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the Brazen_ A Mystery Story of Modern China George F. Worts 62967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铁面彼得：现代中国的悬疑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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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铁面彼得：现代中国的悬疑故事》
作者：乔治·F·沃茨
插图师：盖尔·波特·霍斯金斯
发布日期：2009年5月12日 [电子书编号#28780]
最新更新时间：2021年1月5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28780
制作人员：阿尔·海因斯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铁面彼得：现代中国的悬疑故事》开始 ***

彼得急忙命令女孩扶好两辆人力车，随即用双拳向追他的人冲去。

勇敢的彼得

一部关于现代中国的悬疑故事

作者：

乔治·F·沃茨

“内心充满激情的人，
会追随思想的起伏而前行。”
——苏东坡

封面插图由盖尔·霍斯金斯绘制

费城与伦敦：J. B. 利平科特公司
1919年

1918年版权归弗兰克·A·蒙西公司所有，
1919年版权归J. B. 利平科特公司所有。

致W. B. A. MOORE博士夫妇
香港

目录

第一部分

被窃走的生命之城

第二部分

苦涩之泉

第三部分

绿色死亡

勇敢的彼得

第一部分

《被窃走的生命之城》

第一章
“当彼此注定要相逢并结合在一起时，那份喜悦该是何等宁静啊；可是唉——那些注定要相逢结合的事物，究竟有多么难得才能真正相遇啊！”
——萨奥南

当彼得·摩尔走进那间控制室，悄无声息地穿过满是杂物的地面，猛地推开主操作员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时，在场的操作员们都用钦佩与担忧的目光注视着他。从来没有人会以这种方式进入主操作员的办公室，大家都要等待被召唤才行。

但摩尔有特权。他在那些横跨太平洋的船只上度过了五年充满冒险与挑战的时光，因此获得了特殊待遇，成了重要人物。他曾用无线电设备创造过奇迹，也经历过许多非凡的事情。

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艘渔船上——那是一艘又脏又不堪使用的破船，有时甚至会航行到阿留申群岛那么靠北的地方。当捕鲸船“哥布林号”在岛屿通道处撞上暗礁并发出求救信号后，彼得·摩尔连续68小时紧盯着仪器，每15分钟就记录一次数据，从而立刻获得了官方的认可。

调查结果显示，彼得·摩尔接收到“哥布林号”求救信号的距离远远超出了正常范围。

当被问及两台设备的操作范围时，那个年轻人承认自己拥有异常敏锐的听觉。随后，为了向那些持怀疑态度的人证明他的能力，人们演示了莫尔能够“读取”接收器中的信号，而普通操作员只能听到微弱的刮擦声而已。

在穿上马可尼公司的制服的第二年，彼得·莫尔就被认为是个过于珍贵的人才，不值得被派往渔船上去工作；于是他被安排在“西埃拉”号上，那艘船在无线电通信领域被视为指挥舰。它拥有强大的设备，能够将电波覆盖整个东太平洋地区。该船的操作员负责督促那些怠慢、不愿回应来自其他船只或岸基站呼叫的人，以及那些违反无线电通信规则的缺乏经验的人。

有传言称，彼得·莫尔厌倦了作为指挥舰操作员所享有的特权带来的种种烦扰，因此他很快申请前往中国航线执行任务。如今，所有在太平洋工作的操作员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因自己的忠诚而获得前往中国航线的机会，因此总会有很多人申请这些理想的岗位。主管毫不犹豫地满足了彼得·莫尔的愿望；他选择了“范达利亚”号——那可能是整个跨太平洋船队中最理想的船只，因为它远离旧金山的时间最长。

他的超常听觉能力并未减弱，这一点很快就得到了证明：当“范达利亚”号停泊在香港港口时，他收到了来自西雅图岸基站的直接信号，这一消息后来得到了证实。这无疑是一个新的纪录。据说马可尼本人还给这位年轻的“魔术师”写了一封表扬信。但彼得·莫尔从未把那封信给任何人看。这就是他的性格——就连同行的专业人士也难以理解他。许多年轻的操作员只知道他是一个象征，一个操纵着无线电设备的天才，或者仅仅是一双能发送信号的手。从专业角度来看，正是他的双手让他的个性显得独特且令人羡慕。当他那双有力的白手在键盘上操作时，从无线电设备中传出的信号中蕴含着一种奇特的活力；对他的操作员们来说，那种触感就如同朋友的声音一般熟悉。

当主管的磨砂玻璃门在他身后关闭时，静音室里的闲言碎语渐渐消失了。人们的声音变成了低声的窃窃私语。接着——

“天哪，我需要你！”主管那暴躁的声音响起。

随后是彼得·摩尔解释情况的低沉声音。

“那没区别！”主管吼道，“没有你我可不行。人手不足，你必须留下来！”

由于烦躁，主管总是简短地说话，就好像那些话是需要按字计费发送的电报一样。

这时，静音室里的众人终于明白了真相：彼得·摩尔要辞职了！这简直难以置信。

有个胆大的人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那是个胖乎乎、容易激动的小个子男人，服役已久，但似乎注定永远只能在巴拿马航线从事无线电操作工作。他虽然技术娴熟，但正如无线电操作员们所说，一旦遇到紧急情况，他的手臂就会受伤。他清楚地听到彼得·摩尔情绪激动地说：“中国的事情太多了。天哪，接下来我可能就要走私鸦片了！”

“胡说！”主管嗤笑道。

负责巴拿马航线的那人挥了挥手，要求大家保持安静。

“想暂时去岸上的站点工作吗？”

“我打算先休息一下，然后再四处看看。”摩尔回答道。

“你会回来的，相信我。大海与无线电操作室简直是绝配。古老的城市、新面孔、自由——”

“我累了。”

“哈！你才刚刚开始而已。‘万迪利亚号’什么时候出发去中国？”
“周四晚上。”
“我会为你保留那个位置直到周四中午。希望你能找到新的操作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还有一只玻璃眼……周四中午见。”
那扇磨砂门突然向内打开。那个已经辞职的男子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看到面红耳赤的偷听者时立刻半闭了起来。这位巴拿马航线上的操作员犹豫地走向一把空椅子。摩尔没有注意到周围人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向外门。随着门被关上的声音，寂静的房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强烈的紧张气氛。
当彼得·摩尔辞职的消息传到停泊在码头的“万迪利亚号”上时，琼斯船长在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自己的失望之后，向他的首席工程师提出了一种猜测：斯帕克斯“对东方的感情太过深厚了，已经陷得太深了”。
“他在启航时就会回来，”那位试图辞去中国航线工作已有十一年的首席工程师补充道。
但实际上，摩尔并没有因为这个原因而回到“万迪利亚号”上。
第二章
由于政治及其他原因，中国境内的某些人与他们在唐人街的亲友之间的通信必须以秘密方式进行。在上海，摩尔在某种神秘的情况下结识了丝绸贸易领域的要人——郑国荣。据那些知情人士所说，摩尔曾经帮过郑国荣一个忙，不过似乎没人知道那是件什么忙。

那些细节……或许同样重要的是，如果摩尔有此意愿，郑高翁定会尽其所能送他任何礼物。

但看来摩尔并非贪财之人，这也就为人们认为他拥有那种难得的特质——纯粹的冒险精神——提供了依据。他通过传递用汉字写成的信息来维系这段特殊的友谊，而这些文字是他自己并不识得的；这些信息是转达给已经“去世”的郑高翁的兄弟罗翁的，而罗翁则在唐人街的深处经营着一家气味难闻的场所。

彼得·摩尔穿过狭窄的小巷，穿过一片由空白墙壁构成的迷宫，沿着潮湿的石阶往下走，然后敲响了那扇黑色铁门。门立刻打开了，一只像爪子一样的手伸出来，从开门人手中接过了黄色信封，随后又缓缓、安静地缩了回去，门也以和打开时一样迅速而安静的方式关上了。

两人之间没有说一句话。完成使命后，彼得·摩尔便原路返回那些更宽阔、更明亮的街道，也就是游客们所熟知的唐人街。

他缓慢地走着，头微微偏向一侧——这是他长期倾听收音机声音养成的习惯。他这样走了几步后，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从二楼的窗户里盯着他，虽然并非亲眼所见。

那是位年轻中国女子的双眼，但他立刻意识到她并非那种普通类型的人。她那乌黑的秀发被精心打理成漂亮的发型，耳朵上挂着金饰，脸上涂满了米粉。她涂了口红的嘴唇上流露出恶毒的表情。

那双眼睛中隐含着严肃的警告。接着，他察觉到她似乎正在挣扎，好像在阻碍身后某个人的行动。

可以肯定的是，当彼得·摩尔在广州、北京和上海那些曲折的小巷中穿行时，他遇到过许多类似这样的中国女性。她们的面容极为精致，这显然是高门大户近亲繁殖的结果。她们与众不同——令人惊叹！她们偷偷地望向街道，举起那只镶满珠宝的手——那仿佛是在命令他停下——然后便退走了。彼得·摩尔则靠在一家象牙店的门口等待。

当时唐人街很安静，因为正值中午，这里保持着午间的宁静。由于海湾上飘来的寒冷阴雾，那些模糊的身影愈发难以看清。不一会儿，那个女人又出现了，她用敌视的目光再次扫视街道，拿出一张方形的纸，然后慢慢将其折叠起来。

彼得·摩尔微微点头，露出了微笑。他有个习惯——总是微笑。每当紧张或兴奋时，他就会用这种假装的微笑来发泄内心的情绪。他走到她窗户正下方的那家商店，发现那是一家阿四金的金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华丽的东方饰品。他从人行道上捡起一团皱巴巴的红纸，塞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对于细心观察的人来说，摩尔那种装作在研究阿四金橱窗里金饰的冷漠态度似乎有些过于刻意，而他嘴边的笑容则显得毫无必要。

就在他等待的时候，他的脚边传来一声轻响，同时他的肩膀上方闪过一道黑白光影。他立刻用一只脚踩住了那个东西，此时阿四金那张油滑而贪婪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价值不菲的官袍，那是一件漂亮的蓝色服饰，上面点缀着精细的金线与精美的宝石。此刻，他身上似乎散发着一股怀疑的气息。

“先生！”他那薄薄的嘴唇以一种近乎亲昵的语气说道。

“什么都不买。”彼得·摩尔简短地回答道。

“你瞧，我——我在看着你。”阿西·金说道，他认为应该重新使用那种混合语来交流。

那名无线电操作员毫不礼貌地转过身去；阿西·金也跟着这么做了。当他再次转身时，脸上那副油滑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忧虑的神情；而那个更为狡猾的年轻人的肩膀也微微下垂，他已远远走开了。

那位中国女子用红唇发出一声微弱的警告声，随后窗户便无声地关上了。唐人街的人对此事毫不在意，依旧忙于各自的生意，毫无察觉。

这件事中有些难以解释的地方，让摩尔的眉头紧锁。为什么会有两张纸条被扔出来呢？可能的原因是：站在那位中国女子身后的人把一团红色纸条扔到了街上。然后她让他稍等，又写了一张纸条，可能是为了警告他离开。他偷偷看了一眼那张纸条，发现上面是用中文写的，于是决定为了报答对方的诸多恩惠，去请洛翁帮忙翻译。

此时，唐人街渐渐从视野中消失，被从太平洋方向通过港口涌入的灰色雾气所笼罩。摩尔在雾中折返，沿着狭窄的石阶往下走，用沉重的印章环敲击着那扇铁门。门上的百叶窗发出咔嗒声，一双警惕的眼睛盯着他，接着他听到门闩被拨开的声响。他打开门走了进去，然后把门闩重新插上。

房间里很低矮、阴暗，只有一盏灯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盏灯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细铜链末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鸦片气味。橙色的火焰仿佛是固体金属雕刻而成般静止不动，房间里除了几张散落在灯光投下的圆形阴影中的草席之外，什么也没有。

洛翁退到了其中一张垫子上，他面容憔悴，眼神中充满好奇，甚至带有敌意。他蹲坐着，纤细的手臂交叉放在腹部上。他那平静的面部表情仅有瞬间出现了动摇。

“不打算买东西吗？”他问道，仿佛彼得·摩尔从未出现在过他那锐利的目光之下。

“我从不买东西，”无线电操作员简短地回答，“你愿意帮忙吗？明白吗？”

“也许可以吧，”洛翁说道，他的语气和姿态都显示出他一直被那些寻求他帮助的人纠缠着。他的手臂仿佛脱离了身体，由某种外部力量控制着，指向了那张垫子。摩尔以熟悉的盘腿姿势坐下来，点上一支烟，然后将烟雾吹向那个人的腹部。

“你认识万奇吗？”中国人不安地问道。

彼得·摩尔不愿回答，他拿出两块纸，把一块放在膝盖下，另一块则展开。洛翁则不悦地望着门的方向。门上写着三排中文字符。洛翁的身体开始不耐烦地前后摇晃。

“洛翁，”摩尔说，“我希望你保持沉默——一直保持沉默，明白吗？”

“可以，”洛翁漠不关心地低声回答。他伸手拿起那张纸，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其举到火焰旁。他似乎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内容，于是将纸翻过来，倒着看，然后又坐下来，瘦弱的手指不停地颤抖着。

“不行，”他喃喃道，把纸放回访客的膝盖上。“根本不懂。”

无线电操作员的白皙食指坚定地指着那扁平的鼻子。“把上面的内容读出来，”他命令道。

罗昂把目光转向别处，似乎对这个话题已不再感兴趣，他用指关节轻敲着地面。

“万奇的钱——库姆肖？”

“罗昂，”摩尔失去耐心地说道，“你早就该死了。现在明白了吗？”

“也许可以吧。”罗昂低声回答。

摩尔用手指沿着第一排新的痕迹滑动。

“哦——哎，”罗昂不安地动着身子，说道：“‘我一直在看着你，很久以前在船上。’明白了吗？”

“接下来呢？”

“‘你没看到我。我一直在看着你。’”

他那瘦长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离远点。明白了吗？”

“是这么写的吗？”

“看看吧，”罗昂紧张地用手指戳着那些痕迹，“‘离远点。离远点。’写了一两次。明白了吗？”

彼得·摩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个名义上已经死去的华人小心翼翼地把那块布重新放在膝盖上，仿佛那是一件邪恶的物品。他那骨瘦如柴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高贵的女士，”他紧张地补充道，“非常高贵的女士。请您离远点。嗯？”

“等一下。”彼得取出另一个纸球，在橙色的火焰旁将其展开。纸球的内部是红色的，那种类似斑岩的红色，因反复折叠而出现裂纹和痕迹。那些皱纹与划痕几乎遮住了上面的字迹，那些字显然是用刀尖刻在光滑表面的。上半部分的内容已经无法辨认了。在……

在下方，他费力地辨认出了一个单词——“Vandalia”。他把那张纸拿到门边，拉开百叶窗，让昏暗的灰光照在上面。其他文字则已严重损毁，无法辨认。

“嗨！”

他回到洛翁身边。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指正兴奋地绕着宣纸下角的那块黑色痕迹打转。

“这是什么？”

“连阳。连阳！明白吗？”

“哦！那连阳是哪儿？”

洛翁焦躁地摇头。“连阳——是个城市。明白吗？上海——连阳——四十天。”

“从上海到连阳需要十四天？”

“不，不是！是四十天！”

“四十天？”

“对啊。”他那扁平的鼻子上下动着。“离远点——好吗？”

“不关你的事。”彼得回答道。

洛翁打开门，示意谈话已经结束。“请你离远点——好吗？”他再次焦急地重复道。摩尔以他那种虚伪的笑容打开黑色的门，一道长长的灰色雾气从洛翁面前掠过。

第三章

年轻的操作员摆弄着那台沉重的发射键，而彼得·摩尔则像了解老朋友的习惯一样熟悉自己设备的运作方式。他调整着螺旋插头，启动了电机发电机，向那位目光锐利的无线电检查员保证，信号强度完全符合标准。

检查员怀疑地哼了一声，询问辅助电池是否已充满电。彼得微微一笑，连接上辅助设备，按下按键，顿时有蓝色的火花在厚橡胶线圈上方的黄铜触点间跳跃。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吧，”检查员说，“天线没有漏电吧？”

“没有，”彼得回答。

政府官员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闪闪发光的仪器，便离开了。这时，年轻操作员在旋转椅上转过半个身子，露出一种恳求的表情看向彼得。他那深陷的眼窝中，灰色的眼睑在闪亮的黑眼睛上方上下移动，其中一只眼睛似乎缺乏焦点。彼得这才想起主管曾经提到过，另一名操作员只有一只真正的眼睛，另一只是玻璃做的。

“这是你第一次执行任务吗？”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微微倾斜，干涩的嘴唇动了动。

“我刚从学校出来，经验还很不足。您看——”

“我明白了。最好让我先来操作。我会一直待到午夜。之后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或许只需要发送一下位置报告之类的。千万别在海军规定的时间工作。主管会密切监视你的远程操作情况，你工作的距离越远，他就会越满意。天气怎么样？你有监听过吗？”

“您是说静电干扰吗？我听到了一点，不过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

彼得调整了头上的镍制带子，将橡胶耳罩紧紧按在耳朵上。他微微偏过头。耳机里传来一阵遥远而刺耳的沙沙声，仿佛无数针尖在玻璃上刮擦。这是空气中电荷产生的声音，无线电操作员称之为“静电”。在那种沙沙声中，还有一阵清脆如钟声的音调。圣佩德罗电台正在向海岸外的某艘驱逐舰发送信息。

彼得用纤细的手指将调谐旋钮转动了几圈。年轻的操作员戴尔双手背在身后，以一种充满敬畏的眼神注视着彼得，似乎正在仔细记下彼得的一举一动，以便日后参考。

“啊——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因为我还不太熟悉这里的情况。”

“当然可以！”彼得友善地回答。

“我该在哪里吃饭？和船员们一起吗？我听说很多船上都让船员们一起用餐。”

“不，是在主餐厅。财务主管布兰查德先生会照顾你。六点三十分去见他吧。”

万达利亚号的锅炉发出巨大的震动声，随后变成了一阵半吼半叫的嘈杂声。

等噪音停止后，彼得说：“看着我们离开的样子还挺有趣的。不过要小心，这个甲板上没有栏杆。”

他正跪在发电机旁，手指间夹着一块砂纸，这时年轻操作员颤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摩尔先生，码头那边有些动静。”

彼得顺着狭窄的通道走到右舷，向下望去。万达利亚号正在被拖船拖着逐渐离开码头，船尾不断发出抽动的声音。他注意到系船绳仍然牢牢固定着。一排排船只……

乘客们的朋友、妻子、丈夫以及恋人们正缓缓走向码头尽头，准备最后挥手告别。

在跳板的岸边似乎出了问题——尽管船只已经开始移动，但跳板仍然处于抬起状态。在一片喧闹的人群中，有一辆出租车发出嗡鸣声。当车门被打开时，人群开始陆续散开。有两个身影出现，又消失不见，随后又重新出现在跳板下方。桥上有人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喊声。

其中一个身影似乎在挣扎，紧紧抓住栏杆。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朝彼得的方向看了过来。但由于她的脸被厚厚的灰色面纱遮住，几乎看不清楚。灰色的兜帽遮住了她的头发，长长的斗篷则垂到她的鞋尖处。

一名穿着丝绸夹克、长裤以及镶有珠宝的拖鞋的中国女性正在耐心地催促着她。一名海关官员试图冲破人群，但却被挡住了去路。那个戴着灰色兜帽的身影突然变得无力起来，那名中国女性便半扶半推地将她带到了甲板上。

这时，彼得感觉到有一双毫无生气的目光正盯着他。

“摩尔先生，您怎么看这件事？”年轻的操作员问道。

“那件事？”彼得说，“没什么——完全没什么。对了，我忘了告诉您，船长已经下了严格命令，禁止下级军官使用右舷的甲板。无论往哪走，都必须在左舷行走。”

第四章

午夜前几分钟，彼得将日志本和无线电操作室交给了戴尔。

“一切都解决了。静电干扰更严重了，KPH可能希望你向檀香山转达一两条消息。如果有困难，就告诉我。”

“好的，我会的。”戴尔紧张地回头说道，“谢谢。”

彼得便将他留在了充满静电干扰的环境中。当他沿着铁梯下到甲板时，他仿佛看到有人在他下方移动。那个身影，无论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都绕过白色墙壁消失了，就在他的脚刚踏上甲板的那一刻。他急忙追了上去。

当他走进光线充足的地方时，听到一阵低沉的沙沙声。在走廊的交叉口，他及时看到一件灰色的衣服一闪而过，还有只穿着凉鞋、裸露着脚踝的脚。他立刻推开门跟了进去。

一道黄色的光带划破了走廊的黑暗，因为有一扇门被悄悄关上了。他听到远处有门锁闭合的微弱声响。他数了数那扇门的入口数量，确认自己没有弄错后，便敲了敲门。回应他的是引擎室传来的叮当声。他试着转动门把手，却发现它动弹不得。他点燃了一根火柴——那是44号客房。

彼得来到财务主管的办公室。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光线透过那扇有褶皱的绿色圆窗照了进来。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有个声音让他进来。

财务主管布兰查德身材矮小，总是弓着背，他从一堆货物报告上抬起头，透过厚厚的凸面钢制眼镜看着来打扰他的人。他的眼睛呈红色，视力模糊，带有灰蓝色的色调，这让彼得总是联想到牡蛎。布兰查德已经担任“万迪利亚号”的财务主管13年了，彼得知道这个人也有着和牡蛎一样的多话习惯。

“哎呀！”布兰查德用一种因年老而变得生硬的口音说道，“你又回来了啊？唉，真是如此。”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那些字迹都是刻在同一块古代金属上的。

“我在这儿！”彼得带着些许热情应道，“就是那枚有问题的硬币！”

“哈，哈！那枚有问题的硬币又出现了！”他的笑声很快就被一阵咳嗽给淹没了。

“大半夜的，你在这艘船上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已经敲过三下钟了，正经人早就该睡觉了。还是说，你打算不看管无线电设备？”

“我在寻找信息。”彼得用僵硬的手臂撑起身子，坐到了财务员的单人床上。

“寻找信息？”那微弱的声音因惊讶而显得有些颤抖。“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来寻找这种东西。你到底在想什么？”

“中国人！”

布兰查德把生锈的眼镜推到额头上，那双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睛似乎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中国人？什么中国人？”眼镜又滑回了原位。

“今天下午我们出发时，有个女人上了船。她是谁？她在哪儿？她来自哪里？她要去哪儿？谁和她在一起？这些我都要弄清楚。”

“就这些吗？”布兰查德尖声问道。他那布满皱纹、干裂的嘴唇似乎在犹豫不决。那张古老的灰色面具背后，显然正上演着一场复杂的情绪斗争。“为——为什么？”他最终以迟疑的低语回答道。

“只是出于个人好奇而已，”彼得微笑着说，“并不想打探任何秘密。”他准备离开。

“斯帕克斯！别着急，我还没那么忙。”

“那好吧？”

“到底是什么让你烦恼？也许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44号客舱里住的是谁？”彼得问道。

他的表情再次像被恶风搅动的湖水一般变幻不定。

“44号！”这句话仿佛一声轻微的爆炸。

一个带有蓝红线条的长纸板从无声打开的抽屉中被取了出来。

“这是乘客名单。我们来看看吧。”布兰查德用他那红色且光亮的手指在姓名列表上逐行查看，最终在44号那一行停了下来。那个位置是空的。“看到了吧？”

“空着？”

“空着。”这位财务主管那沙哑的嗓音中明显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伦·杨是谁？”

他那张布满棱角的脸上露出了怀疑、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些愤怒的表情。但布兰查德只是摇摇头，似乎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彼得从床铺上下来。“如果雾气散去了，我打算去甲板上走走。晚安，财务主管。”

布兰查德本来想说些什么，但似乎改变了主意，又拿起了笔。由于不小心，他将笔尖浸入了红墨水中，于是又皱起了眉头。那个负责无线电通信的人站在门口，犹豫地摆弄着门把手。

“晚安，斯帕克斯。”

第五章

“万迪利亚号”正雄伟地行驶在漫长而漆黑的波涛之中。彼得艰难地向前挪动，来到船顶的瞭望处，向下方望去。宽阔的、散发着微光的波浪在陡峭的航道中汹涌澎湃地翻滚着。他的目光在茫茫黑暗中四处扫视，试图理清这一连串谜团。

他从布兰查德那里可能得到的重要信息，都被那名事务长可疑的态度给掩盖了。布兰查德知道某些事情，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不透露。这让事情变得更加有趣，同时也更复杂了一些。

现在，他有几分确定几件事，尽管并没有确凿的证据。那个眼神阴毒的中国女人，以及她藏在阿西·金楼上的人，都已经上了“万迪利亚号”。他非常确定自己已经认出了她——就是在启航前最后一刻，与那个穿灰色斗篷的人一同上船的那个女人。

他回想起码头上的场景，突然想到，在那个灰色面纱后的眼睛，在其主人被带到甲板上、从他视线中消失之前，曾紧紧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四下都安全！”当轮机舱后方传来四声钟响时，瞭望员大声喊道。

而布兰查德也证实了44号客舱是空的。彼得决定明天早上向总工程师借一把万能钥匙，去调查44号客舱的情况。怀着即将发现某种并不存在的东西的期待，他准备休息了。

就在他还没脱衣服时，门锁发出吱嘎声，门被打开了，戴尔那张苍白的脸出现在他身旁。他试图微笑，却只能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他瘫软的身体倒在彼得旁边的床铺上，那张满是汗水的白色脸庞埋在僵硬的双手中。

“感觉到那种震动了吗？”彼得轻轻拉下其中一只手，露出了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睛。

“我真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要我帮你结束这场闹剧吗？”

戴尔的脸埋在枕头里。片刻之后，他的头部微微转动，黄色的尖鼻子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现出来。

“静电干扰更严重了，摩尔先生。弗里斯科已经三次给我发同样的消息，是关于檀香山的。他说不会再重复发送了。”他苍白的嘴唇因痛苦而颤抖。“而且接收器里还有某种奇怪的杂音，可能是引擎室的发电机造成的。”

“真奇怪，”彼得一边穿上蓝色外套一边思考道，“据我所知，船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干扰现象。那是嗡嗡声吗？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不，那是刺耳的声音，就像静电一样。听起来像静电，但实际上又不是。有点像破掉的火花塞发出的低沉响声。”

两排整齐的白色牙齿紧咬着颤抖的嘴唇。

“那种可怕的杂音——罗孚号一直在给我们打电话。”他痛苦地呻吟着，“我根本无法接听他们的电话，我当时正躺在地毯上！”

“去睡一觉吧，”彼得建议道，“等感觉好些了再上来替我值班。如果我是你，在情况不好的时候就不会抽烟了。”

“有生之年我再也不抽烟了！”

彼得穿上制服，把油皮夹克披在纤细的肩上，然后走向无线电室。那些接收器就放在地板上。

“万迪利亚号”正驶入一片薄薄的雾气笼罩的区域，这些雾气在甲板上的灯光周围形成了圆形的雾状光环。当船尾沉入凹陷处时，位于船尾货物支架下的柴油发动机开始发出响声，引擎的轰鸣声也变得更为低沉。黑色水面上有一点白色泡沫闪现，随即又消失在船尾。

在绿色与白色灯光的照耀下，无线电操作室显得温暖而舒适。他打开门时，一股廉价香烟的烟雾散发出来。

彼得将硬橡胶耳塞戴在耳朵上，然后调整调谐器的滑块。今晚的静电干扰很严重，接收器里不断传来杂音、爆裂声和嘶嘶声。

随着他转动启动手柄，电灯的光亮逐渐变暗。白热的火花以一连串快速的点状和线状闪光显现出来。他立刻打开天线开关，开始倾听。

在电波干扰中，旧金山的KPH电台的声音依然清晰响亮。彼得确认一切正常后，又调至檀香山卡胡卡海德电台，重新发送了信息。

他调整检测器的灵敏度，试图接收到更高频率的信号。此时，远处有轻微的静电干扰声传来，接着是一阵类似小提琴E弦的微弱音调。那是从弗吉尼亚州阿灵顿的政府电台传来的，他们正在向南大西洋的船只发送风暴警报。这种声音持续了五分钟。彼得再次调整调谐器，试图接收到商业频段的信号。

耳机里传来刺耳的摩擦声，就像砂纸在青铜表面上刮擦一样，声音断断续续。显然，是某个惊慌且缺乏经验的操作员在艰难地尝试发送信息，那些信号最终变成了“大陆代码”中的点状和线状符号。难道这就是让戴尔感到不安的声音吗？有一段时间，那些声音根本无法理解。显然，发信人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单词，那个单词由四个字母组成：H-I-J-X；另一次则是S-E-L-J；还有一次是L-P-H-E。

操作员那敏锐的听觉察觉到，这些信号所传达的意图在每一次中都如出一辙。那些词语往往毫无意义，根本无法理解其含义。

突然，彼得猛地抬起头——在一片杂乱无章的信号中，有一个词清晰地显现出来，就如同在雾中能看见一艘孤零零的船般。那个词反复出现，间距不规则，用那种刺耳的声音拼写着：H-E-L-P。

他等待着那个紧急呼叫的操作员给出回应，但始终没有声音。在最后一个字母“p”之后，信号便消失了。

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彼得紧张地思考着，周围一片寂静。随后，另一个电台向他发出了信号。接收器里传来了嘈杂的嗡鸣声。彼得发出了“k”信号，运输船“罗弗号”上那清脆的声音立刻响起：

“我无法联系上KPH号。你能帮我转达一条消息吗？”

“当然！”“范达利亚号”的操作员回答道，“不过稍等一下。你听到有艘出故障的船在求救吗？它已经干扰了我15分钟了，看起来距离很近。”

“没那回事，”罗弗号轻松地回答，“如果真的那么近的话，我早就听到它的声音了。从我的窗口可以看到你的灯光，你们在我们左舷方向。这是你要的消息。”

彼得收到了消息，随即将其转发给KPH号的操作员，然后打电话到驾驶室。副船长奎因睡眼惺忪地接起了电话。

“在过去一小时里，除了‘罗弗号’之外，还有别的船出现吗？”

“那是我们左舷方向的‘罗弗号’吗？”奎因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大多数老派水手一样，他认为无线电设备只是个麻烦物，但它的信息有时却会让他措手不及。

“目前能看到的只有‘罗弗号’而已。”

彼得在日志本上记下了一些内容，然后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当“万迪利亚号”冲上波浪、稍有摇晃后又急速驶入波谷时，那些莱顿瓶在桃花心木制成的支架中发出咔嗒声。由于远离重力中心，这艘无绳驱动的船只表现得就像一部高速电梯。不过，船上的座椅却是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的。

他的额头上出现了困惑的皱纹：这种断断续续的信号是否与那些莫名其妙的异常现象有关？如果无关的话，那究竟是哪种可怕的生物以这种方式向他寻求帮助呢？

一个简单的测试就能判断这些信号是否来自船上的微型装置。他急切地期待着这个机会。不到半小时后，机会就出现了。

一条涂了焦油的绳子刮擦着救生艇的白色船体，救生艇从门外的甲板上浮起，引擎每次运转都会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其上方的天空布满旋转的星星，被紫黑色的夜空笼罩着。

一直在观察那条焦油绳的彼得立刻转过身来，用手指触碰着那根连接在发光检测晶体上的银色导线。一道微小的蓝红色火焰从他的手指跃到了晶体上！原来，那个慌乱的人就在“万迪利亚号”上！

那些杂乱的信号此刻变成了清晰可辨的点与线。之前的混乱状况消失了，仿佛发送信号的人的手因为某种强烈的紧迫感而变得稳定下来；恐惧的压力让信号变得更加清晰。

“不要试图找到我，”信号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随后便停止了。

彼得的喉咙里似乎有某种疯狂的脉动在跳动。他操作着那个小型仪器，手指却冰冷潮湿。

“你必须等待，”未知的发送者声音颤抖地说，“你必须帮助我！有人正在监视着我。”

一时间，接收器里除了他心脏的跳动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咔嗒！啪嚓！滋滋……”接着传来一句话：“等待中国的灯光吧！”

接收器发出响声，彼得立刻冲到甲板上。他猛地关上门，凝视着水中喷涌而出的白色水柱。那个未知发信人的触碰方式充满了女性化的柔弱感！

无线通讯室的后方传来了刺耳的金属声。与此同时，有脚步声响起，一个笨重的身体撞到了他的身上，那人的双手又脏又热，还在他的身上乱摸。两人都发出了闷哼声。

“是你在吗，斯帕克斯？”那是负责十二点到六点值班的加油员卢夫伯格的德式口音。“我一直在修理通风装置。老大想知道你是否已经起床了，还问你为什么没下来打招呼。”

彼得决定把部分困扰告诉米尼恩。

第六章

在担任“万迪利亚号”无线通讯操作员之初，他就与轮机长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对于无线通讯操作员来说，保持内心平静更依赖于轮机舱的船员们，而非前部的船员。后部船员只关心一件事：让他继续盯着仪器操作；而轮机舱的船员才是他获得能量的来源，那些能量以电流这种无形却至关重要的形式呈现出来。

无线通讯设备是电能的“贪食者”，它们极其浪费电能。从船舶电源线中抽取的能量，连十分之一都用不上去。

穿过那一堆缠绕的线圈和罐子，才能到达桅杆之间的天线处。

“万达利亚号”的机舱设备早在无线电通信成为海上航行所需且政府强制要求的领域之前就已经安装好了。因此，那些发电机在承受无线电设备带来的负荷时就会强烈抗议。任何电动引擎都与蒸汽引擎不同：蒸汽引擎只能完成一定的工作量，再也无法继续工作；而发电机或电动机则可以持续不断地工作，甚至还能承受过大的负荷。不过，过度的负荷终究会带来后果——那些坚固可靠的部件会变热、磨损、损坏，最终断裂。

在“万达利亚号”的情况下，是否应该为负责无线电通信的人员提供他们所需的全部电力，这个问题最终就变成了针对个人层面的决策。

如果米尼恩不喜欢彼得·摩尔的话，他完全可以在操作员需要高电压的关键时刻降低发电机的输出功率；但彼得之前已经与总工程师有过接触。他起初用上等的雪茄、无线电相关的趣闻以及不懈的礼貌来赢得米尼恩的好感。后来发现这位总工程师本质上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同时也富有诗意，于是他送给他一本装帧简单的、他最喜爱的作家的作品集。这一举动虽然大胆，但却堪称妙招！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用担心电压不足的问题了，而且还有充足的电力可用。

他一边跟着那个穿着背心、满头大汗的人走向机舱里的厨房，一边思考着是否应该完全信任米尼恩。他们穿过由发光的钢条构成的、充满危险的通道，这些通道环绕在气缸周围。

米尼恩正在处理左侧轴道中一个持续发烫的轴承问题。

那个巨大的气缸以令人愉悦的响声旋转着，那些频繁运动的关节则消失在黄色的、呈拱形的通道中，最终延伸到气缸贯穿船体的地方。巨大的螺旋桨的转动似乎不断让潮湿的空气发生压缩与膨胀。

米尼恩那张苍白的脸从滴着水的机器旁浮现出来，当他看到拱形入口处的彼得时，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这位首领与周围那些不断震动、油水四溅的恶劣环境截然不同。他是个身材矮小但举止沉稳的人，内心蕴藏着无尽的能量。他的皮肤有着池塘里莲花的那种蜡样洁白，嘴唇上则有一副修剪得极为整齐的黑色胡须。在那双细长而尖锐的眉毛下，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仿佛蕴含着远见卓识。

“你看起来很担心啊。”当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时，米尼恩说道。他那平静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即便在引擎房里的嘈杂声中也能被清楚地听到。“为什么这么早——或者这么晚才起床？出什么事了吗？”

彼得拿出一支香烟，紧张地在米尼恩为他点着的火焰上点燃它。“米尼恩先生，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抱怨道，然后犹豫起来。他几乎要说出自己在甲板上所看到的景象、码头上的混乱状况、阿西王楼上那个女人的反常行为、布兰查德的可疑态度，以及最近的那次求助请求。但又有某种力量阻止了他。

“米尼恩先生，连阳是什么地方？它在哪儿？”

米尼恩那双像镰刀一样的眉毛微微皱起，他那双清澈的棕色眼睛盯着自己的嘴唇，似乎在等待对方进一步解释这个问题。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起来，整个态度也立刻发生了变化，从友善的好奇变成了强烈的防御姿态。

“连阳是中国的一座城市。为什么问这个？”

操作员怀疑米尼恩是在拖延时间。

“连阳在哪儿？”

“你是想问如何到达连阳吗？”

“随便吧。”
“摩尔先生”——警长脸上的怀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而严肃的神情——“您不是业余人士，很有判断力。控制着伦扬的人，就是万达利亚号的主人。”
“我以为太平洋与西大西洋运输公司才是它的所有者啊！”
“那个人——是中国人。哦，我从未见过他，摩尔先生。他是中国那些不为人知的富豪之一，也是‘朱砂帮’的幕后掌权者。您难道没和我们一起去苏州装货吗？”
彼得摇了摇头。“他矿里的朱砂是通过帆船运到长江上，然后在苏州进行转运的？”
米尼恩似乎没有在听。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可怕的回忆。“那是个可怕的地方——简直恶劣至极！五年前我去过伦扬。那里的人面目可憎，眼睛呆滞，身上还流淌着来自矿井的鲜红色黏液！还有那些女孩……年轻的女孩！起初很漂亮……”他叹了口气，“她们在那个邪恶的矿井里工作！”
“年轻女孩？”彼得惊呼道。
“是从各地引进来的。我试图找出原因，但没有任何解释。她们来了之后就在那里工作，渐渐变得面目可憎，最后死去！那是他的习惯，没人能理解。可怜的家伙们！”
彼得紧紧地盯着他：“你确定他是把她们弄来在矿井里工作的？”
米尼恩用力点头：“我确实确认过了。我以他的客人身份去了那里。因为抽水泵出了问题，成百上千的人像老鼠一样淹死了。伦扬位于通往印度的贸易路线上。那里有麻风病、污秽和害虫！天哪！您真该看看那些老鼠——简直像怪物一样！它们会吃掉那些人。可怜的家伙们！他们就住在用红泥挖出来的洞穴里。”

他扯下左手上的那团污物，用脚跟将其碾碎。

“而在这恐怖景象的中央——就是他的宫殿！雪白的大理石，在月光下比泰姬陵还要洁白。但它的基座却染成了红色，那是朱砂带来的血色。该死的家伙！”

“没路可逃了吗？”彼得低声问道。

“想逃？！”米尼恩大喊，“该死！他们称他为灰龙。他的势力遍布整个亚洲，这绝非夸张之词。摩尔先生，听我的劝告，要是你碰上了他的阴谋——尼楚巴——千万别插手！”

那张苍白的脸扭曲着，出于另一个原因，彼得强忍住想要把所见所闻告诉情绪激动的米尼恩的冲动。他们的谈话转到了与船只相关的一般话题上。离开时，他以自己被锁在无线电室外为借口，借走了总工程师的万能钥匙。

除了强劲的逆风之外，船只还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艰难前行。在那些零星灯光的照耀之外，星星们发出微弱的光芒。在翻腾的浪尖上，还能看到一些白色的水花。

一阵强风将刺骨的海水溅向彼得的脸庞，那些水滴像小子弹一样击打着他帽子的面罩，让他的眼睛感到剧痛。那些针一般的液滴冰冷至极。“万迪利亚”号那富有弹性的船体不断颤抖，它宽大的船头一次次陷入黑色的浪峰之中。当水流被重新吸回海面时，浪峰间会发出轰鸣声。

来到横向入口处后，他用力抵住困住门的风力，然后沿着通道慢慢前进。当他用摸索着的手指触到面板上冰冷的金属数字时，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紧张地将万能钥匙插入门锁，然后停下来倾听。

附近敞开的舱门里传来有节奏的鼾声。其他可能的夜间声响都被引擎室传来的震动声给淹没了。

44号客舱的舱门是关闭的。锁被打开了，门无声地打开了。对面的墙上有一双圆圆的、充满威胁意味的眼睛在闪烁。他闻到了新刷的油漆味以及新床单的气味。他心脏的剧烈跳动声甚至盖过了引擎的噪音。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不想吵醒床上的乘客。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种警告般的低语声，但那可能是睡梦中无意识说出的声音吧。

他急切地伸手摸过搪瓷墙，找到了电灯开关。为了确保整个客舱都处于照明状态，他立刻打开了灯。

不到三小时前，他还确信自己看到有只穿凉鞋的脚从44号客舱的门口消失——可现在那里空无一人！

白色搪瓷床铺上的蓝色花饰窗帘被整齐地拉在一边。枕头下面，床单被叠得整整齐齐，就像珊瑚海滩上涌起的波浪。他打开衣柜的门，里面空空如也！找不到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他四处查看。

就在他准备离开房间时，一张小长方形的白纸被塞进了门下。他惊讶地停住了脚步，弯腰捡起那张纸，然后立刻打开门。一阵夜风袭来，门也被关上了，那个送信人已经不见了。

他颤抖着展开那张纸。他的眼睛瞪大了。在原本空白的纸张右下角，有人匆匆写下了那个曾让罗昂如此惊慌的模糊符号的复制品。

这个符号已经两次引起他的注意。显然，这是一种严肃的警告。他应该听从这个警告吗？他感觉有人在监视着他。不过，舱窗里什么也没有。

他点上一支烟，坐到床铺上，双手托着下巴，凝视着那块绿色的地毯。他被那些狡猾至极的人搞得心烦意乱，简直让人发狂。这已不再是一场冒险游戏，而变成了一场与那些似乎只为保护某个邪恶之灵的退路而存在的武器的战斗。他突然想到，至少还有件事值得庆幸：那些符号并未改变，所以他并没有失去线索。但从那之后，那些痕迹就消失了——消失得如此突然，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般！尽管他夜复一夜地保持警惕、目光敏锐，却依然毫无用处。直到“万迪利亚号”驶离长崎的灯光范围，转向波涛汹涌的黄海时，那些痕迹才再次隐约出现。

第七章

当日本的绿色海岸线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彼得意识到，那些卷入这场阴谋的人很可能会再次出现。随着“万迪利亚号”螺旋桨的不断转动，谜团也渐渐接近解开之时。每一个旋转都让距离中国沿海的灯光——也就是崇明岛的灯光——更近一些。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他在吸烟室的角落里抽着烟，注视着那些玩扑克牌的人，同时无意识地敲打着角落桌子上的绿色软木块。天窗透进的红光逐渐变暗直至熄灭，灯光亮了起来。一名乘务员在门口用力敲击着钹，声音在远处回荡着，随后便消失了。

在扑克牌桌旁，浓重的烟草烟雾中传来一个脾气暴躁的五金销售员的声音。其实此人暗中代表美国在蒙古的利益集团。

“——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真是胡说八道——大概是为了在午夜之前给吴松留点力气吧——如果想再投点钱的话，那就意味着我明天会错过渡轮了——又不是星期六。该死！”

彼得深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望着橡木镶板的天花板。筹码发出咔嗒声。那个暴躁的声音继续响起：“——我有生以来最倒霉的运气。”显然他是在抱怨自己的损失。“糟糕的运气，更糟糕的服务——我错过了去穆克登的人……”随着说话者被操作员专注的目光吸引而转过头去，声音也停止了。彼得移开了视线，而那个销售员则继续专注于发牌人。

“万迪利亚号”正驶入薄雾之中。夜晚凉爽而宁静。如果他在甲板上，就能看到大濑崎的最后几盏灯光渐渐消失，就像幕布落下一般。

在航行期间，他一直待在吸烟室里，希望通过耐心倾听，能听到玩家们无意间说出的有用的信息。但幸运并未降临。那些玩家都是季节性的游客，他们要去华南或印度，或是些销售员，正耐心地打发着漫长的时间。

“——三十、三十五、四十、四十五——”那个胖子正在计算自己的损失。

微弱的脚步声从船舱门口传来。彼得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香米粉的味道……

“——七十五、八十、八十五、九十——”

一张苍白而阴险的面孔短暂地出现在右舷的窗户上。

彼得眨了眨眼，随即追了上去。推销员挡住了他的去路，最终不情愿地让开了。

甲板上空无一人，雾气带来的湿气使得甲板十分滑腻。他突然发现，他所进入的船舱附近的某个舱门是虚掩着的。他紧张地停了下来，喘着气——一只苍白如月光般的手从那幽灵般的腕子上伸出来，试图抓住他的袖子。那只手无力地挣扎着，很快又缩了回去！

那张白色、凸出的脸上的眼睛从洞口里盯着他；鼻子以下的部分似乎根本不存在。

那种恐怖感如同冰冷的绳索一般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将手臂伸进那个圆形开口，触到了一个柔软而温暖的身体；有如钢铁一般的爪子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试图将他拉回去。

装在黄铜框架里的玻璃压迫着他的手指。他用力将手指抽了出来，手指已经变形、疼痛不已，还沾满了温热的液体。这种痛苦似乎还蔓延到了他的肘部。就在这时，琼斯船长粗哑而富有经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斯帕克斯，到我的舱室来。”

彼得跟着那粗壮的背影走向前部的通道，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当琼斯船长关上他们宽敞船舱的门并锁好它后，他重重地坐进那把笨重的柚木椅中，彼得顿时感到一阵困惑。

琼斯是个身材魁梧、性格暴躁的人，行事手段残忍，决策果断。铁才是他的象征。“右舷之琼斯”是在黑熊与岛豹之间的那场血腥冲突中，少数成功突破日本封锁线并抵达海参崴的活人之一。

他那发红的眼窝中透出锐利的蓝色眼神，仿佛永远燃烧着火焰。他那又大又肿的鼻子呈紫色，在寒冷的天气里会变得更加紫暗。细小的红色血管如同萨摩陶器上的裂纹一般，遍布在他的双颊上，形成一道道红色的纹路。

他的船舱里摆满了来自长崎艺伎馆的手绘照片，那些照片上的是面带羞涩微笑的艺伎们。作为她们职业的纪念品，闪亮的扇子、打缺的茶杯以及脆弱的凉鞋，都摆放在船舱里的架子上。他那狭窄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其间还散落着一些粗壮而黑色的雪茄，似乎制作者试图以此来模仿船长的体格。

他笨拙地伸手去拿其中一支雪茄，同时仍用那种冷酷的目光盯着操作员紧张的脸庞。

“最近很少见到你了，斯帕克斯。”他说着，用火柴点燃了雪茄的末端。他的语气依旧如常，带着一种介于粗俗玩笑与严厉命令之间的特质。“有什么新鲜事吗？需要我的香烟吗？”

彼得仔细地看着那发光的雪茄端头。“第一天外出时遇到了一点麻烦。不用了，谢谢。今晚不抽烟。”他受伤的指尖轻轻蜷缩在外套口袋里。

“发生了什么？”他半闭的双眼下，那双钢铁般的眼睛毫无表情。

“有人使用了电讯设备，干扰了我的信号。”

船长脸上露出会心的表情。对于琼斯船长不明白的事情，他总是装作明白的样子。“还有别的发现吗？”他那红润的脸上此刻充满了严肃的神情。

彼得突然坐直了身子。“什么！”

船长用粗大的红色食指威胁道：“听好了，斯帕克斯，你简直就是个闯入瓷器店的笨牛。你——”

“然后呢？”彼得平静的问话中带着一丝怒气。他的脸色变得煞白，两颊泛起了红晕。

“我的意思是：别管与你无关的事。明白了吗？”船长从红唇中吐出这些激烈的言辞。“我的意思是：别插手与中国女人有关的事，还有其他事情也一样，管好你自己的事！这艘船上的职责就是负责无线电通讯。”

“那是在你住处外面发生的事，与你毫无关系！”琼斯船长说道。他的嘴巴张着，黑色雪茄的烟头就插在他的嘴里。

彼得举起手想要制止他。他的嘴唇在颤抖，目光在坐在他对面椅子上的那个大块头男人的眼睛和嘴巴之间快速切换。“等一下，”他说道，“既然你知道这艘船上有人被绑架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那样。有个中国女人，不管她是谁，正在这艘船的某个地方藏匿着另一个人，也是个女人。那个被囚禁的女人，不到五分钟前还抓住了我的手。这是你的职责——”

“把手放回原位。你说的话简直像傻瓜一样。绑架？你疯了吧。我的职责？你真是个白痴！你在说胡话。”琼斯船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吼道：“你在这艘船上的任务就是负责无线电通信，你有义务保持沉默。后面有人吗？”

“没有！”

“难道你不知道，在海上时，如果那个房间是空的，那就违反了规定吗？”

带着雾气的风突然从被推开的纱门中吹了进来。琼斯船长猛地关上了内门。彼得竖起大衣领子，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住疼痛的手指，然后敏捷地翻过救生艇，穿过那些呼啸作响的黑色烟囱，进入了无线电通信室。

日本电台发出的低沉杂音被一艘P&O轮船发出的急促信号声打断了，那艘船在试图引起注意。上海电台则发出沉闷的回应，要求那艘P&O轮船降低信号强度。

彼得敲了敲检测器，发出一声哼声。上海电台的声音很大——距离很近！“范达利亚号”应该已经接近三角洲地带了。

“——南京路。停！四十桶酱油——”货舱管理员大声喊道。

接近大河了！迷雾中渐渐出现些许光亮——那是中国的第一缕灯光！

“——十三箱锡——”货舱管理员的语气依旧冷淡。

那些灯光会是“海泰沙号”或“宗民号”发出的吗？在左舷还是右舷？

甲板下方传来微弱的钟声。引擎的轰鸣声突然消失了。钟声在一片死寂中隐隐传来。彼得看了看时钟：十二点三十分。

随着螺旋桨反向转动，一阵剧烈的震动打破了寂静。万迪利亚号剧烈摇晃着，随黄色潮水一起下沉。

彼得熄灭灯光后走到甲板上，俯身朝黑暗中望去。他的心脏紧张地跳动着。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随后，一道灰白色的微光似乎出现在左舷远处。那光影时隐时现，最终又消失不见了。

但那绝不是宗民号的灯光。船还在河里。他很熟悉那些灯光。此刻，万迪利亚号正顺着水流，靠近吴松岛！那是中国的第一缕灯光！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急忙跑到右舷。

迷雾中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瘦骨嶙峋的影子——一艘帆船。也许是黄浦江的恶灵注定要发生碰撞吧。但那些即将遇难的船上的人并没有发出任何叫声。那艘灰色的帆船只是静静地与汽船一同漂浮着。两艘船上都弥漫着死亡的寂静。

无法解释这种奇怪的巧合，也无法理解这种沉默的“交流”，彼得从高处探出身体，滑了下去。

他沿着支柱往下爬，来到了甲板上。与此同时，船那侧的所有灯光都熄灭了。当他的脚接触到金属栏杆时，有几个看不见的身影从他身边冲过，朝船尾方向跑去。有人从背后抓住他，将他扔到甲板上。他立刻站起身来，听到那个不明身份的袭击者沉重的呼吸声。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与对方的拳头相撞，还将那人撞到了栏杆上。这一击要么让对手喘不过气来，要么弄断了他的脊椎。

彼得没有停下来询问情况。就在那具无力倒下的身体重重摔在甲板上的同时，他立刻追向那些消失的身影。

船尾处的一盏灯照亮了货舱里一片混乱的景象。那艘小船的船尾紧贴着栏杆。小船上的船员们努力让船只紧贴着汽船的侧面，因此船桨偶尔会闪过微弱的光芒。但是“万迪利亚号”的船员们呢？琼斯船长是否同意了这次在河中的会面，甚至还提供了帮助？

另一处光源出现了——小船的船尾甲板上有一盏黄灯，为整个场景提供了充足的光线。

当彼得沿着陡峭的梯子进入货舱后，他看到有两个人正在试图攀爬栏杆。从小船上，一个留着辫子、身材高大的中国人伸出双臂，似乎在恳求着什么。他面无表情，但脸上满是急切的请求之色。

彼得冲到那两人中间，其中一人立刻倒下，不再动弹。另一个人则扑向他的脖子，用长长的爪子刺向他的喉咙。那双眼睛闪烁着凶光。在他无法呼吸之前，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香水味——原来是个女人！

他甩开了那只抓他的手，而那个女人则试图发出尖叫，但最终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她就是阿四王的女人！

他把她推回去，她踉跄着撞在货舱的铁墙上。她嘴里发出一连串的中文话语。她颤抖着掏出了……

她从缎面衬衫中取出信封，塞到他手中。他毫无思考地将其放进口袋，根本没考虑里面可能装着什么。

那艘船向前驶去，舱门“砰”地关上，甲板上的那个巨人蹲下准备跳起来。他发出尖锐的怒吼声。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传来——引擎室的铃铛在响。

彼得击开了那个女人伸来的手，随即跳到栏杆上，双脚牢牢踩在光滑的铁制甲板上。这时，那个中国人也跳了上来。一把刀闪过光芒。彼得用双手抓住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刀子掉进水里，发出“嘶啦”的声响。那人失去了平衡，双腿也被缠住了。

他惊恐地尖叫着，不断滑倒……

那个中国女人像母豹一般向彼得扑来。

水花四溅——彼得隐约看到那个人的头在水中晃动，随后就被船身压到了水下。

生命？对于这条充满污物的河流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它只会把这片腐朽之地的所有污秽都冲走。

那个女人发出嘶哑的叫声，将彼得向后推，不断击打他的胸口。引擎持续轰鸣着。彼得绝望地看到，对手改变了策略，突然跳到栏杆上。

那艘船开始偏离方向，而“范达利亚号”的船桨则继续攻击着它。

她站在栏杆上，蓄力后纵身一跳！

那艘船渐渐消失在迷雾中。

第八章

彼得感到喉咙处有灼热的粘腻感，那是爪子抓过的痕迹。接着，他注意到脚边铁甲板上有个一动不动的灰色身影。他意识到，还有来自其他方向的敌人可能随时会发动攻击。

他抱起那个毫无动静的躯体，爬上梯子，来到昏暗的甲板，再穿过防水布进入船舱甲板。打开无线电室的门后，他将那具尸体轻轻放在地毯上，然后打开了灯。接着他转动锁上的钥匙，仔细查看这个“发现”。那是一个用厚重材料制成的灰色长袋，将那个小个子从头到脚包裹着，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河面上传来呼喊声。天仍然很黑，那些划船的苦力早已开始工作。彼得倾听着，似乎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走到甲板上，示意其中一名苦力过来。

最近那艘船尾处的苦力看到了他。

“嘿！嘿！”他们疯狂地划动桨叶。那只小船滑入高大的阴影之下，随后猛地撞上了那艘移动中的黑色船体。

彼得掀开救生艇的防水布，拿出一卷脏绳子，将一端固定在吊索底部，另一端抛到船外。那名苦力接住了绳子，紧紧抓住它。

回到无线电室后，彼得打开小刀，割断了绳子头部。

一团卷曲的棕色头发散落在地毯上，还能听到丝绸般的裙摆摩擦声，以及一声微弱的叹息。

彼得突然转过头去。从船尾的窗户里，有一双黑色的、毫无神采的眼睛正盯着他。很快，那双眼睛就消失了。

他猛地跳起来，冲向甲板，站定后凝神倾听。左舷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向前跑。他立刻追了上去。脚步声突然停止，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痛苦的呻吟。那个被追赶的人倒在甲板上，不停地呻吟。

彼得扑向他，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拖到甲板上的无线电室里。

“摩尔先生，船长让我——”戴尔呜咽着说。

彼得把他按在椅子上，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截磷青铜制的天线线。他把那人的双手绑在椅子上，再将线的两端固定好。

他关掉灯，把那个灰色袋子抱在怀里，放到甲板上救生艇与边缘之间的狭窄空间里。他低头望去，那个苦力正紧紧抓住绳子，仰头等待着。

袋子滑落了一半。一只温暖潮湿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看不见的嘴唇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他又用力一甩，袋子终于脱落，被他扔进了海里。黄色的水流立刻将袋子卷走，消失不见。

那只手仍拼命地抓着他的手腕。“不要让他们——”一个甜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用双腿缠住绳子，试图翻过边缘。“双臂环住我的脖子！”他声嘶力竭地命令道，“抓紧！”

柔软的双臂环绕住了他，两人的身体悬在边缘。

粗糙的绳子从他的指缝中迅速滑过，灼烧着他的手掌，仿佛要划伤他手里的骨头。

无线电室里传来一阵狂乱的喊声，前方也有回声回应。

他们沿着粗糙的绳索滑下，身体不断扭动、刮擦。他的双手热得仿佛要烧起来了。血液在眼眶和耳中剧烈跳动，喉咙也变得干涩。甲板上的灯光渐渐变暗，随后出现了一个闪亮的舷窗。

他们悬在半空许久，然后猛地向下坠落。

彼得的耳朵里传来“砰”的一声。他的双脚踩在了柔软的甲板上，他踉跄着向后倒去，绳子也从手中滑落。那双温暖的手臂依然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当世界仿佛在旋转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些手臂终于松开了。

“万迪利亚号”渐渐远去，消失在迷雾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他的双手仿佛被地狱之火灼烧着。

他坐起身来，回头望去。河水漆黑得可怕，水流在脆弱的船头下汩汩作响。身后有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水花飞溅的声音，这表明那个苦力正在与急流作斗争。

渐渐地，他感觉到胸口有重物压着，还有低低的啜泣声。一股柔和的女性气息让他回过神来，让他混乱的思绪重新清晰起来。

他正坐在舢板狭窄舱室的潮湿地板上。他的俘虏为了保护他而靠近了他。保护？他冷笑一声，怀疑那个苦力是否有资格这么做。

“嗨！嗨！往吴淞方向走。”那个声音充满顽固的意味。

“往上海方向！快点！”彼得大声吼道。女孩叹了口气，又更紧地靠了过来。“吴淞……浦市……明白吗？”

“嗨！也许可以。”舢板颠簸着，努力抵御黄浦江湍急的水流。

他脑子里有无数问题想要说出来，但女孩先开了口。

“你是谁？”她低声问道。“我是艾琳·洛里默。”

“我……曾是‘范达利亚号’上的无线电操作员。”

那名苦力停顿片刻喘口气，随后又传来了划桨的急促声。

“无线电操作员？你听到我的呼救了吗？”

“从那时起就一直在等待中国的灯光信号。可是怎么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追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密码。我哥哥拥有一座私人电台。很久以前，我们住在帕萨迪纳——感觉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她无力地动了动身子。“你不会介意吧？”

“不，不会的。”他回答。

“恐怕……时间太长了。几周？几年？”她颤抖着说，“我不知道。哦——我想要回家！”

那名苦力一边用力划桨，一边哼着歌。潮水应该很快就会改变方向。

“你当时在阿四王的阁楼里吗？”

“被绑住了！我挣脱了。”

“那张红色纸条呢？”

“我用钉子在上面写了些字，然后在她把我打倒之前把纸条扔了出去。那个女人简直就是个恶魔！”

朦胧的雾气中似乎透出淡淡的黄色光芒。黎明即将到来，不久之后这条大河就会被照亮。

“老师，”女孩轻声说道，“那是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在阿四王那儿。”一只小手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他的手。“在后面。”

他们开始对我胡言乱语。那个恶魔也出现了，说着毫无意义的話——阿西King露出淫秽的笑容，称我为中国最幸运的女人。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艘没有乘客、螺旋桨半露出水面的货船在黄色雾气中朝他们驶来。

“快跑！快跑！”苦力大声警告道。

光线从门缝中透进来。在擦得发白的地板上，可以看见一条黑色裙子的轮廓。

“他说，当我看到中国的灯光时，就会登上那艘漂亮的船。她一直在监视着你。我们的客房被换了三次，而且总是在夜里。”

“你用了线圈吗？”彼得对这一点很感兴趣。

女孩点头肯定。“她有某种疾病。旧金山的医生说用电机器就能治好它。我也假装在使用它，但那晚机器坏了。”

黄色的光越来越亮。舱内的物品逐渐显现：一罐米饭和鱼、一个塞着塞子的壶、一捆用破绳绑着的粗筷子，还有放在油腻木板上的煮熟的海藻。

他低头望去。女孩动了动头，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那双灰色的眼睛充满天真无邪的神情，注视着他。乌黑亮丽的头发垂落在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庞两侧。她比他预想的更年轻，也比他期望的更美丽。她那如玫瑰花蕾般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正要露出微笑。

他的心情既充满了对她的钦佩，又感到恐惧——她能如此侥幸地逃脱真是不可思议。在这一刻，彼得决定了自己的行动方向。他接下来考虑的则是财务问题。

他只拿出几枚零钱，还不到一美元，更不用说那四张20美分的硬币了；这些钱根本不够支付独木舟船夫的工钱。

那名女船夫无助地叹了口气，这让他下定了决心。“我一分钱也没有。”她说。

他翻找着外套的侧袋，希望自己没有把钱包换到别的地方。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陌生的物体。

他立刻想起了那只挣扎着的雌豹，以及她从缎面夹克中取出来并塞到他手中的那个有褶皱的信封。以往与中国人的打交道经验让他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行贿了。

在那张淡蓝色的长方形纸片的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钱——中国的钞票！好多啊！”洛里默小姐惊呼道。“我看到了。这些钱是做什么用的？为什么那个可怕的女人要……”

“嘿——！”船夫大声喊着，用力划动船桨。独木舟缓缓靠向码头。“上海！老板！赶紧把车开过来！”

彼得开始清点那些钞票：“五千一张的中国银行钞票，一共51张！”

码头上响起了兴奋的叫喊声。那些人力车夫正在为尚未支付的费用争吵不休。

彼得把身上所有的硬币都扔给了独木舟上的男孩，然后抱着女孩走向码头。女孩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浑身发抖，而周围的船夫们则围成一圈，面带笑容地叫嚷着。还有更多人从泥泞的岸边跑过来。

“我们该怎么办？”她呻吟道。

“我们会立刻给你的母亲发电报，告诉她你会乘第一班轮船回家，”彼得说着，将她抱进那辆最干净、最舒适的黄包车里。“‘蒙古号’今天下午就会启航。”

“那你怎么办？”她问道。

彼得露出天真的微笑：“我会消失一段时间。否则的话，可能会永远消失。”

洛里默小姐伸出她那双白色的小手，触碰着他的袖子。他们正坐在黄包车上，穿过苏州桥，前往美国领事馆。“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永远都见不到了吗？”她显得困惑而迷茫，仿佛这片陌生的土地超出了她适应的能力。她那如玫瑰花蕾般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摩尔先生，你有危险吗？”

彼得瞥见人群中有一张黄色的、充满傲慢的面孔正朝他这边看过来。

“也许有一点吧，”他承认道。

“是因为我吗？”

那张黄色的脸又出现了，随即又被人群吞没，就像一粒泥点被长江淹没一般。

洛里默小姐再次提出同样的问题。彼得夸张地摇头否认，然后帮她下了黄包车。他们已经停在了美国区的领事馆前。

“我就把你留在这里了，”他说。

“可是——可是我喜欢你！”她的声音颤抖着。“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就这些了吗？”

彼得以一种故作匆忙的姿态掩饰着自己日益强烈的感情。“你的路在那边”——他指向下游——“而我现在的路则在这里”——他用拇指指向上海那些狭窄肮脏的巷子方向。

“要我……您不愿意吗？天哪！”洛里默小姐盯着自己的左手。她的手上叠着两张面值一千美元的中国银行钞票。她感到十分困惑。当她回头时，那个奇迹般地将她从可怕的命运中解救出来的年轻人，已经凭着某种神秘的魔法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

第九章

上海的外滩被渐浓的紫色夜影笼罩着，那夜色仿佛是从大地深处蔓延而来，带来一种微妙的紧张感——似乎黑暗的降临唤醒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生物，它们或蹲伏或低语，构成一个由邪恶之徒组成的地下世界；而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则会把它们赶回无数阴森的藏身之处。

河上苦力们有节奏的劳作声也停止了。那些用于运送中国商品前往遥远国家的巨大货轮，此刻也变得寂静无声、空无一人。那些英俊高大的锡克族人，也就是这座城市的警察，现在成群结队地出现，而以前只有一人驻守；因为在中国，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邪恶总是借助夜晚的翅膀传播。

随着如天鹅绒般的黑暗降临，那艘横跨太平洋的轮船“万迪利亚号”上的前无线电操作员从南京路某个昏暗的门口溜了出来，他朝着灯火辉煌的外滩走去，因为他相信在那里，敌人很难认出他来。

彼得的制服现在被放在一家丝绸店后面的暗架上。他可不想被人从背后刺杀，因为如果那些住在上游的人找到他，这种事情很可能会发生。经营这家丝绸店的华人大叔是他的老朋友，也很可靠。

彼得现在穿着日本商人的服装，脚上戴着凉鞋。他那修长矫健的身躯披着一件昂贵的灰色丝绸和服。按照日本人的时尚风格，他戴着一双黑色的美国德比鞋，鞋子紧紧地盖住耳朵。他的眉毛经过精心描绘，试图模仿东方人的眉形，此外他还拿着一根轻便的竹杖。

不过，这位曾经的“万迪利亚”组织成员并不确定自己的伪装是否成功。如果那天早上他在码头人群中看到的那个面带怒容的黄种人真的跟踪他到了这家丝店，那这种愚蠢的伪装又有什么用呢？

他沿着货币兑换店的墙边慢慢行走。渐渐地，他感觉到有人正在跟踪自己，但他试图将这种感觉归因于自己的想象或紧张情绪。一辆破旧的黄包车从旁边飞驰而过，苦力赤脚行走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也逐渐消失。接着，一个嘴里念叨着的老妇人蹒跚着走过。

他及时回头，看到一张面容憔悴的脸在昏暗的店铺灯光照耀下闪现，随即消失在某个门口。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到那个人钻进了另一个门口。

彼得立刻冲向那个黑暗的入口，抓住那名肌肉发达、身穿缎子衣服的男人的手臂，把他拖到了黄色路灯的照射范围内。那名中国人很快从惊讶中恢复过来，迅速伸手去摸腰间的武器。彼得希望只有一个人在跟踪他，于是发出一声凶狠的吼叫，同时用拳头击向对方的腹部。

那名中国人发出一声呻吟，踉跄着退到店铺的窗户旁，手肘还撞碎了一块玻璃。彼得举起拳头准备再次攻击。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整洁头巾的高大身影严肃地走进了黄色灯光的照射范围。

“你是小偷吗？”

“小偷。”摩尔简单地说道，同时指了指被撞碎的店铺窗户。

“老混蛋！”锡克教徒怒吼道。他抓住那个倒霉的破窗贼的双肩，将他按在铁制电线杆上，然后用绳子把他绑住。

彼得·摩尔愉快地喊道：“愿真主与你同在！”然后继续朝滨江路走去。既然那辆拖车至少在今晚不会挡他的路了，他就可以安心地前往宫殿酒吧，看看会有什么消息传来。

当他穿过与滨江路相连的南京路时，一声急切的呼喊，夹杂着恐惧或警告的尖叫，让他赶紧躲开一辆以极快速度朝他驶来的黄包车。一张苍白的脸，以及一只戴着手套、紧贴嘴唇的手从他面前掠过。

彼得惊讶得倒吸一口气，仿佛被那辆黄包车里的女孩打了耳光一般。他追着她喊叫，但她却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黄包车？”一个面带笑容的苦力把空黄包车的车辕扔到彼得·摩尔脚边。

他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感觉。那辆黄包车转向右边，跟随另一辆正行驶在几乎空无一人的滨江路上的黄包车，飞快地向前驶去。

“你给我站住！”彼得·摩尔大喊。那个女孩似乎正朝着滨江大桥走去。但为什么呢？他的脑海中涌现出许多疑问，却都无法得到答案。为什么那个女孩会无视他？为什么她没有像承诺的那样登上“满洲号”？

苦力机械地迈动着双腿，继续前行。无线电操作员则把和服的褶皱紧紧裹在脖子上，因为从黄浦江吹来的夜风又冷又潮湿。

在桥上，前面的黄包车突然停了下来。彼得·摩尔赶忙靠过去，然后跳到了地上。

附近的街灯让他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那辆黄包车里的少女与那天早上他送走的那个女孩极为相似：同样的苍白而忧郁的面容，同样机敏迷人的双眼，同样的玫瑰花蕾般的嘴唇。任何人都有可能犯这样的错，真是尴尬至极。

“你为什么跟踪我？”她问道。

“我以为我认识你。对不起，我马上就走。”

“不！等等。”她改变了主意。那是一副年轻的嗓音，其实与洛里默小姐的嗓音并无二致。她微笑着说道：“你为什么要扮成日本人？”

“对不起，”彼得结结巴巴地后退道，“是我弄错了。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再见了！”

“请不要跑开，”女孩轻声笑道，“我不怕，如果你跟踪我的话，我早就逃走了，而不是等待。我刚从厦门过来——独自一人。明天我也会独自一人前往成都。你是美国人吧！”她低声说道，“可为什么要伪装成日本人呢？我也是美国人，以前住在纽约的河滨大道上。哦！那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为什么？”彼得毫无防备地问道。

“我已经几个世纪没见过同胞了！明天我就要沿河而上，去成都更远的地方，甚至四川那边！”

“这种季节在河上旅行可不太方便，”彼得礼貌地说道，“我听说宜昌以上的河水已经泛滥了。”

“是的，”女孩悲伤地回答，“要是我能有个愉快的夜晚——跳一两支舞的话，我就不会这么难过了。我——”

彼得心里想：我就说吧。他开口说道：“我觉得阿斯特酒店有舞会。如果我们能订到桌子的话——”

“哦，多可爱啊！”女孩惊叹道，“你——你真的不介意吗？”

“开心极了。”彼得友善地回答。

第十章

在房间尽头的一张小圆桌旁，正上方是管弦乐队的看台。彼得面前是一双迷人的灰色眼睛，那双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他那张英俊的年轻脸庞，甚至连他那用笔描画的眉毛也逃不过它们的目光。

沃斯特小姐——艾米·沃斯特小姐——表示自己非常感激他的款待，还急忙向他保证，像这样与陌生年轻人见面并非她的习惯，随后便直截了当地问他来中国做什么。每次想到他时，她的好奇心似乎都会被那件日本和服所牵制。

在第三杯日本香槟的影响下，他差点就告诉了她真相。但他改口说自己是无线电操作员，错过了自己的船，打算在中国多待一段时间。他喜欢中国，非常喜欢。

沃斯特小姐用那只粉红色的小拇指轻轻触碰着自己的鼻尖。她不是那种会犹豫不决的人。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她说着停了下来。

菲律宾管弦乐队开始演奏轻快的单步舞曲。沃斯特小姐挑起了眉毛。彼得站起身来，两人便一起翩然起舞。原来沃斯特小姐的舞蹈功底相当不错。她那年轻的优雅中透着一种神圣的气息，她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舞蹈中。在彼得·摩尔看来，她似乎在任何事情上都会全力以赴。

“你之前提到要帮我一个忙，”他说道，同时严厉地瞥了那个深色眼睛的欧亚混血女孩一眼——她似乎在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上海有个男人，我希望你今晚能帮我找到他。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今天早上，那时他喝醉了。他是那艘从厦门接我上来的轮船上的副船长。也许你认识他。他在沿海地区工作的时间还不长，此前则在旧金山和巴拿马之间为太平洋邮船公司工作。他叫麦克劳林，是个不错的家伙，苏格兰人，不过爱喝酒。”

“麦克劳林？我确实认识一个叫麦克劳林的人——鲍比·麦克劳林。”

“不！”沃斯特小姐惊呼道，“看来我得再说一次：世界真小啊！你知道鲍比·麦克劳林在哪儿吗？”

“不知道，”他低声回答，“他为什么喝醉了？”

“这个嘛，”沃斯特小姐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宁愿不谈这个。你能帮我找到他吗？他威胁说如果我不离开，就要当明天下航前往清福的汉口轮船的船长。我倒想知道他是否真的会履行这个威胁。如果你能查清楚他是否还能保持清醒状态来完成这次航行，请告诉我。”音乐停止时，沃斯特小姐这样请求道。“我希望他不要这么做，摩尔先生，”她迅速补充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去。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同行！”

曾是“万迪利亚号”船长的彼得·摩尔感到喉咙一阵发热。紧接着，他便产生了强烈的负罪感。当他凝视着沃斯特小姐那双充满忧虑与恳求的灰色眼睛时，他为自己是个轻浮之人而自责——在他看来，轻浮之人与爬行动物没什么两样。然而，该死的，现在他反而觉得乘坐汉口轮船前往清福会是一次非常值得的旅行，因为清福距离连阳只有几百里路而已。

彼得·摩尔有着像獴一样闯入毒蛇巢穴的勇气，他决心要深入那位朱红之王的领地。他知道，自己要进入连阳的机会……

杨的势力实在微不足道。然而，对于他来说，整个中华帝国也已不再安全。灰龙甚至明确将他视为敌人，这让他不再怀疑米尼恩的警告——伦扬的那条龙掌控着强大的组织，中国的任何地方都不安全。如果他想逃离这场迫在眉睫的危险，还能往哪个方向逃呢？

有句中国古话说：“面临危险时，应直捣其核心，那里才有安全可言。”

午夜还差几分钟时，彼得走进了位于外滩旁的酒店酒吧。只有几盏灯亮着，那条极长的柚木吧台——“苏伊士以东最长的吧台”——上只有寥寥几人。空气中烟草烟雾弥漫，几乎遮住了通往酒店大堂的入口。

他扫视着那些闲坐着的人，试图找到水手们的服装。但他的搜寻很快便结束了——鲍比·麦克劳林就在这里，正在喝光所有他能拿得到的进口苏格兰威士忌。

他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对一群穿着制服的水手们说着什么，同时用手指敲打着柚木吧台的边缘，强调自己虽然很少在值勤时喝酒，但绝不会在上班时饮酒。彼得有理由相信他的说法并非谎言。

无线电操作员悄悄走到麦克劳林身边，轻触了他的手臂，并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显然麦克劳林并没有听懂。于是麦克劳林立刻转过身来，用充满怒气的红眼睛瞪了他一眼。

用海上的话说，鲍比·麦克劳林简直就是个巨人。起初你会觉得他的头大得离谱，直到你将他的头与身体相比之后才会明白；而他的体型则让那些一心想要获取高额利润的服装制造商们感到绝望。他就像一座活生生的纪念碑，有着两百五十磅重的肌肉与骨骼，一旦开始行动，其力量简直无可匹敌。

与其说他像一座火山，不如说他更像一座纪念碑。否则的话，他真是个极其友善的年轻巨人。

他那充满敌意的目光逐渐从那些参与过多次冒险探险的人身上移开，只剩下空洞无神的表情。博比显得坐立不安。

“该死！”他怒吼道，“你的脸很眼熟！我以前在哪见过这张脸？啊！现在想起来了！我们曾经打过架。”

“不止一次呢，”彼得·摩尔微笑着纠正道，“最后一次是在巴拿马。还记得吗？你把我打倒后，我又把你绊倒了，结果你连衣服一起掉进了华盛顿酒店的游泳池里。”

“彼得·摩尔！”博比·麦克劳林惊呼道。彼得·摩尔立刻被博比那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抱住，周围还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经过一番挣扎，彼得终于从这可怕的拥抱中脱身，然后让博比保持一定距离，继续热情地欣赏着他。

“我那来自旧圣费利佩的老搭档啊！”博比·麦克劳林对那群有些尴尬的水手们说道，“他是上帝创造出来的最出色的无线电操作员！他甚至能在信号发出之前就接收到它。对吧，彼得？伙计们，好好看看这位唯一能与同等数量的海蛇搏斗的活人吧！也是唯一一个能把我打倒却还能逃脱的人！伙计们，好好看看他吧，因为再过十秒钟，你们所有人就得离开这里了！愿上帝保佑他！看看他那身日本式的装束吧！既然上帝创造了大鱼来吃小鱼，那彼得·摩尔肯定又在搞什么鬼把戏了，不然我就是只龙虾！”

“嘘！”彼得·摩尔警告道，他知道在中国，墙壁、门、地板、天花板、窗户，甚至酒保都有耳朵。

“都给我出去！”麦克劳林大声命令道，“今晚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们必须单独相处。对吧，彼得？”

彼得确信，今晚是无法讨论生意上的事情的。他只希望确定一件事。

“你明天会乘船沿汉江而上吗？”

“当然了，彼得！”

“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坐快车去南京。”

“遵命，先生！”

“我们现在就该回去休息了。不然等沃斯特小姐见到你时，你会看起来糟透了的。”

“沃斯特小姐！”麦克劳林怒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沃斯特小姐？”

“不久前，鲍勃。我们现在回去吧？”

“彼得，我喝醉都是因为沃斯特小姐。”鲍比·麦克劳林悲伤地说。

“她承认了。明天我们再和她谈谈，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也要处理。”

“照你说的办，彼得。我是力气担当，但像往常一样，你是这个团队的智囊！该去睡觉了。”

当鲍比·麦克劳林在白色床单下发出沉闷的鼾声后，彼得·摩尔再次下到大厅，走出门外，叫了一辆黄包车。

黄浦江上的雾气已变成了斜雨。码头则变成了一条满是黏泥的沟渠。每一盏路灯都仿佛是一个光环。

他点上一支烟，让苦力把湿漉漉的油布长袍拉到腰间，然后出神地望着这座名为上海的“泥潭”。

黄包车穿过苏州河桥，最终在阿斯特大厦的门廊下停了下来，车身上还滴着水，而那里则站着一个威严的印度人。

一个仆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撑着一把打开的巨大雨伞。

与她的承诺相反，沃斯特小姐并没有等待他的消息。不过，她通过那个仆人传话来说，如果他希望的话，她会穿好衣服下来。彼得思考了片刻。在这样的夜晚见到沃斯特小姐对他而言毫无意义……还是说他渴望看到她呢？胡说！

他匆匆写了一封短信，将其装进信封，交给房间里的男孩去送。

他想象着她打开信时那惊讶的表情：「鲍比似乎很生气。我们将乘坐早班火车前往南京。尽量赶过来吧。我们三个人会在苏州一起喝茶。」

又是在苏州！他又在搞这种无聊的事。真是小事一桩。

“去他的那该死的荣誉感吧！”彼得·摩尔一边爬上被雨水浸湿的黄包车，一边自言自语道。

第十一章

随着清晨的来临，罗伯特·麦克劳林像一座巨大的黄色山峰般从床上坐起——因为他的睡衣每一寸都是上等的广州丝绸制成的，颜色就像低悬在中国地平线上的满月。

确认卧室里还有另一个人之后，他倒掉了白色大水壶里的水，然后把水壶扔到了另一张床上的那个人身上。

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那个掌握着彼得·摩尔命运的“微笑命运之神”始终在暗中注视着一切。那只白色的水壶从他身上飞过，只发出一声微不足道的响声，便掉落在地上，最终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彼得·摩尔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你还活着吗，彼得？”

“你差点弄断我的背。”

“活该，你这个懒鬼！昨晚你帮我盖好被子时还提醒我要赶早班车去南京呢。”

“没错。”彼得·摩尔含糊地应道。过去两天里，他总共只睡了四个小时，因此感觉十分疲惫。他看了看自己的室友，但并没有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惊讶。

鲍比·麦克劳林虽然还没刮胡子，却看起来依然容光焕发。他的耐力犹如群山般坚固，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清澈明亮，肤色也显得健康有光泽。昨晚带来的不良影响，似乎就像一块巨大的海绵吸收露珠那样轻松就被消除了。

“中国人的眼睛和刀子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彼得低声说道。

“振作点吧！宜昌上游到处都是海盗。在到达清福之前，我们的脖子恐怕会被割上十几刀呢。”鲍比从小镜子前转过身来，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透过白色的泡沫闪闪发光。“快去刮胡子吧，懒鬼！不然我们会错过那班火车的。”

“我六个月都不打算刮胡子！”

“打赌吗？”

“等你那毫无价值的人生也被多次置于危险之中之后再说吧……”

“你需要喝点什么，小伙子！”

“当你有证据表明那个最危险的在逃犯想要把你像猪一样关起来的时候……”

麦克劳林转过他那庞大的身躯，盯着对方。“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指的是——灰龙。听说过吗？”

鲍比·麦克劳林那只红色的大手中闪过一把刀刃。刀从他的脸颊旁划过，一道鲜红的血迹顺着他满是泡沫的下巴流下来，但他并没有咒骂。

“我们得赶紧赶那班火车，”他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们得好好商量一下。彼得，我们得抓紧时间。”

当两辆黄包车驶到红砖砌成的车站月台时，艾米·沃斯特并不在那里。

“也许她在车厢里等着我们，为我们留好座位呢，”彼得建议道。

“她就是这么做的，”麦克劳林说，“真是个可爱的人！”

彼得先走进车厢，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人。唯一能看到的长发，是一位戴着珠宝的中国女士的黑色亮丽长发。其他乘客都是男人。

“在苏州可没法单独相处了，”彼得·摩尔自言自语道。

“为了那个女孩，我愿意下地狱！”鲍比·麦克劳林坐在彼得身边时宣称，“现在，告诉我你当时在那个日本人的船上干什么。自从我们被那些警察赶出巴拿马城后，已经两年了吧？”

“我是乘‘万迪利亚号’来的。”

“看来你没再回去。”

“她昨天乘船沿河而上，前往苏州。不，我不会回去的。
鲍比，我在那艘船上开始了一项事业，现在正前往青福——甚至更远的地方——去完成它。”

“它一定会被完美地完成，彼得！否则你就不是摩尔了。”

“有个女孩，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

“通常都是这样吧。”麦克劳林叹道。

彼得痛苦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成片的竹林、金黄色的油菜花田、精美的花园，还有数不胜数的坟墓。

“也许她现在正经过内海。鲍比，我希望她能回家。她是那种愿意留下来的人。鲍比，那个女孩本可以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她甚至告诉我——她喜欢我！”

“她们就是会这么做的。”鲍比悲伤地说道。

几英里过去了，两人都没有说话。

“沃斯特小姐为什么要去青福呢？”

“这得你自己去弄清楚，彼得。我那时正忙着告诉她，自从她出现后，我的生活变得多么美好！”

他那张方形的红色脸庞猛地转向彼得。突然间，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似乎有些发红。“她去青福肯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她就是那样的人，不像你！”

“你什么意思？”彼得问道。

“你打算闯进连阳，我就是这个意思！总有一天，在你那些鲁莽的冒险中，你会遇到致命的危险！如果我能阻止你，我一定会这么做。”

“你做不到的，鲍比。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离开中国吧。何必自找危险？你太轻率、太天真，也太年轻了。出于良知，我不该放你走。但我知道，就算我试图阻拦你，你也会选择步行、飞行或游泳离开。”

“我当然会那样做。”彼得同意道。

第十二章

在地球上那些充满危险的航道中，没有哪条航道的危险程度能比得上那些敢于挑战金沙江的人所面临的险境。

鲍比·麦克劳伦的轮船“汉口号”，正是多年造船经验的结晶。有许多看似适于航行的船只曾驶入长江，却再未返回。经过多年的试验，人们终于造出了较为理想的河船——它兼具了海用拖船的坚固性以及鱼雷艇的快速性。

“汉口号”体积极小，但却异常坚固。它的主体部分就是发动机和锅炉。尽管有这些保障措施，尽管在设计时已考虑到各种可能的风险，但每年仍有不少长江上的船只沉没。

然而，商业世界是个傲慢的主人。河流上游沿岸蕴藏着财富，这些财富必须被运送到海边，再分配到更远的地方。作为交换，机器和工具则被运回上游，用来开采和利用这些财富。

关于那些敢于面对长江中的急流、岩石和沙洲的人，人们几乎听不到他们的故事，更少有人提及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记载。有时，是冒险精神驱使他们前往长江；而很多时候，就像那些无故踏上危险旅程的人一样，背后总有一个女人的影响，或者仅仅是因为某个女人而已。

来自纽约市、后来居住在中国福建厦门的艾米·沃斯特小姐，正是鲍比·麦克劳林事件的幕后推手。当沃斯特小姐轻快地登上停泊在厦门附近的“Sunyado Maru”号时，她立刻赢得了船上所有人的心，而鲍比·麦克劳林则是其中最痴迷于她的囚犯。或许早在鲍比病情严重之前，她就已用那双明亮年轻的眼睛注意到了他。显然，“Sunyado Maru”号的副船长并不相信“不抵抗”的原则。如果沃斯特小姐是个容易动心的年轻女子，那么可以肯定鲍比·麦克劳林绝不会接受将船从通商口岸驶往中国那个偏远城市清福的指挥任务。他在乘客绝不允许进入的驾驶室里向她求爱，在餐厅里追求她，无论昼夜，都在甲板上的各个角落密切关注着她。沃斯特小姐与他针锋相对——她不仅美丽动人，而且聪慧过人。她似乎认同那位哲学家的观点：对话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人能够逃避现实。第一周结束时，鲍比·麦克劳林已经遭到了严肃的英国船长的厌恶目光，以及沃斯特小姐毫不友好的眼神。他告诉她，星星、大海和月光的所有美丽与奇妙，都比不上她那双灰色的大眼睛的绚丽。她则回应说，是月亮、星星和大海让他变得狂妄自大。他坚持认为，只有露珠点缀的玫瑰藤上的日出才能与她的笑容相媲美。他无数次地将自己那颗真诚而热烈的心献给她。由于她心地善良且富有同情心，她并没有把他的心踢开，只是避开了而已。那天晚上，他以要追随她到世界尽头作为谈话的结尾。而她则真的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他冷冷地指出，她的目的地正是世界的尽头——确切地说，是四川的山区。

他宣称如果必须通过擦洗甲板来换取乘船资格，他也会和她一起乘那艘河船前往青浦，这让她顿时无话可说。她告诉他别犯傻了；虽然他外表粗鲁，但实际上是个可爱的人，只是不懂得如何对待女人而已。

当“Sunyado Maru”号在吴淞抛锚时，沃斯特小姐让鲍比多握住她的手一会儿，然后坚决拒绝与他同乘小船或拖船前往海关码头。最终，她独自一人沿黄浦江而上，而鲍比则咬着指甲，故意与那位严肃的英国船长争吵，随后被要求离开，他也照做了。

通过一些隐秘的地下通道，鲍比·麦克劳林发现“汉口号”的船长职位空缺——上一任船长已死于霍乱。他愿意承担这份沉重的责任吗？他当然愿意！他有合格的文件吗？他当然有！

当上海快车抵达南京站时，鲍比·麦克劳林坐上颠簸的黄包车，朝河边驶去，心中充满希望：希望沃斯特小姐能比他先赶到汉口。对中国的古都了如指掌的彼得·摩尔则选择步行，沿着斜线方向前进。

他找到了一家中国裁缝店，裁缝从他那里买下了日式服装，又卖给他一套灰色粗花呢套装——那是另一位顾客没来取的。虽然算不上什么装饰品，但这套灰色粗花呢却有着典型的欧洲风格，比起笨重的和服来要舒适得多。

他想在沃斯特小姐见到鲍比之前和她谈谈。他非常喜欢鲍比，因此希望她能不要对他过于残忍。而他并不知道，沃斯特小姐其实……

绝不可对任何生物施加不必要的残忍行为；因为他犯了一个错误，将所有女性都分为善良与残忍两类，而沃斯特小姐似乎属于后者。事实上，沃斯特小姐只不过是个远离家乡的年轻女子，她不得不相信那些原始的自我防卫方法，有时甚至不得不使用它们。

彼得乘着独轮车来到河边。在停泊在岸边不远处、远离河道中危险急流的船只群中，他找出了那艘“汉口号”。它的单个粗大的烟囱正冒着黑烟；身穿蓝色制服的苦力在狭窄的甲板上来回忙碌。当彼得的独木舟轻轻靠岸时，博比·麦克劳林探出身子，望着外面。苦力们用力划水，水花溅起黄色泡沫。

“你看到沃斯特小姐了吗？”麦克劳林在蒸汽的呼啸声中大声问道，“不管有没有沃斯特小姐，我们一小时后就要出发了。这是命令。”

彼得走上甲板，扫视着点缀着宝塔的岸边。“她会在这里的。”他说。

“汉口号”的领航员普昌是个身材瘦削、头发已花白的中国人，因长期在河上工作而显得过早衰老。他微笑着走到他们中间，询问船长新的拖绳是否已经送来。麦克劳林去询问情况时，彼得则注视着一艘正向下游漂去的独木舟，显然那是想与“汉口号”的梯子连接起来。在船头狭窄的甲板上，有一个穿着蓝白相间衣服的纤细身影。

彼得想起什么似的，微微探出身子。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那张白色的脸就是艾琳·洛里默的。沃斯特小姐双手交叠在身前的端庄姿态，更让彼得产生了这样的联想。她的年轻与纯真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因为沃斯特小姐身上确实散发着一种年轻且极其纯真的气息。

引擎室的通道里传来了类似胜利的吼声，紧接着，通道里便有人走了出来。

鲍比·麦克劳林的模样简直像极了第一次参加派对的少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他双手抓住沃斯特小姐，将她轻轻抛到甲板上。

她气喘吁吁地靠在栏杆上，手按在胸口，用一种并非十分友善的眼神看着鲍比·麦克劳林。

“那个划船的男孩还没拿到报酬，”她边说边打开钱包，“二十美分。”

麦克劳林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元递给那名焦急的苦力，而沃斯特小姐则带着最温暖的笑容转向彼得。很少有女孩见到他会如此高兴，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实在难以表达感激之情。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愧疚感。他认为她应该对鲍比·麦克劳林更友善一些。鲍比就像一只忠实的狗一样跟随在她身边，经历着人类所能想象的最危险的旅程，可他却连一丝最微小的微笑都未曾得到。

女人就是如此。她们要么夺走你付出的成果，要么夺走你的生命，或者任由你自生自灭，却从不表示感激。至少，有些女人是这样。他曾希望沃斯特小姐不是那种人。他曾希望……

沃斯特小姐将她温暖的小手放在他的手中，似乎很乐意让那只手一直留在那里。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近乎温柔的微笑。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还有那个一直凝视着她美丽白皙颈背的困惑青年。

这对彼得来说相当尴尬。那只小手紧紧握在他的手中，带来的一丝温暖让他那充满愧疚的心也变得柔和起来。

这时，他注意到鲍比·麦克劳林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意识到自己作为这位真正朋友的职责所在，便将沃斯特小姐的手从自己身上推开。

那个手势让他们都回到了现实之中。

“你难道不高兴吗？见到我——我，你不会有点高兴吗？”鲍比·麦克劳林用受伤的声音说道。

沃斯特小姐优雅地转过身来，让彼得·摩尔看到了她那笔直的漂亮背脊。“我当然高兴了，鲍比！”她喊道，“见到你我总是很高兴的。哎呀——看！你见过这么高的中国人吗？”

大家都跟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艘鲑鱼色的舢板正快速驶向“汉口号”那由钢板构成的船体。在低矮的船舱上，站着一名非常高大、表情严肃的中国人。他那张苍白的长脸显得极为严肃，甚至有些冷峻。

彼得·摩尔盯着他，努力回忆着。他以前见过这张脸，见过那种表情。他的记忆回到了昨晚，在南京路上，当时他正从朋友——丝绸商郑高翁的店里溜出来，朝外滩方向走去。

这个人既不是广东人，也不是北京人。他那长长的、略带傲慢的面孔，鹰钩般的鼻子，张开的鼻孔，向后仰的头，高而窄的眉毛，以及那一头蓝黑色的头发，都表明他是个山区的居民，可能是藏族人，也可能是蒙古族人。显然，他绝不是河边的居民。

那个破窗贼不太可能这么快就被无情的上海警方放走；不过，凭借自己过去的冒险经历，彼得能想起不止一次因为“走后门”而免于尴尬的情况。

站在舢板顶端的那个男人姿态十分随意。他漠不关心地用狭长的眼睛从鲍比·麦克劳林的脸扫到沃斯特小姐的脸，然后又移到彼得·摩尔那张锐利的脸上。

闲散的目光停留在那里。如果他认出了彼得·摩尔，也并未流露出任何迹象。他用一种稍有刺激就会分心的神情注视着彼得的脸庞。

彼得是个善于观察人性且十分谨慎的人，他低头看着那男人修长如爪的手指——那些手指正微微抽动，缓慢地、或许是在出神地拨弄着他黑色丝绸外套的边缘。在彼得专注的注视下，这种抽动立刻停止了。

独木舟靠了过来。那个高大的男人将一个橙色的丝绸小袋子扔到甲板上，然后像一辈子都习惯攀爬一样爬上了梯子。

“我不喜欢他的长相，”沃斯特小姐抬起头，带着好奇的微笑看着彼得说。

“我也没喜欢，”鲍比·麦克劳林说道。

那个穿着华丽的陌生人敏捷地翻过柚木栏杆，拿回那个橙色袋子，随后走向麦克劳林。他暂时低下头，以表示对蓝色制服所代表的权威的认可。

他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我想预订去清福的船票。”

“请这边走，”汉口号的船长回答道。

等他们独自在甲板上时，沃斯特小姐对彼得说：“你似乎认出他了。”

“也许我搞错了，”彼得含糊地回答。他突然注意到沃斯特小姐关切的眼神。

她冲动地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靠近了他许多。她的头向后仰，下巴几乎与他的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摩尔先生，”她用低沉柔和的声音说道，“我不会问您任何问题。在中国，有很多很多事情是女人不应该试图理解的。但我——我想告诉您，我觉得您是——”

太好了。您真是太好了，真是令人感动至极。我实在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的感情让我无以言表。

“可是——为什么——什么——”彼得结结巴巴地问道。

“哦，摩尔先生，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沃斯特小姐认真地说。“像所有善良而勇敢的人一样，您也是个谦虚的人！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几乎要哭出来了……”

“但是，沃斯特小姐，”彼得温和而严肃地打断她，“您这是在夸奖过头了！”

汉口号上，湿漉漉的锚链发出叮当声。引擎室里传来钟声。这艘小蒸汽船坚固的船体微微震动，黄色的海水从船边流过。岸上的两座宝塔也慢慢出现在视野中。汉口号正在移动。

沃斯特小姐更加紧紧地握住彼得那只不愿配合的手臂。她明亮的眼睛里泛着泪光。“昨晚，当我们在码头上相遇时，”她用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就立刻知道——您是怎样的一个人了。一位有绅士风度的男人！一个愿意保护任何无助女性的男人！”

“您真好，”彼得轻声说道。

就像大数人扫罗一样，他也开始看到一道光明。

“而且那是真的！”沃斯特小姐继续说。“现在，您正在为了我这个可怜又不值得您付出的人而冒险！请不要否认，摩尔先生！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明白您的心意，而且我——非常感激！”她的眼皮因泪水而颤抖着。

“鲍比爱您，”彼得脱口而出。“他愿意为您做任何事。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沃斯特小姐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受伤和羞愧的表情。“什么？”

“他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他不过是个长不大的男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那完全是胡说八道。”沃斯特小姐说着，将目光从彼得身上移开。“我了解他这种人，摩尔先生——他会对每一个漂亮的女孩动心，然后同样容易地又与她们分手。”

“你并不像我那样了解鲍比。”彼得固执地说。

“我不需要了解他。我知道他那类人——每个港口都有他的情人。”

“不，不是鲍比！”

一时间，他们似乎陷入了僵局。沃斯特小姐快速地眨着眼睛，似乎对顺流而下的某艘船很感兴趣。

她抬起头，露出淡淡的微笑，眼中又含着泪水。“摩尔先生，”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您告诉我的关于麦克劳林先生的事，真的让我深受感动！”

“请一定要对鲍比好一点，”彼得恳求道，“他是我认识的最棒的人，他非常真诚，愿意为你的小指头付出生命。真的，沃斯特小姐！”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投来充满渴望的目光。

“我会试试的。”她简单地说道。

那个夜晚，巨大的河流两岸在昏黄的月光下显得灰暗而神秘。码头顶端的探照灯照亮了从河水表面缓缓升起的低沉雾气。

空气中弥漫着大地的气息，偶尔有微风带来一些难以辨认的怪异气味。

沃斯特小姐和彼得并肩而立，低头凝视着潺潺的河水，静静地度过了几段美好的时光。最终，沃斯特小姐将自己的手臂搭在了他的臂上。

“有时候，”她轻声说道，头微微倾斜，几乎要靠在他的肩上，“我会感到孤独——非常孤独！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月亮真是冷漠无情，对吧？它就是那样一个巨大而美丽的冰冷火球，照亮着中国的大地，也照亮着你和我。在厦门时，它似乎在对我皱眉；而现在——它似乎在微笑。还是那轮月亮啊！”

“还是那轮月亮！”彼得低声说，同时她的温暖手掌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你难道从不感到孤独吗？”沃斯特小姐突然问道。

彼得叹了口气：“哦，经常啊。这个世界如此广阔，又有太多难以理解的事情。尤其是在夜晚！”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让他明白什么。

“我……也有同样的感受，”沃斯特小姐专注地回答道。“我试图去理解这些事情，但它们实在令人困惑！如此难以捉摸，如此逃避现实！这里是中国，有数以百万计的穷苦人，在黑暗与疾病中挣扎。他们太多了！而且很难帮助他们。再往外走，不远处就是西藏，那里也有数百万人，他们同样愚昧且饱受疾病折磨。左边——我想，应该是印度吧。”

“如果一个人想要幸福，就不应该来到中国或印度。那里的问题实在太过沉重。你根本来不及想出解决办法，即便在思考的时候，也会被种种疲惫与绝望所击垮。我真希望自己从未来过中国。”

“不久前我恰好在福州。那里有个例子可以说明我的意思。那就是所谓的‘弃婴塔’。你知道，在中国，女孩并不受重视。塔的底部有一口很深的井。生下女婴的母亲们就会把婴儿扔进那口井里——”沃斯特小姐颤抖了一下。“那些可怜的小生命就这样死去！”

沃斯特小姐抽泣了一会儿，然后振作起来说道：“我喜欢和你聊天，摩尔先生。你真是太有同情心了！”

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出现在彼得身旁的栏杆旁。

“晚上好，各位！”鲍比·麦克劳林那悦耳的男中音响起。

“我们正在谈论你呢，鲍比，”彼得友善地说。“正如我刚才对沃斯特小姐说的，你是我见过最富有同情心的人！晚安，沃斯特小姐。晚安，鲍布斯！”

第十三章

当彼得走下楼梯，进入那个既作为接待室、餐厅，同时又可作为通往汉口号四间小客房的走廊的狭窄空间时，他有一种阴森的感觉——仿佛黑暗中存在着眼睛在注视着他。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见。整个舱室一片漆黑。在楼梯另一侧的前方，有三个圆形的窗口，透出绿色的微光。那微光是汉口号那耀眼的探照灯光线折射而成的，但那并非他感受到的那种目光。

渐渐地，他的眼睛适应了这种昏暗的环境。他靠在船上轻微的摇晃中保持身体稳定，试图在巨大引擎的轰鸣声中听清楚上面的情况。

他焦急地检查着那四扇客房的门。随着黑暗稍有减轻，彼得仍然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盯着他，这时他发现与自己相邻的客房门微微敞开。月亮为他提供了光源——沃斯特小姐那冷淡的月光。在门缝中，他看到一个看似巨大且形状不规则的物体。

彼得断定，那个不规则的物体其实就是一个人的头部。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迅速将左轮手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将其对准眼睛——然后划燃了一根火柴。

在磷光骤然亮起的瞬间，那扇半开的门后，那些邪恶的目光立刻显现了出来。

门以惊人的轻柔速度被关上了。原本那里有半闭的眼睛、一张狰狞的面孔以及一簇蓝黑色的头发，现在却变成了一块白色搪瓷面板。

彼得继续微笑着，火柴的余光中，他的脸庞显得格外明亮。他打开门，关上它，然后插上门闩。接通电灯后，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床单。看起来他对现状很满意，还闻了闻空气——不过是那种因封闭了一周左右而产生的闷味罢了。

他拧开固定着黄铜边框的舷窗的螺栓，让外面雾蒙蒙的河风灌进室内。与此同时，有声音传进了房间。

沃斯特小姐和鲍比·麦克劳林正在用清晰而紧张的语调交谈着。彼得忍不住偷听起来。他们站在甲板上，就在他的舱室正上方，距离他的舷窗只有几英尺远——而舷窗的位置比汹涌的海水更靠近甲板。

“可是我真的很爱你！”鲍比用低沉的声音抱怨道，“自从你踏上‘Sunyado Maru’号以来，我就一直跟在你身边——像你的奴隶一样！还有什么是男人能说的呢？”他苦涩地补充道。

“没多少啦。”沃斯特小姐轻松地回答。但很快她又变得严肃起来：“鲍比，我确实喜欢你，也非常钦佩你。但事实是，你不是适合我的人。你不了解我，永远也不可能了解我。你难道不明白吗？你太冲动了——太粗暴了——”

“粗暴？我可是把你当花朵一样对待的。我只是想保护你——”

“但我不需要保护，鲍比。我很谨慎，也无所畏惧，而且已经二十二岁了。我不需要什么看门人！”

“天哪，谁说我要当看门人了？”鲍比叫道，“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要我而已。”沃斯特小姐说完，“好吧，那你是得不到我的。”

“那么你爱的是别人吧。那个年轻小子！”

彼得阴沉地望着那轮令人不快的月亮。

“罗伯特·麦克劳林，你敢再叫他小家伙吗？”沃斯特小姐愤恨地反驳道，“他是个优秀的年轻人。我非常钦佩他，也极为尊敬他。”

“他绝不能招惹我的任何女孩！”

彼得听到鲍比咬着牙倒吸一口气，好像被针刺到了似的。其实鲍比干过比那更过分的事。

“你的女孩！”沃斯特小姐怒斥道。

接着是一阵低声的、充满恳求的嘀咕声。最后，一阵轻快而悦耳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鲍比，你真有趣！”沃斯特小姐咯咯笑道。

“我真希望自己死了算了！”鲍比沮丧地宣称。

“你应该去聊城。”沃斯特小姐轻快地说。

“我为什么要去聊城？”低沉的声音抱怨道。

“俗话说，要想幸福，就得在苏州出生，在广州生活，最后在聊城死去。”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去聊城。”鲍比坚持问道。

“因为苏州有最英俊的人，广州有最多的奢侈品，而聊城则有着最好的棺材！”

第十四章

彼得·摩尔对艾米·沃斯特小姐为何要前往四川——那个最为糟糕、最为贫穷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在汉口将那座因它而得名的混乱不堪的城市抛在身后之后，各省的人们都感到满意了。在汉口，轮船接上了那艘浮筏，打算将其一直拖到成都去。浮筏上有一间又长又低的舱室，不断有中国庞大且日益增多的人口进进出出。那里有瘦小肮脏的男子、同样瘦弱肮脏的妇女，还有许多饥饿又脏兮兮的男孩女孩。当轮船靠近浮筏时，浮筏上顿时响起了嘈杂的声音，新的拖绳也被系在固定装置上。随着巨大的螺旋桨在水中搅动，泥水变成了令人不适的泡沫，彼得·摩尔和沃斯特小姐倚在船尾的栏杆上，长时间地交谈着，推测那些肮脏的人们的目的地可能在哪里，同时试图回答为什么这些人要离开相对繁荣的汉口，前往人口密集、发展过度的四川省这一难题。彼得感觉到沃斯特小姐被眼前的景象困扰着。“我们到前面去走走吧，”他提议道。在他们正下方，有个孤儿正用两只脏兮兮的拳头揉着眼睛，他的哭声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依然清晰可闻。“不，不用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景象。看看那个可怜的小家伙吧！”“他是盲人，”彼得轻声说道。“他们当中有一半都是盲人，”沃斯特小姐回答道。她的脸上满是悲伤的神情。“等等我，我马上回来。”彼得看着她沿着甲板走向前部的通道，欣赏着她穿着丝绸衣服的纤细脚踝，她完全就是个典型的美国女孩。他为她感到骄傲。

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硬纸板，上面贴着一张照片。
彼得看到的是一个灰胡子男人的悲伤而布满皱纹的眼睛，那是个有着传统绅士风度的老人，他站在低矮石阶下的坚硬黏土地上。他的鼻子、眼睛以及充满智慧的额头，显然与沃斯特小姐的特征如出一辙。一个穿着崭新熨烫整齐衣服的孩子，正惊讶又好奇地睁大眼睛，紧紧抓住他的裤腿。
“这是我父亲，”沃斯特小姐解释道，“当时他驻扎在温州，负责管理那里的传教站。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彼得心想，沃斯特小姐似乎并不像是传教士的女儿，她那华丽的装束也与她的身份不符。也许她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很有钱——非常多。而且思维敏锐、视野宽广。但他选择了这条路。他刚结婚时把母亲也带到了中国。他看到了中国面临的种种问题，于是决定留下来帮忙。”
彼得凝视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当她情绪激动时，那双眼睛似乎会泛出淡淡的紫色。
“他让我来看看他，因为他已经老了。我在厦门稍作停留，”沃斯特小姐微微一笑说道，“他希望我见一个年轻的传教士。我确实见了他，但我无法欣赏那个年轻人。他只是个装模作样的人，一直在伪装自己。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摩尔先生，就是你如此真诚。而他则太过虚伪了。他的‘信徒们’也看穿了他的真面目。他们不过是出于生计才听他的话、接受他的帮助而已，之后还是去找算命师！我父亲认识桑伯恩医生肯定不超过几分钟——否则他就不是原来的那个父亲了！我继承了他对真诚的追求。我相信他一定会喜欢你的！”
“可是——”彼得结结巴巴地说，“我并不打算去温州。应该说他才会喜欢——鲍比！”

“哦，他愿意接受任何我喜欢的人。”沃斯特小姐轻声说道。“从清福到温州，这一路真是有趣极了。我们会找牛车乘坐——如果能找到的话；否则就步行。独自与我一起走将近一百英里，难道不会让你有点心动吗？”

“当然会。”彼得认真地回答。“但我们的路在清福分开——我会直接往南走。”

“去寻找更多的冒险与浪漫吗？也许，是找一个不像我这么愚蠢的女孩吧？还是说，是去印度或阿富汗？”

“都不是。是去见一位老朋友！”

“那就是你留胡子的原因——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也许吧。”彼得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胡子。“别说我这么做不合适，否则我就得把胡子剃掉了！”

“我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沃斯特小姐倔强地反驳道。

彼得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昨晚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你违背了自己的承诺——你答应过要对他好点的。”

“我本来就是这么做的。你是说我在聊州说的那些话吗？”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对鲍比来说有多重要。我亲爱的姑娘——”

“我不是你所谓的‘亲爱的姑娘’！”

彼得叹了口气。

“彼得，你的心也痛吗？”

“当然痛！我——我希望能……”

“那为什么不去呢？”

“因为那样不公平啊！”

“托——鲍比？”

“也是鲍比。”

“那还有另一个女孩？”沃斯特小姐痛苦地叫道，咬住了嘴唇。

“你早该告诉我的。”

“我觉得没必要。”

沃斯特小姐低下头，看着彼得放在栏杆上的手。她的手也伸过去，轻轻放在他的手上。

“你……你爱她就像爱这个一样深吗？”她的目光又回到他的脸上。

“我原以为自己是这么爱的！”

“但现在你不确定了？”

“哦，我原以为自己很确定！我现在是确定的。”

“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对吧？”她快速眨着眼睛，低头望着甲板上的那些肮脏的阿拉伯人。她的手指颤抖着，拨弄着白色手帕上绣着的边饰。

“鲍比真的很在乎你啊。”彼得无意间说出了残酷的话。

“哦——他！”沃斯特小姐抽泣起来，任由他望着她低垂的背影，看着她一步步离开。

她似乎突然避开了通往前部通道的入口。他不明白为什么。

那个女孩停了下来，双手紧握成白拳，放在身体两侧。

从门口走出来的是一个高大而威严的身影，他面带微笑，用一只手擦着另一只手，显得十分谦逊体贴。他是蒙古人吗？还是藏族人呢？此刻他穿着……

最上等的广州丝绸，光彩夺目。他的缎面裤子是美丽的白色，那种令人心动的白色，裤脚用带子束在脚踝上，脚上则穿着镶有黄金与宝石的华丽凉鞋，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夹克很长，剪裁完美，颜色为知更鸟蛋蓝。他那蓝黑色的长发经过精心打理，宛如活跃在山间的蛇的鳞片一般闪闪发光。

他简直就是中国贵族风度的典范。

沃斯特小姐看到他后，顿时印象深刻。她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用一种并不友善的目光从他的长发到凉鞋逐一打量着他。那个蒙古人则用柔和动听的口音说着话。

彼得大步朝他们走去。

“他侮辱我了！”沃斯特小姐气喘吁吁地说，“像许多中国的绅士一样，他大概以为我是个——他们怎么说的来着？‘可爱的美国小姑娘’吧！摩尔先生，请让他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她便匆匆绕过前舱，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那个蒙古人则带着冷漠而得意的微笑看着彼得，神情中充满自信，丝毫没有受到冒犯。

“听着，中国佬，”彼得对他说，“我不懂你的语言，你也不懂我的语言。我会一直盯着你，永远都这样。你明白了吗，中国佬？”

“我明白你的意思，朋友，”蒙古人用流利的口音回答道，“不过对我来说，使用‘混合语’是没有必要的。”

“很好，中国佬；下次如果你再敢看沃斯特小姐一眼，你的眼睛就会变成中国最丑陋的颜色！听清楚了——你这个黄皮鼠狼！”

“很遗憾，”蒙古人微微抬起他那漂亮的黑色眉毛，回答道，“你的建议——你的警告——还是毫无用处。”

不合适。沃斯特小姐——我发音对吗？沃斯特小姐和你都是误会造成的受害者。”

“脱下你的外套，证明我是错的！”彼得大声喊道。“我比你强多了！要么认输，要么动手！”

彼得的灰色粗花呢外套掉在铁木甲板上，散成一团。

那个蒙古人不安地后退了几步。

“我……我并非有意冒犯她，”他辩解道。他的喉部肌肉似乎在抽搐，长长的脸庞也变得通红。他仿佛无法控制自己般突然大喊：“我的本事你根本不懂！别碰那东西！快离开，让我一个人待着！”

“老叔，”彼得笑道，“真有趣！”

第十五章

第二天中午，他们抵达了宜昌。彼得站在甲板上，注视着将那些装满工具的箱子从货轮转移到平底船尾的复杂过程。这时，他看到那个蒙古人从舱口走出来，走向船头。彼得紧紧盯着他，但那人并未看他，而是低头望着浑浊的河水，同时还在挥手。

彼得看到一名独木舟上的苦力也在挥手回应，那只独木舟便靠到了平底船旁边。

在汉口号抛下锚之前的几分钟，那个蒙古人回到了自己的舱室里，一直待到傍晚。

宜昌上游的河流比下游更为湍急、危险。除了几艘帆船和偶尔出现的独木舟之外，汉口号几乎是唯一的船只。

黄色的河水泛着红色，随着微风在蔚蓝的天空下荡漾、闪烁。高大的蓝色山丘将汹涌的河水围住。这已不再是昨天的长江——它成了被山间暴雨冲得疯狂的急流，就连那湍急的水流声似乎也带着威胁之意。

堤坝已被冲毁，棕色的河水向四周流淌，在原本种植水稻和小麦的田地上形成了静谧的湖泊。来自上游的船只处境十分艰难，成群的苦力们奋力划桨，试图让那些笨重的船只保持在安全的航道中。

他们正经过一排排绿色、棕色和红色的金字塔状建筑。但沃斯特小姐却一直凝视着前方。

“那个蒙古人！”她低声说道，“他正在对你微笑呢！”

那个蒙古人显然是无意间走到他们面前的。当彼得抬头看时，他犹豫了一下，停了下来。彼得没有看到他嘴角有任何笑容，他的双臂紧贴在背后，眼神中既没有欢乐，也没有恶意，只是毫无表情。他简短地看了彼得一眼，然后又长时间地盯着沃斯特小姐。

沃斯特小姐的眼神动了动。彼得向前一步。

但那个蒙古人只是鞠了一躬，然后以缓慢而沉思的步伐从他们身边走过，最终消失在船舱的左侧。

彼得突然意识到，那个跟踪者已经变成了杀手。宜昌有个电报站，那里有脆弱的铜线，将四川七千万人与外界相连。当汉口还在宜昌时，那个蒙古人是否有可能向他在兰州的主子发送信号并得到回复呢？

晚饭后，出于好奇与不安，彼得走到了下面。主舱里的武器架上还亮着灯。

蒙古人的门微微敞着，当彼得走下楼梯时，那扇门便关上了。

他等待着。他的心跳得飞快，甚至比发动中的引擎声还要响亮。他走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一脚踢开门槛，然后猛地关上房门！他急忙跑到桌子旁，躲在桌子后面。从桌腿的缝隙中，他能清楚地看到两扇门的情况。

蒙古人手持一把刀，刀尖朝下，悄悄溜了出去，试着转动相邻房间的门把手，随后进入了彼得的房间。出来后，他显得既困惑又愤怒。他把匕首塞进丝绸衬衫里，抬头望向楼梯口，倾听着动静。

他脸上的怒容消失了，此刻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他悄悄穿过前厅，来到沃斯特小姐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彼得用手指沿着桌子边缘摸索，直到触到了一把弯刀的刀柄。他继续等待着。

蒙古人又敲了敲门，声音更大了一些。依然没有回应。他再次用力敲门。这时，彼得听到沃斯特小姐带着睡意的声音在询问。她的房门打开了大约一两英寸。

蒙古人强行冲了进去！

沃斯特小姐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尖叫，但那声音立刻就被捂住了。

当彼得冲进房间时，蒙古人怒气冲冲地转过身来，伸手去拿自己的丝绸衬衫。彼得用空着的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拖到了走廊里。

沃斯特小姐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色睡衣，站在门口，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她的手紧紧捂在嘴唇上，黑色的长发散落在光洁的肩头。

蒙古人手中闪过一道锋利的钢光。“哈利！”他低声说道。

彼得做好准备，猛地向上挥剑，狠狠地刺了过去。剑穿过了蒙古人的右眼。

沃斯特小姐，那道纤瘦的白色身影，低头凝视着那具挣扎着的尸体。她似乎快要发疯了，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中闪烁着绿色的电光。

鲍比·麦克劳林冲下台阶。

“他试图闯进我的房间！”沃斯特小姐说道，“他真的想进我的房间！”

“我知道，我知道。不过没关系的，”彼得气喘吁吁地安慰道，“你得回去睡觉，试着入睡吧。”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哄一个孩子。“他是个坏人，所以才不得不被这样处理！”

“你……你看起来像阿拉伯人。皮肤那么黑，还有那副胡子。鲍比在哪儿？”

“就在这儿，就在你旁边！”

“你们俩都没受伤吧？都还好吗？”

“是的，求你了，快去睡觉吧！”彼得恳求道。

“拜托了！”鲍比也哀求道。

在他们看来，沃斯特小姐站在那堆阴森的黑色尸体前的景象实在令人毛骨悚然，简直不可想象。她的青春与纯真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暴露在众人眼前。

仿佛有一阵冰冷的寒风袭来，她浑身一颤，随即关上了门。

那些男人把那具异常沉重的尸体抬到了甲板上。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水花声。汉口号并没有被固定住。在长江上，人们很少举行正式的葬礼仪式。

彼得立刻上床睡觉，试图入睡。他数着螺旋桨的转动次数，还想象着无数只羊从石墙的洞里穿过。那些羊偶尔会消失，然后又有新的羊出现。

那个蒙古人面容惊恐，他此刻应该已经在下游十英里甚至更远的地方了。

过了一会儿，引擎的转速被调低至一半，运转了几圈后便停止了，同时有铃声响起。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水流拍打在钢板上的哗哗声，以及远处急流的轰鸣声。

他听到前方有锚落水的声音，还有链条的碰撞声；后方也有类似的声音。就在他正下方，似乎还有持续的刮擦声。显然，他们正在收帆。

这些声音只能说明“汉口号”已经到达了旅程的终点。这次航行结束了，“汉口号”现在与青福号并排停泊。它会在水流中停留几天，之后再掉头驶向平静的水域。

今天，沃斯特小姐也将离开他，他们那段既严肃又幽默的爱情故事也将就此结束。总体而言，那是他最愉快的经历之一。他在想，她是否会请求他吻别。他希望她会这么做。

不过，他同时也希望她不要这么做。距离让艾琳·洛里默显得更加迷人。他确信自己并非迷恋上了她。她并不是第一个；他曾经有过许多恋情，哦，数不胜数！但那些都只是他冒险生活中的片段罢了，是些模糊而遥远的记忆。那些珍贵的小里程碑啊！

总有一天，他会去找艾琳，谦卑地跪在她面前，请求她原谅他那些一贯存在的缺点！但他什么时候才会这么做呢？老实说，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渐渐睡着了，似乎只过了一瞬间，就被一声尖锐的叫声吵醒了。

船舱里仍然一片黑暗，距离黎明还有很长的时间。

那声呼喊再次响起，还有其他人的声音加入其中，既有惊恐也有不安。

彼得在床上坐起身来，却立刻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又甩了回去。接着是沉闷的轰鸣声和撞击声。船舱里充满了燃烧木头散发出的浓烈甜味——那是木头相互摩擦或与钢铁碰撞时产生的气味。

又有撞击声传来，似乎有人在敲门。彼得试图打开电灯，但没有电流。他便打开了门。

鲍比没穿鞋，也没戴领子，只穿着裤子和衬衫，他高大的身影在手中摇曳的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发生了碰撞！有船只撞上了我们！快起来！还不清楚损失情况。去叫沃斯特小姐！到甲板上去！照顾她！我的手被这该死的船给缠住了。”

彼得迅速抓起自己的衣服，还没来得及脱掉睡衣，“汉口号”就开始倾斜。它不断下滑，直到左舷的窗口浸入浑浊的水中。水涌了进来，淹没了他的膝盖和双脚。

他猛地打开门，甚至没时间系鞋带，就呼喊着沃斯特小姐的名字。她已经听到了那些嘈杂声，正在穿衣。地板再次剧烈摇晃，他被猛地甩向一根尖锐的柱子。

沃斯特小姐的门被撞开了，她跌跌撞撞地沿着倾斜的地板走下来，双手撑在他的胸前试图保持平衡。

“我们正在下沉。”她说道，却没有丝毫恐惧。

彼得意识到沃斯特小姐显然从未经历过船只倾覆的情况。他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急切、近乎兴奋的情绪。在那个狭窄的空间里，他们就像困在陷阱里的老鼠，或者很快就会变成那样。

由于刚才被柱子撞倒，他仍然感到浑身无力，他努力恢复体力，准备和他们一起踏上危险的甲板。

沃斯特小姐误解了他的犹豫。

“我不怕，一点都不怕！”她宣称着，用双手握住他未扣好的衬衫的领口。“有你在身边，我就从不害怕！当我处于危险之中时，你总会在我身边。看来你是被派来照顾我的吧……不过现在并没有危险，对吧？”她几乎是以开玩笑的口吻摇晃着他。

“别胡说了，”他厉声说道，“快往楼梯那儿去！”

他听到她的呼吸在牙缝间发出呼呼声。但她仍乖乖地紧抓着他的手臂。他们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朝楼梯走去。他们紧紧抓住扶手，终于到达了甲板——那里的倾斜度极大，他们不得不依靠船舱的扶手才能站稳。

四周一片漆黑，苦力们用尖锐的声音喊叫着。大雨倾盆而下，敲打着甲板。木头与金属摩擦产生的气味始终弥漫在空气中。他们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一片黑暗，到处都是混乱与不安。

船头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链条在空中飞舞，撞击着金属和木头。前方的锚链断裂了。

甲板再次倾斜。鲍比·麦克劳林不见了踪影。彼得大声呼喊他的名字，直到声音嘶哑为止。随后他离开沃斯特小姐，摸索着走向右舷的救生装置。右舷的救生艇不见了！

突然，雨停了。东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丝暗红色的光芒。

沃斯特小姐正在祈祷，祈求勇气与帮助。她紧紧抱着他，哭泣着。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似乎逐渐平静下来。

现在只能等待天亮——并希望汹涌的河水不要再上涨了。

东方的光芒越来越亮，他们终于能够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似乎是从船头处逐渐显现出来的物体。随着黎明到来，彼得看清了那是一艘巨大的帆船，它的巨大船尾已经压垮了前甲板上的栏杆。

这时，剩下的锚链也像断掉的线一样断裂了。他们隐约看到链条的末端向上甩动后又重重落下。一名苦力站在那里，动弹不得；断裂的链条击中了他的脸，他发出惨叫，滚落到甲板上，最终撞在栏杆上。

鲍比大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然后慌忙爬下去。

“我们正在试图启动蒸汽机。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两个前锚都坏了。如果我们能顺着水流转向，就能摆脱那艘该死的帆船。如果后锚能坚持到蒸汽机启动——我们就安全了！”他迅速朝船尾跑去。

汽船开始摇晃，他们感觉到它在摆动，而岸边的灯光则从左向右移动。那艘帆船就像一个阻力源。岸边的灯光终于停止了移动。一群拿着铁棒的苦力正试图把帆船的舷壁撬开。

这时，彼得意识到沃斯特小姐的双臂正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她还在他耳边轻声啜泣。

上游又传来一声爆炸声。甲板仿佛从他脚下塌陷了下去，水花溅到了他的脚趾上。在泛着金光的晨光中，他能看到水面泛起泡沫，不断翻腾，水位也在不断上升。

他知道，在长江的急流中游泳无异于自杀——那些漩涡会把人吸下去，直到把人的身体撕成碎片。除此之外别无选择。此时，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膝盖处。他把那个毫无反抗力的女孩拖到栏杆边。

“你会游泳吗？至少会一点吧？”

“一、一点点……”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就抓住我的领子，用一只手游泳。只要努力保持漂浮状态就行了。”

他们被卷入了急流中，随即被水流抓住，不断旋转着。在水的轰鸣声中，他听到漩涡的咆哮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沃斯特小姐紧紧抓住他的衣领，手始终没有松开。偶尔，当波浪拍打她的脸时，他会听到她喘息和咳嗽的声音。

他们被冲向下游，不断旋转，从一个漩涡中被带到另一个漩涡中。漩涡的咆哮声逐渐减弱，变成了低沉的吼声。

此时，他们能看到翻腾的水面，上面满是破碎的残骸。一具肿胀且颜色变异的尸体被水流卷过，然后被拖入水中，只留下难以形容的恶臭。

过了一会儿，北岸那片低矮的棕色沙洲像一只充满怜悯的巨手，缓缓向他们伸来。又过了一分钟，彼得的赤脚终于触到了黏滑、柔软的泥地——他们已经到了浅水区！

他抱起沃斯特小姐，将她带上了岸；她则紧紧抱着他，浑身发抖，不停地呻吟。直到后来他才意识到，她一直在反复亲吻他湿润的嘴唇和脸颊。

一些苦力找到了他们，把他们带到一个村庄里，安置在一座草屋后面的红色黏土建筑旁。人们生起了篝火。太阳升起来了，就像用红色纸剪出来的圆盘。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大的男人带着一小群苦力走进了空地，那些苦力正在为他们指路。他的白色胡须几乎垂到腰部。

看到沃斯特小姐后，他大声呼喊。她立刻跳了起来，投入了他的怀抱。

彼得呆呆地望着他们，神情有些茫然。他站起身来，悄悄离开那个地方，朝那条泛着泡沫的河流方向走去。

那时他的心神并不正常，否则他不会想乘独木舟前往青福。但他确实想要过去。他脑海中有一些愚蠢的念头在催促着他：“你必须赶到青福，然后继续前往连阳。快！快！”

他没有钱。一盒装满四川铜钱的盒子此刻已沉在汉口残骸处的河底。尽管如此，他仍叫来了一艘独木舟，仿佛口袋里装满了纯银一般。

那艘船有几十处漏水的地方，桨也破旧不堪，仅靠一根腐烂的皮绳固定在船尾。彼得犹豫不决之际，背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可能是沃斯特小姐希望他回去。

苦力报出了价钱，彼得二话不说就上了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次渡河十分危险，他们多次险些陷入漩涡，还被高达房屋大小的巨浪抛来抛去。彼得一直盯着那根腐烂的皮绳，惊讶于它居然还能起到固定作用。

当他们抵达青福的码头后，他坦白自己很穷，便提出用自己的衬衫作为报酬。那件衬衫是用中国福州的优质金丝织成的，多年来一直像铁一样坚固，很可能还会继续如此。

彼得在一群尖叫的孩子们面前脱下衬衫，苦力仔细检查过后接受了它，并为彼得以及他善良的母亲祈福，同时请求那些绿眼睛的神灵让彼得的生活长久幸福，充满粮食。

正午来临之际，彼得坐在一棵矮小的雪松下，怀着惆怅与沮丧的心情望着远处的蓝色岩石山脊。他从裤兜里拿出两个黄澄澄的枇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他饿极了。胃部传来持续的隐痛，这让他的注意力也转向了肌肉和骨骼的疼痛——那是它们在抱怨他在过去24小时内对它们造成的伤害。

他开始感到虚弱无力。他的体质本能在紧急情况下能迅速恢复活力，但一旦危机过去，他的精力似乎就全被耗尽了。

吃完第二个枇杷后（这个枇杷是他顺路从路边农场偷来的），他望向那条泥泞的棕色道路，估计程福应该还在他身后十英里处。光着脚走在发灰的泥浆中，雨水顺着头发、胡须和肩膀流下，实在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他有几次停下来，因为双脚陷在黏土里，于是愤恨地诅咒着长江。

鲍比·麦克劳林现在怎么样了？那个高尚的人是否已被金沙河夺走了生命？

他再次诅咒这条河，因为鲍比是个真正符合上帝心意的人。世上从未有过如此慷慨、如此优秀且勇敢的伙伴。那双善良而有力的红拳背后隐藏着的猛烈一击，多次让彼得免于更严重的伤害。

他永远忘不了在萨利纳克鲁兹码头的那個夜晚——那个油污工掏出刀子，企图在彼得的心脏上划出伤口，而鲍比从背后冲上来，将那个疯狂的墨西哥人击飞出码头，掉进了清澈的太平洋里！

那些日子已经结束了。那些冒险、刺激、悲伤以及欢乐的时刻，都已不可追忆。

彼得靠在多刺的雪松树干上，嗅着被雨水浸湿的泥土气息，聆听着冰冷灰暗的雨滴声，悲观地望着数英里外那座高耸在雾中的蓝色岩峰。他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呻吟，然后继续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当暮色笼罩整个山谷时，他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显然是个营地——一队正在休息的商队。夕阳终于从紫色的云层缝隙中透出光芒，随后沉入花岗岩山脉之后，让中国陷入漫长的黑夜之中。那些余晖穿过紫色云层，将边缘染成红色与金色，形成一道逐渐变窄的光束，使得人们、骡子、低垂的帐篷以及袅袅升起的炊烟都显得格外清晰。太阳完全消失后，营地也消失了。彼得继续前进，一条腿比另一条腿更不情愿地拖着地面。不过，他在宁静的空气中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当彼得走近时，一名头戴深红色头巾的哨兵用步枪指着他。他大声喊叫，其他中国人及孟加拉人也加入了进来。对于彼得来说，只要能得到食物，就算落入敌人手中也在所不惜，于是他被带到了那位坐在雕刻精美的柚木凳上的贵族面前。此人显然是一名中年官员，身着硬挺的深色缎子长袍，上面镶满了金银珠宝，在营火的光照下闪闪发光。他那张严肃而黝黑的脸上带着长长的轮廓，流露出极高的智慧。他的胡须下垂，在小而坚毅的嘴唇两侧形成一缕缕毛发。当彼得被带到他面前时，那人缓缓地将手肘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托住圆润的下巴，用一种仿佛要洞察彼得灵魂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食指的指节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钻石，光芒四射。

他用彼得听不懂的语言提出了一个问题。那是一种低沉而富有共鸣的声音，带有某种钟声般的柔和圆润韵律，即便木制敲钟声早已停止，那种声音仍会持续回荡。这种充满权威感的声音，让人无论多么厌恶发出它的人，也不得不服从。他又用普通话重复了那个问题，但彼得依然表示那不是他的语言。

另一个同样具有强烈影响力的声音让彼得猛地抬起头。那位官员微笑着，神情中虽带威严，却并无恶意。

“是黑暗蒙蔽了我的双眼，”他用一种奇怪的英语说道，“我把你当成了乞丐。朋友，你离河流很远啊。你的轮船的残骸现在应该已经沉在很深的水底了。你为什么会在离清福这么远的地方？也许是受到了惊吓吧？”

“我只是饿了而已，”彼得大胆地说，“我要去印度，那里有我的朋友。”

那位官员怀疑地打量着他，然后拍手，那颗巨大的钻石便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苦力们立刻听从他那低沉而富有节奏感的命令。他们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米饭和肉菜，还有一张窄长的漆制桌子。

“过来坐到我身边吧。你的脚肯定很疼，甚至可能在流血。你可以叫我昌，这是我在边境的英国朋友们对我的称呼。我在清福时生病了，可能是山热病。本以为可以乘河上的轮船拿到药呢。”

他打了个响指，然后对一个在摇曳的火光中面容憔悴、表情呆板的苦力低声说了些什么。

于是，当彼得吃着米饭和炖菜时，他那受伤的脚也被浸在温水中，涂上了舒缓的药膏，还用柔软的绷带包扎起来。

一杯装在银制杯中的蓝色酒为这顿饭画上了句号。那种散发着难以形容的东方香气的芳香糖浆，让他的血液中涌起一股振奋人心的力量，似乎能让他思维更加清晰、视野更加明亮，还能缓解他疼痛的关节。

他用眼角余光瞥见了官员那华丽的帐篷，帐篷内昏暗的光线中，一支肥大的黄色蜡烛正在闪烁着火焰并不断滴落蜡油。当他的视线再次回到桌上时，那些碗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用象牙和珍珠镶嵌而成的棋盘。

在美酒与独特氛围的感染下，彼得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境之中。远处传来的浓重香火味、钟声的回响、骡子的脚步声，以及身旁那位身着丝绸与黄金服饰、神情忧郁的人，都让他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舍赫拉扎德生活的那个时代。

那位官员似乎很渴望与彼得相伴。在下棋的间隙，他们长时间地谈论着：一旦她醒来，这个庞大帝国的辉煌景象；狡猾的日本人所带来的威胁；山海之外的那些土地及其居民——张曾读过很多关于这些地方的记载，但却从未亲自去过那里。

木柴被堆在火堆上，火焰在摇曳的阴影中跳动着。

这就是彼得深爱的生活。

官员的眼睛闪闪发光，久久地盯着他。他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语气也愈发迟疑。

在其中一个停顿时刻，他握住了彼得的手。于是彼得便听到了这个故事的零星细节，而他永远也无法知道这个故事的起点与终点。那是一个充满阴谋与冷血杀戮的故事，让人不寒而栗；也是一个关于掠夺、消失的宝石，以及从铁箱中漏出的金块和金粒的故事。

那名官员用颤抖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苦恼，话语在孟加拉方言、普通话之间切换，偶尔还会使用一些不规范的英语。

彼得得知，在张的营地里有个叛徒——一个一直躲着他、身份也被隐藏起来的人。除非杀光他所有的随从，否则根本无法除掉这个“毒蛇”！

官员张则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走了很远的路，一定很疲惫吧。我的帐篷里还有另一张床，你可以去那里休息。”

彼得醒来时，蜡烛在青铜烛台上已燃得几乎要熄灭了。一阵凉风吹动着帐篷的帘子，一种奇怪的感觉在他体内蔓延开来。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有规律地呼吸着，用比老鼠的眼睛还要敏锐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对面的床上，那名官员仍在低声说着梦话。

渐渐地，帐篷的帘子被拉开了。彼得用力盯着看，直到眼睛发痛。他很想大喊一声，叫醒同伴，但来人或许是有正事要办。他还是决定等待。归根结底，正是由于彼得对东方习俗的深刻了解，他才选择保持沉默。在中国，人们不会去攻击那些看不见的影子，也不会一见到它们就惊叫——至少不是总是如此。

在他的身旁，被褥之间放着一把锋利的裸刃。他不知道为何那名官员要给他这把武器。

一个灰色的影子走进了帐篷，悄无声息地靠在了前方的柱子上。它进来时没有任何声音，甚至连赤脚踩在干草上的沙沙声都没有。这一切显得极为阴森、神秘，仿佛有鬼魂出现一般。

那个灰色影子走进了烛光之中，静止的空气被搅动后，烛光也微微晃动起来。彼得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肌肉丝毫没有动过。

他依然有规律地呼吸着，那姿态就像一个沉浸在睡梦中的男人。他试探着缓缓睁开双眼。

那个入侵者背对着他，正缓慢而隐蔽地弯下身子，靠近那名官员的面部。那家伙在做什么？

彼得看到了金属或玻璃的反光。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彼得立刻伸手去拿那把匕首，紧张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将匕首的刀刃深深插入那人的肩膀，直至刀柄上的珍贵宝石处。

那个穿灰色衣服的人无声地转过半个身子，全身一阵颤抖，衣服的褶皱也随之轻微摆动。他像风穿过洞穴般发出一声叹息，手指无力地抓着周围的阴影。

彼得发现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的黑色易挥发液体正洒在尘土上。他试图捡起它，但瓶子却被夺走了。张那双呆滞的猪眼紧盯着他，眼中的睡意仍让瞳孔呈现为圆形的暗色区域。瓶子在他手中，他正闻着瓶中的气味，还慢慢地将瓶子在鼻尖前后移动。他大喊一声，随即一群戴着头巾的人冲进帐篷，把那个灰色身影带了出去。

张的手放在彼得的肩上，用如同佛寺钟声般洪亮的声音说道：“你为我做了件大恩，我永远无法报答你——因为我非常珍惜自己的生命！等到早上，你就会忘记所发生的一切。现在试着入睡吧。你必须立刻服从命令！”

蜡烛摇曳着，仿佛在拼命想要多维持一分钟的金色光芒，最终还是熄灭了。

从周阳到伦灵亭，这片土地上根本找不到比彼得在床边找到的那些更昂贵的衣物。又一个清晨，当那些苦力们尖锐的哭声将他唤醒时，他看到的依然是那些破旧的衣服。

营地解散时，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他就得到了一头虽小但很健壮的骡子；他与张一起骑着它沿着山谷朝印度方向前进。他们走在一支长长的队伍的最前面，因为尽管所经之地十分荒凉，却也不必担心有强盗出现。农庄越来越稀少，它们被一片片破碎的荒岩隔开；最终，那些曾经让四川省拥有适度产量的微小农田也全部消失在了他们的背后。

那位官员沉默地骑了数英里，偶尔更换一下马缰，目光忧郁地凝视着前方，似乎全神贯注地听着骡子持续不断的蹄声以及那条蜿蜒曲折的石路发出的声响。

彼得的思绪则始终停留在那个日益临近的问题上。他的头低垂在双肩之间，仿佛整个世界的重担都压在了他那颗狭窄而精致的脑袋上，而那脑袋上覆盖着的则是光亮的头发。

他热爱自己的任务，就像一个男人会爱上一个自私又任性的女人一样——那个女人总是贪得无厌，巧妙地索取他所能给予的一切，直到他耗尽最后的金钱与鲜血为止。这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但却也有一种美妙之处。

直到上午过了很久，张才开口说话：“昨晚我做了一个美好的梦。多年来，我一直与一个心肠如撒旦般恶劣的人在黑暗中斗争。他不断掠夺我的财物，还屡次派间谍进入我的营地。其中有些间谍比较狡猾，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那个来自连阳的苦力。”

彼得强忍住惊讶，只是若有所思地眨了几下眼睛。张继续说道：

“昨晚的梦中，有个年轻人被交由我照顾，他的心灵与气节尚未受到玷污。他立刻表达了自己的感激之情。作为回报，无论他想要财富、地位还是我的友谊，我愿意把我所拥有的一切或力所能及的东西都给他。”

“那个年轻人，”彼得严肃地说，“既不想要财富，也不想要地位。只要能为他所帮助的人服务，那就足够了。”

“如果他希望得到某种帮助——”

“那就帮他找到他的敌人，也就是你的敌人，那个雷阳的灰龙！”

“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是认真的！”彼得说。

“进入雷阳意味着死亡！”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大人！”

他们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峡谷，狭窄小路的两侧是陡峭的岩石。彼得微微偏向右侧，这是他在聆听他人或无线电设备传来的重要信息时无意识养成的习惯。

“那是冒险青年的愚蠢行为，”那位官员用悦耳而真诚的声音说道，“那不过是在追求一场最终只会以你自己的鲜血为结局的‘圣杯’之旅罢了！跟我一起到印度来吧！”

“但我早就决定了，大人！”

“你的生命终究还是属于你自己的，”官员悲伤地说，“‘夺命之城’就在山的那边。快走！”

第十七章

一条如银条般洁白笔直的道路，从两座黑色的山峰之间穿过，直达连阳的城门。

彼得的心因期待与恐惧而剧烈跳动着，他拉住了缰绳。

那头小骡子因长时间攀登而气喘吁吁，它那丰满的躯体在呼吸着清冷的夜风时不断起伏。

在城市那褪色的绿色城墙背后，是西藏的群山——它们显得冰冷、阴郁，距离如此遥远，仿佛笼罩在紫色的迷雾之中。它们就像被锁住的巨人，沉思着这座“生命被盗之城”里所发生的种种罪恶，显得无比无助。

在渐暗的阳光照耀下，那些坐落在长满苔藓的城墙内的简陋房屋，仿佛坐落于一片泛红的背景之上。

当彼得用舌尖轻触骡子的嘴部，驱使它继续下坡时，他想起了关于这个地方的描述：那些面目可憎的人，他们的眼睛呆滞无神，身上流淌着来自朱砂矿的血红色黏液——麻风病、污秽、害虫……

他的宫殿！它高耸在那些红色的山丘之上，宛如伤口中一块最纯净的象牙。它的大理石比泰姬陵还要洁白，宛如一只准备飞翔的鸽子，停歇在血腥的战场上。宫殿的顶端则是一个青金石制成的圆顶，其蓝色甚至超过了阳光照射下的南太平洋！但彼得知道，宫殿的基座却是红色的，那是从红色黏土中渗上来的血色。

城门敞开着，凭借着他那件蓝色缎面长袍的威望，彼得得以进入城中。

顿时，他被那男人心中未熄的激情所呈现的炽烈色彩迷住了——红色！那些简陋的房屋上到处都是红色的黏土。那个瘦弱可怜的家伙在门口乞求他施予一点怜悯，浑身沾满着如红宝石般的污秽物；那头骡子则陷入深红色的泥潭中无法动弹。

那些瘦弱、营养不良的孩子们，有的赤身裸体，有的穿着几乎起不到任何遮蔽作用的破衣，他们用布满污渍的饥饿面容望着他，发出嘲笑声与嚎叫声。

而在这一切之上，是那座宫殿的白色庄严景象——灰龙之座！

彼得驱使着骡子沿着猩红色的小巷前行，最终来到一片空地。那里有成千上万的苦力，他们从中央的一个洞口不断涌出。那些可怕又散发着恶臭的生物们，仿佛被即将消逝的暮光所震撼，瞪大眼睛，目瞪口呆。

有些人拿着现代风格的灯笼，还有些人带着镐、铲子和铁桶，他们似乎永无止境地走着，逐渐消失在从空地四通八方延伸出去的小巷中。

仿佛大地正在将最肮脏的生物吐出来；而在同样的光芒下，其他同样肮脏的生物也在被吞噬。无数男女老少不断坠入那红色的深渊之中。

突然间，光线消失了，彼得意识到山间的黑夜正在笼罩着这座城市，它掩盖了城市的丑陋面貌，用如天鹅绒般的黑暗取代了那可怕的红色。

在那个洞口的入口处，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芒——那是一盏电弧灯！不知为何，这道光穿透了他心中的恐惧，他松了一口气，仿佛从一场噩梦中解脱出来一般。

他以专业的眼光再次仔细检查了伦·杨所描述的那个区域。粗大的电缆从矮小的电杆间垂下，宛如一簇簇黑色的蛇，全都汇聚在矿井的入口处。他敏锐的耳朵能听到微弱的嗡鸣声，那表明有大型机械或发电机正在运转。

在红色矿井的另一侧，那里已被夜色笼罩，却被冰霜形成的白色光芒照亮，他看到了一条又深又宽的沟渠，里面有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动，这些液体是从一根粗短的管道中流出的。彼得认为，是电动泵将矿井中的红色渗水抽出来，然后输送到这条沟渠里。

他本能地抬头望向逐渐变暗的天空，此刻他意识到，自己这场最伟大的冒险即将迎来关键时刻——因为在太阳最后折射出的光线中，他看到了空中电线的铜色光泽！他能准确猜出天线底部有什么东西。他急忙跑到最近的电线杆旁——那根像黑色针一样伸向天空的杆子——发现那里有一座低矮的、用油漆处理过的松木建筑，还有一扇由绿色黄铜制成的小门。

被雨水冲刷过的松木、没有窗户的设计，以及那扇厚重的黄铜门，都让这座建筑显得庄重而冷漠。它仿佛独自占据着一片空间，不愿被人打扰，其黑暗而神秘的特质也不适合让路过的陌生人窥探。

彼得大胆地敲响了门，门发出轻微的响声，却没有回音。他满怀期待地等待着。突然，门在一阵低沉的咒骂声中打开了。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从门口盯着他看。那张脸又长又窄，似乎没有尽头。那双呆滞而充满嘲弄的眼睛，带着一种空洞的神情，一动不动地盯着彼得的脸。

彼得本可以认出那张陌生的脸而大声呼喊，但他却紧闭双唇，恭敬地鞠躬。

“你到底想干什么？”门口的男子怒吼道。

“愿佛祖为您贤德的母亲带来千百次的祝福，”彼得用庄严而充满祈福意味的语调说道，“能进入这里，我感到非常荣幸。”

“说英语，对吧？”那男子尖声叫道，“该死！那就进来吧！”说着，他还用彼得自己的语言说了些亵渎神明的话，这让彼得心里十分难受。那是弱者无用的、疯狂的亵渎之言。他还是和彼得记忆中那个样子的人，只不过更糟糕了。他仍然穿着那套破旧的马可尼公司制服——破烂不堪、沾满油污的外套和裤子，上面还有他曾经工作的那家轮船公司的白色与蓝色徽章。他那双骨瘦如柴的手不停地颤抖着，脸上则带着吸食鸦片者特有的苍白面色。

想到那套制服对他而言一直意味着何等荣耀，彼得真想把这个喋喋不休、眼神狂乱的家伙打倒并踩在脚下。但他还是恭敬地鞠躬。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的目光立刻被那些功率极高的电气设备所吸引。

“说上帝的语言，对吧？”那男子抱怨道，“坐下吧，别那么盯着看。坐下。”

“大人啊，官员在未被三次邀请之前是不会坐下的。”

“三次、四次、五次，我都让你坐下！”他喋喋不休地说，“像你这样的家伙，虽然只会说我的语言，但也实在难得，绝不能放过。你是官员吗？”

他后退一步，以一种愚蠢又戏谑的眼神看着客人。

“我说，会说我语言的人可真是少啊。夜里，我就通过这台机器听那些蠢货说话，然后随心所欲地回应他们。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家乡有什么消息？”

“从哪儿来的消息？”

“从美国！”他结结巴巴地说着，黄色牙齿间发出长长的、颤抖的吸气声。

“伟大的大人啊，我已多年未曾去过那片陌生的土地了！确实已经很久很久了，自从我开始学习您如今如此娴熟掌握的那门技艺之后。”

“你——你说什么？”

“我也曾努力学习您那高超的技艺，我的孩子。但我未能如愿。佛陀命令我传播他的教义。我的使命就是为人们的心灵带来一丝希望与欢乐——”

“你站在这里，竟说你懂那种规则？”那个脸色苍白的人尖声叫道。

“那是我的幸运。”彼得严肃地回答。

“哼，我看你就是个该死的骗子，中国佬！”另一个人讥笑道，他因紧张或恼怒而不停地左右摇晃。

彼得耸耸肩，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传输线圈上。

“我会让你知道厉害的！”那人怒斥道，“我会给你一个机会的！现在，听我说。重复我说的内容。”他抿紧嘴唇，吹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音符。

“您所说的话，”彼得用低沉的声音回答，“都是真的，尊贵的大人！”

“我说了什么？”

“您说：‘中国，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我说得对吗？”

彼得以为这个名叫哈里森的疯子正准备向他扑过来。但哈里森只是跳到他身边，用冰冷而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他的双手。那人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泪水，目光愈发明亮。

“你得留在我身边，听见了吗？”他喃喃道，“留在这里。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会让你有钱的，我保证——”

“但我并不需要钱，尊贵的人啊！”彼得略带不满地打断他，试图掩饰自己的急切。

“你必须留下！”哈里森喊道。

“吃莲花的家伙！”彼得深知自己的优势，于是如此说道。

“就算我是呢？”哈里森挑衅地反问，“你也是！我们所有人都是！在这个腐朽的国家里生活的每个人都是！”

“对病人来说，所有人都是病人。”彼得悲伤地引用道。

“真糟糕！只要我还离不开鸦片，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我得用火柴撑开眼睛才能保持清醒。有你在身边——”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他所说的一切，其实都是彼得早已知道的。那是一个被毒品侵蚀了一半的头脑所流露出的真心话与恳求。那是一个被病态的欲望折磨得无法怀疑任何事物的头脑。或许以后还会出现一些低级的、扭曲的猜疑，但在目前这种状态下，他实在太过贪婪，根本无暇去考虑其他事情。

哈里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渐渐闭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蓝色。随着眼睛的闭合，他的脸也变成了死一般的面容。但彼得通过多次观察知道，这些迹象都是具有欺骗性的；他知道鸦片是一种强效且能让人保持清醒的药物；他知道，尽管哈里森虚弱、愚蠢且神志不清，但他其实还活着！

“没什么工作可做，”那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只能在夜里干活。请你说你会留在我身边吧！”他恳求道。

彼得皱起了眉头，似乎已经做出了否定的决定。哈里森被欲望所驱使，双膝跪地，伏在彼得的手上哭泣。彼得厌恶地把他推开了。

“我的任务是什么？”

哈里森又坐回原处，丝毫没有注意到泪水从他眼睛流下，在他那瘦削而尖挺的鼻子两侧留下湿痕。他紧张地翻找着口袋，拿出一块黑胶，大小约相当于黑胡桃那么大。他用指甲掰下一小块，开始慢慢咀嚼。他露出一种自以为聪明的笑容。

“他不会在乎的。他为什么要在乎呢？”

“谁啊，孩子？”

“那个男人——拥有伦·杨、我，还有那些偷东西的人的男人。他只关心结果。”

“啊，原来如此。他还拥有其他矿场吗？”

“他怎么会关心那些矿场呢？当然，他是通过无线电来管理其他矿场的。他拥有世界上六分之一的财富。他真的很富有！你和我都是可怜的傻瓜。他给我鸦片”——哈里森怒视着前方，咽了口唾沫——“而且从不问任何问题。”

“聪明人是不需要提问就能学到东西的，孩子。”彼得严肃地说。

“当然了！他什么都知道，却从不提问。一个问题都不问！他会直接给出答案的！”

“你问过他问题吗？”

“我？哼！尽管你脖子上戴着金子，但你还是个天真的傻瓜！我什么时候见过他提问过？”

“我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我。他可不是傻子。对我来说，你或许就是那条灰龙。在连阳，没人能见到他，也没人敢去！见到那个人就等于死路一条！我不是试过吗？但只有一次而已！”
“你真的试过了？”
“那已经足够了。我甚至走到了象牙宫的第一步，结果就被有人用棍棒打了我！我病倒了，以为自己要死了！我的脖子上还有伤疤，一直都好不了！”
那苍老的呻吟声渐渐变成微弱的呜咽。他那骨瘦如柴的下巴缓慢地动着，继续说道：
“他也是个疯子。女人！那些美丽的妇女都被送进矿井里！而那些男人——到处都是男人——都知道他会让对方付出什么代价，那就是纯银！”
“他给的报酬多吗，孩子？”
“如果他满意的话，会给一千两银子。这就是这个地方得名的原因。你知道那个名字吧——‘夺命之城’？其实它应该叫‘希望尽失之城’，因为没人能离开这里。矿井会把他们吞噬掉，他们最终会怎样呢？”
“啊！那些被夺走的生命究竟会怎样？”
那双凹陷的眼睛戏谑地盯着他。“一千两银子对他来说算什么？我告诉你，他非常富有！据说他的地窖里全是黄金——纯金；他的房间和走廊里也满是黄金，就像那些吃老鼠的动物身上沾满朱砂毒液一样。至于无线电设备——他拥有许多发射站，而且都是最先进的。我的发射站也是最好的，这一点我可要确保！”
“当然了！”
“那些猎人，那些知道他愿意为美丽女子付出多少代价的人——他只接受这样的人——而且他们还能得到一千两银子的报酬……”
“你说那些发射站在哪儿？”

“到处都有。阿富汗的喀布尔和贾拉拉巴德之间就有一个站点，孟加拉的卡西山区也有一个，四川北部还有一个，暹罗的邦帕孔河畔也有一个——”

“邦帕孔河上也有站点？”

“没错，就是如此。这些猎人找到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女孩；他们必须用几句话来描述他们的猎物。他很狡猾！用的词越少越好。如果那些描述让他满意，他就会让我叫那些人过来。那些幸运的家伙！给那些幸运儿一千两银子吧！有朝一日，我自己也可能成为猎人。”

“听起来很诱人，”彼得同意道，“但是，儿子，他为什么想要漂亮的年轻女孩呢？”

哈里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今晚我会去听。你可以看着我，这样就能知道这有多简单了。时间到了。”

彼得察觉到身后的门已经开了又关，这时他听到有穿着凉鞋的脚步声，那声音因为沾满了红色黏液而显得沉重。一个身着黑色制服的中国人站在那里，不信任地俯视着他。他的眉毛被剃光了，胡子则像海草一样垂在尖锐平坦的下巴上。

他用一种带有藏语口音的方言向哈里森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他想知道你来自哪里，”哈里森不耐烦地翻译道。

“来自温州。我是个官员。他应该知道。”

那个穿黑衣的人恭敬地鞠躬，而彼得则冷冷地注视着他。

哈里森把默多克接收器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便以一种微弱、喋喋不休且毫无意义的腔调继续响起。

“静电声——静电声——静电声。今晚的情况糟透了，我听不到那些人的声音。啊！阿富汗什么都没有，孟加拉也是。喂，笨蛋，我听不到四川那边的那个人的声音。他有消息要传。就是你，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的声音很微弱，就像微弱的耳语一样。如果我还是听不见，他们又会打我的！”

他再次尝试，将橡胶耳塞紧紧按在耳朵上，直到它们仿佛要嵌入脑袋里。

“你的听力好吗？”

“我会试试的。”彼得说。

“那就坐在这里。你必须听到他的声音，否则我们俩都会被揍。这个人会直接把消息传给他。”

彼得坐到空出的椅子上，把接收器固定好。一阵微弱而模糊的耳语声传入他的耳中，那声音就像远处山丘上树叶的沙沙声一样难以分辨。通常情况下，他会因为厌恶而放弃这样的通话，等待信号变清晰为止。但现在，他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展现他那出名的敏锐听力。

在他身后，那个穿黑衣的助手正在低声嘀咕，彼得便怒视着他，让他安静。

哈里森的动作十分娴熟，要是那个家伙的头脑再清醒些的话，恐怕会感到惊讶。他迅速按下开关开始传输信号，然后专业地说道：“好了。”

他像往常一样把头偏向一侧，准备接收远处的信号，手边还放着便签纸和铅笔。

世界、各种噪音以及他身后那些紧张又急切的人影，全都消失了。在永恒的时间里，只有那一件事——来自四川那个发出微弱信号的电台的消息。

他的铅笔在光滑的纸上轻轻移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给L.Y.的一封信。那是个美国女孩，棕色的头发，眼睛里蕴含着月一般的神秘气息，嘴唇则如同初开的玫瑰一般，显得无比年轻动人。

彼得的全身血液仿佛都沸腾了起来，手中的铅笔也从冰冷的指间滑落。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符合这样的描述——艾琳·洛里默！她又被抓走了，被带回了中国！

他急忙去抓那张纸，可它已经不见了。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仆人也不见了，他肯定是赶紧去报信给主人了。

哈里森用那只瘦弱而苍白的手不停地拍着他的肩膀，同时从喉咙里发出各种声音。

“你真是个幸运的傻瓜！他会赏你的。天哪，你的耳朵真是灵敏啊！我以前只见过一个人有这么灵敏的耳朵，他总是会赏人东西。纳米恩普廖帕！你必须和我分享，这样才公平。不过——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你可以进去，但却永远无法离开。你不需要银子，而我需要。”

艾琳·洛里默的面容在彼得疯狂的脑海中浮现。沃斯特小姐，那个拥有可爱纯真眼神的女孩，也符合同样的描述！

彼得呆呆地望着那个巨大的传输键，不愿回应。沃斯特小姐——还有那些红色矿井！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哈里森又在他耳边哀求：“他同意了！快答应他吧。灰龙会因为他的迅速行动而再给他一千两银子。哦，真是个幸运的傻瓜！两千两啊！你来说吧，还是让我来？”

彼得怎么可能拒绝呢？那张可怕的白色面孔正怀疑地盯着他。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哈里森把他推到一边，然后自己的手指在那个黑色橡胶按钮上快速地按来按去。“同意——同意——立刻把她送进来。再给一千两作为奖励。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在痛苦中，彼得只能想出一个办法，而且那个办法既模糊又缺乏确定性。他必须等待，观察沃斯特小姐的动向，一旦时机成熟，就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将她夺回来。

那双苍白的嘴唇再次在他耳边颤抖着：“给！你得和我平分。一袋银子！听，那是银子碰撞的声音！”

彼得抓起那个黄色小袋子，把它藏在自己的丝绸衬衫下面。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能够接收到四川站的信号实在是非常幸运的。现在，他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了这个不断拉扯他手臂的卑鄙之徒。

“把我的那份还给我！”哈里森哀求道。

彼得握紧了拳头。

“把我的那份还给我！”哈里森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烦躁地摇晃着他。

彼得直接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第十八章

随着黑夜逐渐过渡到白昼，白昼又被黑夜吞噬，彼得所面临的难题也变得越来越严重且令人困惑。他进入那座“象牙宫殿”的希望破灭了。他必须放弃这个念头，不再试图突破武装守卫的防线，进入那个被囚禁的女孩所在的地方——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这样。

那曾是他最初的野心，但随着那个女孩越来越接近，放弃原计划的必要性也日益凸显。

如果他能将沃斯特小姐从这座可怕的城市中救出来，那无疑是对他漫长而充满冒险的追寻最好的回报。

他无法入睡。他坐在无线电通讯站屋顶上的那张旧皮椅上，日夜不停地注视着吊桥。一周过去了，有人给他送来食物，但他几乎没动过。由于长期缺乏睡眠，他的眼圈变得通红；他不断低语着，仿佛即将发疯一般，目光在那些红色的污秽物、阴暗的桥梁以及宫殿的白色建筑之间来回移动。

伦扬的囚犯们如同迷失在半梦半醒状态的灵魂一般，被拖进矿井那红色的深渊里，在那里忍受着漫长的折磨；之后他们又摇摇晃晃地被带出来，面对着西藏那残酷的晚霞。

这样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发狂。然而每天，都有新的灵魂在伦扬那可怕的红色光芒中诞生；他们痛苦地坚守着自己注定要面临的地狱般的生活，而其他受伤的灵魂则被扔进那红色的深渊，最终在下面的黑暗洞穴中被彻底遗忘。

那个夜晚极其寒冷，风从西藏山峰上的冰雪中呼啸而来。就在这时，彼得长时间的守候终于有了收获——大门处传来轰隆声，紧接着是人们的喊叫声，这让他从昏睡中醒来。他望向城墙外的街道，但冰冷的月光下只有一片空旷。

轰隆声和喊叫声持续不断，彼得确信沃斯特小姐已经来了，因为在中国，只有发生重大事件时，吊桥才会被放下。

他顺着吱嘎作响的梯子滑进无线电通讯室。哈里森处于昏睡状态，嘴里不停地说着无意义的話，同时用他那修长的白手不停地挥动，似乎在试图抓住想象中的黄金。

彼得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黄铜门，走进了空无一人的一条街道。张给他准备的镶有宝石的凉鞋深深陷在红色的泥沼中，再也无法拔出来。

他继续向前走，直到来到那道高大的绿色围墙的阴影之下。突然，桥梁发出阵阵吱嘎声，彼得看到了桥那头银白色的道路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一群骑着骡子的人，还有许多驮货的骡子，构成了一幅怪异的景象。接着，一声尖锐的尖叫响起。

马蹄声在松动的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那支队伍渐渐走了进来。

一个身穿灰色长斗篷的瘦弱身影骑在最前面的骡子上。在黑色阴影的掩护下，彼得悄悄靠近了她。

“沃斯特小姐！沃斯特小姐！”他轻声呼唤。“是我，彼得·摩尔！”

他听到她惊讶地倒吸一口气，她的呻吟声如同锋利的刀子一样刺进他的心脏。

彼得试图跟上他们，但红色的泥土将他拉了回去。背后有人在大喊。再过一秒，他们就会出现在明亮的月光下。

“救救我！哦，求你救救我！”她哭泣着说，“他在跟踪我们！他已经来不及了！”

她被带到了月光之下。与此同时，无数身影似乎从地面冒了出来——不知从哪里来的——彼得被四面八方的人围住。在寒冷的夜风中，那些人身上散发着伦扬那些可怜居民的恶臭。

赤裸、肮脏的肩膀蹭过他；湿漉漉、黏糊糊的手把他往后面推。但他并没有受到伤害，只是被不断往后推，直到他的赤脚踩到了仍然降下的桥梁的第一块木板。

他身后有命令声响起。他背对着那些涌动的阴影，沉重的绳索正在被展开，吊桥也在逐渐升起。

在白色的道路上，有一个黑色的点摇摇晃晃地移动着。

吊桥发出吱嘎声，绳索越来越紧，桥面一点点上升。

彼得大声呼喊，但没人理睬他。他的呼吸急促而痛苦。他跳上桥，再次呼喊。吱嘎声停止了，桥面也停止了上升。

那个黑色的点变成了一个骑在飞奔的骡子上的巨人，带着一阵尘土向他们袭来。马蹄敲打着桥面；骑在骡子上的巨人拉住了缰绳，彼得终于得以看到那个他以为已经死去的人的面容。鲍比·麦克劳林那愤怒的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沾满泥泞的脚上。

“摩尔！他们把她带到哪儿去了？”骑在骡子上的巨人怒吼道。

“下来，跟我来！去那座白色宫殿！你有武器吗？”

“当然，我随时准备射杀中国境内的所有该死的黄种人！”

他重重地跳上桥面，彼得看到他肩带与腰带之间挂着带钢尖的子弹。

负责拉绳的人胆敢抬起头，鲍比便用他那双沉重的靴子踢向那人的腹部，那人立刻向后倒下，无力地躺在地上。

当他们穿过宽阔的黑暗拱门进入街道时，鲍比一只手递给彼得一支军用自动枪的粗大枪托，另一只手则递给他半打已装好子弹的弹夹。

他们开始朝宫殿的台阶开枪前进。一些奇怪的影子从泥泞中冒出来，随即又被击倒在地。

他们抵达了山顶，西藏的绿色月亮照亮了白色宫殿的屋顶。几名手持步枪和刀剑的卫兵从宽阔的低矮通道冲了下来。那两人立刻趴在地上，而高威力子弹则在他们周围飞溅或从头顶掠过。两把自动枪同时开火，发出震耳的枪声。卫兵们四散开来，有的后退，有的逃跑，还有些倒下。彼得感到有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迅速将另一组弹夹装进枪中，然后两人立刻起身，向白色的台阶跑去。在黑暗中，有步枪发出枪声。鲍比发出痛苦的呻吟，摇摇晃晃地继续前进。此时，他们听到远处有个女人发出的尖锐叫声，便惊愕地停在了那座宏伟的白色大理石大门前。有个女孩被两个苦力按住双臂，但她仍像野猫一样拼命踢打、抓挠、咬人，试图把他们拖向宽阔的白色露台。鲍比一枪打中了那个苦力的头部，另一个则发出可怕的叫声后消失在阴影中。彼得抓住沃斯特小姐的手，带着她冲下台阶。鲍比则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抱着头，跟在他们后面跑。他疯狂地挥舞着空着的那只手：“别等我！把她带出这个地方！在到达温州之前千万别离开她！”他转过身，朝背后突然出现的一个人连开三枪。那人转身后似乎就消失在了地洞里。彼得用胳膊搂住鲍比的腰，把他拖下山坡。从之前的情景来看，沃斯特小姐显然能够自己应对危险。桥梁已经升起，小屋里的灯光如同邪恶的红眼睛一般闪烁着。彼得松开绳子，桥梁便“轰”的一声降落到道路上。

那股力量甚至震动了坚固的墙壁。鲍比的骡子朝他们走来，彼得差点就开枪打死了这只友善的小动物！

在彼得和沃斯特小姐之间，后者哭个不停，仿佛心都碎了似的。他们将受伤的同伴抬上马鞍，然后穿过桥梁，桥梁在他们身后被拉起。

直到来到山顶，他们才回头望向那些阴暗的墙壁——在明亮的月光下，它们显得漆黑而宁静。直到那时，彼得才惊奇于自己们能够如此轻易地逃脱，以及为何在离开时桥梁会被迅速拉起。为什么他们在沿着银色道路前进时没有遭到任何攻击呢？

他们只相信逃跑这一条路。整夜，他们都在朝着通往清福以及印度的公路急速前进，根本没时间说话。随时都可能有“灰龙”的魔爪伸出来将他们抓回去。

只有一次他们停了下来，那是彼得撕下自己长袍里的缎面内衬，为鲍比头部受伤处包扎伤口的时候。

沃斯特小姐坐在长满苔藓的岩石上哭泣。她没有试图帮忙，只是呆呆地看着，用手擦着眼泪。

朦胧的晨光中，他们来到了连接清福与伊里瓦迪河的公路所在的山谷之上。

沃斯特小姐最先看到了商队的营火。她先是笑了，接着又哭了，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站在那里的彼得——他穿着破旧的蓝色长袍，胡子凌乱，看上去瘦弱而怪异。

她走近时微微张开双臂，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鲍比则踉跄着远离那只不断喘息的骡子，一只手无力地摸索着缎面绷带，他的眼中也流露出那种很少出现在人眼中的神情。

彼得只需一眼，就能看透那个人无私心灵的深处。那景象宛如凝视着金色秋日清晨的阳光。

沃斯特小姐握住了彼得的两只手，其中一只还因自动武器的反冲而呈现蓝色。她将那只手举到唇边，郑重地吻了一下。随后，她轻声叹息，抬头看向站在她身旁、高大的鲍比——他就像一座坚固的山丘一般。

两人彼此对视了许久，彼得顿时感到自己微不足道。当沃斯特小姐发出愉悦而轻柔的笑声，跳起来投入鲍比宽阔的怀抱时，彼得更加确信自己的存在实在毫无必要。

彼得含着泪水，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望着绿色的山谷。商队正缓缓沿着小路前行。五周后，他们就将离开中国最后的领土——卡利坎，前往印度的边境。

彼得心中充满喜悦，急忙跑下山坡去追赶商队。

第二部分

苦泉

第一章
她再次弯下身子继续工作：
“我将在他衣袍上的花纹间编织一段诗句，或许那些文字能让他回来。”
——李太白

那艘往返于爪哇、中国和日本以及波斯湾之间的轮船上的新任无线电操作员，将双肘撑在甲板栏杆上，侧目瞥了瞥那个站在船尾不远处、处于类似姿势的中国苦力。那苦力也以一种充满幻想意味的眼神回望着他，随即又将视线转向巴达维亚那闪闪发亮的钢蓝色港口中正在燃烧、震动的城市。

无线电操作员没有转头，继续密切注视着这个中国人的动作，从他们乘坐公司的船只离开丹戎普里奥克并一同来到波斯湾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这个人。他从一开始就怀疑过这个人，因此做好了防御准备；但如果这个黄种人敢露出他的短刀，或者在他耳边低语任何建议，他也会立刻采取进攻行动。他对后者同样感到恐惧，因为那意味着很多麻烦。

当那人慢慢靠近一些时，彼得意识到对方正用斜眼发出奇怪的信号，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同时又不让其他可能看到他们的人产生好奇心或兴趣。

彼得立刻转身，走到对方另一侧，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他。

那名苦力通过弯曲身体向后退了几英寸，双脚则仍保持原位。当彼得的目光从那顶黑色高帽，移到那件褪色的蓝色夹克、系在脚踝处的黑色缎面裤子——那些裤子让他的双腿看起来像穿了短裤一样——以及那双带有厚实鞋底的黑色拖鞋上时，那名苦力笑了。

那是一种傲慢而自满的笑容，简直就像一个已经抓住猎物的猎人，在给猎物致命一击之前，先享受一下它挣扎的景象。

“你是我的人吗？”彼得简短地问道。

“你经常去香港吗？”苦力回答道，笑容变得稍微友善了一些，同时打量着彼得的体型，似乎在评估他的力量。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因为巴达维亚的每个人都很清楚：从爪哇的港口到香港，乘坐“波斯湾号”可以直达，无需中途停靠。彼得不耐烦地指出了这一点。

“不走香港那条路？”苦力继续追问，那邪恶的笑容丝毫未减，“要去香港啊。为什么不去呢？”

“波斯湾号”那低沉的老式汽笛声清晰地表明，出发的时间快到了。这艘船并非新船，速度也不快，属于在爪哇岛以南地区运行的普通货轮。不过它的结构十分坚固，到目前为止，台风对它的影响还很小。

“为什么不去？”彼得以询问的语气反问。

苦力只是掀起蓝色外衣的襟口，彼得便瞥见了那把带骨柄的刀，刀刃很可能就贴在那人的腹部上。

那个中国人依然面带微笑，毫无贪欲之色。显然，他只是在陈述自己所知道的真相，仿佛在复述某个精通杀戮与间谍手段的人传授给他的教诲。

事情的真相是：由于那些与他为敌的人所知晓的原因，彼得·摩尔必须立即推迟或彻底放弃前往香港的行程。而奇怪的是，香港正是彼得有紧急事务要处理的两个中国城市之一。

得知那个来自连阳的人又找到了自己的行踪，彼得顿时怒不可遏。

于是他环顾甲板，看看是否有人目睹了自己的行动，结果只有一名乘客在场。那个中国人依旧微笑着，但那笑容渐渐变得愈发阴险恶劣。他对无线电操作员偷偷观察甲板的行为感到困惑。不过，没过多久，他就明白了彼得的意图——其实用中文表达出来也不需要太多时间。

彼得迅速伸手抓住对方最近的胳膊和腿，紧接着，那个苦力就如同装满米的袋子一般，从高处坠落下去，直奔巴达维亚港的黑暗水域！

看来，彼得对柔术的了解实在有限。

他愤怒地无法解释这个追兵为何会出现，因为自从逃离那个充满血腥气息的城市后，他一直保持警惕，而且确信自己已经甩掉了追踪者。然而，在从连阳到勃生、从仰光到槟城、再绕过马六甲海峡的这条路上，他的逃跑计划终究还是被泄露了。

连阳主人的间谍们肯定拥有某种能窥探彼得内心秘密的神奇工具。

在巴达维亚，彼得处理了一项长期拖延的任务。他给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的艾琳·洛里默发去了一封电报，告诉她自己仍然活得好好的，希望有朝一日能去拜访她。

他想知道，当那个灰眼睛的小姑娘收到来自遥远爪哇的消息时，她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自从他们在上海雨中的码头分别以来，已经过去了许多个月。当他离开巴达维亚的电报局，去与波斯湾的那名无线电操作员商谈计划时，那幅场景仍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彼得发现那名男子虽然并非热切，但至少也愿意进行谈判——当他看到那张胖乎乎的白脸以及那双贪婪的小黑眼时，就预料到了这一结果。只要得到足够的黄金，那名男子就愿意一直待在巴达维亚背后的山丘上，直到波斯湾消失在深蓝色的地平线上。

彼得本可以支付费用前往香港，以和现在作为无线电操作员时一样轻松地达成目的。但他的手指又开始渴望握住那些沉重的黄铜发射键，他的耳朵也渴望听到从虚空中传来的无线电信号声。

就在启航的早晨，他从一个中国苦力那里得到了确凿的证据：伦扬的间谍们又追踪到了他的行踪。

他乘着公司的渡船驶向轮船的高处，回头望着那座宁静的城市，以为追捕者已经离开。就在这时，他感觉到那个苦力从狭小的舱门里用那双闪亮的黑眼睛盯着自己。

他的疑心逐渐加深，虽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任何中国苦力都有权盯着他看，就像猫有权盯着国王看一样。不过，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而且是在极为适宜的土壤里。

彼得没有理会那道目光，直到那艘船在“海梯”旁启动后，他才向那个苦力投去充满敌意与理解的目光。

彼得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回自己的舱室，大约五分钟后便穿着J.C.&J.公司的白色制服走了出来。制服的领口上有金色装饰，袖口处也有金色条纹，两只手臂上还有象征其身份的金色火花图案。

他寻找那个苦力，发现他在甲板的右舷。后续发生的事情已经有过部分描述。

第二章

那个苦力猛地跳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水花几乎喷到了甲板上。他在水中拼命挣扎，惊恐万分，一边喘息着，一边试图抓住绳子，同时还能听到引擎室的响声。波斯湾的黑色水面开始逐渐远离他。

“你最好游向岸边！”彼得通过扩音器喊道。

有几名划船人正朝那个苦力的方向划来，但他们都避免靠近那个正在挣扎的人。对于爪哇人划船者来说，比起一个在水中拼命挣扎的中国苦力，更有意思的场景其实还有很多；不过他们得走很远的路才能见到这样的场景。

“游到那艘船上吧，”彼得鼓励他。他知道那个绿色的水域里有鲨鱼。

这时，他的注意力被肘部处的一抹白色吸引了。他转过头去——那个独自一人的女孩正调皮地笑着。

直视着他的脸。然而，在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却蕴含着一个直接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她用一种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声音问道。她的声音与美貌都带有热带风情，那些构成她美貌的五官也是如此——她的头发和眼睛都是像核桃一样的深色，橄榄色的肌肤则如同丝绸般光滑，底下透着青春的红润与热情。

她相当引人注目，尤其是那双深邃、阴郁且充满活力的眼睛。彼得并非通过视觉上的信息就能理解她的性格，而是凭直觉意识到，在那双忧郁而充满疑问的眼睛背后，燃烧着炽热而具有破坏性的激情。她那丰满的红色嘴唇或许也能告诉他这一点。

此刻，她的嘴唇正露出微笑，其中带着一丝幽默感，更多的是温柔。

彼得实在不想去分析为什么这个陌生人的微笑中会有温柔的成分。唉！他早已多次经历过女人温柔的微笑；对于这样的礼物，他总是不加思索地接受。他可不是那种会质疑别人给予的微笑的人！不过，如果他回顾自己的经历，他会承认这样的微笑有些为时过早，带有一种甜蜜的神秘感。

据说，那些穿着华丽的年轻女子通常不会对那些把看似无辜的平民从轮船上扔进鲨鱼出没的水中的恶棍露出温柔的微笑。

再进一步说，大自然似乎很不公平地让这么多女人如此疯狂、如此突然、如此毫无保留地爱上那个无耻的彼得。

这种现象根本无法用一两句话或一段文字来解释。虽然彼得长得不错，但他毕竟不是神明。虽然他始终保持着骑士风度，但在那些有助于促进爱情发展的细节问题上，他却并不十分用心。

他是否遵循着某种固定的规则来行事？就像人们在轮盘赌或对待女人时惯用的那些规则一样。

彼得并不了解女人，但他有一个很好的处理方式：他始终认真对待每一个女人，认真倾听她们的意见，并给予她们足够的尊重。

其余的便成谜了。彼得既不擅长言辞，也不机智过人。但他本能地懂得满月与星星的价值；他的神情仿佛是个曾多次饮下“生命之水”的年轻人——那水味道苦涩，却也带有一丝甜味，还有些新奇的感觉。

对勇敢的彼得来说，生活就是一场巨大的冒险；他曾多次被枪击、刺伤，甚至被打得失去意识，但他并不排斥再经历这些。他非常喜欢那种神秘的氛围，同时也对女人那双明亮而具有欺骗性的眼睛怀有某种难以抗拒的喜爱。

从远处，他就能听到爪哇船夫的嘲笑声，以及苦力挣扎的声音。此刻，他正凝视着这位美丽而面带微笑的陌生人的深邃双眼。

“你为什么那样做？”她轻声问道。

“因为我想这么做。”彼得带着迷人的微笑回答。

“但那里有鲨鱼啊。”她的声音中带着温和的责备。

“希望它们能活吞了他。”彼得毫不羞愧地说。

“你只是因为想这么做才把他扔下去的。如果你愿意，接下来应该就轮到我了。”

“你可以试试看。”彼得笑道。“每当我处于这种状态时，就会抓住最近的人然后把他扔下去。这真是个糟糕的习惯，对吧？”

“也许他侮辱了你。”

“或者威胁了我。”

“啊！”她的叹息表明她已经明白了一切。“请问：您是谁？”

“我？彼得·摩尔。”

“我的意思是，您的制服。您是船上的军官吧？”

“我是无线电操作员。那我们算是正式认识了吧？”

“我叫罗莫拉·博里亚。我想您应该是美国人——或者英国人吧？”

“美国人。”彼得回答道。“那您呢？西班牙小姐吗？”

“我没有国籍。”她轻松地回答，“用中国的话来说，我就是所谓的‘无国籍人士’。”

“出生在中国！”

“出生在中国的广州。父亲是葡萄牙人，母亲是澳大利亚人。那么，我属于什么身份呢？”她开心地笑了，彼得也被打动了。

他们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看着那个苦力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爬上岸，之后便分开了——女孩去准备午餐，并请求乘务员让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的相邻位置；而彼得则去查看乘客名单、船员情况以及甲板上有多少乘客。

那些坐在躺椅上等待开饭时间的乘客，还有正在固定船头货物支架、封闭船头舱门的甲板工作人员，彼得都仔细地观察着，他的眼睛正以惊人的速度学会像相机一样捕捉画面。

彼得发现，记住人们的面容其实是一件相对简单的事；关键在于找出面容上最显眼的特征，然后不断将这一特征牢记在心。他知道，人类的记忆本就是一种奇怪的器官，它更愿意遗忘和丢失，而非保留信息。

他环视了一下船员们，发现他们都是荷兰人，而且极为自满，对他以及他的出现仅表现出些许礼貌性的兴趣而已。通常情况下，无线电操作员都是性格内敛的人，他们待在昏暗的舱室里，几乎没什么话可说。

他来到财务室的账本前，看到上面用急促的笔迹写着罗莫拉·博里亚的全名，地址是香港维多利亚；此外还有一长串荷兰人的名字，这些人很可能只是从事糖和咖啡贸易的商人，或许还有些经营椰干和珍珠的商人。

接着，彼得去查看了位于甲板转角处的无线电舱，从那里可以勉强看到货舱和普通乘客区的景象，但视野并不佳。

确认无线电设备运转正常后，彼得把门关上，打开电风扇让空气流通，然后倚着栏杆观察那些普通乘客。

他没看多远，目光就停了下来——就在他正下方，有个中国或欧亚混血的女孩盘腿坐在舱口盖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呈红色，由于强光照射，她的眼睛半闭着，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蓝绿色。

如果彼得想了解这个女孩的情况，就会知道她来自马卡萨的中国人聚居区，正前往广州，去看望从未谋面的祖母。不过，每当看到异国少女时，彼得总喜欢为自己编织一些幻想，将她们置于自己虚构的场景中。

她的蓝黑色头发被一道白色分界线分开，这条分界线可能以她小巧的鼻尖为中心，再延伸到她美丽脖颈后方的某个看不见的位置。

彼得在注视着她时，根本无法预料：这位来自马卡萨的纯真少女，日后竟会在他的生命中扮演如此重要且意义非凡的角色——像一阵温柔轻柔的午后季风般进入他的生活，又悄然离去。他转过头去时猜测，从她的装束来看，她应该属于没有社会地位的人，很可能是个河边的女孩；甚至更糟糕。然而，当她缓缓摇晃身体时，那窄小的肩膀上却流露出难以否认的纯真与青春气息。彼得能看到她双膝下方露出的鲜红色凉鞋尖，于是推测她大概十八岁左右。

她看到了正双臂交叉、手肘随意搭在柚木栏杆上的彼得，两人的目光相遇并久久相持。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与动人之处，眼睛似乎越睁越大，最终变成了充满神秘光芒的圆润眼眸。那一刻，彼得仿佛悬浮在时空之外。

“恐怕无线电操作员们并不总是那么谨慎。”他身旁传来一个低沉而甜美的声音。

彼得露出了严肃的笑容，没有作任何回应。那个住在下层舱室的女孩又继续缝纫，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但那副端庄而充满渴望的神情仍深深印在他的记忆中。

罗莫拉·博里亚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但他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啊？请再说一遍？”

“独自旅行真是可怕啊。”她说道。

“没错，”他承认道，“有时候我会痛苦到极点。”

“而且这还会滋生出一些奇怪的、无法解释的欲望和任性情绪，”女孩用她那柔和动听的声音继续说道，“陌生人有时会如此冷漠——就像你一样。”

“我？”彼得扶着柱子惊呼道，“哎呀，我可是世界上最友善的人啊！”

罗莫拉·博里亚抿起嘴唇，仔细打量着他。

“我在想……”她开口道，又停住了，咬着嘴唇。“我有个非常直接、非常大胆的问题想问你。”她的表情显得十分困惑。

“尽管问吧，”彼得友善地鼓励道，“不用顾虑我。”

“我这么说的原因在于，自从我从香港逃出来之后……”

“哦，你是从香港逃出来的！”

“当然！”她的口气似乎在暗示他并不理解。“从香港逃出来后，我就一直在寻找像你这样的人——可以倾诉心事的人。”

“难道女人就不能做到吗？”彼得问道。由于经验丰富，他已不再愿意扮演那种类似神父的角色。

“如果你不想听的话……”她仿佛被伤到了似的开口道。

“我洗耳恭听。”彼得露出最诚恳的笑容说道。

“我改变主意了，”罗莫拉·博里亚轻蔑地甩了甩漂亮的脑袋，“而且，我觉得船长先生会有话跟你说。”

那个胖乎乎、乐呵呵的波斯湾号船长几乎占满了门口的空间，脸上挂着孩子气的笑容。彼得赶紧走到他身边，离开时还低声向那女孩道歉。

他只是想把一条无关紧要的消息传送到巴达维亚的办公室，告知一切正常，那些经过维修的承重部件现在运行得很顺畅。

彼得将硬橡胶耳机戴在耳朵上，倾听着周围的动静。不一会儿，门口便传来了白色火花碰撞产生的银色声响。

罗莫拉·博里亚恶狠狠地盯着那个正在甲板上来回摇晃、勤奋缝纫的中国少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女孩暂时将目光从飞舞的针线上移开，抬头望向深蓝色的天空，微笑着，仿佛处于某种狂喜之中。

第三章

晚餐时，彼得遇到了那些显要人物。看来，那位肥胖而英俊的船长对他很感兴趣。正如彼得之前所推测的那样，这些乘客都是些固执的荷兰人，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小世界，而他们则只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他们大多是为躲避季节性的炎热而来到日本度假的种植园主，他们夸耀着自己的财产，对自己作为荷兰人的身份感到自豪，而且吃饭时也相当贪吃。

肥胖的船长面带笑容；那些肥胖的种植园主则大吃特吃、喋喋不休。三重奏乐队演奏着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轻歌剧。随着更多来自波斯湾优质冰柜的异国饮品——阿拉克酒被倒出来，气氛变得更加轻松愉快。与此同时，罗莫拉·博里亚用轻柔悦耳的声音说着话，同时用迷人的眼神注视着彼得·摩尔。

最后，椅子被推到一边，彼得挽着那位身着粉色纱裙、宛如仙女般的姑娘，走上了甲板，准备享受餐后的时光。

他们低声交谈着餐厅里的人事。他们敬畏地低语着，望着低空天际中如霜雪般闪烁的南十字星。她承认，夜晚时月亮就是她的神明。

在她的迷人魅力影响下，彼得感到无比兴奋。她轻柔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手臂，那种微妙的压力让他感到一阵阵刺痛与灼热感。于是他变得大胆起来，开始朗诵《曼德勒》中的那段诗句：“我在她站立的地方吻了她。”

那真是令人激动又美妙的感觉，不过这种美好实在太过短暂，难以长久。

过了一会儿，当他们经过无线电通信室门口时，罗莫拉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表示希望他能发送一条消息——那是她自己都忘记了的消息。彼得回答说，这样的消息传输成本很高，需要从马尼拉通过电缆传送到香港，她只是笑了笑。

彼得打开绿色遮光罩，递给她便签本和铅笔。她轻轻坐到对面墙边的沙发上，咬着铅笔的橡皮，光滑的眉头因困惑而微微皱起。

彼得按下天线开关，向马尼拉电台发出询问信号。空气中一片死寂，黑色的接收器里只有沉闷的寂静。随后，透过这沉闷的寂静，传来一个遥远的银色声音，那是马尼拉清晰而有力的信号声。

他转过半个身子，女孩则紧张地递上写有信息的便签本。

这条消息是寄给香港太平山的埃米格尔·博里亚的，内容是她将在下周二早上抵达香港的停泊地。最后一句是：“不要来接我。”

彼得微微挑了挑眉毛，但并无无礼之意，他数了数字，然后将它们传给了马尼拉的接线员。

对方立刻回复道：

“你是谁？整个太平洋上，只有一个人的拳头能像那样。”

彼得改变了发送信息的方式，采用了那种冗长而费力的“拖腔拉调”式表达方式。

“我是个小中国丫头儿，”彼得缓慢地拼出这几个字，同时微笑着补充道：“祝你好运，史密斯！”说完便结束了通话。

史密斯的回复极为迅速。

“如果你就是彼得·摩尔，马可尼公司的人正在四处寻找你。你真的是彼得·摩尔吗？”

“在中国，”彼得轻松地回答，又恢复了他那标志性的清晰明了的沟通风格，“我们会咬掉那些爱打探别人隐私的人的鼻子。晚安了，老兄！”

马尼拉的声音微弱地回应着，但彼得立刻把镍制装置扔到一边，迅速转身面对那个女孩。

她看他的眼神令人震惊。也许他在她察觉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信息发送。无论如何，当彼得微笑着转过身来时，她的双眼紧紧盯着他，眼神扭曲而残忍，仿佛源自深深的仇恨；那双眼睛坚硬、闪亮，如同打磨过的玉石一般。

但当她的目光与彼得的相遇后，这一切都消失了，就像一场虚幻的幻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端庄、温柔，近乎慈爱的神情。难道她并非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望着数英里之外那可怕的场景吗？这似乎很有可能。

接着，他注意到无线电室的门是关着的。他正要打开它，却被她用那只白色小手做了一个命令式的手势，阻止了他。

“把门锁上，然后坐到我身边来。”

彼得有些茫然，也极为惊讶，但还是照做了。

他锁上门，然后在她身旁坐下。她靠向他，握住他的手，用双手紧紧包裹住它，身体也向他倾斜，直到她微张的嘴唇呼出的气息拂过他的喉咙，温暖而湿润。她的双眼如同两颗清澈而充满神秘感与兴奋光芒的球体，距离他如此之近，以至于他一时以为他们的睫毛会相触。

她喘了口气，然后在如此戏剧性的时刻说出了极其荒谬的话。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立刻说道：“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但是，摩尔先生，您相信一见钟情吗？”

彼得紧绷的表情立刻化为如释重负的微笑。他原本以为会遇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而他的机智让他立刻找到了答案。“愚蠢？”他笑道，“我可是这种‘信仰’的最虔诚的信徒啊！那座‘神殿’还以我为荣呢！它对那些不信的人说：如果你们不相信一见钟情，那就看看我们的榜样——彼得·摩尔吧！天哪，那个老花花公子绝对是信奉这种信仰的！”

“我是认真的，摩尔先生。”

“我就知道，博里亚小姐。既然您非要知道，那我就实话实说吧：我一见到您就为你着迷了！随你怎么称呼它吧——称之为迷恋，或是年轻时头脑发热的表现，随便怎么叫都行……”

“请停止这一切吧。”她打断了他。

“停止什么？”他天真地问道。

“你现在的这种生活——这种懒散，这种不断冒险的行为，这种空虚的生活，还有你装出来的那种冒险爱情的样子。这些根本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我知道！我一开始也以为那很有趣，于是去玩火；而你知道，那些玩火的孩子会有什么下场。”

“起初你只是在表面徘徊，然后逐渐深入一些，最终就只能拼命挣扎了。发现自己心爱的‘玩具’正在杀死自己，那是一种可怕的感觉。摩尔先生，中国有一些人正在从事西方世界所反对的行径。而当你误入了这些行径之中时，你会觉得自己非常勇敢大胆，甚至会因与死亡为邻而兴奋不已，试图找到那些‘龙’的藏身之处。”

“龙！”彼得嘴里发出这样的声音。在这番讲话进行期间，他的思绪原本还四处飘荡，此刻却突然集中起来，变得警觉而专注。

“随你怎么称呼它们吧，”女孩用低沉单调的语调继续说道，“我称它们为龙，因为龙是个肮脏、可恶的象征。”

“你对我的那些‘与龙的遭遇’有所了解吗？”彼得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声称对您与任何人的遭遇都一无所知，”女孩平静而耐心地回答，“我的结论完全基于我所看到的。今天早上，我看到您把一个中国苦力扔进了巴达维亚的港口。其实我之前见过那个苦力，而且我也稍微知道一点——别问我我知道什么，因为我绝不会告诉您——关于那个苦力所交往的人的一些事情。”

“看来你说的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了，”彼得不安地说，“你能总结一下你刚才所说的话吗？”

“我的意思是，我想说服你，你现在的生活方式是错误的。同时，我希望你能帮助我——只有你才能帮我——摆脱这种悲惨的生活。这要求实在太高了，但作为回报，我会给你远远超出你想象的东西，因为你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面临着危险，而且这种危险会一直伴随着你，直到他们确定你已经决定忘记他们为止。”

彼得摇了摇头，没时间去想如果门被锁住时，军官会作何反应。那个开朗的小队长看到这些足以定罪的迹象后，还会保持那么开朗吗？恐怕不会吧。但彼得把那个胖队长以及所有其他杂念都抛到了脑后，全神贯注地听着这个极其美丽又令人惊叹的女孩所说的话。她低头看着他袖子上的金色火花图案。

“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她继续说道，“那就是：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就能站稳脚跟；一旦分裂，就会失败，就像太阳必然沿着轨道运行一样。我有个计划，可能会让你不满——甚至非常不满——但别无选择。等他们知道我们决定忘记他们之后，我们就能安心生活了。那些已经过时的秘密对他们来说并无危害。”

“对于任何合理的提议，我都是敞开大门的，”彼得干巴巴地说。

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显得十分狂热。

“你想不想去一个美丽的地方，拥有金钱，过上舒适甚至奢华的生活？和一个你引以为傲的女人在一起，而她会竭尽全力让你幸福？”——她的脸涨得通红——“而她所要求的回报，只是你的忠诚、尊重——如果可能的话，还有你的爱。”

“这……这太惊人了！”彼得惊呼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向你保证，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也权衡了所有可能性，现在我确定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离开中国，永远离开这里。我必须离开。”

她的肩膀紧张地抽动起来。

“我的生活一直很悲惨——极其悲惨。我没有足够的勇气独自面对这一切。我非常害怕，害怕自己，也害怕自己的软弱。我需要有人鼓励我，需要有人……”

请让我变得坚强勇敢，然后帮助我发挥出内心的善良，消灭那些邪恶的特质。”

她松开彼得的手，用小拳头敲打着自己的胸膛。

“我内心是有善良的，但它从未得到过展现的机会！我需要一个能将那份善良带出来的人，一个能让我变得优秀、真诚且高尚的人。为了这样的男人，我愿意付出一切——甚至我的生命！”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愿意献上我最宝贵的东西——我的爱。当我看到你在那个苦力拿出刀子后还把他扶起来时，我就觉得你就是那样的人；而当我看着你的脸时，我确信自己找到了那样的人。剩下的——就由你来决定吧。”

“你要我带你去哪儿？”彼得问道。

“啊！那并不重要！去奈良、名古屋、澳大利亚，或者美国都行。”

她耸耸肩，似乎在说：“我根本不在乎。”

“作为对你这种牺牲的回报，我只能给你两样东西——保护你免受他们的伤害，还有金钱。你可以自行定价。我觉得你会爱上我的，不过如果真的要爱上我，那也是以后的事。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在等你。现在就考虑一下吧！好吗？请告诉我你会的！”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彼得用沙哑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博里亚小姐？你不可能是认真的！但这太严重了！简直令人震惊！你以前从未见过我啊！既然没见过我，为什么还要选择我呢？你不了解我，也不知道我可能会是个多么恶劣的人。说不定我已经结婚了呢——”

“我相当确定。”女孩恢复了些许平静。

“但这……这简直不可思议！”彼得叫道。“你今天之前从未见过我。你是个好姑娘，不是那种会轻易逃跑的人。”

一见钟情？你根本就不爱我，一点也没有。博里亚小姐——”

彼得心中顿时燃起了强烈的怀疑之火。他抓住她的双手，凝视着她的眼睛，将她拉起来。

“听着！”他大声说道，“告诉我你真正想要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你真是个狡猾的小家伙。我也许看起来很愚蠢，也许看不懂你所说的一切。你在隐瞒什么。到底是什么？快说出来！”

她对他的粗暴态度毫不在意，似乎也不反感他这种强硬的对待方式。

“我已经结婚了。”她简单地说道。

第四章

对彼得来说，这个消息就像往已经装满沙子的桶里又加了一粒沙子而已。

“那又怎样？”他怒斥道。

“我嫁给了一个又胖又邋遢的男人，他的年纪大到可以当我父亲，他对待我就像对待小偷或狗一样。我恨他，而他也很讨厌我。你看”——她讽刺地笑了笑——“我们俩都很不幸福。一个月前，我从香港逃离开了他，跑到了辛加拉贾，但现在因为没有勇气继续躲下去，我不得不回去。如果我有更强的意志力，就能离开他，永远不再回去。所以我才抓住了你。”

“就像溺水的人会抓住一根稻草一样。”

“不会的！也许，我可以这么说，我想象中的男人就是像你这样的。然后你就出现了。等我回来后，他一定会打我。”

“不！”

“是的！”她按住那几乎垂到喉咙处的薄纱，它呈“V”形竖立着。在她圆润的白色胸脯上，有四条愤怒的红色痕迹，那是鞭子抽打的印记。

他颤抖起来：“这太可怕了。”

“你现在愿意帮助我吗？”

“我能做什么呢？我能做什么？”他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极其艰难的处境。“但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信任我。”

“因为当我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你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打你？这简直难以理解！”

他凝视着她那张美丽的脸庞，那长长的、令人心动的白色脸庞，以及那双有着长睫毛的深色眼睛。如果真有哪个女孩值得被爱与保护的话，那一定就是她了。

“我知道我在要求太多，远远超出了我的权利范围，而且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但你一定会帮助我的，你必须这么做。我这么问你是白费口舌了吗？你以为我会让你不开心吗？”

“问题不在那儿，根本不是那个问题。但你并不了解我。我们完全是陌生人！”

这正是彼得一直试图摆脱的念头。如果在那样艰难的时刻他能保持清醒的思考，他绝不会说出那些话。他一直坚信自己超越了所有肤浅的惯例。而在一个毫无防备的时刻，这个时时刻刻都在他脑海中出现的念头，就像从柜子里冒出来的幽灵一样出现了：我们完全是陌生人！

“那么，每个男人对妻子来说都是陌生人吗？时间又有什么区别呢？我觉得几乎没有区别。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甚至二十年——你我依然会是陌生人。谁又能看透一个男人的心呢？”

她停止了说话，双手紧握，似乎十分痛苦。

“请想想我吧！”

“我正在想你。”彼得勉强说道。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奈良，去鹿园附近的那家小旅馆，我们俩一起享受幸福时光。想象一下奈良的樱花盛开的情景吧！”

“我完全无法想象那种场景。”彼得干巴巴地说。“不过既然你选择我做你的——你的加拉哈德爵士，那我就告诉你我会怎么做。”

女孩紧张地摆弄着脖子上的东西，那里用一条细金链子挂着一块浮雕，上面雕刻着一朵玫瑰，颜色与她的嘴唇一样红，栩栩如生。她点了点头，仿佛自己的生命就系在那条金链子上，而这一切都取决于他的决定。

“你丈夫的国籍是什么？”他突然问道。

“他是葡萄牙人，是我父亲的表兄。”

“也许我可以通过惩罚造成她困境的罪魁祸首来帮助这位女士。”

“你是说——”

“如果那样能有所帮助的话，我愿意去揍那个男人。”

“不，不行！那样做不对。”

“那我就别无选择了。要么接受你的邀请，要么拒绝。”

“我希望你能这么做！我之所以这么快就坦白地告诉你，是因为时间很宝贵。我们没有任何东西可失去。我们抵达后的第二天一早，就有轮船开往福尔摩沙和莫吉——天一亮就出发。我们几乎没时间完成计划然后上船。”

彼得挑起了眉毛。“完成计划？”他问道。

“没错。我们必须筹钱。你知道的，那栋房子里总有钱，成千上万美元。我们得拿走所需的那些钱。这就是为什么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我觉得，”彼得断然说道，“我们还是算这次合作失败吧，先暂且不继续了。首先，我不会跟你一起逃跑，因为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私奔违背了我的原则。其次，为了享乐而偷窃属于七大罪之一，这是我绝对不会做的。”

“既然我已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也向你证明了自己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高尚勇敢，那我们就握手言和吧，做最好的朋友——或者最坏的敌人。”

当彼得开始说话时，那个女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因紧张或恼怒而不停地咬着上下嘴唇。她背对着门，双手撑在白色的搪瓷面板上。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得可怕，白色的额头上还布满了细小的汗珠。她显得十分虚弱，仿佛彼得最后的那句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我……我不会放弃你的，”她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说道。“而且，你错了，认为偷他的钱不是出于正当理由，这种想法是错的。他是个畜生，是个怪物，比小偷还要恶劣。我不敢告诉你他是如何获得那些钱的，甚至不敢提及。你偷走他的钱，其实是在做一件非常高尚的事——你是在解放我！这听起来像英雄行为吗？我不在乎！但有了那些钱，你就能把我从束缚中解救出来，让我获得幸福。对吧？你愿意为我这么做吗？”

彼得站在那里，就像一块冰——正在迅速融化！但他什么也没说。他的思绪太过复杂，难以用言语表达。

她那只无力的手找到了钥匙，转动了它。门打开了，清凉的海风缓缓涌入这个小房间。

有那么一刻，她那张苍白而焦虑的脸低垂在胸前，就像一个被责骂却不明白原因的孩子。随后，她立刻冲出了房间。

第五章

当彼得关掉开关时，他发现自己正在颤抖，从膝盖到脖子都在抖动。怀着一种内疚的感觉，他擦去脸上的汗水，摇摇晃晃地走到悬在货舱上的栏杆旁。

他点了一支烟，看着那缕细小的烟雾——风把烟雾卷起，抛向黑暗中。

刚才发生的这一切一定只是噩梦罢了。一个女人能提出如此不可思议、荒谬的要求，真是难以置信！他越思考这个谜团，它就显得越离奇、越不真实。

对于现在疲惫不堪的头脑来说，这个想法实在过于复杂，难以理解。等到早上，等自己睡个好觉、头脑清醒之后，再来处理这个问题吧。此刻，他只觉得需要放松一下，一边抽烟，一边让思绪飘向远方，偶尔又被罗莫拉·博里亚在他脑海中描绘出的生动画面所吸引，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来。

他的目光扫过船尾——在起伏的海面上，船尾随着海浪上下移动，发出沉重的声响。

海面起伏着，他能看到那些蜿蜒曲折的纹路，以及那发光却又昏暗的痕迹。随着他逐渐适应了船舱里昏暗而阴冷的氛围，他注意到右舷栏杆附近的舱口盖上有一个人影蹲着。他仔细观察，终于认出了那个中国女孩——就是那天早些时候以如此迷人姿态注视着他的那个女孩。一想到她，他的思绪便回到了那座阴森恐怖的西藏城市，而那些记忆如今也不过是混乱而可怕的梦境罢了。他又想起了那座有着蓝色圆顶的白色宫殿，它就像一头猛兽般矗立在朱砂矿排放出的红色污物之上。一想到那个邪恶的存在，彼得的心中便充满了愤怒与怨恨。他何时才能与那条灰龙正面交锋？何时才能再次闯入那座可怕的红城？谁知道呢？也许永远不可能。舱口盖上的那个中国女孩发现他在盯着她看，彼得微微一惊，随即发现她正对他微笑，还微微点了点头。她是在示意他过来吗？看来确实如此。由于彼得是个心思细腻的年轻人，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沿着扶梯下到井边，走到她身边。引擎室厨房的门上有一盏微弱的灯光，照在她的眼睛上，使它们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她示意他坐下。他便以中国人的方式蹲了下来，而她则深吸一口气，迅速伸出双手。她的手腕上、膝盖上，乃至更远的阴影处，都缠着一条深蓝色的丝绸，上面缝满了小而圆的深红色点子。彼得知道，那是一条纱笼。

那种装饰性的腰带，很多爪哇绅士以及许多澳大利亚人和新西兰人都喜欢使用。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她羞涩而冲动地将其放在他的膝上。

“这是给您的，先生，”她用英语对彼得说。她的声音相当高亢，宛如钟声般清脆柔和，还带着些奇特的韵律。“这是给您的，先生。是我为您制作的。”

显然，这个女孩是欧亚混血儿。她的面部特征以亚洲人的为主，不过她的眼睛比较圆，而非斜的；由此彼得推测，如果她确实是混血儿的话，那么她的雅利安血统应该来自母亲一方；而她面容中明显的蒙古人特征则是因为她的父亲是亚洲人，即中国人。

她那毫无血色的脸庞因嘴唇的鲜艳色彩而显得生动起来，略带斜视的眼睛也印证了这一点；不过她的口音却是爪哇人的，属于南方的马来人。

“你为我做了这个？”彼得惊讶地问道。

“哦，是的，先生，”那清脆的声音回答道。

“那真是太好了。它真漂亮，”他谨慎地回应道，“那我该付你多少钱呢，小姑娘？”

她生气地摇了摇头。

“这是礼物而已，”她告诉他，“我不再贫穷了，大人。现在我可以送礼物了。我喜欢您，所以才把这份礼物送给您。”

彼得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您真是太好了，亲爱的，”那悦耳的声音继续说道，“这条腰带也很美。您会把它系在腰间吧，大人？”

“当然会，小姑娘，”彼得笑道，“直到我的腰变得像泥土一样，或者直到这条腰带变成一根细线为止。”

“说得好，真棒！”女孩咯咯笑着，开心地点头表示赞同。“这礼物真是双重的祝福：有我的爱，还有我那‘愚蠢的血液’——因为我被那根邪恶的针刺伤了手指。不过我用红色的太阳图案遮住了那个伤口。没人能看出来。”
“当然不会！”彼得高兴地叫道。
“把纱笼绕在你的腰间吧，”中国少女命令道，“起来，把纱笼绕在腰上。”
彼得立刻起身，将纱笼绕在纤细的腰间两圈，让其中一端垂在左侧，显得十分潇洒迷人。不过这也以一种颇为奇特的方式凸显出他苗条的身材。
“太棒了！”他模仿斗牛士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头上转了个圈。
“确实很棒！”她重复着他的话，模仿得如此有趣，以至于彼得忍不住大笑起来。“现在，再坐下来吧，”她邀请道。当彼得再次坐在这位活泼的少女身旁时，她继续说道：
“我正在长途跋涉，去探望住在广州的那位年迈的祖母（愿绿眼神明满足她的十二个愿望！）。我亲爱的父亲从事鸦片贸易，靠这个生意发了财，尽管荷兰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等我见到祖母并送给她礼物后，就会回到南方，回到马卡萨去。”
“那么，我在这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呢？”彼得心想，“我有什么东西是这个少女想要的吗？”
“啊，真棒！”少女一边熟练而自然地轻拍着纱笼，一边说道，“真是太棒了！现在——”
“现在——”彼得平静地回应道，因为正如以命偿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一样，礼物也需要用礼物来回报。

“那么现在，”那个来自马卡萨的少女继续说道。她的父亲在荷兰人眼皮底下通过鸦片贸易发了财。“请告诉我一件事吧，大人——像我这样的人在香港安全吗？”

“年轻且品行端正的人，”彼得以古老占卜师般的沉稳语调说道，“应当只注视前方，不去听任何声音，说话时也要像周芬楚的那只蓝色小狮身人面像一样谨慎。”

“那是圣贤孔子的话啊，”那个如铃铛般清脆的声音带着轻快的笑声回应道。“那我不需要向导了吗？我听说中国并不安全，所以才问的。”

“小家伙，”彼得严肃地微笑着，蓝色的眼睛里充满真诚，“在中国，像你这样的人简直就像一只待在饥饿黄蛇巢穴里的爪哇椋鸟一样危险。要么在白天出行，要么就不要出门。你可以乘火车从九龙去见你那可敬的祖母。带上刀，遇到危险时立刻使用它。你有这样的刀吗？”

小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

“到了香港后，你要上独木舟，被划回九龙，然后从那里乘火车沿大河前往广州。”

“那艘独木舟安全吗？”

“我会确保它的安全，小家伙。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你一起走到九龙。”

“那勇敢的人会欣赏我的纱笼吗？”小女孩的声音有些颤抖。

“它只会让我这丑陋的身体更显不堪，”彼得说。“现在快去睡觉吧——快点！”他拍着手，小女孩便消失了，她那长长的黑色辫子来回摆动着。

第六章

当彼得沿着带有铁栏的台阶登上那片空无一人的甲板时，他感到生活又重新焕发了往日的金色光芒——那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光彩，以及那些在他身上看到某种吸引力的女性们所散发的魅力。

他微微一笑。在迄今为止的冒险经历中，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看重他的陪伴的女性，像罗莫拉·博里亚那样——那个被丈夫虐待、令人难以置信且极其危险的女子，她热切地恳求他陪她一起前往美丽的日本，去追寻忘却一切的旅程。

登上空无一人的甲板后，他感受到了季风的轻柔气息。这股风从安南海岸吹来，掠过波涛汹涌的中国海，又在波斯湾的帆船上奏响美妙的乐章，仿佛是绝望少女的轻吻，拂过他的脸颊。

铁面皮彼得决定在回到床铺之前在甲板上走几圈，好好享受这如美酒般迷人的夜晚。或许要过很久他才能再次航行在这片充满诱惑的海洋上。

而他也被自己青春时的“美酒”所陶醉。他的双唇沉浸在生活的“源泉”中，几乎感受不到任何苦涩。正如智者所说，生活是严肃而认真的；但总体而言，生活却是崇高而甜蜜的。少许的苦涩、些许的忧郁、偶尔的心痛，只会打破生活的单调与规律，为这份美好增添更多趣味。

抽完烟后，他把烟头扔到栏杆外，掉进泛着磷光的水中，随波向南流去。

他走下甲板，来到分配给他的客舱，用钥匙打开门锁。关上门并听到锁扣咔嗒作响时，他觉得自己格外年轻，也异常得意——毕竟很少有人能在短短几小时内遇到两位需要帮助的美丽少女。或许这些美好的事情只是进一步助长了他的自负，但彼得的这种自负并不会惹恼任何人。总会有那些历经生活磨砺的人出来为这股傲气泼冷水。

彼得哼着欢快的曲子，打开灯，让乳白色的房间充满柔和的光线。他打开舷窗，给手表上发条，将其挂在床铺旁的横杆上，把两边的花帘拉开到最大，以便让尽可能多的新鲜空气进入房间……

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得这绝对不可能发生。即便在这个充满奇异事件、表象之下暗流涌动的世界上，这种事也不可能存在。他的自满感如同无意义的闪光碎片般在他耳边轰然崩塌，他弯下腰去捡起那个几乎要从白色床铺的圆润边缘上掉下来的物品。

那是一朵浮雕玫瑰！他因惊讶和懊恼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呼出的热气，似乎让那只放在他颤抖的手掌中的红色玫瑰的精致花瓣微微颤动。细金链子就像一串金色的沙粒，在他的指间流淌，来回摆动。

这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要求得到认可。罗莫拉·博里亚曾经来过他的房间。但为什么呢？他没有任何秘密需要隐瞒，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因为他已经销毁了所有与他从上海到连阳、再从连阳到曼德勒、仰光、槟城、新加坡以及巴达维亚的行程有关的证据。

显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罗莫拉·博里亚必定与那些掌控着这座位于西藏边缘、坐落在冰冷的翠绿山峰之间的可怕城市的命运的人有某种关联。他曾多次感受到那只邪恶之手的压迫，而它的行事方式始终如一——夜间潜入、在门上留下警告、刻意且狡猾地窃取他的秘密；这些都是灰龙及其爪牙的典型手段。

没有伦·杨那位神秘国王的手下，是不可能闯进他的房间的。因此，怀疑的矛头便暂时指向了罗莫拉·博里亚。

没错，很难相信，那个胸口有红色条纹的女孩会与伦·杨那头野兽的恶毒计划有所关联。然而，确实有证据能证明她的罪行——即便她不是那个朱红国王的忠实走卒，至少也是个闯入者。她为何会进入他的房间？又是如何做到的？

他仔细搜查了整个房间，然后把行李箱从床铺下拖到蓝色地毯中央，怒气冲冲地将里面的物品倒在地上。不到十秒钟，他就发现了丢失的东西——既不是他的钱，也不是他在旅途中收集的几件珠宝，因为它们都完好无损地放在那个小皮包里。

彼得再次仔细检查，逐一抖动每一件衣物，希望能找到那把左轮手枪，却又不愿抱有希望。那是把美国制造的自动左轮手枪，是鲍比·麦克劳林送给他的礼物。而现在，这件宝贵的武器不见了。

他感觉有人正在注视着他，有人正偷偷听着他的呼吸声，还有人正在低声议论着他因失去这件重要物品而表现出的愤怒。

他立刻关掉灯，紧紧握着那枚有罪的玫瑰浮雕，冲进昏暗的走廊，最终来到了财务主管的办公室。这位官员此刻不在，大概是在吃午饭吧。于是彼得翻开了办公桌的上层抽屉，拿出了乘客名单……

他登记后，稍作搜索便找到了自己要找的名字和房间号。他小心翼翼地将账本放回原处，关上抽屉，然后迅速跑回走廊。在离自己房间不远的某一间房前，他停了下来并敲了敲门。那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是他练习过的——这样的敲门方式不会被相邻房间的住客误认为是别的信号，也不会打扰到他们。过了一会儿，门上的小窗透出了光亮。屋里有人正在忙碌着，不一会儿门就打开了，露出一个脑袋，一头乌黑的秀发环绕着那张苍白而充满好奇的脸庞。看到这位深夜造访的客人，罗莫拉·博里亚立刻把门完全打开，露出略带困倦的微笑。她起身时还来不及穿上睡衣，身上只穿着一件最黑的缎面睡袍，袖子呈袋状，领口处则露出血红色的丝绸内衬。她一只手惊讶地抬到喉咙处，另一只手则藏在身后——彼得猜想，那只手握着的肯定就是他那把已装好子弹、随时可以使用的自动手枪。她用仍带着睡意的双眼柔和地注视着他，娇嫩的红色嘴唇露出淡淡的微笑。随着逐渐意识到他的存在，她的笑容愈发温柔、愈发亲切。“你是来告诉我，你会和我一起去日本吧？”她说道。彼得缓缓摇头，同时从容地将手中的小物件举起来，让顶灯的光直照在上面。

“我的胸针！”她惊讶地叫道。“你从哪儿找到的？”她冲动地伸手去拿那件饰物，但彼得紧紧握住了它。

“我想，你得给我点东西作为回报。”他严厉地说。

她绝望又恐惧地盯着那只紧闭的手，似乎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同时她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喉咙，确认着那件显然之前并未被发现的丢失物品。

她退回到房间里，说道：“把门关上。进来吧。”

他想：如果她想杀我，之前有的是机会。在房间里开枪的话，谋杀罪的证据就会指向她，而且还会立刻惊动相邻房间的住客，甚至是正在值班的甲板工作人员。

于是他走了进去并关上了门，露出他那穿着白色制服的宽阔背影，以及腰间那条艳丽的蓝色围裙。他故意花更多时间来关门并锁上插销，好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布置出她想要的场景。

但当他转过身来时，那个女孩只是在遮住舷窗的帘子，以防有人窥视。

她坐在床边，小小的白脚几乎触到地面，那把巨大的蓝色自动手枪则放在她的膝盖上。她很可能很清楚那件红黑相间的礼服所带来的诱惑力——无论她处于何种姿势，这件礼服都能完美贴合她年轻的身体曲线；她允许彼得坐在对面的狭窄沙发上，打量她，或许还会思考几秒钟，之后才似乎找回说话的能力。

她羞怯地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望着他。

“我害怕，”她用低沉却异常镇定的声音解释道，“我知道你不会在乎的，但我希望你的房间里会有手枪。于是我就去了那里。我是怎么进去的？我以钥匙落在房间里的为由，向乘务员借了钥匙。我希望在我们到达香港之前你不会发现钥匙不见了，到时我再把钥匙还给你并向你解释一切。”

“我的生命正处于某种危险之中，”她沮丧地补充道，“虽然我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根本没人在意我是死是活——但，摩尔先生，不知为何，我还是坚持抱着那点微小的希望。”

彼得觉得她的笑容显得既苍白又真诚。他有诸多理由不相信这种看似合理的解释；常识告诉他应该进一步调查，因为这个解释显然并不完整。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她准确地击中了他最软弱的点，或许也是他最大的缺点——那就是他容易相信处于困境中的女人的真心话。

“你为什么不问我？”他用充满歉意的语气问道，仿佛自己犯下了不可挽回的过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危险？我一定会乐意把枪借给你的——真的！”

“我确实试图找到你，”她回答道，“但无线电室里很暗，甲板上也找不到你。”

彼得意识到，罗莫拉·博里亚出于某种原因不愿与他分享她所面临的真实或臆想的危险。他感到有些不满，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因为他原本期望得到的直截了当的答案，竟变成了逃避现实的谎言。

目前的状况要求他必须做出某种决定。在没有得到全部真相的情况下，他不愿离开，但继续停留也不明智。

在这段短暂的沉默中，罗莫拉或许察觉到了他沉默的原因，她低下乌黑的睫毛，将双脚蜷缩起来……

它们被和服的红色褶皱遮住了，她将缎子更紧地绕在自己柔软洁白的脖子上。

“那么，你还没有做出决定吗？”她反问道。

“我本可以做出的决定，”他略带冷淡地说，“因为这件事而被推迟了。我得承认，这确实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我现在完全摸不着头脑了。我本想尽自己所能来帮助你，结果却发现了这个浮雕。”

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手指抚过手枪握把上的凹槽。

“恐怕我太想当然了，”她低声说道。“当你把那个苦力扔进海里时，我的好奇心不就因此被激发了吗？我什么也没说，也没有问你任何问题；我觉得，一个有足够勇气以那种方式与敌人对峙的人，应该会——该怎么说呢？——宽宏大量到忽略这种事吧……”

她停顿了一下。“当我承认我们面临着共同的敌人，是同一伙人想要除掉我们俩时，我觉得这种纽带已经足够牢固，足以成为让普通人难以接受的行为的正当理由。我的意思是——”

“我想我明白了，”彼得用懊悔的语气说道。“我不会再问什么了。明天早上我们再讨论另一件事。我需要一些时间。现在，我希望你留下那把左轮手枪，还有——这是那个浮雕。请原谅我如此不合理、如此自私。”

他倾身向前。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从他手中接过了金链子。

“那你的左轮手枪呢？”她说。“我想，这就是我们的协议内容吧。”

“不，不，”他抗议道。“我根本用不上它，一点用都没有。你留着吧。”

但罗莫拉·博里亚坚决地摇了摇头，将手枪的枪托朝前递给他。“我坚持要这么做，”她说。

“但你说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他争辩道。

“不，现在不是。我有别的办法，效果一样好。如果命中注定我要死，何必让死神生气呢？我是个宿命论者，你懂的。请把你的左轮手枪拿回去吧，同时向我道歉，无需再解释什么了。”

“可是——”彼得开口道。

“看吧。”她说。

在狭小的船舱里，他不得不弯下腰，靠近她的皮肤以感受那份温暖，同时试图看清她所指的方向。当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手时，一种强烈的困惑感笼罩了他；她的亲近让他无法自控。

她掀开了柔软的枕头，在白色的床单上，他隐约看到了一把又长又亮、看起来极其危险的匕首，刀柄上还镶着宝石。

这把刀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刀刃的形状——它很薄，有三面，就像机械师用的锉刀。因为使用后会留下三角形的伤口，很容易成为定罪的证据，所以这种刀更适合在杀人后丢弃。

彼得直起身来，瞪大眼睛，接过那把自动手枪，将其放进口袋，然后整理了一下外套和围裙，遮住口袋里的凸起，接着走向门口。

有那么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强烈的欲望——他想将站在他身旁、如此安静、面带忧郁微笑的她拥入怀中。不知为何，在他和全人类的注视下，她似乎变得软弱无力，显得十分可怜。

“晚安，摩尔先生，非常感谢您，”她轻声说道。“希望您能原谅我这个小偷。”

他以为她即将吻他，眼前一片模糊，眼睛的颜色也变得比刚才更深、更柔和的蓝色。但她却退了回去，嘴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下一刻，当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时，彼得非常庆幸自己和对方都没有屈服于冲动。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非毫无瑕疵的人，因为他也曾像大多数男人一样屈服于软弱。

但现在他已能战胜诱惑——不是因为诱惑已经消失，而是因为他有力量抵抗它；他真心希望自己能坚持下去，直到那个远在太平洋彼端的姑娘也能拥有与他相同的名字，因为正是她激发了他内心最美好、最优秀的品质。

那种感觉真是美妙极了。它给了他勇气与自信，让他能够昂首挺胸地走出那些最艰难的时刻。

于是，心情重新变得轻松愉快的彼得迅速用钥匙打开舱门，溜了进去，不久便开始幻想着一间适合两人居住的小屋，以及加利福尼亚的春天——尽管他的鼾声几乎大到足以盖过波斯湾那些老旧但依然能正常运转的引擎发出的声音。

第七章

由于经历了漫长而艰难的时光，彼得浑身疲惫不堪，终于进入了沉睡。深夜里，就在黎明即将到来之际，有个瘦削而面容灰暗的身影从他舱室所在的狭窄甲板上掠过，朝昏暗的舷窗里窥视了一下，然后便离开了。

在数月训练所培养出的敏锐直觉的驱使下，彼得撑着一只肘部坐起身来，仔细观察并倾听，试图弄清楚除了引擎平稳的运转声之外，还有哪些声音存在。

他同样凭直觉将手伸到枕头下，触到了冰冷的钢制武器。他缓缓抽出这把出色的武器，目光在门和观察窗之间来回移动，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虽然刚刚陷入沉睡，但他渐渐变得清醒起来，愈发警觉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观察窗呈现出一片灰暗且空无一物的景象，其边缘被不远处灯笼的黄光照亮。彼得紧盯着那道金色的光线，很快便目睹了一场不同寻常的“日食”现象——这一景象让他浑身颤抖，充满了恐惧。

他看到，那块黄色的反光区域被遮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挡在了那道金属光泽的前面。那个阴影先是沿着观察窗的黄铜边框向上移动，然后又向下移动，逐渐变小。

彼得坐在床边，手中握着自动手枪的枪托，试探性地触摸着扳机。那个阴影的来源正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进入他惊疑不安的视野之中。

起初，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根粗杆上的九尾鞭；但经过一番快速判断后，彼得意识到那其实是安装在左轮手枪或步枪末端的马克沁消音器——因为枪口处的黑色圆筒上有着规律排列的小凹陷，那些就是消音室的痕迹。

当那个“怪物”慢慢爬到观察窗边缘时，彼得露出冷酷的笑容，举起自动手枪，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床铺，悄悄溜进角落里。

客房的门是铰接式的，他调整着武器，直到视线能够沿着枪管中那片黑暗的轮廓看过去。

消音器缓缓地向内移动，直到其钝端恰好对准了彼得以正常姿势睡觉时头部的位置。

这让他既觉得好笑又感到困惑。彼得只想看到那个清晨行刺者的头部，甚至是眼睛，这样他就能立刻以热情友好的态度迎接对方，从而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在心跳的间隙，他停下来思考来访者会是谁。就在他思考之际，一道明亮而炽红的火焰从消音器中喷出，彼得几乎可以肯定那颗子弹已经射进了他的枕头里。后来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本可以赢得所有愿意赌上的钱。

那道黄红色的火焰并没有造成任何其他声响，只有一声轻微的“啪”声，就像有人猛地拍手一样。

第二次火焰出现时，彼得更加感兴趣了。既然已经开了一枪，那个刺客很可能会再探查一番，至少还会向上下铺之间的黑暗处再射出一颗子弹，以便彻底解决问题。

彼得正是指望能看到那个探出头的家伙，才能用同样的方式回击他——那种“武器”其实就是由镍壳铅制而成的、没有翅膀的信使。

不过那个来访者十分谨慎，显然在等待着死亡挣扎的声音，前提是子弹没有直接击中目标。而彼得一想到子弹可能击中的地方，就会不寒而栗——那就是他自己那极其重要的大脑。

他又等了一会儿，这时访客似乎认为该开始调查了，于是一个小巧的方形脑袋出现了。

一顶中国苦力所戴的黑色流苏帽以一种顽劣的姿态戴在头上，被窗口的框架框在其中。彼得紧张地咧着嘴，松开保险装置，然后缓慢而坚定地按下扳机。咔嗒！仅此而已。但这却揭示了一个可怕的事实：这把枪已经无法使用，要么是没装子弹，要么是被人为破坏过了。彼得的脑海中充满了恐慌——那个方形的弹头从窗口飞出后，他立刻想到了罗莫拉·博里亚，以及自己为何会如此无助。原来，是罗莫拉·博里亚篡改了这把左轮手枪。她肯定与窗口外的那个苦力合谋，企图暗杀他。这就解释了她为何会来到他的房间，也解释了她在他发现她的行踪后为何如此慌张，以及她那些狡猾的逃避和掩饰行为。怀着这些念头，彼得迅速离开那个致命的窗口，挤进衣柜里那个勉强能提供庇护的空间。他随时都可能再次面临子弹袭来的危险，担心子弹会击中他那几乎毫无防护的身体部位。然后——死亡？他追寻了十多年的那些精彩冒险就此结束了吗？然而，致命的子弹始终没有射出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试图打开枪托上的弹匣卡扣，发现弹匣里的子弹已经被取走了。最终，他找到了那个手提箱，慢慢地把它拖到自己身边，眼睛则紧紧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口。他在手提箱里的各种物品中翻找，终于找到了一個弹匣卡扣。他将它装进弹匣，当卡扣到位时，他不禁松了一口气。他拉动退弹装置，听到子弹从弹匣滑入枪膛时发出的轻响，这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这时，有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打斗的声音，还有用一种高亢的女性化语言说出的咒骂声，那并非他所能理解的语言。

彼得本想大喊，但他早就明白，在处理像今晚这样的棘手事务时，大喊是不对的。

他穿上浴袍，打开门，从走廊的入口处小心翼翼地望向甲板上的昏暗光线，试图发现是否有混乱的迹象。

他们已经不见了。甲板上空无一人。但当他看到一个长长的、黑色的身影静静地躺在左舷窗下，与阴影融为一体时，他顿时屏住了呼吸。他把那人翻过身来，拖着他的脚后跟走到甲板灯下。随着他的拖动，地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痕迹。就在彼得查看那张冰冷的脸庞时，那道痕迹越来越大，还有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慢慢流向下水道。

是被刺死的？很有可能。彼得只停留了片刻，确认这个人就是那个方头形的凶手，随后便开始寻找伤口。不久他就找到了伤口，而伤口的大小并没有让他感到太过惊讶。

那是一处很小的伤口，从左耳下方的位置一直贯穿颈部，直到下颌右侧稍低的位置。仔细观察后发现，这确实是一处致命的伤口，形状呈三角形。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会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三角形伤口，但他同样确信，罗莫拉·博里亚与这起事件有关——就像他之前确信过，正是她那双稳重的小手故意取走了自动手枪枪托上的弹夹，让他无法在敌人面前自卫一样。

彼得静静地注视着被罗莫拉·博里亚的三角形匕首刺死的受害者，这时他听到丝绸衣服的沙沙声，抬头一看，正好看到罗莫拉·博里亚本人，她的装束也与此相符。

几小时前他才离开她，她便从通往他客房的走廊里走了出来。她走向他。

无数疑问与指责涌上他的心头，但她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情感。

“我敲过你的门。天哪！我以为他杀了你！我好害怕，有那么一刻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是你刺了他。”彼得面无表情地说。

她点点头，长叹一声。

“是的。他试图开枪打你。我看见他从我的窗户经过。我在等待，一直在观察。我知道他会这么做的。哦，我真是太高兴了——”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了？”

“是的。他就是你在巴达维亚扔下海的那个苦力的同伴。你知道的，他们总是成对出行。你不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但要是没有——的话，我完全可以保护自己。”

“你的子弹夹呢？你能原谅我吗？能原谅我拿走那些子弹吗？是我拿走的。哦，摩尔先生，相信我，我什么都没隐瞒！我确实拿走了那个子弹夹，因为粗心大意，等你离开我的房间时忘了还给你。”

“我明白了。你现在还拿着它吗？”

“是的。”

“请把它还给我。你该不会又因为那种粗心的态度去动过那些子弹吧？”

“摩尔先生——”她气愤地双手紧抱胸前，喘着气说。

“你真聪明，”彼得讽刺地说，“聪明得过分了。你的把戏是什么，我可没兴趣去问。你——”

“哦，摩尔先生！”她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甩开了她的手。

“没动过子弹吧？”他用低沉而阴郁的声音继续说道，“好吧，博里亚小姐，这就是我对你的话的看法，以及我对你信任的程度。”

彼得立刻从弹夹中取出七发子弹，将它们扔进海里。他又怒吼道：“你真聪明，聪明得要命。可怜的小东西！还想跟我一起去日本吗，亲爱的？”

“我想去，”女孩回答，她的眼眸干涩而炽热。

“当然！这才对，”彼得尖刻地斥道，“无论发生什么，都坚持你的说法。”

他抓住她的手腕，那双眼睛仿佛足以让花岗岩也软化下来。

“比如，”他冷笑道，“你编的那个关于你那残忍暴虐的丈夫的谎言。你还指望我相信那个吗？”

“如果你不想信的话，那就别信。”女孩轻声说道。

彼得甩开了她的手——在紧张时刻，那只手总试图掐住她的喉咙。他拉下她的黑色和服，将她拖到灯光下，逼着她靠在白色的船舱壁上。他仔细查看。

她那白色、柔软的胸部上没有任何痕迹。正如那些吟诗的诗人所描述的那样，那肌肤白如雪花，毫无伤痕。

彼得用一只手抓住了她那双无力的手腕。

“天哪，你真聪明！”他嘲笑道，“现在，谜团小姐，快把你的故事讲出来——真实的那个故事。否则，我一定会叫船长来！我会以谋杀罪把你关进监狱！”

她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头，用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动物般的愤怒目光盯着他。

“你忘了是我救了你的命。”她说。

彼得仿佛被烫到一般立刻松开了她的手，她的双手便像破布一样垂在身侧。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然后后退了一步。“天啊！”他爆发道，“那就解释一下吧：为什么你要从我的左轮枪上拿走弹夹？为什么你要编造那个关于残忍丈夫的故事，还向我展示你胸口的伤痕来证明——然后又把它们擦掉了？还有，为什么你要杀死那个本来会杀我的人？”

“我能解释的，我就解释。”她用微弱而疲惫的声音说道，“我从左轮枪上拿走弹夹，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开枪打我。我比你更了解他们的手段；我也知道自己能比你更好地处理这件事；我不想因为照顾他而面临被枪杀的风险。

至于‘残忍丈夫’那个故事，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那些伤痕是我用胭脂涂的。既然你这么爱说真话，那我就用同样的方式回报你吧。我的身上、背部和腿上都有伤痕。”

她的脸红得像罂粟花一样。

“而我杀死那个男人，是因为——嗯，”她冷冷地说，“也许是因为我恨你。”

就算被鞭子抽打，彼得也不会感到如此痛苦、如此屈辱、如此羞愧，因为感激之情对他来说并非陌生事物。

他伸出双臂，以无声的方式表达歉意。令人惊讶的是，他发现她的嘴唇正轻触着他的嘴唇，她温暖的双手环抱着他的脖子。他吻了她一次，然后将她推开；他在加利福尼亚的引路星应该庆幸，罗莫拉·博里亚的拥抱更多是出于宽容而非挑逗。

“我们得处理掉这个苦力，”她说着，拨开脸上的黑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但必须把他弄走！”

“可是血迹……”

“叫个甲板上的工人来吧。只需告诉他必要的事情即可。你是船上的军官，他不会质疑你的。”

他犹豫了。

“你能原谅我这样的行为吗？我的忘恩负义……”

“宽恕似乎是女人在生活中扮演的主要角色啊，”她带着疲惫的微笑说道。“是的，我也为我们的误解感到抱歉。晚安，亲爱的。”

彼得独自一人了，尽管脚边的尸体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他的孤独感。他费力地将那具尸体推到栏杆上，听到一声闷响。他迅速穿上制服，把赤脚穿进带环的凉鞋，然后朝前甲板走去。

那个充满恶臭的地方里，人们正齐声地锯木头。似乎没有人在附近，于是他拿了一个半满的清洁液桶、一块石块以及一把硬刷子。

他用这些工具忙碌了整整半个小时，直到甲板上的污渍变得足够干净。经过一番寻找，他在不远处的甲板排水沟里找到了那把装有马克西姆消音器的左轮手枪。

他长时间思考着是否应该将这个可怕的“战利品”扔进中国海。不过，彼得仍未从儿时收集纪念品的热情中恢复过来，这实在是他天性精明的一种讽刺。

最终他决定保留它，于是将其从舱窗扔到沙发上，之后便完全忘记了这件事，直到次日早上有人再次提起那件武器。

在清除所有与犯罪相关的证据后，他把桶、石头和扫帚放回前甲板的储物柜里，然后悄悄回到自己的舱室。他锁上门，用粉色花朵图案的窗帘堵住舱窗——那些曾经让他想起加利福尼亚春天的符号——接着检查自己的枕头。

那是一枪极其精准的射击。子弹直接穿了过去，击中了床铺的金属L形梁，然后反弹到一堆床上用品中。彼得看着这块有凹痕且烧焦的铅块，将其握在手中。

“每颗子弹都有它的‘诞生地’，”他引用了一句话，同时也很庆幸这次子弹没有击中他脆弱的脑部。

他关掉灯，把被子拉到脖子处，躺在那里沉思，听着通风扇的嗡鸣声。

罗莫拉·博里亚那张憔悴而痛苦的面容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这个女人让他既钦佩又尊敬。尽管有种种伪装、逃避行为，以及种种明显的背叛迹象，他仍对自己说，很高兴自己曾吻过她。他自问：还有什么比一个吻更美好、更无害的呢？

而比彼得更聪明的人也给出过答案：还有什么能比它更有害呢？

第八章

法国人说，夜晚能带来智慧。孔子则认为，只有在睡眠中才能挖掘出真理的“黄金”。

当彼得被透过摇动的舷窗照进来的金色晨光唤醒时，他脑中的迷雾已然散去，双眼清澈明亮，呈鲜艳的海蓝色，他对新的一天充满了热情。

他的清洁步骤很简单：先仔细刷洗那口洁白的牙齿，然后用冰凉的水冲洗双手和脸，之后再涂抹肥皂并冲洗干净；最后则用一把模仿美国安全剃刀的日本产品来修剪毛发。

确认舷窗下方的甲板已经一尘不染后，他便走进了那个半满且热闹非凡的餐厅。

十几位手势不停的乘客告诉他，夜里某个时候，有个从布滕佐尔格前往香港或澳门的中国苦力从甲板上掉进了海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有人私下议论说，那个无助的人是被用恶劣手段杀害的。用餐期间，彼得意识到，他那位肥胖而开朗的船长正用一种既无法否认、也无法长期回避的目光注视着他。

彼得想知道船长是否知晓昨晚发生的事情，于是他慢慢咀嚼着山竹，整理自己的思路，为可能的正式盘问做好准备。对他来说，要么巧妙地编造谎言摆脱困境，要么就得面对牢狱之灾。

当船长吃完第四个柚子后，终于用胖乎乎的手指触碰了漆制的小碗，彼得便缓缓站起身，若有所思地走向楼梯底部。这时船长追上了他，轻轻碰了碰他的肘部，两人便一同向前走去。

走到甲板上，那些被海水浸湿的地方因为温暖的微风尚未将水分蒸发，仍呈现出红色。船长走到彼得身边，用牙齿咬住那支粗大的爪哇雪茄，双手紧紧地背在身后，低垂的宽额头逐渐皱了起来。

“先生，”他以一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说道，“您知道昨晚船上发生了什么吗？”

“我听到乘客们说，昨晚有个苦力掉进了海里，先生。”彼得谨慎地回答。只要没有直接的指控，他就会觉得安全些。根据以往与船长的交往经验，他相当确定这位船长会按照惯例处理这件事。愈发自信的彼得以为不会有什么复杂的争斗，他觉得事情很可能会立刻水落石出。

“年轻人，你懂点这行的吗？”

“一点也不懂，船长先生。”

“真奇怪……真奇怪。”船长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他们绕过前舱，缓慢而有节奏地走向左舷。“我昨天就看到你上了船，先生；我还看到你把一个苦力推下了海——那个苦力就是昨晚失踪的那个人的同伴。你为什么要把他推下去呢？”

“他用刀威胁我，”彼得毫不犹豫地回答。“先生，他是个坏蛋，是个杀人犯。”

“没错。该死的！他们全都是坏蛋。”

“他为什么要刺我？”彼得反问。“我以前从未见过他。我是个守法的好公民。船长先生，我在这艘船上的唯一兴趣就是那套无线电设备而已。”

“是吗？听到这个消息真好，年轻人。我非常喜欢你——该怎么说呢？——极其喜欢。其他人可没这么好。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你打算和我们一起留下，对吧？”

“希望如此。”彼得满心欢喜且如释重负地回答。

“你喜欢这艘船，对吧？”

“确实非常喜欢。”

“我希望你能留下，年轻人。只要你愿意，就可以一直待下去。不过我有件事要问你，就一件事而已。”

“我会照您说的做，先生。”

波斯湾号那肥胖而开朗的船长用狡黠的目光盯着彼得，彼得顿时感到一阵不安。

“就一件事。或者，最好先让你把那些你不喜欢的苦力扔下海去，至于那些所谓的‘纪念品’——比如手枪之类的东西——也最好处理掉。”

“但是，先生——”

那个胖男人挥手让他安静下来。

“那些人都是坏中国人。我很清楚，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他们了。都是小偷和杀人犯。该死的！就像你说的，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年轻人，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真的很喜欢你——极其喜欢。我非常希望你能留下。但下次再要把苦力扔下海时，希望你能先征求我的许可。”

彼得紧紧盯着那个胖小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情。船长离开后，又折返走向驾驶室。从他那宽大而丰满的肩膀微微颤抖的姿态来看，彼得不禁觉得，那个胖小男人似乎很享受自己的玩笑，笑得厉害，甚至影响了他那威严的步伐。

在开始处理当天的工作之前，他先确认了一件事：他的客房里已经没有那把装有马克西姆消音器的左轮手枪了。

由于海上的无线电室相当于为那些因阅读、打牌或散步而感到无聊，或是无法在没有外界帮助的情况下自我娱乐的乘客准备的休息场所，彼得在走过时无视了那些盯着他白色制服、以及袖子上那些金色火花图案的十几双好奇而感兴趣的眼睛，径直走进无线电室，迅速关上门并锁上它，然后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听到收音机里传来的马尼拉站的刺耳声音，他并不感到惊讶。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疏忽而让自己的名声受损，于是立刻给马尼拉站回了话，让他尽快发送信息，因为他还有许多工作要处理——这当然是实话。

有六七封轮船和商业邮件正等着他去处理，它们被整齐地堆放在一处，是财务主管特意留下的，以便他在上班后立即看到。

马尼拉站发来的第一封邮件来自香港，通过菲律宾电缆传送，是一封给彼得·摩尔的公务信件，信中称彼得很可能正在“波斯湾号”轮船上。信中要求彼得抵达香港后立即前往美国马可尼公司的代表J.B.惠伦那里报到，地址是峰酒店。

在发送完这条消息后，马尼拉站的操作员急于确认接电话的人是否就是彼得·摩尔。他接到上一班值班人员的指示，声称自己是彼得·摩尔的密友，需要询问彼得过去几个月的行踪。

他还恶语相向地表示，如果接电话的人真的是彼得·摩尔，那他真想知道彼得到底在哪儿、躲在哪里，以及为何会如此神秘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为什么大家都在议论彼得·摩尔呢？”彼得回想起那个充满好奇心的马尼拉操作员——此时他距离彼得只有大约两百英里远，而随着太阳的升起，信号也变得越来越微弱。

“你——是——彼得·摩尔吗？”传来微弱的喊声。

“不，不是！”波斯湾那边的操作员尖叫道。

“他在船上吗？”

“不，不是！”彼得大声回答，毫不掩饰自己独特的说话方式。

“你真是个十足的骗子！”马尼拉的操作员强烈地指责道。“太平洋上的任何操作员都不可能有那样的说话方式。你还不如试着改变一下眼睛的颜色吧！”

马尼拉操作员按下键盘，输入了一长串双点符号，这是操作员用来向对方表明自己仍在工作、正在思考的方式。接着他说：

“你为什么在上海离开‘万迪利亚号’？”

“我根本没离开过‘万迪利亚号’，”彼得反驳道，“我只是从新加坡和辛加拉贾过来而已。我现在正沿着波斯湾前往香港，然后再回到巴达维亚。”

“不——你没那么做，”马尼拉操作员用尖锐的声音说，“你一旦在香港着陆，就会因为在上海抛弃船只而被抓。看在我们老友情的份上，这可是个秘密。”

现在轮到彼得输入一长串双点符号了。

“也许这是个秘密，但只有上千个电台在收听而已，”他最终说道，“不过，还是谢谢你了，老朋友。如果他们在香港抓住彼得·摩尔，就不得不把他从九龙引渡出去。换句话说，他们得费些功夫。而且，彼得在上海的所作所为，在香港是无法用来指控他的。法律就是法律。”

马尼拉的笑声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男高音尖啸，还有那个无线电操作员发出的“嗨！嗨！嗨！”的笑声。彼得有些恼怒地听着那艘美国炮舰发出的紧急呼叫——那艘船很可能正在棉兰老岛以南的某个地方活动。

“马尼拉，保持待命状态，”那艘炮舰上的人尖声说道，“有消息要传给‘波斯湾’号轮船。”说完便迅速留下了签名。

“早上好，小陌生人，”彼得的机器发出尖锐的声音，“你离家乡可真远啊。不想去趟海里吗？今天早上的海水可挺清澈的。那么，你有什么事？快说吧，越快越好。彼得·摩尔正在监听，你说话越快，他就越满意。”

那艘炮舰愤怒地回应道：“有消息要传给正在海上的‘波斯湾’号轮船的负责人彼得·摩尔。抵达香港后请立即向美国领事汇报以获取指示。（签名）B.P.埃克尔斯，美国‘布法罗’号战舰指挥官。”

彼得随即回复道：“致棉兰老岛以南某处的‘布法罗’号战舰指挥官埃克尔斯先生：到底有什么事？（签名）彼得·摩尔。”

如此迅速的回复表明，无论彼得·摩尔是死是活，他都依然非常重要，以至于炮舰指挥官不得不亲自到无线电室来处理这件事。实际上，彼得现在意识到自己的坦白让自己陷入了极大的麻烦之中。

“布法罗”号又急切地回复道：“致正在海上的‘波斯湾’号轮船的负责人彼得·摩尔：这是命令，必须遵守。（签名）B.P.埃克尔斯。”

彼得不再浪费时间在客套话上，直接问道：“请问指挥官到底有什么麻烦？”

从虚无中传来回应：“他说，去问问驻港的美国领事吧。”
似乎除了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外，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在香港，他只能决定先满足马可尼公司的上级要求，还是美国领事的要求；因为在异国他乡，人们往往会遵循自己同胞的请求。

不过彼得开始感受到那种昔日的兴奋感了。能让别人认可他的出色能力，得到他们的敬意，实在是一件美事。因为马尼拉和布法罗发来的那些信号，本身就是最直接的敬意表达。

作为无线电操作员，彼得·摩尔的速度堪称最快——他以极快的速度发送信号，而他那敏锐的听觉能力也让他几乎无需重复就能接收到信号，这一能力让他在多个海域都享有盛名。

马尼拉按照指令待命，彼得则拧紧螺丝，调整大型发射键的银质触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发送信号。他觉得，既然收信人知道他是彼得·摩尔，那不妨让他们见识一下这位著名操作员的发送技巧。

五分钟内，小小的无线电操作室里不断传来信号发出的“嗒嗒”声，而马尼拉这位老派的海军士兵则接连发出肯定的回复。

他们之所以自豪，是因为正在操作发射键的正是来自“范达利亚号”、“塞拉号”以及另外十几艘船上的彼得·摩尔。而那些在彼得快速发送信号后给出“OK”回复的操作员，完全有理由感到自豪——任何能以每分钟33个单词的速度发送信号的无线电操作员都会为我作证。

第九章

彼得处理完上午的公务后走出无线电室，发现罗莫拉·博里亚正双肘撑在栏杆上，若有所思地望着一个盘腿坐在舱口盖上、全神贯注缝纫的中国小女孩。

彼得惊叹于罗莫拉·博里亚的清新容貌：她那双棕色的眼睛明亮有神，肌肤呈现出甜美的粉红色，笑容则显得自然而灿烂。

“你看起来很烦恼，”她说，笑容渐渐转为关切的神情，“怎么了？”她压低声音，用保密的口吻问道：“是昨晚那件事吗？”

彼得严肃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我被发现了，博里亚小姐。也就是说，我已经向马尼拉海军基地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更不用说在棉兰老岛附近的那艘炮舰的指挥官了。看来——”他做了个苦笑的表情——“彼得·摩尔因为在上海抛弃某艘船而不得当局的青睐。”

“‘万达利亚号’！”女孩说道，随即咬住嘴唇，似乎想收回自己的话。

彼得在她身旁跪下，脸靠近她的脸庞，神情狡黠而敏锐。“博里亚小姐，”他严肃地说，“昨晚我就说过你很聪明；现在你又给了我一个坚持到底的理由——一个让我相信你知道的比应该知道的更多的理由。那么，就让我们彻底坦白一次吧。不要再掩饰什么了。请你告诉我，关于我在这附近的行踪，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他伸出的手势仿佛指向了整个亚洲。

女孩抿起嘴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宛如钻石上折射出的寒光。“是的，摩尔先生，”她坚定地说，“我会的。但您必须承诺——务必诚实地承诺——不问任何问题。您能做到吗？”

彼得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罗莫拉·博里亚将纤细的白皙手指并拢，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它们。“嗯，”她抬起头，略微提高声音说道，“您在夜深人静、大雾弥漫的夜晚，从‘万迪利亚’号轮船上乘着小船逃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位名叫艾琳·洛里默的年轻女子。那是在您将她从某些人的手中救出之后发生的，那些人……我觉得还是用‘他们’来称呼比较合适。”

“您让这位小姐乘坐‘满洲号’或‘蒙古号’回家了，具体是哪一艘我记不清了。那个晚上，在法国领事馆附近的码头，您偶然遇到了另一位年轻女子，她很希望得到您的陪伴。她的名字叫艾米·沃斯特，是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

“您该不会知道吧，”彼得讽刺地问道，“洛里默小姐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早餐？”

“据我所知，她当时正在圣弗里奥尔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摩尔先生。”

“真的吗！”彼得差点就告诉罗莫拉·博里亚，她简直就是个读心术高手。不过他还是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正如我所说，您偶然遇到了沃斯特小姐，还在阿斯特大厦举办的化装舞会上与她共舞。我记得您当时穿着日本商人的服装，或许有点愚蠢地以为那种装束可以用来伪装自己。稍后，在皇宫酒店的酒吧里，离开沃斯特小姐之后，您又遇到了一位海员，他是‘东洋汽船公司’的‘Sunyado Maru’号轮船的前大副，也是您的老朋友。”

“你与麦克劳林船长以及沃斯特小姐一起，乘坐一艘名为‘汉口号’的小型河轮沿长江航行。那艘船在清福镇下方的急流中沉没了。此事发生在你刺杀他们最信任的间谍之后。”

“当‘汉口号’沉没时，你又展现出了那种看似属于绅士的本能——将处于危险中的女士抱在怀里，游过漩涡，前往清福镇对岸的小村庄。随后，沃斯特小姐被她的父亲接走，她的父亲是来自温州的一位固执的传教士。通过他们所熟悉的隐秘路线，你加入了一个由一个自称为官员的贪婪老贼领导的商队。那个叫‘张大人’的家伙不断对你撒谎，只是为了取乐而已——”

“那些当然是谎言，摩尔先生。张大人是他最信任的手下之一。他甚至允许你杀死他的一个苦力。反正那个苦力也快死了，因为他已经开始知道太多秘密了。但让你们有机会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这倒让张大人觉得有趣。而且张大人还得到命令要帮你到达连阳。这让你对自己更有信心了，对吧？”

“我一个字都不信，”彼得茫然地说道。他绝不相信善良的老张大人会和那个人勾结。

“然后你进入了连阳，那个‘生命被盗之城’。他一直在监视着你。当你在矿场的设备上收到那些复杂的无线电信息时，他给了你一笔钱——五百两，对吧？也许他是希望你能‘放弃愚蠢的行为’，安顿下来，接替那个被你骗得团团转的无线电操作员的位置。你看，摩尔先生，他很看重你，而且根本不怕你！

“他完全有十几次、一百次的机会杀了你。但他却宁愿坐视不管，抚摸着他那长长的黄色官帽胡子，像猫看愚蠢的老鼠一样观察着你。我现在都能想象到他正在笑的样子。没错！我见过他，也听过他的笑声。那是一种可怕的、刺耳的笑声，简直不像人类的笑声！他当时可是笑你笑了好久呢。”

你把沃斯特小姐从那座白色宫殿的魔爪中救了出来，亲爱的沃斯特小姐！

“可他还是放你走了；当你、麦克劳林上尉以及沃斯特小姐带着那头可怜的小骡子勇敢地冲出去时，他和那些驻守在绿色高墙上的千名神枪手将枪口对准了你们。摩尔先生，在明亮的月光下，有一千支步枪都指向了你们。但他说了——不！”

彼得抬头望着波斯湾上静止的船只，望着阳光在蓝色的海浪上闪烁，浪尖上的泡沫就像新鲜煮沸的牛奶一样；他还看到那些在甲板椅上休息或阅读的乘客们。他不愿相信这一切不是梦境。但罗莫拉·博里亚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后来你加入了前往印度的商队，有一段时间，他们以为你已经失踪了。但你又以街头苦行僧的身份出现在曼德勒，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仰光。摩尔先生，你为什么一瘸一拐的？”

“因为穿过商人通道进入孟加拉时，有一头骡子踩到了我的脚。”

“你的伤应该很快就痊愈了，因为从那以后你就变得非常活跃。你去了槟城，又去了新加坡，再回到槟城，接着又去新加坡，最后乘上一艘蓝烟囱轮船前往巴达维亚。”

“可是，博里亚小姐，”彼得痛苦地问道，“既然您知道这么多，他为什么还没有除掉我呢？您知道，他也知道。您昨晚就有机会杀了我。求您了——”彼得暂时脱下了那件冒险家的金色长袍，此刻只不过是一个极其认真、忧心忡忡的年轻人而已。

“昨晚我已经给了你一些暗示，”罗莫拉·博里亚镇定地回答，“在你离开巴达维亚之前，他以为你已经放弃了那些荒唐的想法。你在巴达维亚扔进海里的那个苦力，并非要刺杀你，而是想警告你远离中国。你其实已经收到过很多这样的警告了。”

那些都已经成了过去的事。你已经多次向他屈服了，他再也不想玩这种把戏了。

“对他来说那很有趣，他也乐在其中。他会这样对待自己的敌人——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这样。现在你们之间的敌对关系已经进入了第二阶段。昨晚的情况就是今后可能发生的写照。多亏了极好的运气，你才没被那个恶棍的子弹击中；而我的干预也几乎为时已晚。”

彼得用一种严肃、深思且充满敬意的眼神看着她。

“我猜，”他说，“你是灰龙派来的特使，某种全权代表吧。事实上，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服我改正错误的行为，让我向他保证，我会永远把中国和连阳从我的计划中剔除。”

“随您怎么称呼我吧，摩尔先生。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了。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对这种游戏的理解比您稍深一点而已。我知道什么时候是娱乐的结束，什么时候才是真正的危险开始。一旦你踏入中国，就等于走进了一个陷阱，只要你还活着，就永远无法逃脱。相信我，用不了多久——也许一天？或者一小时？很可能不会超过那个时间。”

“如果您愿意，可以称我为特使吧。也许我就是。或许我只是个朋友，一心只想帮助您避免一场必然且极其可怕的死亡。我已经给了您机会。我是真心实意地给您机会，让您跟我一起离开。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以您的名誉作为担保的承诺，就是我们俩通往安全的通行证。而您的拒绝，对我来说意味着死亡！您就不能停下来考虑一下吗？就不能答应我吗？”

听到这番话后，彼得的头猛地向后一仰，他穿着白色衣服的肩膀挺得笔直，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令十字军战士都羡慕的火焰。

“你可以转告他，”他说，“我已经听过了他的提议；我已冷静地考虑过它。既然挑战书已经递出——确实已经递出了！我只希望有一人能有机会与那头野兽一决高下。请代我转达这个意思，博里亚小姐。很抱歉。”

她似乎还想说最后一句话，那句话或许对彼得来说至关重要；但话终究没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她的双眼中流露出绝望与恐惧的神情。她半抬起手，又立刻放下。双肩垮了下来。她踉跄着走到一张躺椅上，坐了下去，头向后仰，双眼紧闭，长长的黑睫毛垂在如大理石般苍白的脸颊上。

彼得站在那里，目光凝视着蔚蓝的大海，自信感就像从漏水的桶里渗出的水一样逐渐消失。他感觉自己正面对着一股无情的力量，那股力量正在慢慢压迫着他、将他击垮。

他的思绪纷乱地跳动着，他突然想到可以向在吕宋岛南部巡逻的炮舰求救，那样就能得到迅速而有力的回应。

然而，这个念头实在愚蠢至极。它将会永远毁掉他那个日益强烈的计划——那就是有朝一日在连阳与那头野兽一决胜负。

一只挥动的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再注视大海。那是来自马卡萨的女仆，她正在试图引起他的注意。他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苍白而疲惫的笑容。

“你没有忘记吧——九龙，巴斯尔·苏图？”她用清脆的声音问道。

“我可没忘，小家伙！”彼得回答道，声音里已完全没有往日的欢快。

第十章

在接下来的航行中，据彼得所知，罗莫拉·博里亚一次也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舱室。食物被送到她那里，她就一直待在舱内，对于他的询问，她总是说自己生病了，不能见人——不过，在经历了那次惊人的会面之后，彼得已不再想继续维持这段友谊了，他只是出于体贴才如此行事。

然而，他对自己的自私行为感到有些愤怒，同时对她能如此精确地回忆起他近期的经历也感到不安。这种不安感与日俱增，直到他开始忧心忡忡地等待着香港那由岩石构成的海岸线从地平线上显现出来。

夜间，船只在波斯湾抛锚，清晨则缓缓驶入由桅杆、小船和帆船构成的迷宫般的海域。那些帆船的船尾朝上，看起来就像是从巨大的天空中飞下来的棕色鹰鸟，它们正试图更轻松、更精准地找到可以捕食的目标。

彼得知道，这些帆船中有许多是海盗船，它们竟敢在要塞的炮火之下、在各国的战舰眼皮底下闯入维多利亚港。

当检疫船靠岸后，彼得便下到下面，换上了轻便的山东丝绸服装，戴着柔软的领子、一顶舒适的曼谷帽，脚上则穿着舒适的低帮鞋，同时还在腰间系上了蓝色纱笼。

稍后，当他再次回到甲板上时，那些三等舱的乘客们排成一列，对着目光敏锐的医生们吐舌头，还为这件看似平常的事情发笑——其实，如果他们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就会明白它足以让每个母亲的儿子都感到恐惧。

如果他们有丝毫瑕疵，那么他们和他们的子女都会被送回他们来的地方，因为当时的香港正遭受着最严重的霍乱威胁。

在确认了三等舱和甲板上的乘客们所提供的证词确实可靠之后，医生们便转向了站在甲板上的头等舱乘客们。彼得看到了罗莫拉·博里亚身上的变化——她的脸色苍白如墓地一般，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也凹陷下去，原本光滑细腻如盛开的玫瑰般的脸上仿佛刻满了皱纹。

当她用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方式认出他时，彼得顿时惊慌失措。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嘴唇微微张开，指甲深深掐进手掌里。他感觉到而非亲眼看到，她的美丽已经变成了灰暗而忧郁的模样。

就在这时，从船尾的货舱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彼得转过身去，看到那个来自马卡萨的女仆正微笑着站在一堆色彩斑斓的丝绸包裹旁等待着他。他并没有忘记那个欧亚混血的女孩，但他想先和罗莫拉·博里亚说几句话。

他透过栏杆向她示意，让她带着那头黑色辫子坐在独木舟上等他。同时，他也向那些在梯子下方像蟑螂一样挤来挤去的苦力们喊话。

当他回到船上的那个区域时，罗莫拉·博里亚正独自一人在无线电室门口调整着手套。她用一种缓慢而严肃的微笑迎接了他，从那笑容中，彼得便明白了她所承受的痛苦。

她的脸又变回了面具，的确是一张死亡的面具——她的眼皮不停地颤动，眼神中也充满了疲惫。

他伸出手，试图用自己惯有的开朗态度来感染这个动作以及笑容，可惜他的嘴角始终无法自然地露出笑容。

“这算是告别吗？还是说‘再会’？”他严肃地问道。

“希望是‘再会’吧，”她呆滞地回答。“那么，你终究还是不愿意认真对待我的建议和劝告吗？”

彼得耸耸肩：“恐怕我做不到，”他说。“毕竟我还年轻。你可以放心地认为我是个傻瓜——不用担心会伤害我的感情。我想，这就是年轻的痛苦之一：不得不表现得愚蠢。今天不就是我本该变得永生不死的日子吗？要么被刀刺穿肋骨，要么被子弹击中心脏……”

“等我年纪再大一些，就会变得更成熟、更理智了。不过算了！孔子不是说过吗？那位永远找不到君主来验证自己理论的老哲学家说过：‘高山终会崩塌，坚固的梁柱终会折断，智者也会像植物一样枯萎。’”

她点了点头。

“摩尔先生，恐怕您永远都不会变得成熟吧。也许正因为如此，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才如此喜欢您。要是我也能像您一样，以如此坚忍、如此乐观的态度面对生死的话……哦，上帝啊！”

她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眶里已含着泪水。

“摩尔先生，我现在也要做一个愚蠢的告白。那就是——我爱您。而作为回报——”

“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女孩，”彼得说着，迅速握住了她的手，充满歉意。“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想是的吧，”她叹了口气，忧郁地移开视线。“不过是一块泥巴罢了！也许就像你那样，昂首挺胸、目光明亮、嘴角带着轻蔑的微笑，主动走向敌人的怀抱才是最好的选择。要是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在这种日子里何必谈论死亡呢？”彼得轻松地说。“生活如此美好。看看总督官邸附近山上的红黄花朵，还有那艘小船上那些自以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们。让他们伤心的事就会让他们伤心，让他们开心的事就会让他们开心。他们之所以快乐，是因为他们从不去操心未来。想想生活吧，那美好的生活，充满着惊喜与未知的神秘感！”

“要是我能见到那个未知的未来就好了！”

“唉！那样的话，生活该有多么单调乏味啊！”

“但那样我们就能确定一切了。我们可以为……为死亡做准备。”她倔强地抬起头。“没错，就是为死亡做准备。”

“不过，请我们不要谈论死亡。让我们聊聊我们再次相见时将会度过的美好时光吧。”

“还会再有那样的机会吗，彼得？”

“当然会有！你可以指定时间地点，随时、任何地方都可以。我们会一起吃喝闲聊，就像两只鹦鹉一样。而你会忘记这一切——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她的牙齿轻轻咬在一起。

“就在今晚，”她迅速说道，“我会去见你。让我想想……在香港酒店楼上的餐厅阳台边，你知道的。”

“好极了！”彼得热情地同意道。“我们要带上丈夫一起去吗？”

她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起来，摇了摇头。

“我将独自一人。七点钟时，你也会如此。你一定会出现在那里，对吧？”

一名苦力在附近不耐烦地看守着她的行李。他们能听到那艘J.C.J.客船绕过右舷时的呜咽声。

“我忘了，”彼得露出灿烂的笑容说，“一小时后我就死了。你知道的，这就是中国的钢铁牢笼。”

“请不要开玩笑。”

“那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吧。我会在衣领上挂个标签，上面写着：今晚七点整，务必将这具尸体送到香港酒店餐厅的德斯沃路阳台上！绝对不能有误！C.O.D.！”

最后这几句话是对着空荡荡的无线电室门口说的。罗莫拉·博里亚的白色裙子像是一种嘲弄的信号般一闪而过，她跟着那个帮她拿东西的男孩迅速离开了他的视线。

第十一章

彼得面带些许愁容，穿过堆满杂物的地方，走向港口的梯子——他的小船以及来自马卡萨的女仆正在那里等候。

当他沿着梯子往下走时，警惕地观察着其他的小船。在其中一艘船上，他看到有个脑袋从低矮的船舱里探出来。那艘小船比其他船只稍大一些，它在其他船只之间来回穿梭。

就在彼得发现那个脑袋的瞬间，它就消失了，但那个画面却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中——那是一张难以忘怀的脸。那是一张长长的、惨白的脸，头上戴着一顶黑色软呢帽；灰色的薄嘴唇旁长着黑色的、尖状的胡子，看起来十分怪异。

比那些受老式情节剧反派影响的煤黑色胡须还要浓密。
一小时的生命？这个男人是否在黑色外套下藏著那把刀——那把被那个恶徒交给他在伦扬找到他的心脏、终结他这个微不足道的敌人的生命的刀？
当彼得走到梯子底部的搁板旁时，这些念头愈发强烈，而画面实在不妙。从那张脸来看，那只独木舟上的男人很可能是个高大强壮的人。
接着，彼得又看到了另一张脸，但那个人的面容则显得更为阴险。他身材魁梧，皮肤呈灰色，脸上布满邪恶的痕迹：脸色通红，眼睛周围有深深的皱纹，巨大的紫色鼻子周围也有因风霜或放荡而留下的痕迹。那双蓝色的眼睛从红润的脸上透出光芒，虽然缺乏光彩，却依然锐利而狡诈。
那人的手势急切地召唤着彼得，同时还呼喊着他的名字；彼得确信，那人的另一只手里肯定藏着决定他命运的刀或枪。
怀着这些并不愉快的念头，彼得跳进了那只独木舟里，而那个来自马卡萨的女仆正微笑着在那里等候着他。
彼得看到自己的苦力身材高大结实，粗壮的胳膊和腿上肌肉如绳索般突出。他向苦力下达了指令，与此同时，那个红脸男人的独木舟也在不断试图靠近。那人再次急切地呼唤着彼得的名字，但彼得置之不理。
“去九龙！快一点！”彼得大声喊道。“明白了吗？”他掌心露出三枚银元，苦力立刻开始划桨，独木舟像有生命一般从黑色的岸边驶离。

在他们身后，随着这一动作的展开，彼得看到那两名经过正式认证的“灰龙”组织特工也排成了队列。不过彼得的选择十分明智——他的苦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展现出其强健的体魄所带来的力量。他们一点点地远离那些追击他们的舢板。

这时，有类似愤怒鹦鹉的尖叫声从他们头顶飞过，彼得本能地低头，想看看这声音是从哪艘舢板上发出来的。

一缕淡蓝色的烟雾随风从两艘船之间飘过。是哪艘船呢？很难判断。

他们渐渐让追击者陷入被动局面。彼得的苦力将双腿分开，站在船板上，身体前后摇晃，就像一台强大的节拍器，将水搅成翻腾的白色泡沫。

追击者们时近时远，逐渐拉开了距离。

女孩蹲在船舱里，而彼得则手持自动枪，等待着下一缕蓝色烟雾的出现。

终于，那缕烟雾出现在那艘较大船只的甲板低处。子弹落在离船边不到两英尺的水面中。意识到自己也与这场生死较量紧密相连，苦力开始大汗淋漓，同时发出那种热爱工作的劳动者特有的呼喊声：“嗨！嗬！哈！嗬！”

确认了两颗子弹的来源后，彼得仔细瞄准那艘黄色舢板，打空了弹匣，然后立即装入另一组子弹，继续观察结果。

那艘黄色舢板立刻偏离了原定航线，几码远的地方有一具尸体浮在水面上。随后，那艘舢板便静止不动了。而另一艘船则继续向前追赶。

这场激烈的战斗以及彼得所使用的自动炮的轰鸣声，立刻引起了从上游赶来的那艘灰色小炮艇的注意——那艘炮艇早已习惯了这类战斗场面。

一枚一磅重的炮弹从头顶飞过，在距离此处一百码远的九龙岸边击中水面，激起了白色的泡沫柱。

九龙的码头越来越近了。那艘炮艇很可能不会再开炮攻击了。用法国人的话说，彼得的判断“有道理”。

炮艇上的锅炉已经停止了燃烧，根本没有时间再派出快艇来追击。

当彼得看到那艘独木舟在他和他的同伴离开视线或至少超出其攻击范围之前是无法抵达码头的时，他心中充满了安心感。

他看了看手表。天助他也——距离火车出发还有三分钟。

他只希望自己和那个女孩能在那个红脸男人追上之前安全登上开往广州的火车。

独木舟擦着九龙码头的绿色木桩前进。彼得用一只手抱起女孩的行李，又用另一只手将她抱到码头地面上，然后迅速付给那个苦力四美元（墨西哥货币）。那个苦力因此而感激不已，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们冲向头等车厢，彼得把女孩拉到自己身边。

“也去广州吗？”她惊讶地问道。

彼得点了点头。他关上了车门。汽笛响起，九龙站、蔚蓝海湾中的波光粼粼的水面，以及海湾对岸的白色香港城，全都开始移动起来，起初是缓慢的。

随着加速度的增加，那辆开往广州的早班列车在华南最完美的铁轨上飞驰而去。
那个满脸通红的追捕者还能及时赶上来吗？彼得希望不会。他沉浸在追逐带来的兴奋之中；同时，他将注意力转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小姑娘——她双手端庄地交叠在胸前，将他那条鲜艳的蓝色纱笼遮掩在双掌之间。
“我们安全了吗，勇敢的人？”她渴望得到答案。
他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她则握住他的手，低垂着绿蓝色的眼睛望着布满灰尘的地面，轻轻叹气。
彼得本可以暂停片刻，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竟然又陷入了另一段浪漫的关系中；与他上一任恋人之间唯一的隔阂，不过是两发射偏的左轮手枪子弹、一艘炮艇船首大炮的警告性轰鸣，以及一场在维多利亚湾上的疯狂追逐罢了。
牵手并不违反任何法律；然而彼得并未完全意识到自己正在做这件事，他的目光坚定而冷峻，透过窗户凝视着那些屋顶呈奇特弧度的古塔。
他的心思却在想着其他事情。也许自从“波斯湾号”停泊在维多利亚港的白色沙滩上之后，他第一次意识到罗莫拉·博里亚的警告有多么严重。他已陷入困境，无能为力。
只剩一小时的生命了！但他愿意充分利用这最后一小时。
他心不在焉地，渐渐不再那么心不在焉地，交替握紧又松开那位来自马卡萨的小姑娘那双冰凉的小手。而她也以一种羞涩而坚定的方式回握他的手，这让他暂时停下脚步，思考起这几天里完全被遗忘的事情。

他真的在认真地与艾琳·洛里默交往吗？或许他只是遵守了自己立下的誓言的文字要求，却忽视了其真正含义吧？另一方面，也有可能艾琳·洛里默已经不再对他感兴趣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两人之间距离的拉大，她或许已经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只不过是一时的迷恋而已，甚至可能已经把心给了别人。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首愚蠢的小诗：
“紧紧爱我！紧紧相拥！——但是——
当我不在你眼前时，还要爱我吗？”

也许因为彼得正处于这种思考状态，所以他开始问自己：继续与身边这个女孩调情是否合适。他知道，东方女孩的心比西方女孩更容易被爱意打动。而东方女性并不习惯于进行那种肤浅的西方式调情。在这片土地上，低垂的眼帘、闪烁的微笑都蕴含着深刻的含义。

这个女孩是在和他调情，还是对她来说有更深的感情呢？这就是问题所在！他选择了后者。

由于他自己也有过经历，知道恋人之间有时会在分离时心碎，所以他最终放开了那双冰冷的小手，将自己的手插回口袋里。

除了出于自私的考虑之外，他实在没有理由去伤害那颗如此信任他的年轻心灵。

“你年迈的祖母住在哪里，小姑娘？”他用尽可能冷淡的语气问道。

“地址在这里，先生，”她回答道，伸手进入缎面衬衫里，拿出一张写满数字的宣纸。

中国文字那些漆黑的符号。

“当然，拉黄包车的人能找到那个地方，”他说。“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小家伙，听我说话。”

“我会认真听的，亲爱的，”那个小家伙说。

“我希望你不要再叫我‘亲爱的’。我不是你的爱人，永远不可能成为你的爱人，你也不可能成为我的爱人。”

“可是为什么呢，我勇敢的人？”

“因为——因为我是个邪恶的人，是个疯子，是善良的破坏者，是个没有心肠的人，或者更糟糕的是，是个黑人。”

“哦，真主啊，全是谎言！”女仆咯咯笑道。

“没错，我还是个骗子，”彼得恶毒地宣称，他那白皙的面容因愤怒而变得阴沉无比。她是在跟他调情吗？“一个一辈子从不说实话的人，一个坏透了的人，”他无力地总结道。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讲这些话呢，我勇敢的人？”她挑衅地反问。

她确实在跟他调情。

不过，他只是哼了一声，又陷入了那种沉思般的昏睡状态——这种状态近来已成了他的习惯，尽管他并不喜欢它。

中午过后不久，火车呼啸着驶入了中国最繁华城市的狭窄肮脏的街道上。从地理位置上看，这座城市堪称天朝的新奥尔良，也就是位于珠江沿岸的广州。

当彼得和他那有些好笑的年轻随从走到街上时，他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车站，结果惊愕地发现，就在两码开外，有个脸上有深深红色痕迹的男人。那男人的蓝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正威胁地朝彼得走来。

情况紧急，需要立即采取果断行动。彼得迅速吩咐女孩扶住两辆黄包车，然后挥舞着双拳向追击者冲去，而那名男子则伸手往自己的腰包里掏东西。

彼得在跳跃的同时，将拳头精准地击向对方的红色下巴尖端。对手顿时倒地，双眼茫然无神，就像一头额头被击中的牛一样。他双手撑地，一动不动地躺着，嘴里喃喃自语，试图恢复行动能力。

还没等他恢复过来，彼得已经跳上黄包车离开了。他们沿着一条又窄又脏的小巷前进，沿途还有工人们大声呼喊，为他们让路。

经过十五分钟的曲折行进后，工人们在一间用青灰色石头建造的店铺前停了下来。彼得付清了工人的费用，为女孩扶住门，随后关上门并插上锁。

他看到的是一位年纪极大、皮肤发黄且满脸皱纹的中国妇女。她困惑地微笑着看着他们，不时点头微笑，背后架子上的杂物中，她那卷曲的白色辫子随风飘动。

这是一家适合古董收藏家光顾的店铺，里面摆满了青铜器、雕刻过的檀木制品、柚木制品，还有各种古老而怪异的物品，以及闪闪发光的红色、蓝色和黄色珠子，还有旧金器和旧银器。

在低矮狭窄的柜台上，她放着一个浅红色的托盘，里面装满了珍珠——显然是仿制品，但做工极为精良，形状各异：球形、梨形、纽扣形，色彩也极为诱人。

但那个小女孩还在咿呀说着话，老妇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极为惊讶的表情。她那双老眼里闪烁着如珍珠般的泪光，随即将这位来自遥远马卡萨的珍爱孙女紧紧拥入自己瘦弱的怀抱中。

看到这一幕，彼得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个闯入者、局外人。这一幕本就不该让他看见，他就像身处异乡的陌生人。

正当他犹豫着，试图找些话与这位小朋友道别时，他突然惊呼起来——透过门上厚厚的玻璃窗，他看到了那个满脸通红的男人，那眼神让彼得勇敢的心顿时充满恐惧：难道他会透过玻璃开枪吗？

小女孩也看到了那个人。她对着满脸皱纹的祖母说了好一会儿话，随后祖母立刻冲到门口，又开了一枪。她兴奋地指向一扇低矮的绿色后门，那扇门嵌在蓝色的石墙之中。

彼得立刻朝那扇门跑去。打开门后，他看到了一片被灰色矮墙环绕的小花园。他停了下来。那个来自马卡萨的女仆跟在他身后，跟着他出了门并关上了门。

“比拉希，”她用清脆的声音说道，语气中流露出远超其年龄的严肃，“我们现在必须分离了——永远吗？”

彼得点点头，同时寻找着可以跳跃的合适位置。“这就是友谊的代价啊，比拉希。在我们共度的最后时刻，我可以继续叫你比拉希吗？”

“可以。当然可以。”

“我很好奇，非常好奇，关于那个满脸通红的人，还有那个穿黑色外套的人。但我们女人应该保持沉默。比拉希，我什么都没做——我就像一朵枯萎的百合花，只是个负担而已。也许，如果你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

“我确实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小家伙。那个红脸的家伙想要我的命，你必须阻止他。”

“我会和他谈谈的！但是其他人，那个穿黑衣的人——他们怎么办？他们也想沾上你的鲜血！”

彼得焦急地点了点头。他正在想着罗莫拉·博里亚。

“我愿意做任何事。”马卡萨尔来的女仆耐心地说道。

“你祖母有独木舟吗？有个可靠的苦力吗？”

“有的，她很富有！”

“那就让那个苦力在午夜时带着独木舟到香港的码头，让他一直等到天亮。如果我到天亮时还没出现，他就立刻返回广州。如果到天亮时我还是不在那儿，那就意味着——”

“死亡？”那微弱的声音颤抖着。

彼得点了点头。

“如果那个家伙带消息回来了，你就写一张简短的便条——”

“写给你所爱的人吗？”

“写给我所爱的人。她在美国，名字叫艾琳·洛里默，地址是加利福尼亚州的帕萨迪纳。你就简单写着：‘彼得·摩尔死了。’”

“啊！我不能这么说。那会让她心碎的！但你现在必须离开，我勇敢的人。我会去和那个红脸男人谈谈！”

绿色的门轻轻关上了，彼得只能独自想办法逃脱。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想出了对策。当他纵身跳过围栏时，仿佛能听到那个红脸男人跟在后面的喘息声。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弯曲的小巷中，小巷在附近的转角处就消失了。他快速跑到那里，来到了一个稍宽一些的道路上。他急忙寻找人力车，但到处都没有。

于是他继续盲目地奔跑，不时使出老招——折返，以此迷惑追捕者。他做得如此之好，以至于不久后就失去了方向感；太阳也被厚重的阴云遮住，再也看不见了。

最终，他来到了死人城，绕过长满常春藤的城墙，不断折返，为可能的追兵设置了一条极其曲折的路线。

苦力们和尖叫的孩子们对他呼喊、嘲弄，但他仍继续奔跑，将一段又一段距离抛在身后，最后转为慢跑，呼吸急促，如同筋疲力尽的赛马。

在陶器厂附近，他找到了一辆黄包车，估计自己还有时间赶上开往香港的火车，便被送到车站。无论生死，他都承诺要在七点钟前将自己送到香港酒店的罗莫拉·博里亚手中。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个面容凶恶的敌人的形象。

但当火车缓缓驶离那阴森灰暗的车站时，他的呼吸终于变得顺畅起来。他靠在座位上，任由思绪飘荡，随着距离的拉大，他开始觉得，至少自己已经比那个从波斯湾的庇护所离开后就一直威胁着他的“红色死亡”领先了一步。

第十二章

当火车在九龙站发出吱嘎声停了下来时，影子越来越长，天空则呈现出更加深邃而广阔的蓝色。

彼得走下车，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乘客，却没看到那个红脸敌人的踪影。那个家伙又会对他做什么呢？

现在？这场追捕简直变成了一场捉迷藏游戏。但在香港，他会感觉更安全。香港是文明人的聚集地，也有能力出众的锡克族警察，他们厌恶中国的黄种人。

他乘渡轮穿过海湾，来到那座从紫色海水中层层耸立的白色城市，然后步行前往美国领事馆。

那位面带忧郁之色的职员迅速将他引见给一位留着白色鬓须、习惯性抚摸着自己长而尖的鼻子的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用他那锐利而严肃的目光打量着彼得，从他的金发到棕色的皮鞋，彼得则以恭敬的态度准备迎接一场尖锐的盘问。

“有人告诉我，”美国领事说道，他的蓝眼睛中流露出好奇之情，其中还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钦佩——就像他看到潘乔·维拉那样。“有人告诉我，”他再次强调道，“‘水牛号’辅助巡洋舰的指挥官说您打算前往香港。”

他靠在椅背上凝视着彼得，过了一会儿彼得才意识到，这句话的内容其实并不如它的表达方式重要。这话说得相当明显——美国领事希望由彼得先开口。

彼得微微点头，仔细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

“埃克尔斯指挥官让我来向您汇报，”他恭敬地回答，“以等候命令。”

美国领事双手紧紧握住红木办公桌的边缘。

“摩尔先生，我的命令是您立即离开中国。我希望……”

“为什么？”彼得用干涩的声音问道。

“很遗憾，这是我无法与您讨论的事情。这些命令来自最高级别的外交机构。确切地说，是来自北京，再具体一点，就是美国大使那里下达的。”

彼得很清楚，这位美国领事并不知道美国大使背后究竟有什么意图；不过，尽管他试图用外交辞令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但他的表情还是清楚地表明了他其实并不完全不愿意了解真相。

“我是不是干扰了中华帝国的正当事务？”他讽刺地问道。

美国领事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自己的长鼻子。

“嗯……也许吧，”他说。“总的来说，这个问题还是由您自己来解释比较好，摩尔先生。如果您愿意告诉我您的看法的话……”

“我没什么好说的，”彼得回答道。“如果美国政府认为我的存在会损害其在华的利益——”

“也许还有其他势力在施加压力。”

“确实如此，”彼得承认道。

“那么，如果您愿意让我了解您在过去几个月里的活动情况，或许我就能设法撤销这项严厉的命令了。可以说，我会尽我所能来帮助您。既然您是美国人，那么，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尽我有限的力气，让您重新赢得北京那些人的好感。”

显而易见，这位官员表面上的友好态度背后，其实隐藏着对那名年轻人的信息强烈的渴望。上层当局已经察觉到那名年轻人的可疑行径，其严重性足以引发一系列复杂的外交程序。

彼得恭敬地摇了摇头。领事则不情愿地用充满钦佩与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位风度翩翩却又身负重任的人。

“我无话可说，”他平静地说道。“如果美国大使命令我回家，那我就会回去！我必须承认，当初走进这间办公室时我并不打算回家，但我尊重——也会继续尊重——这一命令的权威。”

“比如说，如果总统要求您继续做您正在做的事情，为了人类的利益，您会毫不犹豫地继续下去吗，摩尔先生？”

彼得仔细端详着那张苍白而面容温和的脸。这个看起来无辜的人是否知道比他所说的更多的事情？还是说他只是在运用外交手段，试图套出一些信息呢？

“我当然会。”

领事微笑着站起身来，伸出了手。

“能结识这样一位在过去一周里在外交界崭露头角、而且堪称杰出的人物，真是令人愉快。再会了，先生！”

彼得心事重重地沿着德沃路走去。仅仅一周的时间！自从他从巴达维亚出发，又过了整整一周，他才把灰龙派的使者推下海去。他意识到，自己完全有理由离开这个充满黑暗与猜疑的地方。

灰龙究竟是如何向那位声誉卓著、具有高尚爱国情怀的美国大使施加压力的呢？

答案似乎是：灰龙的触须遍布各处，就像一种墨色的液体，渗入了亚洲的每一个缝隙之中。

他仍被命令要去拜访马可尼公司的主管J·B·惠伦。他很高兴能推迟那次盘问。

他来到太平洋邮局的办公室，得知“亚洲之王”将于次日黎明动身前往美国。于是他预定了座位。

第十三章

七点差几分钟时，彼得乘电梯来到香港酒店的二楼，穿过密集排列的桌子，走向德斯沃克斯路的阳台。

罗莫拉·博里亚还没有出现。

他选了一张可以俯瞰入口处的桌子，随意翻着菜单，心不在焉地点了一杯苏格兰高球酒，然后仔细观察周围桌子的客人。他感到有些烦躁、不安，却又说不出原因。

有那么一刻，他后悔自己如此冒失地面对香港上流社会的那些好奇目光——那个社会中肯定有不少他的敌人。不可否认，有许多人正透过茶杯、酒杯和扇子，仔细打量着他。

不过这些人大多是女性，而彼得对这类女性充满好奇的目光基本上毫无感觉。

他的穿着对于这种场合来说有些过于轻浮；而且那些比较讲究的男性顾客似乎也不穿纱笼。

那些人让晚宴时穿的深黑色西装显得更加暗淡无光。在香港的所有酒店里，晚餐时都要求穿着正装，而彼得穿着丝绸西装、低跟鞋以及柔软的领口，觉得自己显得既寒酸又低劣。

在远处棕榈树丛后的潮湿温暖环境中，有一支规模庞大的管弦乐队正在演奏《Un Peu d’Amour》。在彼得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位充满激情的男高音在歌唱：“一缕高尚的爱意——一份高贵的感情——”

心烦意乱的彼得希望，那支喧闹的管弦乐队以及那位充满激情的男高音都能被隔音的石墙挡住。

他正喝着杯中的残酒，这时身旁传来低声的交谈声。他抬起头，看到罗莫拉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她无力地向他伸出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她的目光在一张张桌子间移动，偶尔在认出某人时，会僵硬而冷漠地点头。

“你看，”他微笑着对她说，而她则用一种忧郁而温柔的眼神注视着他，“亲爱的，我在这里，没有受到任何约束。自从你发出那个危险的警告以来，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个小时。我仍然没有感受到那种死亡来临前的恐惧——那种匕首刺入胸膛的痛苦。”

她几乎漠不关心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说服他们将你的假释时间延长到一点钟。如果你继续留在中国，那么——我无需多说，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我们还有六个小时可以开玩笑、欢笑、相爱——继续生活！”

“对于这样的恩惠，我当然一如既往地心存感激，”彼得愉快地说。“不过今天，自从我们今早分开后，我还和你的某个出色同僚进行了一场独木舟上的枪战呢……”

“是的，我听说过那件事。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你把他的独木舟给毁了。”

“在广州的火车站，恕我直言，我遇到了那个脸红的人。其实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揍了他的下巴，把他打跑了！”

她似乎很苦恼。

“你一定搞错了。”

彼得坚决地摇头。“那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天生就有伸手去摸腰包的习惯。”他补充道。

她用充满疑惑的眼神注视着他。“他一定是北方人吧。有些北方人我并不认识，但他们都已经被告知了。”

“允许我继续活下去，继续恋爱，直到明天早上？”

她点了点头。

那支充满热情的管弦乐队以及那位激昂的男高音歌手又唱起了《一点爱》。

“我愿意用我一生的时间来换——”

“唱得不好，但挺合适的。”罗莫拉·博里亚评论道。

彼得的脸上露出疑问的表情。

“也许这意味着，我愿意用我一生的时间来换——这个，”她解释道。

“换就这几分钟，我们可以聊天、做爱、享受幸福时光？”彼得愤怒地问道。“亲爱的——”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任由他抚摸。“为了能和你共度这短短的几分钟，我也会付出我全部的生命。你知道吗？你今晚真是可爱极了！你身上有种让我无法抗拒的魅力！”

“给你？”
“是的，”他用低沉而真诚的声音说道，“我愿意绕遍整个世界，把生命奉献在你脚下。”说着，他将指关节放在白色布面上，仿佛那是膝盖一般。
“啊！但你不会真的这么做吧！”
“一旦坠入爱河，我就会付出一切！”
“我知道。你太善变了。洛里默小姐——沃斯特小姐——罗莫拉……她们来了，相爱了，然后又离开了，就像生死交替一样不可避免。”
“我希望你别用那么轻率的态度谈论死亡，”他嘲笑道，同时思考着要如何让她摆脱这种忧郁的情绪。
“但死亡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彼得。当你离开之后——”
“罗莫拉，我拒绝听你说教。”
“那好吧，那我只愿意谈论爱情与死亡。”
“很好，我的爱人！现在告诉我，处于那种‘天堂般’的状态时是什么感觉？”
“极其绝望，彼得，因为死亡就紧随我的爱情之后。”
“你是说——我？”
“不，是我的心。爱情的终结以及生命的终结都会随之而来。现在，我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彼得，别握我的手。那个女人正在盯着我们看。你说过，你会绕遍世界来找我，如果我有困难的话或许还会帮助我。你当时不是认真的吧。”

“我以真心起誓！”
“那天在波斯湾——当我告诉你关于你最近的冒险经历以及那些看似奇迹般的逃脱经历时，我本来想问你……”
“女先知，我洗耳恭听。”
“我本想请你帮个忙，一个非常重要的忙，一个替代方案……”
“去奈良的那次旅行？”
“没错，就是那个的替代方案。请诚实地告诉我，你究竟有多厌恶伦扬那个男人。等等，先别回答我。你真的像装的那样恨他吗？还是说你只是屈服于自己的虚荣心，屈服于那种对那些荒诞行为的自豪感罢了？首先，你的这些行为几乎赚不到什么钱。如果你能换一种方式来面对这些冒险，或许就能因为所承受的麻烦和风险而得到回报。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承认自己并不讨厌金钱。”彼得皱着眉头，试图理解她的意图，但并未成功。
“其实，你完全可以通过‘友善待人’的方式，在短短几年内就赚到足够的钱——该怎么说呢？等你讲完吧！你刚才说我是他派来的特使，你说得一点没错。哦，我承认！我确实是被派到巴达维亚来与你见面、阻止你，坦白说，也是来向你提出条件的。”
“是他派你来的？”
“没错。他一直在观察你。他能利用你，而且——他多么渴望得到你，渴望得到你的勇气以及你那不屈不挠的精神啊！他需要你！他对你 的渴望超过了他所认识过的任何一个人！他会付给你报酬的！说出你的要求吧！每年五十万金币？哼！对他来说那根本不算什么！”

“不要，”彼得低声恳求道，“求你——别再继续了。”

他的脸色几乎和桌布一样苍白，嘴唇也在颤抖，显得毫无血色。

“上帝啊！我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你，可你每次都用比之前更恶劣、更残忍的方式背叛我。求你不要再这样做了。我正在尽力去理解你在这场糟糕局面中的处境，试图为你找些借口——都是为了你！但这实在很难，极其艰难。让我们分开吧！忘掉彼此吧！就让我们只是彼此记忆中的存在吧——罗莫拉！”

她的脸色也失去了色彩，就像玫瑰的茎被折断后生命逐渐消逝一般。她在紧张时总会那样，用手按住自己的喉咙，同时用一把银刀敲打着桌布。她用那双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

“那我只能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能让你重新考虑我最初向你所提出的请求。现在，我把这个请求呈现在你面前，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你不可能拒绝的，绝对不可能！你自称是个有骑士精神的人，那就让我来考验你吧！”

第十四章

“罗莫拉，我很久以前就拒绝过纳拉了。”

她抬起头。

“一个女人应该只被告知一次：她的爱并不被需要。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又是个计谋！你的小脑袋简直就是个点子制造机。真了不起！继续说吧。”

“不，”面对这番苦言，她闷闷地回答，“那是我的计划的变体。如果你不愿陪我去奈良，那我就只能独自前往。我需要钱。明白吗？我现在身无分文。亚洲的国王明天黎明就要动身去日本了，我再也不会回到中国。你——愿意帮助我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我闯进房子帮你偷窃吗？”

“没有别的办法了。钱放在书桌里，被锁着。我没有足够的力气打开锁，而你可以做到。此外，还有我的一些文件——”

“罗莫拉，这样就能让你得到想要的满足吗？”他严厉地说。

“我……我觉得可以。希望如此。”

“那我就帮你。”

“哦，彼得，我怎么能——”

他抬起手。“你看，亲爱的，你无法轻易吓到我，也无法收买我，罗莫拉。但你可以利用我的弱点——”

“一个处于困境中的女人——你的弱点！”她的声音和眼神中都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遗憾。

“罗莫拉，能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吗？”

“我会试试！”

“为什么来自世界各地的美丽女子——少女们会被拐走，去那个矿场工作？”

罗莫拉奇怪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彼得。”

他们开始吃晚餐，彼得巧妙地引导话题转向更轻松的方向。快十点时他们离开了，餐厅里几乎空无一人。

他们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她的手臂挽着他的，脸上挂着幸福而真诚的微笑。

“我们必须等到午夜，”她告诉他，“那时他应该已经睡着了，仆人们也会离开。”

彼得提议坐黄包车在城里闲逛以打发时间，但女孩拒绝了，改为建议坐电车去铜锣湾。他同意了，他们在酒店前搭上了一辆电车，坐到了车顶的座位上。

他感到兴奋不已，因为即将面临的危险让他充满激情；而她则情绪低落。在铜锣湾那片月光皎洁的海滩上，他试图让她与他一起跳舞，但她推开了他的手。彼得突然感觉到某种黑暗力量的影响，不知为何，他便沉默不语，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就回到了山顶道路的起点。

午夜过后几分钟，他们在山顶铁路站旁的盘山小路上下了电车。当他们面对彼此时，那轮苍白而瘦弱的月亮被翻腾的乌云遮住，天空一片漆黑，四周陷入黑暗之中。

她挽着他的手臂，带他穿过古老堡垒那昏暗的围墙，继续沿着陡峭多石的道路向上走，偶尔有微弱的光线照亮前方。

最终，他们来到一堵高高的黑色篱笆前，小心翼翼地沿着篱笆摸索了几码后，发现了一处裂缝。他拨开树枝，她便轻轻穿了过去，丝质裙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随后他也跟了进去。

在月亮背后那些云层发出的微弱光芒中，他能看到一些阴森的景象：枯瘦的树木和矮小的灌木丛。

他们手牵着手，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喉咙也干得发痛，一起走向那座荒凉阴暗的房子——她的家！

一条低矮的走廊延伸在房子的侧翼，或许那是客厅吧。女孩悄悄地带着他朝那个略微隆起的地方走去，脚步声轻得连干树枝折断的声音都听不见，她不时左右张望，生怕有人发现他们的到访。

但房子里一片寂静，既宽敞又阴暗，就像死亡之厅一般安静。

他们走上了那条低矮的走廊。女孩用手指轻轻抚过面向花坛的法式窗户，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开窗户，直到它完全敞开。

他跟着她走进一个房间，那里黑得如同黑色天鹅绒一般，弥漫着难以形容的、类似东方居所的霉味，有一种近乎感官上的阴郁感，一种神秘的沉闷，以及一种无边无际的广阔感。

当彼得小心翼翼地向前走时，他被那种巨大的空间感震撼了，甚至有些惊愕，他能感觉到那里存在着极其庞大的规模。

不远处有一座钟在缓慢而沉闷地滴答作响，仿佛那些古老齿轮发出的每一次金属碰撞声都是最后的声响，就像一个人在死亡面前颤抖的心跳一样。这声音如同巨大的响声，似乎充满了整个空间。

而他独自一人。

突然，高高的天花板上的黑暗处透出一道黄色的光，彼得立刻后退一步，手迅速伸进外套里，那里有装在皮制肩带上的自动手枪。

在房间的另一头，女孩抬起手，指向一张巨大的书桌，那书桌应该是用铁木或紫檀木制成的。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块巨大的中国式地毯中央，地毯上有着用浓艳的红色、蓝色、黄色和棕色绘制的各种图案与文字。他环顾了一下房间，随即开始着手处理手头的工作。

这个房间的墙壁上铺着华贵的地毯，那些地毯在昏暗的空气中静静地悬挂着，丝毫没有晃动。房间里摆放着各种巨大的家具——椅子、桌子、沙发，它们都是由柚木、乌木和深色红木制成，上面有复杂的雕刻，还有令人胆寒的怪兽造型以及恐怖的面具，这些家具的摆放似乎毫无规律可言。

在远处的墙上，有一座用玫瑰木制成的巨大时钟，它的指针缓慢地移动着，发出沉重的响声，仿佛每一次滴答声都是它生命的最后时刻。

彼得蹲在书桌前，仔细观察着抽屉上的锁，然后从女孩手中接过一件工具——一把又粗又短且钝头的凿子。他将这把凿子的钝端插入狭窄的缝隙中……

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呻吟声，还有被强行压住的哭喊声！

他立刻站起身来，手伸进外套里，手指紧紧握住手枪的枪柄，那手感冰冷如冰。

罗莫拉·博里亚蜷缩在法式窗边，仿佛想要从这可怕的景象中消失一般，她用一种充满绝望、恐惧——甚至是死亡意味的眼神望着他。

在他左侧的墙面上，有三个固定的位置，那里闪烁着左轮手枪的蓝色枪口！

彼得跪倒在地，本能地向后跳开，然后朝天花板上的那点黄色光线开枪。

一片黑暗。有个看不见的身影在移动，远处有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黑暗得如同坟墓一般，充满了不祥的气息。

一个白色的圆点始终停留在他的视网膜上，渐渐褪色。那是时钟的表盘。指针如同黑色的匕首，指向了1点的10分钟——10分钟的生命！还有10分钟可以活下去！还是更少？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红木钟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滴答声打破这份宁静。

如果他能跑到窗边就好了！这时，一阵低沉的抽泣声在他耳边响起。那个女孩试图抓住他的手臂，她浑身颤抖，以至于他的手臂也跟着震动起来。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他低声说道，“最后的手段了！上帝啊，求你让我离开这里吧！”

“我做不到……哦，上帝啊！杀了我吧！我已经给了你所有机会。是他们逼我把你带到这里的。他们本来就要杀了我，就像他们杀死另一个人那样！”她似乎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而他则越来越惊恐地听着。

“你安全了！”他呻吟道，“你安全了，而我却要死！是你把我引到他们手里，而我竟然信任了你！我真的信任你了！”

这个邪恶的女人用冰冷潮湿的手按住了他的嘴唇。

“安静点！如果他们，如果他，哪怕猜到我喜欢你、爱着你，那我就死定了。是我被迫把你带到这里的，你难道不明白吗？就算他只是猜到了……但你本来就有机会的！你真的有机会的！”

她几乎陷入歇斯底里，试图为自己的罪行和背叛找借口。

“站起来，面对他们吧！接受你的死亡吧！逃跑是不可能的！他们正在像监视老鼠一样监视着你。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你已经无法再承受这种压力了！快面对他们吧！让他们看看——”

彼得厌恶地将她推开，她便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是不停地发出呜咽声。

可是，那些黑暗中的恶魔们——他们在哪里呢？玫瑰木制时钟依旧缓慢地滴答着秒针。现在应该快一点点了。

一点钟——

还有机会吗？

第十五章

他跪在地上，开始一点点爬向法式窗户，同时拖着那把自动手枪在厚厚的缎面地毯上移动。他终于到了窗户旁。窗户仍是半开着的。远处，香港的灯光、停泊在港湾里的船只的灯光，以及对岸九龙的灯火闪烁着光芒。外面还有生命存在！

在他附近，有一块木板发出了吱嘎声，似乎来自那个黑暗的地下室深处。他立刻转过身来，盲目地开枪！

地板震动起来，有个看不见的物体倒下，在他手边挣扎着。他抓住的，是一个苦力那油腻而粗大的辫子。

就在他摸索的时候，墙壁突然喷出了炽热的红色火焰。

一根烧红的铁棒似乎刺入了他左臂的肉里，疼痛感一直蔓延到肩膀。他的左臂已经无法使用了——骨头断了！

他痛苦地挣扎着向后退去。膝盖撞到了窗台，然后滑了下去，他感觉到了露台上粗糙的、剥落的油漆。他终于爬到了窗台边缘，跌落到地上。下落的过程中，手枪从他手中滑落，卡在了地面上的突出物上，随后掉进了黑暗中。

他挣扎着想去捡回手枪，双手在草丛中摸索着。

楼上房间里闪烁着微光。那里传来挣扎的声音、脚步声、压抑的咒骂声，还有短暂的尖叫声。

彼得立刻后退，抬头望去，准备冲向门口。

房间里的黄色光线将罗莫拉·博里亚那苗条的身影映在法式窗户上。她双臂向黑暗中、向他伸去，试图寻求帮助。

“等等！”她用可怕的声音喊道，“我爱你！请等等！”

听到这句表白后，似乎有一只手在半空中缓缓抬起，停在她的头顶上方。在她头顶的光亮处出现了一张脸——一张充满邪恶的面孔，上面刻着可怕的凶相，嘴角挂着阴险的笑意；而那张脸扭曲的嘴唇上方，则长着一对黑色的胡须，尖锐得如同两把黑色的匕首。

埃米格尔·博里亚，灰龙的得力爪牙？埃米格尔·博里亚，罗莫拉的丈夫？

埃米格尔·博里亚——彼得现在看到他举起的手中闪过左轮手枪的光芒——试图把女孩推到一边。但她坚守着自己的位置。这个曾经多次欺骗彼得的女人，故意引他陷入这个陷阱的人，此刻以女人的方式破坏了她主人的精心计划。

她疯狂地转向埃米格尔·博里亚，双手抓住左轮手枪的白色枪管，将其抵在他的身上。枪管两侧迸发出细小的红色火焰，在枪口暂时埋入那件黑色外套的地方形成了一圈烟雾。埃米格尔·博里亚似乎渐渐消失在那个大房间里，完全从彼得的视线中消失了。

罗莫拉则探身进入黑暗之中。

“快跑！为了你的性命，快跑！”

彼得开始奔跑，试图离开那个安全性极低的区域。此时，灰龙帮中为应对这种状况而驻守在附近的人从窗户里向彼得射出了大量子弹。

但此刻，神明似乎站在彼得这边——那些子弹全都偏离了目标。

彼得浑身颤抖，牙齿打颤，双眼凸出，他冲过茂密的灌木丛，跑进街道上，沿着那条间或被微弱灯光照亮的街道继续前进。

他来到了斜坡上的车站，脚步显得沉重而迟缓。当他经过车站时，钟表显示的时间是一点钟。

他冲下第一个急转弯，摔倒了，又爬起来，身上满是灰尘，头晕目眩，左臂在奔跑时扭曲着摆动。

在他身后，仿佛有某种东西如晨风般跟随着他——他感觉有个同伴在后面，那是一辆装有可怕乘客的沉默的黄包车；罗莫拉·博里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尖锐而恐怖：“等等！哦，快停下来！”

但那个“幽灵”比彼得想象的要真实得多。

彼得跌跌撞撞、不断摔倒，继续往下跑；他经过了那些在灯光照耀下泛着绿色光芒的水库。

他在那种糟糕的状态下究竟是如何到达皇后大道的，我实在无法描述。他沿着空无一人的道路狂奔，那些被惊醒的锡克教徒激动地呼喊着，让彼得停下来！

但他依然继续向前冲，沿着泥泞的道路直奔而去，经过了已经陷入黑暗的香港酒店，以及海堤。

那艘舢板会在那里等着吗？如果不在，那他现在就等于主动冲向灰龙手下的刀刃。今晚，维多利亚港里没有一艘舢板是安全的，只有一艘除外。那艘舢板会等着他吗？他把自己的安危、自己的生命都押在了这唯一的希望上。

他迅速冲向码头。

他还能去哪里避难呢？波斯湾？亚洲的国王？那艘跨太平洋的轮船停泊在远处，船身被前后强烈的白光照亮，货物正从小型驳船上被搬进它宽敞的货舱里。

但他必须尽快离开，因为今夜整个中国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一个黑影紧跟在他身后出现在码头上。但彼得并没有看到这个“幽灵”。

那艘舢板上的苦力正睡在船头的小甲板上，他在梦中颤抖着，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从他的装束以及那艘大型舢板上精美的装饰来看，彼得猜想这应该就是那个中国女孩派来接他的船。

彼得跳上船，一声呼喊惊醒了那个苦力。

从低矮的船舱门后冒出了几个黑影，在码头上的黄灯照耀下，彼得认出那是马卡萨来的女仆和她年迈的祖母。

船舱里点着灯，彼得跟着那个女孩走进了那间用柚木精心打造的小船舱，而老妇人则用尖锐的声音命令着那个苦力。

彼得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蹲在那里，在灯光的照射下，他茫然地望着那张因风吹日晒而变得通红的脸，那张脸上有两只布满血丝的蓝色眼睛。

女孩什么也没说，只是依偎在他身边；彼得则将头埋在双手之间。

奇怪的是，那个红脸男人既没有开枪，也没有动手要刺他。

彼得抬起头，露出愤怒的表情。

“你把我逼入绝境了，”他恶声说道，“现在已经一点多了，我的假释期也结束了。何必再拖延呢？该死的，我可是手无寸铁啊！”他又闭上了眼睛。

依旧没有任何预兆性的声音，也没有刀出鞘的声响。

红脸男人抓住他的肩膀，摇晃着他。

“喂，你这个年轻的拳击手，”他气喘吁吁地说，“你是喝醉了？疯了吗？还是暂时失去理智了？谁说要延长痛苦的时间了？你在说什么痛苦啊？今天你为什么一直在华南各地躲着我？你这个小混蛋！我有任务交给你——亚洲之王的手下因为伤寒正在峰医院住院，我要你带她回旧金山去！去你的吧，小混蛋！”

女孩的祖母那张苍老的面孔出现在舱口处，她看起来很恼火。她用粤语说了些什么，彼得听不懂。

“有一艘舢板正在跟踪我们，”女孩用微弱的声音翻译道，“但我们马上就到了。再过一会儿你就安全了。”

“在哪里？”彼得问道，试图从红脸男人的肩膀后面看那艘舢板。

“在‘亚洲之王’号上，”她回答，“马上就到，宝贝，马上。”她的声音就像一位母亲一样温柔。

但彼得正焦急地盯着那张红脸，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解释。

“我让那个红脸的人也在午夜时来到这里，”女孩在他耳边低语道，“他来了。他是你的朋友。你的担心是多余的，比拉希。”

小船在粗糙的金属表面上颠簸着前进。

老妇人的黄脸再次出现在舱口处。一束锐利的白光从上方照射进舱内。彼得再也听不到那种吱嘎声和摇晃声，小船也不再左右摇晃。他猜想小船已经靠岸了。

老妇人示意他出来。

“我不会上船的，我要回我的酒店去，”红脸男人说，“你不会离开这艘船吗？你能向我保证吗？”

“我保证，”彼得严肃地说，“想必您就是马可尼公司的主管J.B.惠伦先生吧？”

红脸男人点了点头。似乎是事先商量好的，惠伦稍作犹豫后便走出了舱室，留下彼得与这位温柔善良的女子单独相处。他想向她表示感谢，也试着这么做了。但她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你要去找你爱的人了，比拉希，”她用那清脆的声音说道，“在我们分开之前，我希望你——我希望你——”她犹豫了一下，“快点吧，勇敢的人，你必须马上离开！”

彼得看到“亚洲之王”号邮轮高甲板上的侧梯垂悬在那里。他把脚放在最下面的梯级上，停了下来。有太多需要说出口的道歉、感谢和告别的话了……

但他感到十分困惑。过去几分钟里的短暂放松让他筋疲力尽，大脑也仿佛被迷雾笼罩着。

他想起马卡萨的那个小女仆曾希望他做点什么，或许是个帮忙的事。他头顶上的光芒似乎在晃动。受伤的胳膊开始传来持续不断的隐痛。而爬上甲板似乎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你刚才说……”他沙哑地开口，此时她伸手扶住了梯子。“你希望我——”

“就这些，我勇敢的人。”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的嘴唇。“每当你想起我时，就闭上眼睛做梦吧。因为——我也许曾经爱过你！”

在黑色悬崖的半途中，彼得停下来向下望去。有那么一瞬间，他混乱的感官无法理解梯子另一端现在有什么。

那艘独木舟已经不在那里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艘，同样又长又黑，如同周围的夜色一般。

一双宽大而黑暗的眼睛从那边凝视着他，那双眼睛位于一张惨白的脸上，表情既可怕又充满恐惧——令人震惊！

那是罗莫拉·博里亚。她举起白色的双臂，似乎在恳求着什么。她的嘴唇在动着。

彼得往下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身体微微摇晃。

“什——什么……”他开口道。

“他死了！”小甲板上传来低语声，“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听到没？我现在自由了！自由了！为什么那样看着我？我准备离开了。但你必须问我！我不会跟你走的，绝对不会！”

彼得紧紧抓住那根坚硬的绳子，心中充满痛苦与绝望，他的嘴唇和舌头虽然还能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嘴里发出微弱的低语。有那么一刻，他竟说不出话来——动弹不得。

“我不是灰龙的工具，”那声音继续低声说道，“我绝不是！”

彼得终于意识到，罗莫拉·博里亚正在撒谎，或者试图最后一次欺骗他。

“回去吧——到那儿去！”他终于结结巴巴地喊道，“回去！我不要你！我受够了这个该死的地方。”

他痛苦地爬上几级台阶。

随后，罗莫拉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再是低语，而是响亮而断断续续、充满绝望的声音：“你要离开我——为了她，为了艾琳！”

彼得没有回答。他继续艰难地向上攀爬：先是一只脚，然后用右手在坚硬的绳子上摸索着向上移动几英寸，再换另一只脚。他再也没有往下看。

最终，他来到了甲板上。甲板上灯光通明，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下级军官和水手们正在忙着装卸货物。柴油引擎发出嘶嘶声、咳嗽声和咔嗒声，黄色的起重机则发出轰鸣声，将成捆的货物吊起，然后像猛禽一样飞快地送进嘈杂的舱口里。

彼得长舒一口气，看着这热闹的场景。他仍然能听到那个孤独而痛苦的声音；那只黑色的小船依然浮现在他的眼前，在汹涌的潮水中摇晃着，而那艘巨大的轮船似乎也急于离开这里。而在那片黑暗与谜团之外，就是清澈的黎明——被雨水冲刷过的、波光粼粼的海面。

但他再也无法往下看了。他也不想再看了。无论是一段时间，还是永远，他都已经受够了中国。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自由……

广阔的海洋、生命的阳光——还有他的故乡！

铁面彼得在那苦涩的“泉水”旁饮得太过放纵了。

第十六章

自从他们在上海的码头浪漫地分别后，这些月里，铁面彼得将自己对艾琳·洛里默的所有美好幻想都建立在那短短几个小时里所获得的片面信息之上。

他以为她是个孤独的小女孩，是另一个世界的唯一居民，而他总有一天会去把她带回来。

他从未考虑过诸如父母、兄弟姐妹这类现实因素，更没有考虑到那些可能也欣赏艾琳的优点、因而对她心生爱意的年轻男子们。

当他在圣弗朗西斯酒店的长途电话亭里终于与帕萨迪纳的洛里默家取得联系时，听到的是一个自称是她父亲的人粗哑的男声，那人态度粗暴且急躁地询问着彼得的身份。

彼得并不知道，也不明白：其实洛里默先生愿意为那个在近一年前把女儿还给他的年轻人付出任何代价。当他意识到，在五百英里之外，有个粗鲁的父亲急于了解他的来历时，他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有种学生般的无措感。

通过巧妙的应对，彼得最终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就获得了他想要的信息。罗莫拉·博里亚说的是实话，艾琳确实在圣弗里奥尔大学读书。

彼得将桑·弗里奥尔的地址记在红色笔记本的背面，试图通过电话与洛里默小姐取得联系。经过一番等待后，长途电话接线员告诉他，那个地址并没有电话。

彼得把剩下的钱用于打那通昂贵的帕萨迪纳电话，之后便前往电报局，在大厅里等待回复。

就在他等待时，他首先收到了当天要听到的那些令人不悦的消息之一：起初没人注意到，一位来自上海、乘坐“亚洲之王”号轮船而来的中国绅士——桑·托伊·方先生，从餐厅走出来，在他身旁坐下。他坦诚地透露了自己的身份，而这正是彼得在整个航行期间就怀疑的。

“摩尔先生，”这位使者用低沉而自信的声音说道，“我今晚将乘‘陈哟丸’号返回中国。在出发之前，如果您有什麽消息要传达的话——”

彼得缓缓摇了摇头。“我已与中国断绝关系，也与伦·杨以及无线电通讯毫无瓜葛。我打算在圣克鲁兹附近的小农场安顿下来。那样或许能避免给你们带来麻烦。”

那位举止得体的中国绅士微笑着说道：“显然您还不知道，您的那块小农场已经不属于您了。摩尔先生，当我们对某个人感兴趣时，会竭尽全力查明所有细节。您的农场大约三个月前就被卖掉了；也许是因为一时疏忽，您忘了缴纳税款。不过，只要您一句话——”

“谢谢，”彼得用疲惫而冷漠的语气打断了他，“您白白让我省去了一趟路程。反正，那块地交给别人或许更好。现在，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有我自己。祝您旅途顺利，方先生！也代我向……问好。”

但桑·托伊·方已经离开了。

经过漫长的等待后，一名服务员为彼得送来了他对圣弗里奥尔发出的消息的回复电报，上面写着：

“乘坐12点30分的火车吧。我会在车站等你。”

电报的落款人是艾琳·洛里默。

在铁路售票窗口支付往返车费时，彼得再次意识到自己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但随着火车驶入开阔的乡村地带，他关于经济困境的担忧便被抛到了一边，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对他而言如同生命般重要的年轻女子将会如何迎接他。

他想象着各种不同的问候场景，但每一场景都是一样的：艾琳见到他时都会喜极而泣，然后用她那纤细而温暖的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随着村庄一个个从眼前掠过，彼得变得越来越紧张和兴奋。终于，在一个弯道处，那座用金色和黑色字母标示着“圣弗里奥尔”字样的漂亮混凝土建筑出现在眼前。

下车后，他将行李交给一个男孩，让他帮忙看管；然后他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艾琳那张美丽的脸庞。

终于，他找到了她，而她显然也发现了他——她挤过人群，面带红晕、气喘吁吁地冲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用仿佛会发光的眼睛看着他。

对彼得来说，眼前的艾琳依然和一年前的那个女孩没什么两样：没有变老，依旧美丽动人，脸颊上有着同样的红晕，嘴唇像玫瑰花蕾一般，表情同样甜美可爱。

他在火车上准备好的简短讲话根本说不出口；他只能满脸通红地望着艾琳，看着她温柔而略带羞涩地微笑，就像一年多前他们在上海领事馆分别时那样。

他开始意识到，尽管不断思考自己的动机，其实她正在默默恳求他此刻不要吻她。或许是她手指施加的微弱压力——那种远离而非朝向他的压力——让他明白了这一点。

随着其他人的到来，他被挤来挤去，渐渐察觉到还有另一个人在场，同时也注意到艾琳正用侧目注视着另一个男人。

彼得略带不满地打量着这个闯入者：那是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子，面容黝黑且表情冷漠，有一双锐利的棕色眼睛，下巴上有个酒窝，手臂下还夹着一本厚厚的蓝色笔记本。在人群中，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接着又听到“霍奇森教授”这几个字，于是便迅速与这个闯入者握了手。

随后彼得告辞，回去取行李。他发现艾琳和霍奇森教授正以一种仿佛在看待某个流浪的吟游诗人、外国人或异类般的好奇目光注视着他。就像任何三角关系中的局外人都会感受到的那样，他觉得自己是个孤家寡人；艾琳与那位面带怒容的教授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纽带，而他对此感到无比怨恨。

就这样，彼得为艾琳·洛里默独自打造的那个美好世界开始崩塌。

当三人缓缓走在车站月台上时，他感受到了那种被甩在后面的追求者对成功竞争对手必然会有的紧张与厌恶情绪。他觉得自己无能又可悲，甚至希望自己能回到火车上。他曾满怀幻想地凝视着那个不断膨胀、变得愈发绚丽的彩色气泡，而如今这个气泡却被粗暴地戳破了。

他感觉到艾琳柔软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同时听到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充满女性的威严。她在说：

“摩尔先生和我有好多事情要谈。请您原谅我，今晚之前先不要打扰我，好吗？”

霍奇森教授皱着眉头，礼貌地点了点头。“如果摩尔先生愿意的话，或许可以推迟一会儿再走。恐怕镇上的每个女孩都已经被邀请了。”

“推迟什么？”彼得用干巴巴的声音问道。

“今晚有个情人节舞会啊！”女孩兴奋地说，“你知道的，情人节是14号。你一定会喜欢这个舞会的！你会去的，对吧？”

“可——可是——”彼得结结巴巴地说，“我本来希望我们能单独共度这个晚上。”

“哦，那可不行！”艾琳用充满责备的眼神说道，“霍奇森教授早就邀请我了！我们今天下午和明天再谈不行吗？我会请假一整天。求你了，去吧！我会把每隔一支舞都让给你！教授不会介意的，他是个很好的人！”

霍奇森教授的眉头又皱得更深了，而彼得从这一表情中得到了一些鼓励。

“那我就在这个条件下去了，”彼得高兴地说，“每隔一支舞就和洛里默小姐跳一次！”

“太好了！”霍奇森教授回应道，“你有合适的服装吗？”

“用你的无线电操作服吧！”艾琳说，“你穿那个一定很棒！”

霍奇森教授准备不再露出严肃的表情。“我八点钟会过来，”他说，“回头见，摩尔先生。”

“再见！”彼得友好地回答，艾琳则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

等教授离开后，她带着可爱的微笑说：“我整个下午都想和你聊天！我们要不要坐车去哪儿玩呢？”

他们坐进了一辆敞篷车的前排座位上。当那个女孩挽住他的手臂，紧贴着他时，彼得感到非常高兴。

“我希望你从最开始就把一切都告诉我，”她微笑着说道，“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突然离开我，留在上海。我有无数个问题要问你。你真过分！”

“你可以从你想说的地方开始讲，”彼得友善地说。

“那为什么，”艾琳用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他，“你不让我留在上海呢？”

“因为我爱你，”彼得直接回答道，“你处于危险之中，我也在危险里。我想要尽快把你带出中国，因为，亲爱的，那个派手下绑架你、并让你乘‘万迪利亚号’来到中国的男人，肯定会轻易再次抓住你。艾琳，我可以告诉你吗？一想到我们可能要很久才能再见面，我的心就碎了。”

艾琳若有所思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绿色草坪和花园，随后又把目光转向他，眼中带着疑问。她的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说实话吧，彼得。你认为我只是一个无辜又无助的小女孩，对不对？你一定在心里想：‘和她在一起只会给我带来各种麻烦。’对吧，彼得？”

“是的。你说得对。你不适合待在那种地方。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会告诉你你真正适合做什么。”

“不必了，”艾琳叹了口气说，“因为我知道。你大概会说我只适合住那种两人用的小房子，而你是第二个住在那里的人，我需要像你这样强壮的男人来保护我，让这残酷的生活变得柔和一些。”

“你是怎么猜到的？”彼得气喘吁吁地问。

“也许那天你让我回家时，你的眼神已经透露了答案；也许还有其他男人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不管怎样，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对吧？——你已经准备好放弃那种极其邪恶又充满冒险的生活，安定下来，从此过上体面的生活了！对不对？”

“你真会读心啊。”

“不，我不会。但我有直觉。彼得，我依然认为，就像那个可怕的夜晚——你带着我从万迪利亚号上用绳子滑下来，而我则挂在你的脖子上——还有那个雾蒙蒙的黄浦江上的夜晚一样，你仍是世上最优秀、最勇敢的人。正因如此，我才让你在码头上与我做爱；因为……因为我希望你能回来！”

“作为回报，”彼得满怀热情地回答，“这些时间里我一直把你放在心上，每当我感到沮丧时就会想起你，始终把你当作避风港，就像你说的那样，每当中国让我陷入困境时，你都是我的依靠。”

“中国真的让你陷入困境了吗，彼得？”

“是的！我被那个试图绑架你的男人的手下赶出了黄帝国，手臂还受了伤。直到今天早上我才拆掉夹板。自从见到你之后，我就去了你被带去的那个可怕的红城，成功逃脱后，又穿越印度和海峡殖民地，回到了香港。”

“他们还开枪打你了！”

他点了点头，她再次颤抖起来，手指在他的手掌上轻轻动弹。

“我希望自己已经永远把中国抛在身后了。现在，我年纪稍大了一些，也更加聪明了，同时也非常疲惫。我来到这里，就是想把我那颗毫无价值的心献在你的脚下！”

“那些毫无用处的老脚，终究只能把那颗宝贵的真心踢到一边去。”艾琳悲伤地说道。“哦，彼得，”看到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她立刻感到懊悔不已，“你知道的，我绝不会为了任何事伤害你！但我可是认真的，极其认真的，彼得！我坚决不想再让你把我当作那个需要被宠爱、被保护的弱小无助的人了！我不是那样的人，彼得！如果你能写信给我，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你什么都不怕，我同样也不怕！我和你一样热爱冒险，彼得。当你在上海告诉我必须尽快回家因为那里不安全时，我就下定决心要准备好，和你一起去经历那些精彩的冒险！霍奇森教授，那位中文教授，枪法非常娴熟，我已经说服他教我使用手枪，这是为了自我保护。还有，我住处的日本女仆也在教我柔术。”

“除此之外，我还在攻读博士学位。等学业完成后，我就会跟你一起去中国。我们两个人一起闯进那个可怕的矿业城市，把它变成中国最棒的地方！你看，彼得，我打算成为一名医疗传教士；这样你就不用再为我的安危操心了。如果你不愿意带我去，那我就会独自前往！”

“亲爱的，”彼得艰难地说，“你在说胡话吧！”

她耸耸肩，微笑着问：“你不愿意带我去吗？”

“你知道的，只要你真心想要，我甚至可以帮你把月亮摘下来！”

“那你能不能放弃那个关于两人共住的别墅的愚蠢念头？”

“我会努力的。但这会很难。还有，艾琳——”

“什么事，彼得？”

“你根本不在乎霍奇森教授，对吧？”

“哦，不，彼得！他有那么一两次试图和我发生关系。你能看出来，当我们离开他时他有多愤怒，对吧？”

“我还以为自己完蛋了呢。”彼得叹道。

“傻老家伙！”艾琳说着，捏了捏他的拇指。

彼得对这个女孩的印象愈发深刻——她那迷人的灰色眼睛让他充满渴望。当车队行驶到尽头时，他帮助她下车。在她的建议下，他们穿过开满花的加利福尼亚田野，返回村庄。一路上，他们都在认真地谈论着那个让他们俩都心潮澎湃的话题。

第十七章

那天晚上，艾琳·洛里默身着贵格会女仆的可爱装束走进舞厅时，顿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她身旁是扮演小丑角色的霍奇森教授，另一侧则是彼得——那个身穿太平洋邮政公司整洁白金制服、身材高大的男人。

无论穿什么衣服，彼得都是那种会让任何正常女性多看两眼，或者哪怕只看一眼也会停留更久时间的男人。他纤细的腰间系着一条艳丽的蓝色纱巾，为他的挺拔白皙的身姿增添了一分浪漫气息。那条纱巾更凸显出他深邃眼睛中的冒险精神，以及他光滑黝黑的下巴所展现出的坚毅气质。

那些知晓这位男子惊人过往的艾琳的朋友们纷纷围上来想要认识他，彼得因此毫不费力地就完成了自己当晚的任务。

当音乐响起，第二项活动开始时，彼得从霍奇森教授怀中抱走了那位面带红晕的贵格会女仆。霍奇森教授的脸上笼罩着深深的忧郁，仿佛被一层黑暗的阴云笼罩着。而那个在清晨便与中国、无线电通信以及船只和海洋永别的人，此刻却仿佛漂浮在一片金色海洋之中，有个来自精灵世界的美丽少女正用她如玫瑰花蕾般的笑容照亮着他。

他真想立刻亲吻她的笑容，给在场的所有人一个惊喜！与此同时，站在一旁的中文教授霍奇森则用一张如同雾中小巷般阴沉灰暗的脸，注视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傍晚稍晚时，彼得寻找他的伴侣——那个名字被铅笔写在节目单上、后来被弄脏而变得难以辨认的姑娘。他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

接着，他在舞者们中间寻找那位贵格会少女的身影，但在拥挤的人群中根本找不到她。尽管知道她正与被他击败的对手——那位教授在一起，他还是决定继续寻找她。

彼得在休息室里也毫无收获，于是认为两人很可能已经去了棕榈园。在那里，艾琳或许正在尽力安抚她那位脾气暴躁的中国教练的情绪。

当彼得拨开遮住光线昏暗的温室入口的金色天鹅绒帘子时，他看到有六对情侣坐在低垂的枝叶下的小长椅上，以各种亲密的姿态相拥。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他从一张长椅上看到了两双充满怒意的棕色眼睛，意识到艾琳的那位多才多艺的教授仍未平静下来。霍奇森教授身旁，背对着彼得的是一位穿着贵格会服饰的年轻女子。她的头并没有紧贴着那位年轻教授的头部，但距离已经很近了。

当彼得开始穿过打蜡过的地板走向她时，他看到霍奇森的头部低了下来；那名女孩似乎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当彼得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一幕时，他看到教授的长臂环绕住了她的纤细肩膀，将她隐藏的脸庞拉向自己，直到两人的嘴唇相触。

在那个可怕的瞬间，彼得的心脏故意跳漏了一拍。他的眼前一片漆黑，身体开始颤抖，随后变得僵硬，目光紧紧盯着那可怕的一幕。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立刻跨过了之间的距离。

艾琳和她的教授同时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掐住自己的喉咙；彼得的脸色也同样苍白，表情十分痛苦。

他痛苦且难以置信地望着前方，而艾琳的教授脸上则渐渐浮现出笑容。她似乎要晕倒了，便闭着眼睛靠在霍奇森的胸前。

彼得试图开口说话，但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话语。

“艾琳——艾琳，”他低声说道，“你说过——你告诉过我——哦，上帝！”

他转身冲出了大厅，仿佛想要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他的脑海中充满可怕的念头，心脏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他在更衣室里拿回了外套和帽子。

他刚离开，艾琳就从恍惚中慢慢恢复过来，立刻追了出去。但霍奇森抓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

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情侣们惊讶的目光中，她用力用手擦着嘴巴——那里刚刚还留下教授那突如其来的吻痕。

“你——畜生！”她结结巴巴地说，“你看见他进来了！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我原以为你是个绅士——你——畜生！”

她的教授只是笑了笑，仿佛这起悲剧只是一出极其有趣的喜剧。

“一个偷来的吻而已……”他轻笑道。

艾琳立刻扇了他一耳光。她试图冲向门口，但他抓住她挣扎的手，将她拉了回来。“你——也是那伙人之一！”她喊道。

“哦，让我道歉吧，”他笑着，用另一只手揉着嘴上的红印。“如果你的英雄因为我夺走了他那个吝啬的小吻而生气的话——那伙人？哪伙人？”不过他的眼神里并没有疑问。

“拦住他！”艾琳尖声喊道，“求你们了，快叫他回来！”

一名总是乐于帮助处于困境中的女性的大二学生立刻追了上去。艾琳挣脱束缚，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了舞池里。此时正有华尔兹音乐响起，舞池里挤满了人。

他们试图冲过去，却被那些觉得这是个有趣游戏的舞者们挤到了一边。他们再次尝试，这时霍奇森教授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进一步阻挠了他们。艾琳绕过他，勉强避开了靠近墙边的那对旋转中的舞者，然后沿着走廊朝更衣室方向跑去，滚烫的泪水顺着她发红的脸颊流下。

到了更衣室后，她急忙四处寻找马可尼帽和浅蓝色大衣，但两者都不见了。

在大二学生的陪伴下，意识到自己此行的紧迫性，她跑进了月光洒满的街道上，沿着昏暗的人行道四处寻找那个高大的身影。

在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外的街道上，她看到了火车发出的灯光——那是开往旧金山的火车。

她的灰色贵格会风格裙子随风飘动，厚重的白色衬裙妨碍了她膝盖和脚踝的动作，艾琳仍快速地奔跑在道路中央，而那个兴奋的大二学生则紧随其后。

她一生的命运就取决于那列火车。她知道彼得·摩尔会做什么。如果她无法阻止他，那她简直就是他的凶手。如果那些能证明她不忠的证据没那么确凿的话，她相信彼得·摩尔会等待，会听她解释，并且相信她。

只要能赶到火车上，她就能告诉他一切，让他等待，然后再与那个混蛋霍奇森算账。否则的话，那就太愚蠢了。

她决定改乘晚一点的火车，因为彼得——就像那个花心少年一贯的作风那样——没有留下自己的住址。

但艾琳终究没能赶上那班火车。当她距离火车还不到一个街区时，火车引擎发出了轻蔑的鸣响。等她赶到车站时，火车的红色与绿色尾灯已渐渐消失在铁轨尽头。

黑夜吞噬了她的爱情与美好希望。不久之后，数英里、数千英里的距离将把她与恋人隔开。

她崩溃地跪在车站的台阶上哭泣，而那个大二学生则尴尬地站在她身旁，满脑子都是问题，眼中流露出年轻的同情，同时因极度不安而坐立难安。

就这样，彼得这个无耻之徒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继续去追求他的下一段冒险。

第十八章

次日下午五点左右，彼得在酒店卧室里叫人送来一壶冰水，他先喝掉了大部分水，才考虑下一步该做什么。

午后的阳光透过唯一的那扇大窗户照进来，在厚厚的地毯上投下一片红色的光斑。广场上传来出租车刺耳的鸣笛声。卧室里弥漫着昨晚香烟留下的酸味。也许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忘记在睡前打开窗户。当他僵硬地从床上起身时，一个空着的棕色瓶子“砰”地一声掉在地上，昨晚那些混乱的记忆又慢慢浮现在他脑海中。他决定要采取行动了。但他究竟决定要做什么呢？他坐在床边，双手抱头，皱着眉头。此刻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要回中国了！

头痛欲裂，口中又出现那种黏腻感，他脱下睡衣，走进浴室，在冰冷的淋浴下颤抖着忍受了五分钟。此时，昨晚那件事带来的沮丧情绪已有所缓解，头痛也稍有减轻，思维也更加清醒，体内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快速擦干身体后，他迅速穿好衣服——他几乎来不及从圣弗里奥尔的行李寄存处取回自己的行李箱，就立刻出发了。接着他给马可尼公司打了电话。

不久，他就接通了总操作员的电话。他简短地解释说，因为外出办事的缘故，前一天没能打电话过来，但第二天一早就会过去开会。他还表示打算把“亚洲之王”带回中国。

当他走进总操作员的办公室时，总操作员看到的是一张苍老的面孔——那张脸苍白而忧郁，显然是一个发现生活滋味极其苦涩的人的脸。

“真的又回来了！”他欢快地叫道，热情地握住彼得的手。“这次要去哪儿，彼得？”

“中国，”彼得说，“我昔日的爱人‘亚洲之王’明天就要启航了。我能把它带回去吗？”

“当然可以！顺便说一下，邮件里有一封专为你准备的信，还没被分类——是个漂亮的方形信封。看起来像是婚礼邀请函！”

彼得看了看那个方形的白色信封。

上面有圣弗里奥尔的邮戳，确实是一封婚礼邀请函。

他心不在焉地将其放进了口袋。

他来到圣弗朗西斯号后，发现桑·托伊·方已经不知去向。于是他在写作室的桌子旁坐下来，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寄给阿西·金。他知道这封信会像葡萄藤电报那样迅速送到桑·托伊·方手中。他也知道，这封信会被拆开、加密，然后传送到那个庞大而隐秘的政府机构中的某个地方——无论桑·托伊·方身在何处，从新加坡到其他任何地方都是如此。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他，彼得·摩尔，即将返回中国，并承诺不会以任何方式干涉那支乐队的活动。如果他改变主意，他会将这一决定告知位于上海珍记路的伦扬君主的正式代理人。

当彼得寄出那封消息后，他离开那间忙碌的舱室，出去欣赏绚丽的红色日落，呼吸一下清新的太平洋空气。此时，金门大桥的紫色桥身正逐渐没入银色的波涛之中。

这时，一名刚爬上铁梯的客房服务员走了过来，用食指恭敬地触碰着自己的帽子：“先生，有一封寄给您的信。是在您房间的走廊里找到的，应该是从您的口袋里掉出来的。”

那是一封标有圣弗里奥莱日期的婚礼邀请函！

彼得用无力的手指取出了那封信——那并非信封，而是一张硬卡。在红色的暮光中，他盯着那张卡片，痛苦而又惊讶地呻吟起来。

我之前说过今天是情人节吗？在渐暗的阳光映照下，有一颗用手工精心绘制的、正在“流血”的小心脏。

而那，就是唯一的讯息了。

第三部分

绿色之死

第一章
“哦！江南距此有一百里之遥，可转瞬间我就已飞到江南，触到了那如梦般的面容。”
——钱塘江畔的吟游诗人

在中国，年轻人很容易惹上麻烦。在宴会上，如果他拒绝接受旁边好心人喂给他的食物，那只会引起对方及主人的轻视——因为他显然不懂中国的餐桌礼仪：在中文文化中，无论对方肚子多满，都应当把食物塞进他的嘴里。

另一种冒犯中国人的方式就是拒绝接受礼物。

不过这些都属于小事。最能引发中国人怀疑、厌恶与敌意的做法，就是故意将自己的事情保密。如果大声谈论重要的商业机密，没人会理会；但若是低声在朋友耳边神秘地透露，就会有间谍出现！把写满重要信息的笔记本放在显眼处，仆人绝不会去看；而若将其锁在抽屉里，仆人就会竭尽全力想要知道里面的内容！

时值午后，季节为春。寺庙里低沉而哀婉的钟声在褐色的河水上回荡。那些在船上的渔民们唱着古老的劳动歌谣——“哟嗬——嗨嗬！”，他们赤裸的宽阔背脊……

微风轻拂，带着新翻土壤的清新气息，从那片黄色的水域上飘荡而来。彼得站在船上的最喜欢的位置——那里有无线电设备室，他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绞盘绳，另一只手则若有所思地摆弄着口袋里的钥匙群。

春天属于年轻人，而彼得也还年轻；但他却丝毫没有体现出这个季节应有的愉悦氛围。他感到忧郁而沮丧。对彼得而言，生活显得空虚而沉闷，因为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取得任何成就。

尽管春日阳光明媚，但当他站在救生艇的阴影中时，首先传入耳中的却是死亡之鼓的嘈杂声。中国四亿人口中又有一人于夜间去世了；此刻，他的灵魂正被死亡之鼓伴送着前往他祖先所在的七重天，那响亮的鼓声旨在驱赶他亡灵居所附近的恶灵。

救生艇的影子异常模糊，彼得转过身，看到了中国船员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扎马尾辫又重新流行起来了——詹的白色帽子上垂下约六英寸长的紫黑色细辫子。他的脸色很黄，眼睛则是绿色的。当彼得好奇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时，那双眼睛的表面闪过一丝理解的光芒。

“万希吗？”他问道。

那名中国船员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宽阔的灰色甲板，低头看了看前方大约二十英尺处的巨大烟囱。

“一直待在‘亚洲之王’号上吗？”他双手合十，微微鞠躬问道。

彼得则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懒洋洋地盯着他。

“也许吧，也许不是，”他说。“你在想什么，珍？”

“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吧，”那个黄皮肤的人意味深长地回答，“能做吗？”

“也许可以，”彼得双手交叠着回答，“一旦坐上独木舟，就立刻赶到珍基路上那个地方。告诉那个人，如果我决定采取行动，一定会去告诉他。珍，你可能不知道，但他知道我的话是可靠的。如果我决定沿河而上，就会告诉他；如果决定什么都不做，就不会跟他说。”

“好吧，好吧，”珍后退了几步，“你会告诉那个人，对吧？”

当彼得看着那对瘦削的肩膀随着他们的离开而上下晃动时，他感到的犹豫比五分钟前更甚了。他走进无线电室，整理了一下设备，然后锁上门，准备去上海。

就在他锁上工具箱——那些中国河上的盗贼会偷走他们能拿到的任何东西——时，他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呼唤他的名字，同时还有一阵愉快的笑声。他走到甲板上，发现安多弗先生正带着双胞胎，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上岸。

那对双胞胎和安东尼·安多弗都是乘客，他们将一起前往东方观光。由于彼得·摩尔是个很容易受影响的年轻人，自然首先会被他们可爱的模样所吸引。

彼得最初是在“亚洲之王”号的餐厅里注意到佩吉和海伦·惠普尔的。如果你还年轻且视力良好，那么根本不可能看不到佩吉和海伦·惠普尔。

离开金门港后的第一顿晚餐时，彼得很早就进了餐厅——因为他口袋里没钱，没吃午饭，所以饿极了。

他喝下第一勺卡普龙风味的暖汤时，抬眼望向坐在船长桌旁的佩吉·惠普尔的清澈的棕色眼睛。在那双棕色的眼睛里，藏着一丝调皮的神色，还有略带傲慢的探究目光，或许还有一丝戏谑的邀请意味。

当他在将一勺汤送入口中时，佩吉·惠普尔用那双充满调皮意味的棕色眼睛注视着他，而他却没有像常人那样把汤洒在桌布上或倒回碗里，也没有停下动作。

他无需看勺子，就能精准地将它送到口中。滴汤未漏，他始终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凝视着这位年轻女乘客美丽的棕色眼睛，甚至一次都没有低头，连续两次将装满汤的勺子送入口中。

这娴熟的技巧让女孩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也许她原本以为他会在她注视下把汤洒出来；这也在意料之中——以佩吉以往的表现来看，这种事很可能已经发生过，因为她实在太美了，那翘起的鼻子本应让任何男人心生怜爱。

她的头发金黄光滑，从低矮的白色额头处直直向后梳拢，在背后打成一个结，凸显出她纤细而比例完美的颈部。粉色、白色与金色构成了她的美丽形象。她似乎浑身散发着一种活泼的能量，仿佛拥有太多青春与美貌，以至于难以将其全部控制住。

彼得慢慢地观察着这一切，但并未显得无礼或轻浮。在这段时间里，他已吃下了三勺卡普龙风味的暖汤。这时，佩吉微微撅起嘴，把视线移开了。

彼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之前并没有注意到另一个女孩。显然，她们是同族人，但另一个女孩看起来……

她年纪稍大一些。她也拥有棕色的眼睛，同样是金发、肌肤粉润、十分可爱，她的手指和指甲更是彼得多年来见过的最漂亮的。

当她的目光与他对视时，那是一双深褐色的、极为平静的眼睛；与她的姐姐不同，她显得更为严肃，属于那种深思熟虑型的性格。

他是在本町町上一家日本丝绸商人的店里第一次见到她们的。在航行途中，他曾多次在甲板上经过她们，她们总是有骄傲的年轻男子陪伴在侧。

她们是船上最受欢迎的女孩。美丽的人很少成对出现，而这对双胞胎则实属罕见。

有一次，当彼得从甲板上的梯子往下走时，他看到佩吉独自一人，脸色看起来有些忧郁。也许她只是处于休息状态，这种反差让他产生了这样的印象。她的目光梦幻般地与他对视，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的光芒，随即又消失了。

她将目光扫过他那件带有金色职业标志的白色制服，然后端庄地低下眼帘，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犹豫不决，她也一动不动地站着；但他还是继续往前走，留下她带着些许不悦的表情望着他。显然，这对双胞胎已经历了很多旅程！

第二章

就在“亚洲之王”号离开长崎、准备穿越黄海进入长江流域的那个夜晚，彼得被那位友善的年轻人安东尼·安多弗找到了。

通常情况下，乘客是不被允许进入无线电通信室的。不过，那些胆大的人还是会试图进去。在那次甲板上的相遇之后不久，佩吉·惠普尔也来到了那里。

彼得并未征得任何人的许可，平均每天九次地抽出自己极为宝贵的时间，每次约十五分钟，让她可以装饰无线通讯室里的那把备用椅子。在那些时刻，她会不自觉地改变姿势，露出几英寸长、十分可爱的丝质脚踝。我觉得佩吉实在需要一位年长的监护人；而且我有一种感觉，佩吉非常希望彼得与她发生关系。而他能够克制住自己，恰恰反映出他那种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陈旧观念。

十五分钟过后，彼得给她讲完关于她即将前往之地的种种故事后，便以温和但坚决的态度将她打发走，而她则像羔羊一样乖乖听话。

安东尼·安多弗或许比埃及人更懂犁具的使用方法，这让他有了新的思考方向。那天晚上，他从仪器前抬起头，看到一个中等身高、身材瘦削、脸色苍白且面容锐利的年轻人。

“我叫安东尼·安多弗，”他用干脆利落的语气说道，“不知能否与您谈谈？”

彼得让他坐下，自己则取下了耳朵上的沉重镍制耳机。他原本期待着从上海电台收到重要的无线电信号，但那可以稍后再处理。他好奇安东尼·安多弗究竟有什么事要谈。

“摩尔先生，我目前处境相当棘手，我觉得只有您才能帮我摆脱困境。”

“说吧，”彼得说着点上一支黄色香烟，还将烟盒递给他。“中国人？”对彼得来说，麻烦就意味着中国人——他们就是危险的象征。

“不，不是！其实，我一辈子都生活在城市里，我所经历过的最刺激的事也就是和工头打了一架而已。现在——”

“你赢了吗？”彼得关切地问道。

安东尼回忆起往事，点了点头。“我弄黑了他的眼睛，还打断了他的鼻子！”

“干得不错！继续讲你的故事吧。”

“我在轮船上遇到一个女孩，按照她的标准来看，我身上还缺少大约五千种成为英雄所必需的特质。你认识那个女孩的。所以我才来打扰你。”

“一点也不麻烦。那是个怎样的女孩？”

“佩吉。”安东尼轻柔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尝蜂蜜一般。“佩吉·惠普尔。当然，我首先想确认的是，我的行为会不会影响到别人？如果会的话，我就按自己的方式行事。要是真要打起来的话——”

“等一下，”彼得打断他，“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以为自己会影响到谁？”

“嗯，佩吉经常来到无线电室，所以我觉得——”

“哦，别胡说了，老兄。佩吉是个好女孩，我喜欢她，仅此而已。”

“我——我很高兴，”安东尼诚恳地说，“你知道，她对你很感兴趣，但只要你不像我这样喜欢她，那也没关系……”他紧张地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我想你会同意我的看法：如果她嫁给一个自以为理想的男人，那真是愚蠢至极，以后也会让她非常失望和沮丧。她认为，理想的丈夫应该既是阿多尼斯般的俊美，又是‘钻石迪克’那样厉害的人！她想要的是那种口袋里装满手枪、无所畏惧的男人！”

“简直就是个打鬼的英雄啊！”

“没错！其实，在她心里，她可能还是有点喜欢我的。但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商人罢了。我这辈子从没做过什么坏事，也没有什么浪漫之处。看看这条领带吧！你见过哪个英雄会戴这么普通的黑色领带吗？从来没有！你见过……”

见过穿着干净漂亮的棕色牛津鞋、上面没有一点泥点的英雄吗？如果我能让她暂时相信我也有英雄气概，她或许会听进一些道理。她对我说——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把话扔到我脸上——你说要带海伦和那些女孩去上海一些最危险的地方游玩。你很熟悉那儿的情况，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

“完全没有危险。”彼得说。

“那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让我一起去。所有的费用我来承担；我可有的是钱！让我也参与进来吧——”

“但没人有机会成为英雄的。我会带那些女孩去上海最安全的地方。就算与新英格兰的教堂相比，那里也还算安全的！”

安东尼把手指放在膝盖上。

“那你总不能搞点什么动静出来吧？这就是我的主意。就由你来制造一些危险吧，当然不是真正的危险——我们可不能让那些女孩接近任何真正的危险。不过我们可以制造一场假打斗之类的，让我有机会扮演英雄，把佩吉抱在怀里救出来，你知道的。”他傻乎乎地看着彼得。

彼得摸了摸鼻子。“也许可以做到，”他说，“我会看看能做些什么。”

安东尼站起身来，伸出手说：“当然，我需要一把左轮手枪。”

“装些空弹进去吧，”彼得建议道，“你知道，有些人认为杀死中国人是不吉利的。”

安东尼好奇地盯着他。“是吗？”他问。

彼得缓缓点了点头。“有时候吧，”他说。

第三章

安东尼和双胞胎们一从黄浦江的停泊地那里抽身出来，便立刻去叫彼得。
下午时分，第一艘从上海驶来接客的拖船顺流而下。当他们被送到国际租界的公共码头时，天已接近黄昏，中国特有的金褐色暮色笼罩着一切。
安东尼打算直接前往阿斯特酒店用晚餐，但在彼得的建议下，他和双胞胎们乘上了有轨电车，前往冒泡泉。
当那辆有轨电车随着一辆辆维多利亚式汽车、黄包车以及手推车缓缓前行时，彼得站在原地犹豫不决。此时大约是七点钟，太阳已经隐没在暗淡的青铜色地平线下。街道上的路灯陆续亮起，在宽阔的道路上形成一条银色的光带，越过苏州桥后则逐渐消失在美籍人士居住区中。
他决定在餐厅与安东尼和双胞胎们会面。谁先到就谁等待。他预计自己会比三位朋友从冒泡泉回来得早得多。
有个黄包车夫在他身边不停地拉扯着他，但他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仍在街上搜寻着。过了几秒钟，他才认出那个短暂出现的少女是谁。这个女孩怎么会出现在上海呢？
那辆黄包车已经驶过，继续朝着土城方向快速前进。
黄包车夫仍在发出低沉的声音，轻轻拉扯着他的袖子。黄包车的车辕离他的脚很近，但彼得依然没有反应。

尚未决定。

“往那条巷子走，”彼得干脆地说，“法国的租界那边。”

那正是另一辆黄包车行驶的方向。

他上了车，两人便驶入了向北行驶的车流中。那辆黄包车里的姑娘领先大约一个街区，显然既不打算加快车夫的步伐，也不打算回头。她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了他，而他的决定则是向她问几个问题。

车夫步履沉重地走着，既不看左边也不看右边，他的马尾辫随着低垂的脑袋左右摆动。

“跟着走——明白吗？”

“明白。”车夫回答道，继续朝那条充满污秽与油污的狭窄巷子前进，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食物的气味。

彼得的心开始因兴奋而跳动。难道她有某种消息要传达给他，但却不能在码头开阔处说出来？

突然，前面的黄包车猛地转向右侧，进入了一条漆黑无比的巷子。唯一的照明来自远处一栋建筑前的淡蓝色灯光。

第一辆黄包车在这里停了下来。一个幽灵般的身影似乎从车上走了下来。接着传来硬币碰撞的声音，一扇门打开了，一股明亮的橙色光线照射出来，照亮了地面，同时也映在了对面建筑阴暗的墙壁上。

在微弱的月光下，彼得看到了屋顶上金属丝的闪光。

他用力敲了敲门，然后站到一边。这是他从长期经验中学来的习惯——在敲可疑的门时，他会站在一旁。门向外打开了几英寸，一张长而黄色的脸露了出来，下面还有厚厚的突出嘴唇。彼得把那人推到一边，走了进去。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条由熏制木材构成的狭窄走廊里，墙壁上每隔几码就有一支蜡烛，蜡烛被固定在狭窄的漆制栏杆上。三扇门中有一扇是开着的。

他划燃了火柴，火柴头在闪烁的微光中呈半圆形发光，随后木头才被点燃。握着火柴的手在颤抖，微弱的火焰不断摇曳，让他一时无法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有低语声向他传达命令：“请把门关上，摩尔先生。”

他伸手将门紧紧关上，而那个让他进入这里的人则站在门外。

当他转过身时，那只颤抖的手正将火柴焰引向一盏敞开的灯的灯芯——那是一盏相当华丽的灯。随着火焰逐渐升高，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芒，他看到了金属与抛光橡胶的反光；房间的那一端几乎全是机器。

“罗莫拉·博里亚！”

她似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曾经引诱他陷入死亡深渊的那张美丽面容，此刻充满了忧郁与柔情，仿佛自从他们上次见面后，她就一直在自我折磨。

不过她依然美丽动人，仿佛她的美在烈火的淬炼下变得更加精致。她的嘴角带着忧伤，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悲伤，曾经圆润而高傲的脸庞现在显得更加纤细、苍白，轮廓也更为精致。

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眼中流露出一种勉强的羞怯；这种神情，多年后你可能会在那个因为你选择了另一个或许没那么值得的人而抛弃的女人身上看到。

“嗯，你终于找到我了，彼得。”她用微弱而疲惫的声音说道，缓缓向他走来。

“是的，”他无力地承认：“我看见你经过码头，就跟过来了——很自然的事。我刚从美国回来。”

“哦。”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惊讶。“你是来找我的，彼得？”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他坦白道。

“哼，我可没那么容易死！”她精致的嘴唇上闪过一丝微笑。“你没有和艾琳结婚吧？”

“没有，永远也不会！”他沉闷地回答。

“但你一定爱着谁吧！你总是爱着某个人的。”

“我没有爱上任何人。”

“甚至——”

“我真的没有爱上任何人。”

“我也没有，”罗莫拉·博里亚轻声说道。那句话仿佛是她极不情愿才说出口的忏悔。“我只爱过一个男人，而我对他的爱早已消逝。就算试图重新点燃那份感情——哦，但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却找不到一丝微弱的火光！你知道，一旦爱情死去，就需要巨大的火焰才能让它复燃。哦，我真是受够了！”

“他——死了吗？”

她又露出了讽刺的微笑。“心脏中中了子弹的人还能活下来吗？”

“我……我看见了。我原以为——但我的想法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些许往日的活力。在爱情的葬礼上还要强颜欢笑，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罗莫拉，你更加美丽了！”

“我受过苦，”她依旧用那种克制的声音说道。

他耸耸肩，转身离开。他也曾遭受过痛苦，只不过方式有些不同。他用专业的眼光打量着那堆整齐排列在小房间后面的设备。

“我正在研究呢。你知道的，彼得，”她用那种略带责备的语气解释道，“我曾经挺喜欢你的——”

“罗莫拉，求你了——”

“因为那是你的职业，所以我才对它感兴趣。我听到了你昨晚发往珍基路的消息。有那么一阵子，我真的很担心。”

“所以当那艘船沿河而上时，你才会出现在那条堤岸上？”

“也许吧。”她微微一笑。

“你想知道我是否还足够在乎你，愿意——”

“跟着我？没错，彼得，我想就是这个原因。”

“那么你并不知道我正要去中国？”

“不，彼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和我在连阳的那位长着海狮胡子的好朋友没有关系吗？”

罗莫拉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你在波斯湾的时候却告诉我你们有关系！”

她缓缓摇头，态度坚决而温和。

“不，我没有那么说。我确实见过他，但我从未为他工作过。让我做那些事的人是埃米格尔·博里亚，我已故的——可以这么说吧？——我那不幸的丈夫。彼得——”

她的态度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仿佛在苦笑一般。“你说自己没有恋爱。那今天下午你留在海边的那个金发小女孩——还有两个金发小女孩呢？”

“她们和那个年轻人都是‘亚洲之王’号上的乘客。我带他们上岸，是想让他们了解真实的 China。”

“那么他们有可靠的人照顾了，彼得。不过你这样做不是在冒险吗？那些住在珍记路的人会不会有什么企图——”

“我以我的名誉保证，罗莫拉。我回到中国并非为了制造麻烦，只是因为……嗯，你为什么在中国呢？”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离开的决心吧。我留在这里，就像一个人或女人会驻足欣赏一幅可怕的油画一样，比如索罗利亚画的鲨鱼图；虽然它很可怕，但却令人着迷。我无法离开。如果我离开了，也会像你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回来。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回来的吗？”

“没错。”

“那你觉得带着那两个金发女孩一起，就不会有风险了吗？”

彼得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也许我不该让她们面临危险。但她们很坚决，而且这也是为了帮助那个年轻人。安东尼是个普通的美国商人，他爱上了最年幼的那个女孩。而她则崇拜英雄。他想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低声打断道：“彼得，告诉我，为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说呢？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彼得茫然地看着她。

她用那双美丽的白手做了一个放弃的手势。

“算了，不提了。再跟我讲讲安东尼吧。”

“安东尼认为，只要他能向佩吉展示自己的勇气，她就会投入他的怀抱。他确实是个优秀且正直的人。我原本打算带他们去布布尔林威尔斯那边的程通家，那里很安全，还有九个国家的警察把守着。程通是愿意为我出力的朋友，他会扮演一个极其邪恶的反派角色。安东尼的左轮手枪里装的是空弹，我的则不是——不过那只是因为我太胆小罢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当然。继续说吧。”

“我打算让程通在他的地窖里上演一场逼真的打斗戏，让安东尼能够战胜八到十个壮汉，然后抱着昏过去的佩吉从窗户逃出去——”

“很简单啊，”罗莫拉微微皱眉道。她把他带到一张宽大而低矮的长椅上，继续说道：“不知为何，你的主意倒也让我有些感兴趣。我喜欢安东尼的外表——至少就我所见而言。另外，我也挺喜欢那两个小女孩的——她们是双胞胎，对吧？”

彼得点了点头。“真是可爱的双胞胎！”

“如果你不在这个街区这么声名狼藉的话，我应该会同意这个计划的，彼得。你得明白，灰龙帮的人正在监视着你。当然，你没认出那个挑担的苦力，他当然是灰龙帮的人。你不觉得这样会让那两个善良的女孩无端陷入危险之中吗？”

彼得点了两支烟，递了一支给罗莫拉。她心不在焉地接过香烟，缓缓吸着，吐出一缕淡淡的烟雾。

“但现在情况变了。你看，我现在处于中立地位——完全安全。”

“他们仍然希望你能跟他们一起走吗？”

“没错。上次他们甚至派了人专程赶到旧金山来。”

“你当然会拒绝吧？彼得——”她柔软洁白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脸。“为什么你不和他们一起呢？就我们俩！”

“我们俩？”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彼得向后退了几英寸。“之前你就这么问过我，我回答过‘不’。不，我绝不会和那个乐队有任何关系——永远都不会！和你一起到荒野里、山里去执行那些危险的任务，或许还挺吸引我的。但现在不行！”

“彼得，恐怕我仍然爱着你！”

“可是，罗莫拉，我并不害怕再次爱上你！不过，咱们还是别谈加入那个乐队的事了。你的提议实在太过诱人，我可能会屈服的！你实在太迷人了！”

“是吗？”

“我以前就说过。”

“那你会和我一起沿河而上吗？”

“不——永远不会！你简直让我怀疑你还在为那个怪物工作。”

“我从来没做过那种事。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罗莫拉，你说过很多站不住脚的话。”

他站起身来，以一种充满柔情的目光看着她。她非常美丽，当她露出那种孤寂的神情时，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他在想，自己是否会为这次拒绝而后悔。

“程桐肯定需要时间来做安排，而且我还要在阿斯特大厦与安东尼以及那对可爱的双胞胎共进晚餐。明天下午，我们就不能一起喝杯茶吗？”

罗莫拉走到他身边，将双手放在他的肩上。“不行，”她说，“我们绝不能被人看到在一起。那样会给你带来危险。我一直在考虑你让安东尼变成冒险家的计划。为何不把他们全都带到这里来呢？我有七个仆人，都是中国人，他们愿意为我赴汤蹈火。让我想想……”她若有所思地咬着上唇。

“你可以告诉他们，这里就是——嗯，中国走私贸易的中心。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他们应该会感兴趣。我会打扮成中国女人——哦，我以前已经这么做过很多次了——这样就会显得非常神秘。对佩吉来说，这比单纯的鸦片馆要浪漫得多，而且也更安全。我熟悉清通的店铺，如果你是个普通人，彼得，那倒不错，但这种冒险行动至少需要五倍的逃生通道！我这里有足够的通道。”

彼得怀疑地看着她，尽管这个主意确实吸引了他。不过，他对罗莫拉·博里亚的固有印象还是占了上风。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与她的狡黠以及她对中国情况的深刻了解相抗衡。

“我有大量的化妆品，可以把那些家伙打扮成强盗的样子！还会给他们腰间配上刀子。在你到来之前，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她似乎有些犹豫，“你——你不会带着那把可怕的自动手枪吧？”

彼得微微一笑。

第四章

当彼得命令那些守在阿斯特大厦大门旁的锡克族人叫来四辆黄包车时，细小的春雨正在飘落。苏州桥上的灯光在湿漉漉的道路上投下长长的光束。一艘巨大而安静的帆船的轮廓在黄色的灯光映衬下若隐若现。

那艘船缓缓地顺著水流向黄海方向行驶，而黑暗的运河对岸，则有一间守夜人的小屋。
那是个荒凉的夜晚。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有辆轿子经过，车上坐着一些身份不明的乘客；苦力们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湿透的凉鞋踩在泥泞中的声音，那些泥泞来自乡村街道上的厚重污物。整个世界显得如此孤独且被雨水笼罩着。
当第一辆湿漉漉的轿子驶来时，彼得忙着安慰佩吉。他将防水斗篷拉到她的下巴处并系好扣子，然后把斗篷塞到她的脚下。她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着粉红的光彩。
与此同时，安东尼也在照顾另一对双胞胎。
他们上车后，彼得看了看手表。他想知道安东尼会如何面对这次冒险中的第一次、也是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任务，于是他用“混合语”指示苦力们跟在后面。
安东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流露出自信的神情：“你不能用力过猛，开枪时也要小心，让子弹飞向空中。在近距离内，即使是空弹壳里的金属碎片也会很危险。”
安东尼清晰的声音传来：“当然了。”
最终，他们在罗莫拉·博里亚的住所前停了下来。那里的灯已经熄灭了，很可能早就被倾盆大雨给打灭了。只有从楼上的一扇小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亮，那窗户上还贴着油纸。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雨水的持续滴落声，以及苦力们在轿子里的灯光下检查所获硬币时的低语声。
佩吉把手臂搭在彼得的胳膊上，紧紧地抱住他，因期待而浑身发抖。

“我们绝不能分开，”他低声警告他们。“无论发生什么——佩吉和海伦——都要待在我们身边。一旦有危险，你们每个人都站在离我们最近的那个人身后。不要尖叫，也不要露出任何钱财。佩吉，把你的手提包放进衬衫腰带里。现在——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个人同时低声回答。

他握紧拳头，迅速击下——三次快，两次慢。随后是一片寂静，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门缓缓打开，一个面相凶恶的老人用他那根像蛇一样的手指示意他们进去。

烟雾弥漫的走廊里，只有两支蜡烛在燃烧。后面的帘子被拉开，一位穿着华丽丝绸服饰、面容白皙美丽的女子朝他们走来。

通过巧妙的化妆技巧以及对大量箱子的仔细搜寻，她营造出了近乎戏剧化的形象。

罗莫拉·博里亚那头漂亮的黑发被盘成一大束，从头顶向后垂下。她的脸因涂了米粉而呈惨白色；精致的嘴唇挂着极其阴险的笑容；双眼则闪烁着妖艳的光芒。她看起来邪恶至极，浑身散发着残忍的气息。

双胞胎们惊恐地倒吸一口气。很可能，冰冷的恐惧感正沿着他们的脊椎上下蔓延。安东尼张大嘴巴，灰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无尽的迷恋之情。

她优雅而隐秘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始终没有低下那双美丽的眼睛，然后向门上射出一颗巨大的黄铜子弹。

他们围成一个充满期待、充满崇拜的半圆圈。彼得用低沉的声音为他们介绍她，详细描述着她的非凡之处。

这位苗条的女巫心肠歹毒，总是用一种傲慢而轻蔑的态度对待他。她不时僵硬地点头。

“蒙达唐公主有话要对你说。”他深深地鞠躬。

“就这些而已，”罗莫拉·博里亚用如同京都寺庙钟声般浑厚的声音说道，“你目前所看到的，以及即将看到的景象，都必须永远保密——永远藏在你的内心深处。跟我来吧。”

罗莫拉，也就是蒙达唐公主，裙摆发出丝丝沙响，缓缓走过昏暗的走廊，拉开尽头的帘子。

四人走进了一间宽敞高大的房间，烛光微弱地照亮着整个空间。有些蜡烛上的蜡滴像冰柱或钟乳石一样悬挂在浅色的青铜杯上，为这诡异的场景增添了诡异的气氛。

墙壁上铺着厚重的地毯，在烛光的照耀下泛着蜡质的光泽。这些地毯的颜色属于几个世纪前中国盛期的那种深色调，使得这个地方显得极为庄严、高贵且富丽堂皇。

在内墙的正中央，有一尊巨大的绿色佛像，它面带笑容，周围摆满了黄铜烛台，佛像坐落在由黄铜丝编织而成的华丽宝座上，宝座下方燃烧着红色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甜美的香火气息。香炉冒出的烟雾形成一道细长的蓝色烟柱，当它上升约四英尺后，便变成类似绿松石形状的烟团，缓缓飘向天花板。那个香炉非常古老，由黑漆和黄铜制成，表面因长期使用而出现绿色斑点。

在绿色佛像的上方，蒙达唐公主正跪在那里，用微弱的声音呻吟着。而在佛像上方，则摆放着一具极为逼真的骷髅头。在这具可怕的遗物面前……

那里有一个深绿色的凹痕，很可能是导致那位不幸之人死亡的原因。

“请坐吧——那边。”罗莫拉说道。

她那优雅的、象牙般洁白的手臂以女王般的姿态指向一张雕刻精美的乌木长椅，客人们便满怀期待地走向那个座位。

佩吉长叹一声，把彼得拉到角落里。“我有点害怕了。哦，这真是太浪漫了！”她低声说道。

海伦和安东尼则严肃地坐在他们另一侧。蒙达特朗公主正优雅地朝他们进来的那扇门走去。

“我……我真的有点害怕！”佩吉低声说，她的嘴唇几乎贴在彼得的耳边，他能感受到她温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子。“请用胳膊抱住我吧！”彼得立刻将手臂绕到她身后，紧紧抱住她。“哦，”佩吉叹息道，“真是太棒了！”

海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佩吉，我觉得你不太懂分寸。”

“让我在快乐中死去吧！”佩吉笑道。她满怀渴望地望着彼得，低声问道：“你以前有过拥抱其他女人的经历吗？”

“天哪，绝对没有！”彼得呻吟道。“我看起来不像个外行吗？”

“不，你并不像！”

罗莫拉正挡着帘子，这时，四名浑身是泥、显然经过长途跋涉的男子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大厅。

“蒙古走私犯。”彼得低声说道。

那四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迈着庄重的步伐穿过大厅，将四个用蓝色丝绸包裹的小包裹放在佛坛前。随后，他们脱下了挂在宽大肩上的防雨草席。

他们的泥泞凉鞋上沾满了污渍。他们身着黑色丝绸服饰，腰间都别着一把弯刀，当金色的烛光照在经过打磨的刀刃上时，便闪出耀眼的光芒。

放下那些轻便的包裹后，他们在祭坛前深深鞠躬，低声念着什么，随后又严肃地行礼，直到四缕辫子轻轻拂过罗莫拉赤脚踩着的深蓝色地毯。她没有穿凉鞋，这或许是海盗公主们的习俗。那些人离开后，罗莫拉拉开紧贴祭坛的地毯，露出一个与墙壁齐平的小柜子。就连安东尼也用充满好奇与惊叹的灰色眼睛注视着那扇黑色的门以及铜制的锁扣。

处理完那四个丝绸包裹后，罗莫拉用神秘的声音对他们说：“那些包裹里装的是宝石——钻石、红宝石，还有来自旁遮普、孟加拉和缅甸的珍珠。”

“我们能看看吗？”海伦急切地请求道。

“啊，求你了！”佩吉用宛如天使般的轻声说道。

罗莫拉惊恐地举起双手。“那些东西甚至会诱惑圣人呢。”她低声说道。

“小心点，”彼得把嘴唇贴近佩吉粉红的耳朵警告道，“公主的脾气很暴躁，据说因为更小的过错就能掐死一个人！”

“我才不信呢！”佩吉反驳道，“我觉得公主太善良了，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罗莫拉懒洋洋地看了彼得一眼，然后突然站起身来。

“你们应该尝尝我的香料酒，味道非常棒。彭玉摩尔，我们就不用麻烦仆人了，你愿意帮我吗？”

佩吉端庄地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轻声说道：“希望它不会让人醉掉。”

罗莫拉优雅地穿过房间，那里有一个青铜花盆，里面插着一些布满灰尘、形状修长的瓶子。她跪在花盆前，低声说道：“再近一点。”他跟着她一起蹲下。“彼得，告诉我——”

“什么事，罗莫拉？”

“那个小女孩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佩吉清脆的声音响起：“彼得，我的喉咙里全是灰尘！”

“马上就好，佩吉。”他回应道。然后又压低声音说：“她只是个孩子而已。但为什么——”

“彼得，今晚我付出的努力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停止与那个无辜的孩子发生关系。”

那个无辜孩子的甜美声音再次响起：“彼得，与我的喉咙相比，撒哈拉沙漠简直就像一条流淌的河流！”

“好吧，佩吉，马上就来。”

“你曾经说过你爱我。”

“我依然坚持自己的决定。但现在我并不爱任何人。你是个诱惑者，罗莫拉。你可是公主啊！我从未见过你比今晚更美丽！”

“彼得，你难道不明白，自从你在香港离开我之后，我的生活有多么糟糕吗？求你为了我——因为我渴望这样——因为我需要你——请重新考虑一下，停下来好好想想吧——”

“我们又回到了禁忌的话题上，罗莫拉。”

“哦，上帝！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的生活中还剩下什么？你的生活中又还有什么呢？也许你是整个太平洋地区最出色的操作员；你已经拥有这个名声多久了？五年了吧？但那又怎样呢？”

毫无目标！你到底在漂泊到哪里去？随着岁月流逝，你将会怎样呢？彼得，你现在应该快三十岁了吧。我？我虽然更年轻，但经历的苦难却更多。我所知道的唯一幸福，就是与你在一起的时光。”

佩吉的声音变得任性起来：“彼得，那个家伙真的那么固执吗？”

“马上就好。”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你还记得我们在爪哇海、古老的波斯湾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吗？彼得，你还记得那些在月光与南十字星下的夜晚吗？”

“我只记得许多背叛的事情！”

“但不能再有背叛了！”她激动地说。“想想吧，彼得，好好想想！你身无分文——我只有点钱，那点钱也撑不了多久。接下来会怎样呢？你知道那些白人女性在这个国家里，身无分文、没有朋友时会发生什么吗？”她颤抖着说。

“其实很简单——跟我一起走，跟他在一起。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你和我！西藏！旁遮普！通往孟加拉的商路！你和我一起，沿着蓝色的山丘前行！”

“对不起。”彼得悲伤地承认。

罗莫拉苦涩地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佩吉提高声音说：“打断他的脖子吧，彼得；我可不怕一点碎玻璃！”

罗莫拉把两个银杯推到他面前。

他把那些金色的液体洒在了地毯上，留下了一块黑色的圆形污渍。他双手有些不稳地把杯子拿到房间另一头，佩吉则一言不发地跟了过去，略显烦躁地说：“谢谢您，大人。”然后一饮而尽杯中的酒。她优雅地舔了舔嘴唇，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彼得坐到她旁边的座位上时，看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慢慢拉开门口的帘子。他微笑着看向罗莫拉，而她的目光则紧紧盯着那正在移动的帘子，脸上露出惊讶与担忧的表情，显然被这一幕弄糊涂了。

白色的金属闪过一道冷光。一只纤细的手臂出现，一把短而粗的刀被扔进了房间——刀柄上沾着类似血滴的液体，刀尖朝下，颤动着插在离罗莫拉的漆制长椅不到五英尺远的木头上！

第五章

“这是演出的一部分吗……”彼得开口问道。

“不，不是。”

罗莫拉的脸色因日益加剧的焦虑而变得苍白。显然，那把被扔进来的刀并非今晚演出的一部分。

“是哪一部分呢？”佩吉问道。

“哦，又是那些蒙古走私犯的恶作剧罢了。”他解释道。

突然，一阵惊人的爆炸声在他们中间响起。左轮手枪的火焰瞬间将整个房间染成红黄色。烟雾升起，那是所谓无烟火药产生的刺鼻的淡蓝色烟雾。安东尼·安多弗站起身来，向那扇摇动的帘子开了枪。

彼得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

窗帘正上方的蜡烛已经熄灭了；仔细查看后，彼得发现那支蜡烛被粗暴地一分为二，其中一块白色残片就落在离香炉不远的地毯上。这一发现彻底证明了一件事：安东尼·安多弗在他的左轮手枪的六个弹膛里装的是真子弹，而非空弹壳。他平静地重新坐回海伦身边，而海伦则用充满恐惧的目光盯着他。

佩吉最先开口：“天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指的是那把匕首。你差点就害死人了！”

安东尼耸耸肩：“我可不这么认为。”

“这里真是极其危险的地方。”孟达特朗公主用神秘的声音说道。不过她的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落在彼得身上。

彼得明白这是在给他信号，于是走到房间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靠近窗帘。他一点点拉开最近的那一幅窗帘，直到走廊的墙壁完全暴露在眼前——那里空无一人。

他从容地将手伸进外套口袋，然后大步走进大厅。当他拉下身后的窗帘，迅速扫视了一下看似空无一人的走廊时，又听到了那熟悉的、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来自街道的方向。他四处寻找那个老看门人，就在接近他的时候，在昏暗的光线中差点撞上他。

彼得划亮了一根火柴，顿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喊——那名男子已经死了，是被刺死的！

这起谋杀是否也是某个复杂计划的一部分呢？如果他不信任那伙人的承诺，就不会如此毫无戒心地走进这个陷阱。根据他的经验，那伙人的准则是一种以荣誉为基础的独特规则。

那个晚上，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傲慢——他拒绝了信使的请求，没有在抵达珍基路的那处地方后立即向那里的人报告自己的意图。

他把尸体拖到最黑暗的角落，用垫子盖住它。

在极度担忧那伙人意图的同时，他也很想让那两个女孩免受笼罩着这所房子的死亡与危险氛围的影响。

必须找到办法突破外面的包围；也许他们不得不等到天亮。彼得再次推回上次闯入者拨动的门闩，忧心忡忡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当他掀开遮住大房间入口的地毯时，他仍然没有做出决定。

房间里一片漆黑！

第六章

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只红得如同远处火山口周围的火焰般的眼睛在发光。不过，他上次离开这个房间时还点着的数十支蜡烛，此刻却没有任何一支是点燃的。

他将那红色光芒误认为是佛坛上的灯光。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还有些模糊的低语声。

“把蜡烛点上！”他愤怒地命令道。

“怎么了？”那是安东尼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困倦。

一团微小的火焰出现了，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吊着一般，慢慢移动到烛台旁。一根灯芯开始发光，接着是另一根，再另一根。

“摩尔——摩尔——”又是安东尼那困倦的声音。

一个灰色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烛光中，那是安东尼。他的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极其困倦，嘴里还说着梦话般的胡言乱语。

彼得猛地转向那个女孩。她似乎害怕地想要躲开他，双手微微抬起，生怕他会打她。

“罗莫拉！该死的——”

“彼得，我——”她的声音微弱，最终化作一声痛苦的叹息。

“下药了？”他问道。

她焦急地摇头。

“没有，没有。我——”

“你对这些人们做了什么？你到底——”

她傲然抬起头。“你忘了——”她开口说道。

他抓住她的左手，用力捏住她的手指。她低下头，精致的嘴唇颤抖着。“我忘了什么？”

安东尼抓住了他的胳膊肘。“这样不对，摩尔；这样跟公主说话是不对的。她是个高贵的人，很善良的！”

“你喝醉了，安东尼！”

“不，不，不是的，”他喃喃道，“只是有点困而已。哦，那酒真好！让人感觉仿佛能爬上月光一样！”

“看来确实如此。那些女孩在哪儿？”

“这边。喂——摩尔，战斗什么时候开始？我实在迫不及待想找人打一架了！”

“过一会儿你就有机会了。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我的枪里不是装着子弹吗？我们这是陷入陷阱了吗？”

“没错！据我计算，只有一条出路。我觉得你和那些女孩们应该能轻松突破重围。快跑吧，用尽全力去跑！”

“等等，”安东尼说道，他眼中的困倦神情稍减，“你会怎么样？也要一起逃走吗？”

彼得摇了摇头。“他们要抓的是我。我能照顾好自己，安东尼；这种事对我来说并不新鲜。你必须赶紧离开！”

“丢下你不管？绝对不行！安东尼不会这么做！我会留下来！”

安东尼的拳头上闪着光亮的枪金属。

罗莫拉用颤抖的手为其他蜡烛点燃火把。彼得看到双胞胎似乎已经熟睡，便走向她。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将火把举过头顶，微弱的光线在他脸上闪烁。“就因为你这么爱我？”

她的肩膀垂了下来，头也微微向后仰，好像非常疲惫。她用珍珠般洁白的牙齿咬住下唇。

“就因为我这么爱你？”她呆滞地重复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苦涩地说，“你就像印度的一种蛇。那些该死的蛇根本无法被关起来！它们总能找到笼子上的小孔或缝隙，然后逃出去！”

“啊，彼得——”罗莫拉把蜡烛扔在青铜祭坛上，蜡烛闪烁了片刻便熄灭了。她用冰冷的手指抚摸着他不愿回应的手。她的面容显得极为痛苦，眼中噙着泪光。“我的心就是你的心。我已将我的爱献给你，甚至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他缓缓地远离她，转过头去，不愿面对她眼中的痛苦。

他快步说道：“如果今晚我就注定要死——”

他停下来看着她。她正在腰间摸索，一道微弱的光亮出现——那是一把细长的短剑。她咬着牙，将剑柄伸向他。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她的眼中流露出强烈的命令意味；而他则逐渐感到震惊与困惑。她缓缓将手指放在心上，然后手又滑落下来，垂在身侧。

“好了！”她低声说道。

“我……我的末日真的这么近了吗？”他低声问道。

她缓缓点头。“你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这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看吧，我并没有反抗。为什么——你还要犹豫？”

那把银色的小刀就那样躺在他的手掌上，彼得顿时陷入一阵困扰与尴尬之中。或许，这种威胁不过是她在他心中种下的怨恨所表现出来的罢了。

他默默地将刀递还给她，几乎像是偷偷地那样；而她接过刀时，目光依然紧紧盯着他。在这场与刀剑、违背的承诺毫无关系的冲突中，她似乎取得了胜利。随着匕首的归还，那种魔咒似乎也被打破了。

他突然转身，挺直肩膀，离开了她。

安东尼宛如守护天使一般，那尊象征着保护的雕像般矗立在那些金色的头颅上方，手中握着的左轮手枪散发出金属般的光芒。他们的双眼紧闭着，那对双胞胎仿佛被下了药一般正在沉睡。

他们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尖叫声。

“彼得——救命！”

彼得迅速转身，检查了两个入口。起初他并未察觉到有任何入侵者。接着，一张黄色、狭长的脸出现了，背后还有一撮紫黑色的头发；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那是窗帘的一部分，随后那张脸便慢慢向上移动，最终消失了！

那个幽灵就像绿林之火中升起的黄色烟雾，被微风轻轻吹散。那是甲板服务员珍的脸！

第七章

显然，安东尼并没有看到这个幽灵。

彼得抓住他的左臂：“我们得立刻离开。把他们叫醒。”

安东尼紧张地摇头：“我已经试过了。都是因为那酒的缘故！”

“那是阿拉卡酒，来自爪哇。味道类似梅子酒，但比白兰地更烈。”他试图抬起佩吉的下巴，摇晃她的头部，但她没有反应。他又对海伦做了同样的尝试，结果依旧如此。

罗莫拉·博里亚不见了。

彼得率先走了出去，用左臂支撑着身体，右手里则握着左轮手枪。他希望不必使用它。

他确信，在安东尼那华丽的伪装之下，其实隐藏着这样一种信念：整个夜晚不过是一场刺激的浪漫游戏罢了。

关键时刻，安东尼会像天生的英雄那样做出反应吗？还是说，如果真要流血的话，鲜血的景象与气味会让他惊慌失措，暴露出他真正的本质——一个经营着繁荣安宁农具公司的秘书？

而安东尼则仍在语无伦次却又满怀热忱地喋喋不休，向彼得极力宣扬那种“金色美酒”的卓越品质。尽管他空着的手中还握着那把镀镍左轮手枪，但他显然没有准备好面对即将降临在他们两人身上的这场混乱事件。

他们还没来得及走到外门，阴暗的角落里就窜出了许多黑影。看起来有很多人在争斗；实际上只有三四个人在附近，但由于光线不足以及他们那令人胆寒且决心坚定的模样，才让人觉得他们人数众多。

在彼得还没来得及从口袋中抽出手之前，最前面的那个人手中已经喷出了熊熊火焰。

安东尼从腰间拔出镀镍左轮手枪，连开两枪，那个巨人顿时动弹不得，又退回了它出现的那些阴影之中。

彼得原本打算强行突破包围的计划不得不紧急改变。他必须另寻逃脱之路，而唯一的选择就是眼下最方便的办法。这无疑是个风险极大的尝试，或许还会带来新的危险和麻烦。但他没有犹豫。

他击开了那只试图抓住他肩膀的手，推开了通往住宅入口的门，把犹豫不决的安东尼推进了屋里。

彼得锁上门，用一张长椅暂时堵住门缝，然后点上蜡烛，心里想着是否有人会提前切断天线线路。他把身上的重物放到靠墙的沙发上，接着检查安东尼的状况——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苍白，身体在颤抖，灰色的眼睛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把佩吉放在她妹妹身边，然后用颤抖的手搭在彼得的肩上，似乎正在努力压制内心的恐惧。

彼得慢慢后退到仪器旁。“盯着门。如果有人试图闯进来，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开枪！你没受伤吧？那个家伙伤到你了吗？”

安东尼浑身发抖，低声说道：“天哪！”他的嘴唇已经发白。“那个男人！我开枪打他了！他死了！真的死了！”

“而我们还活着。”彼得轻声说道。

他在仪器桌前坐下，将银色的耳机戴在耳朵上，拨动检测线，快速调整了一些连接。幸运的是，他之前已经仔细检查过这些设备，因此很快就能调整好调谐器，用那双敏锐的耳朵去聆听在这个不寻常的时刻可能出现的微弱信号。远处有轻微的闪电闪烁，就像敏感金属的震动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保安东尼正在按照指示行事，随后重新调整了各种控制杆，按下沉重的开关，为桌子下方的蓄电池供电。

他试着敲了敲那个大的黄铜键。蓝色的火花瞬间亮起，照亮了墙壁和他的面容。他拧紧橡胶包裹的线圈末端的振动器，用国际代码发出询问信号。任何能够接收到信号的电台都会回应。

他在想，上海的电台今晚是否已经关闭，或者他的“亚洲之王”项目中的助手是否还在值班。

彼得焦急地等待着，电话里只有远处闪电击打海岸的微弱声响。终于，有人回复了他的询问，但声音极其刺耳且听起来很近。

那个电台可能就在街对面，信号声在他耳边回响得如此强烈。操作员在调整发射装置时遇到了困难，发出的信号时断时续，就像冰雹敲打金属屋顶的声音一样。

接着是一系列测试信号，速度慢得让人恼火。“V—V—V—V——那是哪个电台？这里是马德鲁萨号。”

彼得犹豫了一下，尽管出现干扰的可能性不大。他顿时感到如释重负。对彼得而言，马德鲁萨号发出的那种粗糙信号比附近的救援更为重要。他很熟悉这艘船：那是一艘灰色的快速炮艇，停泊在水边，负责清除黄浦江和长江下游的海盗。它能够连续数小时不停地发射子弹。而知道它就在附近，让他倍感振奋——不仅仅是因为船上都是宁愿战斗也不愿投降的英国水手。

他的手伸向了钥匙。

“谁在值班？我是彼得·摩尔。是约翰尼·德里格斯吗？”

如果马德鲁萨号的操作员真的是约翰尼·德里格斯，那他就可以放心多了。德里格斯也是被中国吸引的人之一，多年来一直负责操作许多在黄海上航行的船只上的无线电设备。

“是的！是的！”马德鲁萨号发出信号。“你在哪儿？大半夜的不睡觉，还在摆弄那些简单的设备干什么？”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随着彼得逐步说明自己的处境，蓝色的信号灯不断闪烁。他用简短的代码描述了他们的困境，并强调必须绝对保密，希望夜里没有其他人在偷听。

“该死！”炮艇操作员迅速回应道，“可我得不到上岸许可！根本不可能——你应该明白原因吧！我们的炮兵……”

米尔顿·雷纳德中尉马上就出发！他会带五六个水手来帮你。他熟悉这里的地形，我已经根据你的描述为他画好了这片地区的地图。放心吧！他们一旦能启动船上的引擎就会立刻出发。别放弃那艘船，老兄！千万别——”

彼得放下电话，走到沙发旁，试图唤醒那些女孩，拍打她们的手、摇晃她们。她们似乎并没有被下药。显然，她们低估了那种黄色烈酒的效力。她们的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色，经过一番处理后，佩吉慢慢地睁开了一只昏昏欲睡的棕色眼睛。

那只眼睛很快又闭上了。她嘴里嘟囔着些听不清的话，似乎是关于公主的，但那个词也含糊不清。

安东尼举起一只手示意大家安静。“外面有人。”他低声说道。在他们注视之下，门把手缓缓转动了一圈。安东尼举起了左轮手枪。“是谁？”

“让我进去！”那是罗莫拉·博里亚的声音。

“开门吧。”彼得轻声说，然后退到一边。

安东尼搬开长凳，转动钥匙。

“你绝不能跟他们走。”罗莫拉低声说道。

“把门关上，把长凳放回去。”彼得命令道。他跟着罗莫拉穿过了房间。

显然，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放了这些人吧——没错！但你必须留下。你会留下来，对吧？”

彼得显得很怀疑。“我为什么要留下来？毕竟，生活其实挺美好的！为什么詹和他的手下还没闯进来？他为什么还在等待？你告诉他有援兵要来了吗？”

她不耐烦地耸耸肩：“我没见过詹，也没和任何人说过话。”

“那么，在我们离开之前，你就得待在这个房间里吗？”

“可你为什么要叫他们来？真是愚蠢！你要怎么解释呢？”

“他们是朋友。这种人不会多问问题的。”

“但根本没必要！”她绝望地挥动着双手。

“你的朋友们本可以安全离开的。珍根本对他们不感兴趣！”

彼得漠不关心地点了点头。“不过我的船马上就要启航了。”

“很好。但在日出之前，你绝不能离开这所房子。”

“等那些水手从马德鲁萨岛回来后，我就会离开这里——”

“那不就等于走向死亡吗，彼得！”

彼得点上一支香烟，若有所思地沉默着抽着。罗莫拉的目光紧盯着他的嘴唇，仿佛他接下来说的话将决定她的生死。

就在这时，外门传来了剧烈的敲击声。这巨大的震动似乎让佩吉从睡梦中惊醒。她坐直身子，用拳头揉着疲惫的双眼。

“天哪！大家都去哪儿了？”

敲击声停止了，短暂的寂静之后又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

“是马德鲁萨岛的人！”安东尼喊道。他拖开长凳，用力推开了门。

一个面带微笑的中国人走了进来，他身着金色、蓝色和红色的华丽服饰。他身边还有三个手持棍棒的壮硕仆人，时刻保持警惕。

“摩尔先生，我就是来自珍记路的那个人！”他显得极为镇定自若。

佩吉蜷缩在姐姐身边，脸上露出迷糊而困倦的神情；安东尼则望向彼得寻求指示，同时焦虑不安地摆弄着左轮手枪。这时，已有一名苦力朝他靠近。

“你今天早上是甲板上的苦力吧？”彼得问道。

那个中国人又向前迈了一步。彼得感觉到罗莫拉在他身旁瑟缩起来，他对此感到疑惑。

“我们是等到天亮，还是——”

隔墙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让那个中国人停下了动作，他那平静的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摩尔！摩尔！你在哪儿？”那是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的洪亮声音。

顿时，这个小房间里仿佛充满了白色与蓝色的制服色彩。

佩吉惊愕地站直了身子。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名高大英俊的年轻人，他那华丽的白色制服肩带上饰有金黑相间的徽章。一条擦得光亮的皮带上挂着装在镀镍盒子里的军刀，旁边还有一个空皮套。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把蓝色左轮手枪，充满威胁。

来自珍基路的那个人的尖叫声在短暂的混乱中格外清晰。

在这阵混乱中，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涌进了彼得的喉咙——那气味像是刚从罂粟花中提取的鸦片，却又带有杏仁的味道。他隐约感觉到有人在他的外套口袋里翻找。远处似乎有爆炸声响起，整个世界被一片红色所笼罩。

黑暗持续的时间出奇地短。在他的扭曲视野中，不断出现一张张面孔。有一段时间，他再也没有意识到其他任何事物。

他心中涌起一种印象。那张脸靠近了他——却又立刻跳开！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随即又静止不动。

他闻到了一股新的香气，宛如夏日草地上的花朵般芬芳，这香气为他注入了新的活力。他的双手变得有力，他抓住了那柔软的手腕。这张脸的主人正急切地说话：

“我们独处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头稍微偏动一点。他正在挣扎着。灼热的蒸汽充斥着他的大脑。那些女孩们、安东尼，还有马德鲁萨的年轻中尉都在哪儿？

“他们在哪儿？”

“安全无恙。”

现在他能清楚地辨认出那张脸的轮廓了；不过，它不再让他感到厌恶，反而引发了一种模糊的渴望。

“罗莫拉！”

“是的，彼得。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们在地窖里。”

这里非常昏暗，弥漫着潮湿发霉的气味。岩石构成的墙壁和地面都覆盖着一层白色的霉菌。

彼得的头脑再次变得混乱不堪。那个声音轻轻但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明确：

“他正在外面等着。他们不敢再进我的房子了！”

“我头晕目眩。谁不敢进来？外面是谁？”他虚弱地问道。

“那个来自珍记路的人。他正在那扇窗外等着。不，不行！他看不见的，窗户被丝绸遮住了。”

彼得靠在扶手上。“他想要什么？”

“你的回答。我让他等着。我答应过他，会把蜡烛拿到窗边去。”

“但我头晕目眩，”他呻吟道，“我不明白。”

“一次表示‘同意’，两次表示‘拒绝’。”

他竭尽全力与脑中的药物抗争，就像在与潮水搏斗一样。“一次表示‘同意’？两次表示‘拒绝’？”他突然明白了意思。“向上游出发？”

她焦急地缓缓点头。“而两次则意味着死亡，彼得！”

他试图坐起来，试图转动头部，却又痛苦地倒回去。“你给我下了药！”

“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能让你在夜里走向死亡！”

他苍白的嘴唇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我完全无能为力了吗？”

“我……恐怕是的，彼得。”

“如果我决定同意，或者决定拒绝，我要怎么保护自己？”

“你根本无能为力，”她低声承认，“没错，你无法保护自己。”她的表情显示出内心的挣扎。“你在我的掌控之中，就在我怀里！那么，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苍白的嘴唇上再次浮现出苦笑。他试图抬起头，但那种昏沉感又笼罩了他。“我该说什么呢？”他喃喃道，“我说——两盏灯！我说——不！不！”

他脖子上的手指冰冷刺骨。有人轻轻地将他放到人行道上。

罗莫拉从椽子上取下蜡烛，迅速走到那扇小窗户旁。她抬起手，用手指夹住了烛焰，将其熄灭。

第八章

意识模糊不清。有如同海浪拍打岩石海岸般的轰鸣声。他仿佛漂浮在冰冷的介质中。有一次，他拖动的手臂擦过了潮湿而光滑的木头。这段旅程似乎在将他往地下拖——越沉越深——但渐渐地，他又开始上升。

渐渐地，他在紫色的黑暗中看到了无数光点。那些可能是星星，也可能是某个大城市的灯光。接着，他听到水声，像是溪流在荒野中流淌的声音。

他感到非常虚弱，但脑中的迷雾开始散去。随后，他虽然身体剧烈摇晃，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个烛光般白色的幽灵正用充满悔恨的眼神注视着他，而在背景中，一个高大的半裸巨人则在粉红色的光芒中摇摆着。

那么，詹和他的中国人呢？

他隐约感到了黎明的到来；那是一种古老的记忆，仿佛来自一段浪漫而美好的过去。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摇摆的巨人其实是一名舢板上的苦力。

粉红色的光芒逐渐变为淡黄色，其中还出现了深蓝色。一轮膨胀的太阳升起，在褐色的湖面上划出一条血红的路径，湖水则泛起白色的泡沫，发出嘶嘶声。

他的下颌疼痛不已；胸口有一种奇怪的空虚感，让他陷入长时间的困惑之中。上方有喊叫声，一道闪亮的黑色墙壁正在他头顶逐渐成形，他能看到那些尖锐的铆钉头。

“你醒了吗？”那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来自那张如蜡烛般洁白的脸庞。

在这段奇幻的旅程中，他也在做梦。他曾清晰地看到一片摇曳的玉米田，似乎又回到了加利福尼亚。

“艾琳？”他轻声说道，对自己声音的微弱感到惊讶。

“不，不是的，”对方回答道，“我是罗莫拉。我……我要离开你了！”

“啊！珍在哪儿？”

有怒吼声传下来：“那是谁？你们想干什么？”

女孩回应道：“是无线电操作员，他病了。把梯子放下来，派个人去扶他下来。”

独木舟在水中摇晃，苦力则拼命划桨。

“是去青福的河船吗？”彼得气喘吁吁地问。

“不，是‘亚洲之王’。彼得——你明白吗？我要离开你了！这是告别！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实在无法把你交给那个人！”

“可是那支蜡烛——”彼得极为困惑，“你曾经举起过它！我拒绝过！”

罗莫拉似乎变得有些歇斯底里：“我骗过了他们，彼得！哦，你难道不明白吗？我真的爱你，彼得！我绝不能把你交给他们！”

“不，”他喃喃道，“我不明白。我……头晕。”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是彼得·摩尔吗？他怎么了？”

“他病了——病得很重！快派个看守下来，快点！这股潮水会把我们冲走的！”

有什么东西跳进了小船里。一个棕色的物体贴在光亮的黑墙上。

但彼得无法理解这一切。他又回到了罗莫拉家地下的地窖里，疯狂地喃喃说着关于烛光的事。也许他梦见有热唇久久地贴在他的嘴唇上。他不断听到一个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在说：“再见了！——青！”

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闭上了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痛苦的呼喊中从他的嘴唇上被撕开了。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他再也感觉不到小船的晃动。

当天色已晚时，彼得再次睁开眼睛，然后闭上眼，盯着头顶上的床铺和弹簧。他正仰卧在自己的舱室里。烟雾弥漫的午后阳光从光滑的墙面反射出来，在白色的搪瓷墙上闪烁着光芒。

他的头有点疼，身体各处也有阵阵剧痛。他刚才是在做梦。那些随着夜色消散而出现又消失的一切，都只是他沉睡中的幻想罢了。他在梦中最后清晰记得的情景，就是自己从一座疯狂的房子里的无线电设备旁站起身来，面对着一个高大的中国人，那个中国人留着像甲板服务员詹那样短得可笑的辫子。

他突然感到不安，于是坐了起来。惠普尔姐妹和安东尼在哪里？那个英俊的英国中尉米尔顿·雷纳德又怎么样了？

彼得急忙从床上起来，从洗手台上方的小镜子中看着自己苍白而憔悴的面容。他的脸上出现了许多深色的纹路。

在他的眼下，那深蓝色的瞳孔似乎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他曾在其他人的眼中见过这样的神情，于是梦中的另一段记忆又浮现在脑海中。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一种类似新鲜罂粟花所产鸦片以及杏仁的味道。

他在脸盆里装满冷水，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脸浸入水中半分钟。他喘着气从水中出来，脸颊泛起了红晕，思维也变得更为清晰。

当他穿着崭新的白色制服，头戴金色与白色相间的帽子，从自己的舱室走出来时，简直判若两人。他的皮肤焕发着光泽，年轻的心脏让他的全身充满活力。

彼得在甲板上四处寻找安东尼，这时他的服务员来找他，说有信件要交给他。他心不在焉地把信件放进口袋，继续打听后得知，安东尼和惠普尔姐妹是在日出前不久，乘着“马德鲁萨”号河炮艇上的小船来到这艘轮船上的。

随后他敲响了安东尼的房门。从门缝里传来了疲惫的鼾声，接着是一阵困倦的抱怨声。门打开了，安东尼看着他，仿佛看到了鬼魂一般。“天哪！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他揉了揉眼睛，试图更快醒来。

彼得笑了笑：“发生了什么事？那两个女孩安全吗？”

“你是怎么活着来到这里的？”

“我是坐独木舟来的。公主把我留了下来。”

安东尼颤抖起来：“我们还以为你和我们在一起呢。有人把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他又颤抖了一下，“雷纳德想回去——我也很想回去。但我们不敢！毕竟还有那些女孩。”他低下头，似乎感到羞愧。

“佩吉怎么样了？”

安东尼皱起眉头，犹豫不决。“彼得，她——她认为你是个胆小鬼！她觉得你在关键时刻逃走了！”

彼得笑了笑：“这可以解释清楚。你喜欢那场比赛吗？你成功了吗？我关心的只有这些。”

安东尼怀疑地看着他：“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我还开枪打死了一个人！”他变得焦虑起来：“会出麻烦吗？”

“不会的——只要你保持沉默。”

“哦，我会的！不过那个死掉的华人……唉！”

“别再想他了，”彼得愉快地建议道。“我还是不知道佩吉说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安东尼茫然地望着他。

“她是这么想的吗——”

安东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理解的光芒。“哦，我犯了个小错误，”他虚弱地承认道。“不是佩吉，是海伦！我们订婚了！你知道的，海伦是个非常文静、内敛的女孩，正合我的口味！至于佩吉嘛……我觉得她有点太狂野了！”

当彼得回到甲板时，一艘灰色的船正缓缓靠过来。在通往河面的扶梯顶端，站着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年轻女子，柔软的春风中，她的金色发丝随风飘动。

她焦急又期待地倚在栏杆上，而一名身穿英国海军制服、身材高大的年轻军官正急切地朝她爬上来。那名军官优雅地跳过栏杆，握住女孩的双手，眼中闪烁着光芒。

彼得的深蓝色眼睛里莫名浮现出一种忧郁的神情，但他却还在微笑。他走上甲板，打开无线电室，第一次想起了放在腰包里的邮件。他悠闲地先翻看那些明亮的明信片——它们是从旧金山的马可尼办公室寄来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们。一张来自阿拉斯加，另一张则来自印度的加尔各答，是那个出色的家伙鲍比·麦克劳林寄来的。

他打开信，看到熟悉的笔迹。他顿时震惊不已，眼前的文字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这封信是艾琳写的，地址在南京。那些字句仿佛是一些念头，不断冲击着他疲惫的大脑，渴望被理解。

……你真是最固执的人！……你以为我会在意那只小狗吗？彼得，你为什么不等我呢？我早就想把它的双眼挖出来了！当然，它确实吻了我！但关键在于，亲爱的，直到一切结束我才意识到……当你那么生气地离开我时，我本应该跳进海里的。但我没有。我乘“日本皇后号”来到了中国，现在住在南京的桥酒店里，正前往清福，你可以在那儿找到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能经历冒险啊！

“天哪！”彼得说道。他在考虑是否还能赶上去南京的快车——明天中午有一艘中国轮船从南京出发，沿河而上。

这时，有个谦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名甲板工正若有所思地对他微笑，他绿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随即又消失了。

“珍！”彼得看到一截简短的马尾辫，立刻叫了起来。

“哎！”甲板工回答道。

“就是珍记路那家店的那个男人！”

甲板服务员显得很困惑。“我不懂啊，”他说。他的神情又变得恍惚起来，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但你会说英语，也会说‘皮钦语’吧？”彼得皱着眉头说道，“昨晚你就这么做的！”

“我只是会一点皮钦语而已，”珍开心地说，“中国一直是个有趣的地方！中国人也总是很有趣！真有趣！”

“那是什么？”彼得怒气冲冲地问。他既困惑又生气——昨晚那出神秘而诡异的“喜剧”中，是珍在扮演主角，还是他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甲板服务员，只会用自己有限的词汇量说着些无意义的話而已？

那个甲板小伙子用长长的黄色手指指向河的上游。

彼得凝视着前方，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那轮巨大的红色太阳，其下半部分被绿色与红色的烟雾笼罩着，而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的黑色桅杆则从烟雾中显现出来。

第九章

天空渐渐放晴了。从乌云中不再有雨滴落下，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在客栈庭院的红色砖块上投下光路。在绿紫色的远景中，可以隐约看到西部山脉的黄色轮廓。村妇们从炉灶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还有鱼饭的酸味。

彼得靠在一根云杉柱子上，心事重重地注视着围栏里的动物们。他手里拿着帽子，山风吹动着他的金发，那些卷曲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一个悠闲的萨提尔。他很担心——一小时前他才从船上来到清福镇，而艾琳已经离开了。

前一天早上，他决定前往距离此处约五十里远的三等村庄基朗-希恩。是立即出发还是等待，成了问题。

远处，一面雄壮的青铜钟声呼唤着异教徒们去朝拜那个令人难以忍受的泥塑神像。

彼得的思绪被打破了。不知不觉中，有个女孩走了过来——乍看之下，她似乎是某位官员的贤淑女儿。她的突然出现让他完全措手不及，他屏住呼吸，疯狂地盯着她看。而她也同样以充满好奇的目光回望着他。

他的初步判断有误——她并非官员的女儿。她很年轻，身材纤细，苍白的脸上透着智慧与忧伤。从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以及笔直的黑色眉毛来看，他立刻意识到她是个混血儿，欧亚混血。

那双宛如双颗翡翠般闪亮的眼睛熠熠生辉。她的嘴唇很薄，颜色如同槟榔一般红润。她的服饰是缎子制成的，上面饰有金色的花纹和璀璨的宝石；而她那双娇小的脚则穿着鲜红色的凉鞋，不过那双脚并不像“百合花般的脚”，因为她走路时的优雅姿态足以证明她的双脚并未被束缚。

夕阳的光线透过她奇特服饰的缝隙，照出了她笔直、纤细的脚踝，很可能还是光着的。

她的肌肤上迅速浮现出红晕，她带着好奇的表情仔细打量着他；然后，她眨了眨黑色的睫毛，便朝拱形的门口跑去，留下彼得独自沉思，挠着金色的头发，试图为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

彼得有个特点：一旦发现有趣的信息，就会立刻设法获取它。不过，那位年长的店主虽然面带睿智而友善的笑容，却几乎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他承认，那名年轻女子名叫纳拉迪亚。她由她的丈夫陪同而来，那是一名出身高贵的中国年轻人，他对外界毫无动静，只表现出一种令人费解的神秘态度。

两人是一周前乘着帆船从下游赶来的。他认为那名男子的名字叫孟。自他们到来之后，这位老人说，清福镇里便出现了许多面容怪异、好战的人。

从长江到伊洛瓦底江沿岸的商路沿线村庄里，这样的访客并不罕见，但彼得却对此产生了兴趣。他决定去找最可靠的骡子卖家，因为他认为那个神秘的年轻新郎孟或许值得进一步接触。

经过一番周旋，彼得终于从那个口才好却又狡猾的骗子那里弄到了一头骡子，并安排在黎明时分将骡子送到旅店。他打算在破晓时分立刻动身前往基阿朗，去寻找艾琳。

用过餐后，他在院子里等待，希望能见到那个神秘的孟或他那美丽的妻子纳拉迪亚。但没有成功，于是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当彼得打开又关上卧室门时，他的中国仆人正在泡茉莉花茶。他的睡衣整齐地放在沙发上，地毯也被妥善地卷起。穿过房间时，他闻到了浓郁而宜人的香火味。

男孩从炭炉旁抬起头，谦逊地问道：“现在要喝万治茶吗？”

“是的。”彼得脱下了外衣。

男孩跪下来为彼得解开靴子。

彼得点上一支烟，躺在地毯上，男孩则给他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叫醒我——等天亮了再说吧。”彼得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杯子。

“曹……”男孩低声说道。

男孩离开后，彼得从雨衣口袋里取出了那把自动手枪。在悬挂式灯笼发出的黄色光线中，枪身金属部分闪烁着迷人的光芒。那杯茶让他清醒了过来。他打开手枪握把上的弹夹，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些发亮的铅弹。

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奇怪且不合时宜的声音——门正在轻轻摇晃。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木制门把手缓缓转动，先向右，然后向左。

这一现象让他感到困惑。他的眼睛微微发亮，随后便悄悄地将弹夹装回手枪上。

他悄悄走到门的铰链处，屏息等待。

随着一声吱响，门迅速被推开了。一只瘦长的黄色手伸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把镀镍手枪。

彼得直接透过木板开了三枪。

那把白色手枪掉落在地板上，而那只黄色手似乎被某种力量猛地拉了回去。接着，有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彼得立刻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在通往楼梯的方向几英尺处，有一个小青铜杯，里面插着一根浸过油的灯芯，正燃烧着，发出噼啪声。

另一扇门的下方有一道微弱的黄色光线，这说明那个神秘的中国青年和他的新娘还没有离开。

就在彼得查看地面是否有血迹时，那扇门又微微打开，露出了他傍晚时见过的那个欧亚混血女孩惊恐的面容。看到他后，她立刻关上了门。

他满心困惑，走到楼梯旁，朝下方第三级台阶处的黑暗中望去。他无法解释为何这家旅店仍保持着如此宁静的氛围——那三声左轮手枪的枪声肯定已经被听到，可这里却安静得如同坟墓一般，而且气氛十分阴森。那些仆人、商贩、骡夫们都在哪儿呢？他认为自己的房间墙壁厚实到足以隔绝枪声的说法纯属荒谬。

这时，有细微的声音传来：衣物摩擦的沙沙声、窗户被打开或椅子被移动的吱嘎声，这些声音无疑来自他的房间。

彼得离开楼梯，回到那片昏暗的阴影中。房间里空无一人。他根据声音以及以往的经验决定先熄灭灯，然后冒险从窗户向外看去。

一轮明亮的月亮高悬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中，照亮了泥泞的街道以及附近房屋低矮的茅草屋顶。有一匹马在围栏里嘶鸣着、跺脚，远处还能听到急流发出的低沉吼声。

彼得感到烦躁不安，他在黑暗中坐到沙发上，左轮手枪随意地挂在膝盖上。

就在这时，一声奇怪的、被刻意压低的尖叫声让他毛骨悚然。

他浑身一颤，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轻轻打开门向外望去。那尖叫声中充满了恐惧，显然是一个人处于极度恐怖之中发出的呼喊。

对面的门微微敞开，透出的橙色光线照亮了地板、对面的墙壁以及肮脏的天花板。他隐约看到一个一动不动的影子，同时瞥见了闪过的白色金属光亮，于是立刻冲过去，用手指紧紧抓住那只正在挣扎的手腕。

立刻，那道橙色光束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变得暗淡下来——不过彼得的背对着对方。

另一个影子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似乎真的感到了安心。

在彼得的压迫下，刀子掉到了地上。彼得意识到此刻已不是询问问题的时候，于是用左轮手枪的枪托猛击那个长着黑色长辫子、有着圆胖脑袋的家伙的头部。随着一声闷响，那人倒在地上，消失在黑暗中。

一只柔软的白皙手放在了彼得的右臂上，他抬头看到的是纳拉迪亚那张苍白的脸。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他的手，显然正在恳求地望着他背后的景象。

彼得转过身来，这才第一次注意到门口还有那个懒散的身影。那人的嘴唇旁有香烟的亮光，但黑暗使得人们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一连串神秘的事件让彼得感到不安。而门口那个沉默又懒散的陌生人更激起了他长期压抑着的怒火。他威胁地举起了左轮手枪。

香烟的火焰变成了鲜红色，仿佛在表达惊讶之情。

“你，”他厉声说道，“不管你是谁，把这家伙扶起来，带到我的房间里去。还有你，”他又对女孩说，“跟着他！”

香烟掉在了地板上，那个高大的男人用脚踩住了它。这个随意的动作让彼得得以第一次看到那人的侧脸。那人微微一笑，然后抓住那名已经失去意识的袭击者的脚跟，把他拖进了彼得的房间。

第十章

一声嘶响后，灯焰缓缓升起。

女孩摆动着裙摆跟了上去，低着头，仿佛感到羞愧或极为尴尬。她走到沙发前面对着他，试图保持镇定，但内心的恐惧却难以控制她的表情。她穿着一件粉色日本丝绸制成的睡衣，领口敞开，露出如漂白象牙般洁白光滑的脖颈与肩膀。

彼得关上门并上了锁。

那个笑容满面的男人将装刀的容器面朝墙壁推过去，然后走到沙发旁站在女孩身边，在彼得锐利而细致的注视下仍显得十分从容。

当彼得打量着那张纤细、毫无血色的脸庞时，他一时以为那个男人也是欧亚混血。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是错误的。那个男人其实拥有极高的中国式智慧，皮肤光滑黝黑，嘴唇薄而坚毅，额头笔直，眼睛则深邃、警惕且充满忧伤。

然而此刻，那双眼睛似乎在闪烁着光芒，毫无畏惧地从彼得手中那把坚定的枪口，转向彼得蓝色眼睛中那坚定的目光。

这位年轻的东方人身上有一种无可否认的王者气派。或许这是由于他的态度，或是他那华丽的服饰所致。他可能是一位亚洲王子，也可能是一位刚从沙漠而来的酋长，又或是来自丛林王国的马哈拉贾。一条精美的金链子上挂着钻石和红宝石，环绕着他古铜色的脖子。他的上衣是热带海洋颜色的缎子制成，裤子则是一尘不染的白色，拖鞋则是阿拉伯式的，鞋头向上翘起。

“怎么样？”当彼得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双猩红色的拖鞋上时，这位年轻的亚洲人问道。

“我在等待。”彼得不耐烦地回答。

黑色的眉毛好奇地上扬。“我是一名商人，来自上海。”

“你是谁并不重要，”彼得用充满怀疑的语气回答道，“也许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晚才去帮助你的妻子。”

“他的生命更为重要，”她急忙插话道。

那个东方人摆了摆手，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荒谬。“你比我早到了三秒，”他回答说，“我当时正在打瞌睡，还以为那只是梦而已。请允许我表示——我非常感激。”

彼得的表情依然充满怀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似乎有些满意。“也许你可以告诉我，那个为我开门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那人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我真的不知道有谁进入了你的房间——除非是弄错了，”他真心担忧地说，“我觉得你是在把我牵扯进一件我根本不知情的事情里。除非——除非……”他犹豫了一下，突然惊恐地盯着彼得的眼睛，“难道有可能——？”他低声说道，“从你的口音来看，你应该是美国人。我自己也在美国待过四年——在哈佛大学。不知为何——”他又停了下来，微微一笑。

突然，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残忍的表情。他的目光越过彼得，右手迅速伸进蓝色长袍里。在彼得来得及转身或躲避之前，他已经冲了过去，撞上了某个物体，那个物体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痛苦地叫了起来。

彼得及时转过身，看到一把细刀刺入了那个皮肤黝黑的中国人的喉咙。那中国人的脸圆得像蒙古的月亮，颜色也是黄色的。

那人若无其事地用刀在倒下之人的黑色夹克上擦了擦。“唉，我的好朋友，他为什么要攻击你呢？除非——”他再次停顿下来，用那双不再悲伤的锐利棕色眼睛盯着彼得的脸。

“除非怎样？”他直截了当地问道，“这个人可是来自连阳的。”

他听到女孩发出一声尖锐的喘息，对方的脸上也浮现出奇怪的神情。

“除非你——”他犹豫了一下，“除非你就是我希望能成为的那个人。”他笑了起来，“你是彼得·摩尔吗？在中国的一些地方，你被称为‘胆大包天的彼得’吧？”

彼得缓缓点了点头。

那个年轻的东方人高兴地叫了起来，冲过去握住他的手。“纳拉迪亚，你听到了吗？这就是彼得·摩尔！”

彼得开始思考那些躺在地面上的死者，以及他们死亡的原因。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陌生人救了他的命。

“我们得好好谈谈这件事，”那个年轻的中国人低声说道，“唉，这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他似乎重新振作起来，“在谈话之前，我们先处理掉这个男人吧。”

他抓住那个死去的苦力的腰，轻松地把他举到窗边，然后像扔一袋米一样把他扔进了泥里。他吹了两声口哨，立刻就有三个身影从旅店里出现，他们把死者抬走后便消失了。

“他们会处理掉他的，”那个陌生人说着，抽出一支香烟。他拿着点燃的火柴停顿了一下，疑惑地看着彼得。“我叫卡恩·孟，我不是上海人。”

彼得点头表示同意，尽管这个解释并没有让他明白什么。

“我回到中国是为了攻占连阳城。我原本就来自那里。整整五年前，我跨过那座巨大的吊桥，前往北京研习经典。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是一名美国传教士。他对我说：‘卡恩·孟，那些经典已经过时了。’”

“前往美国吧，那里有现代知识的源泉。”当然，那位传教士是哈佛大学出身的。”

彼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摩尔先生，您可能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我可以随意离开伦·杨然后又回来。其实我做不到。我是趁夜从伦·杨那里逃出来的，现在则是带着一千名士兵回来。那些人已经占领了这个村庄。自我到来之后，已有多少伦·杨的间谍被扔进河里喂鱼，这是我绝不能告诉您的。”

“您应该明白，我称他为‘伦·杨这个怪物’，他绝不能知道我回来了。否则他一定会把我抓起来。这个胖脸家伙成功穿过了守卫线，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呢。”他哼了一声，“他们不敢杀我，因为——”他骄傲地昂起头。

“因为您——”彼得鼓励道。

“必须隐藏自己的身份，”卡恩·孟轻笑着说完。“不过纳拉迪亚……他们反对她，已经多次试图杀死她了。纳拉迪亚，有多少次了？”

“二十次左右，”她阴沉地说，“今晚他们差点就得逞了。没人想要我，我是个混血儿——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贫穷的法国人。他们希望他娶一个……”

“安静点！”她的丈夫提醒道，因为纳拉迪亚几乎要崩溃了，还一直想继续说下去。卡恩·孟温柔地笑了笑，继续用低声说道：“纳拉迪亚，既然彼得·摩尔和我终于能在一起了，您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经过这次不愉快的事情后，您一定很疲惫了吧。请回去休息吧。记住，小查雅，再过一周，这一切恐怖的日子就会结束。摩尔先生和我马上就会开始筹划了。”

纳拉迪亚握住他的手，甜美地笑了。“晚安！”她顺从地说道。“晚安——”她挑了挑眉毛，“大胆的彼得！希望你不是梦！”

他们看着她那件粉色丝绸礼服飘进走廊，随后卡恩·孟友善地挽住彼得的胳膊，带他走到窗边。

一阵柔和而清新的风带着成熟胡椒树散发出的香气，轻轻拂过他们。远处，河面上有神秘的光芒闪烁着。月亮渐渐沉入黑暗之中，夜色愈发浓重。

卡恩·孟从他的缎面衬衫里取出一个金黑相间的香烟盒。彼得接过一支白色香烟，点燃后发现卡恩·孟正在冷静而敏锐地注视着他。

“首先，”卡恩·孟开口道，“让我们先解决价格这个重要问题吧。我会满足你的任何要求。我想要你。”他朝黑暗中吐了口唾沫。“你为什么会在青福？我原以为你在美国，却找不到你。是什么让你来到这里？你肯定不是打算独自再次进入连阳吧？”

彼得摇了摇头：“我是来执行另一项任务，与连阳无关。不过——”他扔掉了那支已经抽了一半的香烟——“你犯了一个错误，卡恩·孟。首先应该确定的是身份问题。”

“就接受我现在的样子吧，”卡恩·孟恳切地请求道，“我知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愿望——让那个可怕的城市变得干净！你曾经去过连阳，了解那些矿工的悲惨处境——他们就像奴隶一样，可怜至极。也许你见过他们在黄昏时从矿井里出来，浑身沾满血红色的朱砂，饥肠辘辘，甚至双目失明！”

“我确实见过这一切，”彼得面无表情地回答。

“啊！但你了解那个人的手段吗？你知道他的腐败势力已经蔓延到亚洲的每一个国家吗？他的组织结构比任何东方国家的政府都要完善。他的间谍体系甚至让日本和德国的相形见绌！你肯定知道这些！你曾经遇到过他的手下。哦，我听说过罗莫拉·博里亚的那件事。你的逃脱真是巧妙至极！我相信你让他大吃一惊。”

卡恩·孟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卡恩·孟，好好想想吧，”彼得激动地说，“如果把他所拥有的力量——那支庞大的军队——数百上千人——用来实现正确的目标，那会取得怎样的成就！想想看，中国能因此得到多少好处！”

卡恩·孟迅速转过身来。在香烟的红色光芒映照下，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我就希望你能这么说！”他热情地叫道。“这个想法我多年来一直怀揣着——从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就有了！我们一定能做到！”

“可是，一千人根本无法进入连阳。那里是一座堡垒。”

“还有另一条进入连阳的路——通过矿井。那样可以节省三天的路程。我小时候就记得，从商队路线进去的话，会有狭窄的黑色峡谷，入口小到就算经过一千次也无人会察觉。彼得·摩尔，你愿意和我们一起走吗？有我和纳拉迪亚以及我们的追随者们。我们将在黎明时分出发。”他焦急地等待着。

彼得遗憾地摇了摇头。虽然冒险的诱惑很大，但他无法在早上就和卡恩·孟一起离开。基阿朗还有洛里默小姐在等着他。

“我至少要等到明晚才能离开清福。”

“也许那样更好，”卡恩·孟思考片刻后同意道。“我们会在连川关过夜。它在黑路的右边。我的哨兵会负责监视你。”

第十一章

彼得扣动扳机，同时聆听着河流发出的低沉声响。他试图将这一奇怪的事件与这个充满奇异事情的夜晚的其他事件联系起来。

直到神秘的卡恩·孟道晚安后，彼得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疲惫不堪。

他看了看手表——那块精致的金制手表在他经历的所有冒险中始终准确地走着时间。令他极为惊讶的是，夜幕已然降临，时间已到了四点三十分。

黎明即将到来，一旦太阳升起，他就要动身前往基阿朗和艾琳那里。

头顶上的灯发出昏暗的光芒；远处，那条大河仍在流淌着低沉的歌声。

他必须在黎明前起床。卡恩·孟真是个谜！他是哈佛大学毕业生，还是那座红色城市的本地人！而纳拉迪亚这个女孩真是可爱极了！她的眼睛如同翡翠一般，嘴唇则像罂粟花的花瓣……

一阵巨响与金色的光芒将他惊醒。他坐起身来，避开照在眼皮上的阳光。远处传来尖锐的声音。马车棚里散发的粪便气味飘进了房间，彼得愤怒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因为睡过头而感到的内疚让他心情沉重。

手表继续滴答作响，那整齐的黑色指针已经走了相当长的距离——差不多该吃午饭的时间了。

远处那些尖锐的声音依旧存在。出于好奇，彼得向外望去。

那是一个美丽的阳光明媚的早晨，空气清澈如泉水。数英里之外，阳光照在山峦的黄色坡面上，将其染成一片金色；同时，阳光也温柔地照在黑黝黝、绿意盎然的稻田上。

彼得低头看向商队驻地不远处几条小巷交汇处形成的广场。那个区域内聚集了相当多的人；他估计至少有一千名异教徒般的华人聚集在那里，他们围成一个大圈，圈层有数十层厚，中心则是一个白色的小点。

那个白色点正好位于广场的正中央，出于好奇，彼得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在那个白色物体之上，还有一个小小的栗棕色点。他立刻冲出房间，连帽子都没拿就跑下楼梯。

彼得挤进人群中，无情地推开那些抗议的老妇人和喋喋不休的老男人，就如同他们在他眼中不过是毫无用处的稻秆罢了。

为了能到达人群的中心，他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挣扎，因为还有其他人和他一样充满好奇。这时，透过摇摆的肩膀，他又看到了那栗棕色的东西——那是女人的头发，而且发型很熟悉。

他来到一个直径不超过九英尺的区域内，那里有三样东西：一个倒置的木桶、一个皮制手袋，还有一个极其美丽的小姑娘。她的脸颊泛着红晕，眼睛灰蓝而温柔，嘴巴则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蕾。

“艾琳——”他喊道。

“哎呀，彼得·摩尔！”她气喘吁吁地说。

他冲过去想要抱住她，但她举起双手，向后退去。

他笑了起来：“你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清福、基阿朗以及中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注意到，一条雪白的围裙从她有酒窝的下巴一直延伸到她纤细的脚踝处。

“现在是我工作时间。”她严肃地说道。

“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他怒气冲冲地喊道，同时疯狂地指向那群聚精会神观看的旁观者。

“我的诊所啊！”她微笑着回答。

“你不可能在这条街上行医吧！”他惊叫道。

“我确实是在这里行医，”她回答，“这些人从白天开始就一直在排队等候。我一小时前才从基阿朗回来。我会一直工作到倒下为止。我必须这么做。真希望自己能分成一千个来帮忙。方圆几英里内根本没有别的医生。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看着。”她补充道，随后大声呼喊了一声。

一位老妇人出现了，她赶紧跑去，很快便拿回一个装满热水的干净木桶。

艾琳从手提包里取出了一个看似钱包的东西。她撕开橡皮筋，里面露出了一排闪亮的手术刀。接着，她又从黑色包里拿出几瓶药水以及一卷棉球。

“是眼睛的问题，”她说，随后她的手又回到了黑色包里。

一个孩子被一位眼神呆滞的母亲推到了前面。他吓得浑身发抖，坐在女孩脚边的桶上。

她转向彼得：“这个孩子已经一个月看不见东西了。如果不做手术，他将会永远失明。明天他就能重新看见东西了。”

“你真是太棒了！”彼得惊叹道。

在她的轻柔操作下，孩子的哭声立刻停止了。她掀开了孩子肿胀的眼皮，而男孩并没有退缩。

“这是脏污造成的，”她解释道，“反正中国人是地球上最肮脏的种族。”她又说，然后将棉球浸入消毒液中，用来清洗病人的眼睛。“脏污太多就会导致失明。中国这一地区的四分之一人口都是盲人。”

他们去找算命先生，却依然视而不见。十有八九，只要进行简单的手术并加以妥善护理，就能治愈这种失明。

“那还行，但他们之后会小心吗？”彼得好奇地问。

“一旦他们重见光明，就会按照指示行事。我会留下一群你见过最干净的华人！”

她沉默了，彼得也跟着安静下来，屏住呼吸，注视着她白皙的手指中那把小刀快速而精准地移动着。一切都在瞬间完成，似乎并没有带来任何痛苦。

“你难道不该有个手术室吗？”当她用纱布包住孩子的双眼时，彼得问道。

她露出专业而灿烂的微笑：“彼得，我曾在成千上万的异教徒围拢过来的情况下学习手术技巧。在南京时，我差点就被人群围攻了。”

彼得显得很担心：“他们伤害你了吗？”

“哦，没有！他们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妻子以及贤惠的母亲们能再次见到光明。”

“艾琳，你真是个天使！”

“小心点，彼得，不然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你。”她脸红了，微笑着说道。“我觉得自己独自一人来到这里真是太大胆了，对吧？”

彼得咕哝了几句，但她没听清。

她疲惫地坐在桶上，绝望地抬头看着他。“我原以为这会是一件有趣的事，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是最艰难的工作。有太多盲人了——我感到很累，也很生气！”

“我们能不能离开这群人，单独喝点酒呢？”

“你并不担心吗，彼得？”
“这里不是上海，”他沉声回答，“青福对我而言——对你而言——都不是安全的地方。有人一直在监视我。也许，就在此刻——”他停了下来，看着周围那些面带阴郁表情的人。

她耸耸肩：“这次你还是要去连阳吗，彼得？”
他微微点头：“也许吧。”
“和我一起？”
“不，没有你，”他坚定地说，同时察觉到人群边缘有动静。
“这不公平，”她低声说道，“我大老远赶过来——”她用粉红色的舌尖轻触嘴唇。她本想再说些什么，但人群边缘的混乱声打断了她。有刺耳的声音、尖锐的叫喊声，随后这些声音都被狂暴的马蹄声所淹没。

一群蒙古骑兵满身尘土，骑在镶满宝石的马鞍上，呼啸着冲进广场。他们驱策着马匹，以哥萨克人般的猛烈势头冲向人群。
彼得被一个他原以为只是农民的高大男子推到了一边。那人拉扯着他的口袋，而那个苦力则试图冲向那些骑兵。
这个巨人根本不顾她的挣扎与尖叫，用强壮的臂膀将艾琳抱了起来。
彼得追了上去，一边大喊一边咒骂那些挡住他去路的人。有人绊倒了 him，但他很快重新站稳，一拳击中了那个爱争吵的年轻人的下巴，继续向前冲。
围观者们发出惊恐的叫声四散奔逃，互相碰撞，聚集成茫然的群体，慌忙朝门口跑去。

羊群遭到了狼群的攻击。
这时，一匹黑马猛地冲向彼得，马镫甚至刮掉了他外衣上的纽扣；一条沉重的鞭子抽在他的肩上。
等他从这一击中恢复过来时，那个挣扎的女孩已经离他几码远了，仍在挣扎，但已不再尖叫。她已被交给一个高大的蒙古人，显然就是那群狼的首领。
彼得立刻掏出自动枪，向挡住他去路的骑士连开数枪；而那个蒙古人则正试图从刀鞘中抽出刀来，他的眼睛望向天空，脚则被马镫缠住了。
受惊的马猛地跳起，旋转着身体，把倒下的骑手甩了出去。彼得因此又获得了几英尺的移动空间。
另一个骑士又向他袭来。彼得举枪猛击，连续开了两枪，这才让这个威胁消失。
那些士兵正在组成战斗队形，显然准备再次发动进攻。艾琳不见了。
彼得知道她就在那群狂怒的马匹所在的区域里，于是继续向前冲，踩过倒下的尸体，还在泥泞中滑倒。他的肺脏仿佛在燃烧，愤怒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突然，他听到她呼喊他的名字。
那个沙漠狼群的领袖将她抱在马鞍上，用强壮的双臂紧紧束缚着她。他看到彼得后大喊一声，用马刺刺向地面，他的马立刻跃了起来。其他骑兵也迅速转身，然后如雷声般消失在平原上。
彼得找到了其中一名倒下战士的马，立刻跳上去想要控制那匹马。
下一刻，他便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第十二章

他的眼前始终浮现着一张充满嘲弄的面孔。

有人将泥浆灌进他的眼睛，从眉毛到鼻子都沾满了污物。他立刻认出了那张脸——几个月前，他曾把那个中国人从轮船上推入爪哇岛巴达维亚港的鲨鱼出没的水域中。

像这样，一个满脸污泥、挣扎不止的人，显然很能引起那些被认为毫无幽默感的黄种人的兴趣。

四周响起了尖锐而激烈的笑声。

透过厚厚的黄色膜层，光线渐渐照进了他那痛苦的眼睛。他的所有肌肉都处于紧张状态，随时都可能感受到那把冰冷的刀刃刺向自己的肋骨或喉咙。

有个好心人拉住了他的手。带着口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清楚地听到了一声重击声、一声闷哼以及一声命令的呼喊。

虽然没有人说话，但那只神秘的手仍在急切地拉扯着他的手腕。彼得跪下来，从水盆里舀水洗眼睛。他四处寻找救他的人，却只看到一群男女顽童脸上充满嘲弄的笑容，他们似乎从未如此开心过。

与此同时，他心如刀绞地意识到，那些马蹄声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来越远。

彼得冲破那群取笑他的人，打倒了一个男人。此刻，那个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有两具尸体躺在泥地里，无人照料。经检查，那两具尸体正是那两个人的遗骸。

那些蒙古骑兵——他已击倒了两个。那两匹马无人看管。彼得骑上了最近的一匹。

天气越来越冷。一阵凛冽的寒风从山脉方向吹来，天空也被暴风云染成了灰色。

他的马如风一般飞奔，丝毫没有出汗，那是一匹纯种马，堪称王子的坐骑！以这样的速度，他应该在夜幕降临时追上蒙古人的队伍；否则，这次追击就注定要失败了。这时，彼得开始思考，一旦赶到那支队伍面前，自己该采取什么策略。他独自一人，只有一把自动手枪，怎么可能战胜至少有四十人的专业步枪手呢？这确实是个难题，但他想不出更简单的解决办法。他决心要完成这项甚至会让堂吉诃德为之赞叹的任务。

太阳渐渐沉入山脉的金色屋顶之后，山谷中出现了巨大的蓝色阴影。

很快，黑暗便笼罩了整个世界。一颗星星突然出现，其亮度简直如同海岸灯一般。风中带着高处积雪的气息。

突然，马儿绊倒了。彼得猛地拉紧缰绳。马儿发出嘶鸣声，用三条腿艰难地挣扎着。

彼得下了马。马的左前腿受伤了。它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一直以来都与他同在的命运，此刻却在嘲笑他。这次追击就此结束了。

突然，有马蹄声在坚实的泥土上响起；一个影子飞快地掠过，差点撞到他。接着传来一阵践踏声，一盏灯笼亮了起来，黄色的光束照在他的脸上，逐渐变宽。

他凝视着卡恩·孟那双充满焦虑的棕色眼睛。

第十三章

“你来得正好！”他抓住彼得的肩膀。

“你阻止他们了吗？”彼得气喘吁吁地问。

卡恩·孟发出一声苦笑：“只有风才能追上他们。”他耸耸肩，“他们来了——突破了我们的防线，又一次突破了！如果他们停下来战斗的话，”他阴沉地补充道，“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他们把她带去连阳了？”彼得突然想起，卡恩·孟很可能不知道艾琳的事。

“那个医生？是的，”卡恩·孟悲伤地答道。“我的一名部下当时在清福，那些人冲过去时他正在寻找你。他几分钟前才赶到。天哪，你可真是赶路赶得够快的！”

“我还要继续前进。”

卡恩·孟叹了口气：“那只会带来死亡。”

“我愿意。”

“但就算骑马也追不上他们，你会被杀的。我们能更快到达连阳，”卡恩·孟恳求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我会跟上的，”彼得坚定地说，“但前提是你得回答两个问题。你和连阳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以我的名誉担保，”卡恩·孟激动地打断他，“我们是朋友。等到明天早上不行吗？如果我是敌人，如果我站在他那边——”

“我明白，”彼得制止了他，“好吧，我会等待。我的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那个混蛋要到处寻找美丽的女人，然后把她们送进矿井里？”

卡恩·孟沉默不语。彼得不情愿地被带着穿过黑暗与崎岖的地形。夜色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我不知道，”卡恩·孟最终说道，“那太可怕了。我见过他们。那种事情绝不能发生！”他紧张地补充道。

在灯笼的光下，他们停了下来。彼得发现自己的这位奇怪同伴正在仔细端详他的面容。

“对于已经说过的那些话，我实在无话可加，”卡恩·孟继续说道，“我现在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现在，你愿意像我相信你那样相信我吗？”他伸出了右手，彼得默默地握住了它。

西藏那轮圆润的月亮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那些尖顶的帐篷。

就在这样的夜晚，彼得第一次敢进入“生命之城”。远处传来的商队动静，唤起了他那些古老的记忆。

莱恩·杨的国王会如何对待艾琳，这个念头实在可怕得让他无法想象。此刻的他毫无办法，仿佛身处太平洋的另一端一般。

一股强烈的愤怒在他心中涌起，他的手掌开始出汗。每一分钟都在将她推向那充满腐朽气息的墙壁。

他能想象她在那个高大的蒙古人怀中挣扎的样子；他能看到那座巨大的吊桥在月光或正午的烈日下降落在白色的道路上。而在山丘上，那座庄严的宫殿如同贪婪的白色秃鹫一般，其尖塔像爪子一样伸向天空，坐落在矿山排放出的红色污物之上。

一个冷静的声音让他惊醒。卡恩·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有二百人会与我们同行，其余的人则留在这里，以防有人从后方发动攻击。情况可能会有变。当然，我也可以从山路安全地进入连阳，但一旦进去，我就无能为力了——将永远成为囚徒。他知道我正在回来，也在等待着我。但他不知道，他手下的半数士兵其实效忠于我。那个黄胡子家伙见到我肯定不会高兴的。”他恶狠狠地笑着补充道。

夜色中似乎到处都是手持步枪、保持警戒的苦力们。队伍中那令人不安的寂静、夜空中的黑暗与渐沉的冷月，再加上整个任务的不确定性，让彼得的神经愈发紧张，他的心脏也因强烈的兴奋而剧烈跳动。

他既兴奋又焦虑。今晚的任务并非寻找金羊毛那么简单。此刻，他已站在成功的门槛上，距离目标仅几英里之遥，但任务的艰巨程度仍让他感到压力巨大。他已经做出了承诺。

如果这次行动成功，他该如何继续前进则是另一回事。命运或机遇将决定他接下来的行动。也许答案就藏在神秘的卡恩·孟手中。彼得是个自愿成为冒险家的人，职业则是工程师。在特定条件下，他很清楚人与机器的表现如何。在成为无线电操作员之前，他曾有过修建铁路的经验——在加利福尼亚和墨西哥铺设过铁轨。然而，当浪漫的爱情降临到他身边时，他便放弃了这一成功的职业生涯。

他在想，如果连阳真的有这样的机会，自己要如何重新适应原来的工作。他知道，政府相关的问题应该交给更专业的人来处理，比如卡恩·孟。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长队人马沿着狭窄的峡谷延伸，宛如巨蛇的尾巴。偶尔会有石头从上面掉下来，发出哗啦的声响。头顶上则是高耸的岩石。

渐渐消失在夜晚冰冷的紫色之中。月亮投下巨大的阴影，那些阴影又黑又可怕。

他们终于来到一个更宽阔的谷地，那里有陡峭的岩峰，其表面如同镜子一般反射着月光。这个荒凉的洞穴里足以藏下上万人之多。然而这里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有钢棒敲击燧石时产生的火花声。

随着他们不断向下前进，时间仿佛也慢慢流逝。有时，上方的花岗岩墙壁几乎要碰在一起，而一束月光则会在他们眼前投下奇异的影子。

有一次，他们在一条湍急的溪流旁停下来休息。有些人留下来喝水。天色渐亮，天空中的黑暗正在被新的一天的微光取代，这时卡恩·孟下令停止前进。

他把彼得拉到一边，解释了自己的计划。他的计划是派五十人通过隧道进入主通道，去制服守卫；剩下的大约一百五十名武装苦力则随后跟进，在通往地下入口的黑色大门处形成保护圈。

“不会有什么麻烦，也不会出现混乱——这将是一场不流血的革命。”他带着紧张而又兴奋的笑容说道，“我会先占领那个地方，你们随后跟上。等待十分钟。”

彼得点了点头。

“从这里有一条相当笔直的隧道，直接通向那扇黑色大门。准备好你的左轮手枪。我的人可能无法轻松解决敌人，矿上的守卫们还拿着棍棒，而我的每个苦力都有一支步枪。”在火把的光照下，卡恩·孟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激动地握住彼得的手。

“我们这么接近了！只需再迈一步！”他狂笑着，用欢快的声音唱道：“那么——‘让我们一起欢庆吧，让我们的瓷杯充满美酒。’”

“配上冰凉的葡萄酒吧！”

第十四章

彼得是个情绪易变的年轻人。在遇到卡恩·孟的手下所忽略的那名守卫之前，他心中已充满了愤怒——愿那个人的骨头能安息！

他看到小孩子在红色的泥浆中挣扎；看到那些胸部凹陷的年轻女孩，她们的美貌早已变得不堪入目，只能背着即将死去的婴儿；他还看到疲惫的老人以及残疾、失明的妇女，她们的手指和手腕呈红色，仿佛被鲜血浸过一般。这些景象足以让他怒火中烧。

当彼得经过隧道中的守卫们时，那些守卫都恭敬地鞠躬。他手持火炬，朝一个方向行进了大约四分之三小时，最终撞上了一个光滑平坦的障碍物。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下，传来金属般的轰鸣声，随后是一阵带着户外气息的微风。

他凝视着前方一片漆黑——那是一扇巨大木门的漆黑表面。他已经到了门槛前！在那扇巨大木门的另一边，就是伦扬要找的人！门面上用醒目的字迹写着：

P. M.——直走——K. M.

他用手指用力拉，同时用双脚抵住粗糙的地面，那扇门便在隐藏的巨大铰链作用下缓缓向他的方向移动。

彼得的冒险之心兴奋地跳动着，仿佛在发出战斗的号令。他那炽热的眼神穿透火炬发出的红光，仔细观察着——那是白色大理石！他终于到达了旅程的终点，就在灰龙宫殿的某个地方！

彼得轻轻关上身后那扇巨大的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极为宽敞的房间内。房间的墙壁曾由最纯净的白色大理石构成，如今却被血腥矿石的红色污渍染得通体发黑。地板上也流淌着红色的液体。

他踮着脚走到房间中央，仔细查看那些空荡荡的墙壁，同时屏息倾听。除了黏液滴落的轻微声响外，他什么也没听到。于是他迅速走到那间阴暗的前厅尽头，发现了此前未曾见过的第四面墙。从这座红色坟墓的左角延伸出一条同样由大理石构成的狭窄楼梯。

他紧张地把手伸进右边的衣袋，然后走上楼梯，推开了另一扇门。此刻他发现自己处于一条雪白色的走廊里，头顶的格栅透出微弱的光线。走廊一直延伸到昏暗的灰色深处，里面空无一人。附近有看不见的喷泉在流淌。他的左边还有另一扇紧闭的门。

那扇紧闭的门吸引了他。显然，现在除了彻底探索之外，别无选择。

他做好了面对各种惊人景象的准备，猛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眼前是一片漆黑。

他随意地关上门，继续倾听和嗅探。起初什么声音也没有，但他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祭坛香味。

突然，一声低沉的钟声响起，彼得立刻绷紧了身体。那响亮的音调起伏不定，最终化为无数刺耳的杂音。还有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

接着，成打、成百、成千的电灯突然亮了起来——那光芒之强烈，彼得只能将其比作热带的太阳从海面跃出时的景象。他眨了眨眼，眼前是一片绿色。那是极其可怕的绿色，一种充满邪恶气息的色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那绿色仿佛在蠕动、在扭动。

起初，他无法接受这种疯狂的色彩景象；他站在那里，心如坠冰窟。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块长方形的绿色缎面地毯上。前方一排石英灯发出的绿色光芒让他目眩神迷，他先看到一个巨大的绿色佛像，蹲坐在没有大腿的躯干上，周围是闪烁的绿色柱子；最后，他看到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人——一个坐在用绿色玉石雕刻而成的宝座上的人类。

这一幕就像是从黑暗的梦中走进了碧绿色的噩梦之中。当他勉强接受了这幅恐怖的场景后，他立刻想到：身处如此恐怖的房间里的人肯定是个疯子。

这是彼得首先产生的念头。他并不惊讶自己竟然没有感到恐惧——期待带来的恐惧远超过现实中的恐惧。在等待与此人见面时，他曾经历过许多惊恐的时刻；但此刻，他却十分冷静。

伦扬的灰龙？

他用眼角余光看到有个双臂交叉、背靠门站着的人。绿色宝座的两侧站着蒙族卫兵，他们手持步枪。他们是这幅画面中唯一的“不协调元素”，因为他们穿着沙漠棕色的衣服。

显然，所有的逃生之路都被堵死了。两年来，他一直设法躲避着这个怪物派来的追杀者，而现在，他却是主动走入了死地。死亡？卡恩·孟在哪里？

彼得怀着类似猫一般的好奇心，缓缓走向绿宝石制成的王座台阶。他在那里停了下来，双拳紧握在口袋里，下巴抬起，肩膀挺直。

仔细观察也无法让伦·杨的统治者那张脸上那股野兽般的残忍之气有所减弱。那是一张令人震惊的面孔——颜色如同新鲜黏土一般灰暗，布满深深的皱纹。鼻子又长又尖，关节处还微微弯曲。肮脏的黄色胡须像湿透的海草一样从那张扭曲且充满讥讽的嘴唇两侧垂下来。

而在这张脸上最显眼的，是一对极小、却极为明亮的绿色眼睛，它们深陷在眼眶中，彼此距离极近。

不过，整张脸的颜色都是灰色的，那是死气沉沉的灰色。看到这一幕，彼得立刻意识到，这个人的名字正是由此而来的。

长长的灰色爪子从官袍的褶皱中伸出，紧张地摆弄着从斜肩上垂下的那缕灰色头发。

那双绿色眼睛眨了眨，完成了对彼得·摩尔的打量。他那扭曲的嘴唇正在动。

“彼得·摩尔！”他沙哑地喊道，“你是迄今为止来到我城市的最胆大妄为的外国人！你可是出了名会打破美丽女人心灵的家伙！你来得太晚了，我已等待这次会面两年了！”

他向前倾身，彼得则后退了一步。

“你把她怎么样了？”彼得厉声问道。

灰龙叹了口气，靠了回去。“啊！你想看看那个永远属于你的人吗？”

“在我死之前，能让我见她一面吗？”

“这真是明智之言。你实在非常聪明——简直令人惊叹！在如此年轻的人身上拥有智慧，实属罕见。”他发出刺耳的高音笑声。

“再看看周围吧，年轻人。这里被称为‘绿色死亡之室’。很少有人能从这里活着出来。我的猎犬一进入这个房间就会开始狂吠。”

“那个年轻女子就在这里——很安全。如果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我或许会允许你在死前看她一眼！也许我还会宽宏大量，让你们一起死去。这对你来说难道没有吸引力吗？”他急切地问道，“你——这么渴望浪漫的黄金啊？”

彼得沉默地瞪着他，手指不停地抽动。

主人敲响了那口共鸣钟。有人走到了彼得身后，因为他清楚地听到丝绸衣物的沙沙声。

坐在绿色宝座上的男人低声说道：“我满足你的愿望吧。你可以在死前看她一眼。我也会去看的，因为如你所知，我非常珍视她。”

他沉思着靠回椅背，此刻他那张灰白的脸显得出奇地清醒。

“彼得·摩尔，我很少会让那些给我带来如此大麻烦的人活着离开。也许，鉴于所发生的一切，你正在愚蠢地自以为是。不过，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我还是犹豫了。”

“仔细听我说，年轻人！这两年来，我一直用成千上万的‘眼睛’监视着你——你根本无法想象我监视得有多严密！因为我对你极为感兴趣。你对我来说是个谜——你有女人的情感，又有狐狸的狡猾。”

“无数次有消息传出，说你必须死。但因为你只是出于孩子气的好奇心，想看那个愚蠢的冒险家一眼，所以那个命令被取消了！别自作多情了。”

彼得·摩尔，你竟想把不属于自己的英勇事迹据为己有！你根本算不上英雄，只不过是个玩物罢了。众神已经放弃你了。

“听我说，愚蠢的彼得。在这绿色的墙壁上，每天都会刻下那些注定要死之人的名字。你的名字已被提及，却从未被写下来。一旦被写下来——”他停顿了一下，气氛变得十分凝重。

“今天，当我意识到你终于要来找我时，当一个又一个间谍跑来告诉我，那个不可战胜的彼得·摩尔终于要来履行他拖延已久的使命时，我立刻拿出了当天该记录的那些注定要死之人的名字，这样就能全神贯注地接待你了。”

“你会感兴趣吗？有九个人注定要死。从现在起两周内，会有一个官员被刀杀，一位驻北京宫廷的使者会死于毒药，还有一个轻率的爪哇商人——”他不耐烦地挥动着瘦弱的双手。

“那些名字被记下来的人，就必然会死去。如果彼得·摩尔的名字能出现在那块绿色丝绸上，我或许就能忘记你，然后安心休息了。但我却被一种奇怪的冲动所束缚。”他急切地看着彼得。

“你让我困惑，甚至着迷。首先告诉我，你对罗莫拉·博里亚究竟有什么影响力？”

彼得只是愤怒地哼了一声。

“等等！”他弯起的嘴唇说道，“我不是在嘲笑你。我真的很想知道。”他皱起眉头思考着。“我会告诉你关于那个女人的事。罗莫拉·博里亚是被派到我这里的，我雇佣了她。对于某些艰巨的任务来说，她正是我所需要的——比西藏雪地上的日落还要美丽，是个绝美的女人，但却像那雪一样冷漠、无情。她的灵魂如冰一般，却又充满火焰。”

“而她的心则如同石头——或者也是雪。我派她去向你传达一件事：如果你……的话，就杀了你。”

拒绝了。要我告诉你，在遇见你之前和之后，她应我的命令害死了多少人吗？不必了。

“罗莫拉·博里亚是爱情的克星。根本没有适合她去爱的男人。然而，当她遇见彼得·摩尔时，那颗冰冷的心融化了，那份珍贵的冷漠也消失了！”

灰龙停了下来。他那金属般的声音消失了，那双绿色的小眼睛里也再没有邪恶的光芒，这让彼得感到了比以往更强烈的厌恶。他原以为灰龙完全没有人类的特质，但实际上它拥有最卑劣的人类特性——野兽般的贪欲。

“我几乎能读懂你的想法，”他继续说道，同时多次闭上绿色的眼睛。“你说的正是那些在我允许他们在死前与我见面时总会说的话。你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怪物！怪物！怪物！’对吧？”

“那绝对是真的！”

那双闪亮的绿色眼睛中似乎弥漫着恶意，但很快又消失了。“彼得·摩尔，注视着你就如同凝视着一块水晶。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年轻时所缺乏的那种至高无上的品质。这世上的一切我都可以得到，唯有那种至高、那种崇高的品质除外。那是我永远买不到的。”他的声音停止了。

彼得暂时将目光转向那些守卫着这个邪恶之人的武装侍从。内心有个声音在提醒他：“现在还不行！还有时间！”

“不过，我还是有可能改变主意；也许会允许你继续活下去——或许可以让你在矿井里生活。但是，愚蠢的彼得，你绝不能屈服于眼前的冲动。当然，你有武器。但不要动！你身后两英尺处有个枪法极准的人，正用枪指着你的后背。脊椎受伤的人可活不长久！”他笑了起来。

“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啊，对了！如果我能从你那里买到那种品质——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把我王国里的任何东西都给你——”

一切！这是我唯一被剥夺的东西。天啊！真是奇怪，我竟然会这样说话！很少有听众能对我如此感兴趣。此时，我的俘虏们大多都惊恐不安，甚至还有跪下来亲吻我脚的。

他嘴角再次浮现出那副残忍的笑容，但他的情绪却变得异常柔和，就像死去的肉体一般——彼得这样想着，同时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我打算给你们讲一个惊人的故事，你们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我之所以要讲述这个故事——这份忏悔——部分原因是我讨厌你们蓝色眼睛里的那种表情。和所有人一样，你们也厌恶我。但我会消除那种表情。我要让你们知道，我比你们更有人性！

“以佛的名义起誓，我一定会把那个故事讲给你们听——你，彼得·摩尔，此刻全中国最幸运的人。在开始之前，先想想那个官员，还有那个笨拙的爪哇商人，他们也都即将死去。然后忘掉其他一切，认真听吧。

“那是在许多年前，那时我还年轻，和你现在一样。我也曾爱上过一个女人。你能理解我吗？我也曾经爱过一个女人，她是旁遮普地区的少女。在我的记忆中，她依然清晰可见：那双如星辰般的眼睛，皮肤则如同西藏的黎明色彩，那是你们再也无法看到的黎明。

“我原以为她的心是金子做的，但实际上却是废品罢了。某个春夜，在芒格洛尔的集市上，我们第一次相遇。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那一刻，我爱上了那位来自旁遮普的美丽女子。对我来说，她比生命与死亡还要美好，简直就是一场美丽的盛宴。

“那时，莲阳属于我，而我则是个富有的王子，不过还没有现在这么富有。那天我喝醉了，在集市上挥霍着金币，就在那时我们相遇了。她看到了我，还对我微笑！那是第一个对我微笑的女人，我既惊讶又困惑。那时我并不比现在英俊，是个没人爱的男人。那时我的名字叫楚生——那个野兽，只有那些因为我的金钱而愿意与我为友的人才会这样称呼我。

“当那个旁遮普少女对我微笑时，我心想：‘楚生，爱情终于来为你苦涩的心带来甜蜜了。’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一个年轻的恋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呢？我——我买下了那朵花，然后跪下来将它献给她！

她承认，尽管我相貌丑陋，但她依然可以爱我，我就像平原上那朵白色的兰花。彼得·摩尔，不要看着我。如果你不看的话，你就会相信她的话。她亲吻了我的嘴唇！她再次说她爱我。即便我再丑一千倍，她也会更加热烈地爱我！上天似乎与我们同在。我原谅了我的敌人，在车轮旁重新立下誓言，还为每一颗处女星祈福！

爱情终于降临到了我身上！我——亚洲最丑陋的人。但我相信了她的话。彼得·摩尔，你那么了解女人的心，你会怎么做呢？算了，我全信了。

我们在曼加洛尔逗留了一段时间。但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个锡兰商人——那个拥有三头可怜骆驼的商人。他虽然没有英俊的外表，却拥有着你所拥有的那种浪漫的魅力，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彼得！沉浸在我的爱意中，我就像矿井里的那些愚人一样盲目。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如果她不是如此深陷爱河的话，本可以得到更多——我的所有珠宝、珍珠、红宝石和钻石，那些价值远远超过任何王公财宝的珍宝；还有那些充满珍贵汞液的矿井！

然而，她只偷走了方便携带的金子，然后与那个锡兰商人一起走进星光璀璨的夜色中，去享受那片荒凉沙漠中的浪漫时光——那个根本不属于任何种姓的锡兰商人！爱情？那就是我的爱情！

那张丑陋的灰色脸庞又躲进了爪子后面，仿佛想要抹去那段古老的背叛记忆。当爪子再次露出来时，那张脸上的柔和表情又变回了之前的讥讽神情。

这一变化实在令人震惊。

那只野兽发出刺耳的笑声：“如果我得不到爱情，至少还可以有仇恨！我怀有的仇恨，比任何人的爱情都要强烈！”

彼得对此一言不发，尽管那灰色的嘴唇紧闭着，绿色的眼睛则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似乎在要求他给出回应。这家伙肯定是疯了——他有个充满“绿色死亡”的房间，还说着关于旁遮普少女的爱情故事，以及满腔的仇恨。

灰龙显得很恼怒：“你现在有什么要说的？”

“我只是在想，”彼得说道，仿佛突然感到疲惫，“那把枪什么时候会在我背后爆炸。”

“还有时间，”他的主人低声说，“至今还没有人敢无视我而离开这个房间！你以为我会撒谎吗？”他怒吼道，“蠢货！我会让你知道厉害的！你以为你在山里的那个同伴现在怎么样了？你以为我的人没有出现在他的营地吗？你们俩的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

“你的谨慎呢？你那个敢于反抗我、试图逃脱的人，最终却被一个女人打败了！因为你太愚蠢，所以才会在这里。我本可以宽恕你，我原以为你是不会被爱情打动的。有谁能做到呢？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抵抗爱情呢？啊——”

他急切地望向彼得身后，彼得听到一阵恐惧的抽泣声，接着是一声微弱的哭喊，随后门便重重地关上了。

第十五章

她飞快地跑到他身边，双手抚上他的脸颊。她的眼中含着泪水，脸色苍白不堪。只有那永远鲜艳的嘴唇，为这张痛苦的年轻脸庞增添了一丝色彩。

“彼得！”她呻吟道，“哦，我好害怕！”她压低声音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她，强挤出一丝笑容。

“我们这些即将死去的人……”他阴沉地开口道。

当他紧紧抱住她时，她也对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欣赏她的勇气。

他用手臂环住她的腰，然后转身。他注意到，那只灰龙关于他背后那个持枪苦工的描述确实是真实的。

他们的俘虏弯下身子，用一种极为奇怪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他那无情的绿色眼睛从艾琳那散乱的栗色头发扫到她那双棕色的小靴子，接着又以同样的目光盯着彼得，似乎在将这对注定要死的恋人视为一个整体，或者当作一个概念来权衡。

他嘴角露出一丝邪恶的微笑。

“原来这就是爱情？”他嘲笑道，“这就是你不惜付出一切去追求的女人——在经历了如此激烈的抵抗之后，你，这个胆大妄为的彼得！你还爱着她吗？”他用弯曲的手指指着艾琳。“告诉我，就在你初尝爱情之味的时候，你会为了一个更英俊的男人而抛弃他，抢走他为你准备的财富吗？你会这么做吗？”

他慢慢地用爪子抚摸着自己的海草状胡须。

“你们太渴望死亡了。你们太浪漫了。年轻人就是会有这样的想法。就连我，楚生，也有这样的念头。死亡？为什么你们的小脑袋非得选择这么简单的惩罚方式来对付你们这些恋人呢？在浪漫的想象中，你们渴望死亡，因为那样在来世就能再次相聚——在天堂里永远相伴。”

“但我有个更有创意的计划。分开！这个主意怎么样？”他倾身向前，注视着他们。“我有个绝佳的计划。你们中的一个人必须在这座矿井里工作一辈子，就像过去二十五年里那些美丽的囚徒一样辛苦劳作直至死去；而另一个人……”

他们必须在我位于伦扬一百英里以内的采石场里劳作，直至生命终结。

“那你就别再谈论死亡了。你会像其他人一样不断挣扎，过早地变老，怀着再次相见的虚妄希望。而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多年以后，当青春与青春里的热烈情感都已消逝，只剩下那份狂热爱情的苦涩残渣时，你们就能重聚了。”他用尖细的声音嘲笑着说道。

“哦，佛祖啊！我究竟等待了多久才等到这样的机会？有多久呢？是二十年？还是四十年？又或是千年？从曼加洛尔集市上的那个夜晚算起……”他的绿眼睛望向绿色的天花板。这个情绪多变如怪物的家伙，心情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你们俩感激我吗？你们应该感激的！是我让你们走到了一起——我，整个亚洲最残忍的人！在那条大河上的那个夜晚，一定是神圣的夜晚，彼得·摩尔，她投入了你的怀抱。那一夜，你们的心中充满了爱意；而那个灰眼睛的女巫则低着头说：‘我喜欢你，彼得·摩尔！’她说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任何话语都同样充满爱意罢了！”

他痛苦地站起身来，邪恶的面容因内心的剧痛而扭曲变形。

“你们不可能得到爱情！”他大喊道，“你们得不到爱情！我所做的一切都会被推翻！你们必须分开生活。爱情被我拒之门外；所有接近我的人也都无法得到爱情！这就是我的决定。你们也不会有死期。一个人去采石场，另一个人去矿井。我就大发慈悲地让你们自己选择吧。这就是我的决定！”

这对恋人盯着他。那个邪恶的计划占据了彼得的脑海，他完全忘记了手中还握着的手枪。一枪就能永远让这个怪物闭嘴，但他已经忘记了子弹和手枪这类东西。

他只意识到，甚至在他们还未接吻之前，他们就已经注定要分离了。

彼得的皮肤和眼睛都失去了血色，看上去简直像四十岁的人而非三十岁。艾琳也怀着同样的绝望情绪——她只能想象他在矿井或采石场中辛苦劳作，与那如冰冷花岗岩般无情、顽固的命运抗争。

灰龙向后退去，胸口剧烈起伏。他的面部肌肉在抽搐，那次痉挛让他筋疲力尽；绿色的光芒让他的灰色皮肤显得更加苍白恐怖。他举起一把小银锤，朝一个巨大的青铜锣的边缘砸去。

他们身后有了动静。

他带着同样冰冷的仇恨，再次对那些像小孩子一样紧紧相拥的恋人们说道——在这片毫无怜悯之心的绿色空间里，他们真是可怜至极。

“其他人就要来了；你们的下场也会和他们一样——你们这些恋人！”

他转向右侧的蒙古人，用方言说了些什么。就在这时，艾琳的热气拂过了彼得的耳朵。

“你有武器吗？”她低声问道。

他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双臂被牢牢按住，手枪也被夺走了。

那双恶毒的绿色眼睛正盯着他们身后。

彼得听到一声低低的抽泣声，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纳拉迪亚双眼通红，痛苦地注视着他的脸。她的黑发被编成一条沉重的辫子，顺着背部垂下，宛如一条发光的绳索。

卡恩·孟悲伤的目光在彼得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充满愧疚，脸色也十分沮丧。他的表情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出：“我失败了！我很抱歉。”

随后他走向王座，站在灰龙身旁——这一举动让彼得完全摸不着头脑。灰龙似乎无视他的存在。他对彼得说：“你认出昨夜的同伴了吗？那个身后有一千名忠诚部下的人？”彼得点点头，低声应答。灰龙把卡恩·孟叫到一边：“他是我的儿子，是我忠实妻子的孩子！明白了吗，彼得·摩尔？”“你的儿子？他会继续你的事业吗？”“没错！你说得很好，彼得·摩尔。灰龙会继续灰龙的事业！”卡恩·孟的谜团就此揭晓。彼得心中因他的背叛而涌起的怒火终于爆发了，仿佛有一把火炬被点燃一般。那些属于远古先祖的火焰——那时人们还用棍棒、钉子乃至牙齿来争夺生命与爱情——在彼得的脑海与胸膛中燃烧起来。由于汗水浸湿，他衣袖下的肌肉开始颤抖、收缩并变得僵硬。他那张原本干净英俊的年轻面容此刻却显得极其可怕：脸色涨成通红，表情扭曲，嘴唇紧贴着白色的牙齿。他那震耳欲聋的怒吼声甚至震动了那些绿色石英柱，而那些柱子上，那个自满的绿色佛像则依旧面带微笑，对人类愚蠢的愤怒毫不在意。彼得如同一块控制精准的钢铁般，在那声怒吼之后立刻冲向那个蜷缩着的身影，而那个人的脸庞瞬间变得苍白湿润。

他在那名守卫反应过来之前，就夺过了他手中的卡宾枪。那名蒙古人向后倒去，紧接着，卡宾枪沉重的枪托便重重砸在了那个再也无法统治连阳的人的头上！这一击的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坚硬如铁的枪托都碎成了碎片，那些碎片散落在受害者爆裂的脑浆中。彼得发出惨叫，不断用枪托击打对方，仿佛要将他彻底打成肉泥。最终，那把枪只剩下枪管和后坐机制而已。他的杀意似乎是要永远抹去那张丑陋的面孔，用蛮力摧毁那副灰白的面容。突然，他像豹子般敏捷地从那人身边跳开。下一个目标就是叛徒卡恩·孟。他跳跃的同时从口袋里掏出左轮手枪，躲过了彼得的攻击。彼得踉跄着后退，拖着沾满鲜血、已经变形的枪管，一步步走向房间中央。他在那里停了下来，身体摇晃着，最终倒下。黑暗向他袭来，他仿佛正在陷入深渊。愤怒在他的血液中激起剧烈的反应，心脏也因之而剧烈跳动。绿色的灯光旋转着。他将枪管扔向那个自以为安全的“佛像”，枪管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叮当声。他则像莲花一样枯萎下去，仰面躺着，双眼紧闭，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他的头靠在艾琳那双棕色的小靴子上。

第十六章

远处，有甜美的寺庙钟声悠扬地回荡着。淡淡的檀香与紫藤花香在柔和凉爽的空气中弥漫。一缕温暖的阳光照在彼得无力的手上，他便睁开了眼睛。

记忆逐渐恢复。他记得自己曾经杀过人。在那种无法控制的愤怒之下，他最后记得的是叛徒卡恩·孟拔出了手枪。按理说他应该已经死了……也许确实如此。

他的头脑渐渐清醒起来，尽管其中仍有一些混乱的思绪。

轻柔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起，伴随着细跟的咔嗒声。柔软细腻的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头上的乱发，触感十分舒适。

“亲爱的！”一个愉快的声音说道。

那只冰凉的手指滑到他的下巴下，停留了一会儿。另一只手则放在他的颈部。一张温暖而柔软的脸颊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从他逐渐清醒的意识中涌现出无数问题：“你安全吗？我们在哪儿？那个混蛋卡恩·孟怎么样了？他们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他们有没有伤害你？是谁打的——”

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他。“是的，没错！”那个声音对他来说比世间所有的音乐都更动听。

“算是额外给你的奖励吧。”

“我安全了。我曾被绑架，但有一位著名的医生悉心照料我——因为那个怪物患了神经炎。我们现在独自一人在象牙宫屋顶上的一个小玻璃屋里，此刻黎明即将到来。多美好的黎明啊，彼得！”

“你休息好了吗？我从没见过有人如此疲惫不堪。真是愤怒至极！天哪，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可是彼得，你为什么要攻击可怜的卡恩·孟呢？他可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啊！”

“灰龙！”彼得握紧拳头，低声说道。

“彼得，卡恩·孟愿意为你献出生命。没错，他就是灰龙；但那现在只不过是个称号而已。他之所以能成为灰龙，全因为你，也只有你才让他有这样的机会。”

“这个头衔是世袭的，而他则是这一血脉的最后一人。他一直都知道自己那个可怕的父亲在做什么，却无能为力——直到你将他解救出来。而那个可怕的秘密是，彼得，那个怪物并非卡恩·孟的父亲。他的父亲是多年前被谋杀的一位锡兰商人，而他的母亲则是一位美丽的旁遮普女子，曾经是那个怪物的妻子！”

“现在整个组织都处于卡恩·孟的控制之下。他就是连阳的灰龙，从现在起，这个头衔将代表着力量，用于造福民众、推动发展！

“你根本想象不到他有着多么出色的计划。他真是个天才——彼得，那个年轻人真是天才！而你，则将成为他的首席执行官，连阳的总督！负责管理矿山、交通和劳工事务！他告诉我，你有数百万美元的资金可供使用。

“昨晚我们规划了一条从矿山通往楚森、北京和天津的铁路线！想想看吧，彼得！这可是多好的机会啊！

“至于我，”艾琳轻松地继续说道，“则要创办一家医院。让连阳不再有盲人，不再有疾病。工作时间也会更短。”

有年龄限制。还有学校，还有美味的食物，而且数量很多！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工作具有全球性的重要性。昨晚通过无线电传来消息，德国终于发动了人们期待已久的欧洲战争。卡恩·孟认为所有国家都会卷入这场战争之中。所以，你们还有另一个需要消灭的威胁——那就是‘欧洲之龙’。卡恩·孟说，那些矿井以及靠近海岸的铜矿和铁矿，能够起到极大的帮助作用！”

彼得感到无比幸福，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国家还能继续存在下去。他从床铺上站起来，凝视着世界上唯一那个女人的美丽面容。她的脸庞泛着红光，圆圆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柔与顺从的神情。或许，她被他脸上那激烈的表情吓到了。

她微微一笑，张开双臂。他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两人的嘴唇相触。

他推开她，蓝色的眼睛里充满激情。

艾琳微笑着说道：“看！”

山谷对岸高耸的山峰上的白雪，在朝阳的照耀下呈现出金色的光芒。在他们下方，靠近绿色山壁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大群人。有数百人聚集在矿井入口处。他不明白他们为何要等待；这时，一个传令人的尖声喊话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成千上万的人静静地等待着。

彼得惊讶于他们在得知那个曾让他们陷入黑暗、饥饿与死亡的人再也无法统治他们时，竟如此沉默不语。

传令人继续用那种单调的嗓音喊叫着。

那群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会作何反应呢？

那单调的喊叫声停止了，一时间，矿工们也陷入了沉默。

随即，巨大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声音越来越大，音调也越来越高——那是雷鸣般的响声，是人们的笑声，是一个获得自由的民族所发出的狂喜之声！这声响充满了整个山谷，甚至蔓延到了山丘上，形成了一股持续不断的欢乐喧嚣之浪。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勇敢的彼得：现代中国的神秘故事》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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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的作品时（即任何标有“古腾堡计划”字样或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都必须明确标注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的链接或直接访问路径：

这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书附带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或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相关条款来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它。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此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附有表明该作品已获得版权所有者许可的说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访问该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与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将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从该作品中删除，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或其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中移除这些条款。

1.E.5. 在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再分发此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之前，必须明确显示1.E.1段中规定的内容，并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

1.E.6. 可以将此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允许他人访问该作品，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此类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内容。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副本的提供、访问或分发收取合理的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版税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收到作品后的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款项。此外，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同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该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相关费用。

• 您还需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机构。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联系相关方，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方式操作。

1.F.

1.F.1. 在创建Gutenberg™作品集的过程中，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用于识别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对其开展版权调查、进行文本转录及校对工作。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产生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对您所遭受的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承担任何责任。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接收该作品，以此替代退款。如果第二份作品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不再有解决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条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权人、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可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赠，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所收藏的书籍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赠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基本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务识别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赠，只有有了这些支持，它才能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较小的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规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不过，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无法也不会在那些尚未满足相关要求的州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提供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工作人员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网站上的页面，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Project Gutenberg这一理念的提出者，他设想创建一个可以自由分享给所有人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使用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了解新发布的电子书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