰您太久的，公主殿下！”路德维希回答道，他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坐下。

“如果您真的打扰了我，我就不会接待您了。”

路德维希感受到了话语中对自己恶劣态度的责备，但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也许殿下还记得某个名叫弗雷耶的人吧？”

“格罗斯先生，这个问题是一种侮辱，但我承认从您的角度来说，您确实有权利这么问。不过，弗雷耶并没有委托您来做这件事。”

“不，伯爵夫人，因为他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如果他知道了，他一定会阻止我的。如果我的行事方式有些笨拙，还请原谅！我知道擅自干预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是不妥的，因为弗雷耶的保守态度让我无法了解这些事情。但此刻拖延下去会有危险，一旦有人命攸关，其他一切考量都应被抛在一边。我一直没能从弗雷耶那里得到任何消息。我只知道，正如传闻所说，他离开了九年，与您在一起，而回来时却成了一个乞丐！”

“格罗斯先生，那不是我的错。”

“不是那个问题，伯爵夫人，而是只有您的过错才导致了如此不正常的状况，以至于弗雷耶甚至不愿接受您应得的报酬。”

“您说得对，格罗斯先生。”

“而这还算是最轻的后果了，伯爵夫人——他回来时不仅是个乞丐，还是个迷失了自我的人。”

“路德维希！”

“是的，伯爵夫人。这就是为什么我在与镇长商量之后，决定来这里与您谈谈，如果您允许的话。”

“看在上帝的份上，请说吧，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伯爵夫人，弗雷耶病了。”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他每周都在扮演基督的角色，让全世界都为之欣喜不已啊？”
“没错！他就像一支逐渐燃尽的蜡烛——那已不再是天才的光芒，而是一种以他的生命为代价而存在的光。”
“仁慈的上帝啊！”
“而他渴望死亡——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正因如此，要帮助他才如此困难。他不会听从任何建议，也不会接受医生的任何治疗，更不会做任何可能对他有益的事。现在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医生昨天告诉我们，他随时都可能死在舞台上——我们绝不能让他继续表演！但根本无法阻止他，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死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伯爵夫人苍白的嘴唇问道。
“是严重的心脏病，伯爵夫人。如果得到精心照料、充分休息以及营养充足的饮食，病情或许可以控制数年。但他没有办法获得所需的营养，因为他太骄傲，不愿成为别人的负担，同时也缺乏让心情平静下来、缓解心脏负担的能力。照料他更是不可能——如您所知，他离开阿默高后把家让给了穷人，现在只能住在村外一家破酒馆里潮湿又简陋的房间里，日夜在山间徘徊。显然，快速死亡是不可避免的，而他的表演任务更是加速了这一进程。”
路德维希·格罗斯站了起来。“我不知道您如何看待一个穷人的生命价值，伯爵夫人，”他痛苦地说，“我不过是尽到职责，将我朋友的状况告诉您而已。其余的事情就交给您处理吧。”
“天哪！我该怎么办啊！他拒绝了我提供的一切。也许您不知道，我曾经给他一笔钱，可他被拒绝了。”
路德维希·格罗斯用充满轻蔑的目光看着她：“如果您认为除了金钱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来帮助他——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吧。”他微微鞠躬，未等回答便离开了房间。

“路德维希！”她呼喊道：“听我说！”

他已经走了——他是对的——她还配得到更好的对待吗？不——不！
她呆立在房间中央，仿佛昏厥一般。她的心脏几乎要跳破胸膛。“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我让那个曾给予我生命最后一口气的男人在饥饿与痛苦中煎熬。我任由那颗曾经承载着我所有情感的心在黑暗阴森的墙壁间日渐衰弱、流血、在无声的痛苦中破碎。杀人犯啊，你听到没有？因为他你的罪过，他现在迷失了！哦，上帝，还有哪种罪行是我没有犯过的？还有谁比我更可怜呢？我杀害了最无辜的人，误解了最高贵的人，拒绝接纳最忠诚的人，亵渎了最神圣的东西，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她瘫倒在地。一切都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承受了。正如弗雷尔所预言的那样，那个手持苦艾酒杯的天使已经找到了她，将她自己犯下的罪孽之杯强塞到她的嘴边，迫使她一滴一滴地喝下它。而此刻，这份罪孽已经完全成熟，呈现在她面前，以疯狂的嘲弄姿态看着她。

“翅膀——哦，上帝，请赐予我翅膀！趁我还在犹豫和绝望之中——也许为时已晚——可怕的事情可能已经发生了——他可能已经死了，心中充满耻辱！翅膀啊，哦，上帝！”她立刻起身，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铃铛。“马上把管家叫来！”接着她冲进房间，那里的女仆正在为她准备晚上的衣服。“尽快收拾好我两三天——或者几周——时间长短我也不清楚——出行所需的物品。”

“是晚装还是便装？”女仆被女主人的样子吓了一跳，问道。“便装！”

与此同时，管家也赶到了。她急忙走进闺房：“立刻备好马匹，派人快马加鞭送出去——现在已经十点多了——没有去魏尔海姆的火车——但我必须今晚就赶到上阿默高！马丁负责驾车，派四队人马——我给你们四个小时的时间。”

“出发吧——那些人必须在十分钟内动身——我会在两点钟出发，七点钟就能到达那里。”

“阁下，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人胆怯地说道。

“我没问这是否可能——我只是说必须这么做，哪怕因此害死我所有的马匹。快去，把马厩里所有人叫起来——每个人都得帮忙。我会站在窗边，直到看到那些人骑马离开为止。”

那人默默地鞠躬，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但还是低声嘀咕道：“一夜之间就毁掉她最优秀的六匹马——就为了那个阿默高的人，真该让她被置于监护之下。”

庭院里立刻热闹起来，人们大声呼喊着、来回奔跑。马厩的门被推开，灯笼的光四处闪烁，能听到马匹的蹄声和嘶鸣声，那喧闹与匆忙的场景，仿佛有个狂野的猎人正准备在无星的夜晚展开他的可怕旅程。

伯爵夫人手持手电筒，站在亮着灯的窗边，女主人的身影激励着所有人加快速度。几分钟后，用于接力的马匹就被备好马鞍，马夫们也骑着马离开了庭院。

“那辆配有两匹黑马的马车必须在两点钟准备好，”马夫长对老马丁说，“你得格外小心——真不知道你要怎么应付那些坐在那辆轻便马车里的烈马。”

伯爵夫人从窗边听到了这话，但她并未在意。只要能如心愿般，坐着那辆轻便马车、骑着那些烈马飞奔过去就好了。前进——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我也要去吗？”女仆吓得脸色苍白地问道。

“不用，我不需要任何人。”伯爵夫人随即关上窗户，走到书桌前，因为在短短的几个小时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父亲的葬礼、发送通知……所有这些事情。

现在必须将此事委托给他人，还得在亲属中找人来接替她的位置。她以需要去外地一两天为由作为借口，还说自己还不确定能否及时赶回来参加王子的葬礼。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最终给公爵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信中只提到了父亲的去世之事。四小时转瞬即逝，当钟声敲响两点时，马车已驶到了门口。

伯爵夫人早已站在那里。入口处的灯光十分明亮，而老马丁的脸则更亮——他正用坚定的手控制着那些活跃的马匹。

“往阿默高去，马丁！”伯爵夫人上马车时意味深长地说道。

“嗨！那我现在就开车！”老人高兴地叫道，丝毫没有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马儿们仿佛被女主人的担忧所驱使般飞奔起来，而伯爵夫人则带着愧疚与懊悔，随着命运的脚步匆匆前行。

第三十八章：通往十字架的路上

那是星期天。又有一群人聚集在“受难剧场”周围，他们比以往更加虔诚，人数也更多。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地走着，似乎双脚已无法支撑他的身体；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不属于活人世界的人。众人恭敬地为他让路，但所有人都意识到那一定是基督！任何与他目光相遇的人都会不寒而栗，仿佛有苦难的化身经过，仿佛看到了悲伤之神的面容。

八点钟到了，大炮声宣告演出即将开始，等候的人群挤作一团，门也被关上了。

剧院外面一片寂静与空旷。马车都已离开，那些买不到票的人也散去了。只有那些卖照片和食品的小贩还坐在摊位上，无聊而困倦地听着从隔板后传来的微弱音乐声。

突然，一辆飞快行驶的马车车轮使地面微微震动。远处出现了一对满嘴白沫的马匹——几秒钟后，一辆布满灰尘的维多利亚马车停在了“受难剧场”前。

“安静点！”一名站在楼梯顶上的工作人员喊道，然后急忙下来防止进一步的骚动。

“我能买到票吗？”马车里的夫人问道。

“很抱歉——可惜所有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

“哦，天哪！我损失了一小时的时间——有一匹马出了事故，我整夜都在赶路——求您了，我必须进去！”

车厢服务员耸了耸肩，以一种傲慢的态度说道：“很遗憾，那是不可能的！”

她傲慢地回答：“我不习惯遇到那些本应由人类来完成的事情却无法实现的情况。无论需要付出多少代价，哪怕是一千马克，我都会支付——只要能让我在剧场里找到一个最简陋的座位就行。”

对方微笑着回答：“这跟价格无关！就算我们有再小的空位，今天也早就被别人占满了。”

“那就带我去舞台上去吧。”

“哦，那没用——不管谁来了，都是不允许上舞台的。”

“那请把我介绍给市长吧——我会把我的名片给他。”

“非常抱歉，演出期间我是不能让任何人上舞台的。12点的长时间休息时或许可以为您安排，但在此之前不行。”

伯爵夫人的心跳越来越快。她能听到音乐声，似乎还能分辨出不同的声音，但却不被允许进入。这时传来了“和散那！”的呼喊声——没错，那就是进入耶路撒冷的场景，那些人是欢呼雀跃的人群。要是能从缝隙中看一眼就好了……现在安静了下来，接着又有一个声音传来——哦！她在成千上万的声音中也能认出那个音调。风从墙缝中将声音带到了她耳边。没错，就是他；她的四肢因激动而颤抖——他正在说话。

整个世界都聚焦在他的嘴唇上，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喜悦，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慰藉——救赎就在其中，而她却只能站在外面，无法去见自己的丈夫。但他并非她的丈夫，那是她自己的选择。现在，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门外的“愚蠢的处女”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那个刚刚如此冷淡地拒绝了她请求的男人，此刻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要是我知道该怎样帮助你，我一定会乐意为你效劳的。”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来告诉你吧！如果那件事真的那么重要，那就趁休息时间，步行前往舞台的后门——尽量不引起注意，那样我或许能帮你偷偷进去，哪怕只是进入合唱团的通道也好！”

“哦，先生，谢谢您！”伯爵夫人露出如同迷途的灵魂见到打开天堂之门的天使般的表情。

“我会在十二点准时到那儿。您觉得我在休息时间能和弗雷尔先生谈谈吗？”她胆怯地问道。

男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伤而怜悯的微笑：“哦，他不会和任何人交谈的。每次他能顺利完成演出，我们都已经很开心了。”

“唉！他病得这么重吗？”

“是的，”男人用极低的声音回答，仿佛生怕连空气都会听到似的，“病得很重。”

说完，他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我们现在该往哪儿开呢？”马丁问道。

伯爵夫人不得不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觉得最好还是——找个地方住下来……”她犹豫着说，同时继续倾听剧院里的声音，想了解里面正在上演什么戏、谁在说话。“马丁，开车慢一点……”她恳求道。她现在并不着急。“停！”当马丁准备发动车子时，她叫住了他——她刚听到一个听起来像他的声音！马丁让马儿以极慢的速度前进。就这样，他们以最缓慢的速度绕过激情剧院，然后朝村庄的方向驶去。广场的出口处贴着一张公告：“今后不再在周一举行演出；弗雷尔先生的健康状况不允许他连续两天演出。”

伯爵夫人将双手按在颤抖的心上。“忍耐吧——必须忍耐——这是你自己的错，现在就承受吧！”

在所有人都离开的这天，有个乘坐私人马车的陌生人正在寻找住处，他对这个村庄来说真是意外的惊喜。她所去的每户人家，留在那里的人都会立刻出来欢迎她，但没有任何一处房子能让她满意。有那么一刻，她考虑过去画师那里，但那里的房间也太过低矮狭窄——她无法自欺，她和路德维希·格罗斯之间的关系已经断绝了——他不可能原谅她对他朋友所做的一切；她避着他，仿佛他是个审判她的法官。而且，她需要安静的房间，让病人能够休息，而这样的地方现在实在很难找到。

最终，她找到了合适的住所。那是一栋被绿树环绕的普通房屋，位于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一楼只有两间房，他们可以住在那里，不会被人看见或听到任何声音。虽然那些房间很简陋，但天花板并不低，阳光透过绿色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带来温暖而柔和的光线。真是个宁静又舒适的居所。

她决定长期租下这处房子，并很快与房子的主人——那位年长的女士达成了协议。那里还有一个小厨房，那位女士也愿意负责做饭。这样，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有了一个舒适的家。她只希望自己不要在绝望中度过这段时光。

“嗯，现在公主您已经安顿下来了。”当女主人打开百叶窗，老马丁从他的箱子上往下看那间漂亮的房间时说道，“我自己也想要这么一个小家啊。”

伯爵夫人命令把行李搬进去。

“公主，我该把行李放在哪儿呢？”

“去那间旧邮局吧，马丁！”

“那我就不送您去受难剧院了吗？”

“不，你听到我说过，我必须步行过去。”马丁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这对他那高傲的女主人来说未免太过屈辱。但他不敢发表任何意见，只是驾车离开，继续思考着自己的心事。

此时已是九点钟，距离漫长的等待时间还有三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她能坚持下去吗？焦虑不会让她崩溃或失去理智吗？但眼下无计可施，她只能等待。她无法加速那个决定生死、成败的时辰的到来。夜间的旅程、那些狂暴的马匹掀翻马车、迫使她步行前往下一个驿站而浪费的宝贵时间，以及她在病床前焦躁不安的状态，此刻都显现出来。于是她躺在房间里那张整洁的白色床上，试图休息一下，恢复些体力。她只是一个体弱的女人，而那种长久以来一直为自己而奋斗的坚强意志，对于一个女人的脆弱身体而言实在过于强大。幸好她不得不休息，否则恐怕早已支撑不住了。她不时陷入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后便看看时钟，悲哀地意识到仅仅过去了五分钟而已。

老妇人端来一杯咖啡递给她。从前一天起她就没吃过东西，这杯热饮让她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但心脏的剧烈跳动让她无法继续躺在床上，于是她起身，开始整理行李——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做这样的活儿。她想起十年前在格罗斯家时，因为没有女仆而哭泣的场景。

终于，那段痛苦的等待结束了。时钟指向十二点差一刻。她戴上了帽子，尽管现在还远远不到出发的时间，但她实在无法再待在房间里。她至少想待在剧院附近。走到门口时，她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平复情绪。然后，她鼓起全部勇气，抬头望向天空，低声说道：“以神的名义”，准备面对那可怕的未知。

此刻她后悔没有坐马车——她几乎无法行走。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仿佛要沉入地下一般。

她不断前进，仿佛永远无法到达目的地，仿佛前方的道路越走越长。炽热的正午阳光直射在她的头上，额头上满是汗珠，嘴唇干裂，由于整夜守在父亲床边以及之后的漫长旅程，她的双脚也肿了起来、走不动路。终于，经过一番努力，她来到了剧院。演出已经接近尾声——成群的人从闷热的剧场里涌出，赶去吃晚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深深的悲伤与痛苦，每个人的嘴里都在重复着同一个词：“弗雷尔！”伯爵夫人像罪犯一样挤过人群，把遮阳伞压得更低，用面纱紧紧遮住脸庞。她只希望此刻不要被人认出来，避免与任何人交谈——这是她最害怕的事。要是能让自己隐形就好了！她竭尽全力才穿过人群，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然而，周围一片空旷，她在宽阔的空地上行走时毫无遮掩，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所有观众好奇目光的焦点。她因尴尬而咬紧牙关——这简直就像在经历一场考验。此时她已无法思考或感受任何事物，只希望大地能将她吞没。最后，她摇摇晃晃、浑身发抖，几乎被炎热和疲惫击垮，终于来到了剧院北侧的阴凉处，停了下来——这里就是她的目的地。她靠在墙上，半躲在门边的柱子后面。一些拿着篮子的女人从她身边经过；她们因为是为丈夫送食物而被允许进入。那些女人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疲惫地靠在门后的陌生女子。“她会是谁呢？肯定是有点不对劲的人吧！”这个疑问显现在每个人的脸上。在这里，她也同样处于困境之中。哦，权力与地位——在基督教思想所构筑的这座“木制围墙”面前，一切都化为乌有，唯有通过爱，人才能拥有真正的价值！

维尔德瑙伯爵夫人谦卑地站在《受难剧》剧院的门口，等待着那位好心的工作人员来接纳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汗水从她的眉毛和眼睛中滴落，但她仍像一个受苦的忏悔者般忍受着这一切。这就是她通往十字架的道路。

时钟敲响了1点。洪水正从村庄方向涌回：“哦，上帝啊，请救救我！”她颤抖着祈祷着，痛苦已达到极点。但此刻，必须等所有人都坐定之后，那个男人才能过来。

弗雷尔呢？他当时在更衣室里做什么？她知道他在幕间休息时从不离开那里。是在休息，还是在吃些能增强体力的食物？也许是有女人给他送了什么吧？她羡慕那些拿着篮子的女人，因为她们还能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然后——她几乎不敢相信——开箱人跑了出来。

“让我等了这么久，对吧？不过大家都很忙。现在快跟我来！”

他悄悄地向前走去，示意她跟上来，带着她穿过小路和阴暗的角落，每当有人靠近时，他就用自己的身体遮住她。就在他们来到舞台上的一个隐蔽角落时，升幕的信号发出了，合唱团也走了进来。“坐在那把凳子上吧，”他低声说，“虽然你看不清楚，但可以听到一切。这里虽不好，总比没有强。”

“当然！”伯爵夫人气喘吁吁地回答。从明亮的阳光下进入昏暗的空间，她几乎看不清东西，便半昏厥地坐到他指的那把凳子上。她现在正处于“受难剧”的舞台上，就在弗雷尔附近！她告诉自己，绝不能让他察觉到，否则他就无法完成任务；但至少她现在离他很近——她的命运即将实现。

“你为我做了件无比重要的事，谢谢你。”她将一张钞票塞进那人的手中。

“不，不用谢，我是心甘情愿做的，”他回答道，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个筋疲力尽的女人闭上眼睛，暂时从持续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合唱团又登场了，戏剧继续上演，接着大祭司和亚那斯出现在阳台上。

犹大很快便进入了他的房子，但一切都在她眼前如梦般掠过。她无法看到舞台自己这一侧正在发生什么。

沉浸在思绪中的她靠在黑暗的角落里，忘记了当下，也不去想接下来的几小时会带来什么，甚至听不见那些欢呼声。然而此刻，一个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惊醒——“我向来都是公开地向世人传道；我一直在会堂和圣殿里教导人……”

天哪，是他！她看不见他，舞台的侧面挡住了他的身影；但那种感受真是难以形容！他曾无数次对她诉说爱意、恳求、警告，最后则是愤怒与绝望——可她从未理会过，她冰冷的心中也从未有过任何回应。而现在，他的声音如同天使的讯息一般，传到了她藏身的那个黑暗角落里，而她则像一个失去了救主、迷失方向的灵魂。她急切地聆听着那些不再是对她说的奇妙话语，而说话人的面容依然隐藏着——在极度的恐惧中，她本可以从中读出痛苦刻下的痕迹，从而知道那意味着生还是死。不过，至少她离他很近，近到她以为他一定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耐心点吧，不要打扰他履行神圣的职责。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对于她那急不可耐的心来说，这场戏似乎永远也演不完。基督一次次地经历审判、嘲弄、鞭打和定罪——这个受苦的女人又一次与他一同承受着这一切，就像第一次那样。但今天，她就像个盲人一样，始终无法看到他，因为他总是站在让她无法窥见他面容的位置上。他还能坚持下去吗？她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了。她不敢去照顾他，不敢给他喝任何能让他恢复力气的饮料，也不敢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她听到观众们在哭泣、抽泣——背负十字架的场景即将来临！

天空已经变暗，厚重的阴云低垂着，仿佛为敞开的舞台形成了天然的顶棚，似乎是上天想要把这里隐藏起来，不让那些好奇的神明看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马利亚与约翰、耶路撒冷的妇女们以及古利奈的西蒙都聚集在一起，焦急地等待着基督的到来。阿纳斯塔西娅再次扮演马利亚，伯爵夫人立刻认出了她那纯净而清晰的嗓音，十年前在田野里的那次相遇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同时，她的心中也涌起了嫉妒之情。这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骚动，显然队伍——也就是那个十字架——正在靠近。这一次，演员们从相反的方向走上前台。她全身的血管都在跳动，头脑一片混乱，她努力保持镇定；因为，她即将第一次见到他！

“就是他，哦上帝！——那是我的儿子！”马利亚喊道。基督背着十字架走上了舞台。这已不再是表演，而是现实。

沉重的十字架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他气喘吁吁地挣扎着走向舞台中央。伯爵夫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喊；他那可怕的模样让她以为自己正看着一个垂死之人的眼睛。但他听到了她的呼喊，抬起头看着她，他那消瘦的脸庞微微颤抖着——他摇摇晃晃地倒下了，他不得不倒下，因为这是他的角色要求。

伯爵夫人浑身一颤——这一切实在太过真实了！

“他再也走不动了，”刽子手说，“来，喝点水吧。”队长把水壶递给他，但他没有接。“你不喝吗？那就推他前进吧。”

刽子手们粗暴地摇晃着他，但弗雷尔依旧没有动——他现在还不应该移动。

古利奈的西蒙把十字架扛在肩上，此时基督本应站起身来，但他仍然躺在地上。信号发出了——又重复了一次——随后是一阵沉默，一些比较冷静的人开始即兴表演，那个扮演基督的人也试图站起来，但毫无用处。观众们心中充满不安，演员们围在他身边注视着他。“他死了！灾难降临到我们头上了！”人们惊恐地互相传递着这个消息。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形容的混乱。观众们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市长该亚法低声命令道：“所有人都到中央舞台上去——快！然后拉上幕布！”但没人听到他的话。他俯身查看那名失去意识的人，对观众们说：“只是晕倒了而已。”然而，人们的激动情绪已无法平息——所有人都挤向舞台。

伯爵夫人再也无法忍受了——身份地位、成千上万双会注视着她的目光，这一切都被她抛到了脑后。有一种普世的情感，它能比任何事物都更紧密地将人们团结在一起——那就是共同的悲伤。

“弗雷尔，弗雷尔！”她用令在场所有人神经为之一震的声音尖叫道：“不要死——哦，求你不要死！”她冲上舞台，跪在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身旁。

“女士们先生们——请你们让出舞台！”该亚法对着人群喊道。随后他认出了伯爵夫人，便补充说：“维尔德瑙伯爵夫人——我不能允许陌生人进入，请您离开。”

她挺直了身子，显得镇定而高贵——一种难以形容的尊严洋溢在她的全身上下：“我有权待在这里——我是他的妻子！”

第三十九章 悲伤的历程

“我是他的妻子！”天地间都听见了这句话。她成功了。那件曾让她因恐惧而几乎犯下罪行的壮举，如今在爱的力量作用下，瞬间便完成了——无需任何冲突或延迟。天上地下，人们都为这位悔改的罪人感到欣喜！所有注视着人类走向十字架之路的力量，所有的天使以及那些守护着这场即将终止的“戏剧”的灵体，都急忙前来帮助这位新的玛利亚，好让她能够登上各各他山。仿佛天上的众神也在赶来陪伴这位背负十字架的人一般，一阵风突然吹过舞台与观众席之间的空地，棕榈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耶路撒冷的宫殿也微微摇晃，绘有图案的帷幕在空中飘动。这一阵风撕开了那些阴云，阳光便洒下灿烂的光芒，宛如混沌初开时的曙光！

细雨如金色的丝线般落下，如同带尘的珍珠般闪闪发光，它驱散了尘土，也消除了干涸大地上的闷热气息。

舞台上下的人们都陷入了寂静，就像干枯的花朵渴望着清凉的露水一样，那个病人的嘴唇也微微张开，急切地吸着湿润清新的空气。

“哦——他还活着！”伯爵夫人用极其温柔的语气说道，那语气就像母亲在孩子临终前轻声说的那样，也像新娘在受伤的爱人怀中低语的那样。

“我有权待在这里——我是他的妻子！”

“他还活着，哦，他还活着！”所有的旁观者都重复着这句话。

与此同时，医生赶来为病人进行检查。病人被安置在用斗篷和披肩铺成的床上。“这是严重的心脏病发作。必须将病人转移到比现在更好的住处去。这种情况需要极其精心的照料才能避免危险。我已经多次强调过这一点，但始终无人理会。”

“现在情况会不一样的，医生！”伯爵夫人说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房间，恳请您允许我将他转移到那里去。”

“伯爵夫人！”她突然听到背后有声音呼喊——转头一看，路德维希·格罗斯正站在那里，满脸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真的吗？我刚从慕尼黑乘火车赶来——可我没看见……”

“应该是的——我昨晚开车来的。不过，请不要再叫我伯爵夫人了，格罗斯先生——我的名字是玛格达莱娜·弗雷尔。”那位绘画老师没有回答，而是跪在病人身旁，看着他逐渐微弱的呼吸，久久地注视着他：“但愿还不会太晚！”他痛苦地低语着，心中依然充满忧虑。

镇长走到伯爵夫人面前，伸出手来，满怀深情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这样的举动永远都不会为时过晚。即便无法再帮助这个人，它依然能为世界的道德财富做出贡献。”他安慰道。

“谢谢您，您真是太好了！”她回答道，泪水夺眶而出。

这时，人们找来了担架，医生命令小心地将病人抬上担架：“我们先把他带到更衣室，给他一些食物，然后再送他回家。”

伯爵夫人提到了地址：“那房子离这儿还有点距离。”

命令得到执行，担架被抬到了更衣室。朋友们跟在伯爵夫人身后。途中，有个女人胆怯地走到她身边，用明亮的眼睛望着她：“我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我只是想告诉您，看到您在这里我有多高兴……哦，他真是罪有应得！”

“玛丽！”伯爵夫人羞愧不已，又被这位无比无私的灵魂所打动，她双手合十说道：“玛丽——上帝之母啊！”她的头靠在了同伴阿纳斯塔西娅的胸前。阿纳斯塔西娅温柔地用臂膀环住她，搀扶着她继续前行。

“没错，我们俩必须像玛丽和马格达拉一样紧紧相依！我们要互相帮助——虽然这很艰难，但我们的两位圣女所经历的也并非容易之事。如果我能提供任何帮助的话……”她们来到了更衣室，众人停了下来。伯爵夫人握住阿纳斯塔西娅的手：“没错，我们会紧紧相依的，玛丽！”随后她急忙走向丈夫身边——但医生示意她保持距离，以免她突然出现会影响到病人苏醒后的状况。医生检查了病人的脉搏：“每分钟只有五十次左右——我得给他注射一些乙醚。”

他从口袋里取出小装置，将针头插入弗雷尔的胳膊，注入了少量刺激性液体。在场的人屏息等待着结果：“快拿酒、鸡蛋、肉汤来，能找到的什么都行——只要是有助于增强心脏功能的强效物品。”

画师立刻赶去了。刚刚得知情况的牧师也走了进来：“需要举行圣礼吗？”他问道。

“不用，不必担心他会这么快死去，”医生回答，“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镇长把牧师领到伯爵夫人面前，低声说道：“这是弗雷尔先生的妻子，她刚刚公开承认了自己的婚姻关系——威尔德瑙伯爵夫人！”

“啊，这些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唉，只能希望上帝能奖赏这样的爱了，”牧师巧妙地回应道，“您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伯爵夫人。”

“哦，如果您知道的话……”她停顿了一下，“听，他正在恢复意识！”她双手合十，倾身倾听——“愿上帝现在就帮助我们。”

“弗雷尔先生，您感觉怎么样？”医生问道。

“还算不错，医生！玛丽，你在哭吗？是我吓到你了？”
他向她招手，她便立刻走到他身边。
当他对阿纳斯塔西娅低语几句后，伯爵夫人的眼神变得黯淡起来。
这真是地狱般的折磨——玛丽可能就在他身边，他第一眼看到的、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关于她的，而他的妻子却只能被远远地排斥在外！多年来，她一直无情地让他承受着这种折磨。“哦，上帝啊，您是公正的，您的审判绝对公平！”但全知全能的天父不仅会惩罚人，也会施予怜悯。
“她在哪儿？”阿纳斯塔西娅用清晰而欢快的声音重复了他的话：“你以为在合唱团经过的那条通道里看到了她吧？哦，你一定是弄错了！”听到医生的示意后，她补充道。
“是的，你说得对，她不可能在那里——那是不可能的。”
伯爵夫人试图向前走，但医生严厉地制止了她。
镇长温和地走向他：“亲爱的弗雷尔，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您有什么愿望吗？”
“除了死之外，什么都不想要！为了您，我本愿意一直表演到演出结束，但现在我已经满足了。”
画师把医生吩咐准备的食物拿了过来。
医生拿着一杯香槟走到他面前：“喝点这个吧，弗雷尔先生，这对您有好处，之后您就可以吃点东西了。”
但病重的他并未碰那杯酒：“哦，不，我再也不想喝任何东西了。”
“为什么？您必须吃点东西，否则无法康复。”
“我做不到。”

“你当然可以。”
“好吧，那我就不喝了。”
“弗雷尔，”路德维希恳求道，“别这么固执——你到底在想什么？我再给你喝点补药吧。”但他再次徒劳地试图说服他。
“如果喝了这药，我还能活下去吗？”弗雷尔问道。
“当然可以。”
“那我就不喝了。”
“就算我再恳求你，弗雷尔，你也不肯吗？”镇长问道。
“哦，别折磨我了——请不要强迫我继续活下去！”弗雷尔满脸痛苦地哀求道。“如果您知道我所承受的苦难，就不会反对上帝让我死去！我发过誓要至死忠于自己的职责——对吧，牧师？在戴森贝格的坟前，我不是这么说的吗？我已经坚持了尽可能长的时间——现在，请让我安静地死去吧。”
“哦，我的朋友！”牧师说，“我们真的要失去你了吗？”这个强壮的男人像孩子一样哭泣着。“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请为我们活下去吧。”
“不，牧师，如果上帝召唤我，我就不能拖延——因为我还有另一项职责。我为你们而活，现在则必须为别人而死。”
“但是，弗雷尔先生！”牧师温和地说，“要是那个你所说的人无法从你的死中得到好处呢？”
弗雷尔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如果你所说的那个人来照顾你、陪伴你呢？”牧师继续说道。
弗雷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幸福的表情，仿佛黎明即将到来一般。

“假如你的眼睛没有欺骗你呢？”镇长轻声问道。

“我不是在做梦吧——这是真的吗？真的有可能吗？”

“如果你能保持冷静，不要激动的话，”医生说，“我就会把你的妻子带过来！”

“我的妻子？你是在逼疯我吧。我根本没有妻子。”

“没有妻子？你真的没有妻子？”一个声音从爱与痛苦的深渊中传来，那个迫使自己丈夫与她断绝关系的不幸女子泣不成声地跪在他面前。

“我的鸽子！”他喊道，头便靠在了她的胸前。

房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默默地合掌祈祷，没人知道这一刻是意味着生命还是死亡。

但这终究会带来新生——因为基督不能在通往十字架的路上死去，而玛利亚·马格达莱娜仍必须登上那最陡峭的阶梯，才能实现她的命运。

夫妻二人低声交谈着，其他人则谦逊地退到一旁。

“你想死吗？你就像影子一样从我生活中消失还不够，现在还想离开这个世界吗？”她哭泣着说。“你以为那样我就能在人间或天堂得到安宁吗？”

“哦，亲爱的，我很幸福。让我去吧——我一直都在为此祈祷！上帝仁慈地应允了我的愿望。当我离开人世后，你就成了寡妇，可以再婚而不犯罪。”

“哦，天哪——约瑟夫！我不会嫁给别人——除了你，我谁也不爱。”

他悲伤地笑了笑：“你现在爱我，是因为我要死了——如果我还活着，你就会继续走那条罪恶的道路，最终迷失自我。不，”

“我的孩子，我必须死去，这样你才能通过我的小小牺牲，理解基督所做出的伟大赎罪。我必须为你牺牲自己，就像基督为人类的罪孽而牺牲自己一样。”

“哦，那没有必要。上帝已经将行动的意愿赋予了行动本身，并赋予其同样的力量。你那崇高而坚韧的忍耐已经征服了我。你不必死去。我误把你当成了神明，却没有看清你的真实身份。现在我明白了。请原谅我的愚蠢。为了拯救我，你只需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像你这样真诚、高尚、值得爱的人，那样就不需要神明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弗雷尔用一种神圣的表情看着她：“你真的认为能满足于一个凡人吗？不，我的孩子，结果还会和以前一样。你灵魂深处的火焰并非以世俗之物为食。你需要一个神，而你那颗伟大的心在找到他之前是不会平静的。所以请放心：那个虚假的基督将会消失，而真正的基督将从坟墓中复活。”

“不，请不要这样对待我，不要死，请让我向活人赎罪，而不是向死者赎罪！哦，请不要如此残忍——不要如此严厉地惩罚我。你沉默不语！脸色越来越苍白！啊，你就要离开我了，让我独自站在半路上，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约瑟夫，我已经与公爵断绝了一切关系，抛开了所有让我们分离的东西——变成一个贫穷无助的女人，而你现在却要抛弃我——就在我已将全部生命献给你之后，就在我只不过是你妻子的时候。”

弗雷尔坐了起来。“把酒给我——我现在渴望活下去。”朋友们都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伯爵夫人将盛满酒的杯子送到他的嘴边，同时用手托住他的头，让他能够饮酒。然后她又给他一些食物，让他处于更舒适的姿势。“来吧，让你的妻子照顾你吧！”她温柔地说道，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深受感动。接着她在他的额头上敷上了凉爽的绷带。“啊，这真让我舒服！”他说，但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身上，似乎在暗示着一些与这些外部治疗措施无关的事情。

药效很快便显现出来。他的呼吸逐渐变得规律，双眼闭合，身体显得虚弱不堪，但他依然安静地熟睡着。

医生出去用令人安心的消息安抚外面等候的众人。只有弗雷尔的亲友以及牧师留在那里。伯爵夫人从病床旁站起，双臂向天空伸展：“仁慈的上帝啊，请把他交给我吧！我已经失去了拥有他的权利——我在所有见证人面前这么说——但请发发慈悲，让他留在我身边，让我有时间赎罪——这样我就不必遭受永恒的悔恨之苦了！”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以免惊醒熟睡的人，但其他人却能清楚地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双手紧紧相握，双眼仰望，仿佛想要穿透重重障碍见到上帝——她高贵的姿态展现出极度的绝望，试图在短暂的时光里与永恒抗争。

“哦，上帝啊——请把他留给我吧！请暂缓您的惩罚——给予我一点时间吧。全能的神啊，请先看看我的赎罪之心——让我有机会通过慈悲得到拯救吧！朋友们，和我一起祈祷吧！”

她紧握着他们的手，似乎在恳求帮助。她的力气正在衰竭，颤抖着倒在路德维希身旁，将满是冷汗的额头贴在他的手臂上。

所有人都低下头，低声祈祷。玛德琳因极度痛苦而呼吸急促，泪水几乎让她窒息，她只能含糊不清地低语：“请怜悯我们吧！”

与此同时，医生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等待病人醒来后将其送回家中。

低声的祈祷声渐渐停止，朋友们静静地围在床边。伯爵夫人再次跪在病人身旁，温柔地拥抱着他。为了不打扰他，她强忍泪水，但泪水仍在心中流淌。她将嘴唇长久地贴在他的手上——那只曾经扶持过她的手，此刻苍白而无力地躺在被单上，似乎再也无法用充满爱意的力道握住她的手了。

“亲爱的妻子，你在哭泣吗？”

那个声音！她抬起头，却无法与那双充满柔情地注视着她的双眼对视。一个被判了罪的人，怎敢享受这样的目光带来的幸福呢？不，绝不可能！于是，她连眼皮都不抬，以无比温柔的动作将那充满罪恶感的眉头埋在他的胸前。他伸出虚弱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就像一片枯叶。

“不要哭！”他以天使般安慰的嗓音低语道：“保持平静——上帝是善良的，他也会怜悯我们。”

哦，审判日的号角啊，与那来自受伤心灵的宽容之言相比，你的响声对罪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伯爵夫人被这份温和而仁慈的对待所打动——

剧院前形成了一条人行通道。据说他将被抬回家，人们纷纷聚集在那里，想要一睹他的模样。终于，人群中有了动静。“他来了！他还活着吗？是的，据说他还活着！”

那些人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上面的他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宛如死人一般。牧师走在一边，另一边则是扶着他头部的伯爵夫人。她几乎走不动路，但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就像在去各各他的路上一样，这支小队伍周围充满了低低的啜泣声。“哦，可怜的人啊！啊，就让我看一眼，摸一下他的手吧，”人们恳求道，“请稍等片刻。”

仿佛出于一种共同的意愿，抬担架的人停了下来，人们怀着激动的心情向前涌去，他们谦恭而虔诚地触碰着覆盖在他身上的布，用充满悲伤的泪水注视着他。

伯爵夫人出于人性中的美好情感，轻轻地将他的手从布下抽出来，让那些等待已久的悲伤的旁观者们可以亲吻它——每一个能够靠近的人都会急切地接过这象征着爱的手。人们眼中满是感激之情。

她跟随在伯爵夫人身后，感受到他们的祝福，那种喜悦仿佛来自圣人——当上帝赋予他们的行为以神圣的恩典之力时。此刻她虽已沦为乞丐，却从未有过足够的财富来施舍这样的恩惠：“没错，去亲吻他的手吧——他值得！”她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超脱尘世的爱情之光，那光芒将她、这个世界以及其中的一切融为一个广阔而充满兄弟情谊的共同体！

弗雷尔对她微笑——而她也回以温柔的目光，因为她觉得或许有一天自己也会配得上这样的微笑。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栋宁静漂亮的房子，那天早上她就是在这里为他和自己租下房间的。那些怀着哀伤之情的人跟随着他来到这里，人数越来越多，以至于抬担架的人几乎无法将担架送进去。“再见了——可怜的受难者，愿上帝与你同在。”当他被送进屋内、门被关上时，每个人的嘴里都说着这样的话。

楼下的宽敞房间里安置着那位病人。房东娘急忙准备好了床铺，他便被安放在床上。当那些精心摆放的软枕让他的疲惫身体得到支撑，他的妻子则俯身用手臂托住他的头时，他开心地环顾四周，除了“哦，我真是太舒服了！”之外，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也说不出话来。他们转过身去，掩饰自己的情绪。

伯爵夫人把头靠在他旁边的枕头上，不再强忍泪水，轻声在他耳边说：“天使啊，你如此谦逊、宽容又充满爱心的天使！”她保持沉默，努力压制内心的情感，因为她的悔恨之声可能会打扰到这位虚弱的病人。然而他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只要她还爱着他，他就总能读懂她的内心——直到有陌生人介入他们之间，他才不再能理解她。现在他明白了她因悔恨而承受的痛苦，为她所受的折磨感到难过，只想着如何安慰她。但这一切比他本有权说的任何责备都更让她感动，因为他的本性越是高尚，她的罪恶感就越是强烈！

朋友们轮流陪伴伯爵夫人整夜照顾病人，之后便离开了。医生表示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便去取更多的药物。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她跪在床边轻声说道：“现在我属于你了！我不再……”

“请告诉我，您是否会原谅我？因为我看您已经原谅我了——我只是想问，您是否还会接纳这个满身罪孽的女人进入您的心中？今天，我选择了贫穷的命运。在世俗的财富方面，我无法再为您做些什么；我只能为您提供一个简朴的家，为您工作，照顾您，并用一生的爱与忠诚来弥补我对您犯下的过错。您能满足于此吗？”

弗雷尔用尽自己微弱的力气将她拉向自己。幸福的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流下。“感谢您，上帝啊！今天您第一次将她赐给了我！来吧，我的妻子——把您的命运交托给上帝，把您的心交给我，那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一定会宽恕我，让我多活几年，这样我就可以为您工作，而不是让您为我工作。哦，多么美好的话语啊——为妻子工作，这让我重新感到幸福。现在，既然我们独处，那就献上第一口象征夫妻之爱的神圣之吻吧！”

他试图抬起头，但她轻轻但坚定地把他按回枕头上。“不，您必须保持完全安静。想象自己是一尊大理石雕像——让我来亲吻您吧。保持冷静，让一颗充满悔意与爱的心将全部情感倾注在您身上。”她弯下腰，用颤抖的嘴唇轻柔地、近乎羞涩地触碰着他苍白的嘴唇。

“哦，那又是一次天使般的吻！”他低声说道，双手合十，低头表示谦卑的忏悔。

第四十章 接近目标

从那时起，玛格达莱娜·弗雷尔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丈夫的床边。尽管有朋友轮流来陪伴她守夜，但她始终留在丈夫身旁。几天后，医生表示，只要没有出现体力衰退的情况，目前的危险就已经过去了，不过他也明确告诉她，这种病是无法治愈的。她双手合十，回答道：“我会把每天能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光视为一种恩赐，并顺从地接受上帝的安排。”

从那以后，她总是对丈夫露出微笑，而他也深知自己的病情，却依然以同样的爱意欺骗着她。就这样，他们在严格的自我克制中共同生活——她以尊严承受着本应由自己承担的悲惨命运；而他则享受着基督教所倡导的那种被动英雄主义带来的幸福，那就是面带微笑地为他人面对死亡！这张病床上始终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只有那些在无法治愈的病人床边陪伴数月、体会过每一次灾难的延缓、每一次看似好转的时刻所带来的感激之情，以及每一个让患者稍感舒适的小进步所带来的喜悦的人，才能理解这种气氛。

这位虔诚的女子现在正将这杯痛苦之酒一饮而尽。的确，总有一股友好的力量在安慰着她：那就是希望即使丈夫无法完全康复，至少还能继续留在她身边。“有多少患有心脏病的人，通过精心照料最终活到了老年。”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然而，持续的焦虑和失眠耗尽了她的力气。她的脸颊变得凹陷，眼睛周围出现了黑眼圈，但她并不在意。

“我仍在让丈夫开心！”面对那些劝她因容貌变化而多休息的请求，她总是微笑着这样回答。

“我的鸽子！”一天傍晚，当路德维希前来值夜班时，弗雷尔说道：“现在我必须展现丈夫的权威，命令你休息一下——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哦！别担心我——就算我为你们而死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不就是一种补偿吗？”

“不——那算不上真正的补偿，”他温柔地说着，轻轻拨开遮住她眉心的卷发，似乎想从上面读懂她的想法。“我的孩子，你必须为我活下去——那才是你的补偿。如果你用死亡来赎罪，然后说‘我把生命献给你，我们两清了，你再无权利要求我’，你觉得那样算爱吗，我的鸽子？”

他轻轻将她拉向自己：“还是说，你希望我们就这样两清，而我只要求你以死亡作为赎罪方式？”她双臂环抱住他，越抱越紧。无需言语，她心中那份幸福而甜蜜的悸动已足以给出答案。他在她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现在去睡吧，亲爱的妻子，为了我好好休息——这样我才能拥有一个健康、快乐的妻子！”

她像孩子一样顺从地站起身来，但这对她来说实在艰难。她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点头，仿佛他们之间已经隔着无尽且无法跨越的距离。

“路德维希！”弗雷尔欣喜地望着她的背影说道：“路德维希，这就是爱情吗？”

“是的，天哪！”他的朋友深受感动地回答：“真幸运的人啊，我愿意承受你所有的痛苦——只要能拥有这样一个小时！”

“那你已经原谅她对我所做的一切了吗？”

“是的，发自内心地原谅了！”

“玛格达莱娜，”弗雷尔喊道，“再进来吧——在入睡之前你必须知道这件事：路德维希已经与你和解了。”

“路德维希，”伯爵夫人说道，“我那严厉而高贵的朋友，谢谢你。”

她领着他走到病床前，让他们双手相握。“现在我们又重聚了，一切都与十年前一样——只不过我已变成了另一个人，我的人生也即将迎来新的、更美好的阶段。”

她在丈夫兼朋友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仿佛要以此来立下誓言，随后便让他们单独相处。

“哦，路德维希，要是我能看到你如此幸福该多好！”

“不必担心——能与您共度这一刻的人，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东西了。”他回答道，苍白的脸上洋溢着无比崇高而无私的喜悦之情。

在离开之前，伯爵夫人派人把仍在奥伯阿默尔高等待她命令的马丁叫来，然后走到花园里，这样弗雷尔就听不到他们在隔壁房间的谈话了。“马丁，”她以平静而庄重的口吻说道，尽管声音中略带颤抖，“是时候考虑一些世俗的事情了。这些天来，我只能一直守在病床旁。请回家吧，我忠实的马丁，把马车和马匹交给维尔德瑙一家。如果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告诉他们；我现在无法写字。同时，你这个忠诚的老仆人，让他们拿走我所有的一切——我的珠宝、宫殿以及所有的私人财产。只是，看在我生病丈夫的份上，我希望他们能出于人道主义，留给我一些钱，好让他有足够的钱来康复！”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

“伯爵夫人——”

“哦，别这么称呼我！”

“是的——因为伯爵夫人永远都是伯爵夫人，哪怕是弗雷尔先生的妻子！我只是想说，殿下，我不会那么做的。如果我是您，我不会对他们说一句好话。我会把马车和马匹拿回来，告诉他们可以拥有属于您的所有东西。但我不会为我的伯爵夫人乞求！我觉得，如果您能屈尊接受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给您的东西，那反而没那么丢脸。”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您不必道谢！我——”他尴尬地笑了笑，“我只是想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今天我买了一栋小房子。不过是我以您的名义买的，这样您就不必因为和我住在一起而感到羞愧了！我没有亲眷，那房子就归您所有吧。”

“马丁，马丁！”这位高傲的女子谦卑地低下了头。“那就这样吧！如果其他人都抛弃我，您一定要帮助我。我会把那当作您的借款。我会画画——也许可以从那些我一直订阅的时尚杂志上赚点钱。女仆曾经说过，我可以靠画画谋生——那真是个预言！只要上帝允许，总有一天我会报答您的。”

“哦，我们别谈这个了！”马丁高兴地叫道，同时亲吻着伯爵夫人的双手。

“要是能在屋檐下给我一个小空间就好了——我们就把它当作利息吧。而且我还有一些钱，因为您也必须吃饭啊。”

伯爵夫人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脸。

“现在我就开车回家，以您的名义把马车、马匹以及所有那些没用的东西都扔到维尔德瑙一家的脚下——然后回来，为我们的病人带些这里买不到的好东西，还有适合周日和节假日穿的制服，这样我们就能体面一些了！我还会打理花园和房子，做您需要做的任何事。哦，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他离开了，伯爵夫人则久久地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为这位老人的纯真忠诚而深感羞愧——他愿意穿上她的制服、成为她的仆人，可实际上他才是她的恩人。其实，无论地位高低，人类的本性都是相同的。马丁回来了：“殿下不想和那些马儿道别吗？要我从旁边开车经过吗？还是那样会让您太难过？”

“它们真是漂亮的动物，”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忧郁，“不，马丁，我不想再见到它们了。”

“是的，没错——！”马丁明白了她的心意，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同情她，因为在他看来，放弃如此漂亮的马匹实在是一种极其艰难的牺牲。

伯爵夫人独自留在小花园里。繁星在她的头顶闪烁。她想起了那些曾经为了虚假的赎罪而送给弗雷尔的钻石星星，本想把它们放进死去孩子的棺材里——如果现在能利用这些星星的价值来照顾生病的丈夫，那才是真正的赎罪方式。

“求您了，上帝啊，千万别让他挨饿！如果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他挨饿……哦，上帝啊！只要有可能，请宽恕我吧！”她仰起头，满心忧虑地望着布满星星的夜空祈祷着。

“他怎么样了？”一个女人的身影突然从她身旁的阴影中出现。

“哦，玛丽——阿纳斯塔西娅！”

“他怎么样了？”

“我觉得好些了！今晚他看起来很开心呢！”

“那你呢，弗雷尔夫人？情况如何？一定很艰难吧？有些事情我们终究得习惯的。”

“是的。”

“我能理解。但请不要失去信心——上帝永远与我们同在。我会向圣母玛利亚祈祷的，我曾经多次扮演过她的角色！不过，如果有任何需要人力帮助的地方，我也可以出力，对吧？”

“玛丽——天使啊，请做我的导师、我的姐妹吧！”

“不，应该是母亲！”阿纳斯塔西娅微笑着说：“因为如果弗雷尔是我的儿子，那你就是我的女儿。哦，你们两个可怜的人啊，我现在也是，将来也会一直是你们的母亲，玛丽！”

“圣母玛利亚！”伯爵夫人重复道，两人便紧紧相拥，充满爱意地拥抱在一起。----

那一周即将结束，镇长现在不得不考虑如何分配角色的问题。他看到病人已经下床，脸上洋溢着愉悦而充满希望的神情。

“弗雷尔先生，我不知道是否敢与您讨论这件重要的事。”他胆怯地开口道。

“哦——我明白了——您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再次演奏吧？下个星期天。”

“您不是认真的吗？”镇长几乎惊愕地问道。

“不认真？镇长先生，如果我现在像懦夫一样退缩，那我所有的誓言还有什么意义呢？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再次违背对您的承诺。”

“当然，只要您还有力气坚持下去。但这次您做不到！去问问医生吧——他不会允许您这么快就恢复的。”

“这可是关乎最神圣的职责啊，我还需要去问他吗？我会为自己的生命寻求建议——但我的职责比生命更重要。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十年前让我成为叛徒的那桩罪过。”

“您现在这么说——明明如此幸福啊？”

“镇长先生，”弗雷尔平静而庄严地回答：“像我这样经历过极度幸福与痛苦的人，会学会从不同的角度看待人生！没有任何快乐能让他陶醉，也没有任何不幸能让他恐惧。我们所谓的快乐与不幸都是变化无常的，唯一确定的幸福就是履行自己的职责——直至死亡！”

“弗雷尔先生！这真是崇高的想法，但如果您妻子听到这个想法——她会同意吗？”

“当然会，因为她和我想法一致——如果她不同意，我们就不可能走到一起——她也不会放弃财富、地位、权力以及一切。”

“与我一起流亡，能获得世俗上的种种好处。你认为她这么做是出于某种世俗原因吗？她自己是这么想的——但我更清楚：是十字架吸引了她——就像它吸引所有接触过它的人一样。”

“你说的十字架是什么意思？”伯爵夫人走进房间问道，“早上好，亲爱的市长大人！”

“我的妻子！他不会相信你会允许我再次扮演基督的角色——哪怕那会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

伯爵夫人吓得脸色苍白。“哦，天哪，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是的，”市长回答道，“他是不会被说服放弃这个念头的！”

“约瑟夫！”伯爵夫人悲伤地说：“你现在才刚刚康复，就要给我带来这样的痛苦吗？”

“我向你保证，即使在我状况比现在糟糕得多的时候，我也曾经扮演过基督的角色——多亏了你无私的照顾，亲爱的妻子。”

伯爵夫人眼中充满了泪水，沉默不语。

“我的鸽子，我们难道不能彼此理解吗？”

“可以，”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她终于开口说道：“那就去做吧，我亲爱的丈夫——把自己交给上帝吧，我也愿意把你交托给他。他只是暂时把你借给了我，如果他想以你的形象再次向世人显现，我绝不敢阻止他！我会好好照顾你，让你能够承受这一切！当你从十字架上被取下来时，我会用玛利亚和马格达拉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所流的泪水，来抚摸你疲惫的四肢、滋润你灼热的额头。而当你休息过后，再次微笑着看着我时，我会把你的头靠在我的胸前，心中充满幸福——因为你并非要升入天堂的神，而只是一个温柔、可爱的男人，也是属于我的人。哦，上帝不可能摧毁这样的幸福，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也只会把你拉近自己身边，这样我就会更加热切地思念你，思念那一切爱的源泉——”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把头靠在他的胸前，流下了泪水——“那样，你的妻子就不会抱怨了，只会默默地、耐心地等待，直到能够跟随你而去。”她靠在他的胸前，轻声哭泣着，紧紧抱住他，不让他离开自己。

“亲爱的妻子，”他温柔地回答，那富有音乐感的嗓音因无比神圣的情感而颤抖，“无论上帝赐予我们什么，我们都会接受——我们要忠于十字架，你和我，我亲爱的、心怀高尚的女性！不要哭泣，我的鸽子！忠于十字架并不意味着只有忍耐，它还意味着坚强！士兵们不是也会为世俗的君王勇敢赴死吗？那我为何不能为我的上帝欣然冒生命危险呢？”

“是的，丈夫，你说得对，我会坚强的。那么，去吧，神圣的战士，为理想而战，为那些勇敢的战友们效力吧！”她缓缓松开抱住他脖子的手臂，仿佛在依依不舍地告别。

镇长坚定地走上前来说：“我们阿默高的人们必须向这种神圣的热忱低头。这确实是一种足以战胜死亡的伟大力量！看到我们的戏剧能对你这样的灵魂产生如此影响的人，必然会相信，能创造如此奇迹的力量并非来自人类，而是来自上帝。但既然他是爱之神，他不会接受你的牺牲。弗雷尔绝不能扮演那个可能让他丧命的角色。我们会另找一位克里斯图斯，这样暂时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弗雷尔悲伤地望着地面。“现在，王冠确实从我的头上落下了！上帝不再接纳我了——我被排除在这项神圣的工作之外了！”

镇长将妻子拥入怀中：“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守护这颗灵魂，引导它走向终点——这也是项神圣的工作！”

“是的，阿门！”弗雷尔说道。

* * *

那位前伯爵夫人以及曾经的克里斯图斯，虽然失去了暂时的尊贵身份，却印证了他的话——唯有谦逊才能带来真正的尊严！弗雷尔在挚爱妻子的照顾下重新振作起来，他们利用所拥有的时间过上了充满劳苦、奉献以及对上帝感恩的生活。

“亲爱的朋友，”一年后，伯爵夫人写信给巴恩海姆公爵，“您问我是否需要您的帮助？感谢您这份真挚的友谊，但我必须拒绝您的好意。满足感并不取决于我们拥有什么，而在于我们需要什么，而我已足够满足，因为我的需求其实很少。这是因为我得到了曾经从未拥有过的祝福，这些祝福让我不再依赖其他任何东西。尽管上帝夺走了许多东西，但他也赐予了我三样珍贵的礼物：对世间虚荣的蔑视、对生活中微小乐趣的欣赏，以及对人性的真正价值的认识。我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贫穷。我那忠实的老马丁始终陪伴着我，帮我解决了最基本的生活问题。后来，维尔德瑙一家愿意放弃我的私人财产、珠宝、服饰和艺术品，这些财物的价值足以让马丁为我买下一栋小房子，同时也让我的丈夫能够开一家木雕店，这样他就不必依靠别人生活了。只要他努力工作——而他确实很愿意以损害自己健康的代价来工作——我们就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当然，生活条件会相当简朴。我知道，我的许多旧日熟人一想到这样的生活就会感到恐惧！但对于他们，我只想说：我已经学会不在生活中追求诗意，而是将诗意融入生活之中。没错，就告诉那个嘲笑我的世界吧——维尔德瑙伯爵夫人靠丈夫的劳动为生，而且并不以此为耻！我的朋友，为了一个女人而挥霍财富算不了什么，但年复一年地付出不懈的努力与牺牲，用自己的汗水为妻子赚取生计，那才是真正的伟大！您知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每天都能依靠心爱的丈夫生活意味着什么吗？那是难以形容的幸福啊！我的朋友，您本可以送我一个公国，我会将其视为应得的馈赠，而无需向您表达特别的感激之情——但每晚，我都会怀着深深的感激之情亲吻那只为我辛勤工作的手。”

“所以，请不要为我悲伤！去娶你笔下那位可爱迷人的阿玛莉公主吧。倘若你将来带着年轻的妻子来到那座被摇曳的冷杉树环绕、位于科费尔山阴影下的小屋附近，我会非常高兴地迎接你们。”

“再见了！我高贵的朋友，愿你能获得应得的幸福，而将贫穷与财富留给我吧。你看，幻想已成现实——理想已经实现。”

“你的老朋友”

“玛格达莱娜·弗雷尔”

公爵收到这封信时，他的仆人生平第一次看到他痛哭流涕。

结论：从幻象到真理。

十年来，上帝让这位深爱的妻子继续拥有丈夫的生命，他似乎已完全康复。终于，上帝又要求收回他的生命。人们第三次将“基督”的角色交给弗雷尔。他依然英俊潇洒，尽管已经48岁，却仍像年轻人一样身材修长；而他那纯洁而高尚的精神面貌，使他更成为基督的理想化身。上帝赐予了他实现命运完美的全部恩典，一切正如他所渴望的那样完成了。他并非在病床上因疾病而死去，而是在十字架上，作为战胜痛苦与死亡的胜利者而离世。上帝赐予他最终完成使命的恩典——他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当人们在深秋的落叶与初雪中最后一次将他从十字架上取下时，他再也没有醒来。在十字架上，他那高贵的心灵停止了跳动，他进入了他所象征的那位神的宁静之中——从幻象走向了真理，从复制品变成了原型。

从未有凡人能以如此幸福的方式死去，也从未有死者的面容上浮现出如此美好的满足之笑。

“一切都结束了！你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你的榜样所做的事，你用自己的死亡为爱的神圣教诲画上了句号，我的丈夫！”那位面色苍白的妻子在他嘴唇上留下最后的吻说道。

幻象变成了现实，玛利亚·马格达莱娜在救主的遗体旁哭泣。

在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后的第三天，当真正的基督复活时，弗雷尔也被安葬进了坟墓。

然而，就像凤凰从灰烬中重生一样，真正的基督也在那一天从简朴的坟墓中为那些悔改的人而复活。

“救赎之爱啊，你何时才会出现在春天的花园里与我相见？”她曾这样问过。如今，她身处秋日的花园中，站在那象征着一切幸福的坟墓旁。

当棺材被放下，送葬者们走向那位憔悴不堪的寡妇时，镇长问道：“夫人，您打算住在哪里呢？”

“除了阿默高之外，还能去哪儿呢？这里——正是他为我指明了通往上帝的道路。哦，我的客西马尼啊！”

“但是，”牧师说，“您真的要永远留在这个宁静的村庄里吗？您不想回到自己的亲友身边，回到文化世界中去吗？您已经付出了足够的赎罪了。”

“赎罪？不，神父大人，我还没有赎罪。因为最高的幸福并非赎罪——真正的赎罪现在才刚刚开始。”她转向挂在教堂墙上的基督像，伸出双臂轻声说道：“现在，我除了你之外一无所有！你已经取得了胜利——基督教的信仰，你的力量是永恒的！”

泪水如云般笼罩着阿默高，不时倾泻而下。

夜幕降临了。在一片松树环绕的小屋的亮着灯光的窗户中，可以看到玛丽和玛格达拉的身影。玛格达拉跪在“圣母”面前，圣母的双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给予她安慰与祝福。

村子里低矮房屋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农人们再次穿着破旧的衣服坐在工作台上，辛勤劳作，承受着贫穷与卑微的命运，但他们心中充满自豪，因为他们知道，每十年就会有一次这样的时刻到来：那个能解除他们重负、为他们披上荣耀之衣的时刻；那个能在他们中间再次创造奇迹、让整个忏悔的世界充满希望的时刻；那个能为疲惫而绝望的人类带来和平与赎罪的时刻——那就是在十字架上。

脚注：

脚注1：“来自德国工坊的碎片”。第一卷，《宗教科学论集》。

脚注2：一种用面粉和水制成、在热猪油中煎炸而成的食物，质地极为柔软，必须用勺子来食用。

脚注3：一部戏剧。哈默林在美国更为人熟知的是他那部著名的小说《阿斯帕西娅》的作者。

脚注4：凯德蒙的这些诗句中有部分由罗伯特·斯宾塞·沃森翻译成了现代英语。

脚注5：弗雷是和平之神。当其神话意义逐渐消失后，它便成了对王公贵族的尊称，也经常被用来指代我们的主和上帝之父。

完。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十字架：上阿默高地区的受难剧传奇》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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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的作品（即任何标有“古腾堡计划”字样或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时，都必须明确标注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的链接或直接访问路径：

这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且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书附带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或通过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相关许可条款，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它。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这本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附有表明该作品已获得版权所有者许可的声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访问该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与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从该作品中删除或分离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或其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中删除这些条款。

1.E.5. 在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再分发此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之前，必须明确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并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

1.E.6. 可以将此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允许他人访问该作品，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此类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内容。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副本的提供、访问或分发收取合理的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版税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使用作品后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费用。同时，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费用。

• 您还需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