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wenty years after Alexandre Dumas and Auguste Maquet 70613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二十年后》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书附带的古腾堡计划许可条款，或访问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相关条款，来复制、分发或重新使用此书。如果您不在美国，使用本电子书之前需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规定。

书名：《二十年后》
作者：亚历山大·仲马、奥古斯特·马凯
发布日期：1998年3月1日 [电子书编号#1259]
最新更新时间：2025年10月15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259
致谢：一名匿名志愿者及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二十年后》开始 ***

二十年后

作者：大仲马

《达达尼昂系列》第二卷

古腾堡计划相关书籍的链接索引：

PG | 书名 | 出版日期 | 卷数 | 章节数 | 电子书编号
--- | --- | --- | --- | --- | ---
《三剑客》 | 1625年– | 1 | 1257 | 1章 |
《火枪手》 | 1628年 | 2 | 1259 | 2章 |
《二十年》 | 1648年– | 3 | 2609 | 1–75章 |
《布拉格洛讷子爵》 | 1660年– | 4 | 1660 | 3–140章 |
《十年之后》 | 1661年 | 5 | 2710 | 3–208章 |
《铁面人》 | 1673年 | 6 | 2759 | 3–269章 |

[下面列出的古腾堡计划电子书1258与电子书2681标题相同，其内容也与另外两卷有重叠：它包含了电子书2609的所有章节以及2681的前28章。]

书名 | PG编号 | 电子书编号 | 出版日期 | 卷数 | 章节数
--- | --- | --- | --- | --- | ---
《十年之后》 | 1258 | 1 | 1660年–1661年 | 3 | 1–104章 |

目录

第一章：红衣主教黎塞留的阴影
第二章：夜间巡逻
第三章：积怨难消
第四章：四十六岁的奥地利的安妮
第五章：加斯科人与意大利人
第六章：四十岁的达达尼昂
第七章：半支手枪可能产生的奇异效果
第八章：达达尼昂远行寻找阿拉米斯
第九章：德埃布莱神父
第十章：布里亚索·德皮埃尔丰的波尔托斯先生
第十一章：财富未必能带来幸福
第十二章：波尔托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不满
第十三章：两张天使般的面容
第十四章：布拉热隆城堡
第十五章：作为外交家的阿托斯
第十六章：博福尔公爵
第十七章：博福尔公爵在文森城堡的闲暇时光
第十八章：格里莫开始履行职责
第十九章：马尔特奥神父的继任者所制作的馅饼
第二十章：玛丽·米雄的冒险经历之一
第二十一章：斯卡龙神父
第二十二章：圣德尼

第二十三章：博福尔公爵的四十种逃脱之计之一
第二十四章：达达尼昂及时抵达巴黎
第二十五章：途中的冒险
第二十六章：相遇
第二十七章：四位老友准备重聚
第二十八章：皇家广场
第二十九章：渡过瓦兹河
第三十章：小规模战斗
第三十一章：僧侣
第三十二章：赦免
第三十三章：格里莫德开口说话了
第三十四章：战斗前夕
第三十五章：传统风格的晚餐
第三十六章：查理一世的来信
第三十七章：克伦威尔的来信
第三十八章：亨丽埃塔·玛丽亚与马扎然
第三十九章：有时，不幸会被误认为是天意
第四十章：叔侄之间
第四十一章：父爱
第四十二章：另一位需要帮助的王后
第四十三章：事实证明，最初的冲动往往是最正确的
第四十四章：为朗斯战役的胜利而举行的感恩仪式
第四十五章：圣欧斯塔什的乞丐
第四十六章：圣雅克·德·拉·布歇里塔楼
第四十七章：暴乱
第四十八章：暴乱演变成革命
第四十九章：不幸会唤醒记忆
第五十章：会面
第五十一章：逃亡

第LII章：副主教的运送
第LIII章：达达尼昂与波尔托斯如何通过卖稻草赚钱
第LIV章：关于阿拉米斯的消息
第LV章：苏格兰人
第LVI章：复仇者
第LVII章：奥利弗·克伦威尔
第LVIII章：耶稣主宰
第LIX章：高尚的人永远不会失去勇气，善良的人也不会失去食欲
第LX章：对已倒台的君主的尊敬
第LXI章：达达尼昂想出了一个计划
第LXII章：伦敦
第LXIII章：审判
第LXIV章：白厅
第LXV章：工人们
第LXVI章：请记住！
第LXVII章：戴面具的人
第LXVIII章：克伦威尔的宅邸
第LXIX章：对话
第LXX章：“闪电”号小船
第LXXI章：波特酒
第LXXII章：波特酒之谜的终结
第LXXIII章：命运
第LXXIV章：穆斯凯通如何侥幸免于被吃掉
第LXXV章：归来
第LXXVI章：使节们
第LXXVII章：总司令的三个副将
第LXXVIII章：沙朗顿战役
第LXXIX章：通往皮卡第的道路
第LXXX章：奥地利的安妮的感激之情
第LXXXI章：马扎然红衣主教作为国王
第LXXXII章：预防措施

第八十三章：力量与智慧。
第八十四章：力量与智慧——续。
第八十五章：马扎然红衣主教的地下牢房。
第八十六章：会谈。
第八十七章：以为波尔托斯终将成为男爵，而达达尼昂则会成为上尉。
第八十八章：说明威胁与惩罚比武力更能达到目的。
第八十九章：国王们很难回到自己王国的首都。
第九十章：结论。

第一章　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幽灵

在皇家宫殿里一间华丽的房间里——这座宫殿曾被称为红衣主教宫——有一个人正沉浸在深深的沉思之中。他双手托着头，身躯前倾，坐在一张镶有金饰的桌子上，桌上堆满了信件和文件。在他的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壁炉，火焰熊熊燃烧；巨大的橡木原木在抛光的黄铜火架上噼啪作响，火焰的光芒照亮了房间里那个人的华丽服饰。房间里还有两支点着蜡烛的烛台，为整个空间增添了辉煌的光亮。

此时，若有人仔细观察那件红色的官袍以及那些精美的蕾丝装饰，或是凝视着他因忧虑而微微低垂的苍白眉毛，再加上房间里的寂静、前厅里的安静以及走廊上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就可能会以为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幽灵仍萦绕在他常待的地方。

可惜，那不过是昔日辉煌的影子罢了。法国日益衰弱，君主的权威遭到蔑视，贵族们又恢复了往日的暴躁与傲慢，敌人则盘踞在国境之内——这一切都表明，伟大的黎塞留已经不复存在了。

事实上，那件红色官袍已不再属于他。从种种迹象来看，这一点更为明显：那些空无一人的走廊似乎更适合幽灵而非活人；宫廷里再也没有朝臣，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士兵；从楼下传来的讥讽声也渗透进了房间的窗户；整个城市都在反对这位大臣，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此外，还有远处不断传来的枪声——幸运的是，这些枪声并无其他目的，只是为了向士兵们、瑞士军队展示而已。

那些包围了皇家宫殿的士兵们，那些拥有武器的人……黎塞留的继任者就是马扎然。如今，马扎然孤立无援，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外国人！”他喊道，“意大利人！那是他们用来贬低他人的卑鄙口号——他们就是用这个口号来谋杀、处决康西尼的；如果我屈服于他们，他们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来谋杀、处决我。其实他们没什么可抱怨的，只不过是偶尔要交点税而已。这些蠢货！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正敌人是谁，他们没意识到，说法语不好的不是意大利人，而是那些能用最地道的巴黎口音对他们说漂亮话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敌人。”

“没错，”马扎然继续说道，他那惯常的、充满诡计的微笑让他苍白的嘴唇显得更加怪异，“没错，这些喧嚣确实表明，受宠之人的命运是多么不稳定；但你们应该知道，我可不是普通的受宠之人。埃塞克斯伯爵确实戴着一只由他的王室情人赠送的镶满钻石的华丽戒指，而我——我只有一个小小的金环，上面刻着密码和日期而已。不过那只戒指已经在皇家宫殿的小教堂里被祝福过了，所以他们永远无法像他们所希望的那样毁掉我。当他们高呼‘打倒马扎然！’的时候，我则默默地煽动他们在另一天高呼‘博福特公爵万岁！’，再过几天又高呼‘孔代亲王万岁！’，还有‘议会万岁！’”听到这里，红衣主教的嘴角露出了仇恨的表情，而他平日里温和的面容似乎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表情。“议会！我们很快就会知道该如何处理它了！”他继续说道，“奥尔良和蒙塔吉斯都在我们手中。这需要一些时间，但那些一开始就高呼‘打倒马扎然！’的人，最终也会依次高呼‘打倒我所提到的所有人！’”

*据说，虽然马扎然是红衣主教，但他并未发誓要遵守某些戒律，因此他实际上与奥地利的安妮秘密结婚了。——拉波特回忆录

“黎塞留，在世时就被他们厌恶，死后却遭到他们的赞扬，其实他的受欢迎程度还不如我。他经常被赶走，而且更害怕被赶走。女王绝不会放逐我，即便我不得不向民众屈服，她也会这么做。”

跟我一起吧；如果我飞，她也会飞；到那时我们就能看看，没有国王也没有女王的情况下，反叛者们要如何生存下去。
“唉，要是我不是外国人该多好！要是我是个法国人该多好！要是我出身贵族该多好！”
红衣主教的处境确实十分危急，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件更是加剧了他的困境。在法国，社会底层长期存在着不满情绪——由于马扎然贪婪成性，不断向民众征税，迫使他们陷入贫困境地，用总检察长塔隆的话来说，人们除了灵魂之外已一无所有；而灵魂又无法被拍卖，于是人们开始抱怨。尽管有消息称法国取得了辉煌的胜利，试图让民众保持耐心，但荣耀终究无法替代食物与饮料，因此民众一直处于不满状态。
如果只是这些情况的话，或许还不至于造成太大影响；因为当只有底层民众抱怨时，与穷人之间还有贵族和资产阶级隔着的法国宫廷，很少会倾听他们的声音。但不幸的是，马扎然竟愚蠢地攻击了那些官员，还将请求法院的12个职位以高价卖掉。由于这些职位的获得者需要付出高昂代价，再加上12个新成员的加入必然会降低每个职位的价值，那些老官员们便联合起来，愤怒地以《圣经》起誓，绝不允许有人加入他们，同时也要抵抗一切可能出现的迫害；如果有人因为反抗而失去职位，其他人则要共同补偿他的损失。
接下来，双方之间发生了以下事件：
1月7日，七八百名商人聚集在巴黎，商讨即将对房产征收的新税。他们选出十人去拜见奥尔良公爵，因为公爵向来喜欢装作亲民的样子。公爵接见了他们，他们告诉公爵，即使不得不用武力来抵抗征税人员，他们也决不会缴纳这笔税款。公爵很有礼貌地听取了他们的意见，表示希望采取更温和的措施，并承诺会为他们向有关方面说情。

女王以君主特有的姿态将他们打发走，说道：“我们会看看能做些什么。”两天后，这些官员再次出现在红衣主教面前，他们的代表以无比勇敢和坚定的态度与马扎然对话，令这位大臣大为震惊。于是他再次给出与奥尔良公爵相同的答复——他会尽力而为。随后，一场国务会议被召集，财政主管也被召来。这名名叫埃梅里的男子深受民众的厌恶：首先是因为他是财政主管，而所有财政主管都该遭人恨；其次，他确实罪有应得。他是里昂的一位银行家帕蒂切利之子，由于破产，便改名为埃梅里。黎塞留发现他具有出色的财务才能，便极力推荐他给路易十三，让他以假名担任这一职务，从而获得了后来的职位。“你真让我吃惊！”国王惊呼道，“听到你说埃梅里先生适合担任需要诚实正直之人的职务，我真是高兴极了。我还担心你会把那个恶棍帕蒂切利强加给我呢。”“陛下，请放心，您所说的那个帕蒂切利已经被处决了。”黎塞留回答道。“啊，那更好了！”国王高兴地说，“我被称为‘公正的路易’可不是无缘无故的。”于是他签署了埃梅里的任命书。这个人后来果然成为了财政主管。他被大臣们召去，见面时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声称自己的儿子前一天在宫殿附近差点遭到暗杀。因为其妻子的奢华生活——她的房子里到处都是镶有金边的红色天鹅绒装饰——而遭到了暴民的辱骂。这位女士是尼古拉斯·德·卡穆斯的女儿，他当初只带着20法郎来到巴黎，后来成了秘书……

他拥有巨额财富，足以将九百万法郎分给子女们，同时自己还能保留四万法郎的年收入。事实上，埃梅里的儿子曾面临被勒死的危险，因为有个暴徒打算一直挤压他，直到他吐出所有吞下的黄金为止。因此那天什么事情也没能解决，因为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埃梅里已无法冷静地处理事务了。第二天，首席法官马蒂厄·莫莱也遭到了袭击。据雷茨红衣主教所说，他在危机时刻所表现出的勇气堪比博福尔公爵和孔代亲王——也就是法国最勇敢的两个人。民众威胁要让他为他们的苦难负责。但这位首席法官依旧以一贯的冷静态度回应，既没有表现出慌乱，也没有显得惊讶，他说如果那些闹事者拒绝服从国王的命令，他就会在公共场所架起绞刑架，立即将其中最嚣张的人处决。对此，其他人则表示很乐意看到绞刑架被架起来，那样就可以用来绞死那些为了讨好宫廷而牺牲民众利益的可恶法官们。事情还不止于此。11日，王后像往常的星期六一样前往圣母院做弥撒，身后跟着两百多名要求正义的女性。这些可怜的女子并无恶意，她们只是希望能在君主面前跪下，以此唤起她的同情心；但她们被皇家卫队阻拦，王后则傲慢地无视她们的恳求，继续前行。最终，议会召开了，国王的权威必须得到维护。有一天——也就是我的故事开始的那个早晨——当时十岁的路易十四国王以感谢自己从天花中康复为借口，隆重地前往圣母院。他趁机召集了自己的卫队、瑞士士兵以及火枪手，将他们部署在皇宫周围、码头以及新桥上。弥撒结束后，这位年轻的君主立刻赶往议会大厦，在王座上不仅迅速确认了自己之前颁布的法令，还又颁布了新的法令。据雷茨红衣主教所说，这些新法令比之前的更为有害——这一举动引发了强烈的反应。

首席总统莫莱提出了抗议——而布兰克梅尼尔总统与布鲁塞尔议员则愤怒地反对新增税收。在一片寂静中，国王回到了皇家宫殿。所有人心神不宁，多数人忧心忡忡，还有许多人发出威胁性言论。起初，人们不确定国王访问议会是为了减轻还是增加他们的负担；但当得知税收还将进一步增加时，全城立刻响起了“打倒马扎然！”“布鲁塞尔万岁！”“布兰克梅尼尔万岁！”的呼喊声。因为人们得知布鲁塞尔和布兰克梅尼尔已经为他们发声了，尽管这些议员的演说并未起到实际作用，却依然赢得了民众的好感。所有试图驱散街上的群众或制止他们呼喊的尝试都失败了。就在这时，有人命令皇家卫队和瑞士卫队不仅要坚守岗位，还要在人群聚集、喧闹最激烈的圣德尼街和圣马丁街进行巡逻。这时，巴黎市长被带到了皇家宫殿。他直接进见国王，表示如果不停止这些强制措施，两小时后巴黎就会陷入战火之中。就在大家正在商议之际，一名名叫科明斯的卫队中尉出现了，他的衣服破烂不堪，脸上满是鲜血。王后看到他后惊叫起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正如市长所预料的那样，看到卫队的出现让暴民更加愤怒。警报声响起。科明斯逮捕了一名首领，并命令将其吊死在杜特拉奥尔十字架旁；但在执行这一命令时，士兵们在市场上遭到了石块和长矛的攻击；那名罪犯逃到了伦巴第街并躲进了一栋房子里。人们破门而入搜查了那栋房子，但一无所获。科明斯的额头被石块击中而受伤，他在街上留下一名哨兵后返回了皇家宫殿，身后跟着一群怒气冲冲的民众，向他询问情况。他的叙述证实了市长的说法。当局根本无力应对如此严重的叛乱。马扎然试图采取措施来平息局势。

有消息称，由于当天的庆典活动，军队仅驻扎在码头和新建的桥上，而且很快就会撤走。但实际上，大约四点钟时，所有士兵都聚集在了皇家宫殿周围，宫殿的庭院和底层到处都是火枪手和瑞士卫兵，他们都在等待着这场骚乱的结局。

就在我们向读者介绍曾经是黎塞留红衣主教的马扎然红衣主教时的情形就是这样。我们已经看到，他是以怎样的心态来倾听从下方传来的嘈杂声——即便身处僻静之地，那些声音仍能传到他耳中；同时他也听到枪声在房间里回荡。他立刻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的目光落在即将敲响十点的巨大时钟上，然后拿起放在桌旁的镀银哨子，吹了两声。

一扇隐藏在挂毯中的门无声地打开了，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悄悄走进来，站在马扎然坐着的椅子后面。

“贝尔努安，”红衣主教没有回头说道，因为他已经知道站在身后的是自己的贴身仆人，“现在宫殿里有哪些火枪手？”

“是黑火枪手队，大人。”

“哪个连队？”

“特雷维勒的连队。”

“前厅里有这个连队的军官吗？”

“达塔尼昂中尉。”

“希望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是的，大人。”

“拿一件这些火枪手的制服来，帮我穿上。”

仆人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几分钟后便带着所需的制服回来了。红衣主教陷入沉思，默默地开始脱下为参加议会会议而穿的礼服，换上军装。

由于他曾在意大利征战，因此举止极为优雅。穿好衣服后，他说：“把达塔尼昂先生叫来。”仆人从房间中央的门离开，依旧悄无声息，仿佛是个幽灵一般。独自一人后，红衣主教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模样。他仍然很年轻——毕竟才46岁左右——体态极为优雅，身高也超过平均水平；肤色光亮美丽；眼神富有神采；鼻子虽然较大，但比例恰到好处；额头宽阔而威严；头发为栗色，略带卷曲；胡须比头发更黑，经过精心修剪，显得格外整齐。过了一会儿，红衣主教整理了一下肩带，然后得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极为优雅，他也格外注重保养。他先扔掉最初作为制服一部分的那副厚皮手套，换上了纯丝制的手套。就在这时，门开了。“达塔尼昂先生。”内侍说道。说着，一名军官走了进来。他大约三十九到四十岁，身高适中，身材比例极佳；面容聪慧而生动；胡须是黑色的，头发则已泛白，这通常是那些觉得生活过于欢乐或过于悲伤的人才会出现的状况，尤其是那些肤色较深的人。达塔尼昂走进房间几步。他对自己曾经进入这个房间的情景记忆犹新！然而，除了自己部队的一名火枪手外，他没看到其他人，于是他将目光集中在那个“士兵”身上，不过一眼就认出了那其实是红衣主教。这名中尉保持着庄重而恭敬的姿态，这正符合一个出身高贵、一生中经常与贵族们交往的人的风度。红衣主教用一种狡黠而非严肃的目光看着他，但仍仔细观察着他的面容，片刻沉默之后说道：

“您就是达达尼昂先生吗？”
“我就是那个人。”军官回答道。
马扎然再次注视着那张充满智慧的面容，尽管岁月与阅历已让那份聪慧稍显收敛；而达达尼昂则以一种早已习惯各种审视目光的姿态迎接那锐利的视线——这与此刻投向他、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截然不同。
“先生，”红衣主教继续说道，“您得跟我一起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要跟您一起去。”
“遵命，大人。”达达尼昂回应道。
“我想亲自去看看环绕王宫的各个哨所；您认为这样做会有危险吗？”
“危险？大人！”达达尼昂惊讶地叫道，“什么危险？”
“我听说现在正有一场全面的叛乱。”
“国王的火枪手身着制服，本身就令人肃然起敬；即便没有这点，我也能带领四名部下击退上百个这样的家伙。”
“您看到康明斯受伤的情景了吗？”
“康明斯先生属于近卫军，而非火枪手……”
“这么说来，火枪手比近卫军更优秀吧。”红衣主教微笑着说道。
“每个人都会最喜欢自己的制服，大人。”
“我除外。”马扎然又笑了起来，“因为您也看到了，我已经脱下自己的制服，穿上了您的。”
“天哪！这真是谦虚啊！”达达尼昂赞叹道。“要是我能拥有大人这样的制服，我一定会非常高兴，而且发誓再也不穿别的衣服了……”
“没错，但考虑到今晚的冒险，我的这身装束恐怕并不安全。伯努安，把我的毡帽拿过来。”
仆人立刻为主人拿来了那顶宽边军用帽。红衣主教以军人的方式戴上了它。

“你的马已经备好鞍具，待在马厩里了，对吧？”他转向达达尼昂问道。
“是的，大人。”
“那我们出发吧。”
“大人希望有多少人随行护送您？”
“你说过只需四个人就能击退一百个恶徒；不过万一遇到两百个敌人，那就带八个人吧……”
“随大人意愿而定。”
“我会跟在您后面。这边走——伯努安，带我们下楼。”
仆人拿着蜡灯，红衣主教从抽屉里取出钥匙，打开秘密楼梯的门，便下了通往皇家宫殿庭院的楼梯。

第二章　夜间巡逻

一
十分钟后，马扎然及其随从便穿过了“善良的孩子们”街。这条街位于黎塞留为上演《米拉梅》而专门建造的剧院背后。马扎然虽是音乐爱好者，却对文学不感兴趣，正是他将第一部歌剧引入了法国。

城里一片骚动不安。无数人群在街道上游行示威。无论达达尼昂如何看待这一切，显然市民们在这一夜放下了平时的克制，展现出好战的姿态。不时有声响从集市方向传来，圣德尼街附近也能听到枪声，而教堂的钟声则因民众的随意举动而不时响起。达达尼昂则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似乎对这些愚蠢的行为毫不在意。当他靠近街道上的一个群体时，他毫无预警地驱马冲了过去；那些人，无论是否属于叛乱分子，似乎都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立刻为巡逻队让路。红衣主教很羡慕他们的镇定，他认为这是长期面对危险所养成的习惯；不过，他仍然对这位自己暂时受其指挥的军官怀有敬意——即便这种敬意只是出于对鲁莽勇气的尊重而已。当他们接近军士长关卡附近的哨所时，哨兵问道：“谁在那里？”达达尼昂先询问了红衣主教的许可，然后回答说：“路易和罗克罗伊。”接着他又询问科明斯中尉是否就是该哨所的指挥官。士兵指给他看一名正在步行交谈的军官，那人的手搭在一匹马的脖子上……

他正在交谈的那个人正坐在那里。这就是达达尼昂正在寻找的军官。
“这位就是康明斯先生，”达达尼昂对红衣主教说道。出于礼貌，他立刻退了出去；不过显然，康明斯以及其他骑马的军官们都认出了红衣主教。
“干得好，吉坦，”红衣主教对那名骑兵说，“很明显，尽管你已经64岁了，但依然是个充满活力且热忱的人。你刚才在跟这个年轻人说什么？”
“大人，”吉坦回答道，“我只是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动荡的时代，今天的种种情况很像我年轻时听说的联盟战争时期的情景。您知道吗？那些暴民甚至提议在圣德尼街和圣安托万街上设置路障。”
“那康明斯又是怎么回答你的呢，好心的吉坦？”
“大人，”康明斯说，“我回答说，要组建一个联盟，只缺一个要素——在我看来，这是至关重要的要素——那就是吉斯公爵；而且，没有哪一代人会重复做同样的事。”
“不，他们是想搞所谓的‘弗龙德运动’，”吉坦说。
“那什么是‘弗龙德运动’呢？”马扎然问道。
“大人，‘弗龙德’是那些心怀不满的人给他们所领导的派别的名字。”
“那这个名字的由来是什么呢？”
“好像几天前，巴肖蒙议员在宫殿里说过，那些叛乱者和煽动者让他想起了那些从巴黎周围的护城河里扔石头的少年们——他们一看到警察出现就立刻逃走，等警察一转身又继续他们的恶作剧。于是人们就用这个词来称呼那些叛乱者，他们被称为‘弗龙德分子’。昨天，所有出售的商品都打着‘弗龙德风格’的标签：面包是‘弗龙德风格’的，帽子也是‘弗龙德风格’的，更不用说手套、手帕和扇子了；不过请听——”
就在这时，一扇窗户打开了，有个人开始唱歌：
“今日，‘弗龙德’带来的风暴肆虐着……”

“我觉得那风会把马扎然先生吹走的。”
“无耻的混蛋！”吉坦特叫道。
“大人，”康明热说道。他因伤而怒火中烧，渴望复仇，想要以牙还牙，“要我开枪打死那个小丑，好让他以后别再唱得如此走调吗？”说着，他便把手放在叔叔马鞍上的弓囊上。
“绝对不行！绝不能这样！”马扎然大声喊道。“天哪！我亲爱的朋友，你这样会毁了一切——一切进展得很好啊。我对法国人再熟悉不过了，他们爱唱歌就让他们去唱吧。在吉坦特刚才提到的那个联盟时期，人们只唱弥撒曲，结果一切都毁了。来吧，吉坦特，我们看看‘十五二十’关卡和‘士兵屏障’那里是否有人把守。”说完，他向康明热挥了挥手，然后重新回到达达尼昂身边。达达尼昂立刻带领着他的队伍前进，马扎然、吉坦特以及其余护卫紧随其后。
“原来如此，”康明热望着马扎然低声说道，“没错，我忘了；只要他能从民众那里捞到钱，那就是他想要的了。”
当红衣主教一行人经过圣奥诺雷街时，街上挤满了人群，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讨论着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颁布的法令。人们同情那位正在不知不觉中毁掉自己国家的年轻国王，并将他所有恶行的罪责都推到马扎然身上。有人提议向奥尔良公爵和孔代发出呼吁。布兰克梅尼尔和布鲁塞尔则似乎很受青睐。达达尼昂就像骑着铁做的马一样，从这群不满的民众中间穿了过去。马扎然和吉坦特则低声交谈着。那些已经知道马扎然身份的火枪手们则沉默地跟在后面。在圣托马斯-杜-卢瓦尔街，他们在名为“十五二十”的关卡处停了下来。在这里，吉坦特询问一名下级军官情况如何。
“啊，队长！”那名军官说，“这里一切都很平静——要不是我知道那边那栋房子里正在发生些什么的话！”

他指着位于现在那家杂技剧场所在位置上的一座宏伟酒店说道：“在那家酒店里？那是朗布依埃酒店。”吉坦特叫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哪家酒店；我只知道有些形迹可疑的人进了那儿……”“胡说！”吉坦特大笑着说道，“那些人肯定是诗人。”“好了，吉坦特，请你尊重地谈论这些先生们吧，”马扎然说，“难道你不知道我年轻时也是一名诗人吗？我写过类似班塞拉德的诗作……”“您，大人？”“没错，就是我。要我把我的一些诗作念给您听吗？”“请便，大人。我不懂意大利语。”“不过你懂法语吧？”马扎然把手放在吉坦特的肩上，“我忠诚勇敢的吉坦特，无论我用法语下达什么命令，无论我让你做些什么，你都会照办吧？”“当然。我已经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不过那个命令必须来自女王本人。”“没错！啊，没错！”马扎然边说边咬着嘴唇，“我知道你对女王陛下的忠诚。”“我已经在女王的卫队中担任队长二十年多了。”吉坦特回答道。“出发吧，达达尼昂先生，”红衣主教说，“这一路的进展很顺利。”与此同时，达达尼昂二话不说就带领着他的队伍出发了，他那迅速而坚定的服从态度正是老军人的特质。他带领众人朝圣罗什山方向前进。由于里什勒乌街和维勒多街靠近城墙，那里的居民稀少，因此比该方向的其它街道要冷清得多。“这里由谁指挥？”红衣主教问道。“是维勒基耶。”吉坦特回答。

“该死！你自己去和他谈谈吧。自从你受我委派去逮捕博福特公爵之后，我和这名军官的关系就一直很糟糕。他自诩为皇家卫队队长，想要独占这份荣誉。”
“我知道这一点，也已经跟他说过无数次了——他是错的。国王不可能下那样的命令，因为那时他还不到四岁。”
“没错，但我可以下命令——我就是吉坦特，而我宁愿把命令交给您。”
吉坦特没有回答，直接骑马上前，让守卫去叫维勒基耶先生过来。
“啊！原来你在这儿！”那名军官用他一贯的坏脾气说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想知道——请问，这座城市的这一带有没有发生什么新情况？”
“你什么意思？人们高呼‘国王万岁！打倒马扎然！’这有什么新鲜的？我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呼喊声。”
“那你们还会跟着一起欢呼吗？”吉坦特笑着问道。
“说实话，我真想这么做。在我看来，那些人是正确的；我愿意放弃五年的薪水——顺便说一句，我从来就没拿到过薪水——只为了让国王多活五年。”
“真的吗？那如果国王真的比现在多活五年，又会怎样呢？”
“一旦国王成年，他就会亲自下达命令。比起马扎然的儿子，听从亨利四世的孙子发号施令要愉快得多。该死！我愿意为国王而死，但要是因为我而死于马扎然的缘故，就像你的侄子今天差点遭遇的那样，就算身处天堂，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安慰我了。”
“好了，维勒基耶先生，”马扎然插话道，“我会确保国王知道您的忠诚。来吧，各位，我们回去吧。”
“等等，”维勒基耶喊道，“原来马扎然也在这里！那就更好了。我等了很久，就是为了告诉他我对他的看法。我……”

“我欠你一个人情，吉坦特——尽管你的意图或许并非真心想给我这样的机会。”他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吹起了当时在“弗龙德”派中流行的曲子。而马扎然则若有所思地回到了皇家宫殿。从科明斯、吉坦特和维勒基耶这三个人那里听到的种种话，让他更加确信：一旦发生严重动乱，除了王后之外，将没有人站在他这边；而奥地利的安妮又屡次背弃自己的朋友，因此她的支持实在不可靠。在整个夜间行程中，当他在试图了解科明斯、吉坦特和维勒基耶的性格特点时，实际上他一直在关注着另一个人。这个人在面对暴民的威胁时依然如青铜般纹丝不动——无论是听到马扎然的俏皮话还是众人的玩笑，他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在红衣主教看来，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因为他曾经历过与现在类似的事件，因此一定能够应对即将发生的事情。马扎然对达达尼昂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虽然他直到1634或1635年才来到法国，也就是在我们之前所讲述的事件发生大约八九年后，但他觉得自己曾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这个人是勇气、胆识和忠诚的典范。——《三剑客》怀着这个想法，红衣主教决定立刻了解达达尼昂的一切。当然，他无法直接询问达达尼昂本人是谁以及他的经历如何；不过他在交谈中注意到，这名火枪手中尉带有加斯科涅口音。由于意大利人和加斯科涅人太过相似，彼此也太熟悉，所以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人对自己说的任何话。于是，当他们来到皇家宫殿的围墙旁时，红衣主教敲了敲一扇小门，感谢了达达尼昂，并让他留在宫殿的庭院里等候，然后示意吉坦特跟他一起进去。两人都下了马，把马交给开门的仆人，随后消失在花园里。

“我亲爱的朋友，”红衣主教边在花园中行走边扶着朋友的胳膊说道，“你刚才告诉我，你已经为女王服务了二十年。”
“是的，没错。确实如此。”吉坦特回答道。
“那么，我亲爱的吉坦特，我常常说过，除了你那无可争议的勇气以及坚不可摧的忠诚之外，你还拥有令人钦佩的记忆力。”
“您发现这一点了吗，大人？唉，那对我来说可真是糟糕透顶了！”
“怎么会呢？”
“毫无疑问，一个朝臣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就是知道何时该忘记某些事情。”
“但你，吉坦特，并不是朝臣。你是一名勇敢的士兵，是亨利四世时代为数不多的老兵之一。唉！如今这样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该死，大人，您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让我吐露秘密吗？”
“不，我只是想问你，”马扎然微笑着回答，“你是否特别留意过我们的火枪手队长？”
“达塔尼昂先生？我没必要特别留意他；他只是个老熟人而已。他是加斯科涅人。德·特雷维尔很了解他，也极为器重他，而您也知道，德·特雷维尔可是女王最信任的朋友之一。作为一名士兵，他的表现相当出色——在罗谢尔围城战中，他在苏兹和佩皮尼昂的战斗中也都尽到了自己的职责，甚至做得更好。”
“但是，吉坦特，我们这些可怜的官员往往需要具备勇气之外的其他素质；我们需要有才能的人。请问，在红衣主教执政期间，达塔尼昂先生不是卷入了一些阴谋之中吗？据传闻，他最终还挺聪明地摆脱了那些麻烦。”
“大人，至于您提到的那些传闻——”吉坦特意识到红衣主教希望他开口说说——“我所知道的不过是大家所知道的那些事罢了。我从不对阴谋插手，就算偶尔成了别人阴谋的知情人，我相信您也会同意我保守这个秘密的。”

马扎然摇了摇头。“唉！”他说，“有些大臣很幸运，能够得知他们想知道的一切。”“大人，”吉坦特回答道，“这类大臣不会用同样的标准来衡量别人；他们从战士那里获取战争相关的信息，从阴谋家那里获取有关阴谋的情报。如果您愿意出高价，去咨询一下那个时代的一些政治家，您肯定能得到您想要的所有信息。”“哎呀，天哪！”马扎然说着，露出了他一谈到钱时总会有的苦脸。“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那当然得付钱给他们了。”“大人，您真的希望我指出来当时参与那些阴谋的人吗？”“该死的！”马扎然不耐烦地叫道，“我一小时前就问过你这个问题了，你这个笨蛋！”“有一个人，如果他愿意开口的话，我可以告诉他情况。”“那是我的事，我会让他开口的。”“啊，大人，要让人们说出他们不想说的事情并不容易。”“哼！只要耐心点，总能成功的。那么，这个人是谁？”“罗什福尔伯爵。”“罗什福尔伯爵！”“不幸的是，他四五年前就消失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知道，吉坦特。”马扎然说道。“那您刚才为什么还抱怨缺乏信息呢？”“你以为，”马扎然继续说，“罗什福尔——”“他是黎塞留红衣主教的得力助手，大人。不过我得提醒您，他的服务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黎塞留对待下属可是相当慷慨的。”“是的，吉坦特，”马扎然说，“黎塞留是个了不起的人，非常了不起的人，但他也有那个缺点。谢谢你，吉坦特；我今晚就会采纳你的建议。”

在这里，他们与吉坦告别，随后在皇家宫殿的庭院中，马扎然走向一名在院内来回走动的军官。那正是正在等待他的达达尼昂。“过来吧，”马扎然用最温和的声音说道，“我有命令要交给你。”达达尼昂弯下腰，跟随红衣主教走上秘密楼梯，很快便回到了他们最初出发的那间书房。红衣主教坐在书桌前，取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而达达尼昂则一动不动地站着，既没有表现出急躁，也没有流露出好奇心。他就像一个军人机器人，或者更确切地说，像一个华丽的木偶。红衣主教将信折好并封好。“达达尼昂先生，”他说，“你需将这封信送到巴士底狱，并把信中提到的人带回来。你必须带上马车和护卫，务必小心看管那个囚犯。”达达尼昂接过信，用手碰了碰帽子，然后像教官一样立刻转身离开。不久之后，就听到他用那种干涩而单调的语调下令：“四名士兵和一名护卫，一辆马车和一匹马。”五分钟后，马车的车轮声和马蹄声便在庭院的石板上回荡起来。

第三章：宿怨未消

达塔尼昂抵达巴士底狱时，正好是八点半左右。他到访的消息被通报给了狱长，狱长得知他是红衣主教的使者后，便亲自出来迎接他，在大门外的宽阔台阶上接待了他。巴士底狱的狱长名叫杜·特伦布莱，他是著名的卡普钦会修士约瑟夫的兄弟，而约瑟夫则是黎塞留极为宠信的人，被称为“灰衣红衣主教”。在巴松皮埃尔公爵被关在巴士底狱的十二年间，他的同伴们总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出狱，他们互相说着：“我会在某个时候离开这里。”而巴松皮埃尔则回答说：“各位，只有等杜·特伦布莱先生离开后，我才会离开。”他的意思是，一旦杜·特伦布莱红衣主教去世，他自己就必然会失去在巴士底狱的职位，而巴松皮埃尔则能重新回到宫廷中。他的预言几乎成真了，但实际情况却与巴松皮埃尔的设想大相径庭——因为黎塞留去世后，一切仍如往常一样，巴松皮埃尔几乎没有机会离开监狱。杜·特伦布莱以极其礼貌的态度接待了达塔尼昂，并邀请他与自己一起用晚餐，因为他自己也正要用餐。“我很乐意接受邀请，”达塔尼昂回答道，“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带来的信封上写着‘速来’二字。”“您说得对，”杜·特伦布莱说，“喂，少校！让他们把25号带下来吧。”

那个不幸的囚犯一跨进巴士底狱的大门，就不再是一个人——而变成了一个编号而已。达达尼昂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后不禁打了个寒颤；他仍然骑在马背上，不愿下马，只是凝视着那些铁栏、带扶壁的窗户以及高大的城墙。这些景象他此前只曾在护城河的另一侧看到过，但二十年来一直令他心生敬畏。这时，一阵钟声响起。“我得走了，”杜·特伦布莱说道，“有人叫我去签署释放囚犯的文件。很高兴能再次与您见面，先生。”“如果我违背了您的愿望，愿魔鬼把我毁灭！”达达尼昂微笑着念出这句诅咒语，“才在院子里待了五分钟，我就已经觉得难受极了。去吧！我宁愿死在稻草堆上，也不愿做巴士底狱的狱长，每年只能挣一千金币。”他刚说完这番话，囚犯就到了。见到他时，达达尼昂简直忍不住发出惊叹。那名囚犯上了马车，似乎并没有认出这名火枪手。“各位先生，”达达尼昂对那四名火枪手说，“我奉命要格外小心地看管这名囚犯。由于马车上没有锁，我就坐在他旁边吧。里勒邦先生，请帮我牵住马的缰绳。”说着，他便下了马，把马的缰绳交给那名火枪手，然后坐在囚犯身旁，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全速前往皇家宫殿。”马车继续前行，达达尼昂趁他们经过的拱门处光线昏暗之际，扑进了囚犯的怀里。“罗什福尔！”他喊道，“是你吗？真的是你？我没看错吧？”“达达尼昂！”罗什福尔也喊道。“啊！我可怜的朋友！”达达尼昂继续说道，“我已经四五年没见到你了，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唉，”罗什福尔说，“我觉得，死人和被活埋的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吧。现在，我就被活埋了……”

“或者差不多吧。”
“那你是因为什么罪被关在巴士底狱里的？”
“你想让我说实话吗？”
“是的。”
“那好吧，我不知道。”
“罗什福尔，你怀疑我吗？”
“不！以一个绅士的荣誉起誓；但我不可能因为所指控的理由而被关押，那是不可能的。”
“什么理由？”达达尼昂问道。
“偷窃。”
“偷窃！你，罗什福尔！你在取笑我吧。”
“我明白了。你是说这需要一个解释，对吧？”
“我承认。”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晚上，在杜伊勒里宫的雷纳尔公寓里，我和阿尔库尔公爵、丰特拉耶、德里厄等人一起狂欢之后，阿尔库尔公爵提议我们去新桥那儿搞点恶作剧；你知道的，那是奥尔良公爵曾经流行过的把戏。”
“罗什福尔，你疯了吗？都这个年纪了！”
“不，我只是喝醉了。不过，因为我觉得那种玩法太无聊，于是我建议德里厄骑士我们不要亲自参与，而是作为旁观者，而且为了能看得更清楚，我们应该爬到那匹青铜马上。说干就干。多亏了那些被当作马镫用的马刺，我们很快就爬到了马背上；位置很好，能够看到一切。已经有四五件衣服被巧妙地拿走了，而那些受害者们谁也不敢出声，就在这时，有个没耐心的家伙忍不住大喊‘有贼！’，结果引来了弓箭手队伍。阿尔库尔公爵、丰特拉耶和其他人都逃走了；德里厄也想逃跑，但我告诉他他们不会在我们所在的地方找我们。他却不听，试图用脚踩马刺下来，结果马刺断了，他摔了下来，腿也断了。他非但不保持沉默，反而像待刑的人一样大声尖叫。那时我也准备下马，但为时已晚；我落入了弓箭手们的手中。他们把我带到了沙泰莱监狱，然后……”

我睡得很熟，因为我相信第二天自己就能重获自由。第二天过去了，又过了一天，一周的时间也过去了；于是我给红衣主教写了信。就在同一天，他们来接我，把我带到了巴士底狱。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你认为这是因为我犯了亵渎神明的罪——骑在亨利四世的背上吗？”
“不，你是对的，亲爱的罗什福尔，不可能是那个原因；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的。”
“啊，真的！我忘了问你——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去见红衣主教。”
“他找我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要被带过来。”
“不可能——你可是大臣的宠臣啊！”
“宠臣？绝对不是！”达达尼昂叫道。“唉，我可怜的朋友！我和二十二年前在梅翁见到你时一样，都是个卑微的加斯科涅人罢了，唉！”他说完这句话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很有权势啊。”
“只是因为红衣主教偶然叫我过去而已。我仍然是火枪队的中尉，已经这样二十年了。”
“那你就没遇到什么不幸吗？”
“我能有什么不幸呢？用一句我早已忘记的拉丁文诗句来说吧：‘雷电从不击中山谷’，而我就是一座山谷，亲爱的罗什福尔——最卑微的人之一。”
“那么马扎然还是那个马扎然吗？”
“还是一如既往，朋友。据说他已经和女王结婚了。”
“结婚了？”
“就算不是她的丈夫，那他也肯定是她的情人。”
“真让我吃惊。你竟然拒绝白金汉，却选择马扎然！”
“女人就是这样，”达达尼昂冷淡地回答。
“像女人，但不是女王。”

“哎呀！在这种事情上，女人可是最弱的。”
“那德·博福尔先生呢？他还在监狱里吗？”
“是的。为什么问？”
“哦，没什么，只是希望他如果对我有好感的话，能帮我摆脱困境。”
“你或许比他更接近自由，所以应该由你来帮他出来。”
“还有，”囚犯问道，“关于与西班牙开战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与西班牙，”达达尼昂回答，“而是巴黎。”
“你什么意思？”罗什福尔叫道。
“听到炮声了吗？市民们正在自娱自乐呢。”
“那你——真的认为这些资产阶级能做点什么吗？”
“只要有个领袖来团结他们，他们还是能有所作为的。”
“不能自由真是悲惨啊！”
“别灰心。既然马扎然召见你，那肯定是需要你的帮助。我真为你高兴！已经很多年没人愿意雇用我了，可见我的处境有多糟糕。”
“把你的不满说出来吧，这是我给你的建议。”
“听着，罗什福尔，我们做个约定吧。我们是朋友，对吧？”
“哎呀！我的身上还有你们友谊的痕迹——三道你剑划出的伤痕呢。”
“好吧，如果你再次得到重用，可别忘记我。”
“以罗什福尔的名誉起誓，但你也要为我做同样的事。”
“我答应你。”
“所以，只要有机会为我说话——”
“我一定会说的，你呢？”
“我也会这么做。”

“对了，我们还要谈谈你的那些朋友吗？阿托斯、波尔托斯和阿拉米斯？还是说你已经把他们忘了？”
“差不多吧。”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如你所知，我们分开了。我只知道他们还活着；偶尔会间接听到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但他们身处世界的哪个角落，我实在不知道。不，以我的名誉发誓，除了你之外，我这世上没有别的朋友了，罗什福尔。”
“还有那个被我任命为皮埃蒙特大队中士的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
“普兰谢！”
“那个了不起的普兰谢。他现在怎么样了？”
“说不定此刻他正带领着一群暴徒呢。他娶了一个在隆巴德街开糖果店的妇人，因为他向来就喜欢甜食；现在他是巴黎的市民了。在我成为上尉之前，那个怪家伙肯定就能当上警长了。”
“来吧，亲爱的达达尼昂，振作一点！勇敢点！正是在命运最糟糕的时候，好运才会降临到我们身上。今晚，你的命运就要开始改变了。”
“阿门！”达达尼昂喊道，同时停下了马车。
“你在做什么？”罗什福尔问道。
“我们快到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离开你的马车；我们本来就不应该互相认识。”
“你说得对。再见了。”
“再见。记得你的承诺。”
五分钟后，一行人进入了庭院。达达尼昂带着囚犯走上大楼梯，穿过走廊和前厅。当他们停在红衣主教的书房门口时，达达尼昂正要通报身份，这时罗什福尔拍了他的肩膀。
“达达尼昂，让我告诉你，在整个行程中我一直都在思考的事情：我看着那些不断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民众，他们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你和你的四名手下。”

“说出来吧。”达达尼昂回答道。
“我只需大喊一声‘救命！’，你和你的同伴们就会被砍成碎片，那样我就能获得自由了。”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中尉问道。
“得了吧！”罗什福尔叫道，“我们不是发过友谊的誓言吗？啊！要是当时在场的不是你，我倒还不一定……”
达达尼昂鞠了一躬。他心想：“难道罗什福尔已经变得比我更好了吗？”随后他让人去通报大臣。
马扎然听到他们的名字后立刻说道：“让罗什福尔先生进来吧，同时请达达尼昂先生稍等，我还有事情需要他帮忙。”
这番话让达达尼昂非常高兴。正如他所说，已经很久没有人需要他的服务了；而马扎然愿意再利用他的能力，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好兆头。
罗什福尔因为这些话而变得警惕起来，他走进房间后，看到马扎然正坐在桌旁，穿着普通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教会的神职人员——他的装束与当时的修道院长类似，只不过他的围巾和长袜是紫色的。
门一关上，罗什福尔便朝马扎然瞥了一眼，马扎然也以同样隐秘的眼神回视了他。
红衣主教的模样几乎没变：他依然穿着整洁得体的衣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还散发着香水味。由于他对服饰极为讲究，看起来年龄只有实际年龄的一半。而罗什福尔因为在监狱里度过了五年时间，几年间就显得苍老了许多；这位已故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忠实朋友，如今的黑发已经变成了白色，原本深褐色的肤色也变得极其苍白，显出虚弱之态。马扎然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说：“这个人看来不太适合承担重任。”
过了一会儿——对罗什福尔来说仿佛过了很长时间——马扎然从一堆文件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罗什福尔，说道：“这里有一封您请求获释的信，罗什福尔先生。原来您现在还在监狱里啊？”

听到这个问题，罗什福尔的全身都在颤抖。“可是我以为，”他说，“阁下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段情况——”
“我？哦，不！巴士底狱里关着许多囚犯，他们都是黎塞留先生在世时被关进去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是的，但就我个人而言，大人，不可能如此，因为是我遵从了阁下的命令才从沙泰莱监狱被转移到巴士底狱的。”
“你这么认为？”
“我确信如此。”
“啊，等等！我想我记起来了。你曾经拒绝为女王前往布鲁塞尔，对吧？”
“啊！原来如此！”罗什福尔叫道，“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我真是个笨蛋，虽然花了五年时间试图找出原因，却始终没有发现。”
“但我并不是说这就是你被监禁的原因。我只是想问你，你当时是否拒绝为女王去布鲁塞尔，而之前却同意为已故的红衣主教办事？”
“这正是我拒绝返回布鲁塞尔的原因。那时情况极为危险。我被派往那里去截获查莱与大公之间的信件，即便当时被发现了，我也差点被撕成碎片。我怎么可能再回到布鲁塞尔呢？那样只会伤害女王，而非为她服务。”
“唉，既然最正当的动机也容易被误解，女王自然只把你的拒绝视为一种明确的反抗——在已故红衣主教在世时，她就经常因为你的事而抱怨你；没错，就是女王陛下……”
罗什福尔轻蔑地笑了。
“既然我在红衣主教黎塞留在世时就是他忠实的仆人，那么在他去世后，我理应不顾一切地为您效力。”
“至于我，罗什福尔先生，”马扎然回答道，“我可不像黎塞留先生那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我只不过是个大臣而已，根本不需要仆人，因为我本身就是女王的仆人。而女王生性敏感，听到你拒绝服从她的命令后，便将其视为一种战争宣言。因为她认为你是个……”

她拥有卓越的才能，因而也极其危险，她希望我确保你的安全；这就是你被关在巴士底狱的原因。不过，你的释放还是有可能的。你是那种能够理解某些事情，并且在理解之后能够果断行动的人——”
“这就是红衣主教黎塞留的看法，大人。”
“那位红衣主教，”马扎然打断道，“是个伟大的政治家，正因如此，他才比我优秀得多。我是个直率、单纯的人，这正是我的缺点。我的性格实在太过坦诚，典型的法国式作风。”
罗什福尔咬住嘴唇，强忍住笑意。
“现在说正事吧。我需要朋友，需要忠诚的仆人。我说‘需要’，其实是王后需要他们。没有她的命令，我什么都不会做——请明白这一点；不像黎塞留先生，他总是为所欲为。所以我永远不可能像他那样成为伟大的人物，但作为补偿，我会成为一个好人，罗什福尔先生，我希望能向你证明这一点。”
罗什福尔很熟悉那柔和的嗓音，有时其中会带着一种轻柔的口齿不清的声音，就像小毒蛇的嘶嘶声。
“我愿意相信您的话，大人，”他回答道，“不过，我几乎没见到过您所说的那种善良品质的体现。请别忘了，我在巴士底狱里待了五年，而没有任何东西比监狱的铁栅栏更具有欺骗性了。”
“啊，罗什福尔先生！我不是已经告诉过您了吗？那件事与我毫无关系。王后——您就不能体谅一下王后和公主们的任性吗？不过，那些事情已经像来时一样突然消失了，也被遗忘了。”
“先生，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女王陛下在各种庆典以及皇宫里的朝臣们包围中已经把那件事给忘了，但我可是要在巴士底狱里度过那些年的人……”
“啊！天哪！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您真的认为皇宫是欢乐的所在吗？不，我们在那里也遇到了很多麻烦。至于我，我一直都以公平、正直的方式行事，一如既往。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决定呢？罗什福尔先生，您愿意加入我们吗？”

“大人，我非常希望如此，但我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在巴士底狱里，人们只与士兵和狱卒谈论政治；大人，您根本无法想象那些人其实对发生的事情了解得多么少。我属于巴松皮埃尔先生的阵营。他 ainda是法国的十七位贵族之一吗？”
“他已经死了，先生，真是巨大的损失。他对王后的忠诚无以复加；像他这样忠诚的人实在难得。”
“确实如此，”罗什福尔说，“一旦找到这样的人，就立刻把他们关进巴士底狱。不过，世界上这类人其实很多，只是大人没有在正确的方向上寻找罢了。”
“真的吗？请为我解释一下。啊！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您在与已故红衣主教的亲密接触中一定学到了很多东西吧！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如果我给您讲点道理，您会生气吗？”
“我？绝不会！您知道，您可以对我说任何话。我希望被人喜爱，而不是被畏惧。”
“嗯，在我牢房的墙上，用钉子刻着一句谚语：‘主人如何，仆人亦然。’”
“那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说，黎塞留先生能够找到许多可靠的仆人，成群结队地。”
“他？那个总是成为众人攻击目标的家伙！黎塞留一生都在抵御那些针对他的攻击！”
“但他确实成功抵挡住了那些攻击，”罗什福尔继续说道，“因为尽管他有许多敌人，但他也有真正的朋友。我认识一些人，”他继续说——因为他觉得可以借此机会谈谈达达尼昂——“他们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机敏，骗过了黎塞留主教的洞察力；他们凭借勇气，战胜了他的卫兵和间谍；这些人没有金钱、没有靠山、没有信誉，却依然能保护国王的王冠，甚至让红衣主教请求宽恕。”
“但是您所说的那些人，”马扎然微笑着说道，因为他看到罗什福尔正逐渐接近他想要引导的方向，“那些人并非真心效忠于红衣主教，因为他们还与他作对。”

“不；那样的话，他们本应得到更恰当的奖赏。他们不幸地要为那位女王效力，而您刚才不也在寻找为那位女王服务的仆人吗？”
“可您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这些事情的事呢？”
“因为我所说的那些人当时是我的敌人；他们与我为敌；我尽我所能地伤害他们，他们也以同样的方式回击我；大约七年前，其中有一个与我有过多次交集的人用剑刺了我——那是他第三次这样对我；这一刀算是结清了旧账。”
“啊！”马扎然以极为温和的语气说道，“要是我能找到这样的人该多好啊！”
“大人，有个和我描述的那样的男人已经在这儿的门口待了六年，而这六年来您一直没有赏识他，也没有给他任何工作。”
“他是谁？”
“就是达塔尼安先生。”
“那个加斯科涅人！”马扎然装作惊讶的样子叫道。
“那个‘加斯科涅人’救过一位女王，还让黎塞留大人承认，在才能、胆识以及政治手腕方面，自己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家伙罢了。”
“真的吗？”
“正如我向大人所汇报的那样。”
“请给我讲讲吧，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
“这有点困难，大人。”罗什福尔微笑着说。
“那让他亲自告诉我吧。”
“恐怕不行，大人。”
“为什么？”，
“因为这个秘密并不属于他；而且，正如我所说，它与一位伟大的女王有关。”
“他独自完成了这样的任务吗？”
“不，大人，他有三位同伴，都是勇敢的人，正是您刚才所希望找的那种人。”

“那么，这四个人真的彼此紧密相连、真心相待、真正团结在一起了吗？”
“他们简直就像一个人一样——他们的四颗心仿佛都在同一个胸腔里跳动。”
“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亲爱的罗什福尔；请把整个故事讲给我听吧。”
“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会为您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大人。”
“请讲吧，我非常喜欢听故事。”红衣主教说道。
“那么，请听好了，”罗什福尔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从红衣主教的表情中看出他的真实意图。“从前，有一位女王——一位强大的君主，她统治着宇宙中最伟大的王国之一；还有一位大臣，他曾经深爱过这位女王，如今却一心想要伤害她。（大人，不必尝试猜测了，您不可能猜出是谁；这一切都发生在您来到这位女王统治的国度之前很久。）当时，有一位使者来到宫廷，他如此勇敢、如此英俊、如此优雅，以至于所有的女人都为他倾心；女王甚至还不谨慎地送了他一些极为珍贵的饰品，那些饰品是绝无可能被替代的。
由于这些饰品是由国王赠送的，那位大臣便说服国王，要求女王在即将举行的舞会上将这些饰品作为她的珠宝佩戴出来。大人，不用多说，那位大臣其实知道，那些饰品早已随那位远在海外的大使一起离开了。这位尊贵的女王从此沦落到与最普通的臣民无异的境地，从高贵的地位上跌落下来。”
“真的吗！”
“嗯，大人，有四个人决心要拯救她。这四人既不是王子，也不是公爵，更不是有权势的人，他们甚至并不富有。他们只是四名诚实的士兵，每个人都有善良的心、强健的体魄，还有武器，随时准备为需要帮助的人效力。他们出发了。大臣得知他们要出发的消息后，就在路上安排了人阻拦他们，不让他们到达目的地。其中三人被众多袭击者击败并致残，只有一个人成功抵达港口，他杀死了或打伤了那些试图阻止他的人。他渡过了大海，将那些饰品带回了那位伟大的女王手中，让她能够在约定的日子里将它们佩戴在身上。”

“那一天，那件事差点就毁了那位大臣。大人，您觉得那次行动怎么样？”
“真是了不起！”马扎然若有所思地说。
“嗯，我知道还有十个这样的人。”
马扎然没有回答，他在思考。
五到六分钟过去了。
“大人，您没有别的要求了吗？”罗什福尔问道。
“有。您说阿塔尼昂先生也是那四个人之一？”
“是他领导了这次行动。”
“那另外三个人是谁？”
“大人，还是让阿塔尼昂先生来指名吧。他们是他的朋友，不是我的。只有他才能对他们施加影响；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真名。”
“您在怀疑我啊，罗什福尔先生。我需要他、您以及所有人的帮助。”
“那就从我开始吧，大人。经过五六年被囚禁之后，自然会对自己未来的去向感到好奇。”
“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您将担任要职：您要去文森讷，那里关着博福特先生，您要为我好好看住他。怎么了？”
“问题在于，您提出的要求根本不可能实现。”罗什福尔失望地摇着头说。
“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博福特先生是我的朋友，或者更确切地说，我是他的朋友。大人，您忘了吗？正是他为我在王后面前担保过我。”
“但从那以后，博福特先生就成了国家的敌人。”
“也许如此，大人。但我既不是国王，也不是王后，更不是大臣，所以他不是我的敌人，我无法接受您的提议。”
“这就是您所谓的忠诚吗？那我得恭喜您了。您的‘忠诚’可没让您做得太过分，罗什福尔先生。”

“然后，大人，”罗什福尔继续说道，“您应该明白，从巴士底狱出来再进入旺塞讷，不过是换了一个监狱而已。”
“立刻表明你站在博福尔先生那边吧，那才是最诚恳的做法。”马扎然说。
“大人，我被关了这么久，现在只认同一个立场——那就是渴望呼吸新鲜空气。请让我以其他方式工作吧，哪怕是从事危险的任务，但至少让我在开阔的地方活动。”
“亲爱的罗什福尔先生，”马扎然以嘲讽的语气回答道，“你还以为自己还是个年轻人呢？你的精神虽如凤凰般不屈，但体力已经不行了。相信我，你现在应该休息一下。来吧！”
“那么，大人，您还没有决定我的去向吗？”
“恰恰相反，我已经做出了决定。”
贝尔努安走进房间。
“叫一名法官过来，”他说；“然后待在我身边，”他低声补充道。
法官进来了。马扎然写了几句话交给他，随后鞠躬道：“再见了，罗什福尔先生。”
罗什福尔也弯下腰。
“原来如此，大人，我还是要被送回巴士底狱啊。”
“您真聪明。”
“我会回到那里的，大人，但您不让我发挥作用，这是个错误。”
“你？我最大敌人的朋友？别以为只有你才能为我效力，罗什福尔先生。我会找到很多和你一样能干的人。”
“希望如此，大人。”罗什福尔回答道。
随后，他被带下小楼梯，没有经过达塔尼昂正在等候的前厅。院子里，马车和四名火枪手已经准备就绪，但他四处寻找，却找不到他的朋友。

“啊！”他自言自语道，“这改变了形势。如果街上还有很多人，我们就试着向马扎然证明：感谢上帝，我们除了看守囚犯之外，还有别的本事。”说罢，他以一个二十五岁年轻人的敏捷动作跳进了马车里。

第四章 四十六岁的奥地利的安娜

当马扎然与贝尔努安单独相处时，他沉思了好几分钟。他已经获得了不少信息，但还不够。马扎然是个擅长玩牌的骗子——这一细节是由布里埃纳记载下来的。他称之为“利用优势取胜”。现在，他决定在完全了解对手的所有牌况之前，不会与达塔尼昂开始游戏。
“大人，您还有什么命令吗？”贝尔努安问道。
“有，”马扎然回答，“帮我点灯，我要去见王后。”
贝尔努安拿起烛台，为他引路。
红衣主教的居室与王后的居室之间有一条秘密通道；每当马扎然想要拜访奥地利的安娜时，就会通过这条通道。*至今在皇家宫殿中仍能看到这条秘密通道。
在这条通道的尽头，贝尔努安遇到了博韦夫人。她和贝尔努安一样，也知晓这些地下恋情的秘密。博韦夫人负责让正在与年轻的路易十四一起待在祈祷室的奥地利的安娜做好接待红衣主教的准备。
安娜靠在一把宽大的扶手椅上，手托着头，肘部搭在桌子上，注视着她的儿子——后者正在翻阅一本满是插图的大书。这位著名的妇人非常懂得如何以高贵姿态表现得无趣。她常常在祈祷室或自己的房间里消磨数小时时间，既不读书也不祈祷。当博韦夫人出现在门口并通报红衣主教的到来时，那个一直专注于阅读昆图斯·库尔提乌斯著作的孩子……

那些描绘亚历山大英勇事迹的版画让场面显得生动起来，但他却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他说，“他就不先请求见面就直接进来了？”安妮的脸色微微一变。“在当前这个动荡的时期，”她说，“首相有必要不时将发生的一切告知女王，这样才能避免引起宫廷里其他人的好奇或议论。” “可是黎塞留从来不会这样行事，”那个固执的男孩说。“你怎么可能记得黎塞留先生做过什么？你当时还太小，不可能知道这些事。” “我不记得他做过什么，但我已经去打听过了，有人把一切都告诉了我。” “那是谁告诉你的？”奥地利的安妮不耐烦地问道。 “我知道自己绝不能说出那些回答我问题的人的名字，”孩子回答道，“因为如果那样做的话，我就再也学不到什么了。”就在这时，马扎然走了进来。国王立刻站起身来，拿起书，合上后放到桌子上，然后继续站在那里，好让马扎然也不得不站着。马扎然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一切，这便解释了当晚发生的事情。他恭敬地向国王鞠躬，而国王则以一种有些轻蔑的态度回应了他。不过，他母亲的眼神责备了他——因为从幼年起，路易十四就对马扎然怀有敌意，所以他努力以礼貌的态度接待这位大臣。奥地利的安妮试图从马扎然的表情中看出这次意外造访的原因，因为通常情况下，红衣主教只有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才会来到她的房间。大臣微微点了点头，于是女王对博韦夫人说：“是时候让国王去睡觉了，叫拉波特过来吧。”女王已经多次告诉儿子该去睡觉了，而路易也多次坚持要留在原地；但现在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脸色变得苍白，愤怒地咬着嘴唇。

几分钟后，拉波特走进了房间。那孩子直接走向他，甚至没有亲吻他的母亲。
“路易，”安妮说，“为什么不等我亲你一下呢？”
“我以为您生我的气了，夫人；您把我打发走了。”
“我没有打发你走，只是你得了天花，我担心熬夜会让你疲惫。”
“今天您让我去宫殿传达那些引发民众反抗的恶劣法令时，可没担心我会累啊。”
“陛下！”拉波特插话道，试图转移话题，“陛下希望我把蜡烛交给谁？”
“随便给谁都行，拉波特，”孩子说道，然后大声补充道：“除了曼奇尼之外，随便给谁都行。”
曼奇尼是马扎然的侄子，虽然被大臣安排在国王身边，但同样深受路易的厌恶，甚至不亚于马扎然本人。
国王离开房间时，既没有拥抱他的母亲，也没有向马扎然鞠躬。
“很好，”马扎然说，“我很高兴看到陛下从小就养成了厌恶虚伪的品格。”
“您为何这么说？”王后几乎胆怯地问道。
“因为我觉得他离开我们的方式根本无需解释。此外，他也不掩饰自己对我毫无好感。不过，这并不妨碍我全心全意为他服务，就像我为陛下服务一样。”
“请原谅他吧，红衣主教，”王后说，“他还只是个孩子，还不明白自己对您应尽的义务。”
马扎然微笑了。
“但是，”王后继续说道，“您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谈吧？到底是什么事呢？”
马扎然忧郁地坐到椅子上。
“很可能，”他回答道，“我们很快就要分离了，除非您足够爱我，愿意跟我一起去意大利。”

“为什么？”王后喊道，“这怎么可能？”
“因为，正如《蒂斯贝》这部歌剧中所说：‘整个世界都在合谋破坏我们的关系。’”
“您在开玩笑吧，先生！”王后试图恢复往日的威严。
“唉！我并非在开玩笑，夫人。”马扎然回答道。“请仔细听我说。整个世界都在合谋破坏我们的关系。而您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所以也就是说，您也在背弃我。”
“红衣主教！”
“天哪！前几天我不是看见您对奥尔良公爵微笑吗？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对他所说的话微笑？”
“他说了什么？”
“他这么说的，夫人：‘马扎然是个障碍。把他赶走，一切就会好起来。’”
“您希望我做什么？”
“哦，夫人！您可是王后啊！”
“王后？其实我现在任由皇宫里那些满纸胡言的文人摆布，也任由王国里的乡下贵族为所欲为。”
“不过，您仍然有权力将那些您不喜欢的人赶出您的视线！”
“也就是说，那些您不喜欢的人？”王后反问。
“我？把我不喜欢的人赶走？”
“没错。在上一个统治时期，是谁把谢弗勒兹夫人赶走的？她被迫害了十二年啊。”
“那是个心机深重的女人，她想继续利用自己曾经用来对付黎塞留先生的手段来对付我。”
“又是谁解雇了奥特福尔夫人？她那么忠诚，宁愿拒绝国王的恩惠也要留在我身边。”
“那是个伪善的女人，每晚为您脱衣服时都会告诉您，爱上神父是一种罪过——好像只要身为红衣主教就一定是神父一样。”
“还是谁下令逮捕博福特先生呢？”

“那个煽动者，他的目的就是企图谋杀我。”
“您看，红衣主教，”王后回答道，“您的敌人也就是我的敌人。”
“那还不够，夫人，您的朋友也必须成为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吗，先生？”王后摇了摇头。“唉，我已经没有朋友了！”
“在您处境顺利时为何没有朋友，而在困境中却有那么多朋友呢？”
“因为在我处境顺利时，我忘记了那些旧友，先生；因为我表现得就像玛丽·德·美第奇女王一样——她从第一次流放归来后，轻视所有曾为她付出努力的人；第二次被流放时，她在科隆孤独地死去，连自己的儿子也抛弃了她。”
“那么，让我们看看吧，”马扎然说，“现在还有时间弥补这个错误吗？在您的朋友中寻找吧，那些最老的朋友们。”
“您是什么意思，先生？”
“就是我说的——去寻找吧。”
“唉，我四处寻找却毫无结果！我无法影响任何人。先生总是被他的宠臣左右着：昨天是舒瓦西，今天是拉里维埃尔，明天又会换别人。亲王则被副手牵着走，而副手又受盖梅内夫人的影响。”
“因此，夫人，我请您不要在今天的朋友中寻找，而要在过去的朋友中寻找。”
“过去的朋友试图做什么？”王后不安地看着红衣主教。
“没错，”红衣主教继续说道，“在某些情况下，凭借陛下您那敏锐的头脑以及朋友们的帮助，您曾经成功击退过那个敌人的进攻。”
“我？”王后说道，“我只是承受了痛苦而已。”

“没错，”马扎然说，“女人在为自己报仇时总是会遭受痛苦。来吧，我们直入主题吧。你认识罗什福尔先生吗？”
“他是我最痛恨的敌人之一——里什ель厄红衣主教的忠实朋友。”
“我知道，我们把他关进了巴士底狱，”马扎然说道。
“他现在自由了吗？”王后问道。
“没有，他还在那里。我提起他只是为了引出另一个人的名字。你认识达塔尼安先生吗？”他凝视着王后继续问道。
奥地利的安娜心如刀绞地听着这些话。
“那个加斯科涅人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低声自语，然后大声说道：“达塔尼安！请稍等一下，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达塔尼安！有个火枪手曾爱上了我的一个女仆。可怜的姑娘！因为她而我，她被毒死了。”
“你就只知道这些关于他的事吗？”马扎然问。
王后惊讶地看着他。
“先生，”她说，“您似乎在对我进行审问。”
“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回答，”马扎然回答道。
“告诉我您的要求，我会尽力满足的。”王后有些不耐烦地说。
“好吧，夫人，”马扎然鞠躬说道，“我希望您能让我也能分享到您那些朋友带来的好处，就像我把自己所拥有的那点才能和努力分享给您一样。形势十分严峻，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可是！”王后说，“我以为我们已经摆脱了博福特先生啊。”
“是的，您只看到了那股可能摧毁一切的洪流，却没注意到那平静的水面。其实，在法国有一句关于平静之水的谚语。”
“请继续说，”王后说。
“那么，夫人，没有一天我不遭到您那些王子们以及贵族仆从们的羞辱，他们全都是没有理智的机器罢了。”

他们没有意识到，正是我给那些装置上了发条，才让它们运转起来；他们也看不出，在我平静的外表之下，其实隐藏着一个受伤且愤怒之人的轻蔑之心，他发誓总有一天要掌控他们。我们已经逮捕了博福尔先生，但他其实是他们当中最不危险的一个。还有孔代亲王……”“罗克罗伊战役的英雄啊。你在想他吗？”“是的，夫人，我经常想起他。不过，正如我们在意大利说的那样，要耐心点。在孔代亲王之后，就是奥尔良公爵了。”“你在说什么？他是王室的嫡长子，国王的叔叔啊！”“不！他并非王室的嫡长子，也不是国王的叔叔，而是个卑鄙的阴谋家，所有阴谋的幕后主使。他假装带领那些容易相信王室贵族荣誉的人，其实他根本不是最接近王位的人，更不是国王的叔叔。他才是杀害沙莱、蒙莫朗西和辛克-马尔的凶手，现在他又在玩着多年前就玩过的把戏，以为因为有新的对手——一个微笑而非威胁的人——就能赢得这场游戏。但他错了；我不会让那个制造纷争的祸根如此靠近王后，因为那位已故的红衣主教常常因此惹得国王怒不可遏。”安妮脸红了，双手掩面。“我该怎么办？”她在暴君的威压下低声问道。“试着记住那些忠心的仆人们的名字吧，他们不顾黎塞留先生的阻挠，跨越英吉利海峡，沿着他们的足迹追踪，将您送给白金汉的那些珠宝带回给您。”安妮站起身来，浑身散发着威严的气场，仿佛被弹簧驱动一般，以她年轻时那种令人生畏的傲慢姿态看着红衣主教：“你在侮辱我！”她说。“我希望，”马扎然继续说道，似乎要完成被王后的突然举动打断的讲话，“我希望您现在能为您的丈夫做当初为恋人所做的一切。” “又是这样的指控！”王后喊道。“我原以为那些诽谤已经平息或消失了；您至今一直放过我，但既然您又提起这件事，那我最后再说一次——”

“夫人，我并不要求您告诉我，”马扎然对她的勇气感到震惊。“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安妮回答道。“请听：那个时代确实有四颗忠诚的心、四颗坚贞的灵魂、四把可靠的剑，他们拯救的不仅仅是我的生命——还有我的荣誉……”“啊！您承认了！”马扎然惊呼道。“难道只有有罪之人的荣誉才会受到威胁吗？女性难道就不能因为外表而蒙受耻辱吗？没错，外界的舆论对我不利，我差点就蒙受耻辱。但我发誓自己是无辜的，我以……为誓。”女王环顾四周，寻找可以用来起誓的圣物，然后从挂毯后面藏着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银饰镶嵌的玫瑰木小匣子，将其放在祭坛上。“我以这些圣物起誓，白金汉绝非我的情人。”马扎然微笑着问道：“您用来起誓的究竟是什么圣物？我实在难以相信。”女王解下挂在脖子上的小金钥匙，递给红衣主教。“请打开它，亲自看看吧。”马扎然打开匣子，里面只有一把生锈的刀和两封信，其中一封还沾着血迹。“这些是什么？”他问。“这些就是我写给他的唯一两封信，”安妮以女王般的威严回答，尽管岁月流逝，她的手臂依然美丽动人，她伸出手指向敞开的匣子，“这把刀就是费尔顿用来刺杀他的刀。请读一读那些信，看看我是否说谎了。”然而，马扎然并没有阅读那些信，而是拿起了白金汉临死前从伤口中抽出并让拉波特送给女王的那把刀。刀刃呈红色，因为血液已经变成了铁锈。在短暂查看之后，女王的脸色变得像她所倚靠的祭坛上的布一样苍白，马扎然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将刀放回了匣子中。

“好吧，夫人，我相信您的誓言。”
“不，不，读出来！”王后愤怒地叫道，“命令你读出来！我决心今晚就解决这一切，再也不会提起这个话题。你以为，”她露出可怕的微笑说道，“我会愿意再次打开这个箱子来回应未来的任何指控吗？”
马扎然被她的决心所折服，便读出了那两封信。其中一封是王后要求归还那些珠宝的；这封信是由达达尼昂送来的，而且来得正是时候。另一封则是拉波特交给白金汉公爵的，警告他即将遭遇暗杀；不过那封信已经送得太晚了。
“好吧，夫人，”马扎然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否定这些证据。”
“先生，”王后说着，关上箱子并将手放在上面，“如果还有什么要说的，那就是我一直对那些拯救过我的勇士们心存忘恩负义——我从未给过那位英勇的军官达达尼昂任何回报，只有让他亲吻我的手以及这块钻石而已。”
说着，她将美丽的手伸向红衣主教，让他看到她手指上那颗闪闪发光的钻石。
“看来，”她继续说道，“他把钻石卖掉了——他卖掉它是为了再次救我，以便能派人去警告公爵有危险——他把钻石卖给了德埃萨尔先生，我曾在他的手指上看到过那颗钻石。我从他那里买下了它，但它属于达达尼昂。请把钻石还给他吧，先生。既然您有这样一个人为您效力，那就让他发挥点作用吧。”
“谢谢您，夫人，”马扎然说，“我会采纳您的建议的。”
“现在，”王后因情绪激动而声音颤抖着补充道，“您还有别的问题要问我吗？”
“没有了，”红衣主教以最温和的语气说道，“只是恳请您原谅我那些无端的猜疑。我如此深爱您，以至于甚至会对过去的事情感到嫉妒。”
王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微笑。
“既然您没有其他问题要问了，那就请离开我吧，”她说，“经历了这样的场面之后，我希望能独自一人待着。”

马扎然在她面前弯下腰来。“夫人，我愿意退下。您允许我回去吗？”“可以，明天吧。”红衣主教握住王后的手，以一种充满绅士风度的姿态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他刚离开，王后便走进儿子的房间，询问拉波特国王是否已经上床。拉波特指了指正在睡觉的孩子。安妮走上床边，轻轻吻了吻儿子平静的额头，然后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是对拉波特说：“亲爱的拉波特，试着让国王对红衣主教更加礼貌些——他和我都欠他很大的恩情。”

第五章　加斯科人与意大利人

与此同时，红衣主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询问站在门边的贝尔努安，在他离开期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得到否定答复后，他便希望独自待着。独处之后，他打开了走廊的门，又打开了前厅的门。达达尼昂正躺在长椅上睡觉。红衣主教走过去，轻触了他的肩膀。达达尼昂立刻惊醒，像一名随时准备战斗的士兵一样站了起来。

“我在这里，”他说，“谁在叫我？”

“是我，”马扎然面带微笑地说。

“请原谅我，阁下，”达达尼昂说，“我实在太累了……”

“不必道歉，先生，”马扎然说，“您是为我效力而劳累的。”

达达尼昂很欣赏马扎然的谦逊态度。“啊，”他低声说道，“那句‘机遇总在人熟睡时出现’的话有道理吗？”

“请跟我来，先生。”马扎然说。

“等等，”达达尼昂喃喃道，“罗什福尔已经履行了他的承诺，可他到底在哪儿呢？”他仔细搜查了每个角落，却找不到罗什福尔的踪迹。

“达达尼昂先生，”红衣主教坐在扶手椅上说道，“在我看来，您一直都是一个勇敢且正直的人。”

“也许吧，”达达尼昂想，“但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告诉我他的想法。”不过，他还是深深地鞠躬，以表达对马扎然赞美的感激之情。

“好了，”马扎然继续说道，“现在是时候发挥你的才能与勇气了。”

军官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但很快又消失了，因为他并不知道马扎然的真正目的。

“请命令吧，大人，”他说，“我随时准备遵从您的命令。”

“达达尼昂先生，”红衣主教继续说，“在上一个统治时期，您立下了不少卓越的功绩。”

“大人太客气了，何必记挂我这些微不足道的功绩。的确，我的战斗表现还算不错。”

“我说的不是您的战功，先生，”马扎然说，“虽然那些功绩让您获得了不少名声，但还有更出色的表现。”

达达尼昂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您不回答吗？”马扎然追问。

“我在等待，大人，等着您告诉我您所说的功绩究竟是什么。”

“我说的是那次冒险——唉，您应该很清楚我的意思。”

“唉，不，大人！”达达尼昂惊讶地回答。

“您真谨慎——这样更好。我所说的是那次为女王、那些珠宝而进行的冒险，以及您与三位朋友一起完成的旅程。”

“啊！”加斯科涅人想：“这是个陷阱还是不是？我得小心点。”

于是他装出一副愚蠢的表情，就连当时最出色的演员门多里和贝勒罗斯都会羡慕这样的演技。

“太好了！”马扎然叫道，“他们告诉我，您正是我需要的人。来吧，让我们看看您能为我做些什么。”

“只要大人愿意命令，我什么都愿意做。”他回答道。

“您会为我做您为女王做过的事吗？”

“当然，”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他想让我开口说话。他并不比黎塞留更狡猾！该死的家伙！”然后他大声说道：“女王陛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我希望你和你的三位朋友能为我效力。”
“哪位朋友呢，大人？”
“你的那三位朋友——昔日的朋友。”
“昔日的朋友啊，大人！过去我可不止有三个朋友，而是有三十个；二十岁时，谁都会把每个人都当作朋友。”
“唉，先生，”马扎然回答道，“谨慎固然很好，但今天你可能会后悔过于谨慎了。”
“大人，毕达哥拉斯让他的弟子们保持沉默五年，以便学会守口如瓶。”
“但你已经沉默了二十年啊，先生。现在说吧，女王亲自允许你打破这个承诺了。”
“女王！”达达尼昂惊讶地叫道，这次他的惊讶并非装出来的。
“没错，就是女王！为证明我的话，她命令我把这颗钻石给你看，她认为你应该认识它。”说着，马扎然将手伸向那位军官。当军官看到那枚由女王在市政厅舞会当晚送给他的精美戒指时，不禁叹了口气——那枚戒指后来还是被女王从德埃萨尔先生手中买回来了。
“没错。我清楚地记得那颗属于女王的钻石。”
“那么你就明白，我是在以女王的名义与你交谈。请认真回答我，别再装模作样了；这关系到你的利益。”
“说实话，大人，我确实需要赚点钱，您已经忘记我太久了。”
“我们只需要一周时间就能改变这一切。来吧，你已经到这儿了，但你的朋友们呢？”
“我不知道，大人。我们很久以前就分开了，他们三个人都已经不再为王室服务了。”

“那要在哪里找到他们呢？”
“他们在哪儿，那是我的事。”
“好吧，如果我雇佣你的话，你的条件是什么？”
“钱，大人，需要多少就给多少。我清楚地记得，有时候因为我们缺钱而无法继续前进，要不是不得不卖掉那颗钻石，我们恐怕还得继续流浪在路上。”
“该死！钱！而且还是大笔钱！”马扎然说道。“请问，你知道国王的国库里根本没有钱吗？”
“那就像我做的那样吧，大人。卖掉王室的钻石。相信我，不要试图用微不足道的资源来完成这项任务。用这么少的钱是办不成大事的。”
“好吧，”马扎然回答，“我们会满足你的要求。”
“黎塞留的话，”达达尼昂想，“一定会提前给我五百皮斯托尔。”
“那么你愿意为我效力了吗？”马扎然问道。
“是的，只要我的朋友们同意。”
“但如果他们拒绝，你还会可靠吗？”
“我从来没独自完成过任何事情，”达达尼昂摇着头说。
“那就去把他们找来吧。”
“那我该用什么话来说服他们为大人效力呢？”
“你比我更了解他们。根据他们各自的性格来给出相应的承诺吧。”
“我该承诺什么呢？”
“如果他们能像为女王服务那样为我效力，我会给予他们丰厚的回报。”
“但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呢？”
“不必担心，到了行动的时候，我会把需要你做的事情全部告诉你；先等待那个时机，然后再去说服你的朋友们。”

“大人，也许他们不在巴黎。很可能我得亲自前往。我只不过是一名火枪兵中尉，家境贫寒，而旅行需要花钱。”
“我的意图并非让你带着大批随从前往，”马扎然说道，“我的计划需要保密，如果准备过于繁琐的话，就会危及计划的成功。”
“可是，大人，我无法用工资来支付旅费，因为工资已经拖欠三个月了；我也无法用积蓄来支付，因为在二十二年的服役生涯中，我积累的只有债务而已。”
马扎然沉思了片刻，似乎在内心挣扎；随后他走到一个用三重锁锁着的大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袋银币，仔细称了称重量后才交给达达尼昂：“拿着吧，”他叹了口气说，“这只是用来支付你旅途费用的。”
“如果这些是西班牙杜布隆币，甚至是金币的话，”达达尼昂想，“那我们或许还能一起共事。”他向红衣主教行礼，然后将那袋银币放进了自己宽大的口袋里。
“好了，一切都决定了，你现在就可以出发了。”红衣主教说道。
“遵命，大人。”
“对了，你的那些朋友叫什么名字？”
“拉费尔伯爵，以前名叫阿托斯；杜瓦隆先生，我们以前叫他波尔托斯；埃布勒骑士，现在则是埃布勒神父，我们以前叫他阿拉米斯……”
红衣主教笑了起来。“都是些年轻人，为了不玷污家族名声，便用假名加入了火枪兵部队。有长剑，却没有钱。是这样吗？”
“如果上帝允许，这些长剑能为您效力的话，”达达尼昂说，“那我斗胆提个愿望：希望您的腰包也能变轻，而他们的腰包则变重——因为有了这三人，只要您愿意，就能让整个欧洲为之震动。”
“这些加斯科涅人，”红衣主教笑着说，“简直比意大利人还要厚颜无耻。”

“无论如何，”达达尼昂微笑着回答，那笑容几乎和红衣主教的一样狡黠，“等他们拔出剑来时，他们就会被击败。”说完便离开了。当他走进庭院时，他在一盏灯旁停下，迫不及待地翻开了装满金钱的袋子。“全是金币——银币！我就知道。啊！马扎然！你根本不信任我！那对你来说可真是糟糕，因为这可能会带来麻烦！”与此同时，红衣主教则满意地搓着手。“一百皮斯托尔！一百皮斯托尔！就为这一百皮斯托尔，我竟然发现了一个秘密，而黎塞留愿意为这个秘密付出两万枚金币；更不用说那颗钻石的价值了”——他得意地看了看那枚戒指，他没有把戒指还给达达尼昂，而是自己留了下来——“那颗戒指至少值一万法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戒指放进一个装满各种宝石的匣子里——因为红衣主教是个珍宝鉴赏家——然后叫伯努安帮他脱衣服，尽管此时已接近午夜，巴黎的枪声仍不断响起。与此同时，达达尼昂则朝蒂凯托讷街走去，他住在那里的谢弗雷特旅馆里。稍后我们会简单解释一下，为何达达尼昂会选择那个地方作为住所。

第六章 四十岁的达达尼昂

唉！自从我们在《三剑客》的故事中在福索耶尔街12号与达达尼昂告别以来，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也发生了许多事情。达达尼昂的职业生涯并未失败，只是种种环境对他不利。只要还有朋友在身边，他就能保持青春与纯真的性格。他属于那种容易适应他人性格的善良而天真的性格类型。阿托斯将他引向高尚的灵魂境界，波尔托斯赋予他热情，阿拉米斯则让他拥有优雅的举止。如果达达尼昂能继续与这三人保持亲密关系，他一定会成为更出色的人物。首先离开的是阿托斯，他打算回到自己在布卢瓦附近继承的小庄园里去；其次是波尔托斯，他娶了一位律师的妻子；最后是阿拉米斯，他选择出家成为神父。从那天起，达达尼昂感到孤独无助，再也没有勇气去追求那种需要三位伙伴各自提供天赋才能取得成功的职业。

尽管身为火枪手队的一员，达达尼昂仍感到极度孤独。有一段时间，他对博南西厄夫人的美好回忆为他的性格增添了一丝诗意，不过这种感觉终究是短暂的；因为就像世间所有的回忆一样，这些印象也逐渐消失了。驻军生活甚至会对最贵族化的性格造成破坏；不知不觉中，始终待在营地、骑在马背上、过着驻军生活的达达尼昂，变成了（我不知道在当今时代该如何形容）典型的军人。他早年所具备的优雅性格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突出；只不过现在，这种性格被用于处理生活中的琐事，而非大事——也就是与士兵的军旅生活相关的事物，比如一个不错的住处之类的。

丰盛的美食、友善的女主人——这些正是达达尼昂在蒂凯托讷街的那家旅店里所看中的优点。自从达达尼昂住进那家旅店后，店主娘子——一位25或26岁、容貌秀丽动人的弗拉芒女子——就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经过几次恋爱尝试后，由于她的丈夫从中阻挠，达达尼昂曾多次试图用剑刺死他；最终，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那个丈夫偷偷卖掉了些珍贵的葡萄酒，携款带宝消失了。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尤其是他的妻子，她一直幻想自己是个寡妇，坚决认为丈夫已经死去。因此，在达达尼昂的刻意促成下，两人的关系持续了三年，彼此都越来越喜欢对方，互相为对方增光添彩。最终，女主人产生了结婚的念头，向达达尼昂提出要与他结为夫妻。

“啊，胡说！”达达尼昂回答道，“重婚啊，亲爱的！你真的希望这样吗？”

“但他已经死了，我确信。”

“他是个很难对付的人，说不定会回来让我们被绞死呢。”

“那好吧，如果他回来了，你就杀了他吧，你那么厉害又勇敢。”

“哎呀，亲爱的！那不也是自寻死路吗？”

“所以你拒绝我的请求了？”

“当然了——断然拒绝！”

那位美丽的店主十分沮丧。她不仅想让达达尼昂成为自己的丈夫，还想让他成为自己的神明——因为他实在太英俊了，而且留着漂亮的胡子。

到了第四年左右，弗朗什-孔泰战役爆发了。达达尼昂被派往那里，开始准备出发。这时，女主人充满了悲伤，流下了无尽的泪水，还郑重承诺会保持忠诚——当然，这些都是她单方面的承诺。达达尼昂则太过高尚，不愿做出任何承诺；他只打算尽自己所能，为自己的名声增添光彩。

关于这一点，我们都知道达达尼昂的勇气：他毫无畏惧地面对危险，在带领部队冲锋时被子弹击中胸部，倒在了战场上。有人看到他从马上摔下，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他站起来；因此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尤其是那些会因他的死而获得晋升的人。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在军队里，从那些希望总司令死亡的师长们，到那些希望下级士兵死亡的普通士兵，所有人都在盼着某个人的死亡。但达达尼昂绝不是那种会轻易被杀的人。他在战场上昏迷了一整天后，夜间的凉意让他恢复了意识。他找到一个村庄，敲开了最豪华的房子的门，就像在法国，无论何时何地，受伤的人总会受到妥善接待一样，他得到了照料与治疗。某个晴朗的早晨，他的健康状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于是他动身返回法国。回到法国后，他前往巴黎，一到巴黎就直接去了蒂凯托讷街。然而，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除了剑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全部个人物品整齐地摆放在墙上。“他回来了，”他想，“这样更糟了，但也更好了！”不用说，达达尼昂仍在想着那个男人。他打听了一下，得知仆人们都是新来的，而女主人则出去散步了。“独自一人？”达达尼昂问道。“和先生在一起。” “那么先生也回来了？”“当然了，”仆人天真地回答。“要是我有钱的话，”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我就会离开；但我没有钱。我必须留下来，听从女主人的建议，同时阻止这个不速之客的阴谋。”他刚说完这番独白——这恰恰说明，在关键时刻，独白是最自然的行为——门口的女仆突然喊道：“啊！看，夫人带着先生回来了。”

达达尼昂向外望去，在蒙马特街的拐角处，他看到那位女主人正挽着一名高大的瑞士人的手臂走来。那名瑞士人走路时脚步极为轻盈，姿态威严，这让达达尼昂不禁想起了他的老朋友波托斯。

“那就是那位先生吗？”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哦！看来他长得可真高了。”于是他在大厅里选了个显眼的位置坐下来。

女主人一进来就看到了达达尼昂，顿时发出一声惊呼。达达尼昂立刻意识到自己已被认出，便站起身来，跑向她并温柔地拥抱了她。那名瑞士人则一脸茫然地看着女主人，而女主人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啊，原来是你啊，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她惊恐地问道。

“那位先生是您的表弟吗？还是您的兄弟？”达达尼昂毫不尴尬地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他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就扑进了那名瑞士人的怀里，而后者却以极其冷淡的态度接待了他。

“那个男人是谁？”瑞士人问道。

女主人只能发出喘息声作为回应。

“那个瑞士人又是谁？”达达尼昂继续追问。

“那位先生要娶我。”女主人在喘息之间回答道。

“那么，您的丈夫终于死了吗？”

“这跟您有什么关系？”瑞士人反问。

“这跟我有很大关系，”达达尼昂说，“因为没有我的同意，您是无法娶这位女士的……”

“还有呢？”瑞士人问。

“因为——我不会同意的。”达达尼昂答道。

瑞士人的脸立刻变得像牡丹花一样通红。他穿着优雅的制服，而达达尼昂则披着一件灰色的斗篷；瑞士人身高六英尺，达达尼昂则不到五英尺；瑞士人自认为处于自己的地盘上，将达达尼昂视为入侵者。

“您能离开这里吗？”瑞士人怒气冲冲地问道，仿佛已经非常生气了。

“我？绝不可能！”达达尼昂回答道。

“总得有人去求救才行，”一个少年说道。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么一个小个子怎敢与那个体型庞大的男人对抗。达达尼昂顿时怒火中烧，抓住那少年的耳朵，把他拉到一边，命令道：“待在原地别动，否则我就把你的耳朵扯下来。至于你，威廉·泰尔的杰出后裔，快去把我房间里那些让我心烦的衣物收拾起来，然后立刻去别的地方住。”瑞士人开始放声大笑。“我还要离开？”他问道，“为什么？”“唉，好吧！”达达尼昂说，“看来你会说法语。那就过来，我们一起较量一番，我来给你解释。”女主人知道达达尼昂的剑术非常高超，便开始哭泣、撕扯自己的头发。达达尼昂转向她，说道：“那就把他打发走吧，夫人。”“哼！”瑞士人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达达尼昂的提议，他说道：“哼！你算什么人，也敢要求我和你较量？”“我是国王麾下火枪队的中尉，”达达尼昂回答，“因此，在所有事情上我都比你高一级；不过现在的问题不是地位，而是住处——你知道规矩的，谁先回来，谁就能继续住自己的房间。”尽管女主人不断哀求，达达尼昂还是把瑞士人带走了。实际上，她心里更倾向于她的前恋人，不过她也不介意给那个因拒绝她的求婚而侮辱她的傲慢火枪手一点教训。当两人来到战场时已是夜晚。达达尼昂礼貌地请求瑞士人让出那间有争议的房间，但瑞士人摇着头拒绝，并拔出了剑。“那你就只能睡在这里了，”达达尼昂说，“这床很糟糕，但这不是我的错，是你自己选择的。”说完，他也拔出了剑，与对手展开对决。他的对手手腕力量很强，但达达尼昂的敏捷性远胜于力量。瑞士人受了两处伤，却丝毫没有察觉。

他本以为只是受凉而已，但突然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虚弱，不得不坐下来。
“看吧！”达达尼昂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幸运的是，你不用卧床超过两周。留在这里，我会让男孩把你的衣服送过来。再见了！哦，对了，你最好住在蒙托尔盖街的‘Chat Qui Pelote’旅馆里。如果店主还是那个人的话，你在那儿一定能吃得好。再见。”
说完，他心情愉悦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属于他的东西交给那个瑞士人。男孩发现他仍坐在达达尼昂离开时的位置上，显然仍被对手的冷淡所困扰。
男孩、女店主以及整个旅馆的人，都对达达尼昂怀有极高的敬意，就如同赫拉克勒斯重返人间再次完成十二项任务时人们对他的尊敬一样。
但当他和女店主单独相处时，他说：“现在，漂亮的玛德琳，你应该知道瑞士人和绅士之间的区别了吧。而你，表现得就像个酒馆女侍。那你就自食其果吧——因为这样的行为让你失去了我的尊重和庇护。我赶走那个瑞士人是为了羞辱你，但我不会再住在这里了。我不会在必须鄙视别人的地方过夜。喂，男孩！把我的行李送到布尔多奈街的Muid d’Amour旅馆去。再见，夫人。”
说着这些话的达达尼昂显得既威严又悲伤。女店主扑到他脚下，请求他的原谅，并用温柔而坚定的方式挽留他。还用得着再说吗？炉火重新燃烧起来，漂亮的玛德琳哭泣着，而达达尼昂则感到饥饿、寒冷以及爱意的侵袭。他选择了宽恕，既然宽恕了，也就决定留下来。
这就是为什么达达尼昂后来能住在蒂凯托讷街的Chevrette旅馆里。
之后，达达尼昂心事重重地回家，他觉得拿着马扎然的钱袋子，还有想起那颗他曾视为己有的美丽钻石——那颗他曾在那个晚上看到大臣手指上的钻石——会带来些许乐趣。
“如果那颗钻石能再次落入我手中，”他想着，“我会立刻把它换成钱，然后用这些钱买下……”

我父亲的城堡周围没有土地，那地方倒挺漂亮的，不过除了一个面积与“无辜者墓地”相当的花园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土地。我只能等待着，希望有哪位被我的美貌所吸引的富家女主动前来嫁给我。到那时，我想要三个儿子：第一个让他说成贵族，像阿托斯那样；第二个让他成为优秀的士兵，像波尔托斯那样；第三个则让他成为出色的神父，像阿拉米斯那样。唉！那样的生活肯定比我现在过的要好得多。可是马扎然先生是个卑鄙的家伙，他绝不会为了我而放弃自己的钻石。

走进蒂凯托讷街时，他听到一阵巨大的响声，发现房子附近挤满了人。

“哦！”他说道，“酒店着火了吗？”然而，当他走近罗伊的酒店时，才发现人群聚集在隔壁的房子前。人们举着火把，又喊又叫。借着火把的光，达达尼昂看到了一些穿制服的人。他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告诉他，有二十名市民在某个人的带领下，袭击了一辆由红衣主教的卫队护送的马车；但由于有援军赶到，袭击者们被迫逃走了，而那个首领则躲进了他住处旁边的酒店里，现在那栋房子正在被搜查。

年轻时，达达尼昂常常带领平民反抗军队，但他已经改掉了那些冲动的习惯。此外，他口袋里还有红衣主教给的100枚金币，所以他二话不说就进了酒店。在那里，他看到玛德琳很担心他的安危，急于告诉他当晚发生的一切，但他打断她，命令她把晚餐送到他的房间，并再给他一瓶上等的勃艮第葡萄酒。

他拿着钥匙和蜡烛上楼回到自己的卧室。因为房子结构的原因，他选择住在四楼；说实话，他的房间就在排水沟上方、屋顶下方。他一进房间，首先就把装有钱的包用新锁锁在一个旧柜子里。等晚餐准备好后，他就让送餐的服务员离开，然后坐下来吃饭。

他并没有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不，达达尼昂认为，事情如果不在合适的时机处理，就永远无法做好。他饿了，吃完饭后就上床睡觉了。

他是那种认为夜晚的宁静能带来智慧的人。夜里他入睡，而清晨醒来时，他精神焕发、心境平和，对一切事物都有了最清晰的见解。虽然早已没有理由再有这样的灵感，但他依然整夜安睡。天亮后，他醒来，在房间里走动了一会儿。“1643年，”他说，“就在那位已故红衣主教去世之前，我收到了阿托斯的来信。那时我在哪儿呢？让我想想……哦！当时我正在贝桑松的战壕里。他告诉我——让我想想——内容是什么来着？他说自己住在一处小庄园里——但具体在哪儿呢？我刚读到那个地方的名字，风就把信吹走了，估计是吹到西班牙人那儿去了。再想阿托斯也没用了。再看看：关于波尔托斯，我也收到了他的来信。他邀请我在1646年9月去他那儿的庄园参加狩猎活动。不幸的是，因为父亲去世，我当时正在贝阿尔恩，所以信也跟着我到了那里。信送到时我已经离开贝阿尔恩了，直到1647年4月才收到它。由于邀请的是1646年9月，所以我无法前往。让我找找这封信吧，它应该和我的地契在一起。”达达尼昂打开了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一个旧箱子，箱子里装满了与家族两百年来失去的领地相关的羊皮纸文件。他欣喜若狂，因为上面有波尔托斯那醒目的笔迹，还有一些由他妻子所写的文字。达达尼昂急切地寻找信的开头部分，上面写着信的寄出地点是瓦隆城堡。波尔托斯忘了还需要写地址；他太骄傲了，以为所有人都会知道瓦隆城堡的位置。“真是个自大的家伙，”达达尼昂说道。“不过，我还是先找到他吧，反正他也不缺钱。阿托斯因为酗酒，现在肯定已经变成傻子了。而阿拉米斯则因为不停地跪拜而变得虚弱不堪。”他又看了看那封信，上面还有附言：“我通过同一个信使把信寄给我们值得尊敬的朋友阿拉米斯，他现在应该在修道院里。”

“在他的修道院里！哪座修道院？巴黎就有大约两百座，法国则有三千座；也许他进入修道院后就改了名字。啊！要是我精通神学的话，就能想起他当年在克雷夫科尔时与蒙迪迪埃的牧师以及耶稣会会长争论过什么问题；那样我就能知道他信奉哪种教义，进而推断出他以哪位圣人为自己的守护圣人。

“好吧，那我回去找红衣主教，请求他给我一张可以进入所有修道院的通行证，甚至是女修道院也行。这倒是个有趣的主意，说不定我能以阿基里斯这个名字找到我的朋友。但是，不行！那样我会被红衣主教的看法所左右。只有那些地位崇高的人才会感谢你为他们做不可能的事；他们认为那些可能做到的事他们自己就能搞定，他们说得对。不过，我们还是再等等，好好思考一下吧。我收到了他的来信，那个可爱的家伙，他在信中甚至向我请求帮个小忙，实际上我也确实帮了他。没错，可是我现在把那封信放哪儿了呢？”

达达尼昂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存放他旧衣服的衣柜前。他寻找着1648年穿的那一件上衣，由于他很有条理，很快就找到了挂在挂钩上的那件衣服。他伸手进口袋，拿出一张纸——那是阿拉米斯的来信：

“达达尼昂先生：您知道，我和某个绅士发生了争执，他约我今晚在皇家广场见面。因为我属于教会人士，如果让除了像您这样的可靠朋友之外的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对我造成伤害，所以我写信请求您担任我的陪衬。

“您从新圣凯瑟琳街进入，右边第二盏灯下就能找到您的对手。我则会在第三盏灯下与我的对手会面。

“谨致问候，
阿拉米斯”

达达尼昂试图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去了约定的地点，在那里遇到了那个对手，但他从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他给了对方一记漂亮的剑击，然后……

他朝阿拉米斯走去，而阿拉米斯也刚好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前来与他会合。“一切都结束了，”阿拉米斯说道，“我想我已经杀死了那个傲慢的家伙。不过，亲爱的朋友，如果你需要我，你知道我一定会全力为你效力。”说罢，阿拉米斯与他握了握手，便消失在拱廊之下。

这样一来，他既不知道阿拉米斯在哪里，也不知道阿托斯和波尔托斯在何处，整个情况变得极为令人困惑。就在这时，他仿佛听到房间窗户的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立刻想到自己的行李，于是从睡觉的房间里冲了出来。他没有看错——当他走进卧室时，确实有个男人正从窗户爬进来。

“啊！你这个恶棍！”达达尼昂叫道，以为对方是小偷，立刻拔出了剑。

“先生！”那人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把剑收回去吧，不要在不了解情况的情况下就杀我。我不是小偷，而是个正直的公民，生活优渥，还有自己的房子。我叫——啊！您一定是达达尼昂先生吧？”

“那你就是普兰谢特！”副队长叫道。

“随时为您效劳，先生，”普兰谢特欣喜若狂地说，“只要我还能够为您服务的话。”

“也许可以吧，”达达尼昂回答道，“但为什么你会在一月份的早上七点钟在房顶上跑来跑去呢？”

“先生，”普兰谢特说，“您应该知道这件事，不过或许您不该知道……”

“那就告诉我们吧，”达达尼昂说，“不过先在窗户上垫块布，再拉上窗帘。”

“先生，”谨慎的普兰谢特说，“首先，您和罗什福尔先生关系好吗？”

“非常好，他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啊！那更好了！”

“可是罗什福尔和您这种闯入我房间的行为有什么关系呢？”

“啊，先生！我得先告诉您，罗什福尔先生其实是——”

普兰谢犹豫了片刻。
“哎呀，我知道他在哪儿，”达达尼昂说，“他在巴士底狱里。”
“也就是说，他曾经在那里，”普兰谢回答道，“但昨晚他再次被带回那里时，幸好您没有陪着他。当他的马车经过铁匠街时，那些守卫侮辱了当地民众，民众便开始辱骂他们。囚犯觉得这是逃跑的好机会，于是呼喊自己的名字并求救。我当时就在现场，听到了‘罗什福尔’这个名字。我清楚地记得他。于是我大声宣布他是一名囚犯，是博福特公爵的朋友，正在寻求帮助。民众怒不可遏，他们停下了马匹，将那些守卫砍成了碎片，而我则打开了马车的门，罗什福尔先生跳了出来，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这时，一支巡逻队经过了。我不得不往蒂凯托讷街方向撤退；他们继续追赶我，我只好躲进旁边的房子里，藏在两张床垫之间。今天早上，我冒险沿着排水沟逃了出来——”
“嗯，”达达尼昂打断他，“我很高兴罗什福尔终于获释了。不过你要是落入国王的仆人手中，他们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绞死你。不过我答应你，会在这里藏着你。虽然这么做可能会让我失去我的副官职位，但如果有人发现我为叛徒提供庇护的话……”
“啊！先生，您知道，我愿意为您冒生命危险。”
“那你就说你已经这么做了吧，普兰谢。我可没忘记自己欠你的那些。坐下来，安心吃饭吧。我看你一直盯着我剩下的晚餐看呢。”
“是的，先生；因为从昨天到现在，我只吃了一片涂了黄油的面包，上面还有些果酱。虽然我在适当的时候也会吃点甜食，但我觉得这顿晚餐实在太简单了。”
“可怜的家伙！”达达尼昂说。“好了，快吃吧。”
“啊，先生，您又要第二次拯救我的性命了！”普兰谢叫道。于是他坐到桌旁，像在福索耶尔街的快乐时光里那样大口吃饭。而达达尼昂则来回踱步，思考着如何在当前情况下利用普兰谢。就在他思考之际，普兰谢也尽力弥补失去的时间。

他终于满意地叹了口气，停了下来，似乎已经暂时缓解了饥饿感。
“来吧，”达达尼昂说道，他认为现在正是开始审问的好时机，“你知道阿托斯在哪儿吗？”
“不知道，先生。”普兰谢特回答。
“你真不知道！那你知道波尔托斯在哪儿吗？”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阿拉米斯呢？”
“也一点都不知道。”
“该死！真该死！”
“不过，先生，”普兰谢特露出机智的神情说，“我知道巴赞在哪儿。”
“他在哪儿？”
“在圣母院。”
“他在圣母院做什么？”
“他是那里的看门人。”
“巴赞在圣母院当看门人？他肯定知道他的主人在哪儿！”
“毫无疑问，他一定知道。”
达达尼昂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剑，穿上斗篷准备离开。
“先生，”普兰谢特用悲伤的语气说，“您要这样把我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吗？请想想，如果我被发现在这里，那些没看到我进来的人会把我当成小偷的。”
“没错，”达达尼昂说。“那你看，你会说某种方言吗？”
“先生，我能做的比那更好，我会说弗拉芒语。”
“你到底是在哪儿学会的这种语言？”
“我在阿图瓦地区学的，我在那儿战斗了好几年。听吧，先生：‘Goeden morgen, mijnheer, ik ben bezorgd om uw gezondheid.’”
“那是什么意思？”
“您好，先生！我很关心您的健康状况。”
“他这也算语言吗？不过没关系，这样也足够了。”

达达尼昂打开门，叫来一名服务员，让他请玛德琳上楼。女房东出现后，看到普兰谢特时显得十分惊讶。“亲爱的女房东，”达达尼昂说，“让我向您介绍您的兄弟，他刚从佛兰德斯赶来，我打算让他为我工作。”“我的兄弟？”“彼得先生，请向您的妹妹问好。”“欢迎你，姐姐。”普兰谢特说道。“日安，兄弟。”女房东惊讶地回答道。“事情就是这样，”达达尼昂继续说，“这就是您的兄弟，玛德琳。您可能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他；他来自阿姆斯特丹。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您得给他准备好衣服。大约一小时后我回来时，您就要把他作为仆人介绍给我。因为有您的推荐，尽管他不会说法语，我还是会收留他。明白了吗？”“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没别的要求了。”玛德琳说。“您真是位好心人，我非常感激您。”说完，达达尼昂便动身前往圣母院。

第七章
探讨半佩斯托尔可能产生的奇异效果

当达达尼昂穿过新桥时，他为自己能再次找到普兰谢而感到高兴，因为那时他急需一个聪明的仆人；同时，他也庆幸通过普兰谢以及他在隆巴德街所掌握的势力，能够在那个资产阶级准备与宫廷派系开战的临界时刻建立起与他们的联系。这就好比在敌人阵营中安插了间谍一般。怀着这样的心情，达达尼昂既感激这次偶遇普兰谢，又对自己感到满意，于是他来到了圣母院。他跑上台阶，进入教堂，然后询问正在清扫小礼拜堂的看门人是否认识巴赞先生。
“巴赞先生？那个看门人？”看门人问道。“是的，他就在那儿，正在圣母的小礼拜堂里做弥撒。”
达达尼昂几乎欣喜若狂——他原本已经放弃找到巴赞的希望，但现在他想，既然已经掌握了线索的一端，那么就一定能找到另一端。他在小礼拜堂对面跪下，以便不会错过巴赞的动向；由于他几乎忘记了祈祷，也没带书，便利用这段时间仔细观察巴赞。
值得注意的是，巴赞穿着衣服时的样子同样显得庄重而神圣。不难看出，他已经实现了自己的野心，而他手中那根银制权杖，在他看来，就跟孔代在弗里堡战斗时扔向或没有扔向敌军阵地的元帅权杖一样，是一种荣耀的象征。他的外貌也发生了变化，就像他的衣着一样——他的身材变得更加圆润，仿佛具有了某种神圣的气质。他面容上的突出特征是……

他的面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虽然还有鼻子，但两侧的脸颊变得肥厚，把鼻子的部分也占去了；下巴与喉咙连在了一起；眼睛因为脸颊的肿胀而显得浮肿。他的头发被剪得整整齐齐，遮住了前额，一直到眉毛处。

此时，主持仪式的神父正在结束弥撒，而达达尼昂则一直注视着巴赞。神父念完圣礼的祷文后便退了出去，并给予了祝福。那些跪着的信徒们接受了这份祝福，这让达达尼昂大吃一惊——他认出那名神父正是那位副神父，也就是著名的让·弗朗索瓦·贡迪。当时，贡迪已经预感到自己将来要扮演的角色，于是开始通过施舍来赢得人们的好感。正因如此，他才会不时地主持那些只有普通人才会参加的弥撒。

达达尼昂也和其他人一样跪下来，接受了祝福并画了十字架。但当轮到巴赞时，他抬头望向天空，以极其谦卑的姿态走在最后，达达尼昂便拉住了他的袍子。

巴赞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仿佛看到了蛇一般。“达达尼昂先生！”他喊道，“撒旦，退去吧！”

“哎呀，亲爱的巴赞！”军官笑着说，“这就是你接待老朋友的方式吗？”

“先生，”巴赞回答道，“一个基督徒真正的朋友应该是那些帮助他获得救赎的人，而不是那些阻碍他的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巴赞。我实在看不出自己怎么会成为你获得救赎的障碍。”达达尼昂说。

“您忘了，先生，您差点就永远毁掉了我主人的救赎机会；正因为您，他差点因为继续担任火枪手而永远堕入地狱，而实际上他的真正使命是在教会里服务。”

“亲爱的巴赞，您应该从我现在所处的处境中看出，我已经彻底变了。岁月使人变得理智起来。我相信，您的主人现在一定也在通往救赎的路上。”

“为了得到救赎，我希望你告诉我他在哪儿，这样他就能帮助我了。”
“不如说，是想要把他带回你们那个世界去。幸运的是，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什么！”达达尼昂叫道，“你不知道阿拉米斯在哪儿？”
“以前，”巴赞回答，“阿拉米斯是他那该死的名字。所谓阿拉米斯，其实就是西玛拉，那是个恶魔的名字。对他来说幸运的是，他已经不再使用那个名字了。”
“那么，”达达尼昂决心坚持到底，说道，“我要找的不是阿拉米斯，而是埃布勒神父。来吧，亲爱的巴赞，告诉我他在哪儿。”
“达达尼昂先生，我不是已经告诉过您了吗？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是的，但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那确实是事实，先生——纯粹的事实，是善良上帝的真理。”
达达尼昂清楚地意识到，从这个人那里根本得不到任何信息。显然，他是在假装不知道阿拉米斯的行踪，但他的谎言却十分大胆且坚决。
“好吧，巴赞，”达达尼昂说，“既然你不知道你的主人住在哪里，那我们就别再谈这个了；让我们以好朋友的身份分开吧。收下这半枚 pistole，为我干杯吧。”
“我不喝酒，”巴赞尊严地推开了军官的手，“那东西只适合普通人喝。”
“真是个清廉的人！”达达尼昂低声嘀咕道，“我真倒霉。”就在他陷入沉思时，巴赞朝圣器室走去，即便到了那儿，他也要把门关上并锁好，才觉得安全。
达达尼昂仍在沉思，这时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他转过身，正要发出惊讶的叫声，那人却示意他保持安静。
“你是罗什福尔吗？”他低声问道。
“安静点！”罗什福尔回答道。“你知道我现在自由了吗？”

“我是从源头那里得知的——来自普兰谢。那你为何而来？”
“我来感谢上帝让我得以获救，”罗什福尔说道。
“仅此而已？我想不全是这样吧。”
“来接受副主教的命令，同时看看能否让马扎然稍微清醒一点。”
“这是个糟糕的计划；你又会再次被关进巴士底狱。”
“哦，至于那个，我保证会小心的。新鲜的空气真是太好了；此外，”罗什福尔边说边深吸一口气，“我还要去乡下旅行一番。”
“等等，”达达尼昂喊道，“我也要去。”
“如果我可以冒昧问一下——你要去哪儿？”
“去找我的朋友们。”
“哪些朋友？”
“就是你昨天问过的那些人。”
“阿托斯、波尔多斯和阿拉米斯——你在找他们？”
“是的。”
“以你的名誉发誓？”
“那还有什么好奇怪的？”
“没什么。不过很奇怪。那你为什么要找他们呢？”
“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确实如此。”
“不幸的是，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那你没有办法得到他们的消息吗？等一周吧，我会亲自告诉你一些消息的。”
“一周太长了。我必须在三天内找到他们。”
“三天时间太短了，而且法国幅员辽阔。”
“没关系；你知道，只要有个合适的词，就能成就大事。”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我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祝你好运。”
“也祝你旅途顺利。”
“也许我们会在路上相遇。”
“那不太可能。”
“谁知道呢？命运真是变幻莫测。再见，期待下次相见！”
“对了，如果马扎然跟你提起我，就告诉他，我本想让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我是否真如他所说，已老得无法行动了。”说罢，罗什福尔带着那种曾经让达达尼昂不寒而栗的邪恶笑容离开了。不过现在达达尼昂看到这种笑容已不再惊慌，他同样露出微笑，脸上带着一种或许只有那些回忆才能带来的忧郁神情，说道：“去吧，恶魔，随你便吧！现在这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康斯坦丝了。”
回到大教堂后，达达尼昂看到了正在与圣器保管人交谈的巴赞。巴赞用他那短小的手臂做出各种滑稽的手势。达达尼昂意识到他是在告诫自己要谨慎行事。
达达尼昂悄悄离开大教堂，躲在卡内特街的拐角处埋伏起来；巴赞不可能在不被他看到的情况下离开大教堂。
五分钟后，巴赞出现了，他四处张望，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他，但什么也没发现。见周围无人，他便放心地继续沿着圣母街行走。这时，达达尼昂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及时看到巴赞拐进犹太人街，然后进入了一栋看起来很体面的房子。达达尼昂毫不怀疑那一定是那位值得尊敬的圣器保管人的住所。由于害怕在那所房子里打探消息，达达尼昂走进街角的一家小酒馆，点了一杯希普克拉斯酒。这种酒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准备好。因此，达达尼昂有足够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监视巴赞。
他在酒馆里看到一个十二到十五岁左右的活泼男孩，他觉得好像二十分钟前还见过这个男孩，当时他伪装成唱诗班成员。达达尼昂询问了那个男孩，但由于男孩并无兴趣……

达达尼昂得知，从早上六点到九点，这个人负责担任唱诗班的成员；而从九点直到午夜，则在酒馆里担任服务员。就在他与这个男孩交谈时，有一匹马被牵到了巴赞的屋前。那匹马已经备好了马鞍和缰绳。几乎立刻，巴赞就下楼来了。

“看！”男孩说，“那是我们的管家，他要去出差了。”

“他要去哪儿？”达达尼昂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你能查出来，我就给你半枚皮斯托尔。”达达尼昂说。

“给我？”男孩高兴得眼睛闪闪发亮，“只要我能知道巴赞要去哪儿？那并不难。你没开玩笑吧？”

“不，以军官的名义保证；这半枚皮斯托尔就在这儿。”他说着便把硬币拿给他看，但并没有真的给他。

“我会去问他。”

“那样反而更不可能知道答案了。等他出发之后，再上来问，就能知道了。半枚皮斯托尔已经准备好了。”说完，他又把硬币放回了口袋里。

“我明白了。”男孩露出那种典型的巴黎小流氓式的嘲弄笑容，“那我们就得等着了。”

他们没等多久。五分钟后，巴赞骑着马出发了，他用雨伞代替马鞭来驱策马匹前进。

他刚转过朱维里街的拐角，男孩就像追踪猎物的猎犬一样立刻追了上去。

不到十分钟，男孩就回来了。

“怎么样？”达达尼昂问。

“搞定了！”男孩回答，“事情已经办妥了。”

“他去哪儿了？”

“半枚皮斯托尔是我的了吗？”

“当然，快回答我。”

“我要看看。把钱给我，让我确认一下它不是假的。”

“给你。”

孩子把那枚硬币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那么，他现在去哪儿了？”达达尼昂问道。
“他去了诺瓦西。”
“你怎么知道的？”
“唉，其实并不需要什么聪明才智。我知道他骑的那匹马是屠夫的，屠夫偶尔会把马借给巴赞先生使用。我想，屠夫肯定不会在不清楚马要去哪儿的情况下就把它借出去的。他回答说‘巴赞先生去诺瓦西了’——那是他的习惯，他每周会去两三次。”
“你很熟悉诺瓦西吗？”
“我觉得是的，我的奶妈就住在那儿。”
“诺瓦西有修道院吗？”
“不是有座很大的修道院吗？就是耶稣会士的修道院啊。”
“你叫什么名字？”
“弗里克。”
达达尼昂把孩子的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先生，请问，”男孩说道，“您觉得我还能再得到一些半皮斯托尔吗？”
“也许吧，”达达尼昂回答。
拿到他想要的一切后，他付了那杯他并未喝掉的酒的钱，然后迅速回到了蒂凯托讷街。

第八章
达达尼昂远行寻找阿拉米斯

一进入旅馆，达达尼昂就看到有个男人坐在火炉旁的角落里。那是普兰谢，但由于穿着已故丈夫留下的旧衣服，他变得面目全非，连达达尼昂自己都几乎认不出他来了。玛德琳在所有仆人面前介绍了他。普兰谢用流利的弗拉芒语与这位军官交谈；军官则用一种根本不属于任何语言的词汇回应，于是交易就此达成——玛德琳的弟弟便开始为达达尼昂工作。

达达尼昂的计划很快便完善起来。他决定当天不要前往诺瓦西，以免被认出来；这样一来，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因为诺瓦西距离巴黎只有三到四里格，位于通往莫城的路上。他先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这对需要动脑的人来说可不是个好开端，但对于需要体力劳动的人来说却是不错的准备措施。大约两点钟时，他让两匹马备好鞍具，然后在普兰谢的跟随下，从维莱特关卡离开巴黎。在“谢夫雷特旅馆”附近的房子里，人们仍在拼命搜寻普兰谢的踪迹。

在距离城市约一里半的地方，达达尼昂发现自己因过于急躁而出发得太早，于是停下来让马儿休息一下。那家客栈里全是些看起来品行不端的人，他们似乎正准备开展什么夜间行动。有个披着斗篷的人出现在门口，但看到是陌生人后，他便叫来同伴，还有两个正在客栈里喝酒的人也走了出来与他交谈。

达达尼昂则走到女店主面前，称赞她的酒——其实那不过是蒙特勒伊地区出产的劣质酒罢了——然后……

她告诉他，村里只有两座重要的建筑：一座属于巴黎大主教，当时是他的侄女朗格维尔公爵夫人的居所；另一座则是耶稣会士的修道院，自然也是这些虔诚的神父们的财产——这其实并非什么罕见的情况。
四点钟时，达达尼昂重新开始了旅程。他行进得很慢，心中充满沉思。普兰谢也陷入了沉思，不过他们思考的内容并不一样。
房东夫人说过的那个名字让达达尼昂的思绪发生了变化，那就是朗格维尔夫人的名字。这个名字确实足以激发人们的想象力与思考。朗格维尔夫人是宫廷中最尊贵的贵妇之一，同时也是最美丽的佳人之一。她曾被怀疑与科利尼关系过于亲密，而科利尼也因此在她的影响下，在皇家广场上被吉斯公爵杀死。如今，她又与罗什福科公爵的长子马西拉克王子有着政治上的联系，她试图让马西拉克对她的姐夫孔代公爵心生敌意，因为她现在极其憎恨孔代公爵。
达达尼昂想到了这一切。他记得在卢浮宫里，每当朗格维尔夫人以她那令人倾倒的美貌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总会看到她。他还想起了阿拉米斯——虽然阿拉米斯并不比他拥有更多优势，但他曾经是谢弗勒兹夫人的情人，而谢弗勒兹夫人在当时就如同如今的朗格维尔夫人一样是宫廷中的重要人物。他不禁疑惑：为何世上会有人能实现所有的愿望，有的在事业上成功，有的在爱情上得偿所愿，而另一些人则因为运气不好、天生缺陷或种种障碍，只能半途而废。
就在他承认自己属于后者这一不幸群体时，普兰谢走了过来，说道：“大人，我敢打赌，您和我正在想同一件事。”
“我不确定，普兰谢，”达达尼昂回答道，“那你又在想什么呢？”

“先生，我正在想那些在我们停留的旅店里喝酒、看起来十分绝望的人。”
“你总是很谨慎，普兰切特。”
“那是本能，大人。”
“那么，你的本能现在告诉你什么？”
“先生，我的本能告诉我，那些人聚集在那里肯定有不良企图；我正在马厩最阴暗的角落里思考着本能给我的提示，这时有个披着斗篷的人进了来，还有另外两个人跟在他后面。”
“啊！”达达尼昂说道，普兰切特的描述与他的观察一致。“然后呢？”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说：‘他肯定在诺瓦西，或者今晚就会赶到那里，因为我已经见到他的仆人了。’”
“你确定吗？”那个披斗篷的人问。
“是的，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达达尼昂打断道。
“没错，就是‘王子殿下’；不过请继续听。‘如果他真的在这里’——这是另一个人说的——‘那我们就得想出办法来对付他。’”
“怎么对付他？”王子问道。
“因为他绝不会轻易被抓，他会自我防卫的。”
“那我们得设法活捉他。你有绳子可以绑他，也有东西可以堵住他的嘴吗？”
“有的。”
“记住，他很可能会伪装成骑士。”
“是的，大人，不必担心。”
“另外，我也会在那里。”
“您会确保正义得到伸张吧……”
“当然！我会为这一切负责。”王子说道。
“那好吧，我们会尽力的。”说完，他们便离开了马厩。
“唉，这些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达达尼昂说。“这只是每天都会发生的那种企图罢了。”

“你确定我们不是他们的目标吗？”
“我们？为什么？”
“记住他们说的话吧。有个人说：‘我见过他的仆人。’那话用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然后呢？”
“另一个人说：‘他肯定在诺瓦西，或者今晚就会赶到那儿。’那话用在你身上也很恰当。”
“还有呢？”
“接着王子说：‘注意，他很可能会伪装成骑士。’在我看来这已经没什么疑问了，因为你穿的是骑士的装束，而非火枪手的制服。那么，你对这个怎么看？”
“唉！亲爱的普兰谢，”达达尼昂叹息道，“不幸的是，我们已经不在那些王子会想要暗杀我的时代了。那是美好的旧日时光；不必担心——这些人并不恨我们。”
“您确定吗？”
“我可以保证他们不恨我们。”
“那好吧，我们就不谈这个了。”普兰谢以他对主人始终如一的坚定信任重新回到达达尼昂身边，即便十五年的分离也未能动摇这份信任。
他们又走了大约半英里后，普兰谢走到达达尼昂身边。
“先生，停下来，看看那边，”他低声说道，“您没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吗？像影子一样。我觉得我还听到马蹄声呢。”
“不可能！”达达尼昂回答道，“地面湿透了，不过正如你所说，我好像确实看到了什么。”
这时，一阵马嘶声从黑暗中传来。
“附近肯定有人，但那对我们来说无关紧要，”达达尼昂说，“我们继续前进吧。”
大约八点半时，他们来到了诺瓦西的第一批房屋前；所有人都已上床睡觉，村子里没有一点灯光。只有屋顶的轮廓在黑暗中时隐时现，打破了这片昏暗。

到处都是房屋。偶尔有狗在门后吠叫，也有受惊的猫从人行道间慌忙逃出，躲进柴堆后面，从那里露出的眼睛仿佛在发光。这些似乎就是这个村庄里唯一的生物了。在城镇中央，有一座高大的建筑，它位于一片开阔地带，被两条街道与外界隔开，前方还有巨大的椴树遮掩着。达达尼昂仔细地观察着那座建筑。

“这，”他对普兰谢说，“想必就是大主教的城堡，也是美丽的朗格维尔夫人的居所吧；那修道院呢？在哪里？”

“大人，修道院在村庄的另一头，我非常熟悉那里。”

“那好，普兰谢，你快去那儿看看，同时我来整理一下马的缰绳。回来后告诉我，那些耶稣会士的窗户里有没有灯光。”

大约五分钟后，普兰谢回来了。

“大人，”他说，“修道院里有一扇窗户亮着灯。”

“哼！如果我是个‘反叛者’的话，”达达尼昂说，“我就会去敲那扇门，那样肯定能吃到美味的晚餐。如果我是个僧侣，我会去敲那边的门，也能得到美餐；而实际上，我们很可能会在城堡和修道院之间，睡在硬邦邦的床上，饿死渴死。”

“没错，”普兰谢补充道，“就像著名的布里丹的驴子一样。要我去敲门吗？”

“安静！”达达尼昂回答道，“那边的窗户里已经没有灯光了。”

“您没听到什么声音吗？”普兰谢低声问道。

“那是什么声音？”

这时传来一阵风声，与此同时，两支各由十人组成的骑兵队伍从环绕着那座建筑的街道上冲了出来，将达达尼昂和普兰谢团团围住。

“喂！”达达尼昂拔出剑，躲在马背后喊道，“你们不会搞错了吧？你们真的要攻击我们吗？”

“他在这里！我们抓到他了！”骑兵们挥舞着刀剑向达达尼昂冲了过来。

“别让他逃了！”一个响亮的声音喊道。
“不，大人，请放心，我们绝不会让他逃脱。”
达达尼昂觉得现在是时候加入谈话了。他用加斯科涅口音喊道：“喂，各位先生！你们想要什么？有什么要求？”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一群骑兵一起喊道。
“住手，住手！”那个被他们称为“大人”的人叫道，“那不是他的声音。”
“啊！原来如此，各位先生！请问，在诺瓦西，人们会无缘无故就发怒吗？小心点，我警告你们，只要有人敢靠近我的剑的范围——而我的剑可很长——我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那群人的首领走了过来，用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傲慢语气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你呢——你又在这里做什么？”达达尼昂反问。
“规矩点，否则我就打你；因为虽然不必刻意表明自己的身份，但至少应该得到与自己地位相称的尊重。”
“你不想暴露身份，是因为你是埋伏队的首领吧，”达达尼昂回答道，“而我只是独自带着仆人旅行而已，我没有像你那样需要隐藏身份的理由。”
“够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会告诉你们我的名字，这样你们就知道去哪儿能找到我了，大人，或者王子，随你们怎么称呼我吧，”这位加斯科涅人说道，他并不打算屈服于威胁。“你们认识达达尼昂先生吗？”
“国王的火枪兵中尉？你就是达达尼昂先生？”
“没错。”
“那么你是来保护他的？”
“保护他？谁？”
“我们正在寻找的那个人。”

“看来，”达达尼昂说道，“我原以为自己是要去诺瓦西，却在不经意间进入了这个充满谜团的王国。”
“回答我！”那个高傲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在这些窗户下等他吗？你来诺瓦西是为了保护他？”
“我不在等任何人，”达达尼昂回答道，他开始感到愤怒，“我只想保护自己，而且我会坚决地保护自己，给你个警告。”
“好吧，”那声音说，“离开这里，把地方让给我们。”
“让我离开？”达达尼昂反驳道，他的意图与这个命令相悖，“那可没那么容易，因为我快要倒下了，我的马也因为疲劳而无法继续前进。除非你们愿意在附近为我提供晚餐和住处。”
“混蛋！”
“哎！先生！”达达尼昂说，“请注意您的话，如果您再说出那样的话，无论您是侯爵、公爵、王子还是国王，我都会把话塞进您的喉咙里！听见了吗？”
“好了，好了，”首领说道，“显然是个加斯科涅人在说话，所以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今晚的行动失败了，我们撤吧。我们会再见的，达达尼昂先生。”
“没错，但那时我们可不会拥有同样的优势，”达达尼昂嘲讽地说，“因为下次见面时，你们可能只能独自一人，而且还是白天。”
“很好，很好，”那声音说。“各位，出发吧。”
那群人愤愤不平地消失在黑暗中，朝巴黎方向离去。达达尼昂和普兰谢则继续保持警戒状态片刻，随着骑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们才收剑入鞘。
“你看吧，笨蛋，”达达尼昂对仆人说，“他们并不想伤害我们。”
“那他们想伤害谁呢？”
“唉！我既不知道也不在乎。我现在关心的是如何进入耶稣会修道院，所以，快上马，咱们去敲他们的门吧。”

“不管发生什么，让魔鬼去抓他们吧，他们可吃不了我们。”说罢，他便上了马。普兰谢也刚要上马，突然有个沉重的重量压在马背上，马便沉了下去。“喂！大人！”普兰谢喊道，“我背后有人！”达达尼昂转过身，果然看到普兰谢的马背上还有两个人影。“原来是魔鬼在追我们！”他大喊着，拔出剑准备攻击新的敌人。“不，不是的，亲爱的达达尼昂，”那个身影说道，“那不是魔鬼，是阿拉米斯。快骑吧，普兰谢，等到走到村庄尽头时立刻向左转。”于是普兰谢在阿拉米斯的跟随下全速前进，达达尼昂紧随其后，他开始觉得自己仿佛身处某个奇幻梦境的迷宫之中。

第九章　德埃布莱神父

在村庄的尽头，普兰谢按照阿拉米斯的指示向左转，停在了有灯光的窗户下方。阿拉密斯下了车，连拍三下手。立刻，窗户被打开了，一根绳梯从上面放了下来。

“我的朋友，”阿拉密斯说，“如果你愿意上来，我会很高兴接待你。”

“啊，”达达尼昂问道，“这就是你回住处的方法吗？”

“晚上九点之后啊，天哪！”阿拉密斯说，“修道院的规矩非常严格。”

“请原谅，亲爱的朋友，”达达尼昂说，“我好像听到你说的是‘天哪！’吧？”

“你这么认为？”阿拉密斯微笑着说道，“也有可能。亲爱的朋友，你根本无法想象，在这些该死的修道院里人们会养成怎样的坏习惯，还有那些与我同住的教会人士有着多么恶劣的作风。不过，你还不上去吗？”

“请您先走一步吧。”

“就像已故的红衣主教对已故国王说的那样：‘只是为您指路而已，陛下。’”说完，阿拉密斯迅速爬上梯子，转眼就到了窗户旁。

达达尼昂紧随其后，但动作不够敏捷，显然他不习惯这种攀登方式。

“请原谅，”阿拉密斯注意到他的笨拙后说道，“如果早知道会有您光临，我就会准备园丁用的梯子；不过对我来说，这根梯子已经足够了。”

“先生，”普兰谢看到达达尼昂站在梯子顶端时说道，“这条路对阿拉米斯先生来说很方便，对您来说也是如此；必要时我也可以爬上去，但我的两匹马可上不了梯子。”
“把它们带到那边的棚子里去吧，朋友，”阿拉米斯指着平原上的一座低矮建筑说，“那里有干草和稻草供它们食用。之后再回来，拍三下手，我们会给你酒和食物。唉，这里可没人会饿死的。”说完，阿拉米斯收回梯子，关上了窗户。达达尼昂随即仔细地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既充满战斗气息，又极为优雅。每个角落都摆放着各种战利品，展示着各式各样的剑；墙上则挂着四幅巨大的画像，画中分别是洛林红衣主教、黎塞留红衣主教、拉瓦莱特红衣主教以及波尔多大主教，他们都穿着普通的军装。
从外观上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位修道院院长的居所。墙上的挂饰是锦缎制成的，地毯来自阿朗松，尤其是那张床，与其说是一个发誓要通过斋戒和苦行来进入天堂的人的床，不如说更像是一位贵族女士的床榻，配有精美的蕾丝装饰和刺绣床罩。
“你正在打量我的藏身之处啊，”阿拉米斯说。“哎，亲爱的朋友，请原谅我吧；我住得就像查特鲁修会的修士一样简陋。但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在找那个放下梯子的人。我没看到任何人，可梯子又不可能是自己掉下来的。”
“不，是巴赞干的。”
“啊！”达达尼昂叫道。
“不过，”阿拉米斯继续说道，“巴赞是个训练有素的仆人，见我不是独自一人，便谨慎地退下去了。请坐吧，亲爱的朋友，我们好好聊聊。”说着，阿拉米斯推过一把宽大的椅子，达达尼昂便在上面坐了下来。
“首先，你愿意和我一起用晚餐吗？”阿拉米斯问道。
“如果您真的希望如此的话，我当然愿意，”达达尼昂回答，“事实上，旅途让我饿极了。”

“啊，我可怜的朋友！”阿拉米斯说道，“你只能得到些微不足道的食物罢了；毕竟没人预料到你会来。”
“难道我要面对克雷夫科尔式的折磨吗？”
“哦，但愿如此，”阿拉米斯说，“在上帝与巴赞的帮助下，我们能在那些虔诚的耶稣会神父们的储藏室里找到比那更好的东西。巴赞，我的朋友，过来吧。”
门开了，巴赞走了进来；看到那名火枪手后，他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呼喊。
“亲爱的巴赞，”达达尼昂说，“真高兴看到你即使在教堂里也能如此镇定自若地撒谎！”
“先生，”巴赞回答道，“那些善良的耶稣会神父教导过我：只要出于正当的理由，说谎也是可以的。”
“那还行，”阿拉米斯说，“我们快饿死了。请为我们准备最好的晚餐，再给我们一些好酒。”
巴赞深深鞠了一躬，叹了口气，然后离开了房间。
“现在我们单独了，亲爱的阿拉米斯，”达达尼昂说，“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爬上普兰谢的马背的？”
“唉！”阿拉米斯回答，“如你所见，是从天上来的。”
“从天上？”达达尼昂摇着头说，“你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从天上来的，也不像是要去天上。”
“朋友，”阿拉米斯露出一种达达尼昂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愚蠢表情说道，“就算我不是从天上来的，至少我也是离开天堂的，这差不多也是一回事吧。”
“那可真是给学者们出了个难题，”达达尼昂说，“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无法就天堂的位置达成一致意见：有人认为它在阿拉拉特山上，也有人认为它在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看来他们一直在很远的地方寻找，而实际上它就在附近。天堂其实就在诺瓦伊勒塞克，也就是大主教的城堡所在之处。人们不是从门进去的，而是从窗户进去；也不是从柱廊的大理石台阶下来，而是从椴树的枝条上下来。而那个手持燃烧之剑、守护着这个乐土的天使，似乎也把他的天界名字加百列换成了更世俗的名字——马西拉克王子。”

阿拉米斯突然大笑起来。
“你一直都是个快乐的伙伴，亲爱的达达尼昂，”他说，“你那机智的加斯科涅式幽默感依然存在。你说得有道理，不过别以为我爱上的是朗格维尔夫人。”
“去他的！我才不信呢。在这么长时间里一直爱着谢弗勒兹夫人之后，你才不会把心交给她的死对头吧！”
“没错，”阿拉米斯心不在焉地回答，“就是那位可怜的公爵夫人！我曾经深爱过她，而且说实话，她对我们帮助很大。最终她不得不离开法国。那个该死的红衣主教是个无情的敌人，”阿拉米斯说着，瞥了瞥那位老大臣的画像，“他甚至下令逮捕她，要是她没有和女仆一起逃走的话，早就被处决了——可怜的基蒂！我听说她在某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村庄里遇到了奇怪的事，遇到了某个神父，她向他寻求庇护，而那个神父因为只有一间房，又以为她是个男人，所以愿意和她同住。因为玛丽很擅长男装打扮，我知道还有另一个女人也能做到这一点。于是人们为她创作了这样一首歌：‘Laboissiere, dis moi。’你知道这首歌吧？”
“不，請唱给我听吧。”
阿拉米斯立刻照做了，用非常活泼的腔调唱起了那首歌。
“太棒了！”达达尼昂叫道，“你唱得真好听，亲爱的阿拉米斯。看来唱圣歌并没有毁掉你的嗓音。”
“亲爱的达达尼昂，”阿拉米斯回答说，“你懂的，当我还是火枪手时，我会尽量少站岗；现在我成了神父，也会尽量少主持弥撒。不过还是回到我们的公爵夫人身上吧。”
“哪位——谢弗勒兹公爵夫人还是朗格维尔夫人？”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和朗格维尔夫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也许只有些小小的暧昧而已。不，我说的是谢弗勒兹公爵夫人。国王去世后，她从布鲁塞尔回来时，你见到她了吗？”
“见过，她依然很美。”
“是的，”阿拉米斯说，“那时我也见过了她。我给了她一些建议，但她并没有采纳。我还敢告诉她，马扎然才是她的情人。”

关于奥地利的安娜的事。她不会相信我的，她说自己认识奥地利的安娜，而安娜太骄傲了，绝不会爱上这样一个无用的蠢货。此后，她就加入了由博福特公爵领导的阴谋集团；而那个“蠢货”则逮捕了德·博福特，并将德·谢弗勒斯夫人流放了。”
“你知道吗？”达达尼昂继续说道，“她已经获准返回法国了？”
“是的，她已经回来了，而且肯定会再犯下什么愚蠢的错误。”
“哦，不过这次也许她会听从你的建议吧。”
“哦，这次嘛，”阿拉米斯回答说，“我还没见到她，她变化很大了。”
“在这方面，你和我可不一样，亲爱的阿拉米斯，因为你还是老样子：你那美丽的黑发依旧，优雅的身姿依旧，还有那双非常适合担任神职人员的手。”
“没错，”阿拉米斯答道，“我非常注重自己的外表。你知道吗？我已经快37岁了。”
“小心点，阿拉米斯，”达达尼昂微笑着说，“既然我们又在一起了，那就定下一个规则：以后我们各是多少岁？”
“什么？”
“以前我比你小两三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我已经40岁了。”
“真的吗！那一定是我想错了，因为你向来很会算年龄。按你的说法，我至少应该有43岁了。天哪！千万别在朗布依埃酒店里说出去，那会毁了我的。”神父回答道。
“别担心，”达达尼昂说，“我从来不去那儿。”
“可是，那个叫巴赞的家伙在干什么啊？”阿拉米斯叫道，“巴赞！快过来，混蛋！我们饿死了，也渴死了！”
这时，巴赞手里拿着两瓶酒走了进来。
“终于，”阿拉米斯说，“我们准备好了，对吧？”
“是的，先生，已经准备好了，”巴赞说，“不过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把所有的东西拿过来——”
“因为你总以为自己还穿着教士的长袍，整天都在读经文。但我得提醒你……”

“如果你在擦拭教堂里的器物时忘了为我把剑擦亮，我就会把你的那些圣像烧成灰烬，让你在火焰中烤死。”巴赞惊怒交加，手持酒瓶划出了十字架的符号。达达尼昂对德埃布莱神父的言谈举止感到极为惊讶——这与火枪手阿拉米斯的风格截然不同——他睁大眼睛盯着朋友的脸。巴赞迅速用锦缎布盖住桌子，又在上面摆满了各种金饰、香品以及美味佳肴，让达达尼昂目瞪口呆。“那么，你是期待有人来吗？”军官问道。“哦，”阿拉米斯说，“我总是做好准备的；而且我知道你正在找我。”“谁告诉你的？”“当然是巴赞先生啦！他把你当成了魔鬼，亲爱的朋友，所以他赶紧来警告我，说如果再和像火枪手这样的恶人为伍，我的灵魂就会面临危险。”“哦，先生！”巴赞双手合十，恳求道。“别装了！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你最好打开窗户，给你的朋友普兰谢送些面包、鸡肉和一瓶酒吧，他这一小时来一直在拍手自虐呢。”事实上，普兰谢已经给马儿喂食并安置好它们，然后回到窗户下，重复了两三次约定的信号。巴赞照做了，把指定的三样东西绑在绳子上，放下去给普兰谢，后者满意地回到了自己的棚屋。 “现在该吃晚饭了。”阿拉米斯说道。两位朋友坐下来，阿拉米斯开始熟练地切割鸡肉、松鸡和火腿。“天哪！”达达尼昂叫道，“你就一直这么生活吗？”“嗯，还挺不错的。因为健康原因，副神父允许我在斋戒日不用斋戒；我还雇了以前为拉福隆工作的厨师当我的厨子——你知道我指的是谁吧？他是红衣主教的友人，也是个著名的美食家，饭后总会……”

“愿主保佑，让我能消化掉所吃的东西吧。”
“尽管有主的恩典，他终究还是死于消化不良。”达达尼昂说道。
“还能指望什么呢？”阿拉米斯无奈地回答，“每个出生的人都必须履行自己的命运。”
“如果这不是个冒昧的问题的话，”达达尼昂继续问道，“你发财了吗？”
“哦，天哪！没有。我每年只有大约一万二千法郎的收入，此外还有王子给的那一千克朗的微薄补贴。”
“那你是如何赚到那一万二千法郎的？靠写诗吗？”
“不，我已经不再写诗了，偶尔只会写些酒歌、欢快的十四行诗或一些简单的短诗而已。我其实是写布道文的，朋友。”
“什么！布道文？你会去宣讲它们吗？”
“不，我把它们卖给那些想成为出色演说家的人。”
“啊，原来如此！那你自己就没有被名望的诱惑过吗？”
“亲爱的达达尼昂，我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本性告诉我‘不行’。当我在讲坛上时，如果有漂亮的女人看着我，我也会回看她；如果她微笑，我也会微笑。然后我就随便讲话，不再谈论地狱的痛苦，而是谈论天堂的欢乐。在马莱区的圣路易教堂里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个绅士当面嘲笑我。我立刻停下来告诉他他是个傻瓜；会众们则出去拿石头来砸我，但在他们离开期间，我设法说服了在场的神父们，结果被砸的反而成了那个敌人。的确，第二天早上他来到我家，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位神父——就像其他神父一样。”
“那这件事最后怎么样了？”
“我们在皇家广场上相遇了——哎呀！你都知道这件事了。”
“我不是你的副手吗？”达达尼昂喊道。
“没错，你知道我是如何解决那件事的。”
“他死了吗？”

“我不知道。不过，无论如何，我在他临死之际宽恕了他。‘只要杀死肉体即可，不必伤害灵魂。’”巴赞做了个绝望的手势，表示虽然他或许认同这种道德观念，但却完全不赞成表达这种观念的方式。

“巴赞，我的朋友，”阿拉米斯说，“你似乎没意识到我能够透过那面镜子看到你，而且你也忘了——我已经明确禁止任何表示赞同或反对的举动。请你去给我们拿些西班牙葡萄酒来，然后离开。另外，我的朋友达达尼昂也有话要私下对我说，对吧，达达尼昂？”

达达尼昂点了点头，巴赞便将西班牙葡萄酒放在桌上后退了出去。两人独处时，面对面地沉默着。阿拉米斯似乎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开口，而达达尼昂则在准备自己的发言。

当对方没有注意时，他们都会偷偷地瞥对方一眼。最终是阿拉米斯打破了沉默。

“你在想什么，达达尼昂？”他问道。

“我在想，我亲爱的老朋友，当你还是火枪手时，总是满脑子都是教会的事；而现在你成了神父，却一直渴望再次成为火枪手。”

“没错，正如你所知，”阿拉米斯说，“人是一种充满矛盾的奇怪生物。自从成为神父后，我就只梦想着战斗。”

“从你的周围就能看出来——这里有各种款式、能满足最苛刻品味的剑。你的剑术还好吗？”

“我……我的剑术还和从前一样好，甚至可能更好；我一整天都在练习剑术。”

“和谁一起练的？”

“和我们这里的这位出色的剑术大师一起。”

“什么！就在这里？”

“没错，就在这座修道院里，亲爱的朋友。耶稣会修道院里什么都有。”

“那么，如果德·马西拉克独自一人来攻击你，而不是带领二十个人来的话，你也会杀了他吗？”

“毫无疑问，”阿拉米斯说，“即便他带着那二十名手下，只要我能在不被认出的情况下动手的话……”
“上帝宽恕我吧！”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看来他比我还要有加斯科涅人的作风了！”然后他大声说道：“那么，亲爱的阿拉米斯，你问我为何来找你吗？”
“不，我并没有问你这个问题，”阿拉米斯以他那巧妙的口吻回答道，“但我希望你能主动告诉我。”
“我来找你，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随时都可以杀死马西拉克先生——尽管他是个王子。”
“等等！先别急！”阿拉米斯说，“这倒是个好主意！”
“我建议你好好利用这个机会，朋友。想想看，加上你在修道院得到的那一千克朗，以及通过讲道赚到的一万二千法郎，你算富有吗？请坦白回答。”
“我？我穷得像约伯一样，就算你搜我的口袋和箱子，恐怕也找不到一百皮斯托尔。”
“该死！一百皮斯托尔而已！”达达尼昂暗自思忖，“他居然还说自己穷得像约伯！要是我有那么多钱，那可就觉得自己富得像克罗埃索斯了。”然后他大声问道：“你有野心吗？”
“像恩克拉多斯一样。”
“好吧，朋友，我这就给你一条通往财富、权力以及随心所欲生活的道路。”
阿拉米斯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就像八月时掠过麦田的云朵一样迅速；不过这一瞬间还是被达达尼昂注意到了。
“继续说吧，”阿拉米斯说。
“先问一个问题：你对政治感兴趣吗？”
阿拉米斯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芒，虽然短暂，但达达尼昂还是看到了。
“不，”阿拉米斯回答道。
“那么，无论来自哪方面的提议，你都应该会接受吧？因为目前除了上帝之外，你没有别的主人了。”
“有可能。”

“亲爱的阿拉米斯，你可曾想过那些快乐的青春时光？那时我们欢笑、饮酒，还为了打闹而互相争斗。”
“当然，我不止一次地怀念那些日子；那真是美好的时光。”
“嗯，那些狂野而美好的日子或许还会再来。我受命去寻找我的伙伴们，首先就从你开始——你可是我们那群人中的核心人物啊。”
阿拉米斯鞠躬回应，但更多是出于尊敬而非喜悦。
“去插手政治事务？”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说道，“唉！亲爱的达达尼昂，看看我如今的生活有多么平静安逸吧。你也知道，我们曾经经历过那些‘权贵’的忘恩负义。”
“没错，”达达尼昂回答，“不过，那些权贵有时也会为自己的忘恩负义而后悔。”
“那样的话，情况就另当别论了。来吧，让我们对每个罪人都心怀怜悯吧！另外，你在另一点上也是对的：如果我们真的要插手政治，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你怎么会知道呢？你从来都不关心政治啊。”
“啊！虽然我自己并不关心政治，但我身边有很多人都在忙于政治事务。虽然我是个诗人，但我与致力于支持孔蒂亲王的萨拉津很熟，也与博瓦-罗贝尔先生很亲近。自里什ель厄红衣主教去世后，他几乎属于所有派系中的任何一个，因此政治讨论对我来说也并非毫无趣味。”
“我毫不怀疑，”达达尼昂说。
“现在，亲爱的朋友，把我所说的一切都当作一个僧侣的话吧——一个只是重复所听到内容的家伙而已。据我所知，马扎然此刻对局势极为担忧；他的命令根本得不到遵守，就像我们曾经的噩梦——那位已故的红衣主教的命令一样。不管人们如何看待他，都必须承认里什ель厄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在这一点上，我不反对你的看法，”达达尼昂说。

“我最初对这位大臣的印象不错；我心想，大臣从来都不会受到人们的喜爱，但以他所谓的才华，他最终一定能战胜敌人，让别人敬畏他。在我看来，这比受到喜爱要好得多——”
达达尼昂点头表示完全同意这一观点。
“嗯，”阿拉米斯继续说道，“这就是我最初的看法。不过，由于我在这类事情上实在无知，而且出于谦逊，我不应该只凭自己的判断行事，而应该听听别人的意见。所以我询问了——呃！我的朋友……”
阿拉米斯停了下来。
“怎么样？结果如何？”他的朋友问道。
“唉，我必须承认自己错了。马扎然先生并非像我想象的那样是个有才华的人，他出身低微——曾经是本蒂沃利奥红衣主教的仆人，靠阴谋诡计才获得地位。他是个冒牌货，毫无名望，只会成为法国某个派系的工具。他会聚敛财富，损害国王的财政收入，还把里什利厄用来支付给别人的抚恤金据为己有。无论在举止还是情感上，他都算不上绅士，只不过是个小丑罢了。你认识他吗？我不认识。”
“哼！”达达尼昂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啊！能因为自己与生俱来的洞察力而得到像你这样刚从宫廷出来的人的认可，真是让我感到自豪。”
“但你谈论的是他个人，而非他的党派或资源。”
“没错——王后支持他。”
“这倒是对他有利的一点。”
“但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国王的支持。”
“那只是个孩子而已。”
“不过四年后他就会成年。而且他既没有议会的支持，也没有民众的支持——他们代表着国家的财富；更没有贵族和王公们的支持，而他们才是法国的军事力量。”

达达尼昂挠了挠耳朵。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不仅周全，而且合理。“你看，我可怜的朋友，有时候我会失去平常的理智；或许我这样对你说话是不对的，因为你显然更倾向于马扎然。”
“我！”达达尼昂叫道，“绝非如此。”
“你提到了一个任务。”
“我有吗？那是我错了，不，我说的是和你一样的话——眼下正有危机。好了！让我们随风向而行，加入风所指引的那一方，继续我们的冒险生活吧。我们曾经是四名勇敢的骑士——四颗紧密相连的心；让我们再次团结起来，不是让那些从未分离过的心重新结合，而是让我们的勇气与命运携手并进。这是个获得比钻石更珍贵东西的好机会。”
“你说得对，达达尼昂；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但由于我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你那样丰富而活跃的想象力，所以才有了这个主意。现在大家都需要帮手；有人向我提出了邀请，我坦白地告诉你，正是那个帮手让我开口的。”
“贡迪先生？红衣主教的敌人？”
“不，他是国王的朋友，”阿拉米斯说，“国王的朋友，你明白的。归根结底，这就是为国王效力的问题，这是绅士的职责。”
“但国王和马扎然在一起啊。”
“没错，但他并非真心愿意；表面上是这样，内心却不然。而这恰恰就是国王的敌人正在为那个可怜的人准备的陷阱。”
“啊！亲爱的阿拉米斯，你提议的其实是一场内战啊。”
“这是为国王而战的战争。”
“可是国王会站在马扎然那一边领军啊。”
“他的心会在博福尔公爵指挥的军队里。”
“博福尔先生？他在文森讷啊。”
“我说是博福尔先生了吗？可以是博福尔先生，也可以是其他人。博福尔先生，或者王子大人。”
“但王子大人马上就要去军队了，他完全忠于红衣主教啊。”

“哦哦！”阿拉米斯说道，“此刻他们之间正在发生争执。而且，如果不是王子的话，那就是贡迪先生了……”
“可是贡迪先生即将被封为红衣主教，大家都在为他争取这个头衔呢。”
“那有没有能打仗的红衣主教呢？想一想吧，那些曾率军与盖布里安先生和加西翁先生抗衡的红衣主教们。”
“可那只是个驼背的将军罢了！”
“穿上铠甲后，驼背就看不见了。再说，亚历山大也是跛子，汉尼拔也只有一只眼睛而已。”
“那你认为追随这一派有什么好处吗？”达达尼昂问道。
“我觉得他们能得到强大王子的支持。”
“但政府会与之敌对。”
“议会和起义可以抵消这种敌意。”
“只要他们能将国王与他的母亲分开，那就有可能实现。”
“那倒是有可能的。”阿拉米斯说。
“绝不可能！”达达尼昂喊道。“你比我更了解奥地利的安娜。你觉得她会忘记自己的儿子就是她的保护者、她的盾牌，是她尊严、财富乃至生命的保障吗？如果她抛弃马扎然，就必须与儿子站在一起，投靠王子们；但你比我更清楚，有一些原因让她永远无法放弃马扎然。”
“也许你是对的，”阿拉米斯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我不会做出任何承诺。”
“你是说，不支持他们，也不支持我们吗，阿拉米斯？”
“谁都不支持。我是个神父，”阿拉米斯继续说道，“我跟政治有什么关系？我没必要去研读任何经文。我有自己的一群聪明神父和美丽的女子，生活得很愉快。所以，亲爱的朋友，我肯定不会插手政治的。”
“好吧，听我说，亲爱的阿拉米斯，”达达尼昂说，“你的观点确实说服了我。我不知道是哪只该死的虫子蜇了我，让我变得如此野心勃勃。我现在有份工作可以维持生计；等年迈的特雷维尔先生去世后，我或许就能成为上尉，那可真是不错的待遇啊。”

一个曾经一文不名的加斯科涅人，终于有了容身之处。我不会再去追求冒险了，而是会接受波尔托斯的邀请——去他的领地上打猎。你知道他拥有不少领地吧，波尔托斯？”
“当然了。有十里长的森林、沼泽地和山谷；他是山丘与平原的领主，现在还在为争取自己的封建权利而与努瓦永的主教争斗呢！”
“很好，”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这正是我想要的消息。波尔托斯在皮卡第。”然后他大声说道：“那他还保留着‘瓦隆’这个旧姓吗？”
“没错，他还加上了‘布拉西厄’这个姓氏，那可是一处曾经属于男爵领地的地方啊。”
“这么说来，波尔托斯会成为男爵了？”
“我毫不怀疑。‘波尔托斯女男爵’听起来一定很迷人。”两人开始大笑起来。
“那么，”达达尼昂继续说道，“你不会成为马扎然的拥护者了吧？”
“那你也不会成为孔代亲王的追随者吧？”
“不，我们不要加入任何党派，只要保持朋友关系就好；既不要做红衣主教派的人，也不要做弗龙德派的人。”
“那就再见了。”达达尼昂倒了一杯酒。“为过去的时光干杯。”
“是啊，”阿拉米斯回答道，“可惜那些时光已经过去了。”
“胡说！它们还会回来的，”达达尼昂说，“无论如何，如果你需要我，记得去蒂凯托讷街的谢夫雷特旅馆。”
“而我则会在耶稣会修道院里；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从大门进来；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则从窗户进来。”
“再见了，亲爱的朋友。”
“哦，我不能让你就这样离开！我会和你一起走。”说着，他拿起了剑和斗篷。
“他是想确保我真的会离开吧，”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

阿拉米斯吹哨叫巴赞过来，但巴赞正在前厅里睡觉，阿拉米斯不得不摇他的耳朵才把他弄醒。巴赞伸了伸胳膊，揉了揉眼睛，又试图继续入睡。“快点，懒虫！把梯子拿过来！”“可是，”巴赞打着哈欠说，“梯子还在窗户那儿啊。”“用另一把，园丁用的那把。你没看见达达尼昂先生上楼时有多费劲吗？下楼会更难。”达达尼昂正要向阿拉米斯保证自己可以轻松下楼，突然想到一个办法，便不再说话了。巴赞叹了口气，出去找梯子。不久，一把结实可靠的木梯就被放在了窗户旁。“好了，”达达尼昂说，“这样总行吧，这至少可以当作一种通道。女人也可以用这样的梯子上去。”阿拉米斯用探寻的目光试图看穿朋友心中的想法，但达达尼昂却以极其坦然的态度回应了他的目光。随后，他踏上梯子的第一级，开始往下爬。不一会儿就到了地面。巴赞则留在窗户旁。“你待在那儿，”阿拉米斯说，“我马上回来。”两位朋友朝棚屋走去。他们走近时，普兰谢特牵着两匹马走了出来。“真好，”阿拉米斯说，“还有个勤快机警的仆人，不像那个懒惰的巴赞，自从和教会有了关系之后就什么用处都没有了。跟我们来吧，普兰谢特，我们到村子的尽头再继续谈话。”他们穿过整个村庄，聊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当走到最后一户人家时：“那么，亲爱的朋友，”阿拉米斯说，“你就走自己的路吧。命运正在向你微笑，不要让她从你手中溜走。至于我，我会继续保持谦逊与懒散的生活。再见了！”“那么就这么决定了，”达达尼昂说，“我给你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吸引你吗？”

“恰恰相反，如果是别的男人，我可能会被诱惑的，”阿拉米斯回答道，“但我再说一次，我是个充满矛盾的人。今天我厌恶的东西，明天就会变得令人喜爱，反之亦然。你看，我无法像你那样制定出固定的计划。”
“你在撒谎，狡猾的家伙，”达达尼昂暗自说道，“只有你才懂得如何选择目标并巧妙地取得它。”
朋友们拥抱在一起，然后沿着梯子下到平原上。普兰谢在棚屋附近迎接了他们。达达尼昂跳上马背，那些老战友们再次握了握手。达达尼昂和普兰谢策马向巴黎出发。
然而，走了大约两百步后，达达尼昂突然停了下来，下马后把马的缰绳挂在普兰谢的手臂上，又从马鞍上取下手枪，将其系在腰带上。
“怎么了？”普兰谢问道。
“是这样的：无论他有多狡猾，也绝不能说我上了他的当。你站在这里，不要动，背对着道路等我。”
说完这些话后，达达尼昂跨过路边的沟渠，穿过平原，绕过村庄。他在朗格维尔夫人居住的房子与耶稣会修道院之间发现了一块被篱笆围起来的空地。
此时月亮已经升起，他能够清楚地看清道路。
他来到篱笆旁，躲在后面。经过刚才发生那件事的房子时，他发现窗户里又有灯光亮起，于是他确信阿拉米斯还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而且当他回来时也不会是独自一人。
果然，几分钟后他就听到有脚步声和低语声传来。脚步声在篱笆附近停了下来。
达达尼昂跪在篱笆最茂密的地方。不久，有两个人出现了，这让达达尼昂大吃一惊。不过很快，他的惊讶就消失了，因为他听到了一个柔和而动听的声音。那两个人中有一个是伪装成男子的妇女。

“冷静点，亲爱的雷内，”那温柔的声音说道，“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我发现了一条贯穿街道下方的地下通道，我们只需掀开门前的那块大理石板，就能为你打开进出通道。”
“哦！”另一个声音回应道，达达尼昂立刻认出那是阿拉米斯的声音。“我向您保证，公主殿下，如果您的名声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地保护，而只有我的生命面临危险的话——”
“够了！我知道你和世界上任何男人一样勇敢且富有冒险精神，但你并不只属于我一个人，你还属于我们整个团队。请谨慎些，理智一点！”
“当听到如此温柔的命令时，我总会遵从的，夫人。”他温柔地亲吻了她的手。
“啊！”那个骑士轻声叫道。
“怎么了？”阿拉米斯问道。
“您没看见风把我的帽子吹走了吗？”
阿拉米斯急忙去追那顶被风吹走的帽子。达达尼昂趁机在树篱较稀疏的地方找了个位置，以便能够看到那个所谓的骑士。就在这时，月亮或许也像达达尼昂一样充满好奇，从云层后露面，借着月光，达达尼昂认出了朗格维尔公爵夫人的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金色的头发以及她那标志性的容貌。
阿拉米斯笑着回来了，他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另一顶则拿在手里；他和同伴继续朝修道院走去。
“好极了！”达达尼昂站起身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现在我抓到你了——原来你是‘弗龙德党’的成员，还是朗格维尔公爵夫人的情人。”

第十章
皮埃尔方德的布拉西厄庄园的波尔托斯先生

多尔塔尼昂早已从阿拉米斯那里得知波尔托斯自称“杜瓦隆”，现在又了解到他还会以自己所拥有的庄园名称“德布拉西厄”来称呼自己；而且因为这块庄园，他正与努瓦永的主教打官司。因此，他必须去努瓦永附近寻找那块庄园。他的行程很快便确定了：他先前往达马马丁，从那里有两条路，一条通往苏瓦松，另一条通往贡比涅；他在那里打听有关布拉西厄庄园的情况，然后根据得到的信息选择往右走或往左走。

普兰谢特因为在最近的逃亡经历后仍有些担心自己的安全，他表示愿意跟随多尔塔尼昂到世界的尽头，无论走哪条路；不过他请求主人在傍晚出发，这样自己才会更安全。多尔塔尼昂建议他先给妻子捎信，免得她担心，但普兰谢特机智地回答说，他很确定妻子不会因为不知道他的行踪而忧心忡忡，而他自己则因为记得妻子那爱说话的性子，如果她知道了情况，肯定会忧心死的。

多尔塔尼昂觉得这个理由很合理，便不再坚持。傍晚八点左右，当夜色开始笼罩街道时，他离开了“雪绒羊旅馆”，在普兰谢特的跟随下，从圣德尼门离开首都。午夜时分，两人终于到达了达马马丁，但此时已经太晚，无法再打听什么了——“十字天鹅”旅店的主人已经上床睡觉了。

次日清晨，达达尼昂叫来了那个主人——一个狡猾的诺曼人，他从不直接回答“是”或“否”，生怕做出明确承诺。不过，达达尼昂从他含糊其辞的回答中推断出，正确的路线就是他应该走的路，于是便依据这一不确定的信息继续前行。上午九点，他抵达了南特伊，停下来用早餐。这里的主人是来自皮卡第的好心人，为他提供了所有需要的信息。布拉西厄庄园距离维拉尔-科特雷特有几里格远。达达尼昂曾经多次随宫廷前往维拉尔-科特雷特，因为当时那里是皇家的居所。因此他决定朝那个方向前进，在多芬多尔停了下来。在那里他得知布拉西厄庄园还有四里格的距离，而波托斯并不在庄园里。实际上，波托斯因为与努瓦永的主教之间关于与其领地相邻的皮埃尔丰德庄园的纠纷而陷入争执。由于厌倦了这种他无法理解的诉讼过程，他最终买下了皮埃尔丰德庄园，将其并入自己的领地。现在他自称“杜瓦隆·德·布拉西厄·德·皮埃尔丰德”，并居住在自己的新庄园里。因此，旅行者们不得不在旅馆里待到第二天；那些马匹当天已经走了十里格，需要休息。虽然他们本可以换别的马，但前方有一片巨大的森林，而且正如我们所见，普兰谢特不喜欢在夜间穿越森林。此外，普兰谢特还讨厌在饥饿的状态下出发。所以，当达达尼昂醒来时，发现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不用说，普兰谢特在重新承担起职责的同时，也恢复了往日的谦逊，毫不介意食用达达尼昂剩下的食物来充饥。快八点时，他们再次出发。他们的路线很明确：沿着通往贡比涅的道路前进，离开森林后向右转。清晨的天气十分美好，初春的鸟儿在树上歌唱，阳光透过雾蒙蒙的树林，宛如金色的纱帘。

在森林的其他地方，光线几乎无法穿透树叶；那两棵老橡树的树干——松鼠们的栖息地——也被来人惊动了，处于深深的阴影之中。黎明时分，大自然中散发出草木、花朵与树叶的芳香，令人心旷神怡。厌倦了巴黎拥挤生活的达达尼昂心想，如果一个人拥有来自不同阶层的三个名字，那他应该能在这样的天堂里过上幸福的生活；不过他随即摇了摇头，说道：“如果我是波托斯，而达达尼昂来向我提出我打算向他提出的那个提议，我知道自己会怎么回答。”至于普兰谢，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什么，只是能和老主人在一起就开心得像只猎犬一样。在森林的尽头，达达尼昂看到了之前有人描述过的那条路，而在路的尽头，他看到了那座巨大封建城堡的塔楼。“哦！原来如此，”他说，“我原以为这座城堡属于奥尔良的古老家族。难道波托斯已经和朗格维尔公爵谈妥了它的归属吗？”“天哪！”普兰谢惊呼道，“这里的土地条件真好；如果它属于波托斯先生，那我真为他高兴。”“该死！”达达尼昂叫道，“别叫他波托斯，甚至也不要叫他瓦隆；就叫他德·布拉西厄或德·皮埃尔丰吧；否则我的任务就会失败。”当他走近最初引起他注意的那座城堡时，达达尼昂确信他的朋友不可能住在那里；那些看似坚固且仿佛是昨天才建好的塔楼其实已经破败不堪，看上去就像是被巨人用斧头砍毁了一样。来到城堡的边缘后，达达尼昂俯瞰着一个美丽的山谷，山谷中有一个迷人的小湖，湖边散布着几座简朴的房屋，有的屋顶铺着瓷砖，有的则覆盖着茅草，这些房屋似乎都把一座建于亨利四世统治初期、顶部有四座华丽的镀金风向标的漂亮城堡视为自己的主宰。达达尼昂不再怀疑，这里就是波托斯的舒适居所了。

道路一直通向那座城堡。与山上的那座城堡相比，这座城堡简直就是查理七世时代那些贵族子弟们所向往的理想居所——他们宁愿住在这样的城堡里，也不愿与身穿钢甲的骑士为伍。达达尼昂策马继续前行，普兰谢也以相同的速度跟在后面。十分钟后，达达尼昂来到了一条两旁种满高大杨树的林荫道尽头，那里有一扇铁门，门的尖角和横杆都镀着金。林荫道的中央有个贵族，他穿着绿色的衣服，身上也有许多金色装饰，正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他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仆人，他们的衣服缝线处也用金线装饰着。还有不少小丑聚集在那里，向他们的主人行礼。“啊！”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就是布拉西厄·德·皮埃尔丰德的领主吗？天哪！自从他不再使用波尔托斯这个名字后，他变得这么矮小了！”“这不可能是波尔托斯先生，”普兰谢似乎在回应主人的想法，“波尔托斯先生有六英尺高，而这个人只有五英尺左右。”“不过，”达达尼昂说，“人们还是对这个男人恭敬地鞠躬。”说着，他骑马朝那匹高大的马、那个显要人物以及他的仆人们走去。随着距离的缩短，他似乎认出了那个人的面容。“天哪！”普兰谢叫道，“难道真的是他？”听到这声呼喊，骑在马上的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带着傲慢的神情。两位旅行者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那双大眼睛、红润的面庞，还有那迷人的微笑——正是穆斯凯通。没错，就是穆斯凯通——一个胖得像猪一样的家伙，身体健康得不得了，因为生活优渥而显得十分满足。他认出达达尼昂后，立刻变了态度，不再像伪君子巴赞那样虚伪，而是从马上下来，摘下帽子，向这位新来的“英雄”行礼。于是，周围的人群也都把敬意献给了这位新的“明星”，而原来的那位则被挤到了边缘。“达达尼昂先生！达达尼昂先生！”穆斯凯通大声喊道，他那胖乎乎的脸颊因为喜悦而鼓起来，全身都冒着汗：“先生……”

“达达尼昂！哦！我的主人，杜·瓦隆·德·布拉西厄·德·皮埃尔方德，您真是太高兴了！”
“你这个好家伙穆斯凯通！你的主人在哪儿？”
“您现在正站在他的领地上！”
“你可真壮实啊——长得这么胖！看来你过得不错，变得很强壮了！”达达尼昂对这个曾经饥寒交迫的人如今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感到十分惊讶。
“唉，没错，多亏了上帝，我现在过得很好。”穆斯凯通说道。
“那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你的朋友普兰谢说呢？”
“普兰谢？我的朋友普兰谢？普兰谢——你在吗？”穆斯凯通张开双臂，眼中含着泪水呼喊道。
“我就是啊，”普兰谢回答道，“不过我先想看看你是否变得傲慢了。”
“对老朋友傲慢？绝不，普兰谢！如果你真正了解穆斯凯通的话，就不会这么想了。”
“那就好，”普兰谢说着走下来，向穆斯凯通伸出手来。两人紧紧相拥，那份情感让在场的人深受感动，他们甚至以为普兰谢是个伪装成贵族的显贵人物，因为为穆斯凯通的地位感到极为崇高。
“现在，先生，”穆斯凯通在和普兰谢分开后继续说道。普兰谢试图抓住穆斯凯通肥胖的背脊，但没能成功。“现在，请允许我离开您了，因为我不能让我的主人从别人那里得知您的到来消息；他绝不会原谅我没有提前通知他。”
“这位好朋友，”达达尼昂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波托斯以前的名字或他现在的名字，“那么他还没有忘记我吗？”
“忘记他？不可能！先生，我们每天都在期待着听到您要么取代加西翁先生，要么取代巴松皮埃尔先生，成为元帅的消息。”
达达尼昂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忧郁微笑，那似乎源自他灵魂深处——那是历经人生种种挫折后依然存在的青春与幸福的最后痕迹。

“至于你们——各位，”穆斯凯通继续说道，“请留在阿塔尼昂伯爵身边，尽心尽力地照顾他，而我则去为我的主人迎接他的到访做准备。”说罢，他骑上马，沿着草地上的小路飞快地离去。

“啊，看吧！这里似乎很有希望呢，”阿塔尼昂说。“没有阴谋，没有可以藏身的斗篷，也没有诡计；人们在这里开怀大笑，欢欣哭泣。我看到的只有宽约一码的脸庞罢了；简而言之，我觉得大自然本身也穿上了节日的盛装，树木上不是树叶和花朵，而是像节日里那样挂满了红色和绿色的丝带。”

“至于我，”普兰谢特说，“甚至能从这里闻到美味的烤肉香气，还能看到仆人们排成一排站在篱笆旁，欢迎我们的到来。啊！先生，皮埃尔丰德先生既然如此喜欢吃喝，那他以前的波托斯先生时期肯定也是个出色的厨师啊！”

“别说了！”阿塔尼昂叫道。“如果现实真的与外表一样，那我可就完蛋了；因为一个如此富有的人绝不会改变自己幸福的生活状态，我也会像之前对待阿拉米斯那样，再次失败。”

第十一章　财富未必能带来幸福。

达达尼昂穿过铁门，来到了城堡前。当他看到台阶上有个高大的身影时，便立刻下了马。我们应当公正地评价达达尼昂——即便没有丝毫私心，但一见到那个高大威武的身影，他心中仍充满了喜悦，因为那形象让他想起了那位善良而勇敢的人。他立刻跑向波尔托斯，扑进他的怀抱；所有的仆人们则半圆形地站在一旁，怀着敬畏的心情注视着这一幕。穆斯凯通站在他们最前面，还擦了擦眼睛。波尔托斯则与朋友的手臂紧紧相握。

“啊！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亲爱的朋友！”他用一种从男中音变为低音的嗓音喊道，“你没有忘记我吧？”

“忘记你？哦，亲爱的杜瓦隆，怎可能忘记那些美好的青春时光、最亲密的朋友们，以及我们一起经历过的种种危险呢？相反，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深深印在我的记忆里。”

“没错，没错，”波尔托斯说着，试图让已经变直的胡子重新卷起来，“我们当年确实干过不少了不起的事，还给那个可恶的红衣主教制造了不少麻烦。”他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他继续说道，“欢迎你的到来，亲爱的朋友。你会帮助我振作起来的。明天，我们可以去我的草原上猎野兔，那里可是绝佳的狩猎场所；或者去我的森林里追鹿，那儿的森林也非常美丽。我有四只速度最快的猎鹰，还有那一群在方圆二十里内无人能及的猎犬。”

波尔托斯又叹了口气。
“不过，”达达尼昂插话道，“你得先把我介绍给杜瓦隆夫人。”
波尔托斯再次叹息。“我两年前失去了杜瓦隆夫人，”他说，“而你现在还看到我为此而痛苦不已。这就是我离开科尔贝伊附近的杜瓦隆城堡，来到布拉西厄的庄园的原因。可怜的杜瓦隆夫人！她的脾气很古怪，但最终还是习惯了我的生活习惯，也理解了我的愿望。”
“那么你现在自由了，而且很富有？”
“唉！”波尔托斯呻吟道，“我是个鳏夫，每年只有四万法郎的收入。我们一起去吃早餐吧。”
“我很乐意；早晨的空气让我饿了。”
“没错，”波尔托斯说，“这里的空气真是好极了。”
他们走进城堡，到处都是金色的装饰——天花板、墙角、椅子的腿和扶手全都镀了金。一张已经摆好的桌子在等着他们。
“你看，”波尔托斯说，“这就是我一贯的风格。”
“该死！”达达尼昂回答道，“我真为你感到高兴。国王可没有这样的条件。”
“不，”波尔托斯说，“我听说马扎然红衣主教让国王吃得很差。尝尝这块羊排吧，亲爱的达达尼昂，这是用我的羊做的。”
“你的羊肉真是鲜嫩，我真为你高兴。”达达尼昂说。
“是的，这些羊是在我的草地上饲养的，那里的牧草非常优质。”
“再给我一块羊排吧。”
“不用了，试试这只野兔吧，是我昨天在猎场里抓到的。”
“天哪！味道真好！”达达尼昂叫道，“啊！你们的野兔肯定是只吃百里香长大的吧。”
“那我的葡萄酒怎么样？”波尔托斯问，“不错吧？”
“棒极了！”
“不过这不过是乡下的普通葡萄酒罢了。”
“真的吗？”

“是的，我的山丘上往南有个小斜坡，那里可以种植二十桶葡萄。”
“真是个不错的葡萄园啊，对吧？”
波尔托斯第五次叹气了——达达尼昂已经数过他的叹息次数了。他开始好奇到底是什么让波尔托斯如此烦恼。
“唉，”他说，“看来，亲爱的朋友，你有心事在困扰着你；也许你生病了吧？那种健康状况——”
“很好啊，亲爱的朋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我只需一拳就能打死一头牛。”
“那也许是家庭方面的问题吧？”
“家庭？幸运的是，这世上只有我自己需要照顾。”
“可是什么让你叹气呢？”
“亲爱的朋友，”波尔托斯回答道，“实话实说吧，我并不快乐。”
“你不快乐吗，波尔托斯？你拥有城堡、草地、山脉、森林，每年还有四万法郎的收入——你居然不快乐？”
“亲爱的朋友，虽然我拥有这一切，但我却像一个生活在奢华之中的隐士。”
“想必周围都是些低贱的人，你无法与他们为伍吧。”
波尔托斯的脸色变得苍白，喝下了一大杯酒。
“不，但你想想看，有些地位低微的乡下人却拥有各种头衔，还假装自己的祖先可以追溯到查理曼大帝，或者至少是雨果·卡佩。我刚来到这里时，作为后来者，不得不主动去攀关系。我确实这么做了，但是，你知道的，亲爱的朋友，杜瓦隆夫人——”
说到这里，波尔托斯似乎咽下了什么。
“杜瓦隆夫人的贵族身份很可疑。她第一次结婚时——我想，达达尼昂，我说的这些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嫁给了一个律师；人们认为那很糟糕；你可以想象，这种评价足以让人杀掉三万人。我已经杀了两个人，这样人们就不再多嘴了，但这并没有让我得到他们的尊重。”

“朋友啊，我没有任何社交圈子，只能独自生活。我受够了这种状况——我的心灵一直在自我折磨。”达达尼昂笑了。他现在明白对方的弱点所在，于是准备给予一击。“不过，”他说，“既然你已是寡夫，你妻子的关系就再无法伤害你了。”“没错，但请理解我：我并非像德库尔西家族那样出身显赫、甘愿做普通贵族的人，也不是像罗汉家族那样不愿成为公爵的人。那些身为子爵或伯爵的人，在各种仪式上总是走在我的前面，我根本无话可说。唉！要是我能成为……”“成为男爵，对吧？”达达尼昂替朋友把话说完。“啊！”波尔托斯叫道，“要是我能成为男爵该多好啊！”“好吧，朋友，我来就是为了给你这个你如此渴望的头衔。”波尔托斯猛地一惊，整个房间都震动了，两三瓶酒掉下来摔碎了。听到响声后，穆斯凯通立刻跑了过来。波尔托斯示意穆斯凯通去捡起那些酒瓶。“很高兴看到，”达达尼昂说，“你身边还有那个诚实的男孩。”“他是我的管家，”波尔托斯回答，“他永远不会离开我。现在走吧，穆斯凯通。”“原来他叫穆斯凯通，”达达尼昂想，“‘穆斯凯顿’这个名字太长了，不好发音。”“好吧，”他大声说道，“我们稍后再继续谈话吧，你的人可能会起疑心，说不定还有间谍在附近。波尔托斯，你可以想象，我要说的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去他们的吧，咱们去公园里走走吧，有助于消化。”达达尼昂说：“哎呀，公园也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你的池塘里也有鱼，就像你的猎场里有兔子一样。朋友，你真幸运，不仅保留了对狩猎的热爱，还学会了钓鱼。”

“我的朋友，”波托斯回答道，“钓鱼的事就交给穆斯凯通吧——那不过是种庸俗的娱乐罢了。不过我偶尔也会射击，也就是在无聊的时候，坐在那些大理石座椅上，让人把枪拿过来，再带上我最喜欢的狗，然后去打兔子。”
“真的吗？那多有趣啊！”
“没错，”波托斯叹了口气说，“确实挺有趣的。”
达达尼昂不再去数他的叹息声了——那些叹息实在太多了。
“不过，你本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吧？”他继续问道，“我们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
“乐意之至，”达达尼昂回答道，“不过我得先坦白地告诉你，你必须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怎么改变？”
“重新穿上盔甲，佩上剑，去冒险吧，像过去那样，在路上留下一些‘战利品’。”
“唉！真见鬼！”波托斯说道。
“看來你已经变得懒惰了，亲爱的朋友。你身材发胖，手臂也再没有那种敏捷的动作了——就像那位已故红衣主教的卫兵们所展现出来的那样。”
“啊！我发誓，我的拳头依然很有力！”波托斯说着，伸出一只手，那手大得就像一块羊肉。
“那更好了。”
“那我们就要去打仗了吗？”
“当然了。”
“和谁作战？”
“你懂政治吗，朋友？”
“一点不懂。”
“那你支持马扎然还是那些王子们？”
“我谁都不支持。”
“也就是说，你支持我们。好吧，我告诉你，我是受红衣主教的委托来找你的。”
听到这番话时，波托斯的感觉就好像仍处在1640年，而这一切都是关于真正的红衣主教的事一样。
“呵！那红衣主教大人有什么吩咐吗？”

“他希望你能为他效力。”
“那是谁向他提起我的？”
“罗什福尔——你还记得他吧？”
“当然记得！就是他给我们带来了那么多麻烦，还让我们四处奔波；你在三次战斗中都给他造成了三处刀伤。”
“但你知道他现在是我们的朋友了吧？”
“不，我之前并不知道。那么他不再心怀怨恨了吗？”
“你错了，波托斯，”达达尼昂说，“其实没有心怀怨恨的人是我。”
波托斯并没有完全明白，不过我们都知道理解并非他的强项。“那么，”他继续问道，“是罗什福尔伯爵向红衣主教提起了我？”
“没错，王后也提到了我。”
“王后？你说的？”
“为了让我们有信心，她甚至把那颗著名的钻石交到了马扎然手中——你还记得那颗钻石吧？我曾经把它卖给了德埃萨尔先生，而不知怎的，她又重新得到了它。”
“但在我看来，”波托斯说，“如果她把钻石还给你的话，会更好些。”
“我也这么认为，”达达尼昂回答道，“不过国王和王后都是奇怪的人，有着古怪的念头；尽管如此，既然他们拥有财富和荣誉，我们就必须效忠于他们。”
“没错，我们必须效忠于他们，”波托斯重复道，“那你呢？你现在效忠于谁？”
“我效忠于国王、王后以及红衣主教；此外，我还为你们的效忠做了担保。”
“你说你已经为我提出了某些条件？”
“太棒了，亲爱的朋友，真是太棒了！首先，你有足够的钱，对吧？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收入有四万法郎。”

波尔托斯开始起疑心了。“唉！我的朋友，”他说，“钱永远都不嫌多。杜瓦隆夫人把一切都弄得一团糟；我不太懂算账，所以几乎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他怕我是来借钱吧，”达达尼昂想。“啊，我的朋友，如果你有困难的话反而更好。”
“怎么会更好呢？”
“因为那位大人会满足你的所有愿望——土地、金钱以及头衔。”
“啊！啊！啊！”听到最后一个词时，波尔托斯睁大了眼睛。
“在上一任红衣主教执政时，”达达尼昂继续说道，“我们还不足以获得利益；不过这与你无关，你有四万法郎的年收入，在我看来你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波尔托斯叹了口气。
“不过，”达达尼昂继续说，“尽管你每年有四万法郎的收入，或许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在你的马车上加个小冠冕会很不错，对吧？”
“确实如此，”波尔托斯说。
“那么，我亲爱的朋友，去争取吧——它就在你的剑尖上。我们不会互相干扰——你的目标是获得头衔，而我的目标是金钱。只要我能凑到足够的钱来重建因十字军东征而衰败的阿塔尼安家族的宅邸，并在周围买下三十英亩的土地，那就是我全部的愿望了。之后我就可以安心地在家中度过余生。”
“至于我，”波尔托斯说，“我希望被封为男爵。”
“你会如愿以偿的。”
“那你见过我们的其他朋友吗？”
“见过，我见过阿拉米斯。”
“他有什么愿望？想成为主教吗？”
“阿拉米斯，”达达尼昂回答道，他不想欺骗波尔托斯，“他成了僧侣，还是耶稣会士，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我的提议并没有打动他，甚至没有引起他的兴趣。”
“那更糟糕了！他本来是个聪明人。那阿托斯呢？”

“我还没见过他。你知道我在哪儿能找到他吗？”
“在布卢瓦附近。他叫布拉热隆。想象一下吧，我的好朋友——阿托斯出身与皇帝相当高贵，还拥有一处领地，因此拥有伯爵的头衔。可他究竟要那些头衔做什么呢？拉费尔伯爵、布拉热隆伯爵……”
“拥有这么多头衔，他却没有孩子吗？”
“啊！”波尔托斯说，“我听说他收养了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年轻人。”
“什么？阿托斯？我们那个像西庇阿一样品德高尚的阿托斯？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
“那我明天就去见他，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不过说实话，我担心他对酒的嗜好已经让他变得堕落了。”
“没错，他以前确实喝很多酒。”波尔托斯回答道。
“而且他的年纪也比我们所有人都大。”达达尼昂补充道。
“只大几岁而已。他的严肃态度让他看起来更老罢了。”
“那如果我们能找到阿托斯，一切就都好了。如果找不到，没有他也没关系。我们两个人就相当于十几个人的力量。”
“没错，”波尔托斯想起自己过去的功绩，微笑着说，“但我们四个人加起来，那就相当于三十六个人的力量了，尤其是考虑到这项任务绝非易事。这会持续很长时间吗？”
“天哪！也许两三年吧。”
“那更好了，”波尔托斯叫道。“朋友，你根本无法想象，自从来到这里后我的骨头有多疼。有时候星期天，我会去邻人的田地里转转，想找点小冲突来解解闷，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们要么尊重我，要么害怕我——后者可能性更大——但他们还是任由我和我的狗踩坏他们的三叶草，还侮辱我、阻挠我，结果我回来时更加疲惫和沮丧。不管怎样，告诉我：在巴黎战斗的机会应该更多吧？”
“在这方面，我的好朋友，情况可好多了。再也没有那些法令，也没有红衣主教的卫兵，更没有德·于萨克斯之流那些打手。天哪！在旅馆的灯光下，无论在哪里，人们都会问：‘你是……之一吗？’”

“决一死战？”他们拔出了剑，仅此而已。吉斯公爵在皇家广场上杀死了科利尼先生，却无人对此事发表任何意见。”
“啊，看来事情进展得相当顺利啊，”波尔托斯说道。
“而且，用不了多久，”达达尼昂继续说，“就会有一场场战斗、炮击和战火，场面一定会十分精彩。”
“那好吧，我决定了。”
“那么，你答应我了？”
“是的，我答应了。我会竭尽全力为马扎然而战；但是——”
“但是？”
“但他必须封我为男爵。”
“天哪！”达达尼昂说，“这事儿早就定下来了；我会负责确保你获得男爵头衔的。”
得到这个承诺后，从未怀疑过朋友决心的波尔托斯便与他一起返回城堡。

第十二章
波托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不满

当他们返回城堡时，达达尼昂想到了人类天性的悲哀——人们总是对自己已拥有的东西不满意，却总渴望那些自己没有的东西。处在波托斯的地位上，达达尼昂本可以过得非常幸福；而要让波托斯满意，缺的究竟是什么呢？不过是在他三个名字前面加上五个字母，再在他的马车上画上一个小小的王冠罢了！
“我这一生都在寻找一个真正对自己处境感到满足的人，”达达尼昂想。就在他这样思考的时候，似乎命运立刻给了他反证：当波托斯离开去处理一些事务后，他看到穆斯凯通走了过来。尽管脸上有一丝淡淡的忧虑，但那忧虑就像夏日的云朵一样轻盈，看上去他其实是非常幸福的。
“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达达尼昂想，“可惜，这可怜的家伙并不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于是他示意穆斯凯通过来。
“先生，”仆人说道，“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说吧，朋友。”
“我有些不敢开口。也许您会认为，因为生活富足，我才变得如此贪心吧？”
“你幸福吗，朋友？”达达尼昂问道。
“尽可能幸福了；不过，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还可以让我更幸福。”
“好吧，如果这取决于我的话，那就说吧。”

“哦，先生！这完全取决于您了。”
“我在听，等着您的回答。”
“先生，我恳请您不要叫我‘穆斯凯通’，而要叫我‘穆斯顿’。自从有幸担任主人的管家以来，我就认为使用姓氏会更显尊贵，也能让下属们更加尊重我。您应该明白，在一个规模较大的仆从机构中，等级制度是多么重要。”
达达尼昂笑了；波尔托斯喜欢把名字拉长，而穆斯凯通则希望缩短名字。
“好吧，亲爱的穆斯顿，”他说，“你放心吧。我会叫你穆斯顿；如果你高兴的话，我就不再用昵称来称呼你了。”
“哦！”穆斯凯通高兴得满脸通红，“如果您能给我这样的荣誉，我将会感激终生；这实在太过分了。”
“唉！”达达尼昂想，“这与我为这个如此热情接待我的可怜人带来的种种苦难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先生，您还会在这里待很久吗？”穆斯凯通面带愉悦的神情问道。
“我明天就要离开，朋友，”达达尼昂回答道。
“啊，先生，”穆斯凯通说，“那您来这里只是为了让我们更加难过罢了。”
“恐怕确实如此，”达达尼昂低声说道。
达达尼昂内心充满愧疚——他并非因为迫使波尔托斯卷入那些可能危及其生命和财产的阴谋而感到内疚，因为波尔托斯作为男爵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地位与回报；但可怜的穆斯凯通，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被称作穆斯顿——把他从那种安宁幸福的生活中夺走，难道不是残忍的吗？就在他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波尔托斯叫他去吃晚饭。
“什么！吃晚饭？”达达尼昂问，“现在几点了？”
“哎呀，已经一点多了。”
“您的家真是个天堂，波尔托斯；时间都忘了。虽然我不饿，但我还是跟着您去吧。”
“来吧，就算不能一直吃饭，总可以喝酒——这是可怜的阿托斯的格言，自从我开始孤独生活后，我才明白它的道理。”

作为加斯科涅人，达达尼昂天生就比较节制，他对阿托斯那句格言的真实性并不像他的朋友那样确信，但他仍尽力跟上主人的步伐。与此同时，他对穆斯凯通的疑虑再次浮现，而且愈发强烈——因为尽管穆斯凯通并没有亲自在餐桌上服务（以他现在的身份而言，那样做实在有失体面），但他还是不时出现在门口，通过挑选上等的葡萄酒来表达对达达尼昂的感激之情。因此，当甜点上桌时，达达尼昂示意后，波尔多斯让仆人们离开，两人便独处了。

“波尔多斯，”达达尼昂问道，“你出征时谁会照顾你？”

“当然是穆斯凯通啦。”波尔多斯回答道。

这可让达达尼昂大吃一惊。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管家原本开心的笑容会变成痛苦的表情。“可是，”他说，“穆斯凯通已经不再年轻了，而且他还变胖了，或许已经不再适合从事战斗任务了。”

“也许吧，”波尔多斯答道，“但我已经习惯了他，而且他肯定不会愿意让我独自去，他太爱我啦。”

“哦，盲目的自我爱恋！”达达尼昂心想。

“那你呢？”波尔多斯问，“你身边不是还有那个老仆人吗？那个善良、勇敢又聪明的人——他叫什么来着？”

“普兰谢——没错，我又找到他了，不过他不再是仆人了。”

“那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凭着他那1600法郎——你还记得吧，他在拉罗谢尔围城战中送信给德·温特勋爵，因此赚到了1600法郎——他在隆巴德街开了一家小店，现在是一名糕点师。”

“啊，他在隆巴德街当糕点师！那他怎么会继续为你服务呢？”

“他犯过一些错误，担心自己会惹上麻烦。”达达尼昂便向朋友讲述了普兰谢的遭遇。

“唉，”波尔多斯说，“要是以前有人告诉你，会有这么一天，普兰谢会拯救罗什福尔，而你会保护他——”

“我肯定不会相信的。但世事无常，人也会因此而改变。”

“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波尔托斯说，“不过，唯一不会改变、或者只会变得更好的，就是葡萄酒。尝尝这个吧，这是西班牙产的葡萄酒，我们的朋友阿托斯非常喜欢它。”
这时，管家进来，想与主人商量第二天的行动计划，以及关于那支拟组建的狩猎队的相关事宜。
“告诉我，穆斯顿，我的武器状况如何？”波尔托斯问道。
“您的武器？大人，您指的是哪些武器呢？”
“哎呀！我的兵器啊。”
“什么兵器？”
“我的军用武器。”
“是的，大人，至少我觉得是这样。”
“务必确认一下，如果需要的话，就让人把它们擦亮。那我最好的骑兵马是哪一匹？”
“伏尔坎。”
“那最好的驮马呢？”
“巴亚尔。”
“那你自己会选哪匹马呢？”
“我喜欢鲁斯托，大人。那是一匹不错的马，它的步速很适合我。”
“你觉得它够强壮吗？”
“它有一半是诺曼马的血统，一半是梅克伦堡马的血统，可以日夜不停地奔跑。”
“那就够了。好好照顾这些马。把我的武器擦亮，或者找别人来擦。另外，带上手枪和一把猎刀。”
“那么，我们是要出发了吗，大人？”穆斯凯顿有些不安地问道。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穆斯顿。”
“是一次远征吗，先生？”管家问道，他的脸色开始由红润转为苍白。
“我们要重新投入战斗了，穆斯顿，”波尔托斯回答道，同时试图让自己的胡子恢复到曾经有的那种军事风格的卷曲形态。
“重新投入战斗——为国王效力？”穆斯凯顿浑身发抖，就连他那丰满光滑的脸颊也在颤抖。他带着责备的目光看着达达尼昂，脚步踉跄，声音几乎哽咽了。

“既是，又不是。我们将会参加战斗，经历各种冒险——简而言之，就是回到从前的生活。”这番话如惊雷般击中了穆斯凯通。正是那些可怕的旧日时光让现在的日子显得如此美好，他深受打击，冲了出去，甚至忘了关门。两位朋友独自留下，谈论未来、幻想美好前景。穆斯凯通为他们准备的美酒在杯中泛起粼粼波光，为达达尼昂描绘出满是金币与银币的辉煌景象，而为波尔托斯则展现出了蓝色绶带和公爵袍；实际上，当仆人们来叫他们去睡觉时，他们还躺在桌子上。不过，达达尼昂安慰了穆斯凯通，第二天告诉他，战争很可能会在巴黎市中心以及科贝伊附近的瓦隆城堡、梅伦附近的布拉西厄，还有康皮涅与维拉尔-科特雷之间嘅皮埃尔丰德等地继续进行。“但是——以前似乎……”穆斯凯通胆怯地开口道。“哦！”达达尼昂说，“我们现在打仗的方式已经和从前不同了。现在不过是某种外交手段罢了，去问问普兰谢特就知道了。”于是穆斯凯通询问了他老朋友的处境，后者证实了达达尼昂的说法。“不过，”他补充道，“在这场战争中，俘虏很有可能会被处决。”“见鬼！”穆斯凯通说，“那我还是更喜欢围攻罗谢尔吧！”与此同时，波尔托斯请求达达尼昂给他一些关于如何继续旅程的建议。“需要四天时间才能到达布卢瓦，再花一天在那里休息，然后三到四天才能返回巴黎。所以，一周后带着你的随从出发，前往蒂凯托讷街的雪维雷特旅馆，在那儿等我。”“好的，”波尔托斯说。“至于我，我会去看看阿托斯；虽然我觉得他的帮助没什么用，但对待朋友还是得保持应有的礼貌。”达达尼昂说道。

朋友们在皮埃尔方斯领地的边界处互相道别，波托斯送朋友离去。
“至少，”达达尼昂在前往维拉尔-科特雷的途中自言自语道，“我做这件事时不会孤单。那个家伙波托斯力大无穷；不过，如果阿托斯也加入我们，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就能嘲笑阿拉米斯了——那个运气好得离谱的蠢货。”
在维拉尔-科特雷，他给红衣主教写了封信：
“大人，我已经有一人可以献给您了，他的价值相当于二十个人。我正动身前往布卢瓦。拉费尔伯爵就住在那座城市附近的布拉热隆城堡里。”

第十三章　两张天使的面容

路途遥远，但达达尼昂与普兰谢所骑的马匹已在布拉西厄勋爵那设备齐全的马厩里得到休息。主仆二人并排骑行，边走边聊——因为达达尼昂渐渐不再以主人的身份对待他，而普兰谢也完全不再表现出仆人的姿态。由于种种原因，他已升华为主人的心腹。达达尼昂已经多年没有向任何人敞开心扉了；然而，当这两个人再次相遇时，他们立刻便合得来。实际上，在这些新的冒险中，普兰谢绝非普通的伙伴，他是个极为理智的人。他从不回避危险，从不退缩于挑战；简而言之，他曾是一名士兵，而武器能使人变得高尚。因此，达达尼昂与普兰谢是以朋友的身份抵达布卢瓦附近的。

继续前行时，达达尼昂摇着头说道：“我知道去见阿托斯是徒劳且荒谬的，但我还是应该尽这份礼数，因为我这位老朋友本可以成为最崇高、最慷慨的人。”
“哦，阿托斯先生确实是位高贵的绅士，对吧？”普兰谢说，“他总是把钱像雨水一样洒向周围的人。先生，您还记得在卡梅斯围场里与那个英国人的决斗吗？那天，阿托斯先生真是威风凛凛、气宇非凡！他对对手说：‘您坚持要知道我的名字，那好吧，那我只好杀了您。’我当时就在他身边，他说的正是这些话，然后他就如自己所说地刺死了对手，而对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啊！’。他真是一位高贵的绅士——阿托斯先生。”

“没错，千真万确，”达达尼昂说，“但有一个缺点就足以毁掉他所有美好的品质。”
“我记得很清楚，”普兰谢特说，“他很喜欢喝酒——事实上，他确实爱喝酒，但喝法与其他人不同。每当他把酒杯举到嘴边时，似乎都能听到他说道：‘来吧，葡萄的汁液，帮我驱散忧愁。’而且他总是把酒杯的杯脚或瓶子的瓶颈弄断！在这方面，没人能比得上他。”
“而现在，”达达尼昂继续说道，“看看等待着我们的悲惨景象吧。那位目光高傲的贵族，那位在战斗中如此出色的骑士，大家都惊讶于他手中握的是剑而非指挥用的权杖！唉！我们会发现他已变成一个衰弱的老人，鼻子发红，眼睛流口水；他会躺在草地上，用无力的眼神看着我们，或许甚至认不出我们来了。普兰谢特，上帝知道，如果我不是想向这位曾经深受我们喜爱的拉费尔伯爵的英灵表示敬意的话，我一定会逃离如此凄惨的景象。”
普兰谢特摇摇头，没有说话。显然，他也和主人一样忧心忡忡。
“此外，”达达尼昂继续说，“他很可能还面临着贫穷的困境，因为他肯定忽视了自己仅有的那点财产。而那个卑鄙的家伙格里莫，比以往更加沉默寡言，饮酒也更为过量——等等，普兰谢特，光是想到这些我就心如刀绞。”
“我仿佛已经身临其境，看到他摇摇晃晃地走着，听到他结结巴巴地说话，”普兰谢特用悲伤的语气说道，“不过无论如何，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实际情况了，因为我觉得那些在夕阳下呈现红宝石色的高墙，应该就是布卢瓦的城墙。”
“很有可能；而那边那些尖顶且带有雕饰的塔楼，应该就是我在香波堡听人描述过的那种。”
这时，有一辆由牛拉着的重车从满是车辙的小路上驶出来，朝着那两位骑手所走的道路前进。车上有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根末端带钉子的长鞭子，用它来驱赶缓慢行进的牛群。

“呵！朋友！”普兰谢特叫道。
“各位有什么需要吗？”农夫回答道，他的口音带有该地区特有的纯朴特色，就连索邦大学和大学街上的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也会为之羞愧。
“我们在寻找拉费尔先生的宅邸。”达达尼昂说道。听到这个令人尊敬的名字后，农夫立刻摘下了帽子。
“先生们，”他说，“我正在运送的这些木头都是他的；是我在他的树林里砍的，现在正要送到他的城堡去。”
达达尼昂决定不再询问这个人，他不想从别人那里听到自己已经对普兰谢特说过的内容。
“城堡！”他自言自语道，“什么城堡？啊，我明白了！阿托斯可不是那种能被轻易打倒的人；他和波尔托斯一样，强迫自己的农民称他为‘大人’，还把他的简陋居所称作城堡。他喝醉后可真是个严厉的人——可怜的老阿托斯……”
问清了路线后，达达尼昂继续前行。一想到即将再次见到那个他曾深爱过、并且用自己的建议与榜样为他成为绅士付出诸多帮助的奇特人物，他便不由得心绪不宁。他逐渐放慢马速，低着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不久，道路转弯处，拉瓦利埃城堡出现在眼前；再往前四分之一英里，有一座被梧桐树环绕的白色房子，位于一片被春天染成花雪般的树木之后。
看到这座房子时，通常冷静的达达尼昂心中却涌起了异常的情绪——青春时期的回忆在人的一生中总是如此强烈。尽管如此，他仍继续前进，来到了一个铁门前，那铁门的装饰风格很符合当时的审美。透过大门，可以看到精心打理的菜园、宽敞的庭院，院子里有几匹马，由穿着不同制服的仆人照料着，还有一辆由两匹乡下马牵引的马车。
“我们走错路了，”达达尼昂说，“这里不可能是阿托斯的住所。天哪！要是他已经死了，而这处房产现在属于某个与他同名的人怎么办？普兰谢特，你下去问问吧，我承认自己没勇气这么做。”

普兰谢下了马。
“你还得补充一点，”达达尼昂说，“有个路过的绅士希望能有幸向拉费尔伯爵致意。如果你对所听到的内容满意的话，那就请提及我的名字！”
普兰谢牵着马，走到大门旁按响了门铃。立刻，一个虽已年迈却仍身材挺拔、满头白发的仆人出现了。
“拉费尔伯爵住在这里吗？”普兰谢问道。
“是的，先生，他确实住在这里。”仆人回答道。普兰谢并未穿着仆人的制服。
“他是一位退役的贵族吧？”
“没错。”
“而且他曾有个名叫格里莫的仆人，对吧？”普兰谢继续追问，他觉得多了解一些信息总没坏处。
“格里莫先生目前不在城堡里。”仆人说道。由于不常遇到这样的询问，他开始从头到脚打量普兰谢。
“那么，”普兰谢高兴地叫道，“显然我们找的就是拉费尔伯爵了。请开门吧，我想要告诉伯爵，我的主人——他的朋友之一——已经到了，希望与他见面。”
“你为什么不早说？”仆人一边打开大门，一边问道，“那你的主人在哪儿？”
“他正跟在我后面。”
仆人打开大门，走在普兰谢前面，而普兰谢则向达达尼昂示意。达达尼昂的心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但他还是没有下马，直接进入了庭院。
当普兰谢站在房子前的台阶上时，他听到有人说道：“喂，那位绅士在哪儿？为什么还不把他带进来？”
这个声音传到了达达尼昂的耳中，唤醒了他心中无数被遗忘的情感与回忆。他急忙从马上跳下来，而普兰谢则面带微笑，走向房子的主人。

“但我了解你，我的孩子，”阿托斯出现在门口说道。
“哦，是的，伯爵大人，您了解我，我也了解您。我就是普兰谢——那个您很熟悉的普兰谢。”但这位诚实的仆人再也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会面震惊得不知所措。
“什么？普兰谢，达达尼昂先生在这里？”
“我在这儿，我的朋友，亲爱的阿托斯！”达达尼昂用颤抖的声音喊道，几乎因为激动而站不稳。
听到这些话，阿托斯那美丽的面容和平静的五官上露出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他立刻冲向达达尼昂，紧紧抱住他。达达尼昂同样深受感动，也紧紧拥住他，眼中噙满泪水。
随后，阿托斯牵着他的手走进客厅，那里还有几个人。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我来向大家介绍，”他说，“这位就是国王麾下火枪队的中尉——达达尼昂骑士，他是我最忠实的朋友，也是我所认识的最优秀、最勇敢的绅士之一。”
达达尼昂以自己的方式回应了在场众人的赞美。当谈话逐渐展开时，他一直凝视着阿托斯。
奇怪！阿托斯似乎一点也没有变老！他那双美丽的眼睛不再被那些因夜生活而留下的黑眼圈包围，显得比以往更加明亮有神。他的脸庞略显修长，原本因过度兴奋而失去的沉稳气质又重新显现出来。他的手依然美丽而有力，还戴着蕾丝装饰，就像提香和凡·戴克笔下的某些人物之手一样。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僵硬。他那长长的黑发上点缀着几缕银色发丝，优雅地卷曲着垂在肩头；他的声音依旧年轻，仿佛属于一个25岁的赫拉克勒斯。而他那保持洁白且坚固的牙齿，为他的笑容增添了难以形容的魅力。
与此同时，客人们看到这两位朋友渴望独处，便准备离开。这时，院子里传来了狗叫声，许多人同时说道：“啊！是拉乌尔回来了。”听到拉乌尔的名字后，阿托斯好奇地看向达达尼昂，想看看他脸上是否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达达尼昂仍然心神不定，几乎机械地转过身去。这时，一个15岁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穿着朴素，但十分得体，进门时还抬起了头，帽子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红色羽毛装饰。

不过，达达尼昂还是被这个新来之人的模样震惊了。这似乎解释了阿托斯的变化——那个男孩与成年后的阿托斯有着相似之处，这也解开了他身份转变的谜团。他继续听着，注视着对方。

“你回来了啊，拉乌尔。”伯爵说道。

“是的，大人。”年轻人恭敬地回答，“我已经完成了您交给我的任务。”

“可是怎么了，拉乌尔？”阿托斯焦急地问，“你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安。”

“大人，”年轻人说，“是因为我们那位小邻居出了意外。”

“是拉维埃尔夫人吗？”阿托斯迅速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在场的许多人纷纷问道。

“她和她的奶妈玛塞琳正在伐木场散步，我骑马经过时停了下来。她也看到了我，试图从她所站的木堆上跳下来，结果摔倒了，再也无法站起来。恐怕她的脚踝严重扭伤了。”

“哦，天哪！”阿托斯叫道，“那她的母亲，圣雷米夫人，有人告诉她了吗？”

“还没有，大人。圣雷米夫人现在和奥尔良公爵夫人一起在布卢瓦。恐怕最初的处理方式并不妥当，甚至毫无用处。所以我才来向您寻求建议。”

“那就立刻派人去布卢瓦吧，拉乌尔；或者你自己骑马赶过去。”

拉乌尔鞠了一躬。

“那路易丝呢？”伯爵问。

“我已经把她带到这里了，大人。我让她由夏洛特照顾，暂时用冷水给她的脚冲洗。”

此刻，所有的客人都向阿托斯告辞了，只有巴尔贝公爵除外。作为拉瓦利埃家族的老朋友，他去探望了小路易丝，并提出用自己的马车送她去布卢瓦。“您说得对，先生，”阿托斯说，“这样她就能更快回到母亲身边了。至于你，拉乌尔，我敢肯定这是你的错，肯定是你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 “不，先生，我向您保证，不是这样的，”拉乌尔低声说道。“哦，不，绝对不是！”小女孩大声喊道。一想到自己可能是导致她遭遇不幸的罪魁祸首，拉乌尔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不过，拉乌尔，你必须去布卢瓦，为我和她向圣雷米夫人道歉。”年轻人显得很高兴。他再次用强壮的双臂抱起那个小女孩，她那金色的秀发和微笑的面容靠在他的肩头，然后他轻轻地将她放进马车上。接着，他以一位贵族应有的优雅姿态骑上马，向阿托斯和达达尼昂鞠躬后，便紧挨着马车的门离开，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车里的那个人。

第十四章 布拉热隆城堡

当这一幕正在发生时，达达尼昂张大嘴巴，目光茫然。一切都与他的预期大相径庭，让他惊得目瞪口呆。

一直在观察他并揣测他心思的阿托斯，便挽住他的手臂，带他走进花园。

“既然晚餐还在准备中，”他微笑着说，“我的朋友，你应该不会不愿意揭开这个令你困惑的谜团吧。”

“没错，伯爵大人，”达达尼昂回答道。他感觉到阿托斯正在逐渐恢复贵族阶层对他那种强大的影响力。

阿托斯笑了笑：“首先，亲爱的达达尼昂，我们这里并没有伯爵这样的头衔。我称你为‘骑士’，只是为了向我的客人们介绍你，让他们知道你是谁。不过对你来说，达达尼昂，我希望你依然把我当作亲爱的阿托斯——你的战友、你的朋友。难道因为你对我的感情不如从前了，就要故作客气吗？”

“哦！绝不可能！”

“那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吧，彼此坦诚相待。你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惊讶吗？”

“非常惊讶。”

“但最让你惊讶的，还是我本人吧？”

“我承认。”

“我毕竟还年轻，不是吗？尽管我已经四十八岁了，你难道不应该认出我来吗？”

“恰恰相反，我觉得你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我明白了，”阿托斯轻声说道，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凡事都有极限的，达达尼昂，即便是愚蠢的行为也是如此。”
“看来你的条件已经有所改善了：你有自己的房子——应该是你自己的吧？还有花园、马匹以及仆人。”
阿托斯微笑着回答：“没错，正如我所说，我离开军队后继承了这处小庄园。花园有二十英亩大，其中包括菜园和空地。我有两匹马——当然，还不包括我仆人的那匹马。至于猎犬，我有两只指示犬、两只猎鹬犬和两只猎犬。不过，这一切奢华的东西并非为了我自己，”阿托斯笑着说。
“原来是为了那个叫拉乌尔的年轻人啊，”达达尼昂说。
“你猜对了，朋友。那孩子是个孤儿，被母亲抛弃，只能寄居在一位贫穷的乡村神父家里。是我把他养大的。正是拉乌尔让我发生了变化——我曾经像一棵枯树一样，孤苦无依，与世间万物毫无联系；唯有深厚的感情才能让我重新扎根，重获生机。这个孩子让我找回了失去的一切。我不再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他而活。我改掉了自己的恶习，也养成了原本没有的美德。说教固然重要，但以身作则更为关键。也许我错了，但我相信拉乌尔会成为我们这个堕落时代所能培养出的最优秀的绅士。”
达达尼昂又想起了米拉迪。
“那你幸福吗？”他问朋友。
“一个受造物能在这世上拥有的幸福，我已经拥有了；不过，达达尼昂，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吧，你还没说呢。”
“你太厉害了，阿托斯，根本瞒不住你，”达达尼昂回答道。“我只是想问问，你是否也曾有过类似恐惧的情绪……”
“悔恨！我帮你把话说完吧。既是，也不是。我没有悔恨，因为我觉得那个女人罪有应得。她有什么可宽恕的地方吗？我怀疑这一点。我没有悔恨，因为如果我们放她活着，她还会继续搞破坏。不过，我的朋友，我并不是说我们所做的都是对的。也许所有的罪行都需要付出代价。她的代价已经付出了，或许现在轮到我们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我有时也会像你一样思考，阿托斯。”
“那个不幸的女人有个儿子？”
“是的。”
“你听说过他吗？”
“从未听过。”
“他现在应该二十三岁左右吧，”阿托斯低声说道。
“我常常想起那个年轻人，达达尼昂。”
“真奇怪！我早就把他忘掉了，”中尉说。
阿托斯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忧郁。
“那德·温特勋爵呢？你知道关于他的什么消息吗？”
“我知道他很受查理一世的宠信。”
“那位君主的处境如今十分糟糕。他杀了斯特拉福德，这正好印证了我刚才所说的话——以血还血。那女王呢？”
“哪位女王？”
“英格兰的亨丽埃塔夫人，亨利四世的女儿。”
“如你所知，她现在在卢浮宫里。”
“没错，而且据说她生活极为贫困。她的女儿在严寒中因为没有火源而不得不待在床上。你明白吗？”阿托斯耸耸肩说道，“亨利四世的女儿竟然因为没有柴火而发抖！她为什么不向我们任何人求助，而是向马扎然求助呢？她本不该缺什么才对。”
“你见过英格兰女王吗？”达达尼昂问道。
“没有；不过我母亲小时候见过她。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母亲曾是玛丽·德·美第奇的侍女？”
“没有。你知道的，阿托斯，你从不常谈论这类事情。”
“啊，天哪，你说得对，”阿托斯回答道，“但总会有需要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吧。”
“波尔托斯可不会这么耐心地等待，”达达尼昂微笑着说。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性格，亲爱的达达尼昂。波尔托斯虽然有点虚荣，但也有许多优秀的品质。你见过他吗？”

“我五天前离开他了，”达达尼昂说道。他用加斯科涅式的机智与活泼，描绘了波托斯在皮埃尔方德城堡中的豪迈形象；同时也没忘了对聪明的穆斯顿先生开几句玩笑。

“有时我会想，”阿托斯微笑着回答道，那笑容让人想起往日的美好时光，“我们这些人竟能在分开二十年之后依然如此紧密地团结在一起。友谊会在真诚的心中扎下深深的根，达达尼昂。相信我，只有心怀恶意的人才会否定友谊，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它。那阿拉米斯呢？”

“我也见过他，”达达尼昂说，“但他给人的感觉很冷淡。”

“啊，你见过阿拉米斯？”阿托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达达尼昂。“唉，用诗人的话说，你这简直就是在前往‘友谊之殿’的朝圣之旅啊，亲爱的朋友。”

“嗯，是的，”达达尼昂尴尬地回答。

“你知道的，阿拉米斯生性冷淡，而且总是卷入女人的阴谋之中。”阿托斯继续说道。

“我觉得他现在正处在一场非常复杂的纠葛中，”达达尼昂说。

阿托斯没有回答。

“他真没好奇心，”达达尼昂心想。

阿托斯不仅没有回答，甚至还改变了话题。

“你看，”他说着，提醒达达尼昂他们已经步行一小时回到了城堡，“我们已经游览了我的领地。”

“一切都很迷人，处处都洋溢着贵族的气息，”达达尼昂回答道。

这时，他们听到了马蹄声。

“是拉乌尔回来了，”阿托斯说，“现在我们可以知道那个可怜的孩子状况如何了。”

果然，那个年轻人出现在大门处，满身尘土，走进庭院，从马上跳下来，把马交给马夫照看，然后去迎接伯爵和达达尼昂。

“先生，”阿托斯说着，把手放在达达尼昂的肩上，“您就是我经常跟您提起过的达达尼昂骑士吧，拉乌尔？”
“先生，”年轻人再次行礼，这次更加恭敬，“伯爵大人每当想提及一位勇敢而慷慨的绅士时，总会以您的名字作为榜样。”
这番赞美自然让达达尼昂深受感动。他伸出手对拉乌尔说：“我的年轻朋友，所有对我的赞扬都应该归于这位伯爵；因为他教会了我一切，只是他的学生未能充分领会他的教诲，这并非他的过错。但我相信，他会通过您来弥补的。我喜欢你的举止，拉乌尔，你的礼貌让我很感动。”
阿托斯高兴得难以言表。他满怀感激地望着达达尼昂，然后对拉乌尔露出那种孩子们收到微笑时会感到无比自豪的奇妙笑容。
“现在，”达达尼昂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心中确信无疑，“我明白了。”
“希望那次意外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吧？”
“先生，因为肿胀的缘故，他们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医生担心可能有肌腱受伤。”
这时，一个半是农民半是仆人的小男孩来通报晚餐已备好。
阿托斯带领客人走进一间大小适中的餐厅，房间的窗户一侧面向花园，另一侧则是一间种满美丽花朵的暖房。
达达尼昂打量着餐桌上的餐具——那些餐具极为精美，而且都是家族世代使用的。他又看向一旁的一个柜子，上面放着一个精美的银制水壶。“这工艺真是绝妙！”他惊叹道。
“没错，那是伟大的佛罗伦萨雕塑家贝文努托·切利尼的杰作。”阿托斯回答道。
“它描绘的是哪场战役呢？”

“马里尼昂那次战役，正是我的一位祖先将剑献给弗朗西斯一世的时刻，而弗朗西斯一世的剑已经折断了。就在那时，我的祖先恩盖朗·德·拉费尔被授予圣米迦勒骑士团的爵位。十五年后，国王还赐给他这个水壶以及一把剑——你或许曾在我家见过它们，那都是工艺极为精良的制品。那时候的人可真是巨人啊，”阿托斯说道，“相比之下，我们现在简直就是侏儒了。我们坐下吃晚饭吧。去叫查尔斯来。”他对着侍立的男孩说道。

“亲爱的查尔斯，我特别嘱咐你好好照顾达塔尼安先生的仆人普兰谢。他喜欢好酒，这里有地窖的钥匙。他长期睡在硬床上，所以应该不会介意柔软的床铺；请你务必好好照顾他。”查尔斯鞠躬后离开了。

“您真是考虑周全，”达塔尼安说，“谢谢您为普兰谢着想，亲爱的阿托斯。”

听到这个名字，拉乌尔瞪大了眼睛，看向伯爵，想确认这位副官所说的人确实就是他。

“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很陌生吧？”阿托斯微笑着说，“那是我在拉罗谢尔围城战期间使用的战斗名。当时，达塔尼安先生、另外两位英勇的朋友以及我一起，在已故的红衣主教和巴松皮埃尔先生的领导下作战。我的朋友仍然愿意用这个古老而令人怀念的称呼来称呼我，每听到它，我的心都会感到愉悦。”

“那是个显赫的名字，”副官说，“总有一天它会获得荣耀的表彰。”

“您是什么意思？”拉乌尔问道。

“你难道忘了圣热尔韦斯以及那张被改造成旗帜的餐巾吗？”接着，他向拉乌尔讲述了那个关于堡垒的故事。拉乌尔觉得自己仿佛正在聆听塔索与阿里奥斯托所描述的那些骑士时代的英勇事迹。

“阿托斯，达塔尼安并没有告诉你，他可是他那个时代最出色的剑客之一——铁一般的指节、钢铁般的腕力、敏锐的视线以及如火焰般的眼神，他的对手们遇到的就是这样的对手。我见到他作战时，他才十八岁，只比你大三岁而已，拉乌尔。”

“那么，达达尼昂先生算是征服者了吗？”年轻人目光闪烁地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杀过一个人，”达达尼昂回答道，同时向阿托斯寻求确认；“还有一个人，我要么解除了他的武装，要么打伤了他，具体是哪一种就记不清了。”
“打伤了他！”阿托斯说，“那真是高超的技艺啊。”
年轻人很想继续这场谈话直到深夜，但阿托斯指出他的客人需要休息。达达尼昂本想说自己并不疲倦，但阿托斯坚持要他回房间去，拉乌尔便带他离开了。

第十五章　阿托斯作为外交家

达达尼昂回到床上——并非为了睡觉，而是为了仔细思考当晚所听到的一切。他生性善良，曾经喜欢过阿托斯，后来这种好感发展成了真挚的友谊。因此，当他发现对方是个充满智慧与道德力量的人，而非一个酒鬼时，他感到非常高兴。他毫不恼怒地承认阿托斯在自己之上，因为他没有那种会令心胸狭窄的人感到痛苦的嫉妒心；同时，他也为阿托斯的优秀品质可能有助于自己完成使命而欣喜。不过，他觉得阿托斯在某些方面并不完全真诚坦率。那个被他收养、与他极为相像的年轻人究竟是谁？又是什么原因让阿托斯重新回到世俗生活中，而且他在用餐时表现得如此清醒？格里莫德不见了，而阿托斯从未提起过他的名字，这让达达尼昂感到不安。显然，要么是他已不再得到朋友的信任，要么是阿托斯被某种无形的束缚所牵制，又或者他是提前得知了这位中尉的到访。他不禁想起了在圣母院见过的罗什福尔先生：难道罗什福尔已经抢先一步与阿托斯取得了联系？此外，阿托斯那看似隐藏得很好的适度财富，似乎显示出他对外表的重视，同时也暴露出一种随时可能被激发的潜在野心。阿托斯那敏锐而强大的智力使他比能力较差的人更容易被说服。由于形势所迫，他的天性中的积极性会被进一步激发，从而更热情地参与大臣的计划。达达尼昂决心第二天就弄清楚这些问题，尽管疲惫不堪，他还是准备发起询问，并决定在早餐后进行。他决定努力与阿托斯建立良好的关系。

他希望利用年轻人拉乌尔的善良本性，无论是在击剑时还是外出打猎时，从他的单纯性格中获取一些信息，从而将过去的阿托斯与现在的阿托斯联系起来。但达达尼昂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他很清楚：如果因为自己的轻率或笨拙而让阿托斯看穿自己的计谋，自己将会遭受多大的伤害。此外，说实话，虽然达达尼昂很愿意用巧妙的手段来应对阿拉米斯的狡猾或波尔多的虚荣心，但他却不愿对真诚坦率的阿托斯使用这种手段。在他看来，如果波尔多和阿拉米斯认为他在外交技巧方面比他们强，他们反而会更欣赏他；但阿托斯则可能会鄙视他。

“唉！为什么沉默寡言的格里莫德不在这里呢？”达达尼昂想，“有那么多事情，只要他保持沉默就能告诉我；对格里莫德来说，沉默也是一种表达方式！”

屋子里一片寂静。达达尼昂听到门被关上、百叶窗也被锁住了；狗们也安静了下来。最后，一只夜莺在灌木丛中歌唱，它的歌声越来越低，最终渐渐停止，进入了梦乡。城堡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楼上——他猜那是阿托斯的卧室——有脚步声传来。

“他正在走来走去，思考着什么吧，”达达尼昂想，“但在想什么呢？根本无法知道；其他事情或许可以猜测，但这个不行。”

最终，阿托斯似乎去睡觉了，因为那些声音消失了。寂静与疲惫一同袭来，达达尼昂也睡着了。不过他的睡眠质量并不好。天刚蒙蒙亮，他就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户。他发现院子里有人正在悄悄移动。按照他一贯的习惯，凡是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不会放过，于是他透过窗户望去，看到了拉乌尔那件红色的外套和棕色的头发。

那个年轻人正在打开马厩的门。接着，他迅速地牵出前一天晚上骑过的那匹马，亲自给它装上马鞍和缰绳，然后把马牵到厨房花园右侧的小巷里，打开一扇侧门，走上一条小路，随后把门关上。达达尼昂看到他像箭一样飞快地离开了。

他一边前行，一边在枫树和金合欢垂下的花枝下弯腰行走。正如达达尼昂所观察到的，这条路正是通往布卢瓦的路线。“唉！”加斯科人想，“这年轻人已经有心上人了，而且他并不像阿托斯那样厌恶女性。他不去打猎，因为他既没有狗也没有武器；他也不是去送信的，因为他行事极为隐秘。他为何要隐秘行事呢？是怕我，还是怕他的父亲？我敢肯定他的父亲就是那位伯爵。天哪！我很快就能知道真相了，因为我马上就要去跟阿托斯谈谈。”此时天色已晚，前一天夜里消失的所有声响又一一出现了：树枝上的鸟儿、狗窝里的狗、田野里的羊群，甚至停泊在卢瓦尔河上的船只，全都活跃起来，发出声响。那些船只离开岸边，随波逐流。加斯科人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胡须，又拂了拂头发，习惯性地用上衣袖子擦了擦帽子边缘，然后下楼去了。他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就看到阿托斯正弯腰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好像在找地上的什么东西似的。“早上好，亲爱的主人。”达达尼昂说道。“你好啊，睡得还好吗？”“非常好，阿托斯。不过你在找什么呢？难道你是郁金香爱好者吗？”“亲爱的朋友，如果我是的话，你可千万别嘲笑我。在乡下，人的性格会发生变化，不知不觉间就会喜欢上上帝创造出来的那些美丽的事物，而这些事物在城市里却会被忽视。我正在急切地寻找我种在这附近的一些鸢尾花根，今天早上有人把它们踩坏了。那些园丁真是世界上最粗心的人，他们把马牵到水边时，没让马避开花坛。”达达尼昂笑了起来。“啊！你是这么认为的吗？”说着，他带着朋友沿着小路走去，那里有许多类似被踩坏的花坛的痕迹。“看来又是马的蹄印啊，阿托斯。”他漫不经心地说。“没错，这些痕迹都是最近留下的。”

“没错，”中尉回答道。
“今天早上谁出去了？”阿托斯不安地问道，“有马跑掉了吗？”
“不太可能，”加斯科人回答，“这些痕迹很规则。”
“拉乌尔在哪儿？我怎么没见到他？”阿托斯问。
“安静！”达达尼昂用手指按住嘴唇，然后讲述了他所看到的一切，同时一直注视着阿托斯。
“啊，他去布卢瓦了；那个可怜的男孩……”
“为什么？”
“啊，他是去寻找小拉瓦利埃尔的，你知道的，她的脚扭伤了。”
“你这么认为？”
“我确信，”阿托斯说，“难道你看不出拉乌尔恋爱了么？”
“真的！他爱一个七岁的孩子？”
“亲爱的朋友，在拉乌尔这个年纪，心灵是如此丰富，它总会爱上某个真实或想象中的对象。他的爱情一半是真实的，一半是幻想的。她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女孩，有着亚麻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既顽皮又娇弱。”
“那你对拉乌尔的幻想怎么看？”
“没什么——我嘲笑拉乌尔；但心灵的最初渴望是无法抗拒的。我记得，在他这个年纪时，我曾深深爱上了一尊希腊雕像，那是当时我们的国王亨利四世送给父亲的。当有人告诉我皮格马利翁的故事只是个寓言时，我悲痛欲绝。”
“那只是因为他没有事情可做罢了。你不让拉乌尔做事，所以他只好自己找事情做。”
“没错；因此我觉得应该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
“你这么做很明智。”
“当然；但这会让他心碎的。三四年前，他还一直精心照料着他的‘小偶像’，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总有一天他会真心爱上她的。小拉瓦利埃尔的父母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并觉得有趣；现在他们开始担心起来了。”

“胡说！不过，必须让拉乌尔放弃这个荒谬的念头。把他打发走吧，否则他永远成不了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想我应该把他送到巴黎去。”
“这样啊！”达达尼昂心想，看来现在就是发动攻击的时机了。
“那么，”他说，“我们为这个年轻人规划一下未来吧。我有件事想征求您的意见。”
“说吧。”
“您认为我们现在该加入军队了吗？”
“可您不已经在军队里了吗——您，达达尼昂？”
“我指的是正式服役。我们以前的生活难道不再有吸引力了吗？您不愿意和我以及波托斯一起重新开始，重拾我们年轻时的英勇事迹吗？”
“您是建议我这么做吗，达达尼昂？”
“当然，而且我是真心实意地这么建议的。”
“那您站在哪一边？”阿托斯问道，用他那清澈而慈祥的目光注视着加斯科涅人的脸庞。
“唉，天哪，您是认真的……”
“那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复。听着，达达尼昂，像我这样的人，只有一方或可以说只有一个目标能让他发挥作用——那就是国王。”
“没错，”火枪手回答道。
“是的，但让我们把话说清楚，”阿托斯严肃地说。“如果您所说的‘国王的事业’是指马扎然先生的事业，那我们就不懂彼此的意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加斯科涅人困惑地回答。
“来吧，达达尼昂，别玩这种拐弯抹角的游戏了；您的犹豫和回避已经让我知道您站在哪一边了；因为没人敢公开为那个派别招人，就算有人愿意为它效力，也会低声下气、避而不谈。”
“啊！亲爱的阿托斯！”
“您知道我并不是在说您；您可是勇敢无畏之人的典范。我说的是那个心怀恶意、喜欢搞阴谋的意大利人——那个学究气十足的家伙……”

他试图把从枕头下偷来的王冠戴在自己头上——那个自诩其政党为国王的政党的恶棍，他想把那些王室成员关进监狱，却不敢杀害他们，不像我们伟大的红衣主教那样——我们的红衣主教可是会这么做的。还有那个守财奴，他会仔细称量自己的金币，把有缺点的金币留下来，生怕第二天在赌博时丢失它们，尽管他已经很富有了。还有那个据说会侮辱女王的无耻之徒——那对女王来说真是糟糕至极——他再过三个月就要来向我们发动战争，只为能继续领取抚恤金。这就是你想要推荐给我的主人吗？谢谢您了，达达尼昂。”
“你比以前更冲动了，”达达尼昂回答道，“岁月并没有让你的性情变冷，反而让它更加热烈。是谁告诉你这是我想要推荐给你的主人的？该死，”他自言自语道，“可千万别把我心中的秘密透露给一个不愿意接受这些秘密的人。”
“那么，”阿托斯问道，“你的计划是什么？你有什么建议？”
“唉！不过是一些很平常的事罢了。你靠自己的领地生活，过着安稳幸福的生活。波尔托斯或许有六万法郎的收入。阿拉米斯则总有五十个公爵夫人争抢着他，就像过去她们争抢火枪手一样；而我呢？我究竟有什么？这二十年来我一直穿着盔甲，处于低微的地位，既不能上升也不能下降，几乎算不上活着。实际上，我已经死了。既然还有机会重新活过来，你们却说他是个恶棍、无耻之徒、守财奴，还是个糟糕的主人！天哪！我同意你们的看法，但请给我找一个更好的人选，或者给我一些谋生的手段吧。”
阿托斯沉思了片刻。
“好吧！达达尼昂支持马扎然，”他自言自语道。
从那时起，他变得极为谨慎。
达达尼昂也变得更加小心了。
“你刚才提到了波尔托斯，”阿托斯继续说道，“你劝他去寻求财富了吗？不过我觉得他应该已经很有钱了吧。”
“当然有。但人总是贪心不足的，总想拥有比现在更多的东西。”
“波尔托斯想要什么？”
“成为男爵。”

“啊，没错！我忘了。”阿托斯笑着说。
“确实如此！”加斯科涅人想，“他是在哪儿听来的？他和阿拉米斯有联系吗？啊！如果我知道他俩有联系，就能知道一切了。”
这时，拉乌尔走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看到年轻人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达达尼昂问道：“我们的小邻居情况更糟了吗？”
“啊，先生！”拉乌尔回答道，“她的伤势很严重，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伤痕，但医生担心她会终身跛行。”
“这太可怕了。”阿托斯说。
“更让我难过的是，先生，这场灾难竟是我造成的。”
“怎么会这样？”阿托斯问。
“她是为了来迎接我，才从那堆木头上跳下来的。”
“只有一个办法，亲爱的拉乌尔——那就是娶她作为补偿。”达达尼昂说道。
“啊，先生！”拉乌尔回答道，“您在拿这么严重的不幸开玩笑，真是太残忍了。”
早晨的那次小冲突丝毫没有影响这两位朋友之间的深厚友谊。他们胃口很好地吃了早餐，不时看看可怜的拉乌尔——他双眼含泪，心情沉重，几乎吃不下东西。
早餐后，有两封邮件寄给了阿托斯。他全神贯注地阅读着这些信件，而达达尼昂则忍不住多次跳起来。在其中一封信上，由于光线充足，他看到了阿拉米斯漂亮的笔迹。另一封则是女性所写，字迹细长且交错。
见阿托斯想要独自待着，达达尼昂对拉乌尔说：“来吧，我们到击剑场去转转，那样会让你开心些。”于是两人便走进了一个摆放着击剑用剑、手套、面罩、护胸以及所有击剑所需物品的房间。十五分钟后，阿托斯也加入了他们。与此同时，查尔斯给达达尼昂送来了一封邮件，因为信使要求必须立即送达。
现在轮到阿托斯偷偷看那些信件了。

达达尼昂看似平静地读完了信，然后摇着头说道：“看吧，亲爱的朋友，这就是加入军队的滋味。说实话，你决定不再回去真是对的。特雷维尔先生病了，我的部队离不开我；这样一来，我的假期也就结束了！”
“你要回巴黎吗？”阿托斯迅速问道。
“唉，是的；那你为什么不也一起去呢？”
阿托斯的脸色微微一变，回答道：“如果我去的话，一定会很高兴能在那儿见到你。”
“喂，普兰谢！”加斯科涅人从门口喊道，“我们十分钟后就要出发了，给马儿们喂点干草吧。”
接着他转向阿托斯，补充道：“我觉得好像还少了点什么。很遗憾不能在见到格里莫之前离开。”
“格里莫？”阿托斯回答道，“真奇怪，你从来没问过他的消息。我把他借给了一个朋友……”
“谁能够理解他做的手势呢？”达达尼昂反问。
“希望如此吧。”
两位朋友紧紧拥抱在一起；达达尼昂还握住了拉乌尔的手。“你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吗？”他问道，“我会经过布卢瓦的。”
拉乌尔看向阿托斯，阿托斯用暗号示意他不要离开。
“不，先生，”年轻人回答道，“我会留在伯爵身边。”
“那么，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们，”达达尼昂说，“愿上帝保佑你们！就像我们在红衣主教在世时告别时常说的那样。”
阿托斯挥了挥手，拉乌尔鞠躬，达达尼昂和普兰谢便离开了。
伯爵目送着他们，双手搭在那个几乎与他身高相当的年轻人的肩上。但当他们消失在视线之外后，他说道：“拉乌尔，我们今晚就动身去巴黎。”

“啊？”年轻人叫道，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你可以去向圣雷米夫人表达你和我的告别之意。我会在这里等你，直到七点。”
年轻人低头行礼，脸上流露出悲伤与感激交织的神情，随后便去备马了。
至于达达尼昂，他一离开视线，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再次仔细阅读起来：
“立即返回巴黎。——J. M——”
“这封信写得真简练，”达达尼昂说，“要不是有附言，我可能根本看不懂；幸好还有附言。”他读完了那段令人欣慰的附言，这才忘记了信中的生硬语气。
“附言：去布卢瓦找国王的财务官，告诉他你的名字，并把这张信给他，你就会得到两百皮斯托尔。”
“当然，”达达尼昂说，“我真佩服这封简短的信。红衣主教的文笔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来吧，普兰谢，我们先去拜访国王的财务官，然后再出发。”
“往巴黎去吗，先生？”
“没错，往巴黎去。”于是他们让马儿以最快的速度前进。

第十六章　博福尔公爵

促使达塔尼昂加速返回巴黎的缘由如下：
一天傍晚，马扎然按照惯例去拜访王后。经过卫兵室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出于好奇，他想知道士兵们正在讨论什么，于是以他那特有的敏捷步伐走过去，推开门，把头凑到门缝处。原来卫兵们正在争论。
“我告诉你们，”其中一人说道，“如果科伊塞尔做出了那样的预言，那基本就意味着预言会成真。我对此并不知情，但听说他不仅是个占星家，还是个魔术师。”
“天哪，朋友，如果他是你的朋友，你这么说可要毁了他啊。”
“为什么？”
“因为他可能会因此被起诉。”
“啊！荒谬！现在没人会烧死巫师了。”
“真的吗？不过不久前，那位已故的红衣主教还烧死了乌尔班·格兰迪埃呢。”
“朋友，乌尔班·格兰迪埃不是巫师，他是个学识渊博的人。他并非预测未来，而是了解过去——而了解过去往往更危险。”
马扎然点头表示同意，但他仍想知道他们争论的那个预言究竟是什么，于是继续留在原地。
“我不是说科伊塞尔不是巫师，”那名卫兵继续说道，“但我认为，如果让他的预言传开，那就肯定能阻止它实现。”
“怎么做到的？”

“原因很简单：如果科伊塞尔大声宣布，让红衣主教听到，说在某天某个时刻会有囚犯逃脱，那么红衣主教肯定会采取预防措施，那样囚犯就逃不掉了。”
“天哪！”另一名守卫说道。他看似正躺在长椅上睡觉，但实际上没有错过任何一句话，“你以为人能逃脱自己的命运吗？如果上天已经注定博福特公爵会逃脱，那他终究会逃掉；就算红衣主教再怎么防范也无济于事。”
马扎然吓了一跳。他是意大利人，因此很迷信。他径直走到守卫们中间，那些守卫见到他后立刻安静下来。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他用谄媚的语气问道，“你们不是说博福特公爵已经逃走了吗？”
“哦，不，大人！”那名士兵回答道，“他现在被严密看管着；我们只是说他会试图逃脱而已。”
“谁说的？”
“圣洛朗，你把话说清楚吧。”那人转向那个散布谣言的人。
“大人，”守卫说道，“我只是提到了我从一个叫科伊塞尔的人那里听来的预言，他认为无论博福特公爵被监视得多严密，他都会在五旬节之前逃脱。”
“科伊塞尔是个疯子！”红衣主教斥道。
“不，”那名士兵坚持自己的看法，“他曾经预言过很多事情，而且那些事情都发生了；比如，王后会生下儿子；科利尼先生会在与吉斯公爵的决斗中丧命；还有，辅佐者将会被封为红衣主教。而实际上，王后不仅有一个儿子，还有两个；科利尼先生确实死了，而且——”
“没错，”马扎然说，“但那个辅佐者还没有被封为红衣主教！”
“不，大人，但他很快就会了。”守卫回答。
马扎然露出苦笑，似乎想说：“可他还没戴上红衣主教的帽子啊。”然后他又补充道：“所以，朋友，你认为博福特公爵会逃脱？”

“那是我的主意，大人；即便您现在就提议让我担任文森城堡的统治者，我也会拒绝。等到五旬节过后，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没有什么比坚定的信念更具有说服力了——它甚至能影响那些最难以置信的人；而马扎然并非难以置信之人，他其实是个迷信的人。他若有所思且忧心忡忡地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便召来贝尔努安，要求他明天一早就把负责看守博福尔先生的卫兵带过来，并在他到来时立刻将其叫醒。

事实上，这个卫兵触及了红衣主教的痛点。在博福尔公爵被囚禁的整整五年里，没有一天不让他暗自担心对方会逃脱。他很清楚，要让亨利四世的孙子终生被囚禁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这位年轻人还不到三十岁。但无论他何时逃脱，他必定会对那个让自己长期受囚的人怀有深深的仇恨——正是这个人夺走了他那段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光，让他从一个富有、勇敢、荣耀、深受女性喜爱、令男性畏惧的人，变成了一个只能过着囚徒般生活的可怜人！与此同时，马扎然加紧了对公爵的监视。但他就像寓言中的守财奴一样，因为担心自己的“财富”而无法入眠。夜里他常常突然惊醒，梦见博福尔先生已经被抢走了。于是他便去询问情况，结果却得知那名囚犯仍在玩耍、饮酒、唱歌，不过在玩耍、饮酒、唱歌的同时，他总会停下来发誓，要让马扎然为他在文森城堡里被迫经历的所有痛苦付出代价。

这个念头甚至在马扎然的睡梦中也挥之不去，以至于早上七点贝尔努安来叫他起床时，他首先问的便是：“怎么了？博福尔先生从文森城堡逃走了吗？”

“我觉得没有，大人，”贝尔努安回答，“不过您很快就会知道消息了，拉雷米已经在这里，等待您的命令。”

“让他进来吧，”马扎然说着整理了一下枕头，以便能坐起来接待来访者。

那名军官进来了，是个身材高大、肥胖的人，面容坦诚。他那极度平静的神情让马扎然感到不安。

“请过来，先生。”红衣主教说道。
军官立刻遵命。
“你知道他们在这里在说些什么吗？”
“不知道，阁下。”
“他们说，如果博福特先生还没有逃跑的话，他很快就会从文森城堡逃出去。”
军官的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他立刻睁大眼睛、张大嘴巴，试图更清楚地听清红衣主教对他说的话，随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他的四肢因为大笑而颤抖，就像患了热病一样。
“逃跑！大人——真的要逃跑吗？那阁下难道不知道博福特先生现在在哪里吗？”
“我知道，他在文森城堡的地牢里。”
“是的，大人；在一个墙壁厚达七英尺、窗户上有铁栅栏、每根铁条都和我手臂一样粗的房间里。”
“先生，”马扎然回答道，“只要坚持不懈，就能突破墙壁；用发条的话，甚至可以锯断铁条。”
“那大人难道不知道，有八名守卫围着他——四名在他的房间里，四名在前厅，而且他们从不离开他身边吗？”
“但他会离开房间，在花园里打网球吧？”
“先生，那些娱乐活动是被允许的；但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取消这个许可。”
“不，不行！”马扎然喊道。他担心如果囚犯真的逃走了，而自己又剥夺了他的娱乐机会，只会让他更加愤怒。于是他又问对方，博福特先生是与谁一起打球。
“大人，要么是与守卫们一起，要么是与其他囚犯一起，要么就是与我一起。”
“但他在打球时不会靠近那些墙壁吧？”
“阁下不了解那些墙壁的情况——它们有六十英尺高，我怀疑博福特先生是否真的厌倦了生活到愿意冒险跳下去的地步。”
“哼！”红衣主教顿时安心了许多。“那么，您的意思是，亲爱的拉梅先生——”

“除非博福特先生能设法变成一只小鸟，否则我仍要继续为他负责。”
“小心点！你说的可太夸张了。”马扎然说道。“博福特先生告诉那些把他带到文森讷的守卫们，他早就考虑过如果被关进监狱该怎么做，而且他已经想出了四十种逃跑的办法。”
“大人，如果这四十种办法里真有一种可行的，他早就逃出去了。”
“得了吧，他没我想象的那么愚蠢！”马扎然心想。
“此外，大人还得记住，沙维尼先生才是文森讷的狱卒，而沙维尼先生可不喜欢博福特先生。”拉雷米继续说道。
“没错，但沙维尼先生有时也会不在那儿。”
“他不在的时候，我会在那里。”
“那如果你离开的话呢？”
“哦！我离开时，会派一个勇敢的人来代替我，那个人渴望成为国王的亲信卫兵。我向您保证，他会好好看管那个囚犯的。在他跟我在一起的这三周里，我只批评过他一件事——他对囚犯太过严厉了。”
“那这个‘看门人’是谁？”
“是位名叫格里莫的先生，大人。”
“他在去文森讷之前是做什么的？”
“据推荐他给我的人所说，他以前住在乡下。”
“那是谁推荐他给你的？”
“格拉蒙公爵的管家。”
“希望他不是个爱搬弄是非的人吧？”
“大人，求您宽恕！我一直以为他是哑巴，只能用手势交流。看来他的前主人让他习惯了这样。”
“好吧，亲爱的拉雷米先生，”红衣主教回答道，“如果他能证明自己是个忠诚且尽责的看管人，我们就不会去追究他以前的恶行，还会给他穿上制服，让他看起来体面些，再在他的口袋里放些金币，让他用来为国王的健康干杯。”

马扎然总是许下许多承诺——这与拉拉米所称赞的、品德高尚的格里莫先生截然不同；因为格里莫从不多言，却总能付诸行动。此时已是九点钟，于是红衣主教起身，喷了香水，穿好衣服，去告诉王后自己为何耽搁了这么久。王后对博福尔先生的恐惧几乎不亚于红衣主教本人，而且她的迷信程度也和他差不多，因此她让红衣主教逐字复述拉拉米对他这位副手的种种赞美之词。等红衣主教讲完后，王后说道：“唉，先生！为什么不是每个王子身边都有个格里莫呢？”“耐心点吧！”马扎然带着意大利式的微笑回答，“总有一天这会成为现实；但在此之前——”“那在此之前呢？”“我仍会采取预防措施。”于是他写信给达达尼昂，让他尽快回来。

第十七章
博福尔公爵在文森城堡中消磨闲暇时光。

那个让红衣主教极为担忧、其逃脱行为扰乱了整个宫廷安宁的囚犯，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给皇家宫殿带来了多大的恐慌。他发现自己被严密看守着，很快便意识到试图逃跑是徒劳的。于是，他只能通过诅咒马扎然来发泄怒气；他还试图为马扎然写些诗，但很快就放弃了，因为博福尔公爵不仅没有天生的诗歌天赋，就连用散文表达自己的想法也很困难。

这位公爵是亨利四世与加布里埃尔·德斯特雷斯的孙子——他和他的祖先一样善良、勇敢、高傲，尤其是具有加斯科涅人的特质，只是所受的教育没那么出色。在路易十三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曾是宫廷中的宠臣、心腹人物，可以说是最有权势的人，但后来不得不将位置让给马扎然，从而沦为次等人。由于他愚蠢地对此感到不满，王后便将他逮捕并送到文森城堡，由吉坦负责看管。吉坦在本故事的开头就已经出现过，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到他。当然，这里所说的“王后”指的其实是马扎然。

在这五年的囚禁期间，对于其他任何人来说都应该是提升智慧、变得成熟的时机，但博福尔公爵却一直装作敢于挑战红衣主教、蔑视贵族们，独自生活而不需要追随者或门徒。要不是如此，他要么能够重获自由，要么就能聚集一些支持者。不过，这些念头从未出现在公爵的脑海中，而红衣主教则……

有人向他报告了关于他的最新情况，这些消息对大臣来说极为不妙。在诗歌创作上失败后，博福尔先生试图转而画画。他用炭笔为红衣主教画肖像，但由于他的天赋不足以画出逼真的画像，便在画作下方写下文字，以便人们能明确知道这幅画的真实对象：“伟大的蠢货马扎然肖像。”文森讷的统治者沙维尼先生去见公爵，请求他找点别的娱乐方式，或者至少在画肖像时不要在下面写上任何文字。第二天，囚犯的房间里就摆满了各种画作和文字。博福尔先生和其他许多囚犯一样，总是执意要做那些被禁止的事情；于是统治者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公爵打网球的那天，把所有这些以侧脸为主的画作都擦掉。博福尔先生不敢再画红衣主教的胖脸了。公爵感谢沙维尼先生为他清理了绘画用的纸，随后他将房间的墙壁分成若干小格，每个格子用来描绘马扎然生活中的某个片段：一个格子里是“伟大的蠢货”遭到他曾侍奉过的本蒂沃利奥红衣主教的殴打；另一个格子里是“伟大的马扎然”在一部同名悲剧中扮演伊格纳修斯·罗耀拉的角色；第三个格子里是“伟大的马扎然”从本以为会得到那份文件的沙维尼先生手中偷走了首相的文件袋；第四个格子里则是“伟大的蠢货马扎然”拒绝给年轻国王的仆人拉波特干净的床单，声称“法国国王每三个月有干净床单就足够了”。当然，统治者认为有必要威胁囚犯，如果他不停止画这类画，就必须剥夺他所有的娱乐方式。对此，博福尔先生回应说，既然他在军事领域展现才能的机会已被剥夺，那他就想通过艺术来成名；既然无法成为巴亚尔，那就成为拉斐尔或米开朗基罗吧。然而，有一天当博福尔先生在草地上散步时，他的火被熄灭了，所有的炭笔也被拿走，这样一来他绘画的工具就彻底毁掉了。

可怜的公爵怒不可遏，大声吼叫着，宣称他们想像以前那样把他饿死，就像他们曾把奥尔纳诺元帅和旺多姆的大修道院院长饿死一样；但他拒绝承诺不再画任何东西，整个冬天都待在没有火光的房间里。接着，他从自己的看守人那里买了一只狗。他给这只狗取名“皮斯塔什”，经常独自与它待上数小时，据大家所想，他是在训练这只狗。最终，当皮斯塔什被训练得足够熟练后，博福尔先生邀请了文森讷的监狱长及官员们到他的寓所观看一场表演。众人聚集后，房间里点起了蜡烛，囚犯用从房间墙壁上取下的石膏在地板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线条，象征着一根绳子。听到主人的信号后，皮斯塔什走到那条线上，用后爪站立起来，前爪则握着一根用来拍打衣物的棍子，开始像杂技演员一样在绳子上跳舞。它来回走了几趟之后，便把棍子还给主人，然后毫不犹豫地再次开始表演同样的动作。这只聪明的动物赢得了阵阵热烈的掌声。表演的第一部分结束后，人们让皮斯塔什告诉现在几点了；有人给它看了沙维尼先生的手表，此时时间是六点半；皮斯塔什将爪子抬起又放下六次，第七次则保持爪子抬起的状态。没有比这更准确的了，就连日晷也无法更精确地显示时间。接着，有人问它：法国所有监狱里谁是最出色的狱卒？皮斯塔什绕着圆圈转了三圈，然后极其恭敬地趴在沙维尼先生脚下。起初，沙维尼先生似乎很喜欢这个玩笑，放声大笑，但很快又面露不悦，懊恼地咬住了嘴唇。最后，公爵又向皮斯塔什提出了一个难题：世界上谁是最大的小偷？

皮斯塔什又绕着圈子跑了一圈，但没有停在任何一只狗面前，最后走到门口，开始抓挠并吠叫。
“各位先生，”德·博福尔先生说，“这只聪明的动物在这里找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于是便到外面去寻找；不过，你们很快就能得到它的答案。皮斯塔什，我的朋友，过来吧。世界上最大的小偷不就是国王的秘书勒卡缪吗？他当初来巴黎时只有20法郎，现在却拥有1000万法郎。”
狗摇了摇头。
“那难道不是埃梅里警长吗？”公爵继续问道，“他给儿子结婚时送了30万法郎和一栋房子，相比之下，杜伊勒里宫简直就是一堆废墟，卢浮宫也不过是座简陋的建筑罢了。”
狗再次摇头，似乎在说“不是”。
“那么，”囚犯说道，“我们来看看会是谁吧。会不会是那个‘著名的蠢货——皮斯奇纳的马扎然’呢？”
皮斯塔什连续八到十次地抬起头又低下头，显然是在表示“就是他”。
“各位先生，”公爵对在场的人说，那些人甚至不敢微笑，“看来，世界上最大的小偷就是那个‘著名的蠢货’；至少在皮斯塔什看来是这样。”
“那我们再来看它另一个表演吧。”
“各位先生！”当公爵再次开口时，房间里一片寂静——“你们难道不记得吉斯公爵曾经让巴黎所有的狗都去扑向蓬斯小姐吗？他称她为‘最美丽的人’。皮斯塔什将会向你们展示它比其他所有狗都要出色。沙维尼先生，请把您的手杖借给我。”
沙维尼先生把手杖交给了德·博福尔先生。
德·博福尔先生将手杖水平放置，高度约为一英尺。
“现在，皮斯塔什，我的好狗，为了蒙巴宗夫人，跳过这根手杖的高度吧。”
“但是，”沙维尼先生插话道，“在我看来，皮斯塔什所做的不过是其他狗当年扑向蓬斯小姐时所做的事而已。”

“停下，”公爵说道，“皮斯塔奇，跳向女王那儿去。”他还将手杖举高了六英寸。那只狗立刻跳了上去，尽管手杖很高，它还是轻松地越过了它。“现在，”公爵又把手杖再举高六英寸，“跳向国王那儿去。”狗照做了，迅速跳过了手杖。“好了，”公爵说着，把手杖降到了几乎与地面平行的高度，“皮斯塔奇，我的朋友，跳向‘尊贵的蠢货——马扎兰·德·皮斯蒂纳’那儿去吧。”那只狗却转过身去，不再面对手杖。“什么？”公爵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他又把手杖递给狗，同时让手杖从皮斯塔奇的头部划到尾部形成一个半圆。“那就跳吧，皮斯塔奇先生。”但皮斯塔奇依旧转身背对手杖站着。博福尔先生又试了一次，但这次皮斯塔奇的耐心已经耗尽；它愤怒地扑向手杖，从王子手中夺过手杖，还用牙齿将其咬断。博福尔先生从狗嘴里取出碎片，极其正式地交给了沙维尼先生，表示今晚的表演到此结束，三个月后还会再举办一次，到那时皮斯塔奇应该会学会一些新把戏。三天后，人们发现皮斯塔奇已经死了——是中毒身亡的。于是公爵公开宣称，他的狗是被他们用来下毒的药物杀死的。一天晚饭后，他上床睡觉时声称自己肚子疼，说是马扎兰给他下了毒。这番无礼的言论传到了红衣主教的耳中，让他极为震惊。文森城堡被认为环境极不健康，而朗布依埃夫人则说过，奥尔诺元帅和旺多姆大修道院院长死亡的那个房间，其价值相当于同等重量的砒霜——这句俏皮话广为流传。于是有人下令，这名囚犯今后只能吃那些事先经过品尝过的食物，拉雷米也被安排在囚犯身边负责品尝食物。

总督为了报复无辜的皮斯塔什所受的侮辱，对公爵使出了各种报复手段。据称，德·沙维尼是黎塞留的儿子，一直受这位已故红衣主教的宠信，他深知暴政的滋味。他从公爵那里拿走了所有的钢刀和银叉，换上了银刀和木叉，声称自己得知公爵将终生留在旺斯，担心他会自杀。两周后，公爵去网球场时，发现路边种了两排与他小指头差不多大的树；他询问这些树的作用，得到的回答是将来可以为他遮阴。一天早晨，园丁走过来，似乎是为了讨好他，告诉他会专门为他种植一批芦笋。但众所周知，芦笋需要四年时间才能成熟，这样的“好意”反而激怒了博福尔先生。最终，他的耐心耗尽了。他召集了自己的守卫们，尽管说话有困难，但仍对他们说道：“各位先生！你们能允许亨利四世的孙子遭受如此多的侮辱和耻辱吗？哎呀！就像我祖父常说的那样，我曾经在巴黎统治过！你们知道吗？有那么一天，国王和亲王都由我照看。当时的王后很喜欢我，称我为王国中最诚实的人。各位先生们、市民们，请放我自由吧！我会去卢浮宫掐死马扎然，你们则负责保护我。我会让你们都成为上尉，还会给你们丰厚的薪水！来吧，向前冲！”然而，尽管亨利四世的孙子口才出众，但他的话却无法打动那些冷酷无情的心；没有一个人有反应，于是博福尔先生只能骂他们是一群卑鄙的混蛋。有时，当德·沙维尼来探望他时，公爵会问他，如果看到一支全副武装的巴黎军队出现在旺斯，试图将他从监狱中解救出来，他会怎么想。“大人，”德·沙维尼低头回答道，“我在城墙上准备了二十门大炮，而在我的兵营里还有三万支枪。我会用炮火轰击那些士兵，直到最后一粒火药都用完为止。”

“没错，但等你们发射了三万发子弹之后，他们就会占领那座塔楼；一旦塔楼被攻下，我就不得不让他们将你处决——那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于是公爵也向沙维尼先生深深鞠躬。
“至于我，大人，”总督回答道，“一旦有叛军跨过我的大门，我就不得不亲自动手杀死您，因为您是由我亲自负责看管的，而我必须把您交出去，无论您是死是活。”说完，他又再次向公爵深深鞠躬。
这些充满矛盾的客套话持续了十分钟，有时甚至更久，但总是以同样的方式结束：沙维尼先生转向门口，喊道：“拉雷米！”拉雷米便走进房间。“拉雷米，我特别委托你照顾这位公爵，请以符合他身份和家族地位的方式对待他——也就是说，绝不能让他单独待一会儿。”于是，拉雷米被迫成为公爵的随从，时刻陪伴在他身边；但他性格开朗、坦率、喜欢社交，还擅长打网球。在公爵看来，拉雷米只有一个缺点——他的清廉正直。虽然拉雷米很珍惜能与如此重要的囚犯同处一室的荣誉，但能与亨利四世的孙子亲密相处所带来的快乐，实在难以弥补他无法经常回家探望家人的遗憾。一个人可以既是狱卒或看守，同时也能成为一个好父亲、好丈夫。拉雷米深爱着他的妻子和孩子，但现在他只能从墙顶上偶尔看到他们的身影，因为他们为了取悦他，才会在护城河的对岸行走。这样的时光实在太过短暂，拉雷米觉得那种他原本认为是健康源泉的快乐心情，其实不过是这种生活状态的结果罢了，恐怕无法长久维持下去。因此，他很高兴地接受了格拉蒙公爵的管家朋友提出的为他找替代人的提议。

我将此事告知了沙维尼先生，他承诺绝不会反对——当然，前提是他认可被推荐的人选。我们认为没有必要为格里莫德描绘外貌或性格特征；如果我们的读者还没有完全忘记这部作品的前半部分，那么他们应该还记得那个值得尊敬的人的样貌，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年纪大了二十岁而已。岁月的流逝让他变得更加沉默，不过由于他内心的变化，阿托斯已经允许格里莫德开口说话了。但格里莫德已经保持了十二到十五年的沉默习惯，而这种持续了十五到二十年的习惯早已成为他的本能。

第十八章　格里莫开始履行职责

格里莫随即以他那看似从容的外表出现在文森城堡中。沙维尼先生向来以自己敏锐的洞察力为傲；而几乎能证明他就是黎塞留之子的事实，就是他始终坚称自己是黎塞留的儿子。他仔细观察了这位求职者的面容，认为格里莫那紧皱的眉头、薄唇、钩鼻以及突出的颧骨都是不错的征兆。他对格里莫说了大约十二句话，而格里莫只回了四句。

“这是个很有潜力的家伙，是我发现了他的优点，”沙维尼先生说。“去吧，努力让拉梅先生喜欢上你，告诉他你在各方面都适合担任我的副手。”格里莫具备一切能够吸引那些希望找人协助工作的官员的特质。在经历了无数问题之后，拉梅被格里莫这种简练的回答方式所吸引，于是立刻决定录用他。

“我的任务是什么？”格里莫问道。
“就是：永远不要让囚犯单独待着；远离所有尖锐或可能伤人的物品；并且防止他与看守们长时间交谈。”
“就这些吗？”格里莫问。
“现在就这些了，”拉梅回答。
“好的，”格里莫说，然后立刻走向囚犯那里。当时，公爵正在梳理自己的胡子——他故意让胡子和头发长得较长，以此来讽刺马扎然糟糕的外貌和处境。不过几天前，他从城堡顶上看到蒙巴宗夫人乘马车经过……

他深爱着那位美丽的女子，不愿成为她眼中的马扎然那样的人。为了能再次见到她，他请求得到一把铅制梳子，最终得到了批准。之所以选择铅制梳子，是因为他和大多数白肤人一样，胡须呈红色；因此他在梳头时便将胡须染成了那种颜色。当格里莫德进来时，他看到了茶几上的那把梳子，便拿了起来，同时微微鞠躬。公爵惊讶地望着这个奇怪的家伙。那人将梳子放进了口袋里。“喂！那是什么？这是谁？”公爵问道。格里莫德没有回答，只是再次鞠躬。“你是哑巴吗？”公爵问。格里莫德示意自己并非哑巴。“那你究竟是谁？快回答！我命令你！”公爵说道。“我只是个看门人而已。”格里莫德回答道。“看门人！”公爵重复道，“我的收藏品已经齐全了，就缺这么一个讨厌的家伙。喂！拉雷米！有人吗？”拉雷米立刻赶来应召。“那个拿走我的梳子并把它放进自己口袋的混蛋是谁？”公爵问道。“那是您的侍卫之一，大人。他是个有才能、有功绩的人，我相信您会喜欢他的，我和沙维尼先生也一样。” “他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梳子？”“那您为什么拿走我主人的梳子呢？”拉雷米反问道。格里莫德从口袋里取出梳子，用手指触摸着最粗的那根齿，只说了一个字：“尖锐的。” “没错。”拉雷米说。“那只动物说了什么？”公爵问。“它说国王禁止大人拥有任何尖锐的物品。” “你疯了吗，拉雷米？这把梳子可是你亲手给我的。” “我犯了大错，大人。我把梳子给您，其实是违背了我的命令。”

公爵怒视着格里莫。
“看来这家伙会让我格外厌恶，”他低声说道。
不过，出于某些原因，格里莫并不打算立刻与那名囚犯彻底决裂；他希望引发的不是瞬间的反感，而是一种持久、稳定的仇恨。于是他退到一旁，让出位置给四名卫兵——这些卫兵已经吃过早餐，可以负责看管囚犯。
这时，公爵又想出了一个新的恶作剧。他要求在第二天早上享用小龙虾作为早餐，打算花一整天的时间制作一个小绞架，把最漂亮的那只小龙虾挂在房间中央——红色显然是在暗指红衣主教——这样他就可以享受“绞死马扎然”的乐趣，而不会被指责只敢绞死一只小龙虾而已。
这一天里，大家都在为行刑做准备。在监狱里，人都会变得有些孩子气，而博福尔先生的性格更是如此。他在晨间散步时捡到了两三根小树枝，还发现了一小块碎玻璃，这一发现让他非常高兴。回到家后，他把手帕折成了一个环。
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格里莫的眼睛，而拉雷则像一位希望为自己的孩子找到便宜玩具的父亲一样，充满好奇地注视着这一切。卫兵们则漠不关心地看着。当一切准备就绪，绞架挂在房间中央，手帕环也做好了之后，公爵看了一眼装着小龙虾的盘子，想要挑选出最漂亮的那一只，却发现那块玻璃不见了。
“谁拿走了我的玻璃？”公爵皱着眉头问道。格里莫示意就是他自己拿的。
“什么！又是你！为什么要拿它？”
“是啊——为什么？”拉雷也问道。
手里拿着那块玻璃的格里莫说：“因为它很锋利。”
“没错，大人！”拉雷叫道，“哎呀！我们这儿可真有个厉害的家伙啊！”

“格里莫先生！”公爵说道，“看在你的份上，我恳求你，千万别出现在我的拳头能及的范围之内！”
“嘘！嘘！”拉雷米喊道，“把绞刑架给我吧，大人。我会用刀子把它做好。”于是他接过绞刑架，尽可能地将其制作得整齐美观。
“好了，”公爵说，“现在在地板上钻个洞吧，我这就去把那个罪人带过来。”拉雷米跪下来在地板上钻了个洞；与此同时，公爵用绳子把那只小龙虾吊了上去。然后他把绞刑架放在房间中央，放声大笑。
拉雷米也笑了，守卫们也都跟着笑起来；然而格里莫却连笑容都没有。他走到拉雷米面前，指着被绳子吊着的小龙虾说：“红衣主教啊。”
“这是奉博福尔公爵的命令才被处决的！”囚犯大笑着喊道，“还是由国王的使者雅克·克里索斯托姆·拉雷米亲自执行的！”
拉雷米发出一声惊恐的叫喊，冲向绞刑架，立刻将其拆毁并将碎片扔出窗外。他本想把那只小龙虾也扔出去，但格里莫抢先从他手中夺走了它。
“真适合吃啊！”他说着，便把小龙虾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一幕让公爵极为着迷，一时之间他原谅了格里莫的所作所为；但仔细想想后，他越发厌恶格里莫，因为他确信格里莫的举动背后一定有不可告人的动机。
不过，关于那只螃蟹的故事很快就在城堡里乃至外面传开了。内心深处极其厌恶红衣主教的沙维尼先生，特意将这个故事讲给了两三个朋友听，这些人立刻便将故事传播开了。
囚犯偶然注意到守卫中有一个面容非常和善的人，由于格里莫越来越让他反感，他便更加青睐这个人。一天早上，他把这个人叫到一边，成功与他交谈了几句，这时格里莫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后恭敬地走向公爵，同时抓住了那名守卫的胳膊。

“滚开！”他说道。
守卫立刻遵命离开。
“你真让人无法忍受！”公爵怒喊道，“我要揍你！”
格里莫德鞠躬。
“我会打断你身上的每一根骨头！”公爵继续威胁。
格里莫德再次鞠躬，但同时后退了一步。
“间谍先生，”公爵愈发愤怒地叫道，“我要亲手掐死你！”
他伸出双手向格里莫德抓去，而格里莫德只是把守卫推到一边，然后关上了门。与此同时，他感觉到公爵的双手像两只铁爪般抓住了他的肩膀；但他既没有呼救，也没有自卫，只是将食指放在嘴唇上，低声说道：“安静！”说着还露出了微笑。
格里莫德的这个动作、笑容以及话语实在出人意料，以至于公爵震惊得停住了脚步。
格里莫德趁机从背心里取出一张带有贵族印章的精美纸条，一言不发地递给了公爵。
公爵更加困惑了，他松开了格里莫德，接过了纸条。
“是蒙巴宗夫人寄来的？”他问道。
格里莫德点头确认。
公爵拆开纸条，用手遮住眼睛——因为他被眼前的景象弄得眼花缭乱、不知所措。他读到：
“亲爱的公爵，您可以完全信任把这个纸条交给您的那个勇敢的少年；他已同意为您效劳，与您一起待在万森，协助您准备逃跑。您获救的时刻即将到来，请保持耐心与勇气，记住，无论时间如何流逝、无论您身在何处，您的朋友们始终深爱着您。”

你真正体现了他们长久以来所宣称的那些情感。

“你最忠诚、最深情的伴侣，
玛丽·德·蒙巴宗。”

“附言：我写下全名，因为如果以为在分离五年后你还会记得我的名字首字母，那未免太自大了。”

可怜的公爵简直欣喜若狂。五年来他一直渴望得到的——一个忠实的仆人、一个朋友、一份帮助——似乎就在他最不期待的时候从天而降。“哦，亲爱的玛丽！时隔五年，她仍然想着我！天哪，真是忠诚啊！”接着他转向格里莫，问道：“那你呢，勇敢的伙伴，你愿意帮助我吗？”格里莫表示同意。 “你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到这里的？”格里莫再次点头。 “我差点就杀了你！”公爵叫道。格里莫微笑着。 “那就等等吧，”公爵说着，在口袋里翻找起来。“等等，”他继续说道，但依旧一无所获；“总不能让对亨利四世孙子的这般忠诚没有得到回报。”公爵的举动虽出于好意，但文森城堡的规定是禁止囚犯持有金钱。看到公爵失望的神情，格里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满黄金的钱袋递给他。“这就是您要找的东西，”他说。公爵打开钱袋，想把里面的金子倒进格里莫手中，但格里莫摇了摇头。“谢谢您，大人，”他后退一步说道，“我已经得到了报酬。”公爵接连遭遇各种惊喜。他伸出手，格里莫走上前恭敬地亲吻了那只手。阿托斯的优雅举止已经深深影响了格里莫。

“我们该怎么做？何时行动？又该如何进行？”
“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了，”格里莫德回答道，“让我的主人在两点钟时请求允许与拉雷米一起打网球，让他把两三个球送到城墙那边去。”
“然后呢？”
“殿下可以走到城墙边，叫在护城河里工作的人把球再送回来。”
“我明白了，”公爵说道。
格里莫德示意自己要离开。
“啊！”公爵喊道，“你就不愿意接受我的钱吗？”
“我希望我的主人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说吧！”
“就是：当我们一起逃脱后，我必须处处走在最前面；因为如果我的主人被抓，很可能会被送回监狱，而如果是我被抓，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处决而已。”
“没错，以我作为绅士的荣誉起誓，我会照你说的做。”
“现在，”格里莫德继续说道，“我还有一件事请求——希望殿下能继续厌恶我。”
“我会试试的，”公爵说。
这时，拉雷米在与红衣主教的谈话之后进入了房间。公爵像往常在感到无聊或烦恼时那样，躺在床上。拉雷米环顾四周，看到囚犯与看守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敌意，便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他转向格里莫德：
“很好，我的朋友，很好。有人对你评价很高，希望不久之后你就能收到令你高兴的消息。”
格里莫德以最恭敬的姿态行礼，然后像往常一样在上级进门时退了出去。
“唉，我的主人，”拉雷米带着粗鲁的笑声说道，“您还是不愿意放过这个可怜的家伙吗？”

“原来是你啊，拉雷米；说真的，你该回来啦。我躺在床上，把脸转向墙壁，这样就不会违背承诺去掐死格里莫德了。”
“不过，”拉雷米巧妙地借对方沉默来暗示道，“我怀疑他是否说了什么让殿下不悦的话。”
“天哪！你说得对——他只是个来自东方的哑巴罢了！我发誓，你确实该回来了，拉雷米，我真的很想再见到你。”
“殿下太客气了，”拉雷米因这番赞美而受宠若惊。
“没错，”公爵继续说道，“今天我真的无聊得难以形容。”
“那我们就在网球场打一场比赛吧，”拉雷米提议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随时听候殿下差遣。”
“亲爱的拉雷米，”公爵苦笑道，“你真是个迷人的人，我真希望永远留在万森，享受与你有伴的时光。”
“殿下，”拉雷米回答道，“我觉得只要红衣主教同意，您的愿望一定能实现。”
“你什么意思？你最近见过他吗？”
“他今天叫我来见他。”
“真的？是为了跟我谈论我吗？”
“您觉得他还会跟我谈别的什么？殿下，您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公爵苦笑着说道：“唉，拉雷米！要是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就好了！我会让你发大财的。”
“怎么可能？您刚出狱，财产就会被没收。”
“我一出狱就会成为巴黎的统治者。”
“胡说！我可听不进这种话；这根本算不上是与国王官员的对话！看来，殿下，我得再找一个格里莫德了！”

“好吧，那我们就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了。原来你和红衣主教一直在谈论我？拉雷米，将来当他叫你过去时，你必须让我帮你穿上衣服；我会代替你进去，然后把他掐死。以我的名誉担保，如果这成为条件的话，我宁愿回到监狱里去。”
“阁下，我明白自己必须去找格里莫德了。”
“唉，我错了。那个卑鄙的家伙到底说了我的什么坏话？”
“阁下，那个词确实存在，因为它与‘ministre’（大臣）押韵。他对我说了什么？他让我监视您。”
“为什么？为什么要监视我？”公爵不安地问道。
“因为有个占星家预言过您会逃脱。”
“啊！居然是占星家预言的？”公爵不由自主地惊呼起来。
“哦，天哪！没错！那些愚蠢的巫师只会编造些事情来折磨诚实的人。”
“那你又怎么回复那位高贵的阁下了？”
“我说，如果那个占星家真的编著历书的话，我建议他千万别买。”
“为什么？”
“因为在您能够逃脱之前，您得先变成一只鸟。”
“唉，确实如此。拉雷米，我们一起去打网球吧。”
“大人——请原谅我——但我需要请假半小时。”
“为什么？”
“因为马扎然阁下虽然出身不高，但比您更傲慢；他忘了让我一起用早餐。”
“那要我让人把早餐送到这儿来吗？”
“不用了，大人。我得告诉您，住在城堡对面的那个糕点师——大家都叫他‘马特奥老爹’——”
“然后呢？”
“他一周前把店铺卖给了一个来自巴黎的残疾人，那人为了恢复健康而选择住在乡下。”

“唉，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天哪！殿下，这个人看到我停在他的店铺前——他店里摆着许多令人垂涎的美食——便让我帮他打听关在地牢里的囚犯们的情况。他说：‘我是凭前任的保证才买下这间店的，因为他承诺会为城堡供应食物；不过以我的名誉担保，沙维尼先生，虽然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周，可他连一个点心都没订购过。’我回答说：‘也许沙维尼先生是担心您的点心不够好吧。’‘我的点心不好？好吧，拉雷米先生，您马上就可以亲自判断了。’我回答说：‘不行，我必须立刻回城堡去。’他说道：‘好吧，既然您这么着急，那就去处理您的事吧，但半小时后一定要回来。’‘半小时？’‘没错，您吃早餐了吗？’‘没吃。’‘那好吧，这里有准备好的馅饼，还有一瓶陈年勃艮第葡萄酒。’所以，殿下，因为我饿了，如果您允许的话——”拉雷米便低头行礼。
公爵说：“那就去吧，不过记住，我只给你半小时时间。”
“殿下，我可以把订单交给马托神父的继任者吗？”
“可以，前提是他不能在馅饼里加蘑菇；你知道，文森森林里的蘑菇对我家族来说可是致命的。”
拉雷米离开了，但五分钟后，一名卫兵按照红衣主教的严格命令进来了，因为命令规定绝不能让囚犯单独待着片刻。
在这五分钟里，公爵又有时间重新阅读蒙巴宗夫人的信，这封信让囚犯明白，他的朋友们正在策划营救他的计划，只是具体方法他还不知道。
而他对于格里莫的信任则更加深厚了，因为他现在意识到格里莫那些小小的迫害行为其实只是出于无知罢了。他高度评价了格里莫的智慧，决定完全信赖他的指引。

第十九章
描述了马托神父的继任者所制作的馅饼。

半小时后，拉雷米满面喜色地回来了——就像那些吃饱喝足的人一样。那些馅饼极为美味，葡萄酒也相当可口。天气很好，网球比赛便在户外进行。两点钟时，按照格里莫的指示，网球开始朝护城河的方向飞去，这让拉雷米非常高兴；每当公爵把球打进护城河里时，他就会记下15分。很快，球就不够用了，因为太多球都飞出了护城河。拉雷米提议派人去把球捡回来，但公爵认为那样会浪费时间。于是他自己走到城墙附近往下看，发现护城河对岸的众多小花园里有个正在干活的人。

“喂，朋友！”公爵喊道。
那人抬起头，公爵顿时惊讶得叫了起来——那个农民、园丁竟是罗什福尔，而他原以为罗什福尔还在巴士底狱里。
“嗯？上面是谁？”那人问道。
“请把我们的球捡起来再扔给我们吧。”公爵说。
园丁点点头，开始把球扔上来，拉雷米和卫兵则把球接住。不过有一个球落在了公爵脚下，看到那是给自己的，他就把球放进了口袋里。
拉雷米因为能打败一位王室成员而欣喜若狂。公爵则回到屋里上床休息，实际上他几乎整天都待在床上，因为他的书都被拿走了。拉雷米

他们抢走了他所有的衣服，为的是确保公爵不会动弹。然而，公爵设法把那个球藏在枕头下；门一关上，他就用牙齿撕开了球的包装，发现里面有一封这样的信：

“大人——您的朋友们正在守护着您，您获救的时刻即将到来。后天，请让城堡对面的那位新糕点师为您送来一些馅饼，他其实就是您的前管家诺伊蒙。在独自一人之前请不要打开那个馅饼。希望您会喜欢里面的东西。”

“您最忠实的仆人，
‘无论在巴士底狱还是其他地方’，
罗什福尔伯爵”

后来公爵被允许生火，于是他将那封信烧掉了，却保留了那个球，并将其藏在枕头下然后上床睡觉。拉雷米进来了，他对这位囚犯露出了友善的微笑，因为他是个好人，而且非常喜欢这位被囚禁的王子。他试图在囚犯孤独时安慰他。

“啊，我的朋友！”公爵喊道，“您真是太好了！要是我也能像您一样，在马托神父的继任者那里吃馅饼、喝勃艮第葡萄酒该多好啊！”

“确实如此，大人，”拉雷米回答道，“他的馅饼非常有名，葡萄酒也极为美味。”

“不管怎样，”公爵说，“他的酒窖和厨房肯定比沙维尼先生的要好得多。”

“嗯，大人，”拉雷米中计了，说道，“那还有什么理由不试试呢？再说，我已经答应为他提供您的支持了。”

“你说得对，”公爵说。“既然马扎然先生已经允许我长期留在这里，那我总得为自己找点消遣，培养一下美食爱好。”

“大人，”拉雷米说，“如果您愿意听点好的建议的话，就别等到老了再这么做。”

“好！”博福尔公爵自言自语道，“每个想要失去心智与灵魂的人，都必须从上天的恩赐中得到七种重罪之一，或许两种；看来拉雷米的罪过就是贪食。那我们就利用这一点吧。”接着他大声说道：“唉，亲爱的拉雷米！后天是假日啊。”“是的，大人——五旬节。”“后天您能给我上一课吗？”“教什么？”“烹饪课。”“当然可以，大人。”“不过得单独相处。让守卫们去沙维尼先生的食堂吃饭，我们就在这里由您亲自指导我们用晚餐。”“哼！”拉雷米说道。这个提议很诱人，但拉雷米是个经验丰富的囚犯，深知囚犯可能设下的各种陷阱。博福尔公爵说过自己有四十种逃出监狱的方法。这次提议的早餐背后会不会有什么诡计呢？他仔细思考了一下，但想到自己会亲自负责食物和酒水，因此不可能在食物里下毒，也不可能在酒里掺入药物。至于让他喝醉，公爵根本没希望做到，一想到这点他就笑了。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办法。公爵一直紧张地注视着拉雷米未说出口的念头，从他的表情中逐一推测出来。不过不久，拉雷米的脸色突然亮了起来。“那么，”他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对吧？”“是的，大人，但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格里莫德要在我们用餐时服侍我们。”这对公爵来说再合适不过了，但他仍保持冷静，说道：“去他的格里莫德！他会破坏这场盛宴的。”“我会让他站在您的椅子后面，既然他不会说话，殿下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他，稍微费点力……”

“想象一下，他正在一百英里之外。”
“朋友，你知道吗？在这一切当中，有一件事显而易见——你并不信任我。”
“大人，后天就是五旬节了。”
“那五旬节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是怕圣灵会以火焰之形出现，打开我监狱的大门吗？”
“不，大人；但我已经把那个该死的魔术师所预言的内容告诉您了。”
“他预言了什么？”
“他说，五旬节那天过去之前，您必须离开文森讷。”
“原来你相信巫师啊，蠢货！”
“我……其实并不太在意他们……”他打了个响指，“不过，关心他们的是朱利奥大人；作为意大利人，他很迷信。”
公爵耸了耸肩。
“好吧，”他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可以允许格里莫德进来，但其他人不行；你必须亲自处理一切。晚餐想吃什么都行——唯一的要求是得有那种馅饼；另外，告诉糕点师，如果他这次能做出出色的馅饼，我就继续光顾他——不仅现在，等我离开监狱之后也一样。”
“那么您认为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吗？”拉雷米问道。
“见鬼！”王子回答道，“当然，等马扎然死了之后吧。我比他年轻十五岁。在文森讷，人的寿命确实更短——”
“大人，”拉雷米说，“大人——”
“或者更快死去，反正结果都一样。”
拉雷米正要离开，却在门口停了下来。
“大人，您希望我派谁去见您？”
“随便谁都行，只要不是格里莫德。”
“那就派那个带着棋盘的卫兵吧？”
“没错。”

五分钟后，那名军官进来了，而公爵似乎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国际象棋中的各种策略。人的心智真是奇妙——一个符号、一句话、一个希望就能在其中引发如此巨大的变化。公爵已在监狱里度过了五年，如今回望那段时光，那些看似漫长的岁月，竟显得没有他与逃脱时间之间剩下的两天、四十八小时那么漫长。此外，还有一件事让他忧心忡忡：要如何才能成功逃脱呢？人们让他保持希望，却没告诉他那个神秘的馅饼里应该藏什么。外面还有哪些朋友在等待他呢？经过五年的囚禁，他居然还有朋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可真是个备受眷顾的王子了。他忘了，除了同性朋友之外，还有一个人——说来也奇怪，那是个女人——还记得他。的确，她或许并未对他始终忠诚，但她至少记得他，这已经很不错了。因此，公爵有太多事情需要考虑；他在国际象棋上的表现也就如同打网球时一样糟糕，不断犯错，与他对弈的军官觉得他很容易对付。不过，接连的失败其实也有好处——它们帮他消磨时间，直到晚上八点；之后夜幕降临，就可以睡觉了。至少公爵是这么认为的；但睡眠就像一个反复无常的精灵，恰恰在人们渴望她出现的时候，她最有可能让人们继续等待。公爵一直等到午夜，像圣劳伦斯被烤在火刑柱上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他终于睡着了。但天亮时他又醒了。一些可怕的梦扰乱了他的休息——他梦见自己长出了翅膀，想要飞走。起初这些翅膀还能支撑着他，但当飞到一定高度后，它们就不再起作用了。他的翅膀折断了，仿佛要坠入无底的深渊，醒来时他浑身是汗，几乎就像真的掉下去过一样疲惫不堪。他又再次入睡，又出现了一个幻象：他身处一条地下通道中，必须通过这条通道离开万森城堡。格里莫德提着灯笼走在他前面。通道逐渐变窄，但公爵仍继续前进。最后通道变得如此狭窄，以至于他根本无法继续前行。墙壁似乎越来越近，甚至要压住他。他试图继续前进，但毫无用处，根本不可能。尽管如此，他仍然能看到格里莫德……

前方的灯笼渐行渐近。他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时，他在另一端听到了追捕他的那些人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被发现了，逃跑的希望彻底破灭。周围的墙壁仿佛也在向他逼近，似乎在与敌人同谋。最终，他听到了拉·拉米的声音。拉·拉米握住他的手，放声大笑。他又被抓了起来，被带到了那个低矮而穹顶状的房间——奥尔纳诺、普伊劳伦斯以及他的叔叔就是死在那里的。他们的三座坟墓就矗立在地面之上，还有第四座坟墓，正等待着新的“居民”。

公爵不得不费力地试图醒来，就像他之前努力入睡时那样；拉·拉米见他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便询问他是否生病了。

“其实，”留在房间里、因潮湿空气而牙痛无法入睡的一名卫兵说道，“我的主人度过了一个极其不安的夜晚，有两三次还在梦中呼救。”

“殿下怎么了？”拉·拉米问道。

“都是你的错，笨蛋！”公爵回答道。“昨天你那些关于逃跑的无稽之谈让我忧心忡忡，结果我在梦中试图逃跑，结果摔断了脖子。”

拉·拉米笑了起来。

“来吧，”他说，“这是上天的警告。除了在梦中，千万别再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你说得对，亲爱的拉·拉米，”公爵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说道，尽管他已经完全清醒了，“从现在开始，我就只想着吃喝而已。”

“安静！”拉·拉米说，然后以各种借口把卫兵们一个个打发走了。

等他们独处后，公爵问道：“怎么样了？”

“好了！”拉·拉米回答，“您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啊！那是什么？我的管家先生，会有馅饼吗？”

“应该会有吧——几乎有塔那么高呢。”

“你告诉他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是的，他说他会尽力让殿下满意。”
“好！”公爵高兴地搓着手说道。
“天哪，大人！您真是越来越贪吃了；五年来我还没见过您这么开心的样子。”
公爵意识到自己没有控制好情绪，但就在这时，似乎有人在门口偷听，明白了必须转移拉雷米的注意力，于是格里莫德走了进来，向拉雷米示意有话要说。
拉雷米走近格里莫德，格里莫德则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与此同时，公爵也恢复了冷静。
“我已经命令过那个人，未经我的允许不得进入这里。”他说。
“请原谅他吧，大人，”拉雷米说，“是我让他来的。”
“既然你知道他让我不悦，为何还要让他来？”
“大人应该记得，我们约定过让他在那次著名的晚宴上为我们服务。大人忘了那次晚宴的事了。”
“不，我只是忘了格里莫德先生而已。”
“大人应该明白，如果没有他的话，那次晚宴就无法举行。”
“那就随你的便吧。”
“过来，孩子，”拉雷米说，“听听我要说的话。”
格里莫德面带阴郁的表情走了过来。
拉雷米继续说道：“大人很荣幸地邀请我明天与他共进晚餐。”
格里莫德做了个手势，表示觉得这与自己无关。
“没错，”拉雷米说，“这事与你有关，因为你会负责为我们服务；而且，无论我们有多饿多渴，盘子里和瓶子里总会剩下一些食物，那些就归你了。”
格里莫德鞠躬表示感谢。

“现在，”拉雷米说道，“我必须请求殿下的原谅，不过看来沙维尼先生要离开几天，他让我转告，在离开之前有些指示要交给我。”公爵试图与格里莫德交换一个眼神，但格里莫德的目光中没有任何反应。“那就去吧，”公爵说，“尽快回来。”“殿下是想为昨天的网球比赛报仇吗？”格里莫德微微点头，表示同意。“没错，”公爵说，“但请小心点，亲爱的拉雷米，因为我打算把你打得落花流水。”拉雷米离开了。格里莫德望着他的背影，等门关上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纸。“请写下命令吧，大人。”公爵问：“写什么？”格里莫德开始口述：“明晚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从七点到九点负责监视，准备好两匹马。我们会从长廊的第一扇窗户下去。”“接下来呢？”“请在上面签名，大人。”公爵签了名。“现在，大人，如果您还没丢掉的话，请把那个装着信的球交给我。”公爵从枕头下取出那个球递给格里莫德。格里莫德露出阴森的笑容。“怎么样？”公爵问道。“嗯，大人，我会把纸包在球里，而您在打网球时，就把球扔进沟里。”“但那样不会丢失吗？”“不会的，肯定有人会在附近把它捡起来。”“园丁吗？”格里莫德点了点头。

“和昨天一样？”
格里莫德再次点头。
“罗什福尔伯爵？”
格里莫德第三次点头。
“好了，”公爵说，“请详细说说我们逃跑的计划。”
“在最后一刻之前，这是不允许我说的，”格里莫德回答。
“在壕沟那边会有人等我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大人。”
“但至少，如果你不想看我发疯的话，就告诉我那个所谓的‘恐惧之梨’里装的是什么。”
“两把短剑、一根打结的绳子，还有一个‘恐惧之梨’。”*
*这种“恐惧之梨”其实是一种装置，外形像梨子，一旦放入口中，借助弹簧的作用就会膨胀，从而使下颌张开到最大程度。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大人说，这些物品足够大家使用了。”
“那我们就把短剑和绳子拿走，”公爵回答。
“至于那个梨子，就让拉雷米吃掉吧，”格里莫德说。
“亲爱的格里莫德，你很少说话，但每次开口时说的话都堪称金玉良言。”

第二十章 玛丽·米雄的冒险之一

就在博福尔公爵与格里莫德正在筹划这些计划时，拉费尔伯爵与布拉热隆子爵则从圣马塞尔郊外大街进入巴黎。他们在维尤·科隆比耶街上的“狐狸”酒馆停了下来——那是一家阿托斯多年来一直光顾的酒馆。他们要了两间卧室。“拉乌尔，你得自己收拾一下，”阿托斯说，“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今天吗，先生？”年轻人问道。“半小时后。”年轻人鞠了一躬。或许因为没有阿托斯那种仿佛由钢铁构成的耐力，他更愿意先去塞纳河里洗个澡，然后再上床休息；但既然拉费尔伯爵已经下了命令，他便只能服从。“顺便说一句，”阿托斯说，“拉乌尔，好好打理一下自己的外表吧，我希望你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希望如此，先生，”年轻人微笑着回答，“您应该知道我已与路易丝订婚了吧？”阿托斯也笑了起来。“不用担心，虽然我要带你去见的是位女士，但我希望你能爱上她……”年轻人有些不安地望着伯爵，但看到阿托斯的笑容后便立刻安心下来。“她多大了？”布拉热隆子爵问道。“亲爱的拉乌尔，记住，这种问题是不该问的。如果能够通过面容判断出女人的年龄，那还问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太轻率了。”
“她漂亮吗？”
“16年前，她不仅被视为法国最美丽的女人，更是最优雅的女人。”
这个答复让子爵安心了。一个在他出生前就已被誉为最美女子的妇人，不可能是针对他的阴谋的对象。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当他再次出现时，阿托斯以那种曾经给予达达尼昂的慈爱微笑迎接他，不过此刻他的脸上更明显地流露出对拉乌尔的深切关怀。
阿托斯打量着那年轻人的脚、手和头发——这些都是判断其种族特征的标志。那年轻人的黑发整齐地分开，呈卷曲状垂在脸庞两侧，形成一种黑色的边框，这正是当时的时尚。灰色的皮手套与帽子相配，完美地展现出他纤细而优雅的手型；而他的靴子颜色也与帽子和手套一致，显得他的脚很小，就像12岁男孩的脚一样。
“来吧，”阿托斯低声说，“如果她不为他骄傲，那她肯定很难取悦。”
当时是下午三点。两位旅行者来到圣多米尼克街，停在一家豪华旅馆的门前，旅馆上方还有德吕恩家族的徽章。
“就是这里了，”阿托斯说道。
他走进旅馆，走上前厅的台阶，然后询问站在那里、穿着华丽制服的仆人，切弗勒公爵夫人是否在，并且是否愿意接见拉费尔伯爵。仆人回来后回复说，虽然公爵夫人并不认识拉费尔先生，但她愿意接待他。
阿托斯跟着仆人，穿过一连串的房间，最终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阿托斯示意布拉热隆子爵留在原地。
仆人打开门，通报说拉费尔伯爵到了。
切弗勒夫人，这个名字在我们的故事《三剑客》中频繁出现，但实际上她从未出现在任何场景中。

她依然是个美丽的女人。虽然已经四十四、四十五岁了，却仍显得像三十五岁左右。她依旧拥有浓密的金色秀发，那双大而富有神采的智慧之眼，时而因心机而睁开，时而又因爱情而闭上。她的体态依然如少女般娇美，因此即使背对着人，也仍与1563年与奥地利的安妮一起跳过杜伊勒里宫护城河的那个女孩极为相似。在其他方面，她依旧是那个为自己的恋情增添独特风格的人，这种独特性使得她的家族以古怪著称。她身处一间装饰着蓝色锦缎、点缀着红色花朵和金色花纹的小卧室里，窗外便是花园；她靠在沙发上，头枕在沙发上的华丽挂毯上。手中拿着一本书，手臂则搭在靠垫上。听到仆人的通报后，她微微坐起，好奇地探出头来。阿托斯出现了。他身着紫色天鹅绒服装，边缘镶有同色的丝绸。他的肩带是抛光银制而成，斗篷上没有金色装饰或刺绣，帽子上则插着一支简单的紫色羽毛。他的靴子是黑色皮革制的，腰间挂着那把剑——那把剑的剑柄极为华丽，波尔托斯曾在费龙街上多次欣赏过它。他衬衫的领口处饰有精美的蕾丝，靴子顶部也有蕾丝装饰。他整个人给人的印象极为高贵，德·谢弗勒兹夫人看到他时几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还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阿托斯鞠躬后照做了。仆人正要离开，但阿托斯示意他留下来。“夫人，”他对公爵夫人说，“我竟敢在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您的住处，看来我的努力有了成果，因为您愿意接待我。现在，我斗胆请求与您进行半小时的会面。”“我同意，先生，”德·谢弗勒兹夫人微笑着回答。“不过，夫人，这还不是全部。哦，我知道自己很冒昧。我希望这次会面只有我们两人，而且我真心希望……”

“不得打扰。”
“我现在没空见任何人，”谢弗勒斯公爵夫人对仆人说，“你可以走了。”仆人便离开了。
随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在这段时间里，这两个人立刻就认出了对方属于贵族阶层，于是便毫不拘谨地互相打量起来。
公爵夫人首先开口了：“那么，先生，我急切地想听听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而我，夫人，”阿托斯回答道，“则是在满怀敬意地注视着您。”
“先生，”谢弗勒斯公爵夫人说，“请原谅我，但我很想知道自己正在与谁交谈。您无疑是宫廷中的人，可我从未在宫廷里见过您。难道您曾经被关进过巴士底狱吗？”
“不，夫人，我没有；不过很可能我正走在去那里的路上。”
“啊！那就好好告诉我您的身份，然后继续您的旅程吧，”公爵夫人以她那迷人的笑容说道，“因为我现在的处境已经够糟糕的了，可不想再让自己陷入更糟的境地。”
“我的身份吗，夫人？我的名字已经告诉过您了——拉费尔伯爵；您可能不记得这个名字了。我曾经用过另一个名字，您应该记得的，但想必已经忘记了。”
“请告诉我吧，先生。”
“从前，”伯爵说，“我叫阿托斯。”
谢弗勒斯公爵夫人显得十分惊讶。那个名字并没有完全被遗忘，只是与那些陈年的记忆混在了一起，难以分辨。
“阿托斯？”她说，“请稍等片刻。”她双手按在额头上，似乎想要让那些模糊的记忆重新清晰起来。
“需要我帮忙吗，夫人？”阿托斯问道。
“是的，请帮帮我。”公爵夫人说。
“那个阿托斯与另外三位年轻的火枪手有关，他们的名字分别是波尔托斯、达达尼昂，还有……”

他停住了脚步。
“还有阿拉米斯，”公爵夫人迅速说道。
“还有阿拉米斯；看来您没有忘记他的名字。”
“没有，”她说，“可怜的阿拉米斯，他是个迷人的人，优雅又谨慎，还擅长写诗。恐怕他现在处境不妙吧。”她补充道。
“确实如此，他现在成了神父。”
“啊，真是不幸！”公爵夫人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扇子，感叹道。“真的，先生，谢谢您，您让我回忆起了我年轻时最美好的时光之一。”
“那，请允许我再为您回忆另一段往事吧？”
“与他有关的吗？”
“既是，又不是。”
“天哪！”德·谢弗勒兹夫人说，“请继续讲吧。有您在，我什么都不怕。”
阿托斯鞠了一躬，继续说道：“阿拉米斯与图尔的一位年轻女针线工很熟，她是他的表妹，名叫玛丽·米雄。”
“啊，我认识她！”公爵夫人叫道，“在罗谢尔被围期间，他就是给她写信，警告她有人要谋害白金汉公爵。”
“没错，那您允许我谈谈她吗？”
“如果，”公爵夫人意味深长地回答，“您不要说太多她的坏话的话。”
“那样做就太忘恩负义了，”阿托斯说，“我认为忘恩负义并非过错或罪行，而是一种更恶劣的恶习。”
“您会忘恩负义对待玛丽·米雄吗，先生？”德·谢弗勒兹夫人试图从阿托斯的眼中读出答案。“怎么可能呢？您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唉，夫人，谁知道呢？”阿托斯说，“有句俗语说，只有山峰永远不会相逢；而俗语往往蕴含着许多真理。”
“哦，请继续讲吧，先生，我真的非常感兴趣！”德·谢弗勒兹夫人急切地说，“您无法想象这场谈话让我有多感兴趣。”
“您鼓励我了，”阿托斯说，“那我继续讲吧。阿拉米斯的那个表妹，那个名叫玛丽·米雄的女针线工，尽管出身低微……”

她身份显赫，与最高层的人士都有交往；她将宫廷中最尊贵的女士们视为朋友，而那位既身为奥地利人又身为西班牙人的女王，尽管极为高傲，却仍称她为姐妹。”
“唉！”舍夫勒夫人轻叹一声，同时微微挑动眉毛，那可是她特有的动作，“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女王之所以如此喜爱她，是因为玛丽对她极为忠诚——甚至愿意充当她与弟弟，也就是西班牙国王之间沟通的桥梁。”
“可现在，”公爵夫人打断道，“这反而被当作一项严重的罪行来指责她了。”
“因此，”阿托斯继续说道，“真正的红衣主教决定在某个清晨逮捕可怜的玛丽·米雄，将她送到洛什城堡。幸运的是，这件事并没有被秘密处理，女王还是得知了此事。事先已有安排：如果玛丽·米雄面临任何危险，女王就会送给她一本用绿色天鹅绒装订的祈祷书。”
“没错，先生，您真是个消息灵通的人。”
“一天早晨，马西拉克王子把那本绿色书籍送到了她手中。时间紧迫，幸好玛丽和她的一个名叫基蒂的随从能够很好地伪装成男人。王子为玛丽·米雄准备了骑士的衣服，为基蒂准备了仆人的衣服；他还为他们提供了两匹好马。两人急忙离开图尔，朝着西班牙方向前进，一听到任何声响就惊慌不已，选择人迹罕至的道路行进，遇到没有旅店的地方便请求人家收留。”
“哎呀，真的完全如您所说！”舍夫勒夫人拍手叫道，“要是——”她又住了口。
“我要跟着这两名逃亡者一直走到他们旅程的终点？”阿托斯问道。“不，夫人，我不会浪费您的时间。我们只会陪他们到利穆赞地区的一个小村庄，那个村庄位于图勒和昂古莱姆之间，名叫罗什-拉贝伊勒。”
舍夫勒夫人惊讶地叫了起来，用充满惊愕的表情看着阿托斯，这让这位老火枪手露出了微笑。

“等等，夫人，”阿托斯继续说道，“我还要告诉您的，比我已经讲述的更加奇怪。”
“先生，”德·谢弗勒兹夫人说，“我觉得您是个巫师；我已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不过——算了，继续讲吧。”
“那天的旅途既漫长又疲惫；那是10月11日，天气很冷，村子里没有客栈或城堡，农民们的住所也简陋不堪。玛丽·米雄出身贵族，和她姐姐女王一样，习惯于使用精致的香水与上等的亚麻织物；因此她决定向神父寻求庇护。”
阿托斯停顿了一下。
“哦，请继续！”公爵夫人说，“我早就说过，我已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
“两位旅人敲响了门。当时已经很晚了，正在睡觉的神父叫他们进来。由于门并未上锁——村民们彼此之间非常信任——他们便走了进去。神父的房间里点着一盏灯。玛丽·米雄，这位世上最迷人的女子，推开门，探进头去，请求得到款待。‘当然可以，年轻的骑士，’神父说，‘只要您能接受我剩下的晚餐以及我房间的一半空间。’”
“两位旅人商量了一会儿。神父听到一阵笑声，接着那位女士回答道：‘谢谢您，神父先生，我接受了。’‘那就吃吧，尽量别发出太多声音，’神父说，‘因为我一整天都在奔波，今晚很想好好睡一觉。’”
德·谢弗勒兹夫人显然从惊讶转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茫然。她看着阿托斯时的表情难以形容。可以看出她很想说话，但因害怕错过任何细节而保持沉默。
“然后发生了什么？”她问道。
“然后？”阿托斯说，“啊，现在到了最难的部分了。”
“快说吧！您可以告诉我任何事。而且，这与我无关，而是关于玛丽·米雄小姐的。”

“啊，确实如此，”阿托斯说道。“那么，玛丽·米雄与她的随从一起吃了晚餐，之后，在得到许可后便进入了主人的房间。与此同时，基蒂则占据了他们吃晚餐时所进那个房间的扶手椅。”
“真的吗，先生？”德·谢弗勒兹夫人问道，“除非您就是魔鬼本人，否则我实在不明白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
“玛丽·米雄是个迷人的女人，”阿托斯继续说道，“属于那种总会有各种奇怪想法的狂野女子。她以为自己的主人是神父，于是就想着，如果能让那位神父受到诅咒，那将会成为她晚年拥有的众多美好回忆之一。”
“伯爵，”公爵夫人说，“说真的，您真把我吓到了。”
“唉！”阿托斯继续道，“那个可怜的神父可不是圣安布罗斯啊。我再说一次，玛丽·米雄确实是个可爱的女人。”
“先生！”公爵夫人抓住阿托斯的手喊道，“立刻告诉我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否则我就去请维厄奥古斯丁修道院的僧侣来为您驱魔！”
阿托斯笑了起来：“这很简单，夫人。有个肩负重要任务的骑士，在您到来之前一小时就前来寻求庇护。当时，那位神父因为要去照顾临终之人，整晚都不在家中，甚至离开了整个村庄。由于他对这位客人极为信任，而且对方还是贵族，所以他把自己的房子、晚餐以及房间都留给了他。所以，玛丽其实是来找那位好神父的客人的，而不是直接找神父本人。”
“那那个骑士，那个客人，也就是在她之前到来的贵族，是谁呢？”
“那就是我，拉费尔伯爵。”阿托斯说着，站起身来，向德·谢弗勒兹公爵夫人恭敬地鞠躬。
公爵夫人愣了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啊！说真的，真是有趣极了。那个疯狂的玛丽·米雄的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请坐吧，亲爱的伯爵，继续讲下去吧。”

“带着你的故事。”
“此刻，我必须承认自己的过错，夫人。我曾告诉过您，我是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天刚亮时，我便悄悄离开房间，留下那位迷人的伴侣继续沉睡。前厅里的那个女仆也仍在睡觉，头靠在椅子上，简直不愧是她主人的得力助手。她那美丽的面容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走近一看，才发现那就是我们的朋友阿拉米斯交给她照顾的小凯蒂。就这样，我得知那位迷人的女子其实是——”
“玛丽·米雄！”德·谢弗勒兹夫人急忙说道。
“玛丽·米雄，”阿托斯继续说，“然后我就离开了房子，前往马厩，发现我的马已经备好鞍具，仆人也在那里等着。我们便启程出发了。”
“您再也没有回到那个村庄吗？”德·谢弗勒兹夫人急切地问。
“一年后，夫人。”
“后来呢？”
“我想再见到那位善良的神父。我发现他正为一件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而忧心忡忡。一周前，他收到一个婴儿床，里面有个三个月大的漂亮男孩，还有一个装满黄金的钱包，以及一张写有‘1633年10月11日’字样的纸条。”
“那就是那次奇怪冒险发生的日期，”德·谢弗勒兹夫人插话道。
“没错，但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因为那晚他和一个临终之人在一起，而玛丽·米雄则在他回来之前就离开了他的家。”
“先生，您应该知道，1643年玛丽·米雄回到法国后，立刻试图打听那个孩子的消息；作为逃亡者，她无法照顾那个孩子，但回来后她希望能让孩子待在自己身边。”
“那神父怎么说？”阿托斯问道。
“他说有个他不认识的贵族愿意承担起照顾孩子的责任，还承诺会保障孩子的未来，然后就把孩子带走了。”

“那倒是真的。”
“啊！我明白了！那位贵族就是您，而他的父亲则是他父亲！”
“安静点！请不要这么大声说话，夫人，他就在那儿。”
“他就在那儿！我的儿子！玛丽·米雄的儿子！但我必须立刻见到他。”
“请小心点，夫人，”阿托斯说，“因为他既不认识自己的父亲，也不认识自己的母亲。”
“您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您把他带来让我见，是想让我开心。哦，谢谢您！先生，多谢您！”舍弗勒兹夫人抓住他的手，试图将其贴在唇边，“您真有一颗高尚的心。”
“我把他还给您，夫人，”阿托斯收回手说道，“希望您也能为他做点什么。至今我一直负责他的教育，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有教养的绅士。但现在我不得不重新回到充满危险与纷争的生活中去。明天我就要去参加一场可能致命的冒险。到那时，就由您来引导他，在那个世界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请放心，”公爵夫人说，“我会尽我所能的。虽然我现在没什么影响力，但我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属于他。至于他的头衔和财产——”
“关于那个，夫人，我已经把我的遗产——布拉热隆纳的领地交给了他，那将使他每年获得一万法郎的收入，同时还能获得子爵的头衔。”
“天哪，先生，”公爵夫人说，“您真是位真正的贵族！但我真的很想看看我们的年轻子爵。他在哪儿？”
“就在那边，客厅里。如果您真的希望的话，我会让他进来的。”
阿托斯走向门口，公爵夫人却拉住了他。
“他长得帅吗？”她问道。
阿托斯微笑着回答：“他长得像他的母亲。”
于是他打开门，示意那个年轻人进来。看到如此英俊的年轻人，公爵夫人忍不住欢呼起来，因为他的美貌远远超出了她作为母亲的想象。

“子爵，过来吧，”阿托斯说道，“公爵夫人允许你亲吻她的手。”
少年带着迷人的微笑，光着脑袋走上前，跪下后亲吻了谢弗勒兹公爵夫人的手。
“先生，”他转向阿托斯问道，“您告诉我这位女士就是谢弗勒兹公爵夫人，而且她还是王后，难道不是出于体谅我的胆怯才这么说的吗？”
“不，子爵，”谢弗勒兹夫人说着，握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同时用充满喜悦的目光注视着他，“不，很遗憾，我不是王后。如果我是王后，一定会立刻为你做你应该得到的一切。不过，不管我是什么身份，”她补充道，几乎忍不住想要亲吻那纯洁的额头，“让我们看看你想从事什么职业吧。”
阿托斯站起身来，怀着难以言表的喜悦看着他们两人。
“夫人，”少年用甜美的声音回答道，“在我看来，对于一个绅士来说，只有一种合适的职业——那就是从军。我相信，伯爵大人把我养大，就是为了让我成为一名士兵；他还让我有希望，会在巴黎为我引荐某个人，让他向王子推荐我。”
“是的，我明白。就我个人而言，由于我的岳母蒙巴宗夫人与朗格维尔夫人之间的争执，我和他关系不好。但是马西拉克王子！没错，那才是最好的办法。马西拉克王子——我的老朋友——会把我们的这位年轻朋友介绍给朗格维尔夫人，而她会给他一封写给她弟弟王子的信，王子那么深爱着她，一定会立即满足她的愿望。”
“那真是太好了，”伯爵说道，“不过，请务必尽快处理这件事，因为我希望子爵明晚之前就离开巴黎！”
“伯爵大人，您是想让人知道您关心他吗？”
“对他来说，最好还是让人以为他从未见过我。”
“哦，先生！”拉乌尔叫道。
“你知道的，布拉热隆，”阿托斯说，“我从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会说话的。”

“好吧，伯爵，我马上就走，”公爵夫人打断道，“我要去把马西拉克王子叫来，他现在正好在巴黎。您今晚打算做什么？”
“我们打算去拜访斯卡隆神父，我有介绍信，预计能在他家里见到一些朋友。”
“那好，我也会去那儿待一会儿，”公爵夫人说，“在见到我之前，请不要离开他的客厅。”
阿托斯鞠躬后准备离开。
“唉，伯爵先生，”公爵夫人微笑着说，“难道就要如此严肃地离开老朋友吗？”
“啊，”阿托斯轻声说道，同时亲吻她的手，“要是我早知道玛丽·米雄是如此迷人的女子就好了！”说完，他叹息着离开了。

第二十一章 斯卡隆神父

在图尔内勒街上有这样一栋房子，巴黎所有的轿夫和仆人都知道它的存在。然而，这栋房子既不属于什么贵族，也不属于富人。那里既没有宴席，也没有纸牌游戏，更没有舞蹈。尽管如此，它却是上流社会的聚集地，整个巴黎的人都会前往那里——那是小个子斯卡隆神父的居所。

在这位机智的神父家中，笑声不断；当天发生的一切趣事都源于此，然后被迅速篡改、歪曲，有的变成警句，有的变成谎言。因此，每个人都渴望能花一小时时间与小斯卡隆在一起，听他讲话，再将他的话转述给别人。

这位身材矮小的斯卡隆神父其实只是因为拥有了一座修道院才被称为神父，并非真正出家为僧。他曾经是所在城市曼斯的最风趣的教士之一。在狂欢节那天，他打算为这座城市带来一场别开生面的表演，因为他本身就是这座城市的灵魂人物。他让仆人用蜂蜜涂抹自己的身体，然后躺进羽毛床里，于是就变成了人们所能想象到的最怪异的“鸟儿”。接着，他就以这种奇怪的装扮去拜访男女朋友。起初，人们只是惊讶地跟在他后面，随后便开始嘲笑他，门卫们还侮辱他，孩子们则向他扔石头。最后，他不得不逃跑以躲避这些攻击。一旦他开始奔跑，所有人就追了上来。四面受敌的斯卡隆找不到逃脱的办法，只能跳进河里——可河水冰冷刺骨。他浑身发热，又被寒冷侵袭，等到到达对岸时，他已经残疾了。

为让他重新能够使用四肢，人们想尽了一切办法，但都毫无效果。他接受了各种严厉的医疗治疗，最终将所有的医生都打发走了，宣称自己宁愿忍受疾病也不愿接受治疗。于是他来到了巴黎，那里早已流传着他的机智名声。他在那里按照自己的设计打造了一把椅子，有一天，他坐着那把椅子去拜访奥地利的安妮女王，被她的机智所折服的她问他是否想要一个头衔。“是的，陛下，确实有一个头衔是我非常渴望的，”斯卡隆回答道。“那是什么头衔呢？”“那就是成为您的‘病患’啊。”于是他便被称为女王的病患，并获得了1500法郎的津贴。从那个幸运的时刻起，斯卡隆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把收入和本金都花掉了。然而有一天，红衣主教的使者告诉他，他频繁与那位副主教见面是不对的。“为什么？”斯卡隆问道，“他不是出身良好的人吗？”“当然。” “性格好吗？”“无疑如此。” “机智吗？”“不幸的是，他太机智了。” “那为什么你们要我不再见他呢？”“因为他是个敌人。”“敌人的敌人是谁？”“红衣主教的敌人。” “什么？”斯卡隆回答道，“我还是要继续见吉勒·德普雷奥先生，他对我有坏意，而你们却要我不再见那位副主教，只因为他对另一个人有坏意？不可能！”谈话到此为止，由于固执己见，斯卡隆反而更加频繁地与贡迪先生见面。而我们所说的这一天，正是他领薪水的日子，斯卡隆像往常一样派仆人去领取薪水。

他去了养老金办公室，但那人回来后说政府已经没有钱再支付给斯卡隆先生了。那是星期四，也就是神父接待民众的日子，人们纷纷前往那里。红衣主教拒绝支付养老金的消息半小时内就传遍了整个城镇，人们对他进行了激烈的指责。在圣奥诺雷街上，阿托斯遇到了两位他不认识的绅士，他们也骑着马，身后还有仆从，正朝着与阿托斯相同的方向前进。其中一人手持帽子对他说：“先生，您能相信吗？那个可恶的马扎然竟然停止了给可怜的斯卡隆先生的养老金。”阿托斯回答说：“这太不合理了。”随后他也向那两位骑士行礼，两人便以礼貌的姿态分开了。阿托斯对子爵说：“幸好我们今晚也要去那儿，我们可以去慰问一下那个可怜的人。”子爵问：“那么，这个让整个巴黎都为之骚动的斯卡隆先生究竟是谁？他是某个被罢免的官员吗？”阿托斯回答说：“哦，不是的，子爵。他只是个才华横溢的绅士，因为写了些反对红衣主教的诗而遭到了他的厌恶。”拉乌尔天真地问道：“原来绅士也会写诗啊？我以为写诗是件不光彩的事呢。”阿托斯笑着说：“没错，亲爱的子爵，写糟糕的诗确实是不光彩的；但写出好诗则能带来名声——就像德·罗特鲁先生那样。不过，”他以给出有益建议的语气继续说道，“我觉得还是不要写诗为好。”拉乌尔问：“那么，斯卡隆先生就是诗人喽？”“没错；子爵，你可得小心了。在那所房子里，最好只用动作交流，或者干脆一直倾听别人说话。”“是的，先生。”拉乌尔回答道。“你会看到我和我的朋友埃布勒神父交谈，你经常听我提起他。”“我记得他，先生。”

“偶尔靠近我们一些，好像要说话似的；但不要真的说话，也不要倾听。这个小计谋可以用来阻止外人闯入。”
“好的，先生，我会完全遵从您的命令。”
阿托斯两次前往巴黎；七点钟时，他与拉乌尔一同前往图尔内勒街。那里有门卫、马匹和仆人把守着。阿托斯强行挤了进去，年轻人紧随其后。他一进来首先看到的是阿拉米斯，他站在一张带轮子的大椅子旁——那椅子很大，上面覆盖着锦缎制成的顶篷，顶篷下有个被锦缎被子包裹着的年轻脸庞，面容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始终流露出活泼、聪慧且友善的神情。这就是斯卡隆神父，他总是面带笑容，爱开玩笑、爱夸奖别人——同时也在忍受着痛苦——还紧张地摆弄着一根小鞭子。
围绕着这张可移动的帐篷，围着一群绅士淑女。房间里陈设整洁舒适。宽大的窗户上挂着用鲜艳色彩绣着花朵的丝绸窗帘，虽然颜色已有些褪去；房间的装饰很简单，但却极具品味。有两名训练有素的仆人为众人服务。看到阿托斯后，阿拉米斯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将他介绍给斯卡隆。拉乌尔则保持沉默，因为他还没准备好面对如此风度翩翩的人。
几分钟后，门开了，一名仆人宣布波莱特小姐到了。
阿托斯轻触了子爵的肩膀。
“拉乌尔，看看这位女士吧，她可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亨利四世就是去拜访她时被暗杀的。”
所有人都围向波莱特小姐，因为她向来非常时髦。她是个高挑的女人，身材苗条，拥有一头金色的卷发，拉斐尔很喜欢这种发型，提香也为他笔下的所有玛利亚形象画上了这样的头发。这头浅棕色的头发，或许还有她比其他女性更出众的魅力，让她获得了“狮子女”的称号。波莱特小姐坐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但在坐下之前，她以女王般的威严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拉乌尔身上。
阿托斯微笑了。

“帕乌莱特小姐正在观察着你，子爵；去向她鞠躬吧。不要试图伪装成别的样子，就做你自己——一个真正的乡下少年。无论如何都不要跟她提起亨利四世的事。”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一起散步呢？”阿托斯于是问阿拉米斯。
“马上吧——这里的人还不多，否则会被注意到的。”
这时门开了，副神父走了进来。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都四处张望，因为他的名声早已广为人知。阿托斯也这么做了。他只是通过传闻才认识贡迪神父。
他看到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相貌平平的人，除了拔剑和射击外，其他事情都做不好，脸上还带着傲慢与轻蔑的神情。
斯卡隆转向他，走到他的椅子旁。
“唉，”副神父见到他后说道，“看来您现在处境不妙啊，神父？”
这是惯用的套话。那天晚上已经有人说过上百次了——斯卡隆也是第百次说这个笑话了；他的幽默感几乎耗尽，但最后还是设法挽救了局面。
“先生，马扎然红衣主教还挺关照我的。”他说。
“可您怎么还能继续接待我们呢？”副神父问道，“如果您的收入减少了，我就不得不让您成为圣母院的教士了。”
“哦，不行！”斯卡隆叫道，“那样会给您带来太多麻烦的。”
“也许您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财源吧？”
“我会向王后借钱。”
“但女王陛下并没有财产啊，”阿拉米斯插话道。
这时门又开了，有人通报谢弗勒兹夫人到了。大家都站了起来。斯卡隆把椅子转向门口，拉乌尔脸红了，阿托斯向阿拉米斯使了个手势，阿拉米斯便躲到了窗户后面。
在众人迎上去的恭维声中，公爵夫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最终她找到了拉乌尔。

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她看到了阿托斯，便陷入了沉思；她在窗边看到了阿拉米斯，顿时惊愕不已，赶紧用扇子遮住脸。

“对了，”她说道，似乎想驱散那些不断困扰她的思绪，“可怜的沃伊特尔怎么样了？你知道吗，斯卡隆？”

“什么？沃伊特尔先生生病了吗？”那位曾在圣奥诺雷街与阿托斯交谈过的绅士问道，“他怎么了？”

“他当时正在演出，却忘了提前准备好换洗的床单，”助手回答道，“所以着凉了，快要死了。”

“他真的有那么严重吗，亲爱的沃伊特尔？”躲在窗帘后的阿拉米斯问道。

“死！？”帕乌莱特小姐痛苦地叫道，“他？哎呀，他身边围满了美女，就像个土耳其人一样。圣托夫人急忙带汤给他喝；拉雷诺多则帮他暖被褥；朗布依埃侯爵夫人则送他草药茶。”

“你不喜欢他啊，亲爱的帕尔特妮，”斯卡隆说。

“真是太不公平了，我亲爱的‘病人’！我根本就不讨厌他，反而很乐意为他举行祈祷仪式，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

“你被称为‘狮子女’可不是无缘无故的，”谢弗勒兹夫人说道，“你的牙齿可真可怕。”

“在我看来，你对一位伟大的诗人太不公平了，”拉乌尔大胆地说。

“伟大的诗人！哎呀，子爵，显然你是刚从乡下来的，根本没见过他。所谓的伟大诗人？他身高还不到五英尺呢！”

“好极了！”一个留着浓密胡须、手持长剑的高个子男人叫道，“好极了，美丽的帕乌莱特，是时候让小沃伊特尔回到他应有的位置上了。我一直觉得他的诗作糟糕透顶，而我觉得自己还算懂一点诗歌。”

“那个说话的人是谁？”拉乌尔问阿托斯。

“那是斯居代里先生，他是《克莱莉》和《伟大的居鲁士》的作者，这两部作品一部分是他写的，另一部分则是他妹妹写的。现在他正在和那边斯卡隆先生旁边的那位漂亮女子交谈。”

拉乌尔转过身，看到刚进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人极为迷人：面容娇美，神情忧郁，美丽的黑发遮掩着脸庞，眼睛则如天鹅绒般柔软，宛如那些有着金色花瓣的美丽花朵——心叶花。另一人则已步入成熟之年，似乎在照顾前者，她的表情冷漠、刻板且面色苍白，正是那种典型的女管家或侍从的模样。

拉乌尔决定不与那位眼神温柔的美丽女孩交谈就不离开这个房间。出于某种奇怪的直觉，尽管她与他所爱的路易丝毫无相似之处，却让他想起了留在瓦利埃城堡里的可怜的小路易丝。在这么多人当中，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她。与此同时，阿拉米斯已经走到那位副官身边，面带微笑地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尽管阿拉米斯努力保持镇定，但还是忍不住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

“那就笑吧，”雷茨先生说道，“他们正在看着我们呢。”说完，他便离开阿拉米斯，去和身处人群中的谢弗勒斯夫人交谈。

阿拉米斯假装笑了笑，以转移那些好奇旁听者的注意力。他看到阿托斯正站在窗边，便走过去与他汇合，一边在房间里走动，一边随意地说了几句话。

两位朋友一见面就开始交谈，还不时地用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

随后，拉乌尔按照阿托斯的指示走向他们。

“这是沃伊图尔先生写的回旋诗，神父正在反复念给我听，”阿托斯大声说道，“我得承认，我觉得它简直无与伦比。”

拉乌尔在他们身边只待了几分钟，随后便混入了围绕在谢弗勒斯夫人周围的众人之中。

“那么，什么时候？”阿托斯低声问道。

“明天，”阿拉米斯急忙回答。

“几点钟？”

“六点。”

“在哪儿？”

“圣曼德。”

“谁告诉你的？”
“罗什福尔伯爵。”
有人走了过来。
“此外，沃伊特尔的作品中完全缺乏哲学思想，不过我与那位助手的看法一致——他是个诗人，真正的诗人。”阿拉米斯大声说道，好让大家都能听到。
“我也是，”那双天鹅绒般的眼睛的年轻女士轻声说道，“我也不幸地极为欣赏他的诗作。”
“斯卡隆先生，请您告诉我，”拉乌尔面红耳赤地说，“那位观点与其他人如此不同的年轻女士叫什么名字？”
“啊！我的年轻子爵，”斯卡隆回答道，“想必您是想向她求婚吧？”
拉乌尔又脸红了。
“您问的是那位年轻女士的名字。她被称为‘美丽的印第安人’。”
“对不起，先生，”拉乌尔更加脸红地回答，“我仍然一无所知。唉！我来自乡下。”
“也就是说，你对这里流传的各种荒谬言论几乎一无所知。这样更好，年轻人！不必试图理解它们——只会浪费时间而已。”
“那么请您原谅我，先生，”拉乌尔说，“请您告诉我，您所说的‘美丽的印第安人’是谁？”
“当然，她是世上最迷人的人之一——弗朗西斯·德奥比涅小姐。”
“她属于亨利四世的朋友、著名的阿格里帕家族吗？”
“她是阿格里帕的孙女。她来自马提尼克，所以我才称她为‘美丽的印第安人’。”
拉乌尔显得很惊讶，他的目光与那位年轻女士的目光相遇，她微笑了。
众人继续谈论着诗人沃伊特尔。
“先生，”德奥比涅小姐对斯卡隆说，似乎想参与他与拉乌尔之间的对话，“您难道不欣赏她吗？”

“沃伊图尔先生的朋友们？听听他们是如何在赞扬他的同时又将他贬得一文不值的：有人剥夺了他的理智，有人夺走了他的诗意，还有人抢走了他的独创性，又有一个人夺走了他的幽默感，更有人毁掉了他独立的性格。天哪！他们最后还会给他留下什么？正如斯库德里小姐所说。”斯卡隆和拉乌尔笑了起来。那位美丽的印度女子对自己这番话所引起的反应感到惊讶，便低下头，恢复了天真无邪的表情。阿托斯仍站在窗边，嘴角带着轻蔑的微笑注视着这一幕。

“让拉费尔伯爵来见我，”谢弗勒斯夫人说道，“我有话要跟他说。”

“而我呢，”副主教说，“则希望别人以为我不会跟他说话。我钦佩他、爱他——因为我了解他过去的经历——但我要等到后天才会与他交谈。”

“为什么是后天？”谢弗勒斯夫人问道。

“明天晚上你就知道了，”副主教微笑着回答。

“真的，亲爱的贡迪，”公爵夫人说，“你真让人想起《启示录》里的情景。埃布勒先生，”她转向阿拉米斯，“今晚你还愿意再次为我服务吗？”

“您怎么会怀疑呢？”阿拉米斯回答道，“今晚、明天，永远都是；请吩咐吧。”

“那好吧。去把拉费尔伯爵找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阿拉米斯找到了阿托斯，并把他带了过来。

“伯爵先生，”公爵夫人递给他一封信，“这是我答应给您的东西；我们的年轻朋友一定会受到热情接待的。”

“夫人，能欠您的人情，他当然很高兴。”

“您没理由因此而嫉妒他，因为能认识他这份快乐是我欠您的，”这位机智的女子微笑着回答，那笑容让阿拉米斯和阿托斯想起了玛丽·米雄。

说完这句妙语后，她站起身来，要求叫马车来。波莱特小姐已经离开了，斯库德里小姐也正要离开。

“子爵，”阿托斯对拉乌尔说，“跟在公爵夫人身后，恳请她在下楼时挽着你的手臂，下楼时再向她道谢。”
那位美丽的印度女子走向斯卡龙。“您就要走了吗？”他问道。
“如您所见，我是最后离开的人之一；如果您听到关于沃伊图尔先生的任何消息，请务必明天告诉我。”
“哦！”斯卡龙说，“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为什么？”那双天鹅绒般的眼睛的少女问道。
“当然，他的颂词已经被人念出来了。”
两人笑着分开，她回头关切地望着那个可怜的瘫痪男子，而他却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着她。
渐渐地，各个小组都散去了。斯卡龙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些宾客在秘密交谈，信件在彼此之间传递，而且整个聚会似乎有着与那些刻意展示的文学讨论截然不同的秘密目的。对斯卡龙来说，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在他的家里，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策划叛乱，因为正如我们所说，从那天早上起，他就不再是以前的“王后的病患”了。
至于拉乌尔，他陪着公爵夫人走到她的马车上。当她坐好后，便伸手让他亲吻；接着，出于那种让她显得既可爱又危险的任性举动，她突然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了他的额头，说道：“子爵，愿我的祝福与这个吻能为您带来好运！”然后她把他推开，让马车夫把车开往吕讷酒店。马车启动后，舍弗勒兹夫人向年轻人做了个告别手势，拉乌尔则处于震惊之中返回。
阿托斯猜到了发生了什么，微笑着说道：“来吧，子爵，该去睡觉了。明天您就要前往亲王的军队。作为平民，好好度过这最后一晚吧。”
“那我就要成为士兵了吗？”年轻人问。“哦，先生，我衷心感谢您。”

“再见了，伯爵，”埃尔布莱神父说道，“我要回修道院去了。”
“再见了，神父，”副神父说，“我明天要布道，今晚还有二十段经文需要研究。”
“再见了，各位先生们，”伯爵说，“我要睡上24小时了；我实在累极了。”
三人互相致意，同时交换了最后一眼。斯卡隆从眼角注视着他们的动作。
“他们当中没人会按他说的做，”他带着那副狡黠的微笑低声说道，“不过这些勇敢的先生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谁知道他们能不能帮我拿回我的养老金呢？他们至少还能动动手，这已经很不错了。唉，我只有舌头，但我会尽力证明它也有用处。喂，香槟人！快来，已经11点了，帮我躺到床上吧。真的，奥比涅小姐真是迷人极了！”
不久之后，这位残疾人便离开了，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而图尔内勒街上的客厅里，一盏盏灯也陆续熄灭了。

第二十二章 圣德尼

天刚蒙蒙亮时，阿托斯便起身穿衣。从他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以及因失眠而在脸上留下的痕迹来看，显然他几乎整夜都没有睡觉。与这样一个坚毅果断的人的习惯不同，今天早晨他的举止显得有些迟缓、优柔寡断。

他正忙于为拉乌尔的出发做准备，试图争取时间。首先，他自己仔细擦拭了一把剑，将其从镶有香料的皮鞘中取出；他检查剑柄是否完好无损，刀刃是否牢固地固定在剑柄上。接着，他在那个年轻人的行李箱底部放了一小袋路易金币，同时叫上从布卢瓦跟随他来的仆人奥利万，让他当着自己的面把行李打包好，确保所有对即将踏上第一次征途的年轻人有用的物品都被装进去。

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准备之后，他打开了子爵睡觉的房间的门走了进去。阳光已经很高，透过窗户照进房间，而拉乌尔前一天晚上忘了拉上窗帘。他仍在睡觉，头优雅地靠在手臂上。阿托斯走近他，以一种充满温柔忧郁的神情俯视着这个年轻人。他久久地注视着这个年轻人——他那微笑着的嘴唇和半闭的双眼仿佛在诉说着美好的梦境与轻柔的睡意，就好像有守护天使在关切而深情地守护着他一样。渐渐地，阿托斯沉浸在这纯真而鲜活的青春气息所带来的美好幻想之中。他自己的青春似乎也重新浮现出来，带来了那些如同香水般令人难忘的回忆。

过去与现在之间存在着难以言喻的深渊。但想象力拥有光明天使的翅膀，能够安全地穿越那些让我们几乎遭遇灾难的海洋、那些让我们的幻想消失在黑暗中的地方、那些让我们的幸福被抛下并吞噬的绝境。他想起自己生命中的最初阶段都是被一个女人毁掉的，于是忧心忡忡地思考着爱情可能会对像拉乌尔这样优秀而又充满活力的心灵产生怎样的影响。回想起自己所经历的一切，他预见了拉乌尔可能要承受的一切痛苦；而他心中那份深切而温柔的同情之情，便体现在他凝视着那名年轻人时湿润的眼眸中。这时，拉乌尔醒了过来，脸上没有丝毫忧虑，也没有疲惫之色；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阿托斯，或许他已经理解了那个等待着他醒来的人心中的感受——就像情人等待心上人醒来一样，因为他的回望中也充满了爱的温柔。“您在这里吗，先生？”他恭敬地问道。“是的，拉乌尔。”伯爵回答道。“您没有叫醒我吗？”“我希望让你再睡一会儿，孩子；你昨天一定很累了。”“哦，先生，您真是太好了！”阿托斯微笑了。“今天早上你感觉怎么样？”他问道。“非常好，完全休息好了，先生。”“你还在成长中呢。”阿托斯继续说道，那是一种成年人为年轻人所怀有的可爱而慈父般的关怀。“哦，先生，请原谅我！”拉乌尔因受到如此多的关照而感到羞愧，“我马上就穿好衣服。”随后，阿托斯叫来了奥利万。“一切都按照您的指示去做了，”奥利万对阿托斯说，“马匹已经准备好了。”

“我当时正在睡觉，”拉乌尔喊道，“而您却亲自处理了所有这些细节。真的，先生，您对我的恩惠实在太多了！”
“那么，我希望你也是有点喜欢我的吧？”阿托斯满怀感情地回答。
“哦，先生！天知道我有多么爱您、敬重您。”
“务必确保不会忘记任何事情，”阿托斯说着，环顾四周，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不，我绝不会忘记的，先生。”拉乌尔回答。
这时，仆人走到阿托斯面前，犹豫地说道：“子爵大人没有剑。”
“没关系，”阿托斯说，“我会处理的。”
他们下楼去，拉乌尔不时地看着伯爵，想看看是否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刻，但阿托斯始终沉默不语。当他们走到台阶上时，拉乌尔看到了三匹马。
“哦，先生！那您要和我一起走吗？”
“我会陪你走一段路，”阿托斯说。
拉乌尔的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他迅速跳上马背。
阿托斯则较为缓慢地上马，同时低声对仆人说了几句话。仆人并没有立即跟他们一起出发，而是回到了他们的房间。
拉乌尔因为有伯爵相伴而欣喜不已，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他们穿过新桥，沿着当时名为“佩潘饮水处”的码头继续前行，然后沿着大城堡的城墙行进，最终来到了圣德尼街。
穿过圣德尼门后，阿托斯观察着拉乌尔的骑马方式，说道：“小心点，拉乌尔！我已经多次提醒过你了；你绝不能忘记这一点，因为这是骑手的一大缺陷。看！你的马已经很累了，嘴里还冒着白沫，而我的马看起来就像刚从马厩里出来一样。你握紧了缰绳，导致马的嘴巴僵硬，这样你就无法让它快速行动。骑手的安危往往取决于马能否迅速服从指令。记住，再过一周，你就不再是在练习了，而是在战场上作战。”

突然，为了避免让这一观察显得过于重要，他说道：“看吧，拉乌尔！这真是一处适合打野鸡的绝佳场所。”年轻人将这番告诫牢记在心，同时也欣赏着对方表达这番告诫时的温柔语气。“我还注意到另一点，”阿托斯继续说，“那就是你在用手枪射击时，手臂伸得太过远了。这样的姿势会降低射击的准确性，所以12次射击中有3次没打中目标。”“而您呢，先生，12次都打中了，”拉乌尔微笑着回答。“因为我弯曲了手臂，把手放在肘部上——这样，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是的，先生。从那以后我就用这种方式射击，而且取得了不错的成绩。”“风真大啊！”阿托斯又说，“真是冬天的寒风。对了，如果你要射击的话——你肯定会这么做的，因为有人推荐你给一位非常喜欢火药的年轻将军——请记住，在骑兵之间的单挑中，千万不要先开枪。那些先开枪的人很少能击中敌人，因为他们是在担心自己会被武装的对手夺走武器的情况下才开枪的；而在开枪的同时，要让马向后退，这个技巧已经多次救过我的命。”“我会这么做的，只是出于感激之情……”“唉！”阿托斯叫道，“那边被抓到的那些人不是偷猎者吗？没错。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拉乌尔：如果在战斗中你受了伤，从马上摔下来，如果还有力气的话，就设法脱离所在部队的队形；否则，部队可能会后退，你会被马踩死。无论如何，一旦受伤，立刻给我写信，或者找人帮我写信。我们这些老兵可是擅长判断伤势的。”阿托斯微笑着补充道。“谢谢您，先生，”年轻人深受感动地回答。就在这时，他们来到了城镇的城门前，那里有两名哨兵把守。“有个年轻的绅士来了，”其中一名哨兵说，“看起来他好像是要加入军队。”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阿托斯问道。
“从他的举止和年龄就能判断出来，先生。他是今天第二个来的人。”
“那么，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今天早上也来过这里了？”拉乌尔问。
“没错，他态度傲慢，乘坐的坐骑也很豪华，显然是个贵族家庭的子弟。”
“那他就会成为我旅途中的同伴了，先生！”拉乌尔喊道。“唉！他终究无法让我忘记自己将要失去的一切！”
他们边说边穿过因节日而人声鼎沸的街道，最终来到了古老的教堂前，那里正在举行第一次弥撒。
“我们下来吧，拉乌尔，”阿托斯说。“奥利万，照看好我们的马，把我的剑给我。”
两位绅士随后走进了教堂。阿托斯给了拉乌尔一些圣水。毫无疑问，有些父亲对儿子的心中，也存在着如同恋人对待心上人般的深厚感情。
阿托斯对一名看门人说了几句话，那人便鞠躬后走向地下室。
“来吧，拉乌尔，”他说，“我们跟着这个人去。”
看门人打开了守护着王室陵墓的铁栅栏，站在最上面的台阶上，而阿托斯和拉乌尔则往下走。最下面的台阶上有一盏银灯，为昏暗的墓室提供着微弱的光亮。就在那盏灯的下方，有一具用紫色天鹅绒制成的棺材，上面绣着金色的百合花图案。那个年轻人因为内心的悲伤以及所经过的宏伟教堂而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缓缓而庄严地走下去，头也不抬地站在那位最后一位国王的遗体前。这位国王还不能与他的祖先们安葬在一起，要等到他的继任者继位之后才行。他似乎就待在那个地方，想要以此来告诫那些容易被王权荣耀冲昏头脑的人：“尘土中的众生啊！我在这里等待着你！”
四周一片寂静。
这时，阿托斯举起手，指向那口棺材：

“这座临时坟墓，”他说，“属于一个心智孱弱的人，然而他的统治时期却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因为有个灵魂在监视着这位国王，就如同这盏灯在照耀着这口棺材一样。真正拥有至高智慧的，是拉乌尔，他才是真正的君主；而另一个人只不过是个幻影，他只是被赋予了灵魂而已。然而，权势在我们中间实在强大，以至于这个人甚至没有资格在自己一生都在服侍的那个人的坟前安息。拉乌尔，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如果说黎塞留让国王显得微不足道，那他则让王权变得无比伟大。卢浮宫里有两样东西——必会死亡的国王，以及永生不死的王权。那个令主人如此惧怕、如此憎恨的大臣已经进入了坟墓，而他则把国王也拖下了地狱，因为他不愿让国王独自留在世上，以免自己的功业毁于一旦。他的同时代人如此愚昧，竟将这位红衣主教的死视为一种解脱；而我，甚至我也反对过那位掌握着法国命运的伟大人物的计划。拉乌尔，要学会区分国王与王权：国王不过是凡人而已，而王权则是上帝的恩赐。每当你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为谁服务时，就抛弃那些外在的、物质的东西，去追求那看不见的原则，因为那看不见的原则才是最重要的。拉乌尔，我仿佛能透过迷雾看到你的未来命运。我觉得，那将会比我们的人生更为幸福。你的命运与我们不同，你将拥有一个没有大臣的国王，你可以为他服务、爱戴他、尊敬他。如果国王变成了暴君——因为权力会滋生暴政——那就继续为王权服务、爱戴它、尊敬它，因为那是神圣的权利，是让这尘世依然充满力量与神圣性的天赐之火，以至于我们这些有地位、有身份的贵族，与那边那具冰冷的尸体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我会崇拜上帝，先生，”拉乌尔说，“尊重王权，永远为国王服务。如果死亡是我的命运，我希望能够为国王、为王权、为上帝而死。先生，我明白您的教诲了吗？”
阿托斯微笑了。
“你有着高尚的品格，”他说，“这是你的剑。”
拉乌尔跪在地上。
“这是我父亲——一位忠诚的绅士——用过的剑。现在轮到我使用它了，只要剑柄在我手中，剑鞘在我身旁，它就从未蒙羞过。如果你的手仍然无力握住这把剑的话……”

“拉乌尔，这样更好。这样你就有更多时间来学习如何使用它了——只在真正需要时才使用它。”
“大人，”拉乌尔从伯爵手中接过剑，将剑口抵在唇边说道，“我欠您的一切，而这把剑则是您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我发誓，会像一个心怀感激的人那样佩戴它。”
“很好，起来吧，子爵，拥抱我吧。”
拉乌尔站起身来，满怀感情地投入伯爵的怀抱。
“再见了，”伯爵颤抖着说，心中仿佛有什麽东西正在消逝；“再见了，记得我啊。”
“哦！永远永远！”年轻人喊道，“我发誓，大人，如果我有任何不幸，您的名字将会是我最后说出的话语，对您的回忆也将是我最后的念头。”
阿托斯急忙上楼去掩饰自己的情绪，然后快步回到奥利万等候马匹的门口。
“奥利万，”阿托斯说着，把拉乌尔的剑带递给仆人，“把剑扣系紧些，它太低了。你要陪着子爵，直到格里莫德回来与你们会合。你知道的，拉乌尔，格里莫德是个忠诚而勤勉的仆人，他会跟随你的。”
“是的，大人。”拉乌尔回答道。
“现在上马吧，让我看看你离开的情景！”
拉乌尔遵命行事。
“再见了，拉乌尔，”伯爵说，“再见了，我最亲爱的孩子！”
“再见了，大人，再见了，我敬爱的保护者。”
阿托斯挥了挥手——他不敢开口说话：拉乌尔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阿托斯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随后，伯爵把马的缰绳交给一个农民，自己重新走上台阶，走进大教堂，在最黑暗的角落里跪下来祈祷。

第二十三章
博福尔公爵的四十种逃脱之计之一

对囚犯而言，时间在不断流逝，那些为他的逃脱做准备的人也是如此；只不过对他来说，时间过得更为缓慢。与其他人不同——他们起初满怀热情地决定冒险逃脱，但到了行动时刻却变得胆怯不安——博福尔公爵则截然不同。他那无畏的勇气早已成为众人称颂的典范，他似乎在努力催促时间的流逝，急于让行动的时刻到来。除了那些目前还相当模糊不清的未来计划之外，他心中还充满了复仇的念头。首先，他的逃脱将会给沙维尼先生带来巨大的灾难，因为他一直恨着沙维尼那些琐碎的迫害行为；而对于马扎然来说，情况会更糟，因为他憎恨马扎然所犯下的更严重的罪行。可以看出，他对监狱长与大臣的态度是恰当的——对待下级与上级的态度自然也有所不同。博福尔公爵非常熟悉皇家宫殿的内部结构，尽管他并不清楚王后与红衣主教之间的关系，但在狱中，他便已想象出当消息从大臣的办公室传到奥地利的安妮那里时，将会出现的种种激烈场面：“博福尔公爵逃走了！”说着这些话时，博福尔公爵露出了愉悦的笑容，想象着自己已经身处户外，呼吸着田野与森林中的新鲜空气，骑在一匹强壮的马背上，高声喊道：“我自由了！”

当他恢复清醒后，发现自己仍然被关在四壁之内；他看到拉雷米在十英尺外转动着拇指，而他的守卫们则在前厅里欢笑饮酒。在这幅令人厌恶的景象中，唯一让他感到些许愉悦的——人的心境本就如此多变——便是格里莫那张阴沉的脸，起初他曾对格里莫充满仇恨，如今却将他视为唯一的希望。在他看来，格里莫简直就像安提诺乌斯一般。当然，这种变化只有囚犯狂热的想象才能看到罢了。格里莫依旧如故，因此仍保持着上司拉雷米的完全信任，拉雷米现在甚至更依赖他，因为正如我们所说，拉雷米内心深处其实对博福尔先生怀有某种好感。于是，善良的拉雷米便与囚犯一起举办了一场小小的晚宴。他只有一个缺点——他是个贪吃的人；他觉得那些馅饼很美味，葡萄酒也极为上乘。现在，马托神父的继任者承诺给他用野鸡做的馅饼，而不是普通家禽的馅饼，还会提供香贝丹葡萄酒，而非马孔葡萄酒。再加上那位性格友善、总能想出各种有趣把戏来捉弄沙维尼先生、还能讲出妙趣横生的笑话来调侃马扎然的优秀王子也在场，这一切使得即将到来的五旬节对拉雷米来说成了一年中最重要的四个节日之一。因此，他和公爵一样急切地期待着六点钟的到来。从清晨开始，拉雷米就一直在忙于准备工作，由于不信任任何人，他亲自去见了马托神父的继任者。后者表现得极为出色，他给拉雷米展示了一个装饰着博福尔先生徽章的巨大馅饼。虽然馅饼里还没有东西，但旁边已经放着一只野鸡和两只松鸡。拉雷米看得口水直流，于是搓着手回到了公爵的房间。更让他开心的是，沙维尼先生那天早上出门旅行了，他不在时，拉雷米就成了城堡的代理总管。至于格里莫，他似乎比以往更加阴沉了。上午的时候，博福尔先生与拉雷米打了一场网球；格里莫发出的信号让他提高了警惕。格里莫提前探路，确定了他们晚上要走的路线。比赛是在城堡里的一个名为“小球场”的地方进行的。

除了博福特先生演奏音乐时，那里几乎总是空无一人；即便在那种时候，这种防范措施似乎也毫无必要，因为围墙实在太高了。要进入那个区域，必须打开三道门，每道门都需要不同的钥匙来开启。他们到达后，格里莫德漫不经心地坐在墙上的一个缺口旁，双腿悬在墙外——显然，绳梯就是固定在那个位置的。这一举动对博福特公爵来说显而易见，但对拉雷米来说却完全无法理解。在格里莫德的示意下，博福特先生同意进行一场网球比赛，比赛在下午开始。公爵状态极佳，轻松击败了拉雷米。有四名守卫一直待在囚犯身边，负责捡起网球。比赛结束后，公爵嘲笑拉雷米的表现不佳，便给了这四人两枚金路易，让他们与另外四名同伴一起去为他的健康干杯。守卫们向拉雷米请求许可，他虽然同意了，但直到晚上才允许他们离开；在此之前他还有事情要处理，不能让囚犯单独待着。六点钟到了，虽然他们要到七点才能用餐，但晚餐已经准备好了。餐桌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馅饼，上面刻着公爵的徽章，从金黄色的饼皮来看，显然已经烤得恰到好处。其余的饭菜则稍后再上。大家都迫不及待：拉雷米想立刻用餐，守卫们想去喝酒，而公爵则想逃跑。只有格里莫德依旧镇定自若。人们甚至会以为，阿托斯是在为这样的时刻特意培养他才让他具备这样的冷静态度的。有时，看着格里莫德，公爵会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那个大理石雕像真的在为他服务，会在关键时刻变得活跃起来吗？拉雷米让守卫们离开，让他们为公爵的健康干杯。等守卫们离开后，他立刻关上了所有的门，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带着一种“随时可以开始”的姿态引领王子走向餐桌。

王子看着格里莫，格里莫则望着时钟——此时还不到六点一刻。逃跑计划定于七点执行，因此还有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等待。公爵为了打发这四十五分钟，假装在阅读一本让他感兴趣的书，还嘟囔着希望他们能让他读完这一章。拉雷米走到他身边，从他背后看那是一本怎样的书，竟会如此影响囚犯，使他推迟进餐时间。那本书是《凯撒评传》，是拉雷米违反总督的命令借给他的；拉雷米决心再也不违抗这些命令了。与此同时，他打开酒瓶，闻了闻酒的味道，看看酒质如何。六点半时，公爵站起身来，严肃地说：“毫无疑问，凯撒是古代最伟大的人物。” “您这么认为吗，大人？”拉雷米问道。“是的。”“而我则更喜欢汉尼拔。”“为什么呢，拉雷米先生？”公爵问。“因为他没有留下任何评传。”拉雷米带着粗俗的笑声回答道。公爵没有回应，只是坐在桌旁，示意拉雷米在对面坐下。当一个贪吃的人面对一桌丰盛的菜肴时，其脸上的表情再生动不过了；拉雷米接过格里莫递来的汤碗时，脸上流露出极度的幸福神情。公爵微笑着说道：“天哪！我想此刻整个王国里没有比你更满足的人了吧！”“您说得对，公爵大人，”那名官员回答道，“我觉得世上没有比一桌丰盛的菜肴更令人愉悦的了；而如果端菜的人还是亨利四世的孙子，那您就更容易理解这种荣幸会让人的快乐加倍了。”

公爵也鞠了一躬，站在拉雷米身后的格里莫德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亲爱的拉雷米，”公爵说道，“你是唯一一个能将如此完美的赞美话转化为真诚话语的人。”
“不，公爵大人，”拉雷米真心实意地回答，“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而已；我对您说的那些话里并无任何赞美之词——”
“那么你对我有感情吗？”公爵问道。
“说实话，如果您离开文森讷，我会悲痛欲绝的。”
“真是奇怪的表达悲伤的方式啊。”公爵本想说的是“感情”。
“但是，公爵大人，”拉雷米反问，“如果您真的离开了，会怎么做呢？您犯下的每一个愚蠢行为都会让您卷入宫廷的纷争之中，到时他们会把您关进巴士底狱，而不是文森讷。诚然，沙维尼先生并不友善，但杜特伦布莱先生则更糟糕得多。”
“确实如此！”公爵感叹道，他不时地看看时钟，指针似乎移动得极其缓慢。
“可是，一个在红衣主教黎塞留的学校里长大的卡普钦修道士的兄弟，能有什么作为呢？啊，公爵大人，能得到一直希望您过得好 的王后安排，让您来到这里——有散步的场所、网球场、清新的空气以及美味的饭菜，这真是极大的幸运。”
“简而言之，”公爵回答道，“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拉雷米，我竟然会因为考虑离开这里而显得忘恩负义？”
“哦！公爵大人，那真是忘恩负义至极；不过您从未认真考虑过离开吧？”
“是的，”公爵承认道，“我确实有时会这么想。”
“还是用您那四十种方法中的某一种吗，公爵大人？”
“没错，确实如此。”
“公爵大人，”拉雷米说，“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享受时光了，请告诉我您发明的那些四十种方法中的某一种吧。”
“乐意之至，”公爵回答，“把馅饼给我吧！”
“我在听呢，”拉雷米说着，靠在扶手椅上，将马德拉酒杯举到嘴边，同时眨了眨眼以便能看清……

阳光透过他即将品尝的浓稠液体照射进来。公爵瞥了一眼时钟——再过十分钟就七点了。格里莫将馅饼放在公爵面前，公爵拿起一把银刃刀准备切开上层的酥皮；但拉雷米担心这件精美的艺术品会受到损坏，便将自己那把铁刃刀递给了公爵。“谢谢您，拉雷米。”囚犯说道。“那么，大人，您这项著名的发明要怎么用呢？”“还需要我告诉您，我最看重什么、打算首先尝试什么吗？”公爵反问。“是的，大人，正是这个！”看守高兴地叫道。“嗯，我希望首先能有个像您这样诚实的人来照看我。”“大人，您已经有我了啊。那接下来呢？”“有了像拉雷米这样的看守之后，我还希望有朋友能介绍一个对我忠心耿耿、能协助我逃跑的人过来。”“哎呀，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拉雷米说。“真是妙极了，对吧？比如，找个某个勇敢绅士的前仆人，他本身也是马扎然的敌人，毕竟每个绅士都应该是如此。”“嘘！别谈政治了，大人。”“那样，我的看守就会开始信任这个人并依赖他，而我就能从监狱外面得到消息了。”“啊，没错！但消息要怎么传给您呢？”“很简单，比如在打网球的时候。”“打网球？”拉雷米更加认真地听着公爵的话。“没错。我会把球扔进护城河里，那里会有一个人把球捡起来；球里装着信。当我从墙顶呼喊让他把球还给我时，他不会把球还给我，而是再扔一个球过来，那个球里也装有信。这样我们就能交流信息了，而且没人会看到我们这么做。”“真的吗？真是不可思议！”拉雷米挠着头说，“大人，您这么告诉我可不对。我得好好留意一下了。”

“那些负责捡球的人。”公爵微笑了。
“但是，”拉雷米继续说道，“那只是沟通的一种方式罢了。”
“在我看来，那已经很了不起了。”
“但还不够。”
“请原谅我；比如，我会对我的朋友们说：在某一天、某个时刻，到护城河对岸去，带上两匹马。”
“那又怎样？”拉雷米开始感到不安了：“除非那些马有翅膀，能够飞上城墙来接你才行。”
“没那个必要。我有办法从城墙上下来。”公爵回答道。
“什么办法？”
“绳梯。”
“是的，但是，”拉雷米试图笑着回答，“绳梯可没法像信件那样被送到球里去啊。”
“没错，不过可以用别的东西送过去。”
“别的东西？用什么？”
“比如说，用馅饼来送。”
“用馅饼？”拉雷米惊呼道。
“没错。假设这样吧，”公爵回答说，“假设我的管家诺伊蒙买下了马托父亲的店铺——”
“然后呢？”拉雷米颤抖着问。
“嗯，拉雷米是个美食家，他看到那些馅饼后，觉得它们比马托父亲的更美味，于是建议我也尝一尝。我同意了，条件是拉雷米也和我一起尝。为了更安心，拉雷米把守卫都撤走了，只留下格里莫德为我们服务。格里莫德就是朋友派来协助我处理一切事务的人。我逃跑的时间定在了七点钟。就在七点差几分钟的时候——”
“七点差几分钟？”拉雷米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七点差几分钟时，”公爵边说边做动作，“我掀开馅饼的盖子，发现里面有两把短剑，还有一架梯子……”

绳子，还有口塞。我用其中一把短剑指着拉雷米的胸膛，对他说：‘朋友，很抱歉，但如果你有任何动静，哪怕发出一声呼喊，你就死定了！’”公爵说这些话时，正如我们所说，动作也与言语相呼应。他站在那名军官旁边，将短剑的刀尖指向拉雷米的心脏位置，让对方毫不怀疑他的决心。与此同时，格里莫德依旧一言不发，从袋子里取出了另一把短剑、绳梯以及口塞。拉雷米用目光盯着那些物品，恐惧感与日俱增。“哦，大人，”他满脸惊恐地喊道，“您不可能下得手杀我吧！”“不会的，只要你不阻拦我逃跑。”“可是，大人，如果我让您逃走，我就完蛋了。”“我会补偿你失去的职位。”“您真的决定离开这座城堡吗？”“以天地为证！今晚我一定要获得自由。”“那如果我自卫、呼救或尖叫呢？”“我会以绅士的名义杀了你。”就在这时，钟声响起。“七点了！”一直没说话的格里莫德说道。拉雷米试图做点什么来安抚自己的良心。公爵皱起眉头，那名军官则感受到短剑的刀尖已经刺穿了他的衣服，紧贴着心脏。“我们动手吧。”公爵说。“大人，还有一个请求。”“什么？快说。” “请把我双手绑紧，大人。”“为什么要绑你？”“这样就不会被视为您的同谋了。”“双手？”格里莫德问。“不是在前面，是在后面。”

“但用什么来绑呢？”公爵问道。
“用您的腰带，大人！”拉拉米回答道。
公爵解下腰带交给格里莫，格里莫便将拉拉米牢牢绑住，让他无法动弹。
“还有双脚，”格里莫说。拉拉米伸开双腿，格里莫取来桌布，将其撕成条状，把他的双脚也绑在一起。
“现在，大人，”这个可怜人说道，“请把‘恐惧之果’给我。我恳求您，没有它的话，我会因为没有及时报警而面临审判。请把它塞进我的嘴里吧，大人。”
格里莫正准备照做时，那名军官做了个手势，似乎有话要说。
“说吧，”公爵命令道。
“大人，如果您让我出了什么事，可别忘了，我还有妻子和四个孩子。”
“放心吧，格里莫，把塞子塞进去。”
不一会儿，拉拉米就被堵住了嘴，倒在地上。有两三把椅子被扔倒，看上去像是发生了打斗。接着，格里莫从军官的口袋里拿走了所有的钥匙，先打开了他们所在房间的门，然后又把门关上并上了双锁。他和公爵迅速沿着走廊走向那个小围场。最终他们来到了网球场，那里空无一人，没有守卫，窗户旁也没有人。公爵跑到围墙边，看到壕沟另一侧有三名骑士和两匹马。公爵与他们暗中示意，原来他们确实是来接他的。
与此同时，格里莫拆除了逃生装置。那并不是绳梯，而是一团丝绳，中间还有一块窄板，人坐在板上时，丝绳会因重力而慢慢展开。
“快走！”公爵说。
“先让我走吗，大人？”格里莫询问。
“当然。如果我被抓，最多也只是被送回监狱而已。但如果你被抓，就会被处决。”

“没错，”格里莫德回答道。
随即，格里莫德像骑在马上一样坐在木板上，开始了那段充满危险的下降过程。公爵惊恐地注视着他。当他下降到墙高的四分之三处时，绳子断了。格里莫德坠入了护城河中。公爵发出一声尖叫，但格里莫德却没有任何呻吟声。他肯定受了重伤，因为始终没有动弹过。立刻，其中一名等候在那里的人滑入护城河，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格里莫德的肩上，另外两人则拉着绳子的另一端，把他拉了上来。“请往下走吧，大人，”护城河里的那个人说，“从上面到这里只有15英尺的距离，而且地面上的草很软。”公爵立刻开始下降。由于没有木板可以支撑，他的任务更加艰巨，不得不依靠双手从50英尺的高处往下爬。不过正如我们所说，他动作敏捷、力量充沛，而且非常冷静。不到五分钟，他就到达了绳子的末端。正如下面那些人所说，此时他距离地面只有15英尺了。他松开绳子，双脚着地，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立刻开始爬上护城河的斜坡，最终在坡顶遇到了德·罗什福尔。另外那两位绅士他并不认识。格里莫德则处于昏迷状态，被牢牢地绑在马上。公爵说：“各位先生，稍后我会向你们致谢；现在我们一刻也不能浪费。来吧！那些爱我的人，跟我来！”说完，他跳上马背，全速前进，尽情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喜悦表情，大声喊道：“自由了！自由了！自由了！”

第二十四章　达达尼昂及时抵达巴黎

在布卢瓦，达达尼昂收到了马扎然支付的报酬，作为他日后为红衣主教服务的酬劳。对普通旅行者来说，从布卢瓦到巴黎需要四天的时间，但达达尼昂却在第三天就赶到了圣德尼门。当他拐过蒙马特街，准备前往蒂凯托讷街以及他约定与波尔托斯会面的谢弗雷特旅馆时，他在旅馆的某扇窗户旁看到了他的朋友——波尔托斯正穿着一件绣有银色花纹的天蓝色马甲，笑容满面，露出所有的白牙；而经过的行人则纷纷赞叹这位如此英俊又富有的绅士，似乎他对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已经感到厌倦了。达达尼昂和普兰谢刚拐过街角，波尔托斯就认出了他们。“哎！达达尼昂！”他喊道，“感谢上帝，你终于来了！”“嗨！亲爱的朋友！”达达尼昂回应道。波尔托斯立刻走到旅馆的门口。“啊，我亲爱的朋友！”他说道，“这里的马厩条件真是太差了。”“确实如此！”达达尼昂说，“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那些马可是很棒的。”波尔托斯回答说：“我也是，我的处境也很糟糕；要不是那个女主人——她非常友善，还懂得开玩笑，否则我就得去别的地方住下了。”在这番对话期间走过来的漂亮的玛德琳听到波尔托斯的话后，脸色变得苍白如死人，因为她以为……

与那个瑞士人有关的场景即将重演。但令她惊讶的是，达达尼昂却异常冷静，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还对波尔托斯说：“没错，我明白，拉鲁·蒂凯托讷的氛围和皮埃尔丰不一样；不过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带你去一个好得多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希望马上就能带你去。”
“啊！那当然更好了！”
波尔托斯说完这话后，便传来一声低沉而沉重的呻吟声，似乎是从门后传来的。刚刚下马的达达尼昂看到，穆斯凯顿那巨大的肚子在墙边若隐若现，他张开的嘴巴里发出痛苦的声音。
“你也是啊，可怜的穆斯顿先生，你也不适合待在这家破旅馆里，对吧？”达达尼昂用一种既可能表示同情也可能带有嘲讽的语气问道。
“他觉得这里的饭菜实在难吃，”波尔托斯回答道。
“那他为什么不像在尚蒂伊时那样亲自下厨呢？”
“唉，先生，这里没有像在尚蒂伊时那样的池塘，让我能钓到那些漂亮的鲤鱼，也没有王子的森林，可以让我打到松鸡。至于地窖，我也已经搜遍了，里面只有些劣质的东西而已。”
“穆斯顿先生，”达达尼昂说，“要不是现在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真会为你感到难过。”
然后他把波尔托斯拉到一边，说道：“亲爱的杜瓦隆，你穿得这么整齐真是太好了，因为我打算带你去见红衣主教。”
“天哪！真的吗？”波尔托斯睁大眼睛惊呼道。
“是的，朋友。”
“要被引荐给红衣主教？真的吗？”
“这让你担心了吗？”
“不，只是让我有些紧张罢了。”

“哦！不必担心，你只需应付另一种类型的红衣主教罢了。这个人不会用他的尊贵地位来压迫你。”
“其实没什么两样——你懂我的意思吧，达达尼昂，那就是宫廷啊。”
“现在可没有宫廷了。唉！”
“女王呢？”
“我本想说，已经没有女王了。放心吧，我们不会见到她的。”
“那么你们是说我们要从这里前往皇家宫殿？”
“马上就走。为避免耽搁，我就借你的马一匹吧。”
“当然可以，四匹马都听你的差遣。”
“哦，暂时只需要一匹就行了。”
“我们要带上仆人们吗？”
“是的，带上穆斯凯通吧。至于普兰谢，他有些理由不能去宫廷。”
“那些理由是什么？”
“哦，他和那位大人关系不好。”
“穆斯顿，”波尔托斯说道，“给伏尔坎和巴亚尔备马吧。”
“那我呢，先生？要给鲁斯托德备马吗？”
“不用，选一匹更漂亮的马吧，比如菲比斯或苏佩尔布；我们是要以正式的姿态去的。”
“啊，”穆斯凯通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去拜访而已？”
“哦！没错，穆斯顿，就是去拜访而已。不过为避免风险，把手枪放进枪套里吧。我的手枪已经在马鞍上准备好了，已经装好子弹。”
穆斯顿叹了口气；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要带着武器去拜访。
“的确，”波尔托斯满意地看着离开的旧仆人说道，“你说得对，达达尼昂；穆斯顿很合适，他看起来相当体面。”
达达尼昂笑了笑。
“那你呢，朋友——难道不打算换身衣服吗？”

“不，我就这样去吧。这件旅行装足以向红衣主教表明我急于遵从他的命令。”他们骑着伏尔坎和巴亚尔出发，穆斯凯通则骑着菲比斯跟在后面，大约在七点差一刻时抵达了皇家宫殿。由于当天是五旬节，街上挤满了人，人们都惊讶地注视着这两位骑士：一位看起来宛如刚从盒子里走出来一般精神抖擞，另一位则满身尘土，看上去就像刚从战场上回来一样。

穆斯凯通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由于当时《堂吉诃德》很流行，人们便认为他就是桑丘——那个失去一个主人后又找到了另一个主人的角色。

到达宫殿后，达达尼昂立即将那封要求他立即返回的信送给了红衣主教。不久之后，他又被召见红衣主教。

“鼓起勇气！”他们在前进时，达达尼昂低声对波托斯说，“不要害怕。相信我，那只鹰的眼睛已经永远闭上了，我们现在只需对付那只秃鹫罢了。像在圣热尔韦堡垒之战那天那样挺直腰板，不要对这个意大利人过分卑躬屈膝，否则他会看轻你。”

“好！”波托斯回答道。

马扎然正在书房里处理一份关于抚恤金和教职的清单，试图减少这些项目的数量。看到达达尼昂和波托斯进来，他内心虽感高兴，但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喜悦之情。

“啊！原来是你们啊？中尉先生，您真够迅速的。很好，欢迎你们。”

“谢谢大人。我在这里为您效劳，我的老朋友杜瓦隆也在，他过去总是用波托斯这个名字来掩饰自己的贵族身份。”

波托斯向红衣主教鞠躬。

“真是位出色的骑士。”马扎然说道。

波托斯左右看了看，然后以一种充满尊严的姿态站直身体。

“他是王国中最优秀的剑客，大人。”达达尼昂说道。

波托斯向他的朋友鞠躬。

马扎然和后来的普鲁士的腓特烈一样，非常喜欢优秀的士兵。他欣赏波尔托斯那双有力的手、宽阔的肩膀以及坚定的眼神。在他看来，波尔托斯仿佛就是能够拯救他的政权与王国的理想人选。他记得，原来的火枪手团体是由四个人组成的。

“那你的另外两个朋友呢？”他问道。

波尔托斯张开嘴，以为这是自己发言的好机会；但达达尼昂用眼角瞥了他一眼，让他住口。

“他们现在有事情耽搁了，不过稍后会加入我们。”

马扎然轻咳了一声。

“那这位先生既然没有其他事务，就愿意来为军队效力吗？”

“是的，大人，完全是出于对事业的忠诚，因为布拉西厄先生很富有。”

“富有！”马扎然听到这个词后总是充满敬意。

“每年有五万法郎的收入。”波尔托斯说道。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纯粹是出于热忱吗？”马扎然带着狡黠的微笑继续问道，“完全是出于热忱与忠诚吗？”

“大人或许不相信这些话吧？”达达尼昂说。

“您呢，加斯科涅人？”马扎然将肘部撑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问道。

“我啊，”加斯科涅人回答道，“我相信‘忠诚’这种说法，比如在受洗时人们会说的那个词，它自然会出现在一个人的名字之前。当然，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虔诚之心，但这种虔诚最终应该能带来一些好处。”

“那您的朋友呢？他期望从自己的虔诚中得到什么好处？”

“嗯，大人，我的朋友拥有三处宏伟的庄园：一处位于科尔贝伊的瓦隆，一处位于苏瓦松地区的布拉西厄，还有一处位于瓦卢瓦地区的皮埃尔丰。现在，大人，他希望把这三处庄园中的一处升格为男爵领地。”

“就这些？”马扎然说道，看到自己无需掏钱就能回报波尔托斯的忠诚，他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就这些？那倒不难解决。”
“我将成为男爵了！”波尔托斯向前一步说道。
“我就说吧，”达达尼昂用手制住他，“现在大人也确认了这一点。”
“那您呢，达达尼昂先生，您想要什么？”
“大人，”达达尼昂说，“自从黎塞留红衣主教任命我为中尉以来，已经二十年过去了。”
“没错，如果您能被马扎然红衣主教提升为上尉，您一定会很高兴的。”
达达尼昂鞠了一躬。
“嗯，那也不是不可能。各位，我们再看看吧。现在，瓦隆先生，”马扎然问道，“您更愿意在城里工作还是乡下？”
波尔托斯张开嘴想要回答。
“大人，”达达尼昂说，“瓦隆先生和我一样，喜欢承担那些极其艰巨的任务——也就是那些看似疯狂且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种傲慢的态度并没有让马扎然不悦，他陷入了沉思。
“不过，”他说，“我必须承认，我叫您来是为了安排一些较为轻松的工作；我有些顾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前厅里传来了巨大的响声；与此同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身灰尘的人冲了进来，大声喊道：
“红衣主教大人！红衣主教大人！”
马扎然以为有人要刺杀他，于是向后退去，同时推动椅子移动。达达尼昂和波尔托斯立刻挡在闯入者与红衣主教之间。
“喂，先生，”马扎然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要像冲进拥挤的市场一样冲进来？”
“大人，”信使回答道，“我希望秘密地与您谈谈。我是卫队军官杜普安，正在执行任务……”

“文森城堡的堡垒。”马扎然从信使苍白的脸色和慌乱的神情中看出他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于是示意达塔尼昂和波尔托斯让开。达塔尼昂与波尔托斯便退到了柜子的角落里。“快说吧，先生，立刻说！”马扎然说道，“发生了什么事？”“大人，博福尔公爵已经设法从文森城堡逃走了。”马扎然发出一声惊呼，脸色比传讯的人还要苍白。他几乎要晕倒了，靠在椅子上。“逃走了？博福尔先生逃走了？”“大人，我亲眼看到他从露台顶上跑掉了。”“那你为什么不开枪打他？”“他不在射程之内。”“沙维尼先生呢？他在哪儿？”“不在场。”“那拉雷米呢？”“他被锁在囚犯室里，嘴里塞着布条，旁边还有一把短剑。”“那在他下面的那个人呢？”“他是公爵的同伙，也和他一起逃走了。”马扎然呻吟起来。“大人，”达塔尼昂走向红衣主教说道，“我觉得您正在浪费宝贵的时间。或许还有机会追上那个囚犯。法国幅员辽阔，最近的边境也有六十里格远。”“那谁来追捕他呢？”马扎然问道。“我啊，当然！”“你打算逮捕他？”“为什么不呢？”“你要在野外、面对武装的博福尔公爵去逮捕他？”

“如果阁下命令我逮捕那个恶魔，我一定会抓住他的角，把他带过来。”
“我也会这么做。”波尔托斯说。
“你也会？”马扎然惊讶地看着这两个人。“但公爵不会轻易屈服的，必须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很好，”达达尼昂眼中燃起火焰，“那就战斗吧！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仗了，对吧，波尔托斯？”
“战斗！”波尔托斯喊道。
“你认为自己能抓到他吗？”
“只要我们的马比他的好，就能做到。”
“那就好，带上这里所有的护卫，去追他吧。”
“大人，您真的命令我们这么做吗？”
“我在此下达命令，”马扎然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杜瓦隆先生，你的坐骑就在博福尔公爵的马背上，你只需赶上它即可。至于你，亲爱的副官，我无法保证什么，但如果你能把他带回来，无论死活，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上马吧，波尔托斯！”达达尼昂拉着朋友的手说。
“我这就来，”波尔托斯面带平静的微笑回答。
他们走下大楼梯，带上路上遇到的所有护卫，一边呼喊着“拿起武器！”，一边策马沿着圣奥诺雷街飞奔而去。
“好了，男爵，我保证你会有一场不错的战斗！”加斯科涅人说道。
“是的，队长。”
他们前进时，被惊醒的市民们纷纷走出家门，街上的狗也跟着骑兵们一起狂吠。在圣让墓地拐角处，达达尼昂撞倒了一个人，但这件小事根本不足以耽搁那些急于前进的人。队伍继续前进，仿佛他们的马有翅膀一般。
唉！这世上没有无关紧要的事情，而这件看似微不足道的事件差点就危及到了君主制。

第二十五章：公路上的冒险

火枪手们沿着圣安托万郊区以及通往旺塞讷的道路一直前进，很快便离开了城镇，随后进入了一片森林，接着又看到了一个村庄。马匹似乎越走越活跃，它们的鼻孔变得通红，就像燃烧的炉子一般。达达尼昂不断用马刺驱策马匹，与波尔托斯之间的距离最多只有两英尺；穆斯凯通则落后两步之遥；而那些卫兵则根据各自马匹的性能分散在队伍中。

从一处高地上，达达尼昂看到有一群人聚集在护城河的另一侧，就在那座朝向圣莫尔的塔楼前面。他继续向前骑行，坚信沿着这个方向就能找到逃犯的线索。五分钟后，他便到达了那个地方，其他卫兵也陆续赶到了。

那群人显得非常激动。他们看着仍挂在墙缝中的绳子——绳子在离地面约二十英尺处断裂了。他们测量着绳子的长度，并互相猜测着情况。城墙顶上，哨兵们惊恐地来回走动。

几名士兵在一名中士的指挥下，把那些闲逛的人赶出了公爵上马的地方。达达尼昂直接走向那名中士。

“长官，”中士说，“这里是不允许停留的。”

“这条禁令并不适用于我，”达达尼昂回答道，“那些逃犯被追上了吗？”

“是的，长官；可惜他们的马很好骑。”

“他们有多少人？”

“四个，还有第五个，他们把他伤势严重地带走了。”
“四个！”达达尼昂看着波尔托斯说道，“听到了吗，男爵？他们只有四个而已！”
波尔托斯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他们已经领先多久了？”
“两个小时又十五分钟，长官。”
“两个小时又十五分钟——那不算什么；我们的马匹状况不错吧，波尔托斯？”
波尔托斯叹了口气，他想到那些可怜的马儿将要面临的处境。
“很好，”达达尼昂说，“那么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这我被禁止透露。”
达达尼昂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国王的命令，”他说，“那就去跟总督谈谈吧。”
“那总督在哪儿？”
“在乡下。”
达达尼昂的脸上露出怒容，他皱起眉头，脸颊也变红了。
“啊，你这个混蛋！”他对中士说，“你竟敢如此无礼地对待我！等着！”
他展开那张纸，一只手将纸递给中士，另一只手则从枪套中抽出手枪并上膛。
“我说过，这是国王的命令。快读并回答，否则我就打爆你的脑袋！”
中士看出达达尼昂是认真的。“他们走了旺多姆路，”他回答道。
“那他们是从哪个城门出去的？”
“从圣莫尔城门出去的。”
“如果你在骗我，混蛋，明天你就会被绞死。”
“而如果你追上了他们，就不用回来绞我了，”中士低声说道。

达达尼昂耸了耸肩，向随从示意后便出发了。“各位先生，这边走！”他大声喊道，朝之前指示的那扇大门方向前进。然而，既然公爵已经逃走了，看门人便决定用双锁把大门锁上。必须设法让他打开大门——就像之前的士兵被迫开口说话一样，这又花了十分钟时间。这个障碍被克服后，队伍以惯常的迅猛速度继续前进；但有些马匹已无法维持这样的速度：一小时之后就有三匹马停了下来，还有一匹马倒下了。达达尼昂始终没有回头，因此没有注意到这一情况。波托斯以平静的语气告诉他这件事。“只要我们两人赶到就行，”达达尼昂说，“因为公爵的队伍只有四个人而已。”“没错，”波托斯说道，然后策马继续前进。又过了两小时，马匹们不停地跑了十二里格，它们的腿开始颤抖，口吐的白沫把主人的衣服都染白了。“我们在这里稍作休息吧，让这些可怜的动物喘口气，”波托斯说。“不如把它们杀掉！对，杀了它们！”达达尼昂喊道，“我看到了新的脚印，他们不到十五分钟前才经过这里。”事实上，道路上满是马蹄的痕迹，在渐渐降临的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见。他们再次出发，跑了两里格后，穆斯凯通的马也倒下了。“天哪！”波托斯说，“菲比斯完蛋了。”“红衣主教会给你一百皮斯托尔作为补偿。”“我可不需要那些钱。”“那我们就再全速前进吧。”“嗯，如果可以的话……”但最终，副官的马也拒绝再前进了；它已经无法呼吸了。最后一次策马反而让它倒下了。

“该死！”波尔托斯喊道，“‘伏尔坎号’沉了！”
“天哪！”达达尼昂叫道，“那我们必须停下来！把你的马给我，波尔托斯。你到底在干什么？”
“见鬼，是我在往下掉，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巴亚尔’在往下掉。”波尔托斯回答。
三人同时喊道：“一切都完了。”
“安静！”达达尼昂说。
“怎么了？”
“我听到有马的声音。”
“那是我们某个同伴的马，他正在追上来。”
“不，”达达尼昂说，“那马在前面。”
“那倒是另一回事了，”波尔托斯说着，朝达达尼昂所指的方向倾听。
“先生，”穆斯凯通说道。他丢下马，步行回来与主人会合，“‘菲比斯’已经坚持不住了——”
“安静！”波尔托斯说。
事实上，就在这时，夜风中又传来了马的嘶鸣声。
“它在离这里五百英尺的前方，”达达尼昂说。
“没错，先生，”穆斯凯通说，“而离这里五百英尺处有一座小猎屋。”
“穆斯凯通，拿出你的手枪。”达达尼昂命令。
“我手边就有，先生。”
“波尔托斯，从枪套里取出你的手枪。”
“我已经拿出来了。”
“很好！”达达尼昂拿起自己的手枪，“现在你明白了吗，波尔托斯？”
“还不太明白。”
“我们是在为国王效力。”
“那又怎样？”
“为国王效力需要马匹。”
“确实如此，”波尔托斯说。

“那就别多说，立刻动手吧！”
他们如同幽灵一般默默地在黑暗中前进，终于看到几棵树丛间有灯光闪烁。
“那边就是房子了，波尔托斯，”加斯科涅人说道，“随我行事，你也跟着做就是了。”
他们从一棵树滑到另一棵树，最终在距离房子二十步远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到达了那里。借着小屋下悬挂的灯笼光，他们看到了四匹漂亮的马。有个马夫正在给马擦洗，旁边还有马鞍和缰绳。
达达尼昂迅速上前，示意他的两个同伴留在几步之外。
“我要买下这些马，”他对马夫说。
马夫惊讶地看着他，但没有回答。
“你没听见吗？”
“听到了。”
“那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这些马是不能卖的。”
“那我就把它们拿走，”中尉说道。
他立刻抓住手边的一匹马，他的两个同伴也做了同样的事。
“先生，”马夫喊道，“这些马已经走了六里路，才刚卸下马鞍半小时而已。”
“半小时的休息就够了，”加斯科涅人回答。
马夫大声呼救。就在达达尼昂和他的同伴们准备上马时，一个管家出现了。管家试图劝阻他们。
“亲爱的朋友，”中尉喊道，“如果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打爆你的脑袋。”
“可是，先生，”管家回答，“您知道这些马是蒙巴宗先生的吗？”
“那更好，说明它们一定是好马。”
“先生，我会叫人来。”

“而我呢，我身后有十名护卫，你没听到他们的马蹄声吗？我还是国王的火枪手之一。来吧，波尔托斯；来吧，穆斯凯通。”他们立刻骑上了马。
“喂！嗨！嗨！”管家喊道，“家仆们，带上卡宾枪！”
“快走！快走！”达达尼昂喊道，“要开火了！快走！”他们像风一样迅速出发了。
“这边！这边！”管家喊着，同时有个马夫跑向附近的建筑。
“看好你的马！”达达尼昂对他说道。
“开火！”管家回答。一道闪光如同闪电般照亮了道路，与此同时还能听到子弹在空气中飞驰的呼啸声。
“他们射击的技术真差劲，”波尔托斯说。“在红衣主教时代，人们的射击技术可比这好多了，你还记得去克雷夫科尔的那条路吗，穆斯凯通？”
“啊，先生！我的左侧仍然很疼！”
“中尉，你确定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吗？”
“哎呀，你没听到吗？这些马是蒙巴宗先生的，而蒙巴宗先生就是蒙巴宗夫人的丈夫——”
“然后——”
“蒙巴宗夫人则是博福特公爵的情妇。”
“啊！我明白了，”波尔托斯答道，“她安排了备用马匹。”
“没错。”
“那我们现在是在用他刚离开时的马匹来追捕他吗？”
“亲爱的波尔托斯，你真是聪明绝顶的人啊，”达达尼昂说道，不过语气中似乎带着些不以为然。
“哼！”波尔托斯回答，“我就是我而已。”他们继续骑行了一个小时，直到马匹身上满是泡沫和灰尘。
“天哪！那边是什么？”达达尼昂喊道。

“能在这样的夜晚看到什么，你可真是幸运啊。”波尔托斯说道。
“有亮光。”
“我 también看到了！”穆斯凯通喊道，“我也看见了它们。”
“啊！啊！我们追上他们了吗？”
“好极了！是一匹死马！”达达尼昂说着，拉住了自己那匹受惊的马；“看来他们的马也和我们的一样不行了。”
“我好像听到了一队骑兵的动静！”波尔托斯俯身看着马的鬃毛说道。
“不可能。”
“他们似乎人数不少。”
“那肯定是别的什么东西。”
“又有一匹马！”波尔托斯说。
“死了？”
“不，正在死去。”
“有马鞍吗？”
“有，有马鞍和缰绳。”
“那么我们已经接近那些逃犯了。”
“勇敢点，我们抓住他们了！”
“但如果他们人数众多，”穆斯凯通说，“那就不是我们抓住了他们，而是他们抓住了我们。”
“胡说！”达达尼昂叫道，“他们会以为我们比他们更强，因为我们正在追赶他们；他们一定会害怕然后四散逃跑的。”
“当然了，”波尔托斯说。
“啊！你看到了吗？”中尉喊道。
“又有灯光了！这次我也看见了！”波尔托斯说。
“快！继续前进！”达达尼昂用洪亮的声音喊道，“五分钟后我们就能嘲笑这一切了。”
于是他们再次加速前进。马匹因痛苦与竞争而兴奋不已，在黑暗的道路上一飞冲天，而在道路中央，可以看到一个比其他地方更浓密、更模糊的移动物体。

第二十六章　遭遇战

他们就这样骑了十分钟。突然，有两个黑影似乎从人群中分离出来，逐渐靠近，体积也越来越大，最终显现出是两名骑士的模样。

“啊哈！”达达尼昂喊道，“他们正朝我们走来！”

“那对他们来说可真是糟糕了。”波尔托斯说。

“谁在那儿？”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那三名骑士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只能听到剑从剑鞘中抽出的声音，以及那两名敌人手中手枪的上膛声。

“把马缰绳含在嘴里！”达达尼昂命令道。

波尔托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和副官都用左手从枪套中抽出手枪并上膛。

“谁在那儿？”那人又问了一次。“再往前一步，你们就死定了！”

“胡说！”波尔托斯叫道，他几乎被灰尘呛得喘不过气来，还像马咬嚼马嚼子一样咬着马缰绳。“一派胡言；我们这辈子已经见过太多死人了。”

听到这些话后，那两名敌人挡住了去路，在星光的照耀下，可以看见他们武器上的反光。

“后退！”达达尼昂大喊，“否则你们就死！”

作为回应，有两声枪响；但那些袭击者进攻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冲到了敌人面前。达达尼昂又开了一枪，他的一个对手倒下了。

至于波尔托斯，他则以猛烈的攻势攻击敌人，尽管……

剑被拨到一旁，敌人从马上被甩下来，跌落在距马约十步远的地方。
“干掉他吧，穆斯凯通，把事情解决掉！”波托斯喊道。他立刻冲到朋友身边，而后者已经再次展开追击。
“怎么样？”波托斯问。
“我已经打碎那个人的头骨了，”达达尼昂回答，“那你呢——”
“我只是把他打倒了而已，不过听！”
又一声卡宾枪的射击声响起，那是穆斯凯通在执行主人的命令。
“继续！一切顺利！我们已经解决了第一个对手。”达达尼昂说。
“哈！哈！”波托斯答道，“看，还有别的对手出现了。”
事实上，还有两名骑兵出现了，他们似乎是从主力队伍中分离出来的；他们再次争夺道路。
这次，中尉没有等待对方开口便大喊：“让开！别挡住路！”
“你想要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公爵！”波托斯和达达尼昂同时大声喊道。
回应他们的是一阵笑声，但很快便变成了呻吟声。
达达尼昂用剑将那个大笑的可怜人砍成了两半。
与此同时，波托斯和他的对手也在互相射击，达达尼昂则转向波托斯。
“干得好！我看你已经杀了他。”
“不，只是伤到了他的马。”
“你到底想怎样？不可能每次都击中目标；能击中目标内部就已经不错了。哎呀！我的马怎么了？”
“你的马要倒下了，”波托斯说着，也勒住了自己的马。
实际上，中尉的马绊倒了，跪在地上；接着它的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然后倒地死去。它被达达尼昂的第一个对手射中了胸部。达达尼昂愤怒地咒骂着，声音大得仿佛能传到天上。
“大人需要一匹马吗？”穆斯凯通问道。

“天哪！我也想要一匹！”加斯科人喊道。
“给您，大人——”
“你怎会有两匹马？”达达尼昂一边说，一边跳上其中一匹马。
“它们的主人死了！我觉得它们或许能派上用场，所以就拿来了。”
与此同时，波尔托斯已经重新装填好了手枪。
“保持警惕！”达达尼昂喊道，“还有两名骑兵正在靠近。”
话音刚落，两名骑士便全速冲了过来。
“喂！大人！”穆斯凯通喊道，“您打倒的那个人又站起来了！”
“为什么不对他使用和之前那个人一样的手段？”波尔托斯问道。
“我得牵着马，手上有太多事情要处理，大人。”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响起；穆斯凯通痛苦地尖叫起来。
“啊，大人！我被击中了另一侧！正好与之前的伤口相对！这疼痛简直和在亚眠路上受的伤一样厉害！”
波尔托斯像狮子般转身，向那个已下马的骑士冲去。那骑士试图拔出剑，但还没等剑从剑鞘中抽出，波尔托斯就用剑柄猛击他的头部，将他打得像牛一样倒下。
穆斯凯通痛苦地呻吟着，从马上滑了下来——他的伤口让他无法继续坐在马背上。
看到那些骑兵后，达达尼昂立刻停下脚步，重新装填手枪。此外，他发现自己的马鞍上还有一把卡宾枪。
“我来了！”波尔托斯喊道。“我们是等待，还是发动攻击？”
“我们发动攻击吧！”加斯科人回答。
“冲啊！”波尔托斯喊道。
他们策马前进，那两名骑士距离他们只有二十步之遥。
“为了国王！”达达尼昂喊道。
“国王在这里没有权力！”一个低沉的声音回应道，那声音似乎来自尘土飞扬中的某处——因为那名骑士被尘土团紧紧包围着。

“好吧，我们倒要看看国王的名号是否真能在任何地方通行。”加斯科涅人回答道。
“看！”那声音说道。
立刻有两发子弹射出，一发来自达达尼安，另一发则来自波尔托斯的对手。达达尼安的子弹打掉了敌人的帽子；而波尔托斯对手的子弹则击中了他的马的喉咙，马顿时倒下，发出痛苦的叫声。
“最后一次问你，你要去哪儿？”
“去见魔鬼！”达达尼安回答。
“很好！那你就放心吧——你一定会到那儿去的。”
这时，达达尼安看到有一支枪口正对着他；他根本来不及从枪套中抽出武器。他想起了阿托斯曾经给过他的建议，于是让马向后退。子弹击中了马的前部。达达尼安感觉到马正在倒下，于是以惊人的敏捷度跳到了一边。
“啊！这算什么？”那声音说道，语气中既有嘲讽又有得意，“这不过是屠杀马匹而已，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战斗。用剑吧，先生！用剑！”说着，他从马上跳了下来。
“那就用剑吧！”达达尼安回应道，“这正是我想要的。”
达达尼安两步之内就与敌人展开了战斗。按照惯例，他以猛烈的攻势攻击对方，但这次却遇到了强大的对手，对方的技巧和力量让他不得不暂停进攻。他有两次不得不后退，而对手却丝毫没有动弹。达达尼安再次发起攻击。双方各试了两次或三次刺击，但都没有效果；剑刃相撞时迸出的火花就像喷涌而出的水花一样。
最后，达达尼安决定使用他最擅长的剑术招式。他巧妙地使出了这一招，速度快如闪电，而且力道之大，他以为这招必定无人能挡。
然而，这一击被挡住了。
“该死！”他带着加斯科涅口音喊道。

听到这声呼喊，他的对手立刻后退几步，低下光秃的脑袋，试图在黑暗中看清那名中尉的面容。至于达达尼昂，他担心对方会使出什么诡计，因此仍然保持防御姿态。“小心点！”波尔托斯对对手喊道，“我还有两支装好子弹的手枪。” “那就更应该先开枪了！”敌人回应道。波尔托斯开了枪，枪声带来的闪光照亮了战场。当光线照在他们身上时，另外两名战士也发出了叫声。“阿托斯！”达达尼昂喊道。“达达尼昂！”阿托斯也喊了起来。阿托斯举起了剑，达达尼昂则放下了剑。“阿拉米斯！”阿托斯喊道，“不要开枪！”“啊！哈！原来是你，阿拉米斯？”波尔托斯说道，随即扔掉了手中的手枪。阿拉米斯把剑收回剑鞘，背靠在马鞍包上。“我的儿子！”阿托斯伸出手来，呼唤达达尼昂。这是他们过去亲密无间时阿托斯对达达尼昂的称呼。“阿托斯！”达达尼昂双手紧握，哭喊道：“原来你在保护他！而我，明明发誓要活捉或杀死他，现在却蒙羞了——还是因为你！”“如果你的荣誉要求我死，那就杀了我吧！”阿托斯说着，露出胸膛。“哦！我真可怜！我真倒霉！”中尉哀叹道，“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阻止我动手，可偏偏就是这个人挡住了我的去路。我该跟红衣主教怎么说呢？”“您可以告诉他，”战场上有个声音回答道，“他派来的这两个人，正是唯一能够战胜四个人的人；他们能够与拉费尔伯爵和埃布勒骑士一对一战斗而不落败，甚至能抵挡五十个人的进攻！”

“王子！”阿托斯与阿拉米斯同时惊呼道，他们立刻摘下面具，面向博福尔公爵；而达达尼昂与波托斯则向后退去。
“有五十名骑兵！”加斯科涅人与波托斯喊道。
“如果你们怀疑的话，就看看周围吧，先生们。”公爵说道。
两位朋友向左右望去——他们已被一队骑兵包围了。
“听到战斗的声响后，”公爵继续说，“我原以为你们身边有二十人左右，所以才带着身边的这些人回来。我厌倦了不断逃跑，希望能为自己而战；但原来只有你们两个人。”
“是的，大人；但正如您所说，两个人也能对抗二十个人。”阿托斯说。
“来吧，先生们，拿出你们的剑。”公爵命令道。
“我们的剑？”达达尼昂抬起头，重新振作起来，大声说道：“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波托斯也跟着说。
一些士兵向他们走来。
“请稍等，大人，”阿托斯低声说道，然后说了些什么。
“随你们的便，”公爵回答道。“我欠你们太多恩情，不会拒绝你们的第一个请求。先生们，”他对随从们说，“退下吧。达达尼昂先生、杜瓦隆先生，你们可以走了。”
命令得到执行，达达尼昂与波托斯便处于一个大圈子的中心。
“现在，德埃布勒，”阿托斯说，“下马，过来这里。”
阿拉米斯下马走到波托斯身边，而阿托斯则走向达达尼昂。
四人再次聚在了一起。
“朋友们！”阿托斯说，“你们后悔没有让我们同归于尽吗？”
“不，”达达尼昂回答道，“我后悔的是，我们曾经团结在一起，现在却要对立起来。唉！以后我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了！”
“哦，天哪！不，一切都结束了！”波托斯说。

“好吧，现在就站在我们这边吧。”阿拉米斯继续说道。
“安静点，德赫布莱！”阿托斯喊道，“这种提议绝不能对这样的绅士提出来。对他们来说，这和对我们一样，都是关乎良知的问题。”
“可我们现在却是敌人啊！”波尔托斯说。“天哪！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
达达尼昂只是叹了口气。
阿托斯看着他们两人，握住了他们的手。
“各位先生，”他说，“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我的心仿佛被刺穿了一般痛苦。没错，我们确实分道扬镳了——这就是那个令人痛心的现实！但我们还没有正式宣战；也许还需要商定一些条件，因此，举行一次正式的会谈是必不可少的。”
“就我而言，我要求这么做。”阿拉米斯说。
“我同意。”达达尼昂骄傲地插话道。
波尔托斯也点头表示同意。
“那我们就选个会面地点吧，”阿托斯继续说道，“在最后一次会面中，明确彼此的立场以及彼此应采取的态度。”
“好！”另外三人齐声说道。
“那么，地点选哪儿呢？”
“皇家广场怎么样？”达达尼昂问。
“在巴黎？”
“是的。”
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对视了一眼。
“那就选皇家广场吧！”阿托斯回答。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如果您愿意的话！”
“几点钟？”
“晚上十点，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到那时我们应该已经回来了。”
“好的。”

“好了，”阿托斯继续说道，“要么实现和平，要么爆发战争；但无论如何，我们的荣誉都必将得到维护！”
“唉！”达达尼昂低声说道，“我们作为士兵的荣誉已经永远丧失了！”
“达达尼昂，”阿托斯严肃地说，“我向你保证，你这样纠结于这件事是不对的。我所考虑的是，我们曾经以敌人的身份交过手。没错，”他悲伤地摇着头继续说，“确实如你所说，我们遭遇了不幸。来吧，阿拉米斯。”
“那我们呢，波尔托斯？”达达尼昂问道，“我们要带着耻辱回到红衣主教那里去。”
“并且告诉他，”一个声音喊道，“我还没有老到无法再行动的程度！”
达达尼昂认出了那是德·罗什福尔的声音。
“各位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公爵问道。
“请证明我们已尽了全力。”
“放心，这一点一定会得到证明的。再会！希望不久后我们能在巴黎相见，到时你们就能报仇了。”说着，公爵亲吻了他的手，策马飞驰而去，他的军队也紧随其后，很快便消失在远方与黑暗之中。
此时，达达尼昂和波尔托斯只有一人陪伴着——那人正牵着两匹马。他们以为那是穆斯凯通，便走上前去。
“我看到了什么？”中尉叫道，“格里莫，真的是你吗？”
格里莫示意自己没有认错。
“那这些马是谁的？”达达尼昂问道。
“是谁把它们给我们的？”波尔托斯问。
“拉费尔伯爵。”
“阿托斯！阿托斯！”达达尼昂喃喃道，“你总是为别人着想，真是个高尚的人！格里莫，你要去哪儿？”
“去佛兰德斯与布拉热隆子爵会合，大人。”
他们正朝着巴黎的方向前进，这时，似乎来自沟渠中的呻吟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那是什么声音？”达达尼昂问道。

“是我——穆斯凯通。”一个悲伤的声音说道，与此同时，有个身影从路边走了出来。
波尔托斯立刻跑向他，问道：“亲爱的穆斯凯通，你受的伤严重吗？”
“不，先生，不过伤势很重。”
“那我们该怎么办？”达达尼昂问道，“我们得返回巴黎。”
“我会照顾穆斯凯通的。”格里莫说，然后他扶住了这位满眼含泪的老战友。格里莫无法判断这些泪水是因伤痛而流，还是因为再次见到他而高兴所致。
与此同时，达达尼昂和波尔托斯继续向巴黎前进。他们遇到了一名满身尘土的信使，那封信是公爵写给红衣主教的，其中赞扬了达达尼昂与波尔托斯的英勇表现。
当这封信送到马扎然手中时，他正经历着一个极其糟糕的夜晚——信中告知他公爵已经获释，而且今后还会与他展开激烈的斗争。
“至少在这次追捕中，达达尼昂还为我做了件好事——他消灭了布鲁塞尔。”红衣主教读完信后说道，“这个加斯科涅人真是难得的人才；就连他的不幸遭遇也有用处。”
红衣主教所说的人，就是达达尼昂在巴黎圣让公墓附近打倒的那个人，也就是议员布鲁塞尔。

第二十七章　四位老友准备再度相聚

“唉，”波尔托斯坐在谢弗雷特旅馆的庭院里，对从皇家宫殿回来、面带忧郁之色的达达尼昂说道，“他对待你很不好吧，我的朋友？”

“确实如此！那个红衣主教简直就是头野兽。你在吃什么呢，波尔托斯？”

“我正在用一块饼干蘸着西班牙葡萄酒喝，你也试试吧。”

“你说得对。吉姆布洛，给我来一杯酒。”

“那么，事情进展如何了？”

“唉！事情只有一种说法，于是我就进去说：‘大人，我们并非最强大的那一方。’”

“‘我知道，’他说，‘但请详细说说。’”

“你知道的，波尔托斯，如果不提及我们的朋友，我就无法告诉他详情；一旦说出他们的名字，他们就会陷入危险之中。所以我只是说对方有五十人，而我们只有两人。”

“‘不过我听到有枪声，’他说，‘你们的剑——应该已经亮过光了吧？’”

“‘那是夜晚的时候，大人。’我回答道。”

“啊！”红衣主教叫道，“我还以为你是加斯科涅人呢，朋友？”

“我确实是加斯科涅人，”我说，“不过只有在成功的时候才是。”这个回答让他很高兴，他还笑了起来。

“这倒让我明白了，”他说，“以后得给我的卫兵配备更好的马匹；因为如果他们能跟上你们，而且每个人都能像你和你的朋友那样作战的话，你们就一定会遵守承诺，把他活着或死着带回给我。”

“嗯，在我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波尔托斯说。

“哦，天哪！不，没什么。只是他说话的方式让人受不了。这些饼干居然能吸收那么多酒！简直就像海绵一样！吉姆布洛，再拿一瓶来。”
那瓶酒很快就被送来了，这充分体现了达达尼昂在这家店中所受到的重视程度。他继续说道：“我正要离开，但他叫住了我。
‘你有三匹马死了或者摔死了？’他问我。
‘是的，大人。’
‘那些马值多少钱？’
‘嗯，’波托斯说，‘在我看来，他这么做真是够好的了。’
‘一千皮斯托尔。’我回答。
‘一千皮斯托尔！’波托斯惊呼道，‘哦！那可是一大笔钱啊。如果他懂马的话，肯定会质疑这个价格。’
‘真的！那个卑鄙的家伙确实想这么做。他立刻冲过来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然后他明白了，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里昂银行的纸币。’
‘就为一千皮斯托尔？’
‘没错，就是那一千皮斯托尔——多一分都不行。’
‘那你现在有那些钱吗？’
‘就在这儿。’
‘说实话，我觉得他做得相当慷慨。’
‘慷慨？对于那些为他冒过生命危险、还为他做了巨大贡献的人而言？’
‘巨大贡献？那是什么贡献呢？’
‘因为我帮他打死了某个议会议员。’
‘什么！就是你在圣让墓地角落打倒的那个穿黑衣服的小个子吗？’
‘就是他，亲爱的朋友；他一直让红衣主教很头疼。可惜我没有把他彻底打死。看来他又恢复意识了，还会继续给红衣主教制造麻烦。’

“看吧！”波尔托斯说道，“我赶紧让马转向，才没直接冲向他！改天再算账吧。”
“那个爱打官司的混蛋，欠我一个人情呢！”
“不过，”波尔托斯说，“如果他没被彻底压垮的话……”
“啊！黎塞留大人肯定会说：‘为那名顾问支付五百克朗。’好了，别再提这事了。波尔托斯，你的那些马值多少钱？”
“唉，要是可怜的穆斯凯顿在这儿，他肯定能精确地告诉你数值。”
“没关系，你大概也能估个七八十克朗吧。”
“哇，‘伏尔坎’和‘巴亚尔’每匹都值大约两百皮斯托尔，再加上‘菲比斯’的150皮斯托尔，总数应该差不多了。”
“那么，还剩下四百五十皮斯托尔。”达达尼昂满意地说。
“没错，”波尔托斯说，“不过还有装备的费用。”
“确实如此。那装备要多少钱呢？”
“如果给三件装备各一百皮斯托尔的话……”
“一百皮斯托尔就算了，这样还剩下三百五十皮斯托尔。”
波尔托斯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把五十皮斯托尔交给女主人作为费用，剩下的三百皮斯托尔再平分吧。”达达尼昂说。
“我们平分吧。”波尔托斯说。
“真是点小钱而已！”达达尼昂一边说着，一边把纸条揉碎。
“哼！”波尔托斯说，“总是这样。不过告诉我——”
“什么？”
“他有没有提到我？”
“啊！当然有！”达达尼昂急忙回答，他可不想告诉朋友红衣主教根本没提起过他，从而让他失望；“是的，他确实说了——”
“他说了什么？”波尔托斯追问道。
“等等，我得想起他原话。他说：‘至于你的朋友，告诉他可以安心睡觉了。’”

“很好，非常不错，”波尔托斯说，“这显然意味着他仍然打算封我为男爵。”这时九点钟的钟声响了。达达尼昂立刻警觉起来。“啊，对了，”波尔托斯说，“已经九点了。我们还有个约会，记得吗？在皇家广场上。”“啊！别说了，波尔托斯，不要提醒我这件事了；正是它让我从昨天起就心烦意乱。我不会去的。”“为什么？”波尔托斯问。“因为再次见到那两个导致我们计划失败的人，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可是，”波尔托斯说，“他们俩并没有比我们任何优势。我还有装满子弹的手枪，而你当时也拿着剑准备战斗。”“没错，”达达尼昂说，“但如果这次会面另有隐情呢？”“哦！”波尔托斯说，“你不会这么想的吧，达达尼昂！”达达尼昂并不认为阿托斯会欺骗自己，但他还是在找借口不去赴约。“我们必须去，”布拉西厄的贵族说道，“否则他们会说我们胆小了。我们曾在路上与五十个敌人搏斗过，当然也能在皇家广场上应付两个人。”“是的，但是他们没有告知我们就和那些王子们联手了。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在耍我，这让我很担心。昨天我们已经知道了真相，今天再去又有什么用呢？”“原来你真的不信任他们啊？”波尔托斯问。“对阿拉米斯，是的，毕竟他现在成了神父。亲爱的朋友，你根本想象不到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看到我们在通往主教的道路上，或许会很高兴能除掉我们。”“啊，至于阿拉米斯，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波尔托斯说，“我一点也不会惊讶。”“也许博福尔先生也会试图抓住我们。”“胡说！他本来可以控制我们，却放我们走了。而且我们可以保持警惕，带上武器，让普兰谢特拿着卡宾枪守在我们后面。”

“普兰谢是反叛者。”达达尼昂回答道。
“该死的内战！现在连朋友都靠不住，更别提仆人了。”波尔托斯说。“唉！要是穆斯凯通在这儿就好了！他可是个绝不会抛弃我的人！”
“只要你还富有就行！唉，朋友啊！让我们分裂的并非内战，而是因为我们都老了二十岁；年轻时纯真的情感已被利益考量、野心诱惑以及自私的念头所取代。没错，你说的对；我们走吧，波尔托斯，不过要全副武装地走；如果我们不赴约，他们就会认为我们胆小了。喂！普兰谢！过来，给马备鞍，带上你的卡宾枪。”
“我们要去攻击谁吗，先生？”
“没人，只是预防措施罢了。”加斯科涅人回答。
“您知道吧，先生，他们曾想谋杀那位善良的议员布鲁塞尔，也就是人民的领袖。”
“真的吗？”达达尼昂问。
“是的，不过他已经报了仇。他被民众抬着送回了家。从那以后，他的家里就不断有人来访——有副主教、朗格维尔夫人以及孔蒂王子；舍夫勒兹夫人和旺多姆夫人也在他家留下了名字。现在，只要他愿意——”
“那么，只要他愿意？”
普兰谢开始唱起来：
“今晨，一阵反抗之风涌起；
我想，那是针对马扎然的怒火。
今晨，一阵反抗之风涌起。”
“我并不惊讶，”达达尼昂低声对波尔托斯说，“如果我把他的议员弄死，马扎然肯定会更加满意。”
“那么，先生，您应该明白，”普兰谢继续说道，“如果您是要让我带着卡宾枪去执行类似对付布鲁塞尔先生的行动的话——”

“不，不必惊慌；但你从哪儿得到这些情报的？”
“来自可靠的消息来源，先生；是我从弗里凯那里听来的。”
“从弗里凯那里？我认识那个名字……”
“他是布鲁塞尔先生的仆人的儿子，我向您保证，一旦发生叛乱，他绝不会把属于自己的那份交给敌人。”
“他不是巴黎圣母院里的唱诗男孩吗？”达达尼昂问道。
“没错，就是他；巴赞正在资助他。”
“啊，我知道了。”
“这个小家伙对你来说有什么重要性？”波尔托斯问。
“哎呀！他之前已经为我提供了有用的信息，以后很可能还会继续帮忙。”
就在这时，阿托斯和阿拉米斯正从圣安托万郊区进入巴黎。他们在路上吃了些东西，然后加快脚步，以免错过约定的地点。巴赞是他们唯一的随从，因为格里莫德留下来照顾穆斯凯通。
他们继续前行时，阿托斯提议他们脱下武器和军装，换上更适合在城市中活动的服装。
“哦，不行，亲爱的伯爵！”阿拉米斯叫道，“我们不是要去进行一场战斗吗？”
“你什么意思，阿拉米斯？”
“皇家广场不过是通往旺多姆地区的道路的终点而已。”
“什么！我们的朋友？”
“现在却成了我们最危险的敌人，阿托斯。我们必须保持警惕。”
“哦！我亲爱的德埃布莱！”
“谁知道达达尼昂会不会把我们出卖给红衣主教呢？谁又能保证马扎然不会利用这次会面来抓住我们呢？”
“什么！阿拉米斯，你认为达达尼昂、波尔托斯会做出这种卑鄙的事吗？”
“在朋友之间，亲爱的阿托斯，他们当然不会这么做，你说得对；但在敌人面前，那不过是一种策略罢了。”

阿托斯双臂交叉，低下了高贵的头颅。“阿托斯，你还能指望什么？人就是如此，我们也不可能永远保持二十岁的年纪。如你所知，我们已经严重伤害了达达尼昂那股让他盲目行事的自尊心。他已经被打败了。你在路上难道没有看到他的绝望吗？至于波尔托斯，他的爵位或许就取决于那件事。他在这条路上遇到了我们，这次肯定当不上爵爷了。也许，那个著名的爵位会与我们今晚的会面有关。阿托斯，我们还是先做好防范吧。”“但要是他们不带武器来呢？那对我们来说多丢脸啊。”“哦，不必担心！就算他们真的不带武器，我们也能轻易找借口——我们刚从旅途中回来，而且还是叛乱者而已。”“用谎言来应对达达尼昂？还要对波尔托斯也编造谎言？哦，阿拉米斯！”阿托斯悲伤地摇着头继续说道，“说真的，你让我变成了最可怜的人；你让一颗尚未完全失去友谊之心变得毫无希望。你想以什么身份去都行，而我则决定不带武器前往。”“不行，我绝不允许你这么做。你这种软弱的行为不仅会毁了你自己，还会毁掉整个团队，因为他们都依赖着你。”“那就这样吧。”阿托斯悲伤地回答道。随后，他们便在沉闷的沉默中继续前行。他们刚走到穆勒街，来到皇家广场的铁门旁，就看到了三名骑士：达达尼昂、波尔托斯以及普兰谢。前两人身披军装，剑藏在衣服下面，而普兰谢则把火枪挂在身旁。他们正站在圣凯瑟琳街的入口处，马匹也被拴在拱廊的环上。于是，阿托斯命令巴赞把他和阿拉米斯的马也以同样的方式拴好。接着，他们两人一组地向前走去，互相礼貌地致意。“那么，您希望我们在哪儿进行会谈呢？”阿拉米斯问道。他注意到周围有人停下来观看他们，以为他们要进行那种至今仍为巴黎人，尤其是皇家广场的居民所熟知的决斗。

“大门是关着的，”阿拉米斯说，“不过如果这些先生们想要在树荫下享受宁静的休息环境，拥有完全的私密空间，我可以从罗汉酒店取来钥匙，那样就再合适不过了。”
达达尼昂朝那片昏暗的区域瞥了一眼。波托斯则冒险把头伸进栏杆之间，试图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如果你们喜欢别的地方，”阿托斯用富有说服力的声音说道，“那就自己选吧。”
“只要德·埃尔布莱先生能弄到钥匙，这里就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他们回答道。
阿拉米斯立刻离开，同时劝告阿托斯不要独自留在达达尼昂和波托斯附近；但阿托斯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并没有听从他的建议。
不久后，阿拉米斯带着罗汉酒店的人回来了，那人正在对他说：“先生，您发誓这不是真的吧？”
“住口，”阿拉米斯给了他一枚金路易。“啊！您不肯发誓啊，主人，”门房摇着头说。
“唉，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目前我们和这些先生可是非常好的朋友啊。”
“没错，当然，”阿托斯以及另外两人也附和道。
达达尼昂听到了这段对话，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看到了吧？”他对波托斯说。
“我看到了什么？”
“他不肯发誓啊。”
“发誓什么？”
“那个人想让阿拉米斯发誓，我们不会去皇家广场打架。”
“而阿拉米斯不肯发誓？”
“没错。”
“那可得小心点了！”

阿托斯一直注视着那两个说话的人。阿拉米斯打开大门，转身让达达尼昂和波尔托斯进来。在通过大门时，中尉的剑柄卡在了栅栏上，他不得不脱下斗篷；这样一来，他腰间的手枪露了出来，一缕月光反射在闪亮的金属表面上。“看到了吗？”阿拉米斯一边用一只手触碰阿托斯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指向加斯科涅人腰间的武器，低声问道。“唉！我看到了！”阿托斯深深地叹了口气，回答道。他第三个进入，阿拉米斯在他之后关上门，最后进去。那两个仆人则留在外面；不过似乎他们彼此也不信任对方，所以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第二十八章　皇家广场

他们默默地走向广场中央，但此时月亮刚刚从云层后露出来，他们担心若继续待在原地可能会被看到，于是便回到了菩提树的荫蔽处。这里到处都有长椅，四位绅士在长椅旁停下；在阿托斯的示意下，波尔托斯和达达尼昂坐了下来，另外两人则站在他们面前。经过几分钟的沉默之后，阿托斯开口了：“各位先生，我们能相聚于此，便是昔日友谊的最佳证明；在这次会面中，我们中没有一个人辜负了对方，因此也没有人需要自责。”达达尼昂回答说：“请听我说，伯爵大人，与其互相恭维，不如像诚实正直的人一样，向彼此解释自己的行为。”阿托斯答道：“我正希望如此。您对我或德赫布莱先生有什么不满吗？如果有，就直说吧。”达达尼昂说：“我有。当我在布拉热隆的城堡见到您时，我向您提出了某些建议，而您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可您没有以朋友的身份回应我，反而像对待孩子一样戏弄我。所以，您所吹嘘的友谊并非因为昨天的剑斗而破裂，而是由于您在城堡里的虚伪行为。”阿托斯责备地说：“达达尼昂！”达达尼昂继续说道：“您要求坦诚，那我就实话实说。您问我有什么不满，我就告诉您。如果您愿意的话，德赫布莱先生，我也会以同样的诚意向您说明——我也曾对您做过类似的事，而您也欺骗了我。”

“真的，先生，您说的真是奇怪的话。”阿拉米斯说道。“您来找我，是想向我提出一些要求，但您到底有提出来吗？没有，您只是盘问了我而已。那我当时说了什么？我说马扎然是个卑鄙的人，我不会为他效力。仅此而已。我有说过我不会为其他人效力吗？恰恰相反，我觉得我已经表明过我会站在王子们那一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还开过玩笑，谈论着您很可能会被红衣主教派来抓我的可能性。您是党派人士吗？那当然了。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也有自己的党派呢？您有您的秘密，我们有我们的秘密；我们并没有互相透露。这样更好，这证明我们懂得如何保守秘密。”

“我并不责备您，先生，”达达尼昂说，“只是因为拉费尔先生提到了友谊，我才对您的行为产生疑问。”

“那您觉得我的行为有什么可指责的？”阿拉米斯傲慢地问道。

达达尼昂的脸上立刻涌上了怒气，他站起身来回答道：“我认为那才是耶稣会学徒该有的行为。”

看到达达尼昂站起来，波托斯也站了起来。于是这四个人同时站在那里，面带威胁的表情，彼此对峙着。

听到达达尼昂的回答后，阿拉米斯似乎要拔剑，但阿托斯阻止了他。

“达达尼昂，”阿托斯说，“你今晚还带着昨天那件事的怒气来到这里。我原以为你的心足够高尚，能够让二十年的友谊战胜一刻钟的屈辱。来吧，你真以为自己有话可说吗？那就说吧；如果我有错，我会承认错误。”

那沉稳而和谐的声音仿佛仍具有昔日的魔力，而阿拉米斯在情绪不佳时的粗哑声音则让他感到烦躁。于是他回答道：“我觉得，伯爵先生，您在布拉热隆城堡里有话要告诉我，而那位先生”——他指着阿拉米斯——“在我在他所在的修道院时也有话要对我讲。至于那……”

那时我并不关心这场冒险，而你却成功地阻止了我！不过，因为我很谨慎，所以你千万别把我当成傻瓜。如果我真的想加剧那些由德·埃布勒先生用绳梯接待的人与那些用木梯接待的人之间的矛盾，我大可以直言不讳的。”

“你在搞什么鬼？”阿拉米斯气得脸色苍白，他怀疑达达尼昂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还看到他与德·朗格维尔夫人在一起。

“我只管与自己相关的事，而且我知道如何装作没看见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我厌恶伪君子，那些既是神父又是枪手的家伙，以及那些既是枪手又是神父的家伙，都属于这类人。”他转向波尔托斯，“这位先生也和我有同样的看法。”

一直没说一句话的波尔托斯只是用一句话和一个手势作了回应。他点了点头，同时把手放在剑上。

阿拉米斯立刻后退并拔出了自己的剑。达达尼昂则弯下身子，准备随时进攻或自卫。

这时，阿托斯以他特有的威严姿态伸出手，同时抽出剑和剑鞘，将剑刃在膝盖上的剑鞘里折断，然后把碎片扔到右边。接着他转向阿拉米斯说：“阿拉米斯，把你的剑折断吧。”

阿拉米斯犹豫了。

“必须这么做，”阿托斯说；然后他用更温和的声音补充道：“我希望如此。”

于是，阿拉米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在这些话的威慑下，他将剑折断，双臂交叉，愤怒地站在那里颤抖着。

这一幕让达达尼昂和波尔托斯都退了回去。达达尼昂没有拔剑，波尔托斯则把剑插回鞘中。

“绝不！”阿托斯举起右手向天空宣誓，“绝不！我在上帝面前发誓——上帝能看见我们，也能在黑夜中听到我们的声音——我的剑绝不会与你相交，我的眼睛也绝不会流露出……”

我对你没有一丝愤怒，心中也没有丝毫仇恨。我们曾一起生活，一起相爱，也一起憎恨；我们一起流血，共享鲜血。或许，我们之间存在着比友谊更紧密的联系——也许是犯罪带来的纽带；因为我们四个人曾经共同判定、审判并杀死了一个人，而我们根本无权将他从这个世界带走，尽管他显然更适合下地狱而非活在世上。达达尼昂，我一直把你当作儿子一样疼爱；波托斯，我们曾并肩共度六年时光；阿拉米斯既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他曾像我现在这样爱你，也一直都爱你。对于我们这四个能让黎塞留这样的人按我们的意愿行事的人而言，马扎然红衣主教算得了什么？那些为伟大的女王加冕的王子们又算得了什么？达达尼昂，我为昨天与你交战而向你道歉；阿拉米斯也向波托斯道歉。现在，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恨我吧；但就我而言，即使你恨我，我也会永远对你保持尊敬与友谊。我再说一次，阿拉米斯，如果你愿意，也如果他们愿意的话，那就让我们永远与老朋友们分开吧。”

一阵庄重的沉默降临，不过时间很短，随后阿拉米斯打破了沉默。

“我发誓，”他说道，面容平静，目光温和，但声音仍因刚刚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我发誓不再对那些曾经是我的朋友的人心怀敌意。我很后悔曾经与你交战，波托斯；我发誓不仅不会再用剑指向你，而且内心深处也再不会有丝毫敌意。现在，阿托斯，我们走吧。”

阿托斯正要离开。

“哦！不！不要走！”达达尼昂喊道，那是他天性高贵、品格纯良的体现，“我发誓，为了维护像你这样的朋友——像你这样的朋友，阿托斯，以及像你这样的朋友，阿拉米斯——我愿意付出最后一滴血，献出最后一点力气。”说着，他扑进了阿托斯的怀里。

“我的儿子！”阿托斯紧紧地将他拥入怀中。

“至于我，”波托斯说，“我什么都不发誓，只是心里很难受。唉！如果不得不与你战斗，我想我会任由自己被刺穿，因为我从来只爱过你一个人。”

“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诚实的波尔托斯在拥抱阿托斯时泪流满面。
“我的朋友们，”阿托斯说，“这正是我期望从你们这样的心中得到的回应。没错，我以前说过，现在再重复一次：尽管我们如今走上了不同的道路，但我们的命运早已紧密相连。我尊重你们的信念，即使我们为对立的阵营而战，也请继续做朋友吧。大臣们、王子们、国王们都会像山间的急流一样消逝；内战则如同森林中的火焰一般短暂；但我们——我们会永远存在下去，我有这样的预感。”
“是的，”达达尼昂回答道，“让我们继续做火枪手吧，让圣热尔韦要塞上那块刻有三朵百合花的著名手帕作为我们的战斗旗帜吧。”
“那就这样吧，”阿拉米斯喊道，“无论是红衣主教派还是反叛派，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让我们在决斗中再次成为搭档，在生活中成为挚友，在享受欢乐时光时继续做伙伴。”
“而且，”阿托斯补充道，“每当我们在战场上相遇时，听到‘皇家阵地！’这个命令后，就让我们用左手握剑，右手相握——即便是在最激烈的战斗之中。”
“你说得真好，”波尔托斯说道。
“你真是最出色的人！”达达尼昂补充道，“你比我们所有人都优秀。”
阿托斯露出难以言表的喜悦之笑。
“那么，一切都决定了。先生们，请伸出你们的手吧——我们不都是虔诚的基督徒吗？”
“天哪！”达达尼昂说，“当然了！”
“只要能坚守誓言，这次我们当然应该如此，”阿拉米斯说。
“啊，我愿意听从你们的安排，”波尔托斯喊道，“甚至愿意以穆罕默德的名义发誓。我从未像此刻这样幸福过。”他擦了擦仍然湿润的眼睛。
“你们当中有谁带着十字架吗？”阿托斯问道。
阿拉米斯微笑着从背心里取出一枚钻石制成的十字架，它通过珍珠链挂在他的脖子上。“给，这就是了。”他说。
“好吧，”阿托斯继续说道，“以这枚十字架起誓吧——尽管它的材质极为珍贵，但它终究还是一枚十字架；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团结。”

“一切，永远如此。愿这个誓言将我们紧紧相连，甚至也包括我们的后代！这样的誓言你满意吗？”
“满意，”他们齐声回答。
“啊，叛徒！”达达尼昂凑近阿拉米斯，在他耳边低语道：“你让我们以一个反叛者的十字架来发誓。”

第二十九章：渡过瓦兹河

希望读者还没有完全忘记那位我们留在前往佛兰德斯的路上的年轻旅人。在失去那位他离开的监护人之后，拉乌尔在皇家大教堂前望着他的背影，催动马匹前进——这不仅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忧郁思绪，也是为了不让奥利万看出他脸上的情绪。然而，一个小时的快速行进便足以驱散那些笼罩在年轻人心中、破坏其美好期待的阴郁念头；那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带来的愉悦感——即便对于那些从未经历过依赖生活的人来说也是甜蜜的——让拉乌尔觉得，不仅是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美好，尤其是我们称之为“未来”的那片蔚蓝而朦胧的地平线。尽管如此，在多次尝试与奥利万交谈后，他意识到这样的日子将会极其无聊；在他们经过的各个城镇里，他总会想起伯爵那悦耳的声音以及他那温和而有说服力的口才，而他再也无法从阿托斯那里获得那些有趣的细节了——阿托斯本是最有趣、消息最灵通的向导。另一个回忆也让拉乌尔感到难过：当他们抵达索诺雷斯时，他在杨树掩映之后看到了一座小城堡，它让他立刻想起了拉瓦利埃尔的城堡，于是他停下了脚步，凝视了将近十分钟，之后才继续前行，同时发出一声沉思的叹息，甚至没有回答奥利万关于他为何如此专注的询问。外部事物的景象往往是一种神秘的指引，它能与记忆中的某些片段产生联系，有时会不由自主地唤醒它们；这条线索就像阿里阿德涅的线一样，一旦被解开，就能引领人们穿越思想的迷宫。

他试图追寻那名为回忆的虚幻之物，却因此迷失了自我。看到这座城堡的瞬间，拉乌尔仿佛被带回了五十里格以西的地方，让他回想起从与小路易丝分别那一刻起，直到再次见到她的所有经历；每一棵橡树、屋顶上每一个镀金的风向标都让他意识到：他非但没有回到儿时的朋友身边，反而与他们越来越疏远，甚至可能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们。他心潮澎湃、思绪纷乱，便让奥利万牵着马前往不远处的一家旅店——那家店就在他们所到之处的稍前方，距离不远。他自己则下马，站在一片盛开的栗子树下，树丛中有许多快乐的蜜蜂在飞舞。他让奥利万把纸和墨水送到他面前，那些东西就放在那儿的一张桌子上。奥利万照办后继续前行，而拉乌尔则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桌上，不时轻轻拨开落在头上的花朵，目光茫然地望着眼前这片点缀着绿茵与树木的美丽景色。他在那儿待了大约十分钟，其中五分钟都在出神。这时，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里出现了一个面容红润的男人，他身上围着一条围巾，腋下夹着另一条，头上戴着白色帽子，手里拿着纸、笔和墨水，朝他走来。“哈！哈！”那个男人笑道，“看来每位绅士都有同样的爱好——不到十五分钟前，也有一个和你一样骑术娴熟、身高相仿、年龄也差不多的年轻人来到这里，他让人把这张桌子和椅子搬过来，然后和他那位似乎是导师的老绅士一起在这里用餐。他们吃了一个馅饼，一滴都没剩下，还喝了两瓶马孔葡萄酒，一滴也没留下。不过幸运的是，我们还有些同样的葡萄酒和馅饼，如果您愿意下命令的话……”“不用了，朋友，”拉乌尔微笑着回答，“我已很感激你了，但现在我只需要我之前要求的那些东西——当然，如果墨水是黑色的、笔也能正常使用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

“我会用买瓶子的价钱来买这支笔，再用买馅饼的价钱来买墨水。”
“好吧，先生，”店主说，“我把馅饼和一瓶酒交给您的仆人，这样您就能得到笔和墨水了。”
“随你便吧，”拉乌尔说道。他此时正开始在那种社会阶层中当学徒——这类人在过去有强盗出没时会与他们勾结，而如今强盗已不复存在，他们便自然而然地填补了那个空缺。店主因为不必担心账单问题，便把笔、墨水和纸放在桌上。幸运的是，那支笔还算不错，拉乌尔便开始写字。店主则站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欣赏着他那张既严肃又温柔的面容。美貌永远都具有强大的力量。
“他可不像刚才在这里的另一位客人，”店主对奥利万说。奥利万回来询问主人是否还需要什么，“而且您的少爷也没有食欲。”
“我的主人三天前还有食欲，但又能怎么办呢？前天他就没胃口了。”
奥利万和店主一起朝客栈走去。按照那些对自己工作感到满意的仆人的习惯，奥利万把能说的关于那位年轻绅士的好话都告诉了店主。而拉乌尔则继续写着：

“先生——经过四小时的行进后，我停下来给您写信，因为我时刻都在想念您，每当您跟我说话时，我都想转过头去回应您。您的离开让我十分困惑，分离的痛苦也让我难以承受，我肯定无法充分表达我对您的感情与感激之情。请您原谅我，先生，因为您的心地如此宽广，一定能理解我心中的感受。请您给我回信吧，因为您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我可以冒昧地说的话，我其实也很担心。我觉得好像您也在为某事做准备……”

为了完成某项危险的使命，我不敢向您询问详情，因为您什么也没告诉我。因此，如您所见，我非常需要您的消息。现在您不在我身边了，我生怕自己会犯错。先生，您一直给予我强大的支持，我向您保证，今天我感到无比孤独。如果您收到来自布卢瓦的消息，能否请您为我写几句话，说说我的好朋友拉瓦利埃小姐的情况？我们离开时，大家都很担心她的健康状况。尊敬的守护人，您应该明白，那些与您共度的时光对我来说是多么珍贵且不可或缺。希望您也能偶尔想起我；如果有时您想念我，或者因为我的离去而感到些许遗憾，那想到您能理解我对您的深情与忠诚，以及我在与您同住期间能够证明这些情感，我就会欣喜若狂。

写完这封信后，拉乌尔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他环顾四周，确认奥利万和店主没有在监视他，然后在信上轻吻了一下——那是一种无声却充满深情的抚摸，阿托斯在打开信时一定能感受到这份心意。此时，奥利万已经喝完了酒，吃完了馅饼，马匹也得到了休息。拉乌尔示意店主过来，把一顶王冠放在桌上，然后骑上马，将信寄往桑利斯。这样，人和马都恢复了体力，可以继续以较快的速度前进。在韦尔贝里，拉乌尔让奥利万去打听一下走在他们前面的那个年轻人的情况。据观察，他大约在四分之三小时前经过这里，但正如酒馆老板所说，他的坐骑很好，而且骑行速度很快。

“我们试着追上那位先生吧，”拉乌尔对奥利万说，“他和我们一样，也是去参军的，或许可以成为不错的伙伴。”

下午四点左右，拉乌尔抵达了康皮涅。他在那里吃了一顿丰盛的饭，再次询问了那个年轻人的情况。

那位走在他们前面的绅士。他和拉乌尔一样，在贡比涅最好的旅馆——钟瓶旅馆停了下来，然后又继续赶路，说他打算在努瓦永过夜。
“那我们就去努瓦永过夜吧。”拉乌尔说。
“先生，”奥利万恭敬地回答，“请允许我提醒您，今天早上我们已经让马匹劳累过度了。我觉得最好还是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再出发。第一段路程十八里就足够了。”
“拉费尔伯爵希望我尽快前进，这样就能在第四天早上与王子会合；那我们就继续往努瓦永前进吧。这段路程和从布卢瓦到巴黎的那段差不多。我们八点钟就能到达。马匹可以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早上五点就可以再次出发了。”
奥利万不敢反对这个决定，只能闷闷不乐地跟随主人。
“快走，快走，”他咬着牙说，“第一天就把力气都用光吧；明天不用走二十里，只要十里；后天再走五里，三天后你就得卧床休息了。年轻人就是这么爱逞强。”
显然，奥利万并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拉乌尔确实感到疲惫，但他想考验一下自己的体力。由于受到阿托斯的影响，而且他也听过阿托斯无数次谈论过二十五里的行程，所以他不想落后于自己的榜样。而那个仿佛全由肌肉和力量构成的铁人达达尼昂更让他钦佩不已。因此，尽管奥利万如此劝阻，他仍然不断催促坐骑前进。沿着一条通往渡口的小路前行，据说这条路能节省一里的路程。他终于来到一座小山的顶上，眼前是流淌的河流。有一小队骑马的人正在河边等待，准备上船。拉乌尔断定那就是那位绅士和他的随从。他大声呼喊，但他们距离太远，听不见他的声音。于是，尽管马匹已经很疲惫，他还是让它加速前进。不过，随着地势上升，他再也看不到那些人了。当他再次到达一个高点时，渡船已经离开岸边，正朝着对岸驶去。拉乌尔意识到自己已经来不及赶上了。

为了与那些旅行者一起乘渡船，他停了下来等待奥利万。就在这时，一阵尖叫声传来，似乎来自河中。拉乌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用手遮住眼睛以避开夕阳的强光。

“奥利万！”他喊道，“我下面看到什么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之前更尖锐的尖叫。

“哦，先生！”奥利万叫道，“固定渡船的绳子断了，船正在漂走。可水里还有什么呢——有东西在挣扎！”

“哦，没错，”拉乌尔注视着被夕阳照得亮堂堂的河面某一点，说道，“一匹马，还有一个骑手！”

“他们要沉下去了！”奥利万也喊道。

确实如此，拉乌尔确信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有人正在溺水。他催促马儿前进，用马刺刺激它的身体，马儿因疼痛以及感觉到前方有空间可走，便跃过了围住登陆处的栏杆，冲进了河里，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啊，先生！”奥利万喊道，“您在做什么？天哪！”

拉乌尔正驱使马儿朝那个处于危险中的男子而去。其实这已是他惯常做的事。他在卢瓦尔河畔长大，可以说是在河水的怀抱中长大的；他曾经无数次骑马过河，也无数次游泳过河。阿托斯早就预料到有朝一日他会成为一名战士，因此让他习惯了各种艰难的任务。

“哦，天哪！”奥利万绝望地继续说道，“如果伯爵现在看到您，他会怎么说呢？”

“伯爵也会像我一样做的。”拉乌尔回答道，同时继续用力驱赶马儿前进。

“可是我——我该怎么办？”奥利万脸色苍白、满心沮丧地在岸边徘徊，问道，“我要怎么过去？”

“跳过来吧，胆小鬼！”拉乌尔一边游着，一边对前方二十码处正在挣扎的旅行者说：“振作点，先生！我们马上就来救您了。”

奥利万先向前冲，又后退，接着让马向后转——然后，因羞愧而心如刀绞，他像拉乌尔那样跳了下去，只是不断重复着：“我完蛋了！我们完蛋了！”与此同时，那艘渡船被水流冲走了，船上人的尖叫声也越来越响。一名灰发男子从船上跳进河中，拼命朝那个正在溺水的人游去；但由于要逆流而行，他的进展十分缓慢。拉乌尔则继续前进，显然正在逐渐接近目标；而他始终没有忽视那匹马和它的骑手，显然他们正在下沉。马的鼻孔已不再露出水面，而骑手因为在挣扎中失去了控制，只能仰面倒下，双臂伸直。再过一会儿，他们就都会消失不见。

“加油！”拉乌尔喊道，“坚持住！”

“太晚了！”年轻人低声说道，“一切都太晚了！”

水没过了他的头顶，他的声音也被淹没了。

拉乌尔从马上跳下来，让马自行设法保命，自己则三两下游到了那位绅士身边；他立刻抓住马的缰绳，把它的头抬出水面。马又开始呼吸了，似乎明白他们来救它了，于是更加用力地挣扎。拉乌尔同时抓住年轻人的手，让他紧紧抓住马的鬃毛——那年轻人就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一样紧紧抓着鬃毛。既然确定骑手不会松手，拉乌尔便把注意力集中在马上，引导它游向对岸，一边用言语鼓励它。

突然，马撞到了一个浅滩，然后脚踩在了沙子上。

“得救了！”灰发男子惊呼道，他也终于靠上了岸。

“得救了！”年轻绅士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松开鬃毛，从马背上滑落到拉乌尔的怀里。拉乌尔当时距离岸边只有十码远，他把昏厥的年轻人抱到草地上，解开他的领口扣子，脱下他的上衣。不一会儿，灰发男子也来到了他身边。奥利万也在反复祈祷之后成功上了岸，而船上的人们……

渡船在船上恰好有的杆子的帮助下，尽力朝岸边靠去。多亏了拉乌尔以及那位陪同年轻绅士的男人的照料，那个濒死之人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他睁开了眼睛，起初显得十分茫然，但很快便将目光集中在救了他的人身上。“啊，先生，”他喊道，“原来是你！没有你，我就死了——简直已经三次死了。”“不过，如您所见，人还是可以恢复的，”拉乌尔回答道，“我们只不过洗了个澡而已。”“哦！先生，我该多么感激您啊！”那名灰发男子感叹道。“啊，你在这儿啊，我亲爱的达林热；我可把你吓坏了，对吧？但这都是你自己的错。你曾是我的导师，为什么不教我游泳呢？”“哦，伯爵大人，”老人回答道，“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我永远也不敢再出现在元帅面前了。”“那这场事故是怎么发生的呢？”拉乌尔问道。“哦，先生，其实是很平常的事，”那个被称作伯爵的人回答道，“我们刚过了河的三分之一路程时，渡船的绳索断了。听到船夫们的呼喊和手势后，我的马跳进了水中。我不会游泳，也不敢跳进河里。非但没有帮助我的马，反而让它动弹不得；就在我准备以最优雅的方式自尽的时候，您及时出现，把我从水中拉了出来。所以，先生，如果您同意的话，从今往后我们就成了生死之交。”“先生，”拉乌尔鞠躬回答道，“我愿意为您效劳，请您放心。”“我叫吉什伯爵，”年轻人继续说道，“我的父亲是格拉蒙元帅。现在您知道我是谁了，那就请告诉我您是谁吧。”“我叫布拉热隆子爵，”拉乌尔回答道，因为无法像吉什伯爵那样说出自己父亲的姓名，所以他有些脸红。

“子爵，您的风度、善良与勇气让我倾心于您；我早已心怀感激。请与我握手——我渴望与您成为朋友。”
“先生，”拉乌尔回握着伯爵的手说，“我从心底里就喜欢上您了；请您把我当作忠实的朋友吧，我恳求您。”
“那么，子爵，您现在要去哪儿？”德吉什问道。
“我要去加入王子的军队，伯爵。”
“我也要去！”年轻人欣喜若狂地叫道。“哦，那太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开第一枪。”
“很好，那就做朋友吧，”导师说道，“你们这么年轻，或许生于同一颗星辰之下，注定要相遇。现在，”他继续说道，“你们得换衣服了；我让仆人们一离开渡船就立刻前往客栈，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床单和酒也都准备好了，快随我来吧。”
两位年轻人对这个提议没有异议，反而觉得十分及时。他们立刻再次上马，彼此之间流露出钦佩的目光。他们确实都是出色的骑手：身材修长挺拔，面容高贵，眼神明亮而骄傲，笑容真诚而聪慧。德吉什大概十八岁左右，但他的身高几乎与只有十五岁的拉乌尔相当。

第三十章 小规模战斗

他们在诺永的停留时间很短，因为那里的所有人都沉浸在沉睡之中。拉乌尔本希望一旦格里莫出现就立刻被叫醒，但格里莫并未出现。显然，那些马匹也享受着八小时的休息时间以及充足的饲料供应。清晨五点，拉乌尔将吉什伯爵叫醒，向他道别。他们匆匆吃了早餐，六点钟时就已经行进了十英里。

这位年轻伯爵的谈吐让拉乌尔极为感兴趣，因此他认真地听着，而伯爵则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各种事情。他在巴黎长大，拉乌尔只去过一次；他还曾在宫廷生活过，而拉乌尔从未见过宫廷；他作为侍从时的种种趣事；两场决斗——尽管有禁令禁止决斗，尤其是考虑到他的导师的警惕，他还是找到了决斗的方法——这些事情都引起了拉乌尔的极大好奇心。

拉乌尔只去过斯卡隆先生的家，他向吉什列举了在那里见到的人。吉什认识所有人——努伊扬夫人、奥比涅小姐、斯居德利小姐、波莱特小姐、谢弗勒兹夫人。他还以幽默的方式评价了每一个人。拉乌尔生怕自己会和其他人一起嘲笑谢弗勒兹夫人，因为他其实对这位夫人怀有深深的同情，但出于本能或是对这位公爵夫人的喜爱，他说的全是她的优点。这些赞美让拉乌尔对吉什的友谊更加深厚了。接着话题转向了风流韵事与爱情方面。在这方面，布拉热隆能听到的比他能说的多得多。他专注地听着，觉得从那三四个颇为轻浮的冒险经历中可以看出，这位伯爵和他一样，心中也藏着秘密。

正如我们之前所说，吉什是在宫廷中接受教育的，他对宫廷中的种种阴谋诡计并非一无所知。那就是同一个宫廷。

拉乌尔曾多次听拉费尔伯爵提起过那个地方，只不过自阿托斯还身处其中时起，那里的景象已发生了很大变化；因此吉什伯爵所讲述的一切对他的旅伴来说都是新鲜事。这位机智而善讥讽的年轻伯爵对世间万物皆有所评，就连王后也未能幸免，马扎然红衣主教也同样成了他嘲笑的对象。时间过得飞快，仿佛一小时就过去了。据他的学生所说，这位伯爵的导师是个见多识广、生活潇洒的人，学识极为渊博，他常常向拉乌尔提起阿托斯的博学以及他那机智幽默的讽刺风格；但在优雅、精致以及外在气质方面，却无人能与拉费尔伯爵相媲美。马匹们没有像前一天那样被过度使用，傍晚四点便在阿拉斯停了下来。他们正逐渐接近战场；由于西班牙人有时会趁夜色发动袭击，甚至深入阿拉斯附近地区，因此他们决定留在城里直到第二天。法军控制着从蓬塔马尔克到瓦朗谢讷之间的所有地区，并以杜埃作为后方据点。据说王子本人就在贝蒂翁。敌军则从卡塞尔延伸至库特雷；由于他们不实施任何暴力行为或掠夺行为，边境上的穷人们便离开自己的住所，逃往那些能够为他们提供庇护的坚固城市。阿拉斯挤满了逃难者。人们纷纷谈论即将到来的战斗，因为王子此前的一系列行动只是为了等待刚刚抵达的援军。这些年轻人庆幸自己来得如此及时。晚上，他们讨论战争局势；马夫们擦拭武器；年轻人则给手枪上膛，以备发生小规模战斗。然而他们却在绝望中醒来——因为他们都梦见自己来晚了，无法参加战斗。早上有传言称，孔代亲王已经撤离贝蒂翁，退守卡尔万，不过他在贝蒂翁留下了强大的驻军。但由于这一消息并不可靠，这些年轻的战士们决定继续朝贝蒂翁前进，途中如有必要可向右转前往卡尔万。

伯爵的导师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因此建议他们走一条位于朗斯与贝松之间的岔路。他们在阿布兰获得了相关信息，并留下了行进路线说明给格里莫德。清晨七点左右，他们便出发了。年轻且冲动的德吉什对拉乌尔说：“看吧，我们有三位主人和三名仆人。我们的仆人都配备了精良的武器，而你的仆人看起来也很厉害。”
“我还没见过他接受过考验，”拉乌尔回答道，“但他是个布列塔尼人，这倒是个好兆头。”
“没错，”德吉什继续说道，“我相信他在需要时一定能用火枪射击。而我这边也有两名经验丰富的战士，他们曾与我父亲一起作战。这样我们就一共有六名战斗人员了；如果遇到人数与我们相当甚至更多的敌人，我们要进攻吗，拉乌尔？”
“当然要，先生。”子爵回答道。
“喂！年轻人——停下来！”导师也加入了谈话。“天哪！你们完全不按我的指示行事啊，伯爵！你似乎忘了我受命要护送你们安全见到王子殿下！一旦进入军队，你们想怎么死都行；但在那之前，作为军队的将领，我会下令撤退，一遇到穿红衣服的人就立刻转身逃跑。”德吉什和拉乌尔对视一笑。
他们顺利抵达了阿布兰。在那里他们打听后得知，王子实际上已经离开贝松，驻扎在坎布里亚与拉文蒂之间。于是，他们在每个地方都留下指示给格里莫德，然后沿着一条通往流入莱斯河的小溪岸边的岔路前进。这里的风景十分优美，到处都是翠绿如翡翠般的山谷。途中还有些小树林横亘在道路上。为了防止在这些小树林中遭遇埋伏，导师让他的两名仆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充当先头部队。他和另外两名年轻人则组成主力部队，而奥利万则抱着步枪，时刻保持警惕，负责保护后方。
他们提前注意到地平线上有一片相当茂密的树林；当他们距离那片树林还有百步之遥时，阿明热斯先生采取了常规的预防措施，然后继续前进。

两名侍从骑着马向前推进。那些仆人早已消失在树丛中，导师也跟在他们后面；而那两名年轻人则在一百码开外有说有笑地交谈着。奥利万也在同一距离处位于后方，突然间，五六声枪响响起。导师大喊“停下！”那两名年轻人立刻照做，勒住马匹。就在这时，只见那两名侍从飞快地返回。

那两名年轻人急于知道枪声的缘由，便策马向仆人们追去。导师也跟在后面。

“你们被拦住了吗？”两人急切地问道。

“没有，”仆人们回答，“很可能根本没人看到我们；枪声是从我们前方大约一百步远、树林最茂密的地方传来的，所以我们回来寻求您的建议。”

“我的建议是，”阿明热斯先生说道，“如果有必要的话，那就撤退吧。这片树林里可能藏着埋伏的敌人。”

“你们那里有什么发现吗？”伯爵问道。

“我好像看见了一些人，”一名仆人说，“是穿着黄色衣服的骑兵，正沿着溪流岸边潜行。”

“没错，”导师说，“我们遇到了一群西班牙人。先生们，快回去吧！”

那两名年轻人对视了一眼，这时又听到一声手枪射击声以及呼救声。他们再次对视，确认彼此都不想回头。由于导师已经调转马头，两人便一起策马向前冲去。拉乌尔喊道：“跟着我，奥利万！”吉什伯爵则说：“乌尔班和普兰谢，跟上！”还没等导师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两人就已经消失在森林里了。他们一边策马前进，一边随时准备用手枪应战。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声音发出的地方，随即勒住马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安静点，”吉什低声说，“那是骑兵。”

“是的，三个骑马的，还有三个下马的。”

“你能看出他们在做什么吗？”

“能，他们似乎在寻找受伤或死亡的人。”

“这简直就是懦弱的暗杀行为，”德吉什说道。
“不过他们也是士兵啊，”德布拉热隆接着说。
“没错，是些游击兵；也就是强盗罢了。”
“向他们冲去！”拉乌尔喊道。“向他们冲去！”德吉什也跟着呼喊。
“哦！先生们！看在上帝的份上！”可怜的家庭教师大声呼救。
但没人理睬他，他的呼喊反而引起了西班牙人的注意。
那些骑马的人立刻向两名年轻人冲去，留下另外三人继续掠夺那些死伤的旅行者。因为当他们靠近时，年轻人发现原来有两个人，而不仅仅是一个人。德吉什在十步外开枪，却没打中目标；而那个迎着拉乌尔冲过来的西班牙人也开了枪，拉乌尔的左臂顿时感到一阵剧痛，就像被鞭子抽中一样。他在四步外开枪，西班牙人被击中胸部，双臂无力地垂下，倒在了马背上。受惊的马转身把他也带走了。
这时，拉乌尔发现有一支枪的枪口正对着他。想起阿托斯的建议，他在子弹射出的瞬间以闪电般的速度让马后退。马向一侧跃去，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把拉乌尔的腿缠住了。西班牙人立刻冲过来，抓住枪口，打算用枪托击打拉乌尔的头部。处于这种姿势的拉乌尔既无法从剑鞘中抽出剑，也无法从枪套中取出手枪。枪托就在他的头上，他几乎要闭上眼睛了，这时德吉什一下子冲到西班牙人面前，用手枪抵住他的喉咙。“投降吧！否则你就死定了！”他大喊。西班牙人立刻放下了枪，德吉什叫来一名仆人，把囚犯交给他看管，命令他一旦囚犯试图逃跑就立即开枪打死他。然后德吉什从马上跳下来，走向拉乌尔。
“说实话，先生，”拉乌尔微笑着说道，尽管他的脸色苍白，显露出初次经历战斗后的紧张，“您似乎急于偿还债务，可您其实还没欠我什么债啊。”

“救命啊！”他重复着伯爵的话继续说道，“我本该死——已经死了三次了。”
“我的敌人逃走了，”德吉什回答道，“这样我就有机会来帮你了。但你伤得严重吗？我看你浑身是血啊！”
“我想，”拉乌尔说，“只是手臂上有点小擦伤而已。如果你能帮我从马下爬出来，希望就不会有什么事情妨碍我们继续赶路了。”
阿明格斯先生和奥利万已经下了马，正试图把那匹挣扎着的马弄起来。最终，拉乌尔成功地将脚从马镫中抽出，腿也从马身下挪了出来，很快又站了起来。
“没骨折吧？”德吉什问道。
“谢天谢地，没有！”拉乌尔回答道，“可是那些被这些恶棍杀害的可怜人现在怎么样了？”
“恐怕我们来得太晚了。他们应该已经把他们杀死了，然后带着赃物逃走了。我的仆人们正在检查那些尸体。”
“我们过去看看他们是否真的死了，或者还有没有可能救他们。”拉乌尔提议道。“奥利万，我们现在有两匹马，但我失去了自己的那匹。你可以拿走其中较好的一匹，把你的那匹给我吧。”
他们走向那些不幸的受害者所在的地方。

第三十一章　僧侣

两名男子倒在地上，一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面朝地面——显然已经死了。另一人则靠在树上，由两名仆人搀扶着，双手合十，双眼仰望天空，正在虔诚地祈祷。他的大腿中了一箭，骨头都断了。那些年轻人首先走向了那个死者。

“他是个神父，”布拉热隆说，“他有修道士的标志。唉，这些恶棍！竟敢对上帝的仆人下手。”

“先生，过来吧，”乌尔班说道。他是一名老兵，曾在红衣主教公爵的所有战役中服役。“他已无救了，不过我们或许还能救那另一个人。”

受伤的男子悲伤地笑了笑。“救我？哦，不用了！”他说，“如果可以的话，就帮我死去吧。”

“你是神父吗？”拉乌尔问道。

“不是，先生。”

“因为我看你的同伴似乎属于教会人士。”

“他是贝图讷的教区神父，当时正在把属于他所在教会的圣物以及教区的财宝送到安全的地方。因为王子昨天已经离开了我们的城市，而众所周知，敌军正在附近活动，所以没人敢陪他一起走，于是我就主动提出来帮忙。”

“先生，”受伤的男子继续说道，“我痛苦不堪，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被送到某个地方去。”

“那样你就能得到救治了？”德吉什问道。

“不，我要在一个可以忏悔的地方。”
“不过，也许你的伤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拉乌尔说道。
“先生，”伤者回答道，“请相信我，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子弹打断了我的大腿骨，还穿进了肠道里。”
“你是外科医生吗？”德吉什问道。
“不是，但我对伤口有些了解。我知道自己的伤势是致命的。所以，请要么带我去一个能见到神父的地方，要么费心把神父送到我这里来。需要拯救的是我的灵魂，至于我的身体，已经无可救药了。”
“在行善时死去？那是不可能的。上帝会帮助你的。”
“各位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伤者竭尽全力想要站起来，说道，“别再浪费时间说废话了。要么帮我赶到最近的村庄，要么以你们的信仰发誓，一定会把你们遇到的第一个僧侣、第一个神父带来给我。但是，”他绝望地补充道，“也许没人敢来，因为大家都知道西班牙人正在四处游荡，我将会在没有得到赦免的情况下死去。我的上帝啊！善良的上帝啊！”他惊恐万分地呼喊着，那声音让年轻人都不寒而栗。“您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吧？那太可怕了！”
“请冷静下来，先生，”德吉什回答道，“我向您保证，您一定能得到您想要的安慰。只要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可以寻求帮助的房屋，以及哪个村庄有神父。”
“谢谢您，愿上帝奖赏您！从这里出发大约半英里，同一条路上有一家客栈，再往前走一英里，离开客栈后就能到达格雷尼村。您可以在那里找到神父；如果他不在家，那就去右边的奥古斯丁修道院，把那里的修士带给我。无论是僧侣还是神父都行，只要他拥有教会赋予的临终赦罪权即可。”
“阿明热斯先生，”德吉什说，“请留在这个不幸的人身边，确保他能尽可能温和地被送走。我和子爵会去寻找神父。”

“请去吧，先生，”导师回答道，“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不必担心。而且，今天我们是安全的；您也知道那句格言：‘不可两次犯同一种错误。’”
“振作起来吧，先生，”拉乌尔对那个受伤的人说，“我们会实现您的愿望的。”
“愿上帝保佑你们！”临终之人用难以形容的感激之情回应道。
两名年轻人朝着指定的方向飞奔而去，十分钟后便到了那家客栈。拉乌尔没有下马，便叫住店主，告知他有个伤员即将被送到店里，并请求他提前准备好一切所需物品。他还要求，如果店主知道附近有医生或外科医师，就请把他们找来，费用由他来承担。
看到是两位衣着华丽的年轻贵族，店主答应了他们的所有要求。确认一切准备就绪后，这两名骑士再次出发，迅速朝格雷尼方向前进。
他们已经走了超过一里路，开始能看到村里的第一批房屋——那些红瓦屋顶在周围的绿树映衬下格外显眼。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一个骑着骡子朝他们走来的穷苦僧侣，他戴着大帽子，穿着灰色的羊毛衣服，看起来像是奥古斯丁修会的修士。似乎命运这次真的眷顾了他们，让他们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人。那名男子大约二十二三岁，但由于长期苦修，看上去要老得多。他的脸色苍白，但并非那种带有美感的病态苍白，而是呈黄褐色；他的头发很短，几乎不超过帽子围成的范围，而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则显得毫无表情。
“先生，”拉乌尔以一贯的礼貌开口道，“您是神职人员吗？”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陌生人冷淡地回答，态度甚至算不上友善。
“因为我们想知道而已，”德吉什傲慢地说。
陌生人用脚后跟轻碰了一下骡子，然后继续前行。

不一会儿，德·吉什就冲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回答我，先生！”他喊道，“我们已礼貌地提出问题，每个问题都值得得到回应。”
“我想，对于两个擅自向我提问的陌生人，我有权决定是否透露自己的身份。”
德·吉什极力克制着自己想要打断那名僧侣骨头的冲动。“首先，”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我们可不是可以随便对待的人。我的朋友是布拉热隆子爵，而我则是德·吉什伯爵。我们提出这个问题并非出于任性，因为有个受伤且濒临死亡的人需要教会的帮助。如果你是神父，我以人道的名义恳求你跟我一起去救助那个人；如果你不是，那情况就另当别论了。以礼貌的名义警告你——显然你完全不懂礼貌——我会因你的无礼而惩罚你。”
那名僧侣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笑容也显得十分诡异，始终注视着他的拉乌尔感觉那笑容就像一种侮辱，直击他的心灵。
“他肯定是某个西班牙或佛兰德的间谍，”他说着，手伸向了手枪。拉乌尔则回以一道如闪电般短暂而充满威胁的眼神。
“那么，先生，”德·吉什问道，“你打算回答吗？”
“我是神父，”年轻人说道。
“那么，神父大人，”拉乌尔强装出应有的尊敬，尽管内心并无此意，“既然您是神父，正如我朋友所说，您就有机会履行自己的职责。在下一个客栈里，会有一个受伤的人，现在正由我们的仆人们照料，他需要一位神职人员的帮助。”
“我会去的，”僧侣说，然后拍了拍他的骡子。
“如果您不去的话，”德·吉什说道，“请记住，我们有两匹马可以追上您的骡子，而且无论您身处何处，我们都有能力将您抓起来。我发誓，对您的审判将会很迅速——总会有树和绳子可用。”

那名僧侣的眼睛再次闪过光芒，但仅此而已；他只是重复着“我会走的”这句话，然后便离开了。
“我们跟着他吧，”德吉什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正打算这么做呢，”德布拉热隆回答道。
五分钟后，那名僧侣回头查看是否有人跟踪他。
“看吧，”拉乌尔说，“我们做得很好。”
“那名僧侣的脸色真是可怕，”德吉什说道。
“可怕！”拉乌尔答道，“尤其是他的表情。”
“没错，”德吉什说，“那张脸很奇怪；不过这些僧侣都过着极其卑劣的生活——禁食让他们面色苍白，严苛的惩戒使他们变得虚伪，而他们因为嫉妒我们普通人所享有的美好事物而哭泣，导致眼睛发炎。不过，那个可怜人总算能找到神父了。”
“唉，”拉乌尔说，“那个可怜人总算能有神父为他主持仪式了。不过，天哪，那个忏悔者似乎比神父还有良心。我得承认，我习惯于见到外表截然不同的神父。”
“啊！”德吉什惊呼道，“你得明白，那不过是些在道路上乞讨的流浪僧侣罢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施舍给他们一些东西。他们大多是外国人——苏格兰人、爱尔兰人或丹麦人。我以前见过他们。”
“那么丑陋吗？”
“不，但也算相当难看。”
“对于那个受伤的人来说，死在这样一个僧侣手里真是不幸！”
“哼！”德吉什说，“赦免并非来自施行赦免的人，而是来自上帝。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死而不接受这样的忏悔。您也同意我的看法吧，子爵？我看您一直在摆弄剑柄，好像很想打碎那个人的脑袋似的。”
“是的，伯爵。这确实是一件奇怪的事，可能会让您惊讶。但一看到那个人，我就感到难以形容的恐惧。您见过有蛇出现在您面前吗？”

“绝不会。”德吉什回答道。
“嗯，我在布勒瓦地区的森林里就遇到过这种事。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只怪物时，它正盯着我，身体蜷缩着，不停摇晃着头、伸出舌头。我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仿佛被迷住了，直到拉费尔伯爵出现——”
“你的父亲？”德吉什问道。
“不，是我的监护人。”拉乌尔面红地回答。
“好吧……”
“直到拉费尔伯爵说：‘来吧，布拉热隆，拔出你的剑！’那时我才冲上去，把那条怪物一分为二。就在它准备用尾巴攻击我的那一刻。我发誓，看到那个男人问‘你为什么这么问我？’并用如此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时，我的感受简直和当时一样。”
“那么你后悔没有把那条怪物彻底杀死吗？”
“说实话，差不多吧。”拉乌尔说。
此时他们已经能看到那家小旅店了，可以看到对岸由阿明格斯先生带领、运送伤员的队伍。年轻人催马前进。
“伤员就在那儿。”德吉什经过那位奥古斯丁修道士身边时说道，“请您快一点吧，修士先生。”
至于拉乌尔，则刻意避开修道士，转过头去，不愿看他。
年轻人骑马来到伤员身边，告诉他有神父正在追赶他们。伤员抬起头，朝他们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名修道士，顿时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
“现在，”年轻人说，“我们已经尽了自己所能帮助您了。由于我们还要赶回王子的军队，必须继续前行。请原谅我们，先生，据说马上就要有战斗了，我们可不想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才赶到。”

“去吧，我的年轻人，”病夫说道，“愿你们的虔诚得到上帝的庇佑。你们已经按照承诺为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至于我，只能再说一遍：愿上帝保佑你们以及你们所珍视的一切！”
“先生，”德吉什对他的导师说，“我们会先走，您可以在去坎布兰的路上与我们汇合。”
主人已在门口等候，一切准备就绪——床铺、绷带、纱布；还有一个仆人已前往最近的村庄伦斯去请医生。
“一切都会按您的意愿来处理，”他对拉乌尔说，“但您就不打算停下来处理伤口吗？”
“哦，我的伤口——没什么大碍的，”子爵回答道，“等我们下次停下来时再处理吧。如果您见到有个骑士在打听一个骑着栗色马、身后还有仆人的年轻人，那就告诉他，您确实见过我，但我已经继续赶路了，打算在马赞加尔布用餐，然后在坎布兰停留。那个骑士是我的随从。”
“如果我询问他的名字并告诉他您的名字，不是更安全、更可靠吗？”主人问道。
“多做些预防措施也没坏处。我是布拉热隆子爵，而他叫格里莫。”
这时，受伤的男子从一侧赶来，而僧侣则从另一侧而来，后者下马后要求把马牵到马厩里，不要解开缰绳。
“僧侣先生，”德吉什说，“请为那位勇士主持忏悔仪式吧。不必担心费用或您那匹马的费用，一切都已付清了。”
“谢谢您，先生，”僧侣露出令布拉热隆不寒而栗的笑容说道。
“走吧，伯爵，”拉乌尔说，他似乎本能地厌恶那个奥古斯丁会士的存在，“我在这里感觉不舒服。”于是两人便策马离开。
由两名仆人抬着的轿子进入了房子。主人和他的妻子站在台阶上，而那个不幸的男子似乎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但他关心的只是是否有人跟踪他。看到这个脸色苍白、满身是血的男子，妻子的手立刻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怎么了？”后者问道，“你现在要生病了吗？”
“不，但是你看，”女主人指着那个受伤的人回答道，“我问你，你认得他吗？”
“那个男人——稍等一下。”
“啊！我看你认识他，”妻子惊呼道，“因为你的脸色也变白了。”
“真的，”主人喊道，“灾难要降临到我们家了，那是贝图讷的前刽子手。”
“贝图讷的前刽子手！”年轻僧侣低声说道，向后退去，脸上露出因见到那个令人厌恶之人而产生的厌恶之情。
站在门口的达林热斯注意到了他的犹豫。
“僧人先生，”他说，“不管他现在是刽子手还是曾经是刽子手，这个不幸的人终究还是一个人。那就尽你所能为他做最后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吧，这样你的善行就会更加值得称颂了。”
僧侣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向那间两个仆人将垂死之人放在床上的房间。达林热斯、奥利万以及那两名马夫随即骑上马，四人一起快步赶去与拉乌尔和他的同伴会合。就在导师及其护卫也离开后，又有一名旅人停在了客栈的门槛前。
“您想要什么？”主人问道，因为他刚刚发现的那件事而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那名旅人做了个想要喝水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马，还做出好像在擦拭什么的动作。
“唉，该死！”主人自言自语道，“这个人似乎是哑巴。那您要在哪儿喝水呢？”
“那儿，”旅人指着桌子回答。
“我错了，”主人说，“他并非完全哑巴。那您还想要什么？”
“想知道您是否见过一个十五岁的年轻人，骑着一匹栗色马，后面还跟着一名马夫？”

“布拉热隆子爵？”
“没错。”
“那么您就是格里莫先生了？”
旅行者点头表示同意。
“好吧，”主人说，“您的少爷二十五分钟前来过这里；他会在马赞加尔布用餐，然后在坎布兰过夜。”
“马赞加尔布有多远？”
“两英里半。”
“谢谢。”
格里莫正安静地喝着酒，刚把杯子放到桌上准备再倒一杯，这时从那个僧侣与垂死之人的房间里传来了可怕的尖叫声。格里莫立刻站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从哪儿传来的？”他问道。
“是从那个受伤的人的房间里传来的，”主人回答。
“哪个受伤的人？”
“贝图讷的前刽子手，他刚被带到这里，是被西班牙人杀害的，现在正由一名奥古斯丁修道士为他做忏悔。”
“贝图讷的那个老刽子手……五十到六十岁之间，高大强壮，皮肤黝黑，留着黑发和黑胡子？”
“正是他，只不过他的胡子已经变白，头发也白了。您认识他吗？”主人问。
“我见过他一次，”格里莫回答，回忆起那幅画面后，他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就在这时，又传来一声尖叫，虽然没有第一声那么刺耳，但随后有持续的呻吟声。
三个人惊恐地对视了一眼。
“我们得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格里莫说。
“听起来像是有人正在被谋杀，”主人低声说道。
“天哪！”女人说着划了个十字。
虽然格里莫说话很慢，但我们知道他行动迅速；他立刻冲到门口，用力摇晃，但门从另一侧被锁住了。

“打开门！”店主喊道，“立刻打开门，僧人先生！”
没有回应。
“快把门打开，否则我就强行破门而入！”格里莫德说。
依旧一片寂静，还没等店主来得及阻止，格里莫德就拿起角落里的钳子，强行打开了门锁。房间里满是鲜血，从躺着的伤者身上的床垫上不断滴下来；那名僧人已经不见了。
“那个僧人！他在哪儿？”店主喊道。
格里莫德冲向一扇通向庭院的敞开窗户。
“他是从那儿逃走的！”他叫道。
“你这么认为？”店主困惑地问，“孩子，去看看僧人的骡子还在马厩里吗？”
“根本没有骡子。”被问到的人回答道。
店主双手合十，怀疑地环顾四周，而格里莫德则皱起眉头，走向那名伤者。那人憔悴而坚毅的面容让他想起了过去的可怕经历。
“现在已经毫无疑问了，那就是他本人。”他说。
“他还活着吗？”店主问道。
格里莫德没有回答，而是打开那人的夹克，检查他的心跳情况。店主也走了过来，但很快两人都退了回去——店主发出惊恐的叫声，格里莫德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一把匕首的刀刃已经插入那名行刑人的左侧身体，直至刀柄。
“快跑！去寻求帮助！”格里莫德喊道，“我会留在他身边。”
店主惊慌失措地离开了房间，至于他的妻子，听到丈夫的呼喊后也已经逃走了。

第三十二章：宽恕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们已看到，那名僧侣并非出于自愿，而是极不情愿地去照料那个以如此奇怪的方式被推荐给他的伤者。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或许会试图逃走。但他被那两位绅士的威胁以及他们那些显然已接到指示的随从所束缚。此外，他认为，为了不表现出过度的敌意，最好还是坚持完成自己作为忏悔者的职责。

僧侣走进房间，来到伤者床前。那名行刑人用一种即将死去且时间紧迫的人特有的急切目光打量着他的脸。他露出惊讶的表情，说道：“神父，您还很年轻啊。”

“身穿我这身衣服的人，本就没有年龄可言。”僧侣冷淡地回答。

“唉，请用更温和的语气跟我说话吧，神父；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需要一个朋友。”

“您很痛苦吗？”僧侣问道。

“是的，但精神上的痛苦远超过身体上的。”

“我们会拯救您的灵魂的。”年轻人说，“不过，您真的像这些人说的那样是贝图讷的行刑人吗？”

“也就是说……”伤者急切地回答，他显然担心自己身为行刑人的身份会让他失去最后可能得到的帮助——“也就是说，我曾经是，但现在不再是了；我已经十五年没有执行行刑任务了。我仍然会参与行刑过程，但不再亲自动手——确实不再了。”

“那么，你对自己的职业感到厌恶了吗？”
“只要我是以法律与正义的名义行事，我的职业就能让我安心入睡，因为有法律与正义作保障；但从那个可怕的夜晚开始，当我成了私人复仇的工具，出于个人仇恨而举起剑去伤害上帝的造物——从那天起……”
刽子手停了下来，绝望地摇了摇头。
“请告诉我详情吧，”坐在床边的僧侣说道，他对这个如此离奇地开始的故事产生了兴趣。
“啊！”垂死之人发出一声悲叹，仿佛长期压抑的悲伤终于得以宣泄，“啊！我试图用二十年的善行来压制内心的悔恨；我努力平息那些嗜杀之人的凶性；每次都有冒生命危险去拯救那些处于危难中的人，我用夺走的生命来换取他人的生命。不仅如此，我靠职业所得的钱财还分给了穷人；我坚持去教堂做礼拜，那些曾经躲避我的人也渐渐习惯见到我。所有人都原谅了我，有些人甚至爱我；但我认为上帝并没有宽恕我，因为那次处决的记忆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每晚我都会看到那个女人的鬼魂出现在我面前。”
“一个女人！原来你杀害了一名女人？”僧侣惊呼道。
“你也是！”刽子手叫道，“你也在用那个总是在我耳边回响的字眼——‘杀害’！原来我就是个杀人犯，而不是执法者！”说着，他呻吟着闭上了眼睛。
僧侣恐怕他会就此死去而不肯再开口，于是急切地问道：“继续说吧，我现在还什么都不懂；等你讲完之后，我和上帝会来评判的。”
“哦，神父，”刽子手仍未睁开眼睛，似乎害怕一睁眼就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到了夜晚，当我必须渡河时，那种我无法克服的恐惧就会袭来；那时我的手仿佛变得沉重起来，仿佛那把刀仍握在我的手中，仿佛河水也有……”

血液的颜色，以及大自然的一切声响——树木的沙沙声、风的低语、海浪的拍打声——全都汇成一种充满悲伤、绝望与恐怖的声音，向我呼喊：‘请实现上帝的正义吧！’”
“胡言乱语！”僧侣摇着头低声说道。
刽子手睁开眼睛，转向那个年轻人，抓住他的手臂。
“‘胡言乱语’？”他重复道，“你说是胡言乱语？不！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傍晚时分，我把那具尸体扔进了河里，而那些让我懊悔不已的话语，正是我出于傲慢说出口的。在成为人类正义的执行者之后，我渴望成为上帝正义的执行者。”
“那具体是怎么做的？快说吧。”僧侣问道。
“那是在夜里。有个人来找我，给我看了一道命令，我便跟着他走了。还有另外四名贵族在等着我。他们蒙着面带我离开。如果他们要求我做的事显得不公正，我有权拒绝。我们走了五六条里格的路，一路上气氛严肃，无人说话。最后，透过一间小屋的窗户，他们让我看到一个女人正靠在桌子上，然后说：‘那就是要被处决的人。’”
“太可怕了！”僧侣说道。“可你还是服从了？”
“神父，那个女人是个怪物。据说她毒死了自己的第二任丈夫，还试图谋杀自己的姐夫；她刚刚又毒死了一个与她竞争的年轻女子。据传，在离开英格兰之前，她还害死了国王的宠臣。”
“白金汉？”僧侣惊叫道。
“没错，就是白金汉。”
“那么那个女人是英国人？”
“不，她是法国人，但在英国结婚了。”
僧侣脸色变得苍白，擦了擦额头，然后去把门锁上。刽子手以为他被抛弃了，便痛苦地倒在床上。
“不，我还在这里。”僧侣迅速回到他身边说道。“继续讲，那些人都是谁？”

“其中一人是外国人，我想是英国人。另外四人则是法国人，穿着火枪手的制服。”
“他们叫什么名字？”僧侣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那四位贵族都称那个英国人为‘大人’。”
“那个女人漂亮吗？”
“年轻又美丽。哦，确实非常美丽。我现在还能看到她跪在我的脚下，仰着头恳求饶命的情景。我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下手杀害如此美丽的面孔、如此苍白的容颜的人。”
僧侣似乎被某种复杂的情绪所困扰，全身颤抖着；他似乎很想提出一个问题，却又不敢开口。最终，他强忍着情绪问道：“那个女人的名字是什么？”
“我不知道。就像我所说，她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在法国，第二次在英格兰。”
“你说她很年轻？”
“25岁。”
“漂亮吗？”
“美得令人窒息。”
“金发吗？”
“是的。”
“头发很多，垂在肩上吗？”
“是的。”
“眼神动人吗？”
“在她愿意的时候才会那样。哦，就是她！”
“声音甜美动听吗？”
“你怎么知道的？”
刽子手用肘部撑起身子，惊恐地望着僧侣，而僧侣的脸色则变得极为难看。
“你杀了她？”僧侣怒喊道。“你就是那些不敢亲自杀她的懦夫们的工具？你对她的青春、美貌和脆弱毫无怜悯之心吗？你真的杀了那个女人？”

“唉！父亲，我早就告诉过您了，那个女人虽然外表看似天使般美好，其实心肠却极其邪恶。当我见到她时，想起她对我做过的种种恶事——”
“对你？她能对你做什么呢？快告诉我！”
“她引诱并毁了我的兄弟，他可是个神父啊。她还和他一起从修道院逃走了。”
“和你哥哥一起？”
“没错，我哥哥是她的第一个情人，而她害死了他。哦，父亲，请不要那样看着我！原来我有罪，您不会原谅我了吗？”
僧侣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好吧，”他说，“如果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我就原谅你。”
“哦！”刽子手喊道，“全部？全部都要说出来？”
“那就回答吧。如果她引诱了你哥哥——你是说她确实引诱了他，对吧？”
“是的。”
“如果她害死了他——你也是这么说的，对吧？”
“是的。”刽子手重复道。
“那你就应该知道她年轻时的名字吧。”
“哦，上帝啊！”刽子手呻吟道，“我觉得自己要死了。请宽恕我吧，父亲！请宽恕我！”
“告诉我她的名字，我就宽恕你。”
“她的名字是——我的上帝，求您怜悯我吧！”刽子手低声说道，然后倒在床上，脸色苍白，浑身颤抖，显然快要死了。
“她的名字！”僧侣俯身逼问，仿佛要强行从他口中得到那个名字；“快说，否则就不会有宽恕！”
垂死之人竭尽全力回应。僧侣的眼睛闪着光芒。“安妮·德·布伊尔，”伤者低声说道。
“安妮·德·布伊尔！”僧侣站起身来，双手举向天空。“安妮·德·布伊尔！你确实是这么说的，对吧？”
“是的，没错，那就是她的名字。现在请宽恕我吧，因为我快要死了。”

“我宽恕你！”神父大笑着说道，那笑声让垂死之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宽恕你？我根本不是神父。”
“你不是神父！”刽子手喊道，“那你究竟是谁？”
“我马上就告诉你，可恶的家伙。”
“哦，天哪！”
“我就是约翰·弗朗西斯·德·温特。”
“我不认识你。”刽子手说。
“等等，你很快就会认识我了。我就是约翰·弗朗西斯·德·温特，”他重复道，“而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怎么了？”
“她是我的母亲！”
刽子手发出了第一声惨叫，那是人们第一次听到的可怕叫声。
“哦，请原谅我，求您原谅我！”他低声说道，“就算不能以神的名义，至少也以您的名义吧；就算不能以神父的身份，那就以儿子的身份吧。”
“原谅你？”那个假僧侣喊道，“绝不！也许上帝会原谅你，但我绝不会！”
“看在怜悯的份上吧，”刽子手伸开双臂说道。
“对于一个毫无怜悯之心的人，不必怜悯！去死吧，无可救药的人，绝望地死去吧，下地狱去吧！”说着，他从长袍下抽出匕首，刺进了那名伤者的胸膛，说道：“这就是我的宽恕！”
接着又传来第二声惨叫，虽然没有第一声那么响亮，但之后是一阵长长的呻吟声。
原本站起来的刽子手又倒回了床上。至于那个假僧侣，他并未将匕首从伤口中拔出，而是跑向窗户，打开窗户后跳进小花园里的花丛中，然后走向马厩，牵出自己的骡子，从后门离开，跑到附近的灌木丛中，脱掉僧侣的衣服，从行李中取出一套完整的骑士装束穿在身上，步行前往最近的驿站，租了一匹马，然后松开缰绳继续朝巴黎前进。

第三十三章　格里莫德开口了

格里莫德独自与刽子手在一起，过了一会儿，刽子手睁开了眼睛。
“救命啊，救命！”他低声喊道，“哦，上帝啊！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一个朋友愿意帮助我，让我活下去或死去吗？”
“振作起来，”格里莫德说，“他们去寻求援助了。”
“你是谁？”伤者用半睁的眼睛盯着格里莫德问道。
“一个老熟人而已，”格里莫德回答。
“你？”伤者试图回忆起眼前这个人的面容。
“我们是在什么情况下相识的？”他又问。
“二十年前的一晚，我的主人从贝图讷把你带过来，然后送到阿尔芒蒂耶尔。”
“现在我认出你了，”刽子手说，“你是那四个马夫之一。”
“没错。”
“那你现在是从哪儿来的？”
“我只是路过这里，便在客栈里让马休息。有人告诉我贝图讷的刽子手在这里且受了伤，这时你发出了两声尖锐的叫声。听到第一声时我们就冲到门口，听到第二声时就强行把门打开了。”
“那那个僧侣呢？”刽子手问道，“你看到那个僧侣了吗？”
“哪个僧侣？”
“就是和我一起被关在一起的那个僧侣。”

“不，他已不在这里了；看来他是从窗户逃走的。他就是那个刺伤你的人吗？”
“是的，”刽子手回答。
格里莫德似乎要离开房间。
“你打算做什么？”受伤的人问道。
“必须把他抓回来。”
“别试了；他已经报了仇，做得很好。现在，我希望上帝能原谅我，因为我的罪孽已经得到了赎清。”
“解释一下吧。”格里莫德说。
“你和你的主人命令我去杀的那个女人——”
“夫人？”
“没错，就是夫人；你们确实这么称呼她。”
“那个僧侣和这位夫人有什么关系？”
“她是他的母亲。”
格里莫德浑身发抖，呆滞地望着即将死去的人。
“他的母亲！”他重复道。
“没错，他的母亲。”
“那他知道这个秘密吗？”
“我误以为他是僧侣，所以在忏悔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可怜的人啊！”格里莫德叫道，一想到这样的揭露可能会带来的恶果，他的脸上就冒出了汗珠；“可怜的人，希望你没有说出任何人的名字吧？”
“我没有说出任何名字，因为我除了知道他母亲的姓氏外，别的什么都不清楚。而他也是通过这个名字认出她的，但他知道他的叔叔曾是审判她的法官之一。”
说着，他便筋疲力尽地倒下了。格里莫德想要帮他，于是伸手去拿匕首的柄。
“别碰我！”刽子手说，“如果这把匕首被拔出来，我就会死。”
格里莫德仍然伸着手，然后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大声喊道：

“哦！如果那个男人发现了其他人的名字，我的主人就完蛋了。”
“快！立刻去警告他吧，”伤者喊道，“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也去警告他的朋友们。相信我，我的死并不会结束这场可怕的灾难。”
“那名僧侣要去哪儿？”格里莫德问道。
“去巴黎。”
“是谁阻止了他？”
“两个正要参军的年轻人，我听到他的同伴提到了其中一个的名字——布拉热隆子爵。”
“就是这个年轻人把僧侣带到了你这里？原来这是上帝的旨意，也正是因此才让一切变得如此可怕，”格里莫德继续说道。“不过，那个女人罪有应得，你不这么认为吗？”
“在临死之际，与自己犯下的罪行相比，别人的罪行似乎就微不足道了，”刽子手说，然后筋疲力尽地倒下，闭上了眼睛。
格里莫德不愿独自留下那人，但他也意识到必须立即将这个消息带给拉费尔伯爵。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屋主又回到了房间，不仅跟着他的是一名外科医生，还有许多被好奇心吸引而来的人。外科医生走到那个似乎已经昏过去的伤者身边。
“我们得先把剑从他身体里拔出来，”他摇着头说道。
伤者刚才说的预言又浮现在格里莫德的脑海中，他便转过头去。正如我们之前所说，那把剑已经插进了他的身体直至剑柄。当外科医生握住剑柄将其拔出时，伤者睁开了眼睛，用一种极其恐怖的眼神盯着他。当剑终于完全被拔出后，伤者的嘴里涌出了红色泡沫，伤口处再次喷出了鲜血。最后，他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盯着格里莫德，发出了最后的喘息声，随后便去世了。

于是，格里莫德从满地流淌的鲜血中拾起匕首。在在场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他向主人示意让他跟随自己，以与其主人相称的慷慨态度酬谢了他，随后再次骑上马。格里莫德的最初打算是返回巴黎，但他想到自己长期不在可能会让拉乌尔担忧；而且现在他与子爵之间只有两英里的距离，骑马只需十五分钟就能到达，再加上往返及解释的时间，总也不会超过一小时。于是他催动马匹，几分钟后便来到了马津加尔布唯一的客栈。

此时拉乌尔正与吉什伯爵及其导师一起坐在餐桌旁，突然门开了，满身旅途风尘、脏兮兮的格里莫德出现了，身上还沾着那个不幸的刽子手的鲜血。

“格里莫德，我亲爱的格里莫德！”拉乌尔喊道，“你终于来了！先生们，请原谅，这不是仆人，而是一位朋友。你是怎么离开伯爵的？他会不会有点想念我？我离开后你有见过他吗？快回答，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事实上，过去三天里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可是怎么了？你脸色这么苍白！还有血迹！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您留在客栈里的那个不幸之人的血，他死在了我的怀里。”

“在你的怀里？那个男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他曾是贝图讷的刽子手。”

“你认识他？而他死了？”

“是的。”

“唉，先生，”达林热斯说，“这就是常有的事，就连刽子手也难逃一死。我一看到他的伤势就对他印象很差，而且既然他请求找僧侣来，那就说明他也认为自己会死。”

听到“僧侣”二字，格里莫德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来吧，”达林热斯继续说道，“去吃晚饭吧。”和他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不会让情感或同情心妨碍进餐。

“您说得对，先生，”拉乌尔说。“来吧，格里莫德，先为自己安排晚餐，稍作休息后我们再谈。”

“不，先生，不行，”格里莫德说。“我一刻也不能耽搁，必须立刻动身返回巴黎。”
“什么？你要回巴黎？你搞错了；离开我的是奥利万，你应该留下来。”
“恰恰相反，奥利万应该留下，而我才要离开。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告诉您这个消息而已。”
“但这种变化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无法告诉您。”
“请解释一下。”
“我实在无法解释。”
“来吧，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玩笑？”
“子爵大人知道我从不开玩笑。”
“没错，但我也知道拉费尔伯爵安排的是让您留在我身边，而奥利万则应回巴黎。我会遵从伯爵的指示。”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先生，我做不到。”
“难道你想违抗我的命令？”
“是的，先生，我必须这么做。”
“那你就坚持要走吗？”
“是的，我要走了。愿您幸福，先生。”说着，格里莫德行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拉乌尔既愤怒又不安，追了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格里莫德！”他喊道，“请留下来，我希望如此。”
“那么，”格里莫德回答，“您是希望我任由伯爵被杀吗？”他再次行礼，准备离开。
“格里莫德，我的朋友，”子爵说，“你真的要这样让我陷入焦虑之中吗？看在上帝的份上，说吧！”拉乌尔颤抖着坐回椅子上。
“先生，我只能告诉您一件事——因为您想知道的秘密并非我所知。您遇到过一名僧侣，对吧？”
“是的。”
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你把他带到那个受伤的人身边，还有时间观察他。如果再遇到他，或许还能认出来。”
“是的！”两个年轻人同时喊道。
“很好；一旦再次遇到他，无论在哪儿——是在大路上、街道上还是教堂里，无论他和你在哪里，都要踩住他的脖子，毫不留情地碾碎他，就像碾碎毒蛇或蝎子一样！彻底消灭他，直到他死去为止。在我看来，只要他还活在世上，五个人的生命都不安全。”
说完这些话后，格里莫德趁众人惊恐万分的时机，立刻冲出了房间。两分钟后，路上传来了马蹄声——那是正前往巴黎的格里莫德。上了马背后，格里莫德想到了两件事：其一，以目前的速度，他的马最多只能带他走十英里；其二，他身上没有钱。不过格里莫德的机智远胜于他的口才，因此他在第一次停留时就卖掉了自己的马，用所得的钱换成了驿马。

第三十四章 战役前夕

拉乌尔正沉浸在沉思之中，突然有人冲进他的房间，大声喊道：“西班牙人！西班牙人来了！”这一消息极为重要，立刻让他忘记了所有其他事情。那些年轻人立即询问情况，得知敌人正从乌丹和贝蒂讷方向逼近。阿明格斯先生则下令准备马匹以便随时出发。与此同时，那两名年轻人登上房子的上层窗户，看到马辛和朗斯方向有大批步兵和骑兵。这一次并非零散的游击队，而是一支完整的军队。因此，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听从阿明格斯先生的建议，撤退。他们迅速下楼，阿明格斯先生已经骑上马。奥利万为那两名年轻人备好了马匹，而吉什伯爵的仆人们则小心翼翼地看守着那个被囚禁的西班牙人，他骑着一匹专门为他准备的马。作为进一步的预防措施，他们还绑住了他的双手。这支小队伍便快步朝康布兰方向前进，希望能在那里找到王子。但实际上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因为受到了关于敌人动向的错误情报的影响，他已于前一天晚上撤回了拉巴塞。他被这些虚假情报所蒙蔽，将部队集中在维耶尔-沙佩勒与拉文蒂之间。在与格拉蒙元帅一起对整个防线进行侦察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周围围着他的军官们。他询问他们各自负责收集的消息，但并未得到任何确切的情报。那支敌军在两天前就消失了，似乎彻底不见了踪迹。

此刻，敌人从未像彻底消失时那样近在咫尺、如此具有威胁性。因此，当一名军官进来通报格拉蒙元帅有人想要见他时，王子一反常态地显得忧心忡忡。格拉蒙公爵从王子的目光中得到了许可，便走了出去。王子则一直注视着那扇门；没人敢出声，生怕打扰到他。突然，一阵沉闷而沉重的响声传来。王子立刻站起身来，伸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毫无疑问，那是炮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就在这时，门开了。“殿下，”格拉蒙元帅面带喜色地说，“请您允许我的儿子吉什伯爵以及他的同伴布拉热隆子爵进来，向您汇报他们在我们寻找敌军时的发现吧？”“什么！”王子急切地回答，“我当然允许！不仅如此，我还希望他们进来。”元帅便将那两位年轻人引荐过来，让他们与王子面对面站立。“请开始吧，先生们，”王子向他们致意后说道，“先说说情况，之后再谈客套话。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敌人在哪里，正在做什么。”自然地，由吉什伯爵来回答——他不仅年纪较大，而且是由他的父亲引荐给王子的。此外，他早已认识王子，而拉乌尔则是第一次见到他。于是，他向王子讲述了他们在马津加尔布的客栈里所看到的一切。与此同时，拉乌尔仔细观察着这位因罗克罗伊、弗里堡和诺德林根战役而早已声名显赫的年轻将军。孔代亲王路易·德·波旁自其父亨利·德·波旁去世后，按照当时的惯例被称为“亲王阁下”。他是个不到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有着鹰一般的眼睛——用但丁的话来说就是“agl’ occhi grifani”，高挺的鼻梁，长长的卷发，身材中等，体格健壮，具备一名优秀战士所应具备的所有特质。

迅速的判断力、果决的决策力以及惊人的勇气。同时，他还是一个举止优雅、意志坚强的人；因此，除了在战争中带来变革之外，他还通过为战争策略带来的新贡献，在巴黎的年轻贵族们中间也引发了变革。这些年轻贵族自然而然地以他为领袖，他们与那些效仿巴斯松皮埃尔、贝勒加德以及昂古莱姆公爵等传统宫廷领袖的人不同，被称为“小领主”。听到吉什伯爵的第一句话时，王子立刻明白了情况——因为炮声传来的方向，他立刻意识到敌军正在向朗斯进军，其目的无疑是要占领该城，从而将法国的军队与法国本土隔离开来。但敌军的兵力究竟有多少？是一支用于牵制敌军的部队，还是一整支军队呢？对于这些问题，吉什无法给出答案。由于这些问题关乎重大后果，所以王子才特别希望得到准确、明确的答复。拉乌尔克服了自己内心的恐惧，走向王子说道：“大人，能否允许我就此问题说几句话？或许这样就能让您不再犹豫不决。”王子转过身来，用目光扫视了一下这个年轻人；看到他不过十五岁左右，便露出了微笑。“当然可以，先生，请说吧。”他放柔了严厉的语气，仿佛是在对女人说话一般。“大人，”拉乌尔脸红着说，“或许可以让人把那个西班牙俘虏带过来看看。”“你有西班牙俘虏？”王子问道。“是的，大人。”“啊，原来如此，”吉什说，“我忘了这件事。”“这很正常，因为是您抓到他的，伯爵大人。”拉乌尔微笑着说道。老元帅听到儿子受到表扬后，心中充满感激，而王子则说道：“这个年轻人说得对，把俘虏带进来吧。”

与此同时，王子把德吉什叫到一边，询问那名囚犯是如何被抓的，以及这个年轻人究竟是谁。“先生，”王子转向拉乌尔说道，“我知道您有我妹妹朗格维尔夫人的来信；不过看来您更愿意通过给我提出好的建议来赢得我的信任。”“大人，”拉乌尔面露红晕地说，“我不想打扰您与伯爵之间如此重要的谈话。不过，信在这里。” “好吧，”王子说，“稍后再给我吧。现在先处理这名囚犯吧，我们得处理更紧急的事情。”那名囚犯属于那种为任何出价者出卖自己鲜血的军人冒险家，一生都在谋划阴谋、掠夺财物。自被抓以来，他一言不发，因此没人知道他来自哪个国家。王子以极度的怀疑目光看着他。“你来自哪个国家？”王子问道。囚犯用一种外语低声说了几句话。“啊！看来他是西班牙人。格拉蒙，你会说西班牙语吗？”“说实话，大人，我只会一点而已。”“而我则完全不会，”王子笑道。“各位，”他转向周围的人，“有谁会说西班牙语，能为我充当翻译吗？”“我可以，大人，”拉乌尔说。“啊，你会说西班牙语？”“我觉得，我的水平足以满足大人这次的请求。”而那名囚犯依然面无表情，似乎根本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大人在问您来自哪个国家，”年轻人用最纯正的卡斯蒂利亚语说道。“Ich bin ein Deutscher，”囚犯回答道。“他到底在说什么？”王子问道。“这又是什么鬼话？”

“他说自己是德国人，大人，”拉乌尔回答道，“但我对此表示怀疑，因为他的口音很差，发音也有问题。”
“那你会说德语吗？”王子问道。
“会，大人。”
“足以用那种语言审问他了吗？”
“可以，大人。”
“那就去审问他吧。”
拉乌尔开始审问，结果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那名囚犯根本听不懂拉乌尔所说的话，而拉乌尔也几乎听不懂他的回答——那些回答里混杂着弗拉芒语和阿尔萨斯语。不过，在囚犯试图逃避彻底审问的种种努力中，拉乌尔还是识别出了他的真实口音。
“你不是西班牙人，”他说，“也不是德国人，你是意大利人。”
囚犯顿时惊慌起来，咬住了嘴唇。
“啊，那门语言我非常熟悉，”王子说道，“既然他是意大利人，那我就亲自继续审问吧。谢谢您，子爵，”王子笑着说，“从现在起，我就任命您为我的翻译。”
但囚犯同样不愿意用意大利语回答，他的目的就是逃避审问。因此，他对敌军的数量、指挥官是谁以及军队的目的都一无所知。
“很好，”王子明白了他之所以不知情的原因，“这个人是在行刺和抢劫时被抓的；他本可以通过开口说话来保住性命，但他不想说。把他带出去枪毙吧。”
囚犯的脸色变得苍白。那两名带他进来的士兵分别抓住他的双臂，将他往门口拖去，而王子则转向格拉蒙元帅，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下的命令。
当走到门口时，囚犯停了下来。那些只知道命令的士兵试图强迫他继续前进。
“请等一下，”囚犯用法语说道，“我愿意说话了，大人。”

“啊！哈！”王子笑着说，“我就知道会发展到这一步。我有个让人口才变得流利的妙法。年轻人们，趁现在还来得及，好好利用它吧，将来你们掌权时就能派上用场了。”
“不过有个条件，”囚犯继续说道，“请您发誓保证我的性命安全。”
“以我的名誉担保。”王子说。
“那请开始审问吧，大人。”
“军队是在哪里渡过莱斯河的？”
“在圣维南和艾尔之间。”
“由谁来指挥这支军队？”
“是福恩萨尔达尼亚伯爵、贝克将军以及大公。”
“这支军队有多少人？又有多少门大炮？”
“一万八千人，还有三十六门大炮。”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朗斯。”
“看吧，各位先生！”王子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转向格拉蒙元帅及其他军官们。
“是的，大人，”元帅说，“您已经猜中了人类智慧所能做到的一切。”
“把勒普莱西、贝利埃夫尔、维勒基耶和德埃尔拉克召回来，”王子命令道，“把所有驻扎在莱斯河这边的军队都调回来。让他们准备好今晚就出发。很可能明天我们就会进攻敌人。”
“但是，大人，”格拉蒙元帅说，“就算把所有部队都召集起来，也只有一万三千人左右而已。”
“元帅先生，”王子用他特有的那种目光说道，“正是依靠规模较小的军队才能赢得伟大的战役。”然后他转向囚犯，命令道：“把那个人带走吧，严密看管着他。他的性命取决于他提供给我们的信息；如果信息属实，他就可获自由；如果是假的，那就把他枪毙。”囚犯被带走了。
“吉什伯爵，”王子说，“你已经很久没见到你的父亲了，留在他身边吧。拉乌尔先生，”他继续对拉乌尔说道。

“如果你不觉得太累的话，就跟我来吧。”
“去世界的尽头吧，我的主人！”拉乌尔喊道，他对那位年轻的将军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在他看来，这位将军实在配得上他的名声。
王子微笑了；他厌恶阿谀奉承者，但却欣赏那些充满热情的人。
“来吧，先生，”他说，“我们已经知道您很擅长出谋划策；明天我们就会知道您在实战中是否同样出色。”
“那我呢？”元帅问道。
“在这里等候，负责接待军队。我要么亲自回来接他们，要么派信使让您把他们带过来。我只需要二十名骑术娴熟的护卫作为护卫队即可。”
“那太少了，”元帅说。
“足够了，”王子回答。“布拉热隆纳先生，您有好马吗？”
“我的马今天早上死了，大人，我现在暂时骑着仆人的马。”
“从我的马厩里挑选一匹您最喜欢的马吧。不必虚伪客气，选最好的那匹吧。也许今晚您就需要它，而明天则肯定需要。”
拉乌尔没有再等待命令；他知道，面对上级，尤其是王子这样的上级时，最礼貌的做法就是立即服从，不得争辩。他立刻前往马厩，选了一匹花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亲自给它装上马鞍和缰绳——因为阿托斯建议他在危险时刻不要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别人。之后他回到王子身边，此时王子正要上马。
“现在，先生，”他对拉乌尔说，“请把您带来的信给我吧。”
拉乌尔把信交给了王子。
“待在我身边，”王子说。
王子像往常一样把缰绳挂在马鞍的扶手上，这样就能腾出双手。他拆开了朗格维尔夫人的信，然后带着拉乌尔以及那支小护卫队，向朗斯方向飞奔而去。与此同时，也有人被派去召回……

部队向各个方向散去。王子边赶路边阅读着文件。
“先生，”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人们都盛赞您的功绩。以我目前的所见所闻而言，我觉得您比人们所说的还要出色。”
拉乌尔鞠躬致意。
与此同时，当这支小队伍逐渐接近朗斯时，炮声愈发响亮。王子像猛禽一般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仿佛他的目光能够穿透那些限制视线的树枝。他的鼻孔不时张开，似乎在急切地嗅着火药的气味，呼吸也像马一样急促。
最终，他们听到炮声近在咫尺，显然已经处于战场不到一里远的地方。在道路的一个转弯处，他们看到了奥奈这个小村庄。
村民们惊慌失措。关于西班牙人残暴行为的消息已经传开，所有人都吓坏了。女人们早已逃往维特里避难，只有少数男人留了下来。看到王子后，他们立刻迎了上来。其中一人认出了他。
“啊，大人，”他说，“您是来赶走那些可恶的西班牙人和洛林强盗的吗？”
“没错，”王子说，“只要您愿意做我的向导。”
“当然愿意，大人。您想去哪儿？”
“去一个高处，这样我就能俯瞰朗斯及周围的地区……”
“那我就为您效劳。”
“我可以信任您——您是真正的法国人吗？”
“我是罗克罗伊战役的老兵，大人。”
“拿着，”王子递给他一个钱袋，“这是给罗克罗伊战役的报酬。现在，您需要马还是愿意步行？”
“步行吧，大人。我一直都在步兵部队服役。而且，我觉得有些地方是必须步行才能到达的。”
“那我们走吧，”王子说，“别再浪费时间了。”

农夫先行，跑在王子的马前；在距离村庄一百步处，他拐进了一条隐藏在山谷底部的狭窄小路。他们就这样前行了半里路，炮声近在咫尺，每次炮响时他们都以为能听到炮弹飞过的声音。最终，他们来到一条从小路分出、沿着山腰延伸的小径上。王子下马，命令他的随从和拉乌尔也跟着下马，同时指示其他人保持警戒，等待他的命令。随后他开始沿着小径向上攀登。大约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座古老城堡的废墟前；那座废墟位于山顶，可以俯瞰周围的地区。在不到四分之一里的距离外，他们就能看到被围困的朗斯，以及朗斯前的敌军全军。王子一眼便看清了从朗斯到维米之间的整个区域。很快，他就在脑海中制定了第二天用来再次拯救法国免受侵略的作战计划。他取出一支铅笔，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道：

“亲爱的元帅——一小时后朗斯就会落入敌人手中。请带著全部军队前来与我会合。我会在旺丹安排军队的位置。明天我们就要夺回朗斯，击败敌人。”

然后他转向拉乌尔说：“去吧，先生，快马加鞭，把这封信交给格拉蒙先生。”拉乌尔鞠躬接过信，急忙下山，骑上马飞奔而去。十五分钟后，他就赶到了元帅那里。部分军队已经抵达，其余的也即将到来。格拉蒙元帅带领所有可用的骑兵和步兵前往旺丹，让沙蒂永公爵留下来等待并召集其余部队。所有的火炮也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傍晚七点钟，元帅到达了指定地点。王子正在那里等候他。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朗斯……

拉乌尔离开后，该地立刻落入了敌人手中。这一情况是通过停止射击来宣告的。随着夜色渐深，王子召集的军队陆续抵达。命令规定不得敲鼓、不得吹号。九点钟时，夜幕已完全降临，但最后一缕暮光仍照亮着平原。军队默默行进，王子走在队伍最前面。不久，军队便看到了朗斯城；那里有两三栋房屋正在燃烧，还能听到沉闷的声响，这表明这座被攻占的城镇正遭受着怎样的苦难。王子为每个人分配了战斗位置：格拉蒙元帅负责最左侧，以梅里库尔为据点；沙蒂永公爵指挥中部部队；最后，王子亲自率领右翼，以奥奈为据点。第二天的战斗部署将与当晚确定的阵地保持一致，每个人醒来时都会身处战场之上。整个行动在沉默与精准中完成。十点钟时，所有人都已到达指定位置；十点半时，王子视察了各驻地，并下达了关于第二天的最终指令。他特别强调三点，要求军官们确保士兵们严格遵守：第一，各部队行进时，骑兵与步兵必须处于同一条线上，且每支部队都要保护好自身的侧翼；第二，进攻时速度不得超过步行速度；第三，要让敌人先开火。王子将吉什伯爵安排在父亲身边，而布拉热隆则留在自己身旁；不过这两位年轻人请求能一起过夜，他们的请求得到了批准。在他们附近为元帅也搭起了一顶帐篷。尽管这一天十分疲惫，但他们俩都不想睡觉。更何况，即便对老兵而言，战斗前的夜晚也是极为紧张的时刻；对于即将首次目睹那可怕景象的两位年轻人来说，更是如此。在战斗前的夜晚，人们会想起此前遗忘的无数事情；那些原本互不相识的人会变成朋友，而原本就是朋友的人则会变得更加亲密。不用说，如果内心深处有着更为真挚的情感，那么在那种时刻，它自然会达到极致。

他们都能将这种情感提升到极致。这两位朋友想必都怀有类似的情感，因为他们几乎立刻就各自在帐篷的一头坐下开始写作。那些信件很长——四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他们偶尔会抬头对视并微笑；无需言语，他们便能心领神会，因为他们的心灵极为敏感且彼此相通。信写完后，两人都将自己的信放入两个信封中，这样，不拆开第一个信封，就无法知道第二个信封是寄给谁的；随后他们靠近彼此，微笑着交换信件。

“万一我遭遇不测……”布拉热隆说道。

“万一我被杀……”德吉什说道。

接着，他们像兄弟一样相拥，各自用斗篷裹住自己，很快便进入了那种只属于鸟儿、花朵和婴儿的宁静睡眠之中。

第三十五章 传统风格的晚餐

这四位前火枪手之间的第二次会面并不像第一次那样正式且充满威胁。阿托斯凭借其卓越的洞察力，明智地认为在餐桌上相聚才是最理想、最令人满意的方式。当他的朋友们因为尊重他的沉稳与冷静而几乎不敢提及过去那些美好的聚餐时光时，他率先提议大家齐聚在一张摆满美食的餐桌旁，毫无拘束地展现自己的本性及举止——这种自由正是他们之间能够保持良好关系的关键，也使得他们被称为“形影不离的伙伴”。出于种种原因，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于是他们约定，每个人都需留下准确的住址，一旦有人提出要求，便在莫奈街那家名为“隐士馆”的著名餐厅召开聚会。第一次会面的时间定在接下来的星期三，晚上八点整。

事实上，那天四位朋友都准时到达了指定地点，他们各自从自己的住所或工作地点赶来。波尔托斯正在试骑一匹新马；达达尼昂则在卢浮宫执行警戒任务；阿拉米斯则去探望了附近的一位受他帮助的人；而住在盖内戈街的阿托斯则住得较近。因此，当他们在“隐士馆”门口相遇时，大家都有些惊讶——阿托斯是从新桥过来的，波尔托斯是从鲁勒街来的，达达尼昂则是从圣日耳曼奥塞罗瓦的福斯街过来的，阿拉米斯则是从贝蒂西街来的。

由于每个人在表达问候时都带着一定的仪式感，四人之间的第一句话显得有些生硬，就连用餐时气氛也颇为尴尬。阿托斯……

他们察觉到了这种尴尬气氛，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便要了四瓶香槟。阿托斯以他一贯冷静的语气下达了这个命令，于是加斯科涅人的脸色立刻放松下来，波尔托斯的眉头也舒展了。阿拉米斯则感到十分惊讶——他知道阿托斯不仅从不喝酒，而且对酒还有所反感。当看到阿托斯兴致勃勃地倒酒并一饮而尽时，他的惊讶更甚了。他的同伴们也跟着效仿。不一会儿，四瓶酒就喝光了，而这出色的“解药”成功地消除了他们心中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阴云。此刻，四位朋友开始大声交谈，几乎不等一个人说完，另一个人就接着讲，每个人都摆出了自己在桌边的惯常姿态。奇怪的是，阿拉米斯解开了双排扣上的两颗纽扣，看到这一幕的波尔托斯也立刻解开了自己所有的纽扣。

战斗、长途旅行以及彼此间的争斗，成了他们最初的谈资，话题围绕着当时被称为“大红衣主教”的那个人所引发的种种斗争展开。

“唉，”阿拉米斯笑着说，“我们已经够夸奖死人了，现在就来贬低一下活人吧；我想要说点马扎然的坏话，可以吗？”

“继续讲吧，”达达尼昂开心地笑着回答，“把你的故事讲出来，如果不错的话，我会鼓掌的。”

“有个伟大的王子，马扎然想与他结盟，便请他列出一些条件，表示愿意与他谈判。这位王子极其厌恶与如此无礼的人打交道，于是反其道而行之，列出了那些条件并寄了过去。其中有三条条件让马扎然很不满意，于是他提出给王子一万克朗，让他放弃这些条件。”

“啊哈！”三位朋友都笑了起来，“这交易不错嘛，而且也不用担心对方会遵守承诺。那王子后来做了什么？”

“王子立刻给马扎然寄去了五万法郎，请求他不要再给他写信，并且还提出再给两万法郎，条件是他永远不要与自己联系。那马扎然又做了什么呢？”

“发怒了！”阿托斯说道。

“把送信人打一顿！”波尔托斯叫道。

“钱收下了！”达达尼昂说道。
“你猜对了，”阿拉米斯回答；他们都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得如此厉害，以至于主人出来询问这些先生们是否需要什么帮助；他原以为他们在打架呢。
终于，他们的笑声平息下来，达达尼昂对两位朋友说：“天哪！你们完全可以怨恨马扎然——因为我敢保证，他也不会对你们的好。”
“哼！真的吗？”阿托斯问道。“如果我觉得那家伙知道我的名字，我肯定会改名换姓，生怕别人以为我认识他。”
“他通过你们的行为就认出了你们，根本不需要知道你们的名字；他很清楚有两位绅士曾大力协助博福特先生逃脱，所以他正在积极寻找他们，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是谁在找？”
“是我；今天早上他就派人来问我是否已经得到了一些消息。”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不过今天我会和两位绅士一起吃饭，他们或许能给我一些线索。”
“你真的这么告诉他了？”波尔托斯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太棒了！阿托斯，你就不害怕吗？”
“不，”阿托斯回答，“我担心的不是马扎然的搜查。”
“那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阿拉米斯问。
“目前没什么可担心的，至少没有真正值得担心的事情。”
“那过去的事呢？”波尔托斯问道。
“哦！过去就是另一回事了，”阿托斯叹了口气，“过去和未来都是如此。”
“你担心你的儿子拉乌尔吗？”阿拉米斯问。
“嗯，”达达尼昂说，“第一次战斗中是不会有人死的。”
“第二次也不会，”阿拉米斯补充道。
“第三次同样不会，”波尔托斯说，“就算死了，也会再复活的——我们能在这里不就是证明吗？”

“不，”阿托斯说，“我担心的并非拉乌尔，因为我相信他会表现得像个绅士；就算他被杀——嗯，他也会英勇地死去。但是，如果真发生了那样的不幸——唉……”阿托斯用手抚过自己苍白的额头。

“唉？”阿拉米斯问道。

“唉，我会把这当作一种赎罪。”

“啊！”达达尼昂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 también明白，”阿拉米斯补充道，“但阿托斯，你不必再想这件事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不明白，”波托斯说。

“阿芒蒂耶尔的那一件事，”达达尼昂低声说道。

“阿芒蒂耶尔的那一件事？”他再次问道。

“米拉迪……”

“哦，对！”波托斯说，“没错，我给忘了！”

阿托斯凝视着他。

“你真的忘了吗，波托斯？”他问。

“唉！是的，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波托斯回答。

“那么，那件事并没有让你的良心感到不安吗？”

“唉，没有。”

“那你呢，达达尼昂？”

“我承认，每当回想起那段可怕的时光，我脑海中浮现的只有可怜的博南西厄夫人的僵硬尸体。没错，我常常为那个受害者感到惋惜，但却从未对凶手有过丝毫的悔意。”

阿托斯怀疑地摇了摇头。

“想想看，”阿拉米斯说，“如果你承认有神圣的正义存在，并且它也参与着世间的一切事务，那么那个女人就是被上天的意志所惩罚的。我们只不过是执行者而已。”

“可是自由意志呢，阿拉米斯？”

“法官是如何行事的？他拥有自由意志，却依然能毫无畏惧地做出判决。刽子手又如何？他掌控着自己的双手，却也能毫无悔意地实施惩罚。”

“刽子手……”阿托斯喃喃道，似乎被某种记忆所困扰。

“我知道那很可怕，”达达尼昂说，“但当我想到我们杀过英国人、罗谢尔人、西班牙人，甚至法国人——他们从未对我们做过任何伤害，只是试图攻击我们却失败了；他们的过错仅仅在于与我们交战且无法抵挡我们的攻击——凭我的名誉，我能够为自己参与杀害那个女人找到借口。”
“至于我，”波托斯说，“既然你让我想起了这件事，阿托斯，那场景又浮现在我眼前，仿佛我就在现场一样。米拉迪就站在你现在坐的位置上。（阿托斯脸色变了。）而我，则站在达达尼昂现在的位置上。我当时持着一把锋利如大马士革剑的长剑——你还记得吧，阿拉米斯总称它为‘巴利扎尔德’。我向你们三人发誓，如果贝蒂翁的那个刽子手不在场——他不是来自贝蒂翁吗？没错，就是贝蒂翁的人！——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砍下那个恶人的头颅，哪怕事后会后悔。她真是个极其残忍的女人。”
“那么，”阿拉米斯以一种自加入教会后便一直保持的哲学式冷漠语气说道，那种语气中更多是无神论色彩而非对上帝的信仰，“再回想这些又有何用呢？最终我们必须承认自己的行为，而只有上帝才知道这究竟是罪行、过错还是值得称赞的举动。我会为此忏悔吗？绝对不会。以我的名誉和神圣的十字架起誓，我后悔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而已。”
“这件事最令人欣慰的一点，”达达尼昂说，“就是没有任何痕迹留下。”
“她有个儿子，”阿托斯说道。
“哦，是的，我知道，”达达尼昂说，“你也跟我提过这件事；但谁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呢？如果那只蛇已经死了，它的后代又怎么会活下来呢？你觉得他的叔叔德温特会抚养那个小毒蛇吗？德温特很可能也会像对待那个女人一样对待那个男孩。”
“那样的话，”阿托斯说，“德温特可要遭殃了，因为那个孩子并没有做错什么。”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那我宁愿被魔鬼带走，”波托斯说。“那个可恶的地方雾气如此浓重，至少达达尼昂是这么说的。”
就在波托斯的这个古怪结论即将让那些神色阴沉的人们重新露出笑容时，楼梯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敲门。
“进来吧，”阿托斯喊道。

“各位大人，”主人说道，“有位急事缠身的人想要与你们中的某位谈谈。”
“要找我们中的谁？”四位朋友同时问道。
“要找那个被称为拉费尔伯爵的人。”
“那就是我，”阿托斯说，“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
“格里莫德。”
“啊！”阿托斯脸色大变，“他回来了！那么布拉热隆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让他进来吧，”达达尼昂喊道，“让他上来。”
但格里莫德已经跑上楼梯，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他立刻冲进房间，示意主人离开。门一关上，四位朋友便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格里莫德的焦躁、苍白的脸色、满脸的汗水以及脏污的衣服，都表明他带来了某种重要而可怕的消息。
“各位大人，”他说，“那个女人生了个孩子，那个孩子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那只母虎也生了小崽，那只老虎已经苏醒了，它随时都会向你们发起攻击——小心点！”
阿托斯忧郁地环视着他的朋友们。波托斯则看向挂在墙上的剑；阿拉米斯则握住了自己的刀；达达尼昂站了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格里莫德？”他问道。
“米莱迪的儿子已经离开了英格兰，他现在在法国，正在前往巴黎的路上，说不定已经到了这里。”
“该死的！”波托斯说，“你确定吗？”
“当然，”格里莫德回答。
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家都沉默不语。格里莫德气喘吁吁，疲惫不堪，不得不靠在椅子上。阿托斯倒了一杯香槟递给他。
“唉，”达达尼昂说，“就算他还活着，而且真的来到了巴黎，我们以前也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让他来吧。”
“没错，”波托斯说着，深情地看了一眼仍挂在墙上的剑，“我们可以等他，让他来吧。”

“而且，他只是个孩子而已，”阿拉米斯说道。
格里莫站了起来。“孩子？”他惊呼道，“你们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伪装成僧侣，从贝蒂恩的刽子手那里听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在了解了一切之后，他便用这把匕首刺进了那人的心脏，从而赦免了他的罪过。看，匕首上还带着他的热血，因为从伤口中拔出它还不到三十小时。”说着，格里莫将匕首扔在了桌上。
达达尼昂、波尔托斯和阿拉米斯立刻站起身来，同时伸手去拿剑。只有阿托斯仍坐着，神情平静而若有所思。
“你说他伪装成了僧侣，格里莫？”
“是的，是奥古斯丁修会的僧侣。”
“他身高多少？”
“和我差不多高；身材瘦削，脸色苍白，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头发则是淡黄色的。”
“那他没见到拉乌尔吗？”阿托斯问道。
“不，恰恰相反，他们见了面，还是那个子爵亲自把他带到了那个垂死之人的床边。”
阿托斯也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去解下自己的剑。
“喂，先生，”达达尼昂试图开玩笑地说，“您知道我们看起来就像一群害怕老鼠的愚蠢女人吗？我们四个曾经毫不畏惧地面对过军队的人，怎么一听到有个孩子的名字就开始颤抖了呢？”
“确实如此，”阿托斯说，“但这个孩子是代表上天而来的。”
不久之后，他们便离开了客栈。

第三十六章　查理一世的来信

此刻，读者必须与我们一同渡过塞纳河，跟随我们来到圣雅克街上的加尔默罗会修道院门口。此时是上午十一点，那些虔诚的修女们刚刚为查理一世的军队能够取得胜利而举行完弥撒。离开教堂后，一名身着黑衣的女人和一名年轻女孩回到了她们的房间里——那名女人是寡妇，而女孩则是孤儿。

那名女人跪在一张涂漆木制的祈祷台上，不远处，那个年轻女孩靠在椅子上哭泣。那名女人曾经一定很美丽，但悲伤的痕迹让她显得苍老了许多。而那个女孩则十分可爱，泪水更增添了她的美貌。那名女子大约四十岁左右，女孩则约十四岁。

“哦，上帝啊！”跪着祈祷的女人说道，“请保护我的丈夫，守护我的儿子，让我来代替他们承受痛苦吧！”

“哦，上帝啊！”女孩低声说道，“请留下我的母亲吧！”

“亨丽埃塔，你的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帮不上你了。”那名女子转过身来说道，“她既没有王位，也没有丈夫；既没有儿子，也没有金钱或朋友。可怜的孩子，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你的母亲！”说罢，她又哭着扑进了女儿的怀抱。

“振作起来吧，亲爱的母亲！”女孩说道。

“唉！对国王们来说，这真是不幸的一年啊。”母亲说道，“在这个国家里，没人会关心我们，因为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只要你的哥哥还在我身边，他还会让我有盼头；可他现在走了，再也无法给我们带来任何消息了。我已经抵押了最后的珠宝，卖掉了你和我的衣服，才得以支付那些拒绝随他同行的仆人们的报酬。现在……”

我们不得不依靠这些天之女来维持生计；我们是穷人，只能依靠上帝的恩助。”
“那为何不向您的妹妹——王后求助呢？”女孩问道。
“唉！我的妹妹王后已经不再是王后了，孩子。现在有别人以她的名义统治着国家。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切的。”
“那好吧，那就去找您的侄子——国王吧。要我跟他谈谈吗？您知道他有多爱我，妈妈。”
“唉！我的侄子还不是国王，而且拉波特已经告诉过我们二十次了，他自己几乎什么都需要别人帮助。”
“那我们就向上天祈祷吧。”女孩说。
这两位跪在一起共同祈祷的女子，分别是亨利四世的女儿和孙女，以及查理一世的妻子和女儿。她们刚刚结束祈祷，这时一名修女轻轻敲响了牢房的门。
“进来吧，姐妹。”王后说道。
“希望陛下能原谅我打扰了您的冥想，但有一位来自英格兰的贵族正在客厅里等候，他希望能将一封信交给陛下。”
“哦，一封信！也许是国王寄来的信吧。是您父亲的消息吗，亨丽埃塔？那这位贵族叫什么名字？”
“温特勋爵。”
“温特勋爵！”王后惊呼道，“我丈夫的朋友啊！快让他进来吧！”
王后走上前迎接那位使者，亲切地握住他的手，而他也跪下来，将装在金盒里的信交给了她。
“啊！勋爵！您给我们带来了三样我们很久未曾见过的东西：黄金、一位忠诚的朋友，还有来自我们丈夫兼主人的信。”
温特勋爵再次鞠躬，因过于激动而无法说话。
与此同时，这对母女则走到窗边，急切地阅读起那封来信：

“亲爱的妻子：——此刻，我们已到了必须做出决定的时刻。我已将上天赐予我的所有力量都集中到了纳西比营地，于是匆匆从这里给你写信。我正在此处等待那些反叛的臣民们的军队，准备与他们进行最后的战斗。如果获胜，我将继续斗争；如果失败，我就完了。即便如此，我仍会设法前往法国海岸（唉！在目前的处境下，必须为一切可能的情况做好准备）。但是，他们会不会接纳一个会给本已陷入内乱的国家带来更多灾难的国王呢？你的智慧与深情应当成为我的指引。送这封信的人会把那些我不敢用笔墨记录、也不敢冒险寄出的信息告诉你，同时也会说明我希望你采取的行动。我还让他转达我对孩子们的祝福，以及我对你的深情，我最亲爱的爱人。”

信上签的名字不是“查尔斯，国王”，而是“查尔斯——依然为王”。

“那就让他不再当国王吧！”王后喊道，“让他被击败、流放、遭通缉，只要他还能活下去就行。唉！如今，王位对我来说实在是个太危险的地方，我不希望他继续坐拥它。但是，我的主人，请告诉我——实情究竟如何？国王的处境真的像他想象的那么绝望吗？”

“唉！夫人，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绝望。国王陛下心地善良，无法理解仇恨；他极为忠诚，根本不会怀疑有人会背叛他！英格兰正被混乱的情绪所撕裂，恐怕只有鲜血才能平息这场动荡。”

“可是蒙罗斯勋爵啊，”王后回答道，“我听说他在战斗中取得了巨大的胜利，还听说他正赶往边境与国王会合。”

“是的，夫人；但在边境上，他被莱斯利击败了。他曾试图通过非凡的努力来取得胜利，但现在胜利已经离他而去。蒙罗斯在菲利波战役中战败，不得不解散残余的军队，伪装成仆人逃走。他现在在挪威的贝根。”

“愿上天保佑他！”王后说道。“至少，知道那些曾经多次为我们冒生命危险的人现在安全无恙，这也算是一种安慰。现在，大人，既然我已明白国王的处境有多么绝望，请告诉我，我那位王夫派您来执行什么任务？”
“嗯，夫人，”德温特回答道，“国王希望您设法探明国王与王后对他的态度。”
“唉！您也知道，现在的国王还只是个孩子，而王后则是个软弱不堪的女人。在这里，马扎然才是掌权者。”
“他想要在法国扮演和克伦威尔在英格兰一样的角色吗？”
“哦，不！他是个阴险又毫无良知的意大利人，虽然很可能心怀不轨，但却不敢付诸行动；而且与能够掌控两院权力的克伦威尔不同，马扎然在与议会的斗争中还有王后的支持。”
“那他更应该保护那个被议会追迫的国王才对。”
王后绝望地摇了摇头。
“据我判断，大人，”她说，“红衣主教根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甚至可能会与我们为敌。我和女儿出现在法国已经让他很不高兴了，要是国王也来了，情况只会更糟。大人，”亨丽埃塔带着忧郁的微笑补充道，“不得不承认我们是在卢浮宫里度过的冬天——没有钱，没有亚麻布，几乎也没有面包，因为没有火，我们常常无法起床，这真是悲哀且近乎可耻的。”
“太可怕了！”德温特叫道，“亨利四世的女儿，查理国王的妻子！那您为什么不去找我们这里第一个能帮上忙的人呢？”
“这就是当国王请求帮助时，大臣们对王后所表现出的‘好客’态度啊。”
“但我听说过威尔士亲王和奥尔良小姐之间有结婚的传闻，”德温特说。
“是的，有那么一阵子我确实这么希望。那对年轻人彼此很欣赏对方，但起初赞同他们恋情的王后后来改变了主意，而曾经鼓励他们亲近的奥尔良公爵也禁止女儿再考虑这段婚事。哦，大人！”王后继续说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流着泪说：“与其像我一样过穷苦的生活，不如像国王那样奋勇作战，甚至可能为此而牺牲。”
“请振作起来，夫人！不要绝望！此刻法国的王室利益正面临威胁，必须阻止邻国的叛乱。马扎然作为政治家，一定会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您确定吗？”王后怀疑地问道，“您没有被人抢先一步吗？”
“被谁抢先了？”
“那些贵族、王子们，还有克伦威尔之流？”
“一个裁缝、一个马车匠、一个酿酒师而已！啊！夫人，希望红衣主教不会与这种人进行谈判！”
“那他本人又是谁呢？”亨丽埃塔夫人问道。
“为了国王——为了王后的荣誉。”
“好吧，希望他能为了他们的荣誉而采取行动吧，”王后说。“真正的朋友拥有强大的说服力，大人，您让我安心多了。请握住我的手，我们一起去见大臣吧；不过，”她又补充道，“要是他拒绝了呢？要是国王在战斗中失败了呢？”
“那样的话，国王陛下就会逃往荷兰，据我所知，威尔士亲王现在就在那里。”
“那国王陛下能指望有像您这样的臣民来帮助他逃跑吗？”
“唉！不行，夫人，”德温特回答道，“但这种情况已有应对之策，我来法国就是为了寻找盟友。”
“盟友！”王后摇着头说。
“夫人，”德温特答道，“只要我能找到一些昔日的老朋友，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那就来吧，大人，”王后说道，心中充满着那些饱经苦难之人所感受到的忧虑，“愿上天听到您的请求。”

第三十七章 克伦威尔的信

就在女王离开修道院前往皇家宫殿的那一刻，有个年轻人在这座宫殿的门口下马，向守卫们宣称自己有重要的事情要转达给红衣主教马扎然。虽然马扎然常常被恐惧所困扰，但他更时常需要建议与信息，因此相对容易接见他人。真正难以通过的并非第一道门，第二道门也很容易就能通过；但在第三道门前，除了守卫和门卫之外，还有忠诚的贝尔努安在把守——那是个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抚、甚至黄金制成的魔杖也无法迷惑的家伙。正是在第三道门处，那些寻求会面或被召见的人才会接受正式的盘问。那个年轻人将马拴在庭院里的门旁，然后走上大楼梯，向第一间房间的守卫问道：“红衣主教马扎然在吗？”“请进吧。”守卫回答道。骑士进入第二间大厅，那里有火枪手和门卫把守。“你有会面许可信吗？”一名门卫走向来人问道。“我有，但不是红衣主教马扎然写的。”“那就进去，去找贝尔努安先生吧。”门卫说着打开了第三间房的门。不知是出于职责所在还是巧合，贝尔努安正好站在门后，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一切。

“您是在找我吧，先生？”他说道。“您带来的这封信，是给阁下的吗？”
“是奥利弗·克伦威尔将军寄来的。”来人回答，“请务必将这个名字转告阁下，并告诉我他是否愿意接见我——是或否。”
说罢，他便恢复了当时清教徒特有的傲慢而严肃的神情。贝尔努安审视地打量了那名年轻人一番，随后进入红衣主教的办公室，将信使的话转达给了主教。
“有个带来奥利弗·克伦威尔来信的人？”马扎然问道，“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是地道的英国人，阁下。头发呈沙红色——偏红而非偏沙；眼睛是灰蓝色——偏灰而非偏蓝；其余的，就是一副傲慢又固执的模样。”
“让他把信交出来吧。”
“阁下要看看那封信。”贝尔努安说着，又回到了前厅。
“没有送信人，阁下是无法看信的。”年轻人回答，“不过为证明我确实是送信人，请看，信就在这里；另外，请告诉阁下，我不是普通的信使，而是一名特使。”
贝尔努安再次进入办公室，几秒钟后便回来了。“请进吧，先生。”他说。
年轻人出现在大臣的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拿着帽子，另一只手拿着信。马扎然站了起来。“先生，”他问道，“你有能证明你身份的信件吗？”
“就在这儿，大人。”年轻人说道。
马扎然接过信并读了起来：

“我的秘书之一莫尔当特先生会将这封介绍信送到巴黎的红衣主教马扎然阁下手中。他同时还携有一封给阁下的另一封密信。

奥利弗·克伦威尔”

“好吧，莫尔当先生，”马扎然说道，“把那第二封信给我，然后坐下吧。”年轻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封第二封信，交给红衣主教，随后坐了下来。然而，红衣主教并没有立即拆开信，而是反复把信在手中把玩；接着，按照他的习惯，也凭着经验——他知道一旦开始审问别人，几乎没人能瞒住他，因为他会同时紧盯着对方——他对这位使者说道：“莫尔当先生，您还太年轻了，要承担如此艰巨的使节任务，就连最资深的外交官也常常无法胜任。”
“大人，我今年23岁；但您说我还年轻，那就错了。虽然我没有您的智慧，但我比您年纪更大。在我看来，苦难的岁月相当于双倍的年龄，而我已经经历了20年的苦难。”
“啊，我明白了，”马扎然说，“大概是缺乏财富吧。您很穷，对吗？”他心里又想：“这些英国革命党人全都是乞丐，而且没教养。”
“大人，我本应拥有六百万的财产，但它已被夺走了。”
“那么您并非平民出身？”马扎然惊讶地问道。
“如果使用我的正式头衔，我就是贵族；如果说出我的名字，您就会听到英格兰最显赫的姓氏之一。”
“那您叫什么名字？”马扎然问道。
“我叫莫尔当，”年轻人鞠躬回答。
马扎然这才明白，克伦威尔的使者希望保持匿名身份。他沉默了一会儿，期间比最初更加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而使者则毫不动摇。
“该死的清教徒们，”马扎然暗自抱怨，“他们简直像花岗岩做的一样坚硬。”然后他大声问道：“那您还有亲人吗？”
“我还剩一个亲人。我曾三次去寻求他的支持，可他三次都命令仆人把我赶走。”

“哦，天哪！亲爱的莫尔当特先生，”马扎然说道。他试图用装出的同情来诱捕这个年轻人，“您的经历实在让我极为感兴趣！那么，您对自己出身一无所知吗？您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是的，大人。我小时候，她曾三次来到我的奶妈家；我至今仍记得她最后一次来的情景，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您的记忆力真好，”马扎然说。
“哦！是的，大人，”年轻人强调地回答道，那语气让红衣主教感到一阵寒意。
“那是谁抚养您长大的？”他再次问道。
“是一位法国奶妈。我在五岁时，因为她没人付钱照顾我，她就把我送走了，同时告诉了我一个她从我母亲那里经常听到的亲戚的名字。”
“后来您怎么样了？”
“我在路上哭泣乞讨时，一位来自金斯顿的牧师收留了我，他让我信奉加尔文主义，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我，还帮助我寻找家人。”
“那些寻找工作有成果吗？”
“没有；一切都是偶然的。”
“您找到您母亲的下落了吗？”
“我得知她被我的那个亲戚在四个同伙的帮助下杀害了。不过，我早就知道，查理一世已经夺走了我的财产，还剥夺了我的贵族身份。”
“哦！现在我明白为什么您要为克伦威尔效力了——您恨国王。”
“是的，大人，我确实恨他！”年轻人说道。
马扎然惊讶地注意到，年轻人说这些话时脸上流露出极其邪恶的表情。通常情况下，人的脸因血液而呈现红色，但他的脸却因仇恨而变得通红。
“莫尔当特先生，您的经历真是可怕，让我深感痛心。不过，幸运的是，您为了一位全能的主人效力；他应该会帮助您寻找真相。我们有很多方法可以获取信息。”
“大人，对于一只训练有素的狗来说，只要给它指明一条线索的尽头，它就一定能找到另一端。”

“不过，您提到的这段关系——您希望我与他谈谈吗？”马扎然问道。他很想通过克伦威尔结识一位朋友。

“谢谢您，大人，我会亲自去和他谈的。下次见到他时，他一定会对我更好些。”

“那么，您有办法让他服服帖帖吗？”

“我有办法让他害怕我。”

马扎然看着那个年轻人，但看到他眼中迸发的锐利光芒后便低下了头。由于不知该如何继续这场对话，他便打开了克伦威尔的信。

那个年轻人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呆滞的神情，陷入了沉思。读完信的前几行后，马扎然侧目看了他一眼，想看看他是否在注意自己读信时的表情。见他毫无反应，马扎然耸了耸肩，说道：“让那些同时处理自己事务的人继续去吧！让我们看看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现将信的内容完整呈现如下：

“致尊贵的马扎然红衣主教阁下：

阁下，我一直希望了解您对英格兰当前局势的看法。两国如此接近，法国自然应该关心我们的处境，正如我们关心法国的状况一样。英国人几乎一致反对查理国王及其支持者的暴政。由于得到了民众的信任而成为这场运动的领袖，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其重要性以及可能带来的结果。目前我正处于战争之中，即将与查理国王展开决定性的战斗。我一定会获胜，因为民族的希望以及上帝的庇佑与我同在。一旦我赢得这场战斗，查理国王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就再也没有任何依靠了；如果他不能被俘或被杀，他就会试图前往法国招募士兵，并获取武器和资金。法国已经接待了亨丽埃塔王后，而这一切其实都是无意中发生的……”

无疑，这在我国内部引发了持续不断的内战。但亨丽埃塔夫人是法国人，理应得到法国的庇护。至于查尔斯国王，则需要从不同的角度来考虑；如果法国接纳并帮助他，那就等于谴责英格兰的行为，从而严重损害英格兰的利益，尤其是其政府的稳定，这样的做法无异于宣战。

此时，马扎然看到信件的走向后变得十分不安，他停下阅读，瞥了那名年轻人一眼。后者仍在沉思。马扎然继续读道：

“因此，阁下，我必须了解法国的意图。虽然法国与英格兰的利益目前有所不同，但实际上却极为相似。英格兰需要国内的安定，才能彻底驱逐其国王；而法国则需要安定局面，以便为其年轻的君主建立稳固的统治基础。您和我们一样，都需要那种安宁的局面——凭借我们政府的强大能力，我们即将实现这一目标。

“您与议会的争执，您与那些今天为您效力、明天就会与您为敌的诸侯们的纷争，还有在布兰克梅尼尔总统和布鲁塞尔议员的煽动下形成的民众势力——简而言之，国家各个层面存在的种种混乱，都会让您对可能爆发的对外战争感到忧虑；因为一旦发生战争，英格兰会在新思想的推动下与早已寻求结盟的西班牙联手。因此，阁下，鉴于您的谨慎以及您对当前局势的了解，我认为您会选择将军队集中在法国境内，让英格兰自行处理其新的政府事务。保持中立……”

只需将查尔斯国王排除在法国领土之外，同时不要以武器、金钱或军队来帮助他——毕竟他是个与贵国毫无关系的外人罢了。
“我的信是私密的、机密的，因此我通过一个与我分享最隐秘心事的人将信送到您手中。信中预见了事态发展之后应采取的措施，相信您一定能理解其中的用意。奥利弗·克伦威尔认为，与其向一位固然坚强但过于受出身与神权观念束缚的女王表明立场，不如向马扎然这样聪明睿智的人说明自己的意图。”
“再会了，阁下；如果十五天内没有收到回复，那我猜我的信应该已经丢失了。”
“奥利弗·克伦威尔”
“莫尔当特先生，”红衣主教提高声音说道，似乎想唤醒那个沉浸在幻想中的人，“如果我能确定没人知道我已回了这封信，那么我的回复会让克伦威尔将军更加满意。请前往布洛涅-苏尔-梅尔等待回复，并答应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我保证，大人，”莫尔当特回答道，“不过，您希望我等待多久的回复呢？”
“十天内若仍未收到回复，您就可以离开。”莫尔当特鞠躬致意。
“还不止这些，先生，”马扎然继续说道，“您的私人行动让我极为担忧；此外，克伦威尔先生的来信也意味着您作为大使将扮演重要角色。来吧，告诉我，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莫尔当特沉思片刻，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伯努安急忙进来，俯身在红衣主教耳边低语道：“大人，亨丽埃塔·玛丽亚女王正随同一名英国贵族此刻进入皇家宫殿。”

马扎然从椅子上猛地站起，这一举动没有逃过那个年轻人的注意，也让他原本要表达的自信消失了。“先生，”红衣主教说道，“您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选择布洛涅，是因为我觉得法国的其他城市对您来说都无关紧要；如果您愿意选择别的地方，那就说出来吧。但您应该明白，由于周围有诸多势力，我只能通过谨慎行事来压制他们，因此我希望您在巴黎的出现不要被人知晓。”“我这就去，先生。”莫尔当特说着，朝他进来的那扇门走了几步。“不，请不要从那边走，”红衣主教急忙喊道，“请您从那边的走廊离开，这样就能回到大厅里。我不想让人看到您离开，我们的会面必须保密。”莫尔当特跟着贝尔努安，后者带他穿过旁边的房间，然后把他交给一名门卫，由门卫为他指明出路。

第三十八章 亨丽埃塔·玛丽亚与马扎然

红衣主教立刻起身，快步迎向英格兰女王。他对这位失去了所有荣耀与随从、显得十分卑微的女王格外恭敬，因为他为自己的心胸狭隘与贪婪而感到自责。不过，那些寻求恩惠的人总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表情，亨利四世的女儿在走向这个她既憎恨又鄙视的人时，露出了微笑。

“啊！”马扎然暗想，“多美丽的面容啊！她是来向我借钱吗？”

他不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保险箱，甚至还看了看那枚华丽的钻石戒指——它的光芒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双白皙俊美的手上。

“阁下，”这位尊贵的来访者说道，“我原本打算先与我妹妹——女王谈谈我来此的目的，但后来我觉得政治事务本就是男人该处理的事。”

“夫人，”马扎然回答道，“您过分的恭维让我不知所措了。”

“他真慷慨，”女王心想，“难道他已经猜到我的来意了吗？”

“请把您的命令交给您最忠实的仆人吧，”红衣主教继续说道。

“唉，先生，”女王回答道，“我已经不再习惯发号施令了，现在只是会提出请求而已。我是来向您请求帮助的，但愿我的请求能得到回应。”

“夫人，我正全神贯注地听着您的话呢，”马扎然说。

“阁下，这关乎我丈夫国王目前正在与那些反叛的臣民所进行的战争。您或许不知道，他们正在英格兰作战，”她带着忧郁的微笑补充道，“而且用不了多久，他们的战斗就会变得比现在更为激烈。”
“我完全不知情，夫人，”红衣主教说着，微微耸了耸肩，“唉，像我这样无能又年迈的官员，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被自己的战争给占用了。”
“那么，阁下，”王后说道，“我必须告诉您，我的丈夫查理一世即将面临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如果遭遇挫折的话，”（马扎然微微动了动），“就必须提前做好一切准备；一旦失败，他打算退回法国，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下去。您对这个计划有何看法？”
红衣主教全程静听，脸上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的笑容依旧如故——虚假而讨好。等王后说完后，他说道：“夫人，您认为，如今动荡不安的法国，能成为一位被废黜的国王的安全避难所吗？路易十四的头上的王冠都还岌岌可危，又怎么能承受双重压力呢？”
“当我处于危险之中时，压力并没有那么大，”王后带着悲伤的微笑打断道，“我为我丈夫要求的，也不过是别人曾经为我所做的那样而已；您看，我们可是非常谦逊的君主啊，先生。”
“哦，夫人，”红衣主教赶紧说道，想阻止她继续解释，“至于您，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您可是亨利四世的女儿，那位伟大而崇高的君主的女儿……”
“可这并不妨碍您拒绝接待他的女婿啊，先生！不过，您应该记住，那位伟大而崇高的君主也曾像我丈夫一样被放逐，当时他向英格兰寻求帮助，而英格兰也确实给予了他援助；可以说，伊丽莎白女王并非他的侄女。”
“真遗憾！”马扎然在她的言辞面前显得束手无策，“陛下不明白我的意思；您误解了我的意图，部分原因无疑在于我用的是法语来表达。”

“请用意大利语说话吧，先生。您的前任红衣主教将我们的母亲玛丽·德·美第奇流放致死之前，正是她教会了我们那门语言。如果您刚才所提到的那位伟大而崇高的亨利国王还活在世上，他一定会对人们如此缺乏对他的家人之同情，却又对他本人怀有如此深的敬仰感到十分惊讶。”马扎然额头上冒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恰恰相反，夫人，那种敬仰之情是如此深厚、如此真挚的，”马扎然没有注意到王后要求的用意，继续说道，“如果查理一世国王——愿上天保佑他免受灾祸！——回到法国，我愿意把我的房子献给他——我自己的房子；可惜，那只会是一个不安全的避难所罢了。总有一天，人们会像烧毁安克雷元帅的房子那样烧毁那栋房子。可怜的康西诺·康奇尼！而他只不过是想为民众谋福利而已。”“没错，大人，就像您一样！”王后讽刺地说道。马扎然装作没听懂自己话中的双关意味，继续为康西诺·康奇尼的命运感到惋惜。“那么，阁下，”王后不耐烦地问道，“您的答复是什么？”“夫人，”马扎然愈发激动地喊道，“请您允许我给您一些建议吧？”“说吧，先生，”王后回答道，“像您这样谨慎的人给出的建议当然值得参考。”“夫人，请相信我，国王应该坚持战斗到最后一刻。”“他已经在这么做了，先生。他在资源远逊于敌人的情况下仍能继续战斗，这足以证明他绝不会轻易屈服。但要是他被打败了呢？”“嗯，夫人，那样的话，我的建议是——我知道向您提出建议实在是大胆——国王不应该离开自己的王国。不在国内的国王很快就会被遗忘；如果他前往法国，他的事业就完了。”“但是，”王后坚持道，“如果这就是您的建议，而且您真的为他的利益着想，那就给他派些人和钱去帮忙吧，因为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甚至卖掉了最后一块钻石来帮助他。要是我还有一件首饰的话，这个冬天我就会用它来为我和女儿生火。”

“哦，夫人，”马扎然说道，“陛下根本不明白您在要求什么。当外国军队跟随国王前来取代他登上王位之时，那就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拥有自己子民的支持与爱戴了。”
“说重点吧，先生，”女王说，“直接回答我，是还是否？如果国王坚持留在英格兰，您会派兵支援他吗？如果他来到法国，您会接待他吗？您打算怎么做？快说。”
“夫人，”红衣主教装出一副坦诚相待的样子说，“我相信，我会让陛下看到我对您的忠诚，以及我结束这件让您如此操心之事的决心。到那时，我想陛下就不会再怀疑我对您的热忱了。”
女王咬着嘴唇，不耐烦地在椅子上坐立不安。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她最终问道，“快说吧。”
“我马上就去咨询女王，然后我们会立即将此事提交给议会处理。”
“也就是要和议会为敌，对吧？您会让布鲁塞尔去汇报这件事。够了，先生，够了。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我错了。去吧，去找议会吧！因为正是那个反对君主制的议会，才给了您所敬仰的伟大的亨利四世的女儿唯一的援助，让她得以在严寒饥饿中活下来！”
说罢，亨丽埃塔愤怒地站起身来。而红衣主教则举起双手向她示意，喊道：“啊，夫人，夫人，您真是不了解我啊，天哪！”
但亨丽埃塔女王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个装模作样的人，她穿过内阁，亲自打开门，穿过红衣主教身边的众多护卫以及那些急于行礼的朝臣们，走向独自站在一旁的德·温特，握住了他的手。可怜的女王，已然衰落！尽管按照礼仪所有人都在她面前鞠躬，但她现在却只能依靠一只手臂来支撑自己。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马扎然独自一人时说道，“这让我很痛苦，也是一段很不体面的表演，但我对双方都什么也没说。贝尔努安！”

贝尔努安走了进来。
“去看看刚才和我在一起的、穿着黑色双排扣衣服、留着短发的那个年轻人是否还在宫殿里。”
贝尔努安出去后不久便带着负责守卫的科明斯回来了。
“阁下，”科明斯说道，“当我带您要找的那个年轻人回来时，他走到长廊的玻璃门前，专注地注视着某个东西——想必就是门对面的拉斐尔画作吧。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走下楼梯。我好像看到他骑上一匹灰马，离开了宫殿庭院。不过，阁下不是要去见王后吗？”
“为何要去？”
“我的叔叔吉坦先生刚刚告诉我，王后已经收到了关于军队的消息。”
“那好吧，我这就去。”
科明斯的观察没错，莫尔当确实如他所说那样行事。当他穿过与大型玻璃长廊平行的通道时，他看到了德·温特，后者正在等待王后结束会谈。
看到这一幕，那个年轻人立刻停住了脚步——并非因为欣赏拉斐尔的画作，而是仿佛被某种可怕的东西吓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全身颤抖不已。看上去他似乎很想冲破将他与敌人隔开的玻璃墙；因为如果科明斯能看到这个年轻人眼中充满的仇恨之情，他一定会立刻明白，这个英国人就是他永远的敌人。
但他还是停了下来，大概是在思考吧。他没有按照最初的冲动直接去找德·温特，而是缓缓走下楼梯，低着头离开宫殿，骑上马，在黎塞留街的拐角处停下马匹，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直到王后的马车离开庭院。
他不必等待太久，因为王后在马扎然那里停留的时间还不到十五分钟，但对他来说，这十五分钟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那辆被称为战车的沉重车辆……

那些日子里，有马匹发出轰鸣声，冲向大门。德·温特仍骑在马背上，再次弯下身子去与女王交谈。马儿们开始小跑，朝着卢浮宫的方向前进并进入了那里。在离开加尔默罗会修道院之前，亨丽埃塔希望女儿能陪她一起前往那座她长期居住的宫殿——她之所以离开那里，只是因为身处华丽的宫殿中反而更难以忍受贫困的生活。莫尔当跟在马车后面，看着马车从阴暗的拱门下驶过之后，便走到有阴影遮盖的墙下，静止不动地站在那里，就像让·古戎创作的浮雕作品一样，宛如一尊骑马雕像。

第三十九章：为何有时，不幸的人会将机遇误认为是天意。

“好吧，夫人，”德温特在王后遣散了随从后说道，“我预见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什么？红衣主教拒绝接见国王？法国竟拒绝接待一位不幸的王子？唉，但这是第一次啊，夫人！”

“我说的不是法国，大人，而是红衣主教——而他甚至都不是法国人。”

“那您见到王后了吗？”

“没用的，”亨丽埃塔回答道，“只要红衣主教拒绝，王后也不会同意的。您难道不知道吗？那个意大利人掌控着一切，无论内事还是外事。而且，如果克伦威尔抢先一步，我也不会感到惊讶。他与我交谈时显得很为难，但却坚决要拒绝。您难道没有注意到皇家宫殿里的慌乱景象，以及那些来来往往的忙碌之人吗？大人，他们会不会已经得到了什么消息呢？”

“没有来自英格兰的消息，夫人。我出发得非常急，所以肯定没人能比我先到。我三天前就动身了，奇迹般地穿过了清教徒的军队，还带着仆人托尼准备了替换马匹；我们骑的马是在巴黎买的。此外，我确信国王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都会等待陛下的答复。”

“请您转告他，”王后绝望地继续说道，“我无能为力；我所承受的痛苦与他一样多——甚至更多——我不得不吃流亡之苦，还得向那些虚伪的人寻求庇护。”

那些在我流泪时仍对我微笑的朋友们；至于他本人，他必须慷慨地牺牲自己，以国王的身份死去。我愿去在他身边一同赴死。”
“夫人，夫人！”德温特喊道，“陛下正在陷入绝望之中；不过，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再也没有朋友了，大人；这广阔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别的朋友了，只有您！哦，上帝啊！”可怜的王后仰起头望着天空，“您真的夺走了世上所有善良的心了吗？”
“我希望并非如此，夫人。”德温特若有所思地回答，“我曾经跟您提起过四个人。”
“四个人能做什么呢？”
“请相信，四位忠诚而坚定的人能够成就许多大事，夫人；我所说的那些人曾经立下过赫赫功绩。”
“那这四个人现在在哪儿？”
“唉，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已经二十年没见过他们了，但每当看到国王处于危险之中时，我就会想起他们。”
“那些人是您的朋友吗？”
“其中一个人曾掌握着我的性命，还将它还给了我。我不知道他是否仍是我的朋友，但从那以后，我一直是他的人。”
“那些人在法国吗，大人？”
“我想是的。”
“请告诉我他们的名字；也许我曾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从而能够帮助您找到他们。”
“其中一个人名叫阿塔纳尼安骑士。”
“啊，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塔纳尼安骑士是皇家卫队的中尉；不过要小心，恐怕这个人完全效忠于红衣主教。”
“那可真是不幸，”德温特说，“那我就要认为我们真的注定要失败了。”
“但是其他人呢？”王后紧紧抓住这最后的希望，就像遇难者紧紧抓住船体一样。“其他人呢，大人！”
“第二个人——我是偶然听到他的名字的；因为在与我们作战之前，那四位绅士告诉了我们他们的名字；第二个人叫拉……伯爵。”

“先生，至于另外两人，我早已习惯用昵称来称呼他们，以至于忘记了他们的真名。”
“哦，天哪，必须尽快查明他们的身份，”王后说道，“因为您认为这些优秀的绅士或许能对国王有所帮助。”
“没错，”德温特说，“因为他们就是那些人。请听我说，夫人，试着回忆一下吧。您难道没听说过奥地利的安妮女王曾从一场极其危险的处境中获救吗？”
“是的，那是在她与白金汉公爵交往期间；应该是与一些宝石和钻石有关的事吧。”
“没错，夫人，就是那件事；正是这些人救了她。想到如果连您都不记得那些人的名字，只因女王自己忘记了他们——而他们本应成为王国中最尊贵的贵族——我就觉得十分遗憾。”
“那么，大人，必须找到他们；可是四个人，或者说是三个人，能做什么呢？我告诉您，可别指望达达尼昂先生了。”
“虽然少了一名勇猛的战士，但仍然还有三人，再加上我自己，总共四人。有这四个人在国王身边保护他免受敌人伤害、在战斗中与他并肩作战、为他出谋划策、在他逃跑时护送他，就算不能让国王成为征服者，至少也能在他被击败时拯救他。无论马扎然怎么说，一旦回到法国，您的丈夫总能找到像海鸟在风暴中能找到的那样多的藏身之处。”
“那就请大人去寻找那些人吧；如果他们愿意随您一起去英格兰，等我们重新登基那天，我会给每人一块公爵领地，还会赐予他们足够多的黄金，足以铺满白厅。请您务必找到他们，我恳求您。”
“我会尽力寻找他们的，夫人，”德温特说，“我相信一定能找到他们；不过时间紧迫。陛下难道忘了，国王正在焦急地等待着您的答复吗？”
“那我们真的完蛋了！”王后心碎地喊道。
就在这时，门开了，年轻的亨丽埃塔出现了；随后，王后凭借着父母所特有的坚强力量……

她强忍泪水，示意德温特换个话题。但这一自我控制的举动虽然有效，却未能逃过年轻公主的眼睛。她在门槛处停住脚步，叹了口气，然后对王后说道：“母亲，为什么每当我离开您时，您总会哭泣呢？”王后微笑着，但没有回答，而是对德温特说：“你看，德温特，虽然我只是半个王后，但我至少得到了一样好处——那就是我的孩子们称呼我为‘母亲’，而不是‘夫人’。”接着她转向女儿问道：“亨丽埃塔，你有什么事吗？”年轻公主回答道：“母亲，刚才有个骑士进入了卢浮宫，他想要向陛下致意。他来自军队，据说有信要交给您，应该是格拉蒙元帅寄来的吧。”王后对德温特说：“啊！他是我的忠实支持者之一；不过，亲爱的先生，您没注意到吗？我们的仆人实在不称职，连门口的接待工作都得由我的女儿来承担。”德温特喊道：“夫人，请怜悯我吧！您真是让我心如刀绞！”王后问：“那这个骑士是谁，亨丽埃塔？”“我从窗户里看到他了，夫人。他是个年轻人，看上去还不到十六岁，名叫布拉热隆子爵。”王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年轻公主便打开了门，拉乌尔出现在门槛上。他向王后走了几步，然后跪了下来。“夫人，”他说，“我带来了我的朋友吉什伯爵的来信，他告诉我自己有幸能为您效劳。这封信里包含了重要的消息，还有他对您的敬意。”听到吉什伯爵的名字，年轻公主的脸上浮现出了红晕，王后则用略带严厉的目光看了她一眼。“亨丽埃塔，你之前不是说这封信是格拉蒙元帅寄来的吗？”王后问道。

“我就知道是这样，夫人。”少女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我的错，夫人，”拉乌尔说道。“实际上，我确实自称是格拉蒙元帅派来的人；但由于他的右臂受伤，无法写字，所以吉什伯爵才代他行事。”
“那么发生了战斗吗？”王后问道，同时示意拉乌尔起身。
“是的，夫人。”年轻人回答。
听到战斗已经发生的消息，公主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终却没说出口，脸颊的色彩也渐渐消失了。
王后看到了这一幕，她那颗充满母爱的心立刻感受到了公主的情绪，于是又对拉乌尔问道：“那年轻的吉什伯爵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吧？因为他不仅是您的仆人，而且还是我们的朋友啊。”
“没有，夫人，”拉乌尔回答，“相反，他获得了巨大的荣耀，还有幸在战场上得到王子的拥抱。”
年轻的公主拍起了手，但随即因为自己如此高兴而感到羞愧，便转过身去，俯身看着一盆玫瑰，仿佛想要闻一闻它们的香气。
“让我们看看，”王后说，“伯爵写了什么。”她打开信读了起来：
“夫人——由于右手受伤，我无法亲自给您写信，因此我让我的儿子吉什伯爵来代笔。他和他的父亲一样，都是您忠实的仆人。他来告诉您，我们刚刚赢得了朗斯之战，这一胜利必将使马扎然红衣主教以及王后在欧洲事务中拥有更大的权力。如果女王陛下能相信我的建议，就应该趁此机会采取行动，以维护自己的利益。”

“陛下，这封信将由布拉热隆子爵转交给您。他是我儿子的朋友，我儿子的生命多亏了他；他是一位值得陛下完全信赖的绅士，如果您有任何口头或书面的命令要转达给我，他可以帮忙传达。”

“谨以诚挚的敬意，”
“格拉蒙元帅”

当提到他曾为伯爵立下功绩时，拉乌尔不禁将目光转向那位年轻的公主，只见她的眼中流露出对那名年轻人的无限感激之情；他不再怀疑查理一世的女儿确实爱着他的朋友。

“朗斯战役取得了胜利！”王后说道，“他们真是幸运，居然能赢得战斗！没错，格拉蒙元帅说得对，这将会改变法国的局势，但我担心这对英格兰人并无好处，即便不会对他们造成伤害。先生，这可是最新的消息，”她继续说道，“感谢您如此迅速地将它带给我；如果没有这封信，我可能要等到明天，甚至后天才能得知——那可是巴黎最后得到的消息了。”

“夫人，”拉乌尔说，“卢浮宫只是第二个收到这个消息的宫殿而已，目前还无人知晓。我曾向吉什伯爵承诺，必须在见到我的监护人之前就将这封信交给您。”

“您的监护人？他也是布拉热隆家族的人吗？”温特勋爵问道，“我曾经认识一个布拉热隆家族的人——他还活着吗？”

“不，先生，他已经去世了。我认为我的监护人就是从他那里继承了那份财产，而我也因此而有了现在的姓氏。”

“那么，您的监护人叫什么名字呢？”王后问道，她不禁对眼前这位英俊的年轻人产生了兴趣。

“夫人，他叫拉费尔伯爵。”年轻人鞠躬回答道。

温特勋爵露出惊讶的表情，而王后则欣喜地转向他。

“拉费尔伯爵！”她喊道，“您之前没有向我提起过这个名字吗？”
至于德温特，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错了。“拉费尔伯爵！”他也大声叫道，“哦，先生，请回答我——拉费尔伯爵不就是我记忆中那位英俊勇敢的贵族吗？他是路易十三时期的火枪手，现在应该有四十七八岁了吧？”
“是的，先生，您说得完全正确！”
“那他是以假名行事的吗？”
“他使用的是阿托斯这个名字。后来我听到他的朋友达达尼昂先生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没错，夫人，就是他。感谢上帝！他现在在巴黎吗？”他转向拉乌尔问道；然后又对王后说：“我们还有希望。既然我能以如此神奇的方式再次找到这位勇士，说明上天站在我们这边。那么，先生，他住在哪里呢？”
“拉费尔伯爵住在热内戈街的查理曼大帝酒店里。”
“谢谢您，先生。请转告这位好友，让他不必担心，我会立刻去见他。”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愿意遵命离开。”
“去吧，布拉热隆纳先生，”王后说道，“请放心，我们会一直关心他的。”
拉乌尔恭敬地向两位公主行礼，又向德温特鞠躬后离开了。
王后和德温特继续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以免年轻的公主听到他们的谈话；不过这种顾虑其实没必要——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当德温特起身准备告辞时：
“请听我说，大人，”王后说道，“我一直保存着这枚来自我母亲的钻石十字架，还有这枚来自我丈夫的圣米迦勒勋章。它们的价值大约有五万英镑。我曾发誓宁愿饿死也不愿放弃这些珍贵的物品；但现在，既然这些饰品可能对他或他的支持者有用，那就必须牺牲一切。请把它们拿去吧，如果您的行动需要资金，可以卖掉它们。”

“无所畏惧，我的主人。但如果您能找到办法留住他们，请记住，我会视您为为女王做出了最伟大的贡献的绅士；当我事业兴旺之时，那个将这份命令与勋章带给我的人，必将得到我和我子孙的祝福。”
“夫人，”德温特回答道，“会有一个忠于您的人为您效劳。我立刻把这两样东西放到安全的地方去。即便我们还有昔日的财富，我也不应接受它们——因为我们的财产已被没收，现款也用尽了，只能变卖所有拥有之物来维持生计。一小时后我就会去见拉费尔伯爵，明天陛下就能得到明确的答复。”
女王向德温特勋爵伸出了手，他恭敬地亲吻了她的手，随后独自一人穿过了那些宽敞、阴暗且空无人的房间。尽管作为朝臣已度过五十载岁月，他对宫廷中的种种苦难早已习以为常，但看到如此高贵却又如此痛苦的景象，他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第四十章 叔叔与侄子

德温特的马和仆人已在门口等候他。他若有所思地朝自己的住处走去，不时回头眺望卢浮宫那黑暗而寂静的正面。就在这时，他看到有个骑手似乎从墙边分开，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离开皇家宫殿时，他曾注意到过类似的影子。“托尼，”他叫来马夫，“过来。” “我在这儿，大人。” “你看到那个跟踪我们的人了吗？” “是的，大人。” “他是谁？” “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从皇家宫殿开始就一直跟随您，在卢浮宫停下来等您，现在又跟着您一起离开卢浮宫。” “肯定是红衣主教的间谍，”德温特低声对他说，“咱们装作没看见他在监视我们吧。”说罢，他策马冲进通往自己住所的迷宫般的街道。由于长期住在皇家广场附近，德温特勋爵自然而然地选择回到原来的住处居住。那个不明身份的人则催马加速前进。德温特在住所下马后便上楼进入自己的房间，打算监视那个间谍；但就在他准备把手套和帽子放在桌上时，透过对面的镜子，他看到了一个站在那里的身影。

他站在房间的门槛上。他转过身，莫尔当就站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先生，”德温特说道，“我以为我已经让您知道，我受够了这种迫害；请离开吧，否则我会像在伦敦时那样派人把您赶出去。我不是您的叔叔，也不认识您。”
“我的叔叔？”莫尔当用尖锐而嘲讽的语气回答道，“您错了；这次您不会像在伦敦时那样把我赶出去——您不敢的。至于否认我是您的侄子，既然我现在已经了解到一些一年前还不知道的事情，您就会重新考虑了。”
“您知道了些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德温特问道。
“哦，这当然与您息息相关，叔叔。我相信您很快就会同意我的看法了。”他微笑着说道，那笑容让听他说话的人不寒而栗。“我第一次在伦敦出现在您面前，是为了询问我的财产下落；第二次则是为了查明是谁玷污了我的名声；而这一次，我来这里是要问一个比其他任何问题都更可怕的问题，我要对您说，就像上帝对第一个杀人犯所说的话一样：‘该隐，你对你兄弟亚伯做了什么？’大人，您对我母亲——也就是您的妹妹——做了什么？”
德温特被那双灼热的眼睛吓退了几步。
“您的母亲？”他问道。
“没错，大人，我的母亲。”年轻人回答道，他走进房间，与德温特面对面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我询问过贝瑟恩的刽子手，”他声音嘶哑，脸上因愤怒和悲伤而变得通红，“贝瑟恩的刽子手给了我答案。”
德温特像被雷击中般跌坐在椅子上，试图开口说话却无能为力。
“没错，”年轻人继续说道，“现在一切都清楚了。有了这把钥匙，我就能揭开真相。我的母亲从丈夫那里继承了财产，而您却杀害了她；本应属于我的那份遗产，您也夺走了它；您剥夺了我的一切。现在我不再惊讶于您不认识我了，您拒绝承认我也不足为奇了。”

“要认出我来吗？当一个人是强盗时，就很难再称他为那个让他陷入贫困的‘侄子’；当一个人是杀人犯时，又该如何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让别人成为孤儿的凶手呢？”这些话产生的效果与莫尔当所期望的完全相反。德温特想起了那位曾经是个恶妇的女人；他站起身来，神情庄重而冷静，用严厉的目光压制住了那个年轻人狂怒的眼神。

“你想知道这个可怕的秘密吗？”德温特说道，“好吧，那就让你知道吧。今天你要求我为自己辩解的那个女人，很可能是毒害了我兄弟的凶手，为了继承我的财产，她还打算杀了我。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你对此有何看法？”

“我说，她是我的母亲。”

“她让不幸的白金汉公爵被一个原本诚实、善良且纯洁的人刺死。对于这起罪行，我有证据，你又怎么说？”

“她是我的母亲！”

“我们回到法国后，她又指使一个与她的对手有私情的女子在贝蒂讷的奥古斯丁修道院中被毒杀。这样的罪行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应受惩罚吗？因为这一切我都拥有证据。”

“她是我的母亲！”年轻人接连喊道，声音越来越大。

“最终，她因谋杀、淫乱等罪行而被所有人厌恶，却依然像一头渴望鲜血的豹子一样不断威胁他人。她落在了那些被她逼得走投无路的人们的手中，尽管这些人从未对她做过任何伤害。她面对的正是她那些可怕罪行所带来的审判者。至于你见到的那个刽子手——那个你说他把你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你的人——如果他真的把一切都告诉你了，那也是因为他为能替他兄弟报仇、为他的自杀雪耻而欢欣鼓舞。她从小就道德败坏，作为妻子则通奸，作为姐妹则行为不端，还是杀人犯和毒害他人的人。所有认识她的人、所有曾被她伤害过的民族都对她深恶痛绝，她死时受到了天地间的诅咒。”

莫尔当再也抑制不住哭泣，他的脸变得通红，双手紧握，浑身是汗。

他的脸和头发都像哈姆雷特一样竖了起来，满腔怒火之下他大声喊道：“住口！她可是我的母亲！她的罪行我不知；她的恶行我不知；她的恶习我亦不知。但我知道的是：我曾有个母亲，有五个人联合起来，趁夜暗——像懦夫一样——秘密地杀害了她。我知道你也是其中之一，我的叔叔，而且你比其他人叫得更凶：‘她必须死。’所以我要警告你，好好听我说的话，让这些话永远刻在你的记忆里，永不忘记：这起谋杀夺走了我一切——这起谋杀让我失去了名字——这起谋杀让我陷入贫困——这起谋杀让我变得堕落、邪恶、心肠狠毒——我会先让你为这事负责，等找到你的同伙后再让他们也付出代价！”
莫尔当眼中充满仇恨，口中吐着白沫，拳头紧握，又向前迈出了一步，那一步充满威胁，令人胆寒。德温特则把手放在剑上，露出一个仿佛与死亡打过三十年交道的男人的笑容，说道：“你想暗杀我吗？那我就承认你是我的侄子，因为你确实配做这样一位母亲的儿子。”
“不，”莫尔当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身体肌肉恢复平静，“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因为没有你，我就找不到其他人。但等我找到他们之后，你就等着害怕吧。我曾经毫不留情地刺死了贝瑟恩的刽子手，而他其实比你们所有人都罪轻。”
说罢，年轻人便冷静地走下楼梯，无人注意到他。在最低的楼层，他经过了托尼——托尼正靠在栏杆上，只等待主人的召唤才会上楼。
但德温特并没有召唤他。他心力交瘁，虚弱地站在那里，竖耳倾听。直到听到马蹄声远去，他才靠在椅子上，说道：“我的上帝，感谢您，他只认识我而已。”

第四十一章 父亲般的慈爱

当德·温特勋爵府中发生着那场可怕的场面时，阿托斯正坐在窗边，手肘撑在桌上，头靠在手上，全神贯注地听着拉乌尔讲述他在旅途中所经历的种种冒险以及战斗的细节。听到那些如此新鲜而纯真的叙述，阿托斯那张英俊高贵的脸上流露出难以形容的喜悦之情；他仿佛把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当作美妙的音乐来聆听。他忘记了过去的一切苦难，也忘却了未来可能出现的种种不安。似乎这个深受他喜爱的男孩的归来，将他的恐惧转化为了希望。阿托斯非常幸福——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幸福。

“布拉热隆纳，你也曾参与这场激烈的战斗吗？”这位曾经的火枪手问道。

“是的，先生。”

“战斗很激烈吗？”

“王子殿下亲自冲阵了十一次。”

“他真是一位出色的指挥官，布拉热隆纳。”

“他是个英雄，先生。我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哦！能够被称为孔代，而且如此配得上这个名字，真是太好了！”

“他当时很冷静，而且容光焕发，对吧？”

“就像阅兵时一样冷静，又像庆典时一样容光焕发。我们缓缓向敌人前进，被禁止先开枪，我们朝着那些站在高地上、举着火枪的西班牙人前进。当我们距离他们大约三十步远时，王子转向士兵们说：‘同志们，你们马上就要面对猛烈的炮火攻击；但之后你们就能轻松解决那些敌人了。’”

“各位。”四周一片死寂，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都能听到这些话；接着他举起剑，大声喊道：“吹响号角！”
“很好；有机会的话你也会这么做吧，拉乌尔？”
“我不知道，先生，但我觉得那真是非常棒、非常壮丽！”
“你害怕了吗，拉乌尔？”伯爵问道。
“是的，先生，”年轻人天真地回答，“我心中感到一阵恐惧。当敌人阵营中传来用西班牙语说出的‘开火’二字时，我立刻闭上眼睛，想起了您。”
“说实话，拉乌尔？”阿托斯握住他的手问道。
“是的，先生。那时枪声震天，仿佛地狱之门已经打开一般。那些没有阵亡的人也感受到了火焰的热度。我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还活着，甚至毫发无伤；整个部队中有三分之一的人要么受伤，要么死亡，要么奄奄一息。就在那时，我的目光与王子的目光相遇了。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正在注视着我。于是我策马冲进敌人的阵营里。”
“王子对你满意吗？”
“至少他是这么说的，先生。他让我和沙蒂永先生一起返回巴黎，让他把消息带给王后，并带回我们夺来的旗帜。他说：‘去吧，敌人十五天内不会重新集结，在那之前我不需要你的服务。去看看那些爱你也爱你的人，告诉我的妹妹德隆格维尔，我感谢她送给我的礼物——你。’所以我来了，先生，”拉乌尔微笑着看着伯爵，补充道，“因为我觉得您会很高兴再次见到我。”
阿托斯将年轻人拉到自己身边，像对待女儿一样亲吻他的额头。
“现在，拉乌尔，”他说，“你已经开始了新的征程：你有公爵作为朋友，有法国元帅作为教父，还有王室成员担任指挥官。回来时，还有两位王后迎接你。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人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哦，先生，”拉乌尔突然说道，“您想起了一件事，我在急于讲述自己的功绩时给忘了。原来，在英国女王陛下身边还有一位绅士，当我提到您的名字时……”

他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呼喊；他说自己是你的朋友，询问了你的住址，还说要来见你。”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敢问，先生；他的说话方式很优雅，不过从口音来看，我觉得他是英国人。”
“啊！”阿托斯低下头，似乎在努力回忆那可能是谁。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发现有个男人站在敞开的门口，正以充满同情的眼神注视着他。
“德·温特勋爵！”伯爵惊呼道。
“阿托斯，我的朋友！”
两位绅士立刻紧紧相拥；随后阿托斯看着朋友的脸色，握住他的双手说道：“您怎么了，勋爵？您看起来如此不开心，而我却恰恰相反。”
“是的，亲爱的朋友；甚至可以说，见到您只会让我更加沮丧。”
德·温特环顾四周，拉乌尔立刻明白这两位朋友希望独处，于是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房间。
“好了，现在我们单独在一起了，”阿托斯说，“让我们谈谈您的情况吧。”
“既然我们单独在一起，那就谈谈我们自己吧，”德·温特回答道。“他在这里。”
“谁？”
“夫人的儿子。”
听到这个名字，阿托斯再次感到震惊，仿佛那个名字像回声一样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皱起眉头，平静地说：“我知道了，格里莫在贝图讷和阿拉斯之间遇到了他，然后回来警告我有他在那儿。”
“那么格里莫认识他吗？”
“不认识；但他曾在某个认识他的人临终时在场。”
“贝图讷的刽子手？”德·温特惊呼道。
“您知道这件事？”阿托斯惊讶地叫道。

“他刚刚离开了我，”德温特回答道，“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之后就走了。啊！我的朋友，那真是可怕的一幕！我们当初为什么不一并杀死那个孩子和母亲呢？”
“何必害怕？”阿托斯说道。他凭借理智克服了最初的恐惧，“我们不是惯于自我保护的人吗？那个年轻人是职业杀手、冷血的谋杀犯吗？他是一时冲动才杀死了贝松的刽子手，但现在他的怒气已经平息了。”
德温特悲伤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难道不了解这个家族的本性吗？”他问道。
“哼！”阿托斯也试图微笑起来，“第二代人应该已经失去了那种凶残的本性吧。再说，我的朋友，上天已经警告过我们要保持警惕。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让我们等待吧；就像我之前说的，让我们谈谈你的事吧。你是什么风把您带到巴黎来的？”
“有一些重要的事情，稍后就会告诉您。不过，我听到英国女王的消息了：达达尼昂先生站在马扎然那边！请原谅我的直率，亲爱的朋友。我既不恨那位红衣主教，也不责怪他，您的观点在我心中永远是神圣的。但您该不会是他的人吧？”
“达达尼昂先生只是个军人，他服从一切合法的权威，”阿托斯回答道，“他并不富有，需要依靠军职来维持生活。像您这样的百万富翁在法国可是很罕见的，大人。”
“唉！”德温特说，“此刻我跟他一样穷，甚至更穷。不过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
“那么，您想知道我是否属于马扎然的阵营吗？不，也请原谅我的直率，大人。”
“伯爵，多谢您告诉我这个好消息！这让我又变得年轻而快乐了。啊！原来您不是马扎然的支持者？太好了！您确实不可能属于他那一派。不过，请问您单身吗？我是想问问您是否已婚。”
“啊！至于那个问题，没有，”阿托斯笑着回答。
“因为那个年轻男子，如此英俊、优雅、得体——”

“那是一个我收养的孩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好吧，你还是老样子，阿托斯，如此慷慨大方。你还和波尔托斯先生以及阿拉米斯先生是朋友吗？”
“还要加上达达尼昂先生，大人。我们依然是四个彼此忠诚的朋友；但一旦涉及到为红衣主教效力或与他对抗、成为马扎然派还是弗龙德派的问题时，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阿拉米斯先生和达达尼昂在一起吗？”温特勋爵问道。
“不在，”阿托斯说，“阿拉米斯先生很荣幸能与我持有相同的观点。”
“您能让我与您那位机智又讨人喜欢的朋友见面吗？他变化很大吗？”
“他只是成了一名神父而已。”
“这可让我担心了；他的职业肯定让他放弃了任何重大的计划吧。”
“恰恰相反，”阿托斯微笑着说，“自从成为神父之后，他比以前更像一名火枪手了，您会发现他是个真正的战士。”
“您能安排他明天早上十点在卢浮宫桥上与我见面吗？”
“哦，哦！”阿托斯微笑着说道，“看来您要决斗了。”
“是的，伯爵，而且会是一场精彩的决斗；我希望您也能参与其中。”
“我们要去哪儿，大人？”
“去见英格兰女王陛下，她希望我带您去见她。”
“这真是个谜，”阿托斯说，“不过没关系，既然您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就不再追问了。请您赏脸与我共进晚餐好吗？”
“谢谢，伯爵，不用了，”温特勋爵回答道。“老实说，那个年轻人的到访让我没了食欲，很可能还会影响我的睡眠。他究竟为何来到巴黎呢？肯定不是为了见我吧。”

他来了，因为他并不知道我正在赶路。这位年轻人让我感到恐惧，大人；他身上有种嗜杀的本性。”
“他在英格兰做什么？”
“他是克伦威尔最狂热的追随者之一。”
“那是什么让他投身于这场事业呢？据我所知，他的父母是天主教徒吧？”
“是因为他憎恨国王——国王夺走了他的财产，还禁止他使用德温特这个姓氏。”
“那他现在用什么名字？”
“莫尔当特。”
“他是个清教徒，却伪装成僧侣独自在法国游荡。”
“你是说他以僧侣的身份行事？”
“没错，纯属巧合——如果我犯了亵渎神明的罪，愿上帝宽恕我——他才得以听到贝蒂恩的刽子手的忏悔。”
“原来如此！他是克伦威尔派来见马扎然的，王后猜对了；我们被抢先一步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再会，伯爵，明天见。”
“可是夜色已深，”阿托斯说道，因为他看出德温特大人显得比他愿意表现出的还要不安，“而且您也没有仆人。”
“我有托尼，一个可靠但单纯的年轻人。”
“喂，格里莫、奥利万和布莱索瓦！去把子爵叫来，顺便带上火枪。”
布莱索瓦就是我们在布拉热隆城堡见过的那个高个子青年，他既是马夫又是农民，阿托斯给他取了与他家乡相关的名字。
“子爵，”阿托斯对进来的拉乌尔说，“请你护送我的主人回到他的住处，绝不能让任何人接近他。”
“哦！伯爵，”德温特说，“您把我当成谁了？”
“我以为您是个不熟悉巴黎的陌生人，”阿托斯说，“子爵会为您带路。”
德温特与他握了握手。
“格里莫，”阿托斯说，“你负责带领这支队伍，小心那个僧侣。”

格里莫德颤抖着，点头等待着出发的时机，用沉默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心意。随后，他遵从阿托斯的命令，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手拿着火把，另一手握着火枪，一直走到德温特旅馆前。他用拳头敲击门扉，向我的主人鞠躬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返回时也遵循了同样的指令。格里莫德的目光四处搜寻，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只看到在盖内戈街与码头拐角处似乎有个暗影在埋伏着。他觉得，在去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监视者。他朝那个方向走去，但还没来得及接近，那个暗影就消失在了小巷里。格里莫德认为继续追下去并不明智。

第二天醒来时，伯爵发现拉乌尔就在自己床边。那年轻人已经穿好衣服，正在阅读沙佩兰先生所著的新书。

“这么早就起来了，拉乌尔？”伯爵问道。

“是的，先生，”拉乌尔略带犹豫地回答，“我睡得不好。”

“你，拉乌尔，睡得不好？那一定是有什么心事吧！”阿托斯说。

“先生，您可能会觉得我刚到这里就想离开您，这很急躁，但是——”

“你只有两天的假期吗，拉乌尔？”

“恰恰相反，先生，我有十天的假期。而且我也不想回营地去。”

“那你想去哪儿呢？”阿托斯微笑着问，“如果这不是秘密的话。你现在几乎已经是个男人了，因为你已经经历过第一次战斗，也有权自行决定去往何处，无需再征求我的意见。”

“绝不，先生，”拉乌尔说，“只要还有您这样的保护者，我就不会认为自己有权利摆脱这份对我而言如此宝贵的庇护。不过，我确实想去布卢瓦待一天。您看到我这么说，可能会嘲笑我吧。”

“不，恰恰相反，我并不想笑，”阿托斯叹了口气说，“你想再次看看布卢瓦，这很正常。”

“那么您允许我离开了吧？您心里并不生气吗？”拉乌尔高兴地喊道。

“当然；既然这能让你开心，我为何要后悔呢？”

“哦！您真是太好了，”年轻人握住监护人的手说道，“那我可以立刻出发了吗？”

“随时都可以，拉乌尔。”

“先生，”拉乌尔在转身离开房间时说，“我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关于谢弗勒兹公爵夫人的事。她对我非常友善，也多亏了她，我才能结识王子。”

“那你应该感谢她，拉乌尔。去卢瓦恩酒店试试看，问问公爵夫人是否愿意接见你。我很高兴看到你懂得遵守世俗礼仪。你必须带上格里莫和奥利万。”

“两个人都带吗，先生？”拉乌尔惊讶地问。

“是的，两个都带。”

拉乌尔走了出去。当阿托斯听到他那欢快的声音在呼唤格里莫和奥利万时，他叹了口气。

“他这么快就要离开我了，”他想，“但他还是遵循着常规。大自然就是这样造就我们的——它让年轻人总是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他确实很喜欢那个孩子，但当他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时，会不会就不那么爱我了呢？”

阿托斯承认自己没有准备好让他这么快离开；不过拉乌尔实在太高兴了，以至于他的监护人不再考虑其他事情。

十点钟时，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阿托斯正看着拉乌尔上马，这时有个信使从谢弗勒兹公爵夫人那里赶来。信使的任务是告诉拉费尔伯爵，公爵夫人已经得知她曾经的受保护人回来了，还知道他在战场上的表现，同时表示很乐意向他表示祝贺。

“请转告公爵夫人，”阿托斯回答道，“子爵已经上马，正前往卢瓦恩酒店。”

随后，阿托斯再次向格里莫下达指示，然后示意拉乌尔可以出发了。最后他想到，或许此刻让拉乌尔离开巴黎反而是件好事。

第四十二章：另一位需要帮助的王后

阿托斯早就派人去找阿拉米斯了，还将信交给了他留下的唯一仆人布莱索瓦。布莱索瓦发现巴赞正在穿上神职人员的服装，因为那天他需要在圣母院履行职责。阿托斯希望布莱索瓦亲自去与阿拉米斯交谈。布莱索瓦是个高大而单纯的年轻人，只明白别人明确告诉他的话，于是他要求见德埃布莱神父。尽管巴赞坚称主人不在家，但他仍坚持要见，这让巴赞极为恼火。看到巴赞身着神职人员的服饰，布莱索瓦有些不安，但他还是决定冒险一试，因为他相信对方具备神职人员应有的美德——耐心与基督徒的仁慈之心。然而巴赞毕竟只是个火枪手的仆人，一旦怒气上头，他就拿起扫帚开始殴打布莱索瓦，同时喊道：“你侮辱了教会，朋友，你真的侮辱了教会！”这时，阿拉米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惊动了，便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房门。布莱索瓦责备地看了那名守卫一眼，从口袋里取出信递给阿拉米斯。“是拉费尔伯爵寄来的，”阿拉米斯说，“好吧。”说完，他甚至没有询问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动静，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布莱索瓦沮丧地回到“查理曼大帝酒店”，当阿托斯询问他是否完成了任务时，他便把刚才的经历讲了出来。“你这个愚蠢的家伙！”阿托斯笑道，“你难道没告诉他你是受我指使来的吗？”

“不，先生。”
十点钟时，阿托斯如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卢浮宫桥上，没过多久德·温特勋爵也赶到了。他们等待了十分钟，德·温特勋爵开始担心阿拉米斯不会来了。
“耐心点，”阿托斯说道，他的目光紧盯着巴克街的方向，“耐心点；我看见有个神父正在训斥一个男人，然后又向一个女人鞠躬——那一定是阿拉米斯。”
果然是阿拉米斯。他撞上了那个正盯着乌鸦看、还溅了他一身水的年轻店主，阿拉米斯一拳就将那人击退了十步远。这时，有个年轻漂亮的修女经过，阿拉米斯立刻摘下帽子，面带最友善的微笑向她致意。可以想象，他与德·温特勋爵之间一定有了亲切的问候。
“我们要去哪儿？”阿拉米斯问道，“难道是要去战斗吗？我今天早上没有带剑，也没法回家去取。”
“不，”德·温特勋爵说，“我们是去拜访英格兰女王陛下。”
“哦，那好吧，”阿拉米斯回答道，然后凑近阿托斯的耳朵低声问：“这次拜访的目的是什么？”
“唉，我不知道；也许是需要我们提供一些证据吧。”
“会不会是关于那件该死的事情呢？”阿拉米斯问道，“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可不想去，因为那只会让我听一顿训斥而已。既然给别人训斥是我的职责，那我自然不愿意自己接受训斥。”
“如果是那样，”阿托斯回答说，“德·温特勋爵就不会带我们去那儿了，因为他也会想从中得到好处——他本来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啊。”
“你说得对，那我们走吧。”
到达卢浮宫后，德·温特勋爵先走了进去；事实上，门口只有一个门卫在接待他们。在白天，这座破败不堪的宫殿根本不可能让这位不幸的女王悄无声息地进入。

阿托斯、阿拉米斯，还有那个英国人。宽敞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家具，光秃秃的墙壁上偶尔还能看到那些历经岁月与忽视仍保持完好的金色装饰线条；窗户的玻璃已经破碎（无法关闭），没有地毯，也没有守卫或仆人——这就是阿托斯首先看到的景象。他轻触同伴的肘部，用眼神示意对方注意这些情况。

“马扎然住的条件还要好些。”阿拉米斯说道。

“马扎然几乎就是国王了，”阿托斯回答，“而亨丽埃塔夫人则几乎不再算是王后了。”

“如果你能稍微聪明一点的话，阿托斯，”阿拉米斯说，“我相信你会比可怜的沃蒂尔先生更机智些。”

阿托斯笑了笑。

王后似乎在急切地等待着他们，因为一旦听到通往她房间的走廊里有任何声响，她就会亲自到门口来迎接这些宫廷人士。

“请进吧，先生们，欢迎你们。”她说。

男士们走进去后站着没动，但在王后的示意下才坐下。阿托斯显得平静而严肃，而阿拉米斯则怒不可遏；看到如此悲惨的境况让他极为愤怒，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一切贫穷痕迹。

“你是在打量我所拥有的‘奢华’吗？”王后悲伤地环顾四周后说道。

“夫人，”阿拉米斯回答，“请原谅我，但我实在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看到亨利四世的女儿在法国宫廷里受到这样的对待，我真的无法忍受。”

“阿拉米斯先生不是官员吗？”王后问德·温特勋爵。

“那位先生是埃布勒神父。”他回答道。

阿拉米斯脸红了。“夫人，”他说，“没错，我确实是一名神父，但这是违背我意愿的。我从未有过从事神职的志向，我的神袍只用一颗纽扣固定，我随时都准备重新成为火枪手。今天早上，因为我不知道有幸能见到您，才穿上了这身衣服，但请您相信，无论您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竭力为您效劳。”

“德埃布勒神父，”德温特继续说道，“就是那些曾效力于路易十三国王的英勇火枪手之一，我之前已经跟您提起过他了，夫人。”然后他转向阿托斯，继续说：“而这位先生，则是那位声名显赫的拉费尔伯爵，他的高尚品德可是陛下所熟知的。”

“各位先生，”王后说道，“几年前，我身边有侍从、财宝、军队；只要我动动手指，他们就会立刻为我效劳。可如今，看看周围吧——为了实现一个对我来说比生命还重要的计划，我只有德温特勋爵这个相识二十年的朋友，还有你们这些我初次见面、仅知道是同乡的人而已。”

“够了，”阿托斯深深鞠躬说道，“只要三个人的性命就能换来您的安全，夫人，那就足够了。”

“谢谢你们，各位先生。但请听我说，”她继续说道，“我不仅是最悲惨的王后，也是最不幸的母亲、最可怜的妻子。我的孩子们，至少有约克公爵和伊丽莎白公主，都远离我，不得不面对那些野心家与敌人的攻击；我的丈夫，也就是国王，在英格兰过着极其悲惨的生活，可以说他甚至渴望死亡。来吧，各位先生，这是德温特勋爵带给我的信，请读一读。”

遵从王后的命令，阿托斯大声读出了那封我们早已看过的信，信中查理国王询问法国是否愿意接纳他。

“怎么样？”阿托斯读完信后问道。

“结果如何？”王后问，“被拒绝了。”

两位朋友交换了一个轻蔑的微笑。

“那么现在，”阿托斯说道，“我们该怎么做呢？请告诉我们，您希望德埃布勒神父和我为您做些什么。我们已准备就绪。”

“啊，先生，您真是心胸宽广！”王后满怀感激地叫道；而德温特勋爵则用眼神向她示意：“我不是已经为他们担保过了吗？”

“那您呢，先生？”王后问阿拉米斯。

“夫人，”他回答道，“无论德·拉费尔先生带我去何处，我都会跟随他，哪怕是走向死亡，也绝不追问原因。但若是为了为陛下效劳的话……”他以昔日那般的优雅姿态望着王后，继续说道，“那我愿意走在伯爵之前。”
“好吧，各位先生，”王后说，“既然如此，既然你们愿意为这位被全世界抛弃的可怜公主效力，那这就是我需要你们做的事。国王只有少数几名亲信，他生怕失去他们；周围都是他不信任的苏格兰人，尽管他自己也是苏格兰人。自从德·温特勋爵离开后，我就心神不宁。我所要求的或许太多了，因为我并没有资格提出这样的请求。请前往英格兰，与国王在一起，成为他的朋友、保护者，与他并肩作战，时刻待在他身边——因为在他的宫殿里，每天都在酝酿着比战争更危险的阴谋。作为对你们牺牲的回报，先生们，我承诺——并非要奖赏你们，因为我觉得那样做会冒犯到你们——我会像对待姐妹一样爱护你们，仅次于我的丈夫和孩子们，把你们看得最重要。我在上帝面前发誓。”王后庄严地抬起双眼。
“夫人，”阿托斯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那么你们同意了？”王后欣喜地叫道。
“是的，夫人；不过我觉得，陛下要求我们承担如此超乎我们能力的责任，未免太过分了。夫人，我们能为这样一位不幸的王子、如此贤德的王后服务，其实是在为上帝服务。夫人，我们愿全心全意为您效劳。”
“哦，各位先生，”王后感动得几乎落泪，“五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丝喜悦或希望。上帝能看透我的心，他一定会奖赏你们的！请救救我的丈夫！救救国王吧！虽然你们不在乎世间对善行的回报，但请让我保留再次相见的希望，那样我就能亲自感谢你们了。在此期间，我会留在这里。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从现在起，我就是你们的朋友了，既然你们在为我办事，我也应该为你们着想。”
“夫人，”阿托斯回答道，“我只恳求陛下能为我祈祷。”
“而我，”阿拉米斯说，“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只有陛下可以让我效忠。”

王后伸出手来，他们亲吻了她的手。她用低沉的声音对德温特说：“如果您需要钱的话，大人，就把我送给您的珠宝拿出去吧——把钻石取下来卖给犹太人。您大概能得到五万到六万法郎；必要时可以花掉这些钱，但一定要让这些绅士得到应有的待遇，也就是像国王一样对待他们。”王后准备了两封信，一封是她自己写的，另一封则是她的女儿亨丽埃塔公主写的，两封信都是寄给查尔斯国王的。她把第一封交给阿托斯，另一封交给阿拉米斯，这样即使他们偶然分开，也能向国王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他们便离开了。

在楼梯脚下，德温特停了下来。“为了不引起怀疑，各位先生，”他说，“你们先走，我也会离开。今晚九点，我们再在圣德尼门集合。我们会骑马前进，直到马匹力竭为止，之后再乘驿车继续前行。再次感谢你们，我的好朋友们，这既是代表我本人，也是代表王后的心意。”三位绅士随后握了握手，德温特沿着圣奥诺雷街离去，而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则继续在一起。

“那么，”当他们独处时，阿拉米斯问道，“亲爱的伯爵，您觉得这件事怎么样？”

“很糟糕，”阿托斯回答，“极其糟糕。”

“可您当初接受这个任务时却很热情啊。”

“因为我会始终支持伟大的原则，亲爱的德赫布莱。君主只有得到贵族的支持才能强大，而贵族没有君主的庇护则无法生存。所以，让我们支持君主制，以此来保护自己吧。”

“我们会在那儿被杀的，”阿拉米斯说。“我讨厌英国人——他们和所有喜欢喝啤酒的民族一样粗俗。”

“那留在这里，因为帮助博福特先生逃脱而进巴士底狱或文森城堡的牢房，会更好吗？”阿托斯问。“相信我，阿拉米斯，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了。我们可以避免被监禁，还能扮演英雄的角色，选择很简单。”

“没错；但朋友，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回到同一个问题上——虽然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但却非常重要：你有钱吗？”
“大概有一百枚金币吧，是我离开布拉热隆那的前一天，我的农夫寄给我的。不过其中得留五十枚给拉乌尔——年轻人总得体面地生活。这样我就还有大约五十枚金币了。那你呢？”
“至于我，我敢肯定，就算把所有口袋都翻遍、把抽屉也清空，家里也找不到十枚路易金币。幸好德·温特勋爵很富有。”
“德·温特勋爵现在破产了；奥利弗·克伦威尔已经夺走了他的收入来源。”
“现在正是波托斯男爵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现在我才后悔没有达达尼昂在身边。”
“我们设法把他们引开吧。”
“阿拉米斯，这个秘密不属于我们；听我的建议，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计划。而且，这么做会显得我们对自己缺乏信心。为了我们自己着想，只能暗自惋惜他们的缺席，千万别说出来。”
“你说得对；但在今晚之前你打算做什么？我有两件事要推迟处理。”
“是什么事？”
“第一件，就是和那个副神父决斗。昨晚我在朗布依埃夫人的家里遇到了他，他对我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有些可疑。”
“哦，该死——神父之间吵架，盟友之间决斗！”
“我能怎么办呢，朋友？他是个恶棍，我也是；他的神职服装对他来说是个负担，而我觉得自己的神职服装也够让我烦的了。事实上，我们俩长得太像了，有时候我甚至以为他是阿拉米斯，而我是那个副神父。这种生活让我感到疲惫不堪，而且他还是个爱惹麻烦的家伙，会毁掉我们的团队。我确信，如果我也像今天早上那样揍他一顿，事情或许会有所改变。”
“而我呢，亲爱的阿拉米斯，”阿托斯平静地回答道，“我觉得那样做只会改变雷茨先生的处境而已。听我的建议，还是保持现状吧。”

他们确实如此；而且，你们俩现在都已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了——他属于弗龙德派，而你则属于英格兰女王。所以，如果你后悔无法处理的那件小事并不比第一件更重要的话……”
“哦！那可是极其重要的事。”
“那就立刻去处理它吧。”
“不幸的是，那件事我无法在任意时间处理。它已经被安排在晚上进行，其他时间都不行。”
“我明白了，”阿托斯微笑着说，“午夜？”
“差不多就是那个时间。”
“但是，亲爱的朋友，这类事情是可以延后的，你应当推迟处理它，尤其是还有这么好的借口可以在回来后解释——”
“是的，如果我能回来的话。”
“如果你回不来，那又与你何干？理智点吧。你已经不是二十岁了。”
“唉，真是遗憾至极！啊，要是我还是二十岁该多好！”
“没错，”阿托斯说，“那你肯定会犯下许多愚蠢的错误！但现在我们得分开了。我还有几处地方要去拜访，还有一封信要写。八点钟来叫我，还是要我在七点钟等你吃晚饭？”
“那样很好，”阿拉米斯说。“我也有二十处地方要去拜访，还有同样多的信要写。”
于是他们便分开了。阿托斯去拜访了旺多姆夫人，又在谢夫勒兹夫人那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时还给达达尼昂写了如下一封信：

“亲爱的朋友，我即将与阿拉米斯一起出发去处理要事。本想向你道别，但时间不允许。请记住，我现在写信是为了再次表达我对你的深厚感情。
拉乌尔已经去了布卢瓦，他并不知道我要离开的消息；在我不在期间，请尽你所能照顾他。如果三个月后仍没有我的消息，让他打开他会找到的那个包裹。”

“我把这封信放在我在布卢瓦的青铜棺中，现在把钥匙寄给你。请代我向阿拉米斯和波尔托斯问好。再见了，也许这是永别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阿拉米斯出现了。他穿着军官的服装，身旁挂着那把他屡次使用的旧剑，此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准备好了再次使用它。“顺便说一句，”他说，“我觉得我们这样离开，不给波尔托斯和达达尼昂留条消息，实在是不对。”“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亲爱的朋友，”阿托斯说，“我早就预料到会这样，所以已经代你和他们俩道别了。”“您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亲爱的伯爵，”阿拉米斯说，“您什么都考虑到了。”“那么，你确定要踏上这次旅程了吗？”“当然。现在想来，我很高兴能在这个时刻离开巴黎。”“我也是，”阿托斯回答，“我唯一遗憾的是没能见到达达尼昂；不过那个家伙太狡猾了，他可能会猜到我们的计划。”晚餐结束后，布勒瓦索进来了。“先生，”他说，“这是达达尼昂先生的回信。”“我可没告诉你会有回信的，笨蛋！”阿托斯说道。“我没等回信就出发了，但他叫我回来，还给了我这个。”说着，他递过来一个鼓鼓的皮袋，里面还有金色的响声。阿托斯打开袋子，首先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亲爱的伯爵——当一个人外出旅行，尤其是要旅行三个月的话，身上永远都不可能有多余的钱。想起我们过去共同经历的艰难时光，我把我一半的钱寄给您；这些钱可是我让马扎然费了好大劲才弄来的。请您千万不要滥用这笔钱。”

“至于你说不会再见面之类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以你这样的胸怀，再加上那样一把剑，就算穿越死亡之谷十次，也绝不会受伤或惊慌。再会，而非告别。”

“不用说，从见到拉乌尔的那一天起，我就爱上了他；不过，请相信，我真心希望自己不要成为他的父亲——尽管拥有这样的儿子我会感到无比骄傲。”

“你的，
达达尼昂”

“附言：请明白，我寄来的五十路易既是给阿拉米斯的，也是给你的——对你而言就是给阿拉米斯的。”

阿托斯微笑了，他那双美丽的眼睛因泪水而变得模糊。达达尼昂曾经如此深爱着他，即便现在成了马扎然派的成员，依然爱着他。

“果然有五十路易啊，”阿拉米斯说着，把钱袋里的钱倒在桌上，那些钱上都有路易十三的肖像。“那么，伯爵，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钱呢？要留下还是送回去？”

“我会留下来的，阿拉米斯。即使我并不需要这些钱，我还是会收下它。出自慷慨之心的馈赠，应当以同样的慷慨来接受。你拿二十五路易吧，剩下的二十五路易给我。”

“好的，很高兴您和我意见一致。那我们现在出发吧？”

“随时可以。不过您没有马夫吗？”

“没有。那个愚蠢的巴赞自作聪明地当上了教堂管理员，所以无法离开圣母院。”

“那好吧，那就带上布莱索吧，反正我已经有了格里莫德，也不知道该把他怎么办了。”

“乐意之至。”阿拉米斯说道。

这时，格里莫德出现在门口。“准备好了，”他一如既往地简短地说道。

“那我们出发吧。”阿托斯说道。
两位朋友以及他们的仆人们都上了马。在码头拐角处，他们遇到了气喘吁吁的巴赞。
“哦，先生！”他喊道，“多亏上天，我及时赶到了。波尔托斯先生刚刚去过您的家，他留下了这个给您，说这封信很重要，必须在您离开之前交给您。”
“很好，”阿拉米斯接过巴赞递给他的钱包，问道：“这是什么？”
“请稍等，大人，里面还有一封信。”
“你该知道，我已经告诉过你，如果再不用‘骑士’来称呼我，我就打断你的所有骨头。把信给我。”
“怎么能在这么黑暗的地方阅读呢？”阿托斯问。
“请稍等，”巴赞说着，用打火石点燃了一支蜡灯，然后用它点起了教堂里的蜡烛。在灯光的照耀下，阿拉米斯读起了那封信：

“亲爱的德埃布勒——我从达塔尼安那里得知，他代表了拉费尔伯爵和您的意愿，告诉我您即将踏上一段可能持续两三个月的旅程。既然我知道您不喜欢向朋友求助，所以我主动为您提供一些钱。这里有200枚金币，您可以随意支配，有机会时再还给我。不必担心会给您带来麻烦；如果我需要钱，可以随时从我的任何城堡里取钱。单是布拉西厄城堡里就有2万法郎的黄金。所以，如果我没有给您更多钱，那是因为我担心您会拒绝接受更多的金额。
我选择给您这笔钱，是因为您应该明白，虽然我真心尊敬他，但面对拉费尔伯爵时还是有些敬畏之心。不过，我明白，我所给您的钱其实也是给他的一样。
我相信您不会怀疑，我依然是您忠实的仆人，
布拉西厄·德·皮埃尔丰的杜瓦隆。”

“嗯，”阿拉米斯说，“你对此有何看法？”
“我觉得，亲爱的德赫布莱，有这样的朋友在，却怀疑天意，简直是一种亵渎。因此，我们就像处理达塔尼昂送来的路易金币那样，把波尔托斯的皮斯托尔也分了。”在巴赞的火把光亮下完成分配后，两位朋友继续前行，十五分钟后便在圣德尼门与德温特会合了。

第四十三章
本章证明：最初的冲动往往是最明智的。

三位绅士踏上了前往皮卡第的道路。这条路他们极为熟悉，它让阿托斯与阿拉米斯想起了年轻时那些令人难忘的冒险经历。
“要是穆斯凯通也在我们身边就好了，”到达他们曾与那些士兵发生冲突的地方时，阿托斯说道，“他看到这里一定会吓得发抖吧！阿拉米斯，你还记得吗？他就是在那儿被子弹打伤的。”
“说实话，他害怕也是情有可原的，”阿拉米斯回答道，“就连我回想起那件事也会不寒而栗。看，就在那棵树的上方，就是我以为自己会死掉的地方。”
很快，格里莫德也回忆起了过去。当他来到他和主人曾经大吃一顿的那家客栈前时，他走到阿托斯面前，指着地窖的通风口说：“香肠！”
阿托斯笑了起来，因为自己年轻时的这种顽皮行为在他看来就像别人讲述的故事一样有趣。
经过两天两夜的旅程，他们在天气极好的情况下于傍晚时分抵达了布洛涅。当时布洛涅是一座防御坚固的要塞，几乎是一座荒废的小镇，整个城镇都建在高地之上；现在所谓的下城区在当时还不存在。
“各位先生，”到达城门时，德温特说道，“咱们就像在巴黎时那样做吧——分开行动，以免引起怀疑。我知道一家人迹罕至的客栈，店主对我极为忠诚。我会去那儿，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信件，而你们则去镇上的第一家酒馆吧。”

“比如《伟大的亨利之剑》吧，先休息一下，两小时后到码头吧——我们的船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们了。”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两位朋友在大约两百步远的地方找到了那家酒馆。他们的马已经喂过食，但仍未卸下鞍具；马夫们因为时间已晚而开始吃晚饭，而他们的主人则急于返回，便在码头上约定了见面地点，并要求他们绝不要与任何人交谈。不用说，这种告诫只是针对布莱索的——对格里莫德来说，这种告诫早已毫无用处了。

阿托斯和阿拉米斯朝港口走去。从他们满是灰尘的衣着，以及那种只有经常旅行的人才会有的从容姿态来看，这两位朋友引起了几个散步者的注意。尤其是有一个人，他们的出现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个人因为他们自己也被别人注意到的原因而被他们注意到了，他正无精打采地在码头上来回走动。一旦看到他们，他就一直盯着他们看，似乎很想和他们说话。

来到码头后，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停下脚步，看着一艘系在桩上的小船，那艘船已经准备就绪，似乎随时可以出发。“那肯定就是我们的船了。”阿托斯说道。“没错，”阿拉米斯回答，“而那边那艘正在准备起航的双桅船，应该就是带我们前往目的地的船了。现在，只希望德·温特不会让我们久等。这里实在没什么意思，连一个女人都没有。”“安静点！”阿托斯说，“有人听到我们说话了。”

事实上，在两位朋友观察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在他们身后来回走了好几趟，听到“德·温特”这个名字后便停了下来。不过，他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所以他也可能只是偶然站住了而已。“先生们，”那个年轻而面色苍白的人礼貌地鞠躬说道，“请原谅我的好奇心，但我看你们是从巴黎来的，或者至少是布洛涅的陌生人。”“没错，我们确实来自巴黎，”阿托斯同样礼貌地回答，“那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先生，”年轻人说道，“请您告诉我，马扎然红衣主教真的不再担任大臣了吗？”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阿拉米斯说。
“他既是，又不是，”阿托斯回答道，“也就是说，有一半的法国人要求罢免他，但他通过各种阴谋和承诺让另一半人继续支持他；可见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很长时间。”
“不过，先生，”那陌生人问，“他既没有逃跑，也没有被关在监狱里吧？”
“不，至少目前还没有。”
“先生们，感谢你们的礼貌，”年轻人说着便离开了。
“你觉得那个询问者怎么样？”阿拉米斯问。
“我觉得他要么是个愚笨的乡下人，要么就是个来打探消息的间谍。”
“你就用这种想法来回答他？”
“我没有理由用别的方式回答他；他对我很礼貌，我也对他如此。”
“但如果他是间谍呢——”
“你以为间谍会来这里做什么？我们又不是生活在黎塞留红衣主教的年代，他可不会仅仅因为怀疑就封锁港口。”
“那也没关系；你那样回答他是不对的，”阿拉米斯继续说道，目光追随着已经消失在悬崖后的年轻人。
“至于你，”阿托斯说，“你忘了，你说出温特勋爵的名字时犯了另一种愚蠢的错误。你没看到听到这个名字后那个年轻人停下了脚步吗？”
“那他跟你说话时，你就更应该让他离开才对。”
“要吵架吗？”阿托斯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害怕吵架了？”
“每当我要去某个地方，而可能因为吵架而无法到达时，我总是会害怕吵架。另外，我得承认一点：我很想再见到那个年轻人。”

“为什么呢？”
“阿拉米斯，你肯定会嘲笑我，会说我一直重复同样的话，还会称我为最胆小的幻想家；但你觉得那个年轻人跟谁有相似之处呢？”
“是长相上，还是相反呢？”阿拉米斯笑着问道。
“是丑陋方面，就一个男人能和女人相像的程度而言。”
“啊！天哪！”阿拉米斯叫道，“你让我思考了。不，说实话，你并不是幻想家，我亲爱的朋友。现在我想起来了——你没错，那些精致却又坚毅的嘴唇，那双似乎总是受理智支配而非情感控制的双眼！没错，那是米拉迪的私生子之一！”
“你在笑啊，阿拉米斯。”
“只是习惯而已。我向你保证，我跟你一样不愿意在路上遇到那个毒蛇。”
“啊！德·温特来了。”阿托斯说道。
“很好！现在只缺一件事了，那就是我们的仆人们别让我们久等。”
“不会的，”阿托斯说，“我看到他们就在我主人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我能从他那双长腿和坚定的步伐认出格里莫德来。托尼则拿着我们的火枪。”
“那我们今晚就出发吗？”阿拉米斯望向西方，那里太阳留下了一片金色的云彩，那云彩渐渐沉入海中，似乎要熄灭了。
“大概吧，”阿托斯说。
“该死！”阿拉米斯继续说道，“我实在不喜欢白天的大海，更不用说夜晚了；风声、浪声，还有船只的剧烈摇晃……我承认，我还是更喜欢诺瓦西修道院。”
阿托斯悲伤地笑了笑，显然他在听朋友说话的同时还在想着别的事情，同时朝德·温特走去。
“我们的朋友怎么了？”阿拉米斯问，“他看起来就像但丁笔下那些被阿波利翁扭断脖子的恶人，总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后跟。他究竟在背后怒视着什么？”
当德·温特看到他们时，他也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走来。

“大人，怎么了？”阿托斯问道，“是什么让您如此气喘吁吁？”

“没什么，”德温特回答，“真的没什么。不过在经过那片高地时，我好像……”他又转过身去。

阿托斯瞥了阿拉米斯一眼。

“不过我们还是出发吧，”德温特继续说道，“船肯定已经在等我们了，我们的帆船也停在那里——看到它了吗？真希望自己已经上船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那个人了，”阿托斯低声对阿拉米斯说。

他们已经走到了通往船只的梯子旁。德温特让那些搬运武器的人以及携带行李的仆人们先下去，自己则准备跟在他们后面。

这时，阿托斯发现有个男人正沿着海岸线、与码头平行地行走，他加快脚步，似乎想尽快到达港口的另一边，距离登船处只有二十步左右。在黑暗中，阿托斯觉得自己认出了那个曾经询问过他的年轻人。阿托斯立刻也下了梯子，始终没有失去对那个年轻人的视线。为了抄近路，那个年轻人出现在了一处水闸上。

“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阿托斯说，“不过我们还是上船吧。一旦到了海上，让他来吧。”

阿托斯跳进了船上，船立刻被推离岸边，在四名强壮的划手的努力下迅速驶向大海。

但那个年轻人开始追赶他们，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船的前方前进。船只不得不从码头顶端那盏刚刚点亮的灯塔与一块突出的岩石之间穿过。他们在远处看到那个年轻人正爬上岩石，以便在船只经过时向下窥视。

“唉，”阿拉米斯说，“那个年轻人显然是个间谍。”

“哪个是那个年轻人？”德温特转过身来问道。

“就是那个跟踪我们并与我们交谈的人，就在那儿！”阿托斯指着那个方向。

德温特转过头，顺着阿拉米斯手指的方向看去。灯塔的光照亮了他们即将穿过的狭窄海峡，以及那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光着脑袋、双臂交叉的岩石。

“就是他！”德温特惊呼道，抓住阿托斯的胳膊，“就是他！我原以为自己认出了他，果然没错。”
“你指的是谁？”阿拉米斯问道。
“夫人的儿子。”阿托斯回答。
“那个僧侣！”格里莫德叫道。
听到这些话，那名年轻人向前倾身，几乎要从岩石上跳下去似的。
“没错，就是我，我的叔叔——我就是夫人的儿子，我就是那个僧侣，我也是克伦威尔的秘书兼朋友。现在我认出你们了，还有你的同伴们。”
那艘船上坐着三个人，他们无疑都很勇敢，没人敢质疑他们的勇气；然而听到那个声音、那种口音以及那些动作后，他们仍感到一阵恐惧，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至于格里莫德，他的头发竖了起来，汗珠从额头上流下。
“啊！”阿拉米斯说道，“原来他就是那个侄子、那个僧侣，也是夫人所说的儿子。”
“唉，没错。”德温特低声说。
“那就等着吧。”阿拉米斯说。他在关键时刻总是表现得极为冷静，他从托尼手中拿过一支火枪，举起来瞄准站在岩石上的那个年轻人，就像一个审判天使一般。
“开枪！”格里莫德不由自主地喊道。
阿托斯扑到枪口上，阻止了即将发射的子弹。
“该死的！”阿拉米斯说，“我本来已经把他控制在枪口之下，随时可以一枪打中他。”
“杀了他的母亲就够了。”阿托斯沙哑地说。
“那个母亲是个恶人，她袭击了我们所有人，还有我们珍视的人。”
“没错，但那个儿子并没有伤害我们。”
格里莫德站起来想看看射击的效果，结果却绝望地倒下，双手不停地颤抖。
那名年轻人突然大笑起来。
“啊，果然是你！我现在更认识你了。”他喊道。

他那嘲弄的笑声与威胁的话语从他们头顶掠过，被微风带往远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深处。阿拉米斯不禁颤抖起来。
“冷静点，”阿托斯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难道不再是男人了吗？”
“不，”阿拉米斯说，“但那个家伙是个恶魔；去问问德·温特大人，我把他心爱的侄子除掉，这样做对吗？”
德·温特只是发出一声呻吟作为回应。
“他已经无可救药了，”阿拉米斯继续说道，“唉，恐怕即便你如此聪明，这种仁慈终究也会变成愚蠢至极的行为。”
阿托斯握住德·温特的手，试图转移话题。“我们什么时候能抵达英格兰？”他问道。但德·温特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也没有回答。
“等等，阿托斯，”阿拉米斯说，“也许还有时间。看看他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
阿托斯费力地转过身去；看到那个年轻人显然让他感到痛苦，而那个年轻人确实还在那块岩石上，周围的灯塔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
“显然，阿拉米斯，”阿托斯说，“我不让你开枪真是错了。”
“闭嘴吧，”阿拉米斯回答道，“如果可能的话，你会让我哭出来的。”
就在这时，小船上有人向他们呼喊，几秒钟后，人们、仆人和行李都被带上了船。船长一直在等待乘客们上船；他们刚一踏上甲板，船只就立刻转向黑斯廷斯，那是他们即将登陆的地方。此刻，三位朋友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那块岩石，望向那个一直追着他们的、此刻依然清晰可见的可怕身影。接着，又有声音传来，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先生们，我们下次在英国再见吧。”

第四十四章 为朗斯战役的胜利而举行的感恩颂歌

亨丽埃塔·玛丽亚所注意到的那股骚动，她试图找出其原因却毫无结果。这股骚动的起因是朗斯战役的胜利消息——这一消息是由王子的使者沙蒂永公爵带来的，他在这场战斗中表现极为英勇。此外，他还负责将从洛林军队和西班牙人手中缴获的二十五面旗帜挂在巴黎圣母院的拱门上。这个消息具有决定性意义：它让宫廷在与议会的斗争中占据了上风。此前，议会一直反对那些被强行征收的税款，而宫廷则声称这些税款的用途是为了维护法国的荣誉以及战胜敌人的希望。自诺德林根战役以来，他们一直遭遇失败；议会要求让马扎然为那些总是被承诺却又迟迟无法实现的“胜利”负责。但这一次，确实发生了战斗，而且取得了彻底的胜利。大家都明白，这对宫廷来说无疑是双重胜利——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因此，当年轻的国王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惊呼道：“啊，议会的各位先生们，现在我们就看看你们还会说些什么！”于是，王后将这个傲慢且难以管教的年轻人紧紧抱在怀里，因为他的性格与她自己的性格十分相似。当晚就召开了会议，但会议的结果并未公开。只知道第二天星期天，巴黎圣母院将会举行感恩颂歌，以庆祝朗斯战役的胜利。于是，第二天星期天，巴黎民众欢欣鼓舞地起床了；在当时，举行感恩颂歌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情，这种仪式并未被滥用，因此能产生巨大的影响力。商店关门歇业，家家户户都希望见到年轻的国王和他的母亲，还有那个他们极其厌恶的马扎然红衣主教——因为没人愿意见到他。

他被迫无法在场。此外，庞大的人群中充满了极大的自由氛围；各种意见都被公开表达出来，可以说，大家都在期待着叛乱的爆发。此时，巴黎所有教堂的千余口钟都在敲响感恩颂歌。由于城市的警察是由城市本身组建的，因此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打破这种充满仇恨的氛围，或是制止那些恶毒的讥讽声。尽管如此，清晨八点钟，由吉坦特指挥的皇后卫队——他的侄子康明斯也在其中——在鼓乐和号角的伴奏下从皇家宫殿出发，一直行进到圣母院。巴黎人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场面，他们为军乐和华丽的制服而欢欣鼓舞。

弗里凯借口脸部肿胀，实际上是将一把樱桃核塞进嘴里来伪装出来的，于是他穿上了星期天的衣服，并从巴赞那里请到了全天假。离开巴赞后，弗里凯便前往皇家宫殿，正好在卫队出发的时刻赶到。因为他只是想看看这一场景、听听音乐，所以他便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用两块石板敲打出鼓声，接着又用嘴模仿号角的声音，其模仿得极为逼真，多次赢得了那些擅长模仿的人的赞赏。这场娱乐活动从塞尔让门一直持续到圣母院附近，弗里凯从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但当卫队最终散去，进入城市中心，驻扎在圣克里斯托弗街的尽头、布鲁塞尔居住的科卡特里克斯街附近时，弗里凯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餐。经过一番思考，他决定让布鲁塞尔议员来支付这顿饭的费用。于是他立刻赶往议员的住处，气喘吁吁地来到门口，用力敲门。开门的是议员的母亲，也就是他的老仆人。“你这个废物，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在圣母院？”她问道。

“我去过那儿，母亲，”弗里凯特说，“但我看到了一些事情，布鲁塞尔先生应该得到警告。所以，在巴赞先生的允许下——您知道的，母亲，巴赞先生就是那个管理花园的人——我来找布鲁塞尔先生谈谈。”
“那你有什么话要对布鲁塞尔先生说的呢，孩子？”
“我想要告诉他，”弗里凯特大声喊道，“有一整个团的卫兵正朝这边过来。而且我听说宫廷里的人对他很不友善，所以我希望提醒他，让他提高警惕。”
布鲁塞尔听到了这个怪孩子的喊声，被他的热忱所打动，便从二楼的房间下来，因为他其实一直在二楼工作。
“唉，”他说，“朋友，那些卫兵对我们来说算什么？你这么大惊小怪的，难道不疯了吗？难道你不知道这些士兵向来都是这样行事的吗？当国王经过时，他们通常会排成两堵墙。”
弗里凯特假装很惊讶，用手指转动着新帽子，说道：“您什么都知道，自然知道这些事，布鲁塞尔先生；不过说实话，我之前并不知道，我只是想给您一个好建议而已。请您不要生我的气，布鲁塞尔先生。”
“恰恰相反，孩子，我反而很欣赏你的热忱。纳内特夫人，去把朗格维尔夫人昨天从努瓦西送来的杏子找出来，给你的儿子半打，再给他一块新面包。”
“哦，谢谢您，先生，谢谢您，布鲁塞尔先生！”弗里凯特说，“我非常喜欢杏子！”
随后，布鲁塞尔回到妻子的房间，要求吃早餐。当时已经是九点了。他走到窗边，街上空无一人，但远处可以听到类似潮水涌动的声音，那是诺特雷-达姆周围人群日益增多的喧闹声。
当达达尼昂带着一队火枪手驻扎在诺特雷-达姆的门口以维持秩序时，那声音变得更加大了。

教堂里，他已指示波尔托斯利用这个机会观看仪式；波尔托斯便穿上了最华丽的服饰，骑上自己最好的马，以额外火枪手的身份参加仪式——这正是达达尼昂过去常做的。该部队的中士是西班牙战争的老兵，他认出了波尔托斯这位老战友，很快，所有在他手下服役的人就都知道了关于特雷维尔火枪手们荣耀的历史。波尔托斯不仅受到了部队的热烈欢迎，还赢得了他们的极大敬仰。

十点钟时，卢浮宫的礼炮宣告国王即将出发，顿时，人群中出现了如同暴风中的树木般摇摆不安的景象。最终，国王与王后一同乘坐镀金马车出现，后面还有十辆马车，里面载着宫廷女官、王室官员以及朝臣们。

“上帝保佑国王！”此声四处回荡；年轻的国王严肃地从车窗中探出头来，面露感激之色，甚至还鞠了一躬，这更引发了人群的欢呼声。

就在宫廷人员陆续进入大教堂时，一辆带有康明斯家族徽章的马车脱离了宫廷马车的队伍，缓缓驶向如今已空无一人嘅圣克里斯托弗街尽头。当它到达那里后，随行的四名卫兵和一名警察登上马车并关上了车窗；接着，那名警察通过一个小心打开的缝隙，开始观察科卡特里克斯街的全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所有人都专注于仪式，因此没人注意到那辆马车以及车内人员的种种防范措施。只有始终保持警惕的弗里凯才能发现他们，而他则去圣母院广场上的房屋顶上吃杏子了。从那里，他能看到国王、王后以及马扎然先生，还能听到弥撒的进行情况，就好像他仍在执行任务一样。

仪式快结束时，王后看到康明斯站在自己身边，等待着她离开卢浮宫前所下达命令的确认，便低声说道：“去吧，康明斯，愿上帝保佑你！”

科明热立刻离开教堂，走进圣克里斯托弗街。弗里凯看到这位高级官员在两名卫兵的陪同下离开，便决定跟踪他们取乐。由于仪式刚好在此时结束，国王也重新上了马车，因此弗里凯更加乐于这么做。

警察在科卡蒂克斯街的尽头看到科明热后，立刻对马车夫说了一句话，马车夫随即驱车前往布鲁塞尔的家门口。科明热也在同一时间敲响了门，而弗里凯则站在他身后，等待着门被打开。

“你在这儿干什么，混蛋？”科明热问道。

“我想进布鲁塞尔先生的房子里，队长。”弗里凯用巴黎那些小流氓惯用的讨好语气回答道。

“他住在哪一层？”科明热问。

“整栋房子都是他的，”弗里凯说，“他工作的时候住在二楼，吃饭则下到一楼。现在应该是吃午饭的时间了，毕竟现在正是中午。”

“很好，”科明热说。

这时门被打开了，经过询问仆人后，警察得知布鲁塞尔确实在家并且正在用餐。布鲁塞尔与家人一起坐在餐桌旁，妻子坐在他对面，两个女儿在他两侧，而他的儿子卢维埃尔斯则坐在桌子末端——我们之前曾在那位议员出事时见过他，那次事故后他已经完全康复了。这位身体恢复健康的男子正在品尝朗格维尔夫人送给他的美味水果。

看到警察后，布鲁塞尔有些激动，但看到对方礼貌地鞠躬后，他也站起身来鞠躬回应。尽管双方都表现得很有礼貌，但女人们的脸上仍流露出些许不安；卢维埃尔斯则脸色苍白，急切地等待着警察的解释。

“先生，”科明热说，“我带来了国王的命令。”

“好的，先生，”布鲁塞尔回答道，“那是什么命令呢？”说着，他伸出了手。

“先生，我奉命来逮捕您，”科明斯用同样礼貌的语气说道，“如果您愿意听我的话，就别费力去读那封长信了，跟我来吧。”
在这群平静聚集在一起的好人中间，即便有雷电劈下，也不会产生比这更令人震惊的效果。在那个时代，因国王的敌意而被囚禁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
卢维埃尔立刻冲过去想要拿起靠在房间角落椅子上的剑，但镇定自若的布鲁塞尔只需一个眼神，就制止了他这种愚蠢的举动。布鲁塞尔夫人被桌子隔开，无法靠近丈夫，顿时泪流满面；年轻的女孩们则紧紧抱住父亲的胳膊。
“来吧，先生，”科明斯说，“快一点，您必须服从国王的命令。”
“先生，”布鲁塞尔说，“我身体不好，不可能以这种状况被抓走；我需要一些时间。”
“那是不可能的，”科明斯说，“命令很明确，必须立即执行。”
“不可能！”卢维埃尔叫道，“先生，您可别把我们逼到绝境啊。”
“不可能！”房间另一头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科明斯转过身，看到纳内特夫人，她怒目圆睁，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
“亲爱的纳内特，求你安静点，”布鲁塞尔说。
“我？在我主人即将被捕的时候还要我保持安静？他可是人民的支柱、解放者、父亲啊！唉，好吧，你们终究还是得认识我。您要走了吗？”她又对科明斯问道。
科明斯微笑了。
“来吧，先生，”他对布鲁塞尔说，“让那个女人安静下来，跟我来。”
“让我安静？我？我！”纳内特叫道。“啊！看来除了您之外，还得找个人来帮忙呢，我亲爱的国王的鹦鹉！您等着瞧吧。”说着，纳内特夫人冲到窗户前，将其打开，然后用极其响亮的声音喊叫，声音大到甚至能在圣母院广场上听到：

“救命！”她尖叫道，“我的主人被捕了！布鲁塞尔先生也被捕了！救命啊！”
“先生，”科明斯说道，“立刻表明态度吧——您是愿意服从命令，还是打算反抗国王？”
“我服从，我服从，先生！”布鲁塞尔喊道，试图挣脱两个女儿的束缚，同时用眼神制止那个似乎决心要反抗的儿子。
“既然如此，”科明斯命令道，“让那个老妇人安静点。”
“啊！老妇人！”纳内特尖叫起来。
她更加大声地叫嚷着，紧紧抓住窗栏：“救命！救命啊！布鲁塞尔先生因为保护人民而被捕了！救命啊！”
科明斯抓住那名女仆的腰，想要将她拖走，但就在这时，从二楼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杀人啦！着火啦！有刺客！布鲁塞尔先生正在被杀！他正在被勒死！”
那是弗里凯的声音。纳内特感觉到有人支持自己，于是又用尽全力发出尖锐的叫声。
许多好奇的人已经出现在窗户旁，街上的人们也开始奔跑——先是几个人，接着是一群人，最后变成了整个人群。他们听到哭声，看到那辆马车，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弗里凯从二楼跳到了马车上。
“他们想逮捕布鲁塞尔先生！”他喊道，“守卫们在马车上，而军官则在楼上！”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逐渐靠近那栋房子。留在巷子里的两名守卫也上来协助科明斯；马车里的守卫则打开车门，准备战斗。
“你们没看见他们吗？”弗里凯喊道，“他们就在那儿！”
马车夫转过身来，用鞭子抽打弗里凯，让他痛苦地尖叫起来。
“啊！该死的马车夫！”弗里凯叫道，“你也在插手！等等！”

他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后，用手中能找到的所有武器向马车夫发起攻击。骚乱愈发激烈；街道已无法容纳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围观者，人群挤进了此前由卫兵们的长矛所维持的、与马车之间的空隙。被这些“活墙”逼退的士兵们面临着被压在车轮辐条和马车面板上的危险。警察反复喊着“以国王的名义”，但这些话对如此庞大的群众毫无作用——反而似乎更加激怒了他们。就在这时，有人高呼“以国王的名义”，一名军官冲了过来，看到士兵们遭到欺侮，便持剑冲入混战，为卫兵们提供了意想不到的帮助。这名军官是个年轻人，只有十六岁左右，脸色因愤怒而变得煞白。他从马上跳下，背靠在马车上，以马身为屏障，从枪套中抽出手枪并挂在腰带上，然后像一个熟悉武器使用的人一样开始战斗。在十分钟的时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够阻挡住人群的进攻。终于，科明斯出现了，他把布鲁塞尔推到自己面前。“把马车打碎吧！”人们喊道。“以国王的名义！”科明斯喊道。“谁敢前进，谁就死！”拉乌尔喊道——实际上就是他，在感到自己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逼得几乎无法动弹时，用剑尖刺住了对方，使其痛苦地倒退回去。科明斯把布鲁塞尔推进马车，随后也跟了进去。就在这时，一声枪响，子弹穿过了科明斯的帽子，还打断了一名卫兵的手臂。科明斯抬头望去，只见烟雾中二楼的窗户里露出卢维埃尔的威胁面孔。“很好，先生，”科明斯说，“你很快就会知道后果的。”“你也会知道我的厉害的，先生，”卢维埃尔说，“到那时我们就看看谁的声音更大。”弗里凯和纳内特继续大声喊叫；喊声、枪声以及火药的气味共同造成了令人疯狂的效果。

“打倒那个军官！打倒他！”人群中响起了这样的呼喊。
“再近一步，”科明斯说着，放下腰带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马车内部，同时将剑抵在囚犯的胸前，“再近一步，我就杀了这个囚犯。我的命令是无论死活都要把他带回去。我就要带他去死，仅此而已。”
一声可怕的惨叫响起，布鲁塞尔的妻子和女儿们向人们伸出双手恳求宽恕；那些人知道，这位脸色苍白却显得异常坚决的军官一定会履行自己的诺言。他们继续威胁着，但渐渐开始散去。
“快开车往宫殿去，”科明斯对早已筋疲力尽的马车夫说。
马车夫鞭策着马匹，终于在人群中开辟出一条路来；但当他们来到河岸时，不得不停下来——马车被掀翻了，马匹也被人群挤得死去活来、伤痕累累。拉乌尔因为没有时间重新上马，只能步行；他和那些卫兵一样，已经筋疲力尽，于是只好用剑尖来反击。然而这一最后的手段反而更加激怒了人群。不时有枪弹或剑光在人群中闪过；从窗户里不断有子弹飞下来，虽然这些子弹可能是朝空中射击的，但其回声仍让所有人心惊胆战。只有在革命时期才会出现的景象此刻出现了：人们发出“死吧！让卫兵去死！把那个军官扔进塞纳河里！”的呼喊声，声音大得震耳欲聋。拉乌尔的帽子被扯掉了，脸上满是鲜血，他不仅体力不支，理智也几乎丧失了；眼前一片红色迷雾，透过迷雾，他看到无数威胁性的手臂正伸向他，准备在他倒下时抓住他。那些卫兵根本无法帮助任何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生存而挣扎。一切似乎都要结束了：马车、马匹、卫兵，甚至那个囚犯都即将被撕成碎片，就在这时，拉乌尔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同时，一把巨大的剑在空气中闪耀起来。人群立刻分开，一名火枪手军官左右挥剑，冲到拉乌尔身边，在他即将倒下时将他抱住。
“天哪！”那名军官喊道，“他们杀了他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可要遭殃了！”

他转过身来，怒容满面，气势汹汹，充满威胁，以至于那些最激动的叛乱者纷纷互相推挤着试图逃跑，还有些人甚至滚进了塞纳河里。

“达达尼昂先生！”拉乌尔低声说道。

“没错，就是我本人！对你来说真是幸运，我的年轻朋友。来吧，你们其他人也过来！”他说着，站起身来，举起剑，对那些来不及跟上他快速进攻的火枪手们命令道：“快，把那些人都赶走！举起火枪！瞄准——”

听到这个命令后，人群立刻散开了，达达尼昂忍不住发出一阵豪迈的笑声。

“谢谢你，达达尼昂，”科明斯从翻倒的马车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说道，“谢谢你，我的年轻朋友；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要告诉王后。”

拉乌尔正要回答，达达尼昂却俯下身在他耳边说：“别说话，让我来回答。别浪费时间了，科明斯，如果可以的话，赶紧离开这辆马车，再找一辆车来；动作要快，否则五分钟后那些暴民又会带着刀枪回来，你们就会丧命。等等！那边有辆马车过来了。”

接着他又转向拉乌尔，低声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泄露你的名字。”

“好的，我这就去，”科明斯说，“如果他们再回来，就开枪！”

“不行，绝对不行，”达达尼昂回答，“谁都不要动。相反，现在开一枪，明天就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科明斯带着他的四名护卫以及同样数量的火枪手跑向那辆马车，让车上的人下来，然后把他们带到那辆翻倒的车上。但当需要把囚犯从一辆马车转移到另一辆时，那些人称他为解放者的人看到他后，发出了各种叫声，再次围住了那辆马车。

“快出发吧！”达达尼昂说，“有十个人会陪着你。我会留二十个人来控制那些暴民；快去，千万别耽误时间。给科明斯先生派十个人。”

当马车开始移动时，哭声更加剧烈了。超过一万人挤在码头之上，甚至溢出了新桥及周围的街道。有几发子弹被射出，一名火枪手受伤了。“前进！”达达尼昂咬着胡子，陷入极度愤怒之中，随即带领他的二十名士兵冲了上去，将那些人吓散。只有一个人仍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枪。“啊！”他喊道，“原来就是你想让他被暗杀的人？稍等片刻。”他将枪口对准正全速朝他冲来的达达尼昂。达达尼昂弯下身子，骑在马背上；那年轻人开枪了，子弹打断了他帽子上的羽毛。马儿受惊而动，撞到了那个自以为凭力量就能抵挡一切的年轻人，把他撞到了墙上。达达尼昂拉住马，同时他的火枪手们继续向前冲，而他则折返，拔出剑，俯身看着那个被自己打倒的人。“哦，先生！”拉乌尔认出那个年轻人，因为他曾在科卡蒂克斯街见过他，“请饶了他吧！那是他的儿子啊！”达达尼昂的手臂垂了下来。“啊，你是他的儿子！”他说，“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先生，我投降。”卢维埃尔把没装子弹的火枪递给了军官。“哎，不行！不要投降！相反，快离开这里。如果我抓到你，你会被绞死的！”年轻人没有再等待，从马头下方穿过，消失在热内戈街的拐角处。“真是的！”达达尼昂对拉乌尔说，“你来得正好，才让我没有下手。他本来已经死了；以我的名誉起誓，如果我知道他是他的儿子，我一定会后悔杀了他。”“啊！先生！”拉乌尔说，“在为那个可怜人的性命向您表示感谢之后，我也想为自己向您致谢。先生，您来的时候，我也差点丧命。”“等等，年轻人，不用费力说话了。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吧。”看到火枪手们已经清除了从新桥到圣米迦勒码头的区域后，他举起剑，示意他们加快速度。

速度很快。火枪手们小跑着赶来，与此同时，达达尼昂派去协助康明斯的十个人也出现了。
“喂！”达达尼昂喊道，“有新情况吗？”
“唉，先生！”中士回答说，“他们的马车又出故障了；看来他们真的要完蛋了。”
“他们真不擅长管理事物，”达达尼昂耸耸肩说道，“选马车的时候就应该选那种结实的。用来逮捕布鲁塞尔的马车，至少得能承受一万个人的重量才行。”
“您有什么命令，中尉？”
“带著那支队伍，把他们送到指定地点去。”
“但那样您就独自一人了？”
“当然。你以为我需要护卫吗？快去吧。”
火枪手们离开了，只剩下达达尼昂和拉乌尔两人。
“现在，”他说，“你疼吗？”
“是的，我的头不仅晕乎乎的，还发烫。”
“你的头怎么了？”达达尼昂说着，掀起了那顶破旧的帽子。“啊！有淤青啊。”
“是的，我觉得是有人用花盆砸了我的头。”
“混蛋们！”达达尼昂怒道，“可你不是骑在马上的吗？你有马刺啊。”
“是的，但我为了保护康明斯先生而下马了，我的马也被拿走了。看，它在这儿。”
就在这时，弗里凯骑着拉乌尔的马经过，他挥舞着那顶彩色帽子，大声喊道：“布鲁塞尔！布鲁塞尔！”
“喂！站住，坏蛋！”达达尼昂喊道，“把那匹马牵过来！”
弗里凯听得很清楚，但他假装没听见，试图继续前进。达达尼昂一时想追上去，但又不想让拉乌尔单独留下，于是只是从枪套里取出一把手枪并上好发条。
弗里凯眼疾耳聪，他看到了达达尼昂的动作，也听到了上膛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
“啊！原来是您啊，大人，”他走向达达尼昂说道，“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达达尼昂仔细打量着弗里凯，认出了他就是卡兰德街上的那个小唱诗班成员。“啊！原来是你这个坏蛋！”他说，“过来吧：你改变职业了？不再是唱诗班的孩子，也不是酒馆里的杂役，现在成了偷马贼？”“啊，大人，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弗里凯惊呼道，“我只是在寻找这匹马的主人——一位勇敢又英俊的军官，就像年轻的凯撒一样。”然后，他假装是第一次见到拉乌尔：“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就在这儿；您应该还记得这个男孩吧，先生。”拉乌尔把手伸进口袋。“你要做什么？”达达尼昂问道。“我要给这个诚实的家伙十法郎。”拉乌尔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手枪。“给他十脚踢才对！”达达尼昂说，“滚开吧，小恶棍，别忘了我有你的住处。”弗里凯没料到会这么轻易逃脱，便像羚羊一样沿着多芬街逃走了，消失不见。拉乌尔骑上马，两人一同缓缓前往蒂凯托讷街。达达尼昂像照顾自己的儿子一样照看着这个年轻人。他们顺利抵达了谢夫雷特旅馆。漂亮的玛德琳告诉达达尼昂，普兰谢已经回来了，他还带来了穆斯凯通——那人在取出子弹的过程中表现得很英勇，状况也还算不错。达达尼昂要求把普兰谢叫来，但他已经不见了。“那就拿些酒来吧。”达达尼昂说。当两人独处时，他对拉乌尔说：“你看起来很得意吧？”“嗯，是的。”拉乌尔回答道，“我觉得自己尽到了职责。我保护了国王。”“那是谁让你去保护国王的？”“是拉费尔伯爵亲自吩咐的。”

“没错，是为了国王；但今天你并非为国王而战，而是为马扎然而战，这两者可不一样。”
“那你呢？”
“哦，至于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会服从队长的命令。至于你，你的队长就是王子，要明白这一点；你没有别的主人。可是，谁见过这么荒唐的人，竟自封为马扎然的支持者，还帮忙逮捕布鲁塞尔！千万别说这件事，否则拉费尔伯爵会大发雷霆的。”
“你认为伯爵会生我的气吗？”
“认为？我敢肯定；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还会感谢你，因为你为我们出了力。不过，还是由我来责备你吧，就当是代替他；相信我，这样风波会更快平息的。另外，我亲爱的孩子，”达达尼昂继续说道，“我是在利用你的监护人赋予我的特权。”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拉乌尔说。
达达尼昂站起身来，从书桌上取出一封信递给拉乌尔。拉乌尔看到信后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哦，天哪！”他抬起含着泪水的眼睛望着达达尼昂，“伯爵离开巴黎时甚至没见我一面？”
“他四天前就离开了。”达达尼昂回答。
“但这封信似乎暗示他即将面临危险，甚至是死亡。”
“他——会有生命危险？不，不必担心，他只是因公外出，很快就会回来。希望在此期间你能接受我作为你的监护人。”
“哦，不，达达尼昂先生，”拉乌尔说，“您是如此勇敢的绅士，而且拉费尔伯爵也那么器重您！”
“唉！那你也爱我吧；我不会为难你的，但有个条件——你得成为弗龙德派的成员，而且是个坚定的弗龙德派成员。”
“那我还能继续去拜访谢夫勒兹夫人吗？”
“我觉得可以！还有副主教以及朗格维尔夫人；如果那个你愚蠢地帮着逮捕的布鲁塞尔也在那儿的话……”

“我应该让你立刻去向他道歉，还要亲吻他的双颊。”
“好吧，先生，我会遵命的，虽然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没必要理解。等等，”达达尼昂转向刚刚打开的门说道，“那是杜瓦隆先生，他的外套都撕破了。”
“没错，”波托斯说着，身上满是汗水，还沾满了灰尘，“作为交换，我也撕破了好多人的皮。那些混蛋想抢走我的剑！该死的，真是闹得不可开交！”这个巨人依旧用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不过我用巴利扎尔德的剑柄打倒了二十多个家伙。给点酒吧，达达尼昂。”
“哦，我会帮你解决的，”加斯科人说着，把波托斯的杯子倒得满满的，“等你喝完后，再告诉我你的意见。”
“关于什么？”波托斯问道。
“看这里，”达达尼昂继续说，“那是布拉热隆纳先生，他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协助逮捕布鲁塞尔，我费了好大劲才阻止他去保护康明斯先生。”
“该死！”波托斯说，“那他的监护人又会怎么说呢？”
“听到没有？”达达尼昂打断他，“成为弗龙德党的人吧，朋友，加入弗龙德党，记住，在任何事情上我都会代替伯爵行事。”说着，他还叮当作当地晃了晃手中的钱。
“你会来吗？”他问波托斯。
“去哪儿？”波托斯一边问，一边又倒了一杯酒。
“去向红衣主教表达我们的敬意。”
波托斯像喝第一杯酒时一样轻松地喝下了第二杯，然后拿起帽子跟在达达尼昂身后。至于拉乌尔，他被达达尼昂命令在骚乱平息之前不得离开房间，因此他对所见到的一切仍感到困惑不已。

第四十五章 圣尤斯塔什的乞丐

达达尼昂算计着，如果不立即前往皇家宫殿，就能给科明斯争取时间，让他先赶到那里，从而让红衣主教知道他、达达尼昂以及他的朋友在早上为王后一方所做的杰出贡献。马扎然确实以极高的礼遇接待了他们，不断向他们表示赞赏，并宣称他们已经离实现愿望更近了一半——达达尼昂能获得上尉职位，而波尔托斯则能得到男爵头衔。不过，达达尼昂更希望得到实实在在的钱，因为他很清楚，对马扎然来说，承诺容易，兑现却很难。尽管他认为红衣主教的承诺没什么价值，但他还是装作十分满意的样子，因为他不想让波尔托斯失望。当这两位朋友还在与红衣主教交谈时，王后派人召见了他。马扎然认为，如果能让他们得到王后的亲自感谢，就能进一步激发他们为王后效力的热情，于是便示意他们跟他走。达达尼昂和波尔托斯指着自己那件又脏又破的衣服，但红衣主教摇了摇头。“那些衣服，”他说，“比你们在王后宫廷里那些人的衣服要有价值得多，因为那是战斗用的服装。”达达尼昂和波尔托斯只好服从。奥地利的宫廷里充满了欢乐与活力，因为在战胜了西班牙人之后，他们又刚刚战胜了民众。布鲁塞尔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被带出了巴黎，此刻正被关在圣日耳曼的监狱里；而同时被捕的布兰克梅尼尔则……

那个人的逮捕过程毫无困难，也没有引起任何骚动，他现在安全地待在文森城堡里。科明斯就在王后身边，王后正在询问他此次行动的细节，所有人都在听他讲述经过。这时，人们看到达达尼昂和波托斯出现在门口，站在红衣主教身后。“啊，夫人，”科明斯急忙走向达达尼昂，“有个人能比我自己更好地向您说明情况，因为他曾经是我的保护人。没有他，我现在很可能已经成了圣克卢河里的死鱼了，因为当时他们简直要把我扔进河里。请说吧，达达尼昂，快说。”自从成为火枪手队的中尉以来，达达尼昂已经上百次进入过王后的房间，但王后从未跟他说过话。“唉，先生，”奥地利的安妮终于开口道，“您做出了如此大的贡献，却保持沉默？”“夫人，”达达尼昂回答说，“我没什么好说的，只知道我的生命永远属于您，能为您献出生命才是我最大的幸福。”“我知道，先生，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王后说道，“因此我很高兴能够公开表达我的感激与敬意。”“请允许我，夫人，”达达尼昂说，“也为我的朋友说几句——他和我也一样”（他强调了这句话）“是特雷维尔部队的老火枪手，他立下了不少功绩。”“他叫什么名字？”王后问道。“在部队里，”达达尼昂说，“大家都叫他波托斯”（王后一惊），“但他的真名是瓦隆骑士。”“德·布拉西厄·德·皮埃尔丰德，”波托斯补充道。“这些名字太多，我记不住，我就记住第一个名字吧，”王后亲切地说。波托斯鞠了一躬。这时，有人通报辅佐主教的到访，整个宫廷顿时响起一阵惊讶的呼声。虽然这位辅佐主教那天早上还进行过布道，但众所周知他倾向于叛乱派；而马扎然请求巴黎大主教让他的侄子来布道……

显然，他打算给德·雷茨先生来一记他最喜欢的那种意大利式踢击。事实上，这位副主教在离开圣母院时已经得知了当天的情况。虽然他几乎与“叛乱派”的首领们订了婚，但他还没有采取极端行动；只要宫廷能给他他所渴望的那些好处，他就会退缩——因为副主教的职位只不过是他通往更高地位的垫脚石罢了。德·雷茨希望取代自己的叔叔成为大主教，还能像马扎然那样成为红衣主教；而民众势力则很难给予他如此具有王室性质的恩惠。因此，他急忙赶往宫殿，为朗斯战役向女王表示祝贺，同时决定根据宫廷的反应来决定自己是与宫廷合作还是对抗。

这位副主教或许拥有着与所有那些在宫廷里嘲笑他的人加起来相当的智慧。他的演讲极为精彩，以至于尽管朝臣们很想嘲笑他，却找不到任何可笑之处。最后，他说自己愿意将自己的微弱影响力交由女王陛下调遣。在他讲话的整个过程中，女王似乎对副主教的演说颇为满意；但由于他的话以这样一句话作为结尾——这也是那些爱开玩笑的人唯一可以抓住把柄的话——安妮便转过身去，用目光示意她的宠臣们，表明她已将副主教交给他们处置。顿时，宫廷里的聪明人开始挖苦起他来。宫廷里的傻瓜诺让-博坦宣称：“女王能在这样的时刻得到宗教力量的支持，真是太高兴了。”这引来了众人的哄笑。维勒鲁瓦伯爵则表示：“既然宫廷有副主教大人来保护自己，对抗议会和巴黎的市民，又何必担心呢？副主教大人只需一个信号，就能召集一大群神父、教堂看门人和园丁组成军队。”拉梅莱拉元帅则补充说，如果副主教真的出现在战场上，那他要是能像亨利四世在伊夫里战役中那样戴着红色帽子来彰显自己的身份，那就再好不过了。

在这场闹剧之中，有权让那些爱开玩笑的人陷入困境的贡迪却保持冷静与严肃。最后，女王问他是否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来进一步完善他刚才的精彩演讲。

“是的，夫人，”副主教回答道，“我恳请您三思而后行，免得在王国里引发内战。”王后转过身去，笑声再度响起。副主教鞠躬后离开宫殿，同时向红衣主教投去一种只有死敌才能理解的目光——那目光如此锐利，简直刺穿了马扎然的heart。马扎然从中读出了战争的信号，立刻抓住达达尼昂的胳膊说：“如果情况需要的话，先生，您可要记住那个刚刚离开的人，对吧？”“是的，大人。”他回答道。随后，他转向波尔托斯，说道：“该死！事情看起来不妙啊。我讨厌教会中人之间的争斗。”贡迪则一边离开一边不断祝福他人，从让敌人的追随者跪在自己脚下中获得恶意的满足感。“哦！”他离开宫殿时低声说道：“忘恩负义的宫廷！背信弃义的宫廷！懦弱的宫廷！明天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笑——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而在皇宫里，当人们还在为王后的欢乐而狂欢时，马扎然这个理智的人，再加上他的恐惧使他具有远见，立刻开始准备一些危险又无用的计策。他追出宫殿，处理完相关事务，把黄金藏好，还找来工人们在墙壁上设计藏匿处。回到家后，副主教得知有个年轻人在他离开后进来等候他。当他询问那个年轻人的名字时，得知竟是卢维埃尔斯，他顿时欣喜若狂。他急忙赶往自己的办公室。布鲁塞尔的儿子就在那里，依然怒气冲冲，身上还有与国王的官员们搏斗留下的血迹。他来到大主教的办公室时，唯一采取的预防措施就是把火枪交给了一个朋友。副主教走向他，伸出手来。年轻人注视着他，仿佛想要看透他心中的秘密。“亲爱的卢维埃尔斯先生，”副主教说，“请相信我，我真的为发生在您身上的不幸感到难过。”“真的吗？您是认真的吗？”卢维埃尔斯问道。

“发自内心地，”贡迪说道。
“既然如此，大人，言语已无用处，现在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如果您愿意，三天后我父亲就能出狱，而六个月后您便可成为红衣主教。”
副主教开口了。
“哦！让我们坦诚相待吧，”卢维埃继续说道，“直接行事吧。像过去六个月那样捐出三万克朗作为施舍，并非出于纯粹的基督徒善心——那未免太过慷慨了。您有野心，这很正常；您是个天才，也明白自己的价值。至于我，我厌恶宫廷，此刻只有一个愿望——复仇。把那些您可以掌控的神职人员与民众交给我们，我会为您争取市民与议会的人马；有了这四样东西，一周之内巴黎就会归我们所有。相信我，副主教先生，出于恐惧，宫廷会给出它不愿出于善意给予的东西。”
现在轮到副主教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卢维埃了。
“但是，卢维埃先生，您知道您所提议的其实就是内战吗？”
“大人，您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现在应该会接受这个提议了吧。”
“没关系，”副主教说，“您应该明白，这事需要仔细考虑。”
“那您需要多少时间来考虑呢？”
“十二小时，先生。时间够长吗？”
“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午夜时我会去您家。”
“如果我不在家，就等我。”
“好的，午夜见，大人。”
“午夜见，亲爱的卢维埃先生。”
再次独处后，贡迪立刻派人把所有与他有联系的牧师召集到自己家中。两小时后，来自巴黎人口最多、局势也最动荡的教区的三十名神职人员齐聚于此。贡迪向他们讲述了自己在皇家宫殿里所受的侮辱，以及博坦、维勒鲁瓦伯爵和拉梅莱雷元帅的嘲弄行为。那些牧师问他该怎么做。

“就是这么简单，”副主教说道。“你们是所有人良心的引导者。去消除他们心中对国王的敬畏与恐惧这种可悲的偏见；告诉你们的信徒们，王后其实是个暴君；还要反复大声宣扬，让所有人都明白，法国的种种灾难都是因为她的情人兼破坏者马扎然所造成的。从今天开始行动，就现在吧，三天后我就要看到成果。至于其他人，如果还有更好的建议，我会很乐意倾听。”
只剩下三位神父——圣梅里、圣苏尔皮斯和圣欧斯塔什的神父，其余人都离开了。
“那么，你们认为自己能比我那些兄弟更有效地帮助我吗？”贡迪问道。
“我们希望如此，”神父们回答。
“那就好，让圣梅里先生先来说吧。”
“大人，我的教区里有个男人，他或许能对您大有帮助。”
“那他是谁？”
“他是隆巴德街上的一个商人，对他所在区域的商业活动有着很大的影响力。”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普兰谢。大约六周前，他曾煽动过一场叛乱；但那次叛乱之后他被通缉，于是便消失了。”
“你能找到他吗？”
“希望可以。我觉得他应该还没有被捕，而且由于我是他妻子的忏悔神父，如果她知道他的下落，我也能知道。”
“很好，先生，去找到那个人，找到后就带他来见我。”
“我们会在六点钟准时赶到，大人。”
“去吧，亲爱的神父，愿上帝保佑你！”
“那您呢，圣苏尔皮斯的神父？”贡迪转向另一位神父问道。
“我，大人，”后者回答道，“我认识一个人，他曾为一位深受民众爱戴的王子立下过大功，完全可以成为出色的起义领袖。我可以把他交给您使用，他就是罗什福尔伯爵。”

“我也很认识他，可惜他不在巴黎。”
“大人，他已经在卡塞特街待了三天了。”
“那他为何不来见我？”
“有人告诉他——请大人原谅我——”
“当然，说下去。”
“说大人正在与宫廷进行谈判。”
贡迪咬了咬嘴唇。
“他们搞错了；请在八点钟把他带到这里来，愿上天保佑你，就像我保佑你一样！”
“现在轮到你了，”副手转向最后剩下的人说道，“你有没有像那两位先生那样好的提议可以给我？”
“还有更好的，大人。”
“天哪！你可知道自己在做多么重大的承诺？一个人提出了一个富商，另一个人则提出了一位伯爵；那么你打算提出的，应该是一位王子吧？”
“我给您的是一个乞丐，大人。”
“啊！啊！”贡迪沉思道，“您说得对，先生；这个人能够召集那些挤满巴黎街头的穷人，能够大声呼喊，让全法国都听到，是马扎然让他们陷入贫困的。”
“正是合适的人选。”
“太好了！那这个人是谁？”
“正如我所说，大人，他只是个普通的乞丐，一边乞讨，一边分发圣水；他在圣尤斯塔什教堂的台阶上已经这样做了六年。”
“你说他对其他乞丐有很大影响力？”
“大人，您知道吗？乞丐们其实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体，是一群一无所有的人与拥有一切的人组成的联盟；在这个联盟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还会选出领袖。”
“是的，我听说过这种说法。”副手回答道。
“那我推荐给您的，就是那个联盟的领袖。”
“那您对他了解多少呢？”

“没什么，大人，只是他一直被悔恨所折磨。”
“你为何这么认为？”
“每个月的28日，他都会让我为那些死于非命之人的灵魂举行弥撒；昨天我又举行了这样的弥撒。”
“那他的名字呢？”
“马亚尔；不过我觉得那不是他的真名。”
“你认为此刻他还会待在原来的地方吗？”
“当然。”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的那个乞丐吧。如果他真如你所说，那你就对了——你将会发现真正的宝藏。”
贡迪穿上了军官的装束，戴上带有红色羽毛的毡帽，佩上长剑，靴子上系着马刺，还披上一件宽大的斗篷，随后跟随着神父。
这位副神父和他的同伴走过了大主教区与圣尤斯塔什教堂之间的所有街道，仔细观察民众的情绪。人们情绪激动，但就像一群受惊的蜜蜂一样，似乎不知道该把注意力集中在何处；显然，如果没有人来领导他们，这一切骚动很快就会平息下来。
当他们来到普鲁瓦尔街时，神父指向教堂前的广场。
“停下！”他说，“他就在那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贡迪看向所指的地方，看到有个乞丐坐在椅子上，靠在墙柱上；他身边放着一个小盆子，手里则握着一支圣水刷。
“他是得到许可才留在那里的吗？”贡迪问道。
“不，大人；这些位置都是买来的。我觉得这个人为得到这个位置，已经付给前一个人一百皮斯托尔了。”
“那么那个混蛋很富有啊？”
“有些人的身价能达到两万、二万五或三万法郎，甚至更多。”

“哼！”贡迪笑道，“我可没意识到我的施舍竟有如此好的回报。”与此同时，他们正朝广场前进。当副神父和神父踏上教堂的第一级台阶时，那个乞丐立刻站起身来，递上他的刷子。他大约六十六到六十八岁，身材矮小而敦实，头发灰白，眼睛颜色较浅。从他的面容上可以看出两种相反力量的斗争——邪恶的本性被决心，或许是悔悟所压制着。看到那位骑士与神父一起出现后，他立刻站了起来。神父和副神父用手指尖触碰了那把刷子，并划了十字架；副神父还将一块钱扔进了地上的帽子里。“马亚尔，”神父说道，“我和这位先生想和你谈谈。”“和我谈？”乞丐说，“对于一个负责分发圣水的穷人来说，这真是莫大的荣幸啊。”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意味，而且他没能完全掩饰住，这让副神父感到惊讶。“没错，”神父继续说道，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语气，“我们想了解你对今天发生的事情的看法，以及你从进出教堂的人那里听到了一些什么消息。”“这些都是令人悲哀的事，神父大人，总是让穷人承担后果。至于那些传言，大家都不满，都在抱怨，但‘大家都’其实意味着‘没人’。”副神父说：“请解释一下吧，我的好朋友。”“我的意思是，所有这些叫嚷、抱怨和诅咒都只会带来风暴和闪电而已；不过，除非有手来引导它，否则闪电是不会击中的。”“我的朋友，”贡迪说，“你看起来是个聪明且深思熟虑的人；如果我们真的爆发内战，你愿意为领导者效力吗？如果你找到了这样的领导者，你愿意将自己的影响力以及你对同伴们的影响力交给他来使用吗？”

“是的，先生，只要这场战争得到教会的认可，并且能帮助我实现我的目标——也就是让我的罪孽得到赦免。”
“这场战争不仅会得到认可，还会由教会来指挥。至于你罪孽的赦免问题，我们有巴黎的大主教，他在罗马宫廷中拥有极大的权力；还有辅理主教，他也拥有某些完全的赦罪权；我们会把你推荐给他。”
“马亚尔，”神父说，“你要知道，我已经把你推荐给这位有权势的贵族了，我也会为你负责。”
“我知道，神父先生，您一直都对我很好，所以我也一定会为您效劳的。”
“那你认为自己在那些人当中的影响力真有神父先生所说的那么大吗？”
“我觉得他们还是挺尊重我的，”乞丐骄傲地说，“他们不仅会服从我，而且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都会跟随我。”
“那你能找到五十个意志坚定、身体健康、无所事事却又充满斗志的人吗？他们能够像耶利哥的城墙那样，通过高呼‘打倒马扎然’来摧毁皇家宫殿的城墙？”
“我觉得，”乞丐说，“我可以承担比这更困难、更重要的任务。”
“啊，”贡迪说，“那么，你愿意在某个夜晚去设置大约十道路障吗？”
“我可以设置五十道路障，等到那一天到来时，我还会保卫它们。”
“真是了不起！”贡迪惊叹道，“你的语气如此自信，让我很满意；既然神父先生愿意为你担保——”
“我来为他担保。”神父说道。
“这里有个袋子，里面装有五百枚金币；请你做好一切准备，然后告诉我今晚十点钟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你。”
“地点必须是在高处，这样就能让整个巴黎的人都能看到信号。”

“要我帮你联系一下圣雅克·德·拉·布谢里的神父吗？他会允许你进入他塔楼里的房间。”神父说道。
“太好了，”那名乞丐回答。
“那么，”副神父说，“今天晚上十点，如果我对你满意的话，还会再给你一袋五百皮斯托尔的钱。”
那名乞丐的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但他很快便压下了自己的情绪。
“今天晚上，先生，一切都会准备好的。”他回答道。

第四十六章：圣雅克·德·拉·布谢里塔楼

六点差一刻时，贡迪先生处理完事务后回到了大主教的宫殿。六点整，圣梅里的神父被引入厅内。副主教迅速回头一看，发现还有另一个人跟在后面。随后神父进来了，普兰谢也跟着进来。

“阁下，”神父说道，“这就是我曾有幸向您提及的那个人。”

普兰谢以一种习惯于出入上流社会的人的姿态行礼。

“那你愿意为民众的事业效力吗？”贡迪问道。

“当然，”普兰谢回答，“我从心底里就是弗龙党人。在我这样一个人身上，您看到的不过是个注定要被绞死的人罢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从马扎然的手下救出了一位贵族，他们正要把他送回巴士底狱，而他已经在那里待了五年。”

“你能说出他的名字吗？”

“哦，大人，您很清楚他的名字——他就是罗什福尔伯爵。”

“啊！确实如此，”副主教说，“我听说过这件事。据人说，你当时带领了整个地区的人一起反抗。”

“差不多吧，”普兰谢得意地回答。

“那你的职业是……”

“我在伦巴第街开了一家糕点店。”

“请解释一下，既然从事着如此平静的职业，你怎么会拥有如此好战的倾向呢？”

“为何我的主人，身为教会成员，如今却以军官的装束接待我，身边还带着剑和马刺？”
“回答得不错，”贡迪笑道，“不过你得知道，尽管身负枷锁，我一直都有好战的天性。”
“其实，在成为糕点师之前，我曾在皮埃蒙特军团当过三年的中士；而在成为中士之前，我又为达达尼昂先生服务了十八个月。”
“那个火枪手军团的中尉？”贡迪问道。
“正是他，大人。”
“但据说他是个狂热的马扎然派支持者。”
“呼！”普兰谢特吹了声口哨。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大人。达达尼昂先生是为国王服务的；他的职责就是保护红衣主教，而红衣主教则付钱给他。至于我们这些平民，职责则是攻击他——因为他一直在掠夺民众。”
“你真是个聪明人，朋友。我们可以依靠你吗？”
“只要您想彻底颠覆这座城市，我一定会为您效力，大人。”
“正是如此。你觉得今晚能召集多少人？”
“两百支火枪和五百把长矛。”
“只要每个街区都有一人具备这样的能力，明天我们就能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你愿意服从罗什福尔伯爵的命令吗？”
“我甚至愿意跟他一起下地狱，这可真是毫不夸张——因为我相信他完全有能力这么做。”
“太好了！”
“那明天我们该如何区分朋友与敌人呢？”
“所有支持自由党的人都要在帽子上系一个稻草结。”
“很好！那口号是什么？”
“你需要钱吗？”

“大人，钱在任何时候都是不可或缺的；没有钱的话就只能将就着过，而有钱的话，一切都会进行得更加顺利、更快。”贡迪走到一个箱子前，取出了一个袋子。“这里有五百皮斯托尔，”他说，“如果任务顺利完成，明天还会有一笔同样的款项。”普兰谢特把袋子夹在臂下，说道：“我会如实向大人汇报这笔钱的去向。”贡迪说：“很好，我希望您能好好照看那位红衣主教。”普兰谢特回答：“请放心，他会在可靠的人手中。”普兰谢特离开后，神父还留在那里片刻。“大人，您满意了吗？”他问道。“是的，他看起来是个果断的人。”“那他一定会做到比承诺的还要多。”“那他可真是能创造奇迹啊。”神父回到在楼梯上等候他的普兰谢特身边。十分钟后，圣苏尔皮斯教堂的神父被通报进来了。贡迪的书房门一打开，就有一个人冲了进来——那是罗什福尔伯爵。“原来是你啊，亲爱的伯爵，”贡迪伸出手来说道。“大人，您终于下定决心了吗？”罗什福尔问。“其实早就决定了。”贡迪答道。“那我们就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了；您都这么说了，我相信您。好了，我们打算为马扎然举办一场舞会。”“希望如此。”“那舞蹈什么时候开始呢？”“邀请函已经发出，就在今晚，”副主教说，“不过小提琴声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响起。”“只要我需要，我和于米埃尔骑士承诺过的五十名士兵随时可以派上来。”“五十名士兵？”“没错，他正在招募新兵，会把他们借给我；如果庆典结束后还有士兵缺阵，我会再补充上去。”

“很好，我亲爱的罗什福尔；但那还不是全部。你把博福特先生安置在哪儿了？”
“他在旺多姆，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我写信让他返回巴黎。”
“那就立刻给他写信吧。”
“你确定自己的计划可行吗？”
“当然，但他必须抓紧时间；因为巴黎的民众一旦起义，很快就会有一大群王子争相带领他们。如果他拖延，好位置就会被别人占走。”
“要我以你的名义给他传话吗？”
“当然要。”
“要我告诉他可以依靠你吗？”
“永远都可以。”
“那战争的指挥权就会交给他吗？”
“战争方面可以，但政治方面——”
“你该知道那不是他的强项。”
“他得让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去争取红衣主教的职位。”
“原来你这么在乎这件事啊？”
“既然他们强迫我戴一顶不适合我的帽子，”贡迪说，“那我至少希望那帽子是红色的。”
“品味和颜色这种事情不必争论，”罗什福尔笑着说，“我保证他会同意的。”
“他多久能到这里？”
“五天之后。”
“等他来了，他会发现情况已经变了，我保证。”
“那就去召集你的五十名士兵，随时准备行动吧。”
“准备做什么？”
“应对一切可能的情况。”
“有集合的信号吗？”
“帽子上有个草结。”
“很好。再见了，大人。”

“再见了，我亲爱的罗什福尔。”
“啊，马扎然先生，马扎然先生，”罗什福尔说着，领着他的助手离开。在之前的对话中，这位助手始终没有机会说一句话。“您会看到，我是否已经老得无法再从事行动了。”
当时已经九点半了，从大主教的宫殿到圣雅克·德·拉·布谢里塔楼需要半小时的路程。他注意到塔楼最顶层的某扇窗户里还有灯光亮着。“很好，”他说，“我们的负责人正在岗位上。”
他敲了敲门，门随即被打开。是那位神父亲自接待了他，带他来到塔楼顶端，然后指着一扇小门，将自己带来的灯放在墙角，以便助手回来时能找到它，之后便又下去了。尽管门上有钥匙，助手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吧，”一个声音说道，他认出那是那个乞丐的声音。只见那乞丐正躺在一张简易的床上。当助手进来时，那乞丐站了起来，此时正好十点钟敲响了。
“那么，”贡迪问道，“你遵守了对我的承诺吗？”
“不完全是，”乞丐回答。
“怎么回事？”
“您不是要五百人吗？其实我有了一万人可供您使用。”
“你没有夸大其词吧？”
“需要证据吗？”
“需要。”
那里有三支蜡烛，每支都放在一扇窗户前——一扇朝向城市，另一扇朝向皇家宫殿，第三扇则朝向圣丹尼斯街。那人默默地走到每支蜡烛旁，将它们一一吹灭。
“你在做什么？”助手问道。
“我已经发出了信号。”
“发出什么信号？”

“那是用来筑起路障的。离开这里后，你就能看到我的部下正在工作。只是要小心，别被链条绊倒摔断腿，也别掉进坑里摔断脖子。”
“很好！这是你的钱，和之前给你的金额一样。现在要记住，你是一名将军，可千万别去喝酒。”
“二十年来，我吃的只有水而已。”
那人从助手手中接过袋子，助手听到他数钱、摆弄金币的声音。
“啊！啊！”助手说道，“你真是个贪婪的家伙。”
那乞丐叹了口气，把袋子扔掉了。
“我难道就永远这么不堪吗？”他说道，“难道永远无法摆脱这种恶习吗？哦，痛苦啊，哦，虚荣啊！”
“不过你还是收下吧。”
“是的，但我在此当着您的面发誓，要把剩下的钱全部用于做善事。”
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内心的挣扎。
“真是个奇怪的人！”贡迪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帽子准备离开；但转过身时，他发现那个乞丐挡在了他和门之间。他起初以为这个人想要伤害自己，结果却看到那人双膝跪地，双手合十。
“在您离开之前，请赐予我祝福吧，圣人！”他喊道。
“圣人？”贡迪说，“朋友，你把我错当成别人了。”
“不，圣人，我认出您就是助手本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贡迪微笑了。“那你想要我的祝福？”他问。
“是的，我需要它。”
那乞丐用极其谦卑、充满悔意的语气说出这些话，贡迪便把手放在他身上，尽其所能地为他送上祝福。
“现在，”贡迪说，“我们之间有了联系。我已经为你祝福了，你现在对我来说也是神圣的。来吧，你是不是犯了什么罪？”

“人类司法会来追捕我，您要如何保护我呢？”
乞丐摇了摇头。“大人，我所犯的罪根本不需要人类司法来处理，您只能像刚才那样不断为我祈福，才能让我免于惩罚。”
“说实话吧，”辅祭说道，“你并不是一生都从事现在这份工作的吧？”
“不，大人。我从事这份工作才六年而已。”
“那在此之前，你在哪里？”
“在巴士底狱里。”
“而在进入巴士底狱之前呢？”
“等您愿意听我忏悔的那一天，我会告诉您的，大人。”
“很好！无论昼夜何时，只要你出现，我都会随时准备宽恕你。”
“谢谢您，大人，”乞丐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但我现在还不准备好接受宽恕。”
“好吧。再见了。”
“再见，圣父大人，”乞丐说着打开门，向主教深深鞠躬。

第四十七章 暴乱

夜已接近十一点。刚迪才走了不到一百步，就察觉到巴黎的街道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整座城市仿佛挤满了怪异的生物：有些沉默的影子在街道上忙碌着，还有些人在拖拽、翻倒巨大的马车；更有一些人在挖掘足以吞没整个骑兵队的深沟。这些活跃的“生物”四处穿梭，就像一群正在执行某种未知任务的恶魔；他们就是“奇迹之院”的乞丐们——圣欧斯塔什广场上圣水赐予者的仆从们，正在为次日准备路障。

刚迪怀着恐惧的目光注视着这些黑暗中的行径，看着这些夜间劳作的人。他自问：既然把这些可怕的家伙从藏身之处引了出来，自己是否有能力让他们再次离开？当其中一个“生物”恰好走近他时，他甚至几乎想要画十字圣号。他来到圣奥诺雷街，然后继续朝铁匠街走去。到了那里，景象又变了：原来是商人们正挨家挨户地跑动；他们的店铺门似乎紧闭着，但实际上只是被推开一条缝，以便那些似乎害怕让人看到自己所携带物品的人能够进入，随后又会立刻关上。这些人是店主，他们愿意把自己的武器借给那些没有武器的人。

有个人挨家挨户地走，身上背负着剑、枪、火枪以及各种武器，他尽可能快地把它们放下。在灯笼的光亮下，副主教认出了普兰谢。副主教接着沿着货币街前往码头，在那里他看到了成群的资产阶级人士，他们或穿黑色斗篷，或穿灰色斗篷，这取决于他们属于上层还是下层资产阶级。他们……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而那些单身男子则从一群人那里走到另一群人那里。所有这些灰色或黑色的斗篷，都被剑尖从后面挑起，或是被火枪的枪管从前面顶住。当助手来到新桥时，发现那里有严密的守卫，有个男人走向他。“你是谁？”那男人问道，“我不认为你是我们中的一员。”“那是因为你还不认识自己的朋友啊，亲爱的卢维埃尔先生。”助手说着抬起了帽子。卢维埃尔认出了他，便鞠了一躬。贡迪继续前行，一直走到内斯勒塔前。在那里，他看到一长串人正从城墙下穿过。他们简直就像一群幽灵，因为所有人都裹着白色的斗篷。当他们走到某个地方时，这些人似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就好像他们的脚下出现了地缝一样。贡迪被逼到角落里，看着他们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人抬起头，大概是想确认自己和同伴们是否没有被监视，尽管周围一片黑暗，他还是看到了贡迪。他径直走向贡迪，用手枪抵住了他的喉咙。“喂！罗什福尔先生，”贡迪笑着说，“你还是个喜欢玩枪械的小孩吗？”罗什福尔听出了那个声音。“啊，原来是你，大人！”他说。“没错。你到底在带领这些人进入地底干什么？”“这是我从于米埃尔骑士那里招来的五十名新兵，他们即将加入轻骑兵部队，目前他们所拥有的装备只有这些白色斗篷而已。”“那你打算去哪儿？”“去我一个朋友的家里，他是个雕塑家，我们会从他用来运送大理石的通道进去。”“很好，”贡迪说着与罗什福尔握了握手，罗什福尔随后也下去了，并把通道关上。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助手便回到了家中。他打开窗户，探出头去倾听。有某种奇怪的、难以理解的声音……

一种诡异的声音似乎弥漫了整座城市；人们感觉，那些黑暗如深海中最不可测的洞穴般的街道上，正在发生着什么不寻常且可怕的事情。不时能听到沉闷的声音，仿佛暴风雨即将来临或海浪汹涌澎湃时的声音；但那些声音既不清楚，也不明确，更无法理解；就像地震前出现的那些神秘的地下声响。

反抗活动整夜都在持续。次日清晨，当人们醒来时，巴黎城仿佛被自己的景象吓到了——它看上去就像一座被围困的城镇。手持火枪的武装人员以威胁的眼神监视着路障；到处都能听到命令声、巡逻声、逮捕声，甚至还有处决声。那些戴着羽帽、佩着金剑的人会被拦下，被迫高呼“布鲁塞尔万岁！”“打倒马扎然！”而任何拒绝遵从这些要求的人都会遭到辱骂、吐口水，甚至殴打。虽然他们还没有开始杀戮，但显然已经有了这么做的意图。

路障已经延伸到了皇家宫殿附近。从邦恩方斯街到费龙内里街，从卢浮宫的圣托马斯街到新桥，从黎塞留街到圣奥诺雷门，到处都有超过一万名武装人员。那些处于前线的人向驻守在皇家宫殿周围的卫队士兵发出挑衅的呼喊，而宫殿的大门则已被关闭，这一措施使得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在这些人群中，还有成百上千人组成队伍，他们面容苍白、衣衫褴褛，手中举着写有“看啊，这是人民的苦难！”字样的旗帜。每当这些人经过，就会响起疯狂的呼喊声；由于这样的队伍数量众多，呼喊声几乎传遍了各个方向。

当有人告诉马扎然和奥地利的安妮，昨晚还十分宁静的城市如今竟陷入了如此疯狂的混乱之中时，他们极为震惊。两人都不愿相信所听到的消息，声称宁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所看到的。后来有一扇窗户被打开，当他们看到并听到实际情况后，终于信服了。

马扎然耸耸肩，装作鄙视民众的样子；但实际上他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他颤抖着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了。

他将自己的黄金和珠宝放入箱中，再将最珍贵的钻石戴在手指上。至于王后，她怒不可遏，便自行决定行动，去找梅耶拉伊元帅，要求他带上尽可能多的人去查明这一切的真相。梅耶拉伊元帅向来喜欢冒险，从不犹豫不决；而且他对平民抱有军队军官通常有的那种傲慢态度。他带了一百五十人，试图从卢浮宫桥出发，但在那里遇到了罗什福尔及其五十名骑兵，还有五百多名士兵。梅耶拉伊元帅没有试图强行突破，只好退回码头。但在新桥处，他又遇到了卢维埃尔及其手下的市民们。这次他发起了进攻，但却遭到了枪火的攻击，同时还有石块从各处窗户飞落下来。他在那里失去了三名士兵。他向市场方向撤退，却在那里遇到了普兰谢特及其持戟的士兵们；那些士兵用长戟威胁着他。他试图冲过他们，但对方坚守阵地，梅耶拉伊元帅只好退往圣奥诺雷街，留下四名卫兵死在战场上。随后他进入了圣奥诺雷街，但那里有圣欧斯塔什修道院的僧侣们设置的路障。这些路障不仅有武装人员把守，甚至还有妇女和儿童。弗里凯特拥有卢维埃尔送给他的手枪和剑，他召集了一群和他一样的恶棍，制造了极大的混乱。梅耶拉伊元帅认为这个路障的防御并不如其他地方那么坚固，于是决定突破它。他让二十人下马去破坏路障，而他自己和其他人则继续骑在马上为进攻者提供保护。那二十人直冲路障而去，但从横梁后面、车轮之间以及岩石高处传来了猛烈的枪声。与此同时，普兰谢特的持戟士兵出现在无辜者公墓的拐角处，而卢维埃尔的市民们则出现在货币街的拐角处。梅耶拉伊元帅陷入了两面夹击的境地，但他很勇敢，决心就地牺牲。他不断反击，人群中也开始传出痛苦的叫声。那些卫兵们则……

他技艺高超，作战表现极为出色；但人数更多的资产阶级军队以猛烈的火力将他们击溃。周围的人纷纷倒下，就像在罗克罗伊或莱里达战役中一样。他的副官丰特拉耶尔手臂骨折了；他的马颈部中弹，因疼痛而变得难以控制。简而言之，他已面临那种最勇敢的人也会感到恐惧的危急时刻——就在这时，阿布雷-塞克街那边的人群突然散开，高呼：“辅佐者万岁！”身穿祭司服、披着斗篷的贡迪出现了，他在枪林弹雨中依然镇定自若，向四周赐福，仿佛正在引领一场宗教游行一般。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元帅认出了他，急忙迎了上去。“看在上帝的份上，带我离开这里吧！”他说道，“否则我会把我的尸体留在这里，还有我所有部下的尸体。”现场一片混乱，连雷声都听不见了。贡迪举起手来，要求大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孩子们，”他说，“这位就是拉梅耶拉伊元帅，你们被他的意图所欺骗了。他承诺回到卢浮宫后，会以你们的名义向王后请求释放我们的布鲁塞尔。元帅，您也这么承诺吗？”贡迪转向拉梅耶拉伊问道。“该死！”后者喊道，“我当然会这么做！我本来就没指望能这么轻易脱身。” “他以荣誉作担保。”贡迪说。元帅举起手表示同意。“辅佐者万岁！”人群高呼。还有一些人喊道：“元帅万岁！”但最终所有人一起高喊：“打倒马扎然！”人群让开了道路，路障也被移开了，元帅带着剩下的士兵撤退，弗里克和他的强盗们走在前面，其中一些人敲鼓，另一些人则模仿号角的声音。这几乎就像一场凯旋游行；只不过，在卫兵们身后，路障又重新被设了起来。元帅咬着自己的手指。

与此同时，正如我们所说，马扎然正躲在房间里整理自己的事务。他叫来了达达尼昂，但在如此混乱的局势中，他几乎没指望能见到达达尼昂，因为达达尼昂当时并不在值勤。大约十分钟后，达达尼昂出现在门口，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形影不离的波尔托斯。

“啊，进来吧，达达尼昂先生！”红衣主教喊道，“也欢迎你的朋友。可是这该死的巴黎到底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吗，大人？没什么好事。”达达尼昂摇着头回答，“全城都在叛乱。刚才，我和在这里的杜瓦隆先生一起穿过蒙托尔盖街时，那些人不顾我的制服，或者正因为有制服，才强迫我们高呼‘布鲁塞尔万岁！’大人，您还需要我告诉他们还让我们喊什么吗？”

“说吧。”

“‘打倒马扎然！’唉，这种叛国的口号已经传开了。”

马扎然笑了笑，但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那你们真的喊了吗？”他问道。

“当然没有，”达达尼昂说，“我嗓子哑了；杜瓦隆先生也感冒了，也没喊。然后，大人——”

“然后呢？”马扎然问。

“请看看我的帽子和斗篷。”

达达尼昂的斗篷上有四个枪孔，毛皮外套上也有两个。至于波尔托斯的外套，长矛的击打使其侧面裂开，手枪的子弹则把他的羽毛打成了两半。

“该死！”红衣主教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两位朋友，心中充满钦佩，“换作是我，也会跟着喊的。”

这时，更近处的喧闹声传了过来。

马扎然擦了擦额头，环顾四周。他很想走到窗边去看，但又不敢。

“达达尼昂先生，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吧。”他说。

达达尼昂以一贯的镇定态度走到窗边。“哦！”他说，“这是怎么回事？拉梅莱雷元帅没戴帽子就回来了——丰特拉耶尔的胳膊打着吊带——卫兵们受伤了——马匹也在流血；唉……”

“那么，那些守卫是干什么的？他们正准备开枪了！”
“他们接到命令，一旦有人接近皇家宫殿，就要向他们开火！”马扎然喊道。
“但如果他们真的开枪，一切就完了！”达达尼昂叫道。
“我们还有大门可以依靠。”
“大门！只能坚持五分钟而已——那些大门会被拆毁、变成铁丝，最终被粉碎！天哪，千万别开枪！”达达尼昂一边喊着，一边推开窗户。
尽管有这样的劝告，但由于噪音太大，几乎没人能听到。几声枪响之后，紧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射击。子弹击中了皇家宫殿的外墙，其中一颗子弹从达达尼昂的手臂下方穿过，打碎了一面镜子，而波尔托斯正在那面镜子里欣赏自己的模样。
“哎呀！那可是威尼斯制造的玻璃啊！”红衣主教哭喊道。
“哦，大人，”达达尼昂轻轻关上窗户说，“现在还来不及哭泣，因为再过一个小时，皇家宫殿里的所有镜子——无论是威尼斯制造的还是巴黎制造的——都会被毁掉。”
“那您建议怎么办呢？”马扎然颤抖着问道。
“唉，只好按照他们的要求放弃布鲁塞尔吧！要那个议员有什么用呢？他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用处。”
“那您呢，杜瓦隆先生，您的建议是什么？您会怎么做？”
“我也会放弃布鲁塞尔。”波尔托斯说。
“来吧，各位先生，跟我一起走！”马扎然喊道。“我要去和女王商量这件事。”
他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说道：“各位先生，你们会相信我吧？”
“我们不会食言的，”达达尼昂说，“我们已经把自己交给了您；请您下令，我们会服从的。”
“那好吧，”马扎然说，“请进入这个房间，等我回来。”

关上门后，他从另一扇门进入了客厅。

第四十八章 暴乱演变成革命

达达尼昂和波托斯被带进的那个小房间，与女王所在的客厅仅以挂毯制成的帘子隔开。这层薄薄的隔幕让他们能够听到隔壁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而两幅挂毯之间的缝隙虽然很小，却足以让他们看到外面的情况。女王站在房间里，气得脸色苍白；不过她的自制力极强，看上去仿佛很平静。科明斯、维勒基耶和吉坦站在她身后，女人们则站在男人们后面。二十年前曾残酷迫害过她的财政大臣塞基埃站在她面前，讲述自己的马车是如何被毁的，自己是如何被追捕并逃进奥——旅馆的，以及那家旅馆是如何立刻遭到洗劫和破坏的。幸运的是，他还有时间躲进挂毯后面的一个密室，由一位老妇人连同他的兄弟——莫城主教一起将他藏了起来。当时危险极其临近，暴徒们已经逼近，还发出各种威胁，财政大臣以为自己大限将至，于是向自己的神父兄弟忏悔，准备一旦被发现就随时赴死。不过幸运的是，他并没有被抓到；人们以为他是从后门逃走的，便撤走了，让他得以逃脱。之后，他伪装成奥——侯爵的样子离开了旅馆，途中还绊倒了那些在守卫大门时阵亡的军官和两名卫兵的尸体。在他讲述的过程中，马扎然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女王身边倾听。财政大臣讲完后，女王问道：“那么，你认为这一切如何？”“夫人，我觉得形势非常严峻。”

“那您打算建议我采取什么措施呢？”
“我可以向陛下提出建议，但我不敢。”
“您可以的，先生，”王后苦笑着说道，“您以前可没这么胆小。”
大臣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
“这不是过去的事，而是现在的问题，”王后说，“您说过可以给我建议——那是什么建议？”
“夫人，”大臣犹豫着说，“那就是释放布鲁塞尔。”
本就脸色苍白的王后变得更加苍白，面部也扭曲起来。
“释放布鲁塞尔！”她喊道，“绝不可能！”
这时，前厅里传来了脚步声，拉梅耶拉伊元帅未经通报便出现在门口。
“啊，您来了，元帅，”奥地利的安妮高兴地叫道，“希望您已经让那些暴徒安静下来了。”
“夫人，”元帅回答道，“我在新桥留下了三个人，在集市那儿留下了四人，在干树街的拐角处留下了六人，还在您宫殿的门口留下了两人——总共十五人。我有十到十二个伤员被带走了。我不知道自己的帽子落在哪儿了，要不是副官及时来救我，恐怕我的帽子还会留在那儿。”
“啊，确实如此，”王后说，“如果那个腿有残疾的卑鄙家伙没有卷入这一切，我会非常惊讶的。”
“夫人，”拉梅耶拉伊说，“请不要在我面前提他太多坏话，他为我做的贡献还历历在目。”
“很好，”王后说，“您想怎么感激都行，这与我无关；您能平安回来，这就是我所希望的；您不仅受欢迎，而且欢迎您回来。”
“是的，夫人；但我只有一个条件——我要把人民的意愿传达给陛下。”
“人民的意愿！”王后皱着眉头叫道。“哦！元帅先生，您一定经历了极大的危险，才会承担如此奇怪的任务！”

元帅立刻察觉到了这些话中蕴含的讽刺意味。
“请原谅，夫人，”他说，“我不是律师，只是个士兵而已，因此或许无法完全理解某些话语的含义。我本应该说的是人民的愿望，而非他们的意愿。至于您所说的，我想您是指我害怕了吧？”
女王微笑了。
“嗯，夫人，是的，我确实感到害怕。虽然我经历过十二场激烈的战斗，还有数不清的冲锋与小规模冲突，但这是我一生中第三次感到恐惧。没错，我宁愿面对陛下，哪怕您的笑容如此可怕，也不愿面对那些跟我一起来到这里、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恶魔——除非它们来自最深的地狱。”
（“干得好，”达达尼昂低声对波尔托斯说，“回答得很好。”）
“那么，”女王咬着嘴唇说道，她的朝臣们则惊讶地面面相觑，“我的人民有什么愿望呢？”
“希望把布鲁塞尔交给他们，夫人。”
“绝不可能！”女王大声说道。
“夫人，您才是主宰者。”拉梅莱雷后退了几步。
“您要去哪儿，元帅？”女王问道。
“去把夫人的答复带给那些正在等待的人。”
“请留下来，元帅。我可不想假装与叛乱者谈判。”
“夫人，我已经许下承诺，除非您命令逮捕我，否则我不得不回去。”
奥地利的安妮眼中闪过怒火。
“哦！那不算什么障碍，先生，”她说，“我曾经逮捕过比您更厉害的人——吉坦特！”
马扎然立刻站了出来。
“夫人，”他说，“如果我可以冒昧提个建议的话——”
“是让布鲁塞尔投降吗，先生？如果是这样，那就省去这个麻烦吧。”
“不，”马扎然说，“不过，也许这个建议和其他建议没什么两样。”

“那会是什么呢？”
“是去请副主教大人过来。”
“副主教！”王后叫道，“那个可怕的捣乱者！就是他引发了这场叛乱！”
“那就更应该如此了，”马扎然说，“既然是他挑起了叛乱，那他也能平息它。”
“等等，夫人，”站在窗边的康明斯建议道，他可以从窗户看到外面，“现在正是好时机，他正在皇家宫殿的广场上为人们祈福呢。”
王后立刻走到窗边。
“没错，”她说，“那个虚伪的家伙——看那儿！”
“我看到了，”马扎然说，“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尽管他只不过是个副主教而已。而我，即便身为红衣主教，若处在他的位置上，恐怕也会被撕成碎片。因此，夫人，我仍然坚持我的请求”——他特意强调了这个词——“希望陛下能接见那位副主教。”
“那你为什么不像其他人一样直接说出你的意愿呢？”王后低声问道。
马扎然鞠躬。
“元帅大人，”王后沉思片刻后说道，“去把副主教找来，带他到我这里来。”
“那我该对民众说什么呢？”
“让他们耐心点，”安妮说，“就像我一样。”
这位性格激烈的西班牙女子用命令式的口吻说话，元帅便没有回答，只是鞠躬后离开了。
（达达尼昂转向波托斯：“这事情会如何收场呢？”）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波托斯平静地回答。）
与此同时，奥地利的安妮走近康明斯，用低沉的语气与他交谈，而马扎然则不安地注视着达达尼昂和波托斯所在的角落。不久，门开了，元帅进来了，副主教紧随其后。
“夫人，”他说，“这就是贡迪先生，他正赶来听从陛下的召唤。”
王后向前走了几步迎接他，然后又停了下来，面无表情，下唇轻蔑地翘起。

贡迪恭敬地鞠躬。
“那么，先生，”王后问道，“您如何看待这场暴乱？”
“夫人，那已不再是暴乱，而是叛乱了。”他回答道。
“那些认为我的子民会造反的人，现在正面临叛乱的威胁！”安妮叫道。在这位她视为这场动乱幕后黑手的辅佐者面前，她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叛乱！那些策划这场骚乱的人就是这么称呼它的，他们或许就是这场动乱的罪魁祸首；但是，等等！国王的权威会让一切恢复正常。”
“夫人，您召见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贡迪冷冷地反问。
“不，亲爱的辅佐者，”马扎然说，“我们是想征求您的意见，以解决我们目前面临的困境。”
“真的吗？”贡迪假装惊讶地问，“王后真的召见我，希望听听我的意见？”
“是的，”王后说，“我们确实需要您的意见。”
辅佐者再次鞠躬。
“那么，王后希望——”
“您能说说如果您处在她的位置上会怎么做？”马扎然赶紧回答。
辅佐者看向王后，王后也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我处在王后的位置上，”贡迪冷冷地说，“我会毫不犹豫地释放布鲁塞尔。”
“如果我不把他交出来，您觉得会有什么后果？”王后惊呼道。
“我觉得巴黎的每一块石头都会被翻个底朝天。”元帅插话道。
“我问的并不是您的意见，”王后没有转身，语气严厉地说。
“如果王后是在询问我，”辅佐者依然平静地回答，“那我只能说，我在各方面都认同元帅的意见。”

王后的脸上满是怒容；她那双美丽的蓝眼睛仿佛要从眼眶中瞪出来，而她的红唇则因愤怒而颤抖着。当时所有的诗人都将她的红唇比作盛开的石榴花。就连早已习惯了这个混乱家庭中种种冲突的马扎然也感到震惊。

“放弃布鲁塞尔吧！”她喊道，“真是好建议啊！说真的，显然这是某个神父的主意。”

贡迪则坚持自己的立场，那些辱骂之词似乎就像前一天晚上的讽刺话一样从他耳边掠过，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然而，仇恨与报复的情绪却在他心中悄然积累着。他冷冷地望着王后，王后则推了推马扎然，希望他也能说点什么。

马扎然依旧像往常一样，思考很多，却说得很少。“呵！呵！”他说，“好建议，朋友的建议啊。我也会放弃那个叫布鲁塞尔的人，无论他是死是活，那样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如果您把他交出来，确实一切都会结束，大人，但结果绝非您所想的那样。”

“我什么时候说过‘死是活是’了？”马扎然回答道，“那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您知道，我并不精通法语，而您，副主教先生，无论是说话还是写作都如此娴熟。”

（“这简直就是一场国务会议，”达达尼昂对波托斯说，“不过我们在拉罗谢尔时，和阿托斯、阿拉米斯一起开的会议可比这强多了。”）
“在圣热尔韦堡垒那里，”波托斯说。
“还有其他地方。”

副主教任由那场风暴从自己身边过去，依旧保持着平静的语气继续说道：“夫人，如果我向您提出的意见您不满意，那无疑是因为您有更好的办法。我非常了解王后以及她的顾问们的智慧，他们肯定不会让首都长期陷入可能引发革命的混乱之中。”

“那么，按照您的看法，”奥地利的安妮冷笑着，愤怒地咬着嘴唇说道，“昨天的骚乱，今天已经变成了叛乱，明天就会演变成革命吗？”

“是的，夫人，”副主教严肃地回答。

“但是，如果我相信您的话，先生，那些人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克制。”
“对国王们来说，这是糟糕的一年，”贡迪摇着头说，“看看英格兰吧，夫人。”
“没错；不过幸运的是，法国没有奥利弗·克伦威尔这样的人，”王后回答道。
“谁知道呢？”贡迪说，“这种人就像闪电——只有当他们发动攻击时才能被认出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场面陷入一片沉默。这时，王后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显然是为了平复心跳。
（“波尔托斯，”达达尼昂低声说，“仔细看看那个神父。”）
“嗯，”波尔托斯说，“我看见他了。然后呢？”
“他也是个男人啊。”
波尔托斯惊讶地看着达达尼昂，显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陛下，”副主教无情地继续说道，“您打算采取您认为合适的措施，但我预见到这些措施会十分激烈，反而会让暴徒们更加愤怒。”
“既然如此，您这位对暴徒们有影响力同时又与我们为友的人，”王后讽刺地说，“不妨用您的祝福来让他们安静下来吧。”
“也许为时已晚，”贡迪依旧不为所动，“也许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影响力；而如果您放弃布鲁塞尔，就能从根源上制止叛乱，从而有权严厉惩罚任何再次发生的叛乱行为。”
“那我难道没有这个权利吗？”王后喊道。
“如果您有这个权利，那就用它吧，”贡迪回答。
（“该死！”达达尼昂对波尔托斯说，“有个和我想法一样的人啊！哦！要是他能当大臣，而我能成为他的达达尼昂，而不是为那个混蛋马扎然效力，那该多好啊！我们一定能一起干出一番大事来！”）
“没错，”波尔托斯说。

王后示意除了马扎然之外的所有人离开房间；贡迪也鞠躬，似乎打算和其他人一起离开。
“请留步，先生。”安妮对他说。
“好极了，”贡迪心想，“她要屈服了。”
（“她打算杀了他，”达达尼昂对波托斯说，“但无论如何，不会是我动手。我向天发誓，如果他们敢动他，我就去对付他们。”）
“我也会的。”波托斯说道。
“很好，”马扎然坐下来喃喃道，“我们很快就会看到令人震惊的事情了。”
王后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离开的人，当最后一个人关上门后，她便转过身去。显然，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怒气；她用扇子扇风，闻了闻手中的香水，还来回踱步。贡迪开始感到不安，他用眼睛仔细观察着挂毯，同时触摸着自己长袍下的盔甲，不时检查藏在斗篷下的那把精良的西班牙匕首是否容易取用。
“现在，”王后终于开口说道，“既然我们单独在一起了，请重复一下您的建议吧，副首相先生。”
“夫人，我的建议是：您应该假装经过深思熟虑，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因为这正是强大政府的优势所在。释放布鲁塞尔，把他交还给民众。”
“哦！”安妮叫道，“我要这样屈尊吗？我究竟算不算女王？那些暴民，他们算不算我的子民？我有朋友吗？我有护卫吗？啊！以圣母之名！就像凯瑟琳女王常说的那样，”她被自己的话激怒了，继续说道，“我宁愿亲手掐死那个可恶的布鲁塞尔，也不愿把他交给他们！”
说着，她伸出双臂朝贡迪冲去——此刻，她对他的憎恨甚至超过了布鲁塞尔。而副首相则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只有他的眼神像剑一般，回击着王后的愤怒目光。
（“如果宫廷里还有维特里，而且他此刻进来，那他肯定已经死了，”加斯科涅人说道，“不过就我而言，在他有机会……”）

“只要能见到那位高贵的主教，我就会立刻杀死维特里；那样红衣主教一定会对我极为满意。”
“安静！”波尔托斯说道，“听我说。”
“夫人，”红衣主教抓住安妮的手，将她拉了回来，“夫人，您在做什么？”
接着他用西班牙语补充道：“安妮，您疯了吗？您可是女王啊，竟像洗衣妇一样与人争吵！难道您没意识到，这位神父代表着整个巴黎的民众吗？此刻侮辱他是非常危险的。如果这位神父愿意的话，一小时后您就会失去王冠。好了，改天您可以表现得坚强些；但今天不是时候——今天，您只能奉承讨好，否则就只是个普通女人罢了。”
听到这番话后，达达尼昂立刻抓住波尔托斯的胳膊，用力握住。等马扎然说完后，他低声对波尔托斯说：“千万别让马扎然知道我会说西班牙语，否则我和你都会完蛋。”
“好吧，”波尔托斯回答。
马扎然用意大利语或西班牙语讲话时总是充满雄辩的口才，而用法语说话时则完全丧失了这种能力。他这次讲话时的表情十分冷漠，以至于身为善于观察面相的贡迪也丝毫没有察觉到那其实只是警告对方要更加顺从而已。
而被如此斥责的安妮立刻变得温和起来，坐了下来。她用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请原谅我，先生，我的行为都是因为所承受的压力所致。作为女人，我难免会有女性的弱点；一想到内战就会感到恐惧。作为习惯于被服从的女王，一旦遇到反对就會激动不已。”
“夫人，”贡迪鞠躬回答，“您把我的真诚建议误认为是反对了。您的臣民都是恭顺且尊重您的。民众不满的并不是女王本人，他们只是想要布鲁塞尔回来。如果您把他交还给他们，他们很乐意继续生活在您的统治之下。”

听到“民众不满的并非王后”这句话时，马扎然立刻竖起了耳朵，以为副首相即将提及“打倒马扎然”的呼声。他对贡迪能够压制这一情况感到满意，于是用最温柔的声音和最亲切的表情说道：“夫人，请相信副首相——他可是我们当中最出色的政治家之一；那顶红衣主教的帽子似乎已经属于他了。”
“啊！你这个狡猾的家伙，真是太需要我了！”贡迪心想。
（“那他会给我们什么承诺呢？”达达尼昂问道。“该死，如果他这么轻易就分发帽子的话，波尔托斯，我们明天就一起要求得到一个团吧。该死！就算内战再持续一年，我也要弄到一把镀金的警官剑。”）
“那我呢？”波尔托斯问道。
“你？我会把梅耶拉伊元帅的权杖给你——看来他现在并不怎么受重视。”
“那么，先生，”王后说，“您是真的很担心会发生民众暴动吗？”
“确实如此，”贡迪惊讶于自己未能更进一步，说道：“我担心一旦洪水冲破堤岸，将会造成可怕的破坏。”
“而我则认为，”王后说，“在这种情况下应该筑起更多的堤坝来阻挡它。去吧，我会仔细考虑的。”
贡迪惊讶地望着马扎然，马扎然则走向王后想要与她交谈，但就在这时，皇家宫殿的广场上出现了可怕的骚乱声。
贡迪笑了，王后的脸色变得苍白，而马扎然则更加面色惨白。
“又怎么了？”他问道。
这时，科明斯冲进了房间。
“请原谅，陛下，”他喊道，“民众已经把守卫们撞倒了，现在正试图强行打开大门，您有什么命令？”
“听着，夫人，”贡迪说道。

海浪的呼啸声、雷声以及火山的轰鸣声，都比不上那一刻传来的阵阵呐喊声。
“我的命令是什么？”女王问道。
“是的，时间紧迫。”
“在皇家宫殿周围有多少人？”
“六百人。”
“让一百人保护国王，其余的人则帮我驱散这群暴民。”
“夫人，”马扎然喊道，“您这是在做什么？”
“快去！”女王命令道。
科明斯遵命离开了。此时，一阵剧烈的撞击声传来，其中一扇门开始松动。
“哦！夫人，”马扎然哭喊道，“您把我们都毁了——国王、您自己，还有我。”
听到这位惊恐万分的红衣主教的呼喊，安妮也慌了神，想要召回科明斯。
“已经太晚了，”马扎然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大声说道，“太晚了！”
风势已经减弱，但愤怒的群众仍在发出嘈杂的叫喊声。
达达尼昂握住剑，示意波托斯也这么做。
“保护好女王！”马扎然对副官喊道。
贡迪冲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他看到卢维埃尔正率领着大约三到四千名士兵站在那里。
“别再前进了，”他大喊道，“女王正在签字！”
“你在说什么？”女王问道。
“实话，夫人，”马扎然说着，把笔和纸放在她面前，“您必须这么做。”然后他又补充道：“安妮，我恳求您——我命令您签字。”
女王坐到椅子上，拿起笔签了字。
被卢维埃尔挡住的民众没有再向前一步，但那些表明民众愤怒的嘈杂声依然存在。
女王写道：“圣日耳曼的监狱看守人将会释放布鲁塞尔议员。”然后她在上面签了名。

那个目光如炬地注视着她每一丝动作的副主教，在签名一落定便立刻拿起了那张纸，回到窗边，将其在手中挥舞着。“这就是命令了。”他说。整个巴黎仿佛都在欢呼雀跃，空气中回荡着“布鲁塞尔万岁！”“副主教万岁！”“女王万岁！”的呼喊声。德·贡迪也高喊着这些口号，但回应他的声音却微弱而稀少，或许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奥地利的安妮意识到自己的软弱罢了。“既然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那就走吧，德·贡迪先生。”她说。“只要女王陛下需要我，”副主教鞠躬回答，“陛下就知道我随时听命于她。”等他离开后，安妮怒斥道：“该死的牧师！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喝下你今天对我施加的那些残酷折磨的苦果！”马扎然想要靠近她，她却大声叫道：“离我远点！你根本不是男人！”然后便走出了房间。马扎然低声嘀咕道：“不，不是你没有女人味，而是你根本就不是女人。”沉思片刻后，他想起达塔尼昂和波尔托斯还留在那里，他们肯定听到了这一切。他皱起眉头，走到挂毯旁将其拨开——密室里空无一人。听到女王的最后一句话后，达塔尼昂立刻把波尔托斯拖到了走廊里。马扎然也跟了过去，发现那两位朋友正在那里来回走动。“达塔尼昂先生，你为什么离开密室？”红衣主教问道。“因为，”达塔尼昂回答，“女王希望所有人都离开，我觉得这个命令也是针对我们两人的。” “那你从那时起就一直在这里？” “大约十五分钟吧，”达塔尼昂说着，示意波尔托斯不要反驳他。

马扎然看到了那个信号，依然坚信达达尼昂已经看到并听到了一切；不过他对达达尼昂的谎言感到满意。“显然，达达尼昂先生，您正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人。您可以信赖我，您的朋友也可以。”说完，他露出最友善的微笑向那两名火枪手鞠躬，然后更加镇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因为德贡迪离开后，周围的喧闹声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消失了。

第四十九章：不幸唤醒记忆

奥地利的公主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什么！”她尖叫着，双手紧握，“人们竟然看到王室贵族孔代先生被我的岳母玛丽亚·德·美第奇逮捕；他们还看到曾经担任摄政王的岳母被红衣主教赶走；他们更看到亨利四世的儿子旺多姆先生被关在文森城堡里。而当这些显要人物遭受囚禁、侮辱和威胁时，他们却一声不吭；现在却为了布鲁塞尔——天哪！那王室还要何去何从？”
女王无意间触及了这个令人担忧的问题。民众并没有为那些王子们发声，但却为布鲁塞尔而起义；他们站在平民的一边，捍卫布鲁塞尔的同时，也觉得自己是在保护自己。
此时，马扎然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不时瞥一眼那面镶满星星的精美威尼斯镜子。
“唉！”他说，“被迫如此屈服确实令人难过，不过，哼！我们总会报仇的。布鲁塞尔算什么——不过是个名字而已。”
尽管马扎然是个聪明的政治家，但这一次他错了——布鲁塞尔可不是什么名字，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次日清晨，当布鲁塞尔乘坐豪华马车进入巴黎，儿子卢维耶尔跟在车旁，弗里凯则跟在马车后面时，民众纷纷挡住他的去路，到处响起了“布鲁塞尔万岁！”“我们的父亲万岁！”的呼喊声。这对马扎然来说无异于致命打击。而红衣主教的间谍们从各地带来坏消息，这让大臣极为不安，但他却表现得很冷静。

女王。后者似乎正在心中策划着什么重大的行动，这一事实让红衣主教更加不安——他深知那位高傲的公主的个性，也极为惧怕奥地利的安妮的决心。这位辅佐者回到议会时，已不再仅仅是国王、女王或红衣主教的身份，而是集三者于一身。在他的建议下，议会通过了一项法令，要求民众放下武器并拆除路障。他们现在知道，只需一小时就能再次拿起武器，只需一个夜晚就能重新筑起路障。

罗什福尔带着他的五十名骑兵回到了于米埃尔骑士那里，不过有两人下落不明。但于米埃尔骑士本人其实是弗龙德派的成员，根本不愿考虑任何补偿事宜。那个乞丐则回到了圣尤斯塔什教堂的台阶上，继续用一只手分发圣水，另一只手则乞讨施舍。没人能想到，那两只手曾经参与过推翻王权这一社会根基的行动。

卢维埃尔感到自豪且满足——他既为马扎然报了仇，又帮助自己的父亲从监狱中获释。在皇家宫殿里，他的名字已被视为令人恐惧的存在。他笑着对重获自由的父亲说：“父亲，您觉得如果我现在请求一支军队，女王会同意给我吗？”

达达尼昂利用这段平静的时间把拉乌尔送走了。在暴乱期间，他很难将拉乌尔留在身边，而拉乌尔则一心想要为某一方效力。起初拉乌尔还试图反抗，但达达尼昂搬出了拉费尔伯爵的名字，又去见了谢夫勒兹夫人之后，拉乌尔便开始重新加入军队。

只有罗什福尔对事态的结局感到不满。他写信请博福特公爵前来，而公爵即将抵达，届时他会发现巴黎已经恢复平静。他去找辅佐者商量，是否应该派人通知公爵在途中停下来，但贡迪思考片刻后说道：“让他继续赶路吧。”“那么一切还没结束吗？”罗什福尔问道。“亲爱的伯爵，我们才刚刚开始而已。”

“是什么让你这么想的？”
“因为我了解王后的心思；她绝不会甘心失败。”
“那么，她是在准备采取行动吗？”
“我希望如此。”
“来吧，让我们看看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她已经写信让王子从军中尽快回来。”
“啊！哈！”罗什福尔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得让博福特先生过来。”
事实上，在这次谈话后的那个晚上，就有消息称孔代亲王已经抵达。这本是个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却引发了巨大的轰动。据说，亲王视如兄弟般亲近、并向其倾诉心事的长格维尔夫人泄露了秘密，从而暴露了王后的险恶计划。
就在亲王归来的当晚，一些胆子较大的人，比如警长、队长以及军需官，便挨家挨户地劝说他们的朋友：“我们为何不把国王带到市政厅去呢？让他被敌人抚养实在可惜，那些人只会给他灌输邪恶的思想；而如果由辅政者来抚养他，他就能树立民族意识，热爱自己的人民。”
那天晚上，人们秘密地讨论着这个问题，次日，那些穿灰色和黑色斗篷的人、武装的商贩巡逻队以及乞丐团伙又出现了。
王后整夜都与亲王单独交谈，亲王在午夜时分进入祈祷室，直到凌晨五点才离开。
五点钟时，安妮来到了红衣主教的房间。虽然她还没有休息，但红衣主教至少已经起床了。他向莫尔当请求的十天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天，此刻他正在修改给克伦威尔的回信，这时有人轻轻敲响了房门。

通往王后居室的门。只有奥地利的安妮有资格从那扇门进入。于是红衣主教起身去开门。王后穿着晨装，但依然显得美丽动人；因为与普瓦捷的戴安娜和尼农一样，奥地利的安妮也拥有永远保持美丽的特权。不过今天早上，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美丽，因为她的眼中闪烁着内在满足带来的光彩。“夫人，怎么了？”马扎然不安地问道，“您似乎暗自高兴。”
“是的，朱利奥，”她说道，“我既骄傲又幸福，因为我找到了扼杀这个‘九头蛇’的方法。”
“您真是位伟大的政治家，我的女王，”马扎然说，“请告诉我们您的计划吧。”说着，他把写好的信藏在一张空白纸页下面。
“您知道，”王后说，“他们想把国王从我身边夺走，对吧？”
“唉！没错，而且还想把我处死。”
“他们休想得到国王。”
“我也不会让他们把我处死。”
“听着，我希望能和你一起把儿子从他们手中救出来。我希望这件事能在只有你、我以及第三个人知晓的情况下完成，之后再让其他人知道。”
“那第三个人是谁？”
“王子殿下。”
“那么他如他们所说已经来了？”
“昨晚就到了。”
“您见过他了吗？”
“他刚刚离开我。”
“他会协助我们实现这个计划吗？”
“这是他自己的计划。”
“那巴黎呢？”
“他会用饥饿迫使巴黎投降。”
“这个计划确实很宏伟，不过我只看到一个障碍。”

“那是什么？”
“不可能。”
“荒谬的词。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理论上如此，但实际呢？我们有钱吗？”
“有一点，”马扎然颤抖着回答，生怕安妮要求动用他的资金。
“军队呢？”
“五到六千人。”
“勇气呢？”
“足够了。”
“那事情就简单了。哦！好好想想吧，朱利奥！巴黎，这个可恶的巴黎，某天早晨醒来时发现既没有女王也没有国王，被包围、被围困、饥肠辘辘——它唯一的依靠就是那个愚蠢的议会以及那个残缺不全的帮凶！”
“真妙！真是妙极！”马扎然说，“我能想象那种情景，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
“我会自己找到方法的。”
“你知道那将会是一场战争，一场残酷、无情的内战吧？”
“哦！没错，就是战争，”奥地利的安妮说，“我一定要把这座叛逆的城市化为灰烬。我要用鲜血来扑灭这场战火！我要通过树立一个可怕的榜样来让罪与罚永存。巴黎！我——我恨它，厌恶它！”
“很好，安妮。你现在变得很残忍了；但还是要小心。我们现在不是马拉泰斯塔和卡斯特鲁乔·卡斯特拉卡尼的时代了。你可能会被处决，我美丽的王后，那可太可惜了。”
“你在笑。”
“微微一笑而已。与一个国家开战是很危险的。看看你的兄弟查理一世吧，他的处境非常糟糕。”
“我们是在法国，而我是西班牙人。”
“那就更糟了；我宁愿你们都是法国人，那样他们就不会那么讨厌我们俩了。”
“不过，你还是同意了？”

“是的，如果那件事办得到的话。”
“当然可以；是我告诉你的，快做出发的准备吧。”
“我？我一直都准备好要走了，只是，如您所知，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这次恐怕也还是不会去。”
“简而言之，如果我去了，你也会去吗？”
“我会试试看。”
“朱利奥，你的恐惧真是在折磨我；那你到底在怕什么？”
“很多事情。”
“都是些什么？”
马扎然原本微笑的面容顿时阴沉下来。
“安妮，”他说，“你只是个女人，作为女人，你可以肆意侮辱男人，因为你知道自己不会因此受到惩罚。你指责我胆小，可我并不像你那样胆怯，因为我不会像你那样逃走。他们是在控诉谁呢？是你还是我？他们要绞死谁，是你还是我？嗯，我能挺过这场风暴——尽管你仍认为我胆小，但我并非靠逞强，那不是我的风格；我只是很坚定。学学我吧，少些喧哗，多些思考。你总是大声叫嚷，最终却什么也做不成；你总说着要逃跑……”
马扎然耸耸肩，握住王后的手，带她走到窗边。
“看看！”他说。
“怎么样？”王后固执地问道。
“从这扇窗里你能看到什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人是戴着头盔、身穿铠甲的平民，他们手持精良的火枪，就像联盟时期那样。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这扇窗，只要你稍微拉开窗帘，他们就能看到你。现在走到另一边去——你又看到了什么？那些拿着长矛的平民正在守卫着你的房门。从这座宫殿的每一个出口处，你都会看到同样的景象。你的房门有守卫，地窖的通风口也有守卫。我可以像拉拉米对博福特公爵说的那样对你说：要想出去，你非得是鸟儿或是老鼠才行。”
“可他终究还是逃出去了。”
“你打算用同样的方法逃跑吗？”

“那么，我是个囚犯了？”
“当然！”马扎然说道，“过去一个小时里我一直都在向你证明这一点。”说罢，他便继续处理被中断的工作。
安妮因愤怒而颤抖，又因羞愧而面红耳赤，她离开房间时猛地关上了门。马扎然甚至没有回头。
回到自己的居室后，安妮坐到椅子上哭泣；突然，她灵机一动：
“我得救了！”她惊呼着站起身来，“没错！我知道有个人能想办法把我带出巴黎，那是一个我早已忘记的人。”接着，她陷入沉思，但脸上却露出喜悦的神情：“我真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二十年来我一直忘记了这个本应被封为法国元帅的人。我的婆婆把金钱、宠爱和荣誉都给了康西尼，结果他被自己毁掉了；国王则因为一起谋杀案而封维特里为法国元帅；而我却让那个拯救过我的高尚的达达尼昂一直生活在默默无闻与贫困之中！”她跑到放着纸张、笔和墨水的桌子旁，立刻开始写作。

第十章 面试

自那次骚乱之后，达达尼昂一直习惯与波尔托斯同住一个房间。在这个多事的早晨，他仍在那里睡觉，梦见天空中飘着黄色的云朵，那些云朵不断向他的帽子里洒下金币，而他则不断伸手接住，直到帽子里装满了金币。至于波尔托斯，则梦见自己马车的车厢空间太小，无法容纳他让人绘在上面的家族徽章。七点钟时，一名没有穿制服的仆人进来，给达达尼昂送来一封信，两人这才醒来。

“是誰寄来的？”加斯科涅人问道。

“是王后寄来的。”仆人回答。

“哦！”波尔托斯从床上坐起来，“她写了什么？”

达达尼昂让仆人在隔壁房间等候，等门关上后，他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快速阅读信的内容，而波尔托斯则用惊愕的目光看着他，不敢提出任何问题。

“波尔托斯朋友，”达达尼昂把信递给他，“至少这次，你肯定能得到男爵的头衔，而我也能保住上尉的职位。你自己读一读，然后判断吧。”

波尔托斯接过信，用颤抖的声音读出了以下内容：

“王后希望与达达尼昂先生交谈，他必须跟随送信人前来。”

“嗯！”波尔托斯说道，“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但我却觉得其中有很多非常特别之处，”达达尼昂回答，“他们派人来找我，显然事情正在变得复杂起来。”

试想一下，女王的脑海该有多么混乱，才会在二十年后还记得我。”
“确实如此，”波尔托斯说道。
“男爵，把剑磨快，给手枪装上子弹，再给马儿一些饲料，我有把握，明天之前一定会发生一些惊人的事情。”
“等等，你认为这会是他们设下的陷阱吗？”波尔托斯问道，他一直在想自己的显赫地位肯定会让那些地位较低的人感到不满。
“如果是陷阱的话，”达达尼昂回答，“我一定能察觉出来。如果马扎然是个意大利人，那我就是加斯科涅人。”说完，达达尼昂立刻穿好了衣服。
此时，还在床上的波尔托斯正在帮他穿上斗篷，这时又有人敲门。
“进来吧！”达达尼昂喊道，另一名仆人走了进来。
“这是红衣主教马扎然阁下送来的信。”仆人说着递过一封信。
达达尼昂看向波尔托斯。
“这事儿很复杂，”波尔托斯说，“你打算从哪儿开始处理？”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阁下希望我半小时后到那儿去。”
“很好。”
“朋友，”达达尼昂对仆人说，“请转告阁下，半小时后我就会准时到达。”
等仆人离开后，那名加斯科涅人继续说道：“真幸运，他没遇到另一个仆人。”
“你不觉得他们是出于同一个目的才叫你去的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敢肯定。”
“快一点，达达尼昂。记住，女王在等着你，之后是红衣主教，再之后就是我了。”
达达尼昂叫来奥地利的安娜的仆人，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随其前往女王面前。
仆人带他穿过小田野街，然后向左转，进入通往黎塞留街的小花园大门，接着他们走上私人楼梯，达达尼昂被领进了……

演讲厅里一片寂静，突然有丝绸轻响打破了这份宁静。达达尼昂看到一只白手掀开了帷幕，他立刻认出了那只手——从形状、颜色以及美丽程度来看，那无疑就是曾经让他亲吻过的王室之手。女王走了进来。

“原来是你啊，达达尼昂先生，”她说道，用充满忧郁与关切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军官的面容，“我很了解你。你也好好看看我吧。我就是女王，你还记得我吗？”

“不，夫人，”达达尼昂回答道。

“可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安妮继续说道，她的声音中流露出那种她能够随意控制的温柔语气，“从前，女王也曾需要一位年轻、勇敢且忠诚的骑士——她找到了这样的骑士；虽然他可能以为自己已被遗忘，但实际上，女王始终在心中为他保留了一席之地。”

“不，夫人，我之前并不知道这些，”这位火枪手说。

“那可真是糟糕，”奥地利的安妮说道，“至少对女王来说是这样，因为今天她同样需要那份勇气与忠诚。”

“什么！”达达尼昂惊呼道，“女王身边有那么多忠诚的仆人、睿智的顾问，还有那些因功绩或地位而显赫的人，她竟还愿意看上一个默默无名的士兵？”

安妮明白了这隐含的责备，她因此感到感动而非恼怒。她曾多次因这位加斯科涅绅士的自我牺牲与无私奉献而感到屈辱，甚至允许自己在慷慨方面被超越。

“达达尼昂先生，您所说的关于我身边那些人的事，想必都是真的，”女王说道，“但我只信任您一个人。我知道您属于红衣主教，但同时也属于我。”

“我会亲自为你创造财富。来吧，你今天愿意做那位你不认识的绅士曾经为女王做过的事吗？”
“我会遵从陛下的一切命令，”达达尼昂回答道。
女王沉思了片刻，看到这位火枪手谨慎的态度后说道：“也许你喜欢安逸的生活吧？”
“我不知道，因为我还从未有过安逸的生活，夫人。”
“你有朋友吗？”
“我曾经有三个朋友，其中两个已经离开巴黎，去了不知何处。现在只剩下一个，不过我想，他也应该是那位陛下所提到的那位骑士认识的人吧。”
“很好，”女王说，“你和你的朋友就相当于一支军队了。”
“那我该做什么呢，夫人？”
“五点钟再来，我会告诉你；但是先生，千万不要把这次会面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不会的，夫人。”
“以十字架起誓吧。”
“夫人，我从来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我说过不会做某事，那就一定不会做。”
虽然对这种她从朝臣们那里从未听过的言辞感到惊讶，但女王认为这恰恰表明达达尼昂会全力以赴地帮助她实现计划。这也是加斯科涅人的一种策略——偶尔用看似忠诚的外表来掩饰其深藏的狡猾。
“陛下还有别的命令要给我吗？”达达尼昂问道。
“没有了，先生，”奥地利的安妮回答道，“你可以回去，等到我说的时间再回来。”
达达尼昂鞠躬后离开了。
门一关上，他便叫道：“该死！看来他们现在非常需要我啊。”
半小时过去了，于是他穿过走廊，敲响了红衣主教的门。
贝尔努安为他引见了红衣主教。

“我来是遵从您的命令的，大人。”他说道。
按照惯例，达达尼昂迅速环顾四周，发现马扎然面前有一封密封的信件。不过那封信被放在桌子上，他看不清收信人是谁。
“你是从王后那里来的？”马扎然紧盯着达达尼昂问道。
“我？大人，谁告诉您这个的？”
“没人，但我知道就是如此。”
“很遗憾地告诉您，大人，您错了。”加斯科涅人厚颜无耻地回答，因为他已经向奥地利的安妮做出了承诺。
“是我亲自打开前厅的门，看到您从走廊那头进来的。”
“因为有人带我走私人楼梯上来的。”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肯定是搞错了。”
马扎然意识到要让达达尼昂透露他想隐藏的事情并非易事，于是暂时放弃了揭开这个谜团的念头。
“那我们就谈谈我的事情吧，”马扎然说，“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情况。你喜欢旅行吗？”
“我一生都在路上度过。”
“有什么理由能让你留在巴黎呢？”
“除非有上级的命令，否则没有什么能让我留在巴黎。”
“很好。这是一封需要送到指定地址的信。”
“送到指定地址，大人？可这封信并没有地址啊。”实际上，信上与封印相对的那面是空白的。
“我得告诉你，”马扎然继续说道，“这封信装在双层信封里。”
“我明白了；等我到了某个地方就要拆开第一层信封？”
“没错，拿上它然后出发吧。你有个朋友，杜瓦隆先生，我很喜欢他，让他陪你一起走吧。”

“该死！”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他知道我们昨天偷听了他的谈话，想把我们弄出巴黎。”
“你还在犹豫吗？”马扎然问道。
“不，大人，我马上就出发。只有一件事我必须请求。”
“是什么？说吧。”
“请您立刻去见王后。”
“为什么？”
“只需说这几句话：‘我要把达达尼昂先生打发走，希望他立即动身。’”
“我告诉过你，”马扎然说，“你已经见过王后了。”
“我有幸向您说明，那其实是个误会。”
“这是什么意思？”
“我能再向您重复一次我的请求吗？”
“好吧，我会去的。在这里等我。”马扎然仔细查看四周，确认没有把钥匙落在某个地方后便离开了。
十分钟过去了，达达尼昂竭力试图从第一个信封里看出第二个信封上的内容，但未能成功。
马扎然回来了，脸色苍白，显然在思考着什么。他坐在书桌前，达达尼昂则继续观察他的表情，就像之前观察那封信一样。不过，遮住他面容的信封同样让人无法看透其心思。
“啊！”加斯科涅人想，“他看起来很不高兴。会是因为我吗？他在考虑什么？是要把我送到巴士底狱吗？好吧，大人，但只要您一有这样的打算，我就会杀了您，然后成为弗龙德派的成员。那样我就能像布鲁塞尔先生一样被载誉而归，而阿托斯则会称我为法国的布鲁图斯。那可真是有趣极了。”
凭借丰富的想象力，达达尼昂已经预见到自己能从中获得的好处。然而马扎然并没有下达这样的命令，反而开始含糊其辞地暗示些什么。

“您说得对，”他说，“我亲爱的达达尼昂先生，您现在还不能出发。请把那封信还给我。”达达尼昂照做了，马扎然确认信上的封印完好无损。“今晚我还需要您，”他说，“两小时后回来。”“大人，”达达尼昂回答，“两小时后我有约在身，实在无法缺席。”“不必担心，”马扎然说，“没关系。”“很好！”达达尼昂心想，“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那就五点钟回来，把杜瓦隆先生也带过来。不过让他待在前厅，我要单独和您谈谈。”达达尼昂鞠躬后想：“同一时间，同样的命令，地点还是在皇家宫殿。贡迪先生愿意为这样的秘密付出十万法郎呢！”“您在发愁啊？”马扎然不安地问。“是的，我在考虑是否应该携带武器前来。”“当然要全副武装！”马扎然回答。“遵命，大人。”达达尼昂行礼后离开，急忙将马扎然的承诺转告给他的朋友，这让波托斯欣喜若狂。

第五十二章 逃亡

五点钟时，达达尼昂回到皇家宫殿。尽管城里一片喧嚣，但这里却呈现出极为欢乐的景象。这并不奇怪——王后已经让布鲁塞尔和布兰克梅尼尔重新回到民众手中，因此她无需再担心什么，因为民众此时也已没有别的要求了。此外，伦斯的征服者归来也为举办盛大的宴会提供了借口。王子们和公主们都被邀请出席，从中午开始他们的马车就挤满了宫廷；晚餐过后，王后还将在自己的居室里观看戏剧表演。奥地利的安妮那天显得无比光彩照人——优雅且聪慧过人。当众人离席后，马扎然便出现了。他发现达达尼昂早已在前厅等候着他。

红衣主教微笑着走向他，牵着他的手将他领进自己的书房。

“亲爱的达达尼昂先生，”大臣坐下来后说道，“我即将给予你一位大臣所能给予军官的最高程度的信任。”

“我希望，”达达尼昂鞠躬说道，“您能毫不犹豫地给予我这份信任，因为我相信自己配得上它。”

“你比巴黎里的任何人都更值得，我亲爱的朋友；正因如此我才向你求助。我们今晚就要离开这里，”马扎然继续说道，“亲爱的达达尼昂先生，国家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中。”他停顿了一下。

“请明示吧，大人，我在听。”

“王后决定与国王一同去圣日耳曼稍作游览。”

“啊！”达达尼昂说道，“也就是说，王后想要离开巴黎。”

“女人的任性——你懂的。”
“是的，我完全明白，”达达尼昂说道。
“她今天早上召见你，就是为此，还让你五点钟再来。”
“她让我今天早上发誓绝不向任何人提起这次会面，这样做值得吗？”达达尼昂低声嘀咕道。“唉，女人！无论是不是王后，她们永远都一样。”
“亲爱的达达尼昂先生，您反对这次出行吗？”马扎然焦急地问道。
“我？大人，我为什么要反对呢？”达达尼昂反问。
“因为您在耸肩啊。”
“那只是我思考时的习惯罢了。我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大人；我只是等待您的命令。”
“很好，那么我就选您来护送国王和王后前往圣日耳曼。”
“骗子！”达达尼昂心里想着。
“既然您如此镇定，”红衣主教看到达达尼昂的平静后继续说道，“那就如我所说，国家的安危就掌握在您手中了。”
“是的，大人，我深知这一职责的重大性。”
“那您愿意接受这个任务吗？”
“我向来都会接受。”
“您认为这有可能完成吗？”
“一切皆有可能。”
“路上会有敌人袭击您吗？”
“很可能。”
“那您会怎么做？”
“我会突破那些袭击我的人。”
“如果无法突破呢？”
“那他们就倒霉了；我会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那您也能确保国王和王后在圣日耳曼的安全吗？”

“是的。”
“以你的性命担保？”
“以我的性命担保。”
“你真是个英雄，我的朋友。”马扎然钦佩地望着这名火枪手。
达达尼昂微笑了。
“那我呢？”沉默片刻后，马扎然问道。
“您？大人您要怎么做？”
“如果我想要离开的话？”
“那就会困难得多。”
“为什么？”
“因为您的身份可能会被认出来。”
“即使戴着这身伪装吗？”马扎然问道。他掀开遮在扶手椅上的斗篷，上面放着一套完整的军官装束，颜色为珍珠灰与红色，上面全是银色刺绣。
“如果您伪装得当的话，那就几乎不会有问题了。”
“啊！”马扎然松了口气。
“但您还是得做您前几天说过应该由我们来做的事——喊‘打倒马扎然！’”
“我会的：‘打倒马扎然！’”
“要用法语，用标准的法语，大人，注意您的口音；在西西里，就因为人们法语说得不好，就有六千名安茹人被杀。可别让法国人为西西里的旧怨向您报复。”
“我会尽力的。”
“街上到处都是武装人员，”达达尼昂继续说道，“您确定没人知道女王的计划吗？”
马扎然沉思起来。“这件事对叛徒来说可是绝佳的机会，大人；一旦遭到攻击，他们就可以以此为借口做任何事。”
马扎然不禁一颤，但他想到，一个根本没打算背叛的人是不会先发出警告的。

“因此，”他轻声补充道，“我对并非所有人都有信心；证据就是，我选择由你来护送我。”
“您不打算与王后一同前往吗？”
“不，”马扎然回答。
“那您会在王后之后出发吗？”
“也不行，”马扎然再次拒绝。
“啊！”达达尼昂开始明白了。
“没错，”红衣主教继续说道，“我有自己的计划。如果与王后同行，她的风险就会加倍；而如果在她之后出发，我的风险也会加倍。等宫廷安全了，我或许就会被遗忘。权贵们往往忘恩负义。”
“确实如此，”达达尼昂不由自主地盯着马扎然手指上那颗钻石——那是王后的珠宝。马扎然注意到他的目光，便轻轻将戒指的内圈转了出来。
“我希望，”他带着狡黠的微笑说道，“能避免他们对我忘恩负义。”
“那不过是基督徒的仁慈罢了，”达达尼昂回答，“不应引诱他人陷入诱惑之中。”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马扎然说，“我才想在他们之前出发。”
达达尼昂笑了——他正是能看透这个精明的意大利人的人。马扎然看到他的笑容，立刻趁机而为。
“那么，您会先带我离开巴黎，对吧，亲爱的达达尼昂先生？”
“这是个艰巨的任务，大人，”达达尼昂恢复严肃的表情回答。
“不过，”马扎然说，“对于国王和王后，您可没这么为难过。”
“国王和王后就是我的君主，”火枪手回答，“我的生命属于他们，我必须为他们献出生命。如果他们要求我这么做，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没错，”马扎然低声说道，“但既然你的生命不属于我，我想我就得花钱买下它，对吧？”说着，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开始将戒指的外圈转回去。达达尼昂笑了。这两个人……

他们曾有过一次相遇，那就是在狡诈方面——倘若他们都能以勇气为动力，那其中一人定能为另一人成就一番伟业。
“不过，”马扎然说道，“您必须明白，我向您提出这个请求，是出于感激之情。”
“那还只是您的意愿而已吗，阁下？”达达尼昂问道。
“请留步，”马扎然说着从手指上取下戒指，“我亲爱的达达尼昂，这颗钻石曾经属于您，它理应归还给您；请收下吧。”
达达尼昂没有再让马扎然坚持，他仔细查看那颗宝石是否还是原来的那颗，并确认了它的纯度之后，便高兴地将其戴在了自己手上。
“我曾经很珍视它，”马扎然最后看了一眼那颗钻石后说道，“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能将它交给您。”
“而我，阁下，”达达尼昂说，“愿意接受这份礼物。来吧，我们谈谈您那些小事吧。您想在所有人之前离开，打算几点出发？”
“十点钟。”
“那女王呢？她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午夜。”
“那样的话没问题。我可以帮您离开巴黎，把您送到城外，然后再回去接她。”
“太好了！但您要怎么帮我离开巴黎呢？”
“哦！这点就交给我吧。”
“那我授予您全权，您可以随意安排护卫人数。”
达达尼昂摇了摇头。
“不过，在我看来，”马扎然说，“这是最安全的方法。”
“没错，对您来说是这样，但對女王来说并非如此；这事儿还是交给我处理吧，让我全权负责。”
“尽管如此——”
“那就另找别人吧，”达达尼昂说着转身离开。
“哦！”马扎然喃喃道，“我看他是想带着那颗钻石逃走了！达达尼昂先生，我亲爱的达达尼昂先生，”他用恳求的语气叫道，“您能对一切负责吗？”

“我什么责任都不会承担。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那好吧，我们出发吧——我必须信任你。”
“真是幸运啊，”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
“你九点半到这里吧。”
“到时您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
“当然，早已准备就绪。”
“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现在，大人，您能帮我安排一次与王后的会面吗？”
“为了什么目的？”
“我希望能亲耳听到女王陛下的命令。”
“她是让我把命令转达给您的。”
“也许她忘了什么吧。”
“您真的想见她吗？”
“这是必不可少的，大人。”
马扎然犹豫了一下，但达达尼昂态度坚决。
“那就来吧，”大臣说道，“我会带您去见她，但请记住，不要泄露我们之间的任何谈话内容。”
“我们之间的事只与我们两人有关，大人，”达达尼昂回答道。
“发誓保持沉默吧。”
“我从不发誓，大人，我只说‘是’或‘否’；而且作为绅士，我一定会遵守自己的诺言。”
“看来我只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了。”
“相信我，大人，这会是您最明智的选择。”
马扎然带着达达尼昂进入王后的房间，让他在那里等候。没过多久，王后便身着华丽的服饰走了进来。如此装扮的她看上去几乎不到三十五岁，依然极为美丽。
“原来是你啊，达达尼昂先生，”她微笑着说道，“感谢你坚持要见我。”
“我应该请求女王陛下的原谅，但我希望亲自从您口中听到命令。”

“你愿意接受我委托给你的任务吗？”
“当然，心怀感激地接受。”
“很好，那么午夜时分到这里来吧。”
“我一定不会失约的。”
“达达尼昂先生，”王后继续说道，“我太了解您的无私了，所以此刻不必再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但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像忘记第一次那次服务那样忘记这次。”
“陛下想忘记就忘记，想记住就记住吧；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达达尼昂鞠躬说道。
“去吧，先生，”王后露出最迷人的微笑说，“午夜时再来吧。”
达达尼昂便离开了。离开时，他瞥了一眼王后进来的那道帘子，又在挂毯的边缘看到了一个天鹅绒拖鞋的尖端。
“好，”他想，“马扎然一直在偷听，想看看我是否出卖了他。其实，那个意大利傀儡根本不配得到一个诚实人的帮助。”
达达尼昂依然准时赴约，九点半时他进入了前厅。
他看到红衣主教穿着军官的服装，那身装束让他看起来非常出色，而且正如我们所说，他穿得极为优雅。只是他的脸色很苍白，身体还有些颤抖。
“只有我们两个人吗？”他问道。
“是的，大人。”
“那杜瓦隆先生呢？我们不该有他的陪伴吗？”
“当然有，大人。他正在皇宫花园的门口等在马车里。”
“那我们就坐他的马车出发？”
“是的，大人。”
“除了我们两人之外，没有其他护卫了吗？”
“这样还不够吗？我们中的一个人就够了。”

“真的，亲爱的达达尼昂先生，”红衣主教说道，“您的冷静让我吃惊。”
“我倒以为，这应该会让您充满信心才对。”
“那伯努安呢？我不带他一起走吗？”
“没地方给他坐了，让他回去找您吧。”
“那我们出发吧，”马扎然说，“既然一切都得按您的意愿来。”
“大人，现在还有时间撤退，”达达尼昂说，“您完全可以选择不走。”
“不行，绝对不行，”马扎然说，“我们立刻出发吧。”
于是他们走下私人楼梯，马扎然依靠在达达尼昂的胳膊上，达达尼昂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穿过皇家宫殿的庭院后——那里还停着一些前些客人留下的车辆——他们进入了花园，来到了小门处。马扎然试图用口袋里的钥匙打开门，但由于手指过于颤抖，根本找不到钥匙孔。
“把钥匙给我吧，”达达尼昂说。门打开后，他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打算回头时再从那扇门离开。
台阶已经铺好，门也打开了。穆斯凯通站在门口，而波托斯则在马车里。
“请上车吧，大人，”达达尼昂对马扎然说。马扎然二话不说就跳进了马车。达达尼昂紧随其后，穆斯凯通则关上门后，带着一阵呻吟声爬上了马车的后面。他以伤口未愈为借口，试图拒绝同行，但达达尼昂对他说：“如果您愿意留下，亲爱的穆斯凯通先生，但我警告您，今晚巴黎将会被烧毁。”听到这话，穆斯凯通立刻表示愿意跟随主人和达达尼昂去到世界的尽头。
马车缓缓启动，丝毫看不出里面的人有多着急。红衣主教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环顾四周。他的左边是波托斯，右边则是达达尼昂；两人各守着一扇门，为他提供保护。在他前面的前排座位上，放着……

两对手枪——一对在波尔托斯面前，另一对在达达尼昂面前。
在距离皇家宫殿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一支巡逻队拦下了那辆马车。
“谁在那里？”队长问道。
“马扎然！”达达尼昂大笑着回答。红衣主教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不过，对于那些市民来说，这显然是个不错的玩笑；他们看到那辆没有护卫且没有武器的马车，根本无法相信有人会如此愚蠢。
“祝你们一路顺风！”他们说着，让马车继续前进。
“哼！”达达尼昂说，“我的主人觉得这个回答怎么样？”
“真是个有才华的人！”马扎然赞叹道。
“其实，”波尔托斯说，“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不过现在——”
在佩蒂·尚普斯街的中间，他们又被另一支巡逻队拦住了。
“谁在那里？”巡逻队的队长问道。
“请退后一点，大人。”达达尼昂说道。马扎然则躲在两位朋友身后，完全隐藏在他们之间。
“谁在那里？”那个声音不耐烦地喊道。达达尼昂意识到他们已经冲到了马头旁。于是他探出头去，说道：“哎！普兰谢特。”
那人走了过来，果然是普兰谢特；达达尼昂认出了他老仆人的声音。
“啊，先生！”普兰谢特说，“真的是您吗？”
“唉！天哪，没错，我的好朋友。这位可怜的波尔托斯受了剑伤，我正带他回他在圣克卢的乡间别墅。”
“哦！真的吗？”普兰谢特问。
“波尔托斯，”达达尼昂说，“如果你还能说话的话，就对这位好心的普兰谢特说句话吧，亲爱的波尔托斯。”
“普兰谢特，我的朋友，”波尔托斯用忧郁的声音说，“我病得很重。如果你遇到医生，就帮个忙，把他送到我这儿来吧。”

“哦！天哪，”普兰谢特说道，“真是倒霉透顶！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穆斯凯通回答道。
波尔托斯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让开点，普兰谢特，”达达尼昂低声对他说，“否则他活不成了；他的肺部受到了伤害，我的朋友。”
普兰谢特摇摇头，似乎在说：“那样的话，情况可不妙了。”然后他转向自己的手下喊道：“让他们过去吧，他们是朋友。”
马车继续前进，一直屏住呼吸的马扎然终于又敢呼吸了。
“混蛋！”他低声咒骂道。
在圣奥诺雷城门前几步处，他们遇到了第三支队伍；这些人看起来很凶恶，简直就像强盗一样，他们正是圣尤斯塔什那个乞丐的手下。
“小心点，波尔托斯！”达达尼昂喊道。
波尔托斯立刻握住了手枪。
“怎么了？”马扎然问道。
“大人，我觉得我们遇到了坏人。”
有个男人手持一把镰刀走向大门，问道：“谁在那里？”
“哎，混蛋！”达达尼昂说，“你难道认不出这是王子的马车吗？”
“不管是不是王子，”那人说，“把门打开。我们是来守门的，不认识的人一律不得通过。”
“那该怎么办？”波尔托斯问。
“该死的！直接过去吧，”达达尼昂回答。
“可是要怎么过呢？”马扎然问。
“要么穿过，要么翻过去；车夫，快开车！”
车夫举起了鞭子。
“再往前一步也不行，”那个看起来像是队长的男人说，“否则我就把你们的马腿打断。”

“该死！”波尔托斯说道，“那可太可惜了；这些动物每只都价值一百皮斯托尔呢。”
“我愿意出两百皮斯托尔买下它们，”马扎然说。
“没错，但一旦它们被弄死，接下来轮到我们被处决了。”
“如果其中有一只靠近我，”波尔托斯问，“我必须杀它吗？”
“是的，如果能的话，就用拳头打死它；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我们才会开枪。”
“我能做到，”波尔托斯说。
“那就过来开门吧！”达达尼昂对那个拿着镰刀的人喊道，同时拿起一把手枪的枪口，准备用枪柄击打对方。当那人走近时，达达尼昂为了有更灵活的动作空间，便半身探出门外；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被灯笼照亮的乞丐的眼睛。显然，乞丐认出了达达尼昂，因为他脸色变得极其苍白；而达达尼昂也认出了他，因为他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达达尼昂先生！”乞丐后退一步，喊道，“是达达尼昂先生！请让他过去吧。”
达达尼昂正要回答，突然听到一声类似重锤击中牛头的巨响。那是波尔托斯打倒了那个人的声音。
达达尼昂转过身，看到那个不幸的人倒在地上，距离他们大约四步远。
“该死！”他对着马车夫喊道，“快鞭策马匹！快走！”
马车夫用力抽打马匹，那些高贵的马儿立刻向前冲去；接着又听到有人被撞倒的叫声，随后传来两次撞击声，似乎有两个车轮压过了某个柔软的物体。片刻之后，马车终于驶出了大门。
“往库尔斯拉雷娜去！”达达尼昂对马车夫命令道，然后转向马扎然说：“现在，大人，您可以念五遍‘主祷文’和五遍‘圣母经’，感谢上天让您得救。您安全了——您自由了。”
马扎然只是发出一声呻吟，他无法相信会有这样的奇迹。
五分钟后，马车抵达了库尔斯拉雷娜，停了下来。
“大人对您的护卫满意吗？”达达尼昂问道。

“真是令人惊叹，先生，”马扎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说，“现在也请为王后做点同样的事吧。”
“那并不难，”达达尼昂回答道，随即跳到地上。
“杜瓦隆先生，我把这位大人交由您照顾了。”
“请放心，”波托斯说着伸出手来，达达尼昂握住了他的手并与之握手。
“哦！”波托斯似乎感到疼痛般叫了起来。
达达尼昂惊讶地看着他的朋友。
“怎么了？”他问道。
“我想我的手腕扭伤了，”波托斯说。
“该死！你的攻击方式简直像瞎子或聋子一样。”
“那是不得已的；我的对手正要向我开枪；而你——你是如何解决你的对手的？”
“哦，我的对手并不是人，”达达尼昂回答，“而是一个幻影。”
“然后呢？”
“我用魔法把它赶走了。”
达达尼昂没有再作解释，拿过前座上的手枪，把它们插进腰带里，然后裹上斗篷。由于不想从他们进来的那扇门进去，他便朝黎塞留门的方向走去。

第五十二章　副主教先生的马车

一
既然不必从圣奥诺雷门返回，时间充裕的达达尼昂便绕道而行，从黎塞留门重新进入城里。有人上前盘查他，看到他头戴羽帽、身穿带系带的制服后，便意识到他是一名火枪手军官。于是众人将他围住，企图逼他喊出“打倒马扎然！”的口号。起初这确实让他感到不安，但当他明白对方的意图后，便大声喊叫起来，其声势之猛连最苛刻的人也感到满意。他沿着黎塞留街走着，思考着该如何救出王后——毕竟用印有法国国徽的马车去接她是不可能的。这时，他看到盖梅内夫人住所的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啊，天哪！”他惊呼道，“那样做倒挺不错。”他走近那辆马车，仔细查看车身上的标志以及马车夫的制服。由于马车夫正在熟睡，他得以轻松完成检查。
“这确实是副主教先生的马车，”达达尼昂说道，“以我的名誉起誓，我觉得上天在眷顾我们。”他悄悄地上了马车，拉了拉连接在马车夫小指上的丝绳。
“去皇家宫殿！”他喊道。
马车夫猛地醒来，立刻朝指定方向驶去，他毫不怀疑这是主人的命令。宫殿的守门人正要关闭大门，但看到如此华丽的马车，便以为是有重要客人来访。

马车被允许从门廊下通过并停靠下来。这时，马车夫才意识到马夫们并不在马车后面；他以为副主教让他们回去了，于是没有松开缰绳，立刻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打开车门。达达尼昂也跟着跳到地上，就在马车夫因为找不到主人而惊慌后退的那一刻，他用左手抓住对方的领子，右手则用枪口抵住他的胸膛。“说一个字吧，”达达尼昂低声说道，“否则你就死定了。”马车夫从那人的表情中立刻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他张大嘴巴，目光惊恐地盯着前方。两名火枪手正在院子里巡逻，达达尼昂叫出了他们的名字。“贝利埃先生，”他对其中一人说，“请帮我把这个人的缰绳拿过来，然后登上驾驶座，开车前往私人楼梯的门口，在那里等我。这是为国王服务的重要任务。”这名火枪手知道自己的上司绝不会拿任务开玩笑，尽管觉得这个命令很奇怪，但还是立刻服从了。接着，达达尼昂转向另一名火枪手：“杜韦尔热先生，帮我把这个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那名火枪手以为上司抓到了某个伪装成普通人的王子，便鞠躬并拔出剑，表示已经准备就绪。达达尼昂走上楼梯，囚犯跟在后面，士兵则跟在囚犯身后，最终进入了马扎然的接待室。贝尔努安正在那里等待，急切地想得知主人的消息。“怎么样了？”他问道。“一切进展顺利，亲爱的贝尔努安先生。不过，有个人需要你把他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要放在哪儿呢，先生？”“随便哪儿都行，只要那个地方有铁制百叶窗、用挂锁锁住，还有可以锁上的门就行。”

“我们有，先生。”贝尔努安回答道。那个可怜的马车夫被带进了一间窗户上装有铁栅栏的房间，那地方看起来简直就像监狱一样。

“现在，我的好朋友，”达达尼昂对他说，“看在我的份上，我请你脱下帽子和斗篷。”

可以想象，马车夫并没有反抗；事实上，他对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极为震惊，说话结结巴巴，举止像醉汉一般。达达尼昂把自己的衣服交给了其中一个仆人保管。

“现在，杜韦尔热先生，”他说道，“你和这个人一起待在里面，直到贝尔努安回来开门为止。我知道这项任务会相当漫长且乏味，但是——”他严肃地补充道，“你明白，这是为国王服务的。”

“遵命，中尉。”这名火枪手意识到事情很严重，于是立刻答应。

“顺便说一句，”达达尼昂继续说道，“如果这个人试图逃跑或呼救，就用剑刺穿他的身体。”

火枪手点头表示会严格遵从这些命令。达达尼昂随后离开，贝尔努安紧随其后。午夜钟声敲响了。

“带我去王后的祈祷室，”达达尼昂说，“告诉她我在这里，然后把这个包裹以及一把装满子弹的火枪放到停在私人楼梯旁的马车的座位下面。”

贝尔努安带着达达尼昂来到祈祷室，达达尼昂则忧心忡忡地坐下来。皇家宫殿里的一切都如常。正如我们之前所说，十点钟时几乎所有的宾客都已经离开；那些要随宫廷一起离开的人已经收到了命令，他们被要求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到库尔斯拉雷娜那里集合。

十点钟时，奥地利的安娜进入了国王的房间。国王刚刚离开，年轻的路易作为最后一人留在那里，他正把一些铅制士兵摆成战斗队形，这让他非常开心。两名皇家侍从也在和他一起玩耍。

“拉波特，”王后说道，“是时候让陛下去睡觉了。”

国王表示不想睡觉，希望继续醒着，但王后态度坚决。

“路易，你明天早上六点不打算去康弗朗斯沐浴吗？我记得是你自己想这么做的吧？”
“您说得对，夫人，”国王回答道，“等您亲吻我之后，我就回房间去。拉波特，把灯交给科伊兰骑士。”
王后用嘴唇轻触着国王那洁白光滑的额头——国王以一种近乎礼仪般的庄重姿态将额头递向她。
“快去睡觉吧，路易，”王后说，“因为你必须很早起床。”
“我会尽力遵从您的命令的，夫人，”年轻的国王说道，“但我实在不想睡觉。”
“拉波特，”奥地利的安妮低声吩咐道，“找本非常无趣的书来读给国王听，但你自己不要脱衣服。”
国王在拿着烛台的科伊兰骑士的陪同下离开了，随后王后也回到了自己的居室。她的侍女们——也就是布雷吉夫人、博蒙小姐、莫特维尔夫人以及因其聪慧而被称作“苏格拉蒂娜”的妹妹——刚刚把晚餐剩下的食物送到她的更衣室里，按照惯例，王后就在那里用晚餐。接着，王后下达了各种指令，谈到了维勒基耶侯爵将于次日为她举办的宴会，指出了哪些人可以有幸参加这场宴会，还宣布了第二天会再去瓦尔德-格雷斯教堂做礼拜，并命令她的首席仆人陪同她一同前往。当侍女们用完晚餐后，王后假装极度疲倦，便回到了卧室。当晚负责照料的莫特维尔夫人跟进去帮忙为她脱衣。之后王开始阅读，与她们亲切地交谈了几分钟，便让她们离开了。就在这时，达达尼昂乘坐副主教的马车进入了宫殿的庭院，几秒钟后，那些侍女们的马车也驶出了宫殿，大门随之关闭。12点过几分钟，贝尔努安通过红衣主教的秘密通道来到王后的卧室门口并敲响了门。奥地利的安妮亲自为他开门。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也就是穿着一件长长的、保暖的睡袍。

“是你啊，贝尔努安，”她说，“达塔尼昂先生在吗？”
“是的，夫人，他在您的祈祷室里。他正在等待陛下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去叫拉波特把国王叫醒并帮他穿衣，然后再去找维勒鲁瓦元帅，让他立刻来见我。”
贝尔努安鞠躬后退下了。
王后走进她的祈祷室，那里只有一盏威尼斯水晶制成的灯照明。她看到达塔尼昂正站在那里等候着她。
“是你吗？”她问。
“是的，夫人。”
“你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红衣主教大人呢？”
“他已安全出发，正在库尔拉雷娜等待陛下。”
“但我们该乘什么马车出发呢？”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楼下有一辆马车在等着陛下。”
“那我们去找国王吧。”
达塔尼昂鞠躬后跟随王后离开。年轻的路易已经穿好了衣服，只剩下鞋子和上衣还未穿；他惊讶地任由别人为他穿衣，同时向拉波特提出许多问题，而拉波特只是回答：“陛下，这是按照王后的命令行事。”
床单被掀开，露出了国王的床单，那些床单已经破旧不堪，到处都是洞孔。这都是马扎然吝啬的结果。
王后走了进去，达塔尼昂则留在门口。孩子一见到王后，就挣脱了拉波特的束缚，跑过去迎接她。
安妮示意达塔尼昂靠近，他便照做了。
“我的儿子，”奥地利的安妮指着那个站在那里、毫无遮掩的勇敢火枪手说，“这就是达塔尼昂先生，他和你最喜欢的那些古代英雄一样勇敢。”

“好好记住他的名字，仔细看看他的脸，千万别忘记他，因为今晚他将会为我们做一件大好事。”年轻的国王用他那双大眼睛看着那位军官，重复道：“达达尼昂先生。”
“没错，孩子。”
年轻的国王缓缓抬起小手，递给那名火枪手；后者立刻单膝跪下，亲吻了那只手。
“达达尼昂先生，”路易斯再次说道，“很好，夫人。”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声传来，似乎有暴动正在逼近。
“那是什么声音？”王后问道。
“哦，哦！”达达尼昂一边用灵敏的耳朵倾听，一边用敏锐的目光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回答道：“那是民众起义时的喧闹声。”
“我们得赶紧逃走！”王后说。
“陛下已经将处理这件事的权力交给了我，我们最好先等等，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达达尼昂先生！”
“我会对一切负责。”
没有什么比信任更具有感染力了。充满活力与勇气的王后很快就看出了他人身上的这两种美德。
“随你处置吧，”她说，“我相信你。”
“请允许我以您的名义来指挥这一切吧？”
“请命令吧，先生。”
“这次民众又想要什么？”国王问道。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陛下，”达达尼昂回答道，随即迅速离开了房间。
喧闹声越来越响，似乎已经包围了整个皇家宫殿。从宫殿内部传来了各种喊叫声，但他们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显然，那里正发生着骚乱和叛乱。

国王仍穿着半身衣服，王后与拉波特则依旧待在原来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那晚在皇家宫殿站岗的康明斯冲了进来。他在庭院和马厩里准备了大约两百名士兵，将这些士兵交由王后调遣。

当达达尼昂再次出现时，奥地利的安妮问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夫人，有消息称王后带着国王离开了皇家宫殿，民众要求得到相反的证据，否则就威胁要拆毁皇家宫殿。”

“哦，这次太过分了！”王后惊呼道，“我一定要向他们证明自己并没有离开。”

达达尼昂从王后的表情中看出她即将下达某种严厉的命令。他走上前去，低声说道：“陛下还信任我吗？”

这声音让王后一惊。“是的，先生，我完全信任您，请说吧。”

“请问陛下是否愿意听从我的建议？”

“请说。”

“请让陛下解雇康明斯先生，让他带着自己的士兵们待在警卫室和马厩里。”

康明斯用那种所有朝臣看到新宠出现时都会有的嫉妒眼神看着达达尼昂。

“听到了吗，康明斯？”王后说道。

达达尼昂走到他面前，以他一贯的敏捷反应捕捉到了他那充满焦虑的目光。

“康明斯先生，”他说，“请原谅我；我们都是王后的仆人，对吧？现在轮到我为她效力了，不要嫉妒我的这份幸运。”

康明斯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好了，”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我又多了一个敌人。”

“那么现在，”王后对达达尼昂说，“该怎么办呢？因为你看，喧闹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大了。”

“夫人，”达达尼昂说道，“民众想要见国王，他们必须见到他。”
“什么！必须见他？在哪儿——阳台上吗？”
“并非如此，夫人，而是在这里，就在他的床上。”
“哦，陛下，”拉波特惊呼道，“达达尼昂先生说得对。”
王后若有所思地笑了，那笑容仿佛属于一个早已习惯欺骗的女人。
“毫无疑问，”她低声说道。
“拉波特先生，”达达尼昂说，“请去通过栅栏告诉民众，他们的愿望将会得到满足，五分钟后他们不仅能见到国王，还能看到他躺在床上的样子；同时告诉他们国王正在睡觉，王后请求大家保持安静，以免吵醒他。”
“但不是所有人，只需两三个人作为代表就行了。”
“所有人，夫人。”
“可是想想看，他们会把我们留在这里直到天亮。”
“只需要十五分钟，我向您保证，夫人；相信我，我了解民众，他们就像小孩子一样，只要有人迁就他们就行。在睡着的国王面前，他们会变得沉默、温顺，像羔羊一样。”
“去吧，拉波特，”王后说道。
年轻的国王走到母亲身边问道：“为什么要答应这些人的要求呢？”
“必须如此，儿子，”奥地利的安妮回答道。
“但如果他们对我也这么说‘必须如此’，那我还算国王吗？”
王后保持沉默。
“陛下，”达达尼昂说，“请您允许我问您一个问题好吗？”
路易十四转过身来，惊讶于竟有人敢对他说话。但王后握住了孩子的手。
“可以，先生。”他说道。
“陛下还记得在枫丹白露的公园里或凡尔赛宫的庭院里玩耍时，是否曾经见过……”

“天空突然变暗，还听到了雷声，对吧？”
“是的，确实如此。”
“那么，无论陛下多么想继续演奏，那雷声都在说：‘请进去吧，陛下。您必须这么做。’”
“当然，先生；但他们告诉我，雷声其实是上帝的声音。”
“那么，陛下，”达达尼昂继续说道，“请听听民众的喧闹声吧，您会发现它与雷声很相似。”
事实上，就在那时，夜风中传来了可怕的嘈杂声；随后那声音立刻消失了。
“等等，陛下，”达达尼昂说，“他们刚刚告诉民众您正在睡觉；您看，您依然是国王啊。”
王后惊讶地望着这个奇异的男人——他那无畏的勇气使他足以与最勇敢的人相媲美，而他那敏锐的智慧则使他不逊于最狡黠的人。
拉波特走了进来。
“怎么样了，拉波特？”王后问道。
“夫人，”他回答道，“达达尼昂先生的预言实现了；那些人变得平静下来，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大门即将打开，五分钟后他们就会到这里。”
“拉波特，”王后说，“如果你让其中一个儿子代替国王，我们或许可以趁机离开。”
“如果陛下愿意的话，”拉波特说，“我的儿子们和我一样，都愿意为王后效力。”
“不行，”达达尼昂说，“如果他们中的有人认出真正的国王，发现只是个替身，那一切就都完了。”
“您说得对，先生，永远都是对的，”奥地利的安妮说道。“拉波特，把国王放到床上吧。”
拉波特将仍穿着衣服的国王放到床上，然后用床单将他盖到肩膀处。王后俯下身，亲吻了他的额头。
“装作睡着吧，路易，”她说。

“是的，”国王说，“但我不想让那些人触碰我。”
“陛下，我在这里，”达达尼昂说道，“我向您保证，如果有谁胆敢这么做，他必将为此付出生命代价。”
“那现在该怎么办？”王后问道，“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拉波特先生，去劝他们保持安静。夫人，请在门口等候，而我则会站在国王床前，随时准备为他赴死。”
拉波特出去了；王后则站在帷幕旁，而达达尼昂则悄悄躲到帘子后面。
这时，可以听到一群人沉重的脚步声，王后立刻掀开帷幕，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
看到王后后，那些人立刻停下脚步，充满敬意。
“请进吧，各位先生，”王后说道。
人群中出现了片刻的犹豫，似乎是出于羞愧。他们原本以为会遇到抵抗，以为必须强行破门而入、击倒守卫。然而大门却自动打开了，而且至少表面上看来，国王的床边只有他的母亲在守护着他。最前面的人结结巴巴地想要后退。
“请进吧，各位先生，”拉波特说，“因为王后希望你们这么做。”
于是，又有一个人比其他人更勇敢，试探着踮着脚尖走了进去。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很快整个房间就安静下来，仿佛这些人都是最谦逊、最忠诚的朝臣。在门外，那些无法进入的人的脑袋探了出来，他们都竭力想要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达达尼昂通过帘子上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切，而他认出第一个进来的人就是普兰谢。
“先生，”王后对他说道，以为他是这群人的首领，“您想见国王，所以我决定亲自带您去见他。请靠近些，看看他，然后告诉我，我们看起来像是要逃跑的人吗？”
“不，当然不是，”普兰谢回答道，他对自己能得到这样的殊荣感到十分惊讶。

“那么，”安妮微笑着继续说道，她的表情并没有骗过达达尼昂，“你就告诉那些忠诚可靠的巴黎人，你们已经看到国王躺在床上睡着了，而王后也准备休息了。”
“我会这么告诉他们，夫人。和我一起的人也会说同样的话；但是——”
“但是什么？”奥地利的安妮问道。
“请陛下原谅，”普兰谢特说，“可躺在那儿的人真的是国王吗？”
奥地利的安妮吓了一跳。“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认识国王，那就让他过来确认一下，那确实就是国王陛下。”
一个身披斗篷、脸被斗篷遮住的男子走上前，俯身看向床上的景象。
有那么一瞬间，达达尼昂以为那人怀有恶意，于是立刻握住了剑；但当那人弯下腰时，他的部分脸露了出来，达达尼昂认出了那是宫廷官员。
“那确实是国王，”那人站起身来说道，“愿上帝保佑他！”
“没错，”首领低声重复道，“愿上帝保佑他！”那些原本满腔怒火的男人此刻转而心生怜悯，也开始为这位王室幼童祈祷。
“现在，”普兰谢特说，“让我们去感谢王后吧。朋友们，退下吧。”
他们都鞠躬后，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最先进来的普兰谢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王后叫住了他。
“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普兰谢特对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惊讶，便转过身来。
“是的，”王后继续说道，“我觉得今晚能接待您，就如同接待了一位王子一样荣幸，所以我希望知道您的名字。”
“唉，”普兰谢特想，“把我当作王子对待？不用了，谢谢。”
达达尼昂很担心，生怕普兰谢特会像寓言里的乌鸦那样被诱惑而说出自己的名字，那样王后一旦知道他的名字，就会发现……

普兰谢曾经是他的人。
“夫人，”普兰谢恭敬地回答，“我叫杜洛里埃，随时为您效劳。”
“谢谢您，杜洛里埃先生，”王后说道，“那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夫人，我在布尔多奈街开了一家布料店。”
“这就是我想要知道的，”王后说，“非常感谢您，杜洛里埃先生。以后还会再联系您的。”
达达尼昂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心想：“显然，普兰谢先生绝非愚人，显然他是在良好的环境中长大的。”
在这场奇怪的场面中，所有人依旧面对面站着，没有说一句话；王后站在门边，达达尼昂半露在藏身之处，国王则撑着肘部，一旦听到有动静表明那些人回来了，他就立刻躺回床上。然而，那些声音并没有越来越近，很快就完全消失了。
王后终于可以放心地呼吸了。达达尼昂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国王则从床上下来，说道：“我们走吧。”
这时，拉波特又出现了。
“怎么样了？”王后问道。
“夫人，”仆人回答道，“我跟踪他们到了城门。他们告诉所有的同伴，他们已经见到了国王，而且王后也和他们说过话了。事实上，他们离开时显得十分得意和高兴。”
“哦，这些可恶的家伙！”王后低声说道，“他们将为自己的胆大妄为付出沉重代价，这是我保证的。”
然后她转向达达尼昂，说道：“先生，您今晚给了我迄今为止最好的建议。请继续告诉我，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
“拉波特先生，”达达尼昂说，“请帮国王陛下穿好衣服。”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王后问。
“只要陛下愿意，随时都可以。您只需从秘密楼梯下去，我会在门口等着您。”

“请走吧，先生，”王后说道，“我会跟在您后面。”
达达尼昂下楼后，发现马车仍在原处，而那个火枪手则站在马车上。他取出了让贝尔努安放在座位下的包裹——那正是贡迪先生的马车夫所穿的帽子和斗篷。
他把斗篷披在肩上，帽子戴在头上，与此同时，火枪手也从马车上下来。
“先生，”达达尼昂说，“请您去解救那个正在看守马车夫的人。您必须骑上马，前往蒂凯托讷街的‘雪绒羊旅馆’。在那里，您要拿走我的马以及杜瓦隆先生的马，给它们装上马具，准备出征。之后，带着这些马离开巴黎，前往库尔拉雷娜。如果您到达那里时没人，那就继续前往圣日耳曼。这是为国王服务的命令。”
火枪手碰了碰帽子，便去执行这些命令了。
达达尼昂登上马车，腰间挂着两把手枪，脚边放着一把火枪，背后则插着一把剑。
王后出现了，国王和他的弟弟安茹公爵也跟在后面。
“那是辅佐王的马车！”她惊呼道，往后退了几步。
“是的，夫人，”达达尼昂说，“但请放心上车，因为我亲自会驾驶马车。”
王后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上了马车，国王和公爵则坐在她身旁。
“来吧，拉波特，”王后说道。
“可是，夫人，”仆人问道，“我和陛下们一起坐同一辆马车吗？”
“今晚无关礼仪问题，而是为了国王的安全。快上车吧，拉波特。”
拉波特遵命上了车。
“把百叶窗拉下来，”达达尼昂说。
“但那样不会引起怀疑吗，先生？”王后问道。
“陛下不必担心，”军官回答道，“我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策。”

百叶窗被拉下，他们沿着黎塞留街全速前进。到达大门时，卫队队长带着十几名士兵走在最前面，手中还举着灯笼。达达尼昂示意他们靠近些。“你们认得那辆马车吗？”他问中士。“不，”中士回答。“看看车身上的纹章。”中士把灯笼凑近车体上的纹章。“那是副主教的纹章，”他说。“嘘，他正在和盖梅内夫人一起乘车呢。”中士开始大笑起来。“打开大门！”他喊道，“我知道是谁了！”然后他把脸贴在拉下的百叶窗上，说道：“祝您幸福，大人！”“无耻之徒！”达达尼昂怒斥道，“你会让我陷入麻烦的！”大门在铰链上发出吱嘎声，见道路已畅通，达达尼昂立刻用鞭子抽打马匹，它们便开始小跑，五分钟后他们便追上了红衣主教。“穆斯凯通！”达达尼昂喊道，“把国王马车的百叶窗拉起来。”“是他！”波托斯叫道。“伪装成马车夫！”马扎然惊呼。“还驾驶着副主教的马车！”王后说道。“天哪！达达尼昂先生！”马扎然说，“您真是价值连城啊。”

第十三章
达达尼昂与波托斯如何通过出售稻草赚钱

马扎兰急于立即动身前往圣日耳曼，但王后表示要等待她所指派来接应她的人。不过，她提出了让拉波特红衣主教代替她的位置，红衣主教接受了这个提议，便在各辆马车之间来回奔波。有关国王打算在夜间离开巴黎的传闻并非毫无根据——从六点起就有十到十二个人知晓这一秘密。尽管他们极为谨慎，但要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下达出发命令仍是困难重重。此外，每个人还有一两个需要照顾的人；而王后离开巴黎时必定怀有可怕的复仇计划，因此大家都赶紧将即将发生的事情告知自己的父母和朋友。于是，关于国王即将离去的消息就像点燃的火药一样迅速传遍了大街小巷。在王后的马车之后到达的第一辆马车是孔代亲王的车，车上还有公主和太后。这两位女士是在半夜被叫醒的，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二辆马车里坐着奥尔良公爵和公爵夫人、那位高个子的年轻姑娘以及拉里维埃尔神父；第三辆马车则载着朗格维尔公爵和孔代的兄弟兼姐夫——康蒂亲王。他们都下车后，急忙前往国王和王后的马车前行礼。王后注视着他们刚刚离开的那辆马车，见里面空无一人，便问道：“可朗格维尔夫人在哪里？”“啊，对，我的妹妹在哪儿？”亲王也问道。

“朗格维尔夫人病了，”公爵说道，“她希望我向陛下请她不要前来。”
安妮迅速瞥了马扎然一眼，后者则微微摇了摇头。
“你对此有何看法？”王后问道。
“我认为她是巴黎人的人质。”红衣主教回答。
“她为何不来？”王子低声问自己的兄弟。
“安静点，”公爵低语道，“她有她的理由。”
“她会毁了我们！”王子说。
“她会拯救我们。”孔蒂说道。
这时，一辆又一辆马车陆续到来：维勒鲁瓦元帅、吉坦、维勒基耶和康明斯的马车也排到了队列中。随后，两名火枪手也来了，他们手里牵着达达尼昂和波尔托斯的马。两人立刻上马，波尔托斯的马车夫则取代达达尼昂坐到了皇家马车的驾驶座上。穆斯凯通则代替了马车夫的位置，出于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原因，他选择站着驾驶，就像古代的奥托梅东一样。
尽管王后忙于处理各种事务，仍试图与那个加斯科涅人目光接触；但他一如既往地谨慎，早已混入了人群之中。
“让我们充当先头部队吧，”他对波尔托斯说，“在圣日耳曼找处好住处；没人会注意到我们，而我实在已经筋疲力尽了。”
“至于我，”波尔托斯回答道，“我快要睡着了，真是奇怪，毕竟我们还没有打过仗；巴黎人真是愚蠢至极。”
“或者，我们应该说我们非常聪明。”达达尼昂说。
“也许吧。”
“你的手腕怎么样了？”
“好多了。不过你觉得这次我们能打败他们吗？”
“打败谁？”
“你获得指挥权，而我得到头衔？”

“果然！没错——我早该料到会这样；而且，如果他们忘了，我就擅自去提醒他们。”
“是王后的声音！她在说话，”波尔托斯说道，“看来她想骑马出行。”
“哦，她确实很想这么做，但是——”
“但是什么？”
“红衣主教不会允许的。各位先生，”他对着那两名火枪手说，“请护送皇家马车，我们则先去寻找住处。”
达达尼昂率先朝圣日耳曼方向出发，波尔托斯紧随其后。
“各位先生，我们继续前进吧，”王后说道。
于是皇家马车继续前行，其他马车以及大约五十名骑兵也跟在后面。
他们顺利抵达了圣日耳曼。下马后，王后发现王子正光着头站在那里，准备为她伸出手来。
“这对巴黎人来说真是惊人的景象啊！”王后喜形于色地说。
“这是战争，”王子回答。
“那好吧，那就打吧！我们不是还有罗克罗伊、诺德林根、朗斯的征服者在我们这边吗？”
王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王后走在最前面，所有人都跟随在她身后。约有两百人陪同着她一起逃亡。
“各位先生，”王后微笑着说，“请到城堡里去住吧；那里很宽敞，足够容纳所有人。不过，由于我们根本没打算来这里，据我所知，整个城堡里只有三张床——一张给国王，一张给我……”
“还有一张给红衣主教，”王子低声说道。
“那——那我就要睡在地上了吗？”奥尔良的加斯顿强颜欢笑地问道。
“不，我的王子，”马扎然回答，“第三张床就是为您准备的。”
“那您呢，阁下？”王子反问。

“我？”马扎然回答道，“我根本不会睡觉，还有工作要做。”
加斯东希望有人带他去他即将睡觉的房间，而完全不关心他的妻子和女儿该住在哪里。
“好吧，那我就要去睡觉了，”达达尼昂说，“来吧，波托斯。”
波托斯怀着对朋友智慧的无比信任跟在达达尼昂身后。他们从城堡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波托斯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正在用手指计算的达达尼昂。
“四百，每枚金币价值一皮斯托尔，那就是四百皮斯托尔。”
“没错，”波托斯插话道，“四百皮斯托尔；但谁来凑出这四百皮斯托尔呢？”
“一皮斯托尔不够，”达达尼昂说，“它相当于一个路易。”
“什么相当于一个路易？”
“四百枚金币，每枚价值一个路易，那就相当于四百路易。”
“四百？”波托斯重复道。
“没错，有两百枚，每枚还需要两个，这样加起来就是四百。”
“但是四百什么？”
“听！”达达尼昂喊道。
但由于周围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都对宫廷的突然到来感到震惊，于是达达尼昂便在朋友耳边低语。
“我明白了，”波托斯回答道，“我真的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我们每人得到两百路易，那可真是不错了；不过人们会怎么说呢？”
“随他们去说吧；而且，他们又怎么知道是我们干的呢？”
“可是谁来分配这些东西呢？”波托斯问道。
“穆斯凯顿不是在那里吗？”
“但他穿着我的制服，我的制服会被认出来的，”波托斯回答道。
“他可以把外套翻过来穿。”

“你永远都是对的，我亲爱的朋友，”波尔托斯喊道，“可你那些主意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呢？”
达达尼昂笑了笑。两位朋友便拐进了第一条小路。波尔托斯去敲右边房子的门，而达达尼昂则去敲左边房子的门。
“有稻草吗？”他们问道。
开门的人回答说：“先生，我们这儿没有；不过您可以去问问卖干草的人。”
“卖干草的人在哪儿？”
“在街道尽头的那扇大门那里。”
“在圣日耳曼还有别的卖稻草的人吗？”
“有，有‘羔羊’酒馆的老板，还有农夫格罗斯-路易，他们俩都住在乌尔苏琳街。”
“很好。”
达达尼昂立刻去找卖干草的人，以每捆三皮斯托尔的价格买下了150捆稻草。之后他又去酒馆，以同样的价格买了200捆稻草。最后，农夫路易又卖给了他们80捆，总计430捆。
在圣日耳曼已经找不到更多的稻草了。这次采购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穆斯凯通接到指示后，负责处理这项突然出现的任务。他被要求务必确保每捆稻草都不丢失，他们一共把价值430路易的稻草交给了他。达达尼昂带着3捆稻草回到城堡，此时大家都冻得发抖，几乎要睡着了，他们羡慕国王、王后以及奥尔良公爵能躺在舒适的床上。中尉的出现让大厅里一片笑声，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而是开始以极其巧妙、细致且有趣的方式整理自己的稻草床，那些无法入睡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流出了口水。
“稻草！稻草！哪里有稻草？”他们齐声喊道。
“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加斯科人回答道。

他带着他们去找穆斯凯通，后者以每个路易的价格免费分发稻草床。这个价格似乎有些贵，但人们都想睡觉，谁会不愿意为几小时的安稳睡眠付出两三路易呢？达达尼昂把他的床让给任何需要的人，这样做了大约十几次；由于他和其他人一样也支付了一路易作为稻草床的费用，因此他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就赚了三十路易。到了早上五点，一床稻草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八十法郎，而且再也没有库存了。达达尼昂事先留了四床稻草供自己使用。他把存放稻草的房间的钥匙放进口袋，然后与波尔托斯一起回去与穆斯凯通算账。穆斯凯通天真地，以一个可靠管家应有的态度，给了他们四百三十路易，自己则留下了百路易。穆斯凯通对城堡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很惊讶自己没有早点想到这个主意。达达尼昂把金子放进帽子里，回到城堡后与波尔托斯结清了账目，两人各自得到了二百一十五路易。然而波尔托斯发现自己没有稻草可用。他又去找穆斯凯通，但管家已经卖掉了最后一点稻草。于是他又去找达达尼昂，而达达尼昂因为有四床稻草，正享受着柔软的床铺带来的舒适感——床头填充得很厚，床尾也有良好的遮盖，这样的床甚至会让国王都羡慕不已，只要国王不是正在自己的床上熟睡的话。达达尼昂绝不愿意再为波尔托斯拆开自己的床，但在得到波尔托斯支付的四路易之后，他同意让波尔托斯与他共享这张床。他把剑放在床头，手枪放在身旁，用斗篷盖住双脚，把毡帽放在斗篷上，然后舒适地躺在稻草上。就在他享受着因二十九路易而带来的甜蜜梦境时，大厅门口传来了声音，让他惊醒了。“达达尼昂先生！”有人喊道。“我在这儿！”波尔托斯也喊道。

波尔托斯预见到，如果达达尼昂被叫走，那这张床就只能由他独自使用了。这时，一名军官走了过来。“达达尼昂先生，我是来接您走的。” “谁派您来的？” “是阁下派我来的。” “请转告我的主人，我打算去睡觉了。作为朋友，我也建议他这么做。” “阁下还没有睡觉，也不会现在就去睡，他急需见您。” “该死的马扎然，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觉。他找我有什么事？是想让我当上队长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原谅他的。”说罢，这名火枪手便抱怨着站起身来，拿起剑、帽子、手枪和斗篷，跟随着军官离开。而波尔托斯则独自留在床上，试图效仿前人的做法，尽快入睡。

“达达尼昂先生，”红衣主教看到他后说道，“我可没忘记您曾经为我服务的热情。我会向您证明，我确实没有忘记。” “很好，”加斯科涅人想，“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达达尼昂先生，您想成为队长吗？” “是的，大人。” “那您的朋友还希望成为男爵吗？” “此刻，大人，他肯定正梦想着自己已经成了男爵呢。” “那么，”马扎然从文件夹中取出那封之前已经给过达达尼昂的信，“拿着这封信，把它送到英格兰去吧。”达达尼昂看了看信封，上面没有地址。“难道我就不知道该把信交给谁吗？” “到了伦敦就会知道了；在伦敦时，您可以拆开外层的信封。” “那我的指示是什么呢？”

“必须无条件服从这封信的收件人的一切命令。你得立刻动身前往布洛涅，在‘英格兰皇家徽章’酒馆里，你会遇到一位名叫莫尔当的年轻绅士。”
“是，大人；那我该和这位年轻绅士一起做什么呢？”
“无论他带你去哪儿，你就跟着他。”
达达尼昂茫然地看着红衣主教。
“这就是你的指示了，”马扎然说，“快去吧！”
“去？说起来容易，可那需要钱，而我一点钱都没有。”
“啊！”马扎然答道，“原来你没有钱？”
“一点也没有，大人。”
“那我昨天给你的钻石呢？”
“我想留着它，作为对您恩惠的纪念。”
马扎然叹了口气。
“在英格兰生活可真昂贵，大人，尤其是以特使的身份。”
“唉！”马扎然回答，“那里的人都很稳重，自革命以来他们的生活方式也很简朴；不过没关系。”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钱袋。“一千克朗怎么样？”
达达尼昂以一种极为夸张的方式噘起了下唇。
“大人，这点钱太少了，因为我肯定不会独自前往。”
“我想也是。杜瓦隆先生，那位值得尊敬的绅士——因为除了您之外，达达尼昂先生，法国再也没有人能让我如此敬重和喜爱了……”
“那么，大人，”达达尼昂指着马扎然仍握着的钱袋说道，“如果您这么敬重他，那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好吧！看在他的份上，我再额外给你两百克朗。”
“混蛋！”达达尼昂低声咒骂道。但他又大声说道：“那等我们回来后，我和我的朋友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吗？他可以得到封爵，而我也能获得晋升吧？”
“以马扎然的荣誉担保。”

“我更愿意选择另一种宣誓方式，”达达尼昂自言自语道；随后他大声说道：“我可以向女王陛下献上我的忠诚吗？”
马扎然回答说：“女王陛下正在睡觉，您必须立刻动身。”
“请吧，大人——”
“还有一件事，大人：如果我去的地方有战斗，我必须参加战斗吗？”
“您只需服从我已致信的那位大人所下达的命令即可。”
“好的，”达达尼昂说着，伸出手来接过钱。“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与服务，大人。”
接着，达达尼昂又对那名军官说：“先生，请您也去叫醒杜瓦隆先生，告诉他这是奉大人之命，我会在马厩里等候他。”
那名军官急匆匆地离开了，这让达达尼昂意识到他很可能与此事有着个人利益关系。
波托斯正打着响亮的鼾声，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是从红衣主教那里来的，”那名军官说道。
“哎呀！”波托斯睁开大眼睛，“你有什么事要讲？”
“红衣主教命令您前往英格兰，达达尼昂先生正在马厩里等候您。”
波托斯深深地叹了口气，起身拿起帽子、手枪和斗篷，离开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他本希望能好好睡一觉的床铺，脸上露出遗憾的神情。
他刚一离开，那名军官就躺在了那张床上。而波托斯还没走多远，他的继任者又开始打起响亮的鼾声来。这很正常，因为除了国王、王后和奥尔良公爵之外，他是整个场合中唯一一个不用睡觉的人。

第四十四章
我们得知了阿拉米斯的消息

达达尼昂立刻前往马厩，此时天刚蒙蒙亮。他发现自己的马和波尔托斯的马都被拴在马槽旁，不过马槽里却是空的。他为这些可怜的动物感到难过，便走到马厩的角落，那里有一些稻草。就在这时，他的脚碰到了一个人的身体，那人立刻发出一声呻吟，跪了起来，还揉着眼睛。那是穆斯凯通——因为没有地方睡觉，所以他便拿走了马的稻草来垫床。

“穆斯凯通，”达达尼昂喊道，“我们出发吧！”穆斯凯通听到主人朋友的声音后立刻站了起来，结果他夜里偷偷拿走的几枚金币也掉在了地上。

“呵！呵！”达达尼昂捡起一枚金币展示给穆斯凯通看，“这金币上可有着浓重的稻草味呢。”穆斯凯通脸红得厉害，达达尼昂便开始嘲笑他，说道：“波尔托斯会生气的，亲爱的穆斯凯通先生，但我还是原谅你。不过要记住，这些金币只能用来开玩笑，所以开心点吧——快上来吧。”穆斯凯通立刻露出愉快的表情，迅速给马装上鞍具，然后骑上自己的马，不再愁眉苦脸。

与此同时，波尔托斯怒气冲冲地赶来了，看到副官如此沮丧，而穆斯凯通却显得很高兴，他大吃一惊。

“啊，原来如此！”他叫道，“你得到了晋升，而我则得到了男爵头衔。”

“我们要去取回我们的专利证书，”达达尼昂说，“等我们回来后，马扎然大人就会在上面签字。”
“那我们要去哪儿？”波托斯问道。
“先去巴黎，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于是两人便动身前往巴黎。
当他们来到巴黎城门时，被这座城市令人畏惧的景象吓住了。人们围着一辆损坏的马车怒骂不已，而那些试图逃跑的人则被抓了起来——也就是一名老人和两名妇女。另一方面，当这两位朋友走近时，那些人却对他们极为友善，因为他们以为他们是王室阵营的逃兵，想把他们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国王在做什么？”他们问道。
“他在睡觉。”
“那个西班牙女人呢？”
“也在做梦。”
“那个该死的意大利人呢？”
“他醒着，所以要小心点，他们肯定有别的目的。不过既然你们力气最大，”达达尼昂继续说道，“就别对那些老人妇人生气，把怒气留到更合适的场合吧。”
那些人听后放开了那些妇女，妇女们用充满感激的眼神向达达尼昂致谢。
“现在，继续前进！”加斯科涅人喊道。
他们继续前行，穿过路障，腿上还被套上了链条，不断有人询问他们各种问题。
在皇家宫殿所在的地方，达达尼昂看到一名中士正在训练六七百名市民。那是普兰谢，他充分利用了自己在皮埃蒙特军团时的经验来指挥训练。
经过达达尼昂身边时，普兰谢认出了他的前主人。
“您好，达达尼昂先生，”普兰谢骄傲地说。
“您好，杜劳里埃先生，”达达尼昂回答道。

普兰谢特突然停了下来，盯着达达尼昂。第一排的人看到他们的中士停下了，也跟着停了下来，如此一直传到最后排。

“这些家伙真是荒谬至极，”达达尼昂对波尔托斯说道，然后继续前行。

五分钟后，他走进了“拉谢弗雷特”旅馆，漂亮的店主玛德琳迎了上来。

“亲爱的图尔凯恩夫人，”加斯科涅人说道，“如果你手头有钱，就赶紧藏起来；如果有珠宝，也立刻藏好；如果有债务人，就让他们还钱；如果有债权人，那就别还他们。”

“为什么呢？”玛德琳问道。

“因为巴黎将会像巴比伦一样化为灰烬，你肯定听说过这个故事吧。”

“那您要在这种时候离开我吗？”

“就在此刻。”

“那您要去哪儿？”

“唉，要是你能告诉我，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啊，我！啊，我！”

“你有给我的信吗？”达达尼昂问道，他想让店主明白她的哀叹是多余的，最好别再表现出悲伤的样子。

“有一封刚送来的，”她把信交给了达达尼昂。

“是阿托斯寄来的！”达达尼昂认出笔迹后叫道。

“啊！”波尔托斯说，“让我们听听他写了什么。”

达达尼昂打开信，读了起来：

“亲爱的达达尼昂、亲爱的杜瓦隆，我亲爱的朋友们，也许这将是你们最后一次收到我的消息。我和阿拉米斯都非常不幸，但上帝、我们的勇气以及对我们友谊的回忆支撑着我们。请经常想起拉乌尔。我把一些放在布卢瓦的文件托付给你们；如果两个月半后仍没有我们的消息，就拿走那些文件吧。”

“全心全意地接纳那位子爵吧，他可是你忠诚的朋友啊，

阿托斯。”

“看在上帝的份上，”达达尼昂说，“既然他就在我们的路上，我一定会拥抱他的；如果他不幸失去了我们亲爱的阿托斯，从那天起他就会成为我的儿子。”
“而我，”波尔托斯说，“会让他成为我唯一的继承人。”
“让我们看看，阿托斯还说了什么？”

“如果在旅途中遇到一个叫莫尔当的人，一定要小心他，信里就写到这了，没别的内容了。”

“莫尔当先生！”加斯科涅人惊讶地叫道。
“莫尔当先生！好吧，”波尔托斯说，“我们会记住的；不过，看，还有阿拉米斯的附言。”
“确实如此，”达达尼昂说着，然后读了起来：

“亲爱的朋友们，我们隐瞒了自己的行踪，因为我们知道你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也知道如果我们透露地址，你们一定会赶来与我们一同赴死。”

“该死！”波尔托斯情绪激动地打断道，这一声怒吼把穆斯凯通吓得跑到了房间的另一头；“他们有生命危险吗？”
达达尼昂继续读道：

“阿托斯把拉乌尔留给你，而我则把复仇的任务交给你。如果你们运气好，能找到那个叫莫尔当的人，就告诉波尔托斯把他带到角落里去掐死他。信里就写到这了，不敢多说。

阿拉米斯。”

“如果只是这些，那很简单办。”波尔托斯说。

“恰恰相反，”达达尼昂面露苦恼之色说道，“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们就是要去布洛涅与这位莫尔当先生会合，然后和他一起前往英格兰。”
“那如果我们不去找莫尔当先生，而是去见我们的朋友呢？”波托斯说着，做出一个足以吓退整支军队的凶狠手势。
“我确实考虑过这个办法，但这封信既没有日期也没有邮戳。”
“没错，”波托斯说。他像个失去理智的人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不断比划着，还把剑从剑鞘中拔出一半。
至于达达尼昂，则站在那里，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啊，这不对劲；阿托斯在侮辱我们，他只想独自死去……太糟糕了，糟糕透顶。”
看到这种绝望的场景，穆斯凯通在房间的角落里哭了起来。
“好了，”达达尼昂说，“这一切都没有用。我们继续前进吧。我们会去拥抱拉乌尔，也许他能带来关于阿托斯的消息。”
“等等——有个主意！”波托斯喊道，“真的，亲爱的达达尼昂，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你总是有各种好主意。我们还是去拥抱拉乌尔吧。”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反驳我的主人，那可就惨了，”穆斯凯通自言自语道，“我连他的一条命都不愿要。”
他们出发了。来到圣德尼街时，朋友们发现那里挤满了人。那是来自旺多姆地区的博福尔公爵，他的出现让欢欣鼓舞的巴黎人们欣喜若狂。有了公爵的帮助，他们觉得自己已经无往不胜了。
两位朋友为了避开王子，便拐进了一条小路，最终来到了圣德尼城门。

“真的吗？”守卫问那两位骑士，“博福尔公爵已经抵达巴黎了吗？”
“千真万确；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达达尼昂说道，“他派我们前来迎接他的父亲旺多姆公爵，后者也即将到来。”
“博福尔公爵万岁！”守卫们高呼着，恭敬地让开道路，让这两位朋友通过。一旦越过关卡，他们便不再感到疲惫或恐惧。他们的马飞快地奔跑着，他们则不停地谈论着阿托斯和阿拉米斯的事。
队伍已进入圣奥梅尔，两位朋友稍作绕行后便前往营地，向军队详细汇报了国王和王后出逃的情况。他们在拉乌尔的帐篷附近找到了他——他正靠在一捆干草上，他的马还偷吃了一些干草。那年轻人的眼睛通红，显得十分沮丧。格拉蒙元帅和吉什伯爵已经返回巴黎，他因此显得格外孤独。一见到那两位骑士，他立刻张开双臂迎了上来。
“哦，是你们啊，亲爱的朋友们！你们是来接我的吗？会带我一起走吗？有我监护人的消息吗？”
“你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吗？”达达尼昂问那年轻人。
“唉！先生，没有，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真的非常难过，甚至想哭。”
事实上，泪水确实从他的脸颊上流了下来。
波尔托斯转过身去，不想让别人看出他内心的想法。
“天哪！”达达尼昂激动地叫道，“别绝望，我的朋友。如果你没有收到伯爵的来信，我们却收到了。”
“哦，真的吗？”拉乌尔惊呼道。
“而且还是令人欣慰的消息呢，”达达尼昂看到这个消息让年轻人如此高兴，便补充道。
“你在那儿吗？”拉乌尔问道。
“是的——也就是说，我曾经有它，”加斯科人假装寻找着，说道。“等等，应该在我口袋里吧；里面是关于他即将归来的消息，对吧，波尔托斯？”

作为典型的加斯科涅人，达达尼昂实在无法独自承担那份谎言带来的重负。
“是的，”波尔托斯边咳嗽边回答。
“唉，把信给我吧！”年轻人说道。
“哎！我不久前才读过它。难道我会把它弄丢了吗？啊！该死！没错，我的口袋有个洞。”
“哦，是的，拉乌尔先生！”穆斯凯通说，“那封信真是令人欣慰。那些先生们读给我听后，我高兴得都哭了。”
“不过，达达尼昂先生，您至少知道他在哪儿吧？”拉乌尔略感安心地问道。
“啊！问题就在这儿！”加斯科涅人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但那是个谜。”
“希望对我来说不是谜吧？”
“不，对您来说不是谜，所以我打算告诉您他在哪儿。”
波尔托斯用充满疑惑的目光盯着达达尼昂。
“我该怎么说他所在的位置，才能让他无法去找他呢？”达达尼昂心想。
“那么，他到底在哪儿呢，先生？”拉乌尔用温柔而恳切的声音问道。
“他在君士坦丁堡。”
“在土耳其人中间！”拉乌尔惊叫道，“天哪！您怎么能告诉我这个？”
“这让您担心了吗？”达达尼昂问道，“哼！对于拉费尔伯爵和埃布勒神父那样的人而言，土耳其人算什么？”
“啊，他的朋友和他在一起？”拉乌尔说，“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个家伙达达尼昂，他有头脑吗？”波尔托斯对朋友的欺骗行为感到惊讶。
“好了，先生，”达达尼昂试图转移话题，“这是伯爵让信使送给您的五十枚金币。我想您应该没有更多钱了，这些钱会对您有帮助的。”
“我还有二十枚金币，先生。”
“那就拿去吧，这样就有七十枚了。”
“如果您还需要更多的话……”波尔托斯说着把手伸进口袋——

“谢谢您，先生，”拉乌尔面红耳赤地回答，“万分感谢。”
这时奥利万出现了。“对了，”达达尼昂大声说道，声音大到仆人也能听到，“你对奥利万满意吗？”
“嗯，从某些方面来看，还算不错。”
奥利万装作没听见，走进了帐篷。
“你觉得他有什么缺点？”
“他是个贪吃鬼。”
“哦，先生！”听到这番指责，奥利万又出现了。
“而且还是个小偷。”
“哦，先生！”
“更糟糕的是，他还是个出了名的胆小鬼。”
“哦，先生！您真是恶意中伤我！”奥利万叫道。
“该死！”达达尼昂怒斥道，“奥利万先生，你得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可不能让胆小鬼来服侍。你可以偷主人的东西，吃他的甜点，喝他的酒；但千万别当胆小鬼，否则我会割掉你的耳朵。看看穆斯凯顿先生，他受了那么多伤，但正是他的勇气让他显得如此威严。”
穆斯凯顿高兴极了，要是敢的话，他一定会拥抱达达尼昂；同时他决心下次有机会就为达达尼昂献出生命。
“把那家伙打发走吧，拉乌尔，”加斯科涅人说道，“如果他真是胆小鬼，总有一天会让你蒙羞的。”
“先生说我胆小，”奥利万叫道，“因为前几天他想和格拉蒙军团里的某个军官打架，而我拒绝陪他去。”
“奥利万先生，仆人绝不能违抗命令，”达达尼昂严厉地说，然后把他拉到一边低声说道：“你做得对，你的主人才是错的。这是给你的奖赏，但如果他再受到侮辱而你却不为他挺身而出，我就割掉你的舌头。记住这一点。”
奥利万鞠了一躬，把那顶王冠放进了口袋里。

“现在，拉乌尔，”加斯科涅人说道，“我和杜瓦隆先生将作为使者出发，去向何处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写信给住在蒂凯托讷街拉谢弗雷特的图尔凯恩夫人，可以像使用银行账户一样向她借钱——不过要节省使用，因为她的钱并不像埃梅里先生的那么多。”说完，他拥抱了那名少年，然后把他交到波尔托斯的强壮臂弯中。波尔托斯将他举到空中，让他悬在那个高大强壮的巨人胸前片刻。

“走吧，”达达尼昂说，于是他们便动身前往布洛涅。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那里，马匹身上满是泡沫，也因汗水而湿透。

在他们停下的地方十步远处，有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从他们进入城镇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盯着他们看。

达达尼昂走上前去，看到他对自己凝视不已，便说道：“喂，朋友！我不喜欢别人这样打量我！”

“先生，”年轻人问道，“您是从巴黎来的吧？”

达达尼昂以为他是想从首都获取消息的闲人，便用温和的语气回答：“是的，先生。”

“您不是要住在‘英格兰之盾’旅馆吗？”

“是的，先生。”

“您是受红衣主教马扎然派来执行任务的吗？”

“是的，先生。”

“既然如此，我就是您要找的人。我叫莫尔当特。”

“啊！”达达尼昂心想，“这就是阿托斯警告过我要小心的人。”

“啊！”波尔托斯也想，“这就是阿拉米斯要我掐死的人。”

两人都仔细地打量着那个年轻人，而他则误解了他们审视的目光的含义。

“您怀疑我的话吗？”他问道。“那样的话，我可以给您证明。”

“不，先生，”达达尼昂说，“我们愿意听从您的命令。”

“好了，各位先生，”莫尔当继续说道，“我们必须立即出发。今天是红衣主教给我的最后期限。我的船已经准备好了，要是你们没有来，我也会独自动身，因为克伦威尔将军正在急切地等待我的归来。”
“原来如此！”中尉想，“我们的信件是要寄给克伦威尔将军的啊。”
“您没有给他写信吗？”年轻人问道。
“有一封，但在到达伦敦之前我不能拆开它的封印；不过既然您已经告诉我信是寄给谁的，那再等下去也没用了。”
达达尼昂撕开了信封。信上是这样写的：“致英格兰军队将军奥利弗·克伦威尔先生。”
“啊！”达达尼昂说，“真是个特殊的任务啊。”
“这位奥利弗·克伦威尔先生是谁？”波托斯问道。
“以前是个酿酒师。”加斯科涅人回答道。
“也许马扎然也想在啤酒生意上做点文章，就像我们之前在稻草生意上一样。”波托斯说。
“好了，各位先生，”莫尔当不耐烦地说，“我们出发吧。”
“什么！不吃晚饭就走？克伦威尔先生就不能稍等一会儿吗？”波托斯惊呼道。
“可以，但我呢？”莫尔当问。
“那你呢？”波托斯问。
“我等不及了。”
“哦！至于你，那与我无关，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去吃饭。”
年轻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先生，”达达尼昂说，“请体谅那些饥肠辘辘的旅人吧。而且，吃顿晚饭也不会耽误您太久。我们会尽快赶往客栈，而您则步行前往港口。我们会简单吃点东西，然后立刻赶到那儿。”
“随你们便吧，只要我们能启航就行。”他说。
“您的船叫什么名字？”达达尼昂问道。
“‘标准号’。”
“很好，半小时后我们就会上船。”

两位朋友策马赶往那家名为“英格兰之臂”的旅馆。途中，达达尼昂问道：“你觉得那个年轻人怎么样？”波尔托斯回答说：“我觉得他完全不适合我，我真的很想听从阿拉米斯的建议。”达达尼昂说：“不行，亲爱的波尔托斯；那人是克伦威尔将军的使者，如果我们告诉他我们杀死了他的心腹，恐怕会遭到不好的对待。”波尔托斯仍坚持说：“不过，我一直觉得阿拉米斯的建议很明智。”达达尼昂说：“等我们的任务完成后……”波尔托斯问：“然后呢？”达达尼昂说：“如果那让我们能回到法国的话……”波尔托斯又问：“然后呢？”达达尼昂说：“到时再说吧。”这时，两人终于到了“英格兰之臂”旅馆，他们大快朵颐地吃了一顿饭，随后立即前往港口。在那里，他们发现有一艘准备启航的帆船，甲板上有个名叫莫尔当的人正在焦急地来回走动。当小船将他们送到船上时，达达尼昂说道：“真奇怪，那个年轻人让我想起某个我曾经认识的人，只是暂时想不起来是谁了。”几分钟后，他们上了船，但马匹的登船过程比人要复杂得多，直到八点钟他们才起航。那个年轻人不耐烦地跺着脚，命令立刻扬帆。波尔托斯因为连续三晚未眠以及骑马行进了70里格而筋疲力尽，便回自己的舱室休息了。达达尼昂则克服了对莫尔当的厌恶，与他一起在甲板上散步，编造各种故事来让他开口说话。穆斯凯通则因为晕船而难受不已。

第五十五章　苏格兰人

现在，我们的读者必须让《标准报》继续它的航行了——它并非前往达达尼昂和波尔托斯以为的伦敦，而是前往达勒姆。莫尔当在布洛涅逗留期间收到的信件命令他前往那里，同时他也会与我们一同前往泰恩河这边、纽卡斯尔附近的保王党营地。

那里位于苏格兰边境的两条河流之间，但仍属于英格兰领土，一支小部队的帐篷就搭建在那里。此时已是午夜，一些高地人正无精打采地站岗。月亮被厚云遮掩着，偶尔会照亮守卫们的火枪，或是为查理一世刚刚向议会军队投降的城镇的城墙、屋顶和尖塔披上银色光芒；而牛津和纽瓦克则仍在为他坚守，希望能达成某种协议。

在营地的尽头，靠近一座巨大的帐篷，苏格兰军官们正在那里召开会议，会议由他们的指挥官莱文勋爵主持。有个穿着骑士装的人躺在草地上睡觉，右手搭在剑上。

大约五十步开外，另一个同样穿着骑士装的人正在与一名苏格兰守卫交谈。尽管他是外国人，却似乎能毫不费力地理解用珀斯方言说出的回答。

当纽卡斯尔的钟声敲响一点时，那个睡梦中的人醒了。他像刚从沉睡中醒来的人一样，仔细地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独自一人后，他站起身来，绕着圈子走了一圈，然后从那个正在与守卫交谈的骑士旁边经过。

显然，前一个人已经问完了问题，因为片刻之后他就道了晚安，然后漫不经心地沿着第一个骑士走过的路线离开了。

在帐篷的阴影中，前者正在等待着他。
“嗯，我亲爱的朋友？”他用鲁昂与图尔之间所能听到的最纯正的法语说道。
“嗯，朋友，刻不容缓了；我们必须立刻让国王知道这件事。”
“怎么了？”
“解释起来太费时间了，而且你很快就会直接听到全部情况，这里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毁了一切。我们得去找温特勋爵。”
两人便朝营地的另一头走去。由于营地面积不过五百英尺左右，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顶帐篷。
“托尼，你的主人在睡觉吗？”其中一名骑士问正在前厅里休息的仆人。
“不，伯爵大人，”仆人回答道，“我觉得他没有睡；至少他还没睡多久，因为他离开国王后已经来回踱步两个多小时了，直到十分钟前脚步声才停止。不过，您可以进去看看。”说着，仆人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温特勋爵正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上，透过窗户让夜风进入。他的目光机械地追随着月亮的变化——正如我们之前所看到的，月亮时而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两位朋友走近温特勋爵，他双手托着头，凝视着天空，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直到感觉到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他转过身来，认出了阿托斯和阿拉米斯，便向他们伸出手。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他对他们说，“今晚的月亮竟是如此的血红色？”
“没有，”阿托斯回答，“我觉得它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再看看吧，骑士。”温特勋爵说。
“我得承认，”阿拉米斯说，“我和拉费尔伯爵一样——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大人，”阿托斯说道，“在如此危险的处境下，我们应当关注地面而非天空。您了解我们的苏格兰军队吗？您信任他们吗？”
“苏格兰人？”温特问道，“哪支苏格兰军队？”
“就是我们自己的啊！”阿托斯叫道，“那些得到国王信任的人——莱文勋爵的高地骑兵。”
“不，”温特回答，然后停顿了一下；“不过请告诉我，您难道看不出天空中那股红褐色的色调吗？”
“完全看不出来，”阿拉米斯和阿托斯同时说道。
“请继续说，”温特仍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在法国不是有这样一个传说吗：亨利四世在遇刺前的那个晚上，与德·巴松皮埃尔先生下棋时，看到棋盘上出现了血块？”
“是的，”阿托斯说，“元帅本人也经常这样告诉我。”
“原来如此，”温特低声说道，“第二天，亨利四世就被杀死了。”
“可是，亨利四世的这个传说与您有什么关系呢，大人？”阿拉米斯问道。
“没什么关系；其实我真是个疯子，竟用这种事情来打扰你们。毕竟，您在这个时候来到我的帐篷，显然意味着您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是的，大人，”阿托斯说，“我想和国王谈谈。”
“和国王谈？可国王正在睡觉啊。”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吗？”
“他必须立刻知道，也许现在已经太晚了。”
“那就来吧，”温特勋爵说道。
温特勋爵的帐篷设在皇家帐篷旁边，两者之间有一条通道相连。这条通道并非由哨兵把守，而是由一名亲信仆人负责看守，这样一来，一旦情况紧急，查理就可以立即与这位忠实的臣子取得联系。
“这两位先生和我在一起，”温特说道。

那个仆人鞠躬让他们通过。正如他所说，国王正躺在营床之上：穿着黑色双排扣上衣，脚上穿着靴子，腰带未系，毡帽放在一旁。他因疲惫与困倦而昏睡不醒。他们走了进去，最先进来的阿托斯静静地凝视着那张苍白而高贵的脸庞——长长的、现已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庞，透明的太阳穴上能看见蓝色的血管，眼睛似乎因为泪水而肿胀。阿托斯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惊醒了国王，因为他睡得实在太浅了。国王睁开了眼睛。“啊！”他用手肘撑起身子，“是您吗，拉费尔伯爵？”“是的，陛下。”阿托斯回答道。“您在我睡觉时一直守在旁边，是来给我带来消息的吗？”“唉，陛下，您的猜测没错。”“是坏消息吗？”“是的，陛下。”“没关系，有消息传来总归是好事。您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您这种毫无国界与苦难概念的忠诚之人，又是亨丽埃塔派来见我的——无论您带来什么消息，都请说吧。”“陛下，克伦威尔今晚已经抵达纽卡斯尔。”“啊！”国王惊呼道，“是为了作战吗？”“不，陛下，他是来赎回您的。”“您说什么？”“我说，陛下，苏格兰军队还欠四十万英镑。”“是未付的军饷吧，我知道。过去一年里，我那些忠诚的高地人一直只为荣誉而战。”阿托斯微笑了。“嗯，虽然荣誉固然重要，但他们已经厌倦了为它而战。今晚，他们以二十万英镑的价格把您卖掉了——也就是说，只有他们应得金额的一半。”“不可能！”国王叫道，“苏格兰人会为了二十万英镑就出卖自己的国王！那究竟是谁这个叛徒，竟做出了如此可耻的事？”

“交易？”
“莱文勋爵。”
“您确定吗，先生？”
“这是我亲耳听到的。”
国王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心都要碎了，然后双手掩面。
“哦！那些苏格兰人，”他喊道，“那些我曾视为‘忠实伙伴’、在可以逃往牛津时还选择信任他们的人！那些苏格兰人，我的兄弟们！但您真的确定吗，先生？”
“我躲在莱文勋爵的帐篷后面，掀开帐篷后看到了一切，也听到了一切！”
“那这件事什么时候会发生？”
“就在今天——今天早上；因此陛下必须明白，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做什么？既然您说我已经被出卖了……”
“渡过泰恩河，前往苏格兰，与蒙罗斯勋爵会合，他不会出卖您的。”
“那我在苏格兰要做什么？那是游击战，不配一个国王去做的事。”
“罗伯特·布鲁斯的榜样会为您开脱的，陛下。”
“不，不行！我已经战斗太久了；他们出卖了我，他们将会把我交给敌人，而三重叛国的耻辱将降临到他们头上。”
“陛下，”阿托斯说，“或许国王应该这么做，但丈夫和父亲则不应如此。我是以您妻子、女儿以及您仍在伦敦的孩子们之名而来的，我告诉您：‘请活下去，陛下’——这是上天的旨意。”
国王站起身来，系好腰带，用手帕擦了擦湿润的额头，说道：
“好吧，那该怎么做？”
“陛下，您的军队中是否有某个团是您可以完全信赖的？”
“温特，”国王问，“你相信你的部下们会忠诚吗？”
“陛下，他们终究只是普通人，而普通人既软弱又邪恶。我无法为他们担保。我愿意把性命托付给他们，但我恐怕……”

“在将陛下托付给他们之前，我实在不愿犹豫。”
“好吧！”阿托斯说，“既然你没有一支军队，那我们三个忠诚的人就足够了。够了，让陛下上马，站在我们中间；我们会渡过泰恩河，前往苏格兰，这样陛下就能得救了。”
“这也是你的建议吗，温特？”国王问道。
“是的，陛下。”
“那您呢，德埃布勒先生？”
“也是，陛下。”
“那就按你们的意见办吧。温特，下达必要的命令。”
温特随即离开帐篷；与此同时，国王也完成了准备工作。当温特再次进入帐篷时，第一缕晨光已经透进了帐篷里。
“一切准备就绪了，陛下。”他说。
“我们这边也准备好了吗？”阿托斯问。
“格里莫和布莱索瓦正在照看您的马匹，马鞍也已备好。”
“既然如此，”阿托斯说，“那就别再浪费时间，立刻出发吧。”
“来吧。”国王补充道。
“陛下，”阿拉米斯说，“您难道不打算告诉一些朋友这件事吗？”
“朋友！”查尔斯悲伤地回答，“我只有三个朋友——一个二十岁，从未忘记过我；还有两个相处才一周，但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来吧，各位，快走！”
国王离开帐篷，发现自己的马已经准备好了，正等着他。那是一匹栗色马，国王已经骑了三年，对他来说极为重要。
马见到他后高兴地嘶鸣起来。
“啊！”国王说，“我太不公平了；这里有一只真正爱我的动物。至少你会对我忠诚，亚瑟。”
马似乎听懂了这些话，它把红色的鼻头凑向国王的脸，张开嘴唇露出所有的牙齿，似乎很开心。
“没错，没错，”国王用手抚摸着马说，“没错，我的亚瑟，你真是只可爱又忠诚的动物。”

这一幕过后，查尔斯立刻跨上马背，转向阿托斯、阿拉米斯和温特，说道：“现在，各位先生，我随时为你们效劳。”但阿托斯却站在那里，目光紧盯着泰恩河岸边的一条黑色线条——那条线似乎比营地的长度还要长一倍。“那是什么？”阿托斯问道，此时他的视线仍被黎明时分的朦胧光线所干扰。“我昨天可没看到那条线。”“那一定是从河里升起的雾气吧。”国王说。“陛下，那东西比雾还要浓密。”“确实如此！”温特说，“在我看来，那就像一条红色的带子。”“那是敌人！他们从纽卡斯尔出发，正在包围我们！”阿托斯惊呼道。“敌人！”国王也喊了起来。“没错，就是敌人。已经太晚了。等等，那边城镇旁的那一缕阳光，难道不是照在那些重装骑兵身上吗？”那些重装骑兵正是克伦威尔任命为自己的护卫队。“啊！”国王说，“我们很快就能知道我的苏格兰士兵是否背叛了我。”“您打算怎么做？”阿托斯问道。“我会命令他们发起进攻，把那些可恶的叛徒全部消灭。”说完，国王用马刺策马，朝莱文勋爵的帐篷走去。“跟上去吧。”阿托斯说。“走吧！”阿拉米斯喊道。“国王受伤了吗？”温特勋爵问道，“我看见地上有血迹。”说着，他也跟着那两位朋友出发了。但阿托斯拦住了他。“去召集你的部队吧，”他说，“我觉得我们马上就会需要他们的帮助。”温特调转马头，那两位朋友则继续前进。国王只用了两分钟就赶到了苏格兰指挥官的帐篷前；他

他下马后走了进去。将军就在那里，周围围着一群地位较高的首领们。“国王！”他们惊呼道，所有人都困惑地站了起来。查尔斯确实就在他们中间，他戴着帽子，眉头紧锁，用马鞭敲打着自己的靴子。“没错，各位，就是国王本人，他来是要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出什么事了？”莱文勋爵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国王愤怒地说，“克伦威尔将军已经抵达纽卡斯尔；你们知道这件事，却没告诉我；敌人已经离开城镇，现在正在封锁泰恩河的通道以阻止我们前进；我们的哨兵已经发现了这一动向，而我却毫不知情；更恶劣的是，你们通过一份卑鄙的条约，把我以二十万英镑的价格卖给了议会。至少关于这份条约，我还有所察觉。各位，现在就回答我的问题，为自己辩解吧，因为我就是来指控你们的。” “陛下，”莱文勋爵犹豫着说，“陛下，您是被虚假的报告欺骗了。” “我亲眼看到敌军在我与苏格兰之间驻扎下来；几乎可以肯定，我也亲耳听到过关于那份条约的讨论内容。”苏格兰的首领们面面相觑，眉头紧锁。 “陛下，”莱文勋爵羞愧地低声说道，“陛下，我们愿意用一切方式来证明我们的忠诚。” “我只要求一件事，”国王说，“让军队列阵，与敌人作战。” “那是不可能的，陛下，”伯爵回答道。 “怎么可能？有什么障碍？”国王问道。 “陛下应该知道，我们与英格兰军队之间有停战协议。” “既然有停战协议，那英格兰军队违背协议离开了城镇，这就意味着他们打破了协议。现在，我命令你们跟我一起穿过这支军队，前往苏格兰，如果你们拒绝的话……”

“你可以从两个名字中选择一个——但所有正直的人都会因此而鄙视你：你要么是懦夫，要么是叛徒！”苏格兰人的眼中燃起了怒火；在这种场合下，他们往往会因为羞愧而变得肆无忌惮，于是两个氏族的首领向国王走去。“没错，”他们说，“我们已承诺要将苏格兰和英格兰从那个过去二十五年里一直榨取两国鲜血与财富的家伙手中解救出来。我们已作出承诺，也一定会履行它。查尔斯·斯图亚特，你现在是我们的俘虏了。”他们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抓住国王，但还没等他们的手指碰到国王，其中一人就倒下了，死了；另一人则昏了过去。阿拉米斯用剑刺穿了第一个人的身体，而阿托斯则用手枪的枪托击倒了另一个人。当莱文勋爵及其他首领们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救援而惊退时——因为这救援仿佛是上天为那位他们原以为已是俘虏的王子送来的——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将国王从那个他如此轻率地闯入的场合中拖了出来，三人立刻骑上马，全速返回王室的帐篷。途中，他们看到温特勋爵正率领着他的部队前进。国王示意他也跟上来。

第五十六章 复仇者

四人一同走进帐篷；他们还没有任何计划——必须尽快想出一个来。国王瘫坐在扶手椅上，说道：“我完蛋了。”阿托斯回答道：“不，陛下，您只是被背叛了而已。”国王深深地叹了口气。“被背叛了！没错，是我所出生的苏格兰人背叛了我，我一直都更喜欢他们，而不是英格兰人。哦，你们这些叛徒！”阿托斯说：“陛下，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而是要展现您作为国王和绅士的风范。请振作起来吧，陛下！至少还有三个人不会背叛您。唉！要是我们有五个人该多好！”阿托斯想到达塔尼安和波尔托斯时如此说道。查尔斯站起身来，问道：“你有什么建议？”阿托斯说：“陛下，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温特勋爵要为他的部队负责，至少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们没时间再争论下去了。让他带领他的部下，我们则站在陛下身边，一起冲破克伦威尔的军队，前往苏格兰。”阿拉米斯说：“还有另一种方法。让我们中的一个人穿上衣服，骑上国王的马。这样，当敌人追击他时，国王就能逃脱。”阿托斯说：“这是个好主意。如果国王能给我们中的某个人这个机会，我们会非常感激的。”国王钦佩地看着这两个人，问道：“温特，你对这个建议怎么看？”这两个人的想法似乎都是如何承担起所有威胁着国王的危险。

“我认为，拯救陛下唯一的办法正是德·埃尔布莱先生刚刚提出的。我恳请陛下尽快做出决定，因为我们一刻也不能浪费。”
“但如果我接受了，接替我的人将会面临死亡，或者至少是被监禁的命运。”
“他至少还有机会为国王效力，获得荣耀。”温特说道。
国王含着泪看着他的老朋友，解下自己佩戴的圣灵勋章，以此来表彰与他同在的这两位法国人，然后将勋章戴在温特的脖子上。温特跪在地上，接受这份来自君主的信任与友情的象征。
“这样很好，”阿托斯说，“他为陛下服务的时间比我们还要长。”
国王听到这些话后，也含着泪转过身来。“请稍等，先生们，”他说，“我也有一项命令要交给你们每人。”他走到存放自己命令的柜子前，取出了两条吊袜带状的勋章。
“这些不可能是给我们的，”阿托斯说。
“为什么不是呢，先生？”查理问道。
“那些是给王室成员的，而我们只是普通的平民而已。”
“别谈王冠了。在你们中间，我找不到像你们这样高尚的人心。不，你们是在委屈自己；而我在这里就是要为你们主持公道。跪下来吧。”
阿托斯跪了下来，国王像往常一样从左到右为两人戴上勋章，然后举起剑。他没有说出惯例中的那句“我现在封你为骑士，愿你勇敢、忠诚”，而是说道：“你本来就勇敢、忠诚，现在我正式封你为骑士，伯爵先生。”
接着，他转向阿拉米斯，说道：“现在轮到您了，骑士先生。”同样的仪式和话语再次重复，与此同时，温特解开了自己的皮甲，以便能像国王一样伪装自己。
查理对阿拉米斯和阿托斯都做了同样的事，然后拥抱了他们两人。
“陛下，”温特说，在这危急时刻，他感到了全身的力量与活力，“我们已准备就绪。”

国王看着那三位绅士，说道：“那我们只能飞过去了！”
“陛下，从军队上空飞过，在世界上任何国家都被视为冲锋行为。”阿托斯说。
“那我就要手持剑战死了。”查尔斯说。“伯爵先生、骑士先生，如果我有朝一日能成为国王——”
“陛下，您已经给予我们比普通绅士所能期望的更多的荣誉，因此我们心怀感激。但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已经浪费得太多了。”
国王再次与三人握手，与温特交换了帽子，然后离开了。
温特的部队驻扎在营地上方的高地上。国王在三位朋友的跟随下朝那个方向走去。苏格兰人的营地似乎终于醒了过来；士兵们从帐篷里出来，排成了战斗队形。
“您看到了吗？”国王问道。“也许他们已经悔改，正准备进军。”
“如果他们真的悔改了，”阿托斯说，“那就让他们跟在我们后面吧。”
“那么，”国王问，“我们该怎么做？”
“让我们去观察一下敌军的情况吧。”
就在这时，那小团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条线上——清晨时他们误以为那是雾气，而此刻的阳光则清楚地显示出那是一支排列整齐的军队。清晨的空气柔和而清澈，各部队的旗帜、马匹的颜色以及士兵的制服都清晰可见。
在敌军稍前的一处高地上，出现了一个身材矮壮的男人，他周围围着一群军官。他用望远镜看向站在那群人中的国王。
“这个人认识陛下吗？”阿拉米斯问道。
查尔斯微笑着回答：“那个人就是克伦威尔。”
“那请您把帽子拉下来，陛下，这样他就不会发现有人冒充您了。”

“啊！”阿托斯说道，“我们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现在，”国王说，“下命令吧，让我们出发吧。”
“陛下不打算下命令吗？”阿托斯问道。
“不；我任命你为我的副将。”国王说。
“那么，请听我说，温特大人。请您下令吧，陛下。我们要说的内容与陛下无关。”
国王微笑着后退了几步。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阿托斯说。“我们将部队分成两个中队。您负责带领第一个中队，而我和陛下则带领第二个中队。如果没有任何阻碍，我们就一起发起进攻，突破敌军防线，然后渡过泰恩河——要么涉水，要么游泳。但如果遭到反击，您和您的部下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而我和国王则会继续前进。一旦到达河边，即便发现敌军有三排之厚，只要您和您的部队能履行职责，其余的人就由我们来处理。”
“上马！”温特大人说。
“上马！”阿托斯也喊道，“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现在，各位先生们，”国王喊道，“前进吧！高呼法国的战歌‘蒙乔伊与圣德尼’！英格兰的战歌往往只出现在叛徒的口中。”
他们骑上了马——国王骑在温特的马上，温特则骑在国王的马上；随后，温特带领第一个中队，而国王则由阿托斯在右侧、阿拉米斯在左侧，共同带领第二个中队。
苏格兰军队见状，因羞愧而一动不动、沉默不语。一些首领离开队伍，将自己的剑折断。
“看，”国王说，“这让我安心了；他们并非全是叛徒。”
这时，温特大声喊道：“前进！”
第一个中队出发了，第二个中队紧随其后，从高原上冲了下来。一支人数几乎相当的骑兵队从山后冲了出来，全速向他们袭来。
国王指出了这一情况。

“陛下，”阿托斯说道，“我们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只要温特勋爵的手下尽到职责，我们就能得救，而不会失败。”这时，他们听到上方有马匹的奔跑声和嘶鸣声，同时还有温特的声音在喊：“拿起剑来！”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拔出了剑，剑光在空气中闪烁，如同闪电一般。“现在，各位先生们，”国王也被这一幕激动了，他说道：“来吧，拿起剑来！”但只有阿拉米斯和阿托斯遵从了这一命令以及国王的榜样。国王低声说：“我们被出卖了。”“稍等片刻，”阿托斯说，“也许他们听不出陛下的声音，正在等待队长的命令。”“他们没听到队长的命令吗？快看！快看！”国王突然拉紧缰绳，使自己的马跪倒在地，同时抓住了阿托斯的马的缰绳。“啊，懦夫们！叛徒们！”温特勋爵的尖叫声传来，他的部下则四散奔逃。大约有十五个人围在他身边，等待克伦威尔的骑兵发起进攻。“让我们和他们一起去死吧！”国王说道。“我们走吧，”阿托斯和阿拉米斯说。“所有忠诚的人跟我来！”温特大声喊道。这两位朋友听到了他的声音，便全速冲了出去。“绝不留情！”一个法语声音回应着温特的声音，这让他们浑身发抖。至于温特，听到那个声音后脸色变得苍白，仿佛被吓呆了一般。那是骑在一匹华丽黑马上的骑士的声音，他正带领着英格兰军团向前冲锋，由于过于激进，他已经领先了十步之远。

“就是他！”温特低声说道，双眼呆滞，剑也掉落在地。
“国王！国王！”几人看到温特身上的蓝色绶带与栗色马匹，误以为他就是国王，于是喊道：“活捉他！”
“不！他不是国王！”那名骑士大声叫道，“温特大人，您并非国王，您是我的叔叔。”
就在这时，莫尔当——原来就是他——用手枪对准了温特；子弹射出，击中了那位老骑士的心脏，他立刻从马背上倒下，落入阿托斯的怀抱，嘴里还喃喃道：“他报仇了！”
“请想想我的母亲！”莫尔当大喊着，骑马飞快地逃走了。
“混蛋！”阿拉米斯经过他身边时举起手枪，但枪膛里的火药只是闪了一下，并没有发射出去。
此时，整个军团都冲了过来，围住了那几名仍在抵抗的人，将那两名法国人团团围住。阿托斯确认温特确实已经死亡后，放下他的尸体，说道：“来吧，阿拉米斯，现在为法国的荣誉而战！”离他们最近的两个英国人当即倒下，受了致命伤。
就在这时，一阵可怕的欢呼声响起，三十把刀刃在他们头顶上闪烁着寒光。
突然，有个人从英军阵营中冲了出来，扑向阿托斯，用钢铁般的双臂将他紧紧抱住，夺走他的剑，然后在他耳边说道：“安静！投降吧——你愿意向我投降，对吧？”
另一个巨人则抓住了阿拉米斯的两只手腕，阿拉米斯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那强大的控制。
“达达尼昂……”阿托斯呼喊着，而那个加斯科涅人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成了你的俘虏，”阿拉米斯说着，将剑交给了波尔托斯。
“开枪吧，开枪！”莫尔当回到围住那两位朋友的队伍中，大声喊道。
“为什么要开枪？”上校问道，“大家都已经投降了。”
“那是米拉迪的儿子，”阿托斯对达达尼昂说。

“我认得他。”
“就是那个僧侣，”波尔托斯低声对阿拉米斯说。
“我知道。”
这时，队伍开始分开。达达尼昂牵着阿托斯的马，波尔托斯则牵着阿拉米斯的马。两人都试图将他们的俘虏带离战场。
这一举动让人们看到了温特倒下的地方。莫尔当发现了那个地方，他怀着充满仇恨的表情望着自己死去的亲人。
虽然阿托斯此刻显得冷静沉着，但他还是把手放在腰间——那里还放着装满子弹的手枪。
“你打算做什么？”达达尼昂问道。
“让我杀了他。”
“如果你暴露出自己认得他的事实，我们四个人都会完蛋的。”
然后他转向那个年轻人，大声说道：“真是不错的战利品啊！莫尔当先生，我和杜瓦隆先生一起，还抓到了两位圣乔治骑士团成员呢！”
“可是，”莫尔当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阿托斯和阿拉米斯，“他们应该是法国人吧？”
“唉，我不知道。您是法国人吗？”他问阿托斯。
“是的，”阿托斯严肃地回答。
“那好吧，先生，您现在成了同乡的俘虏了。”
“但是国王——国王在哪儿？”阿托斯焦急地喊道。
达达尼昂紧紧抓住俘虏的手，说道：“国王？我们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没错，”阿拉米斯说，“是通过一场卑鄙的叛国行为才做到的。”
波尔托斯握住朋友的手，对他说：“没错，战争中一切手段都是可以的，无论是策略还是武力；看看那边！”
就在这时，本应保护查理撤退的骑兵队却向英军阵地前进。被完全包围的国王独自走在一片空旷地带。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显然是在极力保持镇定。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

鲜血从他的脸上流下，他不时用手帕捂住嘴巴，擦拭从口中流出的血迹。
“看啊，那就是尼布甲尼撒！”一名老清教徒士兵喊道，看到这个被称作暴君的人时，他的眼中闪过怒火。
“你称他为尼布甲尼撒？”莫尔当露出可怕的笑容说道，“不，他是查理一世，那位国王，善良的查理国王——他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掠夺子民的财产。”
查理瞥了那個出言不逊的家伙一眼，却没认出他来。不过，他脸上那种平静而庄严的神情让莫尔当感到羞愧。
“日安，先生们！”国王对那些被达达尼昂和波托斯押着的两人说道。“今天真是不幸的一天，但感谢上帝，这不是你们的错！那么，我的老朋友温特在哪儿？”
那两名绅士沉默地转过头去。
“他在斯特拉福德身边。”莫尔当嘲讽地回答。
查理浑身一震。那个恶魔确实知道如何伤害他。斯特拉福德的记忆让他永远充满悔恨，成为日夜困扰他的阴影。国王环顾四周，看到自己脚下有一具尸体——那是温特的。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流一滴泪，只是脸色变得极其苍白；他跪在地上，抬起温特的头，解下圣灵勋章，将其戴在自己的胸前。
“温特大人死了？”达达尼昂盯着那具尸体问道。
“是的，”阿托斯说，“是被他自己的侄子杀的。”
“唉，他是我们当中第一个离开的人……愿他安息吧！他是个诚实的人。”达达尼昂说道。
“查理·斯图亚特，”英国军团的上校走向刚刚戴上王室徽章的国王，问道：“你愿意投降吗？”
“汤姆利森上校，”查理说，“国王是不会投降的；只有懦夫才会屈服于武力。”
“把你的剑交出来。”
国王抽出剑，然后在膝盖上将其折断。

此刻，一匹没有骑手的马飞奔而来，马身上满是泡沫，鼻孔张得很大，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它认出了主人后便停了下来，高兴地嘶鸣起来——那是亚瑟。国王微笑着用手轻拍它的背，然后轻松地跳上马鞍。“现在，各位，”他说，“带我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吧。”他又回头说道：“我好像看到温特动了，如果他还活着，以你们最珍视的东西起誓，千万不要抛弃他。”“不必担心，查尔斯国王，”莫尔当特说，“子弹已经穿透了他的心脏。”“不要对我或波尔托斯说一个字，也不要露出任何表示，让他们不知道你认出了这个人，因为米拉迪并没有死，她的灵魂还寄居在这个恶魔的身体里。”队伍带着国王的俘虏向城镇前进，但在路上，克伦威尔派来的一名副官下达命令，要求汤姆利森上校将国王带到霍尔登比城堡。与此同时，信使们从英格兰和欧洲各地出发，宣布查尔斯·斯图亚特已成为奥利弗·克伦威尔的囚徒。

第五十七章 奥利弗·克伦威尔

“你们去见过将军了吗？”莫尔当特问达达尼昂和波托斯，“你知道他在战斗结束后就派人叫你们去了。”
“我们得先把俘虏们安置在安全的地方，”达达尼昂回答道，“先生，您知道吗？这些人的每个人价值一千五百英镑呢！”
“哦，放心吧，”莫尔当特说道，他试图用温和的表情来看待他们，但并未成功，“我的士兵会保护他们，而且一定会保护得好，我向您保证。”
“我会亲自照顾他们，”达达尼昂回答，“此外，他们所需要的不过是一间有守卫的房间，或者只要他们承诺不会逃跑即可。我会去处理这件事，之后我们就可以去见将军，接受他的命令了。”
“那么您打算立刻出发吗？”莫尔当特问道。
“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唯一能耽搁我们的，就是那位派我们来的大人是否愿意让我们离开而已。”
年轻人咬了咬嘴唇，低声对他的中士说：“你跟着这些人，不要让他们离开视线；一旦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就来城门处等我。”
中士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莫尔当特没有跟随那些被带进城的俘虏，而是朝克伦威尔观看战斗的那片高地走去，那里正是他刚刚搭起帐篷的地方。

克伦威尔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但那名守卫知道莫尔当是将军最信任的朋友之一，便认为这条命令并不适用于这个年轻人。于是莫尔当掀开帆布，看到克伦威尔正坐在桌前，双手掩面，背对着他。无论克伦威尔是否听到他进来的声音，他都没有动。莫尔当则继续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克伦威尔终于抬起头，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场，便缓缓转过身来。“我说过我要独自一人，”他一见到那个年轻人便说道。“他们以为这条命令与我无关，先生；不过如果您希望我离开，我随时可以走。”克伦威尔的脸上阴云散去，说道：“啊！是你啊，莫尔当？既然你来了，那就好，你可以留下。”“我是来向您表示祝贺的。”“祝贺我——为什么？”“因为查尔斯·斯图亚特被俘了。现在您已经是英格兰的统治者了。”“其实两小时前我就已经是了。”“怎么会这样，将军？”“因为当时英格兰需要我来捉拿那个暴君，而现在那个暴君已经被抓了。你见过他吗？”“是的，先生。”莫尔当回答。“他的态度如何？”莫尔当犹豫了一下，但似乎不得不说出真相。“平静而庄重。”他说。“他说了什么？”“一些告别的话，是对他的朋友们说的。”“他的朋友们！”克伦威尔低声说道，“他还有朋友吗？”然后他大声问道：“他有反抗吗？”“没有，先生。除了两三个朋友之外，其他人都抛弃了他；他根本无力反抗。”“他把剑交给了谁？”

“他没有放弃它，而是将其毁掉了。”
“他做得不错；不过他本可以好好利用它，而不是把它毁掉。”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听说护送查尔斯的部队队长被杀了，”克伦威尔紧盯着莫尔当说道。
“是的，大人。”
“是谁杀的？”克伦威尔问道。
“是我。”
“他叫什么名字？”
“温特勋爵。”
“你的叔叔？”克伦威尔惊呼道。
“是我的叔叔，”莫尔当回答，“但那些背叛英格兰的人已不再是我的家人。”
克伦威尔静静地观察了年轻人片刻，随后带着莎士比亚所描述的那种深深的忧郁说道：“莫尔当，你真是个糟糕的仆人。”
“当主人发号施令时，”莫尔当说，“绝不能违抗他的命令。亚伯拉罕曾举起刀要杀死以撒，而以撒可是他的儿子啊。”
“没错，”克伦威尔说，“但上帝并未允许那场献祭发生。”
“我环顾四周，”莫尔当说，“在平原的灌木丛中没看到任何山羊或小羊。”
克伦威尔鞠躬道：“莫尔当，你在强者之中也算得上是强者。那法国人呢？他们表现如何？”
“非常勇敢。”
“没错，”克伦威尔喃喃道，“法国人很会战斗；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们还是战斗中的先锋。”
“确实如此，”莫尔当回答。
“不过是在你之后才行动的，”克伦威尔说。
“那是他们马匹的缘故，不是他们的错。”
又是一阵沉默。

“那苏格兰人呢？”
“他们守住了承诺，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莫尔当特说道。
“可恶的家伙们！”
“他们的军官想见您，先生。”
“我没时间见他们。他们有得到报酬吗？”
“是的，今晚就会支付。”
“让他们离开，回到自己的国家去吧，如果那里的山足够高，他们就可以在那里隐藏自己的耻辱。我与他们再无瓜葛，他们也与我无关。现在，莫尔当特，你走吧。”
“在离开之前，”莫尔当特说，“我还有些问题以及一个请求要向您提出，先生。”
“让我帮你忙？”
莫尔当特鞠了一躬。
“我来到您面前，因为您是我的领袖、我的导师、我的父亲。我请问您，主人，您对我满意吗？”
克伦威尔惊讶地看着他。年轻人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是的，”克伦威尔说，“自从认识你以来，你不仅履行了自己的职责，甚至还做得更多；你是个忠诚的朋友、谨慎的谈判者，也是勇敢的战士。”
“先生，您还记得吗？放弃国王这个主意是我提出的。”
“没错，那是你的主意。我以前从未如此轻视过任何人。”
“我在法国不是个出色的使者吗？”
“是的，因为马扎然已经满足了我的要求。”
“我不是一直都在为您的荣耀和利益而奋斗吗？”
“也许过于热情了；这正是我刚才责备你的地方。但这些问题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是为了告诉您，大人，现在时机已到——只要您说一句话，就能回报我所有的付出。”
“哦！”奥利弗微微翘起嘴唇，“我忘了，每一种付出都应得到相应的回报，而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得到应有的报酬。”
“先生，我现在就可以得到我应得的报酬，完全按照我的期望。”

“那是怎么回事？”
“我手头已经有付款款项了，几乎可以拿到钱了。”
“是什么？他们给你钱了吗？你是想要某个职位，还是想在政府里谋个位置？”
“先生，您能满足我的请求吗？”
“先让我们听听你的请求是什么吧。”
“先生，每当您命令我执行某项任务时，我有哪次会回答‘让我看看那个命令’呢？”
“不过，如果你的愿望实在无法实现呢？”
“当您提出一个愿望并让我去完成它时，我有哪次会说‘那是不可能的’呢？”
“但是，经过如此周密准备后提出的请求——”
“啊，不必担心，先生，”莫尔当坦率地说，“这不会毁了您的。”
“好吧，”克伦威尔说道，“我承诺尽我所能满足你的请求，继续说吧。”
“先生，今天早上有两名囚犯被抓，您能把他们交给我吗？”
“为了赎金？他们出价很高吗？”克伦威尔问道。
“恰恰相反，我觉得他们很穷，先生。”
“那么他们是你的朋友吗？”
“是的，先生，”莫尔当激动地回答，“他们是我的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我愿意为他们付出生命。”
“很好，莫尔当，”克伦威尔很高兴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价又提高了，“我会把他们交给你；我甚至不会问他们是谁，随你处置吧。”
“谢谢您，先生！”莫尔当欢呼道，“谢谢您！我的生命永远为您服务，即便失去生命，我也仍欠您一份恩情。谢谢您，您真的以慷慨的方式回报了我的付出。”
他扑到克伦威尔的脚下，尽管这位清教徒将军不喜欢这种近乎君王般的敬意，但他还是握住莫尔当的手并亲吻了它。

“什么！”克伦威尔说着，站起身来，暂时制止了他，“你就没有别的愿望了吗？既不要黄金，也不要地位？”
“您已经给了我所有能给的东西，从今天起，您的债务就已经还清了。”
莫尔当冲出将军的帐篷，心中充满喜悦，双眼闪闪发光。
克伦威尔望着他的背影片刻。
“他杀了自己的叔叔！”他低声说道。“唉！我的仆人们算什么？也许这个什么都不求、似乎也不需要任何东西的人，在上天眼中所要求的，比那些向百姓征税、抢夺穷人粮食的人还要多。没有人会免费为我服务。查尔斯虽然是我的囚犯，但他或许还有朋友，而我却一个也没有！”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陷入了被莫尔当打断的沉思之中。

第五十八章 耶稣主宰

当莫尔当前往克伦威尔的帐篷时，达达尼昂与波托斯则将俘虏们带到了他们在纽卡斯尔所住的房子里。莫尔当给那名中士下的命令被达达尼昂听到了，于是他立刻用眼神示意阿托斯与阿拉米斯务必格外小心。因此，那些俘虏们在与征服者们同行时始终保持沉默——他们其实也没什么理由说话，因为每个人都在忙于思考自己的事情。

当穆斯凯通从门口看到那四位朋友正朝这边走来，后面还跟着一名中士和十几名士兵时，他的惊讶之情简直难以形容。他揉了揉眼睛，不确定眼前的人是否真的是阿托斯与阿拉米斯；最终不得不承认事实，正要发出惊叹声时，却遇到了波托斯的目光，那目光具有强大的威慑力，让他不敢再出声。

穆斯凯通一直站在门口，等待着对这一奇怪现象的解释。更令他困惑的是，那四位朋友之间似乎互不相识。

达达尼昂与波托斯将阿托斯与阿拉米斯带到的那栋房子，正是克伦威尔将军为他们安排的住所，他们已于前一天晚上入住。房子位于两条街道的拐角处，后面靠着一条小街，还有马厩和一片花园。按照乡村的习俗，一楼的窗户都装有栅栏，因此看起来就像监狱的窗户一样。

那两个朋友让囚犯们先进入房子，自己则站在门口，让穆斯凯通把四匹马牵到马厩里去。“我们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进去呢？”波尔托斯问道。“我们得先看看中士希望我们做什么。”达达尼安回答道。中士和他的部下占据了小花园。达达尼安询问他们有什么目的，以及为何要占据那个位置。“我们接到命令，”那人回答说，“要协助你们看管囚犯。”这样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相反，这似乎是一种贴心的照顾，值得感激。于是达达尼安向那人表示感谢，并送给他一枚金币，让他为克伦威尔将军的健康干杯。中士则说清教徒从不喝酒，便把那枚金币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啊！”波尔托斯说道，“真是可怕的一天啊，亲爱的达达尼安！”“什么！今天我们能见到朋友，怎么会是可怕的日子呢？”“没错；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的确，我们的处境很尴尬；不过还是进去吧，看看到底该怎么做。”波尔托斯回答说：“情况看起来相当糟糕。现在我明白为什么阿拉米斯建议我去掐死那个可怕的莫尔当特了。”“安静！”加斯科涅人叫道，“不要说出那个名字。”“可是，”波尔托斯争辩道，“我说的是法语，而他们都是英国人啊。”达达尼安用一种狡猾之人面对愚蠢行为时难免会有的惊讶表情看着波尔托斯。但由于波尔托斯无法理解他的惊讶，只是把他推进屋里，说：“我们进去吧。”他们发现阿托斯正处于极度沮丧之中；阿拉米斯先是看了看波尔托斯，又看了看达达尼安，没有说话，但达达尼安明白了他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这很容易猜到。马扎然派我们带着信去见克伦威尔将军。”
“可你们怎么会和莫尔当在一起呢？我可是让你们小心他的啊！”阿托斯问道。
“还有，波托斯，我可是建议过你要掐死他的。”阿拉米斯说。
“又是马扎然。克伦威尔把他派给了马扎然，马扎然又把我们派去了克伦威尔那里。这简直就是命中注定。”
“没错，达达尼昂，这就是一种会让我们分离、毁掉我们的命运！所以，亲爱的阿拉米斯，别再提这件事了，让我们做好接受命运的准备吧。”
“见鬼！恰恰相反，我们应该好好谈谈这件事；因为我们早就约定过，即便处于对立阵营，也要始终团结在一起。”
“没错，”阿托斯补充道，“现在我问你，达达尼昂，你站在哪一边？啊！原来可怜的马扎然就是利用了你。你知道自己今天要犯下什么罪吗？那就是俘虏国王、羞辱他并杀害他。”
“哦！哦！”波托斯叫道，“你真的这么认为？”
“你太夸张了，阿托斯；我们还没到那种地步。”中尉回答道。
“天哪！我们马上就要做到那一步了。我问，为什么要抓捕国王呢？那些愿意把他当作君主来尊重的人，是不会把他当作奴隶来买下的。你以为克伦威尔花二十万英镑买下他，是为了让他重新登上王位吗？可以肯定，他们一定会杀了他。”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达达尼昂说。“但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是一名士兵，必须服从命令——我发过誓要服从命令，所以我才会这么做。而你们既然没有发过这样的誓，那你们为什么在这里？又代表什么立场呢？”
“那是世界上最神圣的事业，”阿托斯说，“那就是为不幸、为宗教、为王权而奋斗。有朋友、妻子、女儿恳请我们前去帮助他们。我们尽自己微薄的力量为他们服务，上帝会奖赏我们的决心，也会宽恕我们的无力。达达尼昂，你可以有不同的看法，但我还是责备你。”

“哎呀！”达达尼昂叫道，“克伦威尔是英国人，他反抗自己的苏格兰国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自己可是法国人啊。我跟这些事毫无关系——为什么要让我负责呢？”
“没错，”波尔托斯说。
“因为所有的绅士都是兄弟，因为你也是绅士，因为各国的国王都是绅士中的佼佼者，而那些盲目、忘恩负义又残暴的民众总是乐于推翻他们所崇拜的人。而你，达达尼昂，出身于法国古老的贵族家庭，拥有光荣的名誉，还拥有一把好剑，却帮助把一位国王交给了酒商、店主和马车夫们。唉！达达尼昂，或许你尽到了一个士兵的职责，但作为绅士而言，你实在有罪。”
达达尼昂咬着花茎，无言以对，心里十分不安；因为当他转开视线不去看阿托斯时，却遇到了阿拉米斯的目光。
“至于你，波尔托斯，”伯爵继续说道，似乎是在体谅达达尼昂的尴尬，“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善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也是最优秀的士兵——你的灵魂足以让你有资格出生在王宫的台阶上，迟早会得到明智国王的奖赏。你，我亲爱的波尔托斯，一个在举止、品味和勇气方面都堪称绅士的人，其实也和达达尼昂一样有罪。”
波尔托斯脸红了，但那是愉悦而非羞愧的表情；不过他还是低下了头，仿佛感到羞愧一般，说道：“是的，是的，我亲爱的伯爵，我觉得您说得对。”
阿托斯站了起来。
“来吧，”他向达达尼昂伸出手，“别生气了，我亲爱的孩子。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话，即便不是以父亲的语气，至少也是怀着父亲的心意。其实，我本可以简单地感谢你救了我的命，而不必说这么多话。”
“当然，当然，阿托斯。不过，您毕竟有着别人无法拥有的情感。谁能想到，一个理智的人会离开自己的家、离开法国，还有那个可爱的年轻人——我们曾在营地里见过他——去帮助一个腐朽不堪的人呢？”

那座城堡早已衰败不堪，总有一天会像破旧的小屋一样倒塌。你表达的情感确实很美好，美到近乎超凡脱俗。不过，达达尼昂，”阿托斯回答道，没有落入他的加斯科涅朋友试图用亲情来诱使他上钩的圈套，“无论如何，你心里明白那是事实；但我与主人争论是不对的。达达尼昂，我现在是你的囚犯——请把我当作囚犯对待吧。”
“啊！天哪！”达达尼昂说，“你知道自己不会被当作囚犯太久。”
“不，”阿拉米斯说，“他们肯定会把我们当作菲利普高特的囚犯来对待。”
“那他们是怎么对待那些人的呢？”达达尼昂问。
“唉，”阿拉米斯说，“一半人被绞死，另一半人则被枪杀。”
“那我呢？”达达尼昂说，“我保证，只要我体内还有一滴血，你就不会被绞死或枪杀。该死的！让他们来吧！另外——看到那扇门了吗，阿托斯？”
“看到了，那又怎样？”
“你可以随时从那扇门出去；因为从现在开始，你就像空气一样自由了。”
“我明白你的心意，勇敢的达达尼昂，”阿托斯回答道，“但你已不再是我们的主人了。那扇门有守卫把守的，你知道的。”
“那我们就强行打开它吧，”波尔托斯说。“那儿最多只有十几个人而已。”
“对我们四个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就太难了。不行，现在这样分开的话，我们肯定都会死。看看那个惨痛的例子吧：在旺多姆路上，你这么勇敢的达达尼昂，还有你，如此英勇强壮的波尔托斯——你们也被打败了；今天轮到我和阿拉米斯被击败。以前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时可从没发生过这种事。那就让我们像德·温特那样死去吧；至于我，我只会选择一起逃走。”
“不可能，”达达尼昂说，“我们可是奉马扎然之命行事的。”

“我知道了，我无话可说；我的论点毫无意义；显然它们很糟糕，因为它们没能像你的论点那样让人的心意坚定下来。”
“此外，”阿拉米斯说道，“就算那些论点真的有效，也不应该让达达尼昂和波尔托斯这样的好朋友陷入困境。各位请放心，我们临死之前一定会为你们争光。至于我，能与你一起面对子弹甚至绞刑，我会感到无比自豪，阿托斯——因为你今天在我眼中显得无比伟大。”
达达尼昂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花茎，开始啃自己的指甲。最后他开口道：“你以为他们真的要杀你吗？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从你的死中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而且，你们可是我们的俘虏啊。”
“蠢货！”阿拉米斯叫道，“莫尔当特，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只和他对视了一眼，但那一眼就让我意识到我们完蛋了。”
“说实话，我很后悔没有按照你的建议去掐死他，”波尔托斯说。
“哼！我才不在乎莫尔当特能造成多大的伤害呢！”达达尼昂喊道，“该死的！如果他再烦扰我，我就把他捏死，这个混蛋！所以不用逃了，那是没用的；我发誓，你们在这里和二十年前一样安全——你，阿托斯，在费鲁街；你，阿拉米斯，在沃吉拉尔街。”
“等等，”阿托斯说着，伸手指向房间里的那扇有格子窗的窗户，“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他来了。”
“谁？”
“莫尔当特。”
果然，顺着阿托斯所指的方向看去，达达尼昂看到有个骑士正全速朝房子骑来。那就是莫尔当特。
达达尼昂立刻冲出了房间。波尔托斯也想跟着他出去。

“留下来，”达达尼昂说，“直到听到我用手指敲门的声音再过来。”当莫尔当来到房子对面时，他看到达达尼昂站在门槛上，还有士兵们散落在草地上，双臂被绑着。“喂！”他喊道，“那些囚犯还在那儿吗？”“是的，先生，”中士回答道，同时揭开了面罩。“很好；命令四个人把他们带到我的住处去。”四名士兵立刻准备行动。达达尼昂以那种读者们早已熟悉的嘲讽口吻说道：“怎么了？”“请问，发生什么事了？”莫尔当回答说：“先生，我已命令把今天早上抓到的那两名囚犯带到我的住处去。”“为什么呢，先生？请原谅我的好奇心，但我希望了解其中的原因。”“因为这些囚犯由我来处置，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理他们。”达达尼昂说：“请允许我指出，您错了。囚犯属于抓住他们的人，而不是只是目睹他们被抓的人。您本可以抓住温特勋爵——据说他是您的叔叔——作为囚犯，但您却选择杀了他；好吧，我们，也就是杜瓦隆先生和我，本可以杀死我们的囚犯——但我们选择了俘虏他们。”莫尔当气得脸色发白。达达尼昂意识到情况越来越糟糕，于是开始用力敲门。第一声敲门声响起时，波尔托斯立刻冲了出来，站在门的另一侧。莫尔当注意到了这一举动。“先生！”他对达达尼昂说，“您的抵抗毫无用处；这些囚犯是我尊贵的赞助人奥利弗·克伦威尔交给我的。”这番话如晴天霹雳般击中了达达尼昂。他的太阳穴血流加速，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他终于明白这些囚犯的来历了。

年轻人的心中燃起了强烈的渴望，他立刻伸手去握剑柄。至于波尔托斯，则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达达尼昂。波尔托斯的这种眼神让加斯科涅人后悔自己竟然动用了朋友的武力来帮忙处理这件本应依靠智慧才能解决的事情。“暴力只会毁了一切，”他自言自语道，“达达尼昂，我的朋友，你要向这个年轻的恶棍证明，你不仅比他更强壮，而且更聪明。” “啊！”他低头鞠躬说道，“莫尔当先生，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这么说呢？难道您是受当代最杰出的将领奥利弗·克伦威尔的派遣而来的吗？” “我刚刚离开他，”莫尔当回答道，同时下马，把马交给一名士兵看管。“亲爱的先生，您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明呢？整个英格兰都支持克伦威尔；既然您要带走我的俘虏，那我就遵从您的意愿吧。他们归您所有，您拿去吧。”莫尔当很高兴地向前走去，而波尔托斯则惊讶得张大嘴巴看着达达尼昂。这时达达尼昂踩了踩他的脚，波尔托斯这才明白这只不过是表演而已。莫尔当踏上门口的第一级台阶，手里拿着帽子，准备从这两位朋友身边经过，同时示意那四名士兵跟随他。“不过，请原谅，”达达尼昂露出迷人的微笑，手搭在年轻人的肩上说道，“如果伟大的奥利弗·克伦威尔将军真的把我们的俘虏交给了您，那他肯定会有书面凭证吧。”莫尔当停了下来。“他应该给了我一些证明文件——哪怕只是一张纸，能表明您是代表他来的。请把那张纸给我，这样我至少可以有个借口来解释为何要抛弃我的同胞们。否则，虽然我相信奥利弗·克伦威尔将军不会伤害他们，但这样做的话看起来会很不好。”

莫尔当退后了一步；他感受到了那一击，同时向达达尼昂投去凶狠的目光，而达达尼昂则露出了人类面容上最友善的表情作为回应。

“先生，”莫尔当说，“当我告诉您某件事时，您却怀疑我，这是在侮辱我。”

“我！”达达尼昂叫道，“我会怀疑您的话吗？上帝保佑，我绝不会那样做，亲爱的莫尔当先生！相反，我认为您是一位值得尊敬且能力出众的绅士。那么，先生，您希望我坦诚地跟您说话吗？”达达尼昂继续用真诚的语气说道。

“请说吧，先生。”莫尔当说。

“那边的杜瓦隆先生很富有，每年有四万法郎的收入，所以他根本不在乎钱的问题。我不是在为他说话，而是为自己着想。”

“那么，先生？还有什么事？”

“嗯……我并不富有。在加斯科涅，没人会富有，这并不是什么耻辱的事；而那位令人敬仰的亨利四世，作为加斯科涅的国王——就如同菲利普四世陛下是西班牙的国王一样——他口袋里也从未有过一分钱。”

“请继续说，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如果只是因为我所想的那个原因而让您为难，我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啊，我就知道您是个有才干的人。”加斯科涅人说道，“事情是这样的：用我们法国人的话说，就是‘马鞍让我难受’。我只不过是个靠武力谋生的军官罢了，除了剑带来的收入之外，我一无所有——也就是说，我得到的都是打击，而不是金钱。今天早上抓俘虏的时候，有两个看起来出身高贵的法国人——简而言之，就是两位骑士团成员——我当时就想，我的好运来了。我说的是两个人，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富有的杜瓦隆先生总会把他的俘虏交给我。”

莫尔当完全被达达尼昂那虚伪的礼貌所蒙骗，他露出仿佛完全理解对方理由的表情，说道：“我会立刻签署命令，同时还会给您两千皮斯托尔；在此期间，请允许我把这些人带走。”

“不行，”达达尼昂回答道，“耽搁半个小时有什么意义呢？我是个讲究秩序的人，先生，让我们按部就班地处理这件事吧。”

“不过，”莫尔当回答道，“我完全可以强迫你；我在这里发号施令。”
“啊，先生！”达达尼昂说，“看来虽然我们有幸能与您同行，但您并不认识我们。我们都是绅士，仅凭我们两人就能杀死您和您的八个手下。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固执了——因为当别人固执时，我也会变得固执，那时我就会变得凶狠而任性，而我的朋友则比我更加固执和凶猛。此外，我们是马扎然红衣主教派来的，此刻代表着国王和红衣主教，因此可以像使者一样为所欲为，这一点，作为既精于政治又擅长军事的奥利弗·克伦威尔将军肯定能理解。那就向他要书面命令吧。这会让您付出什么代价呢，亲爱的莫尔当先生？”
“没错，就是书面命令，”波托斯说道，他开始明白达达尼昂的意图了，“我们只要求这个。”
尽管莫尔当很想使用暴力，但他还是理解了达达尼昂的理由。再加上他完全不知道那四个法国人之间的友谊，听到他们提出的合理赎金要求后，他的不安立刻消失了。于是他决定不仅要去取命令，还要带上他估计为两千皮斯托尔的赎金。说完，他便骑上马离开了。
“很好！”达达尼昂心想，“去帐篷需要十五分钟，回来也需要十五分钟，时间绰绰有余。”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转向波托斯，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波托斯朋友，听好了：首先，你绝不能把刚才听到的事情告诉我们的任何一位朋友，他们没必要知道我们要为他们做些什么。”
“明白了，我懂。”
“去马厩吧，你会在那里找到穆斯凯通。给马备好鞍，把手枪放进马鞍袋里，把马牵到下面的街上，这样我们就只需上马即可，其余的事就交给我吧。”
波托斯没有多说，凭借对朋友的绝对信任，立即照做了。

“我走了，”他说，“不过，要进入那些先生们所在的房间吗？”
“不用了，没那个必要。”
“那请帮我拿一下我放在壁炉架上的钱包吧。”
“好的。”
随后，他以一贯的从容步伐走向马厩，走进了士兵们中间。尽管他是外国人，但大家都对他的高挑身材以及强健的体格感到惊叹。
在街道的拐角处，他遇到了穆斯凯通，并带上了他。
与此同时，达达尼昂则进了房子，吹着他在波托斯离开前就开始吹的那首曲子。
“亲爱的阿托斯，我仔细考虑了你的观点，现在我信服了。很遗憾自己卷入了这件事。正如你所说，马扎然是个卑鄙的家伙。我决定和你一起逃走，不要说一个字——做好准备。你们的剑就在角落里，别忘了，很多情况下它们都非常有用；还有波托斯的钱包也在那儿。”他把钱包放进了口袋。两位朋友都惊呆了。
“唉，有什么好惊讶的？”他说，“我之前是盲目的，是阿托斯让我看清了真相，仅此而已。过来吧。”
两位朋友走到他身边。
“看到那条街了吗？马就在那儿。从门口出去，向右转，马上上马，一切都会没事的。只要别搞错信号就行。信号就是我喊‘耶稣主啊！’的时候。”
“但是，达达尼昂，你得保证也会来吧？”阿托斯问道。
“我以天发誓，我一定会来的。”
“那就这么定了，”阿拉米斯说，“听到‘耶稣主啊！’的呼喊后，我们就立刻出发，冲破一切阻碍，跑到马旁，上马，然后策马而去，对吧？”
“没错。”
“看吧，阿拉米斯，就像我说的，达达尼昂在我们所有人当中是最重要的。”阿托斯说道。

“确实如此，”加斯科涅人回答道，“但我总是回避赞美之词。别忘了那个信号：‘耶稣主啊！’”说罢，他像进来时一样又走了出去，嘴里还吹着同样的曲调。

士兵们有的在玩耍，有的在睡觉；有两个人在角落里走调地唱着《巴比伦的河流》这首圣歌。

达达尼昂叫来了中士。“亲爱的朋友，克伦威尔将军派莫尔当先生来接我。请务必好好看管那些囚犯。”

中士做了个手势，似乎表示自己不懂法语，达达尼昂便试图用手势和动作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随后他走进马厩，发现五匹马都已备好鞍具，他的那匹也在其中。

“你们每人牵着一匹马的缰绳，”他对波托斯和穆斯凯通说，“往左边转，这样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就能从窗户清楚地看到你们了。”

“他们要来了吗？”波托斯问。

“马上就到。”

“你没忘我的钱包吧？”

“没有，放心吧。”

“很好。”

波托斯和穆斯凯通各自牵着一匹马的缰绳，前往各自的岗位。

这时，达达尼昂独自一人，点燃了一小块易燃物，骑上马，停在士兵们中间的门口。他假装用手抚摸马匹，同时将那块燃烧的易燃物塞进马的耳朵里。只有像他这样出色的骑手才敢冒险使用这种手段——因为马一感觉到灼热的易燃物，立刻就会发出痛苦的叫声，然后惊跳起来，仿佛疯了一般。

那些差点被他踩到的士兵们纷纷逃走了。

“救命！救命！”达达尼昂喊道，“快住手——我的马发病了！”

转眼间，马的眼睛变得通红，口吐白沫。

“救命！”达达尼昂大声呼喊。“什么！你们要让我被杀吗？天啊！”他刚喊出这句话，门就打开了，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冲了出去。由于加斯科涅人的计谋，周围已经没有敌人了。“囚犯们要逃走了！囚犯们要逃走了！”士兵们大喊起来。“停下！停下！”达达尼昂喊道，同时控制住自己那匹名贵的战马，那匹马猛地冲向前去，撞倒了好几个人。“停下！停下！”士兵们也喊着，纷纷去拿武器。但囚犯们早已骑上马背，立刻朝最近的城门赶去。在街道上，他们看到了格里莫和布莱索瓦，两人正赶来寻找他们的主人。阿托斯只需挥一下手，格里莫就明白了该怎么做，于是他们像旋风一般继续前进，达达尼昂则从后面用声音指挥着他们。他们如幽灵般穿过城门，守卫们甚至没来得及阻止他们，他们便来到了开阔地带。整个过程中，士兵们一直在喊“停下！停下！”，而那个意识到自己中了计的士兵几乎陷入绝望之中。就在这时，有人看到一名骑士正全速赶来，那是莫尔当，他手里拿着命令书。“那些囚犯呢？”他跳下马来，大声问道。士兵们没有勇气回答，只是指给他看那扇敞开的门以及空荡荡的房间。莫尔当立刻冲到台阶上，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发出一声惨叫，仿佛心脏被刺穿了一般，然后昏倒在石阶上。

第九十九章
高尚的品格从不丧失勇气，坚强的人也从不放弃食欲。

那小队人马没有回头看，也没有互相交谈，便急速奔驰着前进，跨过了一条他们都不知其名的小河。他们的左侧有一座城镇，阿托斯称那便是达勒姆。最终，他们看到了一片小树林，于是再次催马朝那里驶去。

一旦他们躲进那片足以遮蔽追兵视线的茂密树林后，便停下来开会商讨对策。两名马夫负责照看马匹，这样他们就可以在不卸下马鞍的情况下稍作休息，而格里莫则被派去放哨。

“来吧，”阿托斯对达达尼昂说，“我的朋友，让我先与你握手——你可是我们的救星，是我们所有人心目中的真正英雄。”

“阿托斯说得对，我十分敬佩你，”阿拉米斯也握住他的手说道，“以你卓越的智慧、敏锐的洞察力、强大的力量以及机敏的头脑，还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成的呢？”

“好了，”加斯科涅人说道，“这些话就不用说了，我和波尔托斯都接受这些感谢与赞美吧；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在达达尼昂的提醒下，这两位朋友也依次握住了波尔托斯的手。

“现在，”阿托斯说，“我们并不打算像疯子一样四处逃窜，而是必须制定出作战计划。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们该做什么？这还不难回答啊。”

“那就告诉我们吧，达达尼昂。”

“我们要前往最近的海港，集中我们有限的资源，租一艘船返回法国。至于我，我会倾尽最后的钱财来支持这件事。生命才是最宝贵的财富，说实话，我们的命已经悬在一线了。”
“杜瓦隆，你对此有何看法？”
“我，”波尔托斯说，“完全同意达达尼昂的意见；这个英格兰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地方。”
“那么，你真的决定离开这里了吗？”阿托斯问达达尼昂。
“唉！我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
阿托斯与阿拉米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好吧，朋友们，你们走吧。”阿托斯叹了口气说道。
“什么？现在就要走？”达达尼昂惊呼道。“你是说让我们离开吗？”
“不，朋友，”阿托斯说，“你必须离开我们。”
“离开你们？”达达尼昂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后十分困惑。
“哼！”波尔托斯说，“既然我们都在一起，何必分开呢？”
“因为你可以也应该回到法国去；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我们的任务还没有。”
“你们的任务还没完成？”达达尼昂惊讶地看着阿托斯。
“没错，朋友，”阿托斯用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回答，“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保护查理国王；可我们保护得并不好——现在还必须去救他！”
“救国王？”达达尼昂看着阿拉米斯，就像之前看着阿托斯一样。
阿拉米斯只是点了点头。
达达尼昂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同情之色；他开始觉得这些人一定是疯了。
“阿托斯，你不会是认真的吧！”他说，“国王被一支军队包围着，他们正把他押往伦敦。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是个屠夫，或者说是屠夫的儿子——这并不重要——名叫哈里森上校。我可以向你保证，国王一到伦敦就会受到审判；我从奥利弗·克伦威尔的口中听够了，知道会发生什么。”

阿托斯与阿拉米斯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审判结束后，立刻就会执行判决，不会有任何拖延。”达达尼昂继续说道。
“那你认为国王会被判处什么刑罚呢？”阿托斯问道。
“恐怕是死刑吧；他们已经做得太过分了，他不可能再原谅他们，他们现在只剩下一条路，那就是杀了他。你难道没听说过奥利弗·克伦威尔来到巴黎时，看到旺多姆先生被关在文森城堡的地牢里后所说的话吗？”
“他说了什么？”波尔托斯问。
“‘王子们必须被敲碎脑袋。’”
“我记得。”阿托斯说。
“那你觉得，既然他已控制了国王，就不会再实行他的那套原则了吗？”
“恰恰相反，我确信他会那么做。但这也更说明我们绝不能放弃这位面临如此巨大威胁的君主。”
“阿托斯，你简直疯了。”
“不，朋友，”阿托斯温和地回答，“德·温特在法国找到了我们，把他和我——德·埃尔布莱先生——介绍给了亨丽埃塔女王。女王陛下恳请我们帮助她的丈夫。我们许下了承诺；我们的承诺意味着一切。我们承诺的是自己的力量、智慧，乃至生命。现在，我们就应该信守承诺。德·埃尔布莱，你同意吗？”
“是的，”阿拉米斯说，“我们已经许下承诺了。”
“那么，”阿托斯继续说道，“我们还有另一个理由——听着：此刻的法国一片衰败不堪。我们有位十岁的国王，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有位被迟来的爱情冲昏头脑的王后；我们有位像管理大型农场一样管理法国的宰相——也就是说，他只想着用各种诡计和手段榨取尽可能多的黄金；还有那些只顾个人私利的贵族们，他们只会从马扎然手中得到些许黄金或作为贿赂的少量权力。我曾毫无热情地为他们服务——上帝知道，我其实并不看重他们。”

以它们的真实价值来看，我并不看重它们——只是出于原则而已。今天我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我在高位上遭遇了不幸，那是属于王室的不幸，也是欧洲人的不幸；我会坚持到底。如果我们能成功救出国王，那当然很好；就算为此而死，那也是壮烈的。”
“这么说，你们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了吗？”达达尼昂问道。
“我们确实如此担心，唯一遗憾的是要远离你们二人而去。”
“在异国他乡，敌人的土地上，你们要怎么做？”
“我年轻时曾在英格兰旅行过，我的英语说得跟英国人一样好，阿拉米斯也懂一些这门语言。啊！要是能有你们在身边该多好啊，我的朋友们！有你们在，达达尼昂，还有你，波尔托斯——二十年来我们四人第一次团聚，那样我们就敢面对整个英格兰，甚至三个王国！”
“那你有没有向王后承诺，要攻打伦敦塔，杀死十万士兵，违背全国人民的意愿以及某个男人的野心去取得胜利？而那个男人就是克伦威尔吗？别夸大自己的责任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亲爱的阿托斯，不要做出毫无意义的牺牲。我只是看着你，你就看起来像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可一旦你开口说话，我就觉得你在胡言乱语。来吧，波尔托斯，跟我一起说说，你到底怎么看这件事？”
“没什么好事。”波尔托斯回答道。
“得了吧，”达达尼昂继续说道，他因为阿托斯似乎在思考自己的事情而不听他的话而感到恼火，“你从来没因为我的建议而吃亏过。那么，请相信我，阿托斯，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而且是以一种光荣的方式结束的；和我们一起回到法国吧。”
“朋友，”阿托斯说，“我们的决心是不可改变的。”
“那你们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动机吧？”
阿托斯微笑了，达达尼昂则愤怒地拍手，试图找出最有力的理由来说服对方；但对于这些理由，阿托斯只是用平静而温和的微笑回应，阿拉米斯则点了点头。
“好吧，”达达尼昂最终怒气冲冲地叫道，“既然你们这么希望，那我们就把骨头留在这个糟糕的地方吧。这里永远都是寒冷的，好天气就是雾，雾就是雨，雨就是洪水；这里的太阳……”

月亮象征着奶油奶酪；其实，无论我们是在这里还是其他地方死去，都无关紧要，因为终归都要死。”
“好好想想吧，我的朋友，”阿托斯说，“不过是早点死而已。”
“哼！早一点或晚一点，不值得为此争论。”
“如果有什么让我惊讶的，”波尔托斯意味深长地说，“那就是这件事还没有发生。”
“哦，它一定会发生的，放心吧，”达达尼昂说道。“那就这么定了，如果波尔托斯没有异议的话——”
“我？”波尔托斯说，“我会照你们的意思做；而且，我觉得拉费尔伯爵刚才说的话很有道理。”
“但是你的未来事业呢，达达尼昂？你的抱负呢，波尔托斯？”
“我们的未来、我们的抱负！”达达尼昂激动地回答道。“既然我们要去拯救国王，还用考虑那些吗？只要救出了国王，我们就把朋友们聚在一起，带领清教徒，重新征服英格兰；我们会再次进入伦敦，让他安全地坐上王位——”
“然后他会封我们为公爵和贵族，”波尔托斯说，想象中的景象让他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或者他会忘记我们，”达达尼昂补充道。
“哦！”波尔托斯说。
“唉，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啦，波尔托斯朋友。我觉得，我们曾经为奥地利的安妮做过不少贡献，几乎和今天我们要为查理一世做的那样多；可即便如此，安妮还是忘记了我们二十年。”
“不过，达达尼昂，”阿托斯说，“你并不后悔曾经帮过她吧？”
“当然不，”达达尼昂说，“甚至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回忆起那段经历也能给我带来安慰。”
“你看，达达尼昂，虽然王子们常常忘恩负义，但上帝从来不会。”
“阿托斯，”达达尼昂说，“我相信，就算你遇到了魔鬼，你也会表现得如此出色，以至于能把他一起带到天堂去。”
“那么呢？”阿托斯说着，向达达尼昂伸出了手。

“就这么定了，”达达尼昂回答道，“我觉得英格兰是个迷人的国家，我决定留下来——但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就是不能强迫我学习英语。”
“唉，”阿托斯得意地说，“我以聆听我们心声的神明起誓，我相信一定有某种力量在守护着我们，我们四人终将能再次回到法国。”
“那就这样吧！”达达尼昂说，“不过我得承认，我有不同的看法。”
“我们善良的达达尼昂，”阿拉米斯说道，“在他身上，我们看到了议会中的反对派——他们总是说‘不’，却又总是同意。”
“不过他们也在保护着这个国家，”阿托斯补充道。
“好了，既然一切都决定了，”波尔托斯搓着手喊道，“那我们就考虑一下晚餐的事吧！在我看来，无论生活处于多么危急的境地，我们总能按时吃饭。”
“哦，对啊，在一个以煮羊肉当美食、啤酒当作佳酿的国家里还谈什么晚餐？阿托斯，你究竟为什么要来到这样的地方？啊，我忘了，”加斯科人微笑着补充道，“对不起，我忘了你已经不是阿托斯了；不过没关系，让我们听听你的晚餐计划吧，波尔托斯。”
“我的计划？”
“没错，你有计划吗？”
“没有！我只是饿了而已。”
“天哪，如果只是因为饥饿的话，我也很饿；但光靠饥饿可不行，总得找点东西吃，不然就只能像马儿一样啃草了……”
“啊！”阿拉米斯叫道，他可不像阿托斯那样对美食毫不在意，“你还记得我们在帕帕约特时吃的那些美味的牡蛎吗？”
“还有盐沼里的羊腿肉，”波尔托斯咂着嘴唇说道。
“不过，”达达尼昂建议道，“我们还有我们的朋友穆斯凯通啊，他在尚蒂伊可是为我们解决了很多问题，对吧，波尔托斯？”

“是的，”波尔托斯说，“我们有穆斯凯通，不过自从他担任管家之后，就变得很懒惰了。没关系，我们叫他过来吧，这样就能确保他会乖乖应答了——”
“喂！穆斯顿！”波尔托斯喊道。
穆斯顿出现了，脸上露出极其沮丧的表情。
“怎么了，亲爱的穆斯顿先生？”达达尼昂问道，“您生病了吗？”
“先生，我饿极了。”穆斯顿回答。
“唉，我们叫你过来正是为了这个原因，亲爱的穆斯顿先生。您能不能给我们弄来一些美味的小兔子，还有那些美味的松鸡？您以前在酒店里常用它们来做菜的……唉，我记不起那家酒店的名字了。”
“是在……那家酒店里，”波尔托斯说，“说实话，我也记不起来了。”
“没关系。再弄几瓶上等的勃艮第葡萄酒吧，那种酒曾经让你的主人很快从扭伤中恢复过来！”
“唉！先生，”穆斯凯通说，“恐怕您要的东西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很难找到。我觉得我们最好去森林边缘的那间小屋寻求款待。”
“什么！附近有房子吗？”达达尼昂问。
“有的，先生。”穆斯凯通回答。
“好吧，那就按您说的，去向那间房子的主人请求一顿饭吧。各位，你们觉得怎么样？穆斯顿先生的建议合理吧？”
“哦！”阿拉米斯说，“要是那家主人是个清教徒怎么办？”
“那更好啊！”达达尼昂回答，“如果是清教徒，我们就告诉他国王已被俘的消息，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他一定会为我们宰杀他的肥鸡的。”
“但如果他是骑士呢？”波尔托斯问。
“那样的话，我们就装出一副哀伤的样子，他就会为我们捉黑鸡来。”
“你们真幸运，”阿托斯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他实在无法抗拒这位加斯科涅人的机智言辞，“因为你们总能看到事情的好的一面。”

“一切。”
“你想要什么？”达达尼昂问道。“我来自一个天上没有一丝云彩的地方。”
“那可不一样啊，”波尔托斯说着伸出手，想确认自己脸颊上的凉意是否真的是雨滴造成的。
“来吧，”达达尼昂说，“这更说明我们该出发了。喂，格里莫！”
格里莫出现了。
“喂，格里莫，朋友，你看到什么了吗？”加斯科涅人问道。
“什么也没看到！”格里莫回答。
“那些蠢货！”波尔托斯叫道，“他们甚至都没有追我们。唉！要是我们处在他们的位置多好！”
“没错，他们犯错了，”达达尼昂说。“我真想在这片荒漠里和莫尔当说几句话。这里可是实施暗杀的绝佳地点。”
“我确实这么认为，”阿拉米斯说，“各位，那个儿子显然没有他母亲的勇气。”
“什么，我的好朋友！”阿托斯回答，“再等等吧；我们才离开他两个小时——他还不知道我们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如果我们在此之前没有被毒死或杀死的话，等我们回到法国时，可以说他还是比不上他母亲。”
“那么，咱们先吃饭吧，”波尔托斯提议。
“嗯，好主意，”阿托斯说，“我饿了。”
“小心那些黑鸡！”阿拉米斯喊道。
于是，四位朋友在穆斯凯通的带领下朝房子走去，他们几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欢乐气氛；因为正如阿托斯所说，他们四人再次团结在一起，心意相通。

第六十章 对已倒下的君王的敬意

当那些逃亡者接近那栋房子时，他们发现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显然有一队骑兵先他们而到了。在门口，痕迹更为明显——那些骑兵，无论是谁，都曾在那里停过脚。
“天哪！”达达尼昂喊道，“很明显，国王和他的护卫队曾经经过这里。”
“该死！”波尔托斯说，“那样的话，他们肯定把所有东西都吃光了。”
“哼！”达达尼昂说，“至少应该还留下一只鸡吧。”他下马后敲了敲门，但无人回应。他推开门，发现第一个房间空无一人。
“怎么样？”波尔托斯问道。
“我看不到任何人。”达达尼昂说。“啊哈！”
“什么？”
“血！”
听到这个字，三个人立刻从马上跳下来，冲了进去。达达尼昂已经打开了第二个房间的门，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看到了某种惊人的景象。
三个人走近后，发现地上躺着一名年轻人，周围是一滩鲜血。显然，他曾试图回到自己的床上，但却没有足够的力气。阿托斯以为看到他动了，便第一个走上前去。
“怎么样？”达达尼昂问道。

“嗯，如果他死了的话，”阿托斯说，“时间应该还不长，因为他的身体还温热着。不过不，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喂，朋友！”
那名伤员发出一声叹息。达达尼昂用掌心接了些水，倒在他的脸上。伤员睁开了眼睛，试图抬起头，却又倒下了。伤口在颅顶，鲜血不断涌出。
阿拉米斯将一块布浸入水中，然后敷在伤口上。伤员再次睁开眼睛，惊讶地望着这些似乎在同情他的陌生人。
“你们是朋友，”阿托斯用英语说道，“所以振作起来吧。如果你有力气的话，就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国王……”伤员低声说道，“国王被俘虏了。”
“你见过他？”阿拉米斯用同样的语言问道。
伤员没有回答。
“放心吧，”阿托斯继续说道，“我们都是国王陛下忠实的仆人。”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伤员问。
“以我们绅士的荣誉担保。”
“那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我是帕里的兄弟，他是国王的侍从。”
阿托斯和阿拉米斯想起，这正是德·温特在国王帐篷通道里提到那个人的名字。
“我们认识他，”阿托斯说，“他从未离开过国王。”
“没错，就是他。当看到国王被抓时，他想到了我。他们经过那栋房子时，他以国王的名义请求他们停下来，因为国王饿了。他们把他带进了这个房间，并在门窗处安排了守卫。帕里熟悉这个房间，因为他以前经常在国王身处纽卡斯尔时来见我。他知道这里有个通向地窖的活板门，可以从那里进入果园。他做了个手势，我懂了，但国王的卫兵肯定注意到了，于是保持警惕。我假装去取木头，穿过地下通道进入了地窖。就在帕里悄悄锁上门的时候，我掀开了木板，示意国王跟我走。唉！他不肯。但帕里双手合十恳求他，最终他同意了。幸运的是，我先走了出去。”

国王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突然，我看见前方有个巨大的阴影般的东西冒了出来。我想要呼喊起来提醒国王，但就在那一刻，我感觉有一股巨力袭来，仿佛整个房子都压在了我的头上，于是我便失去了意识。当我再次醒来时，仍躺在原来的地方。我挣扎着爬到了院子里，但国王和他的护卫们已经不在那儿了。我从院子走到这里大概花了一个小时；之后力气耗尽，又昏了过去。

“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非常难受，”那名伤者回答道。
“我们能为你做点什么吗？”阿托斯问道。
“请帮我躺到床上吧，我觉得那样会好一些。”
“你有可以依靠的人帮忙吗？”
“我的妻子在达勒姆，随时可能回来。不过你们——有什么需要吗？”
“我们是来找点吃的的。”
“唉，他们把一切都拿走了，屋里连一块面包都没有。”
“听到没，达达尼昂？”阿托斯说，“我们得去别的地方找吃的了。”
“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达达尼昂说，“我已经不饿了。”
“真的！我也没饿了，”波尔托斯说。
他们把那名男子抬到床上，叫格里莫德来处理伤口。由于长期为这四位朋友服务，格里莫德已经变得相当擅长处理伤口，几乎可以算是个外科医生了。与此同时，那些逃亡者们回到了第一个房间，一起商量对策。
“现在，”阿拉米斯说，“我们知道情况如何了。国王和他的护卫们往这边走了，我们最好走相反的方向，对吧？”
阿托斯没有回答，他在思考。
“没错，”波尔托斯说，“我们还是走相反的方向吧；如果跟着护卫队走，只会发现一切都被吃光了，最后只能饿死。英格兰真是个糟糕的国家！十年来我还是第一次没吃到晚饭，而那通常都是我一天中最丰盛的一餐。”

“你怎么看，达达尼昂？”阿托斯问道，“你同意阿拉米斯的意见吗？”
“完全不同意，”达达尼昂说，“我的意见恰恰相反。”
“什么！你要跟着护卫队走？”波尔托斯惊愕地叫道。
“不，我要加入护卫队。”
阿托斯的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
“加入护卫队！”阿拉米斯喊道。
“让达达尼昂来说吧，”阿托斯说，“你知道他总能给出明智的建议。”
“显然，”达达尼昂说，“我们必须去他们不会找我们的地方。他们肯定不会在清教徒中间寻找我们，所以我们应该和清教徒一起走。”
“好，我的朋友，真是个好主意！”阿托斯说，“这真是绝妙的建议。我正打算提出这个主意，你却抢先一步了。”
“那么，这就是你的意见了吗？”阿拉米斯问。
“是的。他们会以为我们试图离开英格兰，于是会在港口寻找我们；而我们则可以和国王一起抵达伦敦。一旦到了伦敦，就很难找到我们了——当然，”阿托斯瞥了阿拉米斯一眼，继续说道，“还得考虑路上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是的，”阿拉米斯说，“我明白了。”
“可我不明白，”波尔托斯说。“不过没关系，既然这是达达尼昂和阿托斯共同的意见，那一定是最好的办法。”
“但是，”阿拉米斯说，“哈里森上校会不会怀疑我们呢？”
“哎呀！”达达尼昂叫道，“他正是我所信赖的人。哈里森上校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在克伦威尔将军那里见过他两次。他知道我们是马扎然先生从法国派来的，他会把我们当作兄弟看待的。再说，他不是屠夫的儿子吗？那波尔托斯就可以向他展示如何用拳头打倒一头牛，而我则可以展示如何抓住公牛的角来让它摔倒。这样就能赢得他的信任了。”
阿托斯微笑着说道：“达达尼昂，你是我认识的最棒的伙伴，”他向这位加斯科涅人伸出手，“能再次遇到你，我真是非常高兴，我亲爱的孩子。”

正如我们所见，这正是阿托斯在心情较为宽慰时用来称呼达达尼昂的词语。这时，格里莫德走了进来。他已为那人的伤口止血，他的状况也有所好转。四位朋友向他道别，并询问是否可以帮他带些消息给他的兄弟。“告诉他，”那位勇敢的人回答道，“让国王知道他们并没有直接杀了我。虽然我微不足道，但我相信国王一定很担心我，会为我的死而自责。”“放心吧，”达达尼昂说，“天黑之前他就会知道一切的。”小队再次出发，两小时后，他们在前方半里处发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骑兵队伍。“亲爱的朋友们，”达达尼昂说道，“把你们的剑交给穆斯顿先生，他会在适当的时间和地点把剑还给你们。另外，别忘了你们仍是我们的囚犯。”不久之后，他们便与护卫队会合了。国王骑在队伍最前面，周围环绕着士兵们。当他看到阿托斯和阿拉米斯时，他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了愉悦的神情。达达尼昂走到队伍的最前面，把朋友们交给波尔托斯看管，然后径直去找哈里森。哈里森认出了他，记得曾在克伦威尔那里见过他，于是以符合其身份和性格的方式礼貌地接待了他。事情正如达达尼昂所预料的那样——那位上校既没有也不会有任何怀疑。他们停下来让国王用餐。不过这次，为了防止有人试图逃跑，采取了严格的预防措施。酒店的大房间里，为一人准备了一张小桌子，而为军官们则准备了一张大桌子。“你愿意和我一起用餐吗？”哈里森问达达尼昂。“唉，我当然很高兴，但我还有同伴杜瓦隆先生以及那两名囚犯，我不能离开他们。我们还是另找办法吧。在角落里为我们准备一张桌子，然后把你们那儿的好东西拿过来给我们吧。”“好的，”哈里森回答道。事情按照达达尼昂的建议安排好了。当他回来时，发现国王已经坐在他的小桌子旁，帕里也在那儿。

哈里森和他的军官们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而他则为自己和同伴们准备了角落里的座位。清教徒军官们坐的桌子是圆形的，不知是出于巧合还是故意的，哈里森坐的时候背对着国王。国王看到了那四位绅士进来，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们坐下时确保不会背对任何人，而那些军官以及国王的桌子则在他们对面。“哎呀，上校，”达达尼昂说，“我们非常感激您的盛情邀请；要不是您，我们可能又要像没吃早餐一样错过晚餐了。我的朋友杜瓦隆先生也和我一样心怀感激，因为他实在饿极了。”“我更是如此，”波托斯向哈里森鞠躬说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哈里森笑着问，“你们怎么会遇到没吃早餐这种糟糕的情况？”“很简单，上校，”达达尼昂回答，“我急于赶来与您会合，所以走了您已经走过的路。当我们来到树林边缘的一座小房子前时，从远处看那房子红屋顶绿百叶窗，显得十分漂亮，可实际上里面只有一个正在洗澡的可怜人——啊！上校，请代我向那位出手攻击他的军官致意。”“嗯，”哈里森笑着说，同时看向自己桌旁的某位军官，“既然格罗斯洛能做到这种事，那就没必要再重复一次了。”“啊！原来就是这位先生？”达达尼昂向那位军官鞠躬道，“很遗憾他不会法语，否则我就可以向他表达我的敬意了。”“我很乐意接受并回赠您的敬意，先生，”那位军官用相当流利的法语说道，“因为我曾在巴黎居住过三年。”“那么，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保证，您的那一击力度极大，差点就杀死了那个人。”“差点？我以为已经杀死了他呢，”格罗斯洛说。“不，虽然很接近，但他还没死。”

说罢，达达尼昂朝站在国王面前的帕里瞥了一眼，示意这个消息是给他的。一直忧心忡忡地听着消息的国王也终于松了口气。

“该死，”格罗斯洛说，“我原以为自己做得更好些。要是这里离那所房子没那么远的话，我就会回去把他解决掉。”

“如果你怕他康复的话，那这么做倒也不错；因为你知道，头部受伤若不能立刻致死，一周内也能痊愈。”

达达尼昂又朝帕里看了一眼，只见帕里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查尔斯便微笑着向他伸出手来。帕里恭敬地弯下腰，亲吻了主人的手。

“我非常想为国王的健康干杯，”阿托斯说道。

“那就由我来提议吧，”达达尼昂说。

“好啊，”阿拉米斯说。

波尔托斯看着达达尼昂，对他这位同伴那无穷的机智才智感到惊叹不已。达达尼昂拿起自己的军用杯子，倒满酒，然后站起身来。

“各位先生，”他说，“让我们为主持这场宴会的国王干杯。为我们的上校干杯，让他知道，无论在伦敦还是更远的地方，我们始终听命于他。”

达达尼昂说话时望着哈里森，上校便以为这杯酒是为自己而献的。他站起身来，向四位朋友鞠躬，而那四位朋友的目光则紧紧盯着查尔斯，哈里森则毫无顾虑地喝干了杯中的酒。

国王也微笑着看着这四位绅士，饮下了酒，脸上洋溢着高贵与感激之情。

“来吧，各位先生，”哈里森不顾那位尊贵的俘虏，喊道，“我们出发吧。”

“我们在哪儿过夜呢，上校？”

“在瑟斯克，”哈里森回答。

“帕里，”国王也站起身来，说道，“把我的马备好，我想要去瑟斯克。”

“哎呀！”达达尼昂对阿托斯说，“你们的国王彻底征服了我，我现在完全为他效力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阿托斯回答道，“那他永远也到不了伦敦。”
“为什么？”
“因为在那之前我们就会把他抓走。”
“唉，阿托斯，”达达尼昂说，“我发誓，你简直疯了。”
“那你有什么计划吗？”阿拉米斯问道。
“嗯！”波尔托斯说，“只要有好的计划，这事并非不可能。”
“我没有计划，”阿托斯说，“不过达达尼昂会想出办法的。”
达达尼昂耸耸肩，然后他们继续前进。

第六十一章　达达尼昂想出了一个计划

夜幕降临后，他们抵达了瑟斯克。这四名朋友彼此间仿佛互不相识，也对保护国王所采取的防范措施毫不在意。他们住进了一处私人住宅，由于时刻担心自身安全，他们只占用了一个房间，并为紧急情况准备了出口。仆人们被派往各自的岗位，只有格里莫德躺在门口的稻草堆上。

达达尼昂若有所思，似乎暂时失去了往日的健谈。而波托斯则像往常一样喋喋不休地说话，达达尼昂则只用单音节回应他。阿托斯与阿拉米斯则互相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次日清晨，达达尼昂第一个醒来。他已前往马厩，检查了马匹，并安排好了当天的各项事务，此时阿托斯与阿拉米斯仍在床上，波托斯则还在打鼾。八点钟，队伍按照前一晚的顺序继续出发，只不过达达尼昂离开了朋友们，开始重新与格罗斯洛先生建立联系。达达尼昂的赞美让格罗斯洛非常高兴，他面带微笑欢迎了他。

“真的，先生，”达达尼昂对他说，“能找到一个可以用我自己的语言交谈的人真是太好了。我的朋友杜瓦隆性格极为忧郁，一整天几乎说不出三句话。至于那两个囚犯，您可想而知，他们也不太愿意交谈。”

“他们是坚定的保王党人，”格罗斯洛说道。

“他们更有理由因为我们抓走了斯图亚特而对我们怀恨在心了。希望你们能为他安排一场公正的审判。”
“为什么？”格罗斯洛问道，“我们正是要带他去伦敦才对啊。”
“那你们肯定不会让他从视线中消失吧？”
“当然不会。他可是有皇家护卫随行的。”
“唉，白天倒没什么危险；可到了晚上呢？”
“我们会加倍小心。”
“那你们用的是什么监视方法？”
“总有八个人一直守在他的房间里。”
“天哪，看来他确实被保护得很好。不过除了这八个人之外，你们应该还在外面安排了些守卫吧？”
“哦，不用了！你想想看，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怎么可能对抗八个全副武装的人呢？”
“两个男人——你是什么意思？”
“没错，就是国王和他的仆人。”
“哦！原来他们允许那个仆人留在他身边？”
“是的。斯图亚特请求了这个恩惠，哈里森也同意了。据说因为他是国王，所以没有人的帮助他就无法穿衣或脱衣。”
“真的，队长，”达达尼昂继续用赞美的口吻说道，“我越听您说话，就越惊讶于您如此流利且优雅的法语水平。您在巴黎住了三年？请问您当时在那里做什么？”
“我的父亲是个商人，他把我交给了他的合作伙伴，而那位合作伙伴则派自己的儿子来伦敦与我们一起生活。”
“您喜欢巴黎吗，先生？”
“喜欢，不过你们很需要像我们这样的革命——不是反对你们的国王，因为他还只是个孩子，而是要反对那个懒惰的意大利人，也就是王后的宠臣。”
“啊！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先生。如果我们能有十几位像您这样没有偏见、警觉且清廉的军官，很快就能解决马扎然的问题了。”

“可是，”军官说，“我原以为你是为他服务的，是他派你去找克伦威尔将军的。”
“其实我是为国王服务的。知道他想要派人去英格兰后，我便主动请求担任这个职务，因为我非常想见到那位如今统治着三个王国的杰出人物。所以当他说要我们拔剑来致敬古老的英格兰时，您也明白我们为何立刻接受了他的提议。”
“是的，我知道你曾在莫尔当特身边作战。”
“在他的左右两侧，长官。啊！还有另一个勇敢而出色的年轻人。”
“你认识他吗？”军官问道。
“当然，非常熟悉。我和杜瓦隆先生是一起从法国来的。”
“看来你在布洛涅还让他等了很长时间吧。”
“那还能怎样？我和您一样，也得照顾一位‘国王’。”
“啊！”格罗斯洛说：“什么国王？”
“当然是我们的国王，那个小家伙——路易十四。”
“那你得照顾他多久？”
“三个晚上。说实话，我会永远愉快地回忆起那三个晚上。”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的朋友们，那些卫队和火枪手军官们，都来陪我，我们一起吃喝玩乐，度过了那些夜晚。”
“啊，确实如此，”英国人叹了口气说，“你们法国人天生就是好伙伴。”
“那您在值勤时也不玩吗？”
“从不，”英国人说。
“那样的话您一定很无聊吧，我同情您。”
“事实上，我一想到要轮到自己值夜班就觉得可怕。整晚保持清醒真是件烦人的事。”
“没错，但如果有愉快的伙伴、骰子，还有硬币在桌上碰撞的声音，夜晚就会像梦一样过去。您不喜欢玩游戏吗？”
“恰恰相反，我喜欢。”

“比如兰斯克内特？”
“我非常热衷于它。在法国时，我几乎每晚都玩。”
“那回到英格兰后呢？”
“我就再没碰过纸牌或骰子了。”
“我真为你感到难过，”达达尼昂充满同情地说。
“听着，”那个英国人说道。
“嗯？”
“明天我要值夜班。”
“在斯图亚特的房间里？”
“没错；来吧，和我一起过夜吧。”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每晚都和杜瓦隆先生一起玩。有时候我们甚至通宵不睡！”
“那又怎样？”
“如果我不和他玩，他会生气的。”
“他玩得好吗？”
“我见过他输掉两千皮斯托尔，却还一直笑着，笑到眼泪都流下来。”
“那就把他也带过来吧。”
“可是我们的囚犯怎么办？”
“让你的仆人们看守他们吧。”
“对，还要给他们逃跑的机会，”达达尼昂说。“其中一个是图赖讷的富有的贵族，另一个则是出身高贵的马耳他骑士。我们已经为他们各自准备了赎金——到了法国后再支付2000英镑。我们实在不愿离开那些被我们的仆人们视为百万富翁的人。的确，抓他们的时候我们稍微掠夺了他们一些财物，而且我得承认，我们每晚玩游戏用的钱就是从他们的钱包里拿的。不过，他们可能藏了一些珍贵的宝石或钻石，所以我们就像那些舍不得离开自己财宝的守财奴一样。”

我们一直亲自守护着那些人，而当我睡觉时，杜瓦隆先生则负责监视他们。”
“啊！啊！”格罗斯洛说道。
“您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我必须拒绝您那充满诚意的邀请了吧。因为没有什么比夜复一夜地与同一个人对弈更令人厌烦的了；胜负总是各半，到月底时既没有收获也没有损失。”
“啊！”格罗斯洛叹了口气，“还有更令人厌烦的事，那就是根本不玩棋。”
“我能理解。”达达尼昂说。
“不过，”那个英国人继续问道，“您的那些人危险吗？”
“从哪方面来说？”
“他们有可能使用暴力吗？”
达达尼昂听到这个想法后大笑起来。
“天哪！”他叫道，“其中一个人因为无法适应你们这个美丽的国度而发烧发抖，另一个则是马耳他骑士，胆子小得像个小女孩；为确保安全，我们甚至收走了他们的笔刀和口袋剪刀。”
“那好吧，”格罗斯洛说，“把他们带过来吧。”
“可是真的——”达达尼昂说。
“我知道我有八个人在守卫。四人可以保护国王，另外四人则负责看管您的囚犯。我会想办法处理的，您放心吧。”
“但是，”达达尼昂说，“现在我想起来了——有什么能阻止我们今晚就开始行动呢？”
“什么都没有。”格罗斯洛说。
“那就这样吧。今天晚上来我们这儿，明天我们再去拜访您。”
“太好了！今天晚上与您在一起，明天在斯图亚特家，后天则与我一起。”
“您看，只要稍加筹划，无论在哪儿都能过上愉快的生活。”达达尼昂说。
“没错，只要和法国人在一起，尤其是像您这样的法国人。”

“还有杜瓦隆先生，”另一个人补充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曾差点在两扇门之间把马扎然打死。他们雇用他，只是因为害怕他而已。啊，他现在正在叫我了。请原谅我，我知道的。”
两人互相鞠躬，达达尼昂则回到同伴们身边。
“你到底跟那个暴徒说了什么？”波托斯问道。
“亲爱的朋友，别那样说格罗斯洛先生。他可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啊。”
“你的朋友！”波托斯叫道，“那个杀害手无寸铁的农民的屠夫！”
“安静点，亲爱的波托斯。格罗斯洛先生确实有点急躁，不过我倒是发现他有两个优点——他自负又愚蠢。”
波托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对视一眼，笑了起来——他们了解达达尼昂，知道他做事一定有目的。
“不过，”达达尼昂继续说道，“你们可以亲自判断他如何。他今晚要来和我们一起玩。”
“哦！”听到这个消息，波托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有钱吗？”
“他是伦敦最富有的商人之一的儿子。”
“他会玩兰斯克内特牌吗？”
“非常喜欢。”
“巴塞特牌呢？”
“那是他的爱好。”
“比里比牌呢？”
“他酷爱玩这个。”
“很好，”波托斯说，“我们会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更妙的是，这还将是一个更美好夜晚的前奏。”
“为什么？”
“我们今晚邀请他来玩，而他则邀请我们明天去他那儿。不过等等，今晚我们会在德比停留；如果镇上有酒的话，就让穆斯凯通去买吧。最好准备些简单的晚餐，而你、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可不能吃——阿托斯，因为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发烧了；而阿拉米斯，因为你是一名马耳他骑士，不愿与我们这种人混在一起。明白了吗？”
“那当然很好，”波尔托斯说，“但我实在不明白。”
“波尔托斯，我的朋友，你知道我父亲那一辈是先知的后代，母亲那一辈则是女预言家们的后裔，所以我只会用寓言和谜语来表达意思。有耳朵的就去听吧，有眼睛的就去看吧；目前我实在无法再告诉你什么了。”
“继续说吧，我的朋友，”阿托斯说，“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那你呢，阿拉米斯，你也这么认为吗？”
“当然，亲爱的达达尼昂。”
“很好，”达达尼昂说，“这里真是真正的信徒啊；在他们面前行奇迹真是件愉快的事；他们可不像那个不可信的波尔托斯，非得亲眼看到、亲手触摸才行。”
“事实上，”波尔托斯故作优雅地说道，“我还是比较难以置信的。”
达达尼昂戏谑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当他们来到预定吃早餐的地方时，谈话也就到此结束了。
傍晚五点，他们按照约定派穆斯凯通先行，布莱索瓦也与他一同前往。
在穿过德比的主街时，四位朋友看到布莱索瓦站在一栋漂亮的房子的门口——那里为他们准备了住处。
到了约定的时间，格罗斯洛来了。达达尼昂以对待二十年老友的态度接待了他。波尔托斯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发现尽管自己曾经打过帕里的兄弟，但对方却远没有自己强壮，于是露出了笑容。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则尽力压抑着对这种粗野和残暴行为的厌恶感。
总之，格罗斯洛似乎对这样的接待很满意。
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则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午夜时分，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借口是门需要保持敞开状态。

请予以体谅。此外，达达尼昂也跟他们一起走了，只留下波尔托斯与格罗斯洛继续对战。波尔托斯从格罗斯洛那里得到了五十枚皮斯托尔，而且发现他比自己最初想象的还要友善。至于格罗斯洛，则暗下决心：第二天晚上一定要从达达尼昂那里夺回自己输给波尔托斯的钱。离开时，他还提醒了那个加斯科人关于约定的事。第二天还是照常度过的。达达尼昂先去见了格罗斯洛上尉，然后又去找哈里森上校，之后则回到朋友们身边。对于那些不熟悉他的人来说，他看起来仍像平常一样；但对于他的朋友们——阿托斯和阿拉米斯——却能看出他那欢快神情中藏着一丝急切。 “他在策划什么？”阿拉米斯问道。 “等等看吧，”阿托斯说。波尔托斯什么也没说，但他不停地摆弄着从格罗斯洛那里得到的五十枚皮斯托尔，从他的整个举止中都能看出他的满意之情。到了里斯顿后，达达尼昂召集了他的朋友们。他的脸上已不再有整天都戴着的那副漫不经心的欢快表情。阿托斯捏了捏阿拉米斯的手。“时机就要到了，”他说。 “没错，”听到这话的达达尼昂回答道，“今晚，各位，我们就要去救国王了。” “达达尼昂，”阿托斯说，“我希望这不是玩笑吧？那样我会非常难过的。”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阿托斯，”他回答道，“怎么会怀疑我呢？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拿朋友的感情和国王的生命来开玩笑？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今晚我们就要去救查理一世。寻找方法的事就交给我吧，而我已经找到了办法。”波尔托斯用充满钦佩的目光看着达达尼昂。阿拉米斯则露出希望的表情。阿托斯则脸色苍白，全身都在颤抖。“说吧，”阿托斯说道。

“我们被邀请去与格罗斯洛先生共度一夜，”达达尼昂回答道，“不过你知道地点在哪儿吗？”
“不知道。”
“在国王的房间里。”
“国王的房间？”阿托斯惊呼道。
“没错，各位，就在国王的房间里。今晚格罗斯洛会在那儿值守，为打发时间，他邀请我们与他作伴。”
“我们四个人都去？”阿托斯问道。
“当然了，四个人都去；总不能丢下我们的俘虏吧？”
“啊！啊！”阿拉米斯说道。
“详细说说吧，”阿托斯激动地问。
“那我们就去吧——我们两人带剑，你带匕首。我们四个人必须制服那八个蠢货以及他们那个愚蠢的队长。波托斯先生，你怎么看？”
“我觉得这很简单，”波托斯回答。
“我们让国王穿上格罗斯洛的衣服。穆斯凯通、格里莫和布莱索已经在第一条街的尽头备好了马匹。我们骑上马，天亮前就能离开二十里远。”
阿托斯将双手放在达达尼昂的肩上，用平静而忧郁的微笑注视着他。
“我得说，朋友，”他说，“天下没人能在勇气和胆识上与你相比。当我们以为你对我们的苦难漠不关心——因为分享那些苦难就等于犯罪时，只有你发现了我们苦苦寻找的东西。我再说一次，达达尼昂，你是我们中最出色的人；我祝福你，也爱你，我亲爱的儿子。”
“真没想到我自己竟没察觉到这一点，”波托斯挠着头说，“其实这很简单啊。”
“但是，”阿拉米斯问道，“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我们是要把他们全部杀掉，对吧？”
阿托斯浑身一震，脸色变得苍白。
“该死！”达达尼昂回答，“看来我们确实必须这么做。我承认找不到其他安全又有效的办法了。”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呢？”阿拉米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