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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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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复活》
作者：列夫·托尔斯泰
译者：路易丝·莫德
发布日期：1999年10月1日 [电子书编号#1938]
最近更新时间：2021年1月27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938
制作人员：吉姆·廷斯利
HTML文件由大卫·威杰制作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开始部分 ***

《复活》
列夫·托尔斯泰著

路易丝·莫德夫人译

[誊写者注：以下段落单独成页，为草书体，显系托尔斯泰亲笔所写。]

此英文版《复活》系经我授权由多德、米德公司出版。
列夫·托尔斯泰

目录
译者序
《复活》
第一卷
第一章 马斯洛娃在狱中
第二章 马斯洛娃的早年生活
第三章 尼赫鲁多夫
第四章 米西
第五章 陪审员们
第六章 法官们

第七章：法庭官员
第八章：陪审团的宣誓
第九章：审判——对囚犯的讯问
第十章：审判——起诉书
第十一章：审判——对马斯洛娃的盘问
第十二章：十二年之前
第十三章：军中生活
第十四章：与马斯洛娃的第二次相遇
第十五章：早课
第十六章：第一步
第十七章：涅赫鲁多夫与卡图莎
第十八章：此后
第十九章：审判——继续进行
第二十章：审判——医学报告
第二十一章：审判——检察官与律师们
第二十二章：审判——总结陈词
第二十三章：审判——判决结果
第二十四章：审判——量刑
第二十五章：涅赫鲁多夫咨询律师
第二十六章：科尔恰金的家

第二十七章 米西的母亲
第二十八章 觉醒
第二十九章 马斯洛娃在监狱中
第三十章 监狱的牢房
第三十一章 囚犯们
第三十二章 监狱里的争执
第三十三章 面包师的工作——涅赫鲁多夫的家庭变化
第三十四章 法律的荒谬性——一名陪审员的思考
第三十五章 检察官——涅赫鲁多夫拒绝履职
第三十六章 涅赫鲁多夫试图探望马斯洛娃
第三十七章 马斯洛娃回忆过去
第三十八章 监狱里的星期天——为弥撒做准备
第三十九章 监狱里的教堂——盲人的领路人
第四十章 宗教的空壳
第四十一章 探视日——男子监区
第四十二章 探视日——女子监区
第四十三章 涅赫鲁多夫探望马斯洛娃
第四十四章 马斯洛娃对生活的看法

第四十五章　辩护律师法纳林——请愿书
第四十六章　监狱里的鞭刑
第四十七章　涅赫鲁多夫再次探望马斯洛娃
第四十八章　马斯洛娃拒绝结婚
第四十九章　薇拉·杜霍娃
第五十章　监狱副长官
第五十一章　牢房
第五十二章　21号牢房
第五十三章　政府的受害者们
第五十四章　囚犯与朋友们
第五十五章　薇拉·杜霍娃的解释
第五十六章　涅赫鲁多夫与囚犯们
第五十七章　副长官的“家”
第五十八章　心存疑虑的副长官
第五十九章　涅赫鲁多夫在监狱中与马斯洛娃的第三次会面
第二卷
第一章　土地所有权
第二章　恢复土地所有权的努力
第三章　旧日的关系网
第四章　农民的处境
第五章　马斯洛娃的姑妈

第六章：房东的思考
第七章：被剥夺继承权的人
第八章：心中的上帝之平安
第九章：土地问题
第十章：涅赫鲁多夫回到城里
第十一章：律师对法官与检察官的看法
第十二章：为何农民们涌向城市
第十三章：护士马斯洛娃
第十四章：贵族圈子
第十五章：普通的政治家
第十六章：与时俱进的参议员
第十七章：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晚宴
第十八章：官员们
第十九章：一位声名显赫的老将军
第二十章：马斯洛娃的上诉
第二十一章：上诉被驳回
第二十二章：老朋友
第二十三章：公诉人
第二十四章：玛丽埃特诱惑涅赫鲁多夫
第二十五章：莉迪亚·舒斯托娃的家
第二十六章：莉迪亚的姑妈

第二十七章 国家教会与人民
第二十八章 玛丽埃特的魅力所在
第二十九章 为她，也为上帝
第三十章 那种令人震惊的制度——刑法
第三十一章 内赫鲁多夫的妹妹与她的丈夫
第三十二章 内赫鲁多夫的无政府主义思想
第三十三章 法律的宗旨
第三十四章 囚犯们启程前往西伯利亚
第三十五章 不是人类，而是奇怪而可怕的生物？
第三十六章 主的慈悲
第三十七章 像水一样洒在地上
第三十八章 囚犯列车
第三十九章 兄弟与姐妹
第四十章 人类生活的基本法则
第四十一章 塔拉斯的故事
第四十二章 真正的上流社会
第三卷
第一章 马斯洛娃结交新朋友
第二章 行进途中的插曲

第三章 玛丽·帕夫洛夫娜
第四章 西蒙森
第五章 政治犯们
第六章 克里尔佐夫的故事
第七章 内赫鲁多夫试图与马斯洛娃会面
第八章 内赫鲁多夫与那名军官
第九章 政治犯们
第十章 马卡尔·德夫金
第十一章 马斯洛娃与她的同伴们
第十二章 纳巴托夫与马克尔
第十三章 流放者们的爱情故事
第十四章 监狱里的对话
第十五章 诺沃德沃罗夫
第十六章 西蒙森与内赫鲁多夫的对话
第十七章 “我无话可说。”
第十八章 内耶罗夫的命运
第十九章 为何要这么做？
第二十章 旅程继续
第二十一章 “不过是个无用的流浪汉罢了。”
第二十二章 内赫鲁多夫见到了将军
第二十三章 判罚被改判
第二十四章 将军的家庭

第二十五章 马斯洛娃的决定
第二十六章 英国访客
第二十七章 克里尔佐夫的休息时光
第二十八章 内赫鲁多夫迎来新生活

译者序
关于托尔斯泰及其作品的看法各有不同，但有一点恐怕是大家公认的：一位享有世界声誉的作家至少应该知道如何正确拼写自己的名字。既然他本人将名字拼作“Tolstoy”，为何还有人坚持用“Tolstoi”（在“i”上加上一个、两个或三个点）来拼写呢？我听过的唯一理由是，在英国和美国，人们认为托尔斯泰持有某些怪异的观点，因此才需要用这种奇怪的拼写方式来与之匹配。

这部小说最初是由托尔斯泰在几年前草拟而成的，其情节基于真实事件。他在过去一年半的时间里对它进行了彻底重写，而所有所得款项都用于帮助杜霍博尔教派的人士——这一教派因拒绝参战而在高加索地区遭受迫害（尤其是1895年至1898年间）。大约有七千三百名杜霍博尔教徒定居在加拿大，而其领袖们则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偏远地区。

我翻译这本书所获得的任何报酬也将用于同样的目的。 “预防胜于治疗”，我宁愿帮助人们避免互相伤害，也不愿把钱用来在冲突发生后弥补伤痛。

路易丝·莫德
《复活》

第一卷。

第一章 马斯洛娃在监狱里
尽管成千上万的人竭力破坏这片他们拥挤而居的小土地——用石头铺满地面，铲除一切植被痕迹，砍伐树木，驱赶飞禽走兽，让石脑油和煤炭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但春天终究还是春天，即便在城里也是如此。阳光温暖明媚，空气宜人；在那些未被破坏的地方，草儿又重新生长起来，既出现在铺石的路上，也出现在林荫道上的狭窄草坪上。白桦树、杨树和野樱桃树展开了它们那柔软而芬芳的叶子，柠檬树则正在绽放新芽；乌鸦、麻雀和鸽子因春天的到来而欢欣鼓舞，开始筑巢；苍蝇在阳光下嗡嗡飞舞。所有的生物——植物、鸟类、昆虫以及孩子们——都感到快乐。但是，那些成年男女却依然不停地在欺骗彼此、折磨彼此。他们所珍视的并非这个被上帝赐予所有生灵的美丽世界，那种能让人心生平和、和谐与爱的美好，而是他们用来奴役彼此的种种手段。

因此，在政府驻地的监狱里，人们认为神圣且重要的并非人类与动物们获得了春天的恩惠与欢乐，而是一份编号并有标题的通告——该通告规定在4月28日上午9点，目前关押在监狱里的三名囚犯，一名男子和两名女子（其中一名女子作为主犯，需单独带往法庭）。于是，在4月28日8点钟，一名狱卒走了进来，不久之后，又有一名灰发卷曲的女狱卒跟了进来。她穿着一件袖口镶有金边的夹克，腰间系着蓝色边饰的腰带，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你们找马斯洛娃？”她问道，与值班的狱卒一同走向牢房。

狱卒摇动着铁锁，打开了牢房的门。从里面传出一股比走廊里还要难闻的气味，他喊道：“马斯洛娃！去法庭！”然后又把门关上了。即便在监狱的院子里，也有来自田野的清新空气。但在走廊里，空气中充满了伤寒杆菌、污水、腐烂物以及焦油的恶臭；任何新来的人都会感到沮丧和压抑。尽管已经习惯了恶劣的空气，女狱卒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她刚从外面进来，一走进走廊就立刻感到昏昏欲睡。

牢房里传来嘈杂声和女人的说话声，还有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快点吧，马斯洛娃！”狱卒喊道。不一会儿，一个胸部丰满的年轻女子便快步走出了牢房，走向狱卒。她穿着白色上衣和衬裙，外罩一件灰色斗篷。脚上穿着亚麻长袜和囚服鞋，头上缠着一块白色头巾，几缕黑发从头巾下散落在额前。她的脸因长期被关押而显得苍白，就像地窖里长出的马铃薯芽一样。她那双小巧而宽大的手以及从斗篷领口露出的丰满脖子，也是同样的苍白色调。她那双闪亮的黑眼睛中有一只略带斜视，与她苍白的脸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站得笔直，挺起丰满的胸膛。她微微仰着头，直视着狱卒的眼睛，准备服从任何命令。就在狱卒准备锁门时，一位面容严肃、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探出灰白的脑袋，开始对马斯洛娃说话。但狱卒关上了门，同时把老妇人的脑袋也挤了回去。牢房里传来女人的笑声，马斯洛娃微笑着，看向牢门上的小栅栏。老妇人则把脸贴在栅栏另一侧，用沙哑的声音说：“记住，当他们开始审问你时，只要重复同样的话，不要说任何不必要的内容。”

“唉，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我只希望这件事能有个了结。”
“当然，它总会有个了结的。”狱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自信口吻说道，“好了，快走！各就各位吧！”
老妇人的身影从铁栅栏后消失了，马斯洛娃走到走廊中央。在狱卒的带领下，他们走下石阶，经过更加肮脏、嘈杂的男犯区，那里的每扇门的铁栅栏后都有眼睛在注视着他们，随后他们进入了办公室，那里有两名士兵正等着押送她。坐在那里的职员递给其中一名士兵一张沾满烟草味的纸，同时指着那名囚犯说：“带她走吧。”
那名士兵是来自下诺夫哥罗德的农民，脸上布满麻子且呈红色，他把那张纸塞进外套袖子里，向他的同伴——一个肩膀宽大的楚瓦什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囚犯和士兵们便走向前门，离开监狱院子，穿过城镇，走在铺设粗糙的街道上。
出租车司机、商贩、厨师、工人以及政府职员都停下来，好奇地注视着那名囚犯；有些人摇着头，心想：“这就是不良行为、与我们不同的行为所带来的后果。”孩子们也停下来，用恐惧的目光看着那个强盗；不过想到有士兵在阻止她继续作恶，他们的恐惧也就消散了。有个卖过木炭、在城里喝过茶的农民走上前，画了个十字后给了她一枚硬币。囚犯脸红了，低声说了些什么；她意识到自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这让她很高兴。相对清新的空气也让她感到愉悦，但穿着不合脚的囚服鞋走在粗糙的石子上实在很痛苦，因为这双鞋已经很久没有用来走路了。经过一家玉米店时，有几只鸽子在店前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没人打扰它们，囚犯的脚差点碰到那只灰蓝色的鸟，那只鸟立刻飞起来，翅膀在她的耳边扇动。她笑了笑，但随即想起自己的处境，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二章 马斯洛娃的早年生活
囚犯马斯洛娃的生平故事其实很常见。

马斯洛娃的母亲是个村妇，未婚且在一家乳品厂工作，那家工厂属于两位拥有土地的贵族小姐。这个未婚女子每年都会生一个孩子，而在农村，这种情况很常见——这些不想要的婴儿在经过洗礼后便被母亲忽视，她们工作时还会受到这些孩子的妨碍，最终只能饿死。已经有五个孩子这样死了，它们都接受了洗礼，却得不到足够的食物，只能等死。第六个孩子的父亲是个吉普赛流浪汉，如果不是因为其中一位贵族小姐来到农场，责备那些送来有牛味儿的奶油的女工，这个孩子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当时，那个年轻女子正躺在牛舍里，怀里抱着一个健康可爱的新生儿。那位年长的贵族小姐再次责备那些女工，因为她们允许刚生产完的女人待在牛舍里。她正要离开，但看到婴儿后心软了，主动提出担任这个小女孩的教母。出于对孙女的怜悯，她还给了孩子的母亲一些牛奶和钱，让她们能够养活孩子，于是这个小女孩活了下来。两位贵族小姐称她为“被拯救的人”。当孩子三岁时，她的母亲生病去世了，于是两位贵族小姐把孩子从年迈的祖母手中接过来，因为对祖母来说，这个孩子只是个负担而已。

这个黑眼睛的小女孩长得极为漂亮，而且充满活力，让两位贵族小姐觉得她非常有趣。两位姐妹中，为小女孩担任教母的索菲娅·伊万诺夫娜心地更为善良；而年长的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则比较严厉。索菲娅·伊万诺夫娜给小女孩穿上漂亮的衣服，还教她读书写字，打算把她培养成一位淑女。而玛丽亚·伊万诺夫娜则认为应该让孩子学会劳动，成为一名优秀的仆人。她要求严格，经常惩罚孩子，情绪不好时甚至会打她。在这样截然不同的环境中长大……

在各种影响之下，这个女孩变成了半仆人半小姐的角色。人们称她为卡图莎，这个名字虽然没有卡廷卡那么优雅，但也不像卡特卡那样常见。她负责缝纫、打扫房间、擦拭圣像的金属盒子，还会做其他一些轻松的工作；有时还会为女士们读书。

尽管有很多人向她求婚，但她却不愿结婚。她觉得，嫁给那些追求她的工人，生活将会极其艰难；毕竟她早已习惯了优渥的生活。她就这样生活到十六岁，那时，那位老妇人的侄子——一位富有的年轻王子兼大学生——来投靠他的姑妈们。卡图莎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两年后，这位侄子又来姑妈家住了四天，之后便去加入自己的部队。离开的前一晚，他背叛了卡图莎，给了她一张100卢布的纸币后就离开了。五个月后，她确定自己即将成为母亲。从那以后，一切都让她感到厌恶，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逃避即将到来的耻辱。她不再认真地服侍那些女士，有一次甚至无缘无故地对她们出言不逊，并且提出了辞职，后来她对此感到后悔。那些女士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对她极为不满，于是让她离开了。之后，她在一名警察家里找到了当女仆的工作，但只待了三个月，因为那名五十岁的警察开始折磨她。有一次，当他情绪特别恶劣时，她怒气冲冲地称他为“愚蠢的老混蛋”，还猛击他的胸口，导致他倒下。因为她行为粗鲁，又被赶了出来。此时再找工作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分娩的时间越来越近，于是她去了一个也卖酒的乡村接生婆那里。分娩过程还算顺利，但那个接生婆因为患了发烧病，把病菌传染给了卡图莎，她的儿子不得不被送到孤儿院。据送他去的老人所说，孩子很快就死了。卡图莎去找接生婆时，身上只有127卢布——27卢布是她自己挣的，另外100卢布则是那个背叛她的人给她的。离开时，她只剩下6卢布。她不懂得如何理财，把钱都花在自己身上，还会把钱送给所有向她求助的人。接生婆则收取了40卢布作为两个月的食宿费用。

25卢布用来把婴儿送到孤儿院，另外40卢布则是助产士借去的，用于购买奶牛。还有20卢布用于购买衣物和食物。由于没有钱维持生活，卡图莎不得不再次寻找住处，最终在一名林务员的家里找到了地方。那名林务员已婚，但从第一天起就开始烦扰她。他令她厌恶，她也试图避开他。然而，他经验更丰富、更狡猾，而且还是她的主人，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她，最终还是得逞了。他的妻子发现了这件事，趁卡图莎与那名林务员单独在一间屋子里时，开始殴打她。卡图莎奋起反抗，两人发生了打斗，结果卡图莎被赶出了房子，连工资也没拿到。

之后，卡图莎去城里投靠她的姑妈。姑妈的丈夫是一名装订工，曾经过上不错的生活，但后来失去了所有客户，开始酗酒，把能拿到的钱都花在酒馆里。姑妈经营着一家小洗衣店，勉强养活自己和孩子们以及那个可怜的丈夫。她给卡图莎提供了洗衣助手的职位，但看到其他助手们过着多么悲惨的生活后，卡图莎犹豫了，于是向户籍办公室申请住处。最终，有人为她安排了一个住处，住在一个带着两个儿子的女人家里，那两个儿子是公立学校的学生。卡图莎入住一周后，那个有个大胡子的高个子男孩就放弃了学业，整天缠着她，还试图与她发生关系。他的母亲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卡图莎身上，然后让她离开。

经过多次尝试仍无法找到工作后，卡图莎再次来到户籍办公室，那里有个女人，她光洁丰满的手臂上戴着手镯，手指上也戴着许多戒指。得知卡图莎急需住处后，那个女人给了她自己的地址，并邀请她去自己家。卡图莎去了。那个女人非常友善地接待了她，给她端来了蛋糕和甜酒，然后写了一张字条让仆人交给某人。傍晚时分，一个身材高大、留着长灰发和白色胡须的男人走进房间，立刻坐在卡图莎旁边，微笑着用闪亮的眼睛注视着她。他开始和她开玩笑。女主人把他叫到另一个房间，卡图莎听到女主人说：“又来个从乡下来的。”接着，女主人把卡图莎叫到一边，告诉她那个男人是个作家，很有钱，如果他喜欢她的话，就不会吝啬任何东西。他确实喜欢上了她，给了她25卢布，还承诺会再见面。

很快，25卢布就花光了。其中一部分她用来支付给姑妈的食宿费，剩下的则买了帽子、丝带之类的东西。几天后，作者叫她过去，她便去了。作者又给了她25卢布，并为她提供了单独的住处。

在作者为她租的住处隔壁，住着一位开朗的年轻店员，卡图莎很快就爱上了他。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作者，然后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小住处。那个承诺要娶她的店员却瞒着她去尼日尼处理生意，显然已经抛弃了她，卡图莎于是孤身一人。她本想继续独自住在那里，但警方告知她必须取得许可才行。于是她又回到了姑妈家。

看到她漂亮的衣服、帽子和披肩后，姑妈不再让她做洗衣工了——在她看来，侄女已经不必再干那种活计了。卡图莎也从未考虑过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当洗衣工。她同情地看着那些在酷热的客厅里用瘦弱的胳膊洗衣服或熨衣服的洗衣女工，她们有的已经患上了肺病，房间里总是充满肥皂蒸汽和从窗户吹进来的冷风。她惊恐地想到，自己也可能遭遇同样的命运。

不久前卡图莎就开始抽烟了，而自从那个年轻店员抛弃她之后，她越来越习惯喝酒。吸引她的并非酒的味道，而是酒精能让她忘记所遭受的痛苦，让她感觉更加自在，也更有自信——清醒时她是没有这种感觉的；没有酒，她就会感到悲伤和羞愧。就在这时，有个女人来找她，提出可以让她在城里最大的妓院工作，并详细说明了这种工作的种种好处。卡图莎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做洗衣工，要么接受这个提议——她选择了后者。此外，她觉得这样就能报复那个背叛她的人、那个店员以及所有伤害过她的人。促使她做出决定的原因之一是，那个女人告诉她可以自己定制衣服——天鹅绒的、丝绸的、缎子的，还有低领的舞会礼服，任何她想要的款式都可以。想象着自己穿着黄色丝绸、镶有黑色天鹅绒边、低领短袖的礼服的样子，她终于心动了，于是交出了护照。当天晚上，那个女人就带她走了。

伊斯沃斯特奇克将她带到了卡罗琳娜·阿尔贝托夫娜·基塔耶娃经营的那个臭名昭著的场所。从那天起，卡图莎·马斯洛娃便开始了违背人类法律与神圣法则的罪恶生活。成千上万的女性都过着这样的生活，而政府为了维护子民的福祉，非但对此视而不见，反而予以默许。对于十个女人中的九个来说，这样的生活最终会导致痛苦的疾病、过早的衰老以及死亡。卡图莎·马斯洛娃过了七年这样的生活。在这段时间里，她换了两次住处，还去过一次医院。在第七年，也就是26岁时，她因为某件事而被关进监狱，经过三个多月的囚禁——与小偷和杀人犯一起生活在闷热的狱中之后，她现在正被带去受审。

第三章 尼赫鲁多夫
当因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的马斯洛娃在两名士兵的陪同下抵达那栋建筑时，那个引诱她的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尼赫鲁多夫王子仍躺在高大的床铺上——床垫上有羽毛枕，他穿着干净、熨烫整齐的亚麻睡衣，抽着香烟，思考着今天该做些什么以及昨天发生了什么。
回想起他与科尔恰金一家共度的那个夜晚——那是一户富有的贵族家庭，大家都认为他会娶他们的千金为妻——他叹了口气，扔掉烟头，正要从银制烟盒里再拿一支烟，但最终改变了主意。他立刻站起身来，穿上拖鞋，将丝绸睡袍披在宽阔的肩上，然后快步走进更衣室。在那里，他用牙粉仔细清洁那些已经补过牙的牙齿，再用香味的漱口水漱口。之后，他用芳香的肥皂洗手，细心地修剪长指甲，接着从大理石洗手台上的水龙头接来冷水，冲洗自己的脸和粗壮的脖子。完成这些准备工作后，他走进第三个房间，那里有淋浴设施等着他。他洗刷完自己结实、白皙且肌肉发达的身体，用粗糙的浴巾将其擦干，随后穿上精致的内衣和靴子，坐在镜子前梳理自己的黑胡子以及开始变稀疏的卷发。他所使用的一切物品，无论是用于个人护理的物品，还是衣物、靴子、领带、别针等，都是最优质的，风格简约、耐用且价格昂贵。
尼赫鲁多夫从容地穿好衣服，然后走进餐厅。房间里有一张桌子，其四条桌腿雕刻成狮爪的形状，显得十分壮观；旁边还有一件与之相配的巨大侧柜。房间的地板是前一天由三个人一起擦得光亮如新。桌子上铺着精美的浆洗过的布，上面放着一个装满香浓咖啡的银制咖啡壶、一个糖碗、一罐新鲜奶油，还有一个装面包的篮子。

盘子里装满了新鲜的面包卷、硬饼干和酥饼；盘子旁边还放着最新一期的《两世界评论》报纸以及几封来信。涅赫卢多夫正要打开那些信件，这时，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她穿着丧服，头发分缝处用蕾丝帽遮着。她是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曾经是涅赫卢多夫母亲的贴身女仆。她的主人不久前就在这所房子里去世了，于是她就留下来担任儿子的管家。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曾在不同时间段与涅赫卢多夫的母亲一起在国外生活过近十年，举止优雅，有贵妇人的风范。她从小就与涅赫卢多夫一家住在一起，因此也认识还是小孩子的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

“早上好，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

“早上好，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您有什么事吗？”涅赫卢多夫问道。

“有一封公主寄来的信，应该是母亲或女儿写的。女仆刚才把信送来了，现在正在我的房间里等着。”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说着，微笑着把信递给他。

“好的！我马上看！”涅赫卢多夫接过信，看到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的笑容后皱起了眉头。那笑容意味着信是来自年轻的科尔恰金公主的，而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希望他能娶她为妻。这个想法让涅赫卢多夫很恼火。

“那我就让她等着吧？”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拿起一个不在原处的碎屑刷，把它放好，然后离开了房间。

涅赫卢多夫打开那封带着香味的信，开始阅读。信是用厚厚的灰色纸张写的，边缘有些粗糙，字迹看起来像是英文。信上写着：

“我承担起为您记录事情的职责，特此提醒您：4月28日您必须作为陪审员前往法院。因此，您无法像昨天承诺的那样与我们和科洛索夫一起去画廊了。除非您愿意为未能按时出庭而向法庭支付300卢布的罚款。昨晚您离开后我才想起来这件事，希望您不要忘记。”

M·科尔恰金公主。

信的末尾还有附言：妈妈让您转告，您的恋人会一直等待您到夜晚。无论多晚，您都必须前来。

M·K

涅赫鲁多夫面露苦色。这封信其实是科尔恰金公主两个月来一直在使用的计谋的延续——她试图用无形的丝线将他越缠越紧。不过，除了那些过了青春年纪的人通常会因为没有深陷爱河而犹豫不决之外，涅赫鲁多夫还有其他理由，即便他下定决心，也无法立刻提出求婚。并非因为十年前他曾背叛并抛弃了马斯洛娃；他早已忘记了那件事，也不认为那是拒绝结婚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他与一名已婚妇女有染，虽然他认为这段关系已经结束，但她并不这么看。涅赫鲁多夫对女性颇为害羞，而他的这种羞怯反而激起了那位已婚妇女的野心——她是某个地区的贵族头目之妻，涅赫鲁多夫曾在那里参加过选举。她试图将他拉入自己的圈套，让他越陷越深，而他对她的行为也愈发反感。在诱惑面前屈服后，涅赫鲁多夫感到内疚，却没有勇气在没有得到她同意的情况下断绝关系。这就是为什么即使他愿意，也无法向科尔恰金公主求婚的原因。桌上的信件中有一封是这位妇女的丈夫寄来的。看到他的笔迹和邮戳，涅赫鲁多夫顿时面红耳赤，体内的斗志也被激发了出来——每当他面临危险时，总是如此。但他的兴奋很快就消失了。他那块最大庄园所在地区的贵族头目只是告诉他，五月底将召开一次特别会议，希望他能务必出席，为有关学校和道路问题的重要辩论出力，因为预计会有强烈的反对声音出现。这位贵族头目是个自由主义者，全身心投入这场斗争，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所遭遇的不幸。

涅赫卢多夫想起了自己所经历的那些可怕的时刻：有一次，他以为丈夫已经发现了他，即将与他对质，于是他决定向空中开枪；还有那次，当她冲进公园，因极度激动而试图在池塘中自尽时，他们之间发生的可怕场面。
“唉，我现在不能离开，必须等到她的回复才行，”涅赫卢多夫想。一周前，他曾给她写过一封决绝的信，承认自己的过错，并表示愿意为此赎罪；但同时他也宣布，为了她的利益，他们的关系应该就此结束。至今他仍未收到她的回信。这或许是个好迹象，因为如果她不同意断绝关系，她早就来信或亲自找他了，就像以前那样。涅赫卢多夫听说有个军官对她很感兴趣，这让他心生嫉妒，但同时也给了他希望，让他有望摆脱这种折磨他的欺骗状况。
另一封信则是他的管家寄来的。管家在信中告诉他，有必要去看看他的领地，以便接管这些土地，并决定今后的管理方式——是继续沿用他母亲在世时的方式，还是像他之前向已故的公主建议、现在又向年轻的王子建议的那样，增加牲畜数量，让农民们继续耕种现有的土地。管家认为，这样管理财产会更有利可图。同时，他还为未能按时寄出1号到期的3,000卢布而道歉，称这笔钱会通过下一班邮件寄出。延迟的原因是他无法从农民那里拿到这笔钱，那些农民已经变得极其不可信任，以至于他不得不求助于当局。这封信既有令人不悦之处，也有令人欣慰之处。能够掌控如此大的财产固然令人高兴，但令人不悦的是，涅赫卢多夫曾是亨利·乔治和赫伯特·斯宾塞的忠实崇拜者。作为巨额财产的继承人，他尤其认同斯宾塞在《社会静力学》中所表达的观点，即正义不允许私人拥有土地。怀着与年龄相称的坚定信念，他不仅通过演讲证明土地不应被视为私有财产，还在大学里撰写相关文章，更将这一信念付诸行动，认为拥有土地是错误的做法。

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那块小土地早已分给了农民。而他继承了母亲的大片地产，从而成为地主，此时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像十年前放弃父亲的土地那样放弃自己的财产，要么默默承认自己之前的所有想法都是错误且荒谬的。他无法选择前者，因为他除了这些地产之外别无其他依靠（他也不愿为他人服务）；此外，他已经养成了奢侈的生活习惯，难以轻易改变。再者，他也不再拥有曾经的那些动力——那种坚定的信念、年轻时的决心以及想要做出非凡成就的雄心都已消失。至于第二种选择，即否认那些来自斯宾塞《社会静力学》中的、无可辩驳的土地占有制度不公的证据，以及后来在亨利·乔治的著作中找到的有力佐证，对他来说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第四章 米西

涅赫鲁多夫喝完咖啡后，便走进自己的书房，查看那份传票，想弄清楚自己需要在何时出庭，然后再给公主写回信。经过书房时，他看到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画作，画架前也有一幅未完成的画。这时，他感到自己在艺术道路上无法取得进步，觉得自己毫无天赋。最近他经常有这种感觉，他认为这是由于自己的审美标准过于苛刻所致；不过这种感觉实在令人不快。七年前，他因为确信自己有艺术天赋而放弃了军旅生涯，从艺术的角度来看待其他一切活动，并对其抱有轻蔑的态度。但现在看来，他并没有这样的资格，因此任何让他想起这些事情的事物都会让他感到不适。他心情沉重地望着书房里那些豪华的装饰，然后走进那间宽敞而高雅的书房——那里的一切都是为了舒适与美观而设计的。他很快就在书桌上的一个标有“紧急”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张传票。他必须在11点钟出庭。

涅赫鲁多夫坐下来准备给公主写封信，感谢她的邀请，并表示会尽力前来参加晚宴。他写好第一封后觉得语气太过亲昵，于是将其撕毁；又写了一封，但语气又显得过于生硬，担心会冒犯到她，于是也将其撕毁。他按下电铃按钮，一个面容阴郁、留着胡须、下巴和嘴唇都剃光的老人穿着灰色棉布围裙走了进来。

“请派人去叫辆马车来。”
“好的，先生。”
“另外，请转告那个正在等候的人，我感谢她的邀请，会尽力赶去的。”
“好的，先生。”
“虽然这样做不太礼貌，但我现在没法写字；没关系，今天我一定会见到她。”涅赫鲁多夫这样想着，随后去拿外套。

当他走出房子时，有个他认识的马车夫正站在门口等他，那辆马车的轮胎是橡胶制的。“你昨天才离开科尔恰金王子家，”那人转过身来说，“我就赶过来了，门口的瑞士人告诉我‘他刚走’。”那马车夫知道涅赫鲁多夫去过科尔恰金家，便希望能得到他的雇佣。
“连马车夫都知道我和科尔恰金家的关系，”涅赫鲁多夫想。于是，是否应该娶科尔恰金公主的问题再次出现在他脑海中，但他无法做出决定，就像此时心中出现的许多问题一样。总体而言，他倾向于结婚——因为婚姻不仅能带来家庭生活的舒适，还能让生活更有道德意义；而且，一个家庭能为他目前空虚的生活赋予目标。
而反对结婚的理由则是：那些过了青春期的单身汉普遍害怕失去自由，同时他们对女人这种神秘的生物也心存敬畏。在这段关系中，支持他娶米西的理由是：她出身良好，无论说话、走路还是笑的方式都与普通人不同，但并非因为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因为她的“良好教养”——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这种品质，尽管他非常看重它。此外，她比任何人都更关心他，显然能够理解他。对涅赫鲁多夫来说，她能理解他、认可他的优点，就证明了她的明智与正确的判断力。而反对娶米西的理由则是：很可能能找到品质更高的人选，而且她已经27岁了，而他几乎不是她的第一个爱人。这个想法让他很痛苦。他的自尊心无法接受她曾经爱过别人的事实。当然，她不可能预知自己会遇见他，但一想到她有可能爱上别人，他就感到不快。因此，他既有结婚的理由，也有反对的理由；无论如何，这些理由在他看来都差不多重要，于是他自嘲道自己就是寓言里的那头驴，始终无法决定该选择哪堆干草。
“不管怎样，在得到玛丽·瓦西里耶夫娜（元帅的妻子）的答复并彻底解决与她之间的关系之前，我什么也做不了，”他说。

他自言自语道。他觉得自己或许有必要，甚至有义务推迟做出决定，这种想法让他感到安心。“好吧，我稍后再仔细考虑这一切吧。”他这样对自己说，与此同时，那辆车正静静地行驶在沥青路面上，朝着法院的大门前进。
“现在，我必须像往常一样认真履行自己的公职，因为我觉得这是应该做的。而且，这些工作往往还挺有趣的。”说完，他便通过了门卫，进入了法院大厅。

第五章 陪审员们
法庭的走廊里已经热闹非凡。仆人们气喘吁吁地来回奔波，拖着脚步，手里拿着各种消息和文件。引座员、律师以及司法人员也在各处忙碌着。原告们以及那些没有被看管的被告们则忧郁地靠在墙边或坐着等待。

“法庭在哪儿？”涅赫卢多夫询问一名仆人。
“哪个法庭？有民事法庭和刑事法庭啊。”
“我是来当陪审员的。”
“那您应该去刑事法庭。往右边走，然后再向左——第二扇门就是了。”
涅赫卢多夫按照指示前进。

与此同时，一些迟到的刑事法庭陪审员匆匆走进了一间单独的房间。在门口，有两个人正在等候。其中一人是高个子、胖乎乎的商人，性格友善，显然刚喝过些酒，心情十分愉快。另一人是犹太裔的店主。他们正在谈论羊毛的价格，这时涅赫卢多夫走过来，问他们这里是不是陪审员的房间。
“是的，先生，就是这里。您也是陪审员之一吗？”商人笑着眨了眨眼问道。
“啊，那我们就要一起履行职责了。”在涅赫卢多夫肯定回答后，他继续说道：“我叫巴克拉舍夫，是第二行会的商人。”说着，他伸出了那只宽大、柔软且灵活的手。
“请问您是？”
涅赫卢多夫报出自己的名字，随后进入了陪审员的房间。
房间里大约有十个人，来自不同的背景。他们都是刚刚到达的，有些人坐着，有些人则来回走动。

他们彼此对视，互相认识。其中有一位身穿制服的退役上校；有些人穿着长外套，有些人则穿着晨衣，只有一人穿着农民的衣服。尽管许多人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事业，而且大多都在为此抱怨，但他们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因能履行公共职责而感到的满足神情。陪审员们彼此交谈着天气、早春的景象以及手头的工作，有些人已经互相介绍了，还有些人则在猜测谁是谁。那些不认识涅赫卢多夫的人赶紧去打听他的身份，显然他们认为这是种荣耀；而涅赫卢多夫也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就像他在陌生人面前一贯的态度一样。如果有人问他为何自认为比大多数人优越，他根本答不上来——他最近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之处。他虽能流利地说英语、法语和德语，还穿着从最昂贵的商家那里买来的最好的亚麻服装、领带和饰物，但他很清楚这些并不能成为他自认为高人一等的理由。即便如此，他仍然坚持认为自己比别人优越，把别人对他的尊敬视为理所当然，若得不到这种尊重就会感到受伤。在陪审员的房间里，任何不尊重的态度都会让他感到难过。陪审团中恰好有他认识的人，那就是他妹妹孩子们的前老师彼得·格拉西莫维奇。涅赫卢多夫从来不知道那人的姓氏，甚至还为此略显得意。现在，这个人已经成了一所公立学校的校长。涅赫卢多夫无法忍受他的傲慢、自鸣得意的笑声以及粗俗的行为。 “啊哈！你也被困住了。”彼得·格拉西莫维奇带着喧闹的笑声这样向涅赫卢多夫打招呼。“你还没办法脱身吗？”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脱身。”涅赫卢多夫阴沉地、严肃地回答道。 “唉，这倒也算有公心嘛。不过等你饿了或困了，你就会改变态度的。” “这个牧师的儿子接下来肯定也会用‘你’来称呼我吧。”涅赫卢多夫这么想着，然后面带悲伤的神情走开了，那表情就好像他刚刚得知所有亲人去世了一样。他走到……

那群人围在一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身材高大且气度不凡的男子周围，他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什么。这位男子正在谈论民事法庭上正在审理的一起案件——那是他非常熟悉的案子，他还提到了法官的名字以及一位著名的律师。他说，那位著名律师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把事情处理得如此巧妙，以至于尽管那位老妇人拥有合法的权利，却仍不得不向对手支付一大笔钱。“那位律师简直是个天才。”他说。
听众人全神贯注地听着，还有几个人试图插话，但那名男子打断了他们，仿佛只有他才了解所有情况。
虽然涅赫鲁多夫来得晚，但他还是不得不等待很长时间。因为法庭里还有一个人没有到，所以大家都在等待中。

第六章 审判员们
负责主持会议的主席早已到达。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留着长长的灰色胡须。虽然已婚，但他的生活作风极为放荡，他的妻子也是如此，因此他们彼此并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今天早上，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一位瑞士女孩的信。这位女孩曾在他家担任家庭教师，现在正从南俄罗斯前往圣彼得堡。她在信中写道，会在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在意大利酒店等他。这让他希望尽快结束会议，以便有时间在六点之前去拜访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克拉拉·瓦西里耶夫娜——去年夏天他在乡下与她开始了恋情。他走进一间私室，锁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一对哑铃，将双臂上下、前后、左右各活动20次，然后把哑铃举过头顶，轻轻弯曲膝盖三次。
“没有什么比冷水浴和锻炼更能让人保持精力了，”他说着，用左手摸了摸右臂的二头肌，左手的第三根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他还没做完那些动作（因为他在长时间开会之前总会做这两项锻炼），这时有人拉响了门。主席迅速收好哑铃，打开门说道：“实在抱歉。”
其中一名成员走了进来，他肩膀宽厚，面带不满，戴着金色眼镜。“马修·尼基季奇又没来，”他不满地说道。
“还没到吗？”主席一边穿上制服一边问，“他总是迟到。”
“真是不可思议。他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那名成员愤怒地说，同时掏出一支香烟。
这名成员是个极其注重细节的人，今天早上他与妻子发生了争执——因为妻子在月底之前就花光了零用钱，还要求他提前给她一些钱，但他拒绝了她，于是两人发生了争吵。妻子告诉他，如果他继续这样行事，就别指望能吃到晚餐了，家里不会为他准备晚餐。听到这话后，他担心妻子会做出过激行为，便离开了。

她随时可能发出威胁，因为谁也说不准她会做出什么来。“这都是过正直、有道德的生活所换来的吧，”他想着，看着那位面容愉悦、健康开朗且善良的总统——总统双肘分开，用白皙的双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制服上绣有花纹的领口，那浓密的灰色胡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总是那么满足快乐，而我却在受苦。”
秘书进来，送来了几份文件。
“多谢，”总统说着点了一支烟，“那我们先处理哪个案件呢？”
“我觉得应该是那起投毒案吧，”秘书漠不关心地回答。
“好吧，那就从那起投毒案开始吧，”总统想，这样他可以在四点前处理完这个案子，然后离开。“马修·尼基蒂奇来了吗？”
“还没有。”
“布雷夫呢？”
“他在这里，”秘书回答。
“那如果你见到他的话，请告诉他我们先处理那起投毒案。”布雷夫是负责宣读该案起诉书的检察官。
在走廊里，秘书遇到了布雷夫。布雷夫双肩耸起，一只手夹着文件夹，另一只手的掌心朝前，正匆匆地沿着走廊走着，高跟鞋发出响声。
“米哈伊尔·彼得罗维奇想知道你是否准备好了？”秘书问道。
“当然，我随时都准备好了，”检察官说，“我们先处理哪个案件？”
“那起投毒案。”
“没错，”检察官这么说着，但实际上他并不认为那样做是对的。他整晚都在酒店里和一位正在举办告别派对的朋友打牌。他们一直玩到凌晨五点，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去研究那起投毒案，打算现在赶紧处理它。秘书知道这件事后，便建议总统先开始处理。

关于那起投毒案，那位秘书属于自由党人，甚至可被视为激进派。而布雷夫则是保守党人；秘书很讨厌他，还嫉妒他的职位。
“那么，那些斯科普特兹人呢？”秘书被问到。
“我已经说过了，没有证人的话我无法处理这件事，所以我會向法庭说明情况。”
“天哪，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做不到，”布雷夫说着，挥了挥手便跑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之所以拖延处理斯科普特兹人的案件，是因为缺少一名无关紧要的证人；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如果由受过教育的陪审团来审理此案，这些人很可能会被宣告无罪。根据与法官的约定，这起案件将在下一次开庭时在某个省城审理，那里有更多农民，因此定罪的可能性也会更大。
走廊里越来越热闹，人们大多聚集在民事法庭的门口，因为正在审理的就是那位贵族所谈论的那起案件。
审判暂时中断，那位老妇人走出了法庭——那位天才律师设法为她的委托人取得了她的财产，而那个委托人其实根本没资格拥有那些财产。法官们对这起案件了如指掌，律师和他的委托人更是了解得一清二楚，但他们设计的计谋使得人们不得不把老妇人的财产交给那个懂法律的人。
那位老妇人身材结实，穿着得体，帽子上还插着巨大的花朵。她一出门就停了下来，伸出粗短的手臂，转向她的律师，不断重复着：“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简直难以想象！”
律师则盯着她帽子上的花朵，显然没有在听她说话，而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在老妇人旁边，从民事法庭的门口走了出来的是那位著名的律师。他穿着笔挺的衬衫，低领马甲下露出衬衫的前襟，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正是他设法让老妇人失去了一切，而那个精通法律的人则获得了超过10万卢布的收益。律师从老妇人身边经过时，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的整个姿态仿佛在说：“无需任何恭敬的表现。”

第七章 法庭官员
马修·尼基季奇终于也到了。这时，一名身材瘦削、脖子很长、走路时身体略向一侧倾斜的引座员走了进来。他的下唇向一侧突出，看起来就像火鸡一样。这名引座员是个诚实的人，还受过大学教育，但由于容易酗酒，无法长期保住这份工作。三个月前，有一位资助他妻子的伯爵夫人帮他找到了这份工作，他能一直保住这份工作，自然非常高兴。
“好了，各位先生，大家都到齐了吗？”他问道，同时把眼镜戴在鼻子上，环顾四周。
“我想大家都到齐了。”那位性格开朗的商人回答道。
“那好吧，我们马上就知道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名单，开始逐一念出名字，有时透过眼镜看，有时则直接注视着那些人。
“国务委员J·M·尼基福罗夫！”
“我就是他。”那位面容庄重、熟悉法庭规矩的男子说道。
“伊万·谢苗诺维奇·伊万诺夫，退役上校！”
“我在。”一名穿着退役军官制服的瘦弱男子回答道。
“第二行会商人彼得·巴克拉舍夫！”
“我在这儿，已经准备好了。”那位性格友善的商人微笑着说道。
“近卫军中尉德米特里·涅赫卢多夫王子！”
“我就是他。”涅赫卢多夫回答道。
引座员礼貌而友善地向他鞠躬，同时透过眼镜看着他，似乎想让他与其他人区分开来。

“商人尤里·德米特里耶维奇-丹琴科上尉，格里戈里·欧菲米奇·库列绍夫……”除两人外，其余人都到齐了。
“各位先生，请到法庭里来吧。”引座员微笑着挥手示意门口，说道。众人朝门口走去，互相让路后便穿过走廊进入了法庭。
法庭是一间宽敞而长的房间。房间一端有一个高台，有三级台阶通向高台，高台上放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绿色桌布，边缘还饰有深色流苏。桌子旁有三把扶手椅，椅背为雕刻精美的橡木制成；椅子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色彩鲜艳的皇帝肖像，皇帝身着制服、佩戴绶带，一只脚向前迈出，手中握着剑。右角则放着一个匣子，上面绘有戴着荆棘冠冕的基督像，匣子下方有一个讲台，同一侧还有检察官的办公桌。左侧，与办公桌相对的是秘书的桌子，而在更靠近观众的地方，则有一排橡木栅栏，栅栏后面是囚犯席，目前还没有人坐。此外，在高台的右侧还有供陪审团使用的靠背较高的白蜡木椅子，地板上则摆放着律师们的桌子。这一切都位于法庭的前部，后面则用栅栏隔开。
法庭的后部则是层层叠叠的座位。前排坐着四名妇女，她们或是仆人，或是工厂女工；还有两名工人，显然他们被这宏伟的场面吓到了，说话时声音都很小。
陪审团进来后不久，引座员便以侧身步态走进来，走到前面后大声喊道，似乎想吓唬在场的人：“法庭成员即将入场！”当法庭成员们走上高台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其中最显眼的是主席，他肌肉发达，留着精致的胡须。接着是那位阴郁的法庭成员，见到自己的姐夫后，他的心情变得更加阴郁了——因为姐夫告诉他，自己只是来探望妹妹（也就是那位法庭成员的妻子），而妹妹则说家里没有晚餐准备。“看来我们得去餐馆吃饭了。”姐夫笑着说。
“这一点都不好笑。”那名阴郁的法庭成员说道，脸色愈发阴沉。

接着，法庭的第三位成员终于到了，还是那个总是迟到的马修·尼基蒂奇。他是个有胡子的人，长着一双又大又圆、充满善意的眼睛。他患有胃部炎症，按照医生的建议，他开始尝试一种新的治疗方法，因此不得不比平时更久地待在家里。此刻，当他走上讲台时，脸上露出沉思的神情。他有习惯通过各种奇特的方法来回答自己提出的各种问题。刚才他就问过这种新疗法是否有效，他认定：如果从门口到他的椅子之间的步数能被3整除，那么这种疗法就能治愈他的胃病。他数了26步，不过最终还是设法在椅子旁又走了1步，使得总步数达到27步。

主席以及那些穿着带有金色刺绣领子的制服的法官们看起来十分威严。他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威严，仿佛被自身的气场所压迫一般，急忙坐到绿色桌布后面的高背椅上。桌上摆放着一件顶端有鹰图案的三角形物品、两个玻璃花瓶——类似茶点室里用来盛放甜点的那种——一个墨水瓶、几支笔、干净的纸张，还有各种新削好的优质铅笔。

检察官与法官们一同进来了。他一只手抱着文件袋，另一只手摆动着，快步走向靠近窗户的座位，立刻开始阅读和翻阅文件，不浪费片刻时间，希望能为案件审理做好准备。他担任检察官的时间还不长，此前只处理过四起案件。他野心勃勃，决心要取得成功，因此认为每次办案时都必须让被告认罪。他已了解这起投毒案的主要情况，并且已经制定了行动计划。他只是想把一些需要的要点抄录下来而已。

秘书则坐在讲台的另一侧，他把可能用到的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正在阅读一篇被审查机构禁止的文章——这是他前一天弄来的并读过的。他很想和那位也有相同观点的有胡子的议员讨论这篇文章，但在那之前他想再仔细看一遍。

第八章 陪审团的宣誓
主席翻阅了一些文件，向引座员和秘书询问了几个问题后，便下令将囚犯们带进来。
栅栏后面的门立刻被打开了，两名戴着帽子、手持佩剑的宪兵走了进来，随后是那名红发、有雀斑的男子以及两名女子。那名男子穿着一件对他来说过长过大的囚服，他伸出拇指，将双臂紧贴在身体两侧，这样就能防止过长的袖子滑落下来。他没有看法官们，而是凝视着前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为其他人留下足够的空间。他盯着主席，同时活动着脸颊的肌肉，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接下来的那名女子也穿着囚服，头上还戴着囚服头巾。她的脸色苍白，没有眉毛和睫毛，眼睛则十分红润。这名女子显得极为平静。她把囚服轻轻挂在某物上，然后从容不迫地坐下来。
第三名囚犯是马斯洛娃。她一出现，法庭上的所有男人都把目光转向她，盯着她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闪闪发光的黑色眼睛，以及囚服下丰满的胸部。就连她在走向座位时经过的那名宪兵也一直盯着她，直到她坐下后，才像是感到内疚般迅速转过头去，摇摇头，开始盯着面前的窗户。
主席等待着囚犯们都坐下后，才转向秘书。接着，常规程序开始了：清点陪审团成员人数、讨论那些未到场的人的情况、决定要对他们处以何种罚款、处理那些申请免除处罚的人的事宜，以及指定候补陪审员。

总统将几张纸折好，放入其中一个玻璃花瓶中，然后微微卷起制服上绣有金边的袖口，开始逐一抽取并打开这些纸条。涅赫鲁多夫也在被抽中的陪审员之列。随后，总统放下袖子，请求神父为陪审员们主持宣誓仪式。那位面容红润、身材矮胖的老神父穿着棕色长袍，佩戴着金色十字架与小勋章，迈着艰难的步伐走向圣像下的讲坛。陪审员们站起身来，朝讲坛聚拢而去。“请上来吧，”神父用他那肥胖的手拉了拉胸前的十字架，等待所有陪审员都靠近后说道。当他们全都走上讲台台阶后，神父将光秃的灰白脑袋从圣衣的开口处伸进去，整理了一下稀疏的头发，再次转向陪审员们。“现在，像这样举起右臂，把手指并拢，”他用颤抖的老年声音说道，同时抬起自己那双布满凹陷的手，将拇指和前两根手指并在一起，仿佛在捏取什么。“现在，跟着我重复：‘我以全能的上帝、祂的神圣福音以及我们主的生命之十字架起誓，对于这项工作……’”他每说一句便停顿一下，“不要放下手臂，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他对一个已经放下手臂的年轻人说道，“‘对于这项工作……’”那些留着胡须的绅士、上校、商人以及其他人，都按照神父的要求，非常标准地高高举起手臂和手指，似乎很乐意这么做；而另一些人则不情愿且马虎地照做。有些人重复誓言时声音过大，语气中还带着反抗的情绪，仿佛在说：“无论如何，我都要说话。”还有些人则低声细语，速度也不够快，随后又惊慌地赶紧跟上神父的节奏。有些人紧紧握住手指，生怕弄掉手中那“无形的物品”；而另一些人则不断分开或折叠手指。除了老神父之外，所有人都感到尴尬，但他坚信自己正在履行一项非常重要且有益的职责。宣誓结束后，总统要求陪审员们选出一名组长，于是陪审员们涌向门口，进入讨论室，几乎所有人立刻开始抽烟。有人提议让那位绅士担任组长，于是大家一致同意了。

同意了。于是陪审员们熄灭香烟并将其丢弃，然后回到法庭中。那位威严的男子告知主席自己已被选为陪审团团长，随后所有人都重新坐回高背椅上。一切进行得顺利、迅速，且充满庄严氛围。这种严谨、有序与庄重显然让所有参与者感到满意——这让他们更加确信自己正在履行一项严肃而重要的公共职责。涅赫鲁多夫也有同感。陪审员们一坐下，主席便开始讲述他们的权利、义务和责任。讲话时他不断变换姿势：时而用右手支撑，时而用左手，时而后靠椅背，时而又扶着椅子扶手；时而整理文件，时而又摆弄铅笔和裁纸刀。据他所说，他们有权通过主席询问囚犯，可以使用纸张和铅笔，还可以查看作为证据的物品。他们的职责是公正地作出判决，而非偏袒任何一方。如果他们的讨论内容被泄露，或者与外界有交流，他们将会受到惩罚。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那个商人身上散发着白兰地的味道，还努力忍住打嗝的冲动，对主席的每一句话都点头表示赞同。

第九章 审判——被审问的囚犯们
演讲结束后，审判长转向那名男囚犯。
“西蒙·卡廷金，站起来。”
西蒙立刻站了起来，嘴唇仍在紧张地动着，但发出的声音微不可闻。
“你叫什么名字？”
“西蒙·彼得罗夫·卡廷金，”他快速地回答，声音有些颤抖，显然事先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你属于哪个阶层？”
“农民。”
“属于哪个政府、地区和教区？”
“图拉政府，克拉皮文斯卡亚地区，库皮亚诺夫斯基教区，博尔基村。”
“你多大了？”
“三十三岁；出生于1800年……”
“你信奉什么宗教？”
“俄罗斯正教。”
“已婚吗？”
“哦，没有，先生。”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曾在毛里塔尼亚酒店工作。”
“你以前受过审判吗？”
“我从未受过审判，因为我们以前一直住在……”
“所以你确实从未被审判过？”
“天哪，绝对没有。”
“你收到过起诉书吗？”
“收到了。”

“坐下。”
“尤菲米娅·伊万诺夫娜·博奇科娃，”主席转向下一位囚犯说道。
但西蒙仍站在博奇科娃面前。
“卡廷金，坐下！”卡廷金依旧站着。
“卡廷金，坐下！”直到那个服务员侧着头、双眼瞪得极大，用一种悲切的声调低声喊道：“坐下吧！”卡廷金才赶紧坐下，他迅速裹紧身上的斗篷，又开始默默地动着嘴唇。
“你叫什么名字？”主席疲惫地叹了口气，不得不重复同样的问题。他没有看囚犯，而是瞥了一眼面前的文件。由于早已习惯了这项工作，为了更快完成流程，他总是同时处理两件事。
博奇科娃43岁，来自卡洛姆纳镇。她也曾在那家毛里塔尼亚酒店工作过。
“我以前从未接受过审判，我已经收到了起诉书副本。”她大胆地回答着，语气中仿佛在强调：“我不在乎谁知道这些，也不会容忍任何胡闹行为。”
她没有等待指示，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后就立刻坐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主席突然转向第三位囚犯。“你得站起来，”看到马斯洛娃仍坐着，他便轻声补充道。
马斯洛娃站起身来，胸膛挺起，用那双带着微笑的黑眼睛望着主席，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准备就绪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
“卢博芙，”她回答。
涅赫鲁多夫戴着眼镜，注视着正在接受审问的囚犯们。
“不，这不可能，”他想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名囚犯。“卢博芙！怎么可能？”听到她的回答后，他在心中暗想。
主席正要继续提问，但那位议员……

眼镜男打断了他，愤怒地低声说了些什么。主席点点头，再次转向那名囚犯。
“怎么回事？”他问道，“你不是以卢博夫的名字被关在这里的吗？”
囚犯保持沉默。
“我要知道你的真名。”
“你的教名是什么？”那个愤怒的人问道。
“我以前叫卡捷琳娜。”
“不，不可能吧，”涅赫鲁多夫在心里想；但他现在确信，这就是她，就是那个曾经是他姑妈们的半看护、半仆人身份的女孩；就是那个他曾真心爱过，却又背叛并抛弃了她的人。他再也没想起过她，因为那段记忆实在太过痛苦，会让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个自诩品行高尚的人，其实是以极其恶劣、可耻的方式对待这个女人的。
没错，就是她。他现在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那种独特而难以形容的个性特征，这种特征让每个人的脸都与众不同；那种独一无二、无处可寻的特质。尽管她的脸色苍白，面容丰满，但那种甜美而独特的个性依然存在——体现在她的嘴唇上、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声音中，尤其是那天真的笑容，以及她脸上和身姿所流露出的准备就绪的神情中。
“你本应该早点说的，”主席再次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你的父姓呢？”
“我是私生女。”
“那你不曾用教父的名字来称呼自己吗？”
“是的，米哈伊洛夫娜。”
“那她到底犯了什么罪呢？”涅赫鲁多夫心中想着，几乎无法呼吸。
“你的姓氏呢？”主席继续问道。
“人们习惯用我母亲的姓氏来称呼我，马斯洛娃。”
“属于哪个阶层？”
“下层市民。”
“宗教信仰——东正教吗？”

“正统派。”
“职业。你的职业是什么？”
马斯洛娃保持沉默。
“你从事什么工作？”
“您自己心里清楚，”她微笑着说。然后，她匆匆扫视了一下房间，再次将目光转向法官。
她脸上的表情如此反常，她说的话所传达的含义如此可怕又令人怜悯，她的笑容以及那偷偷扫视房间的动作，让法官感到尴尬，法庭上顿时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有旁观者笑了起来，接着有人发出“嘘”的声音，法官抬起头继续问道：
“你以前受过审判吗？”
“从来没有，”马斯洛娃轻声回答，同时叹了口气。
“你收到过起诉书副本吗？”
“收到了，”她回答。
“请坐下。”
那名囚犯像一位优雅的女士那样提起裙子坐下来，将两只白皙的小手放在斗篷的袖子里，目光紧盯着法官。她的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证人被传唤进来，其中一些人又被打发走了；负责担任专家的医生也被选中并进入法庭。接着，书记员站起身来开始宣读起诉书。他读得很清晰，不过“i”和“r”的发音很相似，而且语速很快，以至于各个单词连在一起，形成了一阵单调而冗长的声音。
法官们时而靠在椅子的这一侧，时而又靠在另一侧，有时则用手撑着桌子，他们闭眼又睁眼，彼此低声交谈。其中一名宪兵多次强忍着哈欠。
囚犯卡廷金不停地动着脸颊。博奇科娃则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偶尔用头巾擦擦脑袋。马斯洛娃则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宣读起诉书的人，偶尔会微微一颤，似乎想要回应，然后脸红，深深地叹气。

她改变了双手的姿势，环顾四周，然后再次将目光集中在读者身上。涅赫鲁多夫坐在前排的高背椅上，没有摘下眼镜，注视着马斯洛娃；在他的内心深处，正进行着一场复杂而激烈的斗争。

第十章 审判——起诉书
起诉书内容如下：18年1月17日，在毛里塔尼亚旅社内，来自库尔甘的第二行会商人特拉蓬特·埃米利亚诺维奇·斯梅尔科夫突然死亡。第四区的当地警医确认，其死因是因过度饮酒导致心脏破裂。斯梅尔科夫的遗体已被安葬。几天后，与斯梅尔科夫同乡且也是其朋友的商人蒂莫欣从圣彼得堡返回，得知他的死因后，怀疑这是有人下毒所致，目的是抢走斯梅尔科夫的钱财。经调查，这一怀疑得到了证实，具体证据如下：
1. 斯梅尔科夫在去世前不久从银行取出了3,800卢布。但对死者财产进行清点时，只发现了312卢布16戈比。
2. 斯梅尔科夫在去世前的整日整夜都与卢布卡（又名卡捷琳娜·马斯洛娃）一起在她家中以及毛里塔尼亚旅社里度过的。在斯梅尔科夫不在时，卢布卡应他的要求前往该旅社，用斯梅尔科夫给她的钥匙从他的手提箱中取钱。在马斯洛娃打开手提箱后，博奇科娃和卡廷金看到了里面装着的100卢布面额的纸币。
3. 当斯梅尔科夫回到毛里塔尼亚旅社后，卢布卡按照随行的卡廷金的建议，给了他一些用白兰地溶解过的白色粉末。
4. 次日早晨，卢布卡将据称是斯梅尔科夫送给她的钻石戒指卖给了她的老板——妓院老板基塔耶娃。

5. “毛里塔尼亚”旅社的女仆欧菲米娅·博奇科娃在当地的商业银行存入了1,800卢布。对斯梅尔科夫的尸体进行的尸检以及对其肠道的化学分析都明确证明其体内存在毒素，因此有理由认为斯梅尔科夫的死因是中毒。
在交叉审问时，被告马斯洛娃、博奇科娃和卡廷金均否认自己的罪行。马斯洛娃称，她确实是受斯梅尔科夫的指使，从她所谓的“工作”的妓院前往“毛里塔尼亚”旅社，为那名商人取钱；她用商人给她的钥匙打开了手提箱，按照指示取出了40卢布，之后便没有再拿走任何东西；博奇科娃和卡廷金当时也在场，他们可以证明她所说的是真的。
她还进一步作证称，第二次来到旅社时，在西蒙·卡廷金的唆使下，她将一种她以为是麻醉剂的粉末放入一杯白兰地中交给斯梅尔科夫，希望他能睡着，这样她就能离开他；当斯梅尔科夫殴打她后，她在哭着威胁要离开时，斯梅尔科夫才把戒指给了她。
被告欧菲米娅·博奇科娃则表示，她对丢失的钱一事一无所知，甚至从未进入过斯梅尔科夫的房间，只有卢布卡独自在那里活动；如果真有东西被偷，那一定是卢布卡用商人的钥匙去取钱时偷走的。
这时马斯洛娃猛地一惊，张开口看着博奇科娃。书记继续说道：“当把银行出具的1,800卢布的收据给博奇科娃看，并询问她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时，她说那是她自己12年的收入，还有她即将结婚的西蒙的收入。”被告西蒙·卡廷金在初次审问时承认，他和博奇科娃是在带着钥匙从妓院来的马斯洛娃的唆使下偷走了钱，然后把钱平分给了他们三人以及马斯洛娃。
此时马斯洛娃再次惊动，从座位上半站起身来，脸色通红，想要说些什么，但被法庭工作人员制止了。书记继续读道：“最后，卡廷金也承认是他提供了那种粉末。”

那些粉末是为了让斯梅尔科夫入睡而使用的。第二次接受审问时，他否认与偷钱或把粉末交给马斯洛娃有关，反而指责是她独自干的。至于博奇科娃存入银行的钱，他的说法与她一致，即这些钱是住客们在他们12年的服务期间作为小费给他们的。起诉书中的结论如下：基于上述事实，博尔基村的33岁农民西蒙·卡廷金、43岁的妓女尤菲米娅·博奇科娃以及27岁的妓女卡捷琳娜·马斯洛娃被指控在188年1月17日共同从商人斯梅尔科夫处窃取了一枚戒指及价值2,500卢布的现金，还故意给斯梅尔科夫下毒，企图致其死亡。这一罪行属于《刑法典》第1,455条的第4款和第5款所规定的犯罪行为。

第十一章 审判——马斯洛娃接受盘问
当起诉书的内容被宣读完毕后，审判长在与各位法官商议之后，转向卡廷金，其表情显然在表明：现在我们要查明所有的真相，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
“农民西蒙·卡廷金，”他说着，向左侧弯下身子。
西蒙·卡廷金站起身来，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整个身体前倾，同时微微动着嘴唇，但声音小到听不见。
“你被指控在188年1月17日，与尤菲米娅·博奇科娃以及卡捷琳娜·马斯洛娃一起，从商人斯梅尔科夫的行李箱中偷走了钱。之后，你们又弄到了砒霜，逼迫卡捷琳娜·马斯洛娃将砒霜放入一杯白兰地中交给斯梅尔科夫，从而导致他的死亡。你承认有罪吗？”审判长向右侧弯下身子问道。
“绝不，因为我们的工作就是照顾房客而已——”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你承认有罪吗？”
“哦，不，先生。我只是——”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你承认有罪吗？”审判长平静而坚定地问道。
“我不可能做那种事，因为——”
这时，传令员再次冲到西蒙·卡廷金身边，用低声的警告让他停止说话。
审判长放下手中的文件，调整了一下手肘的位置，似乎在表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然后转向尤菲米娅·博奇科娃。
“尤菲米娅·博奇科娃，你被指控在188年1月17日，在毛里塔尼亚旅馆里，与西蒙·卡廷金及卡捷琳娜·马斯洛娃一起，从商人斯梅尔科夫的行李箱中偷走了些钱和一枚戒指，然后把那些钱分了。”

“你们自己给商人斯梅尔科夫下了毒，从而导致他的死亡。你们认罪吗？”
“我没有任何罪过，”囚犯坚定地回答道。“我从未接近过那个房间，全是她干的。”
“这些话以后再说吧，”法官再次平静而坚定地说道。“那么，你不认罪吗？”
“我没有拿钱，也没有给那杯酒下毒，更没有进过那个房间。如果我进去了，一定会把她赶出去的。”
“所以你还是不认罪？”
“绝不。”
“很好。”
“卡特琳娜·马斯洛娃，”法官转向第三名囚犯说道，“你被指控从妓院出来时带走了商人斯梅尔科夫的行李箱钥匙、钱财以及一枚戒指。”他像背熟了台词一样说着这些话，同时倾身向左边的法官低语，说物证清单上列出的那瓶东西不见了。“你从行李箱里偷走了钱财和戒指，并将其分掉，之后又与斯梅尔科夫一起回到莫里塔尼亚旅社，给他饮料中下毒，导致他死亡。你认罪吗？”
“我没有任何罪过，”她迅速回答道。“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拿——我什么都没拿，那枚戒指也是他亲手给我的。”
“那你不承认偷走了2,500卢布吗？”法官问道。
“我说过，我只拿了40卢布而已。”
“那你承认在商人斯梅尔科夫的饮料中下了药吗？”
“是的，我确实这么做了。只是我相信他们所说的话，以为那些是安眠药，不会有什么危害。我从没想过，也从未打算这么做……上帝作证，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说。
“那么，你不承认从商人斯梅尔科夫那里偷走钱财和戒指，但承认给他下了药？”

主席：“嗯，是的，我承认这一点。但我原以为那些是安眠药而已。我只是想让他入睡，并没有别的意图。”
“很好，”主席显然对目前的进展很满意，“现在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我们听吧。”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把一切都告诉我们。坦白交代会对你有好处。”
马斯洛娃仍然沉默地望着主席，脸上带着红晕。
“把事情的经过讲出来吧。”
“怎么发生的？”马斯洛娃突然开始快速说话，“我来到那家旅店，有人带我进了房间。他已经在那儿了，醉得很厉害。”她说出“他”这个字时，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我想离开，但他不让我走。”她停了下来，似乎忘了接下来的话，或者想起了别的什么。
“那么，之后呢？”
“之后？我就待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家了。”
这时，检察官微微坐直身子，用一只手肘支撑着身体，显得有些尴尬。
“你想提问吗？”主席问道。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示意检察官发言。
“我想问一下，这名囚犯之前是否认识西蒙·卡廷金？”检察官没有看马斯洛娃，提出问题后便紧闭双唇，皱起了眉头。
主席重复了这个问题。马斯洛娃惊恐地盯着检察官。
“认识西蒙？是的，”她回答。
“我想知道这名囚犯与卡廷金的相识程度如何。他们经常见面吗？”
“相识程度？……他是请我住在他那里的，根本算不上是熟人。”马斯洛娃焦急地目光在主席和检察官之间来回移动。

“我想知道，为什么卡廷金只邀请了马斯洛娃，而没有邀请其他女孩来当房客？”检察官半闭着眼睛，露出狡黠而阴险的笑容说道。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马斯洛娃惊恐地环顾四周，目光在涅赫鲁多夫身上停留了片刻。“是他自己说选他喜欢的人。”

“难道她认出我了？”涅赫鲁多夫心想，顿时面红耳赤。但马斯洛娃并没有把他与其他人区分开来，只是再次焦急地盯着检察官。

“那么，犯人否认与卡廷金有过亲密关系？好吧，我没什么问题要问了。”检察官放下手肘，开始写些什么。其实他并不是在记录什么，只是用笔划过笔记上的字句——因为他看到那些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在提出巧妙的问题后会记下些东西，以便日后用来对付对手。

审判长没有立即继续，而是在询问那位戴眼镜的法官是否同意提出这些事先准备好的问题。

“好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继续问道。

“我回到家，”她稍微大胆了一些，只看着审判长，“然后上床睡觉。我刚睡着，我们的一个女孩贝尔塔就叫醒了我：‘快去，你的那个商人又来了！’他”——她再次带着明显的恐惧说出“他”这个词——“一直骚扰我们的女孩，还想再要酒，可他的钱已经用光了。于是他让我去他的住处，告诉我钱在哪儿，以及该拿多少。于是我就去了。”

审判长正低声与左边的法官交谈，但为了装作听到了她的回答，他重复了她最后的话。

“所以你去了。那接下来呢？”

“我去了，照他说的做了；进了他的房间。我不是一个人去的，还叫上了西蒙·卡廷金和她，”她指着博奇科娃说道。

“那是谎言！我从没进去过！”博奇科娃立刻反驳，但被制止了。

“他们在场时，我拿出了四张纸币，”马斯洛娃皱着眉头继续说道，目光没有看向博奇科娃。“没错，但那名囚犯在取出40卢布时，有没有注意到那里有多少钱呢？”检察官再次问道。“当检察官跟我说话时，我浑身一颤——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感觉他是在诅咒我。”“我没有数过，只看到大概有100卢布的纸币而已。”“啊！那名囚犯看到了100卢布的纸币。就这些吗？”“嗯，我把那些钱带回来了，”审判长看着时钟继续问道。“是的。”“然后呢？”“然后他就带我一起回去了，”马斯洛娃说。“那你是怎么把那种粉末给他的呢？放进他的饮料里吗？”“我是怎么给的？我就是把粉末放进去，然后递给他而已。”“你为什么要给他？”她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不肯让我走，”沉默片刻后她说道，“我实在累极了，于是走到走廊里对西蒙说：‘如果他能让我走的话，我真的好累。’他说：‘我们也很讨厌他；我们正打算给他喝点安眠药，等他睡着了，你就可以走了。’于是我就同意了。我觉得那些药没什么危害，他就把那个小包交给了我。我进去后，他正躲在隔板后面，立刻要白兰地。我从桌上拿了一瓶‘上等香槟’，倒了两杯，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然后把粉末放进他的杯子里递给了他。要是我早知道会这样，还怎么会把那些粉末给他呢？”“那枚戒指是怎么到你手里的？”审判长问道。“他是什么时候给你的？”“是我们回到他住处的时候。我想离开，他就敲我的头，打坏了我的发梳。我生气了，说要离开，于是他从手指上取下戒指给我，好让我不再离开。”她说道。

这时，检察官再次微微挺直身体，装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请求允许再问几个问题。得到许可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绣有花纹的领子，说道：“我想知道那名囚犯在商人斯梅尔科夫的房间里待了多久。”马斯洛娃又显得很害怕，她焦急地来回看着检察官和审判长，急忙说道：“我不记得有多久了。”“那么，那名囚犯离开斯梅尔科夫之后，还去过房子里的其他地方吗？”马斯洛娃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说：“是的，我去了他隔壁的那间空房间。”“为什么去那儿？”检察官忘乎所以地直接询问她。“我去那儿想休息一会儿，同时等待马车夫的到来。”“那卡廷金当时也在那个房间里吗？”“他进来了。”“他为什么进来？”“因为商人那里还有些白兰地，我们就一起喝完了。”“哦，一起喝完了。很好！那名囚犯和卡廷金有交谈吗？如果有的话，谈了什么？”马斯洛娃突然皱起眉头，脸涨得通红，急忙说道：“谈什么？我什么都没谈，我就知道这些。随你们怎么处置我吧；我没有罪，仅此而已。”“我没什么问题要问了，”检察官说着，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耸了耸肩，开始把“那名囚犯与卡廷金一起待在空房间里”这一内容记入自己的记录中，作为她的供词。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你没有别的要说的了吗？”“我已经把一切都说了，”她叹了口气，然后坐了下来。

随后，法官记下了什么，听完左侧那位议员的低语后，他宣布休息十分钟，便匆忙起身离开了法庭。他从那位高个子、留着胡子且眼神友善的议员那里得到的消息是：该议员感觉胃部有些不适，希望稍作按摩并服用一些药水。因此才安排了休息时间。当法官们起身后，律师们、陪审团成员以及证人们也跟着起身，他们觉得这项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于是开始朝不同的方向离开。涅赫鲁多夫则走进陪审团房间，坐在窗边。

第十二章：十二年前

“没错，这就是卡图莎。”

涅赫鲁多夫与卡图莎之间的关系如下：
涅赫鲁多夫第一次见到卡图莎时，他还在大学读三年级，暑假期间他正在撰写一篇关于土地所有制的论文，那段时间他是和姑妈们一起度过的。在此之前，每到夏天他都会和母亲以及妹妹一起住在莫斯科附近母亲拥有的那处大庄园里。但那一年，他的妹妹结婚了，母亲则去了某个疗养地，而他因为有论文要写，便决定在姑妈们那里度过夏天。那处僻静的庄园里十分安静，没有任何事物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姑妈们非常疼爱他们的侄子兼继承人，而他也很喜欢她们以及那种简单、传统的生活方式。

在姑妈家的那个夏天，涅赫鲁多夫体验到了一种幸福的境界——那是年轻人第一次在没有外界指引的情况下，领悟到生活的美好与意义，以及人类所肩负的责任的重要性；他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为自身乃至整个世界实现不断的进步，并且不仅满怀希望地投身于这一事业，而且坚信自己能够达到他所设想的完美状态。那一年，他仍在大学读书，读过斯宾塞的《社会静力学》，尤其是斯宾塞关于土地所有制的观点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他本人也是大庄园的继承人。他的父亲并不富有，但他的母亲在出嫁时获得了1万英亩的土地作为嫁妆。那时，他彻底认识到了私有土地制度的残酷与不公，而作为那些愿意为良知而牺牲以获得最高精神满足的人之一，他决定放弃自己的财产权，将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土地交给农民们耕种。正是关于这个问题，他写了那篇论文。

他在姑妈家的生活安排如下：他很早起床，有时甚至是在凌晨三点，然后在日出之前穿过晨雾，到山下的河里去沐浴。之后再回来……

草地上和花朵上还挂着露水。有时，喝完咖啡后，他会坐下来，拿出参考书和纸张来写文章；但更多时候，他并不阅读或写作，而是再次离开家，到田野和树林中闲逛。晚餐前，他会在花园里的某个地方躺下睡觉。吃饭时，他会用欢快的情绪逗乐姑妈们，之后便骑马或去河上划船。晚上，他要么继续写文章，要么就陪姑妈们读书或玩纸牌游戏。

他对生活的喜悦之情如此强烈，以至于常常让他夜不能寐，尤其是在有月光的夜晚——他不会睡觉，而是独自在花园里徘徊，沉浸在自己的梦想与幻想之中。就这样，他在姑妈们家度过了第一个平静而快乐的月份，几乎没有注意到那个半是看护、半是仆人身份、长着黑眼睛且动作敏捷的卡图莎。那时19岁的涅赫鲁多夫仍保持着纯真的心性。在他的梦中出现的妇女，也只有作为妻子这一角色而已。至于那些他认为无法娶为妻子的其他女人，在他看来根本算不上女人，只不过是人类罢了。

然而那个夏天的升天节那天，他姑妈们的邻居带着全家人来做客——其中包括两个年轻女儿、一个学童，以及一个出身农民的年轻艺术家，他们也在姑妈们家暂住。喝完茶后，大家都到房子前的草地上玩耍，那里的草已经被割过了。他们玩“戈雷尔基”游戏，卡图莎也加入了他们。涅赫鲁多夫跑来跑去，几次更换搭档，最终抓住了卡图莎，她便成了他的搭档。此前他只是喜欢卡图莎的外貌，但从没想过要与她有更亲密的关系。

“根本抓不到那两个人！”那个负责抓人的快乐年轻的艺术家说道，他有着强壮的短腿，跑得飞快。“你？抓不到我们？”卡图莎问道。

“一、二、三！”艺术家拍着手。卡图莎强忍着笑声，与涅赫鲁多夫交换了位置，躲到艺术家背后，用自己粗糙的小手按住艺术家的大手，同时摆动着浆洗过的裙子，向左边跑去。涅赫鲁多夫则快速向右边跑去，试图逃脱艺术家的追捕，但当他回头时，发现艺术家正在追赶远远领先的卡图莎，她那有力的年轻双腿不断迈动着。

他们迅速移动。他们面前有一丛丁香花，卡图莎用头示意涅赫鲁多夫跟到花丛后面去，因为按照游戏规则，只要他们再次握住手，就能避开追捕者。涅赫鲁多夫明白了她的示意，便跑到了花丛后面，但他不知道那里有一道长满荨麻的小沟。他绊倒了，掉进了已经被露水浸湿的荨麻丛中，皮肤被刺痛了，但他立刻站起身来，为自己的遭遇而发笑。

卡图莎那双如黑莓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飞快地朝他跑来，两人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肯定被刺到了吧？”她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呼吸急促，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抬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这里有沟啊，”他也微笑着回答，继续握着她的手。她向他靠近，而他也不知为何也弯下身子靠近她。她没有退开，他便紧紧握住她的手，吻了她的嘴唇。

“好了！你成功了！”她说着，迅速抽回手，然后从他身边跑开了。接着，她折下两枝已经开始落花的白色丁香枝，用它们为发烫的脸扇风；之后，她转过头看着他，挥动着双臂，快步走开了，重新回到其他玩家中间。

从那以后，涅赫鲁多夫与卡图莎之间便产生了那种通常存在于彼此相互倾心的纯真少年与少女之间的特殊关系。每当卡图莎走进房间，或者即使他远远看到她的白色围裙，涅赫鲁多夫的眼中就会充满光彩，就像太阳出现时一切都会变得更为有趣、更加欢乐、更加重要一样。整个生活似乎都充满了喜悦。卡图莎也有同样的感受。不过，让涅赫鲁多夫产生这种感觉的并不仅仅是卡图莎的出现——只要一想到卡图莎的存在（对她来说也是涅赫鲁多夫的存在），就能让他心情好转。

每当他收到母亲寄来的令人不快的信，或是写文章时遇到困难，又或是陷入年轻人常有的莫名悲伤之中时，他只需想起卡图莎以及自己能见到她的事实，所有烦恼就会消失不见。卡图莎在家里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她还是抽出了些时间来读书，涅赫鲁多夫则把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图尔盖涅夫的作品（他自己刚读过）送给她阅读。

他最喜欢图尔格涅夫的《摇篮曲》。他们会在走廊、阳台或院子里偶遇时交谈，有时也会在他姑妈们的老仆人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的房间里交谈——他偶尔会和她一起喝茶，卡图莎也在那里工作。在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在场时的谈话最为愉快；而当他们单独相处时情况就糟糕多了。他们的目光立刻就会传达出一些比言语更重要的信息。他们的嘴唇微微撅起，心中充满了对某种事物的恐惧，因此便迅速分开。在涅赫卢多夫第一次去姑妈家期间，他与卡图莎之间的这种关系一直持续着。姑妈们注意到了这一点，感到十分害怕，甚至写信给涅赫卢多夫的母亲埃琳娜·伊万诺夫娜公主。他的姑妈玛丽亚·伊万诺夫娜担心德米特里会与卡图莎发展出亲密关系，但她的担忧是没有根据的，因为涅赫卢多夫自己几乎没意识到，他其实深爱着卡图莎，那是一种纯粹的爱，而这正是他和她之间安全的保障。他不仅没有占有她的欲望，一想到这件事就会感到恐惧。而更具诗意的索菲娅·伊万诺夫娜则担心，德米特里性格果断坚决，一旦爱上某个女孩，可能会不顾她的出身和地位而决定娶她为妻，这种担忧更有道理。如果当时涅赫卢多夫已经意识到自己对卡图莎的爱，尤其是如果有人告诉他绝不能与像她这样身份的女孩结合的话，以他一贯的直率性格，很可能会认为只要自己爱她，就没有理由不娶她。但他的姑妈们并没有把担忧告诉他；当他离开时，他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卡图莎的爱。他以为自己对卡图莎的感情只是那种充满他整个内心的生活喜悦的一种表现，而这个可爱又快乐的小女孩也在与他分享这份喜悦。然而，当他即将离开时，卡图莎与姑妈们一起站在门廊上目送他，她那双黑色的、略带斜视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终究还是觉得自己在离开一些美好而珍贵的东西，一些再也不会出现的东西。于是他变得非常难过。“再见了，卡图莎，”他一边坐进马车，一边透过索菲娅·伊万诺夫娜的帽子看着她说道，“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再见了，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她用温柔悦耳的声音说道，强忍着眼中涌出的泪水，然后跑进大厅，以便独自安静地哭泣。

第十三章 军队中的生活
此后，涅赫鲁多夫有三年多时间没有见到卡图莎。当他再次见到她时，他刚刚被提升为军官，正准备加入自己的部队。途中，他在姑妈家住了几天——此时的他已经与三年前那个与姑妈们一起度过暑假的年轻人判若两人。那时他还是个诚实、无私的少年，愿意为任何正义的事业牺牲自己；而现在他却变得堕落且自私，只考虑自己的享乐。过去，上帝的世界对他而言是个谜，他满怀热情地试图解开它；如今，生活中的一切都显得简单明了，一切都由他所过的生活状况决定。过去，他深知与自然以及那些在他之前生活过、思考过、感受过的人——哲学家和诗人——交流的重要性；而现在，他认为重要的是人类建立的制度以及与战友们的交往。过去，女性对他来说充满神秘感且迷人，正是这种神秘感让她们如此动人；而现在，除了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妻子之外，所有女性的存在目的都很明确：她们不过是获得享乐的最佳手段罢了。过去，他不需要钱，甚至不需要母亲给他的那三分之一的金额；但现在，每月1,500卢布的零用钱已经不够用了，他还因此与母亲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争执。过去，他将自己的精神视为“自我”；而现在，他则将自己那健康强壮的肉体视为真正的自我。所有这些可怕的変化，都是因为他不再相信自己，而开始相信他人。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坚持相信自己实在太难了——要相信自己，就必须在每一个问题上做出与自身那总是追求即时满足的本能相悖的决定。而相信他人则无需做任何决定，因为一切早已被决定，而且永远都是有利于肉体自我、不利于精神自我的。不仅如此，如果相信自己，就会不断面临周围人的指责；而相信他人，则可以避免这些问题。

得到认可。因此，当涅赫鲁多夫谈论人生中的重大问题——上帝、真理、财富与贫穷时，周围的人都认为这很不合时宜，甚至觉得可笑；他的母亲和姑姑们则带着善意的讽刺称他为“我们亲爱的哲学家”。但当他阅读小说、讲述一些不适当的趣事、去法国的剧院看滑稽表演并开心地重复那些笑话时，大家都会欣赏他、鼓励他。当他决定节制自己的需求、穿着旧外套、不喝酒时，大家都觉得奇怪，认为这是一种炫耀；而当他大笔花钱用于打猎或为自己打造一个奢华独特的书房时，大家都赞赏他的品味，并送他昂贵的礼物来支持他的爱好。当他保持纯洁的品格并打算一直如此直到结婚时，他的朋友们会为他祈祷健康，就连他的母亲也并不难过，反而很高兴，因为为儿子已经变成了真正的男人，还从朋友那里赢得了某个法国女人。（至于与卡图莎的那段往事，公主一想到他有可能娶她就会感到恐惧。）同样地，当涅赫鲁多夫成年后，把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小块土地分给了农民，因为他认为拥有私人土地是错误的，这一举动让他的母亲和亲戚们极为震惊，也成为他们取笑他的借口。人们不断告诉他，那些农民得到土地后非但没有变得更富，反而更穷了，因为他们开了三家酒馆，不再从事任何工作。但当涅赫鲁多夫加入近卫军，与贵族朋友们一起挥霍金钱、赌博，以至于他的母亲埃琳娜·伊万诺夫娜不得不动用自己的积蓄时，她也不觉得痛苦，因为她认为在年轻时、在好的伙伴陪伴下放纵一下是很自然甚至是一件好事，就像她的儿子所做的那样。起初涅赫鲁多夫还在挣扎，但他所认为正确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却是错误的，而他认为是错误的东西，在他所处的环境中却被视为正确的，这样的挣扎越来越艰难。最终，涅赫鲁多夫放弃了抵抗，也就是不再相信自己，而是开始相信别人。起初放弃自我信念的感觉很不好，但没过多久就消失了。那时他养成了吸烟和饮酒的习惯，很快便摆脱了那种不适感，甚至还感到了极大的轻松。涅赫鲁多夫天性热情，于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周围人都认可的新生活方式中，彻底压抑了自己的本性。

内心有个声音在呼唤着不同的生活。这种渴望在他搬到圣彼得堡后便出现了，而当他加入军队时达到了顶点。总体而言，军旅生活会使人堕落——它让士兵们处于完全无所事事的状况，即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工作可做；他们被免除了一切正常的人类责任，取而代之的只是些为军团荣誉、制服和旗帜服务的形式化义务；同时，虽然他们能对他人拥有绝对的权力，却不得不对地位高于自己的人盲目服从。然而，当军旅生活中那些与荣誉、制服、旗帜以及允许的暴力行为相关的堕落因素，再加上财富以及与皇室成员的接触所带来的堕落影响时——就像在那些由富有且出身良好的军官组成的近卫团里那样——这种堕落影响就会让那些屈服于它的人陷入极度的自私之中。尼赫鲁多夫从加入军队、开始过上与同伴们相同的生活那一刻起，就受到了这种自私狂热的侵袭。他没有任何工作可做，只需穿上别人精心制作并整理好的制服，使用别人准备好的武器，骑着别人饲养和训练好的好马去参加阅兵式。在那里，他必须和其他人一起挥剑、射击，并教导他人如何做同样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别无其他任务。那些地位崇高的人，无论老少，包括沙皇及其身边的人，不仅认可他的这种生活方式，还会对他表示赞扬和感谢。完成这些之后，人们认为应该在军官俱乐部或高档餐厅的沙龙里吃喝，挥霍大量来自不明来源的钱财；接着是看戏、看芭蕾舞、追求女人，然后再去骑马、挥剑、射击，继续挥霍金钱、喝酒、玩牌、追求女人。这种生活方式对军人来说比對其他人更具堕落性，因为如果非军人过这样的生活，他们会在内心深处感到羞愧。相反，军人反而以这种生活方式为荣，尤其是在战争时期。尼赫鲁多夫正是就在与土耳其人的战争爆发后加入军队的。“我们愿意在战争中牺牲生命，因此……”

放荡不羁的生活不仅是可以被原谅的，对我们而言甚至是绝对必要的，因此我们便选择过这样的生活。”这是涅赫鲁多夫在那个时期的混乱思绪，他始终为能够摆脱自己曾经设定的道德束缚而感到愉悦。他所处的状态就是一种长期的利己主义狂热状态。在离开三年后再次回去探望姑妈们时，他仍处于这种状态之中。

第十四章 第二次与马斯洛娃的相遇
涅赫鲁多夫去探望他的姑妈们，因为她的庄园位于他前往所在部队的路上——他的部队已经向前推进了。姑妈们热情地邀请他前来，而他本人也希望能见到卡图莎。或许在他的心中，早已产生了那些由他那不受控制的本能所驱使的、针对卡图莎的邪恶念头，但他并不承认这是自己的真实意图，只是想回到那个他曾如此幸福的地方，看看那些虽然有点古怪但却善良可爱的老姑妈们，她们总是默默地用爱与关怀围绕着他；同时也想再见到可爱的卡图莎，他对她仍怀有美好的回忆。
他是在三月底的耶稣受难日抵达的，那时冰雪已经融化。雨下得很大，他身上没有一件干衣服，冻得发抖，但依然像往常一样精力充沛、精神饱满。
当他驶进那个被低矮砖墙环绕的、充满旧式风格的庭院时，他想：“她还在那儿吗？”此时院子里到处都是从屋顶上落下的雪。他原以为听到雪橇的铃声后她就会出来，但她并没有出现。两个光着脚、穿着裙子、手里拿着水桶的女人从侧门走了出来，显然是正在擦地板。前门那里也没有她的身影，只有穿着围裙、显然也在打扫卫生的男仆蒂洪出现在前廊上。只有索菲亚·伊万诺夫娜一个人在前厅迎接他，她穿着丝绸连衣裙，头上戴着帽子。两位姑妈都去了教堂并领受了圣餐。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索菲亚·伊万诺夫娜亲吻着他说道，“玛丽身体不适，在教堂里累坏了。我们刚刚领了圣餐。”
“我向您表示祝贺，索菲亚姑妈，”涅赫鲁多夫亲吻着索菲亚·伊万诺夫娜的手说，“哦，对不起，我把您弄湿了。”

“回你的房间去吧——你怎么会湿成这样？天哪，你长胡子了！……卡图莎！卡图莎！快给他拿些咖啡来。”
“马上就来。”通道里传来一个熟悉而悦耳的声音。涅赫卢多夫心中欢呼：“她来了！”仿佛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了脸庞。
涅赫卢多夫在季霍恩的跟随下，高兴地回到自己的旧房间去换衣服。他本想询问季霍恩关于卡图莎的情况：她过得怎么样，在做什么，是否要结婚了？但季霍恩极为恭敬，同时又十分严肃，坚持要帮他把水倒掉，因此涅赫卢多夫不敢问他关于卡图莎的事，只询问了季霍恩的孙子们、那匹所谓的“兄弟”的马，还有那只名叫波尔坎的狗。那些动物都还活着，只有波尔坎在前年疯掉了。
当他脱掉所有湿衣服，正准备重新穿衣时，听到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还有敲门声。涅赫卢多夫认得那脚步声和敲门声——只有她才会这样走路和敲门。
他把湿外套搭在肩上，打开了门。
“进来吧。”是她，卡图莎，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比以前更可爱了。那双略带斜视的纯真黑眼睛依旧以同样的方式望着他。她和从前一样，穿着白色围裙。她从姑妈们那里带来一块刚拆开包装的香皂，还有两条毛巾——一条是俄罗斯式的绣花长毛巾，另一条则是浴巾。那块未使用的、带有印记的香皂、毛巾，以及她本人，全都干净、清新、纯洁且令人愉悦。看到他时，她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笑容，那甜美的嘴唇也像从前一样微微上扬。
“你好啊，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她艰难地开口说道，脸上泛着红晕。
“早上好！你怎么样？”他也脸红了，问道，“还健康吗？”
“嗯，感谢上帝，我很好。这是你最喜欢的粉色香皂，还有姑妈们送来的毛巾。”她说着，把香皂放在桌上，把毛巾挂在椅子背后。
“这里什么都有了。”季霍恩维护着这位访客的独立性，同时指着涅赫卢多夫打开的、里面装满东西的梳妆箱说道。

刷子、香水、定妆剂，还有许多带银盖的瓶子，以及各种化妆品。
“请代我向姑妈们致谢。哦，能来到这里真是太高兴了，”涅赫鲁多夫说道，他的心中再次充满了往日的那份温暖与柔情。她只是微笑着回应了他的话，然后离开了。那些一直深爱着涅赫鲁多夫的姑妈们，这次比以往更加热情地欢迎他。德米特里即将去打仗，可能会受伤甚至丧命，这一事实让那些年迈的姑妈们十分难过。涅赫鲁多夫原本打算只和姑妈们一起待一天一夜，但见到卡图莎后，他决定在复活节期间继续留在她们身边，并给他在敖德萨会合的朋友肖恩博克发电报，让他改到姑妈们那里来与他会面。
一见到卡图莎，涅赫鲁多夫对她的旧日感情便再度涌现。就像从前一样，只要看到她那白色的围裙，他就会激动不已；听到她的脚步声、声音和笑声，他也会感到无比快乐；看着她那如黑莓般漆黑的眼睛，他就会充满柔情，尤其是当她微笑时。最重要的是，每当他们见面时，她脸红的样子总让他心潮澎湃。他知道自己恋爱了，但已不再像从前那样，那时他对爱情还抱有神秘感，甚至不愿承认自己正在恋爱；而且他还认为人只能爱上一次。现在他明白了自己确实恋爱了，为此感到高兴，虽然他并不完全清楚这种爱情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它将会带来什么结果，但他仍试图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在涅赫鲁多夫身上，如同在每个男人身上一样，存在着两种人格：一种是追求精神层面的幸福、希望为自己的幸福同时也为他人的幸福而努力的精神层面的人；另一种则是只追求自身幸福、愿意为这种幸福牺牲他人幸福的动物性人格。在彼得堡和军队生活中养成的自我恋爱的习惯使得这种动物性人格占据上风，彻底压制了他内心的精神层面的人格。然而，当他又见到卡图莎，重新体验到三年前的那种感觉时，他内心中的精神层面人格又重新抬头，开始争取自己的权利。在复活节前的两天里，他内心一直在进行着无意识的、持续不断的斗争。他在心底明白自己应该离开，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姑妈们身边，也知道继续留下来不会有什么好处。

尽管如此，那情景实在令人愉悦、令人开心，以至于他不愿承认现实，于是继续留在那里。复活节前夜，那些来家中主持弥撒的神父和执事们（据他们所说），在雪橇上穿越教堂与老妇人住所之间的三英里路程时遇到了极大困难，因为他们要经过满是积水的路面以及光秃秃的地面。

涅赫鲁多夫与他的姑妈们以及仆人们一起参加了弥撒，他一直注视着站在门口、为神父们递送香炉的卡图莎。在向神父们和姑妈们献上复活节之吻后——虽然当时还不到午夜，复活节也尚未开始——他正准备上床睡觉，却听到老仆人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打算在午夜礼拜之后去教堂领取经过祝福的复活节蛋糕。他想：“我也要去。”

通往教堂的道路无论是用雪橇还是马车都无法通行，因此涅赫鲁多夫——他在姑妈家中的行为举止就跟在自己家里时一样——命令给那匹“兄弟的马”备上马鞍。他没有上床，而是穿上了漂亮的制服、紧身的骑马裤以及外套，然后骑上那匹又胖又重的老马。在黑暗中，他穿过积水和冰雪，朝着教堂前进，而那匹马则一路不停地嘶鸣着。

第十五章：早间的弥撒
对涅赫卢多夫而言，那次早间的弥撒永远是他生命中最明亮、最生动的记忆之一。当他从黑暗中走出——四周只有零星的白雪点缀——进入被教堂周围一排排灯光照亮的教堂庭院时，弥撒已经开始了。
农民们认出玛丽·伊万诺夫娜的侄子后，便把他的马牵到一处干燥的地方，让他能够下马，还帮他照看马匹，然后带他进入挤满人的教堂。右边站着的是农民们：老人们穿着自织的外套，腿上缠着干净的白色亚麻布带子；年轻人则穿着新做的布料外套，腰间系着色彩鲜艳的腰带，脚上穿着长靴。左边则是妇女们，她们头上戴着红色丝绸头巾，身穿黑色天鹅绒无袖夹克，衬衫袖子是鲜红色的，裙子则是绿色、蓝色和红色等鲜艳的颜色，脚上穿着厚皮靴。那些穿着较为朴素的老妇人则站在她们身后，戴着白色头巾，穿着自织的外套，裙子也是用深色自织材料制成的，脚上穿着鞋子。那些衣着鲜艳的孩子们，头发上涂着油，他们在人群中来回走动。
男人们画着十字架，低头又抬起头，同时甩动着自己的头发。女人们，尤其是年长者，则注视着周围摆满糖果的圣像，画着十字架，用弯曲的手指紧紧按在额头、肩膀和肚子上，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弯下腰或跪下来。当孩子们意识到有人正在观察他们时，也会模仿成年人的样子认真地祈祷。装着圣像的镀金匣子在金色螺旋装饰的高大蜡烛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烛台上插满了蜡烛，唱诗班里传来业余歌手们欢快的歌声，其中还有低沉的男声和尖锐的童声。

涅赫卢多夫走到前面。教堂中央站着当地的贵族们：一位地主，还有他的妻子和儿子（儿子穿着水手服），警察、电报员、穿高筒靴的商人，以及胸前挂着奖章的村长。在讲坛右侧，就在地主妻子的背后，站着身穿淡紫色连衣裙、披着流苏披肩的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还有穿着白色连衣裙、领口掖得整整齐齐、系着蓝色腰带、黑发上戴着红色蝴蝶结的卡图莎。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喜庆、庄严、明亮而美好：神父身着镶有金色十字架的银色法衣；执事、文书和唱诗班成员则穿着金银色的法衣；业余唱诗班的成员们也穿着最漂亮的衣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节日颂歌的欢快旋律宛如舞曲一般；神父们手持插满鲜花的蜡烛，不断为人们祈福，反复呼喊着“基督复活了！基督复活了！”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但最令他难忘的，还是穿着白色连衣裙、系着蓝色腰带、黑发上戴着红色蝴蝶结的卡图莎，她的眼睛里洋溢着幸福的光芒。涅赫卢多夫知道，她无需看他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当他经过她身边走向祭坛时，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其实没什么话要对她说，但还是编了个借口，在经过她时低声说道：“姑妈说，等弥撒结束后才会开斋。”每当看到他时，卡图莎的脸上总会浮现出红晕。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充满欢乐与笑意，天真地望着涅赫卢多夫。 “我知道，”她微笑着说道。这时，文书正拿着一个铜制的水壶——在俄罗斯，这种水壶常被用来盛放圣水——准备离开，由于没有注意到卡图莎，他的法衣碰到了她。显然，他是为了与涅赫卢多夫保持一定的距离才这样做的。涅赫卢多夫很惊讶，因为这个文书竟然不明白，这里的一切，乃至整个世界的一切，都是为了卡图莎而存在的；其他的一切都可以被忽视，唯有她不可，因为她是一切的中心。为了她，圣像周围才会闪烁着金光；为了她，烛台上的蜡烛才会点燃；为了她，人们才会唱起那些欢快的颂歌，如“看哪，这是主的逾越节”“百姓啊，欢呼吧！”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是为了她而存在的。在他看来，卡图莎也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她而存在的。

他看着她那曼妙的身姿、那件整洁的白色连衣裙，以及她脸上洋溢着的欢乐表情。从这些表情中，他明白：在他自己灵魂深处歌唱的那首歌，也在她的灵魂中回响着。在早弥撒与晚弥撒之间，涅赫鲁多夫离开了教堂。人们纷纷让开道路，向他鞠躬。有些人认得他，还有些人询问他是谁。他在台阶上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的乞丐们围拢过来，他便把自己钱包里所有的零钱都给了他们，然后继续往下走。天色已蒙蒙亮，但太阳尚未升起。人们聚集在教堂墓地的坟墓周围。卡图莎则还留在教堂里。涅赫鲁多夫站在那里等待着她。人们继续出来，他们穿着带钉子的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响声，随后散布在教堂墓地中。一位头发颤抖的老人——那是他姑妈家的厨师——停下来，想要给他一个复活节的吻；他的老妻子则从手帕里拿出一颗染成黄色的鸡蛋，递给了涅赫鲁多夫。还有一个穿着新外套、系着绿色腰带的年轻农民也走了过来。“基督复活了！”他笑着说，靠近涅赫鲁多夫后，用他那独特而令人愉悦的农民气息包围着他，用卷曲的胡须轻触他的脸，然后用他那坚挺而新鲜的嘴唇连续亲了他三下。就在那个农民亲吻涅赫鲁多夫并递给他一颗深棕色的鸡蛋时，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的淡紫色连衣裙以及那个戴着红色蝴蝶结的可爱黑发脑袋出现了。卡图莎从前面人的头顶上方看到了他，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她和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一起走到门廊上，站在那里向乞丐们分发施舍品。有个鼻子被红色痂皮取代的乞丐走到卡图莎面前。她给了他一些东西，然后走近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厌恶的神情，眼中依然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连续亲了他三下。在此过程中，她的目光与涅赫鲁多夫的目光相遇，仿佛在问：“我这样做对吗？”“是的，亲爱的，没错；一切都是正确的，一切都很美好。我爱你！”他们走下门廊的台阶，而他则走向他们。

他并非有意要给她一个复活节之吻，只是想离她更近一些。
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低下头，微笑着说道：“基督复活了！”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我们都是平等的。”她用揉成球状的手帕擦了擦嘴，然后向他伸出双唇。
“确实如此，”涅赫卢多夫回答道，随后吻了她。接着他看向卡图莎；她脸红了，也靠得更近了。“基督复活了，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
“的确如此，”涅赫卢多夫回答，两人又吻了两次。之后他们停了下来，似乎在考虑是否需要第三个吻，最终决定还是再吻一次，然后相视而笑。
“你们要去见神父们吗？”涅赫卢多夫问道。
“不，我们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吧，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卡图莎努力地说道，仿佛完成了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充满虔诚、纯洁与爱的眼神直视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因失眠而微微眯着。
在男女之间的爱情中，总会有那么一刻，这种爱达到顶峰——那一刻，爱情变得无意识、不合逻辑，且毫无感官色彩。在那个复活节前夕，涅赫卢多夫就经历了这样的时刻。此刻，当他想起卡图莎时，其他一切都被这刻的情感所掩盖：她那光滑发亮的黑发，紧贴着她优雅少女身材的白色连衣裙，尚未发育完全的胸部，泛红的脸颊，因失眠而更加微微眯着的黑眼睛，以及她身上那两种鲜明的特质——纯洁与贞洁的爱。这种爱不仅属于他（他知道这一点），也属于所有人和所有事物，不只是为了善良的人，而是为了世间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个被她亲吻过的乞丐。
他知道她心中有这样的爱，因为在那个夜晚和清晨，他自己也感受到了这种爱，也意识到在这份爱中自己与她融为了一体。啊！要是这一切能停留在那个夜晚就好了。“没错，那些可怕的事情在那个复活节前夕还没有发生！”他坐在陪审员室的窗边时这样想着。

第十六章：第一步
从教堂回来后，涅赫卢多夫与姑妈们一起开斋，喝了一杯烈酒和一些葡萄酒——这是他在部队时养成的习惯。回到房间后，他便立刻睡着了，身上还穿着外面的衣服。敲门声将他唤醒。他知道是她在敲门，于是起身，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
“卡图莎，是你吗？进来吧。”他说。
她打开了门。“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她说。她仍然穿着那件白色的裙子，只是头发上没有别蝴蝶结了。她微笑着看着他，仿佛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他。
“我马上来。”他回答道，同时拿起梳子整理头发。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这一点，便放下梳子，朝她走去。但就在这时，她突然转身，快步沿着走廊中央的地毯走开了。
“天哪，我真是个傻瓜，”涅赫卢多夫想，“为什么不让住她呢？”他自己也不清楚想要她做什么，但他觉得当她走进他的房间时，应该做点什么——那种在这种场合通常会做的事——而他却没有这么做。
“卡图莎，等等。”他说。
“你想要什么？”她停下脚步问道。
“没什么，只是……”他努力回忆起处于他这种地位的人通常会怎么做，于是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她静静地站着，注视着他的眼睛。“不要这样，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你不能这样。”她说，脸涨得通红，用有力的手推开了他的手臂。涅赫卢多夫放开了她，此刻他不仅感到困惑和羞愧，还对自己感到厌恶。他本应该相信自己，那样就能明白，这种困惑与羞愧其实源于他内心最美好的情感。

那颗渴望获得自由的灵魂；但他认为那只是自己的愚蠢行为，自己应该像其他人一样行事。他抓住她，在她的脖子上吻了她。
这个吻与最初在丁香花丛后那个轻率的吻截然不同，也与今天早上在教堂墓地里的那个吻不同。这是一个可怕的吻，她也感觉得到。
“哦，你在做什么？”她喊道，语气仿佛他毁掉了某种无价的东西，然后迅速跑开了。
他走进餐厅。他的姑妈们穿着优雅的衣服，家里的医生以及一位邻居已经在那里了。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但涅赫鲁多夫的内心却暴风雨般汹涌。他根本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还给出了错误的回答，心里想的只有卡图莎。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让他再次想起那个最后的吻，他再也无法思考其他事情。当她走进房间时，他甚至不用回头，就能凭直觉感觉到她的存在，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不去看她。
饭后，他立刻回到自己的卧室，激动地来回踱步，倾听着屋里的每一丝声响，期待着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内心中的兽性不仅已经抬头，甚至还践踏了他初次来访时以及每天早晨时的那种灵性。现在，只有那个可怕的兽性在支配着他。
尽管他一整天都在寻找她，却始终无法单独与她见面。她可能是想避开他。不过到了晚上，她不得不进入他隔壁的房间。医生被留下来过夜，她需要为他铺床。听到她进房的动静后，涅赫鲁多夫跟了进去，脚步轻柔，屏住呼吸，仿佛正在犯下什么罪行。
她正在给枕头套上干净的枕套，双手从枕套的两端将枕头固定住。她转过身来微笑着，但那已不再是之前那种快乐、幸福的笑容，而是一种恐惧、可怜的笑容。那笑容似乎在告诉他，他所做的都是错的。他停了下来。仍然有斗争的可能。他内心深处对她的真挚爱意，虽然微弱，但仍在诉说着关于她、她的感受以及她的生活。另一个声音则在说：“小心点，别让属于你自己的幸福和快乐的机会溜走了！”而第二个声音……

他彻底压制住了最初的冲动。他满怀决心走向她，一种难以控制的、野性的激情占据了他的内心。他用胳膊将她抱到床上，觉得还有些事情要做，便在她身旁坐下。“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求您放我走吧，”她用哀求的声音说道，“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就要来了！”说着，她试图挣脱他的束缚。确实有人正朝门口走来。“那好吧，我晚上再来找你，”他低声说，“那时你会一个人吗？”“你在想什么？绝对不行！不，不要！”她嘴上这么说，但全身的颤抖与慌乱却表明了完全不同的态度。来敲门的是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她手里拿着一条毯子，责备地看着涅赫卢多夫，开始责骂卡图莎拿错了毯子。涅赫卢多夫默默地离开了，但他并不感到羞愧。从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的表情中，他知道她在责怪他，也明白她的责备是有道理的，他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但那种新出现的、低级的兽性冲动已经压倒了所有对卡图莎的真爱之情，让其他一切念头都无从存在。整个晚上，他都像疯了一样四处走动：时而去姑妈家，时而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时而出到门廊上，一直在思考如何能单独见到她；但她总是避开他，而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则紧紧地监视着她。

第十七章 尼赫鲁多夫与卡图莎

夜晚渐渐降临，医生也去睡觉了。尼赫鲁多夫的姑妈们也回房休息了，他知道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此刻也在她们的卧室里，因此卡图莎肯定独自一人在女仆们的客厅里。他又走到门廊上。外面一片黑暗、潮湿且温暖，空气中弥漫着那种因最后一批积雪融化而产生的白色雾气。

在距离前门大约一百步远的山丘下的河面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那是冰层正在破裂的声音。尼赫鲁多夫走下台阶，踩着结冰的雪地走向女仆房的窗户。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能听到那声音；他的呼吸急促，不时发出长长的叹息声。女仆房里有一盏小灯亮着，卡图莎独自坐在桌旁，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

尼赫鲁多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想看看她会在不知有人观察的情况下做些什么。有那么一两分钟，她没有任何动作；随后她抬起头，微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在自责；接着她改变姿势，将双臂放在桌上，再次低头凝视前方。他站着看着她，不由自主地聆听着自己心脏的跳动以及来自河面的那些奇怪声音。在白色雾气笼罩下的河面上，冰层仍在不断破裂，伴随着某种呜咽、断裂、坠落的声音，还有细小的冰块相互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卡图莎那张严肃而痛苦的脸，那张脸透露出她内心的挣扎，他不禁为她感到怜悯。但奇怪的是，这种怜悯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邪恶念头。他敲了敲窗户。她仿佛被电击一般猛地一惊，全身颤抖，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然后她跳起来，走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即使如此，她脸上的恐惧表情依然没有消失。

她用手遮住眼睛，如同戴上眼罩一般，透过玻璃望去，认出了他。她的表情异常严肃，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样子。她回以微笑，但那只是出于对他的顺从；她的内心没有丝毫笑容，只有恐惧。他用手示意她到院子里来见他，但她摇摇头，依旧待在窗边。他把脸贴近玻璃，正要呼喊她，这时她转向门口——显然屋里有人在叫她。涅赫鲁多夫便离开了窗户。雾气如此浓密，离房子五步远的地方就看不见窗户了，只有灯光从那片漆黑的雾气中透出红色光芒。河面上依旧传来各种奇怪的声音：呜咽声、沙沙声、破裂声和叮当声。在雾中的某个地方，不远处有公鸡在啼叫；另一只公鸡回应它，接着村子里更多的公鸡也加入了鸣叫，直到所有的啼叫声融为一体，而周围除了河流的声音之外一片寂静。那是那晚第二次有公鸡啼叫。

涅赫鲁多夫在房子的拐角处来回走动，还有一两次踩进了水坑里。之后他又走到窗前。灯还亮着，她依旧独自坐在桌旁，似乎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刚靠近窗户，她就抬起了头。他敲了敲门。她甚至没看是谁，立刻跑出了房间，他听到外门的门被“啪”地一声打开。他在侧廊附近等着她，一言不发地抱住了她。她紧紧抱住他，抬起脸，用嘴唇回应他的吻。这时门又发出同样的“啪”声，打开了，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愤怒地喊道：“卡图莎！”

她立刻从他身边挣脱，回到女仆的房间里。他听到门锁的咔嗒声，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红色的灯光消失了，只剩下雾气，河面上的嘈杂声依旧存在。涅赫鲁多夫走到窗前，却看不到任何人；他敲了敲门，但没有得到回应。他从前门回到屋里，却无法入睡。他站起身，光着脚沿着走廊走向她的房间，就在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的房间旁边。他听到玛特罗娜·帕夫洛夫娜正在轻声打鼾，正准备继续前进时，她突然咳嗽起来，还在吱嘎作响的床上转过身来，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一动不动地站了大约五分钟。等一切恢复安静，她又开始安稳地打鼾后，他才继续前进，试图踩在不会发出声音的木板上，最终来到了卡图莎的房间前。那里没有任何声音。她很可能已经醒了，否则他应该能听到什么动静。

她的呼吸声。但当他轻声说出“卡图莎”时，她立刻跳了起来，似乎很生气地试图劝他离开。
“开门！让我进去一会儿吧！我恳求你！”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 * * * * * *

当她颤抖着、沉默不语地离开他，没有回应他的话后，他又走到门廊上，试图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从下方的河面传来冰层破裂的吱嘎声、叮当声以及呜咽声，声音愈发清晰，同时还能听到汩汩的水流声。雾气开始散去，昏暗的月光照亮了那些黑色而怪异的物体。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巨大的幸福还是巨大的不幸呢？”他自问道。

第十八章 后来的事
第二天，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肖恩博克来到了涅赫鲁多夫的姑妈家。他那优雅得体的举止、乐观向上的态度、慷慨大方的性格，以及对德米特里的喜爱，立刻赢得了姑妈们的心。不过，虽然老妇人們很欣赏他的慷慨，但这种慷慨程度之高还是让她们感到困惑——因为似乎有些过分了。他给那些来到门口的盲人乞丐每人一卢布，还给了仆人们15卢布的小费；当索菲亚·伊万诺夫娜的宠物狗的爪子受伤流血时，他甚至将自己的手工缝制的方巾撕成条状为狗包扎伤口（索菲亚·伊万诺夫娜知道，这样的方巾每打至少要15卢布）。老妇人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们不知道肖恩博克其实欠着20万卢布的债务，而且永远也还不上，因此多花25卢布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肖恩博克只待了一天，他和涅赫鲁多夫都在夜里离开了。他们的休假时间已经结束，不能再离开自己的部队了。
此时，涅赫鲁多夫的自私心理已发展到极点，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他在考虑，如果自己的行为被揭露，会遭到怎样的指责，却完全没有考虑到卡图莎此刻正经历着什么，以及她将会面临什么。他发现肖恩博克猜到了他与卡图莎之间的关系，这让他更加自负起来。
“啊，原来如此！你之所以突然这么喜欢你的姑妈们，才会在她们家住将近一周的时间啊，”肖恩博克见到卡图莎后说道，“嗯，我并不奇怪——换作我也是这么做的。她真是迷人极了。”涅赫鲁多夫也在想，虽然没能完全满足对她的爱意就不得不离开实在可惜，但分开也有好处，因为这可以立即终止那种他很难继续维持的关系。于是他决定给她一些钱，不是为了她，也不是因为她可能需要，而只是因为这是应该做的。考虑到他们两人的身份地位，他给了她一笔在他看来相当丰厚的金额。离开的那天，晚饭后，他出去等待着。

在侧门处等她。见到他时，她脸红了，想要走过去，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女仆房敞开的门，但他拦住了她。
“我来是为了道别，”他说着，手中捏着一个装着100卢布纸币的信封，“给，我……”
她猜到了他的意思，皱起眉头，摇头把他的手推开。
“收下吧，你一定要收下！”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把信封塞进她的围裙兜里，然后跑回自己的房间，痛苦地呻吟着，好像受伤了一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在痛苦中来回踱步，甚至大声呻吟，回想着最后的那一幕。
“但我还能怎么办呢？这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吗？如果大家都这么做……那也没办法了。”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但毫无用处。那些记忆不断折磨着他的良心。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知道自己行为卑劣、残忍又懦弱，这种认知让他不仅无法指责别人，甚至连直视别人的眼睛都做不到；更不用说再像以前那样自认为是高尚、伟大的人了，而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勇敢而快乐地生活下去。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要去想它。他终于做到了这一点。他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新的环境、新朋友以及战争，都帮助他忘记了这件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少去想它，最终彻底忘记了。
战后有一次，他去探望姑妈们，希望能见到卡图莎。他得知在他上次离开后不久她就离开了，而且姑妈们听说她被关在某个地方，状况很糟糕，这让他心痛不已。根据她被关押的时间来看，那个孩子可能是他的，也可能不是。姑妈们说她堕落了，继承了她母亲的恶习，听到姑妈们的看法后，他心里舒服了一些。这似乎为他开脱了罪责。起初他想过去找她和她的孩子，但由于内心深处对她感到羞愧和痛苦，他并没有付出努力去寻找她，而是试图再次忘记自己的过错，不再去想这件事。而如今，又出现了这个奇怪的巧合。

这让他想起了过去的一切，也迫使他承认自己那无情的、残忍的懦弱行为——正是这种行为让他能够在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罪孽的情况下活了九年。但他仍然不愿承认这一点，他唯一害怕的，就是一切真相会被揭露，而她或她的代言人会把这一切说出来，让他在在场所有人面前蒙羞。

第十九章 审判——继续进行。
怀着这样的心情，涅赫鲁多夫离开法庭，走进了陪审团休息室。他坐在窗边，一边抽烟一边听着周围人的谈话。
那个乐天的商人似乎真心赞同斯梅尔科夫的消遣方式。“哎，老兄，那可真有意思！典型的西伯利亚风格！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用害怕！这才是我喜欢的类型。”
陪审团团长表示，无论如何，专家的结论才是最重要的。彼得·格拉西莫维奇正在和那个犹太职员开玩笑，两人都笑了起来。
涅赫鲁多夫对所有问题都只用单音节回答，只希望有人能让他安静一会儿。
当传令员以特有的步态召唤陪审团返回法庭时，涅赫鲁多夫顿时感到恐惧，仿佛自己不是来审判别人，而是要接受审判。在内心深处，他觉得自己是个卑鄙的人，应该羞于面对他人；然而出于习惯，他还是以一贯镇定的姿态走上讲台，坐下后交叉双腿，摆弄着他的眼镜。
那些囚犯也被带了出去，现在又被带了进来。法庭上有一些新的证人，涅赫鲁多夫注意到马斯洛娃一直盯着坐在栅栏前那一排中的一个胖女人看——那个女人穿着华丽的丝绸和天鹅绒衣服，头上戴着带大蝴蝶结的高帽，裸露到肘部的手臂上还挎着一个精致的小手包。后来他才知道，那名女子就是证人之一，也是马斯洛娃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店的老板娘。
对证人的询问开始了：人们先询问他们的姓名、宗教信仰等等。在商量是否要让证人宣誓之后，那位年老的牧师又走了进来，他艰难地拖着脚步，再次将金十字架挂在胸前。

他以同样平静的语气让证人们和专家宣誓，同时坚定地表示自己正在做着有用且重要的事情。证人们宣誓完毕后，除了房屋管理员基塔耶娃之外，其他人都被带了出去。有人问她对这件事的了解情况。基塔耶娃每说一句话就点头，还戴着那顶大帽子，脸上挂着做作的笑容。她用浓重的德国口音给出了非常详尽且条理清晰的陈述。首先，她认识的那家酒店的仆人西梅翁代表一位富有的西伯利亚商人来到她的店里，于是她便让卢博夫跟他一起回去。过了一会儿，卢博夫带着那位商人回来了。那商人已经有些醉了——她说这话时露出了微笑——他继续喝酒并款待那些女孩。他缺钱，于是又派卢博夫回到自己的住处。他对卢博夫产生了“好感”。说这些话时，她看着那名囚犯。涅赫鲁多夫觉得好像看到马斯洛娃也在微笑，这让他感到厌恶。一种奇怪的、难以名状的憎恶感与痛苦交织在他心中。“那你对马斯洛娃有什么看法？”负责为马斯洛娃辩护的、满脸通红且显得困惑的法官问道。“那个女人很糟糕，”基塔耶娃回答道，“她受过教育，举止优雅。她在良好的家庭中长大，还会说法语。不过有时候她也会变得过于任性，控制不住自己。就是个坏女人罢了。”卡图莎看了看那个女人，然后突然将目光转向陪审团，最后定格在涅赫鲁多夫身上，她的表情变得严肃甚至严厉。她那双严肃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两双奇特的眼睛盯着涅赫鲁多夫看了好一会儿。尽管内心充满恐惧，涅赫鲁多夫还是无法移开视线，无法不去注视那双有着明亮清澈眼白的眯起的眼睛。他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夜晚：雾气弥漫，河面上的冰层正在破裂，而临近清晨时升起的弯月则照亮了某个黑色而诡异的东西。现在正盯着他的这两只黑眼睛让他想起了那个诡异的东西。“她认出我了，”他心想，随即像要遭受打击一般缩了缩身子。但实际上她并没有认出他。她轻轻叹了口气，再次看向主席。涅赫鲁多夫也叹了口气。“唉，但愿这一切能快点结束吧，”他想。

此刻，他心中充满了与当年外出打猎时不得不杀死一只受伤的鸟儿时相同的厌恶、怜悯与烦躁。那只受伤的鸟在猎袋中挣扎着。人会感到恶心，同时又心生怜悯；于是便急于杀死那只鸟，将其忘掉。当涅赫鲁多夫坐着聆听证人的陈述时，心中也充满了这样的复杂情绪。

第二十章 审判——医学报告
然而，似乎是为了与他作对，审判过程被拖得极为漫长。在逐一询问了所有证人，最后才询问专家，同时检察官和两位辩护人也以故作重要的姿态提出了许多毫无意义的问题之后，审判长便请陪审团查看作为物证呈上的物品。这些物品包括一枚巨大的钻石戒指——显然曾戴在食指上——以及一个用于分析毒物的试管。这些物品上都贴有封条和标签。
就在证人们准备查看这些物品时，检察官站起身来，要求在查看之前先宣读医生对尸体的检查结果。尽管审判长急于尽快结束审判以便去探望他的瑞士朋友，而且他也知道宣读这份报告只会让人感到厌烦、推迟用餐时间，而检察官要求宣读报告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有权这么做，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表示同意。
书记员拿出医生的报告，用他那疲惫而含糊的声音开始朗读，而且“r”和“l”的发音根本分不清。
外部检查结果显示：
“1. 特罗庞特·斯梅尔科夫的身高为六英尺五英寸。
‘还不算差，相当不错的体型。’商人饶有兴趣地在对涅赫卢多夫耳边低语道。”
“2. 他的年龄看上去约为40岁。
“3. 尸体有肿胀的迹象。
“4. 皮肤呈绿色，多处有暗斑。
“5. 皮肤上出现了大小不一的水泡，有些地方甚至有大块皮肉脱落。
“6. 头发为栗色，很浓密，一触碰就会轻易与皮肤分离。”

“7. 眼球凸出眼眶，角膜也变得浑浊不清。
‘8. 鼻孔、双耳以及嘴巴中都有浆液渗出；嘴巴呈半开状态。
‘9. 由于面部和胸部的肿胀，颈部几乎消失了。”
诸如此类。整整四页纸上列有27段描述，详细记载了那具曾经在城里寻欢作乐的商人那具巨大、肥胖、肿胀且已开始腐烂的尸体的各种状况。尼赫鲁多夫原本就感到的厌恶之情因对这些尸体的描述而愈发强烈。卡图莎的死、尸体鼻腔中流出的脓液、凸出的眼球，以及他自己对她的所作所为——所有这些似乎都属于同一类事物，他觉得自己被这类事物所包围，完全沉浸其中。
当外部检查报告的阅读结束后，主席叹了口气，举起手来，希望一切已经结束；但秘书立刻开始描述内部检查的情况。主席再次将头埋在手中，闭上了眼睛。坐在尼赫鲁多夫旁边的那个商人几乎无法保持清醒，身体不时地摇晃着。囚犯们和警察则安静地坐着。
内部检查结果显示：
“1. 皮肤可以轻易从颅骨上剥离，且没有凝固的血液。
‘2. 颅骨的厚度属于正常范围，状况良好。
‘3. 脑膜上有两个长约四英寸的变色斑点，脑膜本身呈暗白色。”还有13段类似的描述。之后是协助检查人员的姓名和签名，以及医生的结论：根据尸检结果，在胃部观察到的变化，以及在肠道和肾脏中出现的较小程度的变化，都表明斯梅尔科夫的死亡很可能是由混有酒精的毒药引起的。要确定具体原因……

要确定胃里究竟是什么毒物实在很困难；但可以推测，这种毒物是与酒精一起进入胃中的，因为在斯梅尔科夫的胃里发现了大量酒精。
“他确实会喝酒，这一点毫无疑问。”刚刚醒来的商人又低声说道。
阅读这份报告花了整整一小时，但这仍未能让检察官满意。当报告读完之后，主席转向他问道：“我想没必要再读一下对内脏的检测报告了吧？”他没有看主席，而是用严厉的语气回答道：“我要求继续读下去。”
他稍微坐直身子，通过自己的姿态表明自己有权要求阅读这份报告，并且会坚持这一权利；如果这一要求得不到满足，他将会以此作为上诉的理由。
那位留着大胡子的法庭成员因为胃部不适而感到十分烦躁，他转向主席说：“读这些有什么用？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这些新扫帚根本扫不干净，只是需要更长的时间而已。”
戴着金眼镜的那位成员什么也没说，只是忧郁地望着前方，对他妻子以及整个生活都毫无期待。报告的阅读继续进行。
“188年2月15日，我，即下方签名人，受医务部门委托，进行了编号为638的检查，”秘书再次以坚定的语气开始朗读，同时提高音量，似乎想驱散在场所有人的困意，“在助理医疗检查员的见证下，对以下器官进行了检查：
“1. 右肺和心脏（装在6磅重的玻璃罐中）。
“2. 胃的内容物（装在6磅重的玻璃罐中）。
“3. 胃本身（装在6磅重的玻璃罐中）。
“4. 肝脏、脾脏和肾脏（装在9磅重的玻璃罐中）。
“5. 肠道（装在9磅重的陶罐中）。”
这时，主席向其中一位法官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转向另一位法官。在得到他们的同意后，他说：“法庭认为没有必要再读这份报告了。”秘书便停止了朗读。

他折好纸张，检察官则愤怒地开始记录什么。主席说道：“各位陪审员现在可以查看这些物证了。”陪审团团长和其他几人站起身，走到桌子旁，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他们轮流看着玻璃杯、试管和戒指。那个商人甚至试戴了那枚戒指。“啊！那原来是一根手指，”他回到座位上后说道，“就像黄瓜一样。”显然，他在脑海中想象出的那个巨大的商人形象让他觉得很好笑。

第二十一章 审判——检察官与辩护律师们
当对各项物证的调查结束后，审判长宣布调查现已结束，并立即请检察官开始陈述。他希望作为男人的检察官也会想要抽烟或用餐，从而对其他人稍显宽大一些。但这位检察官既没有宽恕自己，也没有宽恕任何人。他天生愚笨，此外还不幸地在学校里获得过金牌，又在大学学习罗马法时因一篇关于“奴役”的文章而获奖，因此极度自信且自满（他在女性方面的成功也加剧了这种心态），其愚笨程度更是达到了极点。

当轮到他发言时，他缓缓站起身来，穿着绣有花纹的制服，展现出他那优雅的身姿。他将手放在桌子上，微微低头环视房间，避开囚犯们的目光，开始宣读他在听取报告时准备好的演讲稿。

“各位陪审员先生！用我的话来说，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这件案件极具代表性。”在他看来，检察官的演讲应当始终具有社会意义，就像那些著名的辩护律师的演讲一样。的确，听众只有三位女性——一名女管家、一名厨师以及西蒙的妹妹——还有一名马车夫；但这并不重要。那些名人也是从这样的起点起步的。始终保持自己的地位，深入探究犯罪的心理本质，揭示社会的弊端，这是检察官的原则之一。

“各位陪审员先生，眼前这起案件，用我的话来说，正是我们这个世纪末所特有的犯罪类型；可以说，它体现了那种极其恶劣的现象——腐败——的典型特征。”

在他看来，我们当今社会中那些尤其容易受到这一过程影响的群体，自然也就处于危险之中。检察官长篇大论地讲话，努力不遗漏自己脑海中的任何想法，同时也不愿有任何犹豫，因此他的演讲持续了一个小时又十五分钟，中间没有停歇。只有一次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但很快便恢复镇定，以更加雄辩的言辞弥补了这一中断。他时而用温柔而含蓄的语气讲话，边走动边注视着陪审团；时而又用平静、严肃的语调，低头查看笔记本；时而又用响亮而充满指责的声音，将目光从听众转向辩护律师们。但他避免与那些囚犯对视——那三个人都在紧紧地盯着他。他在讲话中提到了当时流行的各种新观念；所有被视为科学智慧结晶的东西，以及一些至今仍被视为真理的观点：遗传法则、与生俱来的犯罪倾向、进化论与生存竞争、催眠术及其影响力。按照他的定义，商人斯梅尔科夫属于典型的俄罗斯人，因为他天性慷慨且易信任，才落入了那些品行低劣之人的手中而丧命。西蒙·卡廷金则是农奴制度的产物，是个愚昧无知、毫无原则的人，甚至连宗教信仰都没有。欧菲米娅是他的情妇，同样也是遗传缺陷的受害者，身上处处可见退化的迹象。而这起案件中的主谋则是马斯洛娃，她代表了最恶劣的堕落现象。“这个女人，”他看着她说，“正如我们今天从她的情妇那里所听到的那样，受过教育——她不仅会读写，还懂法语。她是私生女，很可能携带着犯罪的基因。她原本在一家开明而高尚的家庭中接受教育，本可以靠诚实劳动生活，但她却抛弃了自己的恩人，过上了耻辱的生活。尽管她受过教育，但她仍然与那些同伙有所不同；而且，各位陪审员，正如从她情妇那里所听到的，她还拥有通过那种最近被科学界，尤其是沙尔科学派所研究的神秘能力来影响他人的本事，也就是所谓的催眠术。利用这些手段，她控制了那个善良的俄罗斯人萨德科……”

“他以客人的身份接近对方，先利用对方的信任实施抢劫，然后再残忍地将其杀害。”
“唉，他现在说得太过分了吧？”主席微笑着对那位严肃的陪审员说道。
“真是个愚蠢至极的家伙！”那位严肃的陪审员说。
与此同时，检察官继续他的陈述：“各位陪审员，”他优雅地摆动着身体，“社会的命运在某种程度上掌握在你们手中。你们的裁决将影响社会的走向。请充分理解这起犯罪的严重性，以及那些或许可以被称为病态分子的人——比如马斯洛娃——会给社会带来的威胁。请保护社会中的无辜与善良之人，避免他们受到侵害甚至毁灭。”
似乎也被这一裁决的重要性所震撼，检察官坐回椅子上，对自己刚才的陈述感到非常满意。
如果抛开所有华丽的辞藻，那么这番话的实质就是：马斯洛娃在取得商人的信任后，用催眠手段控制了他，然后拿着钥匙进入他的住处，企图独吞所有的钱。但由于被西梅昂和欧菲米娅发现，她不得不与他们分享这笔钱。之后，为了掩盖犯罪痕迹，她又回到商人的住处，毒死了他。
检察官发言完毕后，一名穿着燕尾服、马甲领口很低、露出大片熨烫整齐的白色衬衫的中年男子从辩护席上站起来，为卡廷金和博奇科娃进行辩护。他是他们雇来的律师，收费300卢布。他宣布两人无罪，并将所有罪责都推到马斯洛娃身上。他否认了马斯洛娃关于博奇科娃和卡廷金在她取钱时也在场的陈述，强调她的证词不可信，因为她本身就涉嫌谋杀罪。“那2,500卢布，”律师说，“两个诚实的人每天从房客那里获得3到5卢布的小费，就能轻松赚到。商人的钱是马斯洛娃偷走的，然后她把钱分给了别人，或者弄丢了，因为她的心智状态并不正常。”
毒杀行为是马斯洛娃独自实施的；因此他恳请陪审团宣告卡廷金和博奇科娃没有盗窃行为；即便无法判定他们无罪，至少也应承认他们没有参与谋杀。

最后，辩护律师针对检察官说道：“那位先生关于遗传学的精辟见解虽然能够解释与遗传相关的科学事实，但在此案中并不适用，因为博奇科娃的出身不明。”检察官怒气冲冲地把什么记在纸上，同时轻蔑地耸了耸肩。

接着，马斯洛娃的辩护律师站起身来，胆怯而犹豫地开始为她辩护。他虽不否认她参与了偷钱的行为，但坚称她并无毒杀斯梅尔科夫的意图，给他的粉末只是为了让他入睡。他试图用一些华丽的言辞来描述马斯洛娃是如何被一个未受惩罚的男人引入堕落生活的，而她却不得不独自承担一切后果；然而这种心理学上的分析实在失败至极，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不适。当他抱怨男人的残忍与女人的无助时，审判长试图帮他，要求他紧扣案件事实。他讲完后，检察官便起身回应。他反驳了前一位辩护律师的观点，指出即便博奇科娃的出身不明，遗传学理论的真实性也丝毫不会因此受到质疑，因为遗传规律早已被科学所证实，我们不仅可以从遗传因素推断犯罪行为，也可以从犯罪行为反推遗传特征。至于为马斯洛娃辩护的说法——称她是某个虚构的背叛者的受害者（他特别强调了“虚构”这个词），他只能说，根据现有的证据，更有可能的是她才是那个引诱众多受害者陷入困境的人。说完这些，他得意地坐了下来。随后，囚犯们也被允许为自己辩护。

尤菲米娅·博奇科娃再次表示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没有参与任何行为，并坚决将所有责任推到马斯洛娃身上。西蒙·卡尔廷金则反复说着：“那是你们的事，但我是无辜的，这太不公平了。”马斯洛娃没有为自己辩护。在审判长提醒她可以这么做后，她只是抬起眼睛看向他，像受惊的动物般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低下头，开始大声哭泣。

“怎么了？”商人听到涅赫鲁多夫发出奇怪的声音，便问他。那是一种强忍着不哭发出的声音。涅赫鲁多夫尚未明白自己当前处境的严重性，他将那些难以抑制的抽泣声以及盈满眼眶的泪水归因于神经脆弱。他戴上眼镜以掩饰泪水，然后拿出手帕开始擤鼻子。一想到如果宫廷里的人都知道他的行为，自己将会蒙受耻辱，这种恐惧就压制了他内心的所有情绪。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这种恐惧比其他任何东西都更强烈。

第二十二章 审判——总结陈词
在听完囚犯们的最后陈述后，法官们确定了向陪审团提出问题的方式，这一过程也花费了一些时间。最终问题被确定下来，法官开始进行总结陈词。

在将案件交由陪审团裁决之前，他以友善、平易近人的语气与他们交谈了一会儿，解释说入室盗窃就是入室盗窃，盗窃就是盗窃；从上锁的场所偷窃，依然属于从上锁的场所偷窃。在解释这些内容时，他多次看向涅赫卢多夫，似乎希望让他牢记这些重要事实，期望他理解之后能帮助其他陪审员也明白这一点。当他认为陪审员已经充分理解了这些事实后，便继续阐述另一个道理——即谋杀是一种会导致他人死亡的犯罪行为，因此投毒也可以被视为谋杀。在他看来，当陪审员也理解了这个道理之后，他又进一步说明：如果同时发生了盗窃和谋杀两种罪行，那么这两种罪行的合并结果就是盗窃加谋杀。

尽管他自己也很想尽快结束发言，而且知道他的瑞士朋友正在等待他，但由于他已经习惯了这项工作，一旦开始讲话就无法停止，于是他继续详细地向陪审团说明：如果他们认定囚犯有罪，就有权作出有罪判决；如果认定他们无罪，则可作出无罪判决；如果他们认为囚犯某项罪名成立而另一项罪名不成立，那么可以针对该项罪名作出有罪判决，而对另一项罪名则作出无罪判决。接着他还解释说，虽然他们拥有这样的权利，但应当理性地行使它。

他本还想补充一点：如果他们对任何问题都给出肯定答复，那就意味着他们承认了所有事项。

“本案的案情如下，”审判长开始说道，然后重复了辩护律师、公诉人以及证人们已经讲过好几次的内容。审判长讲话时，两侧的陪审员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但还不时地看看时钟，因为他们觉得尽管这些话很好——也就是说，符合应有的标准——但仍然太长了。公诉人、律师们，实际上法庭上的所有人都有同样的感受。审判长讲完总结后，觉得有必要告诉陪审员们他们已经知道的事情，或者通过阅读资料可以了解的事情——也就是该如何审理此案、如何计票，一旦出现平局则应宣告囚犯无罪等等。似乎所有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但不，审判长还不能放弃发言的权利。听到自己那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实在令人愉快，因此他觉得有必要再讲几句话，谈谈赋予陪审员的权利的重要性，强调他们应当谨慎使用这些权利、不得滥用它们，还要提到他们已宣誓要成为社会的良知，审判室的保密性必须得到尊重等等。从审判长开始讲话起，马斯洛娃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因此涅赫鲁多夫也不怕与她对视，一直注视着她。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情景：多年未见的面容首先让我们注意到分离期间带来的外在变化，随后这些变化逐渐消失，面容又渐渐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只有那个独特而非凡的个性的核心特征依然清晰可见。没错，尽管她穿着囚服，身材也有所变化，胸部和脸部的轮廓也不同了，前额和太阳穴上也有几道皱纹，眼睛也有些浮肿，但那无疑还是曾经的卡图莎。

那个复活节前夕，她用充满喜悦与生机的可爱笑容，纯真地仰望着自己所爱的人。
“真是奇怪的巧合——十年间我从未见过她，今天我却作为陪审员参与审理此案，而且又在她身处被告席上再次见到她！这一切会如何收场呢？唉，但愿他们能快点结束这一切。”
然而，他并未屈服于内心逐渐涌现的悔恨之情。他试图将这一切视为偶然，认为它不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方式。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狗，主人抓住它的脖子，强迫它去闻自己弄脏的东西。小狗发出呜咽声，试图远离自己的过错造成的后果，但无情的主人却不会放开它。
尼赫鲁多夫感受到了自己所做之事的恶劣之处，也感受到了那无情的“主人的手”，但他还未能完全理解自己行为的意义，也不愿承认那是“主人的手”。他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行为的结果，但那无情的“主人的手”将他牢牢束缚，让他无法逃脱。他仍然强撑着勇气，以一贯镇定的姿态坐在前排的椅子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还摆弄着他的眼镜。然而，在他灵魂深处，他始终能感受到自己行为的残忍、懦弱与卑劣，以及整个自私、堕落、残忍且无所事事的生活。那层一直遮蔽着他罪行以及此后整个生活的可怕面纱开始动摇，他渐渐能够窥见被那层面纱掩盖的东西。

第二十三章 审判——裁决
终于，审判长结束了他的演讲。他优雅地抬起问题清单，将其交给了陪审团团长，后者随即上前接过。陪审团们很高兴能进入辩论室，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来，离开房间。他们看起来有些羞愧，同时也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门一关上，一名宪兵立刻走到门边，抽出剑，将其扛在肩上，站在门口。法官们也起身离开了，囚犯们也被带了出去。
当陪审团进入辩论室后，他们首先像之前一样拿出香烟开始吸烟。在法庭上坐着时，他们都感受到了自己处境的异常与虚假，但一旦进入辩论室并开始吸烟，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他们放下心来，立刻开始热烈地交谈起来。
“这不是那女孩的错，她只是被卷入了这件事中而已，”那位善良的商人说道，“我们应当为她求情。”
“这正是我们要考虑的，”陪审团团长说，“我们不能被个人印象所左右。”
“校长的总结很不错，”上校说道。
“不错？简直让我昏昏欲睡！”
“关键在于，如果马斯洛娃没有与那些仆人勾结，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那笔钱的存在，”那个犹太裔书记员说道。
“那么，你认为真的是她偷了钱吗？”一名陪审员问道。
“我绝不会相信，”善良的商人叫道，“都是那个红眼睛的老巫婆干的。”
“他们全都是些坏蛋，”上校说。
“可她说自己从未进过那个房间。”

“哦，当然要相信她的话。”
“我绝不会相信那种鬼话。”
“不管你信不信她，问题都解决不了。”店员说道。
“那个女孩有钥匙。”上校说。
“就算她有又怎样？”商人反问。
“那戒指呢？”
“可她不是已经把一切都说了吗？”商人再次叫道，“那个家伙脾气很坏，还喝多了酒，于是打了那个女孩一顿；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当然，他后来会后悔的——这很正常。他会说：‘算了，拿去吧。’我听说他有六英尺五英寸高，体重大概有20斯通左右。”
“那不是重点，”彼得·格拉西莫维奇说，“关键在于，她是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还是那些仆人干的？”
“那些仆人不可能单独作案，因为有她在，她有钥匙。”
这样的闲聊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最后，主持人说道：“各位先生，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应该坐到桌旁来讨论这个问题呢？请吧。”说完，他便坐到了主席位上。
问题如下：
1. 来自克拉皮文斯克区博尔基村的33岁农民西蒙·佩特罗夫·卡廷金，是否与他人合谋，在188年1月17日于N——城，故意给商人斯梅尔科夫下毒，企图杀害他以劫取财物？这一行为导致了斯梅尔科夫的死亡，此外他还偷走了斯梅尔科夫约2,500卢布以及一枚钻石戒指，他是否有罪？
2. 43岁的妇女尤菲米娅·伊万诺夫娜·博奇科娃，是否犯有上述罪行？
3. 27岁的妇女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马斯洛娃，是否犯有第一个问题中所描述的罪行？
4. 如果根据第一个问题，尤菲米娅·博奇科娃无罪，那么她在1月17日于N——城，在为毛里塔尼亚酒店工作的时候，从该酒店的住客斯梅尔科夫的锁闭手提箱中偷窃财物的行为，她是否有罪？

就在他所在的房间里，有2,500卢布。她究竟是用带来的钥匙打开手提箱锁来取走那笔钱的呢？
主席宣读了第一个问题。“那么，各位先生，你们怎么看？”这个问题的回答很快就有了——所有人都认为卡廷金有罪，似乎都确信他参与了投毒和抢劫行为。唯一持不同意见的，是一位总是主张判卡廷金无罪的老年工团成员。
主席以为他没听懂，便开始向他说明种种证据都表明卡廷金有罪。老人则称自己明白，但仍然认为应该对他表示怜悯。“我们自己也不是圣人。”他坚持自己的观点。
关于博奇科娃的第二个问题，在经过一番争论和喧哗之后，最终得出的答案是“无罪”——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表明她参与了投毒行为，而她的辩护律师也强烈强调了这一点。商人急于为马斯洛娃脱罪，坚称博奇科娃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许多陪审员也持这种观点，但主席为了严格遵循法律，宣布没有理由将她视为投毒案的共犯。经过激烈争论后，主席的意见占了上风。
关于博奇科娃的第四个问题的答案则是“有罪”。但在那位工团成员的坚持下，大家还是建议对她从轻处理。
关于马斯洛娃的第三个问题则引发了激烈的争论。主席认为她既犯了投毒罪又犯了盗窃罪，但商人不同意这一观点。上校、书记员以及那位老年工团成员都站在商人这边，其余人的态度则不太明确。最终，主席的意见逐渐占据上风，主要是因为所有陪审员都感到疲惫，希望尽快做出决定从而结束这场纠纷。
根据所发生的一切，再加上他对马斯洛娃之前的了解，涅赫鲁多夫确信她既没有犯盗窃罪也没有犯投毒罪。他相信其他人也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当他看到商人那笨拙的辩护方式时——显然是因为他对马斯洛娃有着好感，而且甚至不愿掩饰这一点——

工头的一再坚持，再加上大家疲惫不堪的状态，都使得她更有可能被定罪。他很想表达自己的反对意见，却又不敢，生怕自己的关系被马斯洛娃知道。他觉得不能不提出异议就任由事情发展下去；于是他面红耳赤、脸色又变得苍白，正要开口说话时，彼得·格拉西莫维奇因为工头的专横态度而恼火，也开始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说的正是涅赫鲁多夫刚才想要说的话。

“请给我一点时间，”他说，“你们似乎认为她有钥匙就等于她犯了盗窃罪；但等她离开后，仆人们用假钥匙打开手提箱不是更容易吗？”

“当然，当然，”商人说道。

“她不可能拿走那些钱，以她的身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钱。”

“我就是这个意思，”商人说。

“不过很有可能是她来了之后才让仆人们有了这个念头，他们趁机把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

彼得·格拉西莫维奇说得如此激动，以至于工头也变得恼怒起来，继续固执地维护相反的观点；但彼得·格拉西莫维奇的论点非常有说服力，大多数人同意他的看法，决定马斯洛娃没有偷钱，那枚戒指是别人送给她的。

然而，当谈到她是否参与了下毒事件时，她的辩护者——那个商人宣称她必须被宣告无罪，因为她没有下毒的动机。但工头则说不可能判她无罪，因为她自己已经承认给了那种粉末。

“没错，但她以为那是鸦片而已，”商人说。

“鸦片同样可以致人死亡，”喜欢偏离主题的上校说道，他开始讲述自己的姐夫的妻子要是没有医生在身边采取必要措施的话，就会因鸦片过量而死亡。上校讲述得如此生动，态度如此镇定从容，以至于没人敢打断他。只有那个职员受到他的影响，也决定插话讲自己的故事：“有些人已经习惯了，甚至能服用40滴。我有个亲戚——”但上校……

他们无法忍受这种干扰，于是继续讲述鸦片对他姐夫的妻子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但是，各位先生，你们知道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吧？”其中一名陪审员说道。
“那我们该怎么说呢？”陪审团主席问道。
“我们是说她有罪，但并无抢劫意图，也没有偷走任何财物？这样行吗？”彼得·格拉西莫维奇对自己能获胜感到满意，同意了这一意见。
“不过还是应该请求宽恕她。”商人说道。
大家都表示同意；只有那个年老的工匠坚持认为应该判定她无罪。
“结果都是一样的，”陪审团主席解释道，“没有抢劫意图，也没有偷走任何财物。所以，显然是‘无罪’。”
“好吧，那就这样吧。我们会请求宽恕她的。”商人高兴地说。
大家都疲惫不堪，又被这些讨论搞得晕头转向，以至于没人想到要说明她确实犯了提供毒品的罪行，但却没有杀人意图。涅赫鲁多夫过于激动，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遗漏，于是裁决便以大家同意的形式被记录下来并呈交法庭。
拉伯雷曾说过，有个律师在审理案件时引用了各种法律条文，还读了20页充满晦涩意义的拉丁文，之后提议让法官们掷骰子——如果出奇数，则被告胜诉，反之则原告胜诉。
这个案子的处理方式也差不多。之所以能达成这样的决议，并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同意，而是因为那位花了大量时间总结情况的主席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明“有罪，但无杀人意图”这一可能性；因为上校详细讲述了他姐夫的妻子的故事；因为涅赫鲁多夫太过激动，没注意到“无杀人意图”这一条件被遗漏了，还以为“无意图”这一表述就能使判决无效；还因为彼得·格拉西莫维奇在宣读问答内容时离开了房间；最后，也是因为大家都很疲惫，只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所有人都尽快同意了这一决定，这样就能尽快了结此事。陪审团成员按响了铃铛。站在门外、手持剑的宪兵将剑收回剑鞘，退到一旁。法官们坐定后，陪审团成员也逐一走出来。陪审团团长神情严肃地拿出一张纸，交给了主席。主席看完后，惊讶地张开双手，转向同伴们商量。令他惊讶的是，陪审团虽然加上了“无抢劫意图”这一条款，却没加上“无杀人意图”这一条款。根据陪审团的裁决，马斯洛娃既没有偷窃，也没有抢劫，但却无缘无故地毒杀了一个人。“看看他们做出了多么荒谬的决定，”他低声对左边的同事说，“这意味着她要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可她其实是无辜的。”“你不会真的认为她是无辜的吧？”那位严肃的同事反问道。“没错，她确实是无辜的。我觉得应该适用第817条（该条规定，如果法院认为陪审团的裁决有误，可以予以撤销）。”“你怎么看？”主席转向另一位同事询问。那位温和的同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手中的数字，计算了一下——这些数字无法被3整除。他原本打算，如果数字能被3整除的话，就会同意主席的提议，但既然无法被3整除，出于善良的考虑，他还是同意了。“我也认为应该这么做。”他说。“那你呢？”主席又问那位严肃的同事。“绝对不行，”他坚定地回答，“现在报纸都在指责陪审团会判犯人无罪，如果法院也这么做，他们会怎么说？我绝不会同意的。”主席看了看手表：“真遗憾，不过还能怎么办呢？”他把相关问题交给陪审团团长来宣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陪审团团长在原地来回踱步，清了清嗓子，然后宣读了问题和答案。所有的法官、书记员、律师，甚至旁听者也都……

检察官表示惊讶。囚犯们则面无表情地坐着，显然不明白这些回答的含义。众人再次坐下，审判长询问检察官应给予这些囚犯怎样的惩罚。

检察官因成功让马斯洛娃被判有罪而欣喜不已，他将这一成功完全归功于自己的口才，于是查看了相关法规后站起身来说：“西梅翁·卡廷金应依据第1,452条第93款来处置；欧菲米娅·博奇科娃则依据……等等；卡捷琳娜·马斯洛娃则依据……等等。”

这三种惩罚都是最严厉的处罚方式。

“法庭现在休庭，以便商议判决。”审判长说着站了起来。众人也跟着站起来，怀着任务已圆满完成的愉悦心情开始离开房间或在房间里走动。

“各位先生，你们知道吗？我们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彼得·格拉西莫维奇走向正在向涅赫卢多夫解释情况的审判长说道，“我们居然把她判到了西伯利亚去！”

“你在说什么？”涅赫卢多夫惊呼道。这一次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位法官过于随意的言辞。

“因为我们没有在答复中写‘有罪，但无杀人意图’。秘书刚刚告诉我，检察官打算判她15年徒刑。”

“可是这是大家共同决定的啊。”审判长说。

彼得·格拉西莫维奇开始反对这一决定，他认为既然她没有拿走那笔钱，那就说明她不可能有谋杀的意图。

“但我出门之前已经看过那份答复了，”审判长为自己辩护道，“而且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我当时正好出了房间，”彼得·格拉西莫维奇转向涅赫卢多夫说，“你肯定是疏忽了，才会让这种事发生。”

“我从未想到会这样。”涅赫卢多夫回答道。

“哦，你没想到？”
“嗯，不过我们还可以补救的。”涅赫卢多夫说。

“哦，不，一切都结束了。”
涅赫鲁多夫看着那些囚犯们。那些命运即将被决定的人仍静静地坐在士兵面前的铁栅栏后面。马斯洛娃则面带微笑。涅赫鲁多夫的心中又涌起了一种情绪。此前，他以为她会获释并留在城里，因此不确定该如何对待她。与她建立任何关系都会非常困难。而西伯利亚的流放生活则彻底断绝了与他有任何联系的可能。那只受伤的鸟儿会停止在猎袋中的挣扎，不再让他想起它的存在。

第二十四章 审判——判决
彼得·格拉西莫维奇的猜测是正确的。法官从会议室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纸文件，上面写着：“188年4月28日，根据皇帝的敕令，刑事法庭依据陪审团的裁决，以及《法规》第771条第3款、第770条和第777条第3款的规定，裁定33岁的农民西蒙·卡廷金与27岁的女子卡特琳娜·马斯洛娃被剥夺一切财产权，并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服苦役：卡廷金需服八年，马斯洛娃需服四年，具体后果须依照法典第25条执行。43岁的女子博奇科娃则被剥夺所有特殊个人权利及既得权利，需服刑三年，具体后果依照法典第48条执行。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这两名囚犯共同承担；如果他们没有足够的财产，那么这些费用将转交给国库。所有物证都应被出售，那枚戒指必须归还，而那些小瓶子则应被销毁。”博奇科娃被判处监禁，西蒙·卡廷金与卡特琳娜·马斯洛娃则被剥夺一切特殊权利与特权，被迫流放到西伯利亚——他服八年，她服四年。
卡廷金双臂紧贴身体站立，嘴唇不停动着。博奇科娃则显得极为冷静。听到判决后，马斯洛娃的脸色立刻变得通红。“我无罪，我真的无罪！”她突然大声喊道，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这是冤枉！我无罪！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我真的没想过！我说的是实话，绝对是实话！”说着，她瘫坐在长椅上，放声大哭起来。当卡廷金和博奇科娃离开后，她仍然坐在那里哭泣，以至于一名宪兵不得不轻触她的斗篷袖子。
“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涅赫鲁多夫自言自语道，完全忘掉了自己之前的坏念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想再看她一眼，便急忙走到走廊里。门口挤满了人。律师们和陪审团正高兴地离开，因为他们已经结束了工作。

他不得不等待几秒钟，终于走到走廊上时，她已经走得远远的了。他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急忙沿着走廊追赶她，终于追上她并超过她，然后停了下来。她已经停止了哭泣，只是抽泣着，用头上的手帕擦拭着发红、变色的脸庞。她没有注意到他，径直走了过去。于是他赶回去找主席。主席已经离开了法庭，涅赫卢多夫跟着他来到大厅，就在主席穿上浅灰色外套、接过服务员递给他的银制手杖时，他走上前说道：“先生，关于我刚刚决定处理的一件事务，能否与您谈几句？”“我是陪审团成员之一。”“哦，当然可以，涅赫卢多夫王子。我很乐意与您交谈。我想我们以前见过面吧？”主席说着握住涅赫卢多夫的手，愉快地回想起初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那时他跳舞跳得比所有年轻人都要好。“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关于马斯洛娃的判决有误。她并没有犯下投毒罪，但却被判处苦役。”涅赫卢多夫神情忧虑而阴沉地说。“法庭是根据你们自己给出的答案来作出判决的，”主席说着朝前门走去，“不过那些答案似乎并不完全一致。”他想起自己本来打算向陪审团解释，除非加上“无杀人意图”这样的字眼，否则“有罪”的判决就意味着故意谋杀，但由于急于结束这件事，便忘了这么做。“是的，但这个错误难道不能纠正吗？”“总会有上诉的理由的。您需要咨询律师。”主席把帽子稍微往一侧戴了戴，继续朝门口走去。“但这太糟糕了。”“嗯，您看，马斯洛娃面前其实有两种可能性，”主席显然想尽可能礼貌地对待涅赫卢多夫。接着，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处的胡须，轻轻把手放在涅赫卢多夫的手肘下，同时仍朝着前门走去，问道：“您也要离开吗？”“是的，”涅赫卢多夫迅速拿起外套，跟在他后面。

他们走到了明媚而欢快的阳光下，由于车轮在人行道上滚动发出的响声，他们不得不提高嗓门说话。
“情况相当奇怪，您知道吗？”法官说道，“对于马斯洛娃来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几乎被宣告无罪，只需服刑很短时间；要么，考虑到之前的临时拘禁，或许根本不用服刑——或者被流放到西伯利亚。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如果您当时加上‘并无杀人意图’这几句话，她早就被宣告无罪了。”
“是的，我忘了加上那句话，实在不可原谅，”涅赫卢多夫说。
“问题就在这儿，”法官微笑着说道，同时看了看手表。距离克拉拉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分之三小时。
“现在，如果您想与辩护律师交谈的话，就得找个上诉的理由；这很容易做到。”说完，他转向一名马车夫，喊道：“去德沃里扬斯卡亚街30号，30戈比；我从不给更多钱。”
“好的，法官大人，给您。”
“再见。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的话，我的住处是德沃里尼科夫宅邸，就在德沃里扬斯卡亚街上，很容易记住。”他说着，友好地鞠了一躬，然后坐进马车离开了。

第二十五章：涅赫鲁多夫寻求帮助
一位律师

他与院长的交谈以及清新的空气让涅赫鲁多夫稍微平静了一些。他现在觉得，自己所感受到的情绪，可能是由于整个上午所处的特殊环境以及那次惊人的巧合而夸大了的。不过，还是有必要尽快采取措施来改善马斯洛娃的命运。“是的，立刻！最好在法院里弄清楚法拉林或米基辛住在哪里。”涅赫鲁多夫想到了这两位著名的律师。他回到法院，脱下大衣，然后上楼。在第一个走廊里，他遇到了法拉林本人。他拦住法拉林，告诉他自己有事情要找他商量。

法拉林认出了涅赫鲁多夫，也知道他的名字，表示很乐意为他提供帮助。
“虽然我有点累了，但如果你的忙不会太久的话，或许可以现在就告诉我是什么事吧。请进这里来吧。”说着，他带着涅赫鲁多夫进入了一间房间，那应该是法官的办公室。他们坐在桌子旁。
“那么，你有什么事情呢？”
“首先，我希望您能保密。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参与了这件事。”
“哦，当然可以。那么？”
“今天我担任了陪审团成员，我们判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去西伯利亚服刑。这让我非常困扰。”令涅赫鲁多夫惊讶的是，他竟然脸红了，显得十分困惑。法拉林迅速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听着。
“那么？”
“我们判了一个女人有罪，我希望能向更高一级的法院上诉。”
“你是说向参议院上诉吧？”法拉林纠正道。

“是的，我希望您能接手处理这个案子。”涅赫卢多夫想尽快解决最棘手的问题，于是补充道：“无论需要多少费用，我都会自己承担。”
“哦，这些我们都会处理的。”律师微笑着说道，对涅赫卢多夫在这些事情上的缺乏经验显得颇为轻视。“到底是什么案件呢？”
涅赫卢多夫将发生的事情详细说明了一遍。
“好吧。我明天或后天再仔细研究一下——不，还是周四吧。如果您能在六点钟来找我，我会给您答复的。好了，现在我们走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涅赫卢多夫向他道别后便离开了。与律师的交谈，以及他为马斯洛娃辩护所采取的措施，让他更加安心了。他走到街上，天气很好，他愉快地深吸了一口春天的空气。立刻就有许多马车司机主动提出为他服务，但他选择步行。卡图莎的种种画面以及他对她的种种行为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感到沮丧，一切似乎都变得黯淡无光。“不，这些事情我稍后再考虑吧；现在我得先摆脱这些令人不快的念头。”他这样想着。
他想起了科尔恰金家的晚餐，看了看手表。现在去那儿还不算太晚。他听到有电车经过的声音，赶紧跑过去上了车。当电车到达市场时，他又下了车，找了一辆不错的马车，十分钟后就来到了科尔恰金家的大门口。

第二十六章 科尔恰金家

“请进吧，阁下，”科尔恰金家那座宏伟宅邸里友善而肥胖的看门人打开门说道。门在优质的英国制铰链上无声地转动着。“大家都在等您呢。他们正在用晚餐。我接到的命令是只让您一个人进来。”看门人走到楼梯口按响了铃。

“有陌生人吗？”涅赫鲁多夫一边脱下大衣一边问道。
“只有科洛索夫先生和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还有家人而已。”
一个相貌英俊、留着胡须、穿着燕尾服、戴着白色手套的仆人从楼梯上往下看着他。
“请上楼吧，阁下，”他说，“大家都在等您。”
涅赫鲁多夫走上楼，穿过他十分熟悉的宽敞舞厅，进入了餐厅。那里，除了从不离开自己房间的母亲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之外，整个科尔恰金家族都围坐在餐桌旁。餐桌的首位坐着老科尔恰金；他的左边是医生，右边则是一位客人——伊万·伊万诺维奇·科洛索夫，他曾是贵族团长，现在是一名银行主管，也是科尔恰金的朋友，同时还是自由主义者。左侧还有小姐妹妹的家庭教师雷纳小姐以及那个四岁的小女孩。与他们相对而坐的是小姐的哥哥佩季亚，他是科尔恰金家的独子，一名六年级的公立学校学生。因为考试的关系，全家人还留在城里。佩季亚旁边坐着一位负责辅导他的大学生，还有小姐的表弟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特列金，大家都叫他米沙；再对面则是40岁的斯拉夫主义者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而在餐桌的末端，坐着小姐本人，她身边还有一个空位。

“啊！对了！请坐吧。我们还在吃鱼呢，”老科尔恰金艰难地说着，用假牙仔细地咀嚼着食物，然后抬起那双没有眼睑的血红眼睛看向涅赫鲁多夫。

“斯蒂芬！”他嘴里塞满食物，仍不忘对那位身材魁梧、气质庄重的管家说道，同时用眼神示意那个空位。尽管涅赫卢多夫很了解科尔恰金，也经常见到他用餐，但今天，那张红脸、那双充满欲望的嘴唇、从马甲里露出的肥硕脖子，以及整个过于肥胖的军人形象，都让他感到十分不适。这时，涅赫卢多夫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关于这个男人的残忍行径——他在担任指挥官时，常常无缘无故地鞭打甚至处决士兵，只因为自己有钱，无需讨好他人。

“马上就好，大人。”斯蒂芬说着，从摆满银制花瓶的餐具柜中取出一把大汤勺。他向那位英俊的仆人点头示意，仆人立刻开始整理那些未被使用的刀叉，以及那块上面绣有家族徽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餐巾，将其放在米西旁边的空位前。涅赫卢多夫挨个与人握手，除了老科尔恰金和女士们之外，其他人都在他走近时站了起来。这种绕着桌子走、与许多从未交谈过的人握手的举动，让他觉得既尴尬又奇怪。他为自己的迟到道歉，本想坐在米西和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之间，但老科尔恰金坚持认为，如果他不喝一杯伏特加，至少也应该吃点东西开开胃，于是他走到旁边放着龙虾、鱼子酱、奶酪和咸鲱鱼的桌旁。直到开始进食后，涅赫卢多夫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于是他拿起一些面包和奶酪，继续大口吃起来。

“那么，你成功破坏了社会的基础了吗？”科洛索夫讽刺地引用了某家保守派报纸用来抨击陪审团审判制度的措辞，“让罪犯获释，却判无辜者有罪，对吧？”

“破坏基础——确实是在破坏基础。”科尔恰金王子笑着重复道。他对这位挚友的智慧与学识深信不疑。

涅赫卢多夫为了避免显得无礼，没有回答科洛索夫的问题，而是坐下来继续喝热汤。

“让他吃饭吧。”米西微笑着说。她使用“他”这个代词，是为了表明自己与涅赫卢多夫之间的亲密关系。科洛索夫则继续大声且生动地讲述着那篇反对陪审团审判制度的文章的内容。

那个陪审团让他极为愤怒。米西的表兄迈克尔·谢尔盖维奇对他所说的一切都表示赞同，同时还讲述了同一份报纸上另一篇文章的内容。米西依旧显得非常高贵优雅，穿着也极为得体，毫不显俗气。

“你一定累坏了吧？”等涅赫鲁多夫咽下嘴里的食物后，她说道。

“倒没那么累。那你呢？去看过那些照片了吗？”他问道。

“没有，我们推迟了。我们一直在萨拉马托夫家打网球。克鲁克斯先生的球技确实非常出色。”

涅赫鲁多夫来到这里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因为他向来喜欢待在这所房子里——既因为这里精致的奢华氛围能给他带来愉悦感，也因为周围那种温和恭维的氛围。但今天，房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让他感到厌恶：从门卫、宽阔的楼梯、鲜花、仆人、餐桌上的装饰，一直到米西本人——今天的她看起来既不迷人又做作。科洛索夫那种自以为是、肤浅的自由主义言论令人不悦，老科尔恰金那充满欲望、自满至极的样子也很讨厌，而斯拉夫主义者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说的法语同样让人反感。家庭教师和学生的拘谨表情也同样令人不适，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还是米西使用的“他”这个代词。长期以来，涅赫鲁多夫对米西的态度一直摇摆不定：有时他会像在月光下看她一样，只看到她美好、清新、漂亮、聪明且自然的一面；但突然间，就好像阳光照在她身上一般，他就会看到她的缺点，而且无法不去注意它们。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他看到了她脸上的所有皱纹，知道她哪颗牙是假牙，看到了她头发的卷曲方式，以及她肘部的尖锐程度，尤其是她的拇指指甲有多大，还和她父亲的十分相似。

“网球真是无聊的游戏，”科洛索夫说，“我们小时候玩的是拉普塔球，那可有趣多了。”

“哦，不，你从来没试过吧？那游戏其实非常有趣。”米西说道，在涅赫鲁多夫看来，她在“非常”这个词上刻意加重了语气。接着就发生了争论，迈克尔·谢尔盖维奇、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以及其他人都参与了争论，只有家庭教师、学生和孩子们静静地坐着，显得疲惫不堪。

“唉，这些没完没了的争执！”老科尔恰金笑着说道。他从马甲里掏出餐巾，大声推开椅子，仆人立刻扶住了椅子，然后他便离开了餐桌。所有人都跟着他起身，走到另一张桌子旁，那里放着装满香水的玻璃杯。他们用清水漱了漱口，随后继续进行着没人感兴趣的谈话。

“你不这么认为吗？”米西对涅赫鲁多夫说，希望他能证实“没有什么比游戏更能体现一个人的品格”这一观点。她注意到他神情专注，而且似乎有些不满，这让她很担心，于是想弄清楚原因。

“真的，我说不准；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涅赫鲁多夫回答道。

“你会去陪妈妈吗？”米西问道。

“嗯，好吧。”他的语气显然表明他并不想去，同时他还拿出了香烟。

米西沉默地望着他，眼神中充满疑问，他感到有些羞愧。“进到家里去给别人添麻烦……”他这样想着。为了显得友善些，他说如果公主允许的话，他很乐意去。

“哦，当然！妈妈会很高兴的。你可以在那儿抽烟，伊万·伊万诺维奇也在那儿。”

房子的女主人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是一位喜欢躺着的夫人。八年来，每当有客人来访时，她总是躺在铺着蕾丝和丝带的床上，周围摆满了天鹅绒、镀金装饰、象牙制品、青铜器、漆器以及鲜花。她从不出门，只是接待那些她认为是特别的朋友——也就是那些在她们看来与众不同的人。

涅赫鲁多夫也被视为这类朋友之一，因为他被认为很聪明，而且他的母亲曾是这家人的密友，另外，米西也希望嫁给他。

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的房间位于大客厅和小客厅的另一侧。在大客厅里，站在涅赫鲁多夫面前的米西突然停了下来，她抓住一把绿色小椅子的靠背，面对着他。

米西非常渴望结婚，而由于涅赫鲁多夫是个合适的对象，再加上她也喜欢他，所以她已经习惯了让他成为自己的丈夫这个想法。

那应该是属于她的（而不是他的）。失去他对她来说将是极大的耻辱。于是她开始与他交谈，试图让他说明自己的意图。“我看是发生了什么事吧，”她说，“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他想起了法庭上的那次会面，于是皱起眉头，脸也红了。“是的，确实发生了什么事，”他希望能说实话，“是一件非常异常且严重的事件。” “那到底是什么事？你就不能告诉我吗？”她以那种在精神疾病患者身上常见的、无意识却又固执的狡黠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现在不行。请不要让我告诉你。我还没有时间好好考虑这件事。”他的脸更红了。“所以你就是不肯告诉我？”她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她推开了手中的椅子。“那好吧，走吧！”她摇摇头，似乎想把那些无用的念头抛开，然后比平时更快地走在了他前面。他觉得她的嘴唇因为强忍泪水而显得异常紧闭。他为伤害了她而感到羞愧，但他知道，只要表现出丝毫的软弱，就意味着灾难——也就是会让他陷入与她的束缚之中。今天，他最害怕的就是这一点，于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来到了公主的办公室。

第二十七章 米西的母亲
米西的母亲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公主已经用完了那顿极其丰盛且营养丰富的晚餐。（她总是独自用餐，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做这种毫无诗意的事情。）她的沙发旁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咖啡，她正在抽着雪茄。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公主是个身材高挑瘦弱的女人，留着黑发，有一双大而黑色的眼睛，牙齿也很长，她还一直假装自己很年轻。
关于她与那位医生的亲密关系，人们一直在议论纷纷。涅赫卢多夫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当他看到那位医生坐在她的沙发旁，那油光锃亮的胡子从中间分开时，他不仅想起了那些流言蜚语，还感到极为厌恶。在桌子旁，一把低矮、柔软的椅子上，坐着科洛索夫，他正在搅拌着咖啡。桌子上还放着一杯利口酒。米西和涅赫卢多夫一起进了房间，但没有留在里面。
“等妈妈厌倦了你并把你赶走后，就来找我吧，”她对科洛索夫和涅赫卢多夫说道，语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然后她微笑着离开了，脚步声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你好啊，亲爱的朋友。请坐下来聊聊吧，”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公主说着，露出一种刻意为之却又显得很自然的微笑，露出了她那整齐漂亮的牙齿——这显然是对她原本牙齿的模仿。“我听说你从法院回来时心情很糟糕。对于一个心肠柔软的人来说，那一定很折磨人吧，”她用法语补充道。
“没错，”涅赫卢多夫回答道。“人常常会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评判别人。”
“真的吗？”她似乎被这句话的真理性打动了。她习惯于巧妙地奉承所有与她交谈的人。“那么，你的画作怎么样了？我非常感兴趣。要不是我这么可怜，早就去看了。”她说。
“我已经放弃画它了，”涅赫卢多夫冷淡地回答。今天，他清楚地看到了她奉承话中的虚假之处，也看出了她试图掩饰的年龄，因此他实在无法保持礼貌的态度。

“哦，那真是太遗憾了！他其实很有艺术天赋啊；这是雷宾亲口告诉我的。”她转向科洛索夫补充道。
“她怎么就不觉得撒谎很可耻呢？”涅赫鲁多夫想着，皱起了眉头。
当她确信涅赫鲁多夫心情不好，根本无法与他进行愉快的交谈后，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便转向科洛索夫，询问他对一部新戏剧的看法。她的语气仿佛科洛索夫的意见就能解决所有疑问，而他的每一句话都值得被铭记下来。科洛索夫对这部戏剧及其作者都提出了批评，这让他有机会表达自己对艺术的看法。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虽然试图为这部戏剧辩护，但似乎被他的论点说服了，要么立即让步，要么至少改变自己的观点。涅赫鲁多夫则在一旁看着、听着，却没看到也没听到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时而听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说话，时而又听科洛索夫讲话，渐渐意识到他们俩其实都并不在乎那部戏剧，也不在乎对方。他们交谈只是为了满足饭后活动喉咙和舌头肌肉的生理需求而已。而科洛索夫因为喝了伏特加、葡萄酒和利口酒，有点微醉——并非像那些很少喝酒的农民那样醉醺醺的，而是那种已经把饮酒当作习惯的人的那种醉态。他并没有东倒西歪或说些胡话，但状态显然不正常，显得兴奋又自满。涅赫鲁多夫还注意到，在谈话过程中，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不时不安地望向窗户，那里有一缕斜射的阳光正慢慢照进来，本可以照亮她那张苍老的脸庞。
“说得太对了，”她听到科洛索夫的某句话后说道，随即按下了沙发旁的电铃按钮。医生立刻起身，像在自己家一样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索菲亚·瓦西里耶夫娜用目光追随着他，然后继续谈话。“菲利普，请把窗帘拉上吧。”当那个英俊的仆人应铃进来时，她指着窗户说道。“不行，不管你怎么说，他身上总有一种神秘感；没有神秘感，就无所谓诗歌。”她用一只黑眼睛愤怒地注视着仆人拉窗帘的动作，“没有诗歌，神秘感就只是迷信；没有神秘感，诗歌就只是散文罢了。”她带着悲伤的微笑继续说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仆人。

“菲利普，不是那块窗帘，是那扇大窗户上的那块！”她用痛苦的语气喊道。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显然在为不得不说出这些话而自怜；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她用镶满珠宝的手指拿起一支散发着香气的香烟，放到嘴边。

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相貌英俊的菲利普微微鞠躬，似乎在请求原谅；然后他迈着强壮有力的双腿，轻快地走到另一扇窗前，看着公主，开始仔细地调整窗帘，确保没有一丝光线照射到她身上。但这次他还是没能让公主满意，她不得不再次打断关于神秘主义的谈话，用一种充满痛苦的语气去纠正那个无情折磨她的愚蠢的菲利普。有那么一瞬间，菲利普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去你的吧！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一直在观察这一幕的涅赫鲁多夫这样想。不过，这位强壮英俊的菲利普立刻掩饰住了自己的不耐烦，继续默默地执行那位虚弱、虚伪的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的命令。

“当然，龙勃罗梭的理论也有不少道理，”科洛索夫靠在低矮的椅子上，用困倦的眼神看着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说道，“但他做得太过分了。没错。”

“那你呢？你相信遗传吗？”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转向涅赫鲁多夫问道，他的沉默让她很恼火。“遗传？”他反问，“不，我不相信。”此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画面——在那个强壮英俊的菲利普身旁，他仿佛看到了作为艺术模特的科洛索夫的裸体形象：他的肚子像西瓜一样，头是光秃的，手臂则毫无肌肉，就像研钵一样。同样，此刻被丝绸和天鹅绒覆盖着的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的四肢也在他脑海中显现出来，不过那画面实在过于恐怖，他试图将其驱散。

“好了，你知道小姐正在等你呢，”她说，“去找她吧。她想为你演奏格里格的新作品，非常有趣哦。”

“她根本没打算演奏什么，那个女人肯定是在撒谎，肯定有某种原因，”涅赫鲁多夫想，随后站起身来，握住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那只透明而瘦骨嶙峋、戴着戒指的手。

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在客厅里与他见面，像往常一样立刻用法语说道：“我看当陪审员的职责让你心情低落啊。”
“是的，抱歉，我今天心情不好，没资格用自己的存在来烦扰别人。”涅赫鲁多夫回答道。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请让我不要谈这个。”他边说边四处寻找自己的帽子。
“你不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们必须永远说真话吗？而且你还总对我们说一些残酷的真相！现在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呢？还记得吗，米西？”她转向刚刚进来的米西问道。
“那时我们只是在玩游戏而已，”涅赫鲁多夫严肃地说，“在游戏中可以讲真话，但现实中我们太糟糕了——我是说我自己太糟糕了——至少我无法说真话。”
“哦，不用自我纠正了，倒是说说我们为什么这么糟糕吧。”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故作轻松地说着，假装没有注意到涅赫鲁多夫的严肃态度。
“没有什么比承认自己心情不好更糟糕的了，”米西说，“我从不会这么做，所以总是心情愉快。”
涅赫鲁多夫的感觉就像一匹马在被抚摸时，被迫接受马嚼子并被套上缰绳时的那种感觉；而今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不想开口说话。
“那你要进我的房间吗？我们会尽力让你振作起来的。”
他借口说自己还有事要处理，便开始告辞。
米西比平时更长时间地握着他的手。
“记住，对你来说重要的事情对你的朋友来说也同样重要，”她说，“明天会来吗？”
“恐怕不会了，”涅赫鲁多夫回答；他感到羞愧，却不知道是因为她还是因为自己，脸红了便离开了。
“怎么了？真让人好奇，”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说，“我一定要弄清楚。我想肯定是某种自尊心方面的问题吧；我们亲爱的米佳可是个非常容易受伤的人啊。”
“倒不如说是某种肮脏的爱情问题吧，”米西本想这么说，但突然住了口，低下头，脸上所有的光彩都消失了——那是一副极为……

那是一种与她之前注视他时的表情截然不同的神情。她甚至不会向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夫娜提起这种低俗的双关语，只是说：“我们都有好日子和坏日子。”
“难道他也会欺骗我吗？”她想，“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如果他那样做的话，未免太糟糕了。”
如果米西必须解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也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不过她知道，他不仅让她的希望得以升起，几乎还向她做出了承诺。他们之间没有说过任何明确的话——只有眼神、微笑和暗示；然而她仍将他视为属于自己的那个人，失去他对她来说将是非常痛苦的。

第二十八章 觉醒

“可耻又愚蠢，可怕又可耻！”涅赫鲁多夫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时，不断这样自言自语。与米西交谈时产生的那种沮丧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从表面上看，他似乎是正确的，因为他从未对她说过任何具有约束力的话，也从未向她提出过任何承诺；但他知道，实际上自己已经对她做出了承诺，答应成为她的丈夫。然而今天，他真心觉得无法娶她为妻。

“可耻又可怕，可怕又可耻！”他反复念叨着，这不仅是指他与米西的关系，还包括其他一切事情。“一切都是可怕又可耻的，”他走进家门时低声说道。“我不吃晚饭了。”他对跟进餐厅、看到桌上已摆好晚餐和茶具的仆人科尼说，“你可以走了。”

“是，先生。”科尼说着，却没有离开，而是开始收拾餐桌上的餐具。涅赫鲁多夫用厌恶的目光看着科尼。他希望独自一人，觉得所有人都在故意烦扰他，以此来气他。等科尼带着餐具离开后，涅赫鲁多夫走到茶具旁，正要给自己泡茶，却听到阿格拉菲娜·彼得罗夫娜的脚步声，于是急忙走进客厅，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还随手关上了门。三个月前，他的母亲就是在这间客厅里去世的。走进房间后，看到两盏带反光罩的灯——一盏照亮他父亲的肖像，另一盏照亮他母亲的肖像——他便想起了自己与母亲最后的相处时光。那些时光也显得可耻又可怕。他记得，在母亲病重期间，他其实只是希望她能死去。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让她能摆脱痛苦，但实际上，他只是想让自己不必再看到她的痛苦罢了。

他试图回忆起关于母亲的美好画面，于是走上前去观看那幅由著名画家以800卢布绘制的肖像画。画中的她是……

那是一件领口极低的黑色天鹅绒连衣裙。将他的母亲描绘成半裸的美人，实在是一种令人作呕且亵渎神明的行为。更令人厌恶的是，三个月前，就在这个房间里，还有同一个女人，已经干枯成木乃伊。他记得，在她去世前几天，她用那双骨瘦如柴、颜色发紫的手握住他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说：“米蒂亚，如果我没有做该做的事，请不要评判我。”她的双眼里充满了泪水，因为痛苦而显得愈发苍白。

“啊，真是可怕！”他自言自语道，再次抬头看着那个半裸的女人——她有着美丽的大理石般的肩膀和手臂，嘴角还挂着得意的微笑。“哦，真是可怕！”画像中露出的肩膀让他想起了另一个女人，几天前他也见过她以同样的姿态出现。那是米西，她找了个借口把他叫到自己的房间，就在她准备去参加舞会的时候，想让他看到她穿舞会礼服的样子。他怀着厌恶的心情回想起她那漂亮的肩膀和手臂。“而她的父亲，有着不可告人的过去和残忍的本性；她的母亲则名声不佳。”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恶心，同时也让他感到羞愧。“可耻又可怕；可怕又可耻！”

“不，不，”他想，“必须摆脱与科尔恰金一家、玛丽·瓦西里耶夫娜以及那些遗产相关的所有虚假关系。哦，能自由地呼吸，去国外，去罗马，专心创作我的画作！”他想起自己曾经对自身艺术天赋的怀疑。“算了，只要能自由呼吸就好。先去君士坦丁堡，然后再去罗马。先处理完陪审团的事情，再和律师商量一下。”

突然，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极为生动的画面：一个有着黑色眼睛、眼神略带斜视的囚犯，当听到囚犯们的最后遗言时开始哭泣。他急忙熄灭香烟，将其按在烟灰缸里，又点上一支，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与她一起经历过的种种场景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回忆起了与她的最后一次会面，那件白色连衣裙和蓝色腰带，还有早上的弥撒。“那天晚上，我真的爱她，用一种纯粹而美好的感情去爱她；其实早在那之前我就已经爱上她了——没错，当我第一次和姑妈们住在一起、正在写作文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她了。”他回想起那时的自己。一阵风……

那种新鲜感、青春气息以及充满活力的状态似乎触动了他，让他感到无比悲伤。他曾经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这种差异甚至不亚于那天晚上在教堂里的卡图莎与今天早上那个与商人厮混、被众人指责的妓女之间的差别。那时，他是自由而无畏的，无数可能性摆在他面前；而现在，他却觉得自己陷入了愚蠢、空虚、毫无价值且无聊的生活之中，即便想要逃脱也找不到出路，而他其实也不想逃脱。他想起自己曾经多么以自己的诚实为荣，始终坚守说真话的原则，也确实一直都诚实；可现在，他却深陷谎言之中——那些被周围所有人视为真理的可怕谎言。在他看来，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摆脱这些谎言。他已经沉溺其中，甚至习惯了这种生活。

他要如何断绝与玛丽·瓦西里耶夫娜及其丈夫的关系，才能有脸面对他们？又要如何摆脱米西？如何在“拥有土地是不公正的”这一认知与“来自母亲的遗产”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又该如何为对卡图莎犯下的过错赎罪？至少，最后这件事绝不能就这样搁置不管。他不可能抛弃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仅仅通过付钱给律师来让她免于在西伯利亚服苦役。她根本就不该遭受那样的待遇。用金钱来赎罪吗？当初他把钱给她的时候，不也是以为自己在赎罪吗？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刻：在走廊里抓住她后，他把钱塞进她的围裙里，然后逃走了。“哦，那笔钱！”他怀着当时同样的恐惧和厌恶感想着。“哦，太恶心了！”他像当时一样大声喊道。“只有恶棍、卑鄙之徒才会做这种事。而我，就是那个恶棍、那个卑鄙之徒！”他继续说道：“但这可能吗？”他停了下来，静立不动——“我真的可能是个恶棍吗？……嗯，还有谁呢？”他自问道。“而且，就这些吗？”他继续自我谴责。“我对玛丽·瓦西里耶夫娜及其丈夫的行为难道不卑劣又令人作呕吗？我对金钱的态度又是怎样的？仅仅因为那些钱是母亲留下的，就认为它们是非法的，从而使用它们？还有我那整个无所事事、令人憎恶的生活？还有我……”

难道要为了卡图莎而放弃一切吗？卑鄙的家伙！让别人随意评判我吧，我可以欺骗他们，但自己却无法欺骗自己。”突然间，他明白了自己最近——尤其是今天——对所有人——王子、索菲娅·瓦西里耶夫娜、科尼以及米西——所感到的厌恶，其实都是对自己本身的厌恶。奇怪的是，在承认自己卑劣的同时，他竟感到一丝痛苦，却又有一种宁静与喜悦。

在涅赫卢多夫的生活中，有过好几次他所谓的“灵魂净化”。所谓“灵魂净化”，指的是在内心长期处于停滞状态之后，他的心灵开始清除那些积聚在其中的垃圾，这些垃圾正是导致真正生命无法延续的根源。他的灵魂需要净化，就像手表需要上发条一样。每次经历这样的觉醒之后，涅赫卢多夫都会为自己定下一些规则，决心永远遵守；他会写日记，然后重新开始一段希望永远不再改变的生活。他用英语称其为“翻开新的一页”。然而每次，世俗的诱惑都会将他困住，他在不知不觉中再次堕落，而且往往比以前更糟糕。

在他的生命中，他曾多次自我提升、净化心灵。第一次是在他与姑妈们一起度过的那个夏天，那是一次极其重要的觉醒，其影响持续了一段时间。另一次觉醒则发生在战争期间，他放弃了公务员的工作，加入军队，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但这次，心灵的净化很快又结束了。还有一次觉醒是在他离开军队、前往国外投身艺术创作之后。

从那时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经历过任何净化，因此他的良知与现实生活之间的矛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重。当他看到两者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时，他感到极为震惊。这种污秽如此之深，以至于他绝望地认为自己已不可能得到净化。“你之前不是也尝试过让自己变得更好吗？结果呢？”内心的诱惑之声低语道。“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呢？只有你一个人这样吗？——大家都是一样的，这就是生活。”那声音继续说道。但是，那个唯一真实、唯一强大、唯一永恒的自由精神已经在中涅赫卢多夫心中觉醒，他不得不相信这一点。尽管距离还很遥远……

他处于自己渴望成为的人与现实中的自己之间的状态，但对这个刚刚觉醒的灵性存在而言，似乎没有什么无法克服的障碍。
“无论如何，我都要打破束缚我的谎言，坦白一切，把真相告诉所有人，并用行动去践行真理，”他坚定地大声说道。“我会告诉米西真相，告诉她我是个挥霍无度的人，无法娶她，只会白白让她伤心。我也会告诉玛丽·瓦西里耶夫娜……哦，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会告诉她的丈夫，我这个混蛋一直在欺骗他。我会以某种方式处理遗产，从而承认事实。我会告诉卡图莎，我是个混蛋，对她犯了罪，我会尽一切努力减轻她的痛苦。是的，我会去见她，请求她的原谅。‘是的，我会像孩子一样恳求她的宽恕。’……他停了下来——‘如果有必要的话，我甚至愿意娶她。’他又停了下来，像小时候那样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抬起眼睛，对某人说道：‘主啊，请帮助我，教导我，进入我的内心，将我心中的一切污秽清除干净。’”
他向上帝祈祷，希望得到帮助，希望上帝能进入他的内心并净化他；而他所祈求的已经发生了：他内心的上帝唤醒了他的意识。他觉得自己与上帝合而为一，因此不仅感受到了生活的自由、充实与喜悦，还感受到了正义的力量。他觉得自己有能力做任何一件好事。
当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这些话时，眼里充满了泪水——有好的泪水，也有坏的泪水。好的泪水是因为他内心那个多年来一直沉睡的灵性存在终于觉醒了，他为此感到欣喜；而坏的泪水则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善良而感到感动。
他觉得浑身发热，便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窗外是一片花园。那是一个月光皎洁、宁静而清新的夜晚；有一辆马车驶过，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一株高大的杨树的影子投在窗户正对面的地面上，它光秃的树枝上的复杂纹路在干净的碎石上清晰可见。左边，马厩的屋顶在月光下显得雪白；前方，透过树木的枝叶，可以看到花园围墙的黑色轮廓。
涅赫鲁多夫凝视着屋顶、月光照耀下的花园以及杨树的影子，尽情呼吸着清新宜人的空气。

“多么令人愉悦，真是太美妙了；哦，上帝啊，实在令人高兴至极，”他说，这其实是在表达他内心所感受到的喜悦。

第二十九章 马斯洛娃入狱
傍晚六点，疲惫不堪、双脚酸痛的马斯洛娃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牢房。由于不习惯步行，那天她不得不在布满石头的道路上走了10英里。突如其来的严厉判决让她倍感绝望，饥饿感也不断折磨着她。在审判的间隙，当士兵们当着她的面吃面包和煮鸡蛋时，她顿时口生津液，意识到自己很饿，但觉得向他们乞讨有失尊严。三小时后，饥饿感消失了，她只感到浑身无力。就在这时，她收到了那个出乎意料的判决。起初她以为自己犯了错；她无法想象自己会成为西伯利亚的囚犯，也无法相信所听到的一切。但看到法官和陪审员们一脸平静、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这对他们来说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她顿时怒不可遏，大声向法庭宣称自己是无辜的。然而她的抗议也被视为理所当然，她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现状，于是陷入极度恐惧之中，开始绝望地哭泣，因为她知道自己必须接受这种残酷且出人意料的不公正待遇。最令她震惊的是，那些曾经总是以赞许的目光看着她的年轻人——至少不是老人——就是这些人判了她有罪。在审判前以及审判间隙，她都看到这些男人假装有事经过而从敞开的门里窥视，或者走进房间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她。而现在，出于某种不明原因，这些同样的人却判她服苦役，尽管她其实并无罪。起初她哭了起来，但随后便安静下来，呆呆地坐在牢房里，等待被带回去。此刻她只渴望两样东西：烟草和烈酒。就在这时，博奇科娃和卡廷金在被判刑后被带到同一个房间，发现了她。博奇科娃立刻开始责骂她，称她为“囚犯”。
“哼！你得到了什么？为自己辩护了吗？你活该如此。到了西伯利亚，你就别想再穿漂亮的衣服了！”

马斯洛娃双手插在袖子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肮脏的地面，只是重复着：“我不会打扰你，所以你也别来打扰我。我没打扰你吧？”她这样说了好几遍，然后又沉默了。当博奇科娃和卡廷金被带走，一名工作人员给她带来三卢布时，她的表情才稍微亮了一些。

“你是马斯洛娃吗？”那人问道。“这是给你的，是一位女士让送来的。”说着就把钱递给了她。

“一位女士——哪位女士？”

“你就收下吧。我不想跟你多说话。”

这笔钱是她以前居住的房屋的房东基塔耶娃寄来的。离开法庭时，她询问引座员是否可以给马斯洛娃一些钱。引座员同意了。得到许可后，她从白皙丰满的手上摘下那副三颗纽扣的瑞典皮手套，从丝绸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叠代金券——在俄罗斯，从有利息的票据上剪下来的代金券常被当作货币使用。她从这些代金券中选了一张价值2卢布50戈比的，再加上两枚20戈比的硬币和一枚10戈比的硬币，全部交给了引座员。引座员叫来一名工作人员，在其面前把钱交了过去。

“请务必准确无误地交给她。”卡罗琳娜·阿尔贝托夫娜·基塔耶娃说道。这名工作人员对她缺乏信任感到不满，因此才会对马斯洛娃如此粗鲁。马斯洛娃很高兴能得到这笔钱，因为这能满足她此刻唯一的愿望。“要是我能买到香烟抽一口就好了！”她心里想着，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吸烟喝酒的愿望上。她渴望喝点酒，想体验一下酒带来的力量；当走廊里的房间传来烟草的香味时，她就急切地深呼吸。不过她不得不等待很久，因为本应下令放她走的秘书在谈话时忘记了那些囚犯，甚至还与一名律师就审查机构所禁止的内容发生了争执。最终，大约在五点钟左右，她才被允许离开，由那名尼日尼人和丘瓦什人陪同着她从后门离开。在法院入口处，她还给了他们50戈比。

她拿出几戈比，让那人帮她买两卷香烟和一些别的东西。那个叫楚瓦什的人笑了笑，收下钱后说：“好的，我这就去拿。”他真的为她买了香烟和那些东西，还如实地把找零还给了她。她在路上是不被允许吸烟的，由于烟瘾难耐，她只好继续朝监狱走去。当她被带到监狱大门时，正好有一百名通过火车送来的囚犯也被带了进来。这些囚犯有的留着胡子，有的剃光了头，有老有少，有俄罗斯人也有外国人；有些人头上被剃光，脚上戴着镣铐，他们带来的灰尘、噪音以及汗臭味充斥着前厅。经过马斯洛娃身边时，所有的囚犯都看着她，还有些人经过时还碰了她一下。“哎，这可是个漂亮的女人啊！”一个人说道。“小姐，向您致意。”另一个人说着还向她眨了眨眼。有个留着小胡子的黑皮肤男人，其余的脸部和后脑勺都被剃光了，他戴着镣铐，脚上的镣铐还缠住了她的脚，他立刻冲过来抱住了她。“什么！你难道不认识你的朋友吗？快放开我，别装模作样了！”当马斯洛娃把他推开时，他露出牙齿，眼睛闪闪发光。“你这个混蛋！你在干什么？”从后面赶来的狱警助手大声喊道。那个囚犯立刻退缩并跳开了。狱警助手则冲向马斯洛娃：“你来这里干什么？”马斯洛娃本想说自己是从法庭被送回来的，但她实在太累了，根本不想说话。“她是从法庭被送回来的，先生。”一名士兵走上前，同时举起手来敬礼。“好吧，把她交给狱长。我可不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是，先生。”“索科洛夫，带她进去！”狱警助手喊道。狱长走过来，拍了一下马斯洛娃的肩膀，然后示意她跟著自己，便把她领进了女囚区的走廊。在那里，她被搜查了一番，由于没有发现任何违禁品（她把那盒香烟藏在了卷烟里），于是她又被带回了早上离开的那个牢房。

第三十章 地牢
马斯洛娃被关押的牢房是一间面积很大的房间，长21英尺，宽10英尺；房间里有两扇窗户和一个大炉子。三分之二的空间被用作床铺的架子占据着。这些架子所用的木板已经变形且收缩了。门的对面挂着一幅深色的圣像，上面插着一支蜡烛，还有一串珠子垂下来。右边的门旁，地板上有一块暗色的地方，那里放着一个发臭的盆子。检查结束后，这些妇女们就被锁在牢房里过夜了。

这个房间里一共有15个人，其中包括3个孩子。当时天还相当亮。只有两名妇女躺着：一名因盗窃而被关押的肺病患者，以及一名几乎一直处于睡眠状态的智障女子，她因为没有护照而被捕。那名肺病患者并没有睡觉，她睁大眼睛，用斗篷垫在头下，试图抑制刺激喉咙的痰液，避免咳嗽。

其他一些妇女则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其他囚犯；还有些人在缝纫。其中就有早上送别过马斯洛娃的那位老妇人科拉列娃。她身材高挑、体格强壮，面容阴沉；她的金发两鬓已开始变灰，呈短辫状垂下。因为她用斧头杀死了丈夫以弥补他们女儿的过错，所以被判处在西伯利亚从事苦工。她在牢房里的妇女中处于领导地位，还设法与她们一起从事酒类交易。在她旁边，还有另一名正在缝制粗帆布袋子的妇女。那是铁路看守人的妻子，因为她没有带着旗帜去迎接经过的火车，结果导致了事故，因此被关押了三个月。她是个矮个子、鼻子短小的女人，眼睛很小且呈黑色，性格友善且健谈。第三名正在缝纫的妇女是西奥多西娅，她是个文静的年轻女孩，皮肤白皙红润，非常漂亮，眼神明亮。

她有一双孩子般的眼睛，长长的金色辫子绕在头上。她因试图毒杀丈夫而被关进监狱。这起罪行发生在她结婚后不久——16岁时，她在未经自己同意的情况下就被嫁了人——因为丈夫一直骚扰她、不让她安宁。但在被保释的八个月里，她不仅与丈夫和好如初，还爱上了他，因此审判时他们已形影不离。尽管她的丈夫、公公，尤其是越来越喜欢她的婆婆都竭力为她争取无罪判决，但她还是被判处在西伯利亚服苦役。善良、快乐、总是面带微笑的特奥多西娅与马斯洛娃同住在一个床铺上，她非常喜欢马斯洛娃，甚至把照顾她当作自己的责任。在床铺的另一端，还有另外两个女人无所事事地坐着。其中一个大约40岁，脸庞苍白而消瘦，或许曾经很漂亮。她抱着自己的婴儿，婴儿则贴在她那瘦弱的白色乳房上。她所犯的罪行是：据村民们所说，有个新兵被非法从他们的村庄带走，人们拦住了警察并夺走了那个新兵，而她（那个被非法带走的男孩的姑妈）则是第一个抓住那匹载着男孩的马缰绳的人。另一个无所事事的女人则是个善良的灰发老妇人，她有驼背，胸部平坦。她坐在床架上的炉子后面，假装要抓住一个在面前来回跑动、开心笑着的4岁胖男孩。那个男孩只穿着一件小衬衫，头发也剪得很短。当他经过老妇人身边时，不断说着：“看吧，你抓不到我！”这位老妇人和她的儿子被指控犯有纵火罪。她能以极其乐观的态度面对监禁，但很担心自己的儿子，更担心她的“老头子”——她担心没人给他洗澡的话，他的状况会变得很糟糕。除了这七个女人之外，还有四个女人站在一扇敞开的窗户旁，紧紧抓住铁栏。她们正在向马斯洛娃回来时遇到的那些囚犯们挥手、呼喊，那些囚犯此刻正穿过院子。其中一个女人身材高大笨重，身体松弛，留着红发，苍白的黄色脸庞、双手以及粗壮的脖子上布满雀斑。她用响亮而沙哑的声音喊着什么，同时发出刺耳的笑声。这个女人是因为盗窃罪而入狱的。在她旁边站着一个笨拙的小个子黑皮肤女人，身高不超过十岁的孩子，腰很长，腿却很短，脸上有红色斑点。

她的嘴唇无法遮住长长的牙齿，双眼也相距过远。看到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她不时发出刺耳的笑声。她将因盗窃和纵火罪接受审判。人们称她为“霍罗沙夫卡”。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非常脏的灰色睡衣的，是一个身材瘦弱、面容凄惨的孕妇，她将因包庇窃贼而受审。这个女人始终沉默不语，但看到下面发生的一切时，却露出愉悦且赞许的笑容。与她们一同被关在牢房里的，还有一名中等身高的农妇，她是那个与老妇人一起玩耍的男孩以及一个七岁女孩的母亲。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照顾他们，所以这些孩子也与她一同被关在监狱里。她则因非法销售酒类而正在服刑。她站在离窗户稍远的地方，正在织袜子；虽然她在听其他囚犯的谈话，但却不时摇头表示不满，皱起眉头，闭上眼睛。而她七岁的女儿则穿着小睡衣，亚麻色的头发扎成小辫子，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紧紧抓住红发女人的裙子，认真地听着那些妇女们互相辱骂的话语，然后轻声重复着这些话，仿佛要在心里记住它们。第十二个囚犯则完全不在意周围发生的一切，那是一个非常高挑、气质优雅的女孩，她是某位执事的女儿，她将自己的婴儿溺死在井里。她光着脚，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睡衣。她那浓密而短的浅色头发已经散开，凌乱地垂在肩头。她在牢房的空地上来回踱步，不看任何人，每走到墙边时就会突然转身。

第三十一章 囚犯们
当锁链发出响声，门打开让马斯洛娃进入牢房时，所有人都转向了她。就连执事的女儿也暂时停下脚步，挑起眉毛看着她，随后又继续来回踱步。
科拉列娃把针插进棕色的麻袋里，透过眼镜疑惑地望着马斯洛娃。“哎呀，你回来了啊。我就知道他们一定会判你无罪。那么，你拿到东西了吗？”她摘下眼镜，把工作放在架子上的床上。“我和那位老太太还说着：‘说不定他们会立刻放她走呢。’其实，有时候他们还会给你很多钱呢，那是肯定的。”看门人的妻子用歌唱般的语调说道：“是啊，我们还在想：‘她怎么还没出来？’现在看看情况如何吧。唉，我们的猜测毫无用处，是上帝另有安排。”她继续用柔和的声调说道。
“真的吗？他们判你有罪了？”西奥多西娅忧心忡忡地问道，用那双明亮的蓝色童真之眼注视着马斯洛娃；她那张快乐的年轻脸庞顿时变得像要哭出来一样。
马斯洛娃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离尽头第二间的地方，坐在科拉列娃旁边。
“你吃过东西了吗？”西奥多西娅站起来，走向马斯洛娃。
马斯洛娃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把食物放在床架上，脱下沾满灰尘的斗篷，摘下卷曲的黑发上的头巾，开始脱鞋。那个一直在和男孩玩耍的老妇人走了过来，站在马斯洛娃面前，怜悯地摇着头，发出“啧啧”的声音。男孩也跟着过来，突出上唇，睁大眼睛盯着马斯洛娃带来的食物。
看到狱友们同情的眼神，马斯洛娃的嘴唇颤抖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但她还是强忍住了情绪，直到老妇人和男孩走过来。听到老妇人充满怜悯的“啧啧”声，看到男孩严肃的目光后……

她从卷轴上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脸，再也无法忍受了；她的脸开始颤抖，随即放声大哭起来。
“我不是告诉过你，一定要坚持找个合适的辩护人来吗？”诺拉贝拉说道。
“那会怎样呢？流放吗？”
马斯洛娃无法回答，只是从卷轴里拿出一盒香烟，盒子上画着一位头发高高盘起、裙子前部开得很低的妇女的画像，然后把盒子递给诺拉贝拉。诺拉贝拉看了看，摇了摇头——主要是因为她不赞成马斯洛瓦把钱花在这么没用的事情上；不过她还是抽出一支烟，在灯下点着，吸了一口，然后几乎强行把烟塞到马斯洛娃手里。仍在哭泣的马斯洛娃贪婪地吸着烟草的烟雾。“服劳役吧，”她一边吹着烟一边抽泣着说。
“那些该死的杀人犯难道就不怕上帝吗？”诺拉贝拉低声抱怨道，“无缘无故就判这个女孩有罪。”这时，还在窗边的女人们发出了响亮而粗俗的笑声。那个小女孩也跟着笑起来，她那稚嫩的尖叫声与其他人粗哑刺耳的笑声混在一起。外面的某个囚犯做了什么，才导致了这种场面。
“看啊！那个光头狗在干什么呢！”红发女人说着，肥胖的身体因大笑而不停颤抖；她靠在栅栏上，喊出一些淫秽不堪的话语。
“唉，那个胖鬼又在咯咯笑了，”不喜欢红发女人的诺拉贝拉说道。然后她又转向马斯洛娃，问道：“要坐几年牢？”
“四年，”马斯洛娃回答，泪水从她的脸颊上不停地流下来，有一滴甚至落在了香烟上。她生气地把香烟揉皱，又拿了一支。
虽然看守人的妻子不抽烟，但她还是捡起了马斯洛娃扔掉的香烟，开始把它整理好，同时不停地说个不停。
“好了，亲爱的，原来是真的啊，”她说。“真相已经没人重视了，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们还以为你会被释放呢。诺拉贝拉说‘她会获释的’，可我说‘不会的’，我的心告诉我他们一定会判她有罪。结果果然如此，”她继续说着，显然很享受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

那些原本站在窗边的妇女们也走到了马斯洛娃身边，那些曾经逗她们开心的囚犯们则已经离开了。最先过来的是那个因非法贩卖酒类而被关押的妇女，还有她的小女儿。“为什么判这么重的刑？”那妇女坐到马斯洛娃旁边，快速地织着毛衣，问道。“为什么这么重？因为没有钱啊！要是有钱，再找个擅长耍手段的好律师，她肯定能被无罪释放的。”科拉别拉娃说道。“有个叫什么来着——那个长鼻子、满身毛的人。他一定能帮你摆脱困境的，妈妈，真的。唉，要是我们有他该多好！”“确实如此，”霍罗沙夫卡说，“至少要一千卢布，他才会为你出面。”“看来你是生在倒霉星象之下啊，”那个因纵火罪而被关押的老妇人插话道，“想想看，先是引诱那个男人的妻子，然后把他自己关起来让虫子吃，而我，年纪大了也一样……”她又开始重复自己的故事了。“不是当乞丐，就是进监狱。没错，乞丐和监狱可不会等你主动请求。” “唉，看来他们都是这样啊，”那个卖酒的女人说道。她看了看自己的小女儿，放下手中的毛衣，把孩子抱在膝上，用灵巧的手指检查孩子的头部。“你为什么要卖酒呢？”她继续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来养活孩子吗？”这些话让马斯洛娃想起了自己对酒的渴望。“给我一点伏特加吧，”她对科拉别拉娃说，同时用袖子擦去眼泪，哭声也渐渐变小了。“好吧，那就付钱吧。”科拉别拉娃说道。

第三十二章：监狱里的争执
马斯洛娃拿到了钱，她把钱也藏在了卷饼里，然后把那张纸条交给了科拉列娃。尽管科拉列娃不识字，但她信任什么都懂的霍罗沙夫卡，后者说那张纸条价值2卢布50戈比。随后，科拉列娃爬到通风口处，那里有她藏的一小瓶伏特加。看到这一幕，那些住得较远的妇女们便离开了。与此同时，马斯洛娃拍掉斗篷和头巾上的灰尘，站到床架上开始吃卷饼。
“我为你留了茶，”西奥多西娅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杯子和一个用布包着的锡制茶壶，“不过恐怕已经凉透了。”茶水确实很冷，而且味道更像锡而不是茶，但马斯洛娃还是把茶倒进杯子里，一边吃卷饼一边喝。她掰下一点卷饼递给那个站在一旁盯着她看的男孩，说道：“菲纳什卡，给你。”
这时，科拉列娃把那瓶伏特加和一个杯子交给马斯洛娃，马斯洛娃又分了一些给她和霍罗沙夫卡。这些囚犯因为有钱而被视为牢房里的“贵族”，他们会把自己拥有的东西分享给其他人。
不一会儿，马斯洛娃的情绪就变得愉快起来，她开心地讲述着在法庭上发生的事情，以及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事——那就是所有男人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跟着她。她说，在法庭上，那些男人一直盯着她看，而且只要她在那儿，他们就会不断进入囚犯们的房间。
“有个士兵甚至说：‘他们都是冲着你来的。’有人会进来问：‘那种纸在哪里？’之类的话，但我知道他并不是想要那张纸，他只是用眼神紧紧盯着我，”她摇着头说，“简直就是一群色鬼。”
“没错，”看守人的妻子说道，继续用欢快的语气说：“他们就像苍蝇一样追逐糖块。”
“这里也是同样的情况，”马斯洛娃打断她，“他们没有别的东西也能活下去。但像他们那样的人，宁愿不吃面包也不愿错过这种机会！我刚被带回来，铁路那边就有一群人来了。他们不停地烦扰我，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摆脱他们。”

多亏了那个助手，他才把那些东西关掉。有个人一直烦着我，我差点就逃不掉了。”
“他长什么样？”霍罗舍夫卡问道。
“皮肤黝黑，还有胡子。”
“那肯定就是他了。”
“他——谁？”
“就是谢格洛夫啊，刚才经过的那个人。”
“这个谢格洛夫到底是谁？”
“她居然不认识谢格洛夫？他可是从西伯利亚逃出来过两次的人。现在虽然被抓回来了，但他还会再逃的。就连狱警们也都怕他。”霍罗舍夫卡说道。她能够与男囚犯们交流信息，因此对监狱里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肯定会逃掉的，这是肯定的。”
“如果他真的逃走了，那我和你就得留下来了。”科拉别拉娃对马斯洛娃说，“不过你现在最好告诉我们，律师对于提交申诉这件事有什么建议。现在正是提交申诉的时候。”
马斯洛娃回答说她对此一无所知。
这时，那个红头发的女人走到那些“贵族”面前，用长满雀斑的双手插入浓密的头发中，用指甲挠着头。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卡捷琳娜。”她开始说道。“首先，你得写下自己对判决的不满，然后通知检察官。”
“你在这里干什么？”科拉别拉娃愤怒地问，“是不是闻到伏特加的味道了？你们的闲话我们不需要。没有你们的建议，我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没人跟你说话，你干嘛要插手？”
“你们就是想要伏特加，所以才跑来这儿吧。”
“那就给她一些吧。”马斯洛娃说，她总是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我会给她一些的。”
“那好吧。”红头发的女人朝科拉别拉娃走去。
“啊！你以为我会怕你们这种人吗？”
“囚犯的胆子罢了！”
“就是她这么说的。”

“贱人！”
“我？贱人？罪犯！杀人犯！”红发女子尖叫道。
“走开，我命令你。”科拉别娃阴沉地说，但红发女子仍逼近过来，科拉别娃便击打了她的胸部。红发女子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她立刻用一只手抓住科拉别娃的头发，另一只手则打向她的脸。科拉别娃抓住了那只手，而马斯洛娃和霍罗沙夫卡则抓住红发女子的双臂，试图将她拉开，但她只是松开老妇人的头发，反而将其绕在拳头上。科拉别娃侧着头，用一只手不断攻击对方，同时试图用牙齿咬住红发女子的手；其他妇女则围在周围，尖叫着试图分开她们。就连那个患有肺病的女人也走上前，边咳嗽边看着这场打斗。孩子们则哭着聚在一起。喧闹声引来了女狱警和狱卒。打斗的妇女们被分开，科拉别娃摘下头上撕破的头发，红发女子则用衣服遮住自己发黄的胸部，开始大声抱怨。
“我知道，都是因为伏特加。稍等一下，我明天会告诉狱长，他会惩罚你的。我都能闻到那股味儿了。快把东西拿开，不然你会吃亏的。”狱警说道，“我们没时间处理你们的纠纷，回去安静待着吧。”
但平静很快又消失了。妇女们继续争论不休，互相指责对方的过错。最后，狱警和狱卒离开了牢房，妇女们渐渐安静下来，开始准备睡觉，而老妇人则走到圣像前开始祈祷。
“那两个囚犯又打起来了。”红发女子突然从床架的另一端用沙哑的声音喊道，每说一句话就伴随着极其恶毒的辱骂。
“小心点，别再这样了。”科拉别娃也回以辱骂，两人又恢复了沉默。
“要不是有人阻止，我早就把你那该死的眼睛挖出来了。”红发女子再次开口，科拉别娃也给出了同样的回应。接着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又是辱骂声。不过这些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就像雷云经过一样，最终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大家都躺在床上，有些人已经开始打鼾了；只有那个总是长时间祈祷的老妇人仍在圣像前鞠躬，而那个在狱卒离开后才起床的执事之女则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玛斯洛娃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被判处苦役的囚犯，这一点已经被两次提醒过——一次是博奇科娃，一次是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躺在她旁边的科拉列娃在床上翻了个身。

“唉，”玛斯洛娃低声说道，“谁能想到呢？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却什么好处也没有。”

“别担心，姑娘。人们在西伯利亚也能活下去。至于你，也不会在那里迷失方向的。”科拉列娃试图安慰她。

“我知道自己不会迷失方向，但还是很难受。我可不想过这样的生活——我习惯了舒适的生活啊。”

“唉，人不能违背上帝的旨意。”科拉列娃叹了口气说，“真的不行，亲爱的。”

“我知道，奶奶。不过还是很难受。”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听到那个声音了吗？”科拉列娃低声问，引导玛斯洛娃注意房间另一头传来的奇怪声音。那是那个红头发女人的压抑的抽泣声。她哭泣是因为受到了虐待，又没能得到她想要的伏特加；同时也因为她想起了一生中一直遭受的虐待、嘲笑和殴打。想到这些，她开始自怜，以为没人听见她的哭声，便像孩子一样哭泣，用鼻子抽泣着，咽下那些咸涩的泪水。

“我为她感到难过。”玛斯洛娃说。

“当然会难过啦，”科拉列娃说，“但她不该来打扰别人。”

第三十三章　行动开始——涅赫鲁多夫的家庭变化
次日清晨，涅赫鲁多夫醒来时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甚至在他还没想起具体是什么事之前，他就知道那一定是件重要且有益的事。
“卡图莎——审判！”没错，他必须停止撒谎，说出全部真相。
巧合的是，就在那天早上，他收到了他一直期待已久的信，那是贵族团长玛丽·瓦西里耶夫娜寄来的，正是他所需要的那封信。她在信中给予了他完全的自由，并祝愿他即将到来的婚姻幸福。
“结婚？”他讽刺地重复道，“我现在离这一切还远着呢。”
他想起了前一天制定的计划：把一切都告诉那个男人，坦白一切，并表示愿意满足他的任何要求。但今天早上，这似乎不像前一天那么容易了。而且，何必告诉一个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人而让他不快乐呢？如果他主动来问，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故意去说出来——没必要！
今天早上，要向米西说出全部真相似乎也同样困难。他一开口就可能会冒犯到对方。就像许多世俗事务一样，有些事情还是不必说出口的。他只决定了一件事：不去那儿，但如果被问起，则如实相告。
不过，关于卡图莎的事情，他绝不打算隐瞒。“我会去监狱，把一切都告诉她，请求她的原谅。如果有必要的话——没错，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就娶她。”他这样想着。
这个念头——他愿意为了道德原则牺牲一切并娶她——让他再次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怜爱之情。至于金钱问题，他决定按照自己的信念来处理，即拥有土地是非法的。即使他没有足够的勇气放弃一切，他也会尽自己所能，不会欺骗自己或他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以如此饱满的精力迎接新的一天了。当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进来时，他以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坚定语气告诉她，自己不再需要那所房子，也不需要她的服务了。此前大家心照不宣地认为，他之所以维持这么大规模且昂贵的住所，是因为他在考虑结婚。因此，放弃这所房子其实有着特殊的意义。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惊讶地看着他。

“非常感谢您，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但我不再需要那么大的房子和那么多仆人了。如果您愿意帮助我，请帮忙把一切都整理好，像母亲在世时那样处理，等娜塔莎回来后，让她来处理一切吧。”娜塔莎是涅赫鲁多夫的妹妹。

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摇了摇头。“处理这些事情？可是以后还会用到的吧。”她说。

“不，不会用了，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我向您保证，真的不会再需要了。”涅赫鲁多夫这样回答她的疑问。“请也转告科尼，我会支付他两个月的工资，之后就不再需要他了。”

“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您真可惜要这么做。”她说，“就算您去国外，还是需要一个住处啊。”

“您想错了，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我不会去国外。如果我要出门，也会去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他突然脸红了。“是的，我必须告诉她，”他想，“不能隐瞒，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

“昨天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且重要的事情。您还记得我玛丽·伊万诺夫娜阿姨的卡图莎吗？”

“哦，记得。是我教她缝纫的。”

“嗯，那个卡图莎被送上法庭受审，而我也在陪审团里。”

“天哪！真是太遗憾了！”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叫道，“她是因为什么被起诉的？”

“谋杀罪；而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这太奇怪了，您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没错，我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正是因此，我的所有计划都改变了。”

“这对你来说能有什么区别呢？”
“区别就在于：既然我是导致她走上那条路的罪魁祸首，我就必须尽我所能去帮助她。”
“那只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罢了；你并没有什么过错。这种事谁都会遇到，只要理智一点，一切都会过去并被遗忘的。”她严肃而严厉地说道。
“为什么要把责任归咎于自己呢？没必要。我早就听说她已经偏离了正道。那么，这是谁的错呢？”
“是我的错！所以才想把事情纠正过来。”
“这很难纠正啊。”
“那是我的事。但如果你只考虑自己，那我得告诉你，正如妈妈所希望的那样——”
“我不是在为自己着想。我已经得到了那位已故亲人的太多恩惠，不再有任何奢求了。莉森卡（她已婚的侄女）一直在邀请我，等不再被需要时我就会去找她。只是很遗憾你竟如此在意这件事；这种事谁都会遇到啊。”
“我不这么认为。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搬出这个住处，处理好那些东西。请不要生我的气。对于你所做的一切，我真是感激不尽。”
奇怪的是，从涅赫卢多夫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糟糕又可憎的人的那一刻起，其他人就不再让他觉得可憎了；相反，他对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和科尼产生了敬意。
他本也想向科尼坦白，但科尼的态度太过谄媚，让他没有勇气这么做。
在前往法院的路上，他再次经过与前一天相同的街道，乘坐着同样的马车，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心态竟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昨天还看似很有可能与米西结婚的事，现在看来却完全不可能了。前一天他还觉得自己有资格选择，而且毫不怀疑她会乐意嫁给他；而今天，他觉得自己不仅不配结婚，甚至不配与她有亲密关系。“如果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肯定不会愿意接纳我。而就在昨天，我还一直在指责她呢。”

因为她曾与N——调情。不管怎样，即便她同意嫁给我，我又怎可能安心呢？要知道对方还关在监狱里，迟早会和其他囚犯一起被送到西伯利亚去。而我却要接受人们的祝贺，与年轻的妻子通电话；或者计算着会议上针对乡村视察团提出的动议的赞成票和反对票数，同时还要欺骗那个贵族元帅，之后还与他妻子约会（真是可恶至极！），或者继续忙于那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作。此外，我也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现在我根本做不了这种事。”他自言自语道，为内心发生的改变而欣喜。“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去见那位律师，了解他的决定，然后……再去见她，把一切都告诉她。”当他想象着自己如何去见她、向她坦白自己的罪行，并告诉她会尽一切努力来弥补过错时，他被自己的善良所感动，泪水夺眶而出。

第三十四章 法律的荒谬性——一名陪审员的思考
进入法庭后，涅赫卢多夫在走廊上遇到了昨天的引座员。今天，他在看来这个引座员实在令人同情，便询问那些已被判刑的囚犯被关在何处，以及需要向谁申请探视许可。引座员告诉他，那些被判刑的囚犯被关在不同的地方，而在最终判决下达之前，是否允许探视由法官决定。“我会亲自来叫你，开庭结束后带你去见法官。现在法官还不在这里。等开庭后再说吧！现在请进吧，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审判了。”涅赫卢多夫感谢了引座员的帮助，然后进入了陪审员室。当他走近房间时，其他陪审员正要离开去法庭。那个商人又吃了一点点心，依旧像前一天一样开心，像对待老朋友一样向涅赫卢多夫打招呼。而今天，彼得·格拉西莫维奇的亲热举止和响亮的笑声并没有让涅赫卢多夫感到不适。涅赫卢多夫很想把他与昨天那名囚犯之间的关系告诉所有陪审员。“按理说，”他想，“我昨天在审判期间就应该站出来承认自己的罪行。”他与其他陪审员一起进入法庭，目睹了与前几天相同的程序。又有人宣布“法官们来了”，于是又有三个戴着绣花领子的人走上讲台，陪审员们再次被安排坐在高背椅上，还有同样的宪兵、同样的肖像画，以及同样的神父。涅赫卢多夫觉得，尽管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但却无法打破这种庄严的氛围。除了省略了陪审员宣誓和法官对他们的讲话之外，审判的准备工作与前几天完全相同。今天法庭审理的是一起入室盗窃案。那名囚犯由两名手持佩剑的宪兵看守，他身材瘦弱，胸膛狭窄。

那是个20岁的少年，脸色苍白无血色，身披灰色斗篷。他独自坐在囚犯席上。这个男孩被指控与同伙一起撬开一间小屋的锁，偷走了几块旧垫子，这些垫子的价值为3卢布——1卢布约合2先令多一点，1卢布又包含100戈比和67戈比。根据起诉书，一名警察在看到这个男孩与其同伙一起经过时将他们拦下，当时那名同伙正把垫子扛在肩上。男孩和他的同伙立刻承认了罪行，两人都被关进了监狱。男孩的同伙是一名锁匠，他在狱中去世了，因此只有这个男孩接受审判。那些旧垫子作为物证被放在桌上。整个审判过程与前一天如出一辙：有各种证据、证人、宣誓、提问、专家意见以及反问环节。对于审判长、检察官或辩护律师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那名警察（也是证人之一）总是回答“就是这样”或“不知道”。尽管他因军纪约束而变得呆若木鸡，但他显然不愿谈及有关逮捕这名囚犯的事情。另一位证人是一位老房主，也是那些垫子的主人，显然是个富有的老人。当被问及那些垫子是否属于他时，他很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一点。当检察官问他打算如何处理那些垫子、它们对他来说有什么用处时，他怒气冲冲地回答：“让那些垫子见鬼去吧！我根本不想要它们。早知道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我就不会去找它们了，宁愿多花一两卢布买些别的东西，总好过被带到这里来受尽盘问。我已经花了好多钱请仆人了。而且我身体也不好，过去七年一直患有风湿病。”证人就是这么说的。被告本人也承认了一切，他呆呆地看着四周，就像一只被捕获的动物，讲述着事情的经过。不过，检察官还是像前一天一样挺直肩膀，提出一些旨在抓住狡猾罪犯的巧妙问题。他在陈述中证明，盗窃行为确实发生在住宅内，且锁也被撬开了；因此，这个男孩应该受到严厉的惩罚。而法庭指定的辩护律师则证明，盗窃并非发生在住宅内，虽然这是一起严重的罪行，但该囚犯对社会而言并没有检察官所说的那么危险。审判长则扮演着绝对权威的角色。

他像前一天一样保持中立态度，向陪审团重复着那些他们本来就知道、不可能不知道的事实。接着又是一段休息时间，大家都抽起了烟；这时传令员再次宣布：“法官们来了。”那两名宪兵依旧坐着，努力保持清醒，同时用武器威胁着囚犯。
调查显示，这个男孩是跟着父亲在一家烟草厂当学徒的，他在那里待了五年。今年，由于罢工，他被工厂主解雇了。失去工作后，他便在城里游荡，没有工作可做，还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喝酒上。在一家廉价餐馆里，他遇到了另一个和他处境相似的人——那人也失去了工作，是个锁匠，同样是个酒鬼。一天晚上，两人都喝醉了，他们撬开了一个棚屋的锁，拿走了手边能拿到的东西。他们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被关进了监狱。那个锁匠在等待审判期间去世了。而这个男孩则因为被视为危险人物而接受审判，社会必须保护自己免受他的伤害。
“他和昨天的罪犯一样危险，”涅赫卢多夫听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想道。“他们是危险的，那我们这些审判他们的人呢？我不过是个放荡者、通奸者、骗子而已，我们并不危险。但就算这个男孩真的是这里所有犯人中最危险的，从常理来看，既然他已经落网，那又该怎么做呢？显然，他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恶人，只是个很普通的男孩罢了——这一点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因为所处的环境造就了他这样的性格。因此，要想防止这样的男孩继续堕落，就必须消除那些导致他们如此境遇的条件。”
“可是我们到底该做什么呢？我们抓住一个偶然被抓到的家伙，却心知肚明还有成千上万和他类似的人没有被抓到，然后把他送进监狱，在那里让他和其他同样被不良生活所腐蚀的人一起无所事事，或者从事毫无意义的劳动。之后，我们还用公共资金把他从莫斯科送到伊尔库茨克，让他和那些最堕落的人在一起。”
“但我们却从不努力消除导致这些人产生的那些条件；相反，我们还在支持那些培养出这类人的机构。这些机构都是众所周知的：工厂、磨坊、作坊……”

酒馆、杜松子酒店、妓院。我们并不摧毁这些地方，而是视其为必要存在，加以扶持与规范。我们用这种方式教育着成百上千的人，然后抓住其中一个人，就以为自己已经做了什么，已经保护了自己，再无需做更多的事了。难道我们不是把他从莫斯科送到了伊尔库茨克政府那里吗？”涅赫卢多夫坐在上背椅上，听着辩护律师、检察官和法官们不同的语调，看着他们自信的姿态，以异常清晰而生动的思维方式这样想着。“要维持这种假象需要多少努力啊！”他继续在心中思考着，环顾着那巨大的房间、画像、灯具、扶手椅、制服、厚厚的墙壁以及大窗户；想象着这座建筑的庞大规模，以及整个机构的更为庞大的结构——有无数官员、文书、守卫、信使，不仅在这个地方，还有在整个俄罗斯，他们靠从事这种没人需要的“喜剧”来获取报酬。“如果我们能拿出这些努力的百分之一来帮助那些被我们视为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安宁与舒适而存在的‘工具’的人，那该多好。如果当时有人同情他，给予他一些帮助，或许就足够了。”涅赫卢多夫看着那个男孩可怜的面容这样想。“或者，即使是在后来，当他每天在工厂工作12小时后，被同伴们带到酒馆时，如果有人过来对他说：‘瓦尼亚，别去，那样做是不对的。’他就不会去了，也不会走上歧途，更不会做坏事。”
“但是没有，没有人在他像一只可怜的小动物一样生活在城里时同情过他。他的头发被剪得很短，以免滋生害虫，他还为工人们跑腿。自从他来到城里后，从那些年长的工人和同伴们那里，他听到的、看到的都是：那些欺骗他人、酗酒、骂人、打人、行为不端的人才是好人。他身体虚弱，因为不健康的劳动、饮酒和放荡生活而受损；他像在梦中一样迷茫，无目的地在城里游荡，最后走进某个棚屋，从那里拿些没人需要的旧垫子——而我们这些受过教育的人，无论贫富，都穿着漂亮的衣服和精致的制服，聚集在这里……”

公寓里，人们正在嘲笑我们这个不幸的兄弟——其实是我们自己毁了他。
“太可怕了！很难说究竟是残忍还是荒谬更甚，但这两者似乎都已达到了极点。”
涅赫鲁多夫想着这些，不再听周围发生的一切，他被眼前所展现的景象吓坏了。他无法理解为何自己之前没有看到这一切，也无法理解为何其他人也看不出来。

第三十五章 检察官——
涅赫鲁多夫拒绝配合。

其间，涅赫鲁多夫起身走到走廊上，打算不再回到法庭里去。让他们随便处置他吧，他再也无法参与这种可怕而荒谬的闹剧了。他询问过检察官的办公室在哪里，便直接前往那里。工作人员不愿让他进去，称检察官正在忙，但涅赫鲁多夫毫不在意，径直走向门口，这时有名官员接待了他。他请求被引见给检察官，称自己是陪审团成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传达。

他的身份以及体面的装束对他有所帮助。那名官员将他引见了检察官，涅赫鲁多夫得以进入。检察官站着迎接他，显然对涅赫鲁多夫一再坚持要见他的行为感到恼火。

“你有什么事？”检察官严厉地问道。

“我是陪审团成员，我叫涅赫鲁多夫，我必须见到犯人马斯洛娃，”涅赫鲁多夫迅速而坚决地回答，脸上泛着红晕，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迈出可能对其人生产生决定性影响的一步。

检察官是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人，留着短短的灰白头发，眼睛敏捷而有神，下巴上长着浓密的胡须。

“马斯洛娃？是的，我当然知道她。她被指控犯有投毒罪，”检察官平静地说，“但你为什么想见她呢？”接着，似乎为了缓和语气，他又补充道：“如果不了解你为何要见她，我就无法批准。”

“我有非常重要的理由。”

“哦？”检察官抬起眼睛，专注地看着涅赫鲁多夫，“她的案件已经审理过了吗？”

“她昨天接受了审判，却被判了不公正的刑罚；她是无辜的。”

“是吗？如果她只是昨天才被判决的话……”检察官继续说道，完全没把涅赫鲁多夫关于马斯洛娃的说法当回事。

“她仍被关在预审监狱里，要等到判决最终下达为止。只有在特定的日子才能探视她；我建议您去那里询问一下。”
“但我必须尽快见到她，”涅赫卢多夫说，随着决定性时刻的临近，他的下巴开始颤抖。
“您为什么非得见她呢？”检察官有些不安地挑了挑眉毛。
“因为我背叛了她，才导致她陷入如今这种被指控的境地。”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明白这与探视她有什么关系。”
“因为无论我能否成功改变判决结果，我都想陪伴在她身边——并娶她为妻，”涅赫卢多夫因自己的行为而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同时也很高兴看到自己给检察官带来的影响。
“真的！天哪！”检察官说道，“这确实是个非常特殊的案例。我想您是克拉斯诺波尔克乡村行政区的成员吧？”他似乎记得以前听说过这个做出如此奇怪宣言的涅赫卢多夫。
“请原谅，但我觉得那与我的请求毫无关系，”涅赫卢多夫气得脸都红了。
“当然没有关系，”检察官微微一笑，丝毫没有尴尬的神情，“只是您的愿望实在太过特别，不合常理罢了。”
“那么，我能得到许可吗？”
“许可？当然可以，我会立即给您开具探视许可。请坐吧。”
他走到桌子旁坐下，开始写字。“请坐吧。”
涅赫卢多夫却仍然站着。
写好许可令后，检察官将其交给涅赫卢多夫，然后好奇地打量着他。
“我还得说明一点：我不能再参与审判过程了。”
“那您就必须向法庭提出合理的理由，您应该明白这一点。”

“我的理由是，我认为所有的审判不仅毫无用处，而且是不道德的。”
“没错，”检察官带着同样难以察觉的微笑说道，似乎在表明这种言论他早已知晓，不过是些可笑之谈罢了。“不过您应该明白，作为检察官，我无法同意您的观点。因此，我建议您向法庭提出申请，由法庭来审查您的声明，判断其是否有效；如果无效的话，还会处以罚款。所以，请向法庭提出申请吧。”
“我已经做出了声明，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涅赫卢多夫愤怒地说。
“那好吧，再见，”检察官低下头，显然急于摆脱这位奇怪的访客。
“你刚才接待的是谁？”涅赫卢多夫离开房间后，法庭的一名成员问道。
“就是涅赫卢多夫啊，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在克拉斯诺波尔克乡村会议上发表各种奇怪言论的人。想象一下！他现在还是陪审团的一员，而囚犯中还有个被判处苦役的女子，他说自己背叛了她，现在还想娶她。”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而且他的状态极其激动！”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些反常。”
“哦，但他其实也不算太年轻了。”
“没错。不过你说的那个著名的伊沃申卡真是烦人至极，他总是不停地说话，让人厌烦不堪。”
“哦，这种人就应该被制止，否则他们就会变成真正的阻碍者。”

第三十六章 尼赫鲁多夫
试图探望马斯洛娃

从检察官那里出来后，尼赫鲁多夫直接前往临时拘留所。然而那里并没有马斯洛娃的踪迹，狱警告诉他，她很可能在那座旧临时监狱里。于是尼赫鲁多夫便前往那里。

没错，卡捷琳娜·马斯洛娃就在那儿。

两座监狱之间的距离非常遥远，尼赫鲁多夫直到傍晚才赶到那座旧监狱。他走到那座阴暗的大楼门口，但守卫拦住了他并按响了门铃。一名狱警应声而来。尼赫鲁多夫出示了进入许可，但狱警表示没有狱长的许可无法让他进去。于是尼赫鲁多夫去见了狱长。在上楼的途中，他听到远处有钢琴演奏出的复杂而华丽的乐曲声。当一个眼睛缠着绷带的仆女为他开门时，那些音乐声似乎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直击他的耳膜。那是李斯特的某首狂想曲，虽然演奏得极为出色，但总是重复同一个段落。尼赫鲁多夫问那个缠着绷带的女仆狱长是否在，她回答说不在。

“他还会回来吗？”

音乐声再次停止，然后又响亮而华丽地响起，依旧停留在同一个段落。

“我去问问。”女仆说完便离开了。

“告诉他他不在，今天也不会回来；他出去办事了。他们干嘛要来打扰呢？”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音乐声再次停止，接着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响。显然，那位恼怒的钢琴家是想斥责这个在不当时间来访的烦人客人。“爸爸不在。”一个有着卷发、脸色苍白的姑娘生气地走出前厅，但看到眼前是个穿着体面外套的年轻人后，她的态度便缓和了下来。

“请进吧……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这所监狱里的某位囚犯。”
“应该是政治犯吧？”
“不，不是政治犯。我有检察官的许可。”
“嗯，我不确定，而且父亲不在；不过请进吧，”她又说，“或者去找助理吧。他现在在办公室里，可以去那儿申请。您叫什么名字？”
“谢谢您，”涅赫鲁多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便离开了。
他刚走，门还没来得及关上，那熟悉的嗓音又响了起来。在院子里，涅赫鲁多夫遇到了一位留着浓密胡须的官员，便询问助理检查员在哪里。原来那位官员就是助理检查员本人。他看了一下准入许可，但表示无法批准他进入预审监狱。此外，现在也太晚了。“请明天再来吧。明天10点，所有人都可以进去。到时检查员也会在办公室，您可以在休息室见面，如果他允许的话，也可以在办公室里见面。”
于是涅赫鲁多夫当天没能见到她，只好回家。走在街上时，一想到即将与她见面，他就不再考虑法庭的事情，而是回想起与检察官及助理检查员的对话。他一直在试图与她见面，还把这件事告诉了检察官，还去过两所监狱，这些事情让他兴奋不已，过了很久才平静下来。回到家后，他立刻拿出那本早已无人翻动的日记，读了几句，然后写下如下内容：
“两年来我再也没有在日记里写过任何东西，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这种幼稚的行为了。但实际上这并非幼稚行为，而是与自己内心的对话，与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那个真正的‘神圣自我’的对话。在那些日子里，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交谈。4月28日，在法庭上担任陪审员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让我醒来。我在囚犯席上看到了她——被我出卖的卡图莎，她穿着囚服，因为一个奇怪的错误以及我的过错而被判苦役。我刚刚去过那里……”

我去了检察官那里，也去了监狱，但却未被允许进入。我决心尽一切努力去见她，向她坦白自己的罪行，并为我的过错赎罪，哪怕是通过结婚的方式。愿上帝帮助我。我的心灵得到了安宁，心中充满喜悦。”

第三十七章 马斯洛娃回忆过去
那晚，马斯洛娃久久无法入眠，她睁大眼睛望着门口——那个地方不断有执事的女儿经过。她想，自己绝不会去萨哈林岛与一个囚犯结婚，而是会设法与监狱里的某位官员打交道，比如秘书、狱警，甚至是狱警的助手。“他们不都是那样的人吗？只是我绝不能变得太瘦，否则就完蛋了。”她回想起那位律师以及院长看她的样子，还有那些她遇到的男人，以及那些特意来法庭的人。她还记得来监狱看她的朋友贝莎，贝莎告诉她，在她和基塔耶娃在一起时，有个学生曾爱过她，他还来打听过她的近况，对她十分同情。她想起了很多人，唯独没有想起涅赫鲁多夫。她从不回忆自己的童年和青春岁月，也不想起对涅赫鲁多夫的爱。那会太过痛苦了。那些记忆深埋在她的灵魂深处，她已经忘记了他，从未再想起过他，甚至连梦里也没有出现过他。今天在法庭上，她没有认出他来，不仅因为上次见到他时他穿着制服，没有胡子，只有短短的卷曲头发，而现在他却光头且有胡子了，更因为她根本没想过他。在那个可怕的黑暗夜晚，当他从军队回来时，从铁路旁经过却没停下来看望他的姑妈们，她便将他的记忆埋葬了。从那以后，卡图莎才知道自己的处境。在那之前，她并不认为腹中的孩子是个负担。但那个夜晚一切都变了，那个孩子成了沉重的负担。他的姑妈们期待着涅赫鲁多夫的到来，让他顺道来看看她们，但他发电报说因为必须在指定时间赶到彼得堡，所以无法前来。听到这个消息后，卡图莎决定去车站见他。火车将在午夜两点经过。卡图莎帮两位老太太上床后，又说服了厨师的女儿玛什卡陪她一起去。

她穿上一双旧靴子，把披肩罩在头上，拢了拢裙子，然后跑向车站。那是一个温暖、多雨且风大的秋夜。雨点时而猛烈地落下，时而又停歇。田野间的小路在黑暗中难以看清，树林里更是漆黑一片，尽管卡图莎很熟悉这条路，但还是偏离了路线。当火车在那个小站停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她期望的时间——不是在第一次铃声响起时，而是在第二次铃声过后。卡图莎快步走上站台，立刻在头等车厢的窗户旁看到了他。两名军官坐在铺着天鹅绒的座位上对坐，正在玩牌。那节车厢里灯光很亮，座位之间的小桌上放着两支燃烧着的蜡烛。他穿着紧身裤，靠在座位扶手上，笑着。她一认出他，就用冻僵的手敲打车厢的窗户，但就在这时，最后的铃声响了，火车先是向后退了一下，随后车厢们便开始慢慢向前移动。其中一名军官拿着牌站起身来，向外望去。她再次敲门，还将脸贴在窗户上，但车厢仍在前进，她只好走到旁边往里看。那名军官试图放下窗户，却做不到。涅赫鲁多夫把他推到一边，亲自开始放下窗户。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她不得不加快脚步。火车的速度更快了，窗户终于打开了。列车员把她推到一边，跳了进去。卡图莎继续沿着湿漉漉的站台跑道奔跑，跑到尽头时，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从站台台阶上冲了下去。虽然头等车厢早已超过她，二等车厢也以更快的速度掠过，三等车厢则更快，但她依然继续奔跑。当最后一节装有灯的车厢也过去之后，她已经跑到了为火车提供动力的水箱旁，此时她已无遮蔽，风把她的披肩吹得四处飞舞，裙子也紧紧贴在腿上。披肩从她头上飞走了，但她仍继续奔跑。“卡捷琳娜·米哈伊洛夫娜，您的披肩掉了！”试图跟上她的小女孩喊道。卡图莎停下脚步，仰起头，用双手抓住披肩，大声哭泣起来。“没了！”她尖叫道。

“他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上，一边开玩笑一边喝酒，身处灯火通明的马车里；而我，则在这泥泞、黑暗、风雨交加的地方，站着哭泣。”她这样想着，便坐在地上，哭声如此之大，以至于那个小女孩被吓到了，还湿漉漉地抱住了她。“回家吧，亲爱的。”她说。“等火车经过时——就躲在马车下面，那样一切就都结束了。”卡图莎心想着，根本没理会那个女孩。她已经下定决心要这么做，然而，就像往常一样，在极度激动之后总会有一段平静的时光，这时，她的孩子——她的亲生孩子——在她心中显现了出来。顿时，刚才那些让她痛苦不堪、仿佛无法继续活下去的东西全都消失了，她对他的所有怨恨以及想要报复他的念头，甚至包括用死亡来报复的念头，也都烟消云散了。她变得安静下来，站起身来，披上披肩，然后回家了。她浑身湿透、满身泥泞，疲惫不堪地回到了家。从那天起，一种改变开始在她的内心发挥作用，最终使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从那个可怕的夜晚开始，她就不再相信上帝和善良的存在了。她曾经相信上帝，也认为其他人也信仰上帝；但那个夜晚之后，她确信没有人真正信仰上帝，所有关于上帝及其律法的言论都是谎言和虚假的。她所爱的那个人，也曾爱过她——是的，她知道这一点——却抛弃了她，践踏了她的爱。然而，他却是她所认识的人当中最优秀的。其他人都更糟糕。此后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进一步坚定了她的这种信念。那些虔诚的老妇人，因为她再无法像从前那样为他们服务而将她赶走。而在她遇到的所有人中，女人们利用她来赚钱，男人们，从老警察到监狱看守，都把她当作满足欲望的工具。这个世界上，没人关心别的，只有享乐。在她独立生活的第二年，她遇到了那位老作家，他也加强了她的这种信念。他明确告诉她，这就是人生的幸福所在，他还称其为诗意的、美学的体验。每个人只为自己而活，只为自己的享乐而活，所有关于上帝和正义的谈论都是谎言。如果有时她心中会产生疑问，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如此混乱，人们彼此伤害、互相折磨，她就会这样想……

最好别去想它，如果她感到忧郁，可以抽烟，或者更好的是喝酒，这样情绪就会好起来。

第三十八章 监狱里的星期天——准备举行弥撒
星期天清晨五点，当监狱女监区的走廊里响起哨声时，早已醒着的科拉列娃叫醒了马斯洛娃。
“哦，天哪！又是新的一天！”马斯洛娃惊恐地想着，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愈发难闻的空气。她想再次入睡，进入遗忘的状态，但恐惧感战胜了困意，她坐起身来，把脚缩到身下。其他妇女都已起床，只有年幼的孩子还在睡觉。那个卖圣物的人小心翼翼地从孩子们身下拿走斗篷，以免吵醒他们。狱警的妻子则把用来包裹婴儿的破布挂起来晾干，而婴儿则在西奥多西娅的怀里拼命哭闹，西奥多西娅正在试图安抚它。那名患肺病的女人双手按在胸口咳嗽，脸色发红，每隔一阵咳嗽就会发出一声响亮的叹息，几乎像是在尖叫。那个胖乎乎、红头发的女人仰面躺着，双膝蜷缩，大声讲述着自己的梦。那个被指控纵火的老妇人站在圣像前，不断画十字并鞠躬，重复着同样的话。执事的女儿坐在床架上，面无表情，显得十分困倦。霍罗沙夫卡则用手指缠绕着自己那又黑又油、粗糙的头发。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了，两个穿着夹克和及脚踝的灰色长裤的囚犯走了进来。他们面带严肃的表情，抬起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桶，将其搬出了牢房。妇女们走到走廊里的水龙头前洗手。这时，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又开始与另一个牢房里的妇女争吵。
“你是想要单间牢房吗？”一个老狱卒大喊着，一巴掌打在那个红头发女人光秃秃的胖背上，声音在整个走廊回荡。“安静点！”

“哎呀！那个老女人真爱开玩笑。”那女人以为他的动作是在抚摸她。
“快点，准备去做礼拜吧。”马斯洛娃还没来得及整理头发、穿上衣服，狱警就带着助手们来了。
“出来接受检查！”一名狱卒喊道。
更多囚犯从其他牢房里出来，排成两列站在走廊上；每位女性都必须把手放在前面女性的肩上。所有人都被数了一遍。
检查结束后，女狱警带领囚犯们前往教堂。马斯洛娃和西奥多西娅位于由一百多名来自不同牢房的妇女组成的队伍中间。她们都穿着白色裙子、白色外套，头上戴着白色头巾，只有少数人穿着自己颜色的衣服。这些人是带着孩子跟随被流放的丈夫前往西伯利亚的妻子们。整个楼梯间都被这支队伍挤满了。她们轻柔的脚步声与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偶尔还会传来笑声。在楼梯转角处，马斯洛娃看到她的敌人博奇科娃走在前面，便把她的愤怒表情指给西奥多西娅看。到了楼梯底部，女人们停止了交谈。她们鞠躬并画十字，走进那座装饰着金色花纹的空荡荡的教堂。她们互相拥挤着，在右侧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女人们之后，是那些被判处流放的男性、正在监狱服刑的人以及被社区流放的人。他们大声咳嗽着，挤在教堂的左侧和中间。
在上方走廊的一侧，站着那些被判处在西伯利亚服苦役的男性，他们比其他人更早进入教堂。每个人的头部都剃去了半边头发，他们脚上的锁链发出的叮当声表明了他们的存在。而在走廊的另一侧，则是那些处于临时关押状态的人，他们没有戴锁链，头部也没有被剃光。
这座监狱教堂是由一位富有的商人重新建造并加以装饰的，他为此花费了数万卢布，教堂里到处都是鲜艳的色彩和金色的装饰。一时间教堂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咳嗽声、擤鼻涕的声音、婴儿的哭声，以及偶尔传来的锁链声。但最终，那些站在那里的囚犯们……

中间的部分被移开，彼此紧贴在一起，从而在教堂中央留出一条通道，监狱检查员便沿着这条通道走到中央，站在所有人的面前。

第三十九章 监狱教堂——
盲人的盲目领袖们。

仪式开始了。

其流程如下：神父穿上一种奇特且极为不便的服饰，那种服饰是由金布制成的。他先将小块面包摆放在盘子里，再把它们放入盛有酒的杯中，同时反复念诵着各种名字与祷文。与此同时，执事首先诵读斯拉夫语的祷文，这些祷文本身就很难理解，而由于诵读速度过快，就更难以懂了；接着，执事与囚犯们一起轮流诵唱这些祷文。这些祷文的内容主要是为皇帝及其家人祈求福祉。这些祷文被反复诵念多次，有时单独诵念，有时则与其他祷文一起诵念，人们则跪在地上。此外，执事还用一种极其生硬的声音诵读了《使徒行传》中的几节经文，导致根本听不懂他在读什么。随后，神父清晰地诵读了《马可福音》中的一段内容：基督从死里复活后，在升天坐在天父右边之前，首先向曾被他赶出七个魔鬼的抹大拉的马利亚显现，然后又向他的十一个门徒显现，命令他们向全人类传播福音。神父还补充说，如果有人不相信这一点，就会灭亡；而那些相信并接受洗礼的人将会得救，他们还能驱除魔鬼、为人们治病，能说方言，能握住蛇，即便喝下毒药也不会死亡，反而会保持健康。这项仪式的精髓在于：神父将那些切好的小块面包放入酒中，通过特定的仪式和祷告，让它们变成上帝的肉身与鲜血。在这些仪式中，神父会定期举起双臂，尽管身上穿着那件金布制成的衣服，行动十分不便；之后他会跪下来，亲吻桌子以及桌上的所有物品。

主要是他抓住布的两角，将其有节奏地、轻柔地拂过银盘和金杯。人们认为，在这一时刻，面包与葡萄酒便转化成了肉体与血液；因此，这一仪式环节总是以极其庄严的方式来执行。

“现在，让我们向神圣、纯洁、至圣的上帝之母致敬！”神父从将教堂一分为二的金色隔板上喊道，唱诗班则开始庄严地歌唱：赞美童贞女玛利亚实在理所应当，因为她孕育了基督却依然保持着童贞之身，因而比某些天使更值得尊敬，也比某些炽天使更配享有荣耀。此后，人们认为转化仪式已经完成，神父取下盘子上的餐巾，将中间的那块面包切成四份，放入葡萄酒中，然后再放进自己口中。人们认为他这样做的意义就是吃下了上帝的肉体，喝下了祂的鲜血。接着，神父拉开帘子，打开隔板中的中间门，手持金杯走出来，邀请那些愿意的人也来品尝杯中的上帝之肉与血液。有几个孩子表示愿意这么做。

在询问了这些孩子的名字之后，神父用勺子从杯中取出浸过葡萄酒的面包块，依次送入每个孩子的口中；而执事则一边擦拭孩子们的嘴巴，一边用欢快的声音唱着，说孩子们正在吃上帝的肉体、喝上帝的鲜血。之后，神父将金杯拿回隔板后面，喝光了剩下的血液，吃完了所有的肉块。仔细清理过自己的胡须并擦净嘴巴后，他便快步走出了隔板，他的小牛皮靴发出吱吱的声响。这场基督教仪式的主要部分已经结束，但神父为了安慰那些不幸的囚犯，又在常规仪式之外增加了另一项仪式。他走到那个经过镀金处理、表面有锤击痕迹、面容和双手均为黑色的雕像前——据说那个雕像就是他所吃的那个上帝的形象，雕像周围点着十几支蜡烛。他用一种奇怪而不和谐的声音，哼唱或吟诵着以下的话语：

“最亲爱的耶稣啊，使徒们所颂扬的耶稣，殉道者们所歌颂的耶稣，全能的君王啊，请拯救我吧，我的救主耶稣。最美丽的耶稣啊，请怜悯那些向你呼求的人吧，救主耶稣。耶稣啊，你是由祈祷而诞生的，你的一切……”

圣人们啊，你们所有的先知们，愿他们配得享受天国的欢乐。耶稣啊，人类的爱人。”他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划着十字架，俯身跪地；所有人也都跟着这么做——狱警、看守、囚犯们无一例外。此时，头顶上链条的碰撞声愈发清晰。他继续说道：“天使们的创造者与主宰，最伟大的耶稣啊，你是天使们所敬畏的对象；最强大的耶稣啊，你是我们祖先的救赎者。最可爱的耶稣啊，你是族长们赞美的对象；最荣耀的耶稣啊，你是君王们的力量源泉；最善良的耶稣啊，你是先知们预言的实现者；最令人惊叹的耶稣啊，你是殉道者们的力量支柱；最谦逊的耶稣啊，你是修道士们的喜乐之源；最仁慈的耶稣啊，你是神父们的甜蜜象征；最慷慨的耶稣啊，你是禁食者们的自律典范；最纯洁的耶稣啊，你是贞洁之人的榜样。在所有时代中，你都是罪人的救赎者。上帝之子耶稣啊，请怜悯我吧。”每重复一次“耶稣”这个词，他的声音就愈发微弱。最后他停下来，举起那件内衬丝绸的法衣，单膝跪地，俯身至地面。唱诗班开始歌唱，不断重复着“上帝之子耶稣啊，请怜悯我吧”的话语。囚犯们也纷纷跪下又站起，甩动着头上残留的头发，身上戴着镣铐，脚踝因镣铐而疼痛不堪。这样的场面持续了很长时间。先是赞美之词，以“请怜悯我吧”作为结尾；接着又是更多的赞美之词，最终以“哈利路亚！”结束。囚犯们每念完一句就划十字、鞠躬，两句之后再鞠躬，三句之后则再次鞠躬。当赞美之词结束时，所有人都十分高兴，神父也松了一口气，合上书本，退到隔板后面。最后还有一个仪式：神父从桌上取下一个巨大的镀金十字架，两端还有珐琅装饰，然后带着它走到教堂中央。首先，狱警走上前亲吻十字架，接着是看守们，最后是囚犯们，他们互相推挤、低声辱骂着对方。神父一边与狱警交谈，一边用十字架以及自己的手去触碰那些试图同时亲吻十字架和神父双手的囚犯们的嘴和鼻子。至此，这场旨在安慰和教导这些迷途之人的基督教仪式便告结束了。

第四十章 宗教的空壳
在场的所有人，从神父到马斯洛娃，似乎都没有意识到：那个被神父反复提及、并用种种赞美之词来颂扬的耶稣，其实早已禁止了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行为。他不仅禁止了这些毫无意义的冗长祷告以及对面包和葡萄酒的亵渎性仪式，还明确禁止人们称别人为主人，也禁止在庙宇中祈祷；他要求每个人都要独自祈祷，禁止建造庙宇，声称自己是为了摧毁庙宇而来的，人们应当以心灵和真理来敬拜，而非在庙宇中。最重要的是，他不仅禁止像这里这样进行审判、监禁、折磨和处决人，还禁止一切形式的暴力行为，因为他来是为了给被囚禁的人带来自由。
在场的人似乎都没有意识到，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对那位基督最严重的亵渎与嘲弄。没人意识到，神父递给人们亲吻的那个带有珐琅装饰的镀金十字架，其实不过是象征着基督因揭露这里的恶行而被处死的绞刑架。那些自以为通过面包和葡萄酒来领受基督的肉体与血液的祭司们，实际上吃的却是基督的肉体与血液——但并非以葡萄酒或面包的形式，而是通过欺骗那些与他同为一体的“弱小之人”，剥夺他们最宝贵的祝福，让他们遭受残酷的折磨，同时隐瞒他带来的巨大喜讯。这样的想法根本没有出现在在场任何人的脑海中。
神父心安理得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因为他从小就被教导，唯有古代圣人们所信奉的信仰才是真正的信仰，而教会及国家当局也要求人们信奉这种信仰。他不相信面包会变成肉体，也不认为重复那些祷文对灵魂有益，更不认为自己真的吃下了上帝的一部分。没人能够相信这些事。

他也是这么想的，但他认为人们应当坚守这种信仰。最让他坚定信念的，是过去15年来，为了履行这一信仰的要求，他能够获得收入，从而养活家人，送儿子上中学，送女儿进入神职人员子女的学校。执事也持有同样的信仰，而且比神父更为坚定，因为他已经忘记了这一信仰的教义内容，只知道为死者祈祷、举行弥撒——无论是否诵念赞美诗——都需要支付一定的费用，而真正的基督徒都会乐意支付这些费用。因此，他也很乐意呼喊“怜悯吧，怜悯吧”，并像其他人出售木柴、面粉或土豆那样，以一种笃定的态度去诵读规定的内容。监狱长和狱卒们虽然从未理解过这些教义以及教堂里发生的种种仪式的含义，但他们认为必须相信，因为上级官员乃至沙皇本人都信奉这些信仰。此外，尽管他们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他们觉得这种信仰能为他们残酷的行径提供正当理由。如果不存在这种信仰，他们或许就无法心安理得地运用一切手段来折磨他人了。监狱长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如果没有信仰的支撑，他便无法继续过现在的生活。因此，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虔诚地鞠躬并画十字架；当唱到关于天使的歌时，他试图感受到某种神圣的力量；当孩子们领受圣餐时，他还亲自把其中一个孩子抱起来，交到神父手中。绝大多数囚犯都认为，那些镀金的雕像、法衣、蜡烛、圣杯、十字架，以及那些反复吟诵的“最可爱的耶稣”和“怜悯吧”之类的话语，都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能够为他们在现世和来世带来诸多便利。只有少数人看穿了这种信仰对信徒们的欺骗，心中暗自嘲笑；但大多数人经过多次尝试，通过祈祷、举行弥撒、点燃蜡烛来寻求自己想要的便利，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们都认为自己的失败只是偶然的，而这个得到受过教育的人以及大主教的认可的体系，即便不能为现世带来好处，至少对来世而言也是非常重要且必要的。

马斯洛娃也相信这种方式。和其他人一样，她心中既有虔诚之感，也有厌倦之情。起初，她站在栏杆后的人群中，只能看到自己的同伴们；但当那些即将领受圣餐的人向前移动时，她和西奥多西娅便走到前面，于是她们看到了检查员，而在他身后、狱卒们中间，站着一个留着浅色胡须、有着金色头发的农民。那是西奥多西娅的丈夫，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的妻子。在诵念祷文期间，马斯洛娃一直仔细观察着他，同时低声与西奥多西娅交谈，只有当其他人也都这么做时，她才会鞠躬并画十字架。

第四十一章 探视日——男子监区
涅赫鲁多夫早早离开了家。有个来自乡下的农夫仍在小街上吆喝着，用他那特有的嗓音喊道：“牛奶！牛奶！牛奶！”前一天刚下过第一场温暖的春雨，如今凡是没有铺砌路面的地方，草都绿油油的。花园里的白桦树仿佛披上了绿色的绒毛，野樱桃树和杨树则绽开了长长的、芬芳的芽苞；商店和住宅里，人们正在拆掉双窗框并清洁窗户。
涅赫鲁多夫路过托尔库奇市场时，那里挤满了人，他们穿梭在一排排摊位之间；有些衣衫破旧的人臂弯里夹着靴子，肩上挂着翻新的长裤和马甲，四处兜售商品。由于今天是星期天，那些穿着整洁外套、脚穿光亮靴子的工厂工人已经聚集在酒馆门口；妇女们则戴着鲜艳的丝质头巾，穿着镶有黑玉边的布制外套。警察们穿着带有黄色绳带的制服，手持手枪，随时警戒着可能出现的混乱，以免打破他们沉闷的心情。林荫道上的小路上以及刚刚长出的草地上，孩子们和狗儿们正在嬉戏，女护工们则坐在长椅上愉快地聊天。街道两旁，阴凉处仍潮湿，而中间则已干燥，沉重的马车不断行驶，出租车发出咔嗒声，电车也呼啸而过。空气中回荡着教堂钟声，召唤人们去参加像监狱里正在进行的那种礼拜仪式。人们穿着最好的衣服，前往各自的教区教堂。
马车夫并没有把涅赫鲁多夫送到监狱里，而是送到了通往监狱的最后一个小转弯处。

在距离监狱约100步的拐角处，站着几名男女，他们大多背着小包裹。右边有几座低矮的木结构建筑；左边则有一栋带招牌的两层楼房屋。那座巨大的砖砌建筑——也就是监狱本身——就在正前方，访客们被禁止靠近它。一名哨兵在监狱前来回走动，对任何试图接近他的人大声呵斥。

在右边的木结构建筑门口，与哨兵相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身穿制服、佩戴金色饰带的狱警，他手里拿着笔记本。访客们走到他面前，说出想要见的人的名字，狱警便把名字记下来。涅赫鲁多夫也走上前去，说出了卡捷琳娜·马斯洛娃的名字。狱警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为什么还不让我们进去？”涅赫鲁多夫问道。

“正在举行宗教仪式，等仪式结束后你们就可以进去了。”

涅赫鲁多夫从等候的人群中退到一边。这时，有个衣衫褴褛、帽子破旧、光着脚、脸上满是红色条纹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朝监狱方向走去。

“你到底要去哪儿？”持枪的哨兵喊道。

“你管好你自己吧！”那个流浪汉毫不畏惧地回答，然后转身离开。“好吧，如果你们不让我进去，我就等着。不过，非得这么大声喊吗？简直就像个将军一样。”

人群发出赞许的笑声。这些访客大多衣着破旧，有些人甚至十分潦倒，但也有一些看起来体面的人。在涅赫鲁多夫旁边，站着一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身材结实、脸颊红润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里面显然是内衣。他是某家银行的门卫，前来探望因伪造罪而被捕的兄弟。这个性格友善的人向涅赫鲁多夫讲述了自己的生平经历，正准备反过来询问涅赫鲁多夫的情况时，他们的注意力被一对学生和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士吸引了——他们乘坐着一辆由一匹大型纯种马牵引、装有橡胶轮胎的马车而来。那个学生手里拿着一个大包裹。他走到涅赫鲁多夫面前，询问该如何将带来的食物送给囚犯们。他的未婚妻希望这么做（这位女士就是他的未婚妻），她的父母也建议他们给囚犯们带些食物。

“我自己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涅赫鲁多夫说，“所以也不清楚；不过我觉得你最好去问那个男人。”他指了指坐在右侧、手持金绳和笔记本的狱卒。就在他们交谈时，那扇带有窗户的巨大铁门打开了，一名穿制服的官员在另一名狱卒的跟随下走了出来。拿着笔记本的狱卒宣布现在可以接待探视者了。守卫让开道路，所有的探视者都冲向门口，似乎生怕来不及；有些人甚至开始奔跑。门口站着一名狱卒，他一边让探视者进来，一边大声报出人数：16、17，以此类推。另一名狱卒则站在建筑物内部，当探视者通过另一道门进入时，他会用手触摸每个人，这样当他们离开时，就确保没有探视者能留在监狱里，同时也没有囚犯能逃出去。那名狱卒没有看自己正在触摸的是谁，就拍了拍涅赫鲁多夫的背，涅赫鲁多夫被他的手触碰得有些疼痛；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便因感到不满而羞愧，不再生气。入口门后的第一个房间是一间巨大的拱形房间，小窗户上装有铁栅栏。这个被称为会客室的房间里，一幅描绘耶稣受难的大画令涅赫鲁多夫震惊不已。“这画是做什么用的？”他想，不由自主地将画中的主题与解放联系在一起，而非监禁。他继续慢慢让那些匆忙的探视者先过去，心中既有对关在这座建筑里的恶人的恐惧，也有对像卡图莎以及前一天被审判的那个男孩那样无罪却被关在这里的人的同情，还有对即将进行的会面所产生的羞涩与柔情。会客室另一端的狱卒在他们经过时说了些什么，但涅赫鲁多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理会他，继续跟着大多数探视者前进，结果进入了监狱的男性区域，而非女性区域。他让那些匆忙的探视者先进去，自己是最后一个进入会客室的。当涅赫鲁多夫打开房门时，立刻被上百人同时喊叫的震耳声音吓到了，他一时不明白原因。但当他走进去后……

他走近人群，看到大家都挤在将房间一分为二的网前，就像苍蝇聚集在糖上一般。他立刻明白了那网的作用。房间的两半之间，也就是与他进来的门相对的窗户处，并非只有一层网隔开，而是有两层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网。这些铁丝网相距7英尺，士兵们在网与网之间的空隙中来回走动。网的另一侧是囚犯们，而较近的一侧则是探视者。他们之间有两排网，中间有7英尺宽的空隙，因此彼此无法传递任何物品；视力不佳的人甚至无法看清另一边的面孔。交谈也很困难，必须大声喊叫才能让对方听到。

两侧都有人脸紧贴着网，那是妻子、丈夫、父母、孩子们的脸，他们试图看清对方的样貌，并用能被听懂的方式传达信息。但由于每个人都想让自己的话被对方听到，而旁边的人也在努力这么做，结果他们的声音互相掩盖，这就造成了尼赫鲁多夫刚进来时所听到的嘈杂声和喊叫声。根本无法理解人们在说些什么，也无法了解这些人之间的关系。

在尼赫鲁多夫旁边，有个戴着头巾的老妇人正颤抖着站在那里，她的下巴紧贴着网，对着一个半个脑袋被剃光的年轻人喊着什么，那个年轻人则皱着眉头认真听着。老妇人旁边有个穿着农民服装的年轻人，他摇着头，听着一个和他很相像的男孩说话。再旁边则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他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大笑。在他旁边，有个女人披着厚厚的羊毛披肩，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婴儿，痛哭不已。显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另一边那个穿着囚服、头发被剃光的灰发男人。在她后面则是之前在门外与尼赫鲁多夫交谈的那个狱卒，他正用尽全力向另一边的灰发囚犯喊叫。

当尼赫鲁多夫意识到自己也得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说话时，他对那些制定并实施这种规则的人产生了愤怒之情。他惊讶地发现，在如此可怕的处境下，似乎没有人会对这种对人类的侮辱行为感到不满。

士兵们、检查员以及囚犯们自己，都表现得好像承认这一切都是必要的。涅赫鲁多夫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大约五分钟，感到异常沮丧，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无能为力，而且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他有一种类似晕船的奇怪道德上的不适感。

第四十二章 探视日——女囚区
“唉，但我必须做我来这里该做的事，”他试图鼓起勇气说道，“现在该怎么做呢？”他环顾四周，寻找工作人员，看到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瘦小男子在人群中来回走动，便走上前去。
“先生，”他以极其客气的口吻问道，“请问女囚们被关在哪儿？在哪里可以与她们见面？”
“您是想去女囚区吗？”
“是的，我想见一名女囚犯，”涅赫鲁多夫同样以客气的态度回答。
“当初在大厅里就应该说清楚。那您想见的是谁呢？”
“我想见名叫卡捷琳娜·马斯洛娃的囚犯。”
“她是政治犯吗？”
“不，她只是……”
“什么！她已经被判刑了吗？”
“是的，前天她就受到了判决，”涅赫鲁多夫谦逊地回答，生怕破坏了那位似乎对他有好感的检查员的兴致。
“如果您想去女囚区，请往这边走，”那名军官判断涅赫鲁多夫值得重视，便说道。“西德罗夫，带这位先生去女囚区吧。”他转向一名胸前挂着勋章、留着小胡子的下士。
“遵命，先生。”
这时，从网栏附近传来了令人心碎的哭泣声。
对涅赫鲁多夫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但最奇怪的是，他竟然还得感谢那位检查员，并对他心存感激。

那些狱卒们，正是那些在这所监狱里实施残酷行径的家伙。那名下士带着涅赫鲁多夫穿过走廊，从男犯区进入女犯区的审讯室。这个房间和男犯区一样，也被两道铁丝网隔开；不过它的面积要小得多，来访者和囚犯的数量也较少，因此没有男犯区那么吵闹。不过这里的情况也差不多，只不过在铁丝网两侧的不是士兵，而是一名女狱卒——她穿着蓝色镶边的制服外套，袖子上带有金色饰带，还系着蓝色腰带。和男犯区一样，人们也挤在铁丝网的两侧：靠近一侧的是穿着各种衣服的城里人；另一侧则是囚犯们，有的穿着白色囚服，有的则穿着自己的彩色裙子。整个铁丝网区域都被站得紧紧的人给占满了。有些人踮起脚尖，试图让别人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有些人坐在地上交谈。在所有囚犯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个身材瘦弱、衣衫不整的吉普赛女人——她的头巾从卷曲的头发上滑落下来，她站在囚犯区中央的柱子旁，一边做着快速的手势，一边对着一个穿着蓝色外套、腰部束着紧腰带的吉普赛男人大声喊叫。在那个吉普赛男人旁边，有个士兵正坐在地上与一名囚犯交谈；再往里，有个年轻农民靠在铁丝网上，他有着白色的胡须，脸色通红，正努力忍住泪水。一名拥有漂亮金发和明亮蓝眼睛的美丽囚犯正在与他交谈。这两人就是西奥多西娅和她的丈夫。在他们旁边，有个流浪汉正在与一名面容宽大的女人交谈；接着是两名女人，然后是一个男人，再然后又是一名女人，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名囚犯。马斯洛娃不在其中。不过，有人站在囚犯们后面的窗户旁，涅赫鲁多夫知道那就是她。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他走到能够看到那名囚犯的位置，立刻认出了她。她站在蓝眼睛的西奥多西娅身后，微笑着听着西奥多西娅的话。她现在没有穿囚服，而是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腰部用腰带紧紧束住，胸部则十分丰满。从她的头巾下露出黑色的卷发，和在法庭上一样。“现在，马上就要有决定了。”他想。

“我该怎么称呼她？还是她会自己过来？”
她一直在等待贝莎的到来，根本没想过会有这个男人来找她。
“您找谁？”正在网栏间走动的狱卒走到涅赫鲁多夫面前问道。
“卡捷琳娜·马斯洛娃。”涅赫鲁多夫艰难地开口说道。
“卡捷琳娜·马斯洛娃，有人要见您！”狱卒喊道。

第四十三章：涅赫鲁多夫的到访

马斯洛娃环顾四周，然后仰起头，挺起胸膛，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准备好的表情走向铁网。她挤进两名囚犯之间，用惊讶且充满疑问的目光注视着涅赫鲁多夫。不过，从他的衣着判断出他是个富人，于是她笑了起来。

“你是来找我的吗？”她问道，将带着微笑的脸庞以及微微眯起的眼睛凑近铁网。

“我……我想要见你……”涅赫鲁多夫不知该如何称呼她。“我只想见你而已……”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别胡说了！”站在他旁边的流浪汉喊道，“你到底要还是不要？”

“我快死了，你还想怎样？”另一边有人也在尖叫。马斯洛娃听不清涅赫鲁多夫在说什么，但他说话时的表情让她想起了他。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笑容立刻消失了，额头上浮现出深深的痛苦之纹。

“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她叫道，眉头越皱越紧。

“我来了。”涅赫鲁多夫说。“是的，我在履行我的职责——我在忏悔。”想到这里，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喉咙也感到一阵哽咽。他双手紧紧抓住铁网，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喂，你为什么要挤到没人需要你的地方来？”旁边有人喊道。

“上帝作证，我什么都不知道！”另一边的囚犯尖叫道。

注意到他的激动情绪，马斯洛娃认出了他。

“你好像……但不，我不认识你。”她没有看他，脸涨得通红，表情愈发严厉。

“我来是想请求您的原谅，”他用响亮却单调的声音说道，那声音仿佛是背熟了的台词。说完这些话后，他显得有些困惑；但很快他又想到，如果自己感到羞愧，那就更好了——他必须承受这份羞耻，于是继续高声说道：“请原谅我，我犯下了严重的过错。”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紧盯着他。他无法继续说话，便离开围栏，试图压制住即将冲出口的哭声。那位曾经指引涅赫鲁多夫前往女囚区、而且似乎对他很感兴趣的狱警走进了房间。看到涅赫鲁多夫不在围栏旁，他便问他为何不与他想见的人交谈。涅赫鲁多夫擤了擤鼻子，振作了一下，努力保持镇定，说道：“因为有这些围栏，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狱警又思考了一会儿。“唉，那好吧，可以让她暂时出来一会儿。玛丽·卡洛夫娜，”他转向狱卒，“把马斯洛娃带出来吧。”一分钟后，马斯洛娃从侧门走了出来。她轻步走近涅赫鲁多夫，停了下来，从眉毛下抬头看着他。她的黑发像两天前一样卷曲地垂在额头上；虽然脸色不佳且有些浮肿，但依然很迷人，看起来十分平静，只有那双闪亮的黑眼睛从肿胀的眼皮下投出奇怪的目光。“你们可以在这里交谈，”狱警说着，耸耸肩，露出惊讶的表情退到一旁。涅赫鲁多夫走向墙边的座位。马斯洛娃疑惑地看了狱警一眼，然后也惊讶地耸耸肩，跟着涅赫鲁多夫走到长椅上，整理好裙子后坐在他身边。“我知道您很难原谅我，”他开口道，但又停住了。泪水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虽然我无法改变过去，但我现在会尽我所能。请告诉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道，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直视他，只是用眯着的眼睛看着他。“哦，上帝啊，请帮助我！教我该怎么做吧。”涅赫鲁多夫看着她那变化了的面容，心中这样想着。“前天我还在陪审团里，”他说。“你没认出我吗？”“没有，我没时间辨认。我甚至都没看。”她说。“当时有个孩子，对吧？”他问。“谢天谢地！他立刻就死了。”她突然且冷酷地回答。“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我自己也病得很重，差点死掉。”她依旧用那种平静的声音说道，这让涅赫鲁多夫既意外又无法理解。“我的姑妈们怎么会放你走呢？”“谁会留着有孩子的仆人呢？她们一发现就把我打发走了。不过何必再提这件事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还没有结束；我想要赎罪。”“没什么好赎的。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说。然后，出乎他意料的是，她看着他，露出一种既诱人又可悲的笑容。马斯洛娃从未想过会再见到他，更没想到会是在这里、此时。因此，当她第一次认出他时，那些她一直不愿回忆起的记忆便涌上心头。起初，她隐约记起了那个迷人的年轻人带给她的美好情感与思想世界，还有他那令人难以理解的残忍行为，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屈辱与痛苦。这些让她感到痛苦，由于无法理解，她便像往常一样，用堕落的生活将那些记忆掩埋起来。起初，她把坐在身边的这个男人与自己曾经爱过的少年联系在一起，但意识到这会让自己痛苦，于是又把他们分开。现在，这个穿着考究、胡子喷了香水的绅士已不再是她所爱的涅赫鲁多夫，而只是那些在需要时利用像她这样的人的普通人罢了。

她自己也得尽可能地利用他来获取利益；正因如此，她才用诱人的微笑看着他，暗自思考该如何最好地利用他。
“一切都结束了，”她说，“现在我注定要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了。”说出这个可怕的字眼时，她的嘴唇在颤抖。
“我就知道，我确信你是无辜的，”涅赫卢多夫说。
“有罪？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成为小偷或强盗呢？”她停了下来，思考着该如何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
“这里的人说，一切取决于律师，”她开口道，“应该提交一份申诉，只是他们说这很花钱。”
“没错，确实如此，”涅赫卢多夫说，“我已经和一位律师谈过了。”
“钱一点都不能省，得找个好律师，”她说。
“我会尽一切可能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露出了同样的微笑。
“我还想请你……如果你可以的话，给我一点钱……不用太多，十卢布就够了，我不要更多了，”她突然说道。
“好的，好的，”涅赫卢多夫困惑地回答，同时伸手去拿钱包。
她迅速瞥了一眼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检查员。“别在他面前给，他会拿走的。”
检查员一转身，涅赫卢多夫立刻拿出钱包，但在检查员再次面对他们之前，他还没来得及把钞票交给她，于是只好将其撕碎。
“这个女人已经死了，”涅赫卢多夫想着，看着这张曾经甜美、如今却已污秽不堪的脸。那双黑色的、眯成一条线的眼睛里闪烁着邪恶的光芒，时而盯着他手中的钞票，时而又跟着检查员的动作移动。他有片刻的犹豫。那个在夜里不断对他说话的诱惑者再次发出声音，试图将他从内心的世界引向现实世界，让他不再考虑自己该做什么，而是去考虑后果以及什么才是最实际的。
“你根本无法帮助这个女人，”那个声音说道，“你只会给自己脖子上挂一块石头，那样只会让你淹死，还会妨碍你……”

为他人服务才是有意义的。
“把这里的钱都给她，跟她道别，然后永远结束这段关系，不是更好吗？”那个声音低声说道。
但此刻，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中正在发生着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的内心正处于平衡的临界点，稍有不慎就会让它倾向这一边或那一边。于是他呼求着前一天在灵魂深处感受到的那位上帝来帮助自己，而上帝立刻回应了他。他决定立刻把一切都告诉她。
“卡图莎，我来是想请求你的原谅，可你没有给我答复。你原谅我了吗？你会原谅我吗？”他问道。
她没有听他的话，而是看着他的手和那个检查员。当检查员转过身去时，她迅速伸出手，拿过那张纸条，藏在了腰带下面。
“你说的话真奇怪，”她带着轻蔑的微笑说道，在他看来是这样。
涅赫鲁多夫感觉到，在她的灵魂中有个敌人正在保护着她，阻止他接近她的内心。但奇怪的是，这并没有让他反感，反而以一种奇妙的力量将他拉得更近。他知道必须唤醒她的灵魂，虽然这极其困难，但正是这种难度吸引着他。此时他对她的感情是前所未有的——这种感情并非出于个人私欲：他并不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只希望她能不再保持现在的状态，能够醒来，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卡图莎，为什么你要这么说？我了解你，记得你——还有在帕波沃度过的那些日子。”
“回忆过去有什么用呢？”她冷淡地回答。
“我回忆过去是为了弥补过错，为我的罪孽赎罪，卡图莎。”他本想说愿意娶她，但当看到她的眼神时，他从中读到了如此可怕、如此粗俗、如此令人反感的东西，以至于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这时，来访者们开始离开。检查员走到涅赫鲁多夫面前，告诉他时间到了。

“再见了；我还有许多话想对你说，但眼下实在无法说出口。”涅赫鲁多夫说着，伸出了手。“我会再来的。”
“我觉得你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吧。”她握住了他的手，但没有用力。
“不，我会设法再找到你，找个我们可以交谈的地方，到时我会把我要说的话告诉你——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
“那好吧，来吧，为什么不呢？”她回答道，露出了那种惯常的、充满诱惑且充满希望的微笑，那是她用来取悦那些她想要讨好的人的。
“对你来说，我不仅仅是妹妹而已。”涅赫鲁多夫说道。
“真奇怪，”她又说了一句，然后走到了栅栏后面。

第四十四章 马斯洛娃的人生观
在第一次会面之前，涅赫鲁多夫以为，当卡图莎见到他并得知他愿意帮助她时，她会感到高兴和感动，重新变回原来的那个卡图莎。然而令他震惊的是，卡图莎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马斯洛娃。这让他既惊讶又恐惧。

最让他吃惊的是，卡图莎并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羞耻——不是作为囚犯的处境（她为那而羞愧），而是作为妓女的处境。她似乎对此很满意，甚至感到自豪。不过，这也难怪吧？每个人为了能够继续生活下去，都不得不认为自己的职业是重要且正当的。因此，无论处于何种境地，人们都会形成这样一种人生观：让自己的职业显得重要且美好。

人们通常认为，小偷、杀人犯、间谍、妓女等会承认自己的职业是邪恶的，因而为此感到羞耻。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些因命运或过错而陷入某种处境的人，无论那种处境有多么荒谬，都会形成这样一种人生观：让自己的处境显得合理且可接受。为了维护这种人生观，这些人会本能地与那些持有相同观点的人在一起。当小偷吹嘘自己的狡猾、妓女炫耀自己的堕落、杀人犯夸耀自己的残忍时，我们会感到惊讶。我们之所以惊讶，只是因为这些人所处的圈子很小，而我们身处圈子之外。但是，当富人夸耀自己的财富——也就是通过抢劫获得的财富；军队中的指挥官以胜利为荣——也就是通过杀戮取得的胜利；那些身居高位的人炫耀自己的权力——也就是通过暴力获得的权力时，我们难道看不到同样的现象吗？我们之所以没有察觉到这些人的价值观念的扭曲，只是因为他们所处的圈子更大，而我们自己也在其中罢了。

马斯洛娃也是以这种方式形成了自己对人生以及自身处境的看法。她虽是个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妓女，但却……

这种人生观让她能够对自己感到满意，甚至为自己在他人眼中的地位而自豪。按照这种观念，对所有男人来说——无论老少、学生、将军，还是受过教育与未受过教育的人——最高的幸福都与两性关系密切相关；因此，所有男人，即便假装忙于其他事情，实际上也持有这种观点。她是个迷人的女人，因而也就成了重要且不可或缺的人物。她过去和现在的一切生活都证明了这种观念的正确性。拥有这样的生活观，她绝非最卑微的人，反而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马斯洛娃极其珍视这种生活观；她不得不如此珍视它，因为一旦失去这种生活观赋予她的地位，她就会失去生命的意义。为了不失去生命的意义，她本能地坚守那些与她有着相同人生观的群体。当她感觉到涅赫鲁多夫想要带她进入另一个世界时，她便加以抵抗，因为她预见到那样做的话，自己就会失去那种生活观所带来的自信与自尊，从而失去在生活中的位置。正因如此，她将自己年轻时的回忆以及与涅赫鲁多夫最初的交往经历从记忆中抹去。这些回忆与她当前的世界观不符，所以被彻底从她的脑海中清除，或者说是被埋藏在某个角落，被封存起来，不让它们浮现出来——就如同蜜蜂为了保护自己的劳动成果，有时会用泥土封住蜂巢一样。因此，现在的涅赫鲁多夫已不再是她曾经以纯真之爱深爱的那个人，而只是一个她可以利用的富有的绅士而已，她与他之间的关系也只不过是与普通男人之间的那种关系罢了。“不，我无法告诉她最重要的事情，”涅赫鲁多夫想着，与其他人一起走向前门。“我没有告诉她我会娶她；虽然没说出口，但我一定会这么做。”门口的两名守卫让来访者离开，他们再次清点人数，并用手触摸每个人，确保没有多余的人离开，也没有人留在里面。这次，有人拍他的肩膀并没有让他感到不适，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举动。

第四十五章　律师法纳林——请愿书
涅赫鲁多夫打算彻底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卖掉那栋大房子，搬到酒店去住。但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指出，在冬天来临之前做任何改变都是徒劳的——没人会在夏天租用住宅；无论如何，他总得有个地方居住并存放物品。因此，他试图过上更简朴的生活（像学生那样生活），但这些努力都毫无结果。不仅一切如故，房子里还突然充满了各种活动：所有用羊毛或毛皮制成的物品都被拿出来晾晒和拍打。看门人、男孩、厨师以及科尼本人也都参与其中。各种没人用过的奇怪毛皮制品以及各种制服被取出来挂起来，地毯和家具也被搬了出来；看门人和男孩卷起肌肉发达的手臂，有节奏地拍打着这些物品，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樟脑的味道。
当涅赫鲁多夫穿过院子或从窗户向外看时，看到这一切，他惊讶于那里有如此多的东西，而它们全都毫无用处。在他看来，这些东西唯一的用途就是给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科尼、看门人、男孩和厨师提供些事情可做。
“现在改变我的生活方式并不值得，”他想，“因为马斯洛娃的案子还没有定论。而且，这样做太困难了。等她被释放或流放之后，情况自然会改变，到那时我再跟着她吧。”
在约定的日子里，涅赫鲁多夫来到了律师法纳林那座华丽的宅邸前。宅邸里种着巨大的棕榈树和其他植物，还有漂亮的窗帘，种种奢华的装饰都显示出主人拥有大量不劳而获的财富——只有那些突然发迹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的财富。在等候室里，就像在医生诊所的等候室一样，有许多面带沮丧表情的人坐在几张桌子旁，桌上放着一些用来消磨时间的画报，他们正在等待轮到自己去见律师。律师的助手……

他坐在房间里的办公桌前，认出涅赫卢多夫后便走过来，表示会立刻去通报他。但助手还没走到门口，门就开了，传来了嘈杂而激烈的谈话声：有个面容红润、留着浓密胡须的中年商人正在说话，还有法拉林自己的声音。法拉林也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脸上带着疲惫的神情。两人的表情都像是刚完成一笔有利可图却又不太正当的交易的人。

“这可是您自己的错啊，亲爱的先生，”法拉林微笑着说，“要不是那些罪过，我们都会在天堂里了。”

“哦，是的，我们都知道这一点，”两人都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哦，涅赫卢多夫王子！请进吧，”法拉林看到他后说道。他又向那个商人点了点头，然后领着涅赫卢多夫进入了他那布置得极为考究的办公室。

“您不抽烟吗？”律师坐在涅赫卢多夫对面，试图掩饰笑容，显然仍为这笔交易的成功而兴奋不已。

“谢谢，我是为马斯洛娃的案件而来的。”

“是的，直接谈正事吧！不过，这些贪财的家伙真是卑鄙至极！”他说，“您看看这家伙，他拥有大约一千二百万卢布，却连话都说不清楚；就算要用牙齿咬出来，也要从您这儿拿到二十五卢布。”

“他说的是‘天堂’和‘罪过’，而你却称他为‘这家伙’，”涅赫卢多夫心想，他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厌恶——此人试图用自己随和的态度表明自己与涅赫卢多夫属于同一阵营，而他的其他客户则属于另一阵营。

“他把我逼疯了——真是个可怕的恶棍。我觉得必须发泄一下情绪，”律师似乎是在为自己谈论与业务无关的事情找借口。“那么，您的案件怎么样了？我已仔细阅读了相关资料，但并不认同其中的处理方式。那个新手律师根本没有给出任何合理的上诉理由。”

“那您决定了吗？”

“稍等片刻。告诉他，”他对刚刚进来的助手说，“我坚持我之前的决定。如果他能做到，那就没问题；做不到也没关系。”

“但他不会同意的。”
“唉，那也没关系。”律师皱起了眉头。
“唉，都说我们律师是白干而已，”他停顿片刻后说道，“我曾经帮一个无力偿债的债务人摆脱了毫无根据的指控，现在大家都来找我。可是每处理一个这样的案件都需要耗费大量精力。就像某位作家说的那样，我们不也是‘在墨水瓶里失去一点肉体’吗？至于你的案子，或者更确切地说，你感兴趣的那个案子，它的审理过程实在糟糕透顶。没有理由再上诉了。不过，”他继续说道，“我们还是可以试着争取撤销这个判决。这是我记录下来的内容。”他拿起几张写满字的纸，开始快速阅读，对那些无趣的法律术语一带而过，却特别强调某些句子。“致上诉法院刑事庭，等等。根据各项裁决和判决结果，某某马斯洛娃因用毒药杀害商人斯梅尔科夫而被判有罪，根据刑法第1454条，她被判处流放西伯利亚，”等等。他停了下来。显然，尽管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做，但听到自己写的文字仍然让他感到愉悦。
“这个判决完全是极其严重的司法腐败与错误的直接结果，”他继续说道，“因此有理由撤销它。首先，关于斯梅尔科夫肠道检查报告的宣读，从一开始就被审判长打断了。这就是第一点。”
“可是是控方要求宣读那份报告的啊，”涅赫鲁多夫惊讶地说道。
“那没关系。辩护方也可能有理由要求宣读它。”
“哦，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理由。”
“但这仍然是上诉的理由。继续：‘第二点，’他继续阅读道，‘当马斯洛娃的律师在为她辩护时试图描述她的性格特点、分析她堕落的原因时，也被审判长打断，因为他认为这偏离了主题。然而，正如参议院多次指出的那样，了解罪犯的性格特征及其道德立场其实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在刑事案件中，即便只是作为确定罪责问题的参考依据也好。”他说道，同时看向涅赫卢多夫。“不过他的陈述实在糟糕透顶，根本无法作为任何依据。”涅赫卢多夫更加惊讶地说。“那家伙就是个蠢货，自然不可能说出什么有道理的话。”法拉林笑着说，“不过，这仍然可以作为上诉的理由。第三点：‘审判长在总结时，违背了刑法典第801条第1款的明确规定，没有向陪审团说明构成犯罪的关键要点；也没有提及既然已经承认马斯洛娃给斯梅尔科夫下毒的事实，那么由于缺乏证明她有故意剥夺斯梅尔科夫生命的意图的证据，陪审团就有权不认定她犯有谋杀罪，而只能判定她因疏忽导致商人死亡，而她本并不想这么做。’这就是最重要的观点。”
“没错，但这一点我们本应该自己意识到的。那是我们的失误。”
“现在是第四点，”律师继续说道。“陪审团的答复中存在明显的矛盾。马斯洛娃被指控故意毒害斯梅尔科夫，其动机仅为贪欲，这也是她可能存在的唯一谋杀动机。而陪审团在裁决中却认定她没有抢劫或参与盗窃贵重物品的意图，由此可知，他们也打算认定她没有谋杀意图，只是因为审判长总结不够完整，导致了误解，所以才没有在答复中明确表达这一点。因此，陪审团给出这样的答复时，就绝对有必要适用刑事诉讼法典的第816条和第808条，也就是由审判长向陪审团解释他们所犯的错误，并就罪犯是否有罪的问题再次进行辩论。”
“那为什么审判长不这么做呢？”
“我也很想知道原因，”法拉林笑着说。
“那么参议院当然会纠正这个错误吧？”
“那就要看当时由谁来主持审判了。好了，接下来，我还说过，这样的裁决使得法院没有权利将马斯洛夫作为罪犯加以惩处，也无法适用刑法典第771条第3款来处理她的案件。”

这显然是对我国刑法基本原则的公然违反。鉴于上述理由，我恳请您依据《刑法》第909条、第910条以及第912条和第928条的规定，将此案移交同一法院的其他部门进行进一步审理。在那个部门里，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但说实话，我几乎不抱成功希望——当然，这一切还取决于参议院里会有哪些人出席。如果您能在那里施加些影响的话，那就试试看吧。”

“我确实认识一些人。”

“那就好，动作要快。否则他们都会出去散心，那样您可能得等三个月他们才会回来。如果还是不行，我们还可以向国王陛下上诉。这也取决于您能发挥多大的个人影响力。在这件事上，我也会尽力协助您——指的是处理请愿书的相关事宜，而非施加影响力方面。”

“谢谢。那么关于您的费用呢？”

“我的助手会把请愿书交给您，并告知相关费用。”

“还有一件事。检察官给了我一张探视那名囚犯的许可，但他们告诉我，如果想在其他时间、其他地点与他会面，还必须获得狱长的批准。这是必要的吗？”

“是的，我觉得有必要。不过狱长现在不在，由一位副狱长代行职务。而那副狱长是个极其固执愚蠢的人，您几乎无法与他取得任何进展。”

“是梅斯伦尼科夫吗？”

“是的。”

“我认识他。”涅赫卢多夫说着便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个极其丑陋的女人冲进了房间——她身材矮小、骨瘦如柴，鼻子短粗，脸色发黄。那是那位律师的妻子，她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丑陋。她的穿着极为奇特，仿佛身披某种由丝绒和丝绸制成的黄色和绿色的衣物，稀疏的头发还被卷曲了起来。

她得意洋洋地走进前厅，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面带微笑的男人，他的肤色略带绿色，穿着带有丝绸衬里的外套，还系着白领带。那是一名作家。涅赫卢多夫认出了他。

她打开柜门说道：“阿纳托尔，你一定要来找我。西蒙·伊万诺维奇要在这里朗诵他的诗，你也务必来读一读加尔申的作品。”涅赫卢多夫注意到她对丈夫低声说了些什么，以为那是与自己有关的事，便想离开，但她拉住他说道：“请原谅，王子殿下，我了解您，觉得没必要再做介绍，所以请您留下来参加我们的文学活动吧，一定会很有趣的。法纳林先生会来朗诵的。”
“您看，我有多少事情要处理啊，”法纳林说着，摊开双手，微笑着指向自己的妻子，似乎在表明要抗拒如此迷人的女人是多么不可能。
涅赫卢多夫极其礼貌地感谢了这位律师的妻子对他的邀请，但带着悲伤而严肃的表情拒绝了邀请，然后离开了房间。
“真是个做作的人！”律师的妻子在他离开后说道。
在前厅，助手递给他一份已经写好的申请书，并说明包括与参议院相关的手续以及各项费用在内，总共需要1000卢布。他还解释说，法纳林先生通常不承接这类业务，只是为了帮涅赫卢多夫才答应的。
“至于这份申请书，谁来签字呢？”
“囚犯可以亲自签字，如果不方便的话，法纳林先生也可以在她授权的情况下代签。”
“哦，不用了。我会把申请书带给她，让她亲自签字的，”涅赫卢多夫很高兴能在指定日期之前见到她。

第四十六章：监狱里的鞭刑

到了惯例的时间，狱卒的哨声在监狱的走廊中响起，牢房的铁门发出嘎吱声，赤脚的脚步声、高跟鞋的敲击声此起彼伏。那些负责打扫卫生的囚犯在走廊里来回走动，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囚犯们洗漱、穿衣后出来接受点名，然后去取沸水泡茶。

所有牢房里的早餐时间都十分热闹，大家都在谈论当天即将被鞭打的两个囚犯。其中一个叫瓦西里耶夫，是个受过一定教育的年轻人，原本是职员，因嫉妒而杀死了自己的情妇。他的狱友们喜欢他，因为他性格开朗、慷慨大方，而且面对狱方时态度坚决。他熟悉法律，并坚持要求法律得到执行，因此遭到了狱方的厌恶。三周前，有个狱卒因为有个清洁工把汤洒在了他的新制服上而打了他。瓦西里耶夫站出来为那个清洁工辩护，称殴打囚犯是违法的。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法律！”狱卒说着便斥责了瓦西里耶夫。瓦西里耶夫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应，狱卒正要动手打他，却被瓦西里耶夫抓住双手，紧紧握住约三分钟，随后扭动狱卒的手臂，把他推出了门外。狱卒向监狱长投诉，监狱长便命令将瓦西里耶夫关进单间牢房。

那些单间牢房其实是一排阴暗的储物间，从外面就能锁上，里面既没有床，也没有椅子或桌子，囚犯们只能坐在或躺在肮脏的地板上，而那些牢房里到处都是老鼠，它们甚至会偷走囚犯的面包，如果囚犯不动，还会攻击他们。瓦西里耶夫表示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所以不会进入单间牢房，但狱卒们还是强迫他进去。于是他开始反抗，另外两名囚犯也帮他摆脱了狱卒的控制。所有的狱卒都聚集了过来，其中还有以力气大著称的彼得罗夫。囚犯们被推倒在地，强行关进了单间牢房。

总督立刻被告知发生了类似叛乱的事件。他随即下令将两名主犯——瓦西里耶夫和那个流浪汉涅波姆尼希——用桦木棒各鞭打三十下。行刑地点定在女囚们的审讯室里。

从傍晚起，监狱里的人就都知道了这件事，各个牢房里都在热烈地讨论着。

科拉别娃、霍罗舍夫卡、西奥多西娅和马斯洛娃一起坐在角落里喝茶，她们都因为喝了伏特加而面红耳赤、兴高采烈，因为马斯洛娃现在有足够的伏特加，便慷慨地请她的同伴们喝。

“他并没有闹事什么的，”科拉别娃说着，用坚固的牙齿咬着一块糖，“他只是为朋友出头而已，因为现在殴打囚犯是违法的。”

“我听说他是个好人，”西奥多西娅说。她光着头，长辫子绕在头上，坐在放茶壶的架子对面的木头上。

“如果你去问他的话……”看守的妻子对马斯洛娃说（她指的是涅赫鲁多夫）。

“我会告诉他的。他一定会为我做任何事的，”马斯洛娃说着，摇着头微笑。

“可是他什么时候来呢？他们已经去把他们带过来了，”西奥多西娅说。“真是可怕，”她叹了口气。

“我曾经在村里见过他们如何鞭打一个农民。我公公让我去找村长。我去了之后……”看守的妻子开始讲述她的经历，但这时楼上传来了声音和脚步声，打断了她。

女人们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着。

“他们来了，正在拖着他走，那些混蛋！”霍罗舍夫卡说。

“他们会把他打死的。狱卒们因为他从不屈服于他们而对他极为愤怒。”

楼上又恢复了寂静，看守的妻子继续讲着她进入谷仓看到他们鞭打农民时的恐惧心情，以及当时的种种感受。霍罗舍夫卡

有人讲述了谢格洛夫是如何被鞭打的，而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声音。随后，西奥多西娅收起了茶具，科拉别娃和看门人的妻子则继续缝纫。马斯洛娃坐在床架上，双臂环抱着膝盖，神情忧郁沮丧。她正准备躺下睡觉，这时女狱卒叫她去办公室，因为有客人要见她。“记住，千万别忘了告诉他我们的情况，”老妇人（门绍娃）说道。此时马斯洛娃正在昏暗的镜子前整理头上的头巾。“我们并没有放火烧房子，是那个恶魔自己干的；他的工人亲眼看见了他这么做，绝不会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否认此事。你只要告诉他，让他来见我的米特里。米特里会把一切都清楚地告诉他。想想看，我们被关在监狱里，却从未做过任何坏事，而那个恶魔却在酒吧里和别人的妻子厮混。” “那不是法律规定的，”科拉别娃说。“我会告诉他的——我一定会告诉他的，”马斯洛娃回答道。她眨了眨眼，补充说：“要是能再喝一点酒的话，就能更有勇气了。”于是科拉别娃倒出了半杯伏特加，马斯洛娃喝下了它。之后，她擦了擦嘴，重复着“只是为了有勇气”，微笑着跟着狱卒走出了走廊。

第四十七章：涅赫鲁多夫再度来访
拜访马斯洛娃

涅赫鲁多夫不得不在大厅里等待很长时间。当他来到监狱并按响入口门铃后，便将检察官的许可交给了接待他的狱卒。
“不行，”狱卒急忙说道，“检查官正在忙。”
“在办公室里吗？”涅赫鲁多夫问道。
“不，在会客室里。”
“今天是探视日吗？”
“不是，是有特殊事务。”
“我想要见他，我该怎么做？”涅赫鲁多夫问。
“等检查官出来后你再告诉他——稍等一下。”狱卒说。

这时，一名面容光滑、胡子上沾满烟草味的军士长从侧门走出来，制服上的金色饰带闪闪发光，他用严厉的语气对狱卒说道：“你让谁进来了？这里是办公室……”
“有人告诉我检查官在这里，”涅赫鲁多夫说道，他对军士长的激动神情感到惊讶。

此时，内门打开了，彼得罗夫满脸通红、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
“他会记住的，”他低声对军士长说。军士长用眼神示意了涅赫鲁多夫，彼得罗夫则皱起眉头，从后面的门离开了。
“谁会记住呢？他们为什么都这么慌乱？为什么军士长要向他示意？”涅赫鲁多夫思考着。

军士长再次对涅赫鲁多夫说：“你们不能在这里见面，请到办公室去吧。”涅赫鲁多夫正准备照做，这时检查官从后面的门走了出来，看上去更加……

他比下属们更加困惑，不停地叹息。看到涅赫卢多夫后，他转向狱卒说：“费多托夫，把女监5号牢房里的马斯洛娃带到办公室来。”然后他对涅赫卢多夫说：“请跟我来。”他们走上陡峭的楼梯，进入了一间只有一个窗户、一张书桌和几把椅子的小房间。检查员坐了下来，再次对涅赫卢多夫说道：“我的工作实在很繁重啊。”说着，他拿出一支香烟。涅赫卢多夫说：“显然你很累了。”检查员回答：“我对这份工作已经感到厌倦了——这些任务实在太过艰难。我试图减轻他们的苦难，结果却让情况变得更糟；我唯一的念头就是如何离开这里。真是繁重至极的工作啊！”涅赫卢多夫并不清楚检查员具体面临哪些困难，但他看出今天检查员显得格外沮丧且绝望，似乎需要同情。他说：“没错，对于一个心肠善良的人来说，这样的工作确实很繁重。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份工作呢？”检查员回答：“我有家人要养。”涅赫卢多夫说：“但如果工作这么辛苦的话……”检查员说：“不过，总还是有可能尽一点力去帮助他们的；我会尽力让他们过得好一些。换作别人，处理事情的方式肯定会不同。这里有2000多人，而且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必须懂得如何管理他们。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知道的。毕竟他们也是人，难免会让人心生怜悯。”接着，检查员开始向涅赫卢多夫讲述最近囚犯之间发生的一场斗殴，那场斗殴最终导致一人死亡。这时，马斯洛娃在一名狱卒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涅赫卢多夫在门口就看到了她，而她还没有注意到检查员。她面带微笑，摇着头，快步跟在狱卒身后。当她看到检查员时，立刻变了脸色，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他；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勇敢而开心地跟涅赫卢多夫交谈起来。

“您好啊！”她拖长语调说道，微笑着握住他的手，用力地与他握手，与第一次截然不同。
“来，我带了一份请愿书让您签字。”涅赫鲁多夫有些惊讶于她今日如此大胆的举止。
“律师已经拟好了请愿书，您需要签上名字，之后我们会把它送到圣彼得堡去。”
“好的！那没问题。随便您怎么处理吧。”她眨了眨眼，微笑着说道。
涅赫鲁多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走到桌子旁。
“她可以在这里签字吗？”涅赫鲁多夫问警官。
“没关系，坐下来吧。这是支笔，您会写字吗？”警官问道。
“我以前会写。”她回答道。整理好裙子和外套的袖子后，她在桌子旁坐下，尴尬地笑了笑，用那只小巧而有力的手拿起笔，同时笑着看向涅赫鲁多夫。
涅赫鲁多夫告诉她该写什么，并指出签字的位置。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将笔浸入墨水中，小心地抖掉笔上的多余墨水，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吗？”她问道，目光在涅赫鲁多夫和警官之间来回移动，笔则时而被放在墨水瓶上，时而被放在纸上。
“还有几句话想对您说。”涅赫鲁多夫说着，从她手中拿过笔。
“好吧，说吧。”她说道。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或者感到困倦，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警官起身离开了房间，涅赫鲁多夫则继续留在她身边。

第四十八章 马斯洛娃拒绝结婚
将马斯洛娃带进来的狱卒坐在离他们稍远处的窗边。对涅赫鲁多夫来说，此刻是决定性的时刻。他一直为自己没有在初次见面时就告诉她最重要的事情而自责，现在他决心告诉她自己要娶她为妻。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涅赫鲁多夫则坐在她的对面。房间里光线充足，涅赫鲁多夫第一次能够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的脸。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角的皱纹、嘴边的褶纹以及肿胀的眼皮。他感到的懊悔比以往更加强烈。为了不让坐在窗边的那个留着灰白胡须的犹太人狱卒听到，涅赫鲁多夫俯身在桌上说道：“如果这次申请无果，我们就向皇帝求助。我们会尽一切可能。”
“唉，要是一开始就有个合适的律师就好了，”她打断道，“我的辩护律师真是笨极了，只会对我夸奖不已。”说着，她笑了起来。“要是当时他们知道我与你相识，情况或许就会不同了。他们觉得每个人都是小偷。”
“她今天真奇怪，”涅赫鲁多夫心想，正准备说出自己的想法，她又开口了：“我有件事想说。这里有个老太太，你知道的，她真是好人，总能让所有人惊叹不已。她和她的儿子都被无缘无故地关进了监狱，不过大家都明白他们是无辜的，因为他们被指控放火烧了房子。听说我与你相识后，她说：‘让他去见我的儿子吧，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他。’”马斯洛娃一边说着，一边左右转动着头，目光不时落在涅赫鲁多夫身上。“他们姓门肖夫。你愿意帮忙吗？那是个非常好的老太太，一看就知道她是无辜的。你一定会帮我们的，对吧？”她微笑着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好吧，我会去打听一下的。”涅赫鲁多夫说道，她那随性自在的态度让他愈发惊讶。“不过，我本来是想跟您谈谈我自己的事。您还记得我上次跟您说过什么吗？”
“您上次说了很多话。您到底说了什么来着？”她继续微笑着，头左右摇晃。
“我说过，我是来请求您原谅我的。”他开口道。
“那有什么用呢？原谅又怎样——”
“我要用行动来弥补自己的过错，而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娶您为妻。”
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恐惧的表情。她眯着眼睛盯着他，却又似乎并没有真正看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怒气冲冲地问道。
“我觉得这是我对上帝应尽的义务。”
“你现在又找到什么上帝了？您说的根本不是应该说的话。上帝？什么上帝？您当时就应该记住上帝的！”她说着，张大了嘴巴。这时涅赫鲁多夫才注意到她的呼吸中有酒气，也明白了她如此激动的缘由。
“请试着冷静一点。”他说。
“我为什么要冷静？”她立刻回答，脸色变得通红。“我是个罪犯，而您是贵族、是王子。您没必要为了我而玷污自己。您去找您的公主们吧；我的代价就是一张十卢布的纸币。”
“无论您说得多么刻薄，都无法表达我内心的感受，”他浑身颤抖着说，“您根本无法想象我有多么自责。”
“自责？”她愤怒地模仿着他的语气说，“那时您可没这么想，还给了我100卢布。那就是您的代价。”
“我知道，我知道；但现在该怎么办呢？”涅赫鲁多夫问道。“我已决定不会离开您，我所说的话一定会做到。”
“我就说您不能这么做！”她大声笑道。
“卡图莎，”他握住她的手说。
“请您离开吧。我是个罪犯，而您是王子，您没资格待在这里！”她喊道，抽回了自己的手，整个人都变了样。

“就凭你的愤怒吗？这一生你从我这里获得快乐，来世还想通过我来拯救自己。你真让我恶心——你的眼镜，还有你那副肮脏肥胖的脸。走开，快走！”她尖叫着站了起来。
狱卒走了过来。
“你们在吵什么？那样做没用——”
“请别打扰她，”涅赫鲁多夫说。
“她不能失去理智，”狱卒说。
“请稍等一会儿，”涅赫鲁多夫说道，狱卒便回到了窗边。
玛斯洛娃又坐了下来，低着头，紧紧握着自己的小手。
涅赫鲁多夫弯下身子，不知该做什么好。
“你不相信我吗？”他问。
“你打算娶我？那是不可能的。我宁愿上吊。就这样吧！”
“好吧，我还是会继续为你服务。”
“那是你的事，但我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任何东西。我说的都是实话，”她说。“唉，当初为什么不死呢？”她补充道，然后开始凄厉地哭泣。
涅赫鲁多夫说不出话来；她的泪水感染了他。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然后用手帕擦眼泪。
狱卒又走了过来，提醒他们该分开的时间到了。
玛斯洛娃站起身来。
“你太激动了。如果可能的话，我明天还会再来；请你好好考虑一下，”涅赫鲁多夫说。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跟着狱卒走出了房间。
“唉，姑娘，你现在可要有好日子过了，”玛斯洛娃回到牢房后，科拉列娃说道，“看来他真的很喜欢你；趁他还在追求你的时候，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吧。他会帮助你的。有钱人什么都能做到。”
“没错，”看门人的妻子用她那动听的声音说道，“而穷人想要结婚的话，往往会遇到很多阻碍。”

只需杯与唇即可；而富人只要下定决心，一切便能实现。我们认识那样一个有钱人。你觉得他做了什么？”
“嗯，你有没有谈论过我的事情？”老妇人问道。
但马斯洛娃没有回答她的狱友们；她躺在架子床上的床上，眯着眼睛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一直躺到傍晚。
她的灵魂深处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涅赫鲁多夫告诉她的话让她想起了那个她曾遭受苦难、又在不明白其中缘由的情况下离开的世界，她现在害怕从这种恍惚状态中醒来。到了傍晚时，她仍未得出任何结论，于是又买了一些伏特加，与同伴们一起喝了起来。

第四十九章 薇拉·杜霍娃
“原来如此，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啊，”涅赫卢多夫离开监狱时心想，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自己犯下了多么严重的罪行。如果他不试图赎罪，就永远无法意识到自己的罪过有多么严重。不仅如此，她也不会体会到自己所遭受的种种苦难。直到现在，他才看清自己给这个女人的心灵带来了多大的伤害；而她此刻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所遭遇的一切。
此前，涅赫卢多夫还沉浸在自我欣赏的情绪中，为自己感到的懊悔而自豪；但现在，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他知道此刻已无法抛弃她，却又无法想象他们之间的关系将会如何发展。
就在他即将离开时，一名狱卒走了过来。那名狱卒面带阴险的笑容，胸前挂着十字架和勋章，以一种神秘的神情将一张纸条交给他。
“这是某位人士给您的信，大人，”他一边把信封递给涅赫卢多夫，一边说道。
“是哪位人士？”
“您看了就会知道。那是一名政治犯。我在那个牢房里，所以她让我转交这封信。虽然这违反规定，但出于人道主义考虑——”狱卒的语气十分古怪。
涅赫卢多夫很惊讶，负责关押政治犯的牢房的狱卒竟然能在监狱内部、几乎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传递信件。他当时并不知道，这名狱卒其实既是狱卒，又是间谍。不过，他还是收下了信，在离开监狱后读了起来。
信是用粗大的笔迹写的，内容如下：“听说您会来监狱，而且对某名罪犯的案子很感兴趣，因此我希望能见到您。请允许我与您见面吧。我可以向您提供很多关于您所关心的那名罪犯以及我们这个团体的信息。——谨致谢意，薇拉·杜霍娃。”
薇拉·杜霍娃曾是诺夫哥罗德省一个偏僻村庄里的教师，涅赫卢多夫和他的一些朋友也曾去过那里。

那是在一次猎熊时发生的事。涅赫卢多夫愉快而生动地回忆起那些旧日时光，以及他与杜霍娃的相识经历。当时正值大斋期前，在距离铁路线40英里的一个偏僻地方。这次狩猎很成功，他们杀死了两只熊；大家在准备返程之前正在用晚餐，这时他们所住的小屋的主人进来通报说，神父的女儿想见涅赫卢多夫王子。“她漂亮吗？”有人问道。“别问这种问题了，”涅赫卢多夫说道，然后面带严肃的表情站起身来。他擦了擦嘴，心里想着神父的女儿找自己有什么事，便走进主人的私室。

在那里，他看到一个戴着毡帽、披着保暖斗篷的女孩——那是个身材瘦弱、相貌丑陋的女孩；只有她那双带着弯弯眉毛的眼睛显得很美。“来吧，小姐，你跟他谈谈吧，”老妇人说道，“这就是王子本人。我先出去一下。”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涅赫卢多夫问道。

“我……我觉得您把钱都浪费在打猎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了，”女孩紧张地开口道。“我知道……我只希望能为人们做点什么，可因为我什么都不懂，所以什么都做不了……”她的眼神如此真诚、如此善良，那种既坚定又羞涩的神情实在令人动容，涅赫卢多夫就像往常一样，立刻觉得自己仿佛处于她的境地，能够理解她、同情她。

“那我该怎么做呢？”

“我是一名教师，但想继续深造，可没人允许我这么做。其实并不是没人允许，他们本来是愿意让我去的，只是我没有足够的钱。请把钱给我，等我完成学业后一定会还给您。我觉得那些富人只知道猎熊、给农民提供酒水，这些都很不好。他们为什么不能做点好事呢？我只要80卢布就行了。不过如果您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她严肃地补充道。

“恰恰相反，我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马上就把钱拿过来，”涅赫卢多夫说道。

他走出房间，遇到了一个听到他谈话的同伴。涅赫卢多夫没有理会对方的嘲笑，从包里拿出钱递给了那个女孩。

“哦，请不要谢我，应该是我来感谢您才对，”他说。

现在回想起这一切真是令人愉快；他几乎与那个试图开低俗玩笑的军官发生争执，而另一位战友则站在他这边，这让他们之间的友谊更加深厚。那次狩猎之旅取得了多大的成功啊！那天晚上回到火车站时，他是多么幸福啊。一列列雪橇，还有并排行走的马匹，快速地行驶在穿过森林的狭窄道路上——时而穿过高大的树木，时而又穿过被雪压得弯下腰来的矮松树，树枝上积满了厚厚的雪块。黑暗中有一道红光闪烁，有人点起了香烟。负责驱赶熊的约瑟夫在各个雪橇之间来回跑动，他的膝盖深陷在雪中；他在处理各种事务的同时，还会谈论那些正在深雪中活动、啃食白杨树皮的麋鹿，以及那些躲在隐蔽洞穴里睡觉的熊。从雪橇盖的缝隙中呼出的气息是温热的。所有这些画面又浮现在涅赫鲁多夫的脑海中；但最让他难忘的，还是那种健康、有力、无拘无束的愉悦感：他深深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身上的毛皮斗篷紧紧裹在胸前，细小的雪花从低矮的树枝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身体很温暖，脸庞感觉清爽，心灵也摆脱了忧虑、自责、恐惧和欲望。真是美极了。可现在，哦，上帝啊！这是怎样的折磨，怎样的困扰啊！显然，薇拉·杜霍娃是个革命者，因此而被监禁。他必须去见她，尤其是她承诺会告诉他如何减轻马斯洛娃的处境。

第十章 监狱副长官
第二天一早，涅赫鲁多夫醒来后想起了前一天自己所做的一切，顿时感到恐惧。但尽管如此，他依然比以往更加坚决地要继续完成自己开始的事情。出于责任感，他离开家，去找马斯列尼科夫，希望得到许可，能够去监狱探望马斯洛娃，同时也能见到马斯洛娃提到过的那对母子——门绍夫一家。涅赫鲁多夫与马斯列尼科夫相识已久，他们曾在同一个团里服役。那时马斯列尼科夫是该团的财务官。他是个心地善良且热心的军官，除了军队和皇室之外，他对其他事情几乎一无所知，也不想了解。现在，涅赫鲁多夫则将他视为一个行政官员——他放弃了军职，转而在政府机构工作。马斯列尼科夫娶了一位富有且精力充沛的女人，正是她迫使他放弃军职转而从事文职工作。那女人总是取笑他、宠爱他，仿佛他只是她的宠物一般。涅赫鲁多夫曾在冬天去过他们家一次，但那对夫妇实在无趣，所以他再也没有去过。看到涅赫鲁多夫时，马斯列尼科夫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的脸依旧胖乎乎的，颜色发红，身材依然魁梧，穿着也和当兵时一样讲究。过去他总是穿着按照最新款式制作的、剪裁合体的制服；而现在，他则穿着文职人员的制服，那套制服同样紧贴着他丰满的身体，凸显出他宽阔的胸膛，也是根据最新款式设计的。尽管年龄上有差距（马斯列尼科夫40岁），但两人仍然十分熟悉。“嗨，老伙计！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我妻子吧。在开会之前我还有十分钟时间。你知道的，我的上司不在，我现在负责管理政府事务。”他说着，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我是来办正事的。”
“什么事？”马斯列尼科夫用紧张而严厉的语气问道，立刻提高了警惕。
“有个我非常关心的人被关在监狱里。”听到“监狱”二字，马斯列尼科夫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希望能在办公室里与她见面，而不是在普通的探视室里。据我所知，这要由您来决定。”
“当然可以，亲爱的，”马斯列尼科夫说着，双手放在涅赫卢多夫的膝盖上，似乎想让他显得不那么傲慢，“但请记住，我只不过是个暂时的‘君主’罢了。”
“那您能给我下命令，让我能见到她吗？”
“是女人吗？”
“是的。”
“她是因为什么被关进去的？”
“投毒罪，但她受到了不公正的判决。”
“没错，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陪审团审判’——他们就是这么做的。”出于某种原因，他用法语说道。 “我知道您不同意我的看法，但也没办法，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观点。”他继续表达着过去十二个月来一直从那些保守派报纸上读到的观点。“我知道您是自由主义者。”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由主义者，还是别的什么人，”涅赫卢多夫微笑着说。他总是很惊讶，自己会被归为某个政党的一员，被称为自由主义者，因为他始终认为，在判刑之前应该先听取当事人的意见，所有人在受审前都是平等的，任何人都不应受到虐待或殴打，尤其是那些尚未被法律定罪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属于自由主义者；但我知道，不管现在的审判方式如何，它总比过去要好。”
“那您的辩护人是谁？”
“我已经和法纳林谈过了。”
“天哪，法纳林！”马斯列尼科夫面露厌恶之色，想起去年那次审判中，法纳林是如何以最礼貌的方式把他当作证人来嘲笑他的，足有半个小时之久。

“我劝你不要和他有任何往来。法拉宁是个危险人物。”
“我还有个请求，”涅赫卢多夫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说道，“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一个女孩，她是一名教师；她很可怜，现在也被关在监狱里，她想见我。您能允许我去探望她吗？”
梅斯列尼科夫把头偏向一边，思考着。
“她是政治犯吗？”
“是的，有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嗯，只有亲属才能获准探视政治犯。不过，我还是会给你下命令的。我相信你不会滥用这个权力。你想要探望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杜霍娃？她漂亮吗？”
“丑陋极了。”
梅斯列尼科夫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走到桌前，在一张纸上写道：“持此令者，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涅赫卢多夫王子，可获准在监狱里与女囚马斯洛娃以及医助杜霍娃会面。”他还在末尾画了个漂亮的装饰符号。
“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们那里的规矩了。要维持秩序其实很困难，因为那里人太多了，尤其是那些被判处流放的人。但我会严格监管，而且很喜欢这份工作。你会看到他们生活得很舒适、很满足。不过，必须懂得如何对待他们。就在几天前，我们还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有人不服从命令；换作别人可能会称之为叛乱，那样就会让很多人陷入痛苦之中，但在我们这里，一切都很平静地解决了。我们既需要关心他人，也需要有坚定的态度和强大的力量。”他握紧了那只戴着绿松石戒指的胖乎乎的白色拳头，那只手从他衬衫袖口里露出来，袖口上还扣着一颗金扣。“关心与坚定的力量。”
“嗯，我不确定，”涅赫卢多夫说，“我去过那儿两次，感觉非常沮丧。”
“你知道吗，你应该去认识一下帕塞克伯爵夫人，”梅斯列尼科夫愈发健谈起来，“她全身心投入到这项工作中。她做了很多有益的事。多亏了她——当然，或许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也多亏了我——情况才发生了变化，以前的恐怖状况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们在那儿过得相当舒适。嗯，你等着瞧吧。有个叫法拉林的人，我并不认识他；而且由于我的社会地位，我们之间也很难有交集。但他确实是个坏人，还敢在宫廷里说那种话——那种话！”
“好吧，谢谢，”涅赫鲁多夫说着接过纸张，没有再听下去，便向这位昔日的战友道别。
“那您就不进去看看我的妻子吗？”
“不了，实在抱歉，我现在没时间。”
“天哪，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马斯列尼科夫一边陪着这位老熟人走到第一层楼梯口——他向来都是这样对待那些虽不算最重要但也算重要的人物，而涅赫鲁多夫就属于这一类人——“请您进去吧，哪怕只一会儿。”
但涅赫鲁多夫坚持自己的决定。当仆人和看门人赶来递给他手杖和外套并打开大门时，门外还有警察站著，涅赫鲁多夫再次表示自己实在无法进去。
“那好吧，周四吧。那天是她的接待日。我会告诉她您会来的，”马斯列尼科夫在楼梯上喊道。

第二章：牢房
那天，涅赫卢多夫直接从马斯列尼科夫那里赶往监狱，然后前往他已知晓位置的狱警住处。他再次被那架质量低劣的钢琴发出的声音所困扰；不过这次播放的并非狂想曲，而是克莱门蒂的练习曲，演奏得依旧充满力度、清晰且迅速。那个戴着眼罩的仆人告诉他狱警正在屋里，便领着涅赫卢多夫进入了一间小客厅。客厅里有一张沙发，沙发前则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大灯，灯座是钩织而成的，灯罩的一侧已经烧坏了。狱长带着一贯的忧郁疲惫神情走了进来。
“请坐吧。您有什么事？”他一边说着，一边扣上制服的中间扣子。
“我刚刚去了副省长那儿，得到了他的命令。我想见一下囚犯马斯洛娃。”
“马尔科娃？”狱长问道，因为音乐声太大而听不清楚。
“马斯洛娃！”
“哦，是的。”狱长站起身，走向发出克莱门蒂乐曲声的门。
“玛丽，就不能暂停一会儿吗？”他用一种显然认为这音乐简直毁了他生活的声音说道，“根本听不见任何话。”钢琴声停止了，但可以听到有人不情愿地走动的脚步声，还有有人从门口探进头来。
短暂的寂静让狱长似乎松了口气，他点上一支烟叶很差的香烟，还递给涅赫卢多夫一支。涅赫卢多夫拒绝了。
“我只是想见马斯洛娃而已。”
“哦，那没问题。那么，您到底想要什么？”他问那个走进房间、走到面前的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转过头去看着涅赫鲁多夫，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同时对父亲说道：“好了，你现在要摔倒了。”小女孩跑向涅赫鲁多夫时，因为没有注意脚下，脚被一块小地毯绊住了。检查员微笑着说道：“那好吧，如果可以的话，我这就离开。”检查员说：“今天不太方便去见马斯洛娃。” “为什么？” “嗯，这都是你自己的错。”检查员微微一笑说道，“王子，不要把钱交到她手里。如果你愿意，可以把钱给我，我会帮她保管。你知道的，昨天你给了她一些钱，她就喝了酒（这是我们无法根除的恶习），今天她已经醉醺醺的，甚至还有点暴力倾向。” “真的吗？” “哦，是的。我甚至不得不采取严厉措施，把她单独关起来。平时她是个很安静的女人。但请千万不要给她任何钱。这些人真是……”前一天发生的事情再次浮现在涅赫鲁多夫的脑海中，他再次感到恐惧。 “那杜霍娃呢？她是个政治犯，我可以见见她吗？” “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检查员说着，抱起仍然望着涅赫鲁多夫的小女孩，站起身来，温柔地示意她到一边去，然后走进了前厅。他刚穿上女仆帮忙穿上的外套，还没走到门口，克莱门蒂的乐曲声又响了起来。 “她进入了音乐学院，不过那里一片混乱。她很有天赋。”下楼梯时检查员说道，“她打算在音乐会上演奏。”检查员和涅赫鲁多夫来到了监狱。他们一出现，大门立刻就被打开了。狱卒们举起帽子，用目光跟随检查员。有四个半光头的人，手里拿着装满东西的桶，看到检查员后都缩了缩脖子。其中一个人怒气冲冲地皱起眉头，黑色的眼睛怒视着对方。

“当然，这样的才能必须得到培养；埋没它可不行。不过在这么小的地方，你知道的，这相当困难。”检查员继续交谈着，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囚犯。“你想见谁？”“杜霍娃。”“哦，她在塔楼里。你得稍等一会儿。”他说。“那在此期间，我可以去看看那些被指控纵火的门斯霍夫母子吗？”“哦，可以。21号牢房。他们可以被叫过来。”“但我可以到门斯霍夫的牢房里去看看他吗？”“哦，你会觉得等候室更舒适些。”“不，我宁愿去牢房里。那样更有意思。”“嗯，你倒是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这时，一名穿着整洁的军官作为助手从侧门走了进来。“请带这位王子去21号牢房，也就是门斯霍夫的牢房，”检查员对他的助手说，“然后再带他去办公室。我会去叫——她叫什么来着？薇拉·杜霍娃。”检查员的助手很年轻，留着染过的胡子，身上散发着古龙水的味道。“请这边走，”他微笑着对涅赫卢多夫说，“我们的监狱让您感兴趣吗？”“是的，我确实很感兴趣。而且，我觉得有责任帮助那个据我所知是无辜却被关在这里的人。”助手耸了耸肩。“嗯，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他平静地说，礼貌地让开道路，让来访者先走进那条充满恶臭的走廊。“但有时候他们也会说谎。我们到了。”牢房的门是开着的，有些囚犯正在走廊上。助手向狱卒微微点头，然后瞥了那些囚犯一眼——他们要么紧贴着墙壁慢慢回到自己的牢房，要么像士兵一样双臂下垂，目光紧紧跟随着那名官员。穿过一条走廊后，助手又带着涅赫卢多夫走向左边的另一条走廊，两条走廊之间有一扇铁门隔开。这条走廊更加昏暗，气味也比第一条更难闻。

两侧都有门，门上有一些直径约一英寸的小孔。
这条走廊里只有一个面相难看的旧狱卒。
“门斯霍夫在哪儿？”检查员的助手问道。
“左边第八间牢房里。”
“那这些牢房呢？有人住吗？”涅赫卢多夫问。
“是的，除了一个之外，其他都有人住了。”

第十二章 第21号牢房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涅赫卢多夫问道。
“哦，当然可以，”狱卒微笑着回答，然后转向看守提出了什么问题。
涅赫卢多夫透过一个小孔往里看，看到一个高个子年轻人正在牢房里来回踱步。那人听到门口有动静后抬起头，面带怒容，但仍然继续踱步。
涅赫卢多夫又透过另一个孔望去，只见另一双大眼睛正从孔中盯着他，于是他立刻退到一边。在第三个牢房里，他看到一个非常矮小的男人正躺在床上，从头到脚都被囚服盖着。在第四个牢房里，有个脸型宽大的男人坐在那里，双肘撑在膝盖上，头低垂着。听到脚步声后，他抬起头来看。他的脸上，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流露出极度绝望的神情。显然，他根本不想知道是谁在查看他的牢房；无论对方是谁，他都认为对方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涅赫卢多夫感到一阵恐惧，便没有再继续查看其他牢房，直接走向门斯霍夫所在的21号牢房。狱卒打开门锁，推开了门。一个脖子修长、肌肉发达、头型较小、有着一双友善而圆润的眼睛的年轻人站在床边，他正匆忙地穿上囚服，用惊恐的表情看着新来的人。涅赫卢多夫特别被那双友善而圆润的眼睛所吸引——那双眼睛不停地在他、狱卒以及助手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恐惧与疑惑。
“有一位先生想了解您的情况。”
“非常感谢。”
“是的，我听说过您的事迹，”涅赫卢多夫说着，走到脏兮兮的格子窗前，“我希望能从您口中听到全部经过。”
门斯霍夫也走到窗边，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起初他还有些羞怯，不敢直视巡视员的助手，但渐渐变得大胆起来。当助手离开牢房回到走廊后……

为了维持一点秩序，那名男子变得相当大胆。他讲述这个故事时带着乡下普通农夫特有的口音和方式。对于涅赫鲁多夫来说，听一个穿着如此屈辱的囚服、身处监狱里的囚犯讲述这件事，实在很奇怪。涅赫鲁多夫一边听着，一边环顾四周——低矮的床铺、铺着稻草的床垫、窗户、肮脏潮湿的墙壁，还有那个穿着囚服、脚穿囚鞋、面容凄惨的农夫，他越看越难过，真希望自己不要相信这个善良的家伙所说的话。人们会无缘无故地抓走一个人，给他穿上囚服，把他关进这种可怕的地方，只因为他自己受了伤，这种想法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而更可怕的是，这个看似真实的故事，若是出自一个面带友善表情的人之口，说不定只是编造的谎言罢了。故事是这样的：村里的酒馆老板勾引了那个年轻人的妻子。他试图用各种方法讨回公道，但酒馆老板总能贿赂官员，最终得以脱罪。有一次，他强行把妻子带了回去，可她第二天就又逃走了。后来他又来要回妻子，虽然进屋时看到了她，但酒馆老板却说他妻子不在，让他离开。他不肯离开，于是酒馆老板和他的仆人便打他，打得他鲜血直流。第二天，酒馆发生了火灾，那个年轻人和他的母亲被指控是纵火犯。其实他并没有放火，当时他正在拜访朋友。
“你真的没有放火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做，先生。肯定是我的仇人干的。据说他刚给酒馆买了保险。后来他们又说是我和母亲干的，还说我们威胁过他。确实，我曾经去找过他，因为我实在受不了了。”
“这可能是真的吗？”
“上帝作证，这是真的。哦，先生，请您发发慈悲吧——”涅赫鲁多夫费了好大劲才阻止他跪下来。“您看，我无缘无故地就要死了。”他的脸颤抖着，卷起斗篷的袖子开始哭泣，还用脏衬衫的袖子擦眼泪。
“准备好了吗？”助手问道。

“是的。好了，振作点吧。我们会找一位优秀的律师，尽我们所能。”涅赫卢多夫说完便走了出去。门斯霍夫站在门边，以至于狱卒在关门时撞到了他；在狱卒锁门期间，他仍透过那个小孔向外张望。

第三十三章：政府的受害者
沿着宽阔的走廊前行（此时正是晚餐时间，牢房门都敞开着），尼赫卢多夫看到那些身穿浅黄色斗篷、短宽裤子以及囚服的人正热切地望着他。他对他们既感到同情，又对将他们关在这里的人的行为感到恐惧与困惑；此外，不知为何，他还为自己能如此冷静地观察这一切而感到羞愧。
在一条走廊里，有人穿着鞋子跑进来，冲进了一间牢房。几名男子从那里出来，挡在尼赫卢多夫面前，向他鞠躬。
“请您吧，大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帮我们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我不是官员，对此事一无所知。”
“那好，您是从外面来的，求您告诉别人——必要时可以找当局的人。请以人性的名义怜悯我们吧。我们已经在这里白白受苦两个月了。”
“您什么意思？为什么？”尼赫卢多夫问道。
“为什么？我们自己也不清楚原因，只是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月了。”
“没错，确实如此，这是由于一场意外造成的，”检查员说。“这些人因为没有护照而被抓来，本应被送回他们所在的政府管辖区域，但那里的监狱已经被烧毁了，当地当局也来信要求我们不要把他们送回去。所以我们就把其他没有护照的人送回了各自的政府，却把这些人留了下来。”
“什么！仅仅因为这个原因？”尼赫卢多夫惊呼道，停在门口。
大约四十名身穿囚服的人围住了他和助手，几个人立刻开始说话。助手让他们安静下来。
“让你们中的某个人来说吧。”

一个身高较高、相貌堂堂的五十岁左右的石匠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告诉涅赫鲁多夫，他们所有人都被命令回家，但由于没有护照而被关在监狱里，而实际上他们的护照只是过期了两周而已。每年都是这样——他们多次忘记续签护照，直到护照过期，却从来没人过问；但今年他们一逾期就被抓起来，像罪犯一样被关在监狱里。

“我们都是石匠，属于同一个行会。有人告诉我们这里的监狱着火了，但这不是我们的错。请帮帮我们吧。”

涅赫鲁多夫听着，却几乎听不懂那个相貌不错的老人在说什么，因为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只正在那人的脸颊上爬行的灰色多足虱子吸引了。

“怎么会这样？真的会因为这种理由吗？”涅赫鲁多夫转向助手问道。

“没错，他们本应该被放回去的，”助手平静地说，“但似乎有人忘记了他们。”

助手话还没说完，另一个穿着囚服、身材矮小且神情紧张的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扭曲着嘴，开始抱怨自己遭到了无端的虐待。

“比狗还惨，”他开口说道。

“好了，别说了。闭上嘴，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我知道什么？”那个小个子男人绝望地喊道，“我们犯了什么罪？”

“安静！”助手大声喝道，那小个子男人便不再出声。

“可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涅赫鲁多夫走出牢房时心里想着。透过牢门缝隙以及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囚犯们的目光，仿佛有一百双眼睛盯着他，让他感觉自己正走在刀尖上。

“真的会有完全无辜的人被关在这里吗？”离开走廊时，涅赫鲁多夫问道。

“您想让我们怎么办？他们都在撒谎。听他们这么说，好像他们全都是无辜的，”检查员的助手说，“不过，这种事确实会发生。”

“有些人真的是无缘无故就被关起来的。”
“嗯，这些人确实什么坏事都没做。”
“没错，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过，那些人实在被宠坏了。有些人是极度危险的家伙，必须小心对待。今天就有两个这样的家伙受到了惩罚。”
“惩罚？怎么惩罚的？”
“按照命令，用桦木棒鞭打他们。”
“但体罚不是已经被废除了吗？”
“对于那些被剥夺权利的人而言，体罚仍然有效。他们依然要承受这种惩罚。”
涅赫卢多夫想起了前一天在大厅里所看到的情景，此刻他明白当时就在实施那种惩罚。那种好奇、沮丧、困惑以及道德上的厌恶感愈发强烈，甚至让他感到身体不适。
他没有理会检查员的助手，也没有四处张望，便匆匆离开走廊，前往办公室。检查员正在办公室处理其他事务，忘了叫杜霍娃过来。直到涅赫卢多夫走进办公室，他才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要叫她过来。
“请坐吧，我马上就派人去叫她。”检查员说道。

第四十四章 囚犯与朋友们
那间办公室由两个房间组成。第一个房间里有一台破旧的大家伙炉子，还有两扇肮脏的窗户；一个角落里放着用来测量囚犯身高的黑色尺子，另一个角落则挂着一幅巨大的基督画像——这种景象在实施酷刑的地方很常见。这个房间里站着几名狱卒。另一个房间里则坐着大约二十人，有男有女，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窗户旁还有一张写字桌。
检查员在桌子旁坐下，给涅赫鲁多夫让了把椅子。涅赫鲁多夫坐下来，观察着房间里的那些人。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人，他穿着短夹克，站在一位眉毛浓黑的中年妇女面前，正急切地对她说着什么，同时用手比划着。在他们旁边，有一位戴着蓝色眼镜的老人，正握着一名身穿囚服的年轻女子的手，女子也在对他说话。还有一个男孩，脸上带着恐惧的表情，正盯着那位老人。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对恋人——她很年轻漂亮，留着短短的浅色头发，看起来精力充沛，穿着也很优雅；而他则五官端正，头发呈波浪状，穿着橡胶夹克。他们坐在角落里，似乎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离桌子最近的，是一位穿着黑色衣服的灰发女人，显然她是那个看起来体弱多病的年轻人的母亲，她也穿着同样的夹克。她的头靠在儿子的肩上，试图说些什么，但泪水让她无法开口；她试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停止了。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显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不停地折叠着它，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短发、身材丰满、面色红润的女孩，她的眼睛非常突出，穿着灰色连衣裙和披风；她坐在哭泣的母亲身边，轻柔地抚摸着她。这个女孩的一切都很美——她那双白皙的大手、短短的波浪形头发、坚挺的鼻子和嘴唇，而她脸上最迷人的地方，则是那双善良而真诚的淡褐色眼睛。当涅赫鲁多夫进来时，那双美丽的眼睛暂时离开了母亲，与他对视了一眼。但很快又转回去，对母亲说了些什么。

在那些恋人们不远处，有个面容阴沉、衣着凌乱的男子正怒气冲冲地与一个没有胡须的来访者交谈，那人看起来像是斯科普斯教派的成员。门口则站着一个穿着橡胶夹克的年轻人，他似乎更在乎自己在旁人眼中的形象，而非自己所说的话。坐在警官旁边的涅赫卢多夫则充满好奇地环顾四周。一个头发剪得很短的男孩走到他面前，用细弱的声音问他：“你在等谁呢？”涅赫卢多夫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但看到男孩那张严肃的小脸以及那双专注地盯着他的明亮眼睛后，便认真地回答说自己在等一位自己认识的女人。“那她是你的妹妹吗？”男孩问道。“不，不是我妹妹。”涅赫卢多夫惊讶地回答。“那你和谁在一起？”他又问男孩。“我？我和妈妈在一起，她是个政治活动家。”男孩回答道。“玛丽·帕夫洛夫娜，带科利亚走吧！”警官说道，显然他认为涅赫卢多夫与这个男孩的交谈是违规的。那个曾吸引过涅赫卢多夫注意力的美丽女孩站起身来，以坚定而近乎男性的步伐走向涅赫卢多夫和那个男孩。“他在问你什么？你是谁？”她微笑着问道，用那双善良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的脸，仿佛毫无疑问地认为自己和每个人都是姐妹般的关系。“他什么都想知道。”她说，脸上露出如此甜美而亲切的微笑，以至于男孩和涅赫卢多夫都不由得也露出了笑容。“他在问我我来这里是为了见谁。”“玛丽·帕夫洛夫娜，和陌生人说话是违反规定的。你知道的。”警官说。“好了，好了。”她说着，便回到那个患肺病的男孩的母亲身边，用她那双白皙的大手握住科利亚的小手。

他继续抬头凝视着她的脸。
“这个小男孩是谁的？”涅赫卢多夫问那名警官。
“他的母亲是政治犯，他也是在监狱里出生的。”警官带着得意的语气说道，似乎很乐意展示自己所在机构的特殊性。
“真的吗？”
“没错，现在他也要和她一起被送到西伯利亚去。”
“那那个小女孩呢？”
“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警官耸耸肩说，“而且，杜霍娃来了。”

第五十五章 薇拉·杜霍娃的解释

从房间后面的门走进来的是身材瘦弱、皮肤发黄的薇拉·杜霍娃，她步履蹒跚，那双大而善良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谢谢您能来，”她说着，握住了涅赫卢多夫的手，“还记得我吗？我们坐下来吧。”
“我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你。”
“哦，我非常高兴。真是太令人开心了，我再也不希望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薇拉·杜霍娃说道。她那双大而善良的圆眼里仍充满恐惧，同时她那极其纤细的脖子在破旧、皱巴巴且肮脏的衣领包围之下不停转动着。涅赫卢多夫问她为何会进监狱，她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的种种经历。她的讲话中充斥着许多复杂的词汇，比如“宣传”、“混乱状态”、“社会团体”、“部门”等等。她似乎认为大家都懂这些词，但涅赫卢多夫却从未听说过它们。她把“人民自由党”这个革命组织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了他，显然她以为他会很高兴听到这些。涅赫卢多夫看着她那可怜的细脖子、凌乱稀疏的头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那些奇怪的事，又为何要向他透露这一切。他同情她，但这种同情并非像对待那个无端被关在肮脏监狱里的农民门斯霍夫时的那种同情。她之所以值得同情，是因为她的内心充满了混乱。显然，她自认为是英雄，愿意为某种事业献出生命，尽管她几乎无法解释那究竟是什么事业，也无法说明其成功的标准是什么。
薇拉·杜霍娃想找涅赫卢多夫商量的事情是这样的：大约五个月前，她的一个朋友也被逮捕了，他们甚至不属于她所说的“那个小团体”。因为在她身上发现了些被禁止的书籍和文件（那些文件其实是别人让她保管的），所以她们的朋友就被关进了彼得罗帕夫洛夫斯克要塞。薇拉·杜霍娃觉得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负有责任……

她为朋友的被捕而自责，恳请在权贵中有人脉关系的涅赫卢多夫尽一切努力将她的朋友释放。此外，杜霍娃还请求他帮忙争取许可，让她的另一位朋友古尔克维奇（同样被关押在彼得罗帕夫洛夫斯克要塞）能够与父母见面，并获得他学习所需的科学书籍。涅赫卢多夫承诺，等他前往圣彼得堡后会尽力帮忙。

至于她自己的经历，她是这样说的：完成助产课程后，她加入了一群“自由主义者”，并决定投身革命运动。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她撰写宣言、在工厂里从事宣传工作。后来，由于一名重要成员被捕，他们的文件被没收，所有相关人员都被抓了起来。“我也被捕了，将会被流放。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感到非常幸福。”她带着一丝凄美的微笑结束了讲述。

涅赫卢多夫询问了那个眼睛很突出的女孩的情况。薇拉·杜霍娃告诉他，那个女孩是某位将军的女儿，早就加入了革命党，因为她承认自己开枪打死了一名宪兵而被捕。她和一些同谋者一起住在一所房子里，那里还有秘密印刷机。一天夜里，警察来搜查那所房子时，同谋者们决定自卫，于是熄灭灯光，开始销毁可能对他们不利的物品。警察强行闯入，其中一名同谋开枪，打伤了一名宪兵。在调查过程中，那个女孩声称是自己开的枪，尽管她从未碰过左轮手枪，甚至连一只苍蝇都不会伤害。她坚持自己的说法，最终被判在西伯利亚服苦役。

“真是个无私且品性高尚的人啊，”薇拉·杜霍娃赞许地说。

薇拉·杜霍娃想要谈的第三件事是关于马斯洛娃的。像监狱里的所有人一样，她也知道马斯洛娃的生平以及他与她的关系，因此建议涅赫卢多夫设法将马斯洛娃转到政治犯病房，或者送到医院去帮助照顾那些病患——当时医院里的病患非常多，急需更多的护士。

涅赫卢多夫感谢她的建议，并表示会努力加以实践。

第五十六章：涅赫鲁多夫与囚犯们

他们的谈话被检查员打断了，检查员说时间到了，囚犯们及其亲友必须分开。涅赫鲁多夫向薇拉·杜霍娃道别，然后走到门口，站在那里观察着发生的一切。

检查员的命令反而让房间里的囚犯们更加激动，但似乎没人打算离开。有些人站起身来继续交谈，有些人则保持坐着的状态继续说话。还有些人开始哭泣，互相道别。那位母亲和她患有肺病的儿子尤其令人心疼——那个年轻人不停地摆弄着手中的纸片，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因为他极力不想被母亲的情绪所影响。听到该分开的时候到了，母亲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大声抽泣着。

那个眼睛很突出的女孩——涅赫鲁多夫忍不住一直注视着她——站在哭泣的母亲对面，用安抚的语气对她说着什么。那位戴着蓝色眼镜的老人则握着女儿的手，对她的话点头回应。那对年轻的恋人站起身来，手牵着手，默默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只有这两个人是快乐的。”站在涅赫鲁多夫身边的一个穿着短外套的年轻人说道，他也在看着那些即将分离的人，同时指了指那对恋人。感觉到涅赫鲁多夫和那个年轻人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对恋人——那个穿橡胶外套的年轻人和那个漂亮的姑娘——伸开双臂，双手相握，再次绕圈旋转起来。“今晚他们就要在监狱里结婚了，她将会跟着他去西伯利亚。”年轻人说道。

“他是谁？”

“是个罪犯，被判了苦役。至少让这两个人能拥有片刻的快乐吧，否则实在太痛苦了。”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听着那个患肺病男孩母亲的哭声。

“好了，各位！请不要逼我采取严厉的措施。”检查员重复着这些话好几次。“求你们了，”他以虚弱而犹豫的语气继续说道，“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求你们了。”他疲惫地重复着这些话，一边熄灭香烟，一边又点上一支。

显然，那些让人们能够为所欲为而不必承担责任的手段虽然老套且卑劣，但检查员还是意识到自己也是造成此刻这般痛苦局面的罪魁之一。这显然让他极为困扰。最终，囚犯们和他们的探视者开始离开——囚犯们从内门出去，探视者们则从外门离开。那个穿橡胶夹克的人也在他们中间离开了，还有那个患肺病的年轻人以及那个衣衫不整的男子。玛丽·帕夫洛夫娜则带着在监狱里出生的男孩一起离开了。

探视者们也走了。那个戴着蓝色眼镜、脚步沉重的老人走了出去，涅赫鲁多夫紧随其后。

“唉，真是奇怪的状况啊，”那个健谈的年轻人一边与涅赫鲁多夫并肩下楼，一边仿佛在继续之前中断的对话，“不过我们还是有理由感激那位不拘泥于规则的检查员，他真是个善良的人。至少，他们能够交谈一下，心里也能稍微好受一点吧！”

在与自称梅丁泽夫的年轻人交谈时，涅赫鲁多夫走到了大厅。这时，检查员步履疲惫地走向他们。

“如果你们想见马斯洛娃的话，”他似乎是想对涅赫鲁多夫表示礼貌，说道，“请明天再来吧。”

“好吧，”涅赫鲁多夫回答道，然后匆匆离开。他再次感受到了每次进入监狱时都会有的那种道德上的恶心感。

显然无辜的缅绍夫所承受的痛苦实在可怕，与其说是身体上的痛苦，不如说是他因那些无缘无故折磨他的人的残忍行为而产生的困惑以及对善良与上帝的不信任。

仅仅因为某些内容没有按照规定写在纸上，这些数百名无辜的人就遭受了极大的耻辱与痛苦。那些以折磨他人为职业的狱卒们也极其残忍，他们自认为是在履行一项重要而有益的职责；但最可怕的，似乎还是那个体弱多病、年事已高却心地善良的监察官——他不得不让那些与他及自己的子女并无二致的母子、父子分离。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涅赫鲁多夫自问，却找不到答案。

第五十七章 副省长的“家庭聚会”

第二天，涅赫卢多夫去见了那位律师，向他讲述了门绍夫一家的案子，恳请他为他们辩护。律师答应先调查一下这个案件，如果情况如涅赫卢多夫所说，他很可能会免费为他们辩护。接着，涅赫卢多夫又提到了那130名因误会而被关在监狱里的人。“这该归咎于谁呢？是誰的错？”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显然在努力给出正确的答复。

“是谁的错？没有人的错。”他断然说道，“去问检察官，他会说是省长的错；去问省长，他会说是检察官的错。其实没人有错。”

“我正要去见副省长，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哦，那完全是没用的。”律师微笑着说，“他是个——他不是你的亲戚或朋友吧？——可以说是个笨蛋，但同时又是个狡猾的家伙。”

涅赫卢多夫想起马斯列尼科夫对那位律师的评价，便没有回答，而是告辞后前往马斯列尼科夫的家。他有两件事要问马斯列尼科夫：一是关于马斯洛娃被送到监狱医院的事，二是关于那130名无辜被囚禁、没有护照的人的事。

虽然向一个自己不尊重、且其命令会导致他人受罚的人请求帮助实在困难，但这是实现目标的唯一办法，所以他不得不这么做。

当涅赫卢多夫驾车来到马斯列尼科夫家时，他看到前门旁停着好几辆马车，这才想起今天是马斯列尼科夫妻子的“家庭聚会日”，而他也被邀请参加了。就在涅赫卢多夫到达时，有一辆马车停在门口，一名戴着帽徽的仆人正在帮助一位女士下车。那位女士抬着裙摆，露出纤细的脚踝、黑色的长袜以及穿拖鞋的脚。在那些马车中还有一辆封闭式的四轮马车，他知道那是科尔恰金家的。

那位灰发、穿着红色格子衣服的马车夫摘下帽子，以既恭敬又友好的态度向涅赫卢多夫鞠躬，仿佛是在对待一位他很熟悉的绅士。涅赫卢多夫还来不及询问马斯列尼科夫的下落，后者就已经出现在铺着地毯的楼梯上，他带着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不仅一起上了第一层楼，甚至还走到了楼梯底部。这位非常重要的客人是一名军人，他用法语谈论着为城里即将建立的儿童之家举办的彩票活动，并认为这是女士们不错的消遣方式——“这样既能让她们开心，还能筹到钱。”
“愿她们开心，愿上帝保佑她们。涅赫卢多夫先生！您好啊！怎么这么久没见到您了？”他向涅赫卢多夫打招呼。“去向夫人问好吧。科尔恰金一家也在，还有纳丁·布克舍夫丹——城里所有漂亮的女人都在呢。”这位重要客人说着，微微耸了耸制服上的肩膀，然后让自己的仆人给客人穿上军用外套。“再见了，亲爱的。”说完，他握住了马斯列尼科夫的手。
“现在，上来吧，我真是太高兴了！”马斯列尼科夫说着，握住了涅赫卢多夫的手。尽管体型庞大，但他还是迅速跑上了楼梯。由于那位重要人物的关照，他心情格外愉悦。每逢受到这样的关照，他就会像一只受主人抚摸、爱抚或抓挠耳朵的狗一样感到开心——它会摇尾巴、蜷缩身体、跳来跳去、压低耳朵，然后疯狂地绕圈奔跑。马斯列尼科夫也想这么做。他没有注意到涅赫卢多夫脸上的严肃表情，也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向客厅，使得涅赫卢多夫不得不跟过去。“事情以后再说吧。我会按您的要求去做任何事。”马斯列尼科夫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涅赫卢多夫穿过舞厅。“去通报涅赫卢多夫王子来了。”他边走边对一名仆人说。那名仆人立刻小跑着离开了他们。
“您只需下命令即可。不过您一定要见见我的妻子。上次没让您见她，我现在可要为此付出代价了。”
当他们来到客厅时，仆人已经通报了涅赫卢多夫的到来。在周围那些帽子和头颅之间，副总督的妻子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那张面带微笑的脸庞正望着涅赫卢多夫。在客厅的另一端……

女士们围坐在茶桌旁，一些军人和平民则站在她们附近。男女们的谈话声此起彼伏，从未停歇。
“终于来了！看来你们完全把我们给忘了。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用这番话向新来的人打招呼，试图营造出一种其实根本不存在的亲密氛围。
“你们认识吗？——蒂利亚耶夫斯卡娅夫人，切尔诺夫先生。请坐得近些些吧。小姐，过来坐到我们这边来，我们会为您端上茶……还有你，”她显然忘记了那名军官的名字，便对正在与小姐交谈的他说道，“也过来吧。王子，要喝杯茶吗？”
“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同意你的看法。很简单，她并不爱他。”有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可她是喜欢馅饼的。”
“哦，又是你那些无聊的笑话！”另一位身着丝绸、黄金和珠宝、光彩照人的女士笑着说道。
“这些小点心真不错，而且很轻便。我想再吃一个。”
“那你们很快就要离开了吗？”
“是的，今天是我们最后一天了。所以我们才来这儿。乡下一定很美吧，现在的春天真是宜人。”
小姐戴着帽子，穿着一件与她身材极为相称的深色条纹连衣裙，看起来非常漂亮。看到涅赫鲁多夫时，她脸红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她对他说。
“我正准备离开。有事情让我不得不留在城里，而我来这里也是因为公事。”
“你不愿意来看看妈妈吗？她很想见你。”她说。知道自己说的不是实话，而且他也知道这一点，她的脸更红了。
“恐怕我没时间了。”涅赫鲁多夫忧郁地说，试图装作没有注意到她的脸红。小姐生气地皱起眉头，耸了耸肩，然后转向一位英俊的军官，而那位军官则拿起了空杯子。

她拿着杯子，同时用剑轻轻敲击着椅子，然后壮着胆子将杯子拿到另一张桌子旁。“你必须为家庭基金出点钱。” “我并非拒绝，只是想把这笔钱留下来用于彩票抽奖。到时我会让它展现出最耀眼的光彩。” “唉，那你可要小心点啊。”有个声音说道，紧接着是一声显然刻意装出来的笑声。安娜·伊格纳季耶夫娜欣喜若狂——她的“家庭聚会”取得了巨大成功。“米基告诉我你正在忙于监狱相关的工作。我完全能理解你。”她对涅赫鲁多夫说，“米基（她指的是自己那胖乎乎的丈夫马斯列尼科夫）或许还有其他缺点，但你知道他有多善良。那些可怜的囚犯都是他的孩子，他从不以别的眼光看待他们。他真是太善良了——”她话到此处便停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的善良，于是迅速转向这时进来的、身上系满紫罗兰色丝带的老妇人。说了些绝对必要的话之后，涅赫鲁多夫便起身走向马斯列尼科夫：“请您给我几分钟时间，可以吗？” “哦，当然可以。那么，有什么事呢？” “我们到里面去谈吧。”他们走进一间小巧的日式客厅，坐在窗边。

第五十八章 怀疑的副总督

“怎么样？我在这儿。你要抽烟吗？不过稍等一下，我们得小心点，别把这里弄乱。”马斯列尼科夫说着，拿来了一个灰缸。“怎么样？”

“我有两件事想问您。”

“天哪！”

马斯列尼科夫的脸上浮现出忧郁的神情，先前那种兴奋的情绪——就像主人挠了狗的背之后它所表现出的那种兴奋——已经完全消失了。从客厅里传来了说话声：有个女人的声音说：“我永远都不会相信的。”另一边则有个男人的声音，不断提到沃龙佐夫伯爵夫人和维克托·阿普拉克辛的名字。还有其他地方传来阵阵谈话声和笑声。马斯列尼科夫试图同时听清楚客厅里发生的事情以及涅赫卢多夫在说什么。

“我又因为那个女人的事而来。”涅赫卢多夫说道。

“哦，是的，我知道。就是那个被冤枉判刑的人。”

“我希望她能被安排到监狱医院工作。据我所知，这是可以办到的。”

马斯列尼科夫紧闭双唇，沉思了一会儿。“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说，“不过我会看看能做些什么，明天再给您答复。”

“我听说那里有很多病人，需要帮助。”

“好吧，我无论如何都会告诉您的。”

“请务必如此。”涅赫卢多夫说。

客厅里传来了阵阵爽朗的笑声。

“那就是维克托了。他状态好的时候真是聪明绝顶。”马斯列尼科夫说道。

“我接下来想告诉您的是，”涅赫卢多夫说，“有130人仅仅因为护照过期而被关押，他们已经被关在这里一个月了。”他接着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马斯列尼科夫显得不安且不满地问道。

“我去探望一名囚犯，那些人就来到走廊里把我围住，然后询问……”

“您去探望的是哪位囚犯？”

“一个无辜却被关在监狱里的农民。我已经把他的案子交给律师处理了。但那不是重点。”

“难道那些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也会仅仅因为护照过期就被关押吗？……”

“那是检察官的职责，”马斯列尼科夫愤怒地打断道，“您现在应该明白，这所谓的公正快速的审判究竟是什么样子了吧。检察官的职责就是去监狱查看囚犯们是否被合法关押。但他们所做的不过是走形式而已。”

“那么，您的意思是您什么也做不了吗？”涅赫卢多夫绝望地说，因为他记得那位律师曾预言过，总督会把责任推到检察官身上。

“哦，不，我可以做点什么。我会立刻去处理这件事。”

“那对她来说就更糟糕了。真是个受苦的人啊。”客厅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显然她对自己所说的话毫不在意。

“那更好。我也要拿走它。”另一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笑声，看来她是想阻止那个男人拿走她的东西。

“不，绝对不行。”女人说道。

“好吧，那我就会亲自处理这一切。”马斯列尼科夫重复道，同时熄灭了戴在戴着绿松石戒指的白色手上的香烟。“现在，让我们去和女士们会合吧。”

“等一下，”涅赫卢多夫在客厅门口停下脚步说，“我听说昨天有一些人在监狱里受到了体罚。这是真的吗？”

马斯列尼科夫脸红了。“哦，原来你是想这么做啊？不行，亲爱的，绝不能让你进去；你总是想窥探一切。来吧，安娜在叫我们了。”他说着，抓住涅赫鲁多夫的胳膊，再次变得激动起来——就像当初那位重要人物关注他时那样，只不过这次的激动并非出于喜悦，而是焦虑。涅赫鲁多夫甩开他的手，没有向任何人道别，也没有说一句话，便带着沮丧的神情穿过客厅，来到大厅，经过那个冲向他来的仆人，然后走出了大门。“他怎么了？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安娜问她的丈夫。“这是法国式的做法。”有人说道。“确实是法国式——其实是祖鲁式的做法。”“哦，他向来就是这么个性子。”有人站起身来，又有人进来了，喧闹声依旧持续着。众人把这件事当作话题，在接下来的聚会中不断谈论。在拜访马斯列尼科夫的第二天，涅赫鲁多夫收到了他的来信。信是用漂亮的笔迹写在厚厚的、带有纹章的涂蜡纸上，并用封蜡封好的。马斯列尼科夫表示他已经就马斯洛娃转院的事写信给医生，希望涅赫鲁多夫的愿望能得到重视。信的结尾署名是“你亲切的资深同志”，签名处还有一笔有力而富有艺术感的装饰。“蠢货！”涅赫鲁多夫忍不住这样想，尤其是因为在“同志”这个词里，他感受到了马斯列尼科夫对他的轻视——尽管马斯列尼科夫身处一个极其卑鄙可耻的职位上，却仍自认为是重要人物，他不想刻意讨好涅赫鲁多夫，至少也想表明自己并不傲慢到不愿称他为同志。

第五十九章：涅赫鲁多夫在监狱中与马斯洛娃的第三次会面
最普遍的迷信之一就是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特征——有人善良，有人残忍；有人聪明，有人愚蠢；有人精力充沛，有人冷漠无情，等等。但实际上人并非如此。我们可以说一个人通常更善良而非残忍，更聪明而非愚蠢，更有活力而非冷漠，但也有可能相反；但若说某人既善良又聪明，而另一个人则既邪恶又愚蠢，那便是错误的。然而我们总是以这种方式来划分人类，而这其实并不正确。人就像河流：每条河的水都是相同的，但每条河的流速各异，有的地方水流快，有的地方慢；有的地方水深，有的地方浅；水有时清澈，有时冰冷，有时浑浊，有时温暖。人也是如此。每个人身上都蕴含着各种人性特质的萌芽，有时一种特质显现出来，有时是另一种，因此这个人往往会变得与原来不一样，但却依然还是同一个人。在某些人身上，这种变化发生得非常迅速，涅赫鲁多夫就是这样的人。他身上的这些变化是由生理和心理因素共同导致的。此时，他在经历着这样的变化。
在审判之后以及与卡图莎第一次会面之后所感受到的那种因生命重新开始而产生的胜利感与喜悦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厌恶。他决心不再离开她，如果她愿意的话，他也会坚持与她结婚的决心；但这似乎很难做到，让他倍感痛苦。
在拜访了梅斯列尼科夫之后的第二天，他再次前往监狱去看她。狱警允许他与她交谈，但只能在女囚犯的探视室里进行，不能在律师室或办公室里。尽管狱警态度还算友善，但他对涅赫鲁多夫的态度比以往更为谨慎。显然，由于他与梅斯列尼科夫的谈话，上级已经下了更加严格的指示。
“你可以见她，”狱警说道，“但请记住我关于金钱的问题。至于把她转到医院去的事，那就由大人来决定吧。”

“她写信告诉我，这是可以做到的；医生也会同意的。只是她自己不愿意。她说：‘我实在没必要为那些可怜的乞丐们做这种事。’王子，您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些什么人。”他补充道。
涅赫鲁多夫没有回答，而是要求与她面谈。狱卒被叫来，涅赫鲁多夫跟着他走进女囚探视室，那里只有马斯洛娃在等候。她从栅栏后面走出来，安静而胆怯地靠近他，目光没有看他，说道：“请原谅我，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前天我说话太草率了。”
“原谅与否不该由我来决定，”涅赫鲁多夫开口道。
“但无论如何，您还是得离开我，”她打断了他。从她那极度眯着的眼睛中，涅赫鲁多夫看到了先前那种愤怒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离开你？”
“就这样吧。”
“可为什么呢？”
在他看来，她又抬起了头，眼神依旧充满怒意。“好吧，那就这样吧，”她说，“您必须离开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做不到。您就彻底放弃吧。”她的嘴唇颤抖着，沉默了一会儿。“没错，我宁愿上吊自杀。”
涅赫鲁多夫感觉到她的拒绝中既有仇恨与怨恨，但也还有别的东西，某种美好的东西。这种冷酷的拒绝立刻消除了他心中的所有疑虑，让他重新感受到了曾经对卡图莎怀有的那份严肃而坚定的情感。
“卡图莎，我所说的话我会再重复一次，”他非常认真地说，“我请求您嫁给我。如果您不愿意，只要您还不愿意，我就会继续跟随您，去任何您去的地方。”
“那是您的事。我不会再说了，”她回答道，嘴唇再次开始颤抖。
他也沉默了，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现在要回乡下，然后再去彼得堡，”等情绪稍平复后，他说，“我会尽最大努力处理您的——我的意思是，我们俩的事情。”

“可以重新考虑，只要上帝保佑，或许就能撤销那个判决。”
“就算不能撤销也没关系。就算不是因为这件事，也是我应得的报应。”她说道。他看出她很努力才忍住泪水。
“那么，你见到门斯霍夫了吗？”她突然问道，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们确实是无辜的，对吧？”
“是的，我觉得如此。”
“真是个了不起的老妇人啊。”她说。
又是一阵沉默。
“那医院那边呢？”她突然又问，用眯起的眼睛看着他。“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而且我也不会喝酒的。”
涅赫卢多夫注视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笑容。
“没错，她确实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涅赫卢多夫想。经历了之前的种种疑虑之后，他现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东西——那就是爱情是不可战胜的。
这次会面之后，马斯洛娃回到那间肮脏的牢房里，脱下斗篷，坐在架子床上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牢房里只有那个患肺病的女人、带着孩子的弗拉基米尔女人、门斯霍夫的老年母亲以及看门人的妻子。执事的女儿前一天被诊断为精神疾病，已被送进了医院。其他女人则都出去洗衣服了。那位老妇人正在睡觉，牢房的门敞开着，看门人的孩子们则在外面的走廊里。抱着孩子的弗拉基米尔女人以及用灵巧的双手编织袜子的看门人妻子走到马斯洛娃身边。“那么，你们谈过了吗？”她们问道。马斯洛娃静静地坐在高高的床上，双腿悬在床外，没有触到地面。
“哭有什么用呢？”看门人的妻子说。“最重要的是不要陷入沮丧之中。对吧，卡图莎？好了，快继续吧！”说着，她便继续快速地编织着。
马斯洛娃没有回答。
“我们的女人都去洗衣服了。”弗拉基米尔女人说。“我听到她们说今天有很多人捐了钱。数量相当多呢。”

“拿来了。”
“菲纳什卡，”看门人的妻子喊道，“那个小淘气跑哪儿去了？”
她拿起一根针，将针穿过球和长袜，然后走到走廊上。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那些囚犯们穿着囚服鞋走了进来，脚上却没有穿长袜。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包裹，有的甚至有两个。西奥多西娅立刻走到马斯洛娃身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西奥多西娅用她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充满关切地望着马斯洛娃，问道。“这是给咱们喝茶用的。”说着，她把那些包裹放在架子上。
“他应该没有改变结婚的念头吧？”科拉别拉娃问道。
“没有，他没有改变主意，但我不想结婚，所以我就告诉他了。”马斯洛娃说。
“你真傻！”科拉别拉娃用低沉的声音嘟囔道。
“如果不能一起生活，那结婚还有什么意义呢？”西奥多西娅说。
“你的丈夫来了——他要和你一起走。”看门人的妻子说。
“嗯，我们当然是夫妻啊，”西奥多西娅说，“但如果他不打算和她一起生活，那又何必举行婚礼呢？”
“唉，别犯傻了！你知道，如果他娶了她，她就会过上富足的生活。”科拉别拉娃说。
“他说：‘无论你们去哪儿，我都会跟着。’”马斯洛娃说。“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很好；如果不做，也没关系。我不会要求他这么做的。现在他打算在彼得堡解决这件事。他和那里的所有部长都有关系。不过，我还是不需要他。”她继续说道。
“当然不用了，”科拉别拉娃立刻同意道，此时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包，显然在想别的什么。“那，我们要喝一点吗？”
“你有，”马斯洛娃回答，“我不要。”
第一卷完。

第二卷。

第一章 土地财产
马斯洛娃的案子有可能在两周内被提交到参议院审理。届时，涅赫卢多夫打算前往圣彼得堡，如果上诉被驳回——正如起草请愿书的律师所建议的那样——他还会向皇帝上诉（因为根据律师的意见，鉴于上诉的理由并不充分，最好做好这样的准备）。包括马斯洛娃在内的那些囚犯很可能会在六月初被送走。为了能够跟随他们前往西伯利亚，而涅赫卢多夫也确实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他现在不得不先去处理自己的庄园事务。他首先去了最近的库斯明斯基庄园，那是一处位于黑土区的巨大庄园，也是他收入的主要来源。他在童年和青年时期就住在那里，此后还去过两次。有一次，应母亲的请求，他派了一名德国管家到那里，与他一起核对账目。因此，他对那里的情况以及农民与庄园管理者之间的关系早已了如指掌。农民们对管理层的态度是完全依赖的。涅赫卢多夫在还是大学生时就已经了解这一切了；他曾宣扬亨利·乔治的理论，并根据这一理论将父亲留下的土地分给了农民。不过，自从加入军队后，他养成了每年花费2万卢布的习惯，那些过去的做法便不再被视为责任，也被他遗忘了。他不仅不再追问母亲给他的钱从何而来，甚至也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但母亲的去世、他继承了财产以及必须管理这些财产的事实，又让他重新思考自己在土地私有制问题上的立场。一个月前，涅赫卢多夫还会回答说，他没有能力改变现有的状况；毕竟不是他在管理庄园；他会继续远离庄园生活，让别人把钱寄给他，以此来安慰自己的良心。但现在他决定，不能再让一切维持现状，而必须以对自己不利的方式去改变它。

尽管他与监狱界有着种种复杂而棘手的关系，这使他不得不赚钱，而且未来可能还要前往西伯利亚，但他还是决定不自己耕种土地，而是以低廉的租金将土地租给农民，让他们能够独立耕种，无需依赖地主。涅赫鲁多夫不止一次地将地主的地位与农奴主的位置相比较，他认为把土地租给农民而非雇佣劳动力来耕种，其实就相当于恢复了那种农奴主要求农奴用金钱代替劳力的旧制度。这虽然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但却是迈向解决方案的一步；它代表着向一种较为温和的奴隶制形式的过渡。而他打算就采取这种方式行事。

中午时分，涅赫鲁多夫抵达了库斯明斯基。为了尽可能简化自己的生活，他没有发电报，而是在车站雇了一辆马车和一对马匹。车夫是个穿着灯芯绒外套的年轻人，长腰间系着腰带。他很高兴能与这位绅士交谈，因为交谈时，他那气喘吁吁的白马以及那只瘦骨嶙峋的马就可以以步行的速度前进，而这正是它们所喜欢的。车夫在谈论库斯明斯基的管家时，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为“主人”驾车——涅赫鲁多夫故意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身份。

“那个爱炫耀的德国人，”车夫说道（他曾去过城里并读过小说），他侧坐在马车上，用手上下抚摸着长长的鞭子，试图展示自己的见识——“那个爱炫耀的德国人买了三匹浅色的马，当他带着妻子出门时——哦，天哪！圣诞节时，他在大房子里摆了圣诞树。我还送过一些客人去那儿。树上挂着电灯，整个行政区里都没有这么漂亮的景象。对他来说，反正他已经赚了很多钱。我听说他还买下了一个庄园。”

涅赫鲁多夫原以为自己对管家如何管理庄园以及从中学到什么好处毫不在意，但车夫的话却让他感到不悦。太阳时而被乌云遮住；云雀在冬玉米田上空飞翔；森林里已经长出了新鲜的嫩绿树叶；草地上到处都是吃草的牛马。田地正在被耕种，涅赫鲁多夫享受着这美好的一天。但偶尔他还是会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每当他问自己……

他记得司机告诉过他的那些事情，也记得那个德国人是如何对待库斯明斯基的。当他回到自己的庄园并开始工作后，那种不愉快的感觉便消失了。通过查看办公室里的账本，以及与工头交谈——工头天真地指出，由于农民们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而且他们的土地位于地主的田地中间，因此可以从中获得好处——涅赫卢多夫更加坚定了放弃务农、将土地交给农民的决心。从账本和与工头的谈话中，涅赫卢多夫发现，三分之二的优质耕地仍由领固定工资的工人使用先进的机械进行耕种，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则由农民耕种，每德西亚丁地的费用为5卢布（约合2.75英亩）。这样一来，农民们每德西亚丁地需要耕三遍、耙三遍，还要播种、收割玉米、把玉米捆成束，再以5卢布的价格送到打谷场；而同样的工作如果由雇工来完成，至少需要10卢布。农民们从庄园那里得到的所有东西，都得以极高的劳动成本来换取。他们必须用劳动来换取草地的使用权、木材以及马铃薯茎秆，几乎所有人都欠着庄园的债。因此，对于那些农民租用的、位于耕地之外的土地，他们所要支付的费用是其价值按5%的利率计算所得金额的四倍。涅赫卢多夫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一切，但现在他以新的视角看待这些问题，不禁思考：既然这些状况如此不合理，他和处于类似处境的人该如何提供帮助呢？管家声称，如果把土地交给农民，农具的价值将几乎归零，因为根本无法卖出其价值的四分之一；此外，农民还会毁坏土地，这样涅赫卢多夫就会遭受巨大损失。但这些说法反而让涅赫卢多夫更加确信，把土地交给农民、从而放弃大部分收入，其实是一种正确的做法。他决定趁还在那里的时候立刻解决这个问题。至于玉米的收割和销售，他打算让管家在适当的时候处理，农具和废弃建筑的销售也是如此。不过，他要求管家把位于他庄园中间的三个邻近村庄的农民叫过来。

（库斯明斯基）约他们开会，届时他会向他们说明自己的意图，并商定他们租用土地的价格。想到自己在面对管家种种反对意见时所表现出的坚定态度，以及自己愿意做出牺牲的决心，涅赫鲁多夫带着愉悦的心情离开了办公室，一边思考着眼前的事情，一边在房子里闲逛——经过那片无人打理的花园（今年，花朵被种在了管家的房子前面），走过如今长满蒲公英的网球场，沿着那条种着椴树的路径前行，他过去常在那里抽雪茄，也曾与他母亲的访客、美丽的基里莫娃有过暧昧关系。他在心中简要构思好了要向农民们说的讲话内容后，再次去找管家。喝完茶、整理好思绪后，他便走进大房子里为他准备的房间，那原本是一间闲置的卧室。在这间干净的小房间里，墙上挂着威尼斯的画作，两扇窗户之间有一面镜子。床上铺着弹簧床垫，床边则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有水壶、火柴和灭火器。镜子旁的桌子上放着他打开的行李箱，里面装着他的梳妆盒和一些书：一本俄文版的《犯罪规律研究》，以及两本关于同一主题的德文和英文书籍，他打算在乡间旅行时阅读它们。不过今天已经太晚了，于是他开始准备睡觉。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把老式的镶嵌桃花心木扶手椅，涅赫鲁多夫记得这把椅子曾经放在他母亲的卧室里。看到它，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意想不到的情绪。一想到这座房子即将沦为废墟，花园将变得荒芜，森林将被砍伐，还有那些农场、马厩、棚屋、机器、马匹和牛群——他知道，尽管这些并非他亲自努力争取和维持的，但它们还是需要付出巨大代价的——他顿时充满了遗憾。放弃这一切似乎很容易，但现在不仅很难做到这一点，甚至还要放弃土地，失去一半的收入。这时，一个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把土地交给农民，从而毁掉自己的财产，这是不合理的。“我绝不能拥有土地财产。如果我没有土地财产，就无法维持这座房子和农场。而且，我还要去西伯利亚，根本不需要房子或庄园。”有个声音这样说道。“所有这些……”

“那么，”另一个声音说道，“但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西伯利亚吧。你可以结婚、生孩子，而且必须以和当初一样好的状态把财产传给他们。对这片土地也有责任在身。放弃一切、毁掉一切其实很容易，而获得它却极为困难。最重要的是，你必须考虑自己的未来生活，以及该如何安排自己的人生，因此也必须妥善处理自己的财产。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你真的是出于良知行事，还是为了得到别人的赞赏呢？”涅赫鲁多夫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受到了别人会如何看待他的这种想法的影响。他越想，问题就越多，而且似乎越难以解决。

他希望通过入睡来摆脱这些念头，等到早上头脑清醒时再来解决它们，于是便躺在干净的床上。然而他过了很久才睡着。新鲜的空气与月光一同涌入房间，蛙鸣声也随之传来，与公园里几只夜莺的鸣叫以及窗边丁香花丛中那只夜莺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听着夜莺和蛙声，涅赫鲁多夫想起了检查员的女儿、她的音乐以及那位检查员；这让他想起了马斯洛娃，想起她说话时嘴唇像蛙鸣一样颤抖着，说：“你就应该放弃吧。”接着，那个德国管家开始往下爬，有人试图阻止他，但他不仅没有停下，还变成了马斯洛娃，开始责备涅赫鲁多夫：“你是王子，而我只是个囚犯。”

“不，我绝不能屈服，”涅赫鲁多夫醒来后想，再次问自己：“我这样做对吗？我不知道，不过没关系，现在我只要睡着就行了。”于是他开始往之前看到检查和马斯洛娃下去的那个地方爬去，就在那里，一切都结束了。

第二章 恢复土地的努力
第二天，涅赫卢多夫九点钟醒来。那位负责服侍“主人”的年轻职员给他送来了擦得锃亮的靴子，还有些清凉而清澈的泉水，并告诉他农民们已经开始聚集了。涅赫卢多夫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整理了一下思绪。昨日因放弃土地而失去财产所感到的懊悔已荡然无存。他惊讶地回想起那种懊悔之情；此刻，他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即将面临的任务，甚至为此感到自豪。透过窗户，他能看到那片长满蒲公英的旧网球场，农民们正在那里聚集。前一天夜晚青蛙的鸣叫并非徒劳——天气阴沉，没有风，清晨开始下起了柔和的暖雨，雨滴挂在树叶、枝条和草丛上。除了新鲜植物的气息外，还有湿润的泥土散发出的、似乎在渴望更多雨水的味道从窗外飘进来。穿衣时，涅赫卢多夫多次望向聚集在网球场上的农民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过来，互相脱下帽子，然后围成一圈，拄着拐杖站立着。那个身材魁梧、肌肉强健的年轻人是管理人，他穿着一件绿色立领、纽扣巨大的短外套，来告诉涅赫卢多夫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不过可以等他吃完早餐再说——茶或咖啡都可以，两者都已准备好了。
“不，我还是马上过去看看他们吧。”涅赫卢多夫说道。一想到要与农民们交谈，他便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羞涩与尴尬。他即将实现农民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愿望——以低廉的价格将土地交给他们，也就是给予他们巨大的恩惠；然而他却感到有些羞愧。当涅赫卢多夫走到农民们面前，看到那些有着金发、卷发、光头以及灰白头发的人们时，他显得如此困惑，以至于说不出话来。雨仍在下着……

雨点细小地落下，停留在男人们的头发、胡须以及粗糙外套上的绒毛上。农民们望着“主人”，等待着他开口说话，而他则因羞愧而说不出话来。这令人尴尬的沉默被那位沉稳自信的德国管家打破了——他自认为很了解俄罗斯农民，而且俄语说得非常好。这个体格强壮、身材魁梧的男人与涅赫鲁多夫本人，与那些面容消瘦、满脸皱纹、粗布外套下肩胛骨突出的农民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子想帮你们一个忙，把土地让给你们；只是你们不配得到它。”管家说道。

“我们怎么就不配了，瓦西里·卡洛维奇？我们不是在为您工作吗？我们对已故的女主人——愿上帝怜悯她的灵魂——很满意，而年轻的王子也不会抛弃我们。我们向他表示感谢。”一个红头发的、话多的农民说道。

“没错，所以我才把你们叫到这里。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把所有的土地都让给你们。”

农民们什么也没说，似乎既不明白也不相信。

“那我们来看看吧。把土地给我们？你是什么意思？”一个中年人问道。

“就是把土地让给你们，让你们可以以较低的租金使用它。”

“那真是太好了。”一位老人说道。

“只要租金在我们承受范围内就行。”另一个人说。

“我们没理由不租用这块地。”

“我们习惯于靠耕种为生。”

“那样对你们来说也更轻松，只需收取租金即可。想想现在要承担的所有罪孽和烦恼吧！”几个人同时说道。

“罪孽都在你们这边，”德国人说道。“只要你们好好干活，守规矩些就好了。”

“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做不到，”一个鼻子尖尖的老人说。“你说‘为什么让马进入玉米地？’，好像是我让马进去的一样。其实我整天都在挥动镰刀之类的工具干活啊。”

那些日子仿佛长达一年之久；夜里，我看着那群马，最终睡着了。结果那些马吃掉了我的燕麦，现在你们还要剥我的皮。”
“你们应该维持秩序才对。”
“你说起维持秩序来容易，但那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一个高大、皮肤黝黑、满身毛发的中年人回答道。
“我不是让你们筑围栏吗？”
“您得先给我们木头才行。”一个身材矮小、相貌普通的农民说道。
“我去年本来打算筑围栏的，结果你们却把我关进监狱三个月，让我去喂害虫。于是那个围栏就再也没有建成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涅赫鲁多夫转向管家问道。
“他是村里最大的贼。”管家用德语回答，“他每年都会偷森林里的木头。”然后他又对那个农民说：“你得学会尊重别人的财产。”
“难道我们不尊重您吗？”一位老人问道。“我们当然要尊重您。毕竟，您可以轻易地把我们弄成绳子——我们完全在您的掌控之中。”
“唉，朋友，我可没法那样做。反而是你们总是想对我们做那种事。”管家说。
“真的吗？您不是打断了我的下巴吗？可我什么好处也没得到。看来，跟富人打官司是没有用的。”
“你们应该遵守法律。”
显然，一场言语交锋正在上演，而参与其中的人并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状况。可以看出，一方因为恐惧而充满怨恨，而另一方则自认为拥有权力和优势。涅赫鲁多夫听著这些话实在很苦恼，于是又回到了关于租金数额和支付条件的讨论上。
“那么，那块地怎么样？你们愿意买下它吗？如果我把整块地都卖给你们，你们愿意出多少价钱？”
“那块地是您的，价格由您来定。”
涅赫鲁多夫给出了一个价格。虽然这个价格远低于周边地区的售价，但农民们还是认为太高了，于是开始像他们惯常做的那样讨价还价。涅赫鲁多夫原以为自己的报价会得到认可，但却没有看到任何满意的迹象。

有一件事让涅赫鲁多夫意识到，他的提议对农民们来说确实是有益的。关于谁来承租土地的问题——是由整个公社还是某个专门的组织来承租——引发了激烈的争论：那些希望排除那些体弱无力或无法按时支付租金的农民的人，与那些因此而被排除在外的人之间发生了争执。最终，在管家的帮助下，租金的数额和支付条件终于确定下来。农民们吵吵嚷嚷地回到自己的村庄，而涅赫鲁多夫和管家则进入办公室去拟定正式协议。一切都按照涅赫鲁多夫所期望的方式解决了。农民们以比该地区其他地方低30%的价格获得了土地，土地带来的收入虽然减少了一半，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更何况他还可以通过出售森林以及农具来获得更多收入。一切似乎都安排得很好，但他仍感到有些羞愧。他看出，尽管农民们说着感谢的话，但实际上并不满意，他们期望得到更多的好处。原来，他虽然放弃了很多东西，却仍未满足农民们的期望。第二天，协议正式签署。涅赫鲁多夫在几位被选为代表的老农民的陪同下出发，坐上管家那辆漂亮的马车（车站的司机是这么称呼它的），向那些一脸不满和失望地站在那里的农民们道别，然后驱车前往车站。涅赫鲁多夫不知为何对自己感到不满，始终沉浸在一种悲伤和羞愧的情绪中。

第三章：旧日回忆
从库斯明斯基出发后，涅赫鲁多夫前往他从姑妈们那里继承的庄园——那也是他第一次遇见卡图莎的地方。他打算像在库斯明斯基时那样处理那里的土地问题。此外，他还想尽可能多地了解关于卡图莎以及她孩子的信息，包括孩子何时、如何去世的。一天清晨，他抵达了帕诺沃。刚到那儿，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所有建筑所呈现出的破败景象，尤其是那栋房子本身。曾经涂成绿色的铁制屋顶因生锈而变成了红色，有几片铁板也被折弯了，很可能是被风暴刮弯的。覆盖在房屋外部的木板也有几处被撕掉了；只要拆掉固定这些木板的生锈钉子，就能轻松进入屋内。两个门廊都已腐朽破损，尤其是他记忆中那個侧门廊，只剩下扶手完好无损。有些窗户被木板封住，而工头住的房子、厨房、马厩——全都显得灰暗且破败不堪。唯有花园没有衰败，反而愈发茂盛，花朵盛开得十分美丽；透过围栏，樱桃树、苹果树和李子树看起来就像一团团白云。那些用作篱笆的丁香花也开满了花，就和14年前涅赫鲁多夫与15岁的卡图莎一起玩游戏时一样，当时他不小心摔倒，手被那些丁香花后的荨麻刺伤了。姑妈索菲亚在房子附近种下的落叶松，那时还只是小树苗，如今已长成大树，它的树干足以当作梁材使用，树枝上则长满了柔软的黄绿色针叶，宛如绒毛一般。河流已经泛滥，水流从水坝上汹涌而下，发出嘈杂的声音。河对岸的草地上散布着农民们的牲畜群。那个没完成学业就离开神学院的工头，在院子里微笑着迎接涅赫鲁多夫，依旧面带微笑地请他进办公室，仿佛用这个笑容承诺着什么特别好的事情，然后便走到隔板后面。隔板后面传来一阵低语声。送涅赫鲁多夫从车站来的马车夫在得到报酬后便离开了，四周顿时恢复了寂静。这时，一个光着脚的女孩从窗边经过，她穿着绣花的农装。

她穿着衬衫，耳朵上戴着长耳环；这时有个男人走过，他那带钉子的靴子在踩过的道路上发出咔嗒声。涅赫卢多夫坐在小窗旁，望着花园，倾听着周围的动静。一阵柔和而清新的春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轻拂着他潮湿的额头上的头发，以及窗台上那些被刀子划得参差不齐的纸张。“嗒——啪嗒，嗒——啪嗒”，河面上传来这样的声音，那是正在洗衣服的妇女们用木棒有节奏地拍打衣服的声音。这声音在波光粼粼的池塘面上回荡着，与此同时，水车处也传来有节奏的水流声。一只受惊的苍蝇突然从他耳边飞过，发出响亮的嗡嗡声。涅赫卢多夫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年轻纯真的孩子时，也曾听到过妇女们用木棒拍打湿衣服的声音，同时还有水车发出的节奏声。同样的，春风也会吹动他潮湿额头上的头发，以及窗台上那些被刀子划过的纸张，而苍蝇也会从他耳边飞过。他并非真的记得自己15岁时的样子，但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期，依然保持着那份清新与纯洁，对未来充满希望。然而，就像在梦中一样，他知道这一切都已经不复存在了，于是感到无比悲伤。“您想什么时候吃点东西呢？”工头微笑着问道。“随时都可以，我并不饿。我打算去村子里走走。”“您不想进屋看看吗？屋里一切都很整洁。请进来看看吧。虽然外面……”“现在不用了，稍后再说。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玛特罗娜·哈里娜的女人？”（那是卡图莎的姑妈，村里的接生婆。）“哦，有的。她在村里经营着一家私酒作坊。我知道这件事，也责备过她，但要是把她抓起来的话就太可惜了。她毕竟是个老太太了，还有孙子孙女要照顾。”工头继续微笑着说道，他这么做一方面是想让对方开心一些。

“主人，部分原因是他确信涅赫卢多夫对这些事情的理解程度与他自己一样高。”
“她住在哪里？我打算过去看看她。”
“在村子的尽头，最里面那侧，从尽头数来是第三间房子。左边有一间砖砌的小屋，她的茅屋就在那间小屋的后面。不过，我还是在那儿与您见面吧。”工头微笑着说道。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能找到。请您召集一下农民们，告诉他们我想和他们谈谈土地的问题。”涅赫卢多夫说道。他打算在这里与农民们达成和在库斯明斯基时一样的协议，如果可能的话，就在当天晚上就谈成。

第四章 农民的命运
当涅赫卢多夫走出大门时，在那条横跨牧场、长满荨麻和车前草叶的崎岖小路上，他遇到了那个戴着长耳环的女孩。她穿着一件色彩鲜艳的长围裙，用胖乎乎的赤脚快步行走，同时快速摆动着左臂。她的右臂则紧紧按着一只鸡，那只鸡的红色鸡冠微微颤动，看起来十分平静；它只是翻着白眼，伸出一条黑色的腿，用爪子抓着女孩的围裙。当女孩走近“主人”时，她便放慢了脚步，从奔跑转为步行。走到他面前后，她停了下来，微微低头行礼；等他走过之后，她才继续带着那只公鸡往家跑。在走向水井的路上，他又遇到了一位老妇人，她穿着一件粗糙肮脏的衬衫，背负着两个装满水的桶，桶通过肩带挂在弯曲的背上。老妇人小心翼翼地放下桶，同样微微低头行礼。穿过水井后，涅赫卢多夫进入了村庄。那是炎热而闷燥的一天，尽管才十点钟而已。太阳不时被聚拢的云层遮住。街道上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粪便气味，这些气味来自驶上山坡的马车，但更多则是来自那些散落在小屋院子里、被翻动的粪堆——涅赫卢多夫不得不从这些敞开的大门旁经过。那些光着脚、衬衫和裤子都被粪便弄脏的农民们，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位高大的绅士：他戴着灰色帽子，帽子上系着闪亮的丝带，每走一步都会用那根带有亮色手柄的手杖轻轻触碰地面。那些从田地里赶回来、正把东西装进空车里的农民们，也摘下帽子，惊讶地注视着这位走在他们街道上的奇特人物。女人们则从门里出来或站在自家门廊上，互相指着他，注视着他经过的背影。当涅赫卢多夫经过第四道大门时，他被一辆正要出来的马车挡住了去路，马车的轮子发出吱嘎声，车上装满了粪便，粪便被压得严实，上面还铺着垫子供人坐。一个六岁的男孩……

一想到可以出门，他便兴奋起来，跟在马车后面。一个脚上穿着用树皮编织而成的鞋子的年轻农民把马牵出了院子。一匹长腿的小马从大门里跳了出来；但看到涅赫卢多夫后，它便紧贴着马车，用前腿蹭着车轮，然后向前冲去，越过了正拖着沉重货物通过大门、显得十分焦急且不断轻声嘶鸣的母马。另一匹马则由一个光着脚、肩胛骨突出的老人牵出来，那老人穿着脏兮兮的衬衫和条纹裤子。当马匹走到铺满干灰色粪便的坚硬道路上时，老人回到大门处，向涅赫卢多夫鞠躬。“您是咱们女主人的侄子吧？”“是的，我就是她们的侄子。”“您能来看我们，真是太好了，对吧？”那个话多的老人说道。“没错，我是来看看你们的。那么，你们过得怎么样？”“我们过得有多糟糕？简直糟透了。”老人慢悠悠地回答，似乎还挺享受这种感觉的。“为什么这么糟糕？”涅赫卢多夫问道，同时走进大门内。“我们的生活不就是最糟糕的吗？”老人跟着涅赫卢多夫走进有顶棚的院子里。涅赫卢多夫在顶棚下停了下来。“那儿还有12个人呢，”老人继续说道，指着粪堆上另外两个女人——她们手里拿着叉子，满头大汗，头巾也掉了下来，裙子被提起，露出肮脏而光着的腿部。“没过一个月，我就得买六普德玉米，可钱从哪儿来呢？”“你们自己没有足够的玉米吗？”“我自己的？”老人带着轻蔑的微笑重复道，“我只有够三个人吃的土地，去年甚至连圣诞节都撑不过去。”“那你们该怎么办？”“我们能怎么办？只能出去打工，还向您借了些钱。那些钱在四旬斋之前就花光了，而税款还没交呢。”“那税款是多少？”

“哎，我们一家要付17卢布啊。天哪，这样的生活简直难以忍受！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我可以进你的小屋吗？”涅赫鲁多夫问道。他跨过院子里那些用叉子铲起来的黄褐色粪堆，那些粪堆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为什么不可以？进来吧。”老人说着，光着脚快速走过粪堆——粪水从他的脚趾间渗出来——然后为涅赫鲁多夫打开小屋的门。
女人们把头巾戴好，放下裙子，惊讶地看着这位穿着袖子上带有金色饰钉的干净绅士走进她们的家。两个只穿着粗布衬衫的小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涅赫鲁多夫摘下帽子，弯下腰穿过低矮的门口，进入那间又脏又窄的小屋。屋里弥漫着食物的酸味，两台织布机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屋里，一位老妇人站在炉子旁，她那瘦削而结实的棕色手臂上挽着袖子。
“我们的主人来看我们啦。”老人说。
“他当然会受到欢迎的。”老妇人友善地说道。
“我想看看你们是怎么生活的。”
“嗯，您就看看我们是怎么生活的吧。这间小屋快塌了，随时都可能把人砸死；可我丈夫却说这样就够了，所以我们过得跟国王一样。”老妇人紧张地晃着头说道。“我正在准备晚餐，要去喂工人们了。”
“那你们晚餐吃什么？”
“我们的食物很不错。第一道菜是面包和克瓦斯；[克瓦斯是一种用黑麦制成的酸性、不含酒精的啤酒]第二道菜还是克瓦斯和面包。”老妇人露出半截已经磨损的牙齿说道。
“不，认真点，让我看看你们要吃什么。”
“吃饭？”老人笑着说，“我们的饭菜没什么特别的。你给他看看吧，妻子。”
“想看看我们农民的食物吗？唉，您真是个好奇的绅士，现在轮到我来看看您了。他什么都要知道。我不是跟您说过吗……”

有面包和克瓦斯，然后还有汤。有个女人给我们送来了些鱼，汤就是用那些鱼做的，之后还有土豆。”
“没有别的了吗？”
“你还想要什么？我们还会喝一点牛奶的。”老妇人说着，目光望向门口。门是开着的，外面的通道里挤满了人——男孩、女孩、带着婴儿的妇女们——他们都聚在一起，想看看这位想要了解农民食物情况的陌生先生。老妇人似乎为自己的待客方式而感到自豪。
“没错，我们的生活确实很艰苦，这不用说，先生。”老男人说道。“你们在那儿干什么？”他朝通道里的人喊道。
“好吧，再见了。”涅赫卢多夫感到羞愧且不安，却又说不出原因。
“感谢您特意来看我们。”老男人说道。
通道里的人们让开一些，好让涅赫卢多夫通过，他便走了出去，继续沿着街道前行。
两个光着脚的男孩跟着他出了通道，年纪较大的那个穿着一件曾经是白色的衬衫，另一个则穿着一件破旧褪色的粉色衬衫。涅赫卢多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你们现在要去哪儿？”穿白色衬衫的男孩问道。
涅赫卢多夫回答：“去马特罗娜·哈里娜那里。你们认识她吗？”穿粉色衬衫的男孩开始笑起来，但年纪较大的那个则严肃地问：“那个马特罗娜是谁？她年纪大吗？”
“是的，她年纪很大。”
“哦——哦，”他慢吞吞地说，“就是那个人，她在村子的另一头；我们带路吧。对吧，费德卡？我们跟他一起去吧。”
“嗯，可是马呢？”
“应该没问题的。”
费德卡同意了，于是三个人一起沿着街道往前走。

第五章 马斯洛娃的姑妈
涅赫卢多夫与孩子们相处得比与成年人更自在，于是他边走边和他们交谈。那个穿粉色衬衫的小孩不再笑了，说话时和哥哥一样理智且准确。
“你们能告诉我这里谁是最穷的人吗？”涅赫卢多夫问道。
“最穷的？迈克尔很穷，西蒙·马赫罗夫也是，玛莎更是穷得叮当响。”
“阿尼西娅更穷，她甚至连一头牛都没有，他们只能去乞讨。”小费德卡说。
“她虽然没有牛，但他们只有三口人，而玛莎的家人有五口。”大男孩反驳道。
“可另一个是寡妇啊！”穿粉色衣服的小孩为阿尼西娅辩护道。
“你说阿尼西娅是寡妇，那玛莎不也跟寡妇没什么两样吗？她也没有丈夫。”大男孩说。
“那她的丈夫在哪儿？”涅赫卢多夫问。
“在监狱里喂虫子呢。”大男孩用了农民们常用的表达方式。
“一年前，他在地主的森林里砍了两棵白桦树，所以就被关进监狱了。现在他已经坐了六个月牢，妻子则不得不去乞讨。他们还有三个孩子，以及一位生病的祖母。”小男孩继续详细地描述着。
“那她住在哪里？”涅赫卢多夫问。
“就住在这栋房子里。”男孩指着前方的一间小屋回答。在涅赫卢多夫行走的那条小路上，有个金发的小婴儿正用摇摇晃晃的双腿努力保持平衡。
“瓦萨卡！那个小淘气跑哪儿去了？”一个穿着脏灰色衬衫、面带惊恐表情的女人从房子里冲了出来，赶在涅赫卢多夫之前抱起婴儿，把他带进了屋里，显然她是怕涅赫卢多夫会伤害她的孩子。

这就是那个丈夫因涅赫鲁多夫的《白桦树》而被监禁的女人。
“那么，这个玛特罗娜也是穷人吗？”当他们来到玛特罗娜的家时，涅赫鲁多夫问道。
“她穷？不。她可是卖酒的。”那个瘦小的粉红色皮肤男孩断然回答。
到了房子后，涅赫鲁多夫让孩子们待在外面，自己则穿过通道走进小屋。那间小屋有14英尺长。放在大炉子后面的床太短了，高个子的人根本无法在上面躺下。“就在这张床上，”涅赫鲁多夫想，“卡图莎生下了孩子，之后就病倒了。”小屋的大部分空间都被织布机占满了，当时老妇人和她的大孙女正在整理经线。涅赫鲁多夫进来时，额头撞到了低矮的门口。另外两个孙辈也跟着冲了进来，然后停在门口，抓住门框。
“你们找谁？”老妇人怒气冲冲地问。她因为无法把经线整理好而心情糟糕，再加上还从事非法的酒类交易，所以每当有陌生人进来时她总是很害怕。
“我是附近庄园的主人，想和您谈谈。”
“天哪，原来是你啊，我的宝贝；我这个笨蛋还以为只是个过路人呢。哎呀，真的是你啊，我亲爱的。”老妇人用假装的温柔语气说道。
“我希望单独和您谈谈。”涅赫鲁多夫说着，目光转向门口——那里站着几个孩子，而在他们身后则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面容苍白、身体虚弱的婴儿，婴儿脸上带着病态的微笑，头上还戴着一顶用各种破布拼成的小帽子。
“你在看什么？我把孩子给你吧。快把我的拐杖递给我！”老妇人朝门口的人喊道。
“把门关上吧！”孩子们离开了，女人也关上了门。
“我还纳闷那是谁呢，原来竟是‘主人’本人。我的宝贝，我的珍宝。想想看，他竟然大驾光临了。”老妇人说着，用衣服擦了擦座位。

“我还在想，会是谁进来呢，结果竟是您啊，尊敬的先生——那位善良的绅士，我们的恩人。请原谅我这个老糊涂吧，我的眼睛越来越花了。”涅赫鲁多夫坐了下来，老妇人则站在他面前，右手托着脸颊，左手则撑着右臂的肘部。

“天哪，您也老了啊，尊敬的先生。从前您可像雏菊一样年轻活力。现在呢？想必也有不少烦恼吧？”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件事：您还记得卡图莎·马斯洛娃吗？”

“卡捷琳娜？我当然记得。她可是我的侄女啊。我怎么可能忘记呢？为了她，我流过多少眼泪啊。唉，先生，有谁在上帝面前没有犯过错呢？有谁没有冒犯过沙皇呢？我们都知道青春是什么样的。您以前总是喝茶、喝咖啡，结果就被魔鬼控制了。有时候，魔鬼的力量真是强大啊。那该怎么办呢？如果您当初抛弃她的话就好了，可您并没有那样做，反而给了她一百卢布作为补偿。可她呢？她做了什么？如果她能听我的话，或许就能过上好日子了。说实话，虽然她是我的侄女，但那个女孩实在不怎么样。我给她找了个不错的地方，可她就是不服从，还辱骂她的主人。像我们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责备贵族呢？后来，她被送走了。之后又到了林场里。她本可以在那儿生活的，可她还是不愿意。”

“我想知道关于那个孩子的事。她不是被关在您家里吗？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至于那个孩子，我当时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她实在太坏了，我觉得她根本不可能再活下来了。于是，我给那个婴儿举行了正式的洗礼仪式，然后把她送到了孤儿院。既然母亲快要死了，又何必让一个无辜的灵魂继续受苦呢？有些人就是这么做的：他们把婴儿丢弃不管，也不喂食，结果孩子就慢慢死去了。但我不想那样做，我还是决定费点力气，把孩子送到孤儿院去。反正钱也够，所以我就把孩子送过去了。”

“您没有从孤儿院那里拿到孩子的登记号码吗？”

“有啊，是有号码的，不过那个孩子死了，”她说，“她一被送到那儿就死了。”

“那她是谁？”

“就是那个曾经住在斯科罗德诺的女人。她以此为生。她叫马拉尼亚，现在已经去世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你觉得她以前是做什么的？人们会把婴儿送到她那里，她就负责抚养他们；等到养够了，就会把他们送到孤儿院去。一旦养了三四个婴儿，她就会一次性把他们都带走。她设计了一种很巧妙的装置——一种大摇篮，是双层的，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安置婴儿。摇篮上有把手，这样她就可以把四个婴儿放进去，让他们的脚挨在一起，头部则分开，这样他们就不会互相碰撞。她就是这样一次抱走四个婴儿的。她还会在布里塞些纸团放进婴儿嘴里，让他们安静下来。”
“嗯，继续说。”
“嗯，她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收留了卡特琳娜的婴儿，大概养了两个星期左右吧。那婴儿是在她的家里开始生病的。”
“那是个健康的婴儿吗？”涅赫卢多夫问道。
“那可是个非常好的婴儿，再好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简直就像你的翻版呢。”老妇人眨了眨眼补充道。
“那为什么它会生病呢？是食物有问题吗？”
“哎，什么食物啊？不过是装样子而已。毕竟那又不是自己的孩子，只要能让孩子活到那儿就行。她说自己好不容易才把孩子送到莫斯科，结果孩子还是在那儿死了。她还带来了证明文件——一切都很正规。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这就是涅赫卢多夫所能了解到的关于自己孩子的全部信息了。

第六章：房东的思考

涅赫卢多夫再次用头撞了撞两扇门，然后走到了街上。那里有那些穿粉色和白色衣服的男孩在等着他，还有几名新来的人也站在他们身边。在那些妇女中，有几人怀里抱着婴儿，其中有一个身材瘦弱的妇女，她怀里的婴儿头上戴着拼布制成的帽子。她轻轻抱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婴儿，婴儿那张干瘪的小脸上始终挂着奇怪的微笑，同时还不停地动着弯曲的拇指。

涅赫卢多夫知道那是一种痛苦的微笑。他问那个女人是谁。
“就是我之前跟您说过的阿妮西娅。”年长的男孩回答道。
涅赫卢多夫转向阿妮西娅，问道：“你是怎么生活的？靠什么谋生？”
“我怎么生活？我靠乞讨过活。”阿妮西娅说着便哭了起来。
涅赫卢多夫拿出钱包，给了那个女人一张10卢布的纸币。他还没来得及走两步，又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拦住了他，接着又是一个老妇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她们都诉说自己的贫困状况，请求帮助。涅赫卢多夫把身上所有的60卢布——全是小面额的纸币——都给了她们，心中充满悲伤，便回到了工头家里。

工头微笑着迎接涅赫卢多夫，告诉他农民们会在傍晚前来开会。涅赫卢多夫向他道谢后，便走进花园，沿着铺满苹果花花瓣、杂草丛生的小路散步，思考着所看到的一切。

起初一切都很安静，但不久，涅赫卢多夫听到工头房子后面有两个愤怒的妇女声音互相争吵，偶尔还能听到总是面带微笑的工头的声音。涅赫卢多夫继续听着。

“我的力气已经用尽了。你为什么要把我脖子上的十字架拿走？”一个愤怒的女声说道。“可她只是进来了一会儿而已，”另一个声音说，“把十字架还给她吧。为什么要折磨那头牛，还有那些需要喝奶的孩子们呢？”“那就付钱，或者用劳动来抵偿。”工头说道。涅赫卢多夫离开花园，走进门廊，那里站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其中一个还怀着孕，显然快要生产了。门廊的台阶上，有个男人双手插在荷兰式外套的口袋里站着，那就是工头。看到主人后，那两个女人便安静下来，开始整理头上的头巾；工头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露出了笑容。原来如此。从工头的话来看，这些农民似乎有习惯把小牛甚至奶牛放进庄园里的草地上。这两位女人的家里各有两头牛，它们被发现在草地上，于是被赶进了院子。工头要求每头牛支付30戈比，或者用两天的劳动来抵偿。然而，那两个女人坚称那些牛是自行进入草地的，她们没有钱，请求把那些从早上起就站在烈日下、饥肠辘辘地叫个不停的牛还给她们，哪怕以后再以劳动来抵偿费用也行。“我多少次请求过你们，”工头微笑着说道，同时回头看向涅赫卢多夫，似乎希望他能作证，“如果中午把牛赶回家，就要好好看管它们啊。”“我只是去看看我的孩子一会儿，结果它们就跑掉了。”“既然答应照看牛，就不该让它们跑掉。”“那谁来喂孩子呢？你总不会不让女儿喂奶吧？”另一个女人说道。“就算它们真的毁坏了草地，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它们只是暂时跑进去了而已。”“所有的草地都被毁坏了，”工头转向涅赫卢多夫说，“如果不收取罚款，就没法得到干草了。”

“好了，别再犯这种错了；我的奶牛从来没在那里被抓到过！”那名孕妇喊道。
“既然这次被抓到了，那就得付出代价，或者用劳动来抵偿。”
“好吧，我愿意用劳动来抵偿；但请现在就把奶牛还给我，别让它继续挨饿受苦了！”她愤怒地叫道，“本来我就没日没夜地干活，婆婆生病了，丈夫又去喝酒，所有活计都得我一个人做，我的力气也快用尽了。真希望你和你的‘劳动抵偿’一起见鬼去吧！”
涅赫鲁多夫请求工头让那些女人把奶牛拿走，然后回到花园里继续思考自己的问题，但实际上已经没什么好想的了。
现在一切对他来说都如此清晰，他不禁疑惑：为什么大家都看不出这一点，而他自己也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没意识到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人们正在逐渐消亡，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消亡的过程，并形成了与之相适应的生活习惯：儿童死亡率极高，妇女过度劳作，尤其是老年人更是营养不足。渐渐地，人们甚至意识不到这种状况的严重性，也不再抱怨。因此，他们便认为这种状况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很明显，人们陷入困境的根本原因，正是他们自己一直所指出的——那就是能够养活他们的土地被地主夺走了。
显然，儿童和老人之所以会死亡，是因为没有牛奶；而没有牛奶，是因为没有牧场，也没有土地来种植玉米或制作干草。显然，人们所遭受的所有苦难，或者至少大部分苦难，都是因为本该用来养活他们的土地不在他们手中，而是掌握在那些利用土地权谋利、靠人们的劳动为生的人手中。那些人们急需的土地，实际上是由那些濒临饥饿的人来耕种的，这样做的目的只是为了让玉米能卖到国外，让土地的所有者能够购买帽子、手杖、马车以及青铜器等等。他对此的理解，就如同明白马儿吃光了围栏里的草之后，如果不把它们放到有其他食物的地方，它们就会变得消瘦并最终饿死一样清楚。

这太糟糕了，绝不能继续下去。必须找到办法来改变现状，或者至少不要参与其中。“我一定要找到办法，”他在白桦树下的小路上来回踱步时想着。在科学界、政府机构以及报纸上，我们总是谈论人们贫困的成因以及改善他们状况的方法；但我们却从不提及真正能减轻他们困境的办法——那就是把他们急需的土地还给他们。亨利·乔治的观点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想起自己曾经多么热衷于这一理念，却惊讶于自己会忘记它。土地不属于任何人，它就像水、空气或阳光一样，无法被买卖。所有人都有平等的权利享受土地带来的好处。现在他明白了自己为何会为回忆起库斯明斯基的那笔交易而感到羞愧——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他知道没有人有权利拥有土地，但却仍将这种权利视为自己的，还把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给了农民。今后他不会再这样做了，也会改变库斯明斯基的安排。他在心中制定了一个计划：把土地交给农民，承认他们所支付的租金，将其视为他们的财产，用于缴纳税款和公共用途。当然，这并非单一税制，但在现有条件下已算是最接近的了。不过，他最关心的还是通过这种方式，自己不再能从土地所有权中获利。当他回到屋里时，工头带着友善的微笑问他是否现在就吃晚饭，担心他妻子在那个戴耳环的女孩帮助下准备的饭菜会做得过熟。餐桌上铺着粗糙的未漂白布，上面放着一条绣花毛巾当作餐巾。桌上还有一个把手已经损坏的陶制汤壶，里面装满了土豆汤——汤的原料是用那些患了黑腿病的鸡做成的，那些鸡已经被切成一块块，上面还沾着不少毛发。喝完汤后，又上了用同样的鸡做的烤肉，还有非常油腻且含糖量极高的凝乳饼。尽管这些食物没什么食欲，但涅赫鲁多夫几乎没注意到自己在吃什么。

他正在吃饭，心中想着那个瞬间就驱散了他从村庄回来时所感受到的悲伤的念头。工头夫人不断从门口探进头来，而那个戴着耳环、显得惊恐不安的女仆则负责端上餐具；工头则越笑越开心，为妻子的烹饪手艺感到自豪。饭后，涅赫鲁多夫费了些劲才让工头坐下。为了整理自己的想法并向他人表达，他解释了自己打算将土地租给农民的计划，并询问工头的意见。工头面带微笑，仿佛早就想到了这一切，听到这个计划后非常高兴，但实际上他根本没理解其中的含义。这并非因为涅赫鲁多夫表达得不够清楚，而是因为按照这个计划，涅赫鲁多夫实际上是在放弃自己的利益以换取他人的利益；而在工头的观念中，每个人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损害他人利益的想法根深蒂固，以至于当涅赫鲁多夫说所有土地的收入都应用来作为农民的集体资本时，他以为自己没听懂。“哦，我明白了；那么您当然会从这笔资金中获得一定比例的收益吧？”工头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哎呀，不。您不明白吗？我是要完全放弃这块土地。”工头不再微笑，说道：“那您就不会有任何收入了。”“没错，我就是要放弃它。”工头重重叹了口气，然后又开始微笑。现在他明白了——涅赫鲁多夫显然不太正常。他立刻开始考虑如何从涅赫鲁多夫放弃土地的计划中获利，试图以某种方式从中获取好处。但当他发现这是不可能的时，便变得沮丧起来，对这个计划也失去了兴趣，只是为了取悦主人而继续微笑。见工头仍不理解自己的意思，涅赫鲁多夫便让他离开，自己则坐在被切割并涂上墨水的窗台旁，开始把计划写在纸上。太阳沉到了长满新绿树叶的菩提树后面，蚊子成群飞来，叮咬着涅赫鲁多夫。就在他写完的时候……

据他所说，他能听到村子里牛的哞叫声以及大门开启时的吱嘎声，还有农民们聚集在一起开会时的谈话声。他告诉工头不必把农民们叫到办公室来，因为他打算亲自前往村子，在他们聚集的地方与他们见面。匆匆喝下工头递给他的那杯茶后，涅赫鲁多夫便前往了村子。

第七章：被剥夺继承权的人
村长住宅前聚集的人群中传来阵阵谈话声；但当涅赫卢多夫出现时，谈话声立刻消失了，所有的农民都像在库斯明斯基时那样摘下了帽子。这里的农民比库斯明斯基的农民穷得多——男人们穿着用树皮制成的鞋子，以及粗布做的衬衫和外套；有些人则是直接穿着衬衫、光着脚从工作中赶来的。
涅赫卢多夫努力开口讲话，首先告诉农民们他打算将自己的土地全部交给他们。农民们保持沉默，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我相信，”涅赫卢多夫说，“每个人都有使用土地的权利。”
“那当然，确实如此。”几个人说道。
涅赫卢多夫继续说，土地带来的收益应该由所有人共同分享，因此他建议他们自行确定土地的租金，这些租金将作为公共基金供大家使用。虽然仍有赞同的声音，但农民们严肃的表情愈发凝重，他们不再注视着这位绅士，似乎不想让他知道大家都看穿了他的把戏，也不会有人被他欺骗。
涅赫卢多夫讲得很清楚，农民们也很聪明，但他们就是无法理解他的意思，原因就和那个工头长期以来无法理解他一样。他们深信，每个人考虑自己的利益是理所当然的。几代人的经验让他们明白，地主总是只考虑自己的利益，而损害农民的利益。所以，如果地主召集他们开会并提出某种新的提议，那显然只是为了用更狡猾的手段来欺骗他们罢了。
“那么，你们愿意以多少价格出租这块地呢？”涅赫卢多夫问道。

“我们怎么定价格呢？我们做不到。土地是你的，决定权也在你手中。”人群中有人这样回答。
“哦，不是这样的。这些钱将用于公共事务。”
“我们做不到；公社是一回事，而这是另一回事。”
“你们不明白吗？”领头人微笑着说道（他跟着涅赫卢多夫来到了这里），“王子把土地出租给你们以换取金钱，然后把那些钱还给你们，作为公社的资本。”
“我们很明白，”一个没有牙齿、面容憔悴的老人低着头说，“就像银行一样，我们得在固定时间还款。我们不愿意那样做，现在的生活已经够艰难了，那样做会让我们彻底破产。”
“那可不行。我们还是想继续用原来的方式。”几个不满且态度粗鲁的人开始发声。
当涅赫卢多夫提出要起草一份协议，由他和他们共同签署时，反对声变得更加强烈了。
“为什么要签字？我们会继续像以前一样工作。这有什么必要呢？我们都是无知的人。”
“我们无法同意，因为这种做法与我们以往的习惯不符。就维持现状吧，只是希望种子能由地主提供。”
这意味着按照目前的安排，种子需要由农民自己提供，而他们希望由地主来提供。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们拒绝接受这块土地？”涅赫卢多夫问那个中等身材、光着脚、穿着破旧外套、脸上带着明亮表情的农民。那人用左手紧紧握着那顶破旧的帽子，姿势十分端正，就像士兵们接到命令要脱帽时的样子。
“没错，”这个农民回答道，显然他仍未摆脱服役期间受到的军事化影响。
“那意味着你们的土地已经足够了吧？”涅赫卢多夫问道。
“不，先生，我们的土地并不够，”这名前士兵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拿着那顶破旧的帽子，仿佛要把它献出去一般。

任何想利用它的人。
“唉，不管怎样，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我所说的话吧。”涅赫鲁多夫惊讶地说道，再次提出了自己的提议。
“我们没必要考虑；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这样吧。”那个阴郁的、没有牙齿的老人愤怒地嘟囔道。
“我还会在这里再待一天，如果你们改变主意了，就派人通知我。”农民们没有回答。因此，涅赫鲁多夫这次谈话并没有取得任何成果。
“如果您允许我发表一点意见的话，王子殿下，”他们回到家后，工头说道，“您永远不可能与他们达成协议——他们实在太固执了。开会时，这些人就呆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因为他们害怕一切。其实，那些拒绝的农民——比如那个白头发的，或者那个黑头发的——都是聪明的农民。一旦让他们到办公室来，给他们倒杯茶，他们就会变得很通情达理——简直就像个外交家一样，”工头微笑着说，“他会把一切都考虑周全的。但一到开会的时候，他就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
“那能不能请一些更聪明的人过来呢？”涅赫鲁多夫问道。“我会仔细地向他们解释的。”
“那当然可以，”工头微笑着回答。
“那么，您明天能叫他们过来吗？”
“哦，当然可以，”工头更加开心地笑了，“我明天就会叫他们过来。”
“听听他说的吧，他可没什么花招，”一个留着乱糟糟胡须的黑发农民坐在一匹养得很好的马上，对旁边骑马、穿着破旧外套的老人说道。两人正在夜里偷偷地把农民们的马赶到地主森林里去吃草。
“免费把土地给你们——只要签字就行——他们不是经常这么对我们吗？不，朋友，别耍花招了。”

“现在我们总算有点理智了，”他补充道，随即开始对着一只走失的小马驹大喊。他停下马，四处张望，但那小马驹并未留在原地，而是跑进了路边的草地上。“去他的土耳其混蛋！它总爱跑到地主的草地上去，”那个胡子蓬乱的黝黑农民说道。当他从那片芳香的草地跑回来时，听到小马驹奔跑时踩断草茎的声音。

“听到那声音了吗？等有空闲的日子，我们得让女人们去把草地里的杂草除掉，”那个衣服破烂的瘦弱农民说，“否则我们的镰刀就会变钝。”

“签名吧，”他说。那个胡子蓬乱的男人继续对地主的言论发表意见。“‘签名’？哼，让他把你吞了吧。”

“那当然，”老人回答道。随后他们便沉默了，只有马蹄在公路上行走的声音响起。

第八章：心中的上帝之平安

涅赫鲁多夫回来后，发现那间办公室已被布置成了他的卧室。房间里有一张高大的床架，上面铺着羽绒被和两个大枕头。床罩是深红色的双层丝绸被子，缝制极为精细，质地也很坚硬——显然那是工头妻子的嫁妆。工头给他提供了些剩饭，但他拒绝了。工头为食物和住宿条件简陋而道歉，随后便让涅赫鲁多夫独自待着。

农民们的拒绝并没有让涅赫鲁多夫感到困扰。相反，尽管在库斯明斯基那里他的好意得到了接受，甚至还受到了感谢，而在这里却遭遇了怀疑甚至敌意，他依然感到满足与快乐。

办公室里又闷又脏。涅赫鲁多夫走到院子里，本想进入花园，但想起那个夜晚女仆房间的窗户以及侧廊，便觉得不安，不愿经过那些充满负面记忆的地方。他在门阶上坐下来，呼吸着带着新鲜白桦叶香气的温暖空气，久久地凝视着黑暗的花园，聆听着磨坊的声音、夜莺的鸣叫，以及附近灌木丛中单调鸣叫的其他鸟儿。工头房间的灯光熄灭了；谷仓后面渐渐出现了初升月亮的微光，闪电不时照亮那座破旧的房屋以及杂草丛生的花园。远处开始有雷声响起，黑云覆盖了天空的三分之一。夜莺和其他鸟儿都停止了鸣叫。在磨坊水流的潺潺声中，还能听到鹅的叫声。接着，在村庄和工头的院子里，公鸡们也比平常更早地打鸣了——在温暖且多雷的夜晚，公鸡确实会提前鸣叫。有句谚语说，如果公鸡早鸣，那夜晚就会很愉快。对涅赫鲁多夫而言，这个夜晚不仅仅是愉快的，更是幸福而欢乐的夜晚。他的想象力让那些印象更加鲜明起来。

他回忆起自己还是个纯真的少年时在这里度过的那些快乐夏天，那时他的感觉仿佛回到了生命中所有最美好的时刻。他不仅记得那些情景，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心情——14岁时他祈求上帝让他看清真相；小时候与母亲分别时，他哭在她怀里，承诺要一直做个好孩子，绝不让她伤心；还有他与尼科连卡·伊尔捷尼耶夫一起决心要互相扶持、过上美好的生活，并努力让每个人都幸福。他还记得在库斯明斯基那里所经历的种种诱惑，那些诱惑让他开始后悔那座房子、那片森林、那座农场以及那块土地。他问自己现在是否还会感到后悔，甚至觉得自己竟然会为此后悔，这似乎很奇怪。他记起了今天所看到的一切：那个带着孩子们却没了丈夫的女人，她的丈夫因为砍伐涅赫卢多夫的森林而被关进监狱；还有那个可怕的玛特罗娜，她认为——或者至少表现得好像认为——像她这样身份的女人应该献身于贵族们。他还记得那些婴儿的情况，他们是如何被送到孤儿院的，以及那个戴着拼布帽子、面带微笑却因饥饿而即将死亡的可怜婴儿。接着，他突然想起了监狱、那些剃光头的囚犯、牢房、令人作呕的气味以及锁链，与此同时，他还想到了那些富人——包括他自己——那种极度奢侈的生活。此时，几乎满月的明亮月光从谷仓上方升起，黑暗的阴影笼罩着院子，而那座破败房屋的铁制屋顶则闪耀着光芒。仿佛不愿浪费这缕光线，夜莺们再次开始了它们的鸣唱。涅赫卢多夫回想起自己在库斯明斯基的花园里思考未来该做什么时的情景，记得自己当时是多么困惑，无法做出任何决定，每一个问题都带来了如此多的困难。现在他又问了自己这些问题，却惊讶地发现其实一切都很简单。之所以简单，是因为他现在不再考虑这些行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结果，而只是想着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说来奇怪，对于自己该做什么他无法决定，但对于他人该做什么他却毫不怀疑。他毫不怀疑自己绝不能离开卡图莎，而要继续帮助她。他也毫不怀疑自己必须去研究、调查，弄清楚有关审判与惩罚的所有问题，因为他觉得自己对这些问题有着与其他人不同的看法。那又会怎样呢？

他不知道这一切最终会带来什么结果，但他确信自己必须这么做。这份坚定的信念让他感到快乐。乌云布满了整个天空；闪电在院子里以及那座有着破旧门廊的旧房子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雷声在头顶上轰鸣。所有的鸟儿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树叶在沙沙作响，风也吹到了涅赫卢多夫站立的地方，吹动他的头发。一滴雨落下，接着又有一滴；雨点敲打着屋檐的树叶和屋顶的铁片，整个空气中充满了耀眼的闪光。还没等涅赫卢多夫数到三，一声可怕的巨响就在头顶响起，随后响声便传遍了整个天空。涅赫卢多夫走了进去。“没错，”他想，“我们一生中所做的一切，这一切的意义，是我无法理解的，也不可能理解。我的姑妈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尼科连卡·伊尔捷尼耶夫为何会死去？我为什么还活着？卡图莎又是为了什么？还有我的疯狂？那场战争又是为了什么？我后来的放荡生活又是为何？要理解这一切，理解主人的旨意，我力所不及。但遵从写在我良心中的那份旨意，那是我能做到的；这一点我十分确定。当我能做到这一点时，我就会拥有安宁与平静。”雨越下越大，雨水从屋顶流进下面的水桶里；闪电照亮房屋和院子的频率也越来越低。涅赫卢多夫回到自己的房间，脱掉衣服躺下，不过他还是很担心那些虫子——脏兮兮、破旧的墙纸让他怀疑那里一定有虫子存在。“没错，意识到自己并非主人而是仆人，”他想，同时为这个想法感到高兴。然而他的担忧并非毫无根据。他刚熄灭蜡烛，那些虫子就立刻攻击他、叮咬他。“放弃土地，去西伯利亚吧。跳蚤、虫子、肮脏的环境！唉，既然不得不忍受，那我就忍受吧。”但实际上，尽管他心怀善意，还是无法忍受，于是他坐在敞开的窗边，欣赏着渐渐散去的云朵和重新出现的月亮。

第九章 土地分配
直到早晨，涅赫卢多夫才睡着，因此他起得较晚。中午时分，应工头邀请，七名农民来到了果园里。工头已在苹果树下挖好桩子，再在上面搭上木板，摆好了桌椅。过了一会儿，那些农民才被说服戴上帽子并坐在椅子上。尤其是那个前士兵，他今天穿着树皮鞋，按照军规，他站得笔直，手里拿着帽子。当其中一位相貌堂堂、肩膀宽阔的老人戴上大帽子，用外套裹住身体后坐到桌子后面时，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所有人都就座后，涅赫卢多夫在他们对面坐下，靠在桌子上，开始解释自己拟定的计划。
也许是因为在场的人较少，又或许是因为他全神贯注于手头的工作而没顾得上自己，这次涅赫卢多夫并没有感到紧张。他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位有着白色卷发、灰白胡须的宽肩老人，期待得到他的赞同或反对意见。但涅赫卢多夫的猜测是错的。这位相貌威严的老人虽然会点头表示赞同或摇头表示反对，而在别人提出异议时也会皱起眉头，但他显然很难理解涅赫卢多夫的话，只有当别人用自己的话复述他的内容时，他才能明白。而坐在老人旁边的那个几乎没胡子、一只眼睛失明的小个子男人，穿着打补丁的纳肯呢外套和旧靴子——后来涅赫卢多夫得知他是个烤炉制造工——则理解得更好。这个人快速地动着眉毛，努力听懂涅赫卢多夫的话，然后立刻用自己的方式复述出来。另一个留着白胡子、眼神机敏的胖老头也很快明白了，他还总是找机会开讽刺的玩笑，显然是想炫耀自己。那个前士兵似乎也懂这些事情，但却常常弄混。

他听着那些愚蠢士兵的谈话。有个高个子男人，留着短胡子，鼻子很长，声音低沉，穿着干净的自制衣服和崭新的草编鞋，似乎是对此最感兴趣的人。他只在必要时才开口说话。另外两个老人——一个是前一天会议上就对涅赫卢多夫的每一个提议都断然拒绝的那个没牙的老人，另一个则是面容和善的高个子白胡子老人，他的细腿被亚麻布条紧紧包着——虽然听得很认真，但话却很少说。涅赫卢多夫首先阐述了自己对于土地私有制的看法：“在我看来，土地既不能买卖，因为如果可以买卖的话，有钱人就能买下所有的土地，然后向没有土地的人收取任意高的使用费。”
“没错，”那个长鼻子的男人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正是如此，”前士兵说。
“有个女人为她的牛采点草，结果就被抓起来关进监狱，”白胡子老人说。
“我们的土地在五俄里之外，要想租地根本不可能；租金高得让人无法承受，”那个带着十字架、没牙的老人补充道，“他们把我们束缚得严严实实，比农奴时代还要糟糕。”
“我和你们想法一样，我认为拥有土地是一种罪过，所以我希望把土地捐出去，”涅赫卢多夫说。
“那很好，”那个有着安杰洛式卷发的老人说，显然他认为涅赫卢多夫是想把土地让出来。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不想再拥有任何土地了，现在我们必须考虑如何最好地分配它。”
“直接把土地交给农民就行了，”那个带十字架的没牙老人说。
涅赫卢多夫一时感到尴尬，怀疑对方的话并不真诚，但他很快恢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很乐意把土地交给他们，”他说，“但是交给谁，又该如何分配呢？交给哪些农民？应该交给你们的公社，而不是德明斯克的公社。”（那是附近一个土地很少的村庄的名字。）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时前士兵说：“确实如此。”
“那么，如果由你们来决定，你们会如何把土地分配给农民呢？”涅赫卢多夫问道。

“我们应该平均分配，每个人分得一样多，”烤炉匠说着，快速地上下挑动着眉毛。“还能怎么分？当然，每人一份。”那个性格温和、双腿缠着白色亚麻布的跛子说道。所有人都认同这个说法，认为它很合理。“每人一份？那住在房子里的仆人们也要分一份吗？”涅赫鲁多夫问道。“哦，不用，”前士兵试图表现得勇敢而开心些。但那个高大且理智的人并不同意他的看法。“如果要分配的话，所有人都必须得到相同的份额，”他经过一番思考后用低沉的嗓音说道。“那是不可能的，”涅赫鲁多夫早已准备好了回答。“如果所有人都要平分，那么那些不亲自劳作、不耕种土地的人就会把他们的份额卖给富人。富人又会得到土地。而那些靠耕种为生的人数量就会增加，土地又会变得稀缺。那样，富人又会控制那些需要土地的人。”前士兵立刻附和道：“没错。”“禁止出售土地；只有那些亲自耕种土地的人才能拥有它，”烤炉匠愤怒地打断道。对此，涅赫鲁多夫回应说，根本无法分辨出谁是为自己耕种，谁是为别人耕种。那个高大且理智的人提议，让他们共同耕种，这样耕种的人就能得到收获，而不耕种的人则什么也得不到。对于这个共产主义式的方案，涅赫鲁多夫也有自己的回答：要实现这样的安排，所有人都必须有犁，所有的马也必须相同，这样才不会有人落后；犁、马以及所有的农具都应该是公共财产，而要做到这一点，所有人必须达成一致。“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达成一致，”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说道。“我们肯定会经常发生争执，”那个留着白胡子、眼睛带着笑意的老人说。“所以，事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涅赫鲁多夫说：“这不仅是我们在考虑的问题，很多人也在思考。有个美国人，名叫亨利·乔治，他提出了这样的想法，我同意他的观点。”
“唉，你才是主人，想怎么定就怎么定吧。这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关系？权力在你手里。”那个瘦高的老人说道。
这让涅赫鲁多夫有些困惑，但他很高兴看到并非只有他自己对这种干预感到不满。
“请稍等，西蒙叔叔，让他把事情讲清楚吧。”那个声音低沉、通情达理的人说道。
这给了涅赫鲁多夫勇气，他开始解释亨利·乔治的单一税制。“土地不属于任何人，而是属于上帝的。”他开口道。
“没错，确实如此。”几个人回应道。
“土地是所有人共有的。每个人都有平等的使用权，但土地有好坏之分，大家都想得到好的土地。那要如何才能公平地分配呢？办法就是：那些使用好土地的人必须向没有土地的人支付其所使用土地的价值。”涅赫鲁多夫继续回答自己的问题。“由于很难确定该由谁向谁支付，而且还需要资金用于公共事务，所以应该规定：使用好土地的人需将其土地的价值交给社区用于公共用途。这样，每个人就能得到公平的份额。如果想使用土地，就必须付费——好土地要多付，差土地则少付。如果不打算使用土地，那就无需付费，而那些使用土地的人则要为你承担税收和公共开支。”
“嗯，这个乔治真有头脑。”烤炉匠挑了挑眉毛说，“拥有好土地的人就应该多付点钱。”
“只要支付金额与我们的能力相称就好了。”那个声音低沉的高个子男人说道，显然他已经预见到事情的结局了。
“支付金额既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如果太高，人们就不会愿意支付，那样就会造成损失；如果太低，土地就会被买卖，出现土地交易的情况。这正是我希望在这里和大家商量解决的。”
“没错，这样才对，确实可行。”农民们说道。
“这个乔治真有头脑。”那个肩膀宽阔、留着卷发的长者说，“看看他发明了什么好主意。”

“那么，如果我想要一些土地的话，会怎么样呢？”面带微笑的工头问道。
“如果有多余的土地，那就拿去耕种吧。”涅赫卢多夫说。
“你想要它做什么？你现有的土地已经足够了。”那双含笑的眼睛的老人说。
谈话就此结束。涅赫卢多夫再次提出自己的提议，并建议大家与公社里的其他人商量后再给他答复。农民们表示会好好商量后再回来答复，他们离开时情绪十分激动。他们在路上高声交谈着，直到深夜，仍能听到从村子里传来的声音。
第二天，农民们没有去干活，而是花时间考虑地主的提议。公社里出现了两派意见——一派认为这个提议对他们有利，同意并无风险；另一派则对这一他们无法理解的提议心存疑虑和恐惧。不过到了第三天，所有人都同意了，于是有人被派去接受涅赫卢多夫的提议。一些老人们对地主行为的解释消除了他们的顾虑，让他们不再担心会有欺骗行为。他们认为这位绅士是在为拯救自己的灵魂而行事。涅赫卢多夫在帕诺沃时所施舍的善款也让他的解释显得可信。由于涅赫卢多夫此前从未见过像这里农民那样极度贫困的生活，因此他被这种状况深深震撼，尽管知道这样做并不合理，但还是决定捐钱救济他们。他手头有大量资金——去年卖掉森林后得到了一笔钱，还在库斯明斯基那里得到了购买农具和牲畜的资金。一旦得知主人愿意捐钱，许多人，尤其是妇女，就开始来找他求助。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请求，该给多少钱，又该给谁。他觉得，自己拥有这么多钱，却拒绝帮助穷人是不可能的，但随意把钱送给那些求助的人也不明智。在帕诺沃的最后一天，涅赫卢多夫仔细检查了姑妈家里的物品，尤其是在红木衣柜的最底层抽屉里。

那些带有环孔的狮子头雕像旁，他发现了许多信件，其中还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他的姑妈们、索菲娅·伊万诺夫娜和玛丽·伊万诺夫娜、一名学生以及卡图莎的合影。在房子里的所有物品中，他只拿走了那些信件和照片，其余的则留给了那个磨坊主——在那个面带微笑的工头推荐下，他以实际价值的十分之一买下了这所房子及其里面的所有东西，准备把它们拆下来运走。回想起在库斯明斯基时因失去财产而感到的遗憾，涅赫鲁多夫惊讶于自己当时怎么会感到那种遗憾。现在，他只感受到无尽的喜悦，以及一种新鲜感，就像旅行者发现新国家时所体验到的那种感觉。

第十章 尼赫鲁多夫重返小镇
回到小镇后，尼赫鲁多夫对这里有了全新的认识。他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那时煤气已经点燃，他从火车站驾车回到家中，屋子里仍弥漫着樟脑的味道。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和科尼都感到疲惫且不满，甚至因为一些本应被收拾起来的事物而发生了争执。尼赫鲁多夫的房间虽然空着，但却杂乱无章，通往房间的道路也被箱子堵住了，显然他的到来打断了这家人的日常事务——由于某种惰性，他们一直维持着那种状态。在目睹了农民们的悲惨生活之后，尼赫鲁多夫愈发厌恶自己曾经参与过的那些愚蠢行为，于是决定第二天就住进酒店，让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按自己的方式收拾物品，直到他的妹妹来处理家里的一切。
尼赫鲁多夫早早离开家，选了一家离监狱很近、条件简陋且不太干净的旅店，订了几个房间，然后吩咐人把一些物品送到那里，接着便去见律师。外面很冷，经过一段时间的雨天和暴风雨之后，天气变得寒冷，就像春天里经常发生的那样。天气如此之冷，以至于尼赫鲁多夫穿着单薄的外套也觉得十分寒冷，他加快脚步希望能暖和些。他的脑海中满是关于农民、妇女、儿童、老人的念头，以及他所看到的种种贫穷与艰辛，尤其是那些面带微笑、没有小腿的小婴儿，他不禁将小镇里的景象与之对比。经过肉铺、鱼店和服装店时，那些干净整洁、生活优渥的店主们让他觉得仿佛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在乡下可找不到这样的农民。这些店主显然认为，欺骗那些对商品了解不多的顾客并非毫无意义的行为，反而是一件重要的事。那些腰宽、身上有好几排纽扣的马车夫们……

那些帽子上系着金绳的看门人，穿着围裙、边缘卷曲的女仆们，尤其是那些后颈剃得干干净净、懒洋洋地坐在马车上、以轻蔑的态度打量着路人的时髦马车夫们，看起来都生活得相当优渥。在这些人当中，涅赫卢多夫不禁看到了那些因缺乏土地而被迫来到城里的农民。有些农民利用城市生活的条件获得了利益，变得和贵族一样，对现状很满意；而另一些人的处境则比在乡下时更糟，比乡下人更值得同情。涅赫卢多夫在地下室里看到的鞋匠们就是如此——脸色苍白、衣衫不整的女洗衣工们，她们在敞开的窗户旁熨衣服，窗外飘出肥皂蒸汽；他还遇到了那两个穿着围裙、光着脚、浑身沾满颜料的房屋油漆工，他们手臂无力，只露出肘部以上，手里拿着一桶油漆，还在互相争吵。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与不满的神情。那些驾驶马车的人也面带同样的表情，那些站在街角乞讨的衣衫褴褛的男女也是如此。涅赫卢多夫经过的餐馆敞开的窗户里，也能看到同样的面孔。在那些摆满茶具和酒瓶的脏污桌子旁，穿着白衬衫的服务生们来来往往，而那些满脸通红、满头大汗的男人们则坐在那里又喊又唱，神情呆滞。还有一个人坐在窗边，眉头紧锁，嘴唇噘起，目光呆滞，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他们为什么都聚集在这里？”涅赫卢多夫想着，同时吸入了寒风带来的灰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味和新鲜油漆的气味。在一条街上，他看到一排装满铁制物品的马车，那些物品在凹凸不平的道路上发出刺耳的响声，让他耳朵和脑袋都感到疼痛。他加快脚步想要绕过那排马车，这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停下来，看到一个留着尖尖小胡子、脸庞光亮的军官，他坐在一辆豪华的马车上，友好地挥手，露出的笑容里有着异常长的白色牙齿。“涅赫卢多夫！真的是你吗？”

涅赫卢多夫的第一反应是高兴。“啊，肖恩博克！”他欢快地叫道；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其实没什么好高兴的。这个人就是那天出现在涅赫卢多夫姑妈家里的那个肖恩博克——涅赫卢多夫早已忘记了他的存在，不过后来听说尽管负债累累，他仍设法留在骑兵队中，并且还保持着富人的地位。他那快乐而满足的神情也印证了这一说法。“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镇上没别人呢。啊，老兄，你变老了啊。”他说着，从马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只是通过你的走路姿势认出你的。听着，我们得一起吃饭。有哪家店的食物还算不错吗？”“我觉得我没时间吧，”涅赫卢多夫回答道，心里只想着如何才能体面地摆脱这个同伴而不伤害他。“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道。“公事，老兄。监护人的工作。我现在是监护人，负责管理萨马诺夫的事务——你知道的，那个百万富翁。他患有脑软化症，拥有五万四千德西亚廷的土地。”他带着一种特别的自豪感说道，仿佛这些土地都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之前的管理工作一团糟，所有的土地都被租给了农民，他们却不用付任何费用。债务高达八万多卢布。我在一年内就把一切都整理好了，还赚到了70%的利润。你觉得怎么样？”他骄傲地问。涅赫卢多夫记得曾听说过，这个肖恩博克因为花光了所有钱，才通过某种特殊关系获得了某个挥霍财产的富老人的监护人职位——显然，他现在就是靠这份工作生活的。“要怎么在不冒犯他的情况下把他打发走呢？”涅赫卢多夫看着那张饱满光亮、胡子僵硬的脸，听着他关于哪里的饭菜最好吃的闲聊，以及他对自己作为监护人所做成就的吹嘘，心中这样想着。“那，我们在哪儿吃饭呢？”“真的，我没时间，”涅赫卢多夫看了看手表说。“那这样吧，今晚在赛马场——你会去吗？”“不，我不会去的。”

“请过来吧。我现在自己没有马，但我为格里沙的马提供支持。你还记得的，他有一群很棒的种马。你会来的，对吧？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
“不，我也没法和你一起吃晚饭。”涅赫鲁多夫微笑着说。
“唉，那可真遗憾！那你现在要去哪儿？要我送你一程吗？”
“我要去见一位律师，就在附近转角处。”
“哦，原来如此。你和监狱有关的事吧——听说你成了处理囚犯相关事务的调解人呢。”肖恩博克笑着说。
“科尔恰金一家告诉我的。他们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请告诉我。”
“没错，确实如此。”涅赫鲁多夫回答道，“但我在街上无法告诉你详情。”
“当然，你向来就是个古怪的人。不过你会来看赛马吗？”
“不会。我既没能力也没兴趣去。请不要生我的气。”
“生气？天哪，不会的。你住在哪里？”突然，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凝视前方，眉头紧锁。他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涅赫鲁多夫注意到他的表情与他在餐馆窗口看到的那个眉头紧锁、嘴唇撅起的男人如出一辙。
“好冷啊！对吧？那些包裹带了吗？”肖恩博克转向马车夫问道。
“都带好了。再见了。能遇见你真是太高兴了。”他热情地握住涅赫鲁多夫的手，然后跳进马车上，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在光洁的脸上挥动，脸上还是那副笑容，露出格外洁白的牙齿。
“我也会变成那样吗？”涅赫鲁多夫一边继续朝律师那里走去，一边想着。“是的，我曾经希望自己能变成那样，虽然实际上并没有完全做到。我还想过以那样的方式度过一生呢。”

第十一章：律师对法官与检察官的看法
涅赫卢多夫在轮到自己之前就被律师叫了进去。律师立刻开始谈论门绍夫一家的案件——他读过相关资料后，对指控中的矛盾之处感到十分愤慨。
“这个案件简直令人作呕，”他说，“很可能是房子的主人自己放火焚毁房屋以骗取保险金。最关键的是，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门绍夫一家有罪。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这一切都是因为审理此案的法官过于热衷，而检察官又疏忽大意。如果他们在本地法院受审，而非省级法院，我保证他们会被判无罪，而且我也不会收取任何费用。那么，下一个案件是西奥多西娅·比鲁科夫的案子。向皇帝提交的上诉书已经写好了。如果你去彼得堡，最好把文件带过去，亲自递交，并提出自己的请求，否则他们只会进行一些简单的调查，最终什么结果也不会有。你得设法联系上诉委员会中一些有影响力的人士。”
“嗯，就这些了吗？”
“不，这里还有一封信……我看你简直成了监狱里所有投诉的通道啊，”律师微笑着说。“这太多了，你根本应付不过来。”
“不，但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案件，”涅赫卢多夫说，然后简要介绍了这样一个案例：有个农民开始在村里给村民们诵读《福音书》，并与朋友们一起探讨其中的道理。神父们认为这是犯罪行为，便向当局告发了他。法官对他进行了审讯，检察官则起草了起诉书，法院随后将他交付审判。
“这真是太可怕了，”涅赫卢多夫说，“这可能是真的吗？”
“你有什么好惊讶的？”
“一切啊。我能理解那些只是服从命令的警察，但难以理解的是，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会写出那样的起诉书……”

“错误就在这里——我们总以为检察官和法官都是些自由主义者。过去或许确实如此，但现在早已不同了。他们不过是些官员，只关心工资问题。拿到薪水后就想再涨工资，他们的原则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们可以随意指控、审判任何人。”

“没错；但真有法律会因为某人和朋友一起读《圣经》而将他流放到西伯利亚吗？”

“不仅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较不偏僻的地区，甚至还会被送进矿井里，只要能证明他们擅自解释《圣经》的内容，且这种解释与教会的规定相悖，从而否定了教会的解释方式。根据法规，在民众面前指责希腊正统宗教，就意味着……要进矿井。”

“不可能！”

“我向您保证，事实就是如此。我总是对那些法官们说，”律师继续说道，“看到他们我就心怀感激，因为如果我不是在监狱里，您以及我们所有人能自由生活，那全靠他们的仁慈。要剥夺我们的特权，把我们都送到西伯利亚的偏远地区，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既然如此，如果一切都取决于检察官和其他那些可以随心决定是否执行法律的人，那审判还有什么意义呢？”

律师放声大笑起来。“您的问题真是奇怪。亲爱的先生，那可是哲学问题啊。嗯，我们也可以聊聊这个。您周六有空来吗？我会在我的家里接待一些学者、文人和艺术家，到时我们可以探讨这些‘普遍问题’，”律师带着讽刺的语气说出了“普遍问题”这几个字。“您见过我的妻子吗？请一定要来。”

“谢谢，我会尽量去的，”涅赫鲁多夫说道，但他知道自己其实是在说谎，也明白自己若试图去的话，只是为了避开那个文学聚会以及那些学者、艺术家和文人的圈子。

听到涅赫鲁多夫说如果法官可以随心决定是否执行法律，那么审判就毫无意义时，律师发出的笑声，以及他说话时的语气。

“哲学”以及“各种普遍性问题”让涅赫卢多夫意识到，他与那位倡导者，以及很可能还有那位倡导者的朋友们，在看待问题时的方式存在着巨大差异；他觉得，尽管自己与以前的同伴们如申博克等人之间已经有了距离，但他与那位倡导者及其朋友们的差距其实还要更大。

第十二章：为何农民们会涌向城市？
监狱离这里很远，而且时间也已不早，于是涅赫鲁多夫雇了一辆马车。那名马车夫是个中年人，面容聪慧而友善。当他们行驶在街道上时，他转向涅赫鲁多夫，指着那边正在建造的一座巨大建筑说道：“看看他们正在建的这座房子，真是庞大极了。”他的语气仿佛自己也对这座建筑的建造负有责任，并为此感到自豪。
那座房子确实非常巨大，其建造风格也极为独特。脚手架上坚固的松木梁用铁带牢牢固定在一起，一堵木墙将建筑与街道隔开。在脚手架的木板上，那些浑身沾满灰泥的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地来回穿梭：有的在砌砖，有的在凿石，还有的则负责搬运沉重的重物。一位穿着考究的胖绅士——很可能是建筑师——站在脚手架旁，向上指著什么，向那位来自弗拉基米尔省的农民承包商解释着什么，而后者则恭敬地听着。空车从建筑师和承包商所在的门口驶出，而装满货物的车则驶了进去。
“那些干活的人以及命令他们干活的人，都如此笃定地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尽管他们家里的妻子们正怀着孩子，却还要辛苦劳作；他们的孩子们则戴着破旧的帽子，很快就要面临冰冷的坟墓。可他们却还要为某个愚蠢又无用的人建造这座毫无意义的宫殿——那个会掠夺他们财富的人。”涅赫鲁多夫望着那座房子想道。
“没错，那确实是一座愚蠢的房子。”他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说它愚蠢？”马车夫生气地反问。“因为有了它，人们才能有工作，它并不愚蠢。”
“但这项工作毫无意义啊。”
“不可能毫无意义，否则何必去做呢？”马车夫说，“人们靠它才能获得生计。”

涅赫鲁多夫沉默不语，由于车轮的嘈杂声，根本难以交谈。当他们靠近监狱时，马车夫把车从铺好的道路驶上柏油路，这时交谈便变得容易些了，他再次转向涅赫鲁多夫。“现在有这么多人都往城里涌，真是糟糕透顶，”他说着，转身指着正朝他们走来的那群农民工人——他们肩上背着锯子、斧头、羊皮、外套和各种袋子。“比往年更多吗？”涅赫鲁多夫问道。“多得多。今年到处都挤满了人，简直可怕极了。雇主们把工人们当作无用之人随意摆布，根本找不到工作。”“为什么呢？”“因为人口增加了，没有地方容纳他们。”“那就算人口增加了又怎样？他们为什么不留在村里呢？”“村里没什么事情可做——也没有土地可种。”涅赫鲁多夫的感觉就像触到了疼痛的部位一样：仿佛那处伤口一直在被反复击打；但实际上，正是因为那里很痛，才能感觉到那种触感。“难道到处都是这种情况吗？”他心想，于是开始询问马车夫关于他所在村庄的土地情况、他自己拥有多少土地，以及他为何离开家乡。“先生，我们每人有一德西亚丁的土地，”他说，“我们家有三份土地。我父亲和一个兄弟留在家里管理土地，另一个兄弟则在军队服役。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可管理的。我那个兄弟也打算来莫斯科。”“那土地不能租出去吗？”“现在怎么可能租得出去呢？那些贵族早就把他们的土地挥霍光了，而商人则把所有的土地都据为己有，根本不可能从他们那里租到地，他们自己耕种那些土地。现在有个法国人在管理我们的土地，他从原来的地主手中买下了那块地，却不允许别人使用——就这样了。”“那个法国人是谁？”

“杜富尔是那个法国人的名字。也许你听说过他。他为大型剧院的演员们制作假发，这门生意很赚钱，所以他过得相当不错。他从我们的女主人那里买下了整个庄园，现在他可以随意支配我们了。所幸他本人是个好人；只是他的妻子是个俄罗斯人，简直是个恶棍——愿上帝怜悯我们吧。她经常掠夺人们的财物，真是可怕。好了，监狱就在这儿。要我送您到入口处吗？不过恐怕他们不会允许的。”

第十三章：护士马斯洛娃
当涅赫鲁多夫按响前门的门铃时，一想到今天可能会看到的马斯洛娃的处境，以及她与监狱里那些人之间的种种谜团，他的心便因恐惧而几乎停止跳动。他询问为马斯洛娃开门的狱卒她的下落。经过询问后，狱卒告诉他马斯洛娃在医院里。涅赫鲁多夫便前往那里。医院的门卫是个和蔼的老人，立刻让他进去，问明他的来意后，便指引他去儿童病房。在走廊上，一位浑身散发着石炭酸气味的年轻医生遇到了涅赫鲁多夫，严厉地问他有何目的。这位医生总是对囚犯们网开一面，因此不断与监狱当局甚至院长发生冲突。他担心涅赫鲁多夫会提出一些非法要求，于是装作生气的样子说：“这里没有女人，这是儿童病房。”
“我知道，但有个囚犯被调到这里担任助理护士。”
“是的，这里有两个人。那您要找谁？”
“我和其中一个人很熟，她叫马斯洛娃，”涅赫鲁多夫回答，“我想和她谈谈。我正要去圣彼得堡向参议院为她的案子申诉，想把这个交给她。只是张照片而已。”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
“好吧，您可以这么做，”医生态度缓和下来，然后对一位穿着白色围裙的老妇人说，让她去叫那个囚犯——护士马斯洛娃过来。
“您要坐下来，还是去等候室？”
“谢谢，”涅赫鲁多夫说道。看到医生态度有所转变，他便趁机询问医院里对马斯洛娃的表现是否满意。
“哦，她还不错。考虑到她以前的生活状况，她的表现已经算不错的了。她来了。”

老护士从其中一扇门走进来，紧随其后的是马斯洛娃。她穿着蓝色条纹连衣裙、白色围裙，头巾将她的头发完全遮住。看到涅赫鲁多夫时，她的脸红了，似乎有些犹豫而停住了脚步，接着皱起眉头，低着头沿着通道中央的地毯快步走向他。走到涅赫鲁多夫面前时，她起初不愿与他握手，后来还是伸出了手，脸变得更红了。自从那天她因一时冲动而请求原谅之后，涅赫鲁多夫就再没见过她，他原以为她会和那时一样。但今天的她却截然不同——她的脸上有了新的表情：矜持、羞涩，而且在他看来，还带着对他的敌意。他告诉了她之前对医生说过的话，即自己要前往圣彼得堡，同时把从帕诺沃带来的装有照片的信封交给了她。

“这是在帕诺沃找到的——是一张旧照片，也许你会喜欢，收下吧。”

她挑起黑色的眉毛，用眯着的眼睛惊讶地看着他，仿佛在问“这是干什么的？”，然后默默地接过照片，把它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我在那儿见过你的姑妈。”涅赫鲁多夫说道。

“真的吗？”她漠不关心地回答。

“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涅赫鲁多夫问道。

“哦，是的，还不错。”她说。

“不会太辛苦吧？”

“哦，不。不过我还不习惯而已。”

“那就好，我是为你着想。无论如何，这里总比那儿好。”

“比哪儿好——那儿？”她又问，脸再次红了。

“就是监狱里。”涅赫鲁多夫急忙回答。

“为什么更好呢？”她问。

“我觉得这里的人更好。这里没有那儿那种人。”

“那儿也有很多好人啊。”她说。

“我一直在打听门绍夫一家的情况，希望他们能被释放。”涅赫鲁多夫说。

“愿上帝保佑他们能如此。那位老太太真是太好了。”她再次表达了对那位老太太的好感，微微笑了起来。

“我今天要去彼得堡。你的案子很快就会审理，我希望判决能被撤销。”
“现在无论判决是否被撤销都已无关紧要了，”她说。
“为什么现在无关紧要？”
“因为……”她迅速用询问的目光望进他的眼睛。
涅赫鲁多夫明白她的话与眼神的含义——她想知道他是否依然坚持自己的决定，还是已经接受了她的拒绝。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对你来说无关紧要，”他说。“至少对我来说，你是否被宣告无罪确实无关紧要。无论如何，我都准备按我之前说的去做。”他坚定地说。
她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同时又望向别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但她说出的话却与她的眼神截然不同。
“你不应该这么说，”她说。
“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知道。”
“关于这件事已经说过了，再谈也没用，”她强忍着笑容说道。
这时，医院病房里传来一阵响动，还有孩子的哭声。
“我想他们在叫我了，”她说，不安地环顾四周。
“那好吧，再见，”他说。她假装没看到他伸出的手，没有去握它，而是转身快步走开，试图掩饰内心的喜悦。
“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在考虑什么？她有什么感受？她是想证明给我看，还是真的无法原谅我？是因为她做不到，还是不愿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她是心软了，还是变得更冷漠了？”他自问，却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她变了，她的灵魂正在经历一场重要的变化，而这种变化不仅让他与她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也让他与促使这场变化发生的那个存在更加紧密相连。这种联结带来了愉悦与温柔的情绪。
当她回到那个有八张小床的病房后，马斯洛娃按照护士的指示，开始整理其中一张床。

床铺上，她弯腰去拿床单时，不小心滑倒了，差点跌下来。
有个脖子缠着绷带的男孩正在看着她，他笑了起来。马斯洛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放声大笑起来。她的笑声极具感染力，几个孩子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时一名护士生气地责备了她：“你在笑什么？以为自己还处在从前吗？快去把食物拿过来。”马斯洛娃遵命去了，但当她再次看到那个被禁止笑的男孩时，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每当独自一人时，马斯洛娃总会反复从信封里取出那张照片，欣赏不已。只有到了晚上，当她下班后独自待在与另一名护士共用的卧室里时，她才会把照片完全取出来，仔细端详那张已经褪色的黄色照片。她用目光细细抚摸着照片上的人物面容、服饰，以及作为背景的阳台和灌木丛。尤其是她自己——那张有着卷曲前额发丝的美丽脸庞——更让她赞叹不已。她如此入神，以至于没有听到另一名护士走进房间。
“他给了你什么？”那位善良而胖乎乎的护士俯身看着照片问道。
“这是谁？你吗？”
“还能是谁？”马斯洛娃微笑着看着同伴的脸回答道。
“那这个呢？”
“就是他本人。”
“那是他的母亲吗？”
“不，是他的姑妈。你难道认不出我了吗？”
“绝对认不出来。整个样子都变了。肯定已经过去10年了。”
“不是几年，而是一生啊。”马斯洛娃说道。突然间，她的神情变得忧郁起来，眉头间也出现了深深的皱纹。
“为什么这样？你的生活应该很轻松吧。”

“确实容易啊，”马斯洛娃重复道，闭上眼睛摇着头。“那简直就是地狱。”
“为什么？是什么让它如此可怕？”
“还能有什么原因！从早上八点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每晚都是如此！”
“那他们为什么不放弃呢？”
“就算想放弃也做不到。不过，再说下去又有何用呢？”马斯洛娃说着跳起身，把照片扔进桌子的抽屉里。她强忍着怒火与泪水，冲出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望着那群人，她想象着自己也在其中，幻想着那时的幸福，以及现在与他一起获得幸福的可能性。但同伴的话语让她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及过去的生活，那些曾经被她模糊感知、不愿面对的恐怖经历又重新浮现出来。直到此刻，那些可怕的夜晚的记忆才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尤其是狂欢节那晚——当时她正在等待一个承诺会买下她的学生。她记得自己穿着沾满酒渍的低领丝绸连衣裙，凌乱的头发上别着一朵红色蝴蝶结，疲惫不堪、身体虚弱、还有些微醉，送走客人后，在舞蹈间隙坐在钢琴旁，旁边是那个脸色苍白的钢琴师，他负责为小提琴伴奏。她开始抱怨自己的悲惨命运；那个钢琴师则说她也觉得自己的处境很艰难，希望能改变现状。这时克拉拉突然走了过来，三个人便决定改变自己的生活。他们以为夜晚已经结束，正准备离开，这时前厅里突然传来了醉汉们的喧闹声。小提琴手开始演奏曲子，钢琴师则跟着欢快的俄罗斯歌曲的节奏在钢琴上弹奏四重舞的第一段旋律。一个浑身是汗、身上有酒气、戴着白色领带、穿着燕尾服的男人走到她面前，一边打嗝一边将她拉起来；另一个留着胡子的胖男人也穿着礼服（他们刚从舞会上回来），也把克拉拉拉了起来。他们不停地旋转、跳舞、尖叫、喝酒……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又一年，三年过去了。她怎么能不改变呢？而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突然间，她之前所有的怨恨又涌上心头……

他再次将她唤醒；她想责骂他、斥责他。她后悔没有抓住机会再告诉他一次：她认识他，不会向他屈服——不会让他像以前那样在精神上利用她。她渴望喝酒，以压制对自己的怜悯之情以及对他无用的责备感。如果她在监狱里的话，就会违背自己的承诺。但在这里，她只能通过向医务助理求助才能得到酒，而她又害怕那个医务助理，因为他总是对她好言相待；如今，与男人建立亲密关系让她感到厌恶至极。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后，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完全不顾同伴的话，为自己毁掉的人生痛哭不已。

第十四章 贵族圈子
涅赫卢多夫在圣彼得堡有四件要处理的事情。第一件是就马斯洛娃的案件向参议院提出上诉；第二件是将西奥多西娅·比鲁科夫的请愿书交给相关委员会；第三件是满足薇拉·杜霍娃的请求——也就是设法让她的朋友舒斯托娃从监狱中获释，并允许母亲探望在狱中的儿子。薇拉·杜霍娃已经就此事写信给他，他打算前往宪兵队处理这两件事，他将它们视为一件事来处理。
第四件他要处理的事情是一些因阅读和讨论《福音书》而被逐出家庭、流放到高加索地区的教派成员的案子。他承诺尽自己所能解决这个问题，其实更多是为了自己，而非为了那些人。自从上次拜访马斯列尼科夫之后，尤其是回到乡下之后，涅赫卢多夫虽然并未下定决心，但却从内心深处厌恶起自己一直以来生活的那个社会——那个为了少数人的安逸与享乐而刻意掩盖数百万人苦难的社会。属于这个社会的人既看不到这些苦难，也意识不到自己生活的残酷与邪恶。在这样一个社会中生活，涅赫卢多夫总会感到不安并自责不已。然而，各种人际关系和习惯又将他拉回那个社会。此外，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帮助马斯洛娃及其他受苦的人，这就迫使他不得不向那个社会里的人寻求帮助，而这些人都让他无法尊重，甚至常常引发他的愤怒与轻蔑之情。
当他来到圣彼得堡并住在姑妈家时——他的姑妈是他母亲的妹妹，查尔斯基伯爵夫人，也是一位前大臣的妻子——涅赫卢多夫立刻置身于那个对他而言极为陌生的贵族圈子里。这让他非常不适，但他又无法摆脱这种处境。如果选择住酒店而不是姑妈家，那就会冒犯到姑妈，而且姑妈也……

“我听说的关于你的种种事情真是不可思议啊。”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查尔斯基伯爵夫人在他一进门就立刻给他端来了咖啡，说道。“你简直就是在为霍华德工作——帮助罪犯、跑遍各个监狱、试图纠正各种错误行为。”
“哦，不。我从没这么想过。”
“为什么不会呢？那可是件好事啊，只不过似乎还牵涉着什么浪漫的故事吧。快把详情讲给我们听听。”
涅赫卢多夫向她如实讲述了自己与马斯洛娃之间的关系。
“是的，我记得你可怜的母亲曾经跟我提起过这件事。那时你正和那些老妇人住在一起。我想她们是想把你许配给她们的被监护人吧。（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一直很瞧不起涅赫卢多夫父亲那边的姑妈们。）原来就是她啊。她还是那么漂亮吗？”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是个60岁的坚强、聪明、精力充沛且健谈的女人。她身材高挑，体格健壮，嘴唇上有一撮明显的黑色小胡子。涅赫卢多夫很喜欢她，甚至从小就被她的活力与幽默所感染。
“不，姑妈，那已经结束了。我只是想帮助她，因为她被冤枉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也是因为我才导致了她如今的处境。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尽一切力量帮助她。”
“可我听说你还打算娶她呢？”
“没错，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她并不愿意。”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惊讶地抬起眉毛，目光呆滞地看着侄子。突然，她的表情变了，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说道：“唉，她比你聪明多了。天哪，你真是个傻瓜。你居然还想娶她？”
“当然了。”
“在她经历了那些事之后还想要娶她？”
“正因为是我造成了这一切，所以更应该这么做。”
“唉，你真是个笨蛋，”姑妈强忍着笑意说，“一个极其愚蠢的笨蛋；不过正因为你是这么个愚蠢的家伙，我才喜欢你。”她重复了这个词，显然很喜欢这个说法，因为它似乎很恰当地描述了他。

“让她明白她侄子的道德状况吧。‘你知道吗——真是幸运的机会啊。阿琳有个很棒的收容所，那就是玛格达莱纳收容所。我曾经去过那儿，那里的人简直令人作呕。从那以后我就不得不不停地祈祷。不过阿琳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所以我们应该把她送到那儿去——我是说，送到你的那儿。’”“可是她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啊。我特意来是为了为此寻求帮助。这也是我向您提出的请求之一。”“天哪，那您该向谁求助呢？”“向参议院。” “啊，参议院！没错，我亲爱的表弟利奥就在参议院工作，但他负责的是纹章相关的事务，那些真正有权力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全是德国人——盖伊、费伊、戴伊，各种名字都有；要么就是伊万诺夫、西梅诺夫、尼基季宁之流，或者伊瓦年科、西莫年科、尼基季年科之类的，形形色色。都是些怪人罢了。算了，我会告诉我丈夫的，他认识他们，也认识各种各样的人。我会告诉他，但您得亲自解释，他从来都听不懂我的话。不管我说什么，他总声称自己不明白。真是固执己见，大家都能理解，只有他不行。”这时，一名穿着长袜的仆人端着银盘上的便条走了进来。“这是阿琳亲自写的。您有机会见到基瑟韦特了。”“基瑟韦特是谁？”“基瑟韦特？今晚过来就知道了。他的讲话方式能让最顽固的罪犯也跪下来哭泣并忏悔。”尽管听起来有些奇怪，而且与她的性格似乎不太相符，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其实是个坚定的信徒，她坚信基督教的精髓就在于对救赎的信仰。她会去参加那些宣扬这种当时流行的教义的聚会，还会在自己家里召集“信徒”。虽然这种教义摒弃了一切仪式、圣像和圣礼，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还是在每个房间里都摆放着圣像，床头墙上也有一幅，而且她严格遵守教会的一切规定，却从不觉得其中有任何矛盾之处。

“好了，如果你的玛格达莱娜能听到他的讲话，她一定会改变主意的。”伯爵夫人说道。“今晚就待在家里吧，你会听到他讲话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对此不感兴趣，姑妈。”
“但我告诉你，这很有趣，你一定要回家。现在你可以走了。你还想要我做什么？看看你的包吧。”
“下一个人在要塞里。”
“在要塞里？我可以帮你写封信给克里格斯穆特男爵。他是个非常勇敢的人。哦，你认识他吧，他是你父亲的战友。他信奉通灵术，不过那没关系，他是个好人。你去那儿想做什么？”
“我想申请许可，让一位母亲去探望被关在那里的儿子。但有人告诉我，这事不由克里格斯穆特决定，而是由切尔维亚斯基决定。”
“我不喜欢切尔维亚斯基，但他是玛丽埃特的丈夫；我们可以问问她。她会帮我的。她人很好。”
“我还得为另一位被关在那里、却不知道为何被关的女人申请许可。”
“不用担心，她心里很清楚。她们都心知肚明，那些留短发的女人活该如此。”
“我们不确定她们是否活该如此。但她们确实在受苦。你是基督徒，相信福音的教义，可却如此无情。”
“那没什么关系。福音就是福音，但令人厌恶的东西终究还是令人厌恶的。如果我明明无法忍受那些虚无主义者，尤其是那些留短发的虚无主义女性，却还要假装喜欢她们，那就更糟糕了。”
“为什么你无法忍受她们？”
“在3月1日之后，还用问吗？”[旧历3月1日，亚历山大二世皇帝遇害。]
“并非所有人在3月1日都参与了那件事。”
“没关系，他们不该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不是女人该管的事。”
“可你却认为玛丽埃特可以参与这种事。”

“玛丽埃特？玛丽埃特就是玛丽埃特，而那些人则不知是何身份。你想教导所有人吗？”
“不是为了教导，只是想帮助人们罢了。”
“没有他们的话，就不知道该帮助谁、不该帮助谁了。”
“可是农民们处境极为艰难。我刚从乡下回来。既然我们过着如此奢侈的生活，难道还让农民们拼命工作却始终吃不饱饭吗？”涅赫鲁多夫被姑妈的善良本性所感染，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
“那你想怎样？让我工作而不吃饭吗？”
“不，我不是希望你不要吃饭。我只是希望我们都能工作，也能有东西吃。”他说这话时不禁笑了起来。
姑妈再次挑起眉毛，垂下眼帘，好奇地看着他。“亲爱的，你这样下去会有好下场的。”她说。
就在这时，那位将军、前部长，也就是查尔斯基伯爵夫人的丈夫——一个高大宽肩的男人走进了房间。
“啊，德米特里，你好啊！”他说着，把刚刮过脸的脸颊凑向涅赫鲁多夫，让他亲吻。“你什么时候来的？”然后他默默地在妻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哎呀，他真是不可理喻，”伯爵夫人对丈夫说，“他想让我去洗衣服，靠土豆度日。他是个十足的傻瓜，不过还是照他说的做吧。真是个愚蠢至极的人。”她补充道，“你听说了吗？卡缅斯卡娅的情况非常糟糕，大家都担心她的生命安全。你应该去看看她。”
“是的，情况确实很糟糕，”丈夫说。
“那就去和她谈谈吧。我得写几封信。”涅赫鲁多夫刚走进客厅旁边的房间，她就叫他回来了。
“那我应该给玛丽埃特写信吗？”
“请吧，姑妈。”
“我会留出空白处，让你写下关于那个短发女人的话，她会把命令转达给她的丈夫，他就会照做。别以为我心肠歹毒；你们的那些开场白实在令人厌恶，但我并不想伤害他们，随他们去吧。好了，去吧，不过今晚一定要待在家里。”

据基瑟韦特所说，我们会有一些祈祷仪式。只要你们不抗拒，那会对你们大有好处。我知道你们的母亲以及你们所有人在这些问题上一直都很落后。

第十五章：一个普通的政治家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伯爵曾担任过大臣，是个信念极为坚定的人。他的信念在于：正如鸟儿以蠕虫为食、拥有羽毛与绒毛并能在空中飞翔是自然之事一样，他吃最美味、最昂贵的食物，穿最舒适、最昂贵的衣服，骑最好、最快的马，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所有这些都应该为他准备妥当。此外，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伯爵认为，自己能通过各种手段从国库中获取更多钱财，拥有更多的勋章和徽章，还能频繁与地位显赫的男女人士交往，那就越好。

在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伯爵看来，除了这些信条之外，其他一切都是微不足道且无趣的。其他事情可以保持原样，或者完全相反也行。他按照这些准则生活了40年，最终成为了国务大臣。使他能够达到这一地位的主要优点是：首先，他能理解各种文件和法律的含义，虽然写出的公文不够完美，但至少能够让人看懂，而且拼写正确；其次，他那威严的外表使他能够在必要时显得极其傲慢、高不可攀，而在其他时候则可以表现得极其卑躬屈膝；第三，他没有任何个人或行政道德上的原则或准则，这使他能够根据当时的需要决定与谁合作或反对谁。这样做时，他唯一关心的就是维持自己有教养的形象，避免显得过于矛盾。至于他的行为本身是否合乎道德，是否能为整个俄罗斯帝国乃至全世界带来最大的福祉或灾难，他根本不在乎。当他成为大臣后，不仅那些依赖他的人（人数众多），还有其他人……

虽然与他有联系的人不少，但许多陌生人乃至他自己都认为他是个非常聪明的政治家。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既没有做出任何成绩，也没有什么可展示的；按照生存竞争的法则，那些同样懂得读写、能够处理文件、既傲慢又无原则的官员们取代了他的位置。事实证明，他不仅远非聪明之辈，而且见识狭隘、教育水平低下。尽管他很自信，但他的见解甚至比不上保守派报纸上的文章，显然，他与那些把他挤下台的、同样缺乏教养却自以为是的官员们并无区别，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这并没有动摇他每年都必须从国库中获得大量金钱以及为衣物配备新勋章的念头。他的这种信念如此坚定，以至于没人敢拒绝满足他的要求。他每年都能获得数万卢布的报酬——一部分以养老金的形式，另一部分则是作为他在政府机构任职以及担任各种委员会主席的薪水；此外，他还享有将各种新饰带缝在肩部和裤子上、佩戴绶带以及将珐琅星星别在外套上的权利——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极为珍贵的。正因如此，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伯爵拥有极高的社会关系。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伯爵像往常听取部门秘书的报告那样聆听了涅赫鲁多夫的陈述，听完后表示会给他两张介绍信，一张是给上诉部门的参议员沃尔夫的。“关于他的传闻有很多，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个非常得体的人，”他说，“他欠我一个人情，一定会尽力帮忙的。”另一张介绍信则是给请愿委员会中一位有影响力的成员的。涅赫鲁多夫讲述的西奥多西娅·比鲁科夫的故事让他非常感兴趣。当涅赫鲁多夫表示打算写信给皇后时，伯爵回答说这确实是个感人的故事，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会把这件事告诉皇后，但他无法保证。请愿书应该按正规程序提交。如果有机会，如果在周四召开小组会议，他就会把这件事告诉皇后。涅赫鲁多夫收到这两张介绍信以及姑妈写给玛丽埃特的信后，立刻动身前往那些地方。

他首先去了玛丽埃特的家。他早在她还是个少女时就认识她了——她出身于一个贵族家庭，但家境并不富裕。他听说她嫁给了一个正在事业上有所作为的男人，不过涅赫鲁多夫听人说过那个男人的坏话。像往常一样，他觉得很难向一个自己不尊重的人求助。在这种情况下，他总会感到内心的矛盾与不满，犹豫是否要提出请求，但最终还是决定这么做。此外，他觉得自己处于一种尴尬的境地：那些人不再认为他属于他们的一员，可他们却仍把他当作自己人；同时，他又觉得自己陷入了那种老一套的行事模式，不由自主地采用了那个圈子里盛行的轻率且不道德的行事方式。他觉得，从一开始，与姑妈交谈时，他在谈论严肃话题时就不由自主地用了戏谑的语气。总体而言，圣彼得堡给他的感觉就是：环境整洁舒适，人们在道德问题上也相当宽容，生活似乎非常轻松。一名体面、整洁、有礼貌的马车夫载着他，经过一群同样体面、整洁、有礼貌的警察，沿着干净整洁、洒满水的街道，经过一栋栋漂亮的房子，最终来到了玛丽埃特居住的宅邸前。大门旁有一对英国马，戴着英国式的马具，马车上还有个长相像英国人的马车夫，他的下半张脸被剃光了，正骄傲地握着鞭子。门卫穿着极其整洁的制服，为他打开大门，通向大厅。大厅里也有穿着同样整洁制服、佩戴金色绶带的仆人，他的胡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还有身穿崭新制服的勤务兵。 “将军不在接待客人，其他将领也是。她现在正要出门。”涅赫鲁多夫拿出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信，走到放着访客登记簿的桌子旁，开始写下自己很遗憾无法见到任何人的话。这时，仆人上了楼梯，门卫则出去对马车夫喊话，而勤务兵则笔直地站着，双臂垂在身体两侧，目光紧跟着那位步履匆匆走下楼梯的娇小女士——她的步伐与这宅邸的宏伟气派实在不相称。玛丽埃特戴着一顶带有羽毛的大帽子，穿着黑色连衣裙和斗篷，还戴着新的黑色手套。她的脸上蒙着面纱。

见到涅赫鲁多夫时，她揭开了面纱，露出一张非常美丽的脸庞，那双明亮的眼睛充满好奇地望着他。“啊，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涅赫鲁多夫王子，”她用柔和动听的声音说道，“我早该猜到的……”“什么！您还记得我的名字？”“当然记得。我和我的姐妹们曾经都爱过您呢，”她用法语说道。“可是，天哪，您变化真大。唉，我真遗憾必须离开。不过，我们还是再上去吧。”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时钟。“不行，我得走了。我要去卡缅斯卡娅家，为死者举行弥撒仪式。她非常悲痛。”“谁是卡缅斯卡娅？”“您没听说吗？她的儿子在决斗中丧生了。他和波森打过架，那是她唯一的儿子。真是可怕，母亲也极为痛苦。”“嗯，我听说过这件事。”“不，我还是先走了。您今晚或明天一定要再来。”说着，她便快步走向门口。“我今晚来不了，”他跟在她身后说，“但我有个请求要向您提出。”他看向停在前门旁的马车。“这是什么？”“这是姑妈写给您的信，”涅赫鲁多夫递给她一个带有精美纹章的窄长信封，“里面会有详细说明。”“我知道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认为我在丈夫的生意上能施加一些影响。她错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想插手。不过，为了您，我愿意违背自己的原则。这到底是什么事情呢？”她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小手在口袋里徒劳地寻找着。“有个女孩被关在要塞里，她既生病又无辜。”“她叫什么名字？”“莉迪亚·舒斯托娃。信里写着呢。”“好吧，我会尽力帮忙的。”说着，她轻快地跳进那辆配有柔软坐垫的小马车里，马车的亮漆护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还撑开了阳伞。仆人上了车顶，向马车夫示意。马车开始移动，就在这时……

她用阳伞轻触马车夫，那些双腿修长的美丽女子们以及那些栗色的母马也停了下来，它们弯下漂亮的脖子，不停地用脚踢着地面。
“但你一定要来，只是，请不要带着任何功利的心思。”她微笑着看着他，很清楚自己笑容的力量有多大；仿佛演出已经结束、她正在拉下幕布一般，她又把面纱重新罩在脸上。“好吧。”她再次轻触了马车夫。
涅赫鲁多夫摘下帽子，那些养尊处优的栗色母马轻轻打着响鼻，开始前进，它们的蹄子敲击在人行道上的声音清脆悦耳。马车则依靠新的橡胶轮胎平稳快速地行驶着，偶尔才会因为路面不平而颠簸一下。

第十六章：与时俱进的参议员
当涅赫鲁多夫回想起自己与玛丽埃特之间的那些微笑时，他摇了摇头。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不得不卷入这种生活中去了，”他想，同时感受到了因不得不讨好那些自己并不尊重的人而带来的矛盾与疑虑。
在考虑先去哪里以避免走回头路之后，涅赫鲁多夫便前往参议院。在那里，他被领进了一间办公室，看到许多态度礼貌、举止得体的官员们身处一座豪华的公寓里。马斯洛娃的请愿书已被收到，并交给了那个名叫沃尔夫的人处理，涅赫鲁多夫的叔叔还给他写了一封信，希望他能对请愿书进行审查并给出答复。
“本周会有参议院会议，”那位官员对涅赫鲁多夫说，“但马斯洛娃的案件很可能不会在会议上被审议。”
“如果特别申请的话，也许会在周三的会议上被讨论，”另一位官员说道。
在办公室里等待期间，涅赫鲁多夫听到参议院里的谈话都是关于那场决斗的，他还得知了卡明斯基是如何被杀的详细经过。这是他第一次了解到这件令整个圣彼得堡都极为关注的事件的真相。事情是这样的：一些军官正在吃牡蛎，像往常一样喝了很多酒，其中一个人对卡明斯基所属的军团说了些刻薄的话，卡明斯基便称他为骗子。那人便打了卡明斯基。第二天他们又发生了冲突，卡明斯基的腹部受了伤，两小时后便去世了。凶手和帮凶虽然被捕了，但据说即便被关在监狱里，两周后也会被释放。
从参议院出来后，涅赫鲁多夫驱车去拜访请愿委员会中一位有影响力的成员——沃罗比奥夫男爵，后者住在一座属于王室的豪华宅邸里。门卫用严厉的语气告诉涅赫鲁多夫，除非在男爵的接待日，否则是无法见他的。

今天他要去见皇帝陛下，第二天还得再次提交报告。涅赫鲁多夫把叔叔的信交给看门人，便去拜访参议员沃尔夫。沃尔夫刚用过午餐，像往常一样一边抽雪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以助消化，这时涅赫鲁多夫走了进来。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沃尔夫无疑是个极为正派的人，他非常看重这一品质，并因此看不起其他人。他极其重视自己的这一优点，因为正是凭借它，他才取得了辉煌的仕途——通过婚姻获得了每年18,000卢布的财富，又通过自己的努力当上了参议员。他认为自己不仅是个极为正派的人，还是个具有骑士精神的人。在他看来，骑士精神意味着不接受私人给的贿赂。但他并不认为向政府索要旅费等各种开支是不对的，也不认为为完成政府交代的任务而做任何事是可耻的。他曾作为波兰的总督，因当地民众对祖国和传统宗教的热爱而让他们遭受牢狱之灾或流放之苦，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不光彩的，反而觉得这是一种高尚、有男子气概且爱国的行为。他也不认为欺骗自己的妻子和嫂子是不对的，反而认为这是安排家庭生活的明智之举。他的家庭由平凡的妻子、被他卖掉她的财产并把钱据为己有的嫂子，以及一个温顺、胆小、相貌平平的女儿组成；这个女儿过着孤独而疲惫的生活，最近开始通过参加阿琳娜组织的聚会以及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交往来寻求慰藉。沃尔夫的儿子15岁时就长了胡子，从那时起就开始酗酒、过堕落的生活，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20岁，最终因为他没有完成学业而被父亲赶出家门。他混迹于低级社会，欠下许多债务，给父亲带来了麻烦。父亲曾经为他偿还过250卢布的债务，后又偿还了600卢布，但警告儿子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他不改过自新，就会被赶出家门，从此与家人断绝一切联系。儿子并没有改过，反而又欠下了1,000卢布的债务，还竟敢告诉父亲，家里的生活本来就是一种折磨。于是沃尔夫宣布……

他不再是个儿子了——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事。从那以后，沃尔夫就装作自己没有儿子，家里也没人敢再跟他提起他的儿子的事。弗拉基米尔·瓦西里耶维奇·沃尔夫坚信自己已经把家庭事务处理得最好了。他不再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而是以一种友善却又略带讽刺的微笑迎接涅赫鲁多夫。这是他表现自己有多么得体、多么高人一等的方式。他读了涅赫鲁多夫递给他的纸条。

“请坐吧，如果我继续在屋里走来走去，还请见谅。”他说着，将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又开始在那个布置得安静而雅致的宽敞书房里轻快地走着。“很高兴能认识您，当然，只要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伯爵有要求，我一定尽力满足。”他说着，呼出嘴里散发着香气的蓝色烟雾，同时小心地取下雪茄，以免灰烬掉落。

“我只是希望案件能尽快审理，这样如果那名囚犯必须被送往西伯利亚，她就能尽早出发。”涅赫鲁多夫说道。

“嗯，没错，会用从下诺夫哥罗德出发的第一班轮船送她。我知道的。”沃尔夫带着居高临下的微笑说道，似乎总能提前知道别人想要说什么。

“那名囚犯叫什么名字？”

“马斯洛娃。”

沃尔夫走到桌子旁，查看放在一张硬纸板上的文件，那里还有其他一些文件。

“是的，马斯洛娃。好吧，我会去问问其他人。我们会在周三审理这个案子。”

“那我可以给律师发电报吗？”

“律师？那有什么必要呢？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也没关系。”

“上诉的理由可能不够充分，”涅赫鲁多夫说，“但我认为这个案子能证明，判决是由于误解而做出的。”

“嗯，也许如此，但参议院无法根据案件本身来做出裁决，”沃尔夫严肃地看着雪茄的灰烬说道，“参议院只负责审查法律适用的准确性以及对其的正确解读。”

“但在我看来，这似乎是个特例。”
“我知道，我知道！所有情况都是特例。我们会履行自己的职责，仅此而已。”烟灰仍然附着在上面，但已经开始松动，有掉落的危险。
“你经常来彼得堡吗？”沃尔夫说着，用手托住雪茄，防止烟灰掉落。不过烟灰还是开始晃动，于是沃尔夫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到烟灰缸中。
“对于卡明斯基来说，这真是件可怕的事，”他说，“他是个出色的年轻人，还是独子。尤其是他的母亲……”他几乎原封不动地重复着当时彼得堡的每个人对卡明斯基的评价。沃尔夫还简单谈了谈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对新兴宗教教义的热衷，他对这种教义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但对于一个如此讲究礼仪的人来说，这显然是不必要的。随后他按响了铃。
涅赫卢多夫鞠了一躬。
“如果方便的话，周三来吃晚饭吧，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沃尔夫伸出手说道。
时间已晚，涅赫卢多夫便回到了姑妈家。

第十七章 卡特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晚宴
卡特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晚宴时间是在七点半，晚餐的摆盘方式是涅赫卢多夫从未见过的。菜肴被端上桌后，服务员便离开了房间，客人们可以自行取用食物。男人们不愿让女士们动手，他们以男子汉的气概承担起将食物放到女士盘子中、为她们倒酒的任务。当一道菜吃完后，伯爵夫人按下桌上的电铃，服务员立刻悄无声息地进来，收走空盘子，换上新的菜肴，然后送上下一道菜。这顿晚宴极为精致，葡萄酒也极为昂贵。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有一位法国厨师以及两名身穿白色制服的助手在忙碌着。参加晚宴的有六个人：伯爵和伯爵夫人、他们的儿子（一名脾气暴躁的近卫军军官，双肘撑在桌上）、涅赫卢多夫、一位会法语的女士，还有从乡下赶来的伯爵的首席管家。这次谈话的主题依然是决斗事件，大家都在讨论皇帝对此事的看法。众所周知，皇帝因为那位母亲的缘故而十分悲痛，所有人都为她感到难过；同时，由于皇帝并不打算对那些为维护军装荣誉而行凶的人过于严厉，所以大家都对那位为维护自己荣誉的军官也持宽容态度。只有卡特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以她那直率的性格，表达了反对意见。“他们喝醉了就杀害无辜的年轻人。我绝不会原谅他们。”她说。
“这我实在无法理解。”伯爵说道。
“我知道你永远都听不懂我说的话。”伯爵夫人开始说道，然后转向涅赫卢多夫，补充道：“除了我丈夫之外，大家都能理解我的意思。我说我为那位母亲感到难过，也不希望他因为杀了一个人而心安理得。”这时，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她的儿子却站出来为凶手辩护。

他粗暴地攻击了自己的母亲，声称军官绝不能有其他行为方式，因为否则他的同僚们会谴责他，将他赶出部队。涅赫卢多夫听着他们的对话，但没有插话。他曾也是一名军官，因此虽然不同意年轻的查尔斯基的观点，却也能理解他的论点。同时，他不禁将这名军官的命运与他在监狱里见过的那个年轻囚犯的命运作比较——那名囚犯因在斗殴中杀人而被判去矿井劳改。两人都是因酗酒而成为杀人犯的。那个农民是一时气急之下杀了人，结果与妻子家人分离，双腿被戴上镣铐，头发也被剃光，不得不去西伯利亚从事苦工；而那名军官则坐在警卫室的舒适房间里，享用美餐、饮用美酒、阅读书籍，过一两天后就能重获自由，继续过以前的生活，只不过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更加引人注目了。涅赫卢多夫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起初他的姑妈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似乎同意他的观点，但最后她也像其他人一样沉默不语了。涅赫卢多夫觉得自己做了件不太妥当的事。傍晚，晚餐过后不久，那个大厅里便挤满了前来听外国人基泽维特布道的人——那里有排成一行、带有高靠背的雕花椅子，小桌子旁还有一把扶手椅，上面放着一瓶水供演讲者使用。豪华的马车停在入口处。大厅里坐着穿着丝绸、天鹅绒和蕾丝服饰、戴着假发、拥有假胸脯且腰身纤细的富家女士们，还有穿制服或晚礼服的男士们，以及大约五名普通人，即两名男仆、一名店主、一名仆人和一名马车夫。基泽维特是个身材魁梧、面容阴森的男人，他用英语讲话，而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弱少女则迅速而准确地将其翻译成俄语。他说，我们的罪孽如此深重，相应的惩罚也极其严厉且不可避免，根本无法在这样的惩罚降临之前继续生活下去。“亲爱的兄弟姐妹们，让我们暂时思考一下我们正在做什么，我们是如何生活的，我们是如何冒犯了充满慈爱的上帝，又是如何让基督受苦的。我们不得不明白，我们是无法得到宽恕的，也没有逃脱的可能，我们都注定要灭亡。等待我们的将是可怕的命运——永恒的折磨。”他颤抖着声音说道，眼中含着泪水。“哦，兄弟们，我们该如何得救呢？如何才能从这可怕的、无法熄灭的火焰中逃脱呢？房子已经着火了，根本无处可逃。”

他沉默了一会儿，真正的泪水从他的脸颊上流下。大约八年来，每当他讲到自己特别喜欢的这部分内容时，他总会感到喉咙发紧、鼻子发痒，眼泪也会涌上眼眶，而这些泪水更让他心痛不已。房间里传来抽泣声。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夫人双肘撑在镶有花纹的桌子上，头埋在双手之间，肩膀不停地颤抖着。马车夫惊恐又诧异地看着那个外国人，感觉自己好像要用马车的杆子撞他，而那个外国人却不会让开。所有人都保持着与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相同的姿势。沃尔夫的女儿是个身材瘦弱、穿着时髦的女孩，长得很像她的父亲，她也跪着，脸埋在双手中。演说者突然露出脸来，露出了极为真实的笑容——那种演员用来表达喜悦的笑容，然后他用温柔甜美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过，还是有一条得救的道路。那就是一条快乐而简单的道路。我们的救赎来自于上帝的独生子为我们所流的血，他为了我们而承受了种种苦难。他的苦难与鲜血将会拯救我们。兄弟姐妹们，”他再次带着泪声说道，“让我们赞美那位为人类救赎而献出自己独生子的主吧。他神圣的鲜血……”涅赫卢多夫感到极度厌恶，于是默默地站起身来，皱着眉头，强忍着羞耻感，踮着脚尖离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十八章：官场人士
第二天早上，涅赫卢多夫刚穿好衣服，正准备下楼时，仆人给他送来一张来自莫斯科律师的便条。那位律师因公来到圣彼得堡，如果马斯洛娃的案子能尽快在参议院审理的话，他一定会出席。涅赫卢多夫发出的电报正好在他途中送达。得知案件何时会审理以及哪些参议员会出席后，他笑了起来。“没错，就是那三种类型的参议员，”他说。“沃尔夫是圣彼得堡的官员；斯科沃罗德尼科夫是个理论派律师，而贝伊则是务实型律师，因此他是最活跃的那个，”律师说道，“他最有希望成功。那么，请愿委员会那边怎么样了？”
“哦，我今天要去见沃罗比奥夫男爵。昨天我没能见到他。”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沃罗比奥夫男爵吗？”律师问道，注意到了涅赫卢多夫在提到这个外国头衔时所带有的轻微讽刺意味，而他的姓氏则完全是俄罗斯式的。
“因为保罗皇帝奖赏了他的祖父——我想他原本只是宫廷里的仆人——赐予他这个头衔。他 somehow让皇帝满意了，所以皇帝才封他为男爵。‘这是我的意愿，不要违抗我！’于是就有了沃罗比奥夫男爵，而且他还为这个头衔感到非常自豪。他真是个可恶的老骗子。”
“好吧，那我也要去见他，”涅赫卢多夫说。
“那很好，我们可以一起去。我开车送你去。”
他们正要出发时，仆人在前厅遇见了涅赫卢多夫，递给他一张玛丽埃特的字条：
“为了让您高兴，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为我保护的人向丈夫求情。原来这个人可以立即获释。我丈夫已经写信给指挥官了。请您毫无私心地过来吧。我在等着您。”

“简直难以想象！”涅赫鲁多夫对律师说，“这难道不可怕吗？一个被单独关押了七个月的女人，结果竟是清白的，只要说一句话就能让她获释。”
“事情向来都是如此。不过，你总算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是的，但这份成功让我感到难过。试想一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要一直关着她？”
“哦，最好还是不要深入探究了。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送您一程吧。”律师说着，他们便离开了房子。律师事先雇来的一辆漂亮的马车停在了门口。“您是要去见沃罗比约夫男爵吧？”
律师向车夫说明了目的地，两匹健壮的马很快就把涅赫鲁多夫送到了男爵的住处。男爵正在家中。第一间屋里有一名身穿制服的年轻官员，他有着修长的脖子、突出的喉结，走路时步伐轻快，还有两位女士。
“请告诉我您的名字。”那个有突出喉结的年轻人问道。他轻盈而优雅地从两位女士身边走到涅赫鲁多夫面前。
涅赫鲁多夫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男爵刚才还在提起您呢。”这位作为男爵助手的年轻人说道，然后穿过内门离开了。不久他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穿着丧服、正在哭泣的女士。她用瘦骨嶙峋的手指试图把面纱拉下来，以遮住泪水。
“请进吧。”年轻人对涅赫鲁多夫说，他轻轻走到书房门口，为涅赫鲁多夫开门。当涅赫鲁多夫走进去后，他看到的是一个中等身高、身材魁梧的男人，留着短发，穿着长外套，正坐在一张大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面带愉悦的表情望着前方。他那红润友善的面容与白色的头发、胡须形成鲜明对比，他微笑着转向涅赫鲁多夫。
“很高兴见到您。您的母亲和我曾是老相识、老朋友。我小时候就见过您，后来您成为军官时也见过您。请坐，告诉我我能为您做些什么。没错，没错。”他说着，摇晃着他那修剪整齐的白色头发。

就在涅赫卢多夫向他讲述西奥多西娅的故事时，他说道：“继续讲吧，我完全明白。这确实很感人。那你把请愿书交上去了吗？”
“请愿书已经准备好了，”涅赫卢多夫说着从口袋里取出请愿书，“但我想先跟您谈谈，希望这样这件事能得到特别关注。”
“你做得很好。我一定会亲自去处理这件事的，”男爵说道，试图在自己愉快的脸上表现出同情的神情，但并未成功。“真是感人至深！显然她当时还只是个孩子；丈夫对她很粗暴，这让她感到厌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彼此相爱了。没错，我会处理这件事的。”
“伊万·米哈伊洛维奇伯爵也打算谈谈这件事。”
涅赫卢多夫话音刚落，男爵的表情就变了。
“还是把请愿书交给办公室吧，我会尽我所能的，”他说。
这时，那位年轻的官员又走进了房间，显然是想展示自己优雅的举止。
“那位女士请求再说几句话。”
“那就让她进来吧。唉，亲爱的，我们得看着多少眼泪流下啊！要是可以把它们都擦干该多好啊。人们会尽自己所能的。”
那位女士走了进来。
“我忘了问您，千万不要让他放弃女儿，因为他已经准备……”
“但我已经告诉过您，我会尽我所能的。”
“男爵，看在上帝的份上！您一定要救救这位母亲吧？”
她抓住他的手，开始亲吻。
“一切都会处理的。”
那位女士离开后，涅赫卢多夫也开始告辞。
“我们会尽力而为的。我会在司法部提出这件事，等得到他们的答复后，我们再采取行动。”
涅赫卢多夫离开书房，再次进入办公室。和在参议院办公室时一样，他在那间豪华的房间里看到了许多极为优雅的人士。

那些官员们，举止整洁、礼貌有加，穿着得体，言谈得体。
“他们有多少人啊！数量真多，而且看起来都营养充足！他们的衬衫和手都很干净，靴子也擦得光亮无比！是谁为他们做这些的？与囚犯们相比，甚至与农民们相比，他们的生活也如此舒适！”这些念头再次不由自主地浮现在涅赫鲁多夫的脑海中。

第十九章：一位声名显赫的老将军
决定圣彼得堡囚犯命运的人，是一位声名显赫的老将军——他是一名德裔男爵。据说，他的智慧早已衰退。他曾获得过无数勋章，但只佩戴其中一枚，即白十字勋章。这枚他极为珍视的勋章，是他在高加索地区服役时获得的；当时，一些头发被剃光、身穿制服、手持枪支和刺刀的俄罗斯农民，在他的命令下杀死了上千名为捍卫自由、家园和家人而战斗的人。后来他在波兰服役，同样指使俄罗斯农民犯下种种罪行，从而获得了更多勋章和奖章。之后他又在别的地方服役。如今，作为一位年迈体弱的老人，他仍担任着这个职位，这使他能够拥有舒适的住所、稳定的收入以及他人的尊敬。他严格遵守“上头”制定的所有规定，并极力履行这些他认为至关重要的规定——因为在他看来，除了“上头”规定的规则之外，世间的一切都可能改变。他的职责就是将政治犯，无论男女，单独关押起来，使得他们在10年内有一半人死去：有的精神失常，有的死于肺病，还有的通过绝食、用玻璃割脉、上吊或自焚的方式结束生命。这位老将军并非不知道这些事情；这一切都在他的知晓范围内。但这些事件并不会触动他的良知，就如同雷暴、洪水等自然灾害带来的灾难一样。这些事件的发生都是因为必须执行“上头”制定的规定。这些规定必须毫无例外地得到执行，因此去考虑执行这些规定所带来的后果完全是徒劳的。老将军甚至不允许自己去思考这类问题，他认为作为一名士兵，不去想这些事情才是爱国表现，这样才能在履行这些他认为极为重要的职责时不出现懈怠。每周，这位老将军都会巡视一次……

作为其职责之一，他需要检查牢房里的状况，并询问囚犯们是否有任何请求。囚犯们提出了各种各样的要求。他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请求，始终保持沉默，从未满足过他们的任何要求，因为这些要求都违背了规定。就在涅赫卢多夫驾车来到那位老将军的宅邸时，钟楼上的钟声响起，高亢的音调唱着“主是伟大的”，随后敲响了两下。这钟声让涅赫卢多夫想起了他在关于十二月党人的记载中读到的内容——那些试图在尼古拉一世即位时结束俄罗斯专制统治却失败的人所描述的情景：每到一小时，这美妙的音乐就会在那些被判处终身监禁的人心中回荡。与此同时，老将军正坐在光线昏暗的客厅里，坐在一张镶有花纹的桌子旁，由他一名下属的兄弟——一位年轻的艺术家协助他操作。艺术家那细弱而潮湿的手指紧贴着老将军那布满皱纹、关节僵硬的手指，两人的手一起在写有所有字母的纸上移动着那个碟子。这个碟子仿佛在回答将军关于死后灵魂如何相互认出的问题。当涅赫卢多夫通过充当仆人的勤务兵送入名片后，圣女贞德的灵魂便通过那个碟子发声了。圣女贞德的灵魂已经逐个拼出了“他们彼此十分了解”这几个字，这些字也被记录了下来。当勤务兵进来时，碟子先停在了字母“b”上，接着又停在了“y”上，然后开始来回晃动。这种晃动是因为将军认为下一个字母应该是“b”，也就是说，圣女贞德应该表示灵魂是通过摆脱一切世俗的东西才能相互认出的；而艺术家的意见则相反，他认为下一个字母应该是“l”，即灵魂是通过其星体散发出的光来相互认出的。老将军皱着浓密的灰白眉毛，凝视着碟子上的双手，以为那是碟子自己在移动，于是不断将碟子往“b”的方向拉。而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艺术家则把稀疏的头发往后梳，用毫无生气的蓝色眼睛望着客厅的黑暗角落，紧张地动着嘴唇，试图将碟子往“l”的方向拉。

将军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露出苦笑，但稍作停顿后便接过那张卡片，戴上眼镜，发出一声呻吟，尽管背痛难忍，还是站起身来，揉着麻木的手指。“让他进书房来。”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愿意独自完成这件事，”艺术家说着站了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好吧，那就独自完成吧，”将军严厉而果断地说道，然后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快步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很高兴见到你，”将军用粗哑的语气说道，同时指着书桌旁的扶手椅，“你到彼得堡已经很久了吗？”
涅赫鲁多夫回答说自己刚到不久。
“你的母亲，那位公主，身体还好吗？”
“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
“请原谅我，我非常难过。我儿子告诉我他见过你。”
将军的儿子也在走与父亲相同的道路——他毕业于军事学院，现在在情报机构工作，并为自己的职责感到自豪。他的工作就是管理政府的间谍们。
“哎呀，我和你父亲一起服役过。我们是朋友，也是战友。那你呢？你也从事这项工作吗？”
“不，我不是。”
将军不满地摇了摇头。
“将军，我有件事想请求您。”
“我很乐意帮忙。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如果我的请求不合时宜，请原谅我。但我必须提出来。”
“是什么事？”
“有个叫古尔凯维奇的人被关在要塞里，他的母亲希望可以见他一面，或者至少能给他寄些书。”
对于涅赫鲁多夫的请求，将军既没有表现出满意，也没有表示不满，只是把头偏向一侧，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实际上他根本没在考虑任何事情，对涅赫卢多夫的问题也毫无兴趣——因为他很清楚对方只会按照规定来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在放松心情，根本没有在思考。

“您看，”他最终说道，“这不由我决定。有关会面有皇帝批准的规章；至于书籍，我们这里有图书馆，他们可以获取允许阅读的书籍。”

“没错，但他想要的是科学类书籍，他想学习。”

“别信他，”将军怒道，“他不是想学习，只是心神不宁罢了。”

“那该怎么办呢？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中，他们总得找点事情做吧？”涅赫卢多夫问道。

“他们总是抱怨个不停，”将军说，“我们太了解他们了。”他说起这些人时，仿佛他们都是特别恶劣的群体。“这里的条件相当不错，很多监禁场所都比不上，”将军继续说道，开始列举囚犯们所享有的种种便利，好像这个机构的宗旨就是为被关押的人提供舒适的居住环境似的。

“的确，以前这里条件很差，但现在这里管理得很好，”他继续说，“他们每餐有三道菜——其中一道是肉类，比如炸肉排或肉饼；周日还有第四道菜——甜点。但愿每个俄罗斯人都能像他们一样吃得好。”

和所有老人一样，一旦谈到自己熟悉的话题，这位将军就开始列举他过去多次看到的证据，证明那些囚犯们既贪心又忘恩负义。

“他们能拿到关于宗教内容的书籍以及旧杂志。我们这里有图书馆。只不过他们很少读书。起初他们看起来很感兴趣，但后来新书依然完好无损，旧书也无人翻阅。我们试过办法，”老将军带着一丝微笑说道，“我们故意在书中放些纸片，结果那些纸片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写作也是被允许的，”他继续说，“我们有石板，还有石板笔，这样他们就可以写点东西消磨时间。他们可以擦掉字再写。但他们也不写字。哦，他们很快就会变得很安静。起初他们显得坐立不安，但后来甚至会变胖，变得非常安静。”将军如此说着，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可怕含义。

涅赫鲁多夫听着那沙哑的老人的声音，看着他僵硬的四肢、灰白眉毛下肿胀的眼皮，还有那被军装领子支撑着的、皮肤松弛且已剃光胡子的下巴，以及那个老人引以为傲的白色十字勋章——他获得这个勋章的方式极其残忍且充满杀戮行为。涅赫鲁多夫明白，与这位老人交谈或向他解释自己话中的含义都是毫无意义的。他再次尝试，询问了关于囚犯舒斯托娃的情况，因为据他早上所知，已经下达了释放她的命令。“舒斯托娃？舒斯托娃？我记不住所有人的名字，他们太多了。”他说道，似乎在为人数众多而责备他们。他按铃，命令叫秘书进来。在等待秘书的过程中，他开始劝说涅赫鲁多夫去从军，称“像我这样的正直贵族”是“沙皇和国家”所急需的，他这么说显然是为了把话讲完整。“我虽然老了，但仍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继续服役。”秘书是个干瘦的人，眼神机敏不安，他进来后报告说舒斯托娃被关在某个奇怪的堡垒里，而他并未收到关于她的任何指令。“一旦接到命令，我们就会当天放她出来。我们不会扣留他们，也不太重视他们的到访。”将军试图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只会让他的老脸显得更加扭曲。涅赫鲁多夫站起身来，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对这位可怕老人的厌恶与同情交织的情绪。而老人则认为，自己不应对这位愚蠢且显然误入歧途的老战友的儿子太过严厉，也不应不给他一些建议。“再见了，我的朋友；请不要往心里去。这是我出于关心才这么说的。不要和这里的人来往，他们当中没有无辜之人。这些人全都极其道德败坏。我们很了解他们。”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之所以如此肯定，并非因为事实确实如此，而是因为如果事实并非如此，那他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并非一个在美好人生最后阶段活着的贵族英雄，而是一个出卖良心、甚至在晚年仍继续出卖良心的恶棍。“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从军，”他继续说道，“沙皇需要正直的人——还有国家也需要。” “唉，就算我和其他人拒绝呢？”

“像你现在这样继续服务下去？还会剩下谁呢？我们在这里挑剔现状，却不愿帮助政府。”涅赫卢多夫深深地叹了口气，低头鞠了一躬，然后握了握对方伸过来那只又大又骨瘦的手，便离开了房间。将军责备地摇了摇头，揉了揉后背，再次走进客厅——那里有艺术家在等着他。艺术家已经把圣女贞德的灵魂所给出的答案记了下来。将军戴上眼镜读道：“将通过他们星体散发出的光芒来辨认彼此。” “啊，”将军赞许地说道，随后闭上了眼睛。“但怎么知道所有人的光芒是否都是一样的呢？”他问道，接着又与艺术家一起在碟子上交叉手指。马车夫把涅赫卢多夫赶出了大门。“这里真无聊，先生，”他对涅赫卢多夫说，“我差点就不等您直接离开了呢。”涅赫卢多夫也同意道：“没错，确实很无聊。”他深吸一口气，欣慰地抬头望着天空中漂浮的灰云，以及涅瓦河上船只和汽船泛起的粼粼波光。

第二十章 马斯洛娃的上诉
次日，马斯洛娃的案件将在参议院审理。涅赫鲁多夫与那位律师在建筑物的宏伟入口处会面，那里有几辆马车正在等候。他们沿着壮观而气派的楼梯来到一楼，这位熟悉此处情况的律师向左转，走进了一扇门上刻有法律典籍颁布日期的门内。
在第一个狭窄的房间里脱下外套后，他从服务员那里得知，所有的参议员都已经到齐，最后一位也刚刚进来。法纳林穿着燕尾服，白色衬衫外面系着白领带，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走进了下一个房间。那个房间里，右边有一个大柜子和一张桌子，左边则有一段蜿蜒的楼梯，一名身穿制服、风度翩翩的官员正抱着文件袋从楼梯上下来。房间里还有位长着白色长发、面容威严的老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穿着短外套和灰色裤子，两名服务员恭敬地站在他身旁。
那位白发老人走进柜子，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法纳林注意到还有另一位与他穿着相似的律师，也戴着白领带、穿着礼服外套，于是立刻与他攀谈起来。
与此同时，涅赫鲁多夫也在观察房间里的其他人。在场的有大约15人，其中两位是女士——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另一位则是白发苍苍的老年妇女。由于当天要审理一起诽谤案，所以在场的人数比平时更多，其中大部分都是新闻界人士。
一名面颊红润、相貌英俊、身着整洁制服的引座员走到法纳林面前，询问他的来意。听他说是要处理马斯洛娃的案件后，那人记下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接着，柜子的门打开了，那位面容威严的老人走了出来，他不再穿短外套，而是穿着镶有金边的服饰，看起来就像一只鸟儿，胸前还有金属饰板。真是滑稽可笑。

那身服装似乎让老人自己也感到不适，他走得比平时更快，匆匆走出了入口对面的门。
“那是贝伊，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人。”法拉宁对涅赫卢多夫说道。随后，他将贝伊介绍给自己的同事，并说明了即将审理的案件，他认为这个案件非常有趣。
案件很快便开始审理了，涅赫卢多夫与在场的众人一起进入了参议院大厅的左侧。包括法拉宁在内，所有人都站在栅栏后面就座，只有那位来自圣彼得堡的律师走到栅栏前的桌子旁。
参议院大厅没有刑事法庭那么大，陈设也更为简单——参议员们面前的桌子铺着红色、镶有金边的天鹅绒，而非绿色布料；不过，所有审判场所都有的象征物——正义之镜、圣像、虚伪的标志以及象征奴性的皇帝肖像——也都存在于此。
传令员以同样庄严的语气宣布：“法庭即将开庭。”所有人立刻起身，那些身穿制服的参议员们坐到高背椅上，手撑在桌子上，试图表现得自然从容，就像法院里的法官一样。
在场的有四位参议员：担任主席的尼基京，他面容瘦削、眼睛锐利；沃尔夫，嘴唇紧闭，双手苍白，不停地翻阅着文件；斯科沃罗德尼科夫，一个又胖又丑且满脸麻子的男人，是个博学的律师；还有最后到达的、看上去像族长般的贝伊。
与律师们一同进来的还有首席秘书和检察官，那是一个中等身高、皮肤黝黑、眼神忧郁的年轻男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尽管他穿着奇怪的制服，而且涅赫卢多夫已经六年没见过他了，但他还是立刻认出了对方——这个人曾是涅赫卢多夫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之一。
“检察官是塞莱宁吗？”涅赫卢多夫转向律师问道。
“是的。怎么了？”
“我很了解他。他是个很好的人。”

“还有一位出色的检察官，做事干练高效。他正是你应该关注的人。”
“无论如何，他都会凭良心行事。”涅赫卢多夫说道，他想起了自己与塞列宁之间的亲密关系与友谊，以及后者所具备的纯真、诚实等优秀品质。
“是的，现在没时间了。”法纳林低声说道，他正在听关于该案件的汇报。
有人指控法院没有改变法律法庭的判决结果。
涅赫卢多夫努力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但和他之前在刑事法庭遇到的情况一样，他面临的最大难题是：人们讨论的并非最关键的问题，而是些次要问题。这起案件涉及一家报纸刊登了一篇关于某有限责任公司董事实施诈骗行为的报道。显然，唯一重要的问题是该董事是否真的滥用了自己的职权，以及该如何阻止他继续这样做。但实际上，人们讨论的却是编辑是否有权发表这篇稿件，他发表这篇文章究竟犯了什么罪——是诽谤还是中伤，以及诽谤与中伤之间有何关联，还有那些普通人难以理解的各类法规和决议。
对涅赫卢多夫来说，唯一清楚的是：尽管沃尔夫前一天极力主张参议院无权根据案件事实进行审判，但在这起案件中，他显然强烈支持撤销法院的判决；而塞列宁则一反常态地热情表达了相反的观点。通常很冷静的塞列宁会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是因为他知道那名董事在金钱问题上极为卑鄙，而且他还偶然得知，沃尔夫就在几天前参加了那个骗子举办的豪华晚宴。
当沃尔夫以相当谨慎但明显带有偏见的口吻谈论这个案件时，塞列宁变得激动起来，其表达意见时的紧张情绪远远超出了处理普通商业事务应有的程度。

显然，塞莱宁的发言冒犯了沃尔夫。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停在椅子上挪动身体，还做出惊讶的手势。最后，他带着极为庄重且受伤的表情，与其他参议员一起站起身来，走出了辩论室。
“您是来处理哪一桩具体的案件呢？”引座员再次询问法纳林。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马斯洛娃的案件。”
“是的，没错。今天就要审理这起案件，但是——”
“但是什么？”律师问道。
“嗯，您知道，这起案件本应在不偏不倚的情况下进行审理，所以参议员们通过决议后应该就不会再出来了吧。不过我会通知他们的。”
“您是什么意思？”
“我会通知他们，我一定会通知他们的。”说完，引座员又在他的纸上记下了些什么。
那些参议员确实打算先就诽谤案作出裁决，然后再一边喝茶、抽烟，一边处理其他事务，包括马斯洛娃的案件，而无需离开辩论室。

第二十一章：上诉被驳回。
参议员们一在辩论室里围坐下来，沃尔夫便立刻兴致勃勃地列举出所有支持废除该法律的理由。主席本就性格恶劣，那天更是心情极差。他的心思全集中在那些记录在备忘录里的内容上——那些关于他未能获得自己一直渴望的职位、而由维格拉诺夫取而代之的往事。尼基京主席坚信，他对那些与他有交往的上层阶级官员的看法，能为历史学家提供宝贵的素材。前一天，他就写了一章，描述那些上层阶级官员如何试图阻止他避免俄罗斯当前统治者所导致的灾难，换句话说，就是阻止他获得更高的薪水。现在，他在思考这一章将为后人带来怎样的新见解。
“没错，当然，”他回答沃尔夫的话时说道，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对方在说什么。
贝伊则面带忧郁的表情听着沃尔夫的发言，同时在他面前的纸上画着花环。贝伊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由主义者，他极为重视本世纪六十年代的自由主义传统；即便有时会超出严格中立的界限，也总是朝着自由主义的方向前进。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由于那个以诽谤罪起诉他人的腐败主管本身就是个坏人，而且以诽谤罪起诉记者本身就会限制新闻自由，贝伊便倾向于拒绝这项上诉。
当沃尔夫讲完自己的论点后，贝伊停止了绘画，用忧郁而温和的声音（他之所以忧郁，是因为不得不去阐述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实）简明扼要、令人信服地说明这些指控是多么毫无根据。之后，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花环。
坐在沃尔夫对面的斯科沃罗德尼科夫，用肥胖的手指不停地把胡子往嘴里塞，也停止了咀嚼。

贝伊一沉默下来，那人便立刻开口，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说道：尽管那位主管是个十足的恶棍，但如果有合法的理由的话，他还是会支持撤销那项判决的；可既然没有这样的理由，那他就同意贝伊的观点。他很高兴能借此机会发发牢骚。

主席同意了斯科沃罗德尼科夫的意见，于是上诉被驳回。沃尔夫很不满意，尤其是因为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不诚实地偏袒他人；于是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打开那份记载着马斯洛娃案件的文件，全神贯注地研究起来。

与此同时，议员们按铃叫人送茶，开始谈论着当时正困扰着圣彼得堡人的那件大事——也就是那场决斗。那是一起涉及政府部门负责人的案件，此人被指控犯了第995条法规所规定的罪行。

“真是卑鄙至极！”贝伊厌恶地说道。

“有什么不好呢？我可以给你看一本俄罗斯书籍，里面有个德国作家的观点，他明确主张不应将这种行为视为犯罪。”斯科沃罗德尼科夫说着，贪婪地吸着夹在手掌间的香烟，然后放声大笑。

“不可能！”贝伊说。

“我会给你看的。”斯科沃罗德尼科夫说出了那本书的完整书名，甚至还提到了出版日期和编辑的名字。

“我听说他已经被任命为西伯利亚某个城市的总督了。”

“那很好。神职人员会拿着十字架去迎接他。他们应该也任命一个同样类型的神职人员。”斯科沃罗德尼科夫说道，“我可以给他们推荐一个人。”他说完，把香烟头扔进茶碟里，又尽量把胡须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时，传令员进来报告说，律师和涅赫鲁多夫希望出席马斯洛娃案件的审理。

“这个案子真是充满浪漫色彩啊，”沃尔夫说，然后向他们讲述了他所知道的涅赫鲁多夫与马斯洛娃之间的关系。他们聊了一会儿后，喝完了茶，抽完了烟，议员们便回到议会厅，宣布了对诽谤案的裁决，随后开始审理马斯洛娃的案件。

沃尔夫用他那微弱的声音详细汇报了马斯洛娃的上诉理由，但其中仍带有偏见，而且显然希望撤销原判。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主席转向法纳林问道。
法纳林站起身来，挺起宽阔的胸膛，极其精确且富有说服力地逐一指出法庭在六个方面是如何偏离法律真实含义的；此外，他还简短地谈到了此案的实质问题以及判决中的严重不公之处。他的语气仿佛是在向参议员们道歉——因为他们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和司法智慧，自然能比他更清楚地看到这一切。他之所以不得不发言，只是因为职责所在。
听完法纳林的发言后，人们会认为参议院完全没有理由不撤销法庭的判决。他讲完后，法纳林带着胜利的微笑环顾四周，看到这一幕的涅赫卢多夫确信自己已经赢了。但他仔细观察参议员们后却发现，只有法纳林一个人在微笑和得意，而参议员们和检察官则面无表情，看上去十分疲惫，似乎在想：“我们早就听过类似的话了，全是徒劳。”他们很高兴他终于停止了无谓的发言。律师发言结束后，主席立即转向检察官。塞莱宁简明扼要地表示支持维持法庭的判决，因为他认为所有上诉理由都不充分。随后，参议员们进入辩论室。他们的意见出现了分歧：沃尔夫主张修改判决；贝伊在了解案件情况后也热情地站在同一阵营，将自己亲眼所见法庭上的情景生动地描述给同伴们听；而一向主张严格执法的尼基京则持相反意见。整个结果取决于斯科沃罗德尼科夫的投票，而他选择了驳回上诉，因为涅赫卢多夫出于道德原因想要娶那个女人的决定让他极为反感。
斯科沃罗德尼科夫是个唯物主义者、达尔文主义者，他认为一切抽象的道德观念，甚至是宗教，都不过是可鄙的愚蠢行为，更是对他个人的侮辱。为了一个妓女而大费周章，再加上有那么一位著名的律师和涅赫卢多夫在场……

参议院的意见让他极为反感。于是他把胡子塞进嘴里，做出各种怪脸，巧妙地装作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只说上诉的理由不够充分，因此他同意主席的意见，保持法院的判决不变。就这样，那项判决仍未被撤销。

第二十二章 老朋友
“太糟糕了，”涅赫卢多夫说着，与那位正在整理文件的法律师一起走进等候室。“明明事情很清楚，他们却只看重形式而驳回了上诉。真是糟糕！”
“这个案子在刑事法庭上就已经败诉了，”律师说道。“塞列宁也赞成驳回上诉。太糟糕了！”
涅赫卢多夫重复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可以向国王陛下申诉，您可以在这里亲自提交申请，我来帮您撰写。”
这时，穿着制服、戴着星星勋章的小沃尔夫走进等候室，走向涅赫卢多夫。“没办法啊，亲爱的王子。上诉的理由不够充分，”他耸耸肩，闭上眼睛，然后离开了。
沃尔夫之后，塞列宁也出来了。他听说自己的老朋友涅赫卢多夫也在这里，便走了过来。“唉，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他说着，走到涅赫卢多夫面前，只是嘴角带着微笑，眼神却依旧忧郁。“我之前并不知道你在圣彼得堡。”
“而我也不知道你是首席检察官。”
“你怎么会在参议院里？”塞列宁问道。“我听说过你在圣彼得堡，但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这里，是希望能获得公正，拯救那个被冤枉的女人。”
“哪个女人？”
“就是那个刚刚判决完的案件中的女人。”
“哦！马斯洛娃的案子，”塞列宁突然想起来了。“那个上诉根本没有任何依据。”
“问题不在于上诉，而在于那个无辜却被惩罚的女人。”

塞莱宁叹了口气。“也许是这样，但是——”
“不是也许，而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陪审团的一员。我知道我们犯了什么错误。”
塞莱宁陷入沉思。“你当时就应该发表意见的。”他说。
“我确实发表过意见。”
“那些意见应该被记录在正式报告中。如果把这些内容加入上诉申请里的话——”
“没错，但即便如此，这个判决显然也是荒谬的。”
“参议院无权这么说。如果参议院凭自己对判决公正性的看法来推翻法院的裁决，那么陪审团的判决就毫无意义了。更何况，参议院也没有任何依据可依，反而有可能破坏正义而非维护它。”塞莱宁说着，想起了刚刚审理的那起案件。
“我只知道，那个女人是完全无辜的，而拯救她、避免她遭受不公正惩罚的最后希望也破灭了。最严重的不公已经得到了最高法庭的确认。”
“并没有得到确认。参议院既不能也不应该介入案件的实质问题。”塞莱宁说道。他一直忙于工作，很少与社会往来，显然对涅赫鲁多夫的恋情一无所知。涅赫鲁多夫注意到了这一点，决定最好还是不要提及自己与马斯洛娃之间的特殊关系。
“你大概是在你姑妈家住吧？”塞莱宁说道，显然是想转移话题。“她昨天告诉我你在这里，还邀请我晚上去见你，那时有个外国传教士要来讲道。”塞莱宁又只是微微一笑。
“是的，我确实在那儿，但我因为厌恶而离开了。”涅赫鲁多夫愤怒地说，他对塞莱宁转移话题感到不满。
“为什么厌恶呢？毕竟那也是一种宗教情感的表现，尽管是片面且带有宗派色彩的。”塞莱宁说。
“那不过是些愚蠢至极的举动罢了。”

“哦，不。奇怪的是，我们对教会教义的了解实在太少，以至于在那些本应属于我们基本信条的东西中，却看到了某种新的‘启示’。”塞列宁说道，似乎急于让老朋友了解自己的新观点。
涅赫卢多夫惊讶地仔细打量着塞列宁，而塞列宁则低下了头，眼中流露出的不仅是悲伤，还有怨恨之情。
“那么，你相信教会的教义吗？”涅赫卢多夫问道。
“当然相信。”塞列宁回答道，用一种毫无生气的目光直视着涅赫卢多夫的眼睛。
涅赫卢多夫叹了口气。“真奇怪。”他说。
“不过，我们改天再谈吧。”塞列宁说。“我来了。”他回应着恭敬地走向他的引座员。“是的，我们必须再见面。”他再次叹息道，“但我能找到你吗？你随时可以在七点钟来我的住处。我的地址是纳杰金斯卡亚街，号码是……”他报出了地址。“唉，时间不会停滞不前。”说着，他转身离开，只是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来的。”涅赫卢多夫说。他觉得，那个曾经与他亲近的人，经过这次简短的交谈后，突然变得陌生、冷漠，甚至可能对他怀有敌意。

第二十三章 公诉人
当涅赫卢多夫还认识塞列宁时，他已是个好儿子、真正的朋友，而且年纪轻轻就已具备相当的世故与智慧；他优雅英俊，同时诚实正直。他学习能力很强，无需费力就能取得好成绩，还因出色的文章而获得过金奖章。他认为，自己年轻时的目标应是不仅用言语、更要用行动为人类服务。在他看来，为人类服务的唯一方式就是为国家效力。因此，一完成学业，他就仔细考虑了所有可以投入精力的事业，最终决定进入负责制定法律的司法部工作。然而，尽管他尽心尽力地履行职责，这份工作仍无法满足他想要为人类做贡献的愿望，也无法让他产生“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的成就感。由于与那些心胸狭隘、虚荣的同事们不断发生冲突，这种不满情绪愈发强烈，于是他离开了司法部，转而进入参议院。那里的情况稍好一些，但同样的不满感依然存在——他觉得那里的状况与自己的期望以及应有的标准相差甚远。进入参议院后，他的亲戚们又为他谋取了一个宫廷侍从的职位，他不得不穿着绣有花纹的制服和白色亚麻围裙，乘车去感谢那些让他担任这种仆人角色的人。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找到这个职位存在的合理理由，他比在参议院时更觉得这并非“正确之举”。但他又不敢拒绝，生怕伤害到那些自以为通过这一任命能给他带来快乐的人，同时也因为这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最卑劣的欲望。他喜欢在镜子中看到自己身着绣金制服的模样，也乐于接受一些人因他的身份而给予他的敬意。

他结婚时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况。从世俗的角度来看，人们为他安排了一门非常理想的婚事，他之所以同意结婚，主要是因为如果拒绝的话，就会伤害到那个希望嫁给他的女孩以及安排这桩婚事的人；同时，与一位出身高贵、容貌美丽的年轻女子结婚也能满足他的虚荣心，让他感到愉悦。然而，这段婚姻很快就被证明比他在政府机构中的工作以及宫廷里的地位还要“不合适”。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妻子决定不再要孩子，于是开始过上奢侈的世俗生活，而他无论愿不愿意都不得不参与其中。她并不特别漂亮，而且对他很忠诚；尽管这种生活让她付出了诸多努力，但她似乎从中只感受到疲惫，却依然坚持着过下去，即便这正在破坏他的人生。他试图改变这种生活的所有努力都遭到了失败，因为她的信念——得到了所有亲朋好友的支持——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那个有着光着双腿和金色长卷发的小女孩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存在，因为她所受的教育方式与他期望的完全不同。夫妻之间出现了常见的误解，双方甚至没有意愿去理解对方，随后便展开了一场隐秘的斗争，这种斗争对外人来说是隐藏的，且受到礼节的限制。这一切使得他的家庭生活变成了一种负担，甚至比他在政府机构中的工作和宫廷里的职位还要“不合适”。不过，最“不合适”的还是他对宗教的态度。和他那个时代的所有人一样，随着理智的发展，他毫不费力地摆脱了从小受到的宗教迷信的束缚，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摆脱了这些迷信的。他为人诚恳正直，在学生时代与涅赫鲁多夫交往时，就公开表示反对国家规定的宗教信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仕途上不断上升，尤其是在社会出现保守主义回潮之际，他的精神自由反而成了障碍。在家里，父亲去世时，他必须参加为父亲灵魂举行的宗教仪式；母亲希望他去忏悔或领圣餐，这也是公众的期望。而更重要的是，作为公职人员，他必须参加各种宗教仪式。

各种祭祀、感恩仪式之类的活动。几乎每天都有某种宗教仪式需要去参加。在参加这些仪式时，他不得不假装自己相信那些他其实并不相信的东西；而作为一个诚实的人，他无法做到这一点。另一种选择是，认定所有这些外在的仪式都是欺骗性的，从而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避免再参加这类仪式。但要做到这一点代价巨大：他不仅要面对周围人的持续敌视，还要放弃自己的工作与地位，放弃通过服务人类来发挥作用的希望——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要做出这样的牺牲，就必须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而他确实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因为任何了解一点历史以及宗教，尤其是基督教起源的人，作为受过教育的人，都不可能不这么认为。但在日常生活的压力之下，这个诚实的人也允许一些谎言悄然渗入他的思想。他说，为了公正地看待那些不合理的事物，就必须研究它们。这虽然只是一个小谎言，却使他陷入了更大的谎言之中。在他开始思考自己从小接受、众人期望他接受的、没有它就无法继续从事自己工作的正统观念是否包含真理之前，他就已经决定了答案。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没有阅读伏尔泰、叔本华、赫伯特·斯宾塞或孔德的作品，而是阅读黑格尔的哲学著作以及维内和霍米亚科夫的宗教著作。自然，他在这些书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种内心的平静，以及对自己所受教育的那种宗教教义的辩护。尽管他的理智早已不再接受这种教义，但没有它，他的生活就会充满痛苦，而接受这种教义就能消除这一切痛苦。于是，他采用了种种常见的诡辩手法，来证明单凭人类的理性是无法认识真理的，真理只有通过人群的集体才能被揭示，只能通过启示来知晓，而启示则由教会掌控等等。这样，他便能够心平气和地参加祈祷、为死者举行的弥撒、忏悔仪式，在圣像前画十字，而不会意识到自己在说谎，从而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

这份工作让他觉得自己有所用处，也在他那缺乏欢乐的家庭生活中带来了一些慰藉。尽管他如此认为，但他内心深处始终觉得自己的宗教信仰绝非“正确的”，正因如此，他的眼神总是充满悲伤。而见到涅赫鲁多夫——在那些谎言深入他内心之前他就认识这个人——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尤其是在他急忙表露自己的宗教观点之后，他更加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信仰并非正确，于是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之中。涅赫鲁多夫在初次见到老友的喜悦过后也有了同样的感受，因此，尽管他们约定要见面，却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去实现这个约定，在涅赫鲁多夫逗留圣彼得堡期间，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第二十四章 玛丽埃特的诱惑
涅赫卢多夫

离开参议院后，涅赫卢多夫与那位律师一同前行，律师已吩咐马车夫跟在他们后面。律师向涅赫卢多夫讲述了参议员们所谈论的那位政府部门负责人的事情：事情是如何被揭露的，以及按法律本应被送进矿场的那个人是如何被任命为西伯利亚某个城镇的镇长的。他还兴致勃勃地讲述了几个高官如何窃取了为建造那座尚未完工的纪念碑而筹集的大量资金；还有某某人的情妇如何在证券交易所赚了大钱，以及某某人如何与另一人合谋将自己的妻子卖掉。律师又开始讲述另一个关于欺诈的故事，以及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所犯下的种种罪行——他们非但没有入狱，反而坐在各种政府机构的要职上。这些故事似乎无穷无尽，让律师感到十分愉快，因为它们清楚地表明，与他相比，圣彼得堡的高层官员们获取财富的手段实在恶劣至极。因此，当涅赫卢多夫在听完故事之前就叫来一辆马车，道别后离开时，律师感到很惊讶。涅赫卢多夫非常难过。让他难过的主要原因是参议院驳回了上诉，这进一步证实了无辜的马斯洛娃仍在承受着无端的折磨；同时，这一决定也使他更难以与她共度一生。律师津津乐道地讲述的那些关于世间邪恶的故事加剧了他的悲伤，而曾经善良、坦率、高尚的塞莱宁那冷漠无情的眼神也让他难以忘怀，那眼神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

回来时，门卫递给他一张纸条，还带着些轻蔑的语气说，是某个女人在大厅里写的。那是舒斯托娃母亲的字条。她在信中表示自己前来感谢女儿的恩人及救星，并恳请他到瓦西里耶夫斯基大街5号某栋房子里与他们见面。这实在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因为薇拉·杜霍娃的缘故。他不必担心他们会用各种感激之词来烦扰他——他们不会表达感激之情，只是很高兴能见到他而已。如果可以的话，他明天早上还会再来吧？还有另一封来自博戈特列夫的信，他是涅赫卢多夫以前的战友，也曾担任皇帝的副官。涅赫卢多夫请他亲自将代表那些教派信徒的请愿书交给皇帝。博戈特列夫用他那笔迹工整的大字写道，他会按照承诺将请愿书交到皇帝手中；但他认为，或许涅赫卢多夫最好先去见一下决定此事的关键人物。

经过这几天的种种经历后，涅赫卢多夫觉得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希望实现自己的目标。他在莫斯科时制定的计划，现在看来就像年轻时的梦想一样，一旦面对现实，这些梦想就必然会破灭。不过，既然现在身处圣彼得堡，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尽力而为。于是他决定第二天在咨询博戈特列夫的意见后，按照他的建议去见那个决定教派信徒命运的人。

他从文件夹中取出那些教派信徒的请愿书，开始仔细阅读。这时有人敲门，一名仆人进来，带来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的消息，邀请他上去一起喝杯茶。

涅赫卢多夫说马上就到，然后把文件放回文件夹里，便前往伯爵夫人的住处。途中他透过窗户望去，看到玛丽埃特的马车停在那栋房子前面，顿时面容亮了起来，露出了微笑。

玛丽埃特戴着帽子，不是黑色的，而是一件色彩鲜艳的轻装衣服。她手里拿着杯子，坐在伯爵夫人的扶手椅旁，嘴里说着什么，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笑意。就在涅赫卢多夫走进房间时，她说了些有趣的话——一些相当调皮的笑话。涅赫卢多夫从她的笑声以及善良的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因大笑而颤抖的身体上猜到了这一点。而玛丽埃特则微微侧着嘴，头微微倾斜，那张充满欢乐与活力的脸上露出一种顽皮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她的同伴。从他听到的几句话中，涅赫卢多夫推测她们正在谈论圣彼得堡的第二件新闻，也就是关于西伯利亚总督的那件事。

正是关于这个话题，玛丽埃特说了一些非常有趣的话，让伯爵夫人久久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会把我害死的，”她边咳嗽边说道。尼赫鲁多夫说完“您好”后便坐了下来。他本想因玛丽埃特的轻浮而责备她，但看到他眼中严肃甚至略带不满的神情后，她立刻为了取悦他而改变了脸上的表情以及心态；因为一见到他，她就产生了想要取悦他的愿望。她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对生活感到不满，仿佛在追寻着什么；这并非装出来的，而是她真的再现了尼赫鲁多夫当时的心境，尽管她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出尼赫鲁多夫当时的真实想法。她问他是如何完成任务的。他向她讲述了自己在参议院的失败经历以及与塞莱宁的会面。“哦，多么纯洁的灵魂啊！他确实是个无畏无瑕的骑士，真是纯洁的灵魂！”两位女士都用彼得堡上流社会常用来形容塞莱宁的词句来称赞他。“他的妻子是怎样的呢？”尼赫鲁多夫问道。“他的妻子？嗯，我不想妄加评价，但她并不理解他。” “难道他也赞成驳回上诉吗？”玛丽埃特充满同情地问道。“那太可怕了。我真为她感到难过，”她叹了口气补充道。他皱起了眉头，为了转移话题，开始谈论被关在要塞里的舒斯托娃，后来在玛丽埃特丈夫的干预下她才获释。他感谢她的帮忙，还打算说这种女人及其全家仅仅因为没人向当局反映他们的处境而遭受苦难，实在太过糟糕，但玛丽埃特打断了他，表达了自身的愤慨。“别跟我提这件事，”她说。“当我丈夫告诉我她可以获释时，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如果她是无辜的，那她为什么还要被关在监狱里？’”她继续说了尼赫鲁多夫正要表达的内容。

“真是令人作呕——简直不可忍受。”
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注意到玛丽埃特在向她的侄子献殷勤，这让她觉得很好笑。当两人陷入沉默时，她问道：“你觉得怎么样？假如你明晚去阿琳家的话，基塞维特也会在那里。你也要去，”她转向玛丽埃特说，“他注意到了你。他告诉我，你所说的话（我把那些话都复述给他听了）是个非常好的迹象，说明你一定会归信基督教。你一定要去。玛丽埃特，你去告诉他，然后自己也一定要去。”
“伯爵夫人，首先，我根本没有权利给王子任何建议，”玛丽埃特说道，同时看了涅赫卢多夫一眼，这一眼似乎让他们彼此都明白了对于伯爵夫人的话以及整个福音主义观念的态度。“其次，其实我并不太在乎。”
“是啊，我知道你总是反其道而行之，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事。”
“我的想法？我和最普通的农妇一样有信仰，”玛丽埃特微笑着说。“第三，我明晚要去法国剧院。”
“啊！那你见过那位演员吗？她叫什么名字？”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问道。玛丽埃特说出了那位著名法国女演员的名字。
“你一定要去，她真的很棒。”
“那我应该先见谁呢，姑妈——那个演员还是那个传教士？”涅赫卢多夫微笑着问。
“请别曲解我的话。”
“我觉得应该先听传教士的讲道，然后再去看演员，否则对讲道的兴趣可能会完全消失。”涅赫卢多夫说。
“不，最好先去法国剧院，之后再做忏悔。”
“那你就别想嘲笑我了。传教士就是传教士，剧院就是剧院。人不必为了得救而哭泣，只要有信仰，就一定会有快乐。”
“您啊，姑妈，比任何传教士都讲得好。”
“你知道吗？明天到我的包厢里来吧。”
“恐怕我做不到。”

仆人打断了谈话，通报有客人到访。那是那位女伯爵担任主席的慈善机构的秘书。
“哦，那是个极其无趣的人。我想我到外面去见他，稍后再回来找你。玛丽埃特，给他倒茶吧。”女伯爵说着，便以敏捷而轻快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玛丽埃特脱下她那双结实而平坦的手上的手套，她的第四根手指上戴着好几枚戒指。
“要喝点茶吗？”她问道。她拿起银色的茶壶——茶壶下面有一盏灯在燃烧——同时好奇地伸出小指。她的脸上显得忧伤而严肃。
“每当看到那些我十分看重其意见的人把我与我所处的处境混为一谈时，我都会感到无比痛苦。”说这些话时，她似乎快要哭出来了。虽然这些话并无实际意义，或者至少含义十分模糊，但对涅赫卢多夫来说，它们却仿佛蕴含着深远的意义与美好的情感。因为他被这位年轻、美丽、衣着考究的女子那双明亮的眼睛所吸引。
涅赫卢多夫静静地看着她，无法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
“你以为我不明白你以及你内心的想法吗？其实大家都知道你在做什么。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不过，我很欣赏你的工作，也对你评价很高。”
“真的，没什么好欣赏的；我做的还远远不够。”
“没关系。我理解你的感受，也理解她的感受。好了，我就不再多说了。”看到他脸上的不满，她说道。“不过我也明白，经历了监狱里的种种苦难与恐怖之后，”玛丽埃特继续说道，她唯一的愿望就是吸引他的注意，凭着女人的直觉去揣测对他来说什么是重要的，“你想要帮助那些因他人的残忍与冷漠而遭受巨大痛苦的人。我理解那种愿意为正义献出生命的决心，我也可以为这样的目标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那么，你对自己的命运不满意吗？”

“我？”她问道，似乎对有人会向她提出这样的问题感到惊讶。“我本就该满足的，也确实很满足。不过，总有那么一丝不安在心中萦绕……”
“绝不能让它再次沉睡下去。那是必须遵从的声音。”涅赫鲁多夫说着，不知不觉陷入了陷阱之中。
后来，涅赫鲁多夫多次羞愧地回想起与她的那次对话。他记得她的话——那些与其说是谎言，不如说只是对他自己话语的模仿；他还记得，当他向她讲述监狱里的恐怖经历以及自己在乡间的所见所感时，她那充满同情的眼神。
当伯爵夫人回来后，他们不再只是像老朋友那样交谈，而是仿佛只有彼此才能理解对方。他们谈论着权力的不公、不幸之人的苦难以及人民的贫穷，但实际上，在他们交谈的同时，他们的目光始终在相互询问：“你能爱我吗？”然后又回答：“我能。”那种性欲以最出人意料且最强烈的形式将他们紧紧吸引在一起。临走时，她告诉他，她会一直愿意尽自己所能为他服务，并请求他第二天去剧院看她一面，哪怕只有一会儿，因为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嗯，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她叹息着说道，小心翼翼地给戴着珠宝的手套戴上。
“你说你会来的吧。”
涅赫鲁多夫答应了。
那天晚上，当涅赫鲁多夫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熄灭蜡烛后躺下时，他却无法入睡。他想起了马斯洛娃，想起了参议院的决定，想起了无论如何都要追随她的决心，还有自己放弃土地的决定。玛丽埃特的面容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些思绪而出现在他眼前——她的神情、她的叹息、她那句“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还有她的微笑，都显得如此真实，仿佛他真的能看到她一样，他也笑了起来。“我去西伯利亚这样做对吗？放弃自己的财富，这也是正确的决定吗？”在这个彼得堡的夜晚，阳光从百叶窗下照进房间，但他对这些问题的答案却十分模糊。一切在他脑海中混杂在一起。他回忆起过去的心理状态和思维顺序，但它们已不再具有昔日的力量与意义。

“假如这一切都是我编造出来的，而我却无法真正活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假如我后悔自己做了正确的事呢？”他这样想着。由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绝望之中。无法摆脱这种困惑，他便沉沉睡去，就像在打牌时遭受重大损失后那样。

第二十五章 莉迪娅·舒斯托娃的家
第二天早上，涅赫鲁多夫醒来时，感觉自己好像前一天做了什么坏事。他开始思考：自己并不记得做过什么错事，也没有做过任何恶行，但心里却有过邪恶的念头。他认为自己想要娶卡图莎并放弃土地的决心不过是无法实现的幻想；自己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决定，因为那是不自然、违背常理的，他只能继续过原来的生活。
虽然他没有做出任何恶行，但比恶行更糟糕的是，他心中存在着邪恶的念头，而所有恶行都是从这些念头中产生的。恶行或许可以不再重演，也可以被悔改，但邪恶的念头却会不断催生出更多的恶行。恶行只会为其他恶行铺平道路，而邪恶的念头则会让人不可控制地走向那条道路。
当涅赫鲁多夫回想起前天的那些念头时，他惊讶于自己竟然一度相信了它们。无论他决定要做的事情有多么艰难，他都知道那是自己目前唯一可行的生活方式；而回到从前的状态，尽管可能很容易、很自然，但他知道那无异于死亡。
昨天的那种诱惑，就如同从沉睡中醒来时，虽然不觉得困倦，却还想再在床上躺一会儿，但却明白是时候起床去面对那些重要而令人愉悦的任务了。
在彼得堡的最后一天，他早上前往瓦西里岛去见舒斯托娃。舒斯托娃住在二楼，有人带他走了后楼梯，他便直接走进了充满食物香气的厨房。一位年长的女士挽着袖子，戴着围裙和眼镜，正站在炉火旁搅拌着锅里的食物。

“你找谁？”她透过眼镜严厉地问道。
涅赫卢多夫还来不及回答，她的脸上就浮现出恐惧与喜悦交织的表情。
“哦，王子！”，她叫道，同时用围裙擦着手。“可您为什么从后门来呢？我们的恩人啊！我是她母亲。他们差点害死了我的女儿。您救了我们！”说着，她抓住涅赫卢多夫的手，试图亲吻它。
“我昨天就去过您那儿了。是我姐姐让我去的。她也在这里。请这边走。”舒斯托娃的母亲说着，带他穿过一扇狭窄的门，进入一条昏暗的通道，同时整理着自己的头发，拉了拉掖起的裙子。“我姐姐的名字叫科尼洛娃。您应该听说过她吧。”她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她卷入了政治事件中。可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啊！”
舒斯托娃的母亲打开门，领着涅赫卢多夫走进一个小房间。房间里的沙发旁有一张桌子，上面坐着一个身材丰满、个子矮小的女孩，她有着金色的卷发，环绕着她那苍白圆润的脸庞，这张脸和她母亲极为相似。她穿着一件条纹棉布衬衫。
在她对面的一把扶手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微微前倾，几乎弯成了两半，脸上有淡淡的黑色胡须和八字胡。“莉迪亚，涅赫卢多夫王子！”他说道。
那个脸色苍白的姑娘立刻站了起来，紧张地把一缕头发拨到耳后，用那双灰色的大眼睛惊恐地望着新来的人。
“原来你就是那个薇拉·杜霍娃希望我帮忙说情的危险女人啊？”涅赫卢多夫微笑着问道。
“没错，我就是。”莉迪亚·舒斯托娃回答道，她那友善而天真的笑容露出了整齐漂亮的牙齿。“其实是阿姨特别想见您。阿姨！”她用温柔悦耳的声音透过门喊道。
“您的入狱让薇拉·杜霍娃非常难过。”涅赫卢多夫说。
“请坐这儿吧，或者那边也行。”舒斯托娃说着，指了指那个年轻人刚刚站起来的破旧椅子。

“我的表弟，扎哈罗夫，”她说道，注意到涅赫卢多夫正在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以与舒斯托娃同样友善的微笑向来访者打招呼。当涅赫卢多夫坐下后，他又拿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还有一个大约10岁的金发男孩也走进房间，默默地坐在窗台上。
“薇拉·杜霍娃是我姑妈的好朋友，但我几乎不认识她，”舒斯托娃说。
这时，一位面容十分和蔼、穿着白色衬衫并系着皮腰带的女子从隔壁房间走了进来。
“您好！谢谢您能来，”她一在沙发上坐到舒斯托娃旁边，便开口说道。
“那么，薇拉怎么样了？你见过她吗？她是如何面对自己的命运的？”
“她没有抱怨，”涅赫卢多夫说，“她说自己非常幸福。”
“啊，那真是符合薇拉的性格。我了解她，”姑妈微笑着摇着头说，“必须了解她才行。她品格高尚，总是为别人着想，从不考虑自己。”
“不，她没有为自己争取什么，只是担心您的侄女。据她说，最让她困扰的是您的侄女无缘无故就被关起来了。”
“没错，”姑妈说，“这真是件糟糕的事。实际上，她是因为我才受苦的。”
“并非如此，姑妈。就算没有您，我也一定会拿到那些文件。”
“让我再弄清楚些，”姑妈说。她继续对涅赫卢多夫说道：“事情的起因是，有个人让我暂时帮他保管文件，而当时我沒有地方存放，所以就把文件交给了她。就在那天晚上，警察搜查了她的房间，把她和那些文件都带走了，至今仍扣着她，要求她说出文件的来源。”
“可我从来没告诉他们啊，”舒斯托娃紧张地拉扯着那根根本没松动的锁扣，急忙说道。
“我没说你是告诉他们的，”姑妈回答道。

“如果他们抓走了米京，那肯定不是通过我。”舒斯托娃面红耳赤地说，同时不安地环顾四周。“亲爱的莉迪亚，别再提这件事了。”她的母亲说道。“为什么不能提？我想要把事情说出来。”舒斯托娃不再微笑，也不再玩弄自己的头发，而是用手指缠绕着头发，脸色愈发苍白。“别忘了昨天你开始谈论这件事时的情景。” “我当然记得——妈妈，别打扰我了。我没有说出去，只是保持沉默而已。当他询问我关于米京和姑妈的事情时，我什么也没说，还告诉他我不会回答。” “那么那个彼得罗夫——” “彼得罗夫是个间谍、警察，还是个混蛋！”姑妈插话道，试图向涅赫卢多夫解释她侄女的话。“然后他开始劝我，”舒斯托娃激动而急促地继续说道，“他说：‘你告诉我的任何事情都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相反，如果你告诉我，我们或许就能释放那些被我们无端折磨的无辜之人。’可我还是拒绝透露信息。于是他说：‘好吧，那就不要说，但不要否认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然后他就提到了米京的名字。” “别再说了。”姑妈说道。“哦，姑妈，别打断我。”她继续玩弄着自己的头发，同时环顾四周。“然后，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我就听到有人敲门通知我，米京被捕了。我觉得自己背叛了他，这种痛苦让我几乎发疯。” “结果并非因为你他才被抓的？” “是的，但我当时并不知道。我一直在想：‘看吧，我确实背叛了他。’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无法停止思考。我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自己，却听到有声音在低语：‘背叛了！米京被背叛了！’我知道那是幻觉，但还是忍不住去听。我想入睡，却做不到。我不想思考，却停不下来。真是可怕！”随着说话，舒斯托娃越来越激动，不停地用手指缠绕着头发。

“莉迪亚，亲爱的，冷静点。”母亲说着，轻触她的肩膀。
但舒斯托娃无法控制自己。“这简直太可怕了——”她又开口说道，却没说下去，随即尖叫着冲出了房间。
她的母亲转身想要追出去。
“那些混蛋应该被吊死！”坐在窗台上的男孩说道。
“什么？”母亲问。
“我只是说说而已——哦，没什么。”男孩回答，然后拿起桌上的香烟开始抽起来。

第二十六章 莉迪亚的姑妈

“没错，那种单独监禁对年轻人来说实在可怕，”姑妈摇着头说道，同时点了一支烟。

“我觉得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如此，”涅赫鲁多夫回答。

“不，并非对所有人，”姑妈说。“据我所知，对于真正的革命者而言，那反而是休息与安宁的时刻。那些被警方通缉的人始终生活在焦虑、物质匮乏之中，还要担心自己、他人以及他们所追求的事业。而当他们最终被抓捕，一切压力都从肩上卸下时，他们才能坐下来休息。据说他们被抓时其实还会感到高兴。但对于那些年轻无辜的人（他们总是先逮捕无辜的人，比如莉迪亚），最初的打击极其可怕。并不是因为他们被剥夺了自由，糟糕的食物和恶劣的环境也算不了什么。如果没有最初那次精神上的冲击，再多的苦难也能轻易承受。”

“您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我？我进过两次狱，”她带着悲伤而温柔的微笑回答，“第一次被捕时，我什么错都没有犯。那时我22岁，有一个孩子，还怀有另一个孩子。虽然失去自由、与孩子和丈夫分离很痛苦，但与得知自己不再是人类、而变成了一件物品时的感受相比，那简直不算什么。我想和我的小女儿道别，但他们却让我进去那个牢房。我问自己会被带到哪里去，得到的回答是到了那儿就知道了。我又问自己被指控了什么，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经过审问后，他们脱掉我的衣服，给我穿上带编号的囚服，然后把我带到一个地窖里，打开门把我推了进去，就让我独自待着。有个持枪的守卫在我门口来回走动，不时透过缝隙往里看——我感到无比沮丧。当时最让我震惊的是，审问我的警察还递给我一支烟。这说明他知道人们喜欢吸烟，也知道他们渴望自由和光明；还知道母亲爱孩子，孩子也爱母亲。那他们怎么能如此无情地将我从这一切中夺走呢？”

“他曾经对我那么好，却把我像野兽一样关进监狱？这种事绝不能容忍，否则只会带来恶果。任何相信上帝与人类、相信人们会彼此相爱的人，经历这一切之后都会不再相信了。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相信人性了，心中充满了怨恨。”她微笑着说完。

舒斯托娃的母亲从女儿离开的那扇门进来，说莉迪亚非常难过，再也不愿意进来了。

“这年轻的生命究竟为何要被毁掉？”姑妈问道。“最让我痛苦的是，我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在上帝的庇佑下，她在乡下会慢慢恢复的，”母亲说，“我们会把她送到她父亲那里去。”

“是啊，要不是因为你，她早就彻底毁掉了，”姑妈说，“谢谢您。不过我找您来，其实是想请您帮个忙：请把这封信交给薇拉·杜霍娃。”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信。

“这封信没有封口，您可以先看看，然后根据它是否符合您的原则来决定是撕掉还是交给她，”她说，“信里没有任何会让人尴尬的内容。”

涅赫鲁多夫接过信，答应会把信交给薇拉·杜霍娃后便告辞离开了。他没有看信就将其封好，打算直接送到目的地。

第二十七章 国家教会与人民
让涅赫卢多夫继续留在圣彼得堡的，是那些教派信徒的事情。他打算让曾经的战友、副官博加特列夫将他们的请愿书交给沙皇。他早上去找博加特列夫，发现他正准备出门，虽然还在吃早餐。博加特列夫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力量惊人（甚至能弯折马蹄铁），他是个善良、诚实、正直且慷慨的人。尽管具备这些品质，他在宫廷中仍很受重视，非常喜爱沙皇及其家人。以某种奇特的方式，他能够在那个上层圈子里生活，却只看到其中的好处，而不参与其中的邪恶与腐败行为。他从不谴责任何人或任何措施，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就大声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常常还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他这么做并非出于外交上的考虑，而是因为这就是他的性格。
“啊，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想吃点早餐吗？坐吧，这里的牛排很不错！我总是先从一些丰盛的食物开始——既要有开头，也要有结尾。哈！哈！哈！那好吧，喝杯酒吧。”他指着那瓶红葡萄酒说道。“我一直想着你。我会把请愿书交给他本人。你可以放心，不过我觉得你最好去拜访一下托波罗夫。”
听到托波罗夫的名字，涅赫卢多夫露出了苦笑。
“这得看他了。反正也会征求他的意见。也许他自己就能满足你的愿望。”
“如果你建议的话，我就去。”
“没错。那么，你觉得圣彼得堡怎么样？”博加特列夫大声问道。“告诉我吧。”
“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催眠了一样。”涅赫卢多夫回答道。
“被催眠了！”博加特列夫重复道，然后大笑起来。“你什么都不想吃吗？好吧，随你便。”他擦了擦胡子。

他的餐巾。“那么你就要走了？嗯？如果他不肯做，就把请愿书交给我，我明天会转交给他们。”说完这些话，他站起身来，像擦嘴时那样自然地画了个十字，然后开始给剑扣上扣环。

“好了，再见了；我得走了。我们俩都要出门。”涅赫鲁多夫说着，握住了博加特列夫那双结实宽大的手。那种由健康而清新的事物所带来的愉悦感让涅赫鲁多夫在门口与博加特列夫告别。

尽管他并不期望这次拜访能有什么成果，但涅赫鲁多夫还是按照博加特列夫的建议去见了托波罗夫——教派的命运就掌握在他的手中。

托波罗夫所担任的职位存在着目的上的矛盾，只有那些缺乏道德感的人才能胜任这个职位。托波罗夫恰恰具备这两种负面特质。他所处职位的矛盾之处在于：他的职责是通过各种手段，甚至包括暴力，来维护和捍卫那个据其宣称是由上帝亲自建立的、连地狱之门或任何人类力量都无法动摇的教会。而这个神圣且不可改变的、由上帝建立的机构，实际上却需要由一个人为的机构——即由托波罗夫及其官员管理的圣主教团——来维持和捍卫。

托波罗夫没有意识到这种矛盾，也不愿意去认识它。因此，他非常担心会有某个罗马天主教的牧师、传教士或教派成员毁掉那个连地狱之门都无法征服的教会。

像所有完全缺乏那种承认人类平等与兄弟情谊的基本宗教观念的人一样，托波罗夫深信普通人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存在，而那些人其实并不需要他所能提供的东西。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他什么都不相信，而且他认为这种状态相当便利和舒适。不过，他仍担心人们也会陷入这种状态，于是他将拯救人们脱离这种状态视为自己所谓的“神圣职责”。

有一本烹饪书上写着，有些螃蟹喜欢被活煮。托波罗夫的想法和言论也类似，仿佛人们喜欢生活在迷信之中；只不过他是从字面意义上这么理解的，而那本烹饪书并非真的如此意思。

他对所信奉的宗教的态度，就如同养鸡人对待用来喂鸡的腐肉一样。腐肉虽然令人作呕，但鸡却喜欢吃，因此用腐肉喂鸡是正确的。当然，对伊比利亚圣母、卡桑圣母和斯摩棱斯克圣母的崇拜纯属荒谬的迷信，但人们喜欢并相信它，所以这种迷信就必须继续存在下去。托波罗夫就是这么想的，他没意识到人们之所以喜欢迷信，只是因为一直都有像他这样的人——他们虽受过教育，却不利用自己的智慧帮助他人摆脱蒙昧，反而让他人更深地陷入其中。

当涅赫卢多夫走进接待室时，托波罗夫正在书房里与一位活泼而高贵的修女交谈。这位修女正在西俄罗斯地区向那些信奉罗马教皇的东正教徒传播希腊东正教信仰，而这些教徒其实被迫接受希腊宗教。接待室里的官员询问涅赫卢多夫有何需求，得知他打算向皇帝递交请愿书后，便问他是否允许先阅读这份请愿书。涅赫卢多夫把请愿书交给了他，官员便将其带进了书房。那位修女戴着头巾，面纱飘扬，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她离开书房走了出去，那双白皙的手上戴着玉制的念珠。涅赫卢多夫并未立刻被叫进去。托波罗夫正在阅读请愿书，同时摇头不已。请愿书中清晰而有力的措辞让他感到十分惊讶。“如果这份请愿书落入皇帝手中，可能会引发误解，还会招来一些棘手的问题。”他边读边想。随后他把请愿书放在桌上，按铃示意让涅赫卢多夫进来。他想起了那些异端分子的事情——之前他也收到过他们的请愿书。事情是这样的：这些脱离了希腊东正教的基督徒先是受到劝诫，然后被依法审判，但却被判无罪。之后，副主教和总督以他们的婚姻属于非法为由，决定将这些人流放，使他们夫妻分离、子女也分开。现在，这些父亲和妻子们正在请求不要让他们分开。托波罗夫回忆起第一次得知这件事时的情景：当时他还在犹豫是否应该……

最好还是停止这件事吧。但他又想，确认将不同教派家族的成员分开并流放的决定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危害；而让那个农民教派继续留在原地，可能会对当地的其它居民产生不良影响，使他们脱离正统信仰。此外，这件事也体现了那位副主教的热情，因此他便让事情按原有的方向发展下去。但现在有了像涅赫卢多夫这样在圣彼得堡有一定影响力的人作为辩护人，这件事很可能会被当作一件残忍的行为呈报给皇帝，或者被外国媒体报道出来。于是他立刻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您好，”他以一种极为忙碌的姿态接待了站着的涅赫卢多夫，随即开始处理事务。“我知道这个案子。一看到那些名字，我就想起了这件不幸的事情，”他说着，拿起请愿书给涅赫卢多夫看，“多亏您提醒了我。这是地方当局过于狂热的表现。”

涅赫卢多夫沉默不语，用冷漠的目光看着面前那张面无表情、脸色苍白的脸。

“我会下令撤销这些措施，让这些人重返家园。”

“那样我就不必再使用这份请愿书了吗？”

“我向您保证，”托波罗夫强调着“我”这个词，似乎深信自己的诚实和承诺才是最好的保障，“我最好马上写信。请坐吧。”

他走到桌子前开始写字。涅赫卢多夫坐下后，看着那光秃秃的狭窄头颅，以及那只快速握笔的、布满青筋的胖手，不明白为何这个显然漠不关心的人会这么做，而且还会如此认真地去做。

“好了，给您，”托波罗夫封好信封后说道，“您可以告诉您的委托人了。”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这些人究竟为什么受苦呢？”涅赫卢多夫接过信封时问道。

托波罗夫抬起头笑了笑，似乎涅赫卢多夫的问题让他很高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能说，我们所保护的人们的利益非常重要，以至于在处理这类事务时如果过于狂热的话……”

“宗教并没有现在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那么危险、那么有害——”
“可是，为何会以宗教的名义来违背正义的基本原则，让家庭四分五裂呢？”
托波罗夫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微笑，显然认为涅赫卢多夫的话很美好。在他看来，只要出自涅赫卢多夫之口，任何话都会被他视为美好且片面的观点，因为他自认为肩负着重要的国家职责。
“从个人的角度来看或许如此，”他说，“但从行政管理的角度出发，事情就显得完全不同了。不过，现在我得跟您道别了。”托波罗夫说着低下头，伸出手来，涅赫卢多夫握住了他的手。
“人民的利益！你们说的不就是自己的利益吗！”涅赫卢多夫出门时这样想着。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因维护宗教、教育民众而受到惩罚的人：因非法销售酒类而被惩处的妇女，因偷窃而被罚的男孩，因流浪而受罚的流浪汉，因纵火而入狱的人，因欺诈而被抓的银行家，还有那个仅仅因为当局希望从她那里获取所需信息而被监禁的莉迪亚·舒斯托娃。接着他又想到了那些因违反正统教义而受罚的教派成员，以及那些主张建立宪政制度的古尔凯维奇。涅赫卢多夫清楚地意识到，这些人被捕、监禁或流放，并非因为他们真的犯了罪或行为不当，而只是因为他们成了阻碍官员和富人享受从人民手中夺走的财产的障碍。那些无证卖酒的妇女、在城里四处行窃的小偷、藏匿宣传品的莉迪亚·舒斯托娃、打破迷信的教派成员，以及渴望建立宪法的古尔凯维奇，都是真正的障碍。对涅赫卢多夫来说，很明显，从他姑父的丈夫、参议员们、托波罗夫，到那些坐在政府部门办公室里的正派绅士们，根本不会为无辜者因此受苦而感到忧虑，他们只关心如何除掉那些真正危险的人，这样就不会出现“十个有罪者逃脱而一个无辜者被定罪”的情况，相反，为了除掉一个真正危险的人……

那十个看似危险的人受到了惩罚，因为当要切除某物上的腐烂部分时，也必须同时切除一些完好的部分。对涅赫鲁多夫来说，这个解释显得非常简单明了；但正是这种简单明了，让他犹豫是否要接受它。难道如此复杂的现象真的可以用如此简单而残酷的解释来说明吗？难道所有关于正义、法律、宗教和上帝之类的说法，都不过是掩盖最恶劣的贪婪与残忍的借口罢了？

第二十八章 玛丽埃特的魅力所在
涅赫鲁多夫本想在同一天的晚上离开圣彼得堡，但他已答应在剧院与玛丽埃特见面。尽管他知道不该遵守这个承诺，却自欺欺人地认为违背诺言是不对的。
“我真能抵抗住这些诱惑吗？”他不太诚实地问自己，“那就再试一次吧。”
他穿上晚装，赶在《茶花女》第二幕开始时抵达剧院。在这部剧中，又有一位外国女演员以新颖的方式展现了女性如何因肺结核而死去。
剧院里座无虚席。应涅赫鲁多夫的要求，人们立刻恭敬地为他指出了玛丽埃特所在的包厢。走廊外站着一名穿制服的仆人，他向涅赫鲁多夫鞠躬，仿佛认识他一般，然后为他说开了包厢的门。
对面包厢里的所有人，无论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附近座位上的人以及底层观众，他们或是灰白的头发，或是光头，或是卷发——全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位身着丝绸和蕾丝、在台上扭动身躯、用怪异声音说话的瘦弱女演员。
门打开时，有人喊道：“安静！”一股凉风和一股热风同时吹到了涅赫鲁多夫的脸上。
包厢里坐着玛丽埃特以及一位他不认识的女士，那位女士穿着红色披肩，戴着巨大沉重的头饰。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是玛丽埃特的丈夫——那位将军，身材高大英俊，面容严肃难以捉摸，有着罗马式的鼻子，胸前穿着加衬的制服；另一个则是肤色白皙的男子，浓密的胡须间留着一点剃过的下巴胡须。
玛丽埃特优雅纤细，低领的连衣裙凸显出她结实而优美的斜肩，在肩膀与颈部相接处有个小小的黑色痣。她立刻转过身，用脸指向后面的一把椅子。

她以迷人的姿态看着他，向涅赫鲁多夫露出一个似乎蕴含着深意的微笑。丈夫则用他一贯的平静态度看着他，然后鞠了一躬。从他与妻子之间的眼神交流中，可以立刻看出他是个拥有美丽女人的主人。独白结束后，剧院里响起了阵阵掌声。玛丽埃特站起身来，提起那件沙沙作响的丝绸裙子，走进包厢后面，将涅赫鲁多夫介绍给她的丈夫。将军依然面带微笑，表示非常高兴，随后便沉默不语。涅赫鲁多夫对玛丽埃特说：“要不是我答应了，今天就该离开。”玛丽埃特回应道：“如果您不想见我，那您至少可以欣赏一下这位出色的女演员吧。她在上一场戏中的表现难道不精彩吗？”她转向丈夫问道。丈夫低下了头。涅赫鲁多夫说：“这类事情打动不了我。最近我见过太多真实的苦难了——”玛丽埃特说：“那好吧，坐下来听我讲讲吧。”丈夫听着，眼中的笑意愈发讽刺。“我去看看那个被释放的女人，她被关在监狱里这么久，已经彻底崩溃了。”玛丽埃特对丈夫说：“我就是跟您说的那个女人啊。”丈夫轻声回答：“哦，是的，她能被释放真是太好了。”他点点头，胡子下露出明显的讽刺笑容，在涅赫鲁多夫看来是这样。他说：“我要去抽根烟。”涅赫鲁多夫坐着，等待着听玛丽埃特要告诉他什么。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试图开口，只是开玩笑地谈论着那场演出，认为那应该能打动涅赫鲁多夫的心。涅赫鲁多夫明白她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想让自己以最漂亮的晚装形象出现在他面前，展示她的肩膀和小痣；这让他既感到愉悦，又觉得有些反感。那种曾经让涅赫鲁多夫看不清这一切魅力的屏障并未消失，但他仿佛能够看到其背后的真相。

他很欣赏玛丽埃特，但他知道她是个骗子——她与一个靠数百人的泪水与生命来谋取利益的丈夫生活在一起，而她对此却毫不在意。前一天她说的一切都是谎言。她想要什么，他和她自己都不明白，只是想让他爱上她。这既让他感到吸引，又让他感到厌恶。有好几次，他都准备离开，拿起帽子，却又留了下来。

最终，当那个男人满嘴烟草味地回来，用一种居高临下、充满轻蔑的眼神看着涅赫卢多夫，仿佛不认识他一般时，涅赫卢多夫在门再次关闭之前就离开了那个包厢，找到自己的外套，走出了剧院。

当他沿着涅夫斯基大街往家走时，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一个身材姣好、穿着极为考究的女人，她正安静地走在宽阔的沥青路面上，就在他前方。从她的面容和整个身形中，都能看出她那令人厌恶的控制力。所有遇见或经过她的人都会看她一眼。涅赫卢多夫走得比她快，也不由自主地看了她的脸。她的脸很可能化了妆，相当漂亮，她微笑着看着他，眼睛闪闪发亮。奇怪的是，涅赫卢多夫突然想起了玛丽埃特，因为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既吸引又厌恶的情绪，就像在剧院里时一样。

匆匆超过她后，涅赫卢多夫转向莫尔斯卡亚街，然后走到人行道上。令一名警察惊讶的是，他开始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

“我进入剧院时，那个女人也给了我同样的微笑，”他想，“那微笑的含义也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是，这个女人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想要我，就带走我；如果不想要，那就走你的路。’而另一个女人则假装没在考虑这件事，好像生活在某种高尚而优雅的世界里，但实际上这才是本质所在。此外，这个女人是出于无奈才这么做的，而另一个女人则是为了取乐，玩弄那种迷人却又令人厌恶的激情。这条街上的女人就像给那些口渴胜过厌恶感的人提供的浑浊发臭的水；而剧院里的那个女人则像毒药，悄无声息地毒害着一切接触到它的东西。”

涅赫卢多夫回想起自己与元帅妻子的关系，那些羞耻的记忆便浮现在眼前。

“人类内心那原始的兽性实在令人作呕，”他想，“但只要它还以赤裸的形式存在，我们就能从精神层面的高度去审视它并加以鄙视；无论一个人是堕落了还是坚持抵抗，他终究还是原来的那个人。然而，当这种兽性披上诗歌与审美情感的外衣，要求我们崇拜它时——我们就会完全被它吞噬，开始崇拜那种兽性，再也无法区分善与恶。那样就太可怕了。”涅赫鲁多夫现在能清楚地看到这一切，就像他能看到宫殿、守卫、堡垒、河流、船只以及证券交易所一样。正如那个北方夏夜，大地上没有宁静的黑暗，只有来自无形之处的昏暗光线一样，涅赫鲁多夫的灵魂中也不再有那种宁静的黑暗与无知。一切都很清晰：那些被认为重要且美好的事物其实都是微不足道且令人厌恶的；而所有的华丽与奢华背后，隐藏着那些早已为人所知的罪行，这些罪行不仅没有受到惩罚，反而还被人们用尽各种手段加以美化。涅赫鲁多夫希望忘记这一切，不想再看到它们，但他已无法避免地看到它们。尽管他无法看清照亮他的那道光的来源，就像他无法看清笼罩在圣彼得堡上的那道光一样；尽管那道光在他看来显得昏暗、凄惨且不自然，但他仍不得不看到它所揭示的一切，同时感到既喜悦又焦虑。

第二十九章 为她，也为上帝。
回到莫斯科后，涅赫鲁多夫立刻前往监狱医院，将那个令人悲伤的消息告诉玛斯洛娃：参议院已经批准了法庭的判决，她必须准备前往西伯利亚。他对自己为玛斯洛娃准备的、请皇帝宽恕她的请愿书能否成功几乎不抱希望。说来奇怪，此刻他甚至也不希望请愿成功了；他已经习惯了去西伯利亚、与流放者和囚犯们一起生活的想法，很难想象如果玛斯洛娃被宣告无罪，他们的生活将会如何。他想起了美国作家梭罗的话——在奴隶制盛行的美国，梭罗说过：“在一个会冤枉无辜之人的政府之下，正直之人真正的归宿也是监狱。”涅赫鲁多夫在去过彼得堡并了解到那里的情况后，也有了同样的看法。
“没错，目前在俄罗斯，正直之人唯一的归宿就是监狱，”他这样想。当他驱车来到监狱并走进大门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也属于那种人。
门卫认出了涅赫鲁多夫，立刻告诉他玛斯洛娃已经不在那儿了。
“那她在哪儿？”
“又在牢房里。”
“为什么把她转移走了？”涅赫鲁多夫问道。
“唉，大人，这种人算什么啊？”门卫轻蔑地说，“她和那名医助有染，所以院长命令把她送回去。”
涅赫鲁多夫此前根本不知道玛斯洛娃离自己如此之近，也不知道她的精神状况究竟如何。这个消息让他震惊不已。他的痛苦极其强烈，最初的感受便是羞愧——他曾满怀希望地以为她的灵魂正在发生改变，可现在……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十分荒谬。他认为她假装不愿接受他的牺牲、那些责备与泪水，不过是那个心术不正的女人想要利用他的手段罢了。他似乎记得上次与她见面时她就表现出了固执的态度。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于是他立刻戴上帽子，离开了医院。

“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还欠她的吗？她的这种行为难道没有让我获得自由吗？”当他自问这些问题时，他立刻意识到：如果自己认为已经获得了自由而抛弃她，那其实是在惩罚自己，而非她——而这恰恰不是他想要的。于是他陷入了恐惧之中。

“不，已经发生的一切无法改变——它只会让我更加坚定决心。就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吧。如果她想继续和那个医助在一起，那就随她去吧，那是她的事。我必须做良心要求我做的事。而我的良心期望我牺牲自己的自由。我娶她的决心——哪怕只是形式上的——以及无论她被送到哪里都跟随她的决心，都是不可动摇的。”涅赫鲁多夫带着坚定的决心说着这些话，然后走向监狱的大门。他让门口的狱卒转告狱长，说他想见马斯洛娃。狱卒认识涅赫鲁多夫，便告诉他监狱里发生了重大变化：原来的狱长已被解职，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极其严厉的新官员。

“现在他们太严格了，简直可怕，”狱卒说，“他现在就在里面，他们会直接通知他的。”

新狱长正在监狱里，不久就来见了涅赫鲁多夫。他是个高个子、面容棱角分明的人，颧骨很高，神情忧郁，动作极为缓慢。

“在规定的日子里，可以在探视室进行会面，”他说道，甚至没有看涅赫鲁多夫一眼。

“但我有一份呈给皇帝的请愿书，需要有人签字。”

“你可以把请愿书交给我。”

“我必须亲自见到那名囚犯。以前我一直都有这个权利。”

“以前确实是这样，”狱长说着，偷偷瞥了涅赫鲁多夫一眼。

“我有总督的许可，”涅赫卢多夫坚持说，同时掏出了钱包。
“请让我看看，”检查员用他那双又长又干枯的白色手指从涅赫卢多夫手中接过那张纸，他的第一根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金戒指，全程没有看涅赫卢多夫的眼睛。他慢慢地阅读着那张纸，然后说道：“请进办公室吧。”
这次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检查员坐在桌子旁，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显然是打算在会面时也在场。
当涅赫卢多夫询问是否可以见到政治犯杜霍娃时，检查员简短地回答说他不能。“不允许与政治犯会面，”他说，然后又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文件。口袋里装着给杜霍娃的信，涅赫卢多夫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罪，自己的计划也被发现了，从而落空了。
当马斯洛娃走进房间时，检查员抬起头，既没看她，也没看涅赫卢多夫，只是说：“你们可以谈谈了。”然后继续整理文件。马斯洛娃仍然穿着白色的外套、衬裙和头巾。当她走到涅赫卢多夫面前，看到他冷漠而严厉的表情后，她的脸立刻变得通红，她用手捏住外套的下摆，低下了头。在涅赫卢多夫看来，她的慌乱似乎印证了医院门卫的话。
涅赫卢多夫本想像以前那样对待她，但他实在无法忍受与她握手——此刻的他觉得她实在令人作呕。
“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他用单调的声音说道，既没看她，也没握她的手，“参议院拒绝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她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仿佛在喘息一般。
以前涅赫卢多夫会问她为什么知道会这样，但现在他只是看着她。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但这并没有让他心软，反而让他更加对她感到恼火。
检查员站起身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尽管此刻涅赫卢多夫心中充满厌恶，但他还是认为应该对参议院的决定表示遗憾。

“你绝不能绝望，”他说。“向皇帝提交的请愿书很可能会成功，我希望——”
“我不在想那个，”她用那双湿润、眯着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那你在想什么？”
“你去过医院，他们应该已经把我的情况告诉你了……”
“那又怎样？那是你自己的事，”涅赫鲁多夫冷冷地说，同时皱起了眉头。每当她提到医院，他内心那股因自尊心受挫而产生的痛苦感就会再次加剧。
“他是个世故的男人，任何出身良好的女孩都会认为能嫁给他是种幸福，可他却主动提出要娶这个女人，而她却迫不及待地开始勾引医院的医助，”他心中充满仇恨地想着。
“来，签了这份请愿书吧，”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把纸张放在桌上。她用围巾的一角擦干眼泪，然后询问该写些什么、写在哪儿。他指给她看，她便坐下来，用左手整理右袖的袖口；他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因压抑情绪而颤抖的背影。他心中既有对她的怜悯，也有愤怒——既有因自尊心受挫而产生的痛苦，也有对她所受苦难的同情，而最后这种同情占了上风。
他记不清究竟是先产生了对她的同情，还是先想起了自己的罪过——那些他自己也深恶痛绝的行为，也正是他用来指责她的理由。无论如何，他既觉得自己有罪，又同情她。
签完请愿书后，她用裙子擦了擦沾满墨水的手指，然后站起身来看着他。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结果如何，我的决心都不会改变，”涅赫鲁多夫说。一想到自己已经原谅了她，他对她的怜悯与温柔之情就更加强烈了，他想要安慰她。“我会做到我说的那样；无论他们把你带到哪里，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那有什么用呢？”她急忙打断他，不过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路上可以想想自己想要什么——”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谢谢。”
检查员走了过来，涅赫鲁多夫没等他开口便告辞了。他怀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喜悦与爱意离开了，心中充满了对所有人的善意。他确信，马斯洛娃的任何行为都无法改变他对她的爱，这让他无比快乐，也让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让她去和那个医助勾搭吧，那是她的事。他爱她并非出于自己的私心，而是为了她，也为了上帝。
而马斯洛娃因此被赶出医院的那个“阴谋”，其实很简单：护士长派她去走廊尽头的药房取些草药茶，独自一人在那里时，她遇到了那个高个子、脸上有斑点的医助——这个人早就一直骚扰她。为了摆脱他，马斯洛娃推了他一下，结果他的头撞到了架子上，两瓶药水因此掉下来摔碎了。当时正好经过的主任医师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看到脸色通红的马斯洛娃跑出来，便对她喊道：“啊，好女人，如果你在这里搞这些勾当，我就让你滚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接着他又转向医助，透过眼镜看着他。医助笑了笑，开始为自己辩解。医生没有理他，而是抬起头，透过眼镜看了看病房，然后当天就要求检查员派另一位更沉稳的护士来代替马斯洛娃。这就是她与医助之间的“阴谋”。
因为爱情上的阴谋而被赶出医院，对马斯洛娃来说尤其痛苦，因为那些长期以来她就觉得令人厌恶的男性关系，在遇到涅赫鲁多夫之后变得更令她反感了。一想到根据她过去和现在的处境，每一个男人，包括那个脸上有斑点的医助，都觉得自己有权冒犯她，而她的拒绝又会让他们感到惊讶，这让她深受伤害，她开始自怜，眼泪也流了出来。

这次她去找涅赫鲁多夫，是想为自己洗脱那些她知道他必定已经听说的不实指控。但当她开始为自己辩解时，却觉得他并不相信她，她的借口只会让他更加怀疑；泪水涌上眼眶，她便沉默不语了。
马斯洛娃仍然认为自己从未原谅过他，也依然恨着他，就像他们在第二次会面时她所说的那样。但实际上，她又爱上了他，爱到愿意做他要求的一切事：戒酒、戒烟、不再调情，还因为知道他是希望如此而进了医院。每次他提醒她时，她都坚决拒绝接受他的牺牲并嫁给他，那是因为她喜欢重复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傲慢的话语，也因为她知道与他结婚会对他来说是一种不幸。她已下定决心不会接受他的牺牲，然而一想到他可能鄙视她，认为她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没有注意到她身上的变化，她就感到非常痛苦。他仍然认为她在医院里做了错事，这一事实比判决被维持的消息更让她煎熬。

第三十章 那令人震惊的制度——刑法

马斯洛娃可能会被列入第一批囚犯一同送走，因此涅赫鲁多夫也开始为离开做准备。不过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他觉得无论有多少时间，都无法全部完成。现在的情况与过去大不相同：过去他总是不得不寻找某种工作，而所有工作的焦点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也就是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涅赫鲁多夫本人；尽管他生活的所有兴趣点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但这些工作却极其繁琐。而现在，他的所有工作都与其他人有关，而非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本人，而且这些工作都很有趣、很有吸引力，似乎永无止境。不仅如此，过去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所从事的工作总让他感到烦恼和烦躁，而现在它们却让他心情愉悦。目前涅赫鲁多夫要处理的事务可以分为三类。他以自己一贯的细致作风将它们分类，并将相关文件分别存放在三个不同的文件夹中。第一个文件夹是关于马斯洛娃的，主要任务是设法让她的请愿书能得到皇帝的重视，同时为她的西伯利亚之行做准备。第二个文件夹涉及他的财产问题。在帕诺沃，他把土地分给了农民，条件是他们需支付租金以便共同使用这些土地。但他必须通过法律文书来确认这一交易，并据此立下遗嘱。在库斯明斯基，情况仍如他最初安排的那样，他可以收取租金，但需要确定具体的条款，以及自己用于生活的金额和留给农民的金额。由于他不知道去西伯利亚会花费多少费用，所以他无法决定完全放弃这笔收入，不过他还是把从中获得的收入减少了一半。第三类事务则是帮助那些越来越多地向他寻求帮助的囚犯们。起初，当他接触到那些向他求助的囚犯时，他立刻开始为他们奔走，希望能减轻他们的命运，但很快他就收到了太多请求，以至于……

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同时处理所有这些事情，因此便开始从事另一项工作。这项工作最终激起了他比最初那三项工作更浓厚的兴趣。他的新工作就是试图回答以下问题：这种被称为刑法的奇妙制度究竟是什么？正因有了它，才使得在监狱里——其中包括他最近结识的一些囚犯——以及从圣彼得堡的彼得与保罗要塞到萨哈林岛的所有监禁场所中，有成千上万的受害者正在受苦。这种奇怪的刑法存在的意义何在？它又是如何产生的？通过与囚犯们的接触、一些囚犯留下的笔记，以及向律师和监狱神父的询问，涅赫鲁多夫得出结论：那些所谓的罪犯其实可以分为五类。第一类是完全无辜的人，他们是因为司法上的错误而被判刑的，比如那些被认定为纵火犯的缅绍夫一家、马斯洛娃等人。这类人并不多，据神父所说只有7%，但他们的处境尤其引人关注。第二类则是因在特殊情况下做出某些行为而被判刑的人，比如在愤怒、嫉妒或醉酒状态下做出的行为；换作审判他们的人，也肯定会做出同样的行为。第三类则是那些因为做了在他们看来完全正常甚至有益的行为而被惩罚的人，但这些行为在制定法律的人眼中却属于犯罪行为。比如那些无证销售酒类的人、走私者、在王室拥有的土地和森林里采集草料和木材的人、偷矿的矿工，以及那些破坏教堂的异教徒。第四类则是因为其道德水准高于社会平均水平而遭监禁的人，比如宗教异端分子、波兰人、为争取独立而反抗的切尔克斯人、政治犯、社会主义者，以及因反抗当局而被判刑的罢工者。根据涅赫鲁多夫的观察，这一类人占比相当高，其中还有不少品德高尚的人。

第五类人则是那些被社会所伤害的程度远远超过他们自己伤害社会程度的人。他们是被持续的压迫与诱惑所击垮的流浪者，比如那个偷地毯的男孩，以及涅赫卢多夫在监狱内外见过的成百上千的其他人。他们所处的环境似乎会一步步将他们引向那些被称为犯罪的行为。据涅赫卢多夫估计，他最近接触过的许多小偷和杀人犯都属于这一类人。涅赫卢多夫还将那些被新犯罪学流派视为“犯罪类型”的堕落、道德败坏的人也归入这一类人；这类人的存在被视为需要刑法与惩罚的最好证明。在涅赫卢多夫看来，这类堕落、道德败坏、反常的人，其实就与社会所伤害的那类人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在这里，社会并非直接伤害他们，而是伤害了他们的父母和祖先。

在后者当中，让涅赫卢多夫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一个名叫奥霍京的人——他是个惯偷，是妓女的私生子，在孤儿院里长大。直到30岁之前，他似乎从未遇到过道德水平高于警察的人，而且很早就加入了盗贼团伙。他拥有非凡的幽默感，因此显得很有魅力。他向涅赫卢多夫寻求保护，同时还嘲笑自己、律师、监狱以及一切人类与神圣的法律。

另一个人是英俊的费多罗夫，他带领着一伙强盗，抢劫并杀害了一名官员。费多罗夫是个农民，他的父亲被非法夺走了房子；后来当兵时，因为他爱上了一名军官的情妇而遭受了许多苦难。他生性充满激情，渴望不惜一切代价获得享乐。他从未见过会为了任何原因而克制自己的人，也从未听说过除了享乐之外的任何人生目标。

涅赫卢多夫清楚地看到，这两个人虽然天生条件优越，但却像无人照料的植物一样被忽视、被摧残了。他还遇到过一个流浪汉和一个女人，他们的懒惰与看似残忍的态度让他感到厌恶，但在他们身上他也找不到意大利犯罪学流派所描述的那种犯罪类型的特点，只看到……

那些让他感到厌恶的人，其实和他在监狱外遇到的一些人没什么两样——那些穿着燕尾服、戴着肩章或饰有蕾丝的人。因此，探究为何这些截然不同的人会被关进监狱，而与他们相似的人却能自由生活甚至还能审判他人，便成了涅赫鲁多夫的第四项任务。他希望从书中找到答案，于是买下了所有相关书籍，阅读了龙勃罗梭、加罗法洛、费里、利斯特、莫兹利、塔尔德等人的著作。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越来越失望。那些并非为了参与科学研究、写作、争论或教学，而只是为了解决生活中的日常问题而求助于科学的人，往往都会遭遇同样的情况。科学能够回答成千上万关于刑法的复杂而精妙的问题，但却无法解答他想要知道的那个问题。他提出的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凭什么有些人要囚禁、折磨、流放、鞭打甚至杀害其他人，而他们自己其实和那些被他们折磨、鞭打、杀害的人并无二致？”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是关于人类是否拥有自由意志、能否通过测量头骨来判断犯罪倾向、遗传在犯罪中起何种作用、不道德行为是否可以遗传、什么是疯狂、什么是退化以及什么是性格类型，还有气候、食物、无知、模仿心理、催眠作用或激情究竟有何影响，以及社会是什么、它又有哪些职责等等。这些讨论让他想起了他曾从一个放学回家的男孩那里得到的答案。涅赫鲁多夫问他是否学会了拼写。“我学会了。”男孩回答。“那好，告诉我，‘腿’怎么拼？”“狗的腿？还是别的什么腿？”男孩带着狡黠的表情回答道。对于他这个简单的问题，涅赫鲁多夫得到的全是类似男孩那样的新问题作为回答。他虽然发现了很多有趣的内容，学到了许多有价值的知识，但却依然找不到那个核心问题的答案：凭什么有些人有权惩罚他人？他不仅没有找到答案，所有的论据都是用来为惩罚的合理性辩护的，而惩罚的必要性则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公理。

涅赫卢多夫阅读很多，但总是断断续续地读，他将自己的失败归咎于这种浅尝辄止的阅读方式，并希望日后能找到答案。他不愿相信那些越来越频繁地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答案的真实性。

第三十一章 尼赫鲁多夫的妹妹与她的丈夫
7月5日，那群囚犯，包括马斯洛娃在内，即将启程。尼赫鲁多夫也决定在同一天出发。前一天，尼赫鲁多夫的妹妹和她的丈夫来到城里看他。
尼赫鲁多夫的妹妹娜塔莉·伊万诺夫娜·罗戈津斯卡娅比他大10岁。在他还是个男孩时，她就非常喜欢他；后来，在她即将结婚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仿佛彼此是平等的人——当时她25岁，而他只有15岁。那时，她爱着他的朋友尼科连卡·伊尔捷尼耶夫，不过尼科连卡已经去世了。他们俩都深爱着尼科连卡，同时也在他身上以及自己身上看到了人性的美好之处，那种能将所有人团结在一起的美好品质。从那以后，他们俩都变得堕落了：他因为从军以及过着邪恶的生活而堕落，而她则因为嫁给了一个她以肉体之爱所爱的男人而堕落。那个男人根本不关心曾经对她和她哥哥来说如此重要且神圣的东西，也不理解那些追求道德完美、为人类服务的理想的意义，他认为那些只是野心和炫耀的表现罢了。
娜塔莉的丈夫原本是个无名无财的人，但他善于根据自身利益选择自由主义或保守主义立场，因此得以在司法领域取得相当不错的成就。他身上有一些让女性着迷的特质，这在他不再年轻时也依然有用。在国外旅行时，他结识了尼赫鲁多夫，并成功让同样已非少女的娜塔莉爱上他，尽管她的母亲反对这门婚事，认为这样的婚姻对女儿来说是不合适的。尼赫鲁多夫虽然试图掩饰自己的感情，努力抵抗这种情绪，但实际上他很讨厌自己的姐夫。他之所以如此厌恶他，是因为对方情感粗俗、自以为是且心胸狭隘，但最主要的原因是……

娜塔莉尽管知道他性格狭隘，却依然爱上了他，而且是以一种极其自私、充满欲望的方式去爱他；为了他，她甚至压抑了自己内心所有美好的品质。一想到娜塔莉成了那个满身毛发、自以为是、头顶还有光秃斑块的男人的妻子，涅赫鲁多夫就感到痛苦不已。他甚至无法抑制对那对孩子的厌恶之情；当听说她又要生孩子时，他不禁为她再次被这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坏人影响而感到悲伤。罗戈津斯基夫妇独自一人来到莫斯科，把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留在了家里，他们住进了最豪华酒店的最好房间。娜塔莉立刻赶往母亲的旧居，但从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那里得知她的弟弟已经离开，现在住在一家旅店里，于是她又去了那儿。在昏暗的走廊里，只有一个灯整日亮着，一个肮脏的仆人接待了她。他告诉她王子不在家。娜塔莉请求带她进王子的房间，因为她想给他留张便条，于是那个仆人带她上楼。娜塔莉仔细打量着弟弟的那两间小屋。她在一切事物中都看到了他一贯的整洁与有序的习惯，同时也被周围简洁的风格所震撼。在书桌上，她看到了那个带有青铜狗形状的镇纸，这正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各种文件和书写工具摆放得井然有序，这也让她感到熟悉；还有那把巨大的、弯曲的象牙制裁纸刀，它被用来标记塔尔德所著的法文书籍中的页码，那本书与其他关于惩罚的书籍以及亨利·乔治所著的英文书放在一起。她在桌前坐下来，写了一张便条，让他务必当天就来。看到这些后，她惊讶地摇了摇头，然后回到了酒店。此时，有两件事让娜塔莉很关心：其一就是她哥哥与卡图莎的婚事，她在家乡时就听说过这件事——因为大家都在谈论它；其二就是他把土地分给农民的事，这也是众所周知的，许多人认为这是一种具有政治性质且危险的行为。她对哥哥与卡图莎结婚这件事还挺满意的，她欣赏那种果断的态度，那与他以及她自己在婚前那些幸福时光里的性格很相似。然而，一想到哥哥要娶这么一个可怕的人，她就感到恐惧不已。

女人。其中后者是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她决定动用自己的一切影响力来阻止他这么做，尽管她知道这有多困难。另一件事，即将土地交给农民，对她的影响没那么大，但她的丈夫对此极为愤怒，希望她能说服自己的兄弟放弃这个念头。罗戈津斯基认为，这种行为是极其矛盾、轻率且傲慢的，其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想要显得与众不同、炫耀自己、让人谈论自己。“把土地交给农民，还要求他们自己支付租金，这有什么意义呢？”他说，“如果他真的决心这么做，为什么不通过农民银行把土地卖给他们呢？那样或许还有点道理。实际上，这种行为简直近乎疯狂。”于是罗戈津斯基开始认真考虑让涅赫卢多夫接受监护，并要求妻子严肃地与她的兄弟谈谈他这个奇怪的打算。

第三十二章 尼赫鲁多夫的无政府主义思想
那天晚上，尼赫鲁多夫一回来，看到桌上有一张妹妹写的便条，便立刻决定去看看她。他发现娜塔莉独自一人，她的丈夫则去隔壁房间休息了。她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丝绸连衣裙，前面还系着一条红色蝴蝶结。她的黑发经过卷曲处理，呈现出最时尚的造型。为了在年龄与丈夫相仿的情况下仍显得年轻，她付出了诸多努力，这一点显而易见。
见到哥哥后，她立刻跳起来，快步走向他，丝绸裙子发出沙沙的响声。他们互相亲吻，脸上洋溢着笑容。他们之间有着那种充满深意的目光交流——那些情感真实而难以用言语表达。随后，他们开始交谈，但说的都是谎言。自从母亲去世后，他们就再没见过面。
“你看起来更结实、更年轻了。”他说，娜塔莉的嘴角因愉悦而微微上扬。
“你则变得更瘦了。”
“那你的丈夫怎么样？”尼赫鲁多夫问道。
“他正在休息，整晚都没睡。”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却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只有他们的目光才能传达出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
“我来看你了。”
“是的，我知道。我搬走了，因为这房子对我来说太大了。在那里我很孤独，也很无聊。那些东西我都不想要了，你就把它们都拿走吧——我是说家具之类的东西。”
“是的，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已经告诉我了。我确实去过了。非常感谢。不过——”
这时，酒店服务员送来了银质茶具。在他们摆好茶具的过程中，两人都保持沉默。接着，娜塔莉坐在桌旁，继续默默地泡茶。尼赫鲁多夫也一言不发。

终于，娜塔莉果断地开口了：“德米特里，我全都知道了。”她看着他。
“那又怎样？我很高兴你知道了。”
“在她经历了那样的生活之后，你还怎么期望能改变她呢？”她问道。
他端坐在小椅子上，认真地听着，试图理解她的想法并给出恰当的回答。上次与马斯洛娃的谈话给他带来的那种心境，依然让他内心充满喜悦，对所有人怀有善意。
“我想要改变的不是她，而是我自己。”他回答道。
娜塔莉叹了口气。
“除了结婚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我觉得结婚才是最好的方式。而且，这能让我进入一个能够有所作为的世界。”
“我不相信你会幸福。”娜塔莉说。
“重点不在于我的幸福。”
“当然，但如果她有心的话，她就不可能幸福——甚至无法渴望幸福。”
“她确实不渴望幸福。”
“我明白；但是生活——”
“是的——生活？”
“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生活只要求我们做正确的事而已。”涅赫卢多夫说着，注视着她那张虽然眼角和嘴角有些皱纹但仍很美丽的脸庞。
“我不明白。”她说着，又叹了口气。
“可怜的姑娘，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他想起了娜塔莉婚前的模样，心中涌起因无数童年回忆而产生的温柔之情。就在这时，罗戈津斯基走了进来，他昂着头，胸膛挺起，以他一贯的轻盈步伐走进房间，他的眼镜、光头以及黑色的胡须都闪闪发光。
“你好啊！你好啊！”他说，刻意加重了语调。（尽管在婚后不久，他们……）

他们试图更加熟悉彼此，但却从未成功过。
他们握了握手，罗戈津斯基则轻轻坐到扶手椅上。
“我没有打扰你们的谈话吧？”
“不，我不想对任何人隐瞒自己的言行。”
尼赫卢多夫一看到那双多毛的手，听到那种居高临下、充满自信的语气，立刻就失去了谦逊的态度。
“是的，我们正在谈论他的意图。”娜塔莉说道。“要给您倒杯茶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茶壶。
“好的，请吧。您说的具体意图是什么？”
“就是和那些囚犯一起前往西伯利亚，其中还有那个我认为自己曾经伤害过的女人。”尼赫卢多夫说道。
“我听说他不只是想陪伴她，还有别的打算。”
“没错，如果她愿意的话，他还想娶她。”
“天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您能解释一下您的动机。我不明白。”
“我的动机是，这个女人——她正处于堕落的起点上……”尼赫卢多夫生气地意识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我的动机是，罪在我，而她应该受到惩罚。”
“如果她在受罚，那她肯定也有过错。”
“她是完全无辜的。”尼赫卢多夫带着过分热情地讲述了整个事件。
“没错，那是法官疏忽的结果，陪审团也给出了轻率的判决；不过对于这类案件，还有参议院可以处理。”
“参议院已经驳回了上诉。”
“既然参议院都驳回了，那就说明没有足够的理由再上诉了。”罗戈津斯基显然也认同那种认为真相应由司法裁决来决定的观点。“参议院无法从事实层面来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有真正的错误，就应该向皇帝请愿。”
“已经这么做了，但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他们还会向相关部门申请，而那些部门会进行商议……”

“参议院会再次做出同样的决定，而通常情况下，无辜的人还是会受到惩罚。”
“首先，相关部门根本不会征求参议院的意见，”罗戈津斯基带着居高临下的微笑说道，“他们会命令从法院调出原始文件，如果发现错误就会据此作出处理。其次，无辜的人是不会被惩罚的，至少在极为罕见的例外情况下才会如此。受到惩罚的永远是罪犯。”罗戈津斯基故意这么说，还露出自满的笑容。
“我现在完全确信，那些被法律判有罪的人中，大多数都是无辜的。”
“怎么会这样？”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无辜。就像这个女人没有毒杀任何人一样；就像我刚认识的那个农民，他根本没有犯下谋杀罪；还有那对母子，他们差点因为纵火罪而被判刑，但实际上是那栋房子的主人干的。”
“嗯，当然，司法错误一直都存在，而且将来也会继续存在。人类建立的制度不可能完美无缺。”
“此外，还有很多人虽然被定罪，但实际上并没有做他们所生活的社会认为错误的事情。”
“请原谅，不是这样的；每个小偷都知道偷窃是不对的，知道不应该偷窃，那是不道德的。”罗戈津斯基带着平静、自信且略带轻蔑的微笑说道，这令涅赫鲁多夫格外恼火。
“不，他并不知道；别人只是告诉他‘不要偷’，但他知道工厂主通过克扣工资来剥夺他的劳动所得；政府及其官员则通过征税不断掠夺他的财富。”
“这简直就是无政府主义。”罗戈津斯基平静地给姐夫的话下了定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告诉你们事实而已。”涅赫鲁多夫继续说道。“他知道政府在掠夺他，也知道我们这些土地所有者早就掠夺了他的土地——那些本应属于所有人的土地。而当他从被抢走的土地上捡干木头生火时，我们却把他关进监狱，还试图说服他他是个小偷。他当然知道，犯错的不是他，而是……”

“那些夺走他土地的人就是小偷，而要找回被抢走的土地，是他对家人应尽的责任。”
“我不明白，就算明白了也不认同。土地终究应该是某个人的财产吧，”罗戈津斯基低声说道。他坚信涅赫鲁多夫是个社会主义者，而社会主义主张将所有土地平均分配，但他认为这种做法极其愚蠢，而且自己完全能够证明这一点。“如果今天就平均分配土地，明天它又会回到最勤劳、最聪明的人手中。”
“没人打算平均分配土地。土地不应该是任何人的私有财产，也不应是可以买卖或出租的东西。”
“财产权是与生俱来的；没有财产权，耕种土地就毫无意义。一旦破坏了财产权，人类就会陷入野蛮状态。”罗戈津斯基断然说道，重复着那些支持土地私有制的论点——这些论点被认为无可辩驳，其依据就是人们渴望拥有土地，说明他们需要土地。
“恰恰相反，只有当土地不属于任何人时，它才不会像现在这样闲置着。那些地主就像马槽里的狗一样，自己无法利用土地，更不会让那些有能力利用它的人去使用。”
“但是，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您说的完全是胡话。在当今时代，怎么可能废除土地的私有制呢？我知道这是您一直以来的爱好。但请允许我直截了当地告诉您，”罗戈津斯基的脸色变得苍白，声音也开始颤抖。显然，这个问题让他极为困扰。“我建议您在试图实际解决这个问题之前，先好好考虑一下。”
“您是在谈论我的个人事务吗？”
“是的。我认为，身处特殊境遇的人应当承担由这种境遇带来的责任，应当维护我们与生俱来、从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制度，并将其传给后代。”
“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
“请稍等，”罗戈津斯基打断了他，“我不是在为自己或我的孩子们说话。我孩子的处境有保障，我也赚够了钱让我们过上舒适的生活，我相信我的孩子们也会……”

我也希望如此。这样，我对您那些——恕我直言——并不明智的行为的关注，就不是出于个人动机，而是基于原则，我实在无法同意您的做法。我建议您仔细考虑一下，好好阅读一下……”
“请允许我自己处理事务，自行决定该读什么、不该读什么，”涅赫鲁多夫脸色苍白地说。他感到双手发冷，发现自己已无法控制自己，于是停下来开始喝茶。

第三十三章 法律的宗旨
“那么，孩子们怎么样了？”涅赫卢多夫情绪平复后询问妹妹。妹妹向他讲述了孩子们的情况。她说孩子们正和他们的祖母（父亲的母亲）住在一起，由于他与其丈夫的争执已经结束，祖母很高兴，便开始给他描述孩子们如何扮演旅行者玩耍的情景，就像他过去常拿自己的三个玩偶来玩的那样——其中一个玩偶是黑人，另一个则被他称作法国女士。
“你真的还记得所有这些吗？”涅赫卢多夫微笑着问。
“当然，而且你可以想象，他们就是以同样的方式玩耍的。”
那段不愉快的对话就此结束了，娜塔莉也安静了下来。不过她不想在丈夫面前谈论只有她哥哥才能理解的事情，因此为了开启一场普通的谈话，她开始谈论卡缅斯基的母亲因儿子在决斗中丧生而感到的悲痛。当时，这个关于圣彼得堡的话题已经传到了莫斯科。罗戈津斯基对那种将决斗中的谋杀行为排除在普通犯罪之外的做法表示不满。这一言论引发了涅赫卢多夫的回应，双方又就此展开了新的争论。没有任何问题得到彻底解决，双方都未能完全表达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观点，从而指责对方。罗戈津斯基觉得涅赫卢多夫在谴责他、轻视他的行为，于是他想向涅赫卢多夫证明他的观点是不公正的。
而涅赫卢多夫则因为姐夫干涉他与土地相关的事务而感到愤怒。他心里很清楚，作为继承人，他的妹妹、姐夫以及他们的孩子们有权这么做，但他仍对那个心胸狭隘的人如此固执地认为那些本就是愚蠢且违法的行为是正当合法的感到愤慨。
这个男人的傲慢让涅赫卢多夫十分恼火。
“法律能做什么呢？”他问道。

“它可能会像对待普通杀人犯一样，将两名决斗者中的一人判送进矿井。”
涅赫卢多夫的双手变得冰凉。
“那又有什么好处呢？”他愤怒地问道。
“那样才公平。”
“好像正义就是法律的目标似的，”涅赫卢多夫说。
“还有别的目的吗？”
“维护阶级利益！我认为法律只不过是用来维护对我们阶级有利的现有秩序的工具罢了。”
“这真是全新的观点，”罗戈津斯基微笑着说道，“一般认为法律的目标是完全不同的。”
“没错，理论上如此，但实践中并非如此，这是我所发现的。法律的目的只是维持现状，因此它会迫害并处决那些超越常人水平、试图提升这种水平的人——也就是所谓的政治犯，以及那些低于平均水平的人——也就是所谓的罪犯。”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首先，我不承认那些被归类为政治犯的人是因为他们超越了常人水平而受到惩罚。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不过是社会的渣滓，和那些你认为低于平均水平的罪犯一样堕落，只不过方式不同而已。”
“但我确实认识一些在道德层面远远高于审判他们的人；所有的教派信徒都是道德高尚的……”
但罗戈津斯基是个不习惯别人打断他讲话的人，他没有听涅赫卢多夫的话，而是继续说着，这让他更加恼火。
“我也不承认法律的目的是维护现状。法律的目标是进行改革——”
“在监狱里进行改革？真是不错的‘改革’啊！”涅赫卢多夫插话道。
“或者，”罗戈津斯基坚持说道，“消除那些威胁社会的堕落与残忍之人。”
“那根本不是法律的作用。社会根本没有能力做到这两点中的任何一点。”
“怎么会这样？我不明白，”罗戈津斯基强颜欢笑地说。

“我的意思是，只有两种合理的惩罚方式。那就是过去所使用的体罚和死刑。随着人性逐渐变得温和，这两种惩罚方式也越来越少被使用了。”涅赫卢多夫说道。

“唉，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观点真是新鲜又奇怪。”

“没错，为了防止一个人再犯同样的错误，对他进行惩罚是合理的；而当一个人对社会构成威胁或危害时，处决他也是合理的。这些惩罚方式都有其合理性。但是，把那些因为没有工作、受到不良影响而堕落的人关进监狱，让他们过上依赖他人供给的生活，与最堕落的人为伍，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有，为什么要用公共资金——每人要花费500卢布以上——把这些人从图拉送到伊尔库茨克政府管辖区，或者从库尔斯克送过去呢？”

“没错，但人们还是害怕这种需要公共资金的运输方式。如果没有这些运输和监狱，你我也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监狱并不能保障我们的安全，因为那些人并不会永远待在监狱里，最终还是会获释。相反，在那些地方，人们会陷入更严重的恶习和堕落之中，从而增加危险性。”

“你是说应该改进监狱制度吧。”

“那是不可能的。改进后的监狱所需的费用将超过目前用于民众教育的所有开支，还会给民众带来更大的负担。”

“监狱制度的缺陷并不代表法律本身无效。”罗戈津斯基没有理会他的姐夫，继续说道。

“这些缺陷是无法弥补的。”涅赫卢多夫提高声音说道。

“那又怎样？难道我们就该去杀人，或者像某位政治家提议的那样，去挖掉人们的眼睛吗？”罗戈津斯基问道。

“没错，那样做虽然残忍，但确实有效。现在所采取的措施既残忍，又毫无效果，实在愚蠢至极，真不明白那些心智正常的人怎么会参与如此荒谬且残忍的刑事司法制度。”

“可我偏偏要参与其中，”罗戈津斯基脸色变得苍白，说道。
“那是你的事。但我实在无法理解。”
“我觉得有很多事情是你无法理解的，”罗戈津斯基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见过有位检察官竭尽全力让一个本应引起人们同情的可怜男孩被判有罪；我还见过另一位检察官如何审问一名教徒，还将诵读《福音书》视为犯罪行为；事实上，法庭上的种种行为全都是这种愚蠢而残忍的举动罢了。”
“如果我这么想的话，我就不会继续工作了，”罗戈津斯基站起身来。
涅赫卢多夫注意到姐夫眼镜下有一丝闪光。“会是眼泪吗？”他心想。果然是因自尊心受挫而流下的泪水。罗戈津斯基走到窗边，拿出手帕，咳嗽了几声，擦了擦眼镜，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
回到沙发上后，他点了一支雪茄，再也没说话。涅赫卢多夫为自己如此冒犯姐夫和妹妹而感到痛苦和羞愧，尤其是他第二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他在混乱中与他们道别，然后驾车回家。
“我所说的可能都是真的——反正他也没有回应。但我的表达方式不对。如果我会因为恶意而伤害到可怜的娜塔莉，那说明我改变得实在太少了！”他心想。

第三十四章 囚犯们启程前往西伯利亚
那群囚犯，其中包括马斯洛娃，定于下午3点乘火车离开莫斯科。因此，为了能看到他们出发的情景，并与囚犯们一同前往车站，涅赫鲁多夫打算在12点之前赶到监狱。
前一天晚上，他在收拾物品、整理文件时发现了自己的日记，便随手读了几段。他在前往彼得堡之前写的最后一段内容是这样的：“卡图莎不愿接受我的牺牲；她想自己来做出牺牲。她已经获得了胜利，我也一样。她的内心发生了变化，这让我感到幸福——虽然我不敢相信，但似乎她真的正在恢复生机。我不敢相信，但她看起来确实像是要活过来了。”接着他又写道：“我经历了一些极其艰难却又无比快乐的事情。我得知她在医院里的行为很恶劣，顿时感到极度痛苦。我从没想过会这么痛苦。我用厌恶和仇恨的语气跟她说话，但突然间我想起了自己曾经多少次因为恨她而犯下过错，即便现在只是心里这么想而已。立刻，我就对自己感到厌恶，同时也开始同情她，心情又变得愉快起来。如果我们能及时看到自己眼中的缺点，那该有多好啊，那样我们就会变得更加善良了。”他还写道：“我去看了娜塔莉，可又一次因为自满而变得刻薄和恶毒，心中留下了沉重的负担。唉，该怎么办呢？明天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是时候和过去说再见了！虽然有许多新的感受，但我还无法将它们整合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涅赫鲁多夫首先想到的是对自己与姐夫之间矛盾的懊悔。“我不能就这样离开，”他想，“我必须去和他们和解。”但他一看手表，发现已经没有时间去了，必须赶紧动身，以免错过囚犯们出发的时间。他匆忙准备好一切，然后让仆人把东西送到车站。

还有西奥多西娅的丈夫塔拉斯，他也和他们一同前往。他找来第一个能找到的马车夫，便驱车前往监狱。囚犯运输列车比他乘坐的列车早两小时出发，因此涅赫卢多夫付清了住宿费用后便离开了。时值七月，天气热得难以忍受。那些在闷热的夜晚仍未冷却的石块、墙壁以及屋顶的铁制结构，不断向静止的空气中散发热量。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的也只是充满灰尘、带有油漆气味的热空气而已。街上人迹罕至，那些外出的人尽量待在阴凉处。只有那些皮肤被晒黑的农民，他们面容呈古铜色，脚上穿着破旧的鞋子，正在烈日下修补道路，用锤子将石头敲进灼热的沙子里；而警察们则穿着荷兰式上衣，腰间挂着橙色绳索固定的左轮手枪，忧郁地站在道路中央，来回踱步；那些马头上戴着带耳朵孔的荷兰式帽子的有轨电车，也随着铃声在阳光照耀下的道路上来来往往。当涅赫卢多夫驾车抵达监狱时，那群人仍未离开院子。从凌晨4点就开始的囚犯交接工作仍在继续。这些囚犯共有623名男子和64名女子，必须根据登记名单逐一接收。病弱者会被分开处理，所有人最终都会被送入运输队。新任狱长以及两名助手、医生和医助、运输队官员以及书记员，都坐在监狱院子里一张铺满书写用品和文件的桌子旁，那张桌子位于墙的阴凉处。他们逐个叫出囚犯的名字，对他们进行检查与询问，并做记录。阳光逐渐照到桌子上，由于缺乏空气，再加上周围站满了囚犯，这里变得愈发炎热且令人窒息。“天哪，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运输队官员问道。他是个高个子、胖乎乎的红色脸庞男人，肩膀很宽，不停地把香烟的烟吐进浓密的胡须里。“你们简直要把我逼死了。你们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还有没有更多人？”书记员问道。“24名男子和那些女人。”

“你们还站在那儿干什么？快过来！”押解官对着那些尚未通过审查、挤作一团等待的囚犯们大声喊道。这些囚犯已经在那里站了三个多小时，他们排成一排，站在强烈的阳光下，等待轮到自己。与此同时，在监狱院子里，大门外除了像往常一样持枪站岗的哨兵外，还有大约20辆马车，用来运送囚犯们的行李以及那些无力行走的囚犯的物品。此外，还有一群亲友在那里等候，他们希望能在囚犯出来时与他们交谈几句，或者送给他们一些东西。涅赫鲁多夫也站在那群人当中。他站在那里大约一个小时后，便听到了锁链的叮当声、脚步声、命令声、咳嗽声，以及一大群人的低语声。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期间有好几名狱卒在门口进进出出。终于，命令下达了。大门轰然打开，锁链的响声更加剧烈，那些穿着白色衬衫、手持枪支的押解士兵们走到了街上，在大门前排成一个整齐的圆圈——显然这是他们经常练习过的动作。接着又有了新的命令，囚犯们开始两两出来，他们剃光了头，头上戴着扁平的帽子，肩上背着袋子，拖着带着锁链的腿，一只手摆动着，另一只手则提着袋子。

首先出来的是那些被判处苦役的囚犯，他们都穿着灰色的裤子，身上有标记的斗篷。无论年轻还是年老，瘦弱还是肥胖，面色苍白还是红润，有胡子还是没胡子，无论是俄罗斯人、鞑靼人还是犹太人，他们都走了出来，锁链发出叮当声，他们的手臂快速摆动，似乎准备走很远的路，但走了十步后便停了下来，乖乖地排成四列。

接着，又有一批同样穿着衣服但只有腿上戴着锁链的囚犯走了出来，他们是那些被判处流放的人。他们也是快速走出来，然后立刻停下来，排成四列。之后是那些被社区流放的人。最后是女性，顺序也是一样的：首先是那些被判处苦役的女性，她们穿着灰色的斗篷和头巾；接着是那些被流放的女性，还有那些自愿跟随丈夫的女性，她们则穿着自己的衣服。

那些人是穿着城镇或乡村的服装。有些妇女怀里抱着用灰色斗篷包裹着的婴儿。与妇女们一同前来的还有男孩和女孩们，他们就像马群中的小马驹一样，挤在囚犯们中间。男人们则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咳嗽几声或说几句简短的话。妇女们则不停地交谈着。涅赫鲁多夫以为在她们出来时看到了马斯洛娃，但她立刻就消失在庞大的人群中，他只能看到那些背着重物、似乎毫无人性、更谈不上女性特质的灰衣人，他们周围还有孩子，这些人则站在男人们后面。虽然所有的囚犯都已在监狱里被清点过，但押送队还是再次对他们进行了清点，并将人数与名单进行比对。这一过程耗时甚长，尤其是因为有些囚犯移动位置，使得押送队更加混乱。押送队的士兵们大声喊叫，推搡着囚犯们（囚犯们虽然顺从，但却满脸怒容），然后再次清点人数。当所有人都被清点完毕后，押送队军官下达了命令，人群顿时变得慌乱起来。体弱的男女老少争先恐后地冲向马车，开始把包袱放到车上，然后自己爬上去。带着哭闹婴儿的妇女、为争夺位置而争吵的孩子们，以及神情疲惫的囚犯们，都上了马车。有几位囚犯摘下帽子，走向押送队军官，提出某种请求。涅赫鲁多夫后来得知，他们是想要求上马车。他看到那名军官甚至没有看那些囚犯，只是吸了一口香烟，然后突然用短臂朝其中一名囚犯挥动，那名囚犯立刻把光头缩回肩膀之间，好像害怕受到攻击似的，随即退了回去。“我会让你们坐车，但这样你们就会记住——其实还是得步行去那儿。”军官大声说道。只有一个人得到了他的许可——那是一个双腿戴着镣铐的老人；涅赫鲁多夫看到那老人摘下他那圆饼状的帽子，然后划着十字走上马车。由于镣铐的束缚，他无法抬起双腿，最终是坐在马车里的一名妇女拉了他一把。

当所有的袋子都被装上马车，那些获准上车的人也坐定之后，军官摘下帽子，擦了擦额头、光秃的脑袋以及肥厚的红脖子，然后画了个十字。
“前进！”军官命令道。士兵们的枪发出了咔嗒声；囚犯们也摘下帽子并画十字，送行的人们大声呼喊着，囚犯们则回应着，女人们之间也出现了骚动。那群人被身穿白色衬衫的士兵们围在中间，迈着带着锁链的脚步向前行进，扬起了尘土。士兵们走在最前面，接着是那些被判处苦役的囚犯，他们身上的锁链发出叮当声；然后是流放者以及被公社流放的人，他们两人一组，手腕被锁在一起；最后是女人们。在他们之后，那些体弱的人则坐在装满袋子的马车上。其中一辆马车的顶部，坐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她不停地尖叫着、哭泣着。

第三十五章：不是人类，而是奇怪而可怕的生物？
队伍实在太过漫长，那些载着行李以及体弱之人的马车，要等到最前面的人已经看不见了才出发。当最后一辆马车也动起来时，涅赫鲁多夫便坐进了为他准备的马车上，他让马车夫去追上前面的囚犯们，这样他就能看看其中是否有自己认识的人，进而试图在女囚犯中找到马斯洛娃，询问她是否收到了他送的东西。

天气极其炎热，成千上万双脚步踩在道路上扬起的尘土始终笼罩着行进在道路中央的队伍。囚犯们走得很快，而马车夫的马则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追上他们。一行又一行，那些长相怪异、令人恐惧的生物从他们身边经过，涅赫鲁多夫一个也不认识。

他们全都穿着相同的衣服，脚上也都穿着同样的鞋子，还挥动着空闲的手臂，似乎是为了保持士气。他们人数众多，彼此看起来极为相似，而且所处的环境也极为特殊，因此在涅赫鲁多夫看来，他们并非人类，而是某种奇怪而可怕的生物。不过，当他在这群囚犯中发现杀人犯费德罗夫，以及在流放者中看到机智的奥霍京以及那个曾向他寻求帮助的流浪汉后，这种印象便消失了。几乎所有的囚犯都转过头来，看着从他们身边经过的马车以及车里的那位绅士。费德罗夫把头向后一甩，表示他已经认出了涅赫鲁多夫；奥霍京则眨了眨眼，但他们俩都没有鞠躬，因为他们认为那没有必要。

当涅赫鲁多夫来到女囚犯们所在的位置时，他看到了马斯洛娃——她就在第二排。第一排的是一个腿短、眼睛发黑、相貌丑陋的女人，她的斗篷被系在腰间，那就是科罗沙夫卡。接下来是一个怀孕的女人，她艰难地拖着身体前进。第三位就是马斯洛娃，她把包扛在肩上，目光直视前方，面容显得十分平静。

第四个是位年轻而美丽的女子，她穿着短斗篷，头巾以农民的方式系着，正快步走着。那就是西奥多西娅。涅赫卢多夫走下去，靠近那些女子，打算询问马斯洛娃是否收到了他送的东西，以及她的状况如何。但走在那边的押解兵立刻注意到了他，便朝他跑过来。“先生，您不能这么做，这是违反规定的，”押解兵边跑边喊道。不过当认出涅赫卢多夫后（监狱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押解兵立刻将手指放在帽子上，停在涅赫卢多夫面前说：“现在不行，等我们到了火车站再说；这里是不允许的。不要落后，继续前进！”他对着囚犯们喊道，然后不顾炎热和脚上崭新的靴子，快步跑回自己的位置。涅赫卢多夫则走到人行道上，让马车夫跟着他，自己则步行，以便能随时看到那些囚犯。无论这支队伍经过何处，都会引起人们或惊恐或怜悯的反应。那些开车经过的人会探出车外，用目光注视着囚犯们；步行的人则停下脚步，惊恐又惊讶地望着这一幕。有些人还会上前给囚犯们施舍。这些施舍品由押解兵接收。还有一些人仿佛被催眠了一般，跟在队伍后面，但随后又停下来，摇摇头，只是用目光追随囚犯们。到处都有人从门窗里出来，叫其他人也出来看看，或者只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从窗户里望着这支可怕的队伍。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支队伍拦住了一辆漂亮的马车。马车上坐着个脸庞光亮、背后有两排纽扣的胖马车夫；一对夫妇坐在马的前面——妻子是个脸色苍白、身材瘦弱的女人，头上戴着浅色的帽子，手里拿着鲜艳的遮阳伞；丈夫则戴着高顶帽，穿着剪裁得体的浅色外套。前排的座位上坐着他们的孩子：一个衣着整洁的小女孩，头发松散且颜色苍白，看起来像花朵一样娇嫩，她也拿着一柄鲜艳的阳伞；还有一个八岁的男孩，脖子细长，锁骨突出，头上戴着带有长丝带的水手帽。父亲因为马车夫没有趁机会从队伍前面通过而愤怒地责骂着他，而母亲则皱着眉头……

她厌恶地闭上眼睛，用丝质遮阳帽遮住灰尘和阳光，将帽子紧贴在脸上。那个胖马车夫对主人的不公平斥责感到愤怒——毕竟正是主人下令让马车沿这条路行驶的——他费力地控制着那些马匹，那些马因急于前行而口吐白沫。警察真心希望阻止那支队伍，从而取悦那位拥有精美马车的绅士，但他觉得即便是为了如此富有的绅士，也不应打破这支队伍的庄严氛围。他只是举起手来向那位绅士致意，以表达对财富的尊重，同时严厉地注视着那些囚犯，似乎在承诺一定会保护马车的主人免受他们的伤害。因此，马车不得不等待整个队伍过去，直到最后一辆装满袋子和囚犯的马车驶过之后才能继续前进。坐在其中一辆马车上的那个曾经平静下来的女人，一看到那辆华丽的马车又开始尖叫哭泣。这时，马车夫轻轻拉紧缰绳，黑色的马蹄在石板路上发出响声，马车在橡胶轮胎的支撑下缓缓向前移动，朝着那座别墅驶去——那里有丈夫、妻子、女孩以及那个脖子骨突出的男孩，他们要去那里享受欢乐时光。父母没有向女孩和男孩解释他们所看到的景象，于是孩子们只能自己弄清楚这一奇怪场景的含义。女孩从父母脸上的表情推测，这些人应该与她的父母及他们的熟人截然不同，他们是坏人，所以才会受到这样的对待。因此，她只感到恐惧，一旦不再看到那些人就松了一口气。而那个脖子又长又细的男孩则有不同的看法。他坚信，因为这是上帝的旨意，这些人其实和他一样，也是普通人，所以一定是有人对他们做了错事，做了不该做的事。他为他们感到难过，既不害怕那些被剃光头发、被锁链束缚的人，也不害怕其他人。

他给他们剃了光头并戴上锁链。于是男孩的嘴唇越撅得越厉害，他也更加努力地不让自己哭泣，因为他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哭泣是很丢脸的。

第三十六章 主的慈悲
涅赫卢多夫跟随着囚犯们快速的步伐前进。尽管他穿得很少，却仍感到极其炎热，而在那闷热、静止且充满灰尘的空气中，呼吸也十分困难。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后，他又陷入了那种困境，而街道中央的温度更是高得惊人。他试图回忆起昨晚与姐夫的对话，但这些记忆已不再像早上那样让他激动——那些印象被队伍出发时的情景以及难以忍受的炎热所冲淡了。
在人行道上，有一些树木的枝叶遮蔽着地面，他看到两个男孩正站在一个跪着的卖冰人旁边。其中一个男孩已经在用粉红色的勺子吃冰，另一个则正在等待装满黄色液体的杯子。
“我在哪儿能喝点水呢？”涅赫卢多夫问他的马车夫，他实在非常想喝点东西解渴。
“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馆，”马车夫回答道，然后拐过一个弯，把车停在一扇挂着大招牌的门前。柜台后面站着穿着俄罗斯式衬衫的胖店员，桌旁则坐着些曾经穿着白色衣服的服务员（因为顾客很少），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不寻常的客人，并主动提出为他服务。
涅赫卢多夫要了一瓶苏打水，然后在离窗户稍远的一张铺着脏布的小桌子旁坐下。另一张桌子旁有茶具和一瓶白色液体，两个人正坐在那里擦着额头，友善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人皮肤黝黑且光头，后脑勺处有一圈头发，就像罗戈津斯基一样。这一幕再次让涅赫卢多夫想起昨天与姐夫的谈话，以及他想见到姐夫和娜塔莉的愿望。
“在火车出发之前，我恐怕来不及了，”他想，“还是写信吧。”他要了纸、信封和邮票，然后开始……

他啜饮着清凉的汽水，思考着该写些什么。但他的思绪飘忽不定，始终无法写出完整的信件。“亲爱的娜塔莉——我无法带着昨天与你丈夫谈话后留下的沉重心情离开，”他开始写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要我请求他原谅我昨天的话吗？但我只是说了自己的感受，他会以为我在反悔。再说，他还总是干涉我的私事……不，我做不到。”他心中再次涌起了对那个与他毫无关联的男人的仇恨。他把未写完的信折起来放进口袋，付了钱后出门，再次乘车去追捕那伙人。天气愈发炎热，石头和墙壁似乎都在散发出热气，人行道仿佛会灼伤人的双脚。当涅赫卢多夫触摸到马车的漆制护板时，他的手也感到一阵灼痛。马儿以疲惫的步伐缓慢前行，蹄子有节奏地敲打着凹凸不平、布满尘土的道路；马车夫则不时陷入昏睡状态，而涅赫卢多夫则心不在焉地坐着。在一条街道的尽头，一座大房子前，聚集了一群人，还有一名士兵站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涅赫卢多夫问一名门卫。“有个囚犯出了问题。”涅赫卢多夫走下马车，来到人群旁。在通往排水沟的倾斜石面上，躺着一名体格粗壮、留着红胡子的老年囚犯，他的头低垂在脚边，脸色通红。他穿着灰色的斗篷和裤子，仰面躺着，满是雀斑的双手朝下，宽阔的胸膛不时剧烈起伏，同时发出呻吟声，充血的眼睛望着天空。在他身边站着一名警察、一个小贩、一名邮递员、一名职员、一位撑着阳伞的老妇人，以及一个拿着空篮子的短发男孩。“他们太虚弱了。被关在监狱里后身体就变得很弱，现在还要在如此酷热的天气里行走，”那名职员对刚走来的涅赫卢多夫说道。“他很可能会死的，”撑着阳伞的女人用悲伤的语气说。“应该解开他的衬衫，”邮递员说道。

警察用他那粗壮且颤抖的双手，笨拙地试图解开绑在那个红润、肌肉发达的脖子上的胶带。他显然既激动又困惑，但仍觉得有必要对人群说点什么。“你们在这里聚在一起干什么？天气已经够热了，还挡着风。” “他们应该由医生检查，那些体弱的就留在这里吧，”那名职员炫耀着自己对法律的了解。警察解开衬衫上的胶带后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快离开吧，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对吧？有什么好看的？”他说着，希望从涅赫卢多夫那里得到同情，但看到对方毫无反应后，便转向随行的士兵。然而那名士兵只是站在一旁，仔细查看自己靴子被踩脏的鞋跟，对警察的困惑毫不在意。“那些有责任的人根本不在乎。这样把人弄死合适吗？囚犯虽是囚犯，但终究也是人啊，”人群中传来不同的声音。“把他的头抬高一点，给他点水喝，”涅赫卢多夫说道。“水已经让人去拿了，”警察说着，用手臂托住囚犯的身体，费力地将他的头部抬高一些。“这里为什么聚集这么多人？”一个果断而威严的声音响起，一名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靴子更是光亮如新的警察走了过来。“快散开，不要在这里逗留！”他在还没弄清楚人群为何聚集之前就大声呵斥道。当他走近并看到那个即将死亡的囚犯时，他点了点头，似乎早料到会如此，然后转向警察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警察解释说，当时有一群囚犯经过，其中一个囚犯摔倒了，押送人员便命令把他留下。“嗯，那也没关系。必须把他送到警察局去。叫辆马车来。”

“已经有人去拿水了，”警察说着，同时将手指举到帽子上。店主开始抱怨天气太热。警察呵斥道：“这关你什么事？走开！”他严厉的目光让店主立刻闭上了嘴。涅赫卢多夫说：“他应该喝点水。”警察也用严厉的眼神看着涅赫卢多夫，但什么也没说。当仆人端来一杯水后，涅赫卢多夫让警察把水给囚犯喝。警察抬起囚犯低垂的头部，试图将水灌进他的嘴里，但囚犯无法吞咽，水便流过他的胡须，弄湿了他的夹克和那件又脏又粗糙的衬衫。警察命令道：“把水倒在他头上。”于是警察摘下自己那顶饼状的帽子，将水倒在囚犯红色卷发及光头的部位。囚犯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得很大，但身体依然保持不动。污垢从他满是灰尘的脸上流下，他的嘴巴仍以同样的节奏喘息着，整个身体也在颤抖。警察指着涅赫卢多夫的马车说：“那辆也拿去吧。你，快把车开过来。”马车夫低着头，没有抬头，沮丧地说：“我已经有事要做了。”涅赫卢多夫转向马车夫说：“那是我的马车，但你们可以拿去，我会付钱的。”警察大声喊道：“还等什么？快抓住他！”警察、仆人和押送士兵一起把奄奄一息的男子抬起来，放到马车上。但他无法坐直，头向后仰，整个身体从座位上滑落下来。警察命令道：“让他躺下。”警察在奄奄一息的男子身边坐下，用强壮的右臂环住他的腋下。押送士兵则抬起他那双没穿长袜、穿着囚犯鞋的脚，把它们放到马车的座位上。警察环顾四周，看到囚犯那顶饼状的帽子，便把它拿起来戴在囚犯那湿漉漉、低垂的头上。他命令道：“继续前进吧。”

那名狱警愤怒地环顾四周，摇摇头，然后在押送士兵的陪同下回到了警察局。坐在囚犯旁边的警察不断把不断从座位上滑下来的尸体拉回去，而囚犯的头部则不停地左右摇晃。走在囚车旁的押送士兵则不断将囚犯的腿摆正。涅赫卢多夫则跟在囚车后面。

第三十七章：如水般洒落在地上
那辆马车经过了守在入口处的消防员，[在莫斯科，消防队总部与警察局通常设在同一处]，驶进了警察局的院子，停在了其中一扇门前。院子里有几位消防员，他们卷起袖子，正在清洗某种车辆，同时大声交谈着。当马车停下后，几名警察围了上来，他们用胳膊夹起那具已经没有生命的囚犯尸体，将其从马车上抬下来——马车在重压下发出吱嘎声。那个搬运尸体的警察下了车，摇了摇麻木的胳膊，摘下帽子，然后画了个十字。尸体被抬进屋里，上了楼梯。涅赫卢多夫跟在后面。那间又小又脏的房间里摆着四张床。其中两张床上坐着几个穿着睡衣的病人：一个嘴巴歪斜，脖子上有绷带；另一个则患有肺结核。另外两张床是空的，囚犯就被放在其中一张床上。有个身材矮小、眼睛发亮、眉毛不断抽动的人，只穿着内衣和长袜，快步走过来，他看了看囚犯，又看了看涅赫卢多夫，然后放声大笑。那是个被关在警察医院里的疯子。
“他们想吓唬我，但不行，他们不会得逞的。”他说。
搬运尸体的警察身后还跟着一名警官和一名医助。医助走到尸体旁，触碰了那只布满雀斑、已经变冷的手——虽然手仍有些柔软，但颜色却极其苍白。他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手。那只手无力地落在了死者的腹部上。
“他已经死了。”医助说道。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解开了那件湿漉漉的棕色衬衫，把耳朵旁的卷发拨到一边，然后将衬衫盖在囚犯那黄色、宽阔且一动不动的胸膛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医助再次站起身来，摇了摇头，用手指依次触碰着那双睁着、目光呆滞的蓝色眼睛的眼睑。

“我不怕，我真的不怕。”那个疯子不断重复着这些话，同时还朝医务助理的方向吐口水。“怎么样？”警察问道。“嗯！他必须被送到停尸房去。”“你确定吗？小心点。”警察说。“现在我该知道了，”医务助理说着，将衬衫拉过尸体胸部。“不过，我会去叫马修·伊万诺维奇过来看看。彼得罗夫，去叫他来。”说完，医务助理便离开了尸体旁。“把他带到停尸房去，”警察命令道。“然后你必须到办公室里签字，”他又对那个一直守在囚犯身边的士兵说。“是，长官。”士兵回答道。警察们抬起尸体，再次将其带走。涅赫卢多夫想跟过去，但那个疯子阻止了他。“你与这件事无关！那就好，给我支烟吧。”涅赫卢多夫拿出烟盒，给了他一支。那个疯子不停地动着眉毛，开始讲述他们是如何通过心理暗示来折磨他的。“他们全都与我为敌，通过各种手段来折磨我。” “对不起，”涅赫卢多夫说着，没有再听下去，便离开房间，走到院子里，想知道尸体会被放在哪里。那些警察已经带着尸体穿过了院子，正朝着地窖的门口走去。涅赫卢多夫想过去，但警察阻止了他。“你想干什么？”“没什么。”“没什么？那就离开吧。”涅赫卢多夫照做了，回到正在打瞌睡的雪橇旁，把他叫醒，然后他们一起返回火车站。

他们刚走了不到一百步，就遇到了一辆马车，旁边还有一名持枪的士兵。马车上还躺着另一名囚犯，他已经死了。那名囚犯仰面躺在马车上，光头上的平顶帽滑落到他长满黑胡子的脸上，一直盖到鼻子上，每当马车颠簸时，帽子就会摇晃跳动。马车夫穿着厚重的靴子，走在马车旁握着缰绳；一名警察则步行跟在后面。涅赫鲁多夫碰了碰赶马人的肩膀。“看看他们在干什么。”赶马人说着停下了马。涅赫鲁多夫下了马，跟着马车再次经过哨兵，进入了警察局的大门。此时，消防员们已经洗完了那辆马车，一个高个子、骨瘦如柴的男子——消防队队长——站在那里，帽子上戴着彩色带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正严厉地盯着那匹由消防员牵来牵去的肥壮马匹。那匹马的前腿有残疾，消防队队长正愤怒地对站在一旁的兽医说着什么。警察也在场。看到那辆马车后，他走到那名士兵面前：“你们是从哪儿把他带来的？”他不满地摇着头问道。“从戈尔巴托夫斯卡亚带来的。”警察回答道。“是囚犯吗？”消防队队长问。“是的，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了。”“嗯，他们的安排真是奇怪。当然，今天天气实在太热了。”消防队队长说道，然后转向牵着那匹残废马的消防员，大声喊道：“把他关进角落里的马厩里。至于你，混蛋，我会让你知道怎么去毁掉那些价值远高于你的马匹！”警察们以和之前相同的方式将死者从马车上抬下来，送到了楼上的医院。涅赫鲁多夫仿佛被催眠一般跟在他们后面。“你想干什么？”一名警察问道。但涅赫鲁多夫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跟着尸体被抬走的方向。那个疯子坐在床上，正贪婪地抽着涅赫鲁多夫给他的香烟。

“啊，你回来了。”他说道，同时笑了起来。看到那具尸体后，他做了个鬼脸，说：“又来了！我受够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对吧？”说着，他带着疑问的微笑看向涅赫鲁多夫。
涅赫鲁多夫正看着那名死者——他的脸原本被帽子遮住，现在终于显露出来。这名囚犯的容貌与体格都十分英俊，与另一个丑陋的囚犯形成鲜明对比。他正值壮年。尽管他的半边头部被剃光了，但笔直且略低的额头在毫无生气的黑眼睛上方显得十分精致，细长的黑色胡须下的鼻子也同样漂亮。他那已经发青的嘴唇上挂着微笑，下颌处有少许胡须，而剃光的那一侧头部则能看见形状端正的耳朵。
可以看出，这个男人本可以拥有更美好的生活。他那纤细的手骨和戴着镣铐的脚，以及四肢强健的肌肉，都显示出他曾是一只多么美丽、强壮且敏捷的动物。仅从动物的角度来看，他甚至比那个让消防员如此愤怒的骝色种马还要完美。
然而，他还是被杀死了，没有人为他作为一个人而感到惋惜，也没有人为这样一只优秀的劳动动物之死而难过。人们唯一的感受就是厌烦，因为必须处理这具即将腐烂的尸体，实在麻烦。医生和他的助手在警察局的探长陪同下进入了医院。医生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穿着棉质丝绸外套和同材质的裤子，裤子紧紧贴合着他肌肉发达的大腿。探长则是个有点胖的小个子，脸红红的，圆圆的，他还有个习惯，就是把空气吹进脸颊里再慢慢吐出来，这让他的脸显得更加圆润。医生坐在死者旁边的床上，像他的助手一样触摸了死者的手，还将耳朵贴在心脏上，之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裤子。“他已经彻底死了。”他说。
探长把空气吹进嘴里，然后慢慢吐出来。“他是哪个监狱的？”他问押送的士兵。士兵告诉了他，并提醒他注意死者脚上的镣铐。

“我会让他们把那些东西摘下来；幸好我们这儿有铁匠，感谢上帝。”检查员说着，又鼓起了脸颊；他走向门口，缓缓地呼气。

“为什么会这样？”涅赫鲁多夫问医生。

医生透过眼镜看着他。“什么会这样？你是说他们为什么会中暑而死吗？原因很简单：他们整个冬天都待在不见光、缺乏运动的地方，突然被带到阳光下，而且还是在像今天这样的天气里，他们还挤在一起行进，根本无法呼吸，于是就出现了中暑的情况。”

“那为什么还要把他们放出去呢？”

“哦，那个问题就去问那些派他们出来的人吧。不过，请问您是谁？”

“我是个陌生人。”

“啊，那好吧，下午好；我没时间了。”医生很恼火，他拉了拉裤子，然后走向病床那里。

“那么，你的情况怎么样了？”他询问那个脸色苍白、嘴巴歪斜、脖子缠着绷带的男人。

与此同时，那个疯子坐在床上，抽完烟后便不停地朝医生的方向吐口水。

涅赫鲁多夫走下院子，穿过大门，经过消防员的马匹、鸡群以及那个戴着铜制头盔的哨兵，然后上了马车。马车的车夫又睡着了。

第三十八章：囚犯列车

当涅赫卢多夫来到车站时，囚犯们都已经坐在装有格子窗的火车车厢里。有几个人前来送行，站在月台上，但不得进入车厢。那天，押送队遇到了不少麻烦。从监狱到车站的路上，除了涅赫卢多夫看到的那两人之外，还有三名囚犯因中暑而死亡。其中一人被像前两人一样送往最近的警察局，另外两人则死在了车站上。[在本世纪80年代初的莫斯科，有五名囚犯在从布季尔基监狱前往下尼诺夫哥罗德火车站的途中因中暑身亡。] 押送队员们并不担心这些本可能还活着的囚犯死了，但他们担心会遗漏法律要求的各项手续——将尸体运送到指定地点、交出他们的文件、将其从即将被送往下尼诺夫哥罗德的人名单中剔除——所有这些在如此炎热的日子里都极为麻烦。这些事情占据了押送队员们的全部精力，因此涅赫卢多夫以及其他想要进入车厢的人暂时无法如愿。不过，由于涅赫卢多夫给了押送队中士一些小费，他很快就被允许进去了。中士让他进去，但要求他动作快些，趁还没人注意到之前完成谈话。一共有15节车厢，除了一节供官员使用的车厢外，其余的都挤满了囚犯。涅赫卢多夫经过车厢时，聆听了里面的动静。所有车厢里都能听到锁链的叮当声、嘈杂的声音，还有各种无意义的话语，但却没有人提及那些死去的囚犯。人们谈论的只是袋子、饮用水以及座位的挑选问题。往其中一节车厢里看去，涅赫卢多夫看到押送士兵正在为囚犯们取下手铐。囚犯们伸出手臂，一名士兵用钥匙打开手铐并将其取下，另一名士兵则负责收好手铐。

等他经过所有其他车厢后，涅赫鲁多夫来到了女囚车厢前。从第二节车厢里，他听到了女人的呻吟声：“哦，哦，哦！上帝啊！哦，哦！上帝啊！”涅赫鲁多夫走过那节车厢，来到第三节车厢的窗边——那是一名士兵指给他看的。当他把脸贴近窗户时，感受到从里面散发出来的热气，还有汗味；同时也能清楚地听到女人们尖锐的叫声。所有的座位上都坐满了满脸通红、满头大汗、大声交谈的女人，她们穿着囚服和白色外套。涅赫鲁多夫出现在窗边的样子引起了她们的注意。离得最近的一些人立刻停止了谈话，凑了过来。玛斯洛娃穿着白色外套，没有戴帽子，坐在对面的窗户旁。皮肤白皙、面带微笑的特奥多西娅则坐得稍近一些。当她认出涅赫鲁多夫后，便推了推玛斯洛娃，指向窗户。玛斯洛娃急忙站起身来，用头巾遮住黑发，然后带着红润的脸庞上的笑容走到窗边，握住了窗栏。“嗯，真热啊。”她开心地笑着说。“东西拿了吗？”“拿到了，谢谢。”“还需要什么吗？”涅赫鲁多夫问道。此时，从那节闷热的车厢里散出的热气简直就像是从烤箱里冒出来的一样。“不用了，谢谢。”“要是能喝点水就好了。”特奥多西娅说。“是啊，要是有水就好了。”玛斯洛娃重复道。“怎么，没有水了吗？”“他们倒了一些进来，但已经没有了。”“那我马上去问问押送的人。在到达下诺夫哥罗德之前，我们就不能再见面了。”“为什么？您要离开吗？”玛斯洛娃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开心地看着涅赫鲁多夫。“我会乘下一班火车离开。”玛斯洛娃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先生，真的有12个囚犯被处死了吗？”一个面容严肃、嗓音低沉如男人的老囚犯问道。

是科拉别娃。
“我没听说有12个；我只见过两个，”涅赫卢多夫说。
“据说他们杀了12个人。难道不会对他们采取任何措施吗？想想看！那些恶魔！”
“没有女人生病吗？”涅赫卢多夫问道。
“女人更坚强，”另一名囚犯——一个矮小的女人说道，还笑了起来，“不过有个女人执意要分娩。看，就在那边，”她指着另一辆马车，那里传来了呻吟声。
“您问我们是否需要什么吗？”马斯洛娃试图忍住嘴角的喜悦笑容说道，“就不能让这个女人留下来继续受苦吗？请您去告诉当局吧。”
“是的，我会的。”
“还有一件事：她不能见她的丈夫塔拉斯吗？”她补充道，用眼神指向面带微笑的特奥多西娅。
“他不是要和你们一起走吗？”
“先生，您不要说话，”一名押送士兵说道，不是那个允许涅赫卢多夫上车的那个人。涅赫卢多夫离开马车，试图找到一位官员为那位即将分娩的女人和塔拉斯寻求帮助，但他找不到人，也长时间得不到任何人的回应。大家都很忙碌：有些人正带着囚犯往某个地方走，有些人则跑去拿食物，还有些人在把物品放进马车上，或是照顾那位要随同押送军官一起走的女士。他们都不愿意回答涅赫卢多夫的问题。
直到第二声铃声响起后，涅赫卢多夫才找到那名押送军官。那只手臂短小的军官正在擦拭遮住嘴巴的胡子，同时耸耸肩，似乎在责备下级士兵什么。
“您有什么事？”他问涅赫卢多夫。
“那儿有个女人被关起来了，我觉得最好——”
“那就让她被关着吧，稍后再处理。”说着，他快速摆动着短臂，跑回了自己的马车。就在这时，一名卫兵拿着哨子走过，站台上以及女囚车厢里传出了哭泣声和祈祷声。

涅赫鲁多夫站在塔拉斯身旁的平台上看着，一节又一节的车厢从他面前驶过，车窗上露出那些剃光头男人的脸。接着，第一节女乘客的车厢来了，车窗上露出女人们的脸，有的戴着头巾，有的则没有；随后是第二节车厢，从中也传出了同样的呻吟声；最后是马斯洛娃所在的那节车厢。她和其他人一起站在车窗旁，用一种可怜的微笑望着涅赫鲁多夫。

第三十九章 兄弟与姐妹
涅赫鲁多夫要乘坐的客运列车还有两小时才发车。他本想利用这段时间再看看妹妹，但经过上午的一系列经历后，他显得极为兴奋且心神不宁。坐在头等舱的休息室里时，他突然感到昏昏欲睡，于是侧过身来，将脸埋在手中，立刻就睡着了。这时，一名穿着制服、手里拿着餐巾的服务生将他叫醒。
“先生，您就是涅赫鲁多夫王子吧？有位女士在找您。”
涅赫鲁多夫立刻坐起身来，想起了自己所在的位置以及上午发生的一切。他在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囚犯、尸体、装有铁窗的火车车厢，还有被关在里面的妇女们——其中一人正痛苦地呻吟着，却无人相助；另一人则透过铁栏向他露出可怜的微笑。
而眼前的现实却截然不同：那里有一张摆满花瓶、烛台和餐具的桌子，服务生们在桌子周围忙碌着；背景处是放满水果和酒瓶的柜子，后面还有调酒师；前面则是前来取食物的乘客们的背影。当涅赫鲁多夫慢慢坐起来，试图整理思绪时，他注意到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好奇地望着从敞开的门外经过的人或物。他也望去，看到一群人正抬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头部用轻薄布料包裹着的夫人。涅赫鲁多夫觉得，站在椅子前面的仆人他似乎认识；后面的那个男人以及帽子上戴着金绳的看门人也看起来很面熟。还有一位戴着流苏、系着围裙的女仆，她手里拿着包裹、阳伞以及一个装在皮套里的圆形物品，跟在椅子后面。接着是科尔恰金王子，他嘴唇厚实，脖子粗短，头上戴着旅行帽；在他身后是米西、她的表弟米沙，还有涅赫鲁多夫的一位熟人——那个脖子很长、有着突出喉结且总是面带笑容的外交官奥斯滕。

他的神情与表情很特别。他正以一种强调的语气——尽管是开玩笑的——对微笑着的米西说着什么。科尔恰金一家正从城附近的宅邸搬往位于下尼日纳铁路沿线的公主妹妹的庄园。那支队伍——由抬椅子的男人、女仆以及医生组成——消失在女士们的等候室里，这让旁观者们充满了好奇与敬意。而老王子则留了下来，坐在桌子旁，叫来服务员点餐。米西和奥斯滕也留在休息室里，正准备坐下时，他们在门口看到了一个熟人，便走了过去。那是娜塔莉·罗戈津斯卡娅。娜塔莉在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的陪同下走进休息室，两人环顾了一下房间。娜塔莉同时注意到了自己的哥哥和米西。她先走向米西，只是向哥哥点了点头；亲吻了她之后，立刻转向哥哥。

“终于找到你了。”她说。涅赫鲁多夫起身向米西、米沙和奥斯滕打招呼，并跟他们说了几句话。米西告诉他，他们乡下的房子被烧毁了，因此不得不搬到她姑妈家去。奥斯滕则开始讲述一个关于火灾的有趣故事。涅赫鲁多夫没有听进去，而是转向自己的妹妹。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我早就在这里了。”她说，“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和我在一起。”她指了指站在稍远处的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后者穿着防水服，头戴帽子，带着温和而略带羞涩的神情向他鞠躬，不想打扰他们。

“我们到处都在找你。”

“我在这儿睡着了。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涅赫鲁多夫重复道，“我本来打算给你写信的。”

“真的吗？”她惊恐地问，“写什么内容？”

米西和那位男士看出兄妹俩即将进行亲密交谈，便离开了。涅赫鲁多夫和他的妹妹在窗边的天鹅绒沙发上坐下来，沙发上还放着一条格子毯、一个盒子以及其他一些物品。

“昨天离开你之后，我本想回去表达我的歉意，但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涅赫鲁多夫说，“我草率地和你丈夫谈过了，这让我很苦恼。”

“我就知道，”他的妹妹说，“你并非故意的。哦，你真懂我！”她的眼中涌出了泪水，还握住了他的手。那句话的意思并不清楚，但他完全理解了其中的内涵，也被其中所表达的情感所打动。她的话意味着，除了对丈夫的爱之外，她也很珍视对自己兄弟的爱，认为这种爱非常重要；而他们之间的任何误解都会给她带来极大的痛苦。

“谢谢，谢谢。哦！今天我目睹了什么啊！”他突然想起另一个被处死的囚犯，说道：“有两名囚犯被处死了。”

“被处死？怎么死的？”

“没错，被处死了。在这么热的天气里把他们带出去，有两人死于中暑。”

“不可能！就在今天？刚刚吗？”

“是的，就在刚刚。我亲眼看到了他们的尸体。”

“但为什么要处死他们？是谁干的？”娜塔莉问道。

“是那些强迫他们去的人杀的。”涅赫鲁多夫烦躁地回答，因为他觉得她也像她的丈夫一样看待这件事。

“哦，上帝啊！”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走过来说道。

“是啊，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些不幸的人到底遭遇了什么。但这件事应该有人知道。”涅赫鲁多夫补充道，同时看向坐在那里、身上围着餐巾、面前放着酒瓶的科尔恰金，科尔恰金则望着涅赫鲁多夫。

“涅赫鲁多夫，”科尔恰金喊道，“你不和我一起喝点东西吗？出发前喝点东西挺好的。”

涅赫鲁多夫拒绝了，然后转身离开。

“那你打算做什么呢？”娜塔莉继续问道。

“我能做的就做吧。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我会尽自己所能的。”

“嗯，我明白。那他们呢？”她微笑着，目光转向科尔恰金，“难道一切都结束了吗？”

“完全结束了，而且我觉得双方都应该没有遗憾。”

“真可惜。我很难过。我喜欢她。不过，也没关系了。但你为什么非要束缚自己呢？”她羞涩地补充道，“你为什么要离开呢？”

“我必须去，”涅赫卢多夫严肃而冷淡地回答，似乎想结束这场谈话。但他立刻为自己对妹妹的冷漠感到羞愧。“为什么不全告诉她我的想法呢？”他心想，“也让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听听吧。”他看向那位老仆人，她的存在让他更想把决定告诉妹妹。

“你是说我想娶卡图莎的事吗？嗯，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但她坚决拒绝，”他说，声音像往常一样颤抖着。“她不愿接受我的牺牲，可她自己也在牺牲对她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如果那只是短暂的冲动，我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牺牲。所以我会和她一起走，待在她身边，尽我所能减轻她的命运。”

娜塔莉什么也没说。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用疑问的目光看着她，然后摇了摇头。这时，刚才那支队伍从女厕所里出来。还是那个英俊的男仆（菲利普）和门卫正抬着科尔恰金公主。她阻止了那些抬她的人，示意涅赫卢多夫靠近，然后以一种可怜而无力的姿态伸出戴着戒指的白色手，满怀恐惧地期待着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太可怕了！”她说，指的是天气。“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气候会要了我的命！”在简短地抱怨了俄罗斯的恶劣气候之后，她示意那些人继续前进。

“一定要来啊，”她在被抬走时转过长长的脸庞对涅赫卢多夫说道。

带着公主的队伍向右走去，朝头等车厢方向前进。涅赫卢多夫则和负责搬运行李的仆人以及拿着包的塔拉斯一起向左走。

“这是我的同伴，”涅赫卢多夫指着塔拉斯对妹妹说，他之前已经向妹妹讲过塔拉斯的故事。

当涅赫卢多夫停在三等车厢前，而塔拉斯和搬运行李的仆人则进了车厢后，娜塔莉问道：“他不会是三等舱的乘客吧？”

“是的，和塔拉斯在一起对我来说更方便，”他说。“还有一件事，”他补充道，“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把库斯明斯基的那块地分给农民们，这样，如果我死了，你的孩子们就能继承它。”

“德米特里，不要！”娜塔莉说道。
“如果我把它送出去，那我只能说，剩下的就归他们吧——反正我不太可能结婚；就算我结婚了，也不会有孩子，所以——”
“德米特里，别这么说！”娜塔莉说。不过涅赫鲁多夫注意到，她其实很高兴听到他这么说。

在更高处，一等车厢旁，有一群人仍在注视着科尔恰金公主被送进的那个车厢。大多数乘客已经坐好了。一些晚到的乘客匆匆走在月台板上，列车员正在关门，并要求乘客们上车，而那些来送行的人则须离开。

涅赫鲁多夫走进那间又热又有异味的车厢，但很快又走到了车厢后面的小月台上。娜塔莉站在车厢对面，戴着时髦的帽子，披着斗篷，与阿格拉费娜·彼得罗夫娜在一起，显然在努力寻找该说的话。她甚至无法说出“再见”这个词，因为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嘲笑过这种常用于告别时的用语了。关于金钱问题的简短交谈立刻摧毁了他们之间原本存在的亲密兄妹之情。他们感觉彼此疏远了，因此当火车启动时，娜塔莉很高兴；她只能带着悲伤而温柔的表情点头说：“再见了，德米特里。”但一旦车厢离开她，她就开始思考该如何把与弟弟的对话告诉丈夫，她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而忧虑。

涅赫鲁多夫虽然对妹妹怀有最深厚的感情，也从未对她隐瞒过什么，但现在他却感到沮丧和不安，希望尽快与她分开。他觉得，曾经那么亲近他的娜塔莉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只是那个令他厌恶的、满身毛发的男人的奴隶。当他谈到那些会让她的丈夫感兴趣的事情——也就是将土地交给农民以及继承问题时，娜塔莉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兴奋的神情，这让他感到难过。

第四十章 人类生命的基本法则
那节整日置于烈日下的三等车厢里热气腾腾，温度高得令人难以忍受，因此涅赫鲁多夫没有进去，而是站在车厢后面的小平台上——那里是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通道。不过这里也没有一丝新鲜空气，只有当火车驶过建筑物、有风从站台上吹过时，涅赫鲁多夫才能顺畅地呼吸。
“没错，被杀死了，”他重复着之前对妹妹说过的话。在种种印象之中，他清晰地想起了第二名死囚那张美丽的脸庞：嘴角带着微笑，眉头紧锁，剃光头后露出小巧而坚挺的耳朵。
最可怕的是，那人是被谋杀的，却没人知道凶手是谁。但他确实被杀了。他是按照马斯列尼科夫的命令和其他囚犯一起被带出去的。马斯列尼科夫很可能只是以惯常的方式下达了命令，在印有标题的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而他自己肯定不会认为有罪。负责检查囚犯的医生同样也不会认为自己有错——他只是认真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把体弱的人挑了出来而已。他怎么可能预见到如此高的温度，或者他们会在这么晚的时间、在如此拥挤的情况下出发呢？监狱监察员呢？但他只不过是执行命令而已，即在指定日期将一定数量的流放犯和囚犯——无论男女——送走。押解官员也不可能有过错，因为他的任务就是在指定地点接收一定数量的人，然后再把他们送走。他只是以常规方式处理这件事，根本无法预料到像涅赫鲁多夫所见的那两个强壮的人会承受不住高温而死去。没有人有罪，然而这些人还是被那些并无杀人意图的人给杀害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涅赫鲁多夫想，“那些官员、检查员、警察以及其他人，都认为在某些情况下，人与人之间并无必要建立交往关系。马斯列尼科夫、那个检查员还有押送人员，如果他们不是官员的话，一定会三思而后行，才会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让这么多人一起出行——途中会多次停下来，看到有人体力不支、喘不过气来，就会把他带到阴凉处，给他水喝并让他休息；即便还是发生了意外，他们也会表示同情。但他们不仅没有这么做，还阻止别人这么做，因为他们只考虑自己的职位以及职位所要求的义务，而将这些看得比人际关系更重要。就是这么回事，”涅赫鲁多夫继续思考着。“只要承认哪怕只有一个小时，有某种东西可以比对同胞的关爱更为重要，哪怕只是在个别特殊情况下，那么人们就可以毫无愧疚感地犯下任何罪行。”

涅赫鲁多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天气的变化。太阳被低垂的乌云遮住了。一大片浅灰色的云层正从西方迅速逼近，很快便给远处的田野和树林带来了倾盆大雨。云层带来的湿气混入了空气中。不时有闪电划破云层，雷声也与火车的轰鸣声愈发频繁地交织在一起。云层越来越近，风裹着的雨点开始打在站台和涅赫鲁多夫的外套上。他走到站台的另一边，呼吸着充满玉米与湿润泥土气息的清新空气——那些泥土早已渴望着雨水的滋润。他凝视着掠过眼前的花园、树林、黄色的黑麦田、绿色的燕麦田，以及正在抽芽的深绿色马铃薯田。一切仿佛都被上了一层清漆——绿色变得更绿，黄色更黄，黑色更黑。

“再来点！再来点！”涅赫鲁多夫看到雨后复苏的花园和田野，心中十分高兴。这场雨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部分云层已经降下了雨水，另一部分则飘走了，最后几滴雨点直接落在了地面上。太阳重新露面，万物又开始闪闪发光。

在东方，地平线上方不远处，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彩虹，其紫色色调极为清晰，仅一端有所断裂。当大自然中的这一切变化都结束之后，火车驶入两座高堤之间的通道时，涅赫鲁多夫自问：“我刚才在想什么啊？”他想起马斯列尼科夫在向他讲述监狱里发生的事情时的冷漠态度，想起检查员的严厉，想起押送官员拒绝为那些请求上车的人提供座位，还无视车上有孕妇这一事实的残忍行为。显然，这些人因为身居要职，便对最基本的同情心也毫无感觉。“作为官员，他们就像铺好的地面无法让雨水渗透一样，无法感受到人类的感情。”涅赫鲁多夫望着由各种颜色石头铺成的铁路路堤，水从上面流下而非渗入土中，这样想着。“也许用石头铺路是必要的，但看到原本可以长出玉米、草丛或树木的土地变得毫无植被，实在令人难过——人也是如此。”他继续思考道。“也许这些总督、检查员、警察是必要的，但看到人们被剥夺了最基本的人类情感——彼此之间的爱与同情，实在可怕。问题在于，这些人把非法的行为视为合法，而不把上帝铭刻在人们心中的永恒不变的法则当作法律。正因如此，我和他们在一起时总会感到沮丧。我真的很害怕他们，他们确实很可怕，比强盗还要可怕。强盗或许还会心生怜悯，但他们却毫无怜悯之心，他们对怜悯早已麻木，就像这些石头对植被一样。这就是他们可怕的原因。据说普加乔夫和拉津[17世纪的斯通卡·拉津与18世纪的普加乔夫，都是俄罗斯的叛乱领袖]很可怕，而这些人则要可怕千倍。”他继续在心中思考着。“如果有一个心理学问题，要求找到办法让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那些有基督教信仰、富有同情心、纯朴善良的人——能够毫无愧疚地犯下最可怕的罪行，那么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继续做现在正在做的事。只要让这些人……”

官员、检查员、警察们；他们应当彻底明白，有一种名为“公务”的行为，它允许人们将他人视为物品，而无需与他们建立兄弟般的感情关系。同时，这些人也应因这种公务而紧密相连，如此一来，他们行为所带来的后果就不应由其中任何一个人单独承担。没有这些条件，我今天所目睹的那些可怕行为在当今时代是不可能发生的。问题就在于人们认为在某些情况下可以不用爱心来对待人类，但实际上并不存在这样的情况。人们可以用爱心之外的方式来处理物品——可以砍树、制砖、锻造铁器，但绝不能不用爱心来对待人，就如同不能粗心大意地对待蜜蜂一样。如果粗心对待蜜蜂，就会伤害到它们，自己也会受到伤害。对待人也是如此。因为自然之爱才是人类生活的根本法则。的确，一个人无法强迫另一个人爱上他，就像他无法强迫对方为自己工作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可以不用爱心来对待人，尤其是向他们提出任何要求的时候。如果你没有爱心，那就静下心来吧，”涅赫鲁多夫想，“去忙自己的事，或者专注于自己，做任何你喜欢的事，只是不要去管别人。只有当你有食欲时才能进食而不伤及自己，同样，只有当你心怀爱意时才能以有益的方式与他人相处。如果像我昨天对待姐夫那样，毫无爱心地对待别人，那么你将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痛苦，我的一生就是最好的证明。没错，确实如此，”涅赫鲁多夫想，“这样很好，没错，真的很好，”他重复着这句话，享受着酷热过后带来的清爽感，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终于对这个困扰己久的问题的本质有了彻底的理解。

第四十一章 塔拉斯的故事
涅赫卢多夫所坐的那辆马车上已经坐了半数人。车里有仆人、工人、工厂雇员、屠夫、犹太人、店主、工人的妻子、一名士兵、两位女士——一位年轻，另一位年长，手臂上戴着手镯；还有一名面容严肃的绅士，黑色帽子上戴着饰带。所有这些人都在安静地坐着；上车时的喧闹早已结束，有些人正在剥吃向日葵籽，有些人在抽烟，还有些人在交谈。
塔拉斯则坐在门的对面，看起来非常开心，他为涅赫卢多夫留出了位置，同时还在与他对面的一位穿布衣的男子热烈交谈。后来涅赫卢多夫得知，那名男子是一名即将去新工作地点的园丁。在到达塔拉斯所在的位置之前，涅赫卢多夫在几排座位之间停了下来，旁边是一位面容庄重、留着白胡子、穿着纳肯呢外套的老人，他正在与一位穿着农民服装的年轻女子交谈。那个大约七岁的小女孩也坐在那里，穿着新的农民服装，小脚丫悬在地面之上，不停地剥着种子。
老人转过身来，看到涅赫卢多夫后，便把外套的边缘从旁边的漆制座椅上挪开，友好地说：“请坐吧。”涅赫卢多夫道了谢并坐了下来。他一坐下，那位女子便继续了之前未讲完的对话。她正在返回自己的村庄，讲述了她去探望丈夫时，丈夫在城里是如何接待她的。“我在狂欢节期间去过那儿，现在，在上帝的庇佑下，我又来了，”她说，“希望圣诞节时还能再去一次。”“没错，”老人看着涅赫卢多夫说道，“这是看望他的最好方式，否则年轻人住在城里很容易走上歧途。”“哦，不，先生，我的丈夫不是那样的人。他没有任何不良行为，他的生活就像年轻少女一样纯洁。他赚的钱都会寄回家。”

“一切都是为了几戈比而已。至于我们的女儿，他见到她时高兴极了，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女人微笑着说。
那个正在剥种子并吐出壳的小女孩听着母亲的话，似乎为了印证这些话，用平静而聪慧的目光望着涅赫卢多夫和那位老人的脸。
“嗯，如果他是个好人，那就更好了。”老人说。“那种人可没有吧？”他又问道，同时看了一眼坐在马车另一侧的那一对夫妇——显然是工厂工人。丈夫仰着头，正从瓶子里大口喝着伏特加，妻子则抱着装着酒瓶的袋子，紧紧地盯着他。
“不，我的丈夫既不喝酒也不抽烟。”与老人交谈的女人说道，她很高兴能再次夸赞自己的丈夫。“真的，世上这样的人不多。”她转向涅赫卢多夫，补充道：“他就是那样的人。”
“还有比这更好的吗？”老人看着那个已经喝完酒并把瓶子递给妻子的工厂工人说道。妻子笑了笑，摇摇头，也把瓶子举到嘴边。
注意到涅赫卢多夫和老人正看着他们，那个工厂工人便对涅赫卢多夫说：“怎么了，先生？就因为我们喝酒吗？啊，没人看到我们工作，但大家都能看到我们喝酒。这是我应得的，我要喝酒，也要款待我的妻子，只款待她一个人。”
“是的，是的。”涅赫卢多夫不知该说什么好。
“没错，先生。我妻子是个好女人。我对她很满意，因为她能体谅我。我说得对吧，玛芙拉？”
“给你吧，我不要了。”妻子说着把瓶子还给他。“你还在那儿唠叨什么？”她补充道。
“看吧！她本来很好——就是这么好；可突然间就会像没上油的轮子一样吱吱作响。玛芙拉，我说得对吧？”
玛芙拉笑了，醉醺醺地摆了摆手。
“哦，天哪，他又开始啦。”

“看吧，她就是那么厉害——真的非常厉害；但一旦让她掌控局面，就不知道她会搞出什么名堂来……我说的对吧？先生，请原谅我，我喝多了！现在该怎么办呢？”工厂工人说着，便把头靠在妻子的腿上准备入睡。

涅赫鲁多夫与老人坐了一会儿，老人向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原来，这位老人是炉子制造师，已经工作了53年，制造的炉子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了。现在他想休息一下，但却没有时间。他去城里为年轻人找到了工作，现在则回乡看看家人。听完老人的故事后，涅赫鲁多夫便前往塔拉斯为他准备的地方。

“没关系，先生，请坐吧，我们把包放在这里。”园丁友善地说道，他坐在塔拉斯对面，抬头看着涅赫鲁多夫的脸。

“空间有点拥挤，不过既然我们是朋友，那就没关系了。”塔拉斯微笑着说道，然后像搬轻飘的羽毛一样提起那个重达五英石以上的包，把它搬到窗边。“这里有足够的空间，我们甚至可以站起来；就算在座位下面也一样舒适。何必虚伪呢？”他满脸友善与温和地说道。

塔拉斯说自己清醒时根本说不出话来；但喝酒后就能找到合适的词语，从而表达出一切想法。实际上，清醒时的塔拉斯确实很沉默；而只有在特殊场合喝过酒之后，他才会变得异常健谈。那时他会说很多话，说话简洁而真诚，尤其是充满友善，这种友善从他那双温柔的蓝眼睛以及始终挂在嘴边的友好笑容中体现出来。今天他也是处于这种状态。涅赫鲁多夫的到来打断了谈话，但等他把包放好之后，塔拉斯又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直视着园丁的脸，继续讲述自己的故事。他向这位新认识的人详细介绍了自己的妻子：她为何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以及自己为何要跟随她。涅赫鲁多夫从未听过如此详细的叙述，因此听得津津有味。当他回来时，故事已经讲到了试图……的那部分。

毒药已经造成了伤害，全家人都发现是西奥多西娅干的。
“我说的都是自己的麻烦事，”塔拉斯以友善的态度对涅赫鲁多夫说，“我偶然遇到了一个非常热心的人，我们聊了起来，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我明白了，”涅赫鲁多夫说。
“嗯，就这样，这件事就被人知道了。母亲拿起那个蛋糕，说：‘我要去找警察。’父亲是个公正的老人，他说：‘等等，妻子，那个女孩还只是个孩子，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们应该同情她，也许她会醒悟的。’可是母亲根本不听，她说：‘只要她还待在这里，她就会像蟑螂一样把我们都毁掉。’于是，她就去找警察了。警察立刻就来了，还要求找证人。”
“那你呢？”园丁问道。
“我啊，朋友，因为肚子疼而不停地呕吐，全身都不舒服，甚至无法说话。父亲便给母马套上马具，把西奥多西娅放进马车上，然后前往警察局，再接着去法官那里。而她还是像之前一样，向法官坦白了一切——她是从哪里得到砒霜的，以及是如何把砒霜混入蛋糕里的。法官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她回答说：‘因为他让我厌恶至极。我宁愿去西伯利亚，也不愿和他一起生活。’我就是这么说的，”塔拉斯微笑着说道。
“她确实承认了一切。当然，接下来她就被关进了监狱，父亲则独自回来。此时正值收获季节，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而且她的身体也已经虚弱不堪。我们开始思考该怎么办。难道就不能把她救出来吗？于是父亲去见了几个官员，但都没有成功。后来他又去了五个官员那里，我们几乎要放弃希望了。这时，我们偶然遇到一个非常机灵的职员，这种人可不多见。他说：‘你给我五卢布，我就能把她救出来。’他同意只收三卢布。你知道结果如何吗，朋友？我去典当了她亲手织的亚麻布，把钱交给了他。他一写好那张文件，”塔拉斯慢悠悠地说道，仿佛在描述一场枪击事件，“我们就立刻成功了。我亲自去把她接出来。我回到城里，把母马牵过来，拿着那张文件，然后前往监狱。我问：‘你们想要什么？’我说：‘这就是我想要的，你们把我的妻子放出来吧。’”

“在监狱里。” “你有纸吗？”我把纸给了他。他看了一下，说：“等等。”于是我坐在长椅上。此时太阳已经过了中午。一名官员走了出来：“你是瓦尔古肖夫吧？”“是的。”“那你可以带她走了。”大门打开，他们让她穿着自己的衣服走了出来，状态还不错。“走吧。你是步行来的吗？”“不，我有马在这里。”于是我去付钱给马夫，给马装上鞍具，放上所有剩下的干草，还用麻布铺好让她坐。她上了马，用披肩裹住自己，然后我们就出发了。她一言不发，我也没说话。就在我们快到房子时，她说：“母亲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是的，她还活着。”“父亲呢？他还活着吗？”“是的，他也活着。”“塔拉斯，原谅我的愚蠢吧，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说：“言语无法弥补过错。我早就原谅你了。”之后我就没再说话。我们回到家后，她立刻跪在母亲面前。母亲说：“上帝会原谅你的。”父亲则说：“你好啊。”他还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尽量好好生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斯科罗迪诺那儿的庄稼还要收割呢。”他说：“在上帝的庇佑下，那块肥沃的土地上长出了太多黑麦，镰刀都割不动，麦子互相缠绕在一起，太重了，都陷进土里去了，必须赶紧收割。你和塔拉斯明天最好去处理这件事。”从那以后，她开始努力工作，其勤奋程度让所有人都感到惊讶。那时我们租了三德西亚丁的土地，在上帝的庇佑下，我们收获了大量的燕麦和黑麦。我负责割麦，她则负责把麦捆起来，有时我们俩一起收割。我虽然也擅长干活且不怕苦，但她无论做什么都更加出色。她是个聪明、年轻且充满活力的女人；至于工作，她的积极性实在太高了，我甚至不得不阻止她。我们回到家时，手指都肿了，胳膊也疼得厉害，而她却不休息，立刻赶往谷仓为第二天准备捆麦的工具。真是大变样啊！”

“那你呢？她现在对你更好了吗？”园丁问道。

“那当然。她紧紧依附着我，仿佛我们是一体。无论我怎么想，她都能理解。就连原本很生气的母亲也忍不住说：‘我们的西奥多西娅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完全是另一个女人了！’有一次，我们打算用两辆马车来运输麦捆。我和她坐在第一辆车上，我问她：‘西奥多西娅，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她回答说：‘我怎么会这么想呢？我只是不想和你一起生活，我宁愿死也不愿和你在一起！’我问：‘那现在呢？’她回答说：‘现在你在我心里了！’”塔拉斯停了下来。

他开心地笑了，又惊讶地摇了摇头。“我们刚把收成运回家，我就去浸泡麻绳了。等我回来时，却收到了传讯——她必须接受审判，而我们早就忘了她要受审这件事。”
“肯定是那个恶人干的，”园丁说，“哪个正常人会想到去毁掉一个活生生的人呢？我们以前有个家伙……”园丁正要继续讲述，火车开始减速。
“看来我们要到站了，”他说，“我去喝点水。”谈话就此中断，涅赫鲁多夫跟着园丁走出了车厢，来到了车站潮湿的站台上。

第四十二章 真正的上流世界
在涅赫卢多夫下车之前，他注意到站台上有几辆漂亮的马车，有的有三匹马，有的有四匹马，那些马都十分健壮，马具上还挂着叮当作响的铃铛。当他踏上潮湿且颜色深沉的站台木板时，看到一群人站在头等车厢前，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位帽子上插着昂贵羽毛的胖女士，还有一名穿着防水服的人，以及一名身穿自行车装、身材高大且双腿细长的年轻人。那名年轻人身边还跟着一只体型巨大、体格健壮的狗，狗的项圈也非常贵重。在他们身后，还有些仆人，手里拿着包裹和雨伞，此外还有一名也来迎接火车的马车夫。从那位胖女士到那个举着长外套的马车夫，整个群体都透着富裕与自信的气息。很快，一群好奇又谄媚的人围在了他们周围——有戴着红色帽子的站长、一名宪兵、一名穿着俄罗斯服饰、脖子上挂着珠子的瘦弱年轻女子（她整个夏天都会在这里等待火车的到来）、一名电报员，还有男女乘客。
涅赫卢多夫认出那个带着狗的年轻人就是体操学校的学生科尔恰金。而那位胖女士则是公主的妹妹，科尔恰金一家现在就要搬到她的庄园里去住。身穿金色绶带、脚穿闪亮靴子的卫兵打开车厢门，恭敬地扶着门，而菲利普和一名系着白色围裙的仆人则小心翼翼地扶着坐在折叠椅上的公主出来。姐妹俩互相打招呼，法语句子此起彼伏地响起。公主是要坐封闭式车厢还是开放式车厢呢？最终，这支队伍向出口方向前进，那位女士的女仆则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阳伞和皮包。涅赫卢多夫不想再与他们见面并再次道别，于是停在门口，等待队伍离开。公主、她的儿子、米西、医生以及女仆先走了出去，老王子和他的嫂子则留在了后面。涅赫卢多夫离得太远，只能听到他们交谈中的几句零散的法语句子。正如常有的情况那样，王子也说了一句话。

不知为何，那些声音及其语调仍清晰地留在他的记忆中。
“哦，他可真是上流社会的人啊，真正的上流人士！”王子以响亮而自信的语气说道，随后在恭敬的卫兵和仆人的陪同下与嫂子一起走出了车站。
就在这时，从车站的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群穿着树皮鞋、披着羊皮大衣、背着重物的工人。他们迈着轻快而坚定的步伐走向最近的马车，正要上车，却被一名卫兵赶了出去。工人们没有停下，继续匆忙地挤向另一辆马车，试图把包塞进车里，但又被另一名卫兵发现并严厉斥责。那些已经上车的工人又急忙下来，继续以同样的步伐朝涅赫鲁多夫的马车走去。又有一名卫兵想要阻止他们，但涅赫鲁多夫表示车内还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上车吧。工人们听从了他的话，跟在涅赫鲁多夫身后上了车。
工人们正准备坐下时，那位戴着花饰的绅士以及两位女士将他们的举动视为对自身的侮辱，愤怒地提出抗议，想要把他们赶出去。那20名工人——有老人也有年轻人，全都面容憔悴、皮肤被太阳晒伤——立刻开始用包敲打车厢的座椅、墙壁和门。显然，他们觉得自己犯了错，似乎愿意听从任何命令，继续前进。
“你们这些混蛋，往哪儿挤？坐到这里来！”他们遇到的另一名卫兵大声喊道。
“又来些麻烦事了！”两位女士中的年轻那位说道，她坚信自己的法语水平足以吸引涅赫鲁多夫的注意。另一位戴着手镯的女士则不停地抽鼻子、做鬼脸，还抱怨与那些有臭味的农民坐在一起有多么糟糕。而那些工人则因摆脱了某种危险而感到愉悦与安心，他们用肩膀把沉重的包甩到一边，然后把它们藏在座椅下面。

园丁为了与塔拉斯交谈而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现在又回来了。这样一来，对面就有两个空座位，而塔拉斯旁边则还有一个空位。三个工人坐到了这些座位上，但当穿着绅士装束的涅赫卢多夫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显得十分困惑，甚至想要起身离开。不过涅赫卢多夫请他们留下，自己则坐在车厢中间的扶手上。其中一个大约50岁的工人，与一名年轻人交换了惊讶甚至恐惧的眼神——涅赫卢多夫没有像一个真正的绅士那样责骂他们并让他们离开，反而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他们，这让他们既惊讶又困惑，甚至担心这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不过，当他们听到涅赫卢多夫与塔拉斯简单交谈后，便意识到并无恶意，于是安静下来，让其中一个年轻人坐在自己的包上，把座位让给涅赫卢多夫。起初，坐在涅赫卢多夫对面的年长工人因为害怕碰到这位绅士而缩着身子、收回双腿，但过了一会儿他就变得很友善，与涅赫卢多夫和塔拉斯交谈时，还会拍打涅赫卢多夫的膝盖以引起对方注意。他向他们讲述了自己在泥炭沼泽地工作的情况，以及现在正回家的事。他在那里工作了两个月半，带回家的工资只有10卢布，因为一部分钱在雇用他时就已经支付过了。据他所说，他们从早到晚都在齐膝深的水中工作，中间只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用来吃饭。“当然，不习惯的人会觉得很难，”他说，“但只要食物合胃口，就算再辛苦也没关系。一开始食物很差，后来人们提出意见，食物才有所改善，工作也变得轻松起来。”接着，他讲述了28年来自己一直外出工作，并将所有收入寄回家中的经历——先是寄给父亲，然后是长兄，现在则是寄给负责照顾家庭的侄子。在他每年赚到的50到60卢布中，只有两三卢布用于购买烟草和火柴之类的奢侈品。“我是个罪人，累的时候偶尔还会喝一点伏特加，”他带着内疚的微笑补充道。

接着，他向他们讲述了那些妇女们是如何在家里干活的，还有承包商在她们开始工作之前如何请她们喝半桶伏特加，其中一人已经去世，另一人则病倒了正在回家。他所说的那个生病的工人就在同一节马车里的一个角落里。那是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发黄，嘴唇呈蓝色，显然正受着间歇性发烧的折磨。涅赫鲁多夫走过去，但那年轻人抬起头时的表情极为痛苦，涅赫鲁多夫便不想再打扰他，而是建议那位年长的工人给他一些奎宁，并把药的名称记了下来。他想给那年轻人一些钱，但老工人说他会自己支付费用。“唉，虽然我走过很多地方，但从没见过这么好心的人。他非但不打你，还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你。”老人对塔拉斯说道，“看来世上还真有各种各样善良的人啊。”“没错，这真是一个全新而与众不同的世界。”涅赫鲁多夫看着那些强健有力的四肢、粗糙的自制衣物，以及那些被阳光晒得黝黑、面容虽疲惫却充满善意的脸庞，感觉到自己被一群新人以及劳动生活中的种种烦恼、喜悦与痛苦所包围。“这才是真正上流社会啊。”涅赫鲁多夫想起科尔恰金王子的话，以及科尔恰金家族所生活的那种奢侈无聊的世界，还有他们那些琐碎而卑劣的欲望。他感受到了旅行者发现一个全新、未知且美丽的世界时的喜悦。

第二卷完。

第三卷。

第一章 马斯洛娃结交新朋友
马斯洛娃所在的囚犯群体走了大约三千三百英里。她与其他因犯罪而被判刑的囚犯一起，乘火车和轮船一路前往佩尔姆城。正是在这里，涅赫鲁多夫在那些政治犯中的薇拉·杜霍娃的建议下，才获得了让她与政治犯们一同继续前行的许可。对于马斯洛娃而言，前往佩尔姆的旅程在身心上都是极大的考验：从身体上来说，拥挤的环境、肮脏的条件以及令人作呕的害虫让她无法安心；从心理上来说，则是那些同样令人厌恶的男人们。这些男人就像害虫一样，虽然会在每个停靠点更换，但行为却始终如一——他们围着她转，让她不得安宁。在女囚犯、男囚犯、狱卒以及押送士兵之间，一种玩世不恭的放荡风气已经根深蒂固，除非女囚犯愿意利用自己的性别优势，否则就必须时刻保持警惕。长期处于恐惧与挣扎之中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折磨。而马斯洛娃因为外貌出众且过去的事迹为人所知，更容易成为攻击的目标。她坚决抵制那些男人的骚扰，这反而激起了他们的反感，使他们对她心生恶意。不过，由于她与西奥多西娅及其丈夫关系密切，她的处境稍有改善。西奥多西娅的丈夫得知妻子遭受的骚扰后，主动在尼日尼被捕，以便保护她，现在也以囚犯的身份与这支队伍同行。当马斯洛娃被允许加入政治犯的行列后，她的处境变得容易忍受多了——政治犯们享有更好的住宿条件、更优厚的食物，也较少受到粗暴对待。除此之外，马斯洛娃的处境还有进一步改善，因为在政治犯中间，她不再受到那些男人的骚扰，也不必再面对那些她极力想要忘记的往事。但这一变化最大的好处在于，她结识了几位能够给予她坚定支持的人。

这对她的性格产生了积极的影响。马斯洛娃可以在所有的中途停留点与政治犯们一起休息，但由于她体格强健，因此不得不与罪犯们一同行进。就这样，她一路从托木斯克走到了目的地。还有两名政治犯也与他们同行：一个是玛丽·帕夫洛夫娜·谢蒂尼娜，那个有着褐色眼睛的女孩，涅赫鲁多夫在探望杜霍娃时曾注意到过她；另一个是西蒙森，他正前往塔库茨克地区，是个蓬头垢面、眼神深邃的年轻男子，涅赫鲁多夫在那次探访时也注意到了他。玛丽·帕夫洛夫娜之所以要步行，是因为她把马车上的位置让给了另一名即将入狱的妇女；而西蒙森则因为不敢享受特殊待遇而选择步行。这三个人总是比其他政治犯更早出发，后者则是乘坐马车随后才动身。他们就在一个大型城镇外准备出发，此时有新的押送官接管了这支队伍。那是九月初的一个阴沉的早晨，雨雪交替下着，寒风阵阵吹来。由四百名男性和五十名女性组成的囚犯队伍已经聚集在中途停留站的院子里。有些人围在押送队队长周围，队长正在把为特定囚犯准备的两天生活费分发给其他人；还有些人则从被允许进入院子的妇女那里购买食物。可以听到囚犯们数钱和购物的声音，以及那些卖食物的妇女的尖叫声。西蒙森穿着橡胶夹克和橡胶长靴，羊毛袜上还用绳子固定着（他是素食主义者，不愿穿屠宰动物的皮制品），他也站在院子里等待队伍出发。他站在门廊旁，把脑海中浮现的念头记在笔记本上。他写道：“如果细菌观察并检查人类的指甲，它会认为那是无机物；同样地，我们观察地球及其表面时，也会认为它是无机的。这是错误的。”卡图莎和玛丽·帕夫洛夫娜都穿着高筒靴，头上裹着披肩，她们从建筑物里出来，来到了院子里……

女人们躲在庭院的北墙下避风，她们互相竞争着，纷纷拿出自己的商品：热肉饼、鱼、面条、荞麦粥、肝脏、牛肉、鸡蛋、牛奶。甚至还有一个人带来了烤猪。
马斯洛娃买了一些鸡蛋、面包、鱼以及一些饼干，正把它们装进包里，而玛丽·帕夫洛夫娜则在付钱给那些妇女。这时，囚犯们突然有了动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各就各位。狱警走了出来，开始下达出发前的最后命令。一切都是按惯例进行的：清点囚犯人数，检查他们腿上的锁链，那些需要两人一组行进的囚犯则被用手铐绑在一起。但突然间，听到狱警愤怒而严厉的喊声，还有击打声以及孩子的哭声。一阵沉默之后，人群中传来了低沉的 murmuring声。马斯洛娃和玛丽·帕夫洛夫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第二章：三月里的一起事件
当玛丽·帕夫洛夫娜和卡图莎赶到声音传来的地方时，他们看到的正是这一幕。那名军官身材魁梧，留着浅色的胡须，他嘴里说着粗俗的脏话，同时用左手揉着右手的手掌——那是他在击打一名囚犯的脸部时受伤的。在他面前，有个又瘦又高的囚犯，半边头被剃光，穿着过短的斗篷和过于短小的裤子，他正用一只手擦拭着流血的脸，另一只手则抱着一个用披肩包裹着的、正在尖叫的小女孩。
“我要收拾你！”（脏话）；“我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更多脏话）；“把那孩子交给女囚们！”军官大声命令道，“快，把他们带走！”
这名囚犯因公社的判决而被流放，他从托木斯克一路带着自己的小女儿前来，因为他的妻子已在那里死于伤寒。现在，军官命令给他戴上手铐。这名流放者解释说，如果戴上手铐就无法抱孩子，这激怒了本就脾气不好的军官，于是他便殴打了这个麻烦的囚犯。[这一情节由利内夫在《流放记》中描述。] 受伤的囚犯面前站着一名押解士兵，还有另一名黑胡子的囚犯，他一只手戴着手铐，脸上露出阴郁的表情，目光时而转向军官，时而又看向那个抱着小女孩的囚犯。
军官再次命令士兵把小女孩带走。囚犯们之间的低语声越来越响。
“从托木斯克开始就没给他们戴手铐啊，”后面有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那可是个孩子，又不是小狗。”
“他拿那个女孩做什么？那不符合规定，”另一个人说。
“谁说的？”军官仿佛被刺痛了一般，立刻冲进人群中。
“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规矩！是谁说的？你吗？就是你？”
“大家都这么认为，因为——”一名身材矮壮、脸型宽大的囚犯开口说道。但他还没说完，军官就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叛变，是吗？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叛变。我会把你们像狗一样枪毙，当局会非常感激的。把那女孩带走。”人群一片寂静。一名士兵拉走了那个拼命尖叫的女孩，另一名士兵则给那名囚犯戴上手铐，而那囚犯此刻正乖乖地伸出手来。“把她带到女囚们那里去，”军官一边整理着剑带一边命令道。那个小女孩的脸已经变得通红，她试图将双臂从披肩下挣脱出来，不停地尖叫着。玛丽·帕夫洛夫娜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那名军官。“请允许我抱这个小女孩吧？”她说道。“你是谁？”军官问道。“我是一名政治犯。”玛丽·帕夫洛夫娜那张漂亮的脸庞以及那双迷人的大眼睛（他之前在接收囚犯时就已经注意到过她了），显然给军官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沉默地注视着她，似乎在考虑什么，然后说：“我不在乎；如果你想抱她的话就抱吧。对你来说表示同情很容易；要是他逃跑了，谁来负责呢？”“他怎么可能抱着孩子逃跑呢？”玛丽·帕夫洛夫娜问道。“我没时间和你谈话。如果你想抱她的话就抱吧。”“要我把她交给你吗？”士兵问。“是的，交给她吧。”“过来吧，”玛丽·帕夫洛夫娜试图哄那孩子来到她身边。但那孩子仍紧紧依偎在士兵怀里，不断向父亲哭喊，不肯靠近玛丽·帕夫洛夫娜。“稍等一下，玛丽·帕夫洛夫娜，”马斯洛娃从包里拿出一块黑麦面包说，“她会到我这里的。”那小女孩认识马斯洛娃，看到她的脸和黑麦面包后，便让她抱自己。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大门被打开，那群人走了出去，押送人员再次清点了囚犯人数，行李也被装好并绑在马车上，体弱的人则坐在车顶上。马斯洛娃抱着孩子，站在西奥多西娅旁边的妇女们中间。一直观察着这一切的西蒙森也走了过来……

他大步走向那名军官。那名军官在下达命令后正要钻进陷阱，听到他的话便说：“你的行为很恶劣。”
“回到你的位置去吧，这与你无关。”
“我有责任告诉你，你的行为确实恶劣，而且我已经说出来了。”西蒙森从浓密的眉毛下凝视着那名军官的脸说道。
“准备好了吗？出发！”军官没有理会西蒙森，抓住司机的肩膀，自己钻进了陷阱。队伍随即开始移动，沿着两侧有沟渠的泥泞道路前进，这条路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

第三章 玛丽·帕夫洛夫娜
在经历了过去六年在城里那种堕落、奢侈且柔弱的生活，以及两个月与罪犯们一起被关押之后，对于卡图莎来说，尽管处境艰难，政治犯们的生活仍显得十分美好。他们每天要行走15到20英里，每走两天便休息一天，这样的生活让她的身体变得更强壮。而与新同伴们相处则让她体验到了许多她从未想象过的有趣事物。用她的话来说，那些和她一起同行的人真是奇妙极了——她不仅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甚至无法想象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唉，被判刑时我可是哭过呢，”她说，“但我应该终生感谢上帝。我学会了那些本不该了解的东西。”她很容易就理解了驱使这些人的动机，作为普通人，她对他们充满了同情。她明白这些人是为人民而奋斗的，反对上层阶级；尽管他们自己属于上层阶级，却为了人民牺牲了自己的特权、自由乃至生命。这更让她敬重和钦佩他们。她被所有的新同伴所吸引，尤其是玛丽·帕夫洛夫娜。她不仅被玛丽·帕夫洛夫娜的魅力所折服，还以一种充满敬意且热烈的感情爱着她。令她惊讶的是，这位美丽的姑娘——一位富有将军的女儿，能说三种语言——却放弃了哥哥送给她的所有东西，过着最简朴的工人生活，穿着也很朴素，甚至破旧，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外表。这种特质以及毫无矫饰的态度让马斯洛娃格外欣赏。马斯洛娃看出玛丽·帕夫洛夫娜知道自己很漂亮，而且似乎还为此感到高兴，但她的美貌对男人而言却毫无吸引力；她甚至害怕这一点，对一切爱情关系都感到厌恶。她的男性同伴们也知道这一点，即使被她吸引，也从不表露出来，而是像对待男人一样对待她。

那些经常骚扰她的陌生人，她引以为傲的强健体魄帮了她大忙。
“有一次，”她对卡图莎说，“有个男人在街上跟踪我，怎么也不肯离开。最后我把他揍得够呛，他吓得逃走了。”
正如她所说，她成为革命者是因为从小就不喜欢富人的生活，而喜欢普通人的生活。因为她总是在仆人房、厨房或马厩里度过时间，而不是待在客厅里，所以总是遭到责备。
“我觉得和厨师、马车夫在一起很有趣，而和那些绅士淑女在一起则很无聊，”她说。“后来当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后，我发现我们的生活方式完全是错误的。我没有母亲，也不在乎我的父亲，所以19岁时我就离开了家，和一位女性朋友一起去工厂工作。”
离开工厂后，她住在乡下，之后又回到城里，住在一间有秘密印刷机的出租屋里。她在那里被捕并被判处苦役。玛丽·帕夫洛夫娜自己并未提及此事，但卡图莎从别人那里得知，玛丽·帕夫洛夫娜之所以被判刑，是因为警察搜查那间出租屋时，有一名革命者趁黑暗开了枪，而她却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自从认识玛丽·帕夫洛夫娜之后，卡图莎就注意到，无论身处何种境况，玛丽·帕夫洛夫娜从不考虑自己，总是急于为他人服务、提供帮助，无论事情大小。她现在的同伴之一诺沃德沃罗夫说，她热衷于从事慈善事业。这确实如此。她一生的兴趣就在于寻找机会去帮助他人。这种行为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也是她生活的重心。她做这些事时如此自然，以至于那些了解她的人不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反而只是期待她能这么做。
当马斯洛娃第一次来到他们中间时，玛丽·帕夫洛夫娜感到厌恶和反感。卡图莎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也看到，经过努力克服了这些情绪后，玛丽·帕夫洛夫娜对她变得格外温柔体贴。如此非凡的温柔与善良深深打动了马斯洛娃，她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不知不觉地接受了她的观念，甚至在各方面都模仿她。

卡图莎的这份真挚感情也打动了玛丽·帕夫洛夫娜，她于是也学会了去爱卡图莎。这两位女性还因为对性爱的厌恶而走到了一起：一个人在经历过性爱的种种恐怖之后厌恶它，而另一个人则从未体验过性爱，因此认为它是不可理解的，同时也是有损人类尊严、令人反感的东西。

第四章 西蒙森
玛丽·帕夫洛夫娜的影响力让马斯洛娃不得不服从，因为她爱玛丽·帕夫洛夫娜。而西蒙森则因为爱她才对她产生影响。每个人在生活与行事时，一部分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另一部分则是遵循他人的观念。这正是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差异之一。对某些人来说，思考只是一种心理游戏；他们把理性当作没有连接带的飞轮，自己的行为完全由他人的观念、习俗或法律来决定；而另一些人则将自己的观念视为所有行为的根本动力，始终听从自己理性的指引，只有在经过仔细权衡之后才会偶尔接受他人的意见。西蒙森属于后者；他的一切决策都是基于自己的理性，然后据此行事。还是学生时，他就认定父亲在政府机关担任出纳员所获得的收入是非法所得，于是告诉父亲应该把那些钱交给民众。当父亲没有听他的话反而责骂他时，他便离开了父亲的家，不再使用父亲的资源。他认为所有的苦难都是由于人们的无知造成的，因此一从大学毕业并成为乡村教师后，他就加入了那些在民众中宣传社会主义思想的团体。他向学生和农民们阐述自己认为公正的理念，同时公开批评那些他认为不公正的行为。他被捕并接受了审判。在审判期间，他决心告诉法官自己的事业是正义的，因此不应受到审判或惩罚。但法官们无视他的话，继续进行审判，于是他决定不再回答他们的问题，在被询问时始终保持沉默。他被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省。在那里，他提出了一种宗教理论：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没有任何东西是无生命的；我们所认为的无生命或无机的物体，其实只是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巨大有机体的一部分。人类的任务就是维持这个巨大有机体及其所有有生命部分的生存。正因如此，他反对战争与资本。

惩罚以及各种杀戮行为，不仅针对人类，也针对动物。在婚姻问题上，他也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他认为繁衍后代是人类的低级功能，而最高级的功能则是为已存在的生命服务。他在血液中存在吞噬细胞这一事实中找到了对自己理论的印证。在他看来，独居者就如同吞噬细胞一样，其职责就是帮助体内那些虚弱或患病的细胞。自从得出这个结论后，他就开始将自己和玛丽·帕夫洛夫娜视为吞噬细胞，并以此标准来要求自己，尽管他年轻时曾沉迷于恶习之中。他对卡图莎的爱并没有违背这一观念，因为他是以柏拉图式的方式爱她的，而他觉得这样的爱不会妨碍他作为“吞噬细胞”的职责，反而会成为一种激励。

无论是道德问题还是实际问题，他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处理。他将自己的理论应用到所有实际事务中，制定了关于休息时间、工作时长、饮食种类、着装方式以及房间供暖与照明的规则。尽管如此，西蒙森仍然非常羞涩谦逊；但一旦下定决心，就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动摇。由于对玛斯洛娃的爱，他对她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凭借女性的直觉，玛斯洛娃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爱意。能够唤醒这样一个男人的爱意，让她对自己更加自信。涅赫鲁多夫的宽宏大量以及过去的种种经历使他提出要娶她，但西蒙森爱的是现在的她，仅仅因为他对她的爱而已。她感觉到西蒙森认为她是个拥有极高道德品质的特别女人。她并不完全清楚他看中的那些品质是什么，但为了不让他失望，她竭尽全力去培养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高尚品质，努力做到尽可能好。这一切始于他们还在监狱里的时候，那是在一个探视日，她注意到他那双友善的深蓝色眼睛从突出的眉毛下紧紧地注视着她。那时她就意识到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的眼神也很特别，同时她还注意到了他外表上的严肃感——凌乱的头发和紧锁的眉头让他显得如此严肃——与他眼神中孩子般的善良与纯真之间的奇妙对比。后来她在托木斯克再次见到他，当时她正与政治犯们在一起。

他们未曾说过一句话，但从他们的表情就能看出彼此已经心领神会了。此后他们也没有再进行过认真的交谈，但马斯洛娃觉得，当他在她面前说话时，那些话其实是说给她的，他是为了她而说话，试图用最简单明了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思；而当他和那些罪犯一起行走时，他们之间的关系才变得更加亲密。

第五章：政治犯们
在离开佩尔姆之前，涅赫卢多夫只见过卡图莎两次——一次是在下诺夫哥罗德，那时囚犯们还未被装上装有铁丝网的驳船；另一次则是在佩尔姆的监狱办公室里。这两次会面中，他都发现她显得冷漠而刻薄。对于他关于她是否缺少什么、生活是否舒适的问题，她总是含糊其辞、羞于回答，而且在他看来，她身上仍带着那种敌意的责备情绪，就像之前多次表现出来的那样。她那沮丧的心态其实只是因为她当时所遭受的那些折磨所导致的，这一状况让涅赫卢多夫十分担忧。他害怕，在如此艰难且屈辱的处境影响下，她会再次陷入那种绝望与自我矛盾的状态，从而变得易怒，甚至通过过度饮酒和吸烟来逃避现实。但在这段旅程中，他根本无法帮助她，因为他不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她与其他政治犯一起被关押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担忧是毫无根据的。每次会面时，他都能看到他渴望已久的那种内在变化——她的态度越来越积极。他们在托木斯克第一次见面时，她依然和离开莫斯科时一样。见到他时，她既没有皱眉，也没有显得尴尬，而是以愉快而真诚的态度迎接他，感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尤其是让她能够与现在这些人在一起。
在与那群人一起行进了两个月之后，她的外表上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的皮肤被晒黑了，身体也变得更瘦弱，看起来更老了；太阳穴和嘴角出现了皱纹。她的额头上再也没有卷发，头发也被头巾遮住。从她的发型、着装以及举止来看，已经完全看不出曾经的娇媚模样。而这种正在持续发生的改变让涅赫卢多夫非常开心。他对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感情。这种感情与他最初对她的那种诗意般的爱情截然不同，更与……无关。

那种随之而来的情欲之爱，或是因履行了义务而感到的满足感，又或是带着自我欣赏的情绪——正是这些情绪让他决定在经过考验后与她结婚。而现在的感觉则仅仅是怜悯与温柔而已。他第一次在监狱里见到她时就有过这种感觉，后来在克服了自己的厌恶之情、原谅了她与医院里那位医助之间的所谓勾结行为之后（后来才发现那其实是一种不公正的对待），他依然有同样的感觉。只不过，以前的这种感觉只是短暂的，而现在则变成了永久的。无论他正在做什么，无论他在想什么，怜悯与温柔的情绪始终伴随着他，而且不仅仅是对她，对所有人都是如此。这种感觉似乎打开了涅赫鲁多夫心中那股无法宣泄的爱之洪流，如今这股爱流向了他所遇到的每一个人。

在这段旅程中，涅赫鲁多夫的情感被极大地激发了，以至于他对从马车夫、护卫兵到那些他必须打交道的监狱检查员和狱长，所有人都显得格外关心体贴。既然玛斯洛娃也属于政治犯，涅赫鲁多夫便不得不去了解他们中的许多人，首先是在叶卡捷琳堡，那里的囚犯们有相对较大的自由度，被关在一个大房间里；之后则在途中，当时玛斯洛娃与三名男子和四名女子一同行进。通过这种方式与政治流亡者接触后，涅赫鲁多夫对他们的看法彻底改变了。

从俄罗斯革命运动开始之初，尤其是3月1日亚历山大二世遇害之后，涅赫鲁多夫就一直以厌恶和轻蔑的态度看待革命者。他们为反抗政府而采用的残酷且隐秘的手段让他感到反感，尤其是那些残忍的谋杀行为，他们的傲慢态度也令他十分厌恶。但当他对他们以及他们在政府手中所遭受的苦难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之后，他意识到他们终究只能是那样的人。尽管那些罪犯所承受的折磨极其可怕且无休止，但在判刑前后至少还有一点正义可言，但对于政治犯来说，甚至连这点正义都没有，正如涅赫鲁多夫从肖洛斯托娃以及许多新认识的囚犯身上所看到的那样。这些人……

他们被像用网捕鱼一样对待：所有落入网中的家伙都会被拖上岸，然后从中挑选出那些有用的“大鱼”，而那些无用的小鱼则被丢在岸上任其死去。他们抓走了数百名显然无辜、且不会对政府构成威胁的人，却将他们关押多年，导致这些人患上肺病、精神失常或自杀。他们之所以继续关押这些人，只是因为没有理由释放他们——尽管在监狱里，这些人或许还能为司法调查提供一些有用信息。这些从政府角度来看往往也是无辜的人的命运，完全取决于某个警察、间谍、检察官、法官、省长或大臣的随心所欲、兴致如何或是闲暇程度。如果这些官员感到无聊，或者想出风头，就会自行决定逮捕一些人，然后根据自己或上级的意愿来决定是监禁还是释放他们。而上级官员出于类似的原因，要么为了出风头，要么因为与某位大臣的关系，会将这些人流放到世界的另一端，或者让他们单独监禁，判他们去西伯利亚服苦役、处死他们，又或者应某个女人的请求而释放他们。他们被当作敌人来对待，自然也会采用同样的手段来反击。军人生活在舆论的氛围中，这种舆论不仅掩盖了他们行为的过错，还将这些行为视为英雄行为；同样，这些政治犯也始终处于舆论的包围之中，这种舆论使得他们在面临危险、冒着自由与生命以及一切珍视之物的风险时所做出的残忍行为，看起来并非邪恶之举，而是光荣的行为。涅赫鲁多夫由此找到了一个解释：那些性格最为温和、似乎连目睹其他生物受苦都难以忍受、更不用说施加痛苦的人，为何会毫不犹豫地准备杀人——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在某些情况下，为了自卫、实现更高目标或为了公共利益，杀人是合法且正当的。他们对自己所追求的事业以及自身的重视，自然源于政府对他们的行为所给予的重视，以及政府对他们施加的残酷惩罚。当涅赫鲁多夫更深入地了解他们之后，他确信他们并非有些人想象中的彻头彻尾的恶棍，也不是……

他们并非别人所认为的那样是英雄，只不过是普通人而已，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其中也有好人、坏人，还有平庸之辈，这在任何地方都是如此。有些人成为革命者，是因为他们真心认为反抗现有的邪恶势力是自己的责任；但也有人出于自私或野心而选择从事这项事业。不过，大多数人则是被追求冒险、享受挑战、敢于拿生命去冒险的冲动所吸引——根据涅赫鲁多夫在军队中的经历，这种心理在那些年轻且充满活力的普通人身上极为常见。但他们与普通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的道德标准比普通人更高。他们不仅将自我约束、艰苦生活、诚实守信视为责任，还将为公共利益牺牲一切，甚至生命的决心视为自己的义务。因此，他们当中最优秀的人所达到的道德境界极为崇高，而最差的人则远远低于普通水平，其中许多人不诚实、虚伪，同时还自满且傲慢。于是，涅赫鲁多夫不仅开始尊重自己的一些新朋友，甚至还爱上了他们，而对其他人则依然漠不关心。

第六章 克里尔佐夫的故事
涅赫卢多夫特别喜欢克里尔佐夫——那是个患有肺病的年轻人，被迫从事苦工，与卡图莎同属一伙人。涅赫卢多夫早在叶卡捷琳堡时就认识了他，之后在途中还与他交谈过几次。有一次夏天，涅赫卢多夫在某个中途站与他共度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克里尔佐夫一旦开始说话，便向他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以及自己是如何成为革命者的。直到他被监禁之前，他的故事就已经讲完了。他还是在孩提时代就失去了父亲，他的父亲是俄罗斯南部的一位富有的地主。他是独子，由母亲抚养长大。他在大学和中学的学习都很出色，同年级的数学专业中排名第一。有人建议他要么继续留在大学，要么出国深造。他犹豫不决——他爱上了一个女孩，考虑结婚并参与乡村管理工作。他既不想放弃其中一个机会，又无法做出决定。这时，大学里的同学向他求助，希望他能出钱支持他们共同的事业。他并不知道这项事业其实就是革命活动，而当时他也对革命并不感兴趣，但出于同志情谊以及不想让人说自己胆小的心理，他还是把钱给了他们。那些收到钱的人被捕了，人们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钱是克里尔佐夫给的，于是他也被逮捕了，先是被关在警察局，后来又被投入监狱。
“我被关进的那个监狱，”克里尔佐夫继续说道（他坐在高高的床架上，双肘撑在膝盖上，胸膛凹陷，那双原本美丽而聪慧的眼睛因发烧而闪烁着光芒），“那里的监管并不严。我们不仅可以通过敲墙来交流，还可以在走廊里走动，分享食物和烟草，晚上还会一起唱歌。我的嗓音很好听——没错，要不是因为母亲，一切都会很美好，甚至会很有趣。在那里，我结识了著名的彼得罗夫——后来他是在要塞里用玻璃自尽的——还有其他人。不过那时我还不是革命者。我也认识了隔壁牢房里的囚犯们。他们……”

两人都因持有波兰宣传品而被捕，且因同一原因遭到起诉。在被押往火车站的途中，他们还因试图逃离车队而受到审判。其中一个是波兰人，名叫洛津斯基；另一个是犹太人，名叫罗佐夫斯基。没错，罗佐夫斯基还是个少年。他说自己17岁，但实际上看起来只有15岁——身材瘦小、活泼好动，有一双黑色的闪亮眼睛，而且和大多数犹太人一样，很有音乐天赋。他的声音还处于变声期，但唱歌却很动听。是的，我亲眼看到他们被带去受审。他们是早上被带走的，晚上才回来，据说他们被判处了死刑。没人预料到会这样。他们的案子其实并不重要，他们只是试图逃离车队，甚至没有伤到任何人。而且处决像罗佐夫斯基这样的少年实在不合常理。我们在监狱里的人都认为，这么做只是为了吓唬他们，最终不会真的执行死刑。起初我们很震惊，后来便自我安慰，生活依旧如常。是的，一天傍晚，有个看守来到我的门口，神秘地告诉我，木匠们已经到了，正在搭建绞刑架。起初我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什么绞刑架？但看守显得非常激动，我立刻意识到那是为我们两个人准备的。我想敲墙与同伴们联系，但又怕那两个人听到。同伴们也保持沉默。显然大家都已知晓此事。整个傍晚，走廊和牢房里一片死寂，没人敲墙，也没人唱歌。十点钟时，看守又来了，说他从莫斯科请来了刽子手。说完他就走了。我试图叫他回来，突然听到罗佐夫斯基在走廊那头对我喊道：“怎么了？为什么叫他回来？”我回答说想让他给我拿些烟草，但他似乎猜到了我的意图，便问我：“今晚我们为什么不唱歌，为什么不敲墙？”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离开，不想再和他说话。是的，那是个可怕的夜晚。我一整晚都在倾听周围的动静。临近清晨时，我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还有很多人在走动。我走到窗边，发现走廊里有一盏灯亮着。第一个经过的是检查员。他身材魁梧，看起来是个果断且自满的人，但脸色苍白，神情沮丧，似乎很害怕；接着是他的助手，面带怒容但态度坚决；在他们后面则是那个看守。他们经过我的门后，在隔壁的牢房前停了下来，我听到助手用奇怪的声音喊道：“洛津斯基，起来，换上干净的床单。”是的，然后我听到门吱呀作响，他们进入了他的牢房。

接着，我听到洛津斯基的脚步声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我只看到那名检查员——他脸色苍白，不停地扣开又扣上外套的纽扣，还不断耸肩。然后，似乎因为害怕什么，他让开了道路。是洛津斯基从他身边经过，来到了我的门前。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属于那种典型的波兰人长相：肩膀宽阔，头上长着细软的浅色卷发，就像戴了一顶帽子一样，还有漂亮的蓝眼睛。他看起来如此健康、有活力。他停在我的窗户前，这样我就能看到他的整张脸了。那是一张可怕而憔悴、面色铁青的脸。“克里茨奥夫，你有香烟吗？”我本想给他一些，但助手赶紧拿出自己的烟盒递给了他。他拿出一支烟，助手划燃火柴，他点上烟开始抽，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开始说话：“这太残忍、太不公平了。我没有犯任何罪。我——”我看到他那白皙的年轻喉咙在颤抖，我无法移开视线，而他则停止了说话。就在这时，我听到罗佐夫斯基用他那独特的犹太式嗓音大声喊叫。洛津斯基扔掉香烟，走出了门。罗佐夫斯基则出现在窗户前。他那张稚气的脸庞，配上清澈的黑眼睛，此刻已经变得通红且湿润。他也穿着干净的亚麻衣服，裤子太宽了，他不停地往上拉，全身都在颤抖。他把那张可怜的脸凑近我的窗户。“克里茨奥夫，医生确实给我开了止咳药，对吧？我身体不好，我需要再吃点那种药。”没人回答他，他便好奇地看看我，又看看那名检查员。我始终不明白他想说什么。突然，助手又露出严厉的表情，用一种尖细的声音喊道：“好了，别废话了，我们走吧。”罗佐夫斯基似乎不明白自己将会面临什么，于是急忙沿着走廊往前跑。但随后他又退了回来，我能听到他尖锐的叫声和哭声，还有脚步声以及一片嘈杂声。他在尖叫、哭泣。那些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门发出响声，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他们就这样把他们吊死了——用绳子勒死了他们俩。有个看守人目睹了这一幕，他告诉我洛津斯基没有反抗，但罗佐夫斯基挣扎了很久，以至于他们不得不把他拉上绞刑架，强行把他的头塞进绞索里。那个看守人真是个愚蠢的家伙。他说：“先生，他们告诉我这会很可怕，但实际上一点也不可怕。他们被吊死后，只是像这样耸了两次肩而已。”他还演示了耸肩的动作。

身体剧烈地起伏着。“然后刽子手拉了拉绳子，让绞索更紧一些，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再也没动过。”克里尔佐夫重复着守夜人的话：“一点也不可怕。”他试图微笑，却反而放声大哭起来。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保持沉默，呼吸急促，努力压制着那些令他窒息的哭泣声。“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革命者。”等情绪平复下来后，他用几句话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他属于纳罗多沃尔齐党，甚至还是那个旨在恐吓政府、迫使其主动放弃权力的组织的领袖。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他前往圣彼得堡、基辅、敖德萨以及国外各地，到处都取得了成功。然而，一个他完全信任的人背叛了他。他被捕、受审，被关在监狱里两年，还被判处死刑，不过后来刑罚被减为终身苦役。在狱中他患上了肺结核，在目前的状况下，他恐怕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了。他知道这一点，但并不后悔自己的行为，反而表示如果还有第二次生命，他仍会用同样的方式来打破那些导致此类事情发生的制度。这个人的故事以及他与尼赫卢多夫的亲密交往，让尼赫卢多夫明白了许多他之前未能理解的事情。

第七章：涅赫鲁多夫试图与玛斯洛娃见面
在那个押送官员在停留站与囚犯们谈论那个孩子的那天，曾在村里的旅店过夜的涅赫鲁多夫起得较晚，他花了一些时间写信，准备寄往下一个政府驻地，因此他离开旅店的时间比平时晚，没能像以前那样在路上追上那群人。等到天色渐暗时，他才来到下一个停留站所在的村庄。他在一家由一位脖子异常粗大的老妇人经营的旅店里擦干身体，然后在一张摆满众多圣像和画作的干净房间里喝了茶，之后便急忙赶往停留站，请求官员允许他与卡图莎见面。在之前的六个停留站，他始终未能得到任何官员的许可。尽管负责看守的官员不断更换，但没有一个人允许涅赫鲁多夫进入停留站，因此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卡图莎了。之所以如此严格，是因为有位重要的监狱官员即将经过那里。不过，那位官员最终并没有去查看那些囚犯，涅赫鲁多夫希望今天负责看管囚犯的官员能像之前的官员一样，允许他与他们见面。旅店女主人提议让涅赫鲁多夫坐马车前往位于村庄另一端的停留站，但他宁愿步行。这时，有个年轻的工人主动提出为他当向导——那是个肩膀宽阔、体格强壮的年轻人，他穿着新刷过、还带着浓重焦油味的靴子。浓雾笼罩着天空，天色极为昏暗，即使那个年轻人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除非有灯光照到那个地方，否则涅赫鲁多夫根本看不见他，但他能听到那双沉重的靴子踩在又深又粘的泥浆中的声音。穿过教堂前的空地以及那条黑暗中仍亮着窗户的漫长街道后，涅赫鲁多夫继续跟随向导前进。

村庄的边缘一片漆黑。但很快，从检查站前的灯笼中透出的光线也穿透了黑暗，变得清晰可见。那些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大，最终，围栏的桩子、站岗士兵的身影、绘有黑白条纹的柱子以及士兵的值班室都显现了出来。当他们走近时，站岗士兵照例喊道：“谁在那儿？”看到他们是陌生人后，他态度极为严厉，甚至不允许他们在围栏旁等候；不过涅赫卢多夫的向导并不为这种严厉的态度所吓倒。“喂，小伙子！何必这么凶？你去叫你的上司出来吧，我们在这儿等着。”站岗士兵没有回答，只是朝大门里喊了些什么，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肩膀宽阔的年轻人借着灯光用木片擦拭涅赫卢多夫靴子上的泥巴。从围栏后面传来男女的谈话声。大约三分钟后，大门再次发出响声，一名肩披斗篷的中士从黑暗中走出来，进入了灯光之下。这名中士虽然没有站岗士兵那么严厉，但却极其好奇。他坚持要知道涅赫卢多夫找军官有什么事，以及他究竟是谁，显然是在打探他的来意，生怕让他溜走。涅赫卢多夫说自己是因特殊事务而来，会表示感谢，并请中士帮忙把消息转达给军官。中士接过纸条，点了点头，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大门又响了，一些拿着篮子、箱子、罐子和袋子的女人走了出来，她们用独特的西伯利亚口音大声交谈着。她们都没有穿农民的衣服，而是穿着城市风格的服装，戴着夹克和毛皮斗篷。她们的裙子被高高提起，头上则裹着披肩。她们在灯光下好奇地打量着涅赫卢多夫和他的向导。其中有一个女人看到那个肩膀宽阔的男子后显得很高兴，还亲热地用西伯利亚方言骂了他几句：“你这个恶魔，在这里干什么？愿魔鬼把你带走！”她这样对他说。

“我一直在给这位旅行者指路，”年轻人回答道，“那你带来了什么？”
“是一些乳制品，明天早上还会再带些过来。”
向导说了些什么，不仅让女人们笑了，就连守卫也笑了。他转向涅赫卢多夫，问道：“你能自己找到路吧？不会迷路吧？”
“我会找到的。”
“过了那座教堂后，就是那栋两层楼房子旁边的第二栋房子。哦，还有，拿着我的手杖吧。”他说着，将自己手中那根比他自己还长的手杖交给了涅赫卢多夫。随后，他穿着厚重的靴子，踩着泥泞，与那些女人一起消失在黑暗中。
他的声音仍与女人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在雾气中隐约可闻。这时，大门再次发出响声，一名中士出现了，他让涅赫卢多夫跟他一起去见军官。

第八章 尼赫鲁多夫与军官
这座临时驻地与西伯利亚路上的其他类似驻地一样，被一圈由尖桩构成的围栏围住，内部有三栋单层房屋。其中最大的一栋，窗户装有栅栏，是用来关押囚犯的；另一栋则是给押送士兵住的；第三栋则设有办公室，供军官们使用。三栋房屋的窗户里都亮着灯，而这样的灯光总让人误以为屋内十分舒适。房屋的门廊前点着灯，墙边还另有五盏灯照亮了整个院子。中士带着尼赫鲁多夫走过横跨院子的木板，来到最小那栋房子的门廊前。他走上门廊的三级台阶后，让尼赫鲁多夫先进入前厅——那里有一盏小灯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烟雾。炉子旁有个士兵，他穿着粗布衬衫、领带和黑色裤子，只穿了一只靴子，正用另一只靴子作为风箱为火炉里的炭火鼓风。[俄罗斯人穿的长靴两侧呈折叠状，可以用来代替风箱，为火炉中的炭火助燃。]看到尼赫鲁多夫后，那名士兵放下火炉，帮忙帮他脱下防水外套，然后走进了内室。“他来了，大人。” “那就让他进来吧。”一个愤怒的声音说道。 “从门口进去吧。”士兵说完又回到火炉旁。在隔壁的房间里，一名留着浅色胡须、脸庞通红的军官坐在一张有桌布的桌子旁，桌上还有他吃剩的饭菜以及两瓶酒。温暖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以及某种味道浓烈的廉价香水味。看到尼赫鲁多夫后，那名军官站起身来，以一种讽刺且充满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位新人。

“你想要什么？”他问道。他没有等待回答，便透过敞开的门大声喊道：“伯诺夫，把水壶拿过来！你在干什么？”
“马上就来。”
“要‘马上’拿来，这样你才会记住！”军官大声叫道，眼神中闪过凶光。
“我来了！”士兵喊道，随后把水壶拿了过来。
涅赫卢多夫等着士兵把水壶放在桌上。当军官也跟着士兵离开房间时，那双残忍的眼睛仿佛在寻找最合适的攻击目标。涅赫卢多夫于是泡了茶，从旅行箱里拿出四角形的酒瓶以及一些阿尔伯特饼干，把这些东西放在布上后，又转向涅赫卢多夫：“那么，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我希望可以去探望一名囚犯。”涅赫卢多夫说道，却没有坐下。
“政治犯吗？那是法律所禁止的。”军官说。
“我说的那个女人不是政治犯。”涅赫卢多夫回答。
“是吗？不过，请先坐吧。”军官说。涅赫卢多夫便坐了下来。
“她不是政治犯，但应我的请求，上级允许她与政治犯们住在一起——”
“哦，我知道了，”对方打断道，“那个皮肤黝黑的女人吧？嗯，那倒是可以安排。您要抽烟吗？”他把一盒香烟递给涅赫卢多夫，然后小心翼翼地倒了两杯茶，将一杯递给他。“请吧。”他说。
“谢谢；我希望能见她——”
“夜晚还长，您有足够的时间。我会命令把她带到您面前。”
“但我不能在她所在的地方见她吗？为什么非得把她叫过来？”涅赫卢多夫问道。
“让她进入政治犯区？那是违法的。”
“我已经多次被允许进去过了。如果我有把什么东西传给他们的可能，通过她来传递也是一样的。”
“哦，不行；她会被搜身的。”军官说着，发出令人不悦的笑声。

“那，为什么不搜我呢？”
“好吧，不用那样也行。”军官说着，打开酒壶，将酒倒入涅赫卢多夫的茶杯中。“可以吗？不行吗？随你便吧。在西伯利亚生活时，人们总是很高兴能遇到有教养的人。你知道，我们的工作极其艰苦，而当一个人习惯了更好的生活条件后，继续从事这种工作就变得非常困难。人们认为我们这些押送官员都是粗俗、没文化的人，似乎没人记得我们或许生来就该处于不同的地位。”
这名军官的红脸、身上的气味、戒指，尤其是他那令人不悦的笑声，让涅赫卢多夫极为反感。但今天，就像在整个旅途中一样，他始终保持着严肃认真的态度，这使他无法对任何人表现出轻蔑或鄙视的态度，反而让他觉得有必要以“真诚”的方式与每个人相处。听完军官的话并理解了他的心境后，他严肃地说：“我觉得，在你的岗位上，帮助那些受苦的人也能带来一些安慰。”
“他们有什么可受苦的？你根本不了解这些人。”
“他们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涅赫卢多夫说，“他们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其中有些人还是无辜的。”
“当然，他们当中也有各种各样的人，自然会让人同情他们。但也有人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来为难别人，而我则尽力减轻他们的痛苦。与其让他们受苦，不如让我来承受。其他人严格遵守法律，甚至不惜开枪，但我却心存怜悯。可以吗？——再喝一杯吧。”他说着，又给涅赫卢多夫倒了一杯茶。
“那你想见的那位女士是谁？”他问道。
“那是个不幸的女人，她进了妓院，还被诬告下毒，其实她是个非常好的女人。”涅赫卢多夫回答道。
军官摇了摇头。“嗯，这种事确实存在。我可以给你讲讲住在喀山的艾玛的事。她原本是匈牙利人，但有一双典型的波斯式眼睛，”他回忆起往事，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如此优雅迷人，以至于有一位伯爵夫人——”
涅赫卢多夫打断了军官，重新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

“我觉得，你可以在照顾那些人的同时减轻他们的困境。这样做的话，我相信你会感到非常快乐！”涅赫卢多夫尽量清晰地发音，就像在和外国人或孩子说话时那样。
那名军官不耐烦地看着涅赫卢多夫，等着他停止说话，以便继续讲述那个有着波斯色眼睛的匈牙利女人的故事——显然，这个形象在他的想象中极为生动，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的，当然，这些都是事实，”他说，“我确实很同情他们；但我更想告诉你关于艾玛的事。你觉得她做了什么——？”
“我对此不感兴趣，”涅赫卢多夫说，“而且我得实话实说：虽然我曾经也这么做过，但现在我厌恶那种与女性的关系。”
那名军官露出惊恐的表情。
“您不想再喝点茶吗？”他问道。
“不用了，谢谢。”
“贝尔诺夫！”军官喊道，“带这位先生去瓦库洛夫那里，让他进入那个专门用于政治犯的房间。他可以待在那里，直到检查结束。”

第九章：政治犯们
在狱卒的陪同下，涅赫鲁多夫走出了院子。院子里只有灯光发出的微弱红光。
“去哪儿？”押送士兵问狱卒。
“去5号单独牢房。”
“你们不能从这里进去；头儿去村子里拿钥匙了。”
“那请带路吧。”
士兵带着涅赫鲁多夫沿着一条木板路来到另一个入口。还在院子里时，涅赫鲁多夫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就像蜂群准备飞出巢穴时的喧闹声一样。而当他走近、门打开后，那些嘈杂声变得更大了，变成了清晰的喊叫声、辱骂声和笑声。他还听到了椅子的碰撞声，闻到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臭味。这些嘈杂声与椅子碰撞声，再加上那股难闻的气味，共同构成了令人痛苦的体验，让涅赫鲁多夫感到极度不适，这种心理上的厌恶感逐渐演变成了身体上的不适，两者相互交织、愈发强烈。
一进牢房，涅赫鲁多夫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又大又臭的浴缸。从入口处有一条走廊，走廊上有几扇门。第一间是家属室，接着是单身汉们的房间，最里面则有两间小房间，专门用来关押政治犯。这座建筑原本设计用来容纳150名囚犯，但现在里面有450人，空间极为拥挤，囚犯们无法全部待在房间里，还挤满了走廊。有些人坐在或躺在地上，有些人则拿着空茶壶出去，又拿着装满沸水的茶壶回来。塔拉斯也在其中。他迎上了涅赫鲁多夫，热情地向他打招呼。塔拉斯那张友善的面孔上，鼻子和眼睛下方有明显的淤青。
“你发生了什么事？”涅赫鲁多夫问道。

“是的，确实发生了什么事，”塔拉斯微笑着说道。
“都是那个女人惹的祸，”跟在塔拉斯后面的一个囚犯补充道，“他和盲人费德卡吵了一架。”
“那西奥多西娅怎么样了？”
“她没事。我正给她拿水泡茶呢，”塔拉斯回答后便走进了家庭间。
涅赫卢多夫从门口往里看去。房间里挤满了男人和女人，有些人躲在床铺上，有些人则站在床下；湿衣服散发出的蒸汽弥漫着整个房间，女人们的谈话声也此起彼伏。隔壁是单身汉们的房间，那里更加拥挤——就连门口和通道也被一群穿着湿衣服、忙于做某事或商量事情的男人们堵住了。
押送队的士兵解释说，那些囚犯负责购买食物，用食物钱来偿还欠那些向他们放贷或赢钱的人的钱，然后得到一些用扑克牌制成的小票。当他们看到押送兵和那位绅士时，离得最近的那些人立刻安静下来，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他们。在这些人中，涅赫卢多夫认出了罪犯费多罗夫——他一直有个面容憔悴、眉毛上扬的可怜家伙跟在身边。此外，还有一个令人作呕的、没有鼻子且满脸麻子的流浪汉，他在囚犯们中间臭名昭著，因为他在试图逃跑时杀死了自己的同伴，据传言他还吃掉了那个人的肉。那个流浪汉把湿外套搭在肩上，站在通道里，以嘲讽且大胆的目光看着涅赫卢多夫，不肯让路。涅赫卢多夫从他身边走过。
虽然这种场景对他来说已经很熟悉了，因为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多次在不同情况下见到这四百名罪犯：他们在路上拖着带锁的脚行走，扬起阵阵尘土；在沿途的休息处，更是发生了种种极其恶劣的堕落行为。但每次他来到他们中间，感受到他们如现在这般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时，他都会因羞愧以及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的愧疚而痛苦不堪。除了这种羞愧与内疚感之外，他还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厌恶感。

还有恐惧。他知道，处于他们那样的处境中，他们只能是这样，但他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厌恶之情。“那些无所事事的人活该如此。”当涅赫鲁多夫走近政治犯的房间时，听到有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接着是些下流的辱骂声，以及充满恶意和嘲弄的笑声。

第十章 马卡尔·德夫金
他们经过单身汉们的房间后，陪同涅赫卢多夫的中士离开了他，承诺在检查开始前再来接他。中士一走，一个囚犯便光着脚快速走来，手里拿着锁链，靠近涅赫卢多夫，将他笼罩在浓重的汗臭味中，然后用神秘的低语说道：“先生，请帮帮这个小伙子吧，他现在处境很糟糕。他喝了酒。今天在检查时，他报的名字是卡尔马诺夫。请您替他顶罪吧，先生。我们不敢这么做，否则他们会杀了我们。”说完，他不安地环顾四周，然后转身离开。
事情是这样的：罪犯卡尔马诺夫说服了一个与他长相相似、也被判流放的年轻人，让他和自己交换名字，由后者去矿井服刑，而他自己则去流放地。涅赫卢多夫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上周就有某个囚犯告诉他关于这次交换的事情。他点头表示明白，并会尽自己所能帮忙，然后继续前行，没有再回头。
涅赫卢多夫认识这个囚犯，对他的行为感到惊讶。在叶卡捷琳堡时，这个囚犯曾请求涅赫卢多夫帮忙让他的妻子也能随他一起流放。这名囚犯身材中等，属于典型的农民模样，大约三十岁左右。他因企图谋杀和抢劫而被判服苦役。他的名字叫马卡尔·德夫金。他的罪行相当奇特。他在向涅赫卢多夫讲述这件事时说，那不是他干的，而是魔鬼干的。他说有个旅行者来到他父亲的家里，出两卢布雇他用雪橇送他到三十英里外的一个村庄。马卡尔的父亲让他把那个陌生人送过去。马卡尔给马套上鞍具，穿好衣服，然后坐下来和那个陌生人一起喝茶。在喝茶时，那个陌生人说他即将结婚，身上带着在莫斯科挣来的五百卢布。听到这个消息后，马卡尔走到院子里，把斧头藏在雪橇的稻草下面。“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拿那把斧头，”他说，“他说‘带上斧头’，我就拿了。我们上了车，出发了。一路上都很顺利，我甚至都忘了那把斧头。后来，我们快到……”

村庄就在不远处了，大概还有四英里左右。从交叉路到大路的路是上坡路，我于是下了车。我走到雪橇后面，他低声对我说：“你在想什么？到了山顶后，你会在公路上遇到一些人，然后就是村庄了。他会把钱拿走的。如果你真想这么做，现在就是时候。”我弯下腰，假装要整理稻草，斧头似乎自动落入了我的手中。那男人转过身来：“你在干什么？”我举起斧头试图打倒他，但他动作很快，立刻跳了出来并抓住了我的双手。“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他把我又按倒在雪地里，我甚至没有挣扎，立刻就屈服了。他用腰带绑住我的双臂，把我扔进雪橇里，然后直接把我送到了警察局。我被关进监狱接受审判。公社为我写了良好的品行证明，称我是个好人，没有任何不良记录。我工作的主人也对我评价很高，但我们没有钱请律师，因此我被判四年苦工。正是这个人，为了拯救一位同村人，尽管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冒生命危险，还是把那名囚犯的秘密告诉了涅赫鲁多夫；如果他被发现，肯定会被处死。

第十一章 马斯洛娃与她的同伴们
政治犯们被关在两个小房间里，房间的门通向走廊的某个区域，该区域与其他地方是隔开的。涅赫鲁多夫进入这个走廊区域后，首先看到的是西蒙森——他穿着橡胶夹克，手里拿着一根松木棒，正蹲在炉子前。炉子的门因为内部的热气而不断颤动。
看到涅赫鲁多夫后，西蒙森从凸出的眉毛下抬起头，没有起身就向他伸出了手。“很高兴你来了，我有话想跟你说。”他说着，直视着涅赫鲁多夫的眼睛，神情显得很严肃。
“嗯，有什么事？”涅赫鲁多夫问道。
“稍后再说吧，我现在很忙。”西蒙森说着又转过身去继续加热炉子，他按照自己的方法来操作，以便尽可能减少热量的损失。
涅赫鲁多夫正打算从第一扇门进去时，马斯洛娃从另一扇门走了出来。她弯下腰，用一把没有把手的桦木扫帚把一堆垃圾和灰尘往炉子那边推。她穿着白色夹克，裙子被挽了上去，一块头巾遮住了头发，防止灰尘沾到头上。看到涅赫鲁多夫后，她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泛起红晕，放下扫帚，用手擦了擦裙子，然后停在他面前。“原来你在打扫房间啊。”涅赫鲁多夫说着握住了她的手。
“是的，这是我以前的工作。”她微笑着说道。“不过这里的脏乱程度简直难以想象。我们一直在打扫。那么，那块格子布干了吗？”她转向西蒙森问道。
“差不多干了。”西蒙森回答，同时给了她一个奇怪的眼神，这让涅赫鲁多夫注意到了。
“好吧，那我再去拿过来，同时把外套也拿去晾干。我们的人都在这里。”她指着第一扇门对涅赫鲁多夫说。

他走出了第二间房间。涅赫卢多夫打开门，走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小房间——一盏小金属灯挂在床架上的低处，为房间提供微弱的光亮。房间里很冷，还有尚未沉淀的灰尘味以及烟草烟味。只有那些在灯光附近的人才能被清晰地看到，床架则处于阴影之中，摇曳的影子在墙上移动。那两个负责取热水和食物的囚犯不在场；大多数政治犯都聚集在这间小房间里。其中有涅赫卢多夫的老熟人薇拉·杜霍娃，她有着惊恐的大眼睛，额头上的青筋凸起，穿着灰色夹克，头发很短，比以往更加消瘦和苍白。她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正用双手笨拙地卷香烟。埃米莉·林采娃也在那里，涅赫卢多夫认为她是这些政治犯中最友善的一个。她负责打理家务，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仍设法营造出一种家的舒适感。她坐在灯光旁，卷起袖子，用那双红润且因日晒而变色的手擦拭杯子和碗碟，然后把它们放在床架上铺着的布上。林采娃是个相貌普通的年轻女子，面容聪慧而温和，一旦微笑，就会立刻变得欢快、生动且迷人。此刻，她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迎接涅赫卢多夫的。“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回俄罗斯了呢。”她说。在另一个黑暗的角落里，还有玛丽·帕夫洛夫娜，她正在照顾一个金发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一直用甜美的童声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对涅赫卢多夫说。“你见到卡图莎了吗？我们这儿还有位客人呢。”说着，她指了指那个小女孩。另一个角落里还有阿纳托尔·克里尔佐夫，他穿着毡靴，双脚搭在身上，蜷缩着身体，浑身发抖，双臂抱在斗篷的袖子里，用发热的眼睛看着涅赫卢多夫。涅赫卢多夫正要走向他，但在门的右边，有个戴着眼镜、留着红色卷发、穿着橡胶夹克的男人正坐在那里与人交谈。

面容姣好、面带微笑的格拉贝茨。这就是那位声名显赫的革命家诺沃德沃罗夫。涅赫卢多夫急忙向他打招呼。他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为在所有政治犯中，只有这个人是他所厌恶的。诺沃德沃罗夫透过眼镜注视着涅赫卢多夫，同时伸出他那双瘦小的手。“嗯，旅途还顺利吗？”他带着明显的讽刺口吻问道。“是的，有很多有趣的事情。”涅赫卢多夫回答道，似乎没有察觉到其中的讽刺意味，只是将其视为礼貌性的询问，然后便转向克里尔佐夫。虽然涅赫卢多夫表面上显得毫不在意，但实际上他内心十分不安。诺沃德沃罗夫那些明显想要说些令人不快的话的举动，破坏了涅赫卢多夫原本友善的心情，让他感到沮丧和悲伤。“那你怎么样？”他问道，同时握住克里尔佐夫那只冰冷而颤抖的手。“还行，只是浑身发冷，我被雨淋湿了。”克里尔佐夫回答道，迅速将双手重新放回斗篷的袖子里。“这里也冷得要命。看，窗户的玻璃都碎了。”他指着铁栏后面的破碎玻璃说道。“那你呢？为什么没来？”“我没被允许来，当局的规定太严格了，不过今天那个官员还算宽厚些。”“真是宽厚啊！”克里尔佐夫讥讽道。“去问问玛丽今天早上做了什么吧。”角落里的玛丽·帕夫洛夫娜讲述了他们离开车站时关于那个小女孩发生的事情。“我觉得必须进行集体抗议。”薇拉·杜霍娃坚定地说，不过她的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移动，显得十分害怕且犹豫不决。“瓦尔德马·西蒙森确实提出了抗议，但那还不够。”克里尔佐夫怒气冲冲地嘟囔道。她那复杂的表达方式、做作的态度以及紧张的情绪显然已经让他恼火很久了。“你在找卡图莎吗？”他问涅赫卢多夫。“她一直在工作。她已经打扫过这个男厕所了，现在又在……”

“去给女人们打扫卫生了！只是那些跳蚤实在没法清除干净。”
“那玛丽在那儿做什么？”他问道，同时朝玛丽·帕夫洛夫娜坐着的角落点了点头。
“她在为养女梳头发。”林采娃回答道。
“可她不会把那些虫子放出来吧？”克里尔佐夫问。
“不会的，我很小心的。她现在是个很干净的小女孩了。你带她吧，”玛丽对林采娃说，“我则去帮卡图莎，同时也会把他的格子布拿过来。”
林采娃把小女孩抱在膝上，以母亲般的温柔将她那胖乎乎、光溜溜的小手按在自己的胸前，还给了她一点糖。
当玛丽·帕夫洛夫娜离开房间后，有两个男人带着热水和食物进来了。

第十二章 纳巴托夫与马克尔
进来的人中有一个身材矮小、瘦弱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布制的羊皮外套，脚上则穿着高筒靴。他步履轻快，手里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茶壶，腋下还夹着一块用布包着的面包。
“哎呀，我们的王子又出现啦！”他把茶壶放在杯子旁边，然后把面包递给林采娃，说道。“我们买来了很多好东西。”他继续说着，脱下羊皮外套，将其扔到床架的角落里。“马克尔买了牛奶和鸡蛋。今天可要办一场盛大的派对呢。而林采娃也在努力保持自己的整洁美观，”他微笑着看着林采娃，“现在她要来泡茶了。”
这个男人的整个举止——他的动作、声音以及神情——都透着活力与欢乐。另一个新来的人则与前者截然不同。他看起来沮丧而悲伤。他身材矮小、骨架突出，颧骨很高，脸色苍白，嘴唇薄薄，有一双漂亮的绿色眼睛，眼睛间距较大。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夹克，脚上穿着高筒靴和长筒靴，手里拿着两壶牛奶以及两个用桦树皮制成的圆盒子，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林采娃面前。他向涅赫卢多夫鞠躬，只是微微低头，目光紧紧盯着对方。之后，他不情愿地伸出手与他握手，然后开始取出那些食物。
这两名政治犯都出身于普通民众：前者是农民纳巴托夫，后者则是工厂工人马克尔·康德拉季耶夫。马克尔是在成年后才加入革命者阵营的，而纳巴托夫当时只有18岁。离开乡村学校后，由于天赋出众，纳巴托夫进入了中学学习，同时通过授课来维持生计，最终获得了金牌。他没有继续上大学，因为在中学七年级时，他就决定回到民众中间，去启蒙那些被忽视的同胞们。于是他先在某个大村庄担任政府职员。不久之后，因为他为农民们读书并帮助他们建立合作工业协会，他被捕了。

他被监禁了八个月，之后虽获释放，但仍处于警方监视之下。一获自由，他就去了另一个村庄，担任教师，继续做着在第一个村庄时所做的事。他又被捕了，被关了十四个月，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之后他被流放到佩尔姆省，又从那里逃了出来。接着他又被监禁了七个月，随后又被流放到阿尔汉格尔斯克。在那里，他拒绝宣誓效忠，因此被判处流放到塔库茨克省。从成年起，他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监狱或流放地度过。所有这些经历并没有使他心怀怨恨或意志消沉，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他是个活泼的年轻人，消化能力极强，始终充满活力、快乐且精力充沛。他从不对任何事感到后悔，也不考虑未来，而是将全部精力、智慧和实际经验都用于解决眼前的问题。获得自由后，他致力于实现自己设定的目标——启蒙并团结工人阶级，尤其是农村劳动者。在狱中时，他同样积极努力，设法与外界保持联系，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让自己和同伴们的生活更舒适。最重要的是，他是一名共产主义者。在他看来，他自己并不需要什么，满足于很少的东西，但却为同伴们争取很多，愿意日夜不停地工作，不顾睡眠和饮食。作为农民，他勤劳、细心、擅长工作，天生就有自制力，举止礼貌，不仅关心他人的愿望，也重视他们的意见。他那未亡的母亲是个文盲、迷信的老年农妇，仍然活着，纳巴托夫在自由期间会照顾她并去看望她。在家时，他会参与母亲的各种事务，帮助她干活，还会继续与以前的玩伴们保持联系；和他们一起抽那种用纸卷成钩状的廉价香烟，参加他们的斗殴，向他们解释国家是如何欺骗他们的，以及他们该如何摆脱这种欺骗。每当想到或谈论革命会给人们带来什么变化时，他总以为那些和他有着相同出身的普通人依然会生活在几乎相同的条件下，只不过能拥有足够的土地而已。

没有贵族，也没有官员。在他看来，革命——在这一点上他与诺沃德沃罗夫以及诺沃德沃罗夫的追随者马克尔·康德拉季耶夫有所不同——不应改变人们生活的基本形式，不应摧毁那座他深爱的、美丽而坚固的古老建筑的整体结构，而只应改变其内部的墙壁而已。在宗教观念方面，他也是一名典型的农民：从不思考形而上学的问题，也不去探究万物的起源或来世的生活。对他而言，上帝就像对阿拉戈一样，只是一种假设，而他至今并不需要这种假设。他对世界的起源、摩西与达尔文谁对谁错毫无兴趣。在那些人看来极为重要的达尔文主义，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心理游戏罢了，与“六日创世说”没什么两样。他并不关心世界是如何产生的，因为在他面前始终存在着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更好地生活。他从不思考来世的生活，始终怀着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也为所有劳动者所共有的坚定信念：正如在动植物世界中，没有任何事物会消失，只会不断改变形态——肥料变成粮食，粮食变成食物，蝌蚪变成青蛙，毛毛虫变成蝴蝶，橡子变成橡树——人类同样不会消亡，只会发生变化。他相信这一点，因此总是直面死亡，勇敢地承受通往死亡的种种苦难，但他既不在乎，也不懂得如何谈论死亡。他热爱劳动，总是忙于各种实际工作，并鼓励他的同伴们也从事同样的实际工作。另一位来自普通民众的政治犯马克尔·康德拉季耶夫则完全是另一个人。他十五岁就开始工作，为了压抑内心的委屈感而开始抽烟喝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受到不公待遇是在一个圣诞节，当时工厂里的孩子们被邀请去看圣诞树，他被老板的妻子叫到跟前，得到了一便士价值的哨子、一个苹果、一个镀金的核桃以及一颗无花果，而老板的孩子们得到的礼物则仿佛来自童话世界，据他后来所知，那些礼物的价值超过了五十卢布。二十岁时，一位著名的革命家来到他们的工厂担任女工，注意到他出众的才能后，便开始给康德拉季耶夫送书和宣传册，向他阐述自己的观点以及如何改变现状。当他自己和其他人摆脱压迫状态的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时，那种不公……

这个国家显得比以往更加残酷、更加可怕。他不仅强烈渴望自由，还希望那些策划并维持这种残酷不公的人能够受到惩罚。康德拉季耶夫全身心地投入到知识的获取中。他并不清楚知识如何才能实现社会理想，但他相信，那些让他认识到自己所处国家的不公之处的知识，也能消除这种不公。此外，在他看来，知识还能让他超越他人。因此他戒掉了饮酒和吸烟的习惯，把所有闲暇时间都用来学习。那位革命者为他授课，而他对于各种知识的渴求以及吸收知识的快速能力让革命者感到惊讶。两年时间里，他就掌握了代数、几何学以及他特别喜爱的历史学知识，同时还接触到了艺术、评论类作品，尤其是社会主义文学。后来那名革命者被捕了，康德拉季耶夫也一同被捕，因为他们身上发现了违禁书籍。他们被关进监狱，随后被流放到沃洛格达省。在那里，康德拉季耶夫结识了诺沃德沃罗夫，阅读了更多革命文献，记住了所有内容，他的社会主义信念也变得更加坚定。在流放期间，他领导了一场大规模的罢工，最终导致一家工厂被毁，厂长也被杀害。他再次被捕，被判处流放到西伯利亚。

他的宗教观念与他对现有经济状况的看法一样消极。在看清了自己从小接受的宗教的荒谬之处后，他经过艰苦努力——起初是出于恐惧，后来则是满心欢喜——终于摆脱了宗教的束缚。他不断以尖刻的语气嘲笑神职人员及宗教教条，似乎是在为曾经遭受的欺骗报复。由于习惯，他过着苦行式的生活，满足于极少的物质需求。像所有从小就劳动、肌肉发达的人一样，他能轻松地从事各种体力劳动，而且动作敏捷。但他最看重的还是狱中及途中停留时的闲暇时间，因为这能让他继续学习。当时他正在研读卡尔·马克思著作的第一卷，他把这本书小心翼翼地藏在包里，仿佛那是一笔珍贵的财富。除了对他极为信任、并将他提出的所有观点视为不可辩驳的真理的诺沃德沃罗夫之外，他对其他同伴都表现得冷漠而疏离。

他对女性怀有根深蒂固的轻蔑态度，认为她们在所有重要事务中都是障碍。但他同情马斯洛娃，对她很温和，因为他认为她是下层阶级被上层阶级剥削的典型代表。同样的原因也让他不喜欢涅赫鲁多夫，因此他很少与涅赫鲁多夫交谈，也从不握他的手，只是在打招呼时伸出自己的手让对方握。

第十三章：流亡者们的爱情故事
炉子已经烧热了，茶也泡好了，被倒进杯子里，还加了牛奶；饼干、新鲜的黑麦面包和小麦面包、煮鸡蛋、黄油以及小牛的头部和脚部也被摆放在布上。大家都走到用架子充当的“桌子”旁，坐下来边吃边聊。林采娃坐在一个箱子上，负责倒茶。其他人则围在她周围，只有克里尔佐夫例外——他脱掉了湿外套，裹上干爽的格子呢，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与涅赫卢多夫交谈。

经过寒冷潮湿的行军，以及这里的肮脏与混乱之后，经过他们为整理环境所付出的努力，喝完热茶、吃过东西后，他们的心情都变得极为愉快。透过墙壁传来的罪犯们的脚步声、尖叫声和辱骂声，虽然让他们想起所处的环境，但却反而让他们感到更加舒适。就像身处海中的岛屿上一般，这些人暂时摆脱了周围的苦难与屈辱，这让他们的心情振奋起来。他们谈论着各种事情，唯独不谈自己的现状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处境。正如年轻人，尤其是女性在被迫聚在一起时通常会发生的那样，这些人之间也出现了种种复杂的感情纠葛。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爱河。诺沃德沃罗夫爱上了美丽而微笑的格拉贝茨。格拉贝茨是个年轻又轻率的姑娘，她去学习深造，对革命问题毫不在意，但在时代的影响下，她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因而被流放。在狱中及流放期间，她最关心的还是如何吸引男人，这一点和她自由时并无二致。现在，在这段旅程中，她因为诺沃德沃罗夫看上了她而自我安慰，于是也爱上了他。薇拉·杜霍娃则很容易坠入爱河，但她并未觉醒……

她渴望得到他人的爱，尽管始终希望得到双向的爱。有时她会被纳巴托夫吸引，有时又被诺沃德沃罗夫吸引。克里尔佐夫对玛丽·帕夫洛夫娜怀有类似爱情的情感——他以男人的方式爱着她，但知道她如何看待这种感情后，便以友谊和感激之情来掩饰自己的心意，因为他感激她对自己需求的体贴关怀。纳巴托夫与林采娃之间的关系极为复杂。正如玛丽·帕夫洛夫娜是个极其贞洁的少女一样，林采娃也作为自己丈夫的妻子保持着极高的贞洁。16岁时，她就爱上了圣彼得堡大学的学生林采夫，并在他离开大学之前、自己19岁的时候与他结婚。在她丈夫大学四年级时，他卷入了学生运动，被流放出圣彼得堡，随后成为革命者。她放弃了正在学习的医学课程，跟随他一起，也成了革命者。如果她不认为自己的丈夫是最聪明、最优秀的人，她就不会爱上他；如果不爱上他，也就不会结婚。既然已经爱上并嫁给了自己心目中最优秀、最聪明的人，她自然会以那种人的方式来看待生活及其目标。起初，他认为生活的目标是学习，而她也认为学习就是生活的目标。他成了革命者，她也跟着成了革命者。她能够清晰地论证现有状况无法持续下去，每个人都有责任反抗这种状况，努力创造一个让个人能够自由发展的环境。她以为自己真的有这样的想法和感受，但实际上她只是将丈夫的所有观点视为绝对真理，只追求与丈夫的灵魂完全契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带来完整的道德满足感。与丈夫以及被母亲带走的儿子分离对她来说极其痛苦，但她坚强而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因为这是为了丈夫，也是为了那个她深信不疑的正义事业——毕竟他在为这个事业奋斗。她的思绪始终围绕着丈夫，她不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去爱别人。不过，纳巴托夫那份忠诚而纯粹的爱打动了她，令她心动。这位品德高尚、坚定的男人，也是她丈夫的朋友，试图将她当作姐妹对待，但在他的行为中，她感受到了某种超越姐妹情谊的东西，这让他们两人都感到害怕，同时也为他们艰难的生活增添了色彩。

在这一切之中，只有玛丽·帕夫洛夫娜和康德拉季耶夫完全没有卷入爱情纠葛。

第十四章 监狱里的对话
涅赫卢多夫期望能像往常一样，在喝茶后与卡图莎进行一次私下的谈话，于是他坐在克雷尔佐夫旁边与他交谈。他向克雷尔佐夫讲述了马卡尔犯下的罪行以及自己向他提出的请求。克雷尔佐夫全神贯注地听着，目光中闪烁着光芒。
“没错，”克雷尔佐夫突然说道，“我常常想，我们虽然和他们并肩同行，但他们究竟是谁呢？他们正是我们正在努力拯救的人，可我们不仅不了解他们，甚至也不愿了解他们。而他们则更糟糕——他们恨我们，把我们视为敌人。这真是可怕。”
“没什么好可怕的，”诺沃德沃罗夫打断道，“民众向来只崇拜权力。现在政府掌权，他们便崇拜政府，同时恨我们。等到明天我们掌握了权力，他们就会崇拜我们了。”他用刺耳的声音说道。这时，墙的另一边传来了阵阵辱骂声和锁链的碰撞声，还有东西撞击墙壁的声音，以及人们的尖叫声，显然有人在挨打，还有人呼喊着：“杀人啦！救命！”
“听听他们，这些畜生！我们和他们之间怎么可能有什么交流呢？”诺沃德沃罗夫轻声说道。
“你称他们为畜生，可涅赫卢多夫刚才还在向我讲述他的行为啊！”克雷尔佐夫恼怒地反驳道，接着讲述了马卡尔为救同村人而冒生命危险的事。“那可不是畜生的行为，那是英雄主义。”
“多愁善感！”诺沃德沃罗夫讽刺地叫道，“我们很难理解这些人的情感以及他们行为的动机。你在其中看到了慷慨，其实那可能只是对另一个罪犯的嫉妒罢了。”
“你怎么就从来不想看到别人身上的优点呢？”玛丽·帕夫洛夫娜突然激动地问道。
“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又怎么能看得到呢！”

“当有人冒着惨死的危险时，怎么可能说它不存在呢？”
“我认为，”诺沃德沃罗夫说道，“如果我们想做好自己的工作，首要条件就是”——（这时，康德拉季耶夫放下手边在灯光下阅读的书，开始专注地聆听主人的话）——“我们不应被幻想所迷惑，而应看清事物的真实面貌。我们应该竭尽全力为民众服务，而不求任何回报。只要民众仍处于目前的那种惰性状态，他们就只能是我们行动的对象，而无法成为我们的合作伙伴。”他继续说道，仿佛正在讲课一般。“因此，在我们为他们准备的那场发展进程开始之前，就期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帮助，那不过是幻想罢了。”
“什么发展进程？”克里尔佐夫满脸通红地问道，“我们说反对专横的统治和专制主义，这难道不就是最可怕的专制主义吗？”
“根本不存在什么专制主义，”诺沃德沃罗夫平静地回答，“我只是说我知道人们应该走的道路，并且能够为他们指明那条路。”
“但你怎麼能确定你所指的道路就是正确的道路呢？这不就跟宗教审判、各种迫害以及那场大革命背后的专制主义没什么两样吗？他们也自以为掌握了唯一的正确道路，靠的是他们的‘理论’。”
“他们的错误并不能证明我也会犯错；此外，空洞的意识形态与基于扎实的经济科学的事实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异。”诺沃德沃罗夫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只有他在说话，其他人全都沉默不语。
“他们总是争论不休，”片刻的寂静过后，玛丽·帕夫洛夫娜说道。
“那你自己是怎么看的？”涅赫卢多夫问她。
“我觉得克里尔佐夫说得对，我们不应该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民众。”
“那卡图莎，你呢？”涅赫卢多夫微笑着问她，急切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生怕她会说出什么尴尬的话。
“我觉得普通民众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她说着，脸涨得通红。“我觉得他们遭受了极其严重的不公。”

“没错，马斯洛娃，完全正确，”纳巴托夫喊道。“那些人受到了极大的不公，绝不能让他们继续受苦，这正是我们肩负的全部任务。”
“对革命目标的看法真是奇怪，”诺沃德沃罗夫不满地说道，然后开始抽烟。
“我没法和他说话，”克里尔佐夫低声说，随后便沉默不语。
“不说话反而更好，”涅赫卢多夫说道。

第十五章 诺沃德沃罗夫
尽管诺沃德沃罗夫深受所有革命者的尊敬，也因其学识渊博而被视为智者，但涅赫卢多夫却认为他属于那些道德水平远低于平均水平的革命者。他的内心世界与西蒙森截然相反：西蒙森属于那种以理性为行动准则的男性型人物，而诺沃德沃罗夫则属于女性型人物——他们的理性一方面用于实现情感所设定的目标，另一方面则用于为情感驱使下的行为找借口。尽管诺沃德沃罗夫能够非常出色且令人信服地解释自己的革命行为，但在涅赫卢多夫看来，这些行为不过是出于野心与对权力的渴望罢了。起初，他善于吸收他人的思想并准确表达出来，这使他在中学和大学里获得了领导地位，因为这类品质在那里备受重视，他也因此感到满足。然而，在完成学业并获得学位后，他突然改变了立场，从一个现代自由主义者变成了极端的民族主义者——据不喜欢他的克里尔佐夫所说，这样做的目的是在另一个领域获得主导地位。由于他缺乏会让人产生疑虑或犹豫的道德与审美素养，他很快就在革命界获得了令自己满意的地位——成为某个政党的领袖。一旦确定了方向，他就从不怀疑或犹豫，因此坚信自己从未犯过错。在他看来，一切都是简单、明了且确定的。而他狭隘片面的观点确实让一切显得如此简单明了。正如他所说，只要遵循逻辑即可。他的自信如此之强，以至于要么让别人反感，要么迫使他们屈从于他。由于他在年轻人中间开展活动，这种无边无际的自信让他们认为他极为深邃智慧；大多数人纷纷向他屈服，他在革命圈子里取得了巨大成功。他的行动旨在为一场起义做准备……

他的目的是夺取权力并召集一个委员会。他打算将自己的计划提交给该委员会，而他坚信自己的计划能够解决所有问题，而且绝对不可能不予以实施。他的同僚们尊重他，但并不爱戴他。他自己也不爱任何人，将所有有地位的人视为竞争对手；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愿意像老猴子对待小猴子那样对待他们。他想要剥夺他人的一切智力与能力，这样他们就无法妨碍他展现自己的才能。只有那些向他屈服的人，他才会对他们好一点。在旅途中，他对受到他宣传影响的康德拉季耶夫、爱上他的薇拉·杜霍娃以及漂亮的小格拉贝茨都表现得好。虽然原则上他支持妇女运动，但在内心深处，他认为所有女人都是愚蠢且无足轻重的，除了那些他真心爱的女人（比如现在的格拉贝茨）——而这类女人在他看来只是例外，只有他才能看出她们的优点。关于两性关系的问题，他也认为通过自由结合就能彻底解决。他有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和一个实际的妻子，但由于他认为两人之间并无真正的爱情，所以已经与她们分居了；现在他打算与格拉贝茨建立自由关系。他鄙视涅赫卢多夫，因为为用诺沃德沃罗夫的话来说，涅赫卢多夫在对待马斯洛娃时表现得像个傻瓜；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涅赫卢多夫敢于指出现有制度的缺陷，并提出修正方法，而这些方法不仅与诺沃德沃罗夫的不同，更是属于涅赫卢多夫自己——也就是一种王子式的、愚蠢的做法。涅赫卢多夫感受到了诺沃德沃罗夫对他的这种态度，他悲伤地意识到，尽管在旅途中两人关系尚可，但他还是忍不住以同样的方式回击对方，也无法抑制自己对对方的强烈反感。

第十六章 西蒙森与涅赫鲁多夫交谈
隔壁房间传来官员们的声音。所有的囚犯都安静下来，一名中士带着两名押送士兵走了进来。检查的时间到了。中士逐一清点人数，轮到涅赫鲁多夫时，他以友善的态度对他说：“王子，检查结束后您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必须马上离开。”涅赫鲁多夫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便走上前，将一张三卢布的纸币塞到中士手中。“唉，算了吧，您想多待一会儿的话就待着吧。”中士正要离开，这时另一名中士带着一名囚犯进来了——那是一名留着稀疏胡须、眼下有淤青的囚犯。“我是为那个女孩来的。”囚犯说道。这时，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爸爸来了！”一个金发小孩从林采娃身后探出头来，当时林采娃正在卡图莎和玛丽·帕夫洛夫娜的帮助下，用自己的一条衬裙为孩子缝制新衣服。“是的，女儿，是我。”囚犯布索夫金轻声说道。玛丽·帕夫洛夫娜怜悯地看着布索夫金脸上淤青，说：“她在这里很舒适，就把她留在我们这儿吧。”“女士们正在为我做新衣服呢，”女孩指着林采娃正在缝制的衣服说道，“是漂亮的红色衣服哦。”林采娃抚摸着孩子，问道：“你想和我们一起睡吗？”“想啊，爸爸也一起吧。”“不行，爸爸不能留下。那就把她留在这儿吧。”她对孩子的父亲说道。“可以，您可以把她留下。”第一名中士说完便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他们一离开房间，纳巴托夫就走到布索夫金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喂，老兄，那件事是真的吗？”

“卡尔马诺夫想要交换吗？”
布索夫金那友善温和的面容突然变得忧伤起来，他的双眼似乎也被一层阴影笼罩。
“我们什么都没听到——几乎没听到什么，”他说。依旧带着那层忧郁的神情，他转向那个孩子。“好吧，阿克苏特卡，看来你得和那些女士们好好相处了。”说完，他便匆匆离开了。
“关于交换的事是真的，而他也很清楚这一点，”纳巴托夫说道。“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下一个镇上的当局。我认得那两个囚犯的长相，”涅赫卢多夫说。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生怕争端再次爆发。
西蒙森一直仰着头躺着，一言不发，现在他站起身来，径直走向涅赫卢多夫，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坐着的人。
“你现在能听我说话吗？”
“当然可以，”涅赫卢多夫也站起身来，跟着他走了。
卡图莎忧心忡忡地抬起头，与涅赫卢多夫的目光相遇后，她脸红了，摇了摇头。
“我想要和你谈的事情就是这个，”当他们走到走廊上时，西蒙森开始说道。走廊里，罪犯们的喧闹声和叫喊声更加响亮了。涅赫卢多夫做了个痛苦的表情，但西蒙森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鉴于你与卡捷琳娜·马斯洛娃的关系，”他严肃而坦诚地开口，用友善的目光直视着涅赫卢多夫的脸，“我觉得自己有责任——”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靠近门口的地方同时传来了两声争吵和叫喊。
“我告诉你，笨蛋，它们不是我的！”一个声音喊道。
“愿你噎死，你这个恶魔！”另一个声音回应道。
这时，玛丽·帕夫洛夫娜走出了走廊。
“这里怎么能谈话呢？”她说，“进去吧，薇拉一个人在那里。”说着，她走进了第二扇门，进入了一间显然用作……的小房间。

那间单人牢房现在由那些政治犯们使用。薇拉·杜霍娃全身都被被子盖着，只有头部露在外面，她正躺在床上睡觉。“她头疼，正在睡觉，听不见你的声音，我先走了。”玛丽·帕夫洛夫娜说道。“不，你留下来吧，”西蒙森说，“我对任何人都没有秘密，当然也不会对你隐瞒什么。”“好吧，”玛丽·帕夫洛夫娜说着，像孩子一样来回移动身体，试图往床的更里面挪一点，然后静静地听着，她那双美丽的淡褐色眼睛似乎望着远方。“那么，这就是我要说的了，”西蒙森重复道，“既然我知道你和卡捷琳娜·马斯洛娃的关系，我觉得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下我和她的关系。”涅赫卢多夫不禁赞赏西蒙森说话时的真诚与坦率。“你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想娶卡捷琳娜·马斯洛娃为妻——”“真奇怪！”玛丽·帕夫洛夫娜盯着西蒙森说道。“——所以我决定向她求婚，”西蒙森继续说道。“我能做什么呢？这取决于她本人，”涅赫卢多夫说。“没错，但如果没有你的意见，她是不会做出决定的。”“为什么？”“因为只要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解决，她就无法下定决心。”“就我而言，事情已经决定了。我愿意做我认为应该做的事，也想减轻她的命运，但我绝不想束缚她。”“是的，但她不想接受你的牺牲。”“那不算牺牲。”“而且我知道她的决定是最终的。”“那就不必再和我谈了，”涅赫卢多夫说。“她希望你能承认，你的想法和她一样。”

“我该如何承认自己不能去做那些我认为属于自己的责任呢？我只能说，我不自由，而她却是自由的。”西蒙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吧，那我就告诉她。你千万别以为我爱上了她，”他继续说，“我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优秀、独特、且饱经苦难的人来爱护。我并不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我只是非常希望能帮助她，减轻她的处境——”

涅赫卢多夫听到西蒙森声音中的颤抖，感到十分惊讶。

“——减轻她的处境，”西蒙森继续道，“如果她不愿意接受你的帮助，那就让她接受我的吧。如果她同意的话，我会请求被派往她被关押的地方。四年并非永恒，我可以住在她附近，或许能改变她的命运——”他又停了下来，因为情绪激动而无法继续说下去。

“那我该说什么呢？”涅赫卢多夫问道，“我很高兴她找到了像你这样的保护者——”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西蒙森打断了他，“我想知道，既然你爱她、希望她幸福，那么你是否认为她嫁给我是件好事？”

“哦，当然，”涅赫卢多夫坚定地回答。

“一切都取决于她；我只希望这个受苦的灵魂能够得到安宁，”西蒙森带着一种无人能从其忧郁的面容中预料到的童真般的温柔说道。

西蒙森站起身来，向涅赫卢多夫露出羞涩的微笑，然后吻了他。

“那我就去告诉她吧。”说完，他便离开了。

第十七章：“我无话可说了。”
“你觉得怎么样？”玛丽·帕夫洛夫娜问道。“他真的爱上她了——彻底地爱上了。这真是我万万没想到的，瓦尔德马·西蒙森会坠入爱河，而且还是以那种最愚蠢、最孩子气的方式。真是奇怪，说实话，也挺令人难过的。”她叹了口气。
“那她呢？卡图莎？你认为她会怎么看这件事？”涅赫鲁多夫问道。
“她？”玛丽·帕夫洛夫娜稍作停顿，显然希望给出尽可能准确的答案。“她啊……尽管有过那样的过去，但她拥有最高尚的品德，还有极为美好的情感。她爱你——非常爱你，而且很高兴能帮你避免陷入与她的纠葛之中。与你结婚对她来说将是巨大的灾难，比她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都要糟糕，所以她绝不会同意的。不过，你的出现还是让她感到困扰。”
“那我该怎么办呢？难道要消失吗？”
玛丽·帕夫洛夫娜露出甜美而天真的微笑，说道：“是的，某种程度上可以。”
“那要怎样‘部分地消失’呢？”
“我在说废话罢了。至于她，我觉得她很可能已经意识到这种狂热爱情的愚蠢之处（他还没有跟她说过话），因此既感到受宠若惊，又心存恐惧。你知道，我并不擅长评判这类事情，但我相信，从他的角度来看，那不过是普通人最普通的感情罢了，只不过被掩饰起来了而已。他说这种爱情能激发他的活力，是柏拉图式的爱情，但我知道，即便这种感情很特别，归根结底还是低俗的。”
玛丽·帕夫洛夫娜偏离了主题，又开始谈论她最感兴趣的话题。
“那我还是该怎么办呢？”涅赫鲁多夫问道。
“我觉得你应该把一切都告诉她；把一切都弄清楚总归是最好的。去和她谈谈吧，我来叫她过来，好吗？”玛丽·帕夫洛夫娜说道。

“请吧，”涅赫卢多夫说道，玛丽·帕夫洛夫娜便离开了。
当涅赫卢多夫独自一人在那个小房间里，听着熟睡的薇拉·杜霍娃轻柔的呼吸声——那呼吸声不时被呻吟声打断——同时还能听到从与那些罪犯隔开的两扇门传来的嘈杂声时，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了他。西蒙森的话让他摆脱了那种在他软弱时刻看来既艰难又陌生的自我施加的义务，但此刻他感受到的并非仅仅是不适，而是痛苦。
他觉得西蒙森的提议破坏了他牺牲行为的特殊性，从而降低了这一牺牲在他自己以及他人眼中的价值；如果一个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好人愿意与她共度一生，那么他的牺牲也就没那么伟大了。或许其中还夹杂着普通的嫉妒心理——他已经习惯了她的爱，因此不愿承认她爱上了别人。此外，这也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在她服刑期间住在她身边。如果她嫁给了西蒙森，那他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他不得不重新制定计划。
还没等他时间去分析自己的感受，囚犯们的喧闹声就突然传了进来（今天他们中间似乎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因为卡图莎进来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说道：“是玛丽·帕夫洛夫娜派我来的。”
“没错，我需要和你谈谈。请坐。瓦尔德马·西蒙森已经和我谈过了。”
她坐下来，双手交叠在膝上，看起来很平静，但涅赫卢多夫一提到西蒙森的名字，她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他说了什么？”她问道。
“他说他想娶你。”
她的脸上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了头。
“他在征求我的同意或建议。我告诉他，这一切完全取决于你——必须由你来做决定。”
“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她喃喃道，用那种总是让涅赫卢多夫感到奇怪的斜视眼神看着他。

他们静静地坐了几分钟，彼此对视着，那眼神已经传达了许多信息。
“你必须做出决定，”涅赫鲁多夫重复道。
“我还要做什么决定？一切早就决定了。”
“不，你必须决定是否接受西蒙森先生的提议，”涅赫鲁多夫说。
“我一个囚犯，能成为什么样的妻子呢？我又何必连累西蒙森先生呢？”她皱着眉头说道。
“嗯，但如果判决能够减轻的话……”
“哦，别来烦我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说着便起身离开房间。

第十八章：涅韦罗夫的命运

当涅赫卢多夫跟随卡图莎回到男厕所时，发现那里的每个人都很不安。纳巴托夫走遍了整个地方，他认识所有人，也注意到了一切细节，此刻他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原来他在墙上发现了一张纸条，那是被判处苦役的革命者佩特林写的。大家都以为他早已被送到卡拉河畔，但事实证明他最近才经过这里，是那些刑事犯中的唯一政治犯。

纸条上写着：“8月17日，我与那些罪犯一起被送走。涅韦罗夫和我在一起，但他在喀山的疯人院里上吊自杀了。我现在状况良好，心情也不错，希望一切都会好起来。”

大家都在讨论佩特林的处境以及涅韦罗夫自杀的可能原因。只有克里尔佐夫沉默不语，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我丈夫告诉我，涅韦罗夫在彼得罗帕夫洛夫斯克监狱时曾有过幻觉。”林采娃说道。

“没错，他是个诗人，一个梦想家；这类人无法忍受单独监禁。”诺沃德沃罗夫说。“而我，在单独监禁时从不任由自己的想象力肆意发挥，而是有条不紊地安排每一天，因此总能很好地应对这种状况。”

“有什么难以忍受的呢？其实，他们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我反而很高兴。”纳巴托夫愉快地说，试图缓解大家的沮丧情绪。

“人总是害怕各种事情：害怕自己被捕，害怕连累别人，害怕破坏整个计划。一旦被关起来，所有的责任就都消失了，就可以休息了，只需坐下来抽烟而已。”

“你很了解他吗？”玛丽·帕夫洛夫娜问道，她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克里尔佐夫那变化多端、面容憔悴的表情。

“涅韦罗夫是个梦想家？”克里尔佐夫突然开口，呼吸急促，仿佛长时间在喊叫或唱歌一样。“涅韦罗夫是‘世上罕有之人’，就像我们的看门人常说的那样。没错，他确实如此。”

他的性格如同水晶一般，人们可以看透他；他无法撒谎，也无法伪装；并非只是皮肤敏感，而是所有的神经都暴露在外，仿佛被剥去了皮肉。没错，他的性格复杂而深刻，绝非那种——“但说话又有何用呢？”他面带凶狠的表情补充道，“我们是应该先教育民众，再改变生活方式，还是先改变生活方式，再用和平宣传或恐怖手段来斗争？我们继续争论不休，而他们却在杀戮；他们不会争论——他们知道自己的任务；他们不在乎是否有几十人、几百人死去——而且还是些什么人啊！不，他们恰恰希望最优秀的人死去。没错，赫尔岑说过，当十二月党人被清除后，我们社会的整体水平就下降了。我确实这么认为。后来赫尔岑和他的一群人也消失了，现在轮到那些‘永不消失的人’了。”
“不可能把他们全部消灭掉，”纳巴托夫用愉快的口吻说道，“总会有足够多的人继续繁衍下去的。”
“不，如果我们对他们心存怜悯的话，就不可能了，”纳巴托夫提高声音说道，不让别人打断他，“给我一支烟。”
“哦，阿纳托尔，这对你不好，”玛丽·帕夫洛夫娜说，“请不要抽烟。”
“哦，别管我，”他生气地说着，点了一支烟，但立刻开始咳嗽、作呕，好像要吐出来似的。清了清嗓子后，他继续说道：“我们现在的做法完全不对。不是争论，而应该是团结起来——消灭他们，就是这样。”
“但他们也是人类啊，”涅赫鲁多夫说。
“不，他们不是人类，那些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对了，我听说已经发明了某种炸弹和气球。嗯，应该坐上那种气球，把炸弹扔下来，就像对待虫子一样，直到把他们全部消灭——没错。因为——”他本想继续说下去，但脸色变得通红，咳嗽得更厉害了，嘴里还流出了鲜血。
纳巴托夫跑去拿冰块。玛丽·帕夫洛夫娜拿来缬草滴剂给他，但他呼吸急促而沉重，用那只瘦弱的手将她推开，闭着眼睛。当冰块和冷水让克里尔佐夫稍微舒服一些后，他被扶到床上，涅赫鲁多夫……

向大家道过晚安后，他与早已等候多时的中士一起走了出去。那些罪犯此刻都很安静，大多数人已经睡着了。尽管人们挤在床架上、床下以及床架之间的空隙里，但房间里还是容不下所有人，还有一些人躺在走廊里，用袋子垫在头下，身上盖着斗篷。呻吟声和含糊的说话声从敞开的门传出来，回荡在走廊中。到处都是堆满人的地方，大家都盖着监狱里的斗篷。只有少数人在单身犯人的房间里，借着蜡烛的光亮坐着；当他们注意到中士出现时便立刻熄灭了蜡烛。还有个老人赤身裸体地坐在走廊里的灯下，正在清除衬衫上的害虫。与这里令人作呕的恶劣环境相比，政治犯们的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还算清新。昏暗的灯光透过雾气闪烁，让人难以呼吸。在走廊里行走时，必须仔细寻找可以站立的空间，放下一只脚后还得为另一只脚找地方。有三个人显然连走廊里也没有地方可躺，只能躺在前厅里，靠近那个又臭又漏水的浴缸。其中一个是老傻子，涅赫卢多夫经常看到他和那群人一起行动；另一个是大约十二岁的男孩，他躺在另外两个囚犯中间，头靠在其中一个囚犯的腿上。走出大门后，涅赫卢多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第十九章：为何要这么做？
天已放晴，星光闪烁。当涅赫卢多夫回到旅馆并敲响其中一扇昏暗的窗户时，除了少数地方外，泥地都已冻得坚硬无比。那个肩膀宽阔的工人光着脚来为他开门并让他进去。从右侧通向后院的门里传来那些在那里睡觉的搬运工的响亮鼾声，院子里则能听到许多马匹咀嚼燕麦的声音。前厅里，圣像前点着一盏红灯，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汗水的味道；隔板后面还有一个人正打着响亮的鼾声。涅赫卢多夫脱下衣服，把皮制旅行枕放在油布沙发上，铺开地毯躺下，回想着当天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那个躺在发臭的浴缸里、头靠在囚犯腿上的男孩，看起来比其他一切都要可怕。

尽管那天晚上他与西蒙森和卡图莎的对话非常重要且出乎意料，但他并没有过多去想它——他在这件事上的处境实在过于复杂且模糊不清，因此他选择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除。然而，那些不幸的人们呼吸着污浊的空气，躺在发臭的浴缸里流出的液体中的景象，尤其是那个面容纯真的男孩趴在罪犯腿上熟睡的画面，却愈发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无法忘怀。

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人通过施加各种羞辱、非人的折磨和痛苦来虐待他人，与持续三个月眼睁睁看着别人对他人实施这些行为，是两码事。涅赫卢多夫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在这三个月里，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是我疯了，因为我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还是他们疯了，才会做出我所看到的那些事？”

然而，他们（这样的人有很多）却如此镇定自若地做着在他看来极其可怕的事情，他们坚信自己所做的事是必要且重要的，是很有意义的工作，因此很难相信他们是疯子；而他也清楚自己的思维是清醒的。

人们认为他疯了；这一切让他始终处于困惑之中。这就是他在那三个月里所见到的一切给涅赫鲁多夫留下的印象：在那些获得自由的人当中，经过各种考验和筛选后选出的，都是那些最易激动、脾气最暴躁、最容易兴奋、最有天赋且最强壮的人，但他们却最缺乏谨慎与机智。这些人其实并不比那些仍保持自由的人更危险，却被首先关进监狱，然后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在那里他们无所事事地度过数月乃至数年，远离自然、家人以及有意义的工作——也就是远离维持正常道德生活所需的条件。第一点如此。第二点，这些人在不同的地方要承受各种不必要的屈辱——戴镣铐、剃光头、穿破烂的衣服——也就是说，他们被剥夺了促使弱者过上良好生活的关键动力，比如对公众舆论的尊重、羞耻感以及对自己尊严的认知。第三点，他们不断面临各种危险，比如监禁场所中频发的流行病、过度劳累、鞭打，更不用说中暑、溺水或火灾之类的意外事故了；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最善良、最有道德的人也会做出残忍的行为，而当别人做出此类行为时，他们还会为对方开脱。第四点，这些人被迫与那些因生活环境而变得极度堕落的人为伍，尤其是那些被这些制度腐蚀的人——淫棍、杀人犯和恶徒——他们对那些尚未被这些手段腐蚀的人，就如同酵母作用于面团一样。第五点，政府不仅容忍各种暴力、残忍和不人道的行为，甚至在需要时还会允许这些行为的发生，这一点从他们所遭受的非人待遇中可以清楚地看出来：儿童、妇女和老人所受到的折磨，用棍棒和鞭子进行的鞭打，为抓回逃犯而提供的赏金，将夫妻分开并让他们与其他人的配偶发生性关系，以及枪杀或绞死他们。对于那些被剥夺自由、生活在贫困与苦难中的人来说，暴力行为显然更是被允许的。所有这些制度似乎都是专门为制造堕落与罪恶而设计的。

这种堕落与恶行达到了其他任何条件都无法造成的程度，而且这种堕落还蔓延到了全体民众之中。涅赫鲁多夫在调查监狱和拘留所里发生的事情时想：“这简直就像是在寻找一种最有效、最可靠的手段，来让尽可能多的人变得堕落。”每年都有数十万人被逼至极度堕落的境地，一旦他们完全堕落之后，就会被释放出去，继续将他们在监狱里学到的堕落行为传播给其他人。在塔门、叶卡捷琳堡、托木斯克的监狱以及各个拘留所里，涅赫鲁多夫看到社会似乎已经成功实现了自己设定的目标。

那些原本遵循俄罗斯农民的道德准则的普通百姓，逐渐失去了这些准则，转而接受了一种新的观念——只要能带来利益，任何暴行或暴力行为都是正当的。在监狱里生活过后，这些人彻底意识到：从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来看，教会和道德导师们所宣扬的所有道德法则、对他人的尊重与同情其实都被抛到了一边，因此他们也不必再遵守这些法则了。涅赫鲁多夫注意到，他所认识的所有的囚犯——费多罗夫、马卡尔，甚至塔拉斯——都受到了监狱生活的负面影响；在狱中待了两个月后，塔拉斯的论点中已完全没有了道德观念。在旅行过程中，涅赫鲁多夫还发现，那些逃进沼泽地的流浪汉会诱使同伴一起逃跑，然后杀死对方并吃掉他的肉。（他曾见到一个被指控犯有此罪的活人，那人也承认了这一事实。）最可怕的是，这种情况并非个例，而是屡见不鲜。

只有通过像这些机构里那样的方式刻意培养恶行，才能让一个俄罗斯人变成那种极端堕落的人，这种人甚至超越了尼采的最新理论——他们认为一切皆有可能，没有任何禁忌，然后他们先在囚犯中传播这种观念，然后再推广到普通民众当中。

对于所有这些行为的唯一解释，就是试图通过恐惧、惩罚以及法律上的报复来制止犯罪，正如书本上所写的那样。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类似的结果出现。恶行非但没有被制止，反而愈演愈烈。

更进一步说，那些罪犯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得到了鼓励（许多流浪汉主动返回监狱）。各种恶习非但没有得到纠正，反而被系统地灌输给人们；而政府的种种措施并没有减弱人们的复仇欲望，反而让那些原本没有这种欲望的人也产生了复仇之心。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涅赫鲁多夫自问，却找不到答案。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一切并非偶然发生，也非失误所致，而且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只不过最初人们会被割掉鼻孔和耳朵，后来则被烙上印记，而现在则是被戴上镣铐，用蒸汽车而非旧式马车运送。那些在政府机构工作的人声称，他之所以愤怒，只是因为监禁场所的设施不够完善，只要建造现代化的监狱，一切问题就能解决。但这些说法并没有让涅赫鲁多夫信服，因为他知道，让他愤怒的并非监狱设施的好坏。他曾读到过有关配备电铃的模范监狱、以及塔尔德所推荐的电刑方式，但这种更为“文明”的暴力行为反而更让他反感。

不过，最让涅赫鲁多夫愤怒的是，法庭和政府部门里有一些人，他们拿着从民众那里征收来的高薪，却只是依据与自己类似的人所写的书籍以及出于类似动机来处理案件，还将违反他们自己制定的法律的行为按照不同的法规进行分类；然后根据这些法规，把犯错的人送到那些由残忍、冷酷的监管人员、狱卒和押送士兵掌控的地方，在那里，数百万人在肉体与灵魂上都被摧残致死。

如今，由于对监狱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涅赫鲁多夫发现，囚犯们身上出现的种种恶习——酗酒、赌博、残忍行为以及各种可怕的罪行，甚至食人行为——并非偶然现象，也不是因为人的退化或存在某种特殊的犯罪心理，正如科学与政府所解释的那样，而是人类彼此互相惩罚这一不可理解的观念所导致的必然结果。涅赫鲁多夫意识到，食人行为并非始于沼泽地，而是源于政府部门。他明白，比如他的姐夫，实际上所有的律师们……

从引座员到部长，这些官员根本不在乎正义，也不在乎他们所服务的民众的福祉，他们只在乎自己因做那些导致一切腐败与苦难的行为而获得的报酬。这一点显而易见。“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误解才发生的吗？难道不能确保这些官员有稳定的薪水，再额外给予他们一些奖励，让他们不再做现在所做的那些事吗？”涅赫鲁多夫这样想着。尽管他一动就会像喷泉般冒出许多跳蚤，但他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十章 旅程继续

在涅赫卢多夫醒来之前，那些马车夫早已离开了客栈。女房东已经喝完茶，她用手帕擦着那颗又胖又汗湿的脖子，然后说有个士兵从中途站送来了消息。那封信是玛丽·帕夫洛夫娜写的。她在信中写道，克里尔佐夫的病情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我们希望把他留在后面，由我们照顾他，但这一请求未被批准，所以我们不得不带他一起走；不过我们担心情况会变得更糟。请安排一下，如果下次在某个城镇停留时，能让我们中的一个人留在他身边。如果为了获得留下来的许可而必须与他结婚，我当然愿意这么做。”

涅赫卢多夫派那个年轻工人去邮局准备马匹，自己则开始匆忙收拾行李。他还没喝完第二杯茶，那辆三匹马的邮车就带着响亮的铃声驶到了门口，车轮在结冰的泥地上发出嘎吱声。涅赫卢多夫付钱给那个胖脖子的女房东，迅速出门上了车，命令车夫尽快赶路，以便追上那支队伍。刚过公社牧场的入口，他们就追上了那些装满袋子以及生病囚犯的马车——那些马车在刚开始被车轮碾平的结冰泥地上行驶着（军官不在那里，他已经先行离开了）。那些显然喝醉了的士兵们跟在道路旁边，欢快地聊天。一共有很多马车，最前面的几辆车上每辆都挤着六名残疾的罪犯，而后面的两辆车上则各有三名政治犯。诺沃德沃罗夫、格拉贝茨和康德拉季耶夫坐在一辆车上，而林采娃、纳巴托夫以及玛丽·帕夫洛夫娜让出座位给的那位女子则坐在另一辆车上。在其中一辆车上，克里尔佐夫躺在干草堆上，头下垫着枕头，玛丽·帕夫洛夫娜则坐在车边陪着他。

涅赫卢多夫命令车夫停车，自己下车走到克里尔佐夫身边。其中一个喝醉的士兵向涅赫卢多夫挥了挥手，但他没有理会，只是手扶着车身，从克里尔佐夫身旁走过。克里尔佐夫穿着羊皮大衣，头上戴着毛帽，嘴巴用手帕包着，看起来脸色更加苍白了。

他比以往更加消瘦了。他那双美丽的眼睛显得格外大而明亮。由于马车的颠簸，他的身体不断摇晃着，双眼始终盯着涅赫鲁多夫；但当有人询问他的健康状况时，他只是闭上眼睛，愤怒地摇头。他似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承受马车的颠簸了。玛丽·帕夫洛夫娜在另一边，她与涅赫鲁多夫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表达了她对克里尔佐夫状况的担忧，随后便立刻用愉快的口吻开口说话：“看来那个军官很羞愧吧，”她大声说道，以便让声音盖过车轮的响声，“布索夫金的手铐已经被取下来了，他现在正亲自抱着自己的女儿。卡图莎和西蒙森也在他身边，薇拉也在——她已经代替了我。”由于噪音太大，听不清克里尔佐夫说了什么，他皱着眉头试图抑制咳嗽，同时摇头。这时涅赫鲁多夫俯身向他，想听清楚他的话，克里尔佐夫则把嘴里的手帕拿开，低声说：“现在好多了。只要别着凉就行。”涅赫鲁多夫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与玛丽·帕夫洛夫娜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三颗行星的问题怎么样了？”克里尔佐夫艰难地微笑着低声问道，“解决起来很困难。”涅赫鲁多夫不明白，但玛丽·帕夫洛夫娜解释说，他指的是那个用来确定太阳、月亮和地球位置的著名数学问题，克里尔佐夫将其比作涅赫鲁多夫、卡图莎和西蒙森之间的关系。克里尔佐夫点头，表明玛丽·帕夫洛夫娜正确理解了他的意思。“这个决定不由我来做，”涅赫鲁多夫说。“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你会去做吗？”玛丽·帕夫洛夫娜问道。“当然，”涅赫鲁多夫回答道；看到克里尔佐夫脸上露出不满的表情，他又回到自己的车上，双手抓住车子的两侧爬了进去，车子随着他一起在崎岖的道路上的坑洼中颠簸前行。他经过了那一队人——他们穿着灰色的斗篷和羊皮外套，戴着锁链和手铐，占据了道路四分之三的长度。在道路的另一侧，涅赫鲁多夫看到了卡图莎的蓝色披肩、薇拉·杜霍娃的黑色外套，以及西蒙森的钩针编织的帽子，还有打着带子、类似凉鞋带的白色精纺长袜。

西蒙森正与那名女子一起走着，两人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当他们看到涅赫卢多夫时，便向他鞠躬，西蒙森则郑重地举起了帽子。涅赫卢多夫无话可说，便没有停下脚步，很快便走到了那些马车的前面。当道路变得平坦一些后，他们的速度更快了，但仍然不得不不断靠边让行，以给那些从两个方向行驶而来的长队马车腾出空间。这条布满深深车辙的道路穿过茂密的松林，其间还夹杂着白桦树和落叶松，树上还挂着尚未飘落的黄色树叶。涅赫卢多夫走过大约一半的队伍后，便来到了森林的尽头。此时，道路两旁都是田野，远处还能看到修道院的十字架和圆顶建筑。云层已经散去，天气完全放晴了；树叶、结冰的水坑以及修道院的金色十字架和圆顶在升起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稍偏右侧，蓝色的天空中出现了白色的山脉，马车队进入了一个大村庄。村里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有俄罗斯人也有其他民族的人，他们都戴着独特的帽子，穿着特殊的斗篷。醉醺醺的男女们围在摊位、拖拉机、酒馆和马车上，叽叽喳喳地交谈着。显然，这里已经是一个城镇附近了。车夫拉了拉右边马匹的缰绳，同时用鞭子抽打它，然后侧坐在座位上，让缰绳垂在那一侧。他显然是想炫耀一下，于是快速驶向那条需要渡过的河流。渡船正朝他们驶来，已经到了河中央。大约有二十辆马车在等待过河。涅赫卢多夫没等太久。那艘被冲到上游的渡船在急流的作用下迅速靠近了岸边。那个高大、沉默、肩膀宽阔且肌肉发达的摆渡人穿着羊皮衣，熟练地抛下绳索将渡船固定住，把船上的马车卸下来，再将岸上等待的马车搬上船。整个渡船上到处都是车辆和马匹，它们在看到水面时显得有些不安。宽阔而湍急的河水拍打着渡船的侧面，使得绳索更加牢固。当渡船被填满，涅赫卢多夫的马车也被卸下马匹后，便被其他马车紧紧包围在渡船的一侧。

摆渡人挡住了入口，完全不顾那些无法上船的人的恳求，解开绳索便启程了。船上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摆渡人的靴子声以及马匹换脚时的动静。

第二十一章：“不过是个无用的流浪汉罢了。”
涅赫鲁多夫站在筏子边缘，望着宽阔的河流。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两幅画面：一幅是克里尔佐夫——他对死亡毫无准备，临死时情景令人悲痛不已；另一幅则是卡图莎——她充满活力，赢得了西蒙森这样的男人的爱，找到了通往正义的真正道路，这本该是一幅令人愉快的画面，但却也在涅赫鲁多夫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难以忘怀。

从城里传来了大铜钟的响声。站在涅赫鲁多夫身旁的马车夫以及筏子上的其他人都摘下帽子并划十字，只有那个站在铁路附近、之前未被涅赫鲁多夫注意到的矮小而蓬头垢面的老人除外。他没有划十字，而是抬起头看着涅赫鲁多夫。这位老人穿着破旧的外套、布裤，脚上也是破旧的鞋子。他背上背着一个小钱包，头上戴着一顶毛皮帽，毛皮已经磨损严重。

“老头，你为什么不祈祷呢？”涅赫鲁多夫的马车夫一边整理自己的帽子，一边问道，“你没受过洗礼吗？”

“谁该被崇拜呢？”老人立刻以一种坚决而带有攻击性的口吻反问。

“当然是上帝啊。”马车夫讽刺地回答。

“那你就告诉我，上帝在哪儿？”老人脸上的表情极为严肃坚定，马车夫意识到对方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便有些尴尬。为了不表现出这种尴尬，也不想在围观的人群面前出丑，他赶紧回答：“在天上啊。”

“那你去过那儿吗？”

“不管我去过没有，大家都明白必须向上帝祈祷。”

“从来没有人见过上帝。只有那在父怀中的独生子，他才揭示了上帝的真相。”老人依旧语速飞快地说道，眉头紧锁。

“显然你不是基督徒，而是个崇拜洞穴的人。你在向一个洞穴祈祷。”车夫说着，将鞭子的柄插进腰带里，然后整理好其中一匹马的缰绳。

有人笑了起来。

“您信仰什么，老人家？”站在筏子同一侧、靠近自己马车的中年人问道。

“我没有任何信仰，因为我不相信任何人——除了我自己。”老人依旧迅速而坚决地回答。

“你怎么能相信自己呢？”涅赫鲁多夫问道，开始与他交谈。“你可能会犯错啊。”

“绝不可能。”老人斩钉截铁地回答，同时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会有不同的信仰呢？”涅赫鲁多夫继续问。

“那只是因为人们相信别人而不相信自己，所以才有了不同的信仰。我也曾相信别人，结果就像陷入沼泽一般，迷失了自我，根本找不到出路。有旧信徒、新信徒、犹太化者、克利斯特派、神父派、无神父派、奥地利派、莫洛坎派、斯科普特派——每种信仰都只赞美自己，于是他们就像瞎狗一样四处乱窜。虽然信仰有很多，但本质是唯一的——存在于我、你以及他之中。只要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所有人就会团结在一起。每个人做自己，大家就合而为一了。”

老人大声说着，还不时环顾四周，显然是希望尽可能多的人能听到他的话。

“您持有这种信仰已经很久了吗？”

“我？很久了。他们迫害我已经有二十三年了。”

“迫害您？怎么迫害的？”

“他们像迫害基督那样迫害我。他们抓住我，把我带到法庭上，交给祭司、文士和法利赛人。有一次他们甚至把我关进疯人院；但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自由自在。他们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以为我会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我不会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我已经放弃了一切：”

没有名字，没有地点，没有国家，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我自己。“你叫什么名字？”“人。”“你多大了？”我回答说：“我不计算自己的年龄，也无法计算，因为我一直都存在，将来也会一直存在。”“你的父母是谁？”“除了上帝和大地母亲之外，我没有父母。上帝是我的父亲。”“那沙皇呢？你认得沙皇吗？”他们问道。我说：“为什么不认得？他是他自己的沙皇，而我则是我自己的沙皇。”“跟他说话有什么用呢？”他们说。我说：“我又没要求你们跟我说话。”于是他们就开始折磨我。

“那你现在要去哪儿？”涅赫鲁多夫问道。

“去上帝指引我的地方。能找到工作就工作，找不到的话就乞讨。”老人注意到木筏正在靠近岸边，便停了下来，带着胜利的表情环顾四周的旁观者。

涅赫鲁多夫拿出钱包，想给老人一些钱，但老人拒绝了，他说：“我不接受这种东西——面包我可以接受。”

“那好吧，那我先走了。”

“没什么好道歉的，你并没有冒犯我。而且，根本不可能冒犯到我。”说完，老人又把之前拿下来的钱包背在背上。与此同时，邮车已经靠岸，马匹也被套上了绳索。

当涅赫鲁多夫给那个鞠躬的摆渡人付了钱后重新登上邮车时，车夫说道：“先生，真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愿意跟他说话。他不过是个毫无价值的流浪汉罢了。”

第二十二章：涅赫鲁多夫会见将军
当他们来到山坡顶端时，车夫转向涅赫鲁多夫问道：“我该把车开到哪家酒店去？”
“哪家最好？”
“没有比‘西伯利亚酒店’更好的了，不过杜科夫的酒店也不错。”
“随你喜欢开到哪家都行。”
车夫再次侧坐驾驶座上，加快了车速。这座城镇与所有类似的城镇没什么两样：同样的带阁楼窗户和绿色屋顶的房屋，同样的大教堂，主街上同样的商店，甚至连警察也是一样的。只不过这里的房屋几乎都是木制的，街道也没有铺砌。在一条主要街道上，车夫在一家酒店的门口停了下来，但那里没有空房，于是他又开车去了另一家酒店。两个月后，涅赫鲁多夫终于又回到了那种在舒适度和清洁度方面让他感到熟悉的环境中。虽然分配给他的房间相当简陋，但在经历了两个月的驿站、乡村旅馆和临时住所之后，他仍然感到十分安心。他首先要做的是清除身上的虱子——自从离开那些地方后，他就一直无法彻底根除这些虱子。收拾好行李后，他去了俄罗斯式浴场，之后便整理好仪容，穿上熨烫过的衬衫、有些起皱的裤子，再套上外套，然后驱车前往该地区的总督府。酒店老板叫来了一名马车夫，那匹养得很好的吉尔吉斯马以及颠簸的马车很快就把涅赫鲁多夫送到了那座大型建筑的前厅，前厅里有卫兵和警察站岗。房子前面有个花园，后面则是在白杨树和桦树的枝条间，生长着茂密而深绿色的松树和冷杉。将军身体不适，没有接见客人；但涅赫鲁多夫还是让仆人把他的名片递进去，不久仆人就带来了肯定的答复：“请您进去吧。”

大厅、仆人、勤务兵、楼梯以及那铺着光亮地板的舞厅，都与圣彼得堡的没什么两样，只是这里更为气派，但也更脏乱。涅赫卢多夫被领进了内阁。那位将军是个身材臃肿、鼻子像土豆一样的人，性格乐观，前额上有大块凸起的肿块，头是光秃的，眼圈也有些浮肿。他穿着一件鞑靼丝绸睡袍，一边抽着烟，一边用银制茶托里的杯子喝着茶。

“您好，先生。请原谅我穿着睡袍接待您；这样总比不接待您要好。”他说着，用睡袍的深褶将脖子遮住。“我身体不太好，所以不出门。是什么风把您带到我们这个偏僻的地方来的？”

“我正在押送一队囚犯，其中有个与我关系密切的人，”涅赫卢多夫回答，“我来这里，一方面是为了那个人，另一方面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将军闻了闻茶，喝了一口，然后把香烟放进绿玉色的烟灰缸里，用狭长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涅赫卢多夫，专注地听着。他只打断过涅赫卢多夫一次，给他递了一支烟。

这位将军属于那种认为自由主义与人道主义观念可以与军人职业相协调的学者型军人。但由于天性善良且聪明，他很快便意识到这种协调是不可能的。为了逃避内心的矛盾，他越来越沉迷于饮酒——这种习惯在军人中极为普遍——如今他已经患上了医生所说的酒精中毒症。只要沾酒，他就会醉醺醺的。然而酒对他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没有酒他就无法生活，因此他每晚都处于醉酒状态。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不会东倒西歪，也不会说些荒谬的话。即便他说了些胡话，也因为他的高位而被视为至理名言。只有在早晨，也就是涅赫卢多夫来拜访他的时候，他才会变得理智一些，能够理解别人说的话，并且还能恰当地践行他常说的那句格言：“他虽醉，却很聪明，因此有着双重优点。”

上级们知道他是个酒鬼，但他的教育程度比其他人高，尽管他的学业在酗酒之后就中断了。他胆大、机敏，而且气场强大。

他相貌出众，即便喝醉了也依然保持着礼貌；因此他被任命担任如此重要且责任重大的职务。涅赫鲁多夫告诉他，自己感兴趣的那个人是位女性，她虽无罪却被判了刑，而且已经有人为她向皇帝提交了请愿书。“嗯，然后呢？”将军问道。“在彼得堡时，我得到承诺，关于她的命运的消息最迟会在本月内送到我这里。”将军伸出那只手指短粗的手，按响了铃，同时继续盯着涅赫鲁多夫，抽着烟。“那么，我希望您能允许这位女士留在这里，直到她的请愿得到答复为止。”这时，一名身穿制服的仆人走了进来。“去问问安娜·瓦西里耶夫娜是否已经起床，再拿些茶来。”将军对仆人说。然后他转向涅赫鲁多夫：“还有什么事吗？”“我的另一个请求是关于同属那个团伙的一名政治犯的。”“哎呀，”将军摇着头说，“他病得很重，快要死了，很可能会被留在医院里，所以有一名女囚犯希望留下来照顾他。”“她和他没有亲属关系吗？”“没有，但只要能这样就能留在他身边，她愿意嫁给他。”将军用闪烁的目光紧紧盯着对方，显然想让他难堪，便静静地听着，继续抽烟。涅赫鲁多夫讲完后，将军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用手指沾湿后快速翻阅页面，找到了有关婚姻的条款。“她被判处了什么刑罚？”他抬头问道。“她？被判处苦工。” “唉，那麼，被判了那种刑罚的人，通过结婚是无法改善处境的。”

“是的，但是——”
“打扰一下。就算有个自由人娶了她，她仍必须服完刑期。这种情况下的问题是，谁受的惩罚更重，是她还是他？”
“他们都会被判处苦役。”
“好吧，那他们就两清了。”将军笑着说，“她得到的和他一样，只不过因为他生病了，或许可以留下，当然也会尽一切可能减轻他的命运。至于她，就算嫁给他，也无法留下。”
“将军正在喝咖啡。”仆人通报道。
将军点点头，继续说道：“不过我会考虑一下。他们叫什么名字？记下来吧。”
涅赫鲁多夫把名字写了下来。
当涅赫鲁多夫请求获准去见那个垂死的男人时，将军回答说：“那也不行。我当然不怀疑你，但你对他和其他人很关心，而且你有钱，在这里，有钱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有人让我记录下贿赂金额。可要是大家都收受贿赂，我又怎么记录呢？职位越低的人，就越容易收受贿赂。在三千多英里的距离之外，要查明这些事情怎么可能呢？这里的每个官员都像个小沙皇，就像我一样。”他笑了起来。“你很可能去过看政治犯，给了钱才得以见到他们，对吧？”
“是的。”
“我完全理解你这么做是出于同情。你同情那些政治犯，想去看他们。而检查员或押送士兵也会接受贿赂，因为他们只有二十戈比的薪水，还要养家糊口，所以不得不接受。如果处在他们的位置上，我也会像你和他们一样行事。但以我的身份，我不能因为自己是人、可能会被同情心影响而违背法律条文。我是执行机构的成员，是在某些条件下被委以重任的，我必须遵守这些条件。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吧。现在让我们来听听那边发生了什么。”

“那座大都市。”将军开始提问，显然他是很想听到消息，也想表现出自己也是个普通人。

第二十三章：减刑的判决
“顺便问一下，你住在哪里？”将军在向涅赫卢多夫告辞时问道。“住在杜克家吗？那儿的条件实在糟糕。五点钟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你会说英语吗？”
“会。”
“那很好。有个英国旅行者刚来到这里，他正在研究交通问题，并考察西伯利亚的监狱情况。他今晚会和我们一起吃饭，你也来见见他吧。我们五点钟开始用餐，我妻子很看重守时。到时我也会告诉你该如何处理那个女人，也许可以派人留在那里照顾那个病囚。”
向将军鞠躬后，涅赫卢多夫驱车前往邮局，此刻他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充满干劲。
邮局是个低矮的房间，几名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为人们服务，周围挤满了人。其中一名工作人员歪着头，熟练地将信封放入邮票下方。涅赫卢多夫没等太久，报上姓名后，所有寄给他的邮件立刻就被交到了他手中。里面有不少东西：信件、钱、书籍，还有最新一期的《祖国笔记》。涅赫卢多夫把这些东西拿到一张木制长椅上，那里有个拿着书的士兵也在等待着什么，他便在士兵旁边坐下，开始整理信件。其中有一封装在精美信封里的挂号信，上面有醒目的红色印章。他拆开封口，看到里面是塞列宁写的信以及一些官方文件，顿时面红耳赤，心跳加速。那是卡图莎请求的回复。会是怎样的答复呢？涅赫卢多夫匆匆扫了一眼那封字迹极小、难以辨认的信，随后松了一口气——答复是积极的。

“亲爱的朋友，”塞莱宁写道，“我们上次的谈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您关于马斯洛娃的看法是正确的。我仔细查看了她的案子，发现她确实遭受了极其不公正的对待。只有通过您所提交的请愿委员会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设法参与了该案的审理工作，现附上减刑的文件副本。您的姑妈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夫人给了我她的地址，所以我才将这份文件寄给她。原件已经被送到她受审前的监禁地点，之后很可能会立即被送往西伯利亚的政府机关。我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您，并紧紧握住您的手。”

“您的，

塞莱宁”

文件内容如下：“奉皇帝陛下接见请愿书的办公室之命——日期在此处——鉴于卡捷琳娜·马斯洛娃女士的诚挚请愿，皇帝陛下恩准将其苦工判决改为流放到西伯利亚较近的地区。”

这真是个令人高兴且重要的消息；涅赫鲁多夫为卡图莎以及自己所期望的一切都实现了。不过，她现在的处境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既然她是囚犯，他们之间的婚姻只能是名义上的，除了能缓解她的处境之外并无其他意义。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止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而涅赫鲁多夫还没有为此做好准备。此外，她和西蒙森的关系又该如何处理？她昨天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如果她同意与西蒙森结合，那好吗？他无法解答所有这些问题，便决定不再去想它们。“以后自然会明白的，”他想，“现在不必考虑这些，应尽快把好消息告诉她，让她重获自由。”他认为自己收到的文件副本就足够了，于是离开邮局时让马车夫带他去监狱。

尽管那天早上他没有接到州长要求他去监狱的命令，但凭经验他知道，从下属那里往往能得到上级不肯给予的东西。因此他打算设法进入监狱，把好消息带给卡图莎，或许还能让她获释，同时了解克里尔佐夫的健康状况，并将将军的话转达给他和玛丽·帕夫洛夫娜。那名监狱监察官是个身材高大、相貌威严的人，留着向上弯曲的胡须和络腮胡子。他非常严肃地接待了涅赫卢多夫，明确表示没有上级的特别命令，他绝不会允许外人探视囚犯。对于涅赫卢多夫称自己在其他城市也曾被允许探视囚犯的说法，他回答说：“也许吧，但我不会批准。”他的语气暗示着：“你们这些城里人或许以为能让我们措手不及，但在东西伯利亚，我们同样知道法律是什么，甚至可以教教你们。”就连直接来自皇帝办公室的文件副本也未能打动这名监狱监察官。他坚决拒绝让涅赫卢多夫进入监狱，还对涅赫卢多夫那种天真地认为那份副本就足以让马斯洛娃获释的想法报以轻蔑的微笑，宣称必须要有上级的直接命令，才能释放任何人。他唯一同意做的，就是告诉马斯洛娃有对她有利的消息，并承诺一旦收到上级的释放命令，他就会立刻放她走。至于克里尔佐夫的情况，他则表示甚至不确定是否有这样的囚犯存在。于是，涅赫卢多夫几乎什么也没做成，只能回到自己的酒店。监察官如此严厉，主要是因为监狱里挤满了超出设计容量数倍的人，从而导致斑疹伤寒疫情爆发。送涅赫卢多夫回去的马车夫说：“监狱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因为那里出现了某种疾病，一天之内就有二十多人被埋葬。”

第二十四章 将军的家庭

尽管在监狱里的尝试毫无成效，但涅赫鲁多夫依然保持着那股充满活力与热情的精神状态，他前往总督办公室，想看看马斯洛娃的文件是否已经送到。结果文件尚未送达，于是涅赫鲁多夫立即返回酒店，给塞列宁和那位律师写了信。写完信后，他看了看手表，发现该去参加将军举办的晚宴了。途中，他再次思考：卡图莎会如何接受自己刑期减轻的消息？她将住在哪里？他该如何与她共同生活？西蒙森又会怎样？他与她的关系又会如何发展？他想起了她身上发生的变化，这让他想起了她的过去。“眼下我必须忘记这些，”他想，试图再次将那些念头从脑海中驱除。“等到时机成熟时再考虑吧，”他自言自语道，同时开始思考该对将军说些什么。

在将军家中举行的晚宴充满了富人和高官们惯有的奢华氛围，这对于长期既缺乏奢华享受甚至最基本舒适条件的涅赫鲁多夫来说，实在是一种极大的享受。主妇是彼得堡上流社会的一位老派贵妇，曾是尼古拉一世的宫廷侍女，法语说得相当流利，而俄语则显得很不自然。她总是挺直腰板，双手紧贴腰部。她对丈夫极为体贴，态度温和且略带忧伤，对所有来访者也都十分友善，不过会根据对方的身份有所不同地对待他们。她接待涅赫鲁多夫时，仿佛把他当作自己人一般；她那细腻而几乎难以察觉的奉承话让涅赫鲁多夫再次意识到自己的优点，从而感到满足。她似乎知道他那虽有些奇特却诚实的举动为何会让他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认为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这种优雅的奉承以及将军家中的奢华氛围，使得涅赫鲁多夫渐渐沉溺其中。

他享受着优美的环境、美味的佳肴，还有与同阶层的有教养之人交往带来的愉悦与舒适感。因此，他过去几个月所生活的环境仿佛只是一场梦，而他现已醒来，回到了现实之中。除了家人们之外，还有将军的女儿和她的丈夫以及一名副官，此外还有一名对金矿感兴趣的英国人，以及一位来自遥远西伯利亚小镇的镇长。在涅赫卢多夫看来，这些人都很友善。那位英国人身体健康，面色红润，法语说得非常差，但自己的母语表达能力很强，演讲也很有感染力；他见多识广，谈论美国、印度、日本和西伯利亚时总是引人入胜。

那位对金矿感兴趣的年轻商人，出身于农民家庭，晚礼服是在伦敦定制的，衬衫上还镶有钻石扣子，他拥有一个精美的图书馆，乐于为慈善事业捐款，而且持有开明的欧洲观念。在涅赫卢多夫看来，他代表了那种全新的、优秀的欧洲文明类型——这种文明植根于健康但尚未受过多教育的农民群体之中。

而那位来自遥远西伯利亚小镇的镇长，正是涅赫卢多夫在圣彼得堡时经常听人提起的那个人。他身材丰满，头发卷曲且稀疏，眼睛呈蓝色，双手白皙且保养得很好，手指上戴着戒指，笑容友善，下身尤为粗壮。主人看重他，是因为在所有官员中只有他不会接受贿赂；女主人则因为他是位出色的音乐家，愿意与她一起演奏二重奏而欣赏他。涅赫卢多夫心情极好，即便知道那人的种种恶习，也觉得他并不令人反感。那位聪明能干的副官，下巴呈蓝灰色，总是主动提供帮助，其善良的品格也让涅赫卢多夫感到满意。不过，最让涅赫卢多夫喜欢的还是那对迷人的年轻夫妇——将军的女儿和她的丈夫。女儿相貌平平，心思单纯，全身心都扑在两个孩子身上。她的丈夫则是她在与父母长期争执后最终选择嫁的人，他是个自由主义者，曾在莫斯科大学取得优异成绩，是个谦逊而有智慧的年轻人，从事政府工作。

他主要研究统计资料以及那些他喜爱的、试图使其免于灭绝的少数民族。他们不仅对涅赫卢多夫友善且关怀备至，显然也很高兴能结识这位新朋友。那位身穿制服、脖子上挂着白色十字勋章的将军以朋友的身份向涅赫卢多夫问好，并请在旁桌的客人喝点伏特加来开开胃。将军询问涅赫卢多夫从早上离开后做了什么，涅赫卢多夫告诉他自己去了邮局，收到了关于那个他早上提到的人的刑罚有所减轻的消息，同时再次请求获准去监狱探望。显然，将军不希望在用餐时谈论工作事宜，于是皱起眉头，没有说话。“喝杯伏特加吧，”他对刚走到桌旁的英国人说。那名英国人喝了一杯后表示，他已经参观了大教堂和工厂，不过还想去看看那座大型监狱。“哦，那正好，”将军对涅赫卢多夫说，“你们可以一起去。给他们发些通行证吧，”他又对副官说道。“您想什么时候去？”涅赫卢多夫问道。“我更喜欢在晚上去参观监狱，”英国人回答，“因为那些监狱都在室内，无需做任何准备，可以直接看到它们的真实面貌。” “啊，他想亲眼看看监狱的全貌！那就让他去吧。我已经写过相关报告了，但没人理会。让他从外国的出版物上了解情况吧，”将军说着便走向餐桌，此时女主人正在为客人安排座位。涅赫卢多夫坐在女主人和那名英国人之间。他的对面坐着将军的女儿以及圣彼得堡某个政府部门的前主管。晚餐时的谈话断断续续地进行着，有时是英国人谈论印度，有时是将军强烈反对的东京远征，还有时是西伯利亚普遍存在的贿赂与腐败问题。这些话题并没有让涅赫卢多夫产生太多兴趣。但晚餐过后，在喝咖啡时，涅赫卢多夫与那名英国人开始了一场关于格莱斯顿的有趣对话，涅赫卢多夫觉得……

他讲了许多妙语，对方都注意到了。涅赫鲁多夫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周围都是友善而有教养的人，一边喝着咖啡，心里愈发感到愉悦。当英国人要求主人带着那位政府部门的前主管走到钢琴前，开始演奏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时，涅赫鲁多夫陷入了一种久未体验过的极度满足状态，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多么好的人。那架三角钢琴真是美妙绝伦，交响乐的演奏也极为出色。至少在熟悉并喜爱这首交响曲的涅赫鲁多夫看来是这样。听着那优美的行板乐章，他不禁感动得鼻头发酸。涅赫鲁多夫感谢女主人让他重新体验到了长久以来未曾有过的乐趣，正准备告辞离开时，女主人的女儿带着坚定的神情走上前来，脸微微发红地说：“您之前问过我的孩子们的事，想看看他们吗？”“她以为每个人都会想看她的孩子呢，”她的母亲微笑着说道，显然很欣赏女儿这番机智又可爱的举动。“王子可一点兴趣都没有。”“恰恰相反，我非常有兴趣，”涅赫鲁多夫被这份浓烈的母爱所打动，“请让我看看他们吧。”“她正带王子去看看她的宝贝们呢，”坐在牌桌旁的将军大笑着喊道，他的女婿、矿主以及副官也在那里。“快去吧，去表达你的敬意吧。”年轻女子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即将接受评判，显得十分激动，她迅速朝内室走去，涅赫鲁多夫紧随其后。在第三间宽敞的房间里，墙壁上贴着白色墙纸，灯光柔和，房间里有两张小床，一位穿着白色披肩的护士坐在两张床之间。她有着善良而真诚的西伯利亚面孔，颧骨很高。护士站起身来鞠躬。母亲俯身看着第一张床，床上有个两岁的小女孩正安静地睡着，小嘴微微张开，长长的卷发散落在枕头上。“这是凯蒂，”母亲说着，整理了一下那条白色和蓝色的钩织被子，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白色的小脚丫。

“她不可爱吗？她才两岁而已。”
“真可爱。”
“这是瓦西乌克，‘爷爷’这么叫他的。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他是西伯利亚人，对吧？”
“是个出色的男孩，”涅赫鲁多夫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熟睡的胖小孩说道。
“没错，”母亲微笑着回答，眼神中充满意味。
涅赫鲁多夫想起了那些锁链、剃光的头颅、与堕落的斗争、垂死的克里尔佐夫、卡图莎以及她的整个过去，他开始感到羡慕，渴望拥有眼前所见的这一切——在他看来，这便是纯粹而美好的幸福。
他一再表达对孩子们们的赞赏，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他们的母亲，而母亲也欣然接受了这些赞美。之后，他跟着母亲回到客厅，那里有那个英国人正在等着他，按照约定一起去监狱看看。向主人和孩子们道别后，英国人和涅赫鲁多夫走出了将军家的门廊。
天气变了，正在下雪，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已经覆盖了道路、屋顶、花园里的树木、门廊的台阶、马车的顶盖以及马的背部。英国人有自己的马车，涅赫鲁多夫则吩咐马车夫开车前往监狱，自己则叫来自己的马车，怀着必须履行这项令人不悦的任务的沉重心情，跟随英国人走在松软的雪地上，车轮在雪中艰难地转动着。

第二十五章 马斯洛娃的决定
那座阴森的监狱，门口有守卫，还有燃烧的灯，一排排亮着的窗户更增添了它的阴郁氛围。尽管此刻门廊、屋顶和墙壁都被白色覆盖物遮住，但景象依然比早晨时更加凄凉。那位威严的狱卒走到大门前，借着灯光查看交给涅赫鲁多夫和那个英国人的通行证，惊讶地耸了耸肩，但还是按照命令请两位来访者跟他进去。他带他们穿过庭院，然后从右侧的一扇门进入，再上楼梯来到办公室。他为他们提供座位，询问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得知涅赫鲁多夫希望立刻见到马斯洛娃后，他便派一名狱卒去把她叫来。随后，他准备回答那个英国人开始提出的问题，涅赫鲁多夫则担任翻译。
“这座监狱是用来关押多少人的？”英国人问道。“现在里面关着多少人？多少男人？多少女人？还有儿童？有多少人被判处在矿井里劳改？有多少人被流放？又有多少人是病人？”
涅赫鲁多夫机械地翻译着英国人和狱卒的话，却根本没去理解其中的含义。一想到即将与她见面，他就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尴尬。就在他正在为英国人翻译的时候，他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办公室的门打开了。和以往许多次一样，一名狱卒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卡图莎。看到她头上戴着头巾，穿着囚服，他顿时感到一阵沉重的情绪。“我想要活下去，想要一个家庭，想要孩子，想要过正常人的生活。”当她快步走进房间、眨着眼睛时，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站起身来，朝她走去几步，但她的面容在他看来显得冷漠而令人不悦。就像当初她责备他时那样。她的脸一会儿涨红，一会儿又变得苍白，手指紧张地绞着外套的边缘。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

“你知道有解决办法了吗？”
“是的，狱卒告诉我了。”
“这样，一旦原始文件送到，你就可以离开，去你想去的地方定居。我们会考虑的——”
她急忙打断他：“我还有什么好考虑的？瓦尔德马·西蒙森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尽管心绪激动，她还是抬起眼睛看着涅赫卢多夫，快速而清晰地说出了这些话，似乎早已准备好了要说的内容。
“真的吗！”
“嗯，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你看，他希望我和他一起生活……”她停了下来，显得很害怕，随即纠正自己：“他是希望我待在他身边。我还能有什么更高的愿望呢？这应该算是幸福了吧。对我来说，还有别的选择吗——”
“要么是这样，要么那样，”他想。“要么她爱西蒙森，根本不需要我以为自己能带给她的那种牺牲；要么她仍然爱我，但为了我而拒绝我，选择与西蒙森共度一生。”涅赫卢多夫感到羞愧，知道自己脸红了。
“那你自己呢？你爱他吗？”他问。
“爱与不爱，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放弃了一切。而且瓦尔德马·西蒙森是个非常出色的人。”
“没错，当然，”涅赫卢多夫开口道，“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我觉得——”
但她又一次打断了他，似乎担心他会说太多，或者自己无法把所有话都说出来。“不，德米特里·伊万诺维奇，如果我没有按照你的意愿行事，请原谅我吧。”她用那双难以捉摸、微微眯着的眼睛看着他。“是的，显然只能这样。你也必须活下去。”
她说出的正是他刚才还在心里想的話，但现在他不再这么想了，感受也完全不同了。他不仅感到羞愧，还为自己即将失去的一切而难过。“我没想到会这样，”他说。
“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受苦呢？你已经受够了。”

“我并没有受苦。这对我有好处，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继续为您服务。”
“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她说道，同时注视着他。
“您已经为我做了太多。要不是您——”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声音却颤抖起来。
“您实在没有理由感谢我，”涅赫卢多夫说。
“计较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上帝会为我们算账的，”她说，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开始闪闪发光。
“您真是位善良的女人，”他说。
“我善良？”她含着泪说道，脸上露出可怜的微笑。
“您准备好了吗？”英国人问道。
“马上就好，”涅赫卢多夫回答，同时询问了她关于克里尔佐夫的情况。她平复了情绪，平静地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克里尔佐夫身体状况很差，已被送进医务室。玛丽·帕夫洛夫娜非常担心，请求允许她以护士的身份去医务室，但却未能得到批准。
“我该去吗？”她问道，注意到英国人正在等待。
“我就不道别了，我们会再见的，”涅赫卢多夫说着，伸出了手。
“请原谅我，”她声音很低，他几乎听不见。他们的目光相遇了，从她眯起的双眼以及那带着哀伤的微笑中，涅赫卢多夫明白：在可能导致她做出这个决定的两个原因中，第二个才是真正的理由。她爱着他，却认为与他会在一起会毁掉他的生活。而选择跟西蒙森一起走，她以为这样就能让涅赫卢多夫获得自由。虽然她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欣慰，但分离时还是感到痛苦。她握了握他的手，迅速转身离开了房间。
涅赫卢多夫也准备离开，但他看到英国人正在记录着什么，便没有打扰他，而是坐在墙边的木椅上。突然间，他感到极度疲惫。让他疲倦的并非失眠的夜晚，也不是旅途或种种刺激，而是对生活的厌倦。他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那么，现在想参观一下牢房吗？”检查员问道。
涅赫鲁多夫抬起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身处此处。
那个英国人已经记完笔记，表示想看看牢房。
疲惫且漠不关心的涅赫鲁多夫跟着他去了。

第二十六章 英国访客

穿过前厅以及那条令人作呕、充满恶臭的走廊后，英国人和涅赫鲁多夫在检查员的陪同下进入了第一间牢房——那些被判处苦工的囚犯们就关在那里。牢房中央摆放着床铺，所有的囚犯都躺在床上，大约有70人左右。当访客们进来时，所有的囚犯都立刻站了起来，站在床边，只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高烧不止的年轻人，另一个则是不停地呻吟着的老人。

英国人询问那个年轻人患病有多久了。检查员说他是早上才生病的，而那个老人则长期饱受胃痛之苦，但由于医院早已人满为患，所以无法将他转移出去。英国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表示想跟这些人说几句话，并让涅赫鲁多夫帮忙翻译。原来，除了考察西伯利亚的流放地与监狱之外，这位英国人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宣扬通过信仰与救赎获得拯救的理念。

“告诉他们，”他说，“基督为他们而死。如果他们相信这一点，就能得到拯救。”他说话时，所有的囚犯都静静地站着，双臂垂在身体两侧。“这本书里记载了这一切，”他继续说道，“他们当中有人会读书吗？”

有20多人会读书。英国人从挂包里拿出几本装订好的《圣经》，许多长着坚硬黑甲的手从粗糙的衬衫袖子里伸出来，向他抓去。他在这一间牢房里送出了两本《圣经》。

第二间牢房的情况也是一样的。那里同样空气污浊，窗户之间挂着同样的圣像，门左边也有同一个水盆。囚犯们也都挤在一起躺着，见到访客后同样立刻站起身来，双臂垂在身体两侧。不过也有三个人例外：其中两人坐了起来，另一人则继续躺着，甚至没有看新来的人一眼；这三个人也都生病了。英国人又说了同样的话，然后又送出了两本书。

在第三个房间里，有四人患病。当英国人询问为何不把病人集中到同一个牢房里时，狱警表示他们自己并不希望如此，而且他们的疾病并非传染性的，还有医疗人员负责照看他们。“他已经两周没来这儿了。”有人低声说道。狱警什么也没说，只是带路前往下一个牢房。那扇门同样没有上锁，所有人也都站了起来，沉默不语。英国人再次分发《圣经》。第五个和第六个牢房的情况也是如此，无论是右边的还是左边的牢房。从那些被判处苦役的人，到那些被流放的人，再到那些被公社驱逐的人以及那些自愿留下的人——到处都是那些又冷又饿、无所事事、身患疾病、地位低下且被囚禁的人，他们就像野兽一样被展示出来。英国人在分发了规定数量的《圣经》之后便不再继续分发，也没有发表任何讲话。那令人压抑的景象，尤其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甚至让他的精力也变得萎靡不振；他只是从一个牢房走到另一个牢房，对于狱警关于每个牢房里有多少囚犯的询问，只是回答“好了”。涅赫鲁多夫则如梦游一般跟在后面，既无法拒绝继续前进，也无法离开，心中依旧充满疲惫与绝望。

第二十七章 克里尔佐夫的休息时刻
在其中一个囚室里，涅赫鲁多夫惊讶地发现，那里有个他早上在渡口看到的陌生老人。这位老人赤着脚，坐在床边，身上只穿一件脏兮兮的灰褐色衬衫，衬衫的肩膀处已经破烂不堪，裤子也是同样的状况。他以严肃而充满探究的目光看着新来的人。透过衬衫的破洞，可以看见他那极度消瘦的身体，看起来虚弱不堪，但他的脸上却流露出比涅赫鲁多夫在渡口见到他时更为强烈的严肃与活力。与其他囚室一样，当官员进来时，这里的囚犯们都立刻站了起来，唯有那位老人依旧坐着。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眉头因愤怒而紧锁。
“站起来！”检查员对他喊道。
老人没有起身，只是轻蔑地笑了笑。“你的仆人们正站在你面前，但我不是你的仆人。你戴着印章——”老人指着检查员的额头。“什——什么？”检查员威胁地说着，朝他迈了一步。
“我认识这个人，”涅赫鲁多夫急忙说道，“他是因为什么被关起来的？”
“警察把他送到这里，因为他没有护照。我们请求他们不要送这种人过来，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检查员怒视着老人说道。
“看来你也是反基督者的同伙吧？”老人对涅赫鲁多夫说。
“不，我只是个访客而已。”涅赫鲁多夫回答。
“什么？你是来看反基督者如何折磨人的吗？看吧，他把这些人关在笼子里，一大群人呢。人应该靠自己的劳动来谋生，而他却不让他们工作，还像喂猪一样给他们食物，想让他们变成野兽。”
“他在说什么？”那个英国人问道。

涅赫鲁多夫告诉他，那个老人正在责备巡官，认为正是他才导致人们被关押起来。
“问他，对于那些不遵守法律的人，应该如何对待？”英国人说道。
涅赫鲁多夫把问题翻译给了老人。老人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笑了起来，露出了牙齿。
“法律？”他轻蔑地重复道，“他先是抢走了所有人的东西，夺走了人们的一切权利，杀死了所有反对他的人，之后才制定出禁止抢劫和谋杀的法律。他本应该早点制定这些法律的。”
涅赫鲁多夫再次翻译了这个问题。英国人微笑着说：“好吧，那还是问他，现在应该如何对待小偷和杀人犯呢？”
涅赫鲁多夫又把问题翻译了过去。
“告诉他，他应该先去掉自己身上的‘敌基督者’的印记，”老人皱着眉头说，“那样就不会有小偷和杀人犯了。把这话转达给他。”
当涅赫鲁多夫把老人的话翻译完后，英国人说：“他疯了。”说完，他耸耸肩，离开了牢房。
“做好自己的事，别去管他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负责。只有上帝才知道该处决谁、该宽恕谁，我们可不知道，”老人说。“让每个人都自己做自己的首领，这样就不需要首领了。快走！”他愤怒地皱着眉头，用充满怒意的眼神盯着仍留在牢房里的涅赫鲁多夫，“你难道还没看够那些‘敌基督者’的走狗是如何剥削人们的吗？快走！”
当涅赫鲁多夫出去后，他看到英国人和巡官站在一间空牢房的门口，询问那间牢房是用来做什么的。巡官解释说那是停尸室。
“哦，”涅赫鲁多夫翻译完后，英国人表示想进去看看。
那间停尸室其实只是一间很普通的牢房，面积不大。墙上挂着一盏小灯，昏暗的光线照亮了堆在角落里的袋子和木柴，而右侧的床架上则放着四具尸体。第一具尸体穿着粗布衬衫和裤子，是个高个子男人，留着短胡子，头部有一半被剃光了。尸体已经完全僵硬；原本交叠在胸前的蓝色双手现已分开，双腿……

他们也分开了，光着脚的脚露在外面。他身旁躺着一位穿着白色衬裙、光着脚的老妇人，她的头发稀疏地编成辫子，露在头上；脸庞瘦小而发黄，鼻子尖挺。在她旁边还有另一个男人，身上穿着某种紫色的衣服。这种颜色让涅赫卢多夫想起了什么。他走近些，仔细观察那具尸体：向上翘起的短而尖的胡须、轮廓分明的鼻子、高而苍白的额头、稀疏卷曲的头发——他认出了那些熟悉的特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昨天他还见过这张脸，那时它充满愤怒、激动与痛苦；而现在却如此平静、静止，却又美得令人心碎。没错，那就是克雷尔佐夫，或者至少是他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他为何要受苦？他为何要活下去？现在他明白了吗？”涅赫卢多夫思索着，似乎没有答案，只有死亡而已，他感到一阵头晕。他没有向那个英国人道别，便请巡官带他到院子里去。他觉得有必要独自一人，好好思考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于是驱车回到了酒店。

第二十八章：涅赫卢多夫迎来新生活

涅赫卢多夫没有上床，而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很久。他与卡图莎之间的事已经结束了，没人再需要他了，这让他感到悲伤和羞愧。他的另一件任务不仅尚未完成，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他困扰，需要他立刻采取行动。最近他所目睹、所了解到的种种邪恶行为，尤其是今天在那个可怕的监狱里看到的那些事——那些导致亲爱的克雷尔佐夫死亡的邪恶势力依然横行霸道，而他则能预见到战胜它们的可能性，甚至知道该如何做到这一点。那些被冷漠的将军、检察官、监察官关押在肮脏监狱里的成百上千的受压迫的人，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还记得那个指责官员们、因而被视为疯子的奇怪而自由的老人的模样，以及克雷尔佐夫因愤怒而死时那张美丽的、如蜡一般的脸庞。于是，他再次面临这样一个问题：究竟是他自己疯了，还是那些自以为心智正常却犯下这些恶行的人才是疯子？

走累了，思考也累了，他坐在灯旁的沙发上，机械地打开了那个英国人送给他的作为纪念的《圣经》。进来时他把口袋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后，就把这本书扔在了桌上。

“据说这里面可以找到一切问题的答案，”他想，于是随机翻开《圣经》，开始阅读《马太福音》第十八章1-4节：“那时，门徒来问耶稣说：‘在天国里，谁是最大的呢？’耶稣叫过一个小孩来，让他站在他们中间，说：‘我实在告诉你们，除非你们回转，变成像小孩子一样，否则绝不能进天国。凡谦卑自己的，如同这个小孩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

“没错，确实如此，”他说，因为他记得，只有当自己谦卑下来时，才能体会到生活的平静与快乐。

“凡以我的名接待这样一个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但凡使这小孩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挂在他的脖子上，把他沉在海底。”（马太福音18:5, 6）
“‘凡接待的’是什么意思？接待到哪里去呢？‘以我的名’又是什么意思？”他问道，因为他觉得这些话并没有告诉他什么。“为什么还要用磨石挂在他的脖子上，再把他沉入海底呢？不，这不对，意思不清楚。”他想起自己一生中曾多次尝试阅读福音书，而这些经文中的模糊之处让他望而却步。他继续阅读了第七、第八、第九和第十节的内容，那些内容讲述了人们会如何跌倒，以及他们将因此受到惩罚而被投入地狱之火，还有那些能够看见天父面容的天使。
“真可惜，这些内容如此混乱不清，”他想，“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其中有一些美好的东西。”
“因为人子来，是要拯救那些迷失的人。”他继续读着。
“你们以为怎样？如果有人有一百只羊，其中有一只迷路了，他难道不会留下那九十九只，去山里寻找那只迷路的羊吗？如果找到了，我实在告诉你们，他会为这只羊欢喜，胜过为那九十九只没有迷路的羊欢喜。”
“同样地，你们天上的父也不愿让这些小孩子中的任何一个灭亡。”
“没错，天父并不希望他们灭亡，可现在他们却成百上千地正在灭亡，而且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拯救他们。”他心想。
这时彼得走过来问：“我的兄弟得罪我，我该宽恕他几次呢？直到七次吗？”耶稣回答说：“我不是说直到七次，而是直到七十个七次。”
“所以，天国就好比有一位国王，他要跟自己的仆人们算账。当他开始算账时，有一个人欠他一万里塔兰特。由于他没有钱偿还，主人就命令把他和他的妻子、孩子以及他所有的一切都卖掉，用来抵债。于是那仆人跪下来敬拜主人，说：‘主啊，请宽容我。’”

“我会的，我会把一切都还给你。”那个仆人的主人心生怜悯，便释放了他，并免去了他的债务。可是那仆人出去后，遇到了另一个也欠他一百便士的仆人，于是他抓住那人，掐住他的脖子，要求他立刻还钱。那个仆人跪下来恳求他：“请宽限我一些时间，我会还钱的。”但他不肯，反而把那人关进监狱，直到他还清欠款为止。当其他仆人们看到这一幕时，都感到非常难过，便去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的主人。主人大声叫来那个仆人，对他说：“你这恶仆！因为你恳求我，所以我才免去了你的所有债务；难道你就不能像我宽恕你那样宽恕你的同伴吗？”
“就这些了吗？”涅赫鲁多夫突然大声问道。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回答道：“是的，就这些了。”这种情况在那些过着灵性生活的人身上经常发生：起初看似奇怪、矛盾甚至像是玩笑的想法，随着生活经验的积累而一次次得到印证，最终变成了最简单、最真实的真理。他渐渐明白，从人们所遭受的种种邪恶中获得救赎的唯一途径，就是始终承认自己犯了罪，因而无权惩罚或纠正他人，因为他们在上帝眼中都是宝贵的。他意识到，自己在监狱里所见的一切可怕罪行，以及那些作恶者内心的自我满足感，都是人们试图做不可能之事的结果——他们试图在自身也是邪恶之人的情况下去纠正邪恶；那些恶人试图用机械的手段去纠正其他恶人，而这一切的后果只是让某些人的欲望和贪心驱使他们以这种所谓的惩罚和纠正作为职业，从而使他们自己彻底堕落，继续不断地折磨他人。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所有恐怖现象的根源，也知道了该如何制止它们。而他找不到的答案，正是基督给彼得的那個答案：我们必须无限次地宽恕他人，因为没有不犯错的人，所以没有人有资格去惩罚或纠正他人。

“但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吧？”涅赫鲁多夫这样想。然而，尽管起初这看起来很奇怪，他最终还是确信，这不仅是一种理论上的解决方案，也是一种实际的解决方案。那种常见的反对意见——“那该拿那些作恶的人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吧？”已经不再让他困惑了。如果能够证明惩罚能够减少犯罪或让罪犯改过自新，那么这种反对意见或许还有道理；但既然事实恰恰相反，而且显然人们无力互相改正，那么唯一合理的做法就是停止做那些不仅毫无用处，而且有害、不道德且残忍的事情。几个世纪以来，那些被视为罪犯的人一直遭受着折磨。可他们真的消失了吗？并没有；他们的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那些被惩罚所腐蚀的罪犯，以及那些负责审判和惩罚他人的法官、检察官、地方法官和狱卒而不断增加。涅赫鲁多夫现在明白了：社会与秩序的存在，并不是因为有这些审判和惩罚他人的罪犯，而是因为尽管人们如此堕落，他们依然彼此怜悯、相爱。希望从《福音书》中找到对这一观点的印证，涅赫鲁多夫开始从头阅读它。当他读到那篇一直令他深受感动的《登山宝训》时，他今天第一次在其中看到的并非那些华丽的抽象理念，或是那些往往过于苛刻且不可能实现的要求，而是简单、清晰且实用的法则。如果这些法则能在实践中得到实施（而这完全是可能的），那么就会创造出一种全新的、令人惊叹的社会生活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让涅赫鲁多夫极为愤慨的暴力行为将会自行消失。不仅如此，人类所能获得的最大福祉——人间天堂——也将得以实现。这样的法则一共有五条。第一条（《马太福音》5:21-26）是：人不仅不应杀人，甚至也不应对自己的兄弟发怒，更不应视任何人为无用之人；如果与他人发生了争执，应在向上帝献上礼物之前——也就是在祈祷之前——与对方和解。第二条（《马太福音》5:27-32）是：人不仅不应通奸，甚至也不应贪图女人的美貌；一旦与女人发生关系，就绝不能背弃她。

第三条（马太福音33-37章）：人不应以誓言束缚自己。
第四条（马太福音38-42章）：人不仅不应以眼还眼，即便被打了一面脸颊，也应伸出另一面；应当宽恕他人的过错，谦卑地承受一切，绝不应拒绝他人对自己的请求。
第五条（马太福音43-48章）：人不仅不应憎恨敌人、与之为敌，反而应当爱他们、帮助他们、为他们服务。

涅赫鲁多夫凝视着灯，内心一片寂静。回想起我们生活中种种混乱不堪的状况，他清晰地想象出如果人们能遵循这些准则，生活将会变成怎样的样子。一种久未感受过的狂喜充满了他的心灵，仿佛在经历了漫长的疲惫与苦难之后，他突然找到了安宁与自由。

他整夜未眠。就像许多读过《福音书》的人一样，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那些曾经反复读过却从未留意其含义的文字。他如海绵吸水一般，吸收着所有这些重要而令人欢欣的启示。他所读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熟悉，似乎都在印证着他早已知晓却又从未真正明白、也从未完全相信的东西。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并且相信：只要人们遵守这些法则，就能获得最高的祝福；同时他也明白并相信，每个人唯一的职责就是履行这些法则——这才是生命的唯一合理意义，任何违背这些法则的行为都是错误，必然会招致惩罚。这一理念贯穿于整个教义之中，在“葡萄园的比喻”中得到了最鲜明、最有力的体现。

那个园主以为，他们被派去为主人工作的葡萄园是自己的，园中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他们准备的，他们的任务就是享受在这片葡萄园中的生活，忘记主人的存在，甚至杀害那些提醒他们主人存在的人。“我们不也是这样吗？”涅赫鲁多夫想，“当我们自以为是生活的主人，认为生活就是为了享乐而存在的时，这显然是荒谬的。我们是出于某种意志和原因被送到这里的。而我们却以为自己只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活，自然就会像那些不遵从主人命令的工人一样感到不安。主人的意志就体现在这些诫命之中。如果人们能够……”

唯有遵守这些法则，天国才能在人间建立，人们才能获得他们所能得到的最伟大的福祉。
“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一切都会加给你们。”
“这就是我一生所追求的。刚完成一件事，另一件又开始了。”那个夜晚，涅赫卢多夫迎来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并非因为他进入了新的生活环境，而是因为从那个夜晚起，他所做的一切都拥有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意义。这段新生活的结局如何，只有时间才能证明。
[誊写者注：在倒数第三段中，将“Are we do not doing the same”修正为“Are we not doing the same”。]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复活》内容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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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她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务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的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是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该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网站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中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相关的法律法规。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赠。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捐赠要求的州无法也不會寻求捐款，但我们并不清楚是否有任何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赠者所提供的捐款。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赠，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工作人员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网站上的信息，以了解最新的捐赠方式及地址。除了现金捐赠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赠。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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