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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花园派对及其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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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花园派对及其他故事》
作者：凯瑟琳·曼斯菲尔德
发布日期：1998年8月1日 [电子书编号#1429]
最新更新时间：2024年10月29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429
致谢：苏·阿舍尔与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花园派对及其他故事》开始 ***

及其他故事

凯瑟琳·曼斯菲尔德著

蒙田说，人们总是渴望着未来的事物；而我则习惯于沉思过去的事。

致约翰·米德尔顿·默里

目录

海湾边
花园派对
已故上校的女儿们
多夫夫妇
少女
帕克太太的生活
时髦的婚姻
航行
布里尔小姐
她的第一次舞会
歌唱课
陌生人
银行假日
理想的家庭
女仆

在海湾边

I
清晨时分，太阳尚未升起，整个新月湾都被白色的海雾笼罩着。后方那些长满灌木的山丘也被雾气遮住，看不清它们的尽头以及牧场和平房所在的位置。那条沙路消失了，另一边的牧场和平房也看不见了；再往外则没有长满红色草丛的白色沙丘，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表明哪里是海滩、哪里是海洋。浓重的露水已经降下，草地呈现出蓝色。大颗的露珠挂在灌木上，迟迟不肯落下；银色而柔软的野花在长长的花茎上低垂着，平房花园里的金盏花和粉色花朵也因潮湿而弯下了腰。寒冷的倒挂金钟也被浸湿了，扁平的旱金莲叶子上挂着圆圆的露珠。仿佛有海浪在黑暗中轻轻拍打着岸边，又好像有一道巨大的波浪不断涌来——会涌多远呢？也许如果在半夜醒来，就能看到一条大鱼从窗户旁游过，然后又离开……

啊——啊！那是沉睡中的大海发出的声音。从灌木丛中传来小溪流过的声音，水流快速而轻柔地从光滑的石块间流过，涌入长满蕨类的水洼中，然后再流出来；还有大颗露珠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还有别的什么声音——是什么呢？是一种微弱的动静，还有树枝折断的声音，随后便是一片寂静，仿佛有人在倾听。

在新月湾的转角处，堆满碎石之间，有一群羊正在行走。它们挤在一起，形成了一团小小的、不停晃动的羊毛团，它们细长的腿快速地走着，似乎是寒冷与寂静吓到了它们。在它们后面，有一个老人……

那只牧羊犬的爪子湿透了，上面沾满沙子，它低着头奔跑，但显得很漫不经心，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这时，牧羊人本人出现了。他是个瘦高的老人，穿着一件布满细小水珠的外套，天鹅绒长裤在膝盖处系着，头戴一顶带有蓝色手帕的帽子。他一只手插在腰带里，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光滑的黄色手杖。他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轻声吹着口哨，那声音空灵而遥远，带着一丝忧伤与温柔。那只老狗先是顽皮地蹦跳了几下，随后便羞愧地停下，端庄地跟在主人身旁行走。羊群则发出“咩咩”的叫声，从海面下方传来阵阵回应声。“咩！咩！”一时间，它们仿佛一直都在同一片土地上。前方是铺满浅水坑的沙路，两侧仍是那些湿漉漉的灌木丛，还有那些朦胧的围栏。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那是一个双臂伸开的巨人。原来那是斯塔布斯夫人店铺外的那棵大桉树，他们经过时，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桉树香味。此时，雾气中出现了许多光点。牧羊人停止了吹口哨，他用湿袖子擦了擦红鼻子和湿胡子，然后眯起眼睛望向大海的方向。太阳正在升起。雾气消散得真快，从浅滩上慢慢散去，从灌木丛中飘走，仿佛急于逃离一般；随着银色的阳光越来越亮，那些雾气中的旋涡也互相碰撞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倒映在水中，沿着电线杆流动的水滴则变成了点点光亮。此刻，波光粼粼的海面如此明亮，以至于让人看久了眼睛都会疼痛。牧羊人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橡子那么小的烟斗，找来一些有斑点的烟草，切下几片后装进烟斗里。他是个严肃而英俊的老人。当他点燃烟斗，蓝色的烟雾环绕在他的头上时，那只狗则骄傲地看着他。“咩！咩！”羊群散开成扇形。就在它们离开避暑胜地不久，第一个居民出现了——那是伯内尔家的猫弗洛里，它正坐在……

像往常一样，时间还太早，牧羊人正在寻找送奶的姑娘。当她看到那只老牧羊犬时，立刻跳了起来，弓起背，把脑袋缩了进去，似乎还有点厌恶地颤抖着。“唉！真是个粗俗又令人作呕的家伙！”弗洛里说道。但那只老牧羊犬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摇着尾巴从她身边走过，双腿不停地摆动。它只有一只耳朵微微动了动，表明它看到了她，而且认为她只是个愚蠢的年轻女孩罢了。晨风在灌木丛中吹拂，树叶与潮湿的黑土的气息与海水的咸味混在一起。成群的鸟儿在歌唱。一只金翅雀飞过牧羊人的头顶，停在一株灌木的顶端，它转向太阳，抖动着胸前的小羽毛。此时，他们已经经过了渔夫的小屋，也经过了那个看起来被烧毁的小房子——送奶姑娘莱拉和她年迈的祖母就住在那里。羊群穿过了黄色的沼泽地，牧羊犬瓦格跟在后面，把羊群赶回那条更陡峭、更狭窄的岩石通道上，这条通道能带领它们离开新月湾，前往日光湾。“咩！咩！”羊群的叫声在逐渐干涸的道路上回荡着。牧羊人收起了烟斗，把它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让烟斗的开口朝外。随即，他又开始轻柔地吹口哨。瓦格沿着岩石边缘追逐着某种有气味的物体，但又很快因为厌恶而返回。在推挤、催促之下，羊群终于绕过了弯道，牧羊人也跟在后面，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II

片刻之后，其中一间平房的后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宽条纹泳衣的人冲出了围场，跨过栅栏，穿过草丛，跑向那个洼地，然后爬上沙丘，拼命地跑过那些多孔的石头，再越过冰冷潮湿的鹅卵石，最终来到那片像油一样闪亮的坚硬沙地上。扑通！扑通！斯坦利·伯内尔高兴地涉水而行，水花在他双腿周围溅起。他又是第一个到达那里的人！他又一次战胜了所有人。他立刻弯下腰，用水冲洗自己的头部和颈部。

“嗨，兄弟！向伟大的你致敬！”一个低沉如天鹅绒般的嗓音从水中传来。

天哪！该死！斯坦利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色的脑袋在远处晃动，还有一只手举着。那是乔纳森·特劳特——就在他面前！
“美好的一天啊！”那个声音说道。
“没错，确实不错！”斯坦利简短地回答。那家伙为什么就不待在自己该待的海域里呢？非得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斯坦利用力踢腿、向前游去，试图击中对方。但乔纳森与他不相上下。他浮出水面，黑色的头发整齐地贴在额头上，短短的胡子也显得整整齐齐。
“我昨晚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他大声说道。
那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他那爱说话的毛病让斯坦利烦透了。总是些无聊的话题——要么是关于他做的梦，要么是他脑子里的一些古怪念头，又或是他读过的那些荒谬的东西。斯坦利翻过身来，用双腿不停地踢水，试图把他赶走。但即便如此……“我梦见自己站在极高的悬崖上，向下面的人呼喊。”斯坦利心想：你才会在那儿呢！他实在受够了。于是他停止了挣扎。“听着，特劳特，我今天早上很忙。”
“你说什么？”乔纳森显得非常惊讶——或者说是装作惊讶的样子——他沉入水中，然后又浮上来，继续吹气。
“我的意思是，”斯坦利说，“我没时间浪费在这里。我得赶紧结束这件事。我今天早上还有工作要做——明白了吗？”
斯坦利的话还没说完，乔纳森就不见了。“让开吧，朋友！”那个低沉的声音轻声说道，然后他就悄无声息地游走了……可真该死！那家伙毁了斯坦利的沐浴时光。真是个不切实际的笨蛋！斯坦利再次游向大海，然后又迅速游回来，冲上了沙滩。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乔纳森则在水中多待了一会儿。他漂浮着，双手像鱼鳍一样轻轻摆动，任由海水拍打着他那瘦长的身体。奇怪的是，尽管如此，他其实还是喜欢斯坦利·伯内尔的。没错，他有时确实想捉弄斯坦利、取笑他，但本质上他还是为那家伙感到难过。他总想把一切都处理好的决心实在有些可悲。人们不禁觉得，总有一天他会失败，到时那就惨了！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海浪将乔纳森卷起，从他身边掠过，然后在海滩上发出悦耳的声响。真是美极了！接着又有一个海浪袭来。这才是生活的真谛——随心所欲、不顾后果地生活。

他站起身来，开始朝岸边走去，用脚趾踩在坚硬而布满褶皱的沙子上。放松自己，不要与生活的起伏抗争，而是顺其自然——这才是正确的做法。正是这种紧张感才是问题所在。活着——好好地活着！那个完美无瑕的早晨，如此清新明亮，沐浴在阳光下，仿佛在为自己的美丽而欢笑，似乎在低语：“为什么不呢？”

但现在他已经离开了水里，乔纳森因受寒而脸色发青。他全身疼痛不已，就好像有人正在把他体内的血液挤出来一样。他颤抖着沿着海滩行走，肌肉紧绷，他也觉得自己的沐浴时光被毁了——他在水里待得太久了。

III

斯坦利出现时，贝丽尔独自一人在客厅里。他穿着蓝色粗花呢西装，领子挺括，打着有斑点的领带。他看起来异常干净整洁，显然是要去城里办事。他坐到椅子上，拿出手表放在盘子旁边。

“我只有二十五分钟时间，”他说。“贝丽尔，你去看看粥是否煮好了好吗？”

“妈妈刚刚去拿粥了，”贝丽尔回答道。她在桌旁坐下，给他倒茶。

“谢谢！”斯坦利喝了一口后惊讶地说：“哎呀！你忘了放糖。”

“哦，对不起！”但即便如此，贝丽尔也没有帮他，只是把糖碗推过去。这是什么意思？当斯坦利自己加糖时，他的蓝眼睛瞪得更大，似乎在颤抖。他迅速瞥了嫂子一眼，然后靠回椅背。

“没什么问题吧？”他漫不经心地问道，同时摆弄着自己的领子。

贝丽尔低着头，用手指转动着盘子。

“没什么，”她轻声说道。然后她也抬起头，对斯坦利微笑。“怎么会有什么问题呢？”

“哦！据我所知，确实没有理由。我只是觉得你好像……”

这时门开了，三个小女孩走了进来，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粥盘。她们穿着一样的蓝色运动衫和短裤，棕色的双腿光着脚，头发都被编成马尾辫。跟在她们后面的是费尔菲尔德夫人，手里拿着托盘。
“小心点，孩子们。”她提醒道。不过她们已经非常小心了。她们很喜欢能帮忙端东西。“你们有向你们的父亲问好吗？”
“有啦，奶奶。”她们在斯坦利和贝丽尔对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早上好，斯坦利！”费尔菲尔德老妇人把他的粥盘递给他。
“早上好，妈妈！那个男孩怎么样了？”
“很好！他昨晚只醒过一次。真是完美的早晨啊！”
老妇人停顿了一下，手放在面包上，透过敞开的门望向花园。海浪的声音传来。阳光透过大开的窗户照在涂了黄色清漆的墙壁和光秃秃的地板上。桌子上的所有东西都闪闪发光。桌子中央有一个旧沙拉碗，里面装满了黄色和红色的金鱼草。她微笑着，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满足感。
“妈妈，你能给我切一片面包吗？离巴士到来还有十二分半钟。有人把我的鞋子交给女仆了吗？”
“是的，它们已经准备好了。”费尔菲尔德夫人十分镇定。
“哦，凯西娅！你怎么这么不爱干净啊！”贝丽尔绝望地叫道。
“我吗，贝丽尔阿姨？”凯西娅盯着她。自己又做了什么错事呢？她只是在粥里挖了一条小沟，然后把东西放进去，再吃掉周围的粥而已。可她每天早上都是这么做的，可至今还没人说过什么。
“为什么你就不能像伊莎贝尔和洛蒂那样好好吃饭呢？”大人真不公平！
“可是洛蒂总是会做出浮岛来，对吧，洛蒂？”
“我没有。”伊莎贝尔机灵地回答。“我只是在我的粥上撒点糖，再倒上牛奶，然后就吃完了。只有小孩子才会玩弄食物。”
斯坦利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妈妈，能帮我拿那双鞋来吗？还有，贝丽尔，如果你已经做完了，就快去大门口拦住马车。伊莎贝尔，快去找你妈妈，问问我的圆顶帽放在哪儿了。等等——你们这些孩子有没有玩过我的手杖？”
“没有，爸爸！”
“可我明明是把它放在这儿的。”斯坦利开始发怒。“我清楚地记得是把它放在这个角落里的。现在，是谁拿走了它？没时间浪费了，仔细找！必须找到那根手杖。”
就连女仆爱丽丝也被卷入了这场寻找之中。“该不会是你用它去拨弄厨房的火吧？”
斯坦利冲进琳达躺着的卧室。“真是不可思议，我连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保不住。他们又把我的手杖拿走了！”
“手杖，亲爱的？哪根手杖？”斯坦利觉得琳达在这种时候装糊涂肯定是假的。难道就没人同情他吗？
“马车！斯坦利，马车！”贝丽尔的声音从大门那边传来。
斯坦利向琳达挥了挥手：“没时间道别了！”他这么说其实是想惩罚她。
他抓起自己的圆顶帽，冲出房子，沿着花园小路跑去。没错，马车就在那儿等着，而贝丽尔则倚在敞开的大门上，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女人真是无情！她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就应该为她们辛苦工作，甚至都不愿意花点功夫去确认你的手杖是否丢了。凯利用鞭子抽打着马匹。
“再见，斯坦利。”贝丽尔甜美而欢快地喊道。说再见倒很容易！她就那样站在那里，闲着没事，还用手遮住眼睛。
最糟糕的是，斯坦利也不得不为了面子而喊再见。然后他看到她转身，蹦跳着跑回了房子里。她很高兴能摆脱他！
没错，她是心怀感激的。她跑进客厅，大声喊道：“他走了！”琳达在房间里叫道：“贝丽尔！斯坦利真的走了吗？”费尔菲尔德老太太出现了，手里抱着穿着法兰绒外套的男孩。
“走了？”

“他走了！”
哦，真是松了一口气！那个男人离开房子后，一切都变了。
她们互相呼唤时的声音也变了，听起来充满温情与爱意，仿佛在分享着什么秘密。贝丽尔走到桌边：“妈妈，再喝一杯茶吧，茶还热着呢。”她想以这种方式来庆祝她们现在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了——再也没有男人来打扰她们，整个完美的一天都属于她们。
“不用了，谢谢，孩子，”费尔菲尔德老太太说道，但那时她把男孩抱起来，对他说“再见啦！”，这表明她也有同样的感受。那些小女孩们则像从鸡笼里放出来的小鸡一样，跑进了围场里。
就连在厨房里洗碗的女仆爱丽丝也受到了感染，她肆无忌惮地使用了宝贵的水。
“唉，这些男人！”她说着，把茶壶浸入水中，即使水已经不再冒泡了，她仍继续把茶壶放在水下，好像那茶壶也是个男人，而让他们淹死真是太好了似的。

IV
“等等我，伊莎贝尔！凯西娅，等等我！”
可怜的小洛蒂又被留下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独自跨过那道栅栏。当她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时，膝盖就开始发抖；她紧紧抓住栅栏柱。接着，她得把一条腿跨过去——但该用哪条腿呢？她始终决定不下来。最终，她在绝望中勉强把一条腿跨了过去，但感觉糟透了——她一半还在围场里，一半则处于草丛中。她拼命抓住栅栏柱，大声呼喊：“等等我！”
“不用等她了，凯西娅！”伊莎贝尔说，“她就是个愚蠢的小孩，总是惹麻烦。快走吧！”说着，她拉了拉凯西娅的毛衣。
“如果你跟我一起走，可以用我的水桶，”她友善地说，“它比你的大。”但凯西娅不能让洛蒂一个人留在那里。她跑回去找洛蒂。此时，洛蒂的脸色已经变得通红，呼吸也很急促。
“来，把另一条腿也跨过来吧，”凯西娅说。

“在哪儿？”
洛蒂从高处俯视着凯西娅。
“就在我手所在的地方。”凯西娅拍了拍那个位置。
“哦，原来是在那儿！”洛蒂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另一只脚也放了上去。
“现在——稍微转过身来，坐下来，再滑下去吧。”凯西娅说。
“可是这里没有东西可以坐啊，凯西娅。”洛蒂说。
最终她还是成功做到了。完成后，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越来越擅长翻越这种障碍物了，对吧，凯西娅？”
洛蒂是个充满希望的人。
粉色和蓝色的遮阳帽跟在伊莎贝尔那顶鲜红色的遮阳帽后面，一起爬上那座倾斜的斜坡。到了山顶后，她们停下来决定下一步该往哪儿走，同时仔细观察那里已经有人了吗。从背后看，他们站在天际线背景下，不停地用铲子比划着什么，看起来就像一群困惑的小探险家。
塞缪尔·约瑟夫斯一家早已在那里，还有他们的帮手。那名帮手坐在一张凳子上，用挂在脖子上的哨子来维持秩序，还用一根小手杖来指挥大家的活动。塞缪尔·约瑟夫斯一家从不自己玩游戏或独自组织活动。如果他们这么做了，要么是男孩们往女孩们的脖子里倒水，要么就是女孩们试图把小黑蟹塞进男孩们的口袋里。因此，S.J.夫人以及那位可怜的帮手每天早上都会制定一份所谓的“计划”，以此来防止孩子们互相欺负或惹出麻烦。这些活动全是各种比赛、竞赛或团体游戏。一切都在帮手一声尖锐的哨声中开始，也在另一声哨声中结束。甚至还有奖品——那些又大又脏的纸包，帮手会带着一丝苦笑从鼓起的袋子里把它们取出来。塞缪尔·约瑟夫斯家的孩子们为了争夺奖品而拼命争抢，还会互相作弊、掐对方的胳膊——他们可都是掐人的能手。伯内尔家的孩子们唯一一次和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凯西娅得到了一个奖品。当她拆开那三层纸后，发现里面只有一个非常小的生锈的扣钩。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为这么点东西大动干戈……
不过现在他们再也不和塞缪尔·约瑟夫斯一家一起玩了，甚至连他们的派对也不去了。塞缪尔·约瑟夫斯一家总是举办儿童派对……

那里总是有同样的食物：一大盆深褐色的水果沙拉，四个切块的面包，还有一壶水——女仆称其为“柠檬水”。到了傍晚，人们离开时，裙子上的装饰往往已经破烂不堪，或者镂空式背心的前面也沾满了东西，而萨缪尔·约瑟夫一家则像野人一样在他们的草坪上欢闹。不！那太可怕了。

海滩的另一边，靠近水边的地方，有两个小男孩，他们的短裤被卷了起来，看起来就像蜘蛛一样。其中一个在挖东西，另一个则在水里进进出出，试图把水装进一个小桶里。他们就是特劳特家的兄弟，皮普和拉格斯。不过皮普忙着挖东西，拉格斯则忙着帮忙，所以直到他们走近一些才看到自己的表弟妹们。

“看！”皮普说，“看看我发现了什么。”他给他们看了一只又旧又湿、已经变形的靴子。三个小女孩都盯着它看。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凯齐亚问道。

“当然要留着它啦！”皮普满不在乎地说，“这可是宝贝啊，懂吗？”

没错，凯齐亚也看出来了。不过……

“沙子里埋着很多东西呢，”皮普解释道，“那些都是从沉船里打捞上来的。可能是宝藏哦——说不定你还能找到什么……”

“可为什么拉格斯要不停地往里面倒水呢？”洛蒂问。

“哦，那是为了让它湿润一点，这样干活就会容易些。继续倒吧，拉格斯。”

于是，可爱的拉格斯就不停地来回跑，往里面倒水，水渐渐变成了像可可一样的棕色。

“来，要我给你们看看我昨天找到的东西吗？”皮普神秘地说，然后把铲子插进沙子里。“答应我不要告诉别人。”

她们答应了。

“发誓，真心实意地发誓。”

小女孩们照做了。

皮普从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在运动衫上反复擦拭，然后吹了吹，再继续擦拭。

“现在转过身去！”他命令道。

她们转过身去。

“大家都朝同一个方向看！别动！现在！”

他的手张开了，将某样东西举到光线下——那东西闪闪发光，微微闪烁，呈现出美丽的绿色。“那是一颗绿宝石。”皮普严肃地说。“真的吗，皮普？”就连伊莎贝尔也感到惊叹。那颗美丽的绿色宝石在皮普的手指间仿佛在跳舞。贝丽尔阿姨的戒指上也有绿宝石，不过尺寸很小。而这颗则大如星星，而且更加美丽。

随着清晨的到来，一大群人从沙丘上下来，来到海滩上游泳。按照惯例，11点钟之后，避暑胜地里的妇女和儿童就可以独享大海了。首先，妇女们脱掉衣服，穿上泳装，再戴上像海绵袋一样的丑陋帽子；接着是孩子们，他们也被帮着脱掉衣服。海滩上到处都是堆着的衣服和鞋子；那些为了防止被风吹走而装有石头的巨大遮阳帽，看起来就像巨大的贝壳。奇怪的是，当那些跳跃、欢笑的人们冲进海里时，连海水的声音似乎都变了。费尔菲尔德老太太穿着淡紫色的棉质连衣裙，下巴处系着一顶黑色帽子，她把孩子们召集起来，让他们做好准备。特劳特家的五个男孩迅速把衬衫套在头上，然后一起冲进了海里，而他们的祖母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编织袋，准备在他们安全入水后取出毛线球。那些坚强勇敢的小女孩们，远没有那些看起来娇弱的小男孩们那么勇敢。皮普和拉格斯虽然浑身发抖，但还是蹲下来拍打着水面，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而伊莎贝尔虽然会游12下，凯齐亚则能游8下左右，但她们也是在被严格要求不能被水溅到的前提下才跟着一起游泳的。至于洛蒂，她根本就不跟着去。她喜欢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下水。她的做法就是坐在水边，双腿伸直，膝盖并拢，双手做着模糊的动作，好像期待着能被海浪带向远方。但是，当有一股比平常更大的波浪袭来时……

她快步朝她的方向跑来，贝丽尔惊恐地立刻站起身，又跑回了沙滩上。
“妈妈，把这些帮我保管好吗？”
两枚戒指和一条细金链子被放在费尔菲尔德夫人的膝上。
“好的，亲爱的。但你不想在这里洗澡吗？”
“不——”贝丽尔拖长声音回答，语气显得很含糊。“我会在更远的地方脱衣服。我要和哈里·肯伯夫人一起洗澡。”
“那好吧。”但费尔菲尔德夫人的嘴角紧绷着，她不喜欢哈里·肯伯夫人。贝丽尔心里明白这一点。
可怜的老母亲，她微笑着，目光掠过那些石头。可怜的老母亲！年纪这么大了……哦，能够年轻真是多么幸福啊……
“你看起来很高兴呢，”哈里·肯伯夫人说道。她蜷坐在石头上，双臂环抱着膝盖，一边抽烟。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贝丽尔微笑着对她说。
“哎呀，亲爱的！”哈里·肯伯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她比谁都懂这些道理。不过她的声音总给人一种她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感觉。她是个身材高挑、长相奇特的女人，手脚都很窄。她的脸也是又长又窄，看上去十分疲惫；就连她那金色的卷发也显得枯萎无光。她是海湾上唯一一个抽烟的女人，而且一直不停地抽，说话时香烟就夹在嘴唇间，只有当烟灰长得太长以至于看不出为什么不会掉下来时，她才会把烟拿开。不玩桥牌的时候——她每天都玩桥牌——她就躺在烈日下。她能忍受任何程度的阳光照射，似乎永远都不够。然而，阳光似乎并不能让她感到温暖。她皮肤干裂、枯萎、冰冷，就像一块被抛到岸边的浮木一样躺在石头上。海湾上的女人们认为她简直快得不可思议。她没有虚荣心，说话用俚语，对待男人就像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且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房子，还把仆人格拉迪斯叫做“大眼睛”。这实在是很可耻的行为。肯伯夫人站在门廊的台阶上，用那种冷漠而疲惫的声音喊道：“喂，大眼睛，如果我有手帕的话，你能帮我拿一下吗？”于是，那个头发上戴着红色蝴蝶结而不是帽子、穿着白色鞋子的女孩就会带着无礼的笑容跑过来。这简直就是一场丑闻！的确，她没有孩子，而且……

丈夫……这里的人总是大声争吵，情绪极为激动。他怎么会娶她呢？怎么可能？当然是为了钱吧，但即便如此！
肯伯夫人的丈夫比她年轻至少十岁，而且长得极其英俊，简直就像面具或美国小说中的完美形象，而非一个真正的男人。黑发、深蓝色眼睛、红唇、懒洋洋的微笑，还是个出色的网球选手和舞蹈家，同时又充满神秘感。哈里·肯伯就像一个在梦中行走的人。男人们无法忍受他，根本没法从他嘴里得到任何话；他对妻子不理不睬，而妻子也同样对他视而不见。他是怎么生活的呢？当然有一些传闻，但那些传闻实在难以置信。有人看到他和某些女人在一起，也有人说看到他在一些地方出现……但没有任何事情是确定的，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海湾里的有些女人私下里认为，他总有一天会犯下谋杀罪。没错，即使当她们与肯伯夫人交谈、看着她身上那件可怕的服装时，她们仿佛也能看到她躺在海滩上、冰冷而僵硬的尸体，嘴角还叼着香烟。
肯伯夫人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解开腰带扣，然后拉了拉衬衫的拉链。贝丽尔则脱下裙子，摘掉运动衫，只穿着白色的短衬裙和肩部带有丝带蝴蝶结的背心站在那里。
“天哪，”哈里·肯伯夫人说道，“你真是个小美人啊！”
“不要！”贝丽尔轻声说；不过，当她脱下一只又一只长袜后，她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小美人。
“亲爱的——为什么不要呢？”哈里·肯伯夫人说着，踩着自己的衬裙。真是的——她的内衣！一条蓝色棉质内裤，还有件让人联想到枕套的亚麻上衣……“你没穿束腹吧？”她摸了摸贝丽尔的腰，贝丽尔立刻发出一声娇小的叫声，然后坚定地说：“绝对不会！”
“真是个幸运的小家伙，”肯伯夫人叹了口气，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服。
贝丽尔转过身去，试图同时脱掉衣服并穿上泳装，动作十分复杂。
“哦，亲爱的——别理我，”哈里·肯伯夫人说。“何必害羞呢？我不会吃你的，也不会像那些愚蠢的人一样感到震惊。”说完，她便……

她发出奇怪的笑声，还对着其他女人做鬼脸。但贝丽尔很害羞，她从不在别人面前脱衣服。这很愚蠢吗？哈里·肯伯夫人认为这很愚蠢，甚至是一种可耻的行为。何必这么害羞呢！她快速瞥了一眼那位穿着破烂泳衣、大胆地点燃新香烟的朋友，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大胆而邪恶的情绪。她肆无忌惮地笑着，穿上那件还没完全干透的松软的泳衣，然后扣上那些扭曲的纽扣。

“这样就好多了。”哈里·肯伯夫人说道。她们一起走向海滩。“亲爱的，你穿衣服真是罪过。总得有人告诉你这一点。”

海水相当温暖，呈现出令人惊叹的透明蓝色，其中还夹杂着银色光芒；而海底的沙子则呈金色，用脚踢一下就会扬起一小团金色的沙粒。此刻，海浪刚好没到她的胸部。贝丽尔站在那里，双臂伸开，凝视着远方；每当有海浪涌来，她就会轻轻跳一下，仿佛是海浪在温柔地将她托起。

“我觉得漂亮的女孩应该享受快乐时光。”哈里·肯伯夫人说。“为什么不呢？别犯错了，亲爱的，尽情享受吧。”说完，她突然转身，像只老鼠一样迅速游走了。接着她又转过身来，开始往回游。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贝丽尔觉得自己被这个冷酷的女人“毒害”了，但她又渴望听到她的话。可是，哦，真是奇怪，真是可怕！当哈里·肯伯夫人游近时，她戴着黑色的防水泳帽，睡眼惺忪的脸露出水面，只有下巴部分露出水面，看起来就像她丈夫的恐怖漫画版。

VI

坐在前方的草地上的一棵马努卡树下的躺椅上，琳达·伯内尔整个上午都在做梦。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抬头望着马努卡树上那些又黑又密且干燥的叶子，以及叶子间透出的蓝色光线。偶尔会有小小的黄色花朵掉在她身上。真美——没错，如果把这样的花朵放在手掌中的话……

她伸手仔细查看，那确实是一件精美的小东西。每一片淡黄色的花瓣都闪闪发光，仿佛都是出自精心照料之手的杰作。花心处的细小“舌头”让它看起来像一口钟。将花翻过来后，外侧则是深棕色的。可一旦开花，它们就会立刻凋落、散落一地。交谈时，人们会不小心把它们拂到衣服上；这些讨厌的小东西还会粘在头发里。那究竟为何还要开花呢？谁会费心去创造这些最终只会被浪费的东西呢？真是不可思议。

在她身旁的草地上，两个枕头之间躺着那个男孩。他睡得很熟，头转向远离母亲的方向。他那乌黑的秀发更像是阴影而非真正的头发，不过他的耳朵却是鲜艳的深珊瑚色。琳达双手交叉放在头顶上。知道这些小屋里空无一人，大家都在海滩上，看不见也听不见，这让她感到非常愉快。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可以独享这个花园。

那些白色的花朵光彩夺目；金色的万寿菊熠熠生辉；旱金莲则用绿色与金色的色彩装点着阳台的柱子。要是有时间好好欣赏这些花朵，有时间克服那种新奇感与陌生感，有时间真正了解它们该多好啊！但一旦停下来想要仔细看看花瓣、看看叶子的背面，生活就会立刻将人卷走。坐在藤椅上的琳达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就像一片树叶。生活如同风一般袭来，将她卷走，迫使她离开。唉，难道永远都会这样吗？真的没有逃脱的可能吗？

……现在，她坐在塔斯马尼亚家的阳台上，靠在父亲的膝盖上。父亲承诺说：“等我们俩都长大一些，琳妮，我们就离开这里，一起逃走吧。两个男孩一起。我真想沿着中国的河流航行。”琳达想象着那条宽阔的河流，上面停满了小筏子和船只。她能看到船夫们戴着的黄色帽子，还能听到他们高亢而尖细的呼喊声……

“好的，爸爸。”

就在这时，一个有着亮红色头发的宽肩年轻人慢慢地从他们家旁边走过，甚至还有些庄重地摘下了帽子。琳达的父亲像往常一样，调皮地拉了拉她的耳朵。

“那是琳妮的男朋友。”他低声说道。

“哦，爸爸，能嫁给斯坦利·伯内尔该多好啊！”

嗯，她嫁给了他，而且深爱着他。不是大家所看到的那个斯坦利，也不是平日里的那个他；而是一个胆小、敏感、纯真的斯坦利——他每晚都会跪下来祈祷，渴望成为一个好人。斯坦利很单纯。如果他相信某个人，比如他相信她，那一定是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不可能不忠诚，也不可能说谎。一旦他认为有人——也就是她——对他不够真诚，他就会痛苦不堪。“这对我来说太复杂了！”他这样说着，但他那充满恐惧、颤抖的神情，简直就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不过问题在于——琳达几乎想笑出来，尽管这根本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因为她很少见到自己的斯坦利。偶尔会有些平静的时刻，但其余时间就如同生活在一座随时可能着火的房子里，又像是一艘每天都会遭遇灾难的船上一样。而总是斯坦利处于危险之中。她的全部时间都用来拯救他、安抚他、倾听他的故事。至于剩下的时间，她则一直生活在对生孩子的恐惧之中。

琳达皱起了眉头，迅速从躺椅上坐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脚踝。没错，这就是她对生活的真正不满；这是她无法理解的事情。她不断追问这个问题，却始终得不到答案。虽说生孩子是女人的宿命，但那并非事实。至少她可以证明这一点是错误的。因为生孩子，她变得虚弱不堪，勇气也消失了。更糟糕的是，她并不爱自己的孩子。伪装是没有用的。即便有足够的力气，她也不会去照顾或陪伴那些小女孩们。不，每次经历那些可怕的时刻时，都仿佛有一股寒气穿透了她的全身，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给予他们温暖了。至于那个男孩——谢天谢地，母亲把他带走了；他是母亲的，或是贝丽尔的，或是任何愿意照顾他的人的。她几乎从未抱过他。她对他毫无感情，以至于当他躺在那里时……琳达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孩已经翻过身来，面朝着她，不再睡着了。他那深蓝色的婴儿般的眼睛睁开着，看起来好像在偷看自己的母亲。突然间，他的脸上出现了酒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真是美极了。

“我在这里！”那幸福的笑容仿佛在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那笑容如此奇特、如此出人意料，以至于琳达也笑了起来。但她立刻控制住自己，冷冷地对男孩说：“我不喜欢小孩子。”
“不喜欢小孩子？”男孩无法相信她的话。“不喜欢我吗？”他傻乎乎地朝母亲挥舞着手臂。
琳达从椅子上坐下来，躺在草地上。
“你为什么一直笑？”她严厉地说，“如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就不会笑了。”
但他只是狡黠地眯起眼睛，把头靠在枕头上——他根本不相信她说的任何话。
“我们都知道啦！”男孩微笑着说道。
琳达对这个小家伙的自信感到十分惊讶……啊不，她的心里并非如此；那是某种完全不同的感觉，是一种如此新奇、如此……她的眼中泛起了泪光，轻声对男孩说：“嗨，我的可爱宝贝！”
但此时男孩已经忘记了母亲，他又变得严肃起来。有某种粉红色的、柔软的东西在他面前晃动，他试图抓住它，可那东西立刻就消失了。当他再次躺下时，又出现了另一个类似的东西。这次他决心要抓住它，于是使出全力，翻了个身。
VII
潮水退去了，海滩上空无一人，温暖的海水懒洋洋地拍打着岸边。阳光炽热地照在细软的沙子上，烤得那些带有灰色、蓝色、黑色和白色纹路的鹅卵石发烫。阳光还吸干了贝壳凹陷处的那一滴水，也将那些生长在沙丘间的粉红色植物晒白了。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只有那些小沙虫在不停地爬动。扑通扑通扑通！它们永远都不会静止。
在那片长满杂草的岩石上，低潮时那些岩石就像些毛茸茸的野兽来到水边饮水，阳光则仿佛在那些岩石上旋转着……

银币被投入每一个小水潭中。它们跳动着、颤动着，细微的涟漪荡漾在多孔的岸边。俯下身去看，每个水潭都宛如一座湖泊，湖岸上分布着粉色与蓝色的小屋；而那些小屋背后则是广阔的山区——有峡谷、山口、危险的溪流，还有通往水边的险峻小路。水底则生长着海藻林——粉色的丝状树木、天鹅绒般的海葵，以及带有橙色果实的杂草。这时，水底的石头会移动、摇晃，偶尔能看见黑色的触须；又有丝状的生物掠过，随即消失不见。那些粉色的树木也在发生变化，逐渐变成冰冷的月白色。这时，会传来微弱的“扑通”声。是谁发出的声音？水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在炽热的阳光下，海藻的气味真是浓烈又潮湿……

避暑别墅的绿色百叶窗都拉上了。阳台上、草地上、围栏旁，到处都是看起来已经用过的泳装和粗糙的条纹毛巾。每扇后窗的窗台上似乎都有一双沙鞋，还有一些石块、水桶或是贝壳。灌木在热气中摇曳；沙路上空无一人，只有特劳特家的狗斯努克躺在路的中央。它的蓝眼睛向上翻着，双腿僵硬地伸着，不时发出绝望的喘息声，仿佛在表示它已经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是在等待某辆车子经过。

“奶奶，你在看什么呀？为什么一直停下来盯着墙壁看？”

凯齐亚和她的祖母正在一起午睡。小女孩只穿着短内裤和背心，手脚裸露，躺在祖母床上的软垫上；而老妇人则穿着带褶边的白色睡袍，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膝上放着一长串粉红色的编织物。她们共用的这个房间，和别墅里的其他房间一样，都是用浅色漆木制成的，地板也是光秃的。家具都非常简陋，最普通不过。比如梳妆台其实就是用薄纱做成的包裹盒，上面的镜子也很奇怪，看上去就像有一小段分叉的闪电被困在里面。桌子上还放着一罐海棠花，那些花朵被压得紧紧的，看起来更像是天鹅绒一样。

针垫，还有凯西娅送给祖母的、用来做针盘的特别贝壳，以及另一个更为特别的贝壳——她觉得用它来放手表再合适不过了。
“奶奶，告诉我吧。”凯西娅说道。
老妇人叹了口气，用拇指绕着羊毛绕了两圈，然后把骨针穿过去。她正在织布。
“我在想你的威廉叔叔呢，亲爱的。”她轻声说道。
“我的澳大利亚叔叔威廉？”凯西娅问。她还有另一个叔叔啊。
“对，就是他。”
“那个我从未见过的叔叔？”
“就是他。”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凯西娅其实已经很清楚了，但还是想再听一遍。
“他去了矿场，在那儿中暑去世了。”费尔菲尔德夫人说。
凯西娅眨了眨眼，再次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矮小的男人像锡兵一样倒在大黑洞旁。
“想到他，你会难过吗，奶奶？”她不想看到奶奶难过。
现在轮到老妇人思考了。回想过去，凝视那些岁月，就像凯西娅看到的那样，一直照顾着他们，即使他们已经不在眼前。这会让她难过吗？不，生活本就如此。
“不，凯西娅。”
“可是为什么呢？”凯西娅问道。她抬起一只光秃秃的手臂，开始在空气中画着什么。“为什么威廉叔叔非得死呢？他并不老啊。”
费尔菲尔德夫人开始数针脚，一针一针地数着。“只是这样发生了而已。”她专注地说道。
“每个人都会死吗？”凯西娅问。
“所有人！”
“我也会吗？”凯西娅听起来极为难以置信。
“总有一天，亲爱的。”

“可是，奶奶。”凯西娅摆动着左腿，脚趾也动来动去。她的脚趾摸起来很沙哑。“要是我不愿意呢？”
老妇人再次叹了口气，从线球里抽出一根长线。“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凯西娅，”她悲伤地说，“迟早大家都会面临这种情况。”
凯西娅静静地躺着，思考着这件事。她不想死。那意味着她必须离开这里，永远离开一切，离开她的奶奶。她迅速翻了个身。
“奶奶，”她用惊恐的声音说道。
“怎么了，我的宝贝？”
“你不能死。”凯西娅态度坚决。
“啊，凯西娅”——奶奶抬起头，微笑着摇摇头——“咱们别谈这个了。”
“但你不能死。你不能离开我。你不能不在我身边。”这太可怕了。“请答应我，你永远都不会这么做，奶奶！”凯西娅恳求道。
老妇人继续织着毛衣。
“请答应我！说永远不会！”
但奶奶仍然保持沉默。
凯西娅从床上爬下来；她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轻轻跳到奶奶的膝盖上，双手紧紧抱住奶奶的脖子，开始亲吻她的下巴、耳朵后面，还在她的脖子上吹气。
“说永远不会……说永远不会……说永远不会——”她在亲吻之间喘着气。
然后，她开始轻柔地挠奶奶痒。
“凯西娅！”老妇人放下了手中的毛衣，向后靠在摇椅上，也开始挠凯西娅痒。“说永远不会，说永远不会，说永远不会，”凯西娅咯咯笑着，两人相拥而笑。“好了，够了，我的小松鼠！够了，我的野马！”费尔菲尔德夫人说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帽子。“把我的毛衣捡起来吧。”
两人都忘记了“永远不会”到底指的是什么。

八
太阳依然高悬在花园上空时，伯内尔家的后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一个打扮得十分艳丽的身影沿着小路朝大门走来。那是女仆爱丽丝，她正准备出门游玩。她穿着一件白色棉质连衣裙，上面布满了大块的红色斑点，数量之多令人咋舌；她还穿着白色鞋子，裙子下摆卷起，上面还插着罂粟花。当然，她还戴着手套——白色的手套，扣子处沾满了铁锈痕迹。她手里拿着一顶破旧的遮阳伞，称其为自己的“保命工具”。

坐在窗边的贝丽尔一边扇着自己刚洗过的头发，一边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打扮。要是爱丽丝在出门前用软木块把脸涂黑的话，那画面就更加完美了。像她这样的姑娘，会去这种地方做什么呢？那把心形状的斐济扇子轻蔑地摇动着，似乎在嘲笑她那漂亮的头发。贝丽尔猜想，爱丽丝一定是找了个讨厌的混蛋，然后两人一起躲进灌木丛里去。真可惜她把自己弄得这么显眼；以那样的装扮，她和那个混蛋根本没法隐藏起来。

不过，贝丽尔想错了。爱丽丝是要去斯塔布斯夫人那里喝茶的，是那位夫人派送信的小男孩邀请她的。自从第一次去那家店为蚊子买东西之后，她就非常喜欢斯塔布斯夫人了。

“天哪！”斯塔布斯夫人拍着胸口说，“我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奇怪的人。你一定是被什么怪物袭击过了吧。”

爱丽丝希望路上能有点人影，这样就不会觉得那么孤单了。没有人在身后，让她感到很不安，甚至脊背发软。她无法相信居然没人监视着她。不过转身查看也是愚蠢的，那样只会暴露自己。她拉紧手套，自言自语地哼着歌，还对远处的桉树说：“应该快到了。”

不过，那也算不上是陪伴啊。

斯塔布斯夫人的店铺坐落在道路旁的小山丘上。它有两扇大窗户当作“眼睛”，还有一个宽阔的阳台当作“帽子”，屋顶上的招牌上写着“斯塔布斯夫人”，就像是一张随意别在帽子上的小卡片。

阳台上挂着一串长长的浴衣，它们紧紧地贴在一起，仿佛是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而非准备要穿进去的。旁边则挂着一堆沙滩鞋，它们混杂得如此厉害，以至于要想拿到一双合适的鞋，至少得把五十双鞋拆开、分开才行。即便如此，能找到左右配对的鞋也实属罕见。很多人已经失去了耐心，只拿了一只合脚的、另一只稍大的鞋就走了……斯塔布斯夫人以能保留各种物品而自豪。那两扇呈不稳定金字塔形状摆放的窗户上堆满了东西，数量多到似乎只有魔术师才能让它们不倒下来。在其中一扇窗户的左上角，有四块明胶片将一张纸粘在玻璃上，上面一直都贴着一张告示。

“丢失！精美的金胸针，纯金制成，出现在海滩附近，悬赏寻找！”

爱丽丝推开了门。门铃响了，红色的窗帘被拉开，斯塔布斯夫人出现了。她面带灿烂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把长刀，看起来就像个友善的强盗。她对爱丽丝的热情接待让爱丽丝很难保持自己的“礼貌”——她不停地轻咳、拉扯手套、调整裙子，而且还难以看清面前的东西或听懂别人说的话。

客厅的桌子上摆着茶点：火腿、沙丁鱼、一磅黄油，还有一个大得仿佛在为某种发酵粉做广告的蛋糕。不过普里穆斯炉子的噪音实在太大，根本无法在它发出的响声中说话。爱丽丝坐在篮子椅的边缘，而斯塔布斯夫人则继续加大炉子的火力。突然，斯塔布斯夫人掀开椅子上的坐垫，露出了一个用棕色纸包着的包裹。

“亲爱的，我刚刚拍了一些新照片，”她高兴地对爱丽丝喊道，“告诉我你觉得怎么样？”

爱丽丝以极其优雅的方式用手指蘸了蘸水，然后把第一张照片重新放好。天哪！照片真多啊！一共有三打之多。

至少是这样。她把照片拿到光线下仔细查看。
斯塔布斯夫人坐在扶手椅上，身体严重偏向一侧。她那张大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这也难怪——因为尽管扶手椅放在地毯上，但在其左侧，奇迹般地，有一道瀑布从地毯边缘倾泻而下。她的右侧则立着一根希腊式柱子，柱子两侧各有一棵巨大的蕨类植物；背景中则耸立着一座被冰雪覆盖的瘦削山峰。
“风格真不错，对吧？”斯塔布斯夫人喊道。爱丽丝刚惊呼“太美了”，普里默斯炉子的轰鸣声便渐渐减弱、最终消失，四周陷入令人不安的寂静，爱丽丝只轻声说了句“漂亮”。
“把椅子拉近些，亲爱的。”斯塔布斯夫人说着开始倒茶。
“嗯，”爱丽丝若有所思地回答，同时接过茶杯，“不过我不在乎尺寸如何。我想要的是放大版的照片。用来做圣诞贺卡倒还行，但我自己从来就不喜欢小尺寸的照片。那样看不出什么美感，说实话，我觉得它们很可怕。”
爱丽丝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尺寸，”斯塔布斯夫人说，“我就要尺寸大的。我那可怜的丈夫也总是这么说。他无法忍受任何小东西，那种东西会让他感到恐惧。说来奇怪，亲爱的”——说到这里，斯塔布斯夫人发出一阵呻吟，似乎因为回忆而情绪激动——“他最后是因为水肿去世的。在医院里，他们常常要从他身上抽出一品脱半的液体……简直就像在判他的刑一样。”
爱丽丝急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从他身上抽出了什么。她试探着问：“我想应该是水吧？”
但斯塔布斯夫人用目光盯着爱丽丝，意味深长地回答：“是液体，亲爱的。”
液体！爱丽丝像受惊的猫一样立刻躲开了这个词，但又小心翼翼地再次去想它。
“就是他！”斯塔布斯夫人戏剧性地指着那个与真人大小相同的男人头像和肩膀——那个男人的外套纽扣孔里插着一朵死白的玫瑰，看起来就像一团冰冷的脂肪。在红色纸板背景上，用银色字体写着：“别害怕，是我。”
“那真是一张漂亮的脸庞啊，”爱丽丝轻声说道。

斯塔布斯夫人那洁白卷曲的头发顶端，那枚淡蓝色的发饰微微颤动。她挺起丰满的脖子——她的脖子真是漂亮极了！颈部起始处是鲜粉红色，接着变成温暖的杏色，再逐渐变为棕色，最后则是深奶油色。“不过，亲爱的，”她出人意料地说，“自由才是最好的！”她轻柔而洪亮的笑声宛如猫儿在呼噜。斯塔布斯夫人又重复了一遍：“自由才是最好的。”自由啊！爱丽丝发出一阵傻乎乎的轻笑。她感到有些尴尬，思绪又回到了自己的厨房里。真是奇怪！她真想再回到那里去。

九
茶歇过后，伯内尔家的洗衣房里聚集了一群奇怪的动物。桌子周围坐着一头公牛、一只公鸡、一头总忘记自己是个驴的驴子、一只羊以及一只蜜蜂。洗衣房是举行这种聚会的理想场所，因为它们可以尽情制造噪音，而没人会来打扰它们。那是一间独立于平房之外的小铁皮棚屋。墙上有个深槽，角落里则有一个铜制容器，上面放着一篮子衣夹。那扇布满蜘蛛网的小窗户上，尘土飞扬的窗台上放着一支蜡烛和一个捕鼠器。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挂着晾衣绳，墙上的一根挂钩上则挂着一个又大又旧的生锈马蹄铁。桌子位于房间中央，两侧各有一把椅子。

“你不可能是一只蜜蜂，凯齐亚。蜜蜂不是动物，它是昆虫。”
“可是我真的很想成为一只蜜蜂啊！”凯齐亚哀嚎道。她想象着自己是一只全身黄色、长着条纹腿的小蜜蜂，于是把腿缩到身体下面，俯在桌子上，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一只蜜蜂了。
“昆虫也应该是动物吧，”她坚定地说，“它们会发出声音，可不像鱼那样。”
“我是公牛，我是公牛！”皮普大声叫道。他发出的吼声如此之大——他究竟是怎么发出那种声音的？——以至于洛蒂都显得很害怕。
“我要当一只羊，”小拉格斯说，“今天早上有好多羊从这里经过呢。”

“你怎么知道的？”
“爸爸听到了。咩！”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那只跟在后面、似乎等着被人抱起来的小羊。
“咯咯哒！”伊莎贝尔尖声叫道。她红扑扑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像只公鸡。
“我要扮成什么？”洛蒂问大家，她微笑着坐在那里，等待着他们为她做决定。这应该很容易吧。
“扮成驴吧，洛蒂。”这是凯西娅的建议。“哞——！你可不能忘了这个声音。”
“哞——！”洛蒂严肃地重复道。“我什么时候要喊这个声音？”
“我来解释，我来解释。”公牛说道。他手里拿着那些卡片，把它们在头上挥来挥去。“大家都安静点！认真听！”然后他等待着他们的回应。“看这里，洛蒂。”他翻开一张卡片。“上面有两个圆点——看到了吗？现在，如果你把这张卡片放到中间，而其他人也有带两个圆点的卡片，那你就可以喊‘哞——’，这样这张卡片就是你的了。”
“我的？”洛蒂瞪大了眼睛。“可以留下来吗？”
“不，傻丫头。只是用来玩的而已，明白吗？就在我们玩游戏的时候而已。”公牛对她很生气。
“哦，洛蒂，你真有点傻。”那只骄傲的公鸡说道。
洛蒂看着他们俩。然后她低下头，嘴唇颤抖着。
“我不想玩了，”她低声说。其他人都像共谋者一样互相对视。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会离开，然后被发现在某个角落里，或者靠在墙边，甚至椅子后面，头上还戴着那件兜帽衫。
“不，你还是要玩的，洛蒂。这很简单。”凯西娅说。
伊莎贝尔也感到内疚，便像大人一样说道：“洛蒂，看着我做，你很快就会学会的。”
“振作起来吧，洛特。”皮普说。“我知道该怎么做啦。我把第一张卡片给你吧。其实那是我的，但我愿意把它给你。给你。”说着，他把卡片放在洛蒂面前。
洛蒂顿时有了精神。但此刻她又遇到了新的麻烦。“我没有手帕，”她说，“我也非常想要一个。”
“给，洛蒂，你可以用我的。”拉格斯从自己的水手衬衫里掏出一块看起来很湿的、打结在一起的手帕。“一定要小心使用哦。”

他警告她：“只用那个角落。不要解开它。里面有一只小海星，我正试图驯服它呢。”
“哦，拜托了，你们这些女孩。”公牛说道。“还有，千万别看你们的牌。在我说‘开始’之前，手必须放在桌子下面。”
牌被扔到了桌子上。她们竭力想看，但皮普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坐在洗衣房里，场面十分刺激；在皮普发完牌之前，她们几乎忍不住要一起发出动物的叫声。
“现在，洛蒂，你先来。”
洛蒂胆怯地伸出手，从牌堆中拿出一张牌，仔细看了看——显然她在数牌上的点数——然后把牌放了下来。
“不，洛蒂，不能那样做。你不能先看。得把牌翻过来。”
“可是那样大家都会和我同时看到啊。”洛蒂说。
游戏继续进行着。哞——！公牛的表现糟糕透顶，它冲过桌子，似乎要把那些牌都吃掉。
嗡——！蜜蜂发出了声音。
咯咯哒！伊莎贝尔兴奋得站了起来，还用胳膊比作翅膀挥动。
咩！小拉格斯放下了方块国王的牌，而洛蒂则放下了被称为西班牙国王的牌。她的牌已经所剩无几了。
“洛蒂，为什么不喊出来呢？”
“我忘了自己是谁了。”驴子悲伤地说。
“那换吧！变成狗吧！汪汪！”
“哦，好的。那样简单多了。”洛蒂又笑了。不过当她和凯齐亚都拿到一张牌时，凯齐亚故意拖延时间。其他人向洛蒂示意并指著某处。洛蒂的脸变得通红，显得很困惑，最后她说：“嘶哈！凯齐亚。”
“嘘！等一下！”就在他们玩得正起劲时，公牛举起手制止了他们。“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你是什么意思？”公鸡问道。
“嘘！安静点！听！”他们全都静止不动。“我好像听到了一种敲击声。”公牛说。

“那是什么样子的？”羊儿虚弱地问道。
没有回答。
蜜蜂颤抖着说：“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关门呢？”她轻声问道。唉，他们为什么要关门呢？
在他们玩耍的时候，白天已经渐渐过去；美丽的日落也消失了。现在，黑暗迅速蔓延开来，覆盖了大海、沙丘，还有围场。人们不敢去看洗衣房的角落，但又不得不竭力去看。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奶奶正在点灯。百叶窗被拉下来；壁炉架上的罐子里，火焰在跳动。
“现在要是有什么蜘蛛从天花板上掉到桌子上，那就太可怕了，对吧？”公牛说。
“蜘蛛不会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会啊。我们的明告诉我们，她见过一只像盘子那么大的蜘蛛，身上还有像醋栗一样的长毛。”
立刻，所有的小脑袋都抬了起来；所有的身体也都挤在一起。
“为什么没人来叫我们呢？”公鸡喊道。
哦，那些大人，他们坐在灯光下，欢笑着，喝着酒！他们把他们给忘了。不，其实并没有忘记。他们的笑容就是这么说的——他们决定让他们独自待在那里。
突然，洛蒂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所有人都从床上跳了起来，也开始尖叫起来。“有张脸——有张脸在看着我们！”洛蒂尖叫道。
那是真的，确有其事。有一张苍白的脸贴在窗户上，还有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胡子。
“奶奶！妈妈！有人吗？”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到门口，互相推搡着，门就为乔纳森叔叔打开了。他是来接这些小男孩回家的。

他本打算早点到那儿，但在前花园里，他看见琳达在草地上来回走动：她时而停下脚步，摘掉枯萎的粉色花朵，或是为那些顶部过重的康乃馨找个支撑物，又或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前行，带着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外面披着一条从中国商人那里买来的、带有粉色边饰的黄色披肩。

“嗨，乔纳森！”琳达喊道。乔纳森立刻摘下自己那顶破旧的宽边帽，紧紧按在胸前，单膝跪地，亲吻了琳达的手。

“问候你，我美丽的人儿！问候你，我天上的桃花啊！”他低沉的嗓音温柔地响起。“其他高贵的女士们都在哪儿呢？”

“贝丽尔出去打桥牌了，妈妈则在给儿子洗澡……你是来借点东西的吗？”

特劳特一家总是东西不够用，不得不在最后一刻向伯内尔家求助。

但乔纳森只是回答：“一点爱意，一点善意罢了。”说完，他便走到嫂子身旁。

琳达躺在马努卡树下的吊床上，乔纳森则躺在她旁边的草地上，拔出一根长茎开始咀嚼。他们彼此十分熟悉。其他花园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一辆渔夫的轻便马车在沙路上行驶，远处还能听到狗的叫声——那声音被压得很低，仿佛狗的脑袋被装在袋子里一样。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到涨潮时海水拍打石子的轻响。太阳正在下沉。

“那么，你周一就要回到办公室去工作了，对吧，乔纳森？”琳达问道。

“周一，那个‘笼子’的门又会打开，把那个人关进去，再度过十一个月又一周的时间。”乔纳森回答道。

琳达轻轻摇晃着身体。“那一定很可怕吧。”她缓缓说道。

“你希望我笑吗，我美丽的妹妹？还是希望我哭泣呢？”

琳达已经习惯了乔纳森的说话方式，所以并没有在意他的话。

“我想，”她含糊地说，“人总会习惯的。任何事情都能让人习惯的。”

“真的有那种事吗？哼！”那声“哼”如此低沉，仿佛是从地下传来的。乔纳森沉思道：“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做到……我从来没成功过。”看着躺在那儿的他，琳达再次觉得他非常迷人。奇怪的是，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职员而已，而斯坦利的收入却是他的两倍。乔纳森到底怎么了？他没有野心，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不过，他似乎很有天赋，非同寻常。他极度热爱音乐，所有的闲钱都用来买书。他总是满脑子新的想法、计划和方案，但最终什么也实现不了。当乔纳森开始阐述那些新点子时，仿佛能听到他声音中的热情与激情；但片刻之后，那份热情就消失了，只剩下灰烬，而乔纳森则带着渴望的神情继续生活。在这种时候，他会夸大自己的说话方式，还在教堂里唱歌——他是合唱团的领唱——其表演的戏剧性程度之高，就连最普通的圣歌也会显得充满诡异的美感。

“对我来说，周一还得去办公室上班，简直和以前一样愚蠢、可恶，以后也永远都是如此。把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都浪费在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的时间里，坐在凳子上给别人的账本记账！这真是对人生……独一无二的生命的一种糟糕利用，对吧？还是说，我只是在做白日梦呢？”他在草地上翻了个身，抬头看着琳达。“告诉我，我的生活和普通囚犯有什么区别？我能想到的唯一区别就是，是我自己把自己关进了监狱，而且没人会放我出来。这种情况比另一种更难以忍受。因为如果我是被强迫进去的，哪怕门一锁上，或者五年后，我或许还能接受现实，开始留意飞虫的动向，或者仔细数着狱卒在走廊里的脚步声，关注脚步的细微变化等等。但现在的情况是，我就像一只自愿飞进房间的昆虫。我撞墙、撞窗、撞天花板，实际上能做的任何事都做了，就是无法飞出去。而我一直都在想着，就像那只蛾子或蝴蝶一样：‘生命如此短暂！生命如此短暂！’我只有那么一晚或一天，而外面却有一个广阔而危险的花园，等待着我去探索，却无人知晓。”
“可是，如果你有这种感觉的话，为什么——”琳达急忙开口。

“啊！”乔纳森叫道。那声“啊”里似乎带着一丝欣喜。

“我就在这儿。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这真是个令人抓狂的、神秘的问题——我为何不能再次飞出去呢？那边有窗户，有门，还有我进来时用的那个通道。它们并没有被彻底封住，对吧？那我为何不找到它们然后离开呢？回答我吧，妹妹。”但他没给她回答的时间。

“我又变回那只昆虫了。不知为何”——乔纳森在说话间停顿了一下——“我不能停止敲打、挣扎、试图爬上玻璃窗，哪怕只有一瞬间也是不允许的，这是被禁止的，违反了昆虫的法则。我为何不离开这个办公室呢？为何不立刻认真思考一下，究竟是什么阻碍了我离开？我又不是被牢牢束缚住了。我有两个儿子要养活，但毕竟他们还是孩子。我可以去海上，或者去内陆找份工作……”突然，他对着琳达微笑，用一种仿佛在倾诉秘密的语气说道：“软弱……没有毅力，没有支柱，也没有可以遵循的原则。”但紧接着，他那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想听听这个故事吗？它将如何展开……”

两人都沉默了。

太阳已经落山。西边的天空中布满了粉红色的云层。强烈的光束从云层中透射出来，仿佛要照亮整个天空。头顶上的蓝色渐渐褪去，变成了淡金色，而灌木丛在那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宛如金属一般。有时候，当这些光束出现在天空中时，会让人感到十分可怕。它们让人想起那位嫉妒的神、全能的神耶和华，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人们，从不疲倦。人们会想到，当祂降临之时，整个地球将会变成一片废墟；那些冰冷而威严的天使会将人们驱来驱去，根本来不及解释那些本可以简单说明的事情……但今晚，在琳达看来，那些银色的光束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喜悦与慈爱。此刻，海面上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海水轻轻波动，仿佛想要将那份温柔而美好的景象拥入自己的怀抱。

“一切都错了，全都错了，”乔纳森那阴暗的声音响起，“这里不是适合这种场景的地方，不是适合……三把椅子、三张书桌、三个墨水瓶以及一道铁栅栏的地方。”

琳达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改变，但她还是问道：“现在，还来得及吗？”
“我老了——我真的老了。”乔纳森低声说道。他弯下身子，用手抚过自己的头发。“看！”他的黑发上布满了银丝，就像黑色鸟类的胸羽一样。
琳达很惊讶。她之前并不知道他的头发已经变白了。然而，当他站在她身旁，叹气并伸展身体时，她第一次看到他并非坚毅、英勇或漫不经心，而是已显老态。在逐渐变暗的草地上，他显得格外高大，琳达心想：“他就像一株野草。”
乔纳森再次弯下身，亲吻她的手指。
“愿上天奖赏你那美好的耐心，我的爱人，”他低声说道。“我得去寻找那些能继承我名声与财富的人……”说完，他就离开了。

十一
小屋的窗户透出光线。两块金色的光斑落在粉红色的花朵和尖顶的万寿菊上。那只名叫弗洛里的猫走到阳台上，坐在最上面的台阶上，它的白色爪子并拢在一起，尾巴则卷曲着。它看起来很满足，仿佛一整天都在等待这一刻。
“谢天谢地，时间不早了，”弗洛里说，“漫长的白天终于结束了。”它睁开了那双绿色的眼睛。
不久，马车的轰鸣声和凯利挥鞭的声音便传了过来。马车停在了伯内尔家的门口。
斯坦利走到小路中间才看到琳达。“是你吗，亲爱的？”
“是的，斯坦利。”
他跳过花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被那熟悉而有力的怀抱紧紧包裹着。
“请原谅我，亲爱的，原谅我吧，”斯坦利结结巴巴地说，同时用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自己。

“原谅你？”琳达微笑着问，“但为什么要原谅呢？”
“天哪！你不可能忘了吧！”斯坦利·伯内尔喊道，“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今天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我本决定立刻去发电报，但又担心消息赶不上我。琳达，我实在痛苦极了。”
“可是，斯坦利，”琳达说，“我该为你原谅什么啊？”
“琳达！”——斯坦利很伤心——“你难道没意识到吗？你肯定已经知道了——今天早上我离开时甚至没有跟你说再见。我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当然是我的坏脾气作祟。不过——”他叹了口气，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今天我已经为此受够了苦头。”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琳达问道。“新手套吗？让我看看。”
“哦，只是一副便宜的洗皮手套罢了，”斯坦利谦逊地说，“今天早上我在马车上看到贝尔戴着那种手套，于是路过商店时就进去买了一副。你为什么笑？你不认为我这么做有错吧？”
“恰恰相反，亲爱的，”琳达说，“我觉得这非常明智。”她戴上其中一只较大的浅色手套，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还不停地转动着它。她依然面带微笑。
斯坦利想说：“买手套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想着你。”这是事实，但不知为何他没能说出口。“我们进去吧，”他说。

十二
为什么在夜晚人的感觉会如此不同？为什么当其他人都睡着时，保持清醒会如此令人兴奋？时间已很晚了！然而，你却越来越清醒，仿佛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慢慢进入一个比白昼更加奇妙、更加刺激的新世界。还有那种自己仿佛是某个秘密计划参与者的奇怪感觉。你轻手轻脚地在房间里走动，从梳妆台上拿起某样东西，又把它放回去。

万籁俱寂。就连床柱也仿佛认识你、回应你，与你分享你的秘密……白天时，你并不太喜欢自己的房间，也从不会去想它。你进进出出，门开合有声，橱柜也会发出吱嘎声。你坐在床边，换好鞋子后又匆匆离开。倒点水在脸上，别上两支发夹，扑点粉，然后又出发了。但此刻——这个房间突然变得如此珍贵，它是个可爱又有趣的小空间，属于你。哦，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真是件快乐的事！“永远都是我的吗？”“是的。”他们的嘴唇相触了。不，那当然与此事无关，全是无稽之谈。然而，贝丽尔却清晰地看到有两个人站在她的房间里：她双臂环住他的脖子，而他则紧紧抱着她。这时他轻声说道：“我的美人，我的小美人！”她从床上跳下来，跑到窗边，跪在窗台上，双肘撑在窗沿上。而那美丽的夜晚、花园里的每一株灌木、每一片树叶，甚至是白色的栅栏和星星，似乎都在合谋助兴。月光如此明亮，以至于花朵也像白昼一样光彩夺目；金鱼草的影子、宛如百合般的精致叶片以及盛开的花朵，都映照在银色的阳台上。被南风吹弯的穆鲁卡树，就像一只单腿站立、伸展开翅膀的鸟儿。但当贝丽尔看着那些灌木时，她觉得它们似乎很悲伤。“我们不过是些无言的树木，在夜里向上伸展，不知在恳求什么，”那些悲伤的灌木仿佛在说。当你独自一人思考人生时，确实总是会感到悲伤。所有的热闹与欢愉都会突然离你而去，仿佛在寂静中有人呼唤你的名字，而你则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贝丽尔！”“是的，我在这里。我就是贝丽尔。谁在找我？”“贝丽尔！”“让我过去吧。”独自生活真是孤独。当然，还有亲戚、朋友，很多很多人；但她指的并不是这些。她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发现他们所不知道的那个贝丽尔的人，一个期望她永远保持那个样子的人。她需要一个恋人。

“带我离开这些人吧，我的爱人。让我们去一个遥远的地方。让我们从零开始，过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生活。让我们生起火来，一起坐下来吃饭，夜晚再长谈一番。”她心里几乎在呼喊：“救救我吧，我的爱人！救救我！”
……“哦，快点吧！别这么古板了，亲爱的。趁年轻时好好享受生活吧。这是我给你的建议。”哈里·肯伯夫人那响亮而冷漠的笑声中，还夹杂着一阵阵愚蠢的笑声。
你看，当身边没有人的时候，生活真是艰难至极。一切都由别人决定，你甚至不能表现得无礼一些。而且，你还总担心自己会像海湾上的那些傻瓜一样显得缺乏经验、古板无聊。而——能够掌控别人的心意，那真是令人着迷啊。没错，真是非常迷人……
唉，为什么他还不快来呢？
如果继续住在这里，贝丽尔想，随时都可能发生什么事。
“可你怎么知道他真的会来呢？”她内心有个声音嘲笑道。
但贝丽尔没有理会那个声音。她绝不能离开这里。也许其他人可以，但她不行。不可能想象贝丽尔·费尔菲尔德这个美丽又迷人的女孩一辈子都不结婚。
“你还记得贝丽尔·费尔菲尔德吗？”
“当然记得！我怎么可能忘记她呢？那是在海湾度过的某个夏天，我看见她站在海滩上，穿着蓝色的”——不，是粉色的——“薄纱裙，手里拿着一顶白色的”——不，是黑色的——“草帽。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依然那么美丽，甚至比以前更美了。”
贝丽尔微笑着，咬了咬嘴唇，望向花园外。就在这时，她看到有个人，一个男人，离开了道路，沿着围栏旁的草地走来，似乎正朝她这边而来。她的心跳加速了。那是谁呢？会是谁呢？他不可能是小偷，因为他还在抽烟，步态也很轻松。贝丽尔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然后又停止了跳动。她认出了他。
“晚上好，贝丽尔小姐。”那个声音轻柔地说。
“晚上好。”
“要不要一起散散步呢？”他慢悠悠地问道。

在这么晚的时候出来散步？“我做不到。大家都在床上，都在睡觉。”
“哦，”那个声音轻声说道，同时有一缕甜美的烟雾飘到她面前。
“谁在乎那些人呢？快来吧！今晚的天气多好啊，一个人都没有。”
贝丽尔摇了摇头。但她的内心已经有了某种波动，有什么东西开始觉醒了。
那个声音问道：“害怕了吗？”它还嘲笑道：“可怜的小女孩！”
“一点也不，”她回答道。就在她说话的同时，她内心的那股力量似乎逐渐增强，变得无比强大；她渴望离开这里！
仿佛对方明白了她的心意，那个声音又温柔地、轻声地说：“过来吧！”
贝丽尔跨过低矮的窗户，穿过门廊，跑过草地来到大门处。他早已在那里等着她了。
“没错，”那个声音说道，还继续调侃道：“你并不害怕，对吧？真的不害怕？”
其实她很害怕，现在身处此处，她感到极度恐惧，一切似乎都变了样。月光闪烁着，阴影则像铁条一般。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一点也不，”她轻松地说。“我为什么要害怕呢？”
她的手被轻轻拉扯着。她试图挣脱。
“不，我不会再往前走了，”贝丽尔说。
“哦，胡说！”哈里·肯伯不相信她的话。“过来吧！我们就走到那株紫薇花丛那儿而已。快点！”
那株紫薇花很高，它的枝叶垂到了围栏上。下面是一片黑暗的坑洼。
“不，我真的不想去，”贝丽尔说。
哈里·肯伯一时没有回答。然后他走近她，微笑着迅速说道：“别犯傻了！不要这么愚蠢！”
他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他喝醉了吗？那明亮而可怕的笑容让她惊恐不已。她在做什么？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当大门打开时，那片严肃的花园仿佛在质问着她。哈里·肯伯像猫一样迅速冲进来，将她紧紧抱住。

“冷酷的小恶魔！冷酷的小恶魔！”那个充满仇恨的声音说道。
但贝丽尔很坚强，她滑步、躲闪，最终挣脱了束缚。
“你真卑鄙，极其卑鄙！”她说。
“那究竟为什么还要来呢？”哈里·肯伯结结巴巴地问。
没人回答他。
一片小巧而宁静的云朵从月亮上飘过。在那一片黑暗中，海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深沉、不安。随后云朵散去了，海面的声音也变成了微弱的低语，仿佛是从噩梦中醒来一般。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花园派对

天气实在完美无缺。就算他们特意安排，也找不到比这更理想的举办花园派对的日子了。没有风，天气温暖，天空万里无云。只有蓝天上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薄纱，就像初夏时常见的那样。园丁从黎明就开始工作，修剪草坪、清扫地面，直到草地以及种着雏菊的那些地方都显得闪闪发光。至于玫瑰花，它们似乎明白：在花园派对上，唯有玫瑰才能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唯有玫瑰是每个人都能认出的花朵。短短一夜之间，就有成百上千朵玫瑰绽放出来；绿色的灌木丛仿佛被天使们造访过一般低下了头。

早餐还没结束，男人们就来搭帐篷了。
“妈妈，您希望把帐篷搭在哪儿？”
“亲爱的孩子，问我也没用。今年我决定把一切都交给你们。就当我不算你们的母亲吧，把我当作贵宾对待吧。”
但梅格根本没时间去监督那些人。她在早餐前已经洗过了头发，此刻正戴着绿色头巾喝咖啡，两颊上还带着湿漉漉的卷发。而蝴蝶乔瑟则总是穿着丝绸裙子，外加和服式外套出现。
“劳拉，你得去吧，你是最有艺术感的人。”
劳拉拿着面包和黄油离开了。有借口在户外进食真是太好了，而且她喜欢安排各种事务——她总觉得自己能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四个只穿着衬衫袖子的男人站在花园的小路上。他们手持装有帆布卷的杆子，背上还背着大工具包，看起来十分威风。劳拉此刻心想……

她没有带面包黄油，可又没地方放，更不能把它们扔掉。她脸红了，试图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甚至还故意装作有点近视的样子，然后走向他们。“早上好，”她模仿着母亲的声音说道。但那声音听起来实在做作，让她自己都觉得尴尬，于是像个小女孩一样结结巴巴地问：“哦——呃——你们是来谈横幅的事吗？”“没错，小姐，”那个最高的男人回答道，他是个高个子、满脸雀斑的家伙，他调整了一下工具袋，推了推草帽，微笑着看着她。“就是这件事。”他的笑容如此友善、亲切，让劳拉顿时放松下来。他的眼睛真漂亮，虽然很小，却是深蓝色的！她再看看其他人，他们也在微笑。“别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他们的笑容似乎在说。这些工人真是太好了！而且今天是个美好的早晨！她可不能谈论这个早晨，必须保持专业态度，专注于横幅的事。“那么，百合花草坪怎么样？可以吗？”她用没拿面包黄油的那只手指向百合花草坪。那些人转过身，朝那个方向望去。有个胖乎乎的小子撅起了下唇，而那个高个子则皱起了眉头。“我不喜欢那个地方，”他说，“不够显眼。要知道，对于横幅来说，”他又以轻松的语气对劳拉说，“应该把它放在能立刻映入眼帘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吧？”劳拉出于教养，一时怀疑这样跟工人说话是否礼貌。不过她还是跟着他的建议去了。“网球场的角落怎么样？”她提议道。“可是乐队也会在那个角落演奏啊。”另一个工人说道。他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地扫视着网球场。他在想什么呢？“只要是一个很小的乐队就行，”劳拉温和地说。也许如果乐队规模较小的话，他就不会那么介意了。但那个高个子打断了她：“听着，小姐，那就是个好地方。靠在那些树后面，那边，那样就很好了。”

那些卡拉卡树啊……它们会被遮住。那些树真是美极了，有着宽大而闪亮的叶子，还有成簇的黄色果实。它们就像人们想象中会生长在荒岛上的树——高傲、孤寂，将叶子和果实迎向阳光，散发着一种静谧的美感。难道非得用遮盖物把它们藏起来吗？必须如此。那些人已经拿起工具，朝那个地方走去。只剩下那个高个子男人了。他弯下腰，摘下一枝薰衣草，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子，闻了闻那香味。劳拉看到这一幕，顿时忘记了那些卡拉卡树，因为她惊讶于他会关心这样的细节——关心薰衣草的香气。她认识的人当中，有多少人会这么做呢？哦，这些工人真是太好了，她想。为什么她不能为自己找这样的工人，而不是那些和她跳舞、来参加周日晚餐的愚蠢男孩们呢？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她会过得更好。

“这都是那些荒谬的阶级差别造成的，”她想。当那个高个子男人在信封背面画着什么时，她这么决定了——那些东西要么被挂起来，要么就被丢弃。至于她自己，她根本感觉不到那种阶级差别，一点也没有……这时，木锤敲击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喊道：“你在那儿吗，伙计？”“伙计！”那种友善的氛围真是让人愉悦。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开心，也为了让那个高个子男人知道她有多自在，以及她有多讨厌那些愚蠢的规矩，劳拉一边盯着那幅小画，一边大口吃着面包涂黄油。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个女工。

“劳拉，劳拉，你在哪儿？有电话找你！”屋子里传来声音。

“我来了！”她立刻跑过草坪，走上小路，跨过台阶，进入门廊。在走廊里，她的父亲和劳瑞正在整理帽子，准备去办公室。

“劳拉，”劳瑞赶紧说，“今天下午之前，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外套？看看是否需要熨烫。”

“我会的。”她说。突然，她控制不住自己，冲向劳瑞，轻轻捏了他一下。“哦，我真的很喜欢派对，对吧？”劳拉喘着气说。

“当然啦，”劳瑞用温暖而稚气的声音回答，他也捏了捏妹妹，然后轻轻推了她一下。“快去接电话吧，丫头。”

电话响了。“是的，没错；哦，当然了。凯蒂？早上好，亲爱的。来吃午饭吗？当然要来啦。只是简单的饭菜而已——只有三明治的边角料、碎掉的蛋白糖壳，还有些剩菜罢了。是啊，多美好的一个早晨啊！你的白色帽子呢？哦，我当然要戴它。稍等一下——请别挂断电话，妈妈要打电话来。”劳拉靠在椅背上。“怎么了，妈妈？听不见。”

谢里丹夫人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告诉她戴上她上周日戴过的那顶漂亮的帽子。”

“妈妈说让你戴上上周日戴的那顶漂亮的帽子。好的。一点钟见。再见。”

劳拉放下听筒，双臂举过头顶，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展开来再放下手臂。“呼，”她叹了口气，紧接着又迅速坐直身子，静静地听着。房子里的所有门似乎都是开着的，到处都是轻快的脚步声和人们的交谈声。通往厨房区域的绿色软垫门不停地开关着，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时，还传来一阵长长的、滑稽的笑声——那是沉重的钢琴在轮子上被移动时发出的声音。至于空气……如果仔细观察的话，空气一直都是这样的吗？微风在窗户处进进出出。还有两个小小的阳光点，一个在墨水瓶上，另一个在银质相框上，也在“玩耍”。那些可爱的小光点，尤其是墨水瓶盖上的那个，它相当温暖，就像一颗温暖的银色小星星。她真想亲吻它。

前门的门铃响了，同时还能听到萨迪的裙子在楼梯上发出的沙沙声。有个男人的声音在低语，萨迪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真不知道。等等，我去问问谢里丹夫人。”

“怎么了，萨迪？”劳拉走进大厅。

“是送花的人，劳拉小姐。”

的确如此。就在门口，放着一个宽而浅的托盘，上面摆满了粉红色的百合花。没有别的花，只有百合花——大朵的粉红色花朵，完全绽放着，光彩夺目，仿佛有着惊人的生命力，生长在鲜红的茎上。

“哦，萨迪！”劳拉说道，声音听起来像一声轻柔的呻吟。她蹲下来，仿佛想从那些美丽的百合花中汲取温暖；她感觉那些花朵仿佛就在她的手指间、嘴唇上，甚至在她的胸腔里生长着。

“一定是出了什么错误，”她轻声说道。“没人会订购这么多花啊。萨迪，去把妈妈叫来吧。”就在这时，谢里丹夫人走了过来。“没问题的，”她平静地说，“没错，是我订购的。这些花很漂亮吧？”她握住劳拉的手臂。“昨天我经过那家花店，看到橱窗里的这些花，于是突然想到，这一生中总该拥有足够的芦荟花吧。花园派对正好是个好借口。”
“可我记得你说过不想插手这件事的，”劳拉说。萨迪已经离开了，花店的店员仍站在他的货车旁。劳拉伸手搂住母亲的脖子，然后轻轻地、非常轻地咬了咬母亲的耳朵。
“我亲爱的孩子，你肯定不希望有个理智的母亲吧？别这样。看，那个人来了。”
他又搬来了更多的百合花，又一整托盘。
“请把它们放在门内，门廊的两侧吧，”谢里丹夫人说。“你觉得呢，劳拉？”
“哦，我同意，妈妈。”
在客厅里，梅格、何塞以及可爱的小汉斯终于成功地把钢琴挪开了。
“现在，如果我们把这张 Chesterfield 沙发靠在墙上，把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出去，只留下椅子，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
“汉斯，把这些桌子搬到吸烟室去，再拿把扫帚把地毯上的痕迹清理干净——等等，汉斯——”何塞喜欢给仆人们下命令，而他们也乐于服从她。她总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正在参与某部戏剧。“快去叫妈妈和劳拉小姐马上过来。”
“好的，何塞小姐。”
她转向梅格：“我想听听钢琴的声音，万一今天下午有人让我唱歌的话。我们试试弹《人生真是疲惫》这首曲子吧。”
砰！嗒嗒嗒，嘀嗒！钢琴发出的声音如此激昂，何塞的脸色立刻变了。她双手合十，当母亲和劳拉走进来时，她用忧郁而神秘的眼神看着她们。
人生真是疲惫，
一滴泪，一声叹息。

会改变的爱情，
这人生如此疲惫，
一滴泪——一声叹息。
会改变的爱情，
然后……再见！

但当“再见”二字说出口时，尽管钢琴声比以往更加绝望，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灿烂而冷漠至极的微笑。
“妈妈，我的声音不错吧？”她开心地问道。
这人生如此疲惫，
希望也渐渐消逝。
一个梦——一场醒来。

这时萨迪打断了他们。“怎么了，萨迪？”
“妈妈，请问您有做三明治用的装饰纸吗？”
“三明治的装饰纸？萨迪？”谢里丹夫人恍惚地重复道。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并没有那些装饰纸。“让我看看。”她坚定地对萨迪说：“告诉厨师，十分钟后我就把它们给她。”萨迪便离开了。
“现在，劳拉，”母亲迅速说道，“跟我到吸烟室去。名字应该就在信封背面。你得帮我把它们写下来。梅格，立刻上楼把头上的湿东西拿掉。何塞，马上把衣服穿好。孩子们，你们听到没有？不然等你们父亲今晚回来后我就得告诉他了。还有，何塞，如果你进厨房的话，一定要安抚住厨师，好吗？今天早上我真的很怕她。”
最终，那个信封在餐厅的钟后面被找到了，不过谢里丹夫人想不出它是怎么到那儿去的。“肯定是你们中的某个孩子从我的包里偷走的，因为我记得很清楚——里面有奶油奶酪和柠檬酱。是你们干的吗？”
“是的。”
“鸡蛋还有——”谢里丹夫人把信封拿远一些。“上面好像有老鼠的痕迹。不可能是老鼠吧？”
“奥利芙，亲爱的，”劳拉回头说道。

“是的，当然，橄榄。这组合听起来真糟糕——鸡蛋和橄榄。”他们终于吃完了，劳拉把盘子拿到厨房去。她在那里看到何塞正在安抚厨师，而那位厨师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我从未见过这么精美的三明治，”何塞兴奋地说，“你刚才说有多少种呢，厨师？十五种？”“十五种，何塞小姐。”“那我就恭喜你了，厨师。”厨师用长刀把面包屑扫干净，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戈德伯家的货到了，”萨迪从储藏室里走出来说道。她看见那个男人从窗外经过。这意味着奶油泡芙也送来了。戈德伯家的奶油泡芙非常有名，没人会想到在家里自己做这种点心。“把它们拿进来放到桌上吧，孩子，”厨师命令道。萨迪把泡芙拿进来后又回到门口。当然，劳拉和何塞已经长大成人，不会太在意这类事情。不过，她们还是不得不承认那些泡芙看起来非常诱人。厨师开始摆放这些泡芙，同时抖掉多余的糖粉。“难道人们不会把它们带回去参加派对吗？”劳拉问道。“我想会的吧，”务实的何塞回答，她可不喜欢被人带着到处跑。“我觉得它们看起来真是轻盈又柔软。” “亲爱的们，每人吃一个吧，”厨师用温和的声音说道，“你们妈妈不会知道的。”哦，不可能。早餐后这么快就吃奶油泡芙？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可怕。不过两分钟后，何塞和劳拉就已经在舔手指了，那种专注的神情只有吃到鲜奶油时才会出现。“我们从后门去花园吧，”劳拉提议，“我想看看那些人在搭建帐篷的情况。他们真是非常好的人。”但是后门被厨师、萨迪、戈德伯家的人以及汉斯挡住了。显然发生了什么事。

“笃笃笃，”厨师像只焦躁的母鸡一样不停地叫着。萨迪用手捂住脸颊，好像在牙疼。汉斯则努力想要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有戈德伯的手下似乎很享受这个场景——因为这是他自己的故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一起可怕的事故，”厨师说，“有个人死了。”
“有人死了！在哪儿？怎么死的？什么时候？”
但戈德伯的手下可不会让别人抢走他的故事。
“小姐，你知道这里下面那些小房子吗？”她当然知道那些房子。“有个年轻人住在那儿，名叫斯科特，是个马车夫。今天早上，在霍克街的拐角处，他的马被牵引车吓到了，他因此从马上摔下来，头部受重伤，死了。”
“死了！”劳拉盯着戈德伯的手下。
“他们把他抬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戈德伯的手下得意地说，“我上来时，他们正把尸体带回家呢。”他又对厨师说：“他留下了妻子和五个孩子。”
“乔瑟，过来。”劳拉抓住妹妹的袖子，把她拖到厨房里，穿过那扇绿色天鹅绒门。她在那里停下来，靠在门上。“乔瑟！”她惊恐地说，“我们要怎么阻止这一切呢？”
“阻止一切？劳拉！”乔瑟惊讶地叫道，“你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停止举办花园派对啊。”乔瑟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呢？但乔瑟更加惊讶了：“停止花园派对？亲爱的劳拉，别这么荒谬。我们当然不可能这么做。没人会期望我们这么做。别这么夸张了。”
“可是，门口外面就有个人死了，我们怎么可能还举办花园派对呢？”
那些小房子确实很碍眼——它们位于通往房子的陡坡底部，周围是一条宽阔的道路。没错，那些房子离得太近了，实在是很难看，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那些都是涂成巧克力棕色的简陋小屋。在花园里……

那里只有卷心菜茎、生病的鸡以及番茄罐头而已。他们烟囱里冒出的烟也显得十分贫乏——只是些微弱的烟雾，与谢里丹家烟囱里喷出的浓密银色烟柱截然不同。那条巷子里住着洗衣妇、清洁工、补鞋匠，还有一个人，他的房子上到处都是小鸟笼。孩子们到处乱跑。谢里丹姐妹小时候因为那里的脏话以及可能染上的疾病而被禁止进入那里。但长大后，劳拉和劳里偶尔还是会去那儿看看。那里真是又脏又恶心，她们出来时都浑身发抖。不过，人总得去各个地方，看看一切。于是她们还是走了进去。

“想想看，对于那个可怜的女人来说，那支乐队演奏的声音该有多可怕啊。”劳拉说道。

“哦，劳拉！”乔西开始感到不耐烦了。“如果你每次有人出事就阻止乐队演奏的话，那你可要过上非常辛苦的生活了。我和你一样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也很同情她。”她的目光变得冷酷起来，就像她们小时候吵架时那样看着妹妹。“用多愁善感的态度是救不回那个醉汉的。”她轻声说道。

“醉汉？谁说他是醉汉的？”劳拉愤怒地转向乔西。她用小时候常用的那种语气说：“我这就去告诉妈妈。”

“去吧，亲爱的。”乔西温柔地说。

“妈妈，我可以进你的房间吗？”劳拉转动着巨大的玻璃门把手。

“当然可以，孩子。怎么了？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谢里丹夫人从梳妆台前转过身来，她正在试戴一顶新帽子。

“妈妈，有个男人被杀了。”劳拉开口说道。

“不是在花园里吗？”母亲打断她。

“不，不是！”

“哦，你可把我吓坏了！”谢里丹夫人松了口气，摘下那顶大帽子，放在膝盖上。

“但是妈妈，您听我说……”劳拉气喘吁吁地讲述了那个可怕的故事。“我们当然不能举办派对了吧？”她恳求道。

“乐队和所有来的人都会到的。妈妈，他们能听到我们的声音的；他们几乎就是邻居啊！”
令劳拉惊讶的是，她的母亲表现得和何塞一模一样；这更让人难以忍受，因为母亲似乎还觉得好笑，根本不把劳拉的话当回事。
“可是，亲爱的孩子，用点常识吧。我们只是偶然才听说这件事的。如果真的有人在那里死了——我实在不明白他们怎么能住在那么狭小的地方里——我们还是应该继续举办派对，对吧？”
劳拉不得不答应，但她觉得这一切都很不对劲。她坐在母亲的沙发上，捏着靠垫的边缘。
“妈妈，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无情了？”她问道。
“亲爱的！”谢里丹夫人站起身来，拿着帽子走向她。还没等劳拉阻止，她就把帽子戴在了劳拉头上。“我的孩子，”母亲说，“这顶帽子是给你的，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对我来说它太年轻了。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看看自己吧！”说着，她举起了手里的镜子。
“可是，妈妈……”劳拉又开口了。她不敢看自己，于是转过头去。
这一次，谢里丹夫人也像何塞那样失去了耐心。
“你真是荒谬至极，劳拉，”她冷冷地说。“那种人并不期望我们做出牺牲。而你现在这样破坏大家的兴致，实在不可取。”
“我不明白，”劳拉说着，快步走出了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在那里，她偶然在镜子里看到了那个可爱的女孩：戴着镶有金色雏菊的黑色帽子，还系着一条长长的黑色天鹅绒丝带。她从未想过自己会看起来如此漂亮。妈妈说得对吗？她心想。现在她希望妈妈是对的。我是不是太奢侈了？也许确实如此。有那么一瞬间，她又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和那些小孩子，还有被抬进屋里的尸体。但这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不真实，就像报纸上的图片一样。等派对结束后我再回忆起来吧，她决定。而这个主意似乎是最好的……
午餐在一点半结束。两点半时，大家都准备好了开始派对。穿绿色制服的乐队已经到达，他们在网球场的一个角落里安顿下来。

“亲爱的！”凯蒂·梅特兰欢快地叫道，“它们简直就像青蛙一样，美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吧？你真该把它们摆放在池塘周围，让指挥家坐在中间的叶子上。”
劳里来了，他在去更衣的途中向他们打招呼。看到他后，劳拉又想起了那次意外。她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如果劳里也同意其他人的看法，那一切就一定没问题了。于是她跟着他进了大厅。
“劳里！”
“嗨！”他已走到楼梯中间，但当他转过身来看到劳拉时，立刻鼓起脸颊，瞪大眼睛看着她。“天哪，劳拉！你看起来真是美极了，”劳里说，“那顶帽子真是棒极了！”
劳拉轻声回答：“是吗？”然后微笑着看着劳里，最终还是没有把事情告诉他。
不久之后，人们陆续到来。乐队开始演奏；雇来的服务员们从房子里跑到遮阳棚下。无论往哪儿看，都是成双成对的人在散步、弯腰欣赏花朵、互相问候，然后在草坪上漫步。他们就像一群美丽的鸟儿，暂时栖息在谢里丹家的花园里，准备前往——哪里呢？啊，能和一群快乐的人在一起，握手、亲吻脸颊、对视微笑，真是幸福啊。
“亲爱的劳拉，你看起来真漂亮！”
“这顶帽子真适合你，孩子！”
“劳拉，你看起来简直像西班牙人一样。我从没见过你这么迷人。”
劳拉面带笑容，轻声回答：“你喝过茶了吗？要来点冰品吗？百香果味的冰品可特别美味哦。”她跑去找父亲，恳求道：“亲爱的爸爸，难道乐队的人就不能喝点什么吗？”
这个完美的下午渐渐过去，慢慢地消逝，如同花瓣慢慢闭合一般。
“真是最愉快的花园派对……”“极其成功……”“绝对是最棒的……”
劳拉协助母亲与来宾们道别。她们并肩站在门廊里，直到一切结束。

“到处都是，天哪，真是太好了，”谢里丹夫人说道。“劳拉，把其他人也叫过来吧。我们一起去喝点新鲜的咖啡吧。我累坏了。没错，这次聚会非常成功。可是唉，这些派对啊！你们孩子们为什么非要举办派对呢？”于是他们都在空无一人的帐篷里坐了下来。

“亲爱的爸爸，吃个三明治吧。这是我画的旗帜哦。”

“谢谢。”谢里丹先生咬了一口，三明治立刻就被吃完了。他又拿了一个吃。“你没听说今天发生的一起可怕的事故吧？”他问道。

“亲爱的，”谢里丹夫人举起手来，“我们听说了。那件事差点毁了整个派对。劳拉坚持要我们推迟派对。”

“哦，妈妈！”劳拉可不想因为这件事被取笑。

“那确实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谢里丹先生说。“那个男人也有妻子，就住在附近的小巷里，据说他还留下了妻子和六个孩子。”

一阵尴尬的沉默降临了。谢里丹夫人不停地摆弄着她的杯子。父亲的行为真是太没礼貌了……

突然，她抬起头。桌子上还有那么多三明治、蛋糕和点心，全都没人吃，即将被浪费掉。她灵机一动。

“我知道了，”她说。“我们把它们装进篮子里吧。把这些美味的食物送给那个可怜的人吧。反正，这对孩子们来说也是件开心的事。你觉得呢？而且那样一来，她的邻居们也会来拜访的。把一切都准备好真是太好了。劳拉！”她立刻站起身来。“去把储藏室里的那个大篮子拿过来。”

“可是，妈妈，您真的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劳拉问道。

真奇怪，她似乎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要把派对上剩下的食物送给别人？那个可怜的女人真的会喜欢吗？

“当然啦！你今天怎么了？一小时前你还坚持让我们表现出同情心，现在却——”

唉，没办法了！劳拉赶紧去拿篮子。篮子里已经装满了东西，都是她母亲准备的。

“你自己拿去吧，亲爱的，”她说。“就这样拿着下去吧。对了，把天南星也带上。那种人很容易被天南星打动的。”

“百合花。”
“那些茎会弄坏她的蕾丝连衣裙的，”务实的约瑟说道。
果然如此。正好赶上。 “那就只拿篮子吧。还有，劳拉！”——她的母亲跟着她走出了凉亭——“千万不要——”
“什么，妈妈？”
不行，千万别让孩子产生这种念头！“没什么！快去吧。”
当劳拉关上花园的大门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一只大狗像影子一样从旁边跑过。道路泛着白色光芒，而山谷中的小屋则沉浸在深深的阴影里。经过一个下午之后，这里显得格外安静。她正往山下走去，那里有个男人已经死了，可她却意识不到这一点。为什么呢？她停了下来片刻。仿佛有吻、有声音、有银勺的叮当声、有笑声，还有被踩碎的草的味道，全都存在于她的体内。她已经没有空间容纳其他任何东西了。真奇怪！她抬头望向苍白的天空，心里想的只是：“没错，这真是最成功的派对。”
现在，宽阔的道路已经被跨过。小路开始出现，烟雾弥漫，一片昏暗。戴着披肩的女人和戴着粗呢帽的男人们匆匆走过。男人们倚在围栏上，孩子们则在门口玩耍。那些简陋的小屋里传来低沉的嗡嗡声。有些房子里有微弱的光亮，还有像螃蟹一样的影子在窗户上移动。劳拉低下头，继续快步前行。她希望自己当时穿了件外套。她的连衣裙真是闪闪发光！还有那顶带有天鹅绒流苏的大帽子——要是有另一顶帽子该多好啊！那些人正在看着她吗？肯定是在看吧。来这里是个错误，她早就知道这是错误的决定。现在应该回去吗？不，为时已晚。这就是那所房子了，一定是的。外面有一群人站在那里。大门旁，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坐在椅子上，拄着拐杖，注视着一切。她的脚搭在报纸上。当劳拉走近时，那些人的声音消失了。人群分开，好像他们一直在等待着她，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到这里。
劳拉非常紧张。她把天鹅绒丝带甩到肩上，对旁边的一位妇女问道：“这里是斯科特夫人的家吗？”那妇女诡异地笑了笑，说：“是的，姑娘。”
哦，真想离开这里！她真的说了句“上帝啊，请帮助我”，然后走上那条狭窄的小路，敲响了门。她想远离那些盯着她的目光。

或者用什么东西把篮子盖起来，哪怕是用那些女人的披肩也行。她决定就那样留下篮子然后离开，甚至都不等篮子里的东西被拿走。这时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小个子女人出现在昏暗的通道里。劳拉问道：“您是斯科特夫人吗？”令她惊恐的是，那个女人回答说：“请进吧，小姐。”于是劳拉就被关在了通道里。“不，”劳拉说，“我不想进去。我只是想把篮子留下。是我母亲让——”但那个女人似乎没听到她的話。“请往这边走，小姐，”她用一种油滑的声音说道，劳拉便跟着她走了。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陋的小厨房里，只有灯光发出微弱的光亮。有个女人正坐在火炉旁。那个让她进来的小个子女人说：“艾姆！是个年轻女士啊。”她转向劳拉，意味深长地说：“我是她的妹妹，小姐。您会原谅她的，对吧？”“哦，当然了！”劳拉说，“请不要打扰她。我——我只是想离开——”但就在这时，火炉旁的那个女人转过身来。她的脸肿得通红，眼睛和嘴唇也肿了起来，看起来十分可怕。她似乎不明白劳拉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个陌生人会拿着篮子站在厨房里？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她的脸又皱了起来。“好了，亲爱的，”另一个女人说，“那我就谢谢这位年轻女士了。”她又说：“我相信您会原谅她的，对吧？”她那同样肿胀的脸试图露出一个油滑的笑容。劳拉只想要离开这里。她又回到了通道里。门开了，她直接走进了卧室，那里躺着那个死人。“您想看看他吧？”艾姆的妹妹说着，从劳拉身边走过，走向床边。“别害怕，孩子，”她的声音听起来既温柔又狡黠，她轻轻掀开床单，“他看起来真不错。没什么好看的。来吧，亲爱的。”劳拉跟了过去。

那里躺着一名年轻人，正沉睡不醒——睡得如此香甜、如此沉稳，仿佛与他们俩相距甚远。哦，如此遥远，如此宁静。他正在做梦。千万别再吵醒他了。他的头埋在枕头里，双眼紧闭；在闭合的眼皮之下，他的眼睛仿佛是看不见东西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梦中。花园里的聚会、篮子以及蕾丝连衣裙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他远离了所有那些东西。他是如此美好、如此动人。当他们欢笑、乐队演奏时，这个奇迹来到了这条小路上。幸福……幸福……那张沉睡的面孔仿佛在说：一切都很美好，这就是应该有的样子。我很满足。

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哭泣，而她也不愿不跟他说点什么就离开房间。劳拉发出响亮的、孩子气的抽泣声。

“请原谅我的帽子吧，”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等待埃姆的妹妹，直接走出了门，沿着小路前行，穿过了那些黑压压的人群。在小路的拐角处，她遇到了劳里。

他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妳吗，劳拉？”

“是的。”

“妈妈很担心。一切都好吗？”

“嗯，很好。哦，劳里！”她抓住他的手臂，紧紧靠在他身上。

“喂，妳没在哭吧？”她的弟弟问道。

劳拉摇了摇头。其实她在哭。

劳里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用温暖而充满爱意的声音说：“别哭了。那真的很糟糕吗？”

“不，”劳拉抽泣着说，“简直太美妙了。但是，劳里——”她停住了，看着自己的弟弟，“生活，”她结结巴巴地说，“生活难道不是——”

但她无法解释什么是生活。没关系，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对吧，亲爱的？”劳里说道。

已故上校的女儿们

一
接下来的一周是他们一生中最忙碌的时光。即便上床休息时，只有身体在休息，而她们的头脑却仍在不停地思考、讨论、疑惑、做决定，试图回忆起各种事情……
康斯坦蒂亚像雕像一样躺着，双手放在身侧，双脚微微交叠，床单盖到下巴处。她凝视着天花板。“你觉得如果把父亲的礼帽送给看门人，他会介意吗？”
“看门人？”约瑟芬立刻反驳道，“为什么要给看门人？这想法真是荒谬至极！”
“因为，”康斯坦蒂亚缓缓说道，“他肯定经常要去参加葬礼。我在墓地注意到，他只有一顶圆顶帽而已。”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觉得他一定会很感激有一顶礼帽的。我们也应该送他一份礼物。他对父亲一直都很好。”
“可是，”约瑟芬叫道，她在枕头上坐起来，盯着黑暗中的康斯坦蒂亚，“父亲的脑袋啊！”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笑出来。当然，她其实并不想笑，只是出于习惯罢了。多年前，当她们整夜不眠地聊天时，她们的床就会随之晃动。而现在，看门人的脑袋就像蜡烛一样，从父亲的帽子下露出来……笑声越来越强烈，她紧握双手，努力压制住它，然后严厉地盯着黑暗，严肃地说：“记住。”
“我们明天再决定吧，”她说。
康斯坦蒂亚没有注意到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你觉得我们的睡袍也应该染一下颜色吗？”

“黑色？”约瑟芬几乎要尖叫出来。
“那还能是什么颜色呢？”康斯坦蒂亚说。“我在想——在外面、穿着整齐的时候穿黑色，而回到家后却不穿……这似乎有点不真诚吧。”
“可没人会看到我们啊，”约瑟芬说。她猛地拉动床单，结果双脚又露了出来，于是她不得不爬上枕头把脚重新盖好。
“凯特会看到的，”康斯坦蒂亚说，“邮递员也很有可能看到。”
约瑟芬想起了自己那双与睡袍相配的深红色拖鞋，还有康斯坦蒂亚最喜欢的、与之搭配的淡绿色拖鞋。黑色！两件黑色睡袍，两双黑色羊毛拖鞋，就像两只黑猫一样悄悄溜进浴室。
“我觉得没必要这么做，”她说。
一阵沉默。然后康斯坦蒂亚说：“明天我们得把附有通知的信件寄出去，这样才能赶上寄往锡兰的邮件……到现在为止，我们收到了多少封信？”
“二十三封。”
约瑟芬已经回复了所有的信。每到“我们非常想念亲爱的父亲”这句话时，她都会情绪崩溃，不得不用纸巾擦眼泪；有些信上，她甚至还需要用吸墨纸来吸干那些淡淡的蓝色泪痕。真奇怪！她本不该哭的——但却哭了二十三次。即便现在，当她悲伤地对自己重复“我们非常想念亲爱的父亲”时，只要愿意，她还是可以哭出来的。
“你有足够的邮票吗？”康斯坦蒂亚问道。
“哦，我怎么知道？”约瑟芬不耐烦地回答，“现在问我这个有什么用？”
“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康斯坦蒂亚温和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匆忙的脚步声以及跳跃声。
“是老鼠，”康斯坦蒂亚说。
“不可能是老鼠，因为这里没有面包屑，”约瑟芬说。
“但它并不知道没有面包屑啊，”康斯坦蒂亚说。
一股怜悯之情涌上她的心头。可怜的小东西！她真希望自己在梳妆台上留一小块饼干给它。一想到这个就让人难过。

什么也没找到。那它还能做什么呢？
“我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她缓缓说道。
“谁？”约瑟芬问道。
康斯坦蒂亚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老鼠啊。”
约瑟芬怒不可遏：“哦，胡说！康，这有什么关系？你当时正在睡觉啊！”
“我不觉得自己在睡觉，”康斯坦蒂亚说。她闭上眼睛确认了一下——确实是在睡觉。
约瑟芬挺直背脊，蜷起膝盖，双臂交叉，拳头放在耳下，然后把脸颊紧紧贴在枕头上。

II
让情况更加复杂的是，那周安德鲁斯护士还继续住在他们家里。这是他们自己的错，因为他们主动请她留下的。这是约瑟芬的主意。在那个早晨——也就是医生离开后的最后一个早晨，约瑟芬对康斯坦蒂亚说：“你觉得，如果我们邀请安德鲁斯护士以客人身份再住一周，会不会很不错呢？”
“当然不错，”康斯坦蒂亚说。
“我觉得，”约瑟芬接着说，“今天下午付完钱后，我可以对她说：‘安德鲁斯护士，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如果您能以客人身份再住一周，我和妹妹会非常高兴。’我得明确说明她是作为客人来的，以防万一……”
“哦，可她又不可能指望得到报酬吧！”康斯坦蒂亚叫道。
“谁知道呢，”约瑟芬睿智地说。
当然，安德鲁斯护士立刻接受了这个提议。但这带来了麻烦——现在他们必须按时坐下来吃饭，而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就可以直接让凯特把食物送到他们所在的地方。如今压力已经消失，吃饭时间反而成了负担。
安德鲁斯护士尤其害怕黄油。其实他们也不得不这么想，至少她是在利用他们的善意。

她有个令人恼火的习惯：总想多要一点面包来吃完盘子里的食物，而在吃最后一口时，还会心不在焉地——当然不是心不在焉啦——再拿一份来。每次这样，约瑟芬的脸色就会变得通红，她用那双像小珠子般的眼睛盯着桌布，仿佛看到有只奇怪的小昆虫在桌布的纹理间爬行。而康斯坦蒂亚那张苍白的长脸则变得僵硬，她把目光转向远处——远处的沙漠，那里有一队骆驼，就像一缕缕羊毛一样延伸着……

“我以前在图克斯夫人那儿的时候，”安德鲁斯护士说，“她有个用来取黄油的精致小装置。那是一个银制的丘比特雕像，立在玻璃盘子的边缘，手里拿着一把小叉子。想要黄油的话，只要按一下他的脚，他就会弯下腰，给你叉起一块黄油来。真是有趣极了。”

约瑟芬简直无法忍受这种事情。她只是说：“我觉得那些东西太奢侈了。”

“可是为什么呢？”安德鲁斯护士透过眼镜微笑着问。“没人会想要比自己需要的更多的黄油吧？对不对？”

“康，快阻止她！”约瑟芬喊道。她实在不敢自己回答。

这时，那个骄傲又可爱的凯特走了进来，想知道这些老妇人又想要什么。她抢走了她们盘子里的东西，然后放上一份白色的、看起来很可怕的布丁。

“凯特，请给我果酱吧。”约瑟芬温和地说。

凯特跪下来，打开餐具柜，打开果酱罐的盖子，发现里面是空的，便把罐子放到桌上，然后气呼呼地走开了。

“恐怕，”过了一会儿，安德鲁斯护士说，“没有果酱了。”

“哦，真麻烦！”约瑟芬咬着嘴唇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康斯坦蒂亚显得很犹豫。“我们不能再打扰凯特了。”她轻声说道。

安德鲁斯护士微笑着等待着，她的目光透过眼镜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康斯坦蒂亚绝望地回到自己的骆驼旁。约瑟芬则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要是没有这个愚蠢的女人，她和康斯坦蒂亚当然可以不用等果酱就吃布丁了。突然，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知道，”她说，“果酱。餐具柜里有些果酱，康恩，去拿过来吧。”
“希望不会太酸吧，”安德鲁斯护士笑道——她的笑声就像勺子敲击药杯的声音——“希望那果酱不会太酸。”

III
不过，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很快就要永远离开。而且，她对父亲一直都很友善，这一点是无法忽视的。在最后的日子里，她日夜照料着他。事实上，康斯坦蒂亚和约瑟芬都觉得，她本不必坚持到最后才离开他。因为当她们进去道别时，安德鲁斯护士一直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腕，假装在看手表。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这样的行为也太过缺乏分寸了。要是父亲有什么话想说——一些只有他们能听到的话的话……不过他并没有。哦，远远没有！他躺在那里，脸色发紫，那是一种阴郁而愤怒的紫色，他们进来时他甚至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就在她们站在那里不知该做什么的时候，他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唉，如果他能睁开两只眼睛该有多好啊！那样他们的记忆中就会留下不同的印象，讲述这件事也会容易得多。但事实是，他只睁开了一只眼睛，瞪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就又闭上了。

IV
当天下午，圣约翰医院的法罗尔斯先生打来电话，这让他们显得十分尴尬。
“我相信，他的离去很平静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昏暗的客厅里走向他们。
“是的，”约瑟芬轻声回答。两人都低下了头。她们都觉得，那只眼睛根本算不上是平静的眼神。

“您不坐下来吗？”约瑟芬问道。
“谢谢您，平纳小姐，”法罗尔斯先生感激地说。他整理了一下外套的下摆，准备坐进父亲的扶手椅，但刚一碰到椅子，他就差点跳起来，改坐到另一把椅子上。他咳嗽了一声。约瑟芬双手交握，康斯坦蒂亚则显得心不在焉。
“我希望你们能明白，平纳小姐，还有你，康斯坦蒂亚小姐，我是在尽力帮忙。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真心想为你们俩提供帮助。现在正是上帝希望我们互相帮助的时刻。”法罗尔斯先生简单而诚恳地说道。
“非常感谢您，法罗尔斯先生，”约瑟芬和康斯坦蒂亚一起说道。
“不用客气，”法罗尔斯先生温和地回答。他戴上手套，身体前倾。“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人想要接受一点圣餐，现在就可以告诉我。一点圣餐往往能带来很大的安慰。”他温柔地补充道。
但一想到要接受圣餐，她们就感到害怕。什么！在客厅里，没有祭坛，也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康斯坦蒂亚想，钢琴太高了，法罗尔斯先生根本无法弯下腰来递圣杯。约瑟芬则担心凯特会突然闯进来打扰他们。要是这时铃响了怎么办？说不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人来询问关于他们丧事的事情。他们是应该恭敬地起身离开，还是不得不继续等待……忍受煎熬？
“如果您们以后愿意的话，或许可以让凯特带个消息过来，”法罗尔斯先生说。
“哦，好的，非常感谢！”两人同时说道。
法罗尔斯先生站起身，从圆桌上拿起他的黑色草帽。“至于葬礼的事，”他轻声说道，“作为您亲爱的父亲的旧友，也是你们的朋友，我可以帮忙安排——对吧，平纳小姐和康斯坦蒂亚小姐？”
约瑟芬和康斯坦蒂亚也站了起来。
“我希望葬礼能很简单，费用也不要太高，”约瑟芬坚定地说，“同时，我还希望……”
“要一场体面、能长久使用的葬礼，”康斯坦蒂亚幻想着，仿佛约瑟芬是在买睡衣一样。不过约瑟芬当然没有这么说。“要一场与父亲的身份相称的葬礼。”她非常紧张。

“我会去找我们的好朋友奈特先生，”法罗尔斯先生安慰道，“我会请他来见你。我相信他会帮上大忙的。”

唉，不管怎样，那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过他们俩都无法相信父亲再也不会回来了。在棺材被放下的那一刻，约瑟芬感到极度恐惧——她们竟然在未经父亲许可的情况下就做了这件事。等父亲知道后会怎么说呢？他迟早会发现的，他向来都是如此。“你们两个女孩把我埋了！”她听到他的棍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哦，她们要怎么解释呢？能找到什么借口呢？这种行为实在太过无情了，利用一个人处于无助状态来占便宜，真是恶劣至极。其他人似乎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们是陌生人，不可能理解父亲才是最不应该遭遇这种事的人。不，所有的责任都会落在她和康斯坦蒂亚身上。还有那些费用，她想着，坐进那辆按钮紧闭的出租车里。到时候她得把账单拿给他看，他又会怎么说呢？

她听到他怒吼道：“你们还指望我为你们这荒唐的举动买单吗？”

“哦，”可怜的约瑟芬大声呻吟道，“我们真不该这么做，康！”

而康斯坦蒂亚在一片黑暗中脸色苍白如柠檬，惊恐地低声问道：“做了什么，朱格？”

“就让他们那样埋葬父亲吧，”约瑟芬哭着说，用那块有奇怪气味的丧礼手帕擦眼泪。

“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康斯坦蒂亚疑惑地问。

“我们不可能一直把他留在那里——总不能让他一直不入土为安吧。至少在那么小的公寓里是不可能的。”

约瑟芬擤了擤鼻子，车里实在闷得可怕。

“我不知道，”她绝望地说，“一切都太可怕了。我觉得我们至少应该试一试，至少确认一下。有一件事是……”

“肯定不会”——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父亲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们这次的过错——永远都不会！”

六

父亲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们。两天后的早晨，当她们走进父亲的房间去整理他的物品时，她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她们之前已经冷静地讨论过这件事，它甚至被列在约瑟芬的待办事项清单上：“整理父亲的物品，把事情解决掉。”但这与早餐后说的“好了，康恩，你准备好了吗？”完全是两码事。

“嗯，你准备好了吗，康恩？”
“好了，朱格——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那我们最好赶紧把这事处理掉。”

走廊里一片漆黑。多年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允许在早晨打扰父亲，这是不成文的规定。而现在，她们甚至不敲门就要打开门……康斯坦蒂亚听到这个主意后瞪大了眼睛；约瑟芬则感到双腿发软。

“你、你先去吧，”她喘着气，推了推康斯坦蒂亚。

但康斯坦蒂亚还是像往常一样说：“不，朱格，那样不公平。你是姐姐啊。”

约瑟芬本来想说——那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她一直把这句话当作最后的手段：“可你个子最高啊。”就在这时，她们发现厨房的门是开着的，凯特站在那里……

“真难打开，”约瑟芬说着，紧紧抓住门把手试图转动它。好像有什么东西能骗过凯特似的！

没办法。那个女孩就是……随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但是——她们根本不在父亲的房间里。也许她们不小心穿过了墙壁，来到了另一个公寓里。门就在她们身后吗？她们害怕得不敢看。约瑟芬知道，如果门真的在那儿的话，它一定会紧紧地关着；康斯坦蒂亚则觉得，就像梦里的门一样，那扇门根本没有把手。是那种寒冷感让一切显得如此可怕。还是因为那片白色？一切都覆盖在白色之中。

百叶窗被拉下，镜子前挂着一块布，床则被床单遮盖着；壁炉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白纸风扇。康斯坦蒂亚胆怯地伸出手，几乎以为会有雪花飘落下来。约瑟芬感到鼻子有奇怪的刺痛感，好像鼻子要冻住了似的。这时，楼下有出租车在鹅卵石路上行驶的声音，宁静的氛围仿佛被打破了。

“我最好把百叶窗拉开一点。”约瑟芬勇敢地说。

“是的，那或许是个好主意。”康斯坦蒂亚低声说道。

她们只是轻轻碰了碰百叶窗，它立刻就升了起来，绳子也跟着卷绕在百叶窗的杆子上，小流苏则不停地晃动，似乎想要挣脱出来。这让康斯坦蒂亚实在受不了了。

“你不觉得——我们能不能把这件事推迟到另一天再做？”她低声问道。

“为什么？”约瑟芬厉声回应道。既然确定康斯坦蒂亚很害怕，她反而感觉好多了。“必须现在就做。不过我希望你不要低声说话，康妮。”

“我没意识到自己在低声说话啊。”康斯坦蒂亚低声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床看？”约瑟芬几乎是以挑衅的口吻问道。“床上什么都没有啊。”

“哦，朱格，别这么说！”可怜的康妮说道。“至少不要这么大声。”

约瑟芬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她迅速走到抽屉旁，伸手去摸，但又立刻缩了回来。

“康妮！”她喘着气，转身靠在抽屉上。

“哦，朱格——怎么了？”

约瑟芬只能怒视着她。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刚刚从某种可怕的东西手中逃脱了。但她要怎么向康斯坦蒂亚解释父亲其实就在抽屉里呢？他可能在最上面的抽屉里，那里放着他的手帕和领带；或者在下一个抽屉里，那里放着他的衬衫和睡衣；又或者在最下面的抽屉里，那里放着他的西装。他就藏在那里——就在门把手后面——随时准备跳出来。

她对着康斯坦蒂亚做了个滑稽的老式表情，就像过去快要哭的时候那样。

“我打不开……”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不，不要，朱格，”康斯坦蒂亚诚恳地低语道，“还是不要这样了。我们什么都别打开，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要。”
“可……它看起来那么脆弱啊，”约瑟芬哭着说。
“那为什么就不能偶尔软弱一次呢，朱格？”康斯坦蒂亚激烈地低语着，“如果它真的那么脆弱的话……”她的目光从那把锁着的、看似安全的写字桌移到那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衣柜上，然后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在人生中偶尔软弱一次呢，朱格？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们就软弱一点吧——软弱点吧，朱格。软弱总比坚强要好得多。”
接着，她做出了那种极其大胆的举动——这种举动她们之前只做过两次：她走到衣柜前，转动钥匙，将门从锁中打开。她把钥匙拿起来给约瑟芬看，用那令人震惊的微笑表明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故意冒险，因为担心父亲可能就藏在那些外套里。
如果那个巨大的衣柜突然向前倒下，压在康斯坦蒂亚身上，约瑟芬也不会感到惊讶。相反，她还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什么也没发生。房间里比以往更加安静，更多的冷空气落在约瑟芬的肩膀和膝盖上，她开始发抖。
“来吧，朱格，”康斯坦蒂亚仍然带着那种可怕的冷酷笑容说道，约瑟芬就像上次一样跟着她走了，那时康斯坦蒂亚把本尼推进了那个圆形池塘里。

VII
回到餐厅后，他们仍因之前的紧张而显得十分疲惫。他们坐下来，身体不停地颤抖，互相对视着。
“我觉得在喝点东西之前，我无法安心做任何事，”约瑟芬说，“你觉得我们可以请凯特给我们倒两杯热水吗？”
“我真的看不出有什么不可以的，”康斯坦蒂亚小心翼翼地说。她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我不会按铃，我会亲自去厨房门口请求她。”

“是的，去吧。”约瑟芬说着坐到椅子上。“告诉她，只要两杯就好，康斯坦丁娅，别的不用——用托盘端过来。”
“她甚至不必把水壶也带上，对吧？”康斯坦丁娅说道，似乎觉得如果水壶也在的话，凯特很可能会抱怨。
“哦，不，当然不用！水壶根本没必要。她可以直接从水壶里倒出来。”约瑟芬叫道，她认为那样确实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她们用冰凉的嘴唇触碰着杯沿。约瑟芬用她那双红色的小手握住杯子；康斯坦丁娅则坐直身子，对着升起的蒸汽吹气，让蒸汽来回飘动。
“说到本尼……”约瑟芬开口道。
虽然没人提到本尼，但康斯坦丁娅立刻露出好像有人提到他的样子。
“他肯定会希望我们给他寄些父亲的东西。可是要知道该寄什么到锡兰实在很难。”
“你是说东西会在途中丢失吧？”康斯坦丁娅轻声问道。
“不，是弄丢了。”约瑟芬断然回答。“你知道那儿没有邮政服务，只有信使而已。”
两人都停下来，看着一个穿着白色亚麻裤的黑人男子，手里拿着一个大的棕色纸包，拼命地在苍白的田野间奔跑。约瑟芬想象中的那个黑人个子很小，跑起来就像只蚂蚁一样。而康斯坦丁娅想象中的那个高瘦黑人则显得盲目又不知疲倦，她觉得那样的人实在很讨厌……
在阳台上，本尼穿着一身白色衣服，头戴软木帽。他的右手不停地上下颤抖，就像父亲不耐烦时的样子。在他身后，坐着那位不知名的嫂子希尔达，她看起来毫无兴趣，只是摇着摇椅，翻阅着《Tatler》杂志。
“我觉得送他一块手表会是最好的礼物。”约瑟芬说。
康斯坦丁娅抬起头，似乎有些惊讶。
“哦，你真的会把金表交给一个本地人吗？”
“当然，我会把它伪装起来。”约瑟芬说。“没人会知道那是一块手表。”她喜欢这个主意——把包裹做成奇怪的形状，让别人根本猜不出里面是什么。她甚至考虑过……

她把手表藏进了一个狭窄的纸板盒里——那个盒子她已经保存了很久，一直等着有机会使用它。那纸板质地非常好，也很坚固。不过，用来装手表显然不太合适，因为盒子上写着“女士用，尺码28，硬度极高”。如果本尼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父亲的手表，肯定会大吃一惊。

“当然，那块手表又不会自己走动啦，我的意思是，它不会发出滴答声。”康斯坦蒂亚说道，她仍在想着人们对珠宝的喜爱之情。“至少，”她补充道，“过了这么长时间，它还能正常运转的话，那就太奇怪了。”

八

约瑟芬没有回答。她的思绪又飘到了别的地方。她突然想起了西里尔。通常情况下，作为唯一的孙子，他才应该拥有那块手表吧？而且西里尔很懂得欣赏美好事物，对一个年轻人来说，一块金表意义重大。而本尼很可能已经习惯了不戴手表——在那种炎热的气候里，男人很少穿马甲。但西里尔在伦敦则是一年到头都穿着马甲。等他来喝茶时，要是知道那块手表就在那儿，她和康斯坦蒂亚一定会很高兴的。“看来你戴着祖父的手表啊，西里尔。”那样该有多好啊。

亲爱的孩子！他那封充满关怀的短信真是给了她们沉重的打击！当然，她们完全理解他的处境，但这实在是一件不幸的事。

“要是有他在的话，那该多好啊。”约瑟芬说。

“他一定会很喜欢它的。”康斯坦蒂亚说着，却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不过，他一回来就会和姑妈们一起喝茶。能见到西里尔喝茶真是她们难得的乐趣。

“西里尔，你可不要害怕我们的蛋糕哦。我和康斯坦蒂亚阿姨今天早上在布扎德店里买的。我们知道男人有多爱吃甜食。所以，别不好意思多吃点啦。”

约瑟芬不顾一切地切着那块厚厚的深色蛋糕——那块蛋糕对她来说就如同冬天的手套，对康斯坦蒂亚来说则相当于她唯一一双像样的鞋子的内衬和后跟部分。不过，西里的食欲实在不像个男人该有的样子。

“约瑟芬姨妈，我真的不行。我刚吃完午饭而已，您知道的。”
“哦，西里尔，那不可能！现在都四点多了！”约瑟芬叫道。康斯坦蒂亚则拿着刀，准备切开巧克力卷。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西里尔说。“我得在维多利亚广场与一个人见面，他让我等了很久……我只来得及吃个午饭然后赶过来。他还——唉”——西里尔用手按住额头——“狠狠地训了我一顿。”
今天真是令人失望的一天。不过，也没人能指望他记得这些事。
“不过你会吃蛋白酥饼的，对吧，西里尔？”约瑟芬姨妈问。
“这些蛋白酥饼是专门为你买的。你亲爱的父亲非常喜欢它们。我们相信你也喜欢。”
“我喜欢，约瑟芬姨妈，”西里尔热情地说。“我可以先拿一半吗？”
“当然可以，亲爱的孩子；但我们可不能就这么让你走了。”
“你亲爱的父亲还那么喜欢蛋白酥饼吗？”康斯坦蒂亚姨妈轻声问道。她拆开自己的蛋白酥饼时微微皱了皱眉。
“嗯，我不太清楚，康斯坦蒂亚姨妈，”西里尔轻松地回答。
这时，两人都抬起了头。
“不清楚？”约瑟芬几乎要怒斥起来。“对自己的父亲连这种事都不清楚吗，西里尔？”
“当然知道，”康斯坦蒂亚姨妈温和地说。
西里尔试图用笑声掩饰。“哦，算了，”他说，“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他们的表情让他难以承受。
“即便如此，”约瑟芬说。
康斯坦蒂亚姨妈也看着他。
西里尔放下茶杯。“等等，”他喊道，“等等，约瑟芬姨妈。我在想什么啊？”
他抬起头。两人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西里尔拍了拍膝盖。
“当然了，”他说，“是蛋白酥饼。我怎么会忘记呢？没错，约瑟芬姨妈，您说得对。父亲非常喜欢蛋白酥饼。”

他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约瑟芬阿姨高兴得脸都红了；康斯坦蒂亚阿姨则深深地叹了口气。

“现在，西里尔，你一定要来见见父亲，”约瑟芬说。“他知道你今天会来。”

“好的，”西里尔坚定而热情地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突然看了一眼时钟。

“康斯坦蒂亚阿姨，您的钟是不是慢了点？我五点过后还要在帕丁顿与一个人见面。恐怕我没法在祖父身边多待一会儿了。”

“哦，他不会指望你待很久的！”约瑟芬阿姨说。

康斯坦蒂亚仍然盯着时钟，不确定它到底是快了还是慢了。她几乎可以肯定，它肯定是慢的。不管怎样，事实就是如此。

西里尔仍不愿离开：“康斯坦蒂亚阿姨，您不一起过来吗？”

“当然，”约瑟芬说，“我们都会去的。走吧，康斯坦蒂亚。”

九

他们敲了敲门，西里尔跟着姑妈们走进了祖父那间温暖而略带甜味的房间。

“进来吧，”平纳祖父说，“别磨蹭了。有什么事？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他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前，手里握着拐杖。他的膝盖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膝上则放着一块漂亮的淡黄色丝绸手帕。

“是西里尔，父亲，”约瑟芬羞涩地说。她拉着西里尔的手，把他领到祖父面前。

“下午好，祖父，”西里尔试图从约瑟芬阿姨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平纳祖父用他那特有的眼神看着西里尔。康斯坦蒂亚阿姨站在约瑟芬阿姨的另一侧，长长的双臂垂在身前，双手交握在一起。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祖父。

“好吧，”平纳爷爷开始敲打桌子，说道，“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他到底有什么要说的呢？西里尔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十足的傻瓜，脸上挂着笑容。房间里也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过约瑟芬阿姨来救他了。她高兴地喊道：“西里尔说，他父亲仍然非常喜欢蛋白饼，亲爱的爸爸。”
“嗯？”平纳爷爷把手指弯成紫色蛋白饼的形状，抵在一只耳朵上。
约瑟芬重复道：“西里尔说，他父亲仍然非常喜欢蛋白饼。”
“听不见，”老平纳上校说。他用拐杖把约瑟芬赶开，然后又用拐杖指着西里尔，命令道：“告诉我她想说什么。”
（天哪！）“我非得说吗？”西里尔脸红着，盯着约瑟芬阿姨。
“说吧，亲爱的，”她微笑着说，“这会让他非常高兴的。”
“快说啊！”平纳上校不耐烦地叫道，又开始敲打桌子。
西里尔便向前倾身，大声喊道：“爸爸仍然非常喜欢蛋白饼！”
听到这话，平纳爷爷仿佛被枪击中了一样，猛地跳了起来。“不要喊！”他叫道，“这孩子怎么了？蛋白饼？那又怎样？”
“哦，约瑟芬阿姨，我们真的必须继续吗？”西里尔绝望地呻吟道。
“没关系的，亲爱的孩子，”约瑟芬阿姨说，仿佛他们正一起在牙医那里一样，“他马上就会明白的。”然后她对西里尔低声说：“你知道的，他有点耳背了。”接着她又向前倾身，对着平纳爷爷大声喊道：“西里尔只是想告诉您，亲爱的爸爸，他父亲仍然非常喜欢蛋白饼。”
这次平纳上校听进了话，他沉思着，上下打量着西里尔。
“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老平纳爷爷说道，“大老远跑过来告诉我这种事，真是不可思议！”
西里尔也觉得确实如此。

“是的，我会把手表送给西里尔。”约瑟芬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康斯坦蒂亚说。“我记得上次他去那儿时，还因为时间的问题出了点小麻烦。”

这时，凯特以她一贯的作风冲进了房间，仿佛发现了墙上的某个秘密通道似的。
“要炸着吃还是煮着吃？”她大声问道。
炸着吃还是煮着吃？约瑟芬和康斯坦蒂亚一时愣住了，简直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凯特，你要炸着吃还是煮着吃什么啊？”约瑟芬试图集中注意力问道。
凯特大声吸了吸鼻子：“鱼啊。”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说呢？”约瑟芬温和地责备道。“你怎么能指望我们明白呢？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可以炸着吃或煮着吃的。”说完，她又兴致勃勃地对康斯坦蒂亚说：“康，你喜欢哪种吃法呢？”
“我觉得炸着吃会更好一些，”康斯坦蒂亚说。“不过，煮着的鱼也不错。我觉得两种我都喜欢……除非你……那样的话——”
“那我就把它炸了！”凯特说着，蹦蹦跳跳地离开，留下敞开的房门，然后砰地关上了自己厨房的门。
约瑟芬注视着康斯坦蒂亚，她抬起苍白的眉毛，那些眉毛几乎与她的白发融为一体。她站起身来，用一种极为威严的语气说道：“康斯坦蒂亚，你愿意跟我到客厅去吗？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因为每当他们想要讨论凯特的事情时，总会去客厅谈。
约瑟芬意味深长地关上了门。她仍然保持着那种威严的态度，说道：“请坐吧，康斯坦蒂亚。”她表现得就好像是在第一次接待康斯坦蒂亚一样。

康恩茫然地环顾四周，寻找椅子，似乎真的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现在的问题是，”约瑟芬向前倾身说道，“我们到底该留下她还是不留下她。”
“没错，”康斯坦蒂亚同意道。
“这次，”约瑟芬坚定地说，“我们必须做出一个明确的决定。”
康斯坦蒂亚似乎想回忆起以前的种种情况，但她很快振作起来，说道：“是的，朱格。”
“你看，康恩，”约瑟芬解释道，“现在一切都变了。”
康斯坦蒂亚迅速抬起头。“我的意思是，”约瑟芬继续说，“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凯特了。”她的脸微微泛红。“反正也没有父亲需要做饭了。”
“确实如此，”康斯坦蒂亚同意道。“不管怎样，父亲现在肯定不想再有人给他做饭了……”
约瑟芬打断她：“你不会困吧，康恩？”
“困？朱格？”康斯坦蒂亚瞪大了眼睛。
“那就集中点注意力吧，”约瑟芬严厉地说，然后又回到正题上。“归根结底，如果我们真的——”她几乎是小声说的，同时瞥了一眼门——“通知凯特”——她又提高了声音——“我们就可以自己准备食物了。”
“为什么不行呢？”康斯坦蒂亚叫道。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主意真是令人兴奋。她双手合十。“那我们要靠什么为生呢，朱格？”
“哦，各种形式的鸡蛋啊！”朱格又故作高深地回答。“此外，还有各种熟食。”
“可我一直听说，”康斯坦蒂亚说，“那些东西都很贵。”
“只要适量购买的话就不贵，”约瑟芬说。但她还是把注意力从这个有趣的话题上拉回来，带着康斯坦蒂亚继续讨论正事。“不过，我们现在要决定的，其实是是否真的可以信任凯特。”
康斯坦蒂亚向后靠去，嘴里发出轻蔑的笑声。“真奇怪，朱格，”她说，“就在这个问题上，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十一
她从来没这么做过。整个问题就在于如何证明什么。要如何证明呢？假如凯特站在她面前故意做出怪脸，那她很可能真的感到疼痛吧？无论如何，要问凯特是否在故意冲她做鬼脸，这难道不不可能吗？如果凯特回答“没有”——而她当然会这么说——那可真是尴尬至极！康斯坦蒂亚怀疑，甚至几乎可以肯定，当她和约瑟芬不在时，凯特会去翻她的抽屉，不是为了拿东西，而是为了偷看。有好几次，她回来后发现自己的紫水晶十字架出现在一些最不可能的地方，比如蕾丝领带下面，或是晚礼服的上面。她不止一次地给凯特设下陷阱：把物品按特定顺序摆放好，然后叫约瑟芬来见证。
“你看到了吧，朱格？”
“确实如此，康。”
“现在我们就能判断了。”
可是，唉，当她真的去查看时，仍然找不到任何证据！如果有什么东西被移动了，那很可能是她在关闭抽屉时造成的；一阵震动就足以让东西移位。
“你来决定吧，朱格。我真的搞不定，太难了。”
但经过一番沉默和长时间的凝视后，约瑟芬会叹气说：“你现在让我也产生了疑虑，康，我实在无法确定。”
“好吧，我们不能再拖延了，”约瑟芬说。“如果这次再推迟的话——”

十二
就在这时，楼下的风琴开始演奏起来。约瑟芬和康斯坦蒂亚立刻站了起来。
“快跑，康，”约瑟芬说，“赶紧跑。那儿有六便士——”

然后他们想起来了。没关系了。他们再也不必去阻止那个风琴手演奏了。她和康斯坦蒂亚再也不用被要求让那只猴子到别的地方去发出噪音了。父亲不会再因为她们动作不够快而发出不那么响亮、却十分奇怪的怒吼声了。风琴手可以整天在那里演奏，而那根棍子也不会再发出敲击声了。它再也不会发出那种声音了，再也不会了。

康斯坦蒂亚在想什么？她的笑容如此奇怪，看起来也和平时不一样。她应该不会要哭吧？

“朱格，朱格，”康斯坦蒂亚轻声说道，双手紧握在一起。“你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今天是星期六。已经过去了一周，整整一周的时间。”

自从父亲去世已经有一周了……

风琴发出这样的声音。约瑟芬也忘记了要理智行事，她露出了奇怪而微弱的微笑。印第安风格的地毯上有一块淡红色的阳光，它时隐时现，渐渐变得浓烈，最终几乎变成了金色。

“太阳出来了，”约瑟芬说道，好像这真的很重要似的。

风琴里流淌出一个个圆润、明亮的音符，它们被随意地散布开来。康斯坦蒂亚抬起她那双冰冷的大手，似乎想要抓住那些音符，但随后又放下了手。她走到壁炉旁，看向她最喜欢的佛像。那尊由石头和金箔制成的佛像，它的笑容总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既有些痛苦，却又令人愉悦。今天，它似乎不只是在微笑而已。它好像知道些什么，有着什么秘密。“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她的佛像仿佛在说。哦，那会是什么呢？不过她一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存在。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家具和照片。约瑟芬注视着阳光。当阳光照到钢琴上方母亲的照片时，它似乎犹豫不决，因为母亲留下的痕迹实在很少，只有那些小塔形状的耳环以及一条黑色羽毛围巾而已。约瑟芬想知道，为什么死人的照片总是会逐渐褪色呢？一旦一个人……

他们的母亲已经去世，她的照片也一同消失了。不过，这张母亲的照片确实已经很旧了，有35年历史了。约瑟芬记得自己曾站在椅子上，指着那条羽毛围巾给康斯坦丁亚看，告诉她那是一条在锡兰杀死了他们母亲的蛇……如果母亲没有去世，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呢？她想不明白原因。弗洛伦斯阿姨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直到她们毕业；期间他们搬了三次家，每年都会放假……当然，仆人也会不断更换。

一些小麻雀在窗台上鸣叫着，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幼鸟的叫声——叽叽喳喳。但约瑟芬觉得那些不是麻雀，至少不是在窗台上的那种。那种奇怪的、微弱的哭声其实来自她的内心深处。叽叽喳喳……啊，那究竟是什么在哭泣呢？如此虚弱又充满悲伤的声音……

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们或许就能结婚了吧？但实际上并没有适合她们结婚的人选。在父亲与那些英印朋友闹翻之前，还有过一些合适的人选。但从那以后，她和康斯坦丁亚就再也没见过任何男人，只有神职人员而已。要如何结识男人呢？就算遇到了，又该如何与他们建立足够的了解，从而超越陌生人的关系呢？人们常读到一些关于冒险、被跟踪之类的故事，但从来没有人跟踪过康斯坦丁亚和她。哦，有一次在伊斯特本，他们住的寄宿处有个神秘男人，在他们卧室门外的热水壶上留了张纸条！但等康妮发现时，蒸汽已经让字迹变得模糊不清，根本无法辨认是写给谁的。而那个男人第二天就离开了。仅此而已。之后她们就一直照顾父亲，同时尽量避开他。但现在呢？现在又怎样呢？温暖的阳光轻轻照在约瑟芬身上。她抬起脸，被那柔和的光线吸引着走向窗户……

直到风琴停止演奏，康斯坦丁亚仍站在佛像前出神地望着，但这次她的思绪并非像往常那样模糊不清，而是一种渴望。她想起了那些满月之夜，自己穿着睡衣悄悄下床，躺在地板上，双臂伸开，仿佛被钉在十字架上。为什么呢？是因为那轮巨大的、苍白的月亮迫使她这么做的。雕刻在屏风上的那些恐怖图案也在盯着她，可她并不在意。她还记得，每当她们在海边时，她总会独自一人走到海边最靠近水的地方，唱着自创的歌曲。

她抬起头，凝视着那片波涛汹涌的水面。曾经还有另一种生活：带着东西回家，让它们通过审批，与朱格商量，然后再把它们拿回去继续申请审批，还要为父亲准备餐具，同时尽量不惹他生气。但这一切似乎都发生在一条隧道里，不是真实的。只有当她走出隧道，来到月光下、海边或雷雨中时，她才会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一直想要的是什么？这一切最终会导向何处？现在呢？
她用一种茫然的手势转身离开佛像，走向约瑟芬站立的地方。她想对约瑟芬说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关于未来，关于……
“你难道不觉得——”她开口道。
但约瑟芬打断了她。“我在想，现在是否——”她低声说道。两人都停了下来，互相等待着。
“继续说吧，康妮。”约瑟芬说。
“不，不，朱格，你先说。”康斯坦蒂亚说。
“不，把你想说的说完吧。是你先开始的。”约瑟芬说。
“我……我宁愿先听听你想说什么。”康斯坦蒂亚说。
“别傻了，康妮。”
“真的，朱格。”
“康妮！”
“哦，朱格！”
一阵沉默。然后康斯坦蒂亚轻声说道：“我没法说出我本来想说的话了，朱格，因为我已经忘了……我本来要说什么了。”
约瑟芬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太阳曾经所在之处的一片大云朵，然后简短地回答道：“我也忘了。”

多夫夫妇

他当然知道——没有谁比他更清楚了——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毫无可能。这种想法简直荒谬至极。荒谬到就算她父亲做出什么决定，他也完全能理解。事实上，除非陷入绝境，除非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在英格兰的最后一天了，否则他不会做出这种事。即便现在……他从抽屉里选了一条领带，一条蓝白格子的领带，然后坐在床边。如果她回应说“真无礼！”，他会惊讶吗？他觉得根本不会，于是竖起柔软的领口，将其搭在领带上。他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仔细想想，他也想不出她还能说些什么。

他就在这里！他紧张地在镜子前系好领结，用双手把头发按下去，还拉出了夹克口袋的翻盖。他在罗得西亚的一个水果农场工作，每年能挣500到600英镑。他没有资本，一分钱收入也没有，而且至少四年内都不可能有收入增长的可能。至于外貌之类的，他更是毫无优势可言。他的健康状况也谈不上好，因为在东非的那次事故让他严重受伤，不得不休息六个月。他的脸色依然非常苍白——今天下午甚至比平时还要苍白，他弯下腰看着镜子。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头发看起来几乎是鲜绿色的。见鬼，他根本就没有绿色的头发。那颜色未免也太夸张了。这时，玻璃上出现了绿色的光影，那是外面树木的影子。雷吉转过身，拿出烟盒，但想起母亲讨厌他在卧室里抽烟，又把烟盒放了回去，然后走到抽屉旁。不，他想不出任何对自己有利的理由，而她……啊！他突然停住了，双臂交叉，紧紧靠在抽屉上。

尽管她身份高贵、父亲富有，又是独生女，还是邻里间最受欢迎的女孩；尽管她美丽又聪明——真是聪明极了！——但实际上，没有什么是她做不成的。他深信，如果有必要的话，她一定能成为任何领域的天才。尽管她的父母非常疼爱她，而她也深爱着他们，他们甚至愿意让她为所欲为……但不管怎样，他的爱实在太过强烈，让他忍不住抱有希望。不过，那究竟算是希望吗？还是说，这种渴望照顾她、确保她得到一切所需、不让任何不完美的事物接近她的奇怪而羞怯的心情，也属于爱情的一种呢？他是如此地爱她！他紧紧抱住床头柜，低声说道：“我爱她，我真的爱她！”有那么一刻，他仿佛和她一起在去乌姆塔利的路上。当时是夜晚，她坐在角落里睡着了。她柔软的下巴埋在柔软的领口里，金棕色的睫毛搭在脸颊上。他很喜欢她那精致的小鼻子、完美的嘴唇，还有像婴儿一样的耳朵，以及半遮住耳朵的金棕色卷发。他们正穿过丛林，那里又热又暗。这时她醒了，问道：“我睡着了吗？”他回答说：“是的。你还好吗？来，让我——”他俯身向她靠近。那种幸福的感觉让他无法再做别的梦了。但这给了他勇气，让他立刻冲下楼，从大厅里拿起草帽，然后在关上门时说：“唉，我只能试试运气罢了。”不过，他的运气几乎立刻就让他遭遇了糟糕的处境。当时，母亲正和那只老狗奇尼、比迪一起在花园小路上走来走去。当然，雷金纳德很喜欢母亲，她确实心地善良，而且充满毅力。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是个相当严厉的母亲。在阿里克叔叔去世并将果园留给他之前，雷金纳德曾多次觉得，作为寡妇的唯一儿子，简直是世上最糟糕的惩罚。更糟糕的是，她几乎就是他全部的一切。在她之前，他的亲生父母以及总督的亲戚们都与他闹过矛盾。所以，每当雷金纳德在外地感到思乡之情袭来，坐在昏暗的阳台上，听着留声机播放的音乐时，他就会想：“亲爱的，人生究竟是什么？”

“可是爱情呢？”他脑海中浮现的只有母亲的身影——高大的、结实的她正沿着花园小路走来，Chinny和Biddy跟在她的后面……母亲拿着剪刀，准备剪掉某个死物的头，看到Reggie后停了下来。“你不去外面了吗，雷金纳德？”她问道。雷金纳德虚弱地回答：“我会回来喝茶的，妈妈。”说着，他将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咔嚓一声，一个头被剪下来了。雷金纳德差点跳起来。“我本以为你至少可以留出最后一个下午陪陪你的母亲。”她说。一片寂静。那些狗们盯着看，它们能听懂母亲说的每一句话。Biddy躺在地上，舌头伸在外面；它实在太胖太油亮了，看起来就像一块半融化的太妃糖。而Chinny那双瓷色的眼睛则阴沉地盯着雷金纳德，它微微抽动着鼻子，仿佛整个世界都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又是一声咔嚓，剪刀又动了起来。可怜的小家伙们，它们要遭殃了！“那么，你能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吗？”母亲问道。一切终于结束了，但雷金纳德直到离开房子、走到普罗克特上校家的一半路程时才放慢脚步。这时他才注意到今天是个多么美好的下午——整个上午都在下雨，那是夏末的雨，温暖、沉重且来去匆匆。现在天空已经放晴，只有一些像小鸭子一样的云朵飘过森林。有足够的风把树上的最后几滴雨吹落；一颗温暖的星星落在他的手上。叮！又有一颗雨点打在他的帽子上。空荡荡的道路闪闪发光，灌木丛散发出荆棘的味道，而花坛里的蜀葵则显得格外鲜艳夺目。普罗克特上校的家就在眼前了。他的手放在大门上，肘部碰到了丁香花丛，花瓣和花粉散落在他的袖子上。但是等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本想再仔细考虑一下的。可是他已经走上了小路，两侧是巨大的玫瑰丛。不能就这样做下去。不过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铃，用力一拉，门铃便开始疯狂地响起来，就好像他是来报告房子着火了似的。女仆应该也在大厅里，因为前门立刻打开了，雷金纳德还没等门铃停止响动，就被关在了空荡荡的客厅里。奇怪的是，当门铃终于停止响时……

那是个昏暗的房间，三角帽就放在大钢琴上。这种景象让他兴奋起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让他心潮澎湃。四周一片寂静，但随时都可能有人打开门，从而决定他的命运。那种感觉与在牙医诊所时的类似；他几乎有些鲁莽了。但与此同时，令他极为惊讶的是，他自己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主啊，您知道，您并没有为我做太多……”这句话让他清醒过来，让他再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已经太晚了。门把手转动了。安妮走了进来，穿过他们之间的昏暗空间，向他伸出手，用她那轻柔的声音说道：“很抱歉，父亲不在家。母亲则去城里买帽子了。现在只有我能陪您了，雷吉。”

雷吉倒吸一口气，把帽子按在夹克的纽扣上，结结巴巴地說：“其实，我来这里只是……想道别而已。”

“哦！”安妮轻声叫道——她后退一步，灰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这次来访真是太短暂了！”

然后，她看着他，微微抬起下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悠长而柔和。接着她走到钢琴旁，靠在钢琴上，摆弄着三角帽的流苏。

“很抱歉，”她说，“我这么笑真不好。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这只是个坏习惯罢了。”突然，她用灰色的鞋子跺了跺地，从白色羊毛夹克里拿出一块手帕。“我真的必须改掉这个习惯，这太荒谬了。”她说。

“天哪，安妮，”雷吉喊道，“我喜欢听你笑！我想象不出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但实际上，他们俩都明白，她并非总是这样笑的，那其实并不是一个习惯。只是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天起，从最初的那一刻起，出于某种雷吉希望自己能理解的奇怪原因，安妮就开始对他笑了。为什么呢？无论他们在哪里，无论他们在谈论什么，他们一开始都会非常严肃——至少就他而言是这样——但突然间，就在说话的过程中，安妮会看他一眼，脸上会出现一丝快速的颤动。她的嘴唇微张，眼睛闪烁着光芒，然后就开始笑起来。

另一件奇怪的事情是，雷吉觉得安妮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笑。他曾见过她转过身去，皱起眉头，鼓起脸颊，双手紧握在一起。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那悠长而柔和的笑声依旧持续着。

即便在哭泣时，她仍说道：“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笑。”这真是个谜……现在她把手帕收了起来。“请坐吧，”她说，“抽根烟怎么样？你旁边的小盒子里有香烟。我也要来一支。”他为她点燃了火柴，当她弯下身子时，他看到她佩戴的珍珠戒指上闪烁着微弱的火焰。“你明天就要走了，对吧？”安妮问道。“是的，还是和往常一样，明天就走，”雷吉说，同时吐出一缕烟雾。他究竟为何如此紧张呢？用“紧张”这个词来形容并不准确。“这……实在难以置信，”他补充道。“是啊，对吧？”安妮轻声说道，她俯身用香烟的末端在绿色的烟灰缸上滚动着。她看起来真是美极了——简直美得不可方物，而她坐在那把巨大的椅子里显得如此娇小。雷金纳德的心中充满了柔情，但真正让他颤抖的，却是她的声音，她那温柔的声音。“我觉得你好像已经在这里待了很多年了，”她说。雷吉深吸了一口烟。“一想到要回去，真是可怕，”他说。“咕噜咕噜咕噜……”寂静中传来这样的声音。“但你喜欢待在外面，对吧？”安妮说。她用手指勾住自己的珍珠项链。“父亲前几天还说，你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真是幸运。”她抬头看着他。雷吉的微笑有些苍白。“我可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他轻松地说。“咕噜咕噜咕噜……”声音再次响起。安妮轻声说道：“你是说很孤独吧。”“哦，我关心的不是孤独感，”雷吉说，他用力将香烟按在绿色烟灰缸上。“我可以忍受任何程度的孤独，甚至过去还挺喜欢的。让我害怕的是……”突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脸红了。“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安妮站了起来。“过来跟我的鸽子们道别吧，”她说，“它们已经被移到了侧面的阳台上。你很喜欢鸽子，对吧，雷吉？”

“非常喜欢啊，”雷吉激动地说。他为她打开法式窗户，站到一旁，安妮便跑过去，开始逗那些鸽子玩。两只鸽子在鸽舍里红色的细沙地上来回走动，总是一只走在另一只前面。其中一只会发出轻声的叫声然后向前跑，另一只则跟在后面，不断鞠躬。“你看，”安妮解释道，“走在前面的那只就是鸽子太太。她会看着鸽子先生，发出轻笑然后向前跑，而它就会跟在后面不停地鞠躬，这又会让她发笑。然后它就又跑开了，而可怜的鸽子先生则跟在后面……这就是它们的一整天生活，它们从来不会做别的什么。”她站起身，从鸽舍顶上的袋子里拿出一些黄色谷粒。“雷吉，当你想到它们在罗得西亚时的情景时，就可以肯定它们一定是在做这些事……”雷吉却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既没有看到那些鸽子，也没有听到她说的话。此刻，他只觉得要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并告诉安妮需要极大的勇气。“安妮，你觉得你有可能喜欢上我吗？”话已经说出口了，一切都结束了。在短暂的沉默中，雷金纳德看到花园里洒满阳光，蓝天微微颤动，阳台上的树叶轻轻摇曳，安妮则用一根手指拨弄着掌心的玉米粒。接着她慢慢握紧了手，那个新的世界也消失了，她轻声说道：“不，绝不可能那样。”但他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感受，安妮就快步离开了。他跟着她走下台阶，沿着花园小路，穿过粉红色的玫瑰拱门，来到草坪上。在那里，背靠着美丽的草本植物花境，安妮面对着雷金纳德。“并不是我不喜欢你，”她说，“我是喜欢的。但是——”她的眼睛睁大了——“不是以那种方式”——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波动——“人们应该以那种方式来表达喜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大笑起来。“看吧，就是你的领带！就算在这么严肃的时刻，你的领带还是让我想起画里猫戴的领结！哦，请原谅我这么糟糕的行为，求你了！”雷吉握住了她温暖的小手。“没必要原谅你，”他迅速说道，“怎么可能呢？而且我相信……”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让你发笑吗？因为你在各方面都远远胜过我，所以在我看来自己很可笑。安妮，我明白这一点。但如果我——”
“不，不要这样。”安妮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是这样的。完全错了。我根本没比你强多少。你比我好得多，你如此无私，又善良又单纯。而我则没有任何这些优点。你不了解我，我是个极其糟糕的人。”安妮说道，“请不要打断我。而且，那也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摇了摇头，“我绝不可能嫁给那个让我发笑的男人。你肯定明白的。我将来要嫁的人——”安妮轻声说道，然后停住了。她抽回手，若有所思地望着雷吉，露出了奇怪而梦幻般的微笑。“我将来要嫁的人——”
在雷吉看来，仿佛有个高大、英俊、出色的陌生人出现在他面前，取代了他的位置——就是那种他和安妮经常在剧院里看到的男人：从无处出现，一言不发地将女主角拥入怀中，然后深情地凝视她片刻，便将她带离现场……
雷吉向那个幻影鞠躬，沙哑地说：“是的，我明白了。”
“真的吗？”安妮问，“哦，希望你真的明白。因为我对此感到非常难过。这很难解释。你知道，我从来——”她又停住了。
雷吉看着她，她正在微笑。“有趣吧？”她说，“我可以对你说任何话。从一开始我就一直可以这么做。”
他试图微笑，想说“我很高兴”。但她继续说道：“我从未像喜欢你这样喜欢过任何人。和任何人在一起时，我都从未感到这么幸福。但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人们和书本中所说的爱情。你明白吗？哦，如果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就好了。但我们会像……像多夫夫妇一样。”
这句话让雷金纳德彻底崩溃了，它实在太过真实，让他几乎无法承受。“请别再说了，”他说着，转身背对安妮，望向草坪另一边。那里有园丁的小屋，旁边是一棵深色的冬青树。烟囱上方飘着一缕蓝色的烟雾。那景象看起来并不真实。他的喉咙好痛！他还能说话吗？他试着开口：“我得回家了，”他沙哑地说道，然后开始穿过草坪。但安妮追了上来。“不，不要走。你现在还不能离开，”她恳求道，“你不能带着那样的心情离开。”她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抬头看着他。

“哦，没关系，”雷吉说着，摇摇头。“我……我会——”他挥了挥手，似乎在说“别再想这事了”。
“可这太糟糕了，”安妮说。她双手紧握，站在他面前。“你总该明白，如果我们结婚会有多可怕吧？”
“哦，当然，当然，”雷吉用疲惫的眼神看着她。“我有这样的想法真是错了，很恶劣。对多夫夫妇来说或许没问题，但想象一下在现实生活中会怎样——试想一下！”
“哦，绝对不行，”雷吉说着便要离开。但安妮又拦住了他。她拉住他的袖子，令他惊讶的是，这次她并没有笑，反而看起来像一个快要哭出来的小女孩。“那如果你明白的话，为什么还会这么不开心呢？”她哭诉道，“为什么你会这么烦恼？为什么你的表情会那么可怕？”
雷吉咽了口唾沫，再次摆手示意她不必在意。“我没办法，”他说，“我受到了打击。如果现在就断绝关系，我就能——”
“你怎么能现在就谈断绝关系？”安妮轻蔑地说。她朝雷吉跺了跺脚，脸色通红。“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在确定你和求婚之前一样幸福之前，我是不会让你走的。你总该明白，这很简单啊。”
但对雷金纳德来说，这根本不简单，反而是极其困难的事。
“就算我不能娶你，我又怎么知道你远在彼处，只能给那个可怕的母亲写信，生活得很痛苦，而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呢？”
“那不是你的错。别这么想。这只是命运而已。”雷吉把她从自己袖子上拿开，亲吻了她的手。“亲爱的小安妮，不要同情我，”他温柔地说。这一次，他几乎是跑着穿过花园的小路，离开了那里。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阳台上传来声音。
“雷吉，雷吉！”花园里也有声音。
他停了下来，转过身。但看到他那胆怯而困惑的表情后，她轻轻笑了起来。
“回来吧，多夫先生，”安妮说。雷金纳德便慢慢地走过了草坪。

那个少女

她穿着蓝色连衣裙，脸颊微微泛红，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有金色的卷发被别在脑后——似乎是为了方便她奔跑而特意这样做的。拉迪克夫人的女儿看起来就像是从那美好的天堂里降临而来的一般。拉迪克夫人露出胆怯又略带惊讶的表情，但显然非常欣赏她；不过女儿似乎并不高兴——她为什么要高兴呢？——能来到这家赌场里。事实上，她感到很无聊——仿佛天堂里到处都是赌场，而那些老圣人则充当赌徒，人们只能用金钱来赌博。

“你介意带着亨尼进去吗？”拉迪克夫人问道。“真的不介意吧？车就在那儿，你会喝到茶，我们一小时后就回到这里——就在这个台阶上。我觉得她应该进去看看，她以前从没去过，那里很值得一看。否则对她不公平。”

“哦，妈妈，别说了。”她疲惫地回答，“走吧，别再说那么多话了。而且你的包没关好，钱又会掉光了。”

“对不起，亲爱的。”拉迪克夫人说。

“哦，快进去吧！我想要赚钱！”那个不耐烦的声音说道，“对你来说当然容易，可我可是身无分文啊！”

“来，拿50法郎吧，亲爱的，或者100法郎也行！”我看到拉迪克夫人在她们穿过旋转门时把钞票塞进她的手里。

我和亨尼站在台阶上，观察着周围的人。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喂，”他叫道，“那是一只英国斗牛犬。他们允许带狗进去吗？”

“不允许。”

“它真是个可爱的家伙，对吧？我真希望自己也有一只。它们很有趣，还能吓唬人，而且它们从不会对自己的主人凶狠。”

“属于……”突然，他捏住了我的胳膊。“喂，快看看那个老妇人。她是谁？为什么长成那样？她是赌徒吗？”
那个皮肤枯萎的老人穿着绿色缎子连衣裙、黑色天鹅绒斗篷，还戴着一顶带有紫色羽毛的白色帽子，她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仿佛被绳子牵着一样。她盯着前方，一边笑着，一边点头，还自言自语地咯咯笑；她的爪子紧紧抓着一个看起来像是脏兮兮的靴子袋。
就在这时，拉迪克夫人又出现了——还有另一位女士站在背景中。拉迪克夫人冲向我。她的脸色红润，显得很高兴，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她就像一个在火车站月台上向朋友们道别的女人，因为火车即将出发，所以一刻也不敢耽搁。
“哦，你还在这里啊。真是幸运！你还没离开，太好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简直糟透了。”她朝自己的女儿挥了挥手，而那个女儿则一动不动地站着，满脸不屑，低头看着地面，脚在台阶上不停地晃动，仿佛离我很远。“他们不让她进去。我发誓她已经21岁了，可他们就是不信。我给那男人看了我的钱包，但没敢再做别的什么。不过那也没用，他只是嘲笑我……现在我刚遇到来自纽约的麦克尤恩夫人，她在私人赌场赢了13,000美元，她希望我能趁运气好的时候跟她一起回去。当然，我不能丢下她。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
听到这话，那个女孩抬起头，用厌恶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为什么就不能丢下我？”她愤怒地说。“真是糟糕至极！你怎么敢这么闹事？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出来。你简直糟糕到无法形容。”她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母亲，然后傲慢地说：“冷静点吧。”
拉迪克夫人绝望极了。她非常想跟麦克尤恩夫人一起回去，但同时……
我鼓起勇气问道：“您愿意和我们一起喝茶吗？”
“是的，她一定会很高兴的。这正是我想要的，对吧，亲爱的？麦克尤恩夫人……我一小时之内就会回来……或者更早……我会的——”
拉迪克夫人冲上台阶。我看到她的包又打开了。
于是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不过这其实不是我的错。亨妮也显得十分沮丧。当车来了之后，她裹紧了自己的黑色外套。

为了避免被污染，她一直绕着走。就连她的小脚丫似乎也不愿带她走下台阶来到我们面前。
“我真的很抱歉，”汽车启动时我低声说道。
“哦，我没关系，”她说。“我不想看起来像21岁。谁会愿意呢——如果只是17岁的话！真是……”她轻轻一颤，“我讨厌这种愚蠢的行为，还有那些胖老头盯着我看。真是一群畜生！”
亨尼快速看了她一眼，然后望向窗外。
我们停在了一座由粉白大理石建造的巨大宫殿前，大门外种着装在金黑花盆里的橙树。
“你想进去吗？”我问道。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同意了。“唉，看来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她说。“亨尼，你先下去吧。”
我先走了进去——当然是去找桌子——她跟在后面。最糟糕的是，她那只有12岁的弟弟也跟着我们一起进来。那真是最后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有个孩子一直跟在她身后。
那里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摆放着粉色康乃馨、粉色盘子，还有当作桌布的蓝色小餐巾。
“我们坐这儿好吗？”
她疲惫地把手放在白色柳条椅的靠背上。
“好吧，为什么不说呢？”她说。
亨尼从她身边挤过去，坐到了桌子尽头的凳子上。他显得很不自在。她甚至没有摘下手套，只是低头用手指敲打着桌子。当有微弱的小提琴声响起时，她又皱起了眉头，再次咬住了嘴唇。随后一片寂静。
服务员出现了。我几乎不敢开口询问：“要茶还是咖啡？中国茶，还是加柠檬的冰茶？”
其实她并不在乎，对她来说都一样。她根本什么都不想喝。亨尼小声说：“巧克力！”
但就在服务员转身离开时，她随口说道：“哦，那也给我来一杯巧克力吧。”
等待期间，她拿出了一个带镜子的金色小粉盒，好像很讨厌里面的东西似的，轻轻擦了擦自己漂亮的鼻子。

“亨尼，”她说，“把那些花拿走。”她用手指着那些康乃馨，我还听到她低声说：“我实在受不了桌子上摆着花。”显然那些花让她感到极度不适，因为当我把花拿开时，她立刻闭上了眼睛。女服务员拿着巧克力和茶回来了。她把那些装满泡沫的大杯子放到他们面前，同时把我的透明玻璃杯也推了过去。亨尼把鼻子埋在杯子里，过了一会儿，他的鼻尖上出现了一小块颤抖的奶油。但他很快就像个有礼貌的小绅士一样把奶油擦掉了。我在想是否应该提醒她注意自己的杯子。她并没有注意到——也没有看见——直到偶然间她喝了一口。我紧张地注视着她，只见她微微一颤。“甜得可怕！”她说。这时，一个脑袋像葡萄干、身体呈巧克力色的小男孩端着一盘糕点走了过来——那一排排小巧精致的糕点，仿佛是美好的梦想。他把糕点递给她：“哦，我一点也不饿，把它们拿走吧。”他又把糕点递给亨尼。亨尼迅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很满意——于是他拿了一个巧克力奶油糕、一个咖啡味蛋卷、一个填满栗子的蛋白饼，还有一个装满新鲜草莓的小蛋糕。她几乎不忍心看他吃这些。但就在男孩转身离开时，她举起了自己的盘子。“好吧，那就给我一个吧。”银色夹子依次放下了一个、两个、三个，还有一個樱桃馅饼。“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么多东西给我，”她说，几乎要笑了起来。“我不会吃的，我做不到！”我顿时感觉轻松多了。我喝着茶，靠在椅背上，甚至还问能不能抽烟。这时她停了下来，手里还拿着叉子，睁开眼睛，真的笑了起来。“当然可以，”她说，“我一直都希望人们能抽烟。”但就在这时，亨尼出了意外。他用力过猛地拿起那个蛋糕，结果蛋糕裂成了两半，一半掉在了桌上。真是糟糕透顶！他的脸立刻变红了，连耳朵也涨红了，他羞愧地伸手去收拾掉桌上的残渣。“你这个小混蛋！”她说。

天哪！我不得不飞过去帮忙。我急忙问道：“你打算在国外待很久吗？”
但她已经忘记了亨尼，也忘记了我。她正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她仿佛身处千里之外。
“我——不知道，”她从那么远的地方缓缓说道。
“我想你更喜欢这里吧。这里比伦敦更——更……”
见我没继续说下去，她便转过头来看着我，满脸困惑。
“更——？”
“嗯——更有趣些！”我边说边挥动着手中的香烟。
但这需要好好考虑一下。即便如此，她也只能说：“哦，那得看情况了！”
亨尼已经吃完了。他的身体仍然很热。我从桌上拿起那份菜单。“喂，亨尼，来点冰镇饮料怎么样？橙子加姜味的？不，还是选点更凉的吧。新鲜菠萝奶昔如何？”
亨尼非常赞同。女服务员一直注视着我们。等她从碎屑中抬起头时，订单才被记录下来。
“你说的是橙子加姜味吗？我喜欢姜味。可以给我来一份。”
接着她又快速补充道：“我希望那支管弦乐队别再演奏那些老歌了。去年圣诞节我们就是跟着那些歌跳舞的，真是烦死了！”
不过那旋律其实很动听。现在我注意到后，它让我感到温暖。
“我觉得这地方挺不错的，对吧，亨尼？”我说。
亨尼说：“太棒了！”他本想小声说，结果声音却变得很高，听起来像是在尖叫。
不错？这个地方？她第一次环顾四周，试图看看这里有什么……她眨了眨眼，那双美丽的眼睛充满疑惑。有个相貌堂堂的老人透过黑色丝带上的单片眼镜注视着她。不过她根本看不见他。在他所在的位置上空，似乎有个空洞。她试图看穿他。
最后，那些小勺子静静地放在玻璃盘上。亨尼看起来相当疲惫，但她还是重新戴上了白色手套。她的钻石手表给她带来了麻烦，挡住了视线。她试图扯下那只手表——想把它弄坏——但根本做不到。最后，她只好用手套把手表盖住。之后我就发现，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个地方了。

时间越来越长，就在我忙着支付茶水费用时，她突然跳起身来，转身离开。随后我们又回到了外面。天色已经变得昏暗，天空中布满了小星星，巨大的路灯也亮了起来。在等待汽车到来的时候，她像之前一样站在台阶上，不停地摆弄着脚，低着头。亨尼赶紧上前开门，她便坐了进去，然后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告诉他，”她气喘吁吁地说，“让他尽快开车。”亨尼对着司机朋友笑了笑，说了句“快一点！”之后他便坐回与我们相对的小座位上。那个金色粉盒又被拿了出来，那个可怜的小盒子又被摇晃了一下，她和镜子之间又闪过那次迅速而隐秘的对视。我们就像一把剪刀，快速穿过那座金碧辉煌的城市。亨尼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紧紧抓住什么的表情。当我们到达赌场时，拉迪克夫人当然不在那儿，台阶上没有任何她的踪迹——一点迹象都没有。“你愿意留在车里，让我去看看吗？”但她不愿意，绝对不愿意！亨尼可以留下，而她则无法忍受坐在车里，她宁愿在台阶上等待。“但我实在不想离开你，”我轻声说道，“我真的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听到这话，她甩开外套，转过身来面对我，嘴唇微微张开。“天哪——为什么？我一点也不介意。我喜欢等待。”突然间，她的脸颊变红了，眼神也变得黯淡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她要哭了。“请让我来吧，”她用热情而急切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我喜欢等待。我真的喜欢！我一直都在等待——在各种地方……”她的黑色外套敞开了，露出白色的脖颈，还有那件蓝色连衣裙包裹着的柔软的年轻身体，就像一朵刚刚从花蕾中绽放的花朵。

玛·帕克的一生

那个每周二都会让年迈的玛·帕克打扫公寓的文学家，那天早上打开门时，首先询问的是她孙子的近况。玛·帕克站在昏暗的小门厅里的门垫上，伸手帮忙那位先生关门，然后才回答道：“我们昨天已经埋葬他了，先生。”她声音很轻。

“哦，天哪！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文学家震惊地说。他当时正在吃早餐，穿着一件破旧的睡袍，手里还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但他觉得有些尴尬——如果不说点什么的话，就没法回到温暖的客厅里去。鉴于这些人如此重视葬礼，他便温和地说：“希望葬礼进行得顺利。”

“请再说一遍，先生？”玛·帕克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可怜的老妇人！她看起来确实非常憔悴。“希望葬礼能……顺利举行。”他说。玛·帕克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抱着装着清洁工具、围裙和一双毡鞋的旧袋子，蹒跚地走向厨房。文学家挑了挑眉，继续吃他的早餐。

“大概是难过过度了吧。”他自言自语着，又取了些果酱吃。

玛·帕克从帽子上取下两根用来固定帽子的棍子，把帽子挂在门后。她还脱下那件破旧的夹克，也挂了起来。接着她系上围裙，坐下来准备脱靴子。对她来说，脱靴子或穿靴子都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而且多年来一直如此。事实上，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以至于在还没解开鞋带之前，她的脸就已经因为即将到来的疼痛而扭曲起来。完成后，她叹了口气，轻轻揉着膝盖……

“奶奶！奶奶！”她的小孙子穿着带纽扣的靴子，站在她的腿上。他刚从外面玩耍回来。“看看你把奶奶的裙子弄成什么样子了——你这个坏小子！”但他还是抱住她的脖子，用脸颊蹭她的脸。“奶奶，给我们一便士吧！”他恳求道。“快走开，奶奶没有便士。” “你有啊。” “没有，我没有。” “你有啊，快给我们一个吧！”她立刻开始寻找那个破旧的黑色皮包。“那你要给奶奶什么呢？”他羞涩地笑了笑，靠得更近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皮在她的脸颊上轻轻颤动。“我什么都没有，”他低声说道……

老妇人立刻站起身来，拿起燃气灶上的铁壶，把它拿到水槽边。水在壶中流淌的声音似乎能缓解她的痛苦。她还把水桶和洗碗盆也装满了水。要描述那个厨房的脏乱程度，恐怕需要写一整本书。平日里，那位文雅的先生自己处理家务事——也就是说，他偶尔会把茶叶倒进专门准备的罐子里；如果干净的叉子用完了，他就用毛巾把叉子擦一擦。据他向朋友们解释，他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他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要为家务事大惊小怪。“只要把所有东西弄脏，每周请个清洁工来打扫一下，就行了。”结果，那个厨房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箱。就连地板上也都是吐司碎屑、信封和烟头。不过帕克夫人并不怪他，她同情这位没有人在身边照顾的可怜年轻人。从那扇脏兮兮的小窗户向外望去，是一片阴沉的天空；每当有云朵出现时，那些云朵看起来都非常破旧，边缘已经磨损，上面还有洞，或是像茶渍一样的暗色斑点。

水还在加热时，帕克夫人就开始打扫地板。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响起时，她心想：“是啊，种种烦心事加在一起，我的日子实在不好过。我过得很辛苦。”就连邻居们也是这么说的。很多时候，当她提着装鱼的袋子一瘸一拐地回家时，都会听到他们在街角或栏杆旁议论：“帕克夫人的日子可真苦啊。”事实确实如此，她对此一点也不觉得自豪。这就好比说她住在27号房子的地下室里一样。真是艰难的生活啊！……

16岁时，她离开斯特拉特福德，来到伦敦当厨娘。没错，她出生在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德。莎士比亚？不，总有人拿他来取笑她。直到在剧院里看到他的名字之前，她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

斯特拉特福德已经没有什么痕迹了，只记得“在某个夜晚，坐在壁炉旁，能透过烟囱看到星星”，还有“母亲总是把培根挂在天花板上”。前门那儿还有一株花，散发着迷人的香味。不过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有在生病住院时，她才会偶尔想起这些事情。

那是个可怕的地方——她的第一个工作场所。她根本不被允许外出，除了早晚做祷告外，也从不上楼。那简直就是个地窖而已。而那个女厨师则极其残忍，她会抢走她从家里寄来的信件，不让她看完就直接把它们扔进炉子里，因为那些信会让她陷入幻想之中……还有那些黑人仆人！你能相信吗？在来到伦敦之前，她从未见过黑人仆人。说到这里，帕克夫人总会轻笑一声，好像在说“居然没见过黑人仆人！”唉，那就好比说从来没见过自己的脚一样。

那户人家被卖掉后，她便去一家医生家当帮工。在那里待了两年后，由于整天忙于各种杂务，她便嫁给了自己的丈夫——他是个面包师。

“面包师啊，帕克夫人！”那位文学界的绅士说道。他偶尔会放下手中的书，至少听听这个名为“生活”的故事。“能嫁给一个面包师，一定很不错吧！”

帕克夫人则不那么确定。

“那可是份干净的工作啊，”那位绅士说。

帕克夫人看起来并不信服。
“那你不喜欢把新烤好的面包分发给顾客吗？”
“唉，先生，”帕克夫人说，“我几乎没怎么在店里待过。我们有十三个孩子，其中七个已经去世了。可以说，不是在医院就是在疗养院里！”
“确实如此，帕克夫人！”那位先生说着，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又拿起了笔。
没错，有七个孩子离开了人世。当那六个孩子还小的时候，她的丈夫就患上了肺结核。医生告诉她，那是肺里进了面粉……她的丈夫坐在床上，衬衫盖在头上，医生用手指在他的背上画着圈。
“帕克夫人，如果我们在这里切开他的身体，”医生说，“你会发现他的肺里全是白色粉末。深呼吸吧，我的好兄弟！”帕克夫人始终不确定自己究竟是真的看到了，还是只是幻想而已——她似乎看到她那可怜的已故丈夫的嘴唇间冒出了一大团白色粉尘……
而她还要努力抚养那六个孩子，同时还要照顾自己。那真是艰难至极！就在孩子们到了上学的年龄时，她丈夫的妹妹来帮忙照看他们，可她才待了两个月，就从楼梯上摔下来，伤到了脊椎。之后又过了五年，帕克夫人又生了一个孩子——真是个爱哭的孩子！接着，小莫迪出了问题，把她的妹妹艾丽斯也带走了；两个男孩则移民去了国外，小吉姆则随军队去了印度，最年幼的埃塞尔则嫁给了一个无用的服务员，那个男人在小伦尼出生那年就因溃疡去世了。现在，小伦尼——也就是我的孙子……
那些脏杯子、脏盘子都被洗干净并晾干了。那些黑乎乎的刀子则用土豆块擦拭干净，最后再用软木塞处理。桌子也被擦得干干净净，而柜子和水槽里则再也没有鱼骨之类的东西了……
他从小就不是个强壮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他是个长得漂亮的婴儿，大家都以为他是女孩。他有一头银白色的卷发，蓝色的眼睛，鼻子的一侧还有一个小雀斑，就像一颗钻石。她和埃塞尔为了抚养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少努力啊！

他们用报纸来测试他！每个星期天早上，埃塞尔都会大声朗读那些信件，而帕克夫人则在一旁洗衣服。
“亲爱的先生——只是想告诉您，我的小米尔蒂尔已经奄奄一息了……吃了四瓶药后，9周内体重增加了8磅，而且还在继续长胖。”
然后，她就会从梳妆台上取来墨水，开始写信。第二天早上上班时，她会买一张汇票寄出这封信。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小伦尼的体重增加。就算带他去墓地，也无法让他恢复食欲；在公交车上轻轻摇晃他，同样无法改善他的胃口。
但从一开始，他就是奶奶的孩子啊……
“你是谁的孩子？”老帕克夫人从炉子旁站起身，走到布满污渍的窗边问道。这时，一个温暖而亲切的声音响起，仿佛就在她的胸腔里——那声音笑着说：“我是奶奶的孩子！”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传来，那位文质彬彬的绅士出现了，他已准备好出门。
“哦，帕克夫人，我这就出去。”
“好的，先生。”
“您的半克朗硬币会在墨水瓶的托盘里。”
“谢谢您，先生。”
“哦，对了，帕克夫人，”那位绅士迅速说道，“您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把可可粉扔掉吧？”
“没有，先生。”
“真奇怪。我明明记得自己在罐子里留了一茶匙可可粉。”
他停了下来，然后温和而坚定地说：“以后您扔东西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对吧，帕克夫人？”说完，他满意地离开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向帕克夫人证明了：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很粗心，但实际上他比女人还要细心。
门被关上了。她拿着刷子和抹布走进卧室。但当她开始整理床铺、抚平床单、掖好被角时，一想到小伦尼，她就觉得难以忍受。他为什么要受这样的苦呢？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无辜的小天使要如此受苦呢？

还要继续挣扎下去吗？让一个孩子如此受苦实在毫无意义。
……从伦尼那小小的胸腔里传来仿佛有东西在沸腾的声音。他的胸腔里有块巨大的肿块在不断冒泡，而他却无法将其排出。每当他咳嗽时，汗水就会从他头上涌出；他的眼睛会凸出来，双手也会乱动，而那个肿块则像锅里的土豆一样不停冒泡。但最可怕的是，当他不咳嗽时，他会靠在枕头上，既不说话也不回应，甚至连装作听见的样子都没有，只是显得十分生气。
“这不是你可怜的老奶奶的错啊，宝贝。”帕克老太太说着，轻轻抚开他那红扑扑的耳朵上的湿发。但伦尼却摇摇头，躲开了她。他看起来极为生气，神情也十分严肃。他低下头，侧着脸看着她，似乎无法相信这是自己的奶奶干的。
最后……帕克老太太把床单盖在床上。不，她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这一切太过沉重了——她这一生已经承受了太多。直到现在，她一直强忍着，从未让人看到过她哭泣的样子。连自己的孩子们也没见过她崩溃过。她始终保持着骄傲的表情。但现在！伦尼走了——她还剩下什么？她什么都没有了。他是她从生活中得到的全部，而现在他也离开了。为什么这一切都要发生在我身上呢？她这样想着。“我到底做了什么？”帕克老太太重复着这句话。说着，她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刷子。她发现自己身处厨房里。她的痛苦实在难以忍受，于是她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像梦游般走出了公寓。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被发生的恐怖事情吓呆了的人，只能随便走开——好像只要离开就能逃脱似的……
街上很冷，风大得像冰一样。人们匆匆而过，男人们走路时像剪刀一样快，女人们则像猫一样轻盈地行走。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就算她崩溃了，就算经过这么多年后她终于哭了出来，她也很可能会被关进监狱里。

但一想到要哭泣，小伦尼仿佛就跳进了祖母的怀抱。啊，这正是她想做的，我的宝贝。祖母想哭。要是现在就能哭出来，一直哭下去，为所有事情而哭——从她最初的生活环境、那个残忍的厨师开始，再到医生那里，还有那七个孩子、丈夫的去世、孩子们离开她，以及所有导致伦尼出生的那些痛苦岁月。但要为这一切好好地哭一场，需要很长时间。不过，现在就是时候了。她必须这么做，不能再拖延，再等下去也不行了……她能去哪儿呢？

“帕克妈妈的日子可真不好过啊。”没错，确实很艰难！她的下巴开始颤抖；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可是去哪儿呢？去哪儿呢？

她不能回家，埃塞尔还在那儿。那样会把埃塞尔吓死的。她也不能坐在任何长椅上，因为人们会过来问她问题。她更不可能回到那位先生的公寓里去，她没有权利在陌生人的家里哭泣。如果她坐在台阶上，警察也会来跟她说话。

哦，难道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躲起来，独自待着，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不打扰任何人，也不会让别人担心她吗？难道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让她能够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吗？

帕克妈妈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冰冷的风把她的围裙吹得像气球一样鼓起来。这时雨也开始了。到处都没有地方可去。

时尚婚姻

在前往车站的途中，威廉再次感到一阵失望——他什么都没带给孩子们。那些可怜的小家伙们！他们的表情总是很沮丧。每次他们跑过来迎接他时，第一句话总是：“爸爸，你给我带了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他不得不在车站给他们买些糖果。不过，过去四个星期六他都是这么做的；上一次他们看到还是那些老样子的玩具时，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帕迪说：“我以前的玩具上有红色条纹啊！”约翰尼则说：“我的玩具一直都是粉色的。我讨厌粉色。”但威廉该怎么办呢？这个问题并非那么容易解决。当然，在过去，他只需打车去一家不错的玩具店，五分钟就能为他们挑选出合适的玩具。但现在有俄罗斯制造的玩具、法国制造的玩具、塞尔维亚制造的玩具——简直来自天知道哪里的玩具。伊莎贝尔已经把那些旧驴子、旧引擎之类的玩具扔掉了，因为它们“太具有怀旧色彩了”，而且“对孩子的视觉发展极为不利”。
“这非常重要，”新伊莎贝尔解释道，“他们从一开始就应该拥有合适的玩具。这样以后就能节省很多时间。真的，如果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在幼年时期就一直看着这些糟糕的玩具，可以想象他们长大后会要求去皇家艺术学院参观。”她说这话时的语气，仿佛去皇家艺术学院参观就会立刻导致死亡一般……
“嗯，我不知道，”威廉缓缓说道。“我小时候，睡觉时都会抱着一条打结的旧毛巾。”
新伊莎贝尔盯着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嘴唇微微张开。“亲爱的威廉！我肯定你以前也是这么做的！”她用那种新的方式笑了起来。

“肯定是甜食吧，”威廉忧郁地想，同时从口袋里掏钱准备付给出租车司机。他看到那些孩子们正在把盒子递来递去——他们真是非常慷慨的小家伙们——而伊莎贝尔那些所谓的“好朋友”则毫不犹豫地自己拿东西吃……那水果呢？威廉在车站里的摊位前犹豫不决。每人来个瓜怎么样？难道连水果也得分享吗？或者给帕德一个菠萝，给约翰尼一个瓜？伊莎贝尔的朋友们总不可能在孩子们吃饭的时间偷偷溜进育儿室吧。不过，当威廉买下西瓜后，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景象：某个伊莎贝尔手下的小诗人不知为何躲在育儿室门后，正大口大口地吃着西瓜片。带着这两个笨重的包裹，他走向自己的火车。站台上人很多，火车已经进站了。车门不停地开关着，发动机发出巨大的响声，人们慌乱地来回奔跑。威廉直接走向头等舱的吸烟区，把行李箱和包裹放好，然后从内袋里拿出一大叠文件，坐在角落里开始阅读。“我们的客户也持肯定态度……我们倾向于重新考虑……如果出现某种情况的话——”啊，这样好多了。威廉把压平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双腿伸展开来。他胸口那种熟悉的疼痛感渐渐消失了。“关于我们的决定——”他拿出一支蓝色铅笔，慢慢地标出某段文字。有两个人走进来，从他身边走过，朝另一侧走去。一个年轻人把高尔夫球杆挂在架子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火车轻轻一动，他们便出发了。威廉抬头望去，只见热闹繁华的车站渐渐远去。一个脸红的女孩在车厢旁奔跑，她挥手呼喊的样子显得有些紧张，甚至近乎绝望。“真疯狂！”威廉心不在焉地想着。这时，站台尽头有个满脸油污、皮肤黝黑的工人对着驶过的火车微笑。威廉心想：“真是肮脏的生活！”然后又继续看他的文件。当他再次抬头时，外面已是田野一片，还有动物们在树荫下躲避阳光。一条宽阔的河流出现在视野中，有光着身子的小孩在浅水区嬉戏，随后又消失了。天空泛着淡淡的光芒，有一只鸟儿像一颗黑色的斑点般在高空中飞翔。“我们已经查看了客户的通信记录……”他刚读完的最后一句话在他脑海中回荡着。“我们已经查看了……”威廉试图记住这句话，但无济于事，它在中途就断了。

田野、天空、飞翔的鸟儿、水面，一切都在呼唤着“伊莎贝尔”。每个星期六的下午都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当他前往与伊莎贝尔相会时，那些无数幻想中的相遇便开始了——她站在车站里，与其他人保持一点距离；她坐在外面的出租车里；她在花园的门口；她在干枯的草地上行走；她在门口，或者就在大厅里。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会响起：“是威廉啊！”或者“嗨，威廉！”又或者“原来威廉来了！”他会触摸她冰凉的手、冰凉的脸颊。伊莎贝尔真是如此清新动人！小时候，他喜欢在雨后跑进花园，摇晃着玫瑰丛。伊莎贝尔就像那朵玫瑰花，花瓣柔软、光彩照人且清凉宜人。而他依然还是那个小男孩。但现在，再也没有机会跑进花园，也没有欢笑和摇晃了。他胸中那种持续的痛苦感又出现了。他蜷起双腿，把文件扔到一边，闭上了眼睛。“怎么了，伊莎贝尔？到底怎么了？”他温柔地问道。他们当时在新房子的卧室里。伊莎贝尔坐在梳妆台前的涂漆凳上，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黑色和绿色的小盒子。“什么怎么了，威廉？”她向前倾身，柔顺的浅色头发垂落在脸颊上。“啊，你懂的！”他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这时，伊莎贝尔迅速转过身来面对他。“哦，威廉！”她恳求地叫道，同时举起发刷：“求你了！请不要这么忧郁、这么悲惨。你总是说、看着我，或者暗示我变了。就因为我要结识真正合得来的人，多出去走走，对一切都充满热情，你就表现得好像我——”伊莎贝尔甩了甩头发，笑了起来——“毁掉了我们的爱情似的。这太荒谬了”——她咬了咬嘴唇——“真是让人抓狂，威廉。就连这栋新房子以及那些你嫉妒我的仆人们也是。” “伊莎贝尔！” “没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如此，”伊莎贝尔赶紧说道。“你觉得这些都是不好的征兆。哦，我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每次你走上楼梯时，我都能感觉到。” “但我们不可能继续住在那间旧房子里了……”

“威廉，那房子实在太小了。至少要实际一点吧！那儿连婴儿们都待不下呢。”
没错，确实如此。每天早上他从办公室回来，总会发现婴儿们和伊莎贝尔在后面的客厅里。他们要么在沙发靠背上铺着的豹皮上玩耍，要么用伊莎贝尔的办公桌当作柜台玩过家家；帕德则坐在壁炉架上，用小铜制火铲拼命地挖东西，而约翰尼则用钳子“射击”海盗。每到晚上，他们都会一起沿着狭窄的楼梯去找他们那个胖乎乎的老保姆。
是的，那确实是一所非常小的房子——一座有着蓝色窗帘、窗台上种着矮牵牛花的小白屋。威廉会在门口迎接他们的朋友，说道：“看到我们的矮牵牛了吗？以伦敦的标准来看，它们可真是漂亮极了，对吧？”
但最愚蠢、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完全没意识到伊莎贝尔并不像他那样快乐。天哪，他真是太盲目了！那时他根本不知道，伊莎贝尔其实极其讨厌那所破旧的小房子，认为那个胖保姆正在毁掉孩子们，她感到无比孤独，渴望有新的人、新的音乐、新的画作等等。如果他们没有去莫伊拉·莫里森家的派对——如果莫伊拉·莫里森在他们离开时没有说：“我要去救你的妻子，你这个自私的家伙。她就像一个精致的小提泰妮亚”——如果伊莎贝尔没有跟着莫伊拉去巴黎——如果……
火车在另一个车站停了下来：贝廷福德。天哪！再过十分钟他们就到了。威廉把那些文件塞回口袋里；对面的那个年轻人早就不见了。现在另外两个人也下了车。傍晚的阳光照在穿着棉质连衣裙的女人们以及皮肤被晒得发红、光着脚的孩子们身上。阳光还照在那株长着粗大叶子的黄色丝状花朵上，那花朵生长在岩石堆上。从窗户吹进来的风带着海水的味道。威廉想知道，这个周末伊莎贝尔身边是不是也有这么一群人？
他想起了他们过去一起度过的假期，他们四个人，还有一个小农场女孩罗丝负责照顾孩子们。伊莎贝尔穿着运动衫，头发编成辫子，看起来大概十四岁左右。天哪，他的鼻子那时候总是会脱皮！他们吃得多啊，还在那张巨大的羽毛床上睡觉，双脚还紧紧地绑在一起……一想到如果伊莎贝尔知道他有多多愁善感，她会有多震惊，威廉不禁露出苦笑。

“希洛，威廉！”她果然在车站里，就站在他想象中的那个位置，与其他人隔开——威廉的心跳加速了，因为她独自一人。
“嗨，伊莎贝尔！”威廉盯着她看。他觉得她美极了，于是忍不住开口：“你看起来真漂亮。”
“是吗？”伊莎贝尔问道。“我可不觉得自己有多漂亮。快走吧，那辆讨厌的老火车要晚点了。出租车就在外面。”他们经过检票员时，她轻轻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我们都来接你了，”她说，“不过我们把鲍比·凯恩留在了糖果店，等有人去叫他。”
“哦！”威廉暂时只能说出这个词。
那里有一辆出租车，比尔·亨特和丹尼斯·格林坐在车的一侧，帽子遮住了他们的脸；另一侧则站着莫伊拉·莫里森，她戴着像大草莓一样的帽子，高兴地跳来跳去。
“没有冰！没有冰！没有冰！”她欢快地喊道。
丹尼斯从帽子下面回应道：“只有从鱼贩那儿才能买到冰块。”
比尔·亨特也说道：“而且还得是带整条鱼的那种冰块。”
“哦，真无聊！”伊莎贝尔叫道。她向威廉解释说，在等待他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城里到处找冰块。“所有的东西都从陡峭的悬崖上掉进海里了，首先是黄油。”
“那我们就得用黄油涂抹身体了，”丹尼斯说。“愿威廉的头上永远有润肤膏。”
“听着，”威廉说，“我们要怎么坐呢？我还是坐在司机旁边吧。”
“不，鲍比·凯恩已经坐在司机旁边了，”伊莎贝尔说，“你应该坐在我和莫伊拉中间。”出租车启动了。“你那些神秘的包裹里装的是什么？”
“是去掉了脑袋的尸体！”比尔·亨特在帽子下颤抖着回答。
“哦，是水果啊！”伊莎贝尔显得很高兴。“聪明的威廉！有甜瓜和菠萝，真是太好了！”

“不，稍等一下，”威廉微笑着说。但实际上他很着急。“我是给孩子们拿下来的。”
“哦，亲爱的！”伊莎贝尔笑道，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如果让他们吃这些的话，他们肯定会痛苦不堪的。不行——”她轻拍着他的手——“下次你一定要再带点东西来。我可不想放弃我的菠萝。”
“残忍的伊莎贝尔！让我闻闻吧！”莫伊拉说着，伸手抱住威廉。“哦！”她的草莓色帽子掉了下来，看起来有些虚弱。
“爱上菠萝的淑女，”丹尼斯说道。这时出租车停在了那家挂着条纹百叶窗的小店前。博比·凯恩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许多小包裹。
“希望这些东西不错。我是根据颜色来挑选的。有一些圆形的东西，看起来真是美极了。还有这个牛轧糖，”他兴奋地叫道，“快看！简直就像一场完美的芭蕾舞表演！”
就在这时，店主出现了。“哦，我忘了。这些东西还没付钱呢，”博比害怕地说。伊莎贝尔给了店主一张钞票，博比立刻又开心起来。“嗨，威廉！我坐在司机旁边。”他光着头，穿着白色衣服，袖子卷到肩膀处，然后跳进驾驶座里。“出发！”他喊道……
喝完茶后，其他人去洗澡了，而威廉则留下来与孩子们和解。不过约翰尼和帕迪已经睡着了，玫瑰红色的光芒也消失了，蝙蝠在飞舞，那些洗澡的人仍然没有回来。当威廉走下楼时，女仆提着灯穿过大厅。他跟着她进了客厅。那是一间长长的黄色房间。在威廉对面的墙上，有人画了一个比真人还大的年轻人，他的腿摇摇晃晃的，正把一朵雏菊送给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有一只非常短的手臂，另一只则又长又细。椅子和沙发上挂着黑色布料，上面有像打碎的鸡蛋一样的污渍，到处都是装满烟头的烟灰缸。威廉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如今，用手触摸墙壁，已经不会碰到三只脚的羊、失去一只角的牛，或是诺亚方舟里那只肥胖的鸽子了。他又拿出一本用纸包着的、上面满是污渍的诗集……他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叠纸，但他实在太饿太累了，没力气阅读。门是开着的，有声音传出来……

声音来自厨房。那些仆人们交谈时，仿佛房子里只有他们自己一样。突然，一阵响亮的笑声传来，紧接着是同样大的“嘘！”声——他们想起他了。威廉站起身，穿过法式窗户走进花园，站在阴影中时，他听到有人正沿着沙路走来；他们的声音在宁静的空气中回荡着。

“我觉得该由莫伊拉用她的巧计来处理这件事了。”

莫伊拉发出一声悲叹。

“我们周末应该买一台留声机，放放《山中的少女》那首曲子。”

“哦不！哦不！”伊莎贝尔喊道，“那样对威廉不公平。孩子们，对他好一点吧！他只待到明晚而已。”

“把他交给我吧，”博比·凯恩说，“我非常擅长照顾人。”

大门开了又关。威廉走到露台上；他们已经看到他了。“嗨，威廉！”博比·凯恩挥舞着毛巾，在干枯的草坪上跳跃旋转。“真可惜你没来，威廉。水可美极了。之后我们还去了一家小酒馆，喝了斯洛吉恩酒。”

其他人也到了房子前。“喂，伊莎贝尔，”博比问道，“今晚要我穿尼金斯基风格的裙子吗？”

“不用，”伊莎贝尔说，“没人会穿礼服的。我们都饿坏了，威廉也是。来吧，朋友们，咱们先吃沙丁鱼吧。”

“我找到沙丁鱼了，”莫伊拉说着，手里举着一个盒子冲进大厅。

“拿着沙丁鱼盒的女士，”丹尼斯严肃地说。

“那么，威廉，伦敦怎么样？”比尔·亨特一边拔开威士忌瓶的塞子，一边问道。

“哦，伦敦没什么变化。”威廉回答。

“古老的伦敦啊，”博比兴致勃勃地说，同时用叉子叉起一条沙丁鱼。

但片刻之后，威廉就被遗忘了。莫伊拉·莫里森开始思考：在水下，人的腿到底是什么颜色呢？

“我的腿是最浅的，那种近乎蘑菇色的浅色。”

比尔和丹尼斯吃得非常多。伊莎贝尔则不停地给大家倒酒、换盘子、找火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有那么一刻，她说：“比尔，我真希望你能把这一幕画下来。”
“画什么？”比尔嘴里塞满面包，大声问道。
“我们啊，”伊莎贝尔说，“围坐在桌子旁。二十年后再看，那一定会非常有趣。”
比尔眯起眼睛继续咀嚼，粗鲁地说：“光线不对，黄色太重了。”然后继续吃饭。这似乎也让伊莎贝尔很开心。
但晚饭后，大家都累极了，只能不停地打哈欠，直到时间足够晚才去睡觉……
直到第二天下午，威廉在等出租车时，才又与伊莎贝尔单独相处。当他把行李箱拿到大厅时，伊莎贝尔离开其他人，走到他身边。她弯下腰拿起行李箱，说道：“好重啊！”然后尴尬地笑了笑，“让我来拿吧！送到大门口去。”
“不用了，何必呢？”威廉说，“当然不用。给我吧。”
“哦，请让我来吧，”伊莎贝尔说，“我真的想这么做。”两人默默地一起走着。威廉觉得现在没什么可说的了。
“好了，”伊莎贝尔得意地放下行李箱，焦急地望着那条沙土路，“这次好像几乎没见到你呢，”她气喘吁吁地说，“时间真短，对吧？感觉你才刚来而已。下次——”这时出租车出现了。“希望他们在伦敦能好好照顾你。很抱歉孩子们一整天都在外面，不过尼尔小姐已经安排好了。他们一定会想念你的。可怜的威廉，又要回伦敦了。”出租车转过身去。“再见！”她匆匆吻了他一下，然后就走了。
田野、树木、树篱从眼前掠过。他们穿过那个空荡荡、毫无生气的小镇，沿着陡峭的道路向车站前进。
火车进站了。威廉直接走向头等舱的吸烟区，再次坐到角落里，不过这次他没有再看报纸。他双臂交叉，试图缓解那种持续的疼痛感，同时在心里开始给伊莎贝尔写信。

信件还是像往常一样送晚了。他们坐在房子外的长椅上，头顶着彩色的遮阳伞。只有博比·凯恩躺在伊莎贝尔脚边的草地上。天气阴沉又闷热，仿佛一面垂下的旗帜。

“你觉得天堂里会有星期一吗？”博比稚气未脱地问道。

丹尼斯轻声说：“天堂会是一段漫长的星期一。”

但伊莎贝尔不禁好奇，昨晚他们吃的三文鱼到底怎么了。她本来打算午餐吃鱼酱，可现在……

莫伊拉正在睡觉。睡觉是她最近发现的乐趣。“真是太棒了。只要闭上眼睛就行，真是美妙极了。”

当那个满脸通红的邮递员骑着三轮车沿着沙路驶来时，人们觉得他的车把简直应该换成桨才对。

比尔·亨特放下书，得意地说：“有信件。”大家都等着。可是，无情的邮递员——哦，这残酷的世界！只有一封，是给伊莎贝尔的，而且还不是报纸。

“我的信也是威廉寄来的。”伊莎贝尔悲伤地说。

“威廉寄来的？这么快？”

“他把你们的婚姻运势报告寄回来，算是温和的提醒吧。”

“每个人都有婚姻运势报告吗？我以为那只是给仆人看的。”

“好几页呢！看她，一位女士在读信。”丹尼斯说道。

“我亲爱的、珍贵的伊莎贝尔。”信确实有好几页。随着伊莎贝尔继续阅读，她的惊讶渐渐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情绪。究竟是什么让威廉这么做……？真是不可思议……他怎么会这样……？她感到困惑，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些害怕。这简直就是威廉会做的事。对吧？当然，这很荒谬，一定是荒谬至极的笑话。“哈哈哈哈！天哪！”她该怎么办呢？伊莎贝尔靠在椅子上，笑得停不下来。

“快告诉我们吧，”其他人说道，“你一定要告诉我们。”

“我也很想讲啊。”伊莎贝尔咯咯笑道。她坐直身子，拿起信朝大家挥了挥。“都围过来，”她说，“听听吧，太神奇了。是一封情书！”

“一封情书！真是太美妙了！”亲爱的，珍贵的伊莎贝尔。可她刚写没几行，他们的笑声就打断了她。
“继续写吧，伊莎贝尔，写得真好。”
“这真是最惊人的发现。”
“哦，快继续写吧，伊莎贝尔！”
“不行，亲爱的，我可不想成为你幸福的障碍。”
“哦！哦！哦！”
“嘘！嘘！嘘！”
伊莎贝尔继续写着。当她写完时，他们已经笑得失控了：鲍比在草地上打滚，几乎要哭出来。
“你必须把整封信都留给我，用来写我的新书，”丹尼斯坚定地说。“我会用它来写一整个章节。”
“哦，伊莎贝尔，”莫伊拉呻吟道，“那段描述他把你拥在怀里的文字真是太美妙了！”
“我一直以为离婚案中的那些信都是编造的。但跟这相比，那些简直不值一提。”
“让我来拿吧，让我自己读一读，”鲍比·凯恩说。
然而令他们惊讶的是，伊莎贝尔把信揉碎在了手里。她不再笑了，快速扫视了他们一眼，看上去疲惫不堪。
“不，现在不行。现在千万别给别人看，”她结结巴巴地说。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她就跑进了房子，穿过走廊，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她坐在床边。
“真是卑鄙、可恶、令人作呕、庸俗至极，”伊莎贝尔喃喃自语。她用指关节按住眼睛，来回摇晃着身体。她又看到了他们——不是四个，而是四十个，他们都在嘲笑、讥讽着她，当她读威廉的信时还伸出手来。哦，他做了多么恶心的事啊！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不行，亲爱的，我可不想成为你幸福的障碍。”威廉！伊莎贝尔把脸埋进枕头里。但她感觉到，就连这个寂静的卧室也明白她的真面目——肤浅、虚荣……
这时，楼下花园里传来了声音。
“伊莎贝尔，我们都要去游泳了。快来吧！”
“来吧，威廉的妻子！”

“出发前再给她打个电话吧，现在就打！”
伊莎贝尔坐了起来。此刻就是做决定的时候了——她是该跟他们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给威廉写信？到底该选哪个呢？“我必须下定决心。”唉，但这还有疑问吗？她当然会留在这里写信。
“蒂塔妮亚！”莫伊拉轻声叫道。
“伊莎贝尔？”
不，这太难决定了。“我……我会跟他们一起走，稍后再给威廉写信。改天吧，现在不行。但我一定会写的。”伊莎贝尔急忙这样想着。
然后，她用那种新的方式笑着，跑下了楼梯。

航行

皮克顿号轮船定于11点半出发。那是个美丽的夜晚，天气温和，繁星点点。直到他们走下出租车，开始沿着伸入港口的老码头前行时，才有微风从水面吹来，吹动了费内拉帽子下的头发，她便抬起手把帽子按在头上。老码头上一片漆黑，极其昏暗；那些羊毛仓库、运牛车、高耸的起重机，还有那只矮小的铁路机车，全都仿佛是从黑暗中雕刻出来的。在那些像巨大黑色蘑菇菌柄般的圆木堆上，偶尔会挂着一盏灯笼，但在如此浓重的黑暗中，它似乎不敢散发出那微弱而颤抖的光芒；它只是静静地燃烧着，仿佛只为自己而亮。

费内拉的父亲快步走着，步伐急促而紧张。在她身旁，她的祖母也穿着那件发出沙沙声的黑色外套匆匆前行；他们走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费内拉不得不不时小跳几步才能跟上他们。除了被捆成整齐一团的行李外，费内拉还紧紧抱着祖母的雨伞——雨伞的把手是天鹅的头形，不断轻轻戳她的肩膀，好像也在催促她加快脚步……有些男人戴着帽子，竖起领子，从旁边走过；几名女人则蒙着面匆匆行进；还有一个小男孩，只有他的小黑胳膊和小黑腿露在白色羊毛披肩外面，他被父母紧紧夹在中间，被迫快速前进；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掉进奶油里的幼蝇。

突然，就在费内拉和祖母都吓了一跳的瞬间，从那座冒着烟的最大的羊毛仓库后面传来了“喵——呜——呜——！”的声音。

“第一声汽笛响了。”父亲简短地说。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皮克顿号轮船。它停靠在黑暗的码头上，浑身点缀着圆形的金色灯光，看上去更像是准备在群星间航行，而非驶向寒冷的海面。人们挤在舷梯旁。先是祖母上了船，接着是父亲，最后是费内拉。

她重重地踏上甲板，一名穿着运动衫的老水手立刻伸出他那干枯而坚硬的手来帮助她。他们站在那里，为那些匆忙行进的人让出道路，然后站在通往上层甲板的小铁梯下，开始道别。

“好了，妈妈，你的行李在这儿！”费内拉的父亲说着，又递给奶奶一个用绳子捆好的包裹。

“谢谢您，弗兰克。”

“你的船舱票带在身边了吗？”

“是的，亲爱的。”

“那其他票呢？”

奶奶在手套里摸索着，把票拿给他看。

“没错。”

他的语气很严厉，但费内拉仔细观察后发现他看起来既疲惫又悲伤。“喵——！”第二次汽笛声在他们头顶响起，有个声音喊道：“还有要上船的人吗？”

“请代我向父亲问好。”费内拉看到父亲的嘴唇在动。奶奶则非常激动地回答：“我当然会，亲爱的。快走吧，不然就要来不及了。快去吧，弗兰克，现在就走！”

“没事的，妈妈。我还有三分钟时间。”令费内拉惊讶的是，她看到父亲摘下了帽子。他紧紧抱住奶奶，将她搂在怀里。“愿上帝保佑你，妈妈！”她听到他这么说。

奶奶戴着破洞的黑色丝线手套，用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哭着说：“愿上帝保佑你，我勇敢的儿子！”

这一幕实在令人难以忍受，费内拉赶紧转过身去，咽了咽口水，还怒视着桅杆顶上的那颗小绿星。但她又不得不转回来——她的父亲就要离开了。

“再见了，费内拉。要做一个好女孩哦。”他冰凉潮湿的胡子擦过了她的脸颊。费内拉抓住了他的外套领子。

“我还要离开多久？”她焦急地低声问道。他没有看她，只是轻轻推开她，温和地说：“我们以后再说吧。来，你的手在哪里？”他把什么东西塞进她的手掌里。“这是一先令，以备你需要用。”

一先令！她一定是永远离开这里了！“爸爸！”费内拉喊道。但他已经不见了。他是最后一个离开船的人。水手们用肩膀顶住舷梯。一根粗大的黑色绳索飞过空中，“砰”的一声落在码头上。钟声响起，汽笛声也响了起来。黑暗的码头开始缓缓远离他们。此刻，水隙越来越宽、越来越暗。皮克顿号开始稳稳地转向大海方向。再继续看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只能看到几盏灯光，还有挂在半空中的城镇时钟，以及黑暗山丘上零星分布的灯光。

越来越强的风吹动着费内拉的裙子；她回到奶奶身边。让她欣慰的是，奶奶似乎不再悲伤了。她把两个行李袋叠在一起，坐在上面，双手交叠，头微微偏向一侧。她的脸上带着专注而明亮的表情。费内拉看到她的嘴唇在动，猜想她正在祈祷。但老妇人微微点头，似乎在表示祈祷即将结束。她松开双手，叹了口气，又重新握紧，身体前倾，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孩子，”她一边拨弄着帽子上的带子，一边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看看我们的房间。跟紧我，小心别滑倒。”

“好的，奶奶！”

“还要注意，伞不要被楼梯扶手缠住。我来这儿的时候，就见过一把漂亮的伞因为这个原因断成了两半。”

“好的，奶奶。”

一些男人靠在楼梯扶手上。在烟斗的光亮中，可以看到他们的鼻子、帽子的顶端，或是那双惊讶的表情。费内拉抬头望去。在高处，有个小身影，双手插在短夹克的口袋里，正凝视着大海。船微微摇晃着，她觉得星星也在摇晃。这时，一个穿着亚麻外套、脸色苍白的乘务员，手掌托着托盘，从一扇亮着的门里走出来，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走进那扇门，小心翼翼地跨过高高的黄铜台阶，踏上橡胶垫，然后开始往下走那段极其陡峭的楼梯——奶奶不得不双脚并拢才能走下去。

每走一步，费内拉都会紧紧抓住那冰冷的黄铜扶手，完全忘记了那把天鹅颈形状的雨伞。到了底部后，奶奶停了下来；费内拉担心奶奶又要开始祈祷了。但并没有，奶奶只是去拿船舱的票。票在休息室里。那里光线刺眼且空气闷热，空气中弥漫着油漆味、烧焦的骨头味以及印度橡胶的味道。费内拉希望奶奶能继续往前走，但这位老妇人并不着急。一个装满火腿三明治的大篮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上前去，用手指轻轻触碰最上面的一个三明治。

“这些三明治多少钱？”她问道。

“两便士！”一个粗鲁的乘务员大声回答，同时把刀叉重重放下。

奶奶简直不敢相信。

“每个两便士？”她问。

“没错。”乘务员说着，还向他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奶奶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轻声对费内拉说：“真是太过分了！”接着她们从另一扇门出去，沿着两侧都有船舱的走廊前行。这时，一位非常友善的空姐迎了上来。她穿着蓝色的制服，领口和袖口上扣着大大的黄铜纽扣。她似乎很熟悉奶奶。

“哎呀，克雷恩夫人，”她说着，为他们打开洗手台的门，“您又回来啦。您可不多给自己安排船舱啊。”

“是的，”奶奶说，“不过这次是我亲爱的儿子体谅我……”

“希望如此……”空姐开口道。然后她转过身，久久地凝视着奶奶的黑衣，以及费内拉的黑色外套、裙子、黑色衬衫，还有那顶带有黑玫瑰的帽子。

奶奶点了点头。“这是上帝的旨意。”她说。

空姐闭上嘴唇，深吸一口气，似乎放松了下来。

“我一直觉得，”她说道，仿佛这是她自己的发现，“迟早我们每个人都得离开，这是不可避免的。”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那么，克雷恩夫人，需要我为您准备点什么吗？一杯茶怎么样？我知道，给点东西来御寒也没什么用。”

奶奶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我们有几块葡萄酒饼干，费内拉还有一根很好的香蕉。”

“那我稍后再让你看看吧，”空姐说道，然后走出去并关上了门。
那间舱室真是小极了！简直就像和奶奶一起被困在了一个盒子里。洗手台上方那个圆形的暗灯发出微弱的光芒。费内拉感到有些害羞，她靠在门边，仍然紧握着行李和雨伞。他们要在里面脱衣服吗？奶奶已经摘下了帽子，她把帽带卷起来，用别针固定在帽子的内衬上，之后才把帽子挂起来。她的白发如丝绸般闪亮，后面的小发髻则用黑色网罩着。费内拉几乎从没见过奶奶不戴帽子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
“我要戴上你亲爱的母亲为我钩织的羊毛头饰，”奶奶说。她解开头饰的带子，将其绕在头上；灰色的流苏在她的眉毛旁摇曳，她温柔而忧郁地望着费内拉微笑。接着，她解开了上衣的扣子，再解开里面的衣物，然后再解开最里面的衣物。似乎发生了一些短暂的挣扎，奶奶的脸色微微泛红。咔嚓！她终于解开了束胸带。她松了一口气，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脱下带有弹性边的靴子，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当费内拉脱掉外套和裙子，换上法兰绒睡衣时，奶奶已经准备好了。
“奶奶，我必须脱掉靴子吗？它们是带蕾丝的啊。”
奶奶仔细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孩子，如果你脱掉的话，会舒服很多。”她亲了费内拉一下。“别忘了祈祷。无论我们在海上还是陆地上，我们亲爱的上帝都与我们同在。因为我是个经验丰富的旅行者，”奶奶干脆地说，“所以我会睡上铺。”
“可是，奶奶，您要怎么上去呢？”
费内拉只看到三级像蜘蛛腿一样的台阶。老妇人轻声笑了笑，然后敏捷地爬了上去，从高高的床铺上俯视着惊讶的费内拉。
“你以为你的奶奶做不到吧？”她说。当她坐下来时，费内拉又听到她轻柔的笑声。
那块方形的棕色肥皂根本无法产生泡沫，瓶子里的水则像一种蓝色的果冻。要把那些东西弄下来也实在很困难。

床单很硬，根本无法直接钻进去。如果一切情况都不同的话，费内拉或许会觉得好笑……终于，她进了房间。当她躺在那里喘着气时，上方传来一阵悠长而轻柔的沙沙声，好像有人在仔细地翻找着什么。那是奶奶在祈祷……时间过了很久。这时，空姐走了进来；她脚步轻盈，把手放在奶奶的床铺上。“我们正在进入海峡。”她说。“哦！”“今晚天气很好，不过船上的人不多。我们可以稍微停一会儿。”果然，就在那时，皮克顿号上下起伏，仿佛悬在空中一样，过了一会儿又沉了下去，同时还能听到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费内拉想起自己把那把天鹅颈形状的伞忘在小沙发上了。如果它倒下了，会不会摔坏呢？不过奶奶也立刻想起来了。“空姐，您能帮我把伞放下来吗？”她低声问道。“当然可以，克雷恩夫人。”空姐回到奶奶身边，轻声说：“您的小孙女睡得真香啊。”“感谢上帝！”奶奶说。“可怜的小家伙，没有母亲真可怜！”空姐说道。奶奶继续向空姐讲述费内拉入睡后的种种事情。不过她还没睡够、做梦呢，就又醒了过来，看到头顶上有东西在晃动。那是什么？会是什么呢？原来是一只灰色的小脚。接着又有一只脚出现了。它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接着传来一声叹息。“奶奶，我醒了。”费内拉说。“哦，天哪，我靠近梯子了吗？”奶奶问。“不，奶奶，是在另一边。我帮你把脚放在梯子上吧。我们到那儿了吗？”费内拉问。“我们在港口里了。”奶奶说。“孩子，我们得起床了。在移动之前，最好先吃块饼干来稳定一下身体。”

但费内拉已经从床铺上跳了下来。灯还亮着，不过夜晚已经过去，天气很冷。透过那个圆形的观察孔，她能远远地看到一些岩石。那些岩石上到处都是泡沫；有时会有海鸥飞过；而有时则会出现一片陆地。

“是陆地啊，奶奶！”费内拉惊奇地说，仿佛他们已经在海上漂泊了好几个星期一样。她紧紧抱住自己，单脚站立，用另一只脚的脚趾揉搓那只脚，身体一直在颤抖。唉，最近的一切都如此糟糕。情况会改变吗？但奶奶只是说：“快一点吧，孩子。你还没吃那根香蕉，我得把它留给空乘人员。”于是费内拉又穿上了她的黑色衣服，她手套上的一个扣子掉了下来，滚到了她够不着的地方。她们走上了甲板。

虽然船舱里很冷，但甲板上的温度简直像冰一样。太阳还没有升起，星星也显得暗淡无光，寒冷的天空与冰冷的海面颜色相同。陆地上有白色的雾气升腾又消散。现在她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黑色的灌木丛，甚至还能看到那些像骨架一样的银色枯树……

现在她们能看到登陆台以及一些小房子，那些房子也是苍白的颜色，像盒子盖子上的贝壳一样挤在一起。其他乘客也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但速度比前一天晚上慢多了，他们的表情也很忧郁。

这时，登陆台慢慢向他们靠近。一个拿着绳索的男人、一辆载着一只低垂着头的马的小车，还有另一个坐在台阶上的男人也跟着来了。

“那是佩伦雷迪先生，费内拉，他是来接我们的。”奶奶高兴地说。她的脸颊因为寒冷而变得发蓝，下巴也在颤抖，她不停地擦拭着自己的眼睛和粉红色的小鼻子。

“你有我的——”

“是的，奶奶。”费内拉把东西拿给她看。

绳索在空中飞过，然后“啪”的一声落在甲板上。舷梯被放了下来。费内拉再次跟随奶奶走上码头，来到那辆小车上，不一会儿他们就出发了。小马的蹄子敲打着木制路基，随后又轻轻陷入沙路上。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甚至连一丝烟雾都没有。雾气不断升腾又消散，海水依旧静静地拍打着沙滩。

“我昨天见过克雷恩先生，”佩内雷迪先生说，“他那时看起来气色不错。上周，夫人给他做了一堆司康饼。”
现在，那匹小马停在了那座贝壳状的房子前。他们下了马。费内拉把手放在门上，那些又大又颤动的露珠渗进了她的手套里。他们沿着一条铺满白色圆石的小路前行，两旁是被露水打湿的鲜花。祖母种植的那些娇弱的白色植物因为沾满了露水而垂了下来，但它们散发出的芳香为寒冷的早晨增添了几分温馨。那间小屋的百叶窗是拉下的；他们走上台阶，来到了门廊上。门的一侧放着一双旧靴子，另一侧则放着一个红色的大浇水壶。
“啧！你的爷爷在里面呢，”祖母说。她转动门把手，却没有任何声音。她喊道：“沃尔特！”立刻有个低沉的声音回应道：“是妳吗，玛丽？”
“等等，亲爱的，”祖母说，“进去吧。”她轻轻地把费内拉推进了一间昏暗的小客厅里。
桌子上有一只像骆驼一样蜷缩着的白猫，它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用脚尖站立起来。费内拉把冰冷的小手埋进那只温暖的白毛里，胆怯地微笑着，一边抚摸着它，一边听着祖母温柔的声音以及爷爷低沉的嗓音。
这时，有一扇门发出了吱嘎声。“进来吧，亲爱的。”老妇人示意道，费内拉便跟了进去。在一张巨大的床上，爷爷正侧躺着。只有他的脑袋、白色的头发、红润的脸庞以及长长的银色胡须露出被单之外。他就像一只非常年老但仍保持清醒的鸟儿。
“哎，我的女儿！”爷爷说，“亲我们一下吧！”费内拉亲了他一下。“唉！”爷爷说，“她的鼻子冷得像颗纽扣一样。她手里拿的是什么？是祖母的雨伞吗？”
费内拉再次微笑，把脖子弯向床栏那边。床的上方有一个用深黑色框架装起来的大字标语：
“遗失！一寸黄金时光，由六十颗钻石分钟组成。因已永远丢失，故不设任何赏金。”

“那是你奶奶画的。”爷爷说道。他抚了抚自己那撮白色的头发，开心地看着费内拉，让她几乎以为他在向她眨眼。

布里尔小姐

尽管天气好得令人惊叹——蓝天上点缀着金色的光芒，公共花园里则散布着如白葡萄酒般的亮斑——但布里尔小姐还是庆幸自己已经选好了那件毛皮制品。空气静止不动，但一张开嘴就能感觉到一丝微凉，就像喝冰水之前那种感觉。偶尔会有树叶从天而降，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布里尔小姐抬起手，摸了摸那件毛皮。亲爱的小家伙！能再次触摸到它真是太好了。那天下午，她把毛皮从盒子里取出来，抖掉上面的防虫粉，仔细地刷洗它，还试图让它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重新焕发生机。“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双悲伤的小眼睛仿佛在问。哦，看到它们再次从红色的鸭绒被中望向自己，真是太美好了！……不过，那只由黑色材料制成的鼻子却并不结实，肯定是受到了什么撞击。没关系，等真的需要的话，再涂一点黑色封蜡就好了……小淘气！没错，她确实这么觉得。它就像个在她的左耳旁咬自己尾巴的小淘气。她本可以把它拿下来放在膝上抚摸它。她的手和手臂有些发麻，大概是因为走路的缘故吧。而当她呼吸时，似乎有什么轻盈而忧伤的东西——不，不完全是忧伤——某种温柔的感觉在她的胸腔中流动。

今天下午外面有很多人，比上周日多多了。乐队的演奏声也更响亮、更欢快了。因为季节已经开始了。虽然乐队每周日都会演奏，但在非演出季时，气氛就完全不同了。就好像只有家人在场听音乐一样，没有陌生人时，他们根本不在乎演奏得如何。指挥也穿了一件新外套，她确定那是新衣服。他用脚敲击乐器，双臂像即将打鸣的公鸡一样挥动，而坐在绿色圆形大厅里的乐手们则鼓起脸颊，全神贯注地演奏着音乐。这时，又传来了一段轻柔的笛声。

“真漂亮！”——一串闪亮的露珠。她确信这一幕会再次出现。果然如此，她抬起头，露出了微笑。
只有两个人与她共享那个“特别”的座位：一位穿着天鹅绒外套的优雅老人，双手握着一把巨大的雕花手杖；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妇人，坐得笔直，绣花的围裙上放着一卷毛线。他们没有说话。这让她有些失望，因为布里尔小姐总是期待着能与别人交谈。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擅长装作在听，其实并没有真正听进去，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旁听别人的谈话。
她侧眼看了看那对老人。也许他们很快就会离开吧。上个星期天也同样没什么意思。那是一对英国夫妇，他戴着顶难看的巴拿马帽，她则穿着带扣的靴子。她一直抱怨自己应该戴眼镜，她知道自己需要眼镜，但觉得买来的眼镜肯定会被弄坏，根本用不了多久。而他则非常耐心，提出了各种建议——金边眼镜、能绕过耳朵的眼镜、镜桥内侧的小垫子……可没有一种能让她满意。“眼镜总会从鼻子上滑下来！”布里尔小姐真想摇晃她一下。
那对老人依旧像雕像一样坐在长椅上。没关系，总还有其他人可以看。在花坛和圆形音乐厅前，成对的情侣和人群来来往往，停下来聊天、打招呼，或者向那个坐在栏杆旁的乞丐买些花。小孩子们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不断；小男孩们下巴上戴着大大的白色丝质蝴蝶结，小女孩们则像法国的洋娃娃一样，穿着天鹅绒和蕾丝制成的衣服。有时，会有一个小婴儿摇摇晃晃地从树丛中走出来，停住脚步，盯着四周，然后突然“扑通”一声坐下来，它那高步行走的母亲就像一只小母鸡一样，立刻冲过来责备它。还有些人坐在长椅或绿色椅子上，但他们几乎总是那样，周复一周。布里尔小姐常常注意到，他们几乎都有点奇怪——行为古怪、沉默寡言，而且几乎都是老人。从他们的眼神来看，似乎刚从阴暗的小房间甚至橱柜里走出来一样！
在圆形音乐厅后面，是那些枝叶低垂的细长树木，透过树叶可以看到一线海景，再远处则是蓝天和带有金色条纹的云朵。

咚咚咚，嘀嘀咚！嘀嘀咚！咚，嘀嘀咚，咚嗒！乐队开始演奏了。
两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年轻女孩走过，两名穿着蓝色制服的年轻士兵与她们相遇，他们一起欢笑、手挽手离开了。两位戴着有趣草帽的农妇严肃地牵着漂亮的烟灰色驴子经过。一位面容冷峻的修女匆匆走过。一位美丽的女子走了过来，扔下了手中的紫罗兰花束，一个小男孩追上去把花递给她，可她却像那些花被下毒了一样把它们扔掉了。天哪！布里尔小姐不知道该为此感到惊叹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这时，一顶貂皮帽和一位身穿灰色衣服的绅士正好出现在她面前。他身材高大、举止庄重，而她则戴着那顶她在头发还是黄色的时候买的貂皮帽。现在，她的头发、脸庞，甚至眼睛的颜色都和那顶破旧的貂皮帽一样。她戴着干净的手套，抬起手想要轻触嘴唇，那只手看起来就像一只小小的黄色爪子。哦，见到他让她如此高兴——简直欣喜若狂！她原以为他们会在那个下午见面。她描述了自己去过的地方——到处都是，这里、那里，还有海边。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他同意吗？也许他会同意吧……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点上一支香烟，缓缓地向她脸上吐出一口烟。就在她还在说话、笑着的时候，他就把火柴扔掉，继续往前走。那只貂皮帽孤零零地留在那里，而她的笑容比以往更加灿烂。就连乐队似乎也明白她的感受，于是演奏得更加轻柔、更加动人，鼓声不断响起：“那个野蛮人！那个野蛮人！”她该怎么办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正当布里尔小姐疑惑不已时，那个戴貂皮帽的女人转过身，举起手，好像看到了那边有某个更可爱的人似的，然后快步离开了。乐队又改变了曲调，演奏得比以往更快、更欢快。布里尔小姐座位上的那对老夫妇也站起身来，离开了。还有一个留着长胡子的有趣老头随着音乐的节奏蹒跚前行，差点被并排行走的四个女孩撞倒。
哦，真是太有趣了！她非常享受这一切，喜欢坐在这里观看这一切。这就像一场戏剧，简直就是一场戏剧。谁能相信背景中的天空不是画上去的呢？直到一只棕色的小狗庄严地跑过来，然后又像一只被下药的“剧场狗”一样慢慢离开，布里尔小姐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这一切如此令人兴奋。他们都在舞台上——他们不仅仅是观众，不仅仅是旁观者，他们也在表演。就连她也是。

她有角色要演，所以每周日都会来。如果她不在的话，肯定有人会注意到的——毕竟她是演出的一部分啊。真奇怪，她以前从未这么想过！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每周都会在同样的时间从家里出发——以免错过演出；同时也解释了为什么她在向英国学生讲述自己周日下午的安排时会有那种奇怪而羞涩的感觉。难怪！布里尔小姐差点笑出声来。她曾经站在舞台上，想起那个体弱的老人，每周有四个下午，她都会在他睡在花园里的时候为他读报纸。她已经习惯了那个靠在棉花枕头上的虚弱头颅、那双凹陷的眼睛、张开的嘴巴以及高而尖的鼻子。如果他死了，她可能几周都不会察觉；她也不会在意。但突然间，他发现是位女演员在给他读报纸！“女演员！”老人的头抬了起来，那双老眼里闪过两点光亮。“女演员——真的是你吗？”布里尔小姐轻轻抚平报纸，仿佛那是她角色的手稿，然后温和地说：“是的，我当女演员已经很久了。”乐队暂时休息了一下，现在又重新开始演奏。他们演奏的曲子温暖而明媚，却又带有一丝微凉——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不是悲伤，不，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让人想要唱歌的感觉。旋律越来越高亢，光线也越来越明亮；布里尔小姐觉得，再过一会儿，所有人，整个剧团的人都会开始唱歌。那些年轻的、欢笑着的、一起跳舞的人会先唱起来，而那些声音坚定而勇敢的男人们也会加入他们。然后，她也会加入，还有长椅上的其他人——他们会在一种低沉的伴奏声中加入进来，那种声音几乎没有任何起伏，却如此美妙动听……布里尔小姐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她微笑着看着剧团的其他成员。是的，我们明白，我们明白，她想——虽然她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明白了什么。就在这时，一对男女走了过来，坐在那对老人刚才坐过的地方。他们穿着漂亮的衣服，显然是一对恋人。他们当然是主角，刚从他父亲的游艇上回来。布里尔小姐依然静静地歌唱着，脸上带着颤抖的微笑，准备继续聆听下去。“不，现在不行，”女孩说，“这里不行，我做不到。”

“可为什么呢？是因为那边那个愚蠢的老东西吗？”男孩问道。“她为什么要来这里——谁会想要她呢？她为什么不把那个破旧的杯子留在家里呢？”
“是她的毛皮太有趣了啦，”女孩咯咯笑道，“简直就像炸过的鳕鱼一样。”
“啊，快走开！”男孩生气地低声说道。然后又说：“告诉我吧，我亲爱的小姑娘——”
“不，不在这里，”女孩说，“现在还不行。”

回家时，她通常会在面包店买一块蜂蜜蛋糕。那是她星期天的享受。有时候蛋糕里会有杏仁，有时候则没有。这差别可大了。如果有杏仁的话，就相当于带了一份小礼物回家——一个惊喜，可能是原本并不存在的东西。有杏仁的那些星期天，她会加快脚步，然后以一种很利落的方式点燃水壶的火。
但今天，她只是经过面包店，走上楼梯，走进那间昏暗的小房间——她的房间就像个橱柜——然后坐在红色的羽绒被上。她在那儿坐了很久。装着毛皮的盒子就放在床上。她迅速解开项链的扣子，看也不看就把它放进了盒子里。但当她盖上盒子盖时，她仿佛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哭泣。

她的第一次舞会

舞会究竟何时开始，莱拉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她的第一个“舞伴”就是那辆出租车。尽管她与谢里丹家的姐妹们以及她们的弟弟同乘一辆车，但她仍坐在属于自己的小角落里。她手所倚着的靠垫，仿佛是某个陌生年轻男子西装的袖子；随后，他们便出发了，驶过那些摇曳的灯柱、房屋、围栏和树木。

“莱拉，你真的从来没去过舞会吗？天哪，这也太奇怪了吧！”谢里丹家的姐妹们叫道。

“我们最近的邻居也在15英里之外。”莱拉轻声说道，同时轻轻地扇动着扇子。

唉，要像其他人那样毫不在意真是太难了！她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厉害，也努力不去在意周围的一切。但这一切都如此新奇又令人兴奋……梅格的郁金香花色发饰，何塞那一头金色的长发，劳拉那颗黑色的小脑袋，从白色的皮草中探出头来，就像雪地里的花朵。这些景象她会永远铭记在心。看到表弟劳里把从新手套的扣子上撕下的纸屑扔掉，她甚至感到一阵难过——她真想把那些纸屑留作纪念。劳里向前倾身，把手放在劳拉的膝盖上。“看这里，亲爱的，还是老规矩，第三支和第九支舞。特威格？”

啊，有哥哥真是太好了！兴奋之余，莱拉觉得，如果时间允许的话，如果不是不可能的话，她一定会哭出来——因为她是个独生女，从来没有哥哥对她说过“特威格？”；也从来没有姐姐像梅格对何塞说的那样对她说：“我从没见过你的头发像今晚这么漂亮！”

不过，当然没有时间了。他们已经到了练习场；前后都有出租车。道路两旁到处都是闪烁的灯光，人行道上则是一对对快乐的情侣。

仿佛在空气中漂浮着；那双小缎面鞋就像鸟儿一样互相追逐着。
“抓住我，莱拉，不然你会迷路的。”劳拉说。
“来吧，姑娘们，我们快跑吧！”劳瑞说道。
莱拉用两根手指抓住劳拉的粉色天鹅绒斗篷，她们就这样被带过了那个巨大的金色灯笼，穿过通道，进入了标有“女士”字样的小房间。这里人太多了，几乎没地方放下物品；噪音大得令人耳聋。两侧的长椅上堆满了各种包裹。两位穿着白色围裙的老妇人来回忙碌着，不断递上新的包裹。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想要靠近尽头的化妆台和镜子。
一束明亮的煤气灯光照亮了女士们所在的房间。那灯光似乎等不及了，已经开始闪烁起来。当门再次打开，操练厅里传来了音乐声时，那灯光几乎要跳到天花板上了。
皮肤黝黑的女孩和皮肤白皙的女孩们都在整理自己的头发，重新系上丝带，把手帕塞进上衣前面，还抚平那些如大理石般洁白的手套。因为大家都在笑，所以莱拉觉得她们全都十分可爱。
“难道没有隐形发夹吗？”有人喊道。“真是奇怪！我一个隐形发夹都看不到。”
“帮我擦擦后背吧，亲爱的。”另一个人说道。
“可我需要针和棉花啊。我的褶边已经被扯坏了好长一段呢！”第三个人哀叹道。
接着，有人喊道：“把它们传过来吧！”装着节目单的草编篮子被大家传递着。那些漂亮的粉银色节目单上还有粉色的铅笔和柔软的流苏。莱拉从篮子里拿出一份节目单时，手指都在颤抖。她想问别人：“我也能得到一份吗？”但她只来得及看完上面的内容：“华尔兹3：《独木舟上的两人》。波尔卡4：《让羽毛飞舞》。”这时梅格喊道：“准备好了吗，莱拉？”于是她们便挤过拥挤的人群，朝操练厅的那扇大双开门走去。
舞蹈还没有开始，但乐队已经停止了调音，周围的噪音大得仿佛一旦音乐响起，就再也听不到了。莱拉紧挨着梅格，从她的肩膀后面望去……

就连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那些微微颤动的彩色旗帜似乎也在“说话”。她完全忘记了害羞，也忘了自己当时正穿着一只鞋、一只没穿鞋地坐在床上，恳求母亲给表亲们打电话，说自己终究不能去了。曾经那种坐在荒废的乡间宅邸的阳台上、在月光下听着小猫头鹰发出“再给点猪肉”的叫声而产生的渴望之情，此刻已变成了难以独自承受的甜蜜喜悦。她紧握着扇子，望着闪闪发亮的金色地板、杜鹃花、灯笼，以及一端铺着红地毯、摆放着镀金座椅的舞台，还有角落里的乐队，气喘吁吁地想：“真是太美妙了，简直美得不可思议！”

所有女孩都聚集在门的一侧，男孩们则站在另一侧，那些穿着深色礼服、面带傻笑的监护人则小心翼翼地走在光洁的地板上，朝舞台走去。

“这是我的表妹莱拉。请好好对待她，帮她找个搭档吧——她由我负责。”梅格一边说着，一边挨个走向那些女孩。

那些女孩们向莱拉露出奇怪的笑容——既甜美又含糊不清。她们用奇怪的声音回答：“当然可以，亲爱的。”但莱拉觉得那些女孩其实并没有真正看到她，她们的目光都在那些男孩身上。为什么那些男孩还不开始呢？他们在等什么？他们站在那里，整理着手套，抚摸着自己光亮的头发，彼此相视而笑。突然间，仿佛他们刚刚决定要这么做一样，那些男孩们便滑步走向舞台。女孩们顿时兴奋起来。一个高个子、皮肤白皙的男子走到梅格面前，拿过她的节目单，在上面写了几句；梅格又把节目单递给了莱拉。“我能有这个荣幸吗？”他弯下腰，微笑着说道。接着，一个戴着眼镜的深色皮肤男子走了过来，然后是劳里表弟和他的朋友，还有劳拉和一个有着雀斑、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男孩。随后，一个年纪很大的胖子走了过来——他头上有一大块秃顶——他拿过莱拉的节目单，低声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比较自己的节目单（上面写满了名字，看起来很黑）和莱拉的节目单。这似乎让他费了不少劲，莱拉因此感到有些尴尬。“哦，请不用麻烦了，”她急切地说。但那个胖子没有回答，而是又写了几句，然后再次看了她一眼。“我还记得这张可爱的脸庞吗？”他轻声问道，“我以前见过她吗？”就在这时，乐队开始演奏，那个胖子消失了。他被那股强烈的音乐浪潮冲走了。

闪亮的地板，将人们分成一对对，让他们四处散开，旋转着……莱拉是在寄宿学校学会跳舞的。每个星期六下午，寄宿生们都会被带到一间小小的铁皮结构的小厅里，由来自伦敦的埃克尔斯小姐在那里教授“精选课程”。但那个充满灰尘、墙上贴着印花布图案的房间，还有那个戴着棕色天鹅绒帽子、耳朵上还有兔子耳朵装饰、紧张地敲着钢琴的可怜女人，以及埃克尔斯小姐用长长的白色手杖戳女孩们的脚——这一切与眼前的景象相比简直天差地别。莱拉觉得，如果她的舞伴不来，而她却不得不继续聆听那美妙的音乐，看着其他人在那金色的地板上滑行，那她要么会死去，要么会昏过去，或者举起双臂从那扇能看见星星的窗户飞出去。

“我想，可以和我跳吗？”有人鞠躬微笑，向她伸出手；原来她不必死了。有人的手扶住了她的腰，她就像被扔进池塘里的花朵一样飘了出去。

“这地板真不错，对吧？”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觉得它非常光滑。”莱拉说。

“对不起！”那个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莱拉又重复了一遍。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回应道：“哦，确实如此！”然后她又被转过身去。

他的引导真是完美极了。莱拉意识到，和男孩跳舞与和女孩跳舞有着巨大的区别——女孩们会互相碰撞，还会踩到对方的脚；而那些有礼貌的男孩则总是小心翼翼地牵着你的手。

杜鹃花不再是一朵朵独立的鲜花，而是变成了一面面粉色和白色的旗帜，在空中飘扬。

“你上周在贝尔家参加聚会了吗？”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听起来有些疲惫。莱拉犹豫着是否应该问他是否愿意停下来。

“不，这是我第一次跳舞。”她说。

她的舞伴轻声笑了起来。“哦，真的吗？”他问道。

“是的，这真的是我第一次参加舞会。”莱拉显得非常激动。能够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真是件令人欣慰的事。“你知道的，直到现在我一直都住在乡下……”

这时音乐停了下来，他们便走到墙边的两把椅子上坐下。莱拉把粉红色的缎面鞋收在身下，用扇子为自己扇风，同时愉快地注视着那些一对对情侣们穿过旋转门进进出出。

“玩得开心吗，莱拉？”何塞点头问道。

劳拉经过时朝她轻轻眨了眨眼；这让莱拉一时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长大成人了。她的舞伴几乎没说多少话——他只是咳嗽了几声，把手帕收起来，拉下马甲，还从袖子上扯下一根线。不过这也没关系。几乎立刻，乐队又开始了演奏，她的第二位舞伴仿佛是从天花板上冒出来的一样。

“地板还不错嘛。”那个新的声音说道。难道每次都要从谈论地板开始吗？接着他又问：“你周二去过尼夫斯家吗？”莱拉又再次解释了一遍。她的舞伴们似乎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这有点奇怪——因为这可是很令人兴奋的时刻啊！这是她的第一次参加舞会！一切才刚刚开始。在她看来，以前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夜晚是什么样子的。直到现在，夜晚总是黑暗、寂静的，虽然常常很美妙——没错——但却带着一丝忧郁与庄严。而现在，一切都将不再如此——夜晚变得无比明亮耀眼。

“想吃冰激凌吗？”她的舞伴问道。于是他们穿过旋转门，沿着走廊来到晚餐室。她的脸颊发烫，口渴难耐。那些放在小玻璃盘子里的冰激凌看起来真是甜美极了，而那把也冻成冰块的勺子则冰冷无比！当他们回到大厅时，那个胖子正站在门口等着她。看到他如此年老，莱拉再次感到震惊——他本应该和那些家长一起站在舞台上的。将他和之前的舞伴们相比，他显得十分寒酸：他的马甲上有褶皱，手套上有一颗扣子掉了，外套上好像沾满了法国白垩的灰尘。

“走吧，小姑娘。”那个胖子说道。他甚至都没怎么扶她，他们移动的速度很慢，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在走路。但他却只字未提关于地板的事。“这是你的第一支舞，对吧？”他低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啊，”那个胖子说，“这就是年纪大的好处啊！”他一边喘着气，一边带着她绕过那对动作笨拙的情侣。“你看，我从事这种工作已经三十年了。”

“三十年？”莱拉叫道。那可是她出生前的十二年啊！
“简直难以想象，对吧？”胖男人忧郁地说。莱拉看着他的光头，为他感到难过。
“我觉得能一直活下去真是不可思议。”她温和地说道。
“善良的小姑娘，”胖男人说着，将她拉得更近一些，还哼起了华尔兹的曲调。“当然，你不可能活那么久。不——早在那之前，你就会坐在舞台上看热闹，穿着漂亮的黑色天鹅绒礼服。而你那双美丽的手臂也会变成短粗的小手，你会用一种不同的扇子——一把黑色的骨制扇子——来打拍子。”胖男人似乎有些颤抖。“你会像那些可怜的老人们一样微笑着，指着你的女儿，告诉身边的老太太有个可怕的家伙在舞会上试图亲她。你的心会非常痛——”胖男人把她抱得更紧了，仿佛真的为那颗可怜的心感到难过——“因为现在没人想亲你了。你会说那些光滑的地板走路多不舒服，有多危险。嗯，闪闪脚小姐？”胖男人轻声说道。
莱拉轻轻笑了笑，但实际上并不想笑。这——真的可能吗？听起来太真实了。难道这场舞会只是她最后一场舞会的开始而已？这时，音乐似乎变了，听起来十分悲伤，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哦，事情变化真快！为什么幸福不能永远持续下去呢？永远其实也太长了。
“我想要停下来，”她气喘吁吁地说。胖男人带她走向门口。
“不，”她说，“我不想出去。我也不想坐下。我就站在这里，谢谢。”她靠在墙上，用脚轻轻敲着地面，拉起手套，试图微笑。但在她内心深处，有个小女孩把罩衫蒙在头上哭泣。为什么要毁掉一切呢？
“我说，你知道的，”胖男人说，“小姑娘，你可别把我当真。”
“我怎么会当真呢！”莱拉说着，甩了甩她那黑色的小脑袋，还吸了吸下唇……
舞伴们再次翩翩起舞。旋转门不断开合。现在乐队指挥又播放起了新的音乐。但莱拉再也不想跳舞了。她想回家，或者坐在阳台上聆听那些声音……

小猫头鹰们。当她透过昏暗的窗户望向星星时，那些星星仿佛有着像翅膀一样的长光束……但很快，一阵柔和动听、令人陶醉的乐曲响起，一个留着卷发的小伙子在她面前鞠躬。出于礼貌，她不得不跳舞，直到找到梅格为止。她僵硬地走到舞池中央，傲慢地把手放在他的袖子上。然而仅仅一分钟后，她的脚步就开始轻盈地移动起来。灯光、杜鹃花、礼服、粉红的脸庞、天鹅绒椅子，全都变成了一幅美丽的旋转画面。当她的舞伴不小心把她撞到那个胖男人身上，而他说道“对不起”时，她对他露出了比以往更加灿烂的笑容。她甚至已经认不出他来了。

歌唱课

一种冰冷的、尖锐的绝望如同一把邪恶的刀子，深深埋在梅多斯小姐的心中。她戴着帽子，穿着长袍，手里拿着小指挥棒，走在通往音乐厅的冰冷走廊上。各个年龄段的少女们，因为秋日清晨的宜人天气而面颊红润，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她们或快步行走，或蹦跳着经过；从空荡荡的教室里传来阵阵嘈杂的声音；铃声响起；有个声音像鸟儿一样叫道：“穆丽尔。”接着，楼梯上传来了剧烈的敲门声——大概是有人把哑铃掉下来了。科学老师拦住了梅多斯小姐。

“早上好，”她用那种甜腻而做作的口音说道，“天气真冷啊，说不定已经入冬了呢。”梅多斯小姐紧紧握着那把“刀”，充满仇恨地盯着科学老师。她的整个人都显得甜美而苍白，就像蜂蜜一样。要是看到有蜜蜂被困在那头黄色的头发里，也不会让人感到惊讶。

“天气确实挺冷的，”梅多斯小姐冷冷地说。

对方则露出甜腻的笑容：“你看起来冻坏了呢。”她的蓝眼睛睁得很大，眼中流露出嘲弄的神色。（她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哦，没那么糟糕啦，”梅多斯小姐说着，为了回应对方的笑容，她露出一个冷酷的表情，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四年级、五年级和六年级的学生都聚集在音乐厅里，噪音大得震耳欲聋。钢琴旁的高台上站着玛丽·比兹利——梅多斯小姐的最宠爱的学生，负责为歌曲伴奏。她正在转动钢琴凳。看到梅多斯小姐后，她立刻大声提醒道：“嘘！姑娘们！”梅多斯小姐双手插在袖子里，指挥棒夹在臂下，沿着中央通道大步走上台阶，然后转身……

她猛地抓住黄铜乐谱架，将其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用指挥棒轻敲两下，要求大家安静下来。“请安静！立刻！”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扫过那一片色彩斑斓的法兰绒衬衫、那些粉红色的脸庞和颤抖的手指、飘动的蝴蝶发饰，以及摊开的乐谱。她很清楚他们在想什么——“米迪一定很生气。”随他们去想吧！她的双眼微微颤抖，她摇着头，以示反抗。对于一个被这样的信件刺痛心灵、正在慢慢死去的人来说，那些人的想法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的婚姻会是个错误。并不是我不爱你。我尽可能深地爱着你，但说实话，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结婚，一想到要安定下来，我就只有——”那句“厌恶”被轻轻划掉，取而代之的是“遗憾”。

巴兹尔！米多斯小姐走向钢琴。而一直等待着这一刻的玛丽·比兹利则弯下身子，卷发垂在脸颊上，她说道：“早上好，米多斯小姐。”然后，她把一朵漂亮的黄色菊花递给老师，而不是直接交给她。这个送花的仪式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差不多有一年半了。它和打开钢琴一样，都是上课时不可或缺的环节。但今天早上，米多斯小姐并没有接过那朵花，也没有回应她的问候，而是用冰冷的声音说：“请翻到第十四页，好好标出重音。”

这一刻真是令人震惊！玛丽的脸红到了眼眶里，但米多斯小姐已经回到乐谱架前，她的声音在音乐厅里回荡着：“第十四页。我们从第十四页开始。‘悲歌’。现在，姑娘们，你们应该已经熟悉这首曲子了。我们要一起唱，不要分开来唱，而且不要有任何表情。不过要简单地唱出来，用左手打拍子。”

她举起指挥棒，轻敲了两下乐谱架。玛丽随着开场的和弦开始演唱，其他女孩也跟着用左手打拍子。

那些年轻而悲伤的嗓音响起：“快！啊，快乐之花消逝得太快了；不久之后，秋天就会让位于寒冷的冬天。音乐欢快的节奏也转瞬即逝，从人们的耳中消失。”
天哪，还有比这更悲惨的吗？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是叹息、哭泣或痛苦的呻吟。梅多斯小姐举起双臂，开始用双手指挥。“……我越来越觉得，我们的婚姻会是个错误……”她一边指挥，一边说道。那些嗓音继续呼喊着：“快！啊，实在太快了！他究竟为何要写这样的信？是什么让他这么做的？这一切毫无缘由。他上一封信还在谈论他为‘我们的书’买的橡木书架，以及他看到的一个‘漂亮的小架子’——上面有雕刻的猫头鹰，爪子里还握着三把梳子。”她当时可是笑了呢！男人居然会认为需要三把梳子！那些嗓音继续歌唱着。
“再来一次，”梅多斯小姐说，“但这次要分声部演奏。还是不要有任何表情。”快！啊，太快了。再加上低音部的阴郁氛围，实在让人不寒而栗。快乐之花渐渐消失。上次巴兹尔来看她时，他的纽扣孔里插着一朵玫瑰。他穿着那套亮蓝色的西装，戴着那朵深红色的玫瑰，看起来真是英俊极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忍不住去摸自己的头发，然后是胡子；他微笑时，牙齿闪闪发光。
“校长夫人一直邀请我共进晚餐。真是烦死了。我在那儿根本没时间独处。”
“那你不能拒绝吗？”
“哦，以我的身份，可不能不受欢迎啊。”
那些嗓音哀叹着：音乐欢快的节奏消失了。高而窄的窗户外面，柳树在风中摇曳，它们已经掉了一半的叶子，剩下的那些小叶子则像被钓线缠住的鱼一样挣扎着。“……我不是适合结婚的人……”那些嗓音安静了下来，钢琴也停止了演奏。
“还不错，”梅多斯小姐说，但她的声音依然很奇怪，充满冷漠，这让年轻的女孩们感到害怕。“不过现在我们知道了，就要尽量表现出情感来。尽情发挥你们的想象力吧。快！啊，太快了！”梅多斯小姐喊道。“应该用更强烈的音量来表现出来——响亮而有力的强音。”

——一首哀歌。第二行“Winter Drear”，要把“Drear”这个音发得仿佛有寒风呼啸而过一样。她用极其严厉的语气说道：“Dre-ear！”在场的玛丽·比兹利听到后不禁浑身一颤。第三行应该是一个渐强的旋律，要快！啊，就是《Fleetly Music’s Gay Measure》那段曲子。在最后一行第一个词“Passes”处停顿，然后在“Away”这个词上，声音就要逐渐减弱……直到“The Listening Ear”只剩下一声微弱的低语……在最后一行几乎可以随意放慢速度。现在，请开始吧。

又是一阵轻敲声，她再次举起双臂。太快了！啊，实在太快了。“……一想到要安定下来，我就感到无比厌恶——”他写的正是“厌恶”二字。这无异于宣告他们的婚约已经彻底解除。婚约破裂了！他们的婚约啊！本来人们就已经对她的订婚感到惊讶不已了。科学老师起初根本不会相信这件事。但没人能像她那样震惊——她已经三十岁了，而巴兹尔只有二十五岁。那个漆黑的夜晚，他们从教堂走回家时，他竟然说：“你知道吗，不知为何，我开始喜欢上你了。”他还握住了她鸵鸟羽毛围巾的末端。渐渐远离“The Listening Ear”。

“再唱一遍！再唱一遍！”梅多斯小姐说道，“姑娘们，要更有感情些！再来一次！”

太快了！啊，实在太快了。年纪较大的女孩们脸都红了，一些年纪较小的则开始哭泣。大雨点打在窗户上，还能听到柳树在低语：“……并不是我不爱你……”

“但是，亲爱的，如果你爱我，”梅多斯小姐想，“我并不在乎爱的程度有多深。你想怎么少爱我就怎么少爱吧。”但她知道他并不爱她——不然他至少会费心把“厌恶”这两个字划掉，让她看不见！很快，秋天就会让位于寒冷的冬天。到那时她也必须离开学校。一旦事情败露，她就再也无法面对科学老师和其他女孩们了，只能躲到某个地方去。渐渐消失……

声音开始减弱、消逝，变成低语……最终消失不见……

突然，门开了。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小女孩慌慌张张地走上舞台，低着头，咬着嘴唇，还不停地转动着红色小手腕上的银手镯。她走上台阶，站在梅多斯小姐面前。

“嗯，莫妮卡，怎么了？”

“哦，求您了，梅多斯小姐，”小女孩气喘吁吁地说，“怀亚特小姐希望您去老师的办公室见她。”

“好吧，”梅多斯小姐说道。她对那些女孩们说：“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们能自觉保持安静。”但她们都太过拘谨，根本做不了别的什么。大多数人都还在抽鼻子。走廊里一片寂静与寒冷，只有梅多斯小姐的脚步声回荡着。校长坐在办公桌前，有一会儿没有抬头。她像往常一样试图解开缠在蕾丝领带上的眼镜。“请坐吧，梅多斯小姐，”她友善地说道。然后她从吸墨纸上拿起一个粉红色的信封。“我刚才叫你过来，是因为有封电报是寄给你的。”

“给我的电报吗，怀亚特小姐？”

是巴兹尔！他自杀了，梅多斯小姐立刻想到了这一点。她的手立刻伸出去，但怀亚特小姐暂时把电报拿住了。“希望不是坏消息，”她格外友善地说。梅多斯小姐随即拆开了电报。

“不用看正文，他肯定是疯了——今天还买了帽架——巴兹尔，”她读道。她的目光始终无法从电报上移开。

“希望没什么严重的事情，”怀亚特小姐向前倾了倾身子。

“哦，不，谢谢您，怀亚特小姐，”梅多斯小姐脸红了。“根本没什么坏事。那是——”她尴尬地笑了笑——“是我未婚夫寄来的，他说……他说——”她停顿了一下。“我明白了，”怀亚特小姐说。又过了一会儿，她接着问道：“梅多斯小姐，你的课还有15分钟时间，对吧？”

“是的，怀亚特小姐。”她站起身，几乎是跑着朝门口走去。

“哦，等一下，梅多斯小姐，”怀亚特小姐说道。“我必须说，我不赞成教师在上课时间收到电报，除非是极其糟糕的消息，比如死亡，或者严重的意外之类的。好消息的话，你知道的，可以稍后再说。”

怀着希望、爱情与喜悦，梅多斯小姐快步回到音乐厅，穿过过道，走上台阶，来到钢琴旁。

“第32页，玛丽，”她说，“第32页。”她拿起那朵黄色的菊花，放在嘴唇边以掩饰笑容。然后她转向那些女孩们，用指挥棒敲了敲：“第32页，姑娘们。第32页。”

今天，我们带着满载的鲜花而来，
还有装满水果的篮子以及彩带。

快，恭喜吧……

“停下！停下！”梅多斯小姐喊道，“这太糟糕了，简直可怕。”
她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学生们：“你们怎么了？好好想想，你们正在唱什么歌。发挥你们的想象力吧。要有鲜花、一篮篮的果实，还有彩带。然后说‘恭喜’。梅多斯小姐停了下来，继续说道：“别这么沮丧，孩子们。这首歌应该听起来温暖、欢快、充满热情。再唱一次，快点，一起唱。现在！”
这一次，梅多斯小姐的声音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那声音洪亮、深沉，充满了情感。

陌生人

码头上那小群人看来，她似乎再也不会动弹了。她就那样躺在灰色的、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一动不动；她的上方有一圈烟雾，一大群海鸥在尖叫着，俯冲着去抢船尾掉落的残渣。可以看到一些小虫子在灰色的桌布上爬来爬去，还有其他虫子聚集在边缘。此时，下层甲板上出现了一丝白色——也许是厨师的围裙，或是乘务员的衣服。接着，一只小小的黑色蜘蛛沿着梯子爬上了桥楼。在人群的前面，有个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穿着非常考究：灰色大衣、灰色丝巾、厚手套以及深色毡帽，他不停地来回走动，还转动着手中的折叠雨伞。他似乎是码头上海岸那群人的领袖，同时也在维持着他们的秩序。他就像一只牧羊犬与一名牧羊人相结合的存在。

可真是个傻瓜——他怎么没带眼镜呢！他们当中根本没有一副眼镜。“奇怪啊，斯科特先生，我们居然没人想到要带眼镜。那样或许就能让他们稍微活跃一点，也许还能发出一些信号。不必犹豫，可以靠岸了。当地人没有危险。或者：欢迎你们的到来。一切都被原谅了。怎么样？嗯？”哈蒙德先生急切而友善的目光扫视着码头上的每一个人，就连那些靠在舷梯旁的老人也被他的目光所涵盖。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哈蒙德夫人就在那艘船上，而他如此激动，根本没想过这个惊人的事实对他们来说可能没有任何意义。这让他对这些人产生了好感。他觉得，他们是一群相当正派的人——那些靠在舷梯旁的老人也是，都是善良、可靠的老人。天哪，他们的胸膛真是壮实啊！而他……

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将戴着手套的双手插进口袋里，身体不停地前后摇晃着。“没错，我妻子在过去十个月里一直待在欧洲。她是去探望我们的大女儿的，她去年结婚了。我亲自带她来到了索尔兹伯里这边。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来把她接回去。没错，没错。”他那双精明的灰眼睛再次眯了起来，急切而快速地注视着那艘静止不动的船。他的外套又一次被解开了，那只淡黄色的细表又露了出来，他第20次、第50次、第100次地计算着时间。“让我想想……医生乘坐的船出发时是两点十五分。现在已经是四点二十八分了。也就是说，医生已经离开两个小时十三分钟了！两个小时十三分钟啊！”他发出一声奇怪的哨声，然后又看了看手表。“不过，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应该会有人通知我们的吧——对不对，加文先生？”“哦，是的，哈蒙德先生！我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加文先生说着，用鞋跟敲了敲烟斗。“不过——”“没错！就是如此！”哈蒙德先生叫道。“真让人烦躁！”他在那里来回踱步，然后又回到斯科特夫妇和加文先生中间站着。“天也渐渐暗下来了，”他挥动着折叠伞，仿佛希望暮色能再稍等一会儿。但暮色还是慢慢地降临，像污渍一样在水面上蔓延开来。小珍·斯科特拉住母亲的手，哭着说：“妈妈，我要喝茶！”“我想你是想喝吧，”哈蒙德先生说。“我想这些女士们也都想喝茶吧。”他那充满同情、面带红晕的眼神再次注视着她们。他在想，珍妮是否正在船上的休息室里喝最后一杯茶。他希望如此，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她不会离开甲板的。那样的话，也许甲板上的服务员会给她送一杯上来。如果他在那儿的话，一定会想办法帮她拿到茶的。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真的站在甲板上，看着她用那双小手握着杯子喝茶，那是她在船上能喝到的唯一一杯茶……但现在他又回到了这里，天知道那个该死的船长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在河上徘徊。他又开始来回踱步。他一直走到驾驶室旁边。

为了确保自己的司机没有消失，他再次转身走向那些躲在香蕉箱后面的孩子们。小珍·斯科特仍然想要喝茶。可怜的小家伙！他希望自己身上能有点巧克力。
“来，珍！”他说，“想让我帮你上去吗？”然后他轻松而轻柔地将小女孩抱到更高的桶上。抱着她、稳住她的动作让他感到无比安心，心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抓紧点，”他说，同时用一只手环抱着她。
“哦，不必担心珍的，哈蒙德先生！”斯科特夫人说道。
“没关系，斯科特夫人。不麻烦的。能帮上忙我很高兴。珍是我的小朋友，对吧，珍？”
“是的，哈蒙德先生，”珍说着，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他毡帽上的凹痕。
但突然间，她抓住他的耳朵，大声尖叫起来：“看啊，哈蒙德先生！它动起来了！看，它要进来了！”
天哪！果然如此。它终于开始慢慢转动了。远处有钟声响起，大量的蒸汽喷向空中。海鸥们飞了起来，像一片片白色的纸片般飘散而去。至于那阵强烈的震动是来自轮船的引擎还是他自己的心脏，哈蒙德无法判断。不管怎样，他都得鼓起勇气去面对它。就在这时，港口主管约翰逊船长拿着一个皮制文件夹，大步走到了码头上。
“珍不会有事的，”斯科特先生说。“我会扶着她的。”他来得正是时候。哈蒙德已经忘记了珍，立刻跑过去迎接约翰逊船长。
“嗯，船长，”他急切而紧张的声音再次响起，“您终于肯帮助我们了。”
“别怪我，哈蒙德先生，”约翰逊船长气喘吁吁地说，目光盯着那艘轮船。“您把哈蒙德夫人带上了船，对吧？”
“是的，没错！”哈蒙德回答道，继续站在港口主管身边。“哈蒙德夫人已经在船上啦。喂！我们马上就到啦！”
随着电话的铃声以及螺旋桨发出的轰鸣声，那艘巨大的轮船逐渐靠近他们，它在黑暗的水面上快速行驶，两侧还溅起了白色的水花。哈蒙德和港口主管……

他被安排在其他人前面。哈蒙德摘下帽子，扫视着甲板——上面挤满了乘客；他挥动帽子，对着水面大声喊出那句奇怪的“喂！”然后转过身来，大笑起来，还对老约翰逊船长说了些什么——不过什么也没说。
“看到她了吗？”港口主管问道。
“还没有，再等等！”突然，在两个笨手笨脚的家伙中间——他用手中的伞示意他们让开——他看到有一只手举了起来，一只白色手套正在挥动着手帕。又过了一会儿——感谢上帝！她出现了。是珍妮，还有哈蒙德夫人，没错，她就站在栏杆旁，微笑着，点头着，还挥着手帕。
“真是头等舱啊！太好了！”他兴奋地跺着脚。他迅速拿出雪茄盒，递给老约翰逊船长：“船长，抽根雪茄吧！味道很不错。来，拿几支吧！”他把雪茄盒里的所有雪茄都给了港口主管——“我酒店里还有几盒呢。”
“谢谢您，哈蒙德先生！”老约翰逊船长气喘吁吁地说。
哈蒙德把雪茄盒收了回去。他的手在颤抖，但他已经重新控制住了自己。他能够面对珍妮了。她正靠在栏杆上，与某个女人交谈，同时也在注视着他，随时准备迎接他。当两艘船逐渐靠近时，他发现她在那艘巨大的船上显得如此渺小。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哭出来。她独自一人往返这么远的路程，看起来真是那么渺小！不过，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有着坚强的勇气。这时，船员们走上前来，让开乘客们，为登船通道做好准备。岸上的声音和船上的声音互相呼应着。
“一切都好吗？”
“一切正常。”
“母亲怎么样了？”
“好多了。”
“嗨，珍妮！”
“嗨，艾米丽阿姨！”
“旅途顺利吗？”

“太好了！”
“马上就到了！”
“不用等太久了。”
引擎停止了运转。船缓缓靠向码头。
“让开点——让开——快让开！”码头上的人赶紧把沉重的登机梯搬过来。哈蒙德示意珍妮不要动。那位年长的港口主管走上前，他也跟着走了。他根本没考虑过“女士优先”之类的事情。
“您先请，船长！”他友善地喊道。然后他紧跟在老人身后，径直走上登机梯，来到甲板上，立刻抱住了珍妮。
“哇，终于来了！是的，我们终于见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这已经是他能说的全部话了。珍妮走了出来，她那清脆的声音——对他来说，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声音——说道：
“亲爱的，你等了很久吗？”
不，没等多久。反正也没关系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过，他在码头尽头已经准备好了出租车。她准备好出发了吗？她的行李也准备好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可以先带上她的行李，其余的可以等到明天再处理。他弯下腰，她则抬起头，露出那熟悉的微笑。她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和他记忆中的模样一模一样。她把小手放在他的袖子上。
“孩子们怎么样了，约翰？”她问。
（管那些孩子呢！）“他们很好，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健康。”
“他们没给我寄信吗？”
“有啊，当然有！我把信留在酒店里，等你有空再看。”
“我们不能走得太快，”她说，“我还有些人要道别——还有船长呢。”看到他脸色沉下来，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表示理解。“如果船长从桥上下来，我希望你能感谢他这么好地照顾你的妻子。”唉，他终于得到了她。如果她还想多待十分钟的话——他让步了，周围立刻围满了人。所有头等舱的乘客似乎都想和珍妮道别。

“再见了，亲爱的哈蒙德夫人！下次您再来悉尼时，我一定期待着您的到来。”
“亲爱的哈蒙德夫人！您不会忘记给我写信吧？”
“唉，哈蒙德夫人，没有您，这艘船可怎么行啊！”
很明显，她是船上最受欢迎的女人。她依旧镇定自若，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就像原来的珍妮一样——面纱被掀到身后，站在那里。
哈蒙德从来没注意过妻子穿了什么衣服。对他来说，她穿什么都无所谓。但今天他注意到她穿着一套黑色的“礼服”——就是这么叫的吧？领口和袖子上还有白色的装饰边。此时，珍妮一直在给他递东西。
“约翰，亲爱的！”然后她说：“我想让您认识一下——”
终于，他们离开了，她带路前往自己的客房。跟着珍妮走过她如此熟悉的走廊，这对他来说真是奇怪；跟着她拉开绿色窗帘，走进曾经属于她的房间，这让他感到无比幸福。可是——该死！女乘务员正跪在地上铺地毯。
“哈蒙德夫人，这就最后一块了。”女乘务员说着站起身来，拉下袖口。
他又被介绍了一遍，随后珍妮和女乘务员便消失在走廊里。他听到了一些低语声。他想，她应该在处理小费的事情吧。他在条纹沙发上坐下，摘下帽子。那些她带走的地毯看起来依然崭新如初。她的所有行李都完好无损，标签也是用她那漂亮清晰的笔迹写的——“约翰·哈蒙德夫人”。
“约翰·哈蒙德夫人！”他满意地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一切压力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可以永远坐在那儿，享受这份解脱——摆脱了那种折磨心灵的痛苦。危险已经过去。他们又回到了陆地上。
就在这时，珍妮的脑袋从拐角处探了出来。
“亲爱的——您介意吗？我只是想去跟医生道别而已。”
哈蒙德立刻站了起来。“我和您一起去。”

“不，不用了！”她说。“不必麻烦了。我宁愿不去。我马上就回来。”他还来不及回答，她就已经走了。他有点想追上去，但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她真的不会很久吗？现在几点了？他拿出手表，却什么也没看。珍妮的行为真是奇怪，对吧？她为什么不能让空姐替她道别呢？为什么要去追那个船上的医生呢？就算事情很紧急，她也可以从酒店寄张便条啊。紧急？难道这意味着她在旅途中生病了——她在隐瞒什么吗？就是这样！他抓起帽子，决定去找那个男人，不惜一切代价逼他说出真相。他觉得自己注意到了一些异常——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平静、太过镇定了，从一开始就是如此……门帘响了，珍妮回来了。他立刻站了起来。“珍妮，你在旅途中生病了吗？你肯定生病了！”“生病？”她轻柔的嗓音带着嘲弄的语气。她跨过地毯，走到他身边，抚摸着他的胸膛，然后抬头看着他。“亲爱的，”她说，“别吓我。我当然没有生病！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我看起来像生病了吗？”但哈蒙德并没有看到她。他只感觉到她在看着他，而且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会处理好一切的。一切都没事的。她手掌的轻柔触感让他感到安心，于是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说：“别动。我想看看你。我还没见过你呢。你的胡子修剪得很漂亮，看起来更年轻了，也瘦多了！单身生活很适合你啊。”“适合我！”他因爱意而呻吟着，再次将她紧紧抱住。和往常一样，他总觉得自己握着的并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太脆弱、太珍贵了，一旦松手就会飞走。“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快回酒店吧，这样就能单独相处了！”他用力按响铃铛，希望有人能尽快把行李准备好。

两人一起沿着码头行走，她挽住了他的手臂。他又将她搂在怀里。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们一起上了出租车——用那条红黄相间的毯子将两人裹住——还让司机加快速度，因为他们俩都还没喝茶。再也不用忍受没有茶喝或自己倒茶的麻烦了。她回来了。他转向她，握住她的手，用专门对她使用的、带着调侃意味的温柔声音说道：“很高兴能再次回家，亲爱的。”她微笑着，甚至没有回答，只是在走到光线更亮的街道上时轻轻抽回了他的手。

“我们住了酒店里最好的房间，”他说。“我可不想换别的房间。我还让服务员生点火，免得你感到寒冷。她是个很贴心的女孩。我觉得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明天就不用再回家了，直接在这里逛一天，后天再走如何？不急吧？孩子们很快就会来找你的……我觉得玩一天可以让你在旅途中稍作休息——对吧，珍妮？”

“你买好后天去的票了吗？”她问。

“应该有吧！”他解开大衣的扣子，拿出鼓鼓的钱包。“在这儿呢！我为库克镇预订了一等车厢。上面写着‘约翰·哈蒙德夫妇’。我觉得还是让自己过得舒服些，毕竟不想让别人打扰，对吧？不过如果你想多在这里待一会儿的话——？”

“哦，不！”珍妮立刻回答，“绝对不行！那就后天吧。还有孩子们——”

但他们已经到了酒店。经理正站在灯光明亮的宽敞门廊里，下来迎接他们。一名行李员从大厅跑过来帮忙搬行李。

“阿诺德先生，哈蒙德夫人终于来了！”

经理亲自带他们穿过大厅，按响了电梯按钮。哈蒙德知道，有一些生意上的朋友正在大厅的桌子旁喝酒，准备吃晚饭。但他不想被打扰，因此既不看左边也不看右边。让他们随便怎么想吧。如果他们不明白，那也只能说明他们更愚蠢罢了。他走出电梯，打开房门，领着珍妮进去。门关上了。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单独在一起了。他打开了灯。

窗帘被拉上了，炉火熊熊燃烧。他把帽子扔在巨大的床上，然后走向她。
可是——你相信吗！——他们又被打断了。这次是送行李的仆人。他分两次把行李送进来，中间还让门开着，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在走廊里吹口哨。哈蒙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脱下手套，又摘下围巾。最后，他把大衣也扔在了床边。
终于，那个笨蛋走了。门“咔嗒”一声关上了。现在他们独处了。哈蒙德说：“我觉得再也无法单独和你在一起了。这些该死的人！珍妮”——他用那充满渴望的目光注视着她——“我们就在这儿吃晚饭吧。如果下楼去餐厅，又会有人打扰我们，而且还有那烦人的音乐”（就是他昨晚极力称赞、热烈鼓掌的那首音乐！）。“那样我们就听不见彼此说话了。就在火堆旁吃点东西吧。现在喝茶已经太晚了。我点些简单的晚餐吧，怎么样？”
“好啊，亲爱的！”珍妮说。“那你不在的时候——孩子们的信——”
“哦，稍后再处理吧！”哈蒙德说。
“但那样就能赶紧解决了，”珍妮说，“我还有时间——”
“哦，我没必要下楼！”哈蒙德解释道，“我只要按铃下单就行了……你不想把我打发走吧？”
珍妮摇摇头，微笑着。
“但你心里在想别的事情，你在担心什么，”哈蒙德说。“是什么？过来坐这儿——坐在我膝盖上，面对着火堆。”
“我先解开帽子上的扣子吧，”珍妮说着，走到梳妆台前。“啊！”她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亲爱的。我只是找到了孩子们的信。没关系！可以留着它们。现在不用着急！”她转身把他抱住，把信塞进自己有褶边的衬衫里。她开心地叫道：“哦，这个梳妆台真是很像你啊！”
“为什么？它有什么问题吗？”哈蒙德问。

“要是它能永远漂浮在空中，我一定会喊‘约翰！’”珍妮笑着说，目光落在那大瓶护发素、那个柳条制的古龙水瓶、两把发刷，以及用粉色胶带绑好的十几条新领圈上。“这就是你所有的行李了吗？”
“我的行李还挂在那儿呢！”哈蒙德说；不过他其实并不介意被珍妮取笑。“我们谈谈吧，说说正事。告诉我”——当珍妮坐在他膝盖上时，他向后靠去，将她拉进那张又深又丑的椅子里——“告诉我，你真的很高兴能回来，对吧，珍妮？”
“是的，亲爱的，我很高兴。”她说道。
但就像当初拥抱她时那样，他感觉她仿佛随时都会飞走；因此哈蒙德始终无法确定——绝对无法确定她是否和他一样开心。他怎么可能知道呢？他还能知道吗？他是否永远都会怀着这种渴望——那种如同饥饿般的渴望，想要让珍妮彻底成为他的一部分，让她无法逃脱？他想把所有人、所有事物都抹去。他现在希望自己当时没开灯，那样或许就能让她更靠近一些。而此刻，那些来自孩子们的信件在她的衬衫里沙沙作响。他本可以把它们扔进火里。
“珍妮，”他低声说道。
“嗯，亲爱的？”她躺在他的胸前，却轻得仿佛要飘走一般。他们的呼吸一同起伏着。
“珍妮！”
“怎么了？”
“转向我，”他低声说。他的额头渐渐泛起红晕。“亲我吧，珍妮！请亲我！”
在他看来，似乎有一段短暂的停顿——但这段时间足以让他备受煎熬——之后她的嘴唇才轻轻、坚定地触碰到他的嘴唇，就像她一直以来那样吻他，仿佛那个吻——他该如何描述呢？——能够印证他们所说的话，为他们的关系盖上印章。但这并非他所想要的；这根本不是他渴望的。他突然感到无比疲惫。
“如果你知道，”他睁开眼睛说道，“今天等待的滋味有多糟糕。我以为那艘船永远都不会来了。我们就那样无所事事地等着。是什么让你耽搁了这么久？”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转向火堆。火焰急速地跳动着，闪烁着，然后熄灭了。

“你还没睡，对吧？”哈蒙德问道，同时上下摇晃着她。“没有，”她回答。接着又说：“亲爱的，别这样。其实，我正在思考呢。事实上，昨晚有位乘客去世了——是个男人。这就是我们耽搁的原因。我们把他带上了船——也就是说，他并没有被海葬。所以，船上的医生和岸上的医生……” “到底是什么病？”哈蒙德不安地问。他讨厌听到关于死亡的消息，也讨厌这种事情发生。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和珍妮在去酒店的路上遇见了一场葬礼。“哦，那根本不是什么会传染的疾病！”珍妮说。她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是心脏病。”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可怜的人！还那么年轻。”她望着跳动的火焰。“他是在我怀里去世的，”珍妮说道。这一打击如此突然，以至于哈蒙德以为自己要晕倒了。他动弹不得，也无法呼吸。他感觉自己的所有力气都流进了那把巨大的黑色椅子里，而那把椅子紧紧地抓住他，迫使他承受这一切。“什么？”他呆滞地问。“你说什么？”“他的死很安详，”那个微弱的声音说道。“他就那样——”哈蒙德看到她抬起温柔的手——“慢慢地离开了人世。”然后她的手又放了下来。“还有谁在场？”哈蒙德勉强问道。“没人。只有我和他在一起。”天啊，她在说什么！她在对他做什么！这会把他逼疯的！而她则继续说着：“我早就看出情况不对了，于是叫服务员去请医生，但医生来得太晚了。反正他也无能为力。”“可是——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哈蒙德呻吟道。这时，珍妮迅速转过身，仔细地看着他的脸。“你不会介意吧，约翰？这跟你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不知怎的，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他结结巴巴地说：“不——继续讲，我要你告诉我。” “但是，亲爱的约翰——”

“告诉我，珍妮！”
“没什么好说的，”她疑惑地说，“他是头等舱的乘客。他上船时看起来病得很重……但直到昨天为止，他的状况似乎有所好转。下午时他病情突然加重——我想是因为即将抵达而感到紧张不安吧。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恢复过来。”
“可为什么空姐不——”
“哦，亲爱的——空姐啊！”珍妮说道，“他怎么会愿意让她知道呢？而且……他或许想留下什么消息……给——”
“他没有吗？”哈蒙德低声问，“他没说些什么吗？”
“没有，亲爱的，一个字也没有！”她轻轻摇了摇头。“我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一直都很虚弱……甚至连手指都动不了……”
珍妮沉默了。但她那些轻柔、温和却又令人心寒的话语，仿佛悬浮在空气中，如雪般落进他的心中。
火光已经变红。这时火焰发出刺耳的声响，房间里变得更加寒冷。寒意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房间巨大无比，闪闪发光，仿佛占据了他的整个世界。那里有一张巨大的床，他的外套被扔在床上，就像某个没有头颅的人在祈祷一样。还有那些行李，随时可能被拿走，被装进火车或船上，运往任何地方。
……“他太虚弱了，连手指都动不了。”然而他还是在珍妮的怀抱中去世了。她——这些年来从未——哪怕只有一次——也从未……
不，他绝不能去想这件事。去想它只会让人发疯。不，他不愿面对现实，也无法承受这一切！
此刻，珍妮用手指触碰着他的领带，还将领带的边缘捏在一起。
“你不会——很抱歉我告诉了你，亲爱的约翰。这并没有让你难过吧？这并没有破坏我们共度的夜晚——我们单独相处的时光吧？”
但这时他不得不掩面。他把脸埋在她的胸前，双臂紧紧拥住她。
破坏了他们的夜晚！破坏了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光！他们再也不会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银行假日

一个脸庞发红的壮汉穿着脏兮兮的白色法兰绒裤子，外面套着蓝色外套，领口露出粉色手帕；他头上戴着一顶对他来说小得多的草帽。他正在弹吉他。另一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小男孩，脸被一顶像折断的翅膀一样的毡帽遮住，正对着长笛吹气；还有一个又高又瘦的家伙，穿着过于宽大的靴子，正用小提琴拉出长长的、弯曲的音符。他们站在水果店对面的阳光下，面无笑容，但也不严肃——那只粉红色的手敲打着吉他，那只戴着黄铜与绿松石戒指的矮小手掌迫使长笛发出声音，而小提琴手的胳膊则仿佛要把小提琴锯成两半。

一群人聚集在那里，吃着橙子和香蕉，剥开果皮，分享彼此的食物。有个小女孩还带着一篮子草莓，但她并不吃。“这些太贵了吧！”她盯着那些小巧的草莓，似乎很害怕它们。澳大利亚士兵笑着说：“来吧，吃一点吧，反正也就一口的量而已。”但他其实也不想让她吃。他喜欢看她那害怕的表情，以及她抬起头看着他的困惑眼神。“这些可真贵啊！”他挺起胸膛，咧嘴一笑。那些穿着天鹅绒上衣的胖女人——就像布满灰尘的旧针垫——看起来就像破旧的雨伞，头顶上还戴着颤动的帽子；年轻女子们穿着薄纱，戴着仿佛从灌木丛中长出来的帽子，脚上则穿着高尖的鞋子；还有穿卡其色衣服的人、水手、衣衫褴褛的职员，以及穿着精致西装、肩膀有衬垫、裤子宽大的年轻犹太人，还有穿蓝色衣服的“医院小伙子”——阳光照亮了他们所有人。响亮而激昂的音乐让他们暂时凝聚在一起。年轻人互相推搡着，在人行道上嬉戏打闹；老年人则在一旁聊天：“我就跟他说，如果你想独享医生服务，那就把他叫过来。”

“等那些东西煮好后，连一只手掌都装不下那么多！”

唯一安静的，是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们。他们站在尽可能靠近乐师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偶尔会有谁的腿跳动一下，或者手臂摆动一下。有个孩子因不堪忍受而摇摇晃晃地转了两圈，然后严肃地坐下来，接着又站了起来。
“多美好啊！”一个小女孩用手遮住嘴低声说道。
音乐时而变得欢快，时而又重新组合，接着再次中断、消散，人群便慢慢散开，向山上走去。
在路的拐角处，各种摊位出现了。
“挠痒痒的人偶！两便士一个！有人想要吗？快去挠他们吧，孩子们。”
那些是用铁丝制成的小刷子，士兵们争相购买。
“买个滑稽小丑吧！两便士一个！”
“买头会跳的驴子吧！它可是活的哦！”
“优质口香糖。孩子们，买点东西玩吧。”
“买朵玫瑰吧。男孩，送她一朵玫瑰吧。女士，要玫瑰吗？”
“永远！永远！”这些东西实在让人难以抗拒。那些漂亮的羽毛，有翠绿色的、猩红色的、亮蓝色的、金黄色的。就连婴儿的帽子上也插着羽毛。
还有一个戴着三角纸帽的老妇人，仿佛在给出最后的忠告——那是拯救自己或让他清醒过来的唯一方法：“亲爱的，买顶三角帽戴上吧！”
今天是风和日丽的一天，既有阳光也有微风。当太阳被云层遮住时，阴凉就会笼罩下来；而当太阳重新出现时，天气则变得十分炎热。男男女女都能感觉到热量灼烧着他们的背部、胸部和手臂；他们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膨胀，仿佛有了生命……于是他们做出拥抱的动作，举起双臂，无缘无故地扑向某个女孩，然后爆发出笑声。
柠檬水！一整箱柠檬水放在铺着布的桌子上；柠檬就像钝了的鱼一样浮在黄色的水中。在厚厚的玻璃杯中，它看起来就像果冻一样。为什么他们喝的时候总会把水弄洒呢？
大家都把柠檬水弄洒了，而在把杯子还回去之前，最后几滴水还会被甩成一圈。
围绕着那辆有着条纹遮阳篷和亮色黄铜盖子的冰淇淋车，孩子们聚集在一起。他们用小舌头舔着冰淇淋。

绕着那些方块走。盖子被掀开，木勺被伸了进去；有人闭上眼睛去感受那种感觉，静静地皱着眉头。
“让这些小鸟来告诉你你的未来吧！”她站在笼子旁，那是个面容衰老却依旧年轻的意大利女人，她的黑色手指不断握紧又松开。她的脸庞宛如精雕细琢的珍品，还系着一条绿金相间的围巾。而在笼子里，那些爱情之鸟则飞向装在种子盘中的纸条。
“你性格坚强。你会嫁给一个红发男人，并生下三个孩子。但要小心那个金发女人。”当心！当心！
一辆由胖司机驾驶的汽车从山上冲了下来。车里有个金发女人，她撅着嘴，身体前倾——正急速闯入你的生活——当心！当心！
“女士们、先生们，我是一名职业拍卖师。如果我说的不是实话，我就会失去执照，还会面临重罚。”他将执照举在胸前；汗水从他的脸上流进纸领里；他的眼神呆滞无神。当他摘下帽子时，额头上出现了深深的皱纹。没人愿意购买手表。
再当心！一辆巨大的马车从山上驶下来，车上坐着两个年迈的老人。她撑着蕾丝阳伞，他则吮吸着手杖的把手。随着马车的摇晃，那对老夫妇的身体相互碰撞，而那匹马则一边缓慢下行，一边留下粪便的痕迹。
在树下，穿着长袍、戴着帽子的伦纳德教授站在他的标志牌旁。他是从伦敦、巴黎和布鲁塞尔的展览会上“专程前来”的，负责通过观察人们的面相来预测他们的命运。他微笑着鼓励众人，看起来就像个笨拙的牙医。刚才还嬉笑打闹、满口脏话的大人们，此刻把六便士交给他后，便变得严肃、沉默、胆怯，甚至有些脸红，因为教授的动作很快，他立刻在卡片上做了标记。他们就像那些在禁园里玩耍被主人抓到的小孩，从树后走了出来。
终于到了山顶。天气真热啊！不过天气也很不错。酒馆已经开门，人群纷纷涌入。母亲坐在人行道边上，抱着婴儿；父亲则给她拿了一杯深棕色的饮料，然后又挤回酒馆里。酒馆里飘出啤酒的臭味，还有嘈杂的声音。

风势减弱了，太阳却比以往更加炽烈地照耀着大地。两扇摇摆的门外，挤满了孩子，他们就像飞向蜜罐口的苍蝇一般。人们带着逗乐玩具、小玩偶、玫瑰花和羽毛，不断向上攀登，进入那充满光明与热量的地方。他们呼喊着、笑着、尖叫着，仿佛被某种力量从下方推动，又被太阳从前方牵引着，一步步走进那明亮而耀眼的光芒之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理想的家庭

那天傍晚，老尼夫先生生平第一次在推开旋转门、走下三级宽大的台阶来到人行道上时，觉得自己已经年纪太大，不再适合迎接春天了。春天——温暖、充满活力、躁动不安——就在那里，在金色的阳光下等待着他，准备冲上来，吹拂他的白胡子，轻轻拉住他的手臂。但他无法去迎接她；他再也无法像年轻人那样精神抖擞地大步前行了。他感到疲惫不堪，尽管夕阳依旧照耀着大地，他却觉得异常寒冷，全身都麻木不已。突然间，他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情继续面对这种欢乐与热闹的场景了；这一切让他感到困惑。他只想静静地站着，用拐杖把它们赶走，然后说：“都走开！”如今，要像往常一样向所有认识的人——朋友、熟人、店主、邮递员、司机们打招呼，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而那种伴随着动作的友善笑容，那种仿佛在说“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出色”的眼神，老尼夫先生已经完全做不到了。他步履蹒跚地走着，膝盖高高抬起，仿佛是在穿过变得沉重如水的空气。与此同时，那些往家走去的人们匆匆而过，有电车发出咔嗒声，有轻便的马车发出嘈杂声，还有那些大型马车以一种肆无忌惮、充满挑战的态度行驶着，这种态度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那天在办公室里，一切都与平常没什么不同。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哈罗德直到接近四点才从午餐处回来。他去了哪儿？在做什么？他肯定不会告诉父亲。当时老尼夫先生正在前厅与一位访客道别，哈罗德便走了进来，一如既往地衣着整洁，风度翩翩，脸上带着那种让女人们觉得极为迷人的微笑。

啊，哈罗德实在太帅了，简直帅得过分；这一直就是问题所在。没有哪个男人应该拥有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睫毛，还有那样的……

嘴唇……真是不可思议。至于他的母亲、姐妹们以及仆人们，可以说他们简直把他当成了神一样崇拜；他们敬仰哈罗德，对他的一切过错都选择原谅。其实从他十三岁偷走母亲的钱包、拿走钱款并将钱包藏在厨师的卧室里开始，他就一直需要别人的原谅。尼夫老先生用棍子猛地敲打着人行道边缘。但他想到，不只是家人宠坏了哈罗德，所有人都是如此；哈罗德只需露出微笑，他们就会屈服于他面前。所以，他期望公司能延续这一传统也就不足为奇了。哼！但那是不可能的。任何企业——哪怕是那些规模庞大、盈利丰厚的企业——都不容被随意摆布。一个人要么全身心投入其中，要么就会眼睁睁看着一切毁于一旦……

而夏洛特和那些女孩们总是催促他把一切都交给哈罗德，让自己退休后好好享受生活。享受生活！尼夫老先生在政府大楼外的几株古椰子树下停住了脚步！享受生活！晚风摇动着那些深色的叶子，发出轻柔的响声。他坐在家里，无所事事，心里清楚自己的毕生心血正在通过哈罗德的手逐渐消逝、消失不见，而哈罗德却还在微笑……

“父亲，您为什么这么固执呢？您完全没有必要去办公室。总有人说您看起来很疲惫，这让我们很为难。这里有这么大的房子和花园，您完全可以好好享受一下，或者培养点兴趣爱好。”

小萝拉也高傲地插话道：“所有男人都应该有兴趣爱好。如果没有的话，生活就会变得一团糟。”

唉！当他艰难地爬上通往哈考特大道的山坡时，不禁露出了苦笑。如果他真的去培养兴趣爱好，那萝拉、她的姐妹们还有夏洛特会怎么样呢？兴趣爱好可买不起那栋城市住宅、海边的别墅、他们的马匹、高尔夫球场，以及音乐室里用来跳舞的六十基尼价值的留声机。他并不是吝啬这些东西，不，她们都是聪明又漂亮的女孩，夏洛特更是位出色的女人，她们能够过上好日子是很自然的。事实上，镇上没有别的家庭能比得上他们……

他们的家庭也一样受欢迎；没有哪个家族能举办如此多的聚会。老尼夫先生多次把雪茄盒推过客厅的桌子，聆听人们对他的妻子、女儿们，甚至他本人的赞美。“您真是个理想的家庭，先生，真正的理想家庭。简直就像从书中读到或舞台上看到的那样。” “没关系，孩子，”老尼夫先生会回答，“试试看吧，我觉得你会喜欢的。如果你想在花园里抽烟的话，我敢说那些女孩们会在草坪上。”据说，正因如此，那些女孩们才一直没有结婚。其实她们本可以嫁给任何人，但她们在家的生活太过幸福了。那些女孩们和夏洛特在一起时无比快乐。嗯，也许确实如此吧……这时，他已经走完了时尚的哈考特大道；他来到了街角的房子——他们的家。马车的门被推开了，车道上还有新鲜的车辙痕迹。然后他看到了那栋刷着白色油漆的大房子，窗户大敞着，薄纱窗帘向外飘扬，宽大的窗台上摆放着蓝色的风信子花瓶。马车入口两侧种着镇上闻名的绣球花，粉红色和蓝紫色的花朵像轻柔的色彩点缀在舒展的叶丛中。不知为何，老尼夫先生觉得，那栋房子、那些花朵，甚至是车道上的新鲜车辙，都在诉说着：“这里有年轻的生命，有女孩们……”像往常一样，大厅里堆满了披肩、阳伞和手套，都放在橡木箱上，显得昏暗不堪。音乐室里传来钢琴声，急促而响亮，似乎带着不耐烦的情绪。透过半开的客厅门，可以听到一些声音。“有冰品吗？”是夏洛特的声音。接着是她的摇椅发出的吱嘎声。“冰品！”埃塞尔叫道，“亲爱的妈妈，您从来没见过这么差的冰品。只有两种而已，而且其中一种还是那种普通的草莓味冰品，还带着湿漉漉的边饰。”“所有的食物都糟糕透顶，”玛丽昂说道。“不过，现在吃冰品还为时过早吧，”夏洛特轻松地说。“可是，既然已经有了冰品的话……”埃塞尔开始说道。“哦，没错，亲爱的，”夏洛特轻声说道。

突然，音乐室的门打开了，洛拉冲了出来。看到老尼夫先生时，她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来。“天哪，爸爸！您可把我吓坏了！您是刚回家吗？为什么查尔斯不在这里帮您脱外套呢？”她因为刚才的活动而脸颊通红，眼睛闪闪发亮，头发垂在额前。她的呼吸急促，似乎是从黑暗中跑过来的，显得十分害怕。老尼夫先生盯着自己的小女儿，感觉自己从未见过她。原来这就是洛拉啊？不过她似乎已经忘记了父亲，她等待的并不是他。此刻，她用皱巴巴的手帕角咬住嘴唇，生气地拉扯着它。电话响了。啊！洛拉发出一声类似哭泣的叫声，然后从他身边冲了过去。电话间的门“砰”地关上了，就在这时，夏洛特问道：“是您吗，爸爸？”“您又累了吧？”夏洛特责备地说，然后停下摇椅，把温暖的脸颊凑过来。金发碧眼的埃塞尔轻啄着他的胡子，玛丽昂的嘴唇则轻轻触碰着他的耳朵。“爸爸，您是走路回家的吗？”夏洛特问。“是的，我步行回家的。”老尼夫先生说着，便坐进了客厅里那把巨大的椅子中。“可您为什么不打车呢？”埃塞尔问。“那时候到处都有很多出租车啊。”“亲爱的埃塞尔，”玛丽昂说，“如果爸爸愿意让自己累着，我们实在没理由去干涉他。”“孩子们，别这样了。”夏洛特试图劝阻她们。但玛丽昂不肯罢休：“不，妈妈，您太宠溺爸爸了，这样不对。您应该对他严格一点，他实在太调皮了。”她发出响亮的笑声，同时用手整理着自己的头发。真奇怪！小时候她的声音那么柔和、犹豫，甚至还有口吃，而现在，无论她说什么——哪怕只是“爸爸，请给我果酱”——声音都仿佛出自舞台一般清晰响亮。“亲爱的，哈罗德是在您之前离开办公室的吗？”夏洛特又开始摇晃椅子了。“我不确定，”老尼夫先生说，“四点之后我就没见到他了。”

“他说——”夏洛特开口道。
但就在这时，正在摆弄着某张纸的埃塞尔跑向母亲，坐在她的椅子旁。
“看吧，妈妈，”她喊道，“我就是这个意思。黄色，还带点银色。你同意吗？”
“把东西给我，宝贝，”夏洛特说。她摸索出龟壳眼镜戴上，用圆润的小手指轻轻触碰那张纸，然后撅起嘴唇。“真漂亮！”她含糊地赞叹道；透过眼镜看着埃塞尔。“不过我不应该要那列火车。”
“不要火车！”埃塞尔悲伤地叫道，“可火车才是重点啊。”
“来吧，妈妈，让我来决定。”玛丽昂顽皮地从夏洛特手中抢过那张纸。“我同意妈妈的看法，”她胜利地喊道，“火车会让整体设计显得过于繁杂。”
老尼夫先生被忽视了，他靠在椅子上打盹，仿佛在梦中听到他们的谈话。毫无疑问，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他再也无法掌控一切了。就连夏洛特和女儿们也让他难以应付。他们实在……太过分了。而他昏昏沉沉的脑海中只想着——这太奢侈了，他承受不起。在这一切的背后，他还看到一个瘦小的老人正在无尽的楼梯上攀爬。那是谁呢？
“我今晚不穿衣服了，”他喃喃道。
“爸爸，您怎么看？”
“呃，什么？”老尼夫先生猛然惊醒，盯着他们。“我今晚不穿衣服了，”他重复道。
“可是，爸爸，卢西尔、亨利·达文波特还有泰迪·沃克夫人都要来啊。”
“那样会破坏整体风格。”
“您身体不舒服吗，亲爱的？”
“不用费力了。查尔斯有什么用呢？”
“但如果您真的做不到的话……”夏洛特犹豫道。
“好吧！好吧！”老尼夫先生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更衣室，去和那个正在攀爬的老人会合……
在那里，年轻的查尔斯正在等着他。他小心翼翼地给热水壶缠上毛巾，仿佛这事关乎重大。

从小，查尔斯就是老尼夫先生的宠儿——那时他还是个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来家里帮忙照看火炉。老尼夫先生在窗边的躺椅上坐下来，伸直双腿，开了个玩笑：“查尔斯，给他打扮一下吧！”查尔斯则气喘吁吁、面带愁容地弯下腰，试图取下领带上的别针。嗯，真不错啊！开着的窗户让空气格外清新，是个美好的傍晚。楼下网球场里有人正在修剪草坪，他能听到割草机发出的轻微声响。很快，姑娘们又会开始打网球了。一想到这个，他仿佛就能听到玛丽昂的声音在说：“干得不错，搭档……哦，真棒。”接着是夏洛特在阳台上喊道：“哈罗德在哪儿？”埃塞尔回答说：“他肯定不在这里，妈妈。”夏洛特含糊地说：“他说——”老尼夫先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一只手托着胡子，从查尔斯手中接过梳子，仔细地梳理着自己的白胡子。查尔斯则把折叠手帕、手表、印章以及眼镜盒交给了他。“这样就行了，孩子。”门关上了，他又坐了回去，独自一人……现在，那个小老头正沿着无尽的楼梯往下走，朝着那间明亮而漂亮的餐厅前进。他的腿真是奇怪——又细又枯，就像蜘蛛的腿一样。 “您真是个完美的家庭，先生，真正的完美家庭。”但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夏洛特和姑娘们不阻止他呢？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上下攀爬？哈罗德在哪儿？唉，指望哈罗德帮忙是没用的。那个小老头继续往下走，令老尼夫先生惊恐的是，他看到那人穿过了餐厅，朝门廊、黑暗的车道、马厩以及办公室走去。快阻止他，快有人来阻止他啊！老尼夫先生立刻站了起来。他的更衣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透进微弱的光线。他到底睡了多久呢？他侧耳倾听，整个宽敞而昏暗的房子里只有遥远的声音、遥远的声音。也许，他想，自己已经睡了很长时间了。自己已经被遗忘了。这一切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这座房子、夏洛特、那些姑娘们还有哈罗德——他对他们又了解多少呢？他们对他来说都是陌生人。生活已经从他身边流逝了。夏洛特不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啊！

……一个昏暗的门廊，被攀缘的藤蔓半遮着，那些藤蔓低垂着，仿佛心怀悲伤，似乎也明白了一切。一双小巧而温暖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一张苍白的小脸抬起来望着他，有个声音轻声说道：“再见了，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再见了，我的宝贝！”是谁说的呢？他们为什么要说再见？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错误。那个苍白的小女孩就是他的妻子，而他此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罢了。这时门开了，年轻的查尔斯站在光亮处，双手叉在腰间，像一名年轻士兵一样喊道：“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我来了，我马上来，”尼夫老先生说道。

女仆

十一点了。有人敲门。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夫人。您应该还没睡着吧？我刚刚给夫人倒了茶，看到那儿有一杯很漂亮的茶，就想……
……没关系，夫人。我总是最后才泡一杯茶。她会在祈祷之后躺在床上喝它来取暖。当她跪下来祈祷时，我就会烧水，然后对水说：“现在不用急着去祈祷了。”可总是在夫人祈祷到一半之前水就烧开了。您知道，夫人，我们认识很多人，每个人都需要为他们祈祷。夫人把那些人的名字记在一本红色的小本子里。哦，天哪！每当有新人来拜访后，夫人会说：“埃伦，把我的红色小本子拿过来。”我就会觉得心里慌乱极了。我会想：“又有一个需要为她祈祷的人了，让她无论天气如何都不得不起床。”而且您知道，夫人，她甚至不想要垫子，只是跪在坚硬的地毯上。了解她的性格后，看到她这样我真的很难过。我试过哄她，给她铺上鸭绒被，但第一次这么做时——哦，她看了我一眼，真是可怕极了。“我们的主也有鸭绒被吗，埃伦？”她问道。不过那时我还年轻，差点就说：“没有，但我们的主不是您的年纪，他也不懂您所患的腰痛是什么滋味。”真坏，对吧？不过您知道，夫人，她其实心地很好。刚才我为她掖好被子后，看到她仰卧着，双手伸在外面，头靠在枕头上——真是漂亮极了！我不禁想到：“你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我当初安葬您母亲时的样子！”
……是的，夫人，所有这些事都由我来做。哦，她看起来真是可爱极了。我帮她整理头发，让头发柔软地环绕在额头上，形成漂亮的卷发，还在她脖子的一侧插了一束非常美丽的紫色三色堇。那些三色堇让她的模样宛如一幅画，夫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它们。今晚我还在想……

我看着我的女主人说：“要是有三色堇在的话，就没人能分辨出差别了。”
……就在去年，夫人。在她变得有点——嗯——虚弱之后。当然，她从来都不危险，是个非常可爱的老太太。但她发病时的样子真是可怕——她以为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她坐不住，也静不下心来，整天上上下下地走动；无论在哪儿都能见到她——在楼梯上、门廊里，或是往厨房走去。她会抬头看着你，像个孩子一样说：“我丢了它，我丢了它。”我会说：“来吧，我帮你找。”但她会抓住我的手——我是她最宠爱的人——低声说：“帮我去找吧，艾伦。请帮我找。”真可怜，对吧？
……不，她再也没有恢复过来，夫人。最后她中风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非常缓慢地——“往里看——往里看——”然后她就去世了。
……不，夫人，我没能注意到什么。也许有些女孩注意到了吧。不过您知道的，我除了我的女主人之外，谁也没有。我四岁时母亲就因肺病去世了，之后我就和开理发店的祖父一起生活。我总是待在店里，坐在桌子下面给洋娃娃梳头——大概是在模仿那些店员吧。他们对我很好，会为我做各种颜色、最新款式的假发。我整天都安静地坐在那里——顾客们根本不知道。只是偶尔会从桌布下面偷看一眼。
……但有一天，我终于弄到了一把剪刀——您能相信吗，夫人？我把自己的头发全剪掉了，一根根地剪下来，就像那只小猴子一样。祖父气坏了！他拿起钳子——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夹在钳子里。“这样就能让你长记性了！”他说。那真是剧烈的灼痛感，直到今天我身上还有那个痕迹。
……您知道的，夫人，他一直为我的头发感到骄傲。他总会在顾客到来之前让我坐在柜台上，把我的头发梳得漂漂亮亮的——大大的、柔软的卷发，垂在头顶上。我记得那些店员围在周围，而我则拿着祖父给我的便士，一动不动地坐着……不过之后他总会把那枚便士拿回去。可怜的祖父！他因为我给自己带来的惊吓而大发雷霆。但那次他确实把我吓坏了。您知道我后来做了什么吗，夫人？

我跑开了。没错，我就是那样跑的，绕过各个角落，进进出出，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天哪，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滑稽——袖子卷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人们看到我时肯定都笑了……

……不，夫人，祖父始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从那以后，他实在无法再看到我。就算我在场，他也吃不下饭。于是我的姑妈带走了我。她是个残疾人，从事家具装饰工作。个子很小！要给沙发做靠背处理时，她不得不站在沙发上。正是在那时，我遇到了我的女主人……

……并没有啦，夫人。那时我已经13岁了。我不记得自己还有过孩子气的感觉。因为有制服在，还有其他种种原因。从一开始，我的女主人就让我穿上有领衣和袖口。哦，有一次我真的这么做了！那真是有趣极了！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的女主人带着她的两个小侄女住在一起——我们当时在谢尔顿，那儿有个集市。

“艾伦，”她说，“我要你带这两个小女孩骑驴。”于是我们就出发了。那些小女孩看起来很严肃，她们手拉着手。但当她们走到驴子面前时，却因为害羞而不敢上去。于是我们就站着观看。那些驴子真是漂亮极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用于娱乐目的的驴子。它们是漂亮的银灰色，配有红色的马鞍、蓝色的缰绳，耳朵上还挂着铃铛，叮当作响。骑在驴子上的都是些大姑娘，甚至比我年纪还大，看起来非常开心。当然，这并不常见，夫人，她们只是在享受乐趣罢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那些小脚丫的动姿、温柔的眼神以及柔软的耳朵，让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骑上驴子！

……当然，我做不到。我还要照顾那些小女孩。而且，要是穿着制服骑在驴子上，我会是什么样子呢？不过，那一整天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驴子。我觉得如果不告诉别人，自己就要爆炸了；可又能跟谁说呢？晚上睡觉时——我当时睡在我们的厨师詹姆斯夫人的卧室里——一旦灯熄灭，那些驴子就会出现在我眼前，它们迈着整齐的小步，眼神忧伤……夫人，您能相信吗？我等了很久，假装睡着，然后突然坐起来，用尽全力喊道：“我真的很想骑驴！我想要骑驴！”因为我觉得必须得这么说出来，否则他们可能会笑我。

要是他们知道我只是在做梦就好了。真巧妙，对吧？简直就是个傻孩子才会想出来的事……
……不，夫人，现在绝不可能了。当然，我曾经有过这样的念头。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在我们住处对面的街上开了一家小花店。真有趣，对吧？而我那么喜欢花。那时家里常有客人来，我经常进出那家店。我和哈里——他叫哈里——因为如何布置店铺而发生争执，事情就是从那儿开始的。
那些花啊！夫人，您绝对想不到他曾经送给我多少花。他什么都愿意做。不止一次是铃兰，我可没夸张！我们本来打算结婚后就住在店里，一切都会很完美，我会负责布置橱窗……哦，我那个星期六是怎么布置那个橱窗的啊！当然，夫人，那只是幻想而已，就像您说的那样。我为圣诞节布置过——用冬青枝做成装饰语，还有复活节的百合花，中间还有一朵漂亮的星星形水仙花。我还挂过……算了，不说这些了。那天，他来让我挑选家具。我怎么可能忘记呢？那是星期二。那天下午，我的夫人状态不太好。当然，她什么也没说；她从来都不会说。但从她不停地裹着衣服、问我是否觉得冷的样子，还有她那小小的鼻子看起来……好像被捏住了似的，我就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我不想离开她，因为我知道自己会一直担心下去。最后我问她是否希望我推迟这件事。“哦，不，艾伦，”她说，“你不必为我担心。你不能让你的未婚夫失望。”她真是那么开心，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感受。这让我更加难过。我开始怀疑……然后她掉了手帕，开始弯腰去捡——这是她从不做的事。“你在干什么！”我喊道，跑过去阻止她。
“嗯，”她微笑着说，“我得开始练习了。”哦，我实在忍不住不想哭出来。我走到梳妆台前，假装在擦拭银器，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于是问她是否希望我……不要结婚。“不，艾伦，”她说——那就是她的声音，夫人，就像我现在告诉您的那样——“不，艾伦，绝对不行！”但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夫人——我正看着她的镜子；当然，她不知道我能看到她——她像她亲爱的母亲那样把手放在心上，然后抬起眼睛……哦，夫人！
哈里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他的信、戒指以及他送给我的一个小胸针都准备好了——那是一只银鸟，鸟嘴上还挂着一条链子。

链条的末端是一个心脏形状的图案，上面还有一把匕首。真是奇怪啊！我为他打开了门，却没给他说话的时间。“你来了，”我说，“把那些东西都拿回去吧，一切都结束了。我不会嫁给你了，”我说，“我不能离开我的夫人。”他的脸色变得像女人一样苍白。我不得不猛地关上门，然后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直到确定他已离开。当我再次打开门时——信不信由您，夫人，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我穿着围裙、脚上穿着家居鞋就冲到了街上，站在马路中央……呆呆地望着。如果有人看到我，肯定会在笑吧……

天哪！那是什么声音？是钟声在响！原来我一直让夫人醒着。哦，夫人，您真该阻止我……我可以帮您掖好被角吗？我每晚都会为我的夫人掖被角，她总是说：“晚安，艾伦，好好睡觉，早点醒来！”要是她不这么说的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唉，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发生什么事情的话，我该怎么办呢？不过，思考对谁都没有好处，对吧，夫人？思考解决不了问题。我其实并不经常这样想。就算偶尔想到，我也会立刻振作起来：“好了，艾伦，别再想了——你这个傻丫头！如果你找不到比思考更有趣的事情做的话……”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花园派对及其他故事》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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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使命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赠，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她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所收藏的书籍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赠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赠，只有有了这些支持，它才能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存在、并能被各种设备读取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量。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之间）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相关法律。不过，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在我们尚未满足某些州要求的地区，我们不会也不得寻求捐款，但据我们所知，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助者所提供的捐款。

我们很高兴接受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工作人员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网站上的页面，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一直负责制作和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