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oisa _ or_ A series of original letters Jean-Jacques Rousseau 87636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埃洛伊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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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埃洛伊莎》，或《一系列原创书信》
作者：让-雅克·卢梭
译者：W.肯里克
发布日期：2025年8月6日 [电子书编号#76639]
语言：英语
最初出版地：伦敦，格里菲斯、贝克特和德洪特出版社，1761年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76639
致谢：感谢Gale Cengage慷慨提供的扫描版本，以及Veronica Litt和Subyeta Haque的协助。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埃洛伊莎》开始部分 ***

埃洛伊莎：或，一系列原创书信
由J.J.卢梭收集并出版

译自法文。共四卷。第二版。

伦敦：由R.格里菲斯在Dunciad出版社印刷，同时由T.贝克特与P.A.德洪特在斯特兰德的Tully’s Head出版社印刷。
1761年。

目录
卢梭先生序言的译文
译者序言
一位文人与时任J.J.卢梭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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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卢梭的序言译文：
大城市需要公共剧院，而堕落的人们则离不开爱情故事。我见识了那个时代的风俗，因而将这些信件公之于众。但愿我能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那时我本应该把它们付之一炬！

虽然我仅以这部作品的编辑身份出现，但我必须承认自己也在其创作过程中起到了一定作用。不过，我真的是唯一的作者吗？这些信件全都是虚构的吗？世人啊，这对你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显然，对你们而言，这一切不过是虚构罢了。

每个诚实的人都会承认自己所出版的书籍。我在这些信件上署上自己的名字，并非想将它们据为己有，而是为了能够为它们负责。如果这些信件值得批评，那就由我来承担；如果它们有可取之处，我也不渴望得到赞扬。如果这是一本糟糕的书，我更应该承认这一点——我不想装作比实际更好的人。

至于这段历史的真实性，我声明：尽管我曾多次去过那对恋人的故乡，但我从未听说过德唐格男爵、他的女儿、奥尔贝先生、B勋爵以及沃尔马先生这些人。我还必须告诉读者，这部作品存在一些地理上的错误；但这些错误是出于无知还是故意为之，我就不得而知了。这就是我所能说的全部了——让每个人自行判断吧。

这本书似乎并不适合广泛传播，因为它并不适合普通读者阅读。它的文风会让有品位的人反感，严肃的人会觉得内容令人不安，而对于那些不明白“美德”含义的人来说，书中的所有情感都显得很不自然。它本就不该被广泛流传。

让虔诚的信徒、放荡不羁之徒以及哲学家们都不悦；让所有风流女子震惊，让每一个端庄的女子感到羞耻。那么，究竟谁会认可它呢？或许只有我自己吧；不过我确信，不会有人给予它适度的认可。

任何决定阅读这些信件的人，都应做好心理准备，忍受语言上的缺陷、风格上的粗俗以及表达上的迂腐；他应当记住，这些写信人并非法国本地人，也不是才子、学者或哲学家，他们只是来自偏远村庄的年轻且缺乏经验的人，将自身幻想中的浪漫夸张误当作哲学。

我为何要害怕表达自己的想法呢？这组充满哥特式风格的信件，比哲学书籍更适合已婚妇女阅读；对于那些生活放荡却仍保留着对美德向往的人而言，它或许还有用处。至于年轻姑娘们，那就更不用说了——没有哪个贞洁的处女会去读爱情小说；但倘若有哪位少女胆敢读上一页，那她必定会堕落。不过，她不必把我视为她堕落的罪魁祸首：恶果早已注定，既然她已经开始了阅读，那就继续吧，因为她没什么更可怕的了。

但愿那些苛刻的读者在读完第一卷后就会感到厌恶，辱骂编辑并将书扔进火里。我不会抱怨这种不公，因为换作是我，很可能也会这么做。但如果有人读完之后还想要指责我出版了这本书，那就让他把意见公之于众吧，只要别对我说就行；因为我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尊重那样的人。

译者序
我绝无意增加本书的篇幅，或是妨碍读者享受阅读这部作品应有的乐趣。所谓“应有的乐趣”，是因为作者是一位声名显赫的作家。我的唯一目的是简明扼要地说明自己完成这项艰巨任务的过程，并预先回应一些读者可能提出的质疑——那些对法语了解不深，或对翻译工作存在错误观念的读者。

如果我选择保留原书标题，那么在总标题页上会写着《朱莉娅，或新的埃洛伊莎》；而在分标题页上则会是《阿尔卑斯山脚下一个小村庄里的两位恋人的书信，经整理后出版》之类。尽管我对这个标题可能有意见，但选择“埃洛伊莎”而非“朱莉娅”作为书名，主要是因为大众似乎都更愿意用前者来指代这部作品，而且这对读者来说也并非什么重要问题，因此我也就更容易做出决定了。

在这部小说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那位英国贵族，在原书中被称为邦斯顿勋爵。我想卢梭先生认为这是个英国名字，或者至少很像英国名字。在法国人听来或许还挺不错，但我相信英国读者不会因为我用B——勋爵来替代它而感到不满。令人惊讶的是，法国小说家们对我们常见的名字以及贵族头衔竟如此无知，就如同他们对我们的风俗习惯一无所知一样。他们很少提及我们的国家，或者试图塑造英国角色，否则就会遭到我们的嘲笑。我曾看过他们的一部著名小说，其中有个名叫沃金舍顿公爵的英国贵族是主角；还有另一部小说……

女主人公的情人有时是公爵，有时是伯爵，有时则是普通的男爵；卡托姆布里奇则是一座英国城市。然而，这些人却试图欺骗读者，假装自己的小说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

对于卢梭的这部杰作，法国、意大利、德国、荷兰，简而言之，凡是能理解法语的欧洲国家，都对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在英格兰，除了最初引进的相当数量的副本外，这本书还已被重印过两次。不过，尽管全世界的人都十分喜爱这部原著，但我的同胞们普遍认为，这本书根本不可能被翻译得足够准确，以体现作者的意图。而这一普遍观点，也正是我决定着手进行翻译工作的主要原因。

在这座大城市里，有大量勤劳的劳动者，他们通过为书商写作来维持生计，甚至养活整个家庭。根据各自的能力，他们被划分到不同的等级中，而最低等级的便是翻译者。显然，那些被认为无法从事更体面工作的人，不可能精通自己的语言或其他语言。此外，即便他们具备足够的资格，他们也有责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完成尽可能多的工作，因为他们的孩子总需要食物。因此，期望他们花费宝贵的时间去研究复杂的句子，只为让译文更加优美，这是不合理的。我认为，这正是我们翻译的法文作品通常质量如此低下的真正原因。

我承认，两种语言的表达方式差异很大，因此在某些情况下，确实无法达到法语作家那种精妙绝伦的表达水平。但反过来，法语往往表达得十分含糊冗长，如果英文译者不能对原文进行改进，那完全是他的过错。不过，除非我们带着翻译作者的思想而非文字的目的来从事翻译工作，否则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

我读过的大多数译本，都像是覆盖在原文之上的薄纱：法语的内容依然体现在每个段落中，但这完全是由于译者缺乏专注力、能力不足所致。波普先生以及少数其他译者向世人证明了：不仅最优秀的作家的思想能够通过译文准确表达出来，而且还有可能用英语特有的优美语言来提升这些作品的价值。

如果读者期望在接下来的篇章中看到一种机械、字面化的译文，那他可就错了。对于那些明显是由于作者缺乏专注力而导致的缺陷，我永远也不会去模仿——无论该作者的名声有多高。卢梭先生的文笔固然流畅优雅，但有时却缺乏严谨的思维和准确的表达。

至于这部作品的真正价值，它所获得的普遍赞誉，已足以成为对其最好的褒奖。

一位文人与J·J·卢梭先生的对话
N：来，拿上你的手稿吧——我已经把它通读完了。
R：通读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觉得不会有很多读者愿意效仿你的做法。
N：要么有两个人，要么一个人都没有。
R：真是可耻又悲哀。不过，请告诉我你真实的看法吧。
N：我不敢。
R：你刚才那句话已经足够大胆了——请解释一下你的意思。
N：我的看法取决于你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这究竟是真实的通信，还是虚构的？
R：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要表达对一本书的感受，知道它是如何写成的又有什么重要意义呢？
N：在这种情况下，这非常重要。如果一幅肖像画能逼真地再现原貌，那么它就有价值，哪怕原貌再奇怪；但对于那些由想象力创造出来的画作来说，其中的人物形象必须符合人性，否则这样的画就毫无价值。当然，如果这两类作品都算优秀的，那也有区别：肖像画只能让少数人感兴趣，而画作则能取悦广大公众。

R：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这些信件是肖像的话，那它们毫无趣味；如果是画作的话，那技艺也实在糟糕。对吧？

N：没错。

R：那么，在你开口之前，我就先抢着回答吧。不过，由于我无法直接回答你的问题，只好请允许我也提出一个问题。假设最坏的情况：我的埃洛伊莎——

N：哦！要是她真的存在过该多好啊。

R：嗯。

N：但那肯定只是虚构而已。

R：那就这样吧。

N：那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的呢？那些信件根本算不上信件，那个爱情故事也不是真正的爱情故事，而那些人物则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R：为此我感到遗憾。

N：别难过了，我们当中不缺傻子，但你的那些虚构人物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

R：我本可以——不，我明白你好奇的意图。但你为何要如此草率下结论呢？难道你不知道人性有多么多变吗？它的特征究竟有多么不同？偏见和风俗习惯又如何因时代、地点和年龄而有所差异。谁有资格为人性设定界限，说“你就只能做到这里，不能再进一步”呢？

N：如果允许这样的推理，那么怪物、巨人、侏儒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都可以被视作自然的一部分：那样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得面目全非，我们也就不会再有可以作为参照的标准了。我再说一次，在描绘人性的作品中，每一个形象都应当类似人类。

R：我承认；不过我们应当区分人性中的多样性与其本质所在。对于那种只能以法国人的形象来理解人类的人，您怎么看？

N：对于那种不描绘五官与外形、只画一个蒙着面纱的人像的人，您又怎么看？我们难道不该问：那个人究竟在哪儿呢？

R：不描绘五官与外形？这合理吗？人性本无完美可言，那不过是幻想罢了。有位年轻少女热爱美德，却违背了它的教诲，最终因更严重的罪行而感到恐惧并重新回归正道；有个过于随和的朋友，最终因其放纵的行为而受到自己内心的惩罚；有个诚实理智却又软弱的年轻人，嘴上却自称是哲学家；还有位固执地维护贵族身份、为偏见牺牲一切的老绅士；以及一位慷慨勇敢、充满智慧的英国人，他总是不讲道理地一味推理。

N：还有个热情好客、性格开朗的丈夫，一心想把妻子曾经的情人引入自己的家庭。

R：那就请参考版画上的题词吧。[1]

N：“美好的灵魂”——真是精彩极了！

R：哦，哲学啊！你究竟费了多少心思来束缚人心、削弱人性啊！

N：那是被浪漫的想象所错误地抬高了。不过回到正题吧。那两位朋友——您怎么看他们？还有在祭坛前的突然转变——那无疑是神圣的恩典吧……

R：但是，先生……

N：有个虔诚的基督徒，却不教导自己的孩子教义；她去世时也没有祈祷；然而她的死却让牧师深受启发，还让一个无神论者改变了信仰——哦！

R：先生——

N. 至于读者是否感兴趣的问题，他们的兴趣其实很普遍，因此几乎不存在什么兴趣可言。没有恶劣的行为，也没有邪恶的人让人为善良的事物担忧。所有事件都如此平常、如此简单，甚至都不配被称为“事件”；没有惊喜，没有戏剧性的技巧，一切都是按预期发展的。把那些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于自己家中或邻居家中都能看到的行为记录下来，真的有意义吗？

R. 那您是希望看到平凡的人和非凡的事件吗？其实我更希望相反的情况。您把它当作一部小说，但它并非小说，而正如您之前所说，只是一系列书信的集合而已。

N. 那些根本算不上书信——我想这一点我也说过了。多么冗长的文风啊！充满了夸夸其谈的言辞，还有各种感叹句、铺垫，用如此夸张的方式来表达一些平常的想法！用词华丽却推理薄弱，往往缺乏逻辑性、准确性、艺术性以及深度。华丽的言辞之下却是卑劣的思想。如果书中的人物是真实存在的，那至少应该承认他们的文风是不自然的。

R. 我承认，从您所期望的角度来看，确实如此。

N. 您以为大众不会以同样的方式来评判吗？而且您不是也询问过我的意见吗？

R. 我确实问过，而且我希望得到更明确的答复。现在看来，您似乎更喜欢那些专为出版而写的书信。

N. 也许我会喜欢吧；至少我认为，任何不适合印刷的内容都不应该被出版。

R. 这样一来，我们在书中看到的就只是人们愿意展现给别人的形象罢了。

N. 当然，就作者而言，他笔下的人物就是他们真实的模样。但这些书信则不然。没有生动的描写，没有个性鲜明的角色，没有深刻的观察，也没有……

对世界的认知。在由两三个恋人或朋友构成的小圈子里，他们所处理的都是与自己相关的事务，那样又能学到什么呢？

R：我们或许可以学会理解人性，而在广阔的社会中则往往会学会厌恶人类。你的评价太过严厉了；公众的评判更应如此严格。我不会抱怨不公，但我会从自己的角度来解释这些文字的含义——与其说是为它们的缺陷找借口，不如说是为了探寻其根源。

隐居者对事物的看法与世俗之人截然不同；他们的情绪因环境的不同而有所变化，表达方式也各异；他们的想象力不断受到相同事物的影响，因而更容易产生强烈的情绪反应。那些有限的意象不断重复出现，渗透到各种想法之中，从而造就了那些在独居者身上常见的奇怪而错误的观念。但这是否意味着他们的言辞就充满力量呢？并非如此，只不过他们的表达方式比较特别罢了。真正学会有力地表达，是在与外界的交流中——首先，因为我们必须用不同于他人、且更出色的方式来表达；其次，由于我们必须时刻证明那些未必可信的事情，表达出自己并不真实的情感，因此我们会努力采用有说服力的方式，以此替代内心的真实感受。你认为那些真正富有情感的人，会像我们在戏剧和小说中所看到的那样，以如此生动、有力且热情的方式表达自己吗？不会的。真正的激情是充盈自足的，它更倾向于自然流露而非刻意强调；它甚至不会考虑如何说服他人，因为它从不怀疑自己的存在。在表达情感时，它更多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非为了让他人了解。在大城市里，爱情被描绘得更为生动，但难道乡村里的爱情就不那么强烈了吗？

N：那么，表达上的不足恰恰证明了他们情感的强烈。

R：至少，这可以说明那种情感的真实性。读一读那些试图以机智著称的作家所写的情书吧；如果他内心真的有真情实感，他的文字足以让纸张燃烧起来，但这种火焰不会扩散得更远。你或许会被打动，也许会有些感动，但那只是短暂的激动，过后什么也不会留下。

对文字的回忆。相反，一封真正出于爱而写的信，由一个被真挚情感所驱使的恋人所撰写，往往会显得平淡无奇、冗长拖沓、逻辑混乱且充满重复之词：因为他的心中充满着同样的情感，所以总是反复使用相同的表达方式，就像一股永不枯竭的天然泉水般持续流淌。没有什么精彩之处，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人们既记不住那些词语，也记不住那些句子；没有什么可欣赏的，也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然而我们却会不由自主地被触动。虽然我们不会被强烈的情感所震撼，但会被其真实性所打动，我们的心也会在不知不觉中与写信人产生共鸣。但是那些毫无感知力的人，只懂些华丽的情话辞藻，他们根本不懂这些美妙之处，反而会加以鄙视。

N.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

R. 很好。我说，在真正的情书中，思想虽很普通，但文风却并不寻常。爱情不过是一种幻觉罢了；它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只存在于想象之中，而它的表达方式也总是带有比喻色彩；不过这些比喻既不严谨也不规范。它的“雄辩”恰恰在于它的混乱，而在它最不讲道理的时候，反而最具说服力。狂热是这种情感的最高境界。当爱情达到顶点时，它的对象就会被描绘成完美无缺的存在；于是它便成了那个对象的偶像，被置于天堂之中。由于虔诚的狂热会借用爱情的语言，爱情的狂热也会借用虔诚的语言。它的观念中只有天堂、天使、圣人的美德以及天国的欢乐。处于如此狂热的状态中，被这样的意象所包围，难道还期望用平凡的语言来表达吗？它怎么可能用低俗的表达来贬低自己的观念呢？相反，它一定会提升自己的文风，以恰当的庄严语气来表达。那么，你的书信文风又该如何呢？当然，用来给所爱之人写信的话，那文风确实再合适不过了——那样的话，那些就不再是普通的信件，而是颂歌了。

N. 我们就等着看世人会怎么说吧。

R. 不，还不如等着冬天来临算了。有些事情适合在经历之后再去回想。我们的感知力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但曾经具备那种感知力的灵魂却依然存在。不过还是回到我们的信件上来吧：如果你把它们当作某位作家的作品来阅读的话……

那些试图取悦他人、或因自己的文笔而自鸣得意的举动，实在令人厌恶。但我们应该客观看待他们，以适当的标准来评判他们。有那么两三个年轻人，可以说他们很单纯，但却很理智；他们彼此表达内心真实的感受，并无炫耀才智的意图。他们太了解彼此、太深爱彼此了，因此自我欣赏在他们之间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他们是孩子，所以思维方式也像孩子一样。他们并非法国人，又怎可能写出正确的文字呢？他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对世界知之甚少。他们满心只有单一的情感，始终处于一种狂热的状态，却还妄图进行哲学思考。难道希望他们学会观察、判断和反思吗？不，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但他们精通爱情之道，他们的言行都与这种情感息息相关。他们的想法虽然夸张，但他们赋予这些浪漫观念的重要性，难道不比他们所能展现出的所有机智更有趣吗？他们谈论着各种事情，却总是犯错；他们除了让我们了解他们自己之外，什么也没教会我们；但在展现自我的过程中，他们赢得了我们的喜爱。他们的错误比智者们的智慧更具吸引力。即便在犯错时，他们真诚的心依然保持着美德的特质，始终充满自信，却又总被辜负。没有任何事物能满足他们的期望，每一个事件都会让他们醒悟。他们对那些令人沮丧的真相充耳不闻：他们找不到与自己感受相符的东西，于是便脱离现实世界，在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承认，二十岁的年轻人和十八岁的女孩们，尽管并非毫无见识，也不应该像哲学家那样说话，哪怕他们自认为是如此。我也注意到，这些女孩后来都成了优秀的妻子，而那个年轻人则变得更有洞察力了。我没有对比这部作品的开头与结尾。家庭生活中的种种细节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他们年轻时的缺点：贞洁而理智的妻子、值得信赖的主妇，或许能够消除人们对他们过去弱点的记忆。但这也值得批评：作品的结局使得开头显得不可原谅——人们会觉得这好像是两本不同的书，不应该由同一批人阅读。如果你想展现理性的人物形象，那为何要在他们还没有变成理性之人之前就将其呈现出来呢？

对智慧之训的关注，会被孩子们先前的嬉戏行为所破坏：在美好的内容能够启发我们之前，我们已先被那些糟糕的东西所震惊。简而言之，就在书籍可能发挥作用的时刻，读者就会感到反感而将其丢弃。

R. 相反，我认为，对于那些对开头感到厌烦的人而言，结尾只会显得更加荒谬可笑；而对于那些能从结尾中获得益处的读者来说，开头才是吸引他们的部分。因此，那些不读到结尾的人因为这本书不适合他们而什么也得不到；而那些能从中受益的人，如果书的开头更为严肃的话，根本就不会去读它。只有以能够吸引那些本应从中受益的人的注意力这种方式来撰写，我们的教诲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我或许改变了表达方式，但目标并未改变。当我试图与成年人交流时，没人愿意听；也许通过与孩子交流，我能获得更多关注；而孩子们对纯粹理性的内容，就像对包装不佳的药物一样毫无兴趣。

于是，我们给生病的孩子杯沿洒上甜美的酒液；
他们误以为喝的是甜酒，其实喝下的是苦汁，
却因这“欺骗”而获得了生命。

N. 我担心你又错了：他们只会舔一下杯沿，而不会真正喝下酒液。

R. 那也没关系，那不是我的错。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让酒液变得可口了。我的孩子们很可爱，但要能在三十岁时爱上他们，就必须在他们十岁的时候就了解他们。必须与他们共处很长时间，才能享受他们的陪伴；要体会到他们的优点，首先得认识到他们的缺点。他们的信件一开始并不有趣，但我们会逐渐对其产生感情，既无法停止阅读，也无法放弃。这些信件既不优雅、也不通俗易懂、缺乏理性与理智，更谈不上雄辩，但却有一种情感会逐渐渗透进我们的心中，最终取代其他一切。这是一段漫长的故事，没有人能够中途离开。

它具有打动我们的力量，而且整体上确实能产生应有的效果。至少，它对我就是如此；希望您在阅读时也能有所感触吧？

N：不，不过我很容易想象您会受到影响：如果是您所写，那再自然不过了；即便不是，我也能找到解释。世俗之人自然不会喜欢您笔下那些夸张的观念、做作的悲情以及错误的推理；但正如您所说，这些内容却适合隐居者。在决定出版这部手稿之前，您最好记住：这个世界并非由隐士构成的。您最多只能指望您的年轻绅士被当作“青瓷人”，您的B大人被当作“堂吉诃德”，而那些年轻女子则会被视为“阿斯特瑞亚斯姐妹”，然后全世界都会嘲笑他们是一群傻瓜。但持续的愚蠢行为是无法引人入胜的。一个人必须像塞万提斯那样写作，才能期望让读者愿意跟随他一起阅读六卷废话。

R：正是您想要放弃这部作品的理由，反而会促使我将其出版。

N：什么！因为肯定没人会读它吗？

R：稍安勿躁，您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至于道德方面，我认为对于世俗之人来说，各种书籍都是无用的：首先，他们所阅读的新书数量太多，而且彼此之间往往相互矛盾，因此这些书的效应会互相抵消。那些值得反复阅读的优质书籍同样毫无作用：如果它们是为了支持既有的观点而写的，那就显得多余；如果它们是反对现有观点的，那也毫无用处——因为它们的力量太弱，无法打破束缚读者于社会恶习的枷锁。世俗之人或许会因道德的驱使而暂时偏离自己的道路，但途中会有太多障碍，他们很快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我相信，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中，几乎每个人至少都试过写过这样的文章，但由于发现自己的努力毫无成效，便不再尝试，还将书籍中的道德说教视为无聊的废话。我们越远离商业活动、大城市以及各种社交场合，道德方面的障碍就越少。当距离达到一定程度时，这些障碍就不再难以克服，正是在那时，书籍……

或许会有所帮助。当我们独处时，由于阅读并非为了向他人展示，因此我们就不那么急于更换书籍，而是会花更多时间去思考它们；而且由于外界的干扰较少，这些书籍所带来的影响也会更加深刻。在闲居之时，由于没有其他事情可做，那些缺乏自我娱乐方式的人便不得不求助于书籍来获得乐趣。在乡镇，人们阅读小说的频率高于巴黎；在城镇，这一比例又低于乡村，而正是在乡村，小说才能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原因显而易见。

不幸的是，那些本应能给那些只因自己想象而感到不快乐的人带来欢乐、知识与慰藉的书籍，往往反而会让他们对自己所处的处境更加不满。所有小说中的主角都是达官显贵和时尚人士。大城市的精致品味、宫廷准则、奢华的生活以及享乐主义的道德观，便是他们所遵循的准则与教诲。那些虚假的“美德”玷污了真正的美德，礼貌的举止取代了真正的责任，高尚的情操被当作无用的东西，而朴实的品德则被视为缺乏教养的表现。

对于一个乡下绅士来说，当他的自由与好客被当作笑柄，而他为邻里带来的欢乐也被视为低俗可鄙的娱乐时，这样的描述又会在他心中产生怎样的影响呢？对于他的妻子而言，如果她被教导说照顾家庭有失身份，那又会带来怎样的影响呢？至于他的女儿，如果她接受了城市里的虚伪作风和做作行为，就会轻视他那种质朴的行为，从而放弃本可以嫁给的诚实邻居。他们一致认为自己的乡下生活太过粗俗，于是离开古老的宅邸——那宅邸很快就会变成废墟——前往大城市居住。在那里，父亲会因为佩戴圣路易斯十字勋章而从绅士变成赌徒；母亲则经营赌场；女儿则与一群赌徒为伍消磨时间。最终，这三个人往往都在过着耻辱的生活后，在痛苦与羞辱中死去。

作家、文人和哲学家们不断暗示，要想履行社会责任、服务他人，

我们有必要居住在大城市里：在他们看来，离开巴黎就等于厌恶人类；乡村里的人在他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听他们说话，会让人觉得没有养老金、学院或公共场所的地方就不存在生活可言。

我们所有的作品都指向同一个目标：故事、小说、喜剧，无一不是针对乡村而写的；它们都在嘲笑乡村的纯朴生活，宣扬都市里的种种享乐；不了解这些作品是件可耻的事，而无法享受它们则是一种不幸。巴黎里有那么多骗子与妓女，他们不正是先被这些虚幻的享乐所诱惑的吗？因此，偏见与观念通过将各国的居民聚集到某一地区，使得其他地方变得荒芜，从而导致人口减少，进而让首都更加繁荣；而这种让愚人着迷的浮华景象，正加速着欧洲的毁灭。为了人类的幸福，我们必须努力阻止这种有害观念的蔓延。神职人员的职责就是告诉我们要善良、要明智，却从不关心自己的教诲是否有效；但一个真正希望弘扬美德的优秀公民，不仅应该告诉我们应当善良，还应该努力为我们铺平通往幸福的道路。

N. 好朋友，请稍作休息吧。我并非反对有益的计划；我一直认真聆听您的论述，相信自己有能力继续您的观点。显然，您认为要让那些虚构的作品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就必须让它们产生与作者们原本意图完全相反的效果：它们应当反对一切人类制度，让一切回归自然状态，让人类爱上平静而简朴的生活，消除他们的偏见与观念，让他们懂得真正的快乐，让他们彼此保持距离，而不是鼓动人们涌入大城市，而是劝他们遍布整个国家，这样每个地方都能同样繁荣起来。我也明白，您并不想创造一个由田园牧歌式的牧羊人、在自家田地里劳作并思考自然之美的杰出农民，或是其他类似浪漫形象构成的世界。

那些快乐只存在于书本之中；但我们要让人类明白，乡村生活中有许多他们不知道该如何享受的乐趣；这些乐趣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乏味或粗俗，而是充满韵味与美好；一个明智的人，如果携家带口回到乡下，过上自给自足的农夫生活，或许能获得比身处繁华都市中的更多真正幸福；一个好主妇可以成为非常迷人的人，她的优雅与魅力不亚于任何城市里的时髦女子；简而言之，内心最真挚的情感比那些虚伪的社交辞令更能激发社会的活力，因为那些社交场合里虚假的笑声，其实不过是那种早已消失的真实欢笑的可怜替代品罢了。我说的对吧？

R. 正是如此；我只想再补充一点看法。人们说小说会扰乱人的心智：我认为这是事实。因为小说不断向读者展示与他们现实生活截然不同的理想化场景，使得读者产生不满，进而渴望得到那些被描绘出来的美好事物。他们渴望成为自己并非的那个人，很快便相信自己真的发生了变化，于是变成了傻瓜。相反，如果小说只是展现现实中的事物、我们能够拥有的美德与乐趣，那么它们就能让我们变得更聪明、更好。那些专为独处时阅读而写的书，应该用适合隐居生活的语言来撰写；如果它们的目的是为了教导人，那就应该让读者爱上自己的生活现状，通过揭示世俗观念的虚假与卑劣，从而打破它们。因此，先生，一部写得好的小说，或者至少是有益的小说，必然会遭到上流社会的谴责、厌恶和鄙视，因为他们认为那是低俗、夸张且可笑的作品；而那些在世俗眼中被视为愚蠢的东西，其实才是真正的智慧。

N. 您的结论显而易见。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来预判自己的失败，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来体面地面对失败了。不过还有一点困难：您也知道，乡下人总是以我们的标准作为准则。为乡下人编写的书首先必须经过城市人的审查；如果我们决定否定它，那它就根本无法流传开来。您对此有何看法？

R. 答案很简单。你所说的是那些住在乡下的聪明人，而我指的是真正的乡下人。那些在首都风光无限的绅士们，有一些偏见需要摒弃：他们自以为能左右整个法国的审美趣味，但实际上，全国四分之三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在巴黎被否定的书籍，往往却能让乡下的书商赚得盆满钵满。

N. 但为什么你要以我们的利益为代价来让他们致富呢？

R. 你们爱怎么取笑我都行，但我还是会坚持自己的观点。那些追求名声的人应该以巴黎的标准来创作作品；而那些旨在行善的人，则应该为乡下人写作。有多少值得尊敬的人，一生都在远离都市的几亩土地上劳作，却因命运的不公而觉得自己被流放了？在漫长的冬夜里，由于缺乏社交活动，他们只能阅读手头能找到的娱乐性书籍。他们纯朴质朴，不会以自己的聪慧或学识为傲；他们阅读是为了消遣而非获取知识，道德与哲学类书籍对他们来说完全是陌生的。至于你们的小说，根本不适合他们的处境，反而只会让他们的日子更加难以忍受。小说中将他们的居所描绘成荒漠，这样虽然能给他们带来短暂的乐趣，但却会让他们日后数月都处于懊悔与不满之中。我为何不能设想，通过某种幸运的机遇，这本书能像许多其他价值更低的作品一样，落入那些乡下人的手中，而书中描绘的与他们生活极为相似的美好景象，能让他们的日子变得更好一些呢？一想到有一对夫妇一起阅读这本小说，从中获得新的勇气去共同面对生活中的种种挑战，或许还会产生让生活更有意义的想法，我就感到非常高兴。他们怎可能看到幸福家庭的形象而不试图模仿呢？即使没有爱情，他们又怎可能不被婚姻的美好所打动，从而进一步加深彼此之间的感情呢？读完这本书后，他们既不会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感到不满，也不会厌恶自己的劳动；相反，周围的一切都会显得更加美好，他们的职责也会显得更为崇高，他们对大自然之美的欣赏也会……

他们将重新焕发生机；他们心中真正的感受将会被重新点燃，当他们意识到幸福就在眼前时，就会学会以正确的方式去享受它。他们仍会履行同样的职责，只不过是以另一种“灵魂”来行事；而以前作为普通农民时所做的事，现在则将以真正领袖的身份来完成。

N：到目前为止，你们说得都对。丈夫、妻子、主妇们——那年轻女孩们呢？你们不打算谈谈她们吗？

R：不用谈了。端庄的少女绝不会阅读爱情小说。如果她声称因阅读这类书籍而受到伤害，那她就是不公正的——因为她本就没有什么美德可失去。

N：真是不可思议！所有写爱情故事的作家们，请注意这一点，因为这样你们就能自圆其说了。

R：前提是他们的判断要基于自己的内心以及写作对象的实际状况。

N：那你呢？

R：我太骄傲，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不过埃洛伊莎有自己判断书籍的标准：[2]如果你喜欢某本书，就用它来作为评判标准吧。作家们试图让阅读浪漫小说对年轻人有益，但这其实是个毫无意义的想法。这就好比为了使用引擎而放火烧房子一样。他们怀着这种荒谬的想法，非但不把作品中的道德寓意引导到正确的方向，反而总是针对年轻女孩，[3]完全不顾及这些女孩与那些不良行为并无关联的事实。一般来说，虽然她们的心灵可能已经腐化，但她们的行为却是无可指责的。她们服从母亲，期待着有一天能够效仿母亲的行为。如果妻子们尽到了自己的责任，那么女儿们也一定会做到。

N：在这一点上，你的观点有误。似乎所有女性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放纵自己，无论处于何种身份。这是一种有害的“酵素”，迟早会引发问题。在文明社会中，女孩们比较容易接近，而妻子们则比较难以接近；但在那些文明程度较低的地方……

礼貌？恰恰相反：前者只考虑罪行本身，后者则关注丑闻。关键问题在于如何避免受到诱惑——至于罪行本身，则无需过多考虑。

R. 如果以后果来评判的话，人们很可能会持不同意见。但我们应该公正地看待女性：她们行为不端的原因更多在于我们糟糕的制度，而非她们自身。同一家庭中成员之间的极端不平等必然会扼杀天性中的善良情感。孩子的恶习与不幸主要源于父亲过度的专制。那些被迫结婚、成为父母贪婪或虚荣牺牲品的年轻妻子，会试图用现在的放荡行为来掩盖自己曾经的贞洁形象。若想解决这一弊端，就必须从根源入手。公共道德的改善只能从私人恶习开始，而这些恶习自然源自父母。然而，我们的改革者从未采取这种方式。那些胆小的改革者只会向受压迫者宣教；他们的道德说教毫无作用，因为他们没有能力说服那些有权势的人。

N. 先生，您当然不会被指责为奴颜婢膝，但您是否过于真诚了呢？在试图根除这一弊端时，您会不会反而造成更多的……？

R. 更多的弊端？对谁而言？在疾病肆虐、所有人从幼年起就深受其害的情况下，以这些药物可能伤害健康人为由而阻止其分发，这难道是明智之举吗？先生，我们在这一点上的观点差异实在太大；如果认为这些信件能取得任何成效的话，那我敢说它们带来的好处会比一本好书还要多。

N. 您的女性们确实是出色的宣传者。很高兴看到您与女士们和解了；因为当您要求女性保持沉默时，我真的很担心。[4]

R. 您太严厉了；我必须保持沉默：我既没有那么聪明，也没有那么愚蠢，能够永远正确。还是把这个问题留给评论家们吧。

N. 我是真心希望他们不会缺少这样的东西。但是，如果你不必担心其他任何问题，那又该如何向那位严格的戏剧审查员解释那些在信中屡见不鲜的深情描述与激昂情感呢？请告诉我，我们的任何一部戏剧中，有哪一幕能比得上《克莱伦斯的森林》中的场景或更衣室里的情景？读一读关于戏剧娱乐的那些信件吧，把整部作品都读一遍。简而言之，要么保持自信，要么放弃你先前的观点。否则人们会怎么想呢？

R. 我希望评论家们能够对自己有信心，在彻底研究之前不要下结论。请您再仔细阅读一下您提到的那些部分，再读一读《纳西索斯》的序言，您就会找到对“前后矛盾”这一指责的答案了。那些自以为能在《乡村的德文》中发现缺点的家伙们，无疑会认为这部作品中的缺陷更为明显。他们只是按照自己的角色行事罢了；而您——

N. 我记得有两段话。[5] 您似乎不太看重同时代的人啊。

R. 先生，我也是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啊！唉，真希望自己出生在一个应该焚毁这套作品的年代里！

N. 还是一如既往地夸张！不过，从某种程度上说，您的观点也有道理。例如，如果您的《埃洛伊莎》从一开始就是贞洁的，那她就不太能给我们带来启示了——因为她又该为谁树立榜样呢？在最为腐朽的时代里，人们反而更喜欢那些完美的道德典范：理论可以替代实践，只要稍花点时间阅读，他们就能满足自己对美德的渴望。

R. 那些伟大的作家们，如果您希望我们努力模仿他们，那就稍微放宽对完美典范的要求吧。何必夸耀那种毫无瑕疵的纯洁呢？不如展示那些仍然有可能被改善的东西，也许这样就会有人愿意听从您的教诲了。

N. 您笔下的年轻主人公已经有了这样的思考；不过没关系，即便您向我们展示了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您同样会被视为有罪之人。

为的是表明应当怎么做。此外，用爱情来激励女孩们、让她们成为端庄的妻子，这其实是在颠覆事物的秩序，重新引入那些如今已被哲学所摒弃的浅薄道德观念。无论你怎么说，女孩坠入爱河都是极其不体面的，甚至是可耻的：只有丈夫才有资格成为恋人的合法代表。对那些不被允许与你通信的未婚女子网开一面，却对那些应当评判你的已婚女子严加苛责，这种做法实在很不妥当。相信我，如果你担心事情会败露，那大可不必担心——你已经采取了足够的措施来避免这种尴尬局面。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辜负你的信任。希望你的轻率行为不会走得太远。如果你认为自己写了一本有用的书，那就出版吧；但务必隐藏自己的名字。

R：隐藏我的名字？一个诚实的人会躲在幕后向公众讲话吗？他会敢印刷那些他不敢承认的东西吗？我就是这本书的编辑，我当然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扉页上。

N：把你的名字写在扉页上？

R：是的，先生，就写在扉页上。

V：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R：我可是认真的。

N：你的真名是什么？让-雅克·卢梭，全名吧？

R：让-雅克·卢梭，全名。

N：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世人会怎么看你呢？

R：随他们怎么说吧。我写下自己的名字并非为了冒充作者，而是为了为这本书负责。如果书中有什么不好的内容，就归咎于我；如果是好的内容，我也不希望得到赞扬。如果整本书确实值得批评，那更有理由把我的名字写上去。我可没野心伪装成比实际更好的人。

N：你对这个回答满意吗？

R：是的，在这个没人能做到善良的时代里。
N：你忘记《高贵的灵魂》了吗？
R：它们本就高贵，却被你们的制度所腐蚀了。
N：那么，在这本由日内瓦公民J.J.卢梭所写的情书集的扉页上，我们就会看到它了吧？
R：不，我不是日内瓦公民。我不会玷污自己国家的名字。我只在那些不会让国家蒙羞的作品前才加上这个头衔。
N：你的名字本身并不丢人，而且你也没有什么名声可失去的。这种卑劣而懦弱的行为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希望自己有能力劝阻你；但如果你决心这么做，那我赞成你勇敢且优雅地去做。至少这样才符合你的性格。对了，你打算在书前加上座右铭吗？
R：我的书商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觉得这很有趣，便答应把这一创意让给他。不，先生，我不会在这本书前加上座右铭；不过，我现在比以往更不想放弃了。请记住，我当初打算发表那些信件时，正是我反对剧院的时候，而我想要为其中一篇作品辩解，并不意味着我要在其他作品中歪曲事实。或许，我对自己要求的严厉程度超过了任何其他人。那些宁愿选择真理而非名声的人，或许也能选择真理而非生命本身。你说我们应该有自信：我怀疑人类是否可能做到这一点，但始终如一地坚持真理并非不可能。我会努力做到这一点。
N：那为什么当我问你是否是这些信件的作者时，你要回避这个问题呢？
R：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也不会说谎。
N：但你拒绝说出真相。

R：为真相保密才是对真相的尊重。对于那些毫无顾忌地撒谎的人，处理起来会容易些。况且，有品位的人绝不会看错作者的笔触。你怎能提出本应由你自己来解答的问题呢？

N：有些信件我毫不怀疑，它们确实出自你的手笔；但其他信件中则完全看不出你的影子，我实在怀疑是否存在伪装的可能。大自然从不惧怕被人识破，因此常常改变自己的模样；而试图过于模仿自然的做法往往会让艺术本质暴露无遗。这些信件充斥着各种错误，就连最拙劣的写手也会避免这样的错误——冗长、重复、矛盾等等。简而言之，一个能够写出更好作品的人，绝不可能故意写出如此糟糕的内容。哪个正常人会让那个愚蠢的B勋爵向埃洛伊莎提出如此令人震惊的提议？又有哪位作家会不纠正自己笔下年轻主人公的荒谬行为呢？那个明明决心要死的人，却还刻意把自己的意图告诉所有人，最后却依然安然无恙。任何作家都应该明白，必须准确塑造人物形象，并相应地调整写作风格，这样才能超越大自然本身。

我注意到，在极为亲密的社交关系中，人们的写作风格和性格都会极为相似；当两个灵魂紧密相连时，他们的思想、言语和行为几乎会完全一致。按照描述，埃洛伊莎应该是个极具魅力的女子；所有接近她的人都应该立刻变得和她一样；她的朋友们应该使用同一种语言。不过，这些效果其实比想象中更难实现；即便能够表达出来，尝试这么做也是不明智的。作家必须遵循大众的观念，因此任何精致的表达都是不合适的。这才是检验真相的标准，只有通过它，明眼人才能发现真正的本质。

R：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呢？

N：我根本没有结论。我心中充满疑虑，而在阅读这些信件的整个过程中，这种疑虑一直折磨着我。如果这一切都是虚构的，那便是糟糕的创作；但如果说这两位女性真的存在过，那我愿意一辈子每年读一次她们的信件。

R：真是奇怪！他们是否存在过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根本找不到，已经不存在了。

N：不存在了？那他们确实存在过。

R：这个结论是有条件的：如果他们曾经存在过，那现在也不存在了。

N：老实说，这些微妙的差别反而比令人困惑的问题更有说服力。

R：我之所以不得不使用这些说法，只是为了既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也不说谎话。

N：简而言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你的头衔本身就足以揭露你的真面目。

R：那个头衔并不能说明任何与此事相关的事情；因为谁知道我是不是从手稿中得到那个头衔的？谁知道我是否和你有同样的疑问？也许这一切谜团不过是用来掩饰我自己无知罢了。

N：不过，你毕竟熟悉那个地方的情况。你去过沃州地区的韦维吧？

R：经常去。但我可以肯定，我从未听说过德唐格男爵或他女儿的事。沃尔马这个名字在那个地方是完全无人知晓的。我也去过克莱朗斯，但从未见过信中所描述的那种房子。就在那场悲剧发生的那一年，我从意大利回来时经过了那里，却没有看到有人为埃洛伊莎·沃尔马的死而悲伤。总之，据我所知，这些信件中存在多处地点错误和地理上的偏差，要么是作者无知所致，要么就是故意要误导读者。关于这一点，这就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了，你可以放心，再没人能从我这里得到更多信息了。

N：全世界的人都会像我一样好奇。如果你出版这部作品，就把你告诉我的内容公之于众吧。更进一步，把这段对话写下来吧。

前言：其中包含了读者所需的所有信息。

R. 你是对的。这比我自己说的任何话都更有效，尽管这类道歉往往难以奏效。

N. 的确，如果作者能避免自我辩解的话会更好。但我已经设法消除了这一弊端。不过我建议将内容顺序调换一下——假设是我想要说服你出版，而你提出了反对意见。这样会更谦逊，效果也会更好。

R. 那样做是否符合你刚才所称赞我的那种品格呢？

N. 不符合。我那样说只是想考验你。就保持现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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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这段对话原本是作为《埃洛伊莎》一书的序言而写的；但由于其篇幅有限，我只能从其中选取少量内容作为该书的序言。现在，我将全文发表出来，希望其中能包含一些对小说创作有用的启示。此外，我认为在本书取得一定成功之后再讨论它的优缺点更为合适，因为我既不想损害书商的利益，也不想恳求读者的宽容。

关于这部作品的描述摘自1761年6月出版的《学者杂志》，该杂志在巴黎印刷。

这部作品堪称一部独特的作品，它展现了情感的动人之处、美德的魅力以及想象力的强大力量。那些冷漠的人可以随意指出并夸大作者在两篇序言中所承认的缺点；他们可以指责作者缺乏审美趣味，认为他的文风参差不齐且错误百出，情感表达过于复杂，其悖论也难以理解；他们还可以抱怨书中的注释十分荒谬且不合时宜，因为这些注释常常打断那些动人的情感场景或悲惨的情节，实际上只不过是对那些批评者可能提出的、无论合理与否的反对意见的预先回应罢了。他们甚至可能试图动摇这部作品的根基，指责作者在描述克拉伦斯在经历了一系列激烈动荡之后的平静与幸福时显得冗长乏味；他们可能会对克拉拉对圣普罗的愚蠢而无效的爱情、他们之间关于婚姻的谈判，以及B勋爵在意大利那段晦涩难懂、因而也毫无趣味的恋情感到不满。他们或许会认为作者……

他在选择故事情节时颇为奢侈；但无论公众现在或将来如何评价，

“无论那些小事如何发展，爱情终将获胜。”

有哪颗心能不被埃洛伊莎的种种危险、不幸、弱点与美德所触动呢？有谁能够对她的爱人的热烈情感、克拉拉那充满关怀且积极主动的友情、B勋爵高尚而富有鼓励意义的保护、沃尔马那坚定不移的智慧，以及所有这些由非凡力量驱动的角色毫无感觉呢？又有谁能抵抗那些能穿透灵魂深处、迫使我们流泪的动人文字呢？那些简洁而精妙的表达方式，能够打开人们心灵的深处，激发人们哭泣的冲动。我们怎能不钦佩他赋予每个角色以生命力的才华，以及他通过巧妙的选择情节，用最贴切的词语将读者带入场景之中，让读者参与到每一个情节中呢？有哪位读者不会被埃洛伊莎的灵魂所吸引呢？有哪位读者不会觉得失去她就如同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一样，不会与所有人一起为克莱伦斯的悲剧而哀伤，为克拉拉失去朋友而绝望呢？

一般的作家只会满足于一次性为我们描绘出一个完美的女主人公形象，从整体上展现她如何履行各种职责、表达各种情感，同时用各种具体的例子来体现这一美德原则在各个事件中的应用。而卢梭则不同，他通过连续不断的叙述，让我们始终看到埃洛伊莎自然而然地履行着妻子、朋友、女儿、母亲以及家庭主妇的所有职责，她始终处于这些不同的角色之中，却不会混淆其中任何一种角色的权利，也不会偏袒其中某一种角色。他并非仅仅描述她的行为，而是让她在我们眼前亲自去履行这些行为，从而让那些在叙述中可能显得夸张、浪漫且不可信的事情变得真实起来。

在作者所收集的众多不同场景中，无论他描绘的是瓦莱西亚人那种朴实可敬的风俗，还是大城市的腐朽堕落；无论是等待爱情时的急切心情，还是绝望中的疯狂状态；又或是为某项崇高牺牲之后所感到的悲痛与遗憾；无论是在梅勒里这个有趣的场景中，他是否展现出了天才般的表达能力以及内心深处的一切柔情；无论他是否因逻辑的合理性而竭尽全力去摧毁那些以虚假荣誉为名的谬论；又或是美德本身以庄严而崇高的声音来谴责那些以华辞为借口而进行的自杀行为——我们总能看到他的表达方式恰到好处地契合了主题与叙述者，从而让整个场景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灵魂可能经历的几乎所有考验，都在作品中的主要情节、次要情节或反思之中得到了体现。简而言之，人类的灵魂在这里从各个角度被深入展现出来，因此每一个有感知力的人都能在这面镜子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这部作品的性质与形式决定了无法对其进行有条理的摘录。它完全是由一系列逐渐展开的思想与情感构成的，这些内容无法被分析，只能通过阅读原著才能理解。在描述悲剧性结局时，作者模仿了那位描绘伊菲革涅亚牺牲场景的艺术家的高超手法：埃洛伊莎死去，人们围绕她的骨灰哭泣。作者描绘了这种普遍的悲伤情绪，描绘了她丈夫沉默却真挚的痛苦，她父亲的悲痛之情，以及她朋友的极度悲伤；现在，只剩下她恋人的绝望之情需要描述了——但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感，因此作者明智地选择不加以描述，将余下部分留给读者的想象。

埃洛伊莎死亡的场景，唯有与欧里庇得斯作品中阿尔刻斯蒂斯的死亡场景相媲美。

总的来说，这部作品值得人们细细品读，这一点其实无需多言，因为读者们的热切兴趣已经足以说明问题。对于这样一部甚至能让邪恶也呈现出美德之美的作品，我们最好的赞美方式，莫过于引用埃洛伊莎的话：当她谈到B勋爵时说：“难道真有毫无缺点且拥有高尚品德的人吗？”同样地，我们也会问：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一个人呢？

有哪一部作品能毫无瑕疵，同时又具备如此深刻而高贵的美妙之处呢？

埃洛伊莎

第一卷

第一封信：致埃洛伊莎。
夫人，我必须离开您了，真的必须如此。我一直与您在一起，这是我的过错；或者更确切地说，我根本就不该遇见您。但身处这种境地，我又能做什么呢？该如何决定呢？您曾承诺与我交好，请体谅我的困惑，给我一些建议吧。

您应该明白，我能成为您家的一员，是因您母亲的邀请。她认为我略懂些知识，或许能在找不到合适老师的情况下，帮助教导她心爱的女儿。我自以为能为大自然最美丽的作品增添些光彩，便不顾危险，至少也没有考虑到可能带来的后果，就接受了这项艰巨的任务。我不想告诉您，我的冒昧已经让我开始承受痛苦。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分寸，不说出任何您不该听的话，也不会辜负您应得的尊严，而非仅仅因为您的出身或美貌。如果我必须承受痛苦，至少还有个安慰——那就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受苦。我绝不能以牺牲您的幸福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的快乐。

然而，我每天都能见到您、与您交谈。我清楚地意识到，您无辜地加剧了这场您本不应知晓、也无法同情的不幸。的确，我知道在毫无希望的情况下，理智会给出什么建议；如果我能将那些建议与自己的道德观念相协调，我一定会遵从它们。我怎能在被如此友好地邀请、深受恩惠，而且还被那位深爱女儿的母亲视为有用之人的家庭中，体面地离开呢？我怎敢剥夺这位慈爱的母亲那份期待——有朝一日能以您在知识上的进步让她的丈夫惊喜，而她的丈夫自然会认为您对此一无所知。我要不辞而别吗？还是要向她说明我离开的原因呢？

退缩吧！对于一个出身与财富永远无法成为他幸福障碍的人的这番表白，她难道没有理由生气吗？

似乎只有一种方法能让我摆脱这种尴尬：让我陷入困境的那个人也必须来解救我。既然你是让我蒙羞的罪魁祸首，那你就应该惩罚我；至少出于同情，也请将我从你面前赶走吧。把我的信拿给你的父母看，不要让我进入你的家门，用任何方式都将我拒之门外吧；离开你，我什么都能承受；但我自己却无力主动离开你。

把我从你身边赶走吧！逃离你的视线吧！为什么？认识到某人的优点、爱上那些值得我们尊敬的人，这有什么错呢？不，可爱的埃洛伊莎，你的美貌或许会令我目眩神迷，但只要我的心没有被更强大的力量所驱动，它就绝不会被迷惑。那是敏锐的感知力与温柔的性格之间的完美结合；那是你对他人苦难的深切关怀；那是你那令人惊叹的公正感以及源自你纯洁灵魂的卓越品味。简而言之，我所崇拜的，是你的心灵魅力，而非你的外貌。我承认，或许还存在更完美的美貌，但那样的人会更可爱，也更配得到一个智慧而善良的人的心——不，埃洛伊莎，那是不可能的。

有时我会自以为是地认为，由于我们年龄相仿、品味相似，我们的感情之间也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共鸣。我们都还很年轻，因此我们的天性尚未受到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所有的倾向似乎都是一致的。在我们还未受到世俗偏见的影响之前，我们的认知似乎也是统一的；那么，我为何不能认为，我们的内心也存在着同样的和谐呢？有时候，我们的目光会相遇，不由自主的叹息会泄露我们的情感，泪水也会流出来——哦！我的埃洛伊莎！如果这种心灵的契合真的是一种神圣的指引，如果上天注定我们要在一起的话……可是，啊，请原谅我！我糊涂了，我把虚妄的愿望当成了希望；我强烈的渴望让那些想象中的事物显得如此真实。

那根本不存在。我恐惧地预见到，我的心正为自己准备着怎样的折磨。我并非想美化自己的不幸；如果我有能力避免它，我一定会这么做。从我所恳求的这件事上，您就能看出我内心的纯真。请尽可能摧毁那个既让我存活又让我痛苦的毒源吧。我决心要么恢复理智，要么一死了之，因此我恳请您下达严厉的命令，就像恋人恳求怜悯一样。

是的，我承诺，我发誓，我会尽自己的一切力量来恢复理智，或者将日益加剧的焦虑深埋在灵魂的最深处。但看在仁慈的份上，请移开那双能刺穿我心灵的美丽眼睛吧；不要再让我看到那张脸、那副神情、那双手臂、那双手，以及那迷人的举止；请打消我那轻率的渴望吧；不要再让我听到那令人心动的声音了。唉！请在各方面都变成另一个女人吧，这样我的灵魂才能恢复往日的平静。

要我毫不掩饰地告诉您吗？在那些漫长的夜晚里，当我们进行那些无聊的游戏时，您竟残忍地允许我在全家人面前，让本已十分激烈的感情更加燃烧。您对我并不比对待其他人更谨慎。就连昨天，您也几乎允许我作为惩罚得到一个吻：您只是轻微地抵抗了一下而已。幸运的是，我没有坚持下去。我从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中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向毁灭，于是及时止住了自己。如果我敢放纵自己的欲望，那个吻就会成为我最后的叹息，而我也会以最幸福的方式死去。

看在上帝的份上，让我们停止这些游戏吧，因为它们很可能会带来致命的后果；即便是最简单的游戏也并非没有危险。每当我们手触到一起时，我就会颤抖不已，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们的手总是会碰到一起。一旦感觉到您的手指触碰我，我就会立刻惊慌失措；随着游戏的进行，我会陷入发热状态，或者说是神志不清；我的感官逐渐丧失功能，而在它们消失之后，我还能说什么、做什么、躲到哪里去，又该如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呢？

上课的时间也同样危险。您的母亲或表妹一离开房间，您的行为就会立刻发生变化。

你立刻摆出一副如此严肃、冷漠的表情，以至于我的尊敬与害怕冒犯您的心理让我失去冷静，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我只能颤抖着、艰难地背诵那些连您这样的天才都难以掌握的课程内容。您这种刻意改变的态度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害的：您让我困惑不已，同时也失去了学习的机会；而我则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原本如此沉稳理智的人为何会突然发生变化。请告诉我，为什么在公共场合您如此活泼开朗，而与我们单独相处时却如此拘谨？我原以为情况应该恰恰相反——旁人越多，就越需要保持警惕。但实际上，与您单独在一起时您很客气，而在众人面前却又显得亲昵随意。如果您能表现得更加平等一些，我的痛苦或许就能减轻一些。

如果那些高尚心灵所具有的同情心能够让您为这个不幸的年轻人着想——毕竟您也曾给予他一定的尊重——那么只要您稍作改变，就能让他过得更轻松些，让他能够更平静地承受沉默与痛苦。但如果您对他所处的困境毫无动容之心，反而决心利用自己的权力来毁掉他，那他也会默默忍受，绝不会抱怨。他宁愿按照您的命令死去，也不愿因自己的轻率行为而惹您不悦。虽然您已经掌控了我未来的命运，但我仍不能责怪自己曾抱有丝毫奢望。如果您愿意读我的信，那就意味着您已经满足了我所敢请求的一切，即便我本无需担心会被拒绝。

第二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在第一封信中真是受尽了欺骗！非但没有减轻我的痛苦，反而因为惹您不悦而使我的苦恼更加深重。唉！我发现，这其实是所有不幸中最难以忍受的。您的沉默、冷漠与疏离的态度，都清楚地表明了我的命运。您确实满足了我的一部分请求，但那不过是想以更严厉的方式惩罚我罢了。

您不再像从前那样在公开场合对我表现出那种亲切的态度，而我曾愚蠢地为此抱怨过；在私下里，您则变得更加严厉。您真是残忍至极——您的迁就与拒绝一样让人难以忍受。

如果您能明白您的冷漠对我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您一定会认为对我的惩罚太过严厉了。我愿意付出一切来挽回那封不幸的信，愿意不再抱怨地承受过去的痛苦！我如此害怕再犯错，以至于如果不是抱有弥补第一次所犯过错的希望，我根本不敢再写第二封信。如果我承认自己误解了自己的意图，您会觉得这能带来些许安慰吗？还是说，我应该宣称自己从未爱过您？——哦，不！我绝不可能犯下如此可怕的伪证罪！那颗被您的美貌深深打动的心，绝不能被谎言玷污。如果我注定要不幸——那就这样吧。我绝不会用任何卑鄙或欺骗的手段来减轻自己的过错。我的笔拒绝否认那段确实存在的过错，因为我的心也确实该为它负责。

我觉得自己已经感受到了您愤怒的力量，正在等待着其最终的后果，将其视为一种我理应得到的报应；因为……

那吞噬我的热情理应受到惩罚，而非被鄙视。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不要让我独自面对这一切；至少请决定我的命运吧，告诉我您的意愿。无论您下达什么命令，我都会毫无异议地服从。如果您要我永远保持沉默，我会像坟墓一般寂静无声；如果您要我将您从眼前驱逐，我发誓再也不会见到您。我的死亡能让您满意吗？那或许才是最容易做到的事。没有什么是我不敢接受的，除非那是要求我停止爱您——即便如此，如果可能的话，我依然会服从您。

我每天都有无数次想要扑到您的脚下，用泪水浸湿您的双足，恳求您的宽恕，或者接受死亡的惩罚；但突如其来的恐惧总会打消我的决心：我颤抖的双膝无力弯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对可能冒犯您的恐惧，我的灵魂毫无依靠。

还有哪個凡人会陷入如此可怕的境地？我的心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却仍无法停止犯错；罪恶与悔恨共同折磨着我，由于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我只能在期待您怜悯与害怕惩罚之间痛苦挣扎。

不！我不抱希望，也没有权利抱有希望。我并不请求宽恕，只希望您能尽快宣判我的刑罚。让您正义的报复得以实现吧。您认为我已够悲惨，需要自己寻求惩罚吗？惩罚我是您的职责；但如果您还对我有一丝怜悯，请不要用那种冷漠的眼神、那种疏离而不满的态度将我逼入绝望。一旦罪犯被判处死刑，所有的怨恨都应当消失。

第三封信：致埃洛伊莎
请不要着急，夫人；这将是您从我这里收到的最后一次恳求了。在我陷入爱情之初，我根本无法预料自己将会招来如此多的苦难！那时我以为最糟糕的后果也不过是陷入一段无望的爱情，而理智总会有办法战胜它；然而很快我就体验到了更为难以忍受的痛苦——那就是因您不悦而感到的煎熬。现在，得知您心神不安，这比以往所有的痛苦都要令人难以承受。哦，埃洛伊莎！我痛苦地意识到，我的抱怨扰乱了您的平静心境。您依然保持沉默，但我的心却能敏锐地察觉到您内心的不安。您的目光忧郁而深思，始终盯着地面；有时会无意间落在我的身上；您的容颜失去了光彩，脸颊上浮现出异常的苍白；您不再欢快，似乎被悲伤所压迫，唯有您那不变的温柔性格才能让您勉强保持一丝愉悦的神情。

无论是因为敏感、轻蔑，还是出于对我所受痛苦的同情，我都看得出您深受影响。我害怕加重您的痛苦，因此我感到更加不幸，而非因可能带来的希望而欣喜；因为，如果我了解自己的话，就会明白，对您来说，您的幸福远比我自己的幸福重要得多。

我现在开始意识到，我对自己内心感受的判断大错特错。为时已晚，我才明白，最初我以为是短暂的疯狂，其实它与我的未来命运紧密相连。正是您最近的忧郁让我的病情愈发严重。您眼中的光彩、肌肤的娇嫩光泽、卓越的智慧，以及您昔日那迷人的活力，都远远不及您此刻明显的沮丧对我的影响。请相信我，美丽的女子，如果您能够感受到您那八天来的忧郁与不安在我心中点燃的难以忍受的痛苦，您自己也会为造成的伤害而颤抖。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绝望在低语着……

唯有冰冷的坟墓才能扑灭我胸中的熊熊烈火。

那就这样吧：既然无法获得幸福，至少也应配得上它。你或许不得不尊重那个你不愿回应的人。我还年轻，也许有朝一日能够配得上如今还无法拥有的那份重视。在此之前，我必须为你恢复那已永远失去的安宁——因为我的存在，你不得不承受这份痛苦。只有我一个人受苦才是公正的，因为只有我有罪。再见了，如此迷人的埃洛伊莎！请重获平静，再次幸福起来吧。明天，我将永远离开。但请相信，我对你的强烈而纯洁的爱只会随着我的生命而终结；我那充满着如此美好情感的心，绝不会因接纳别的感情而堕落；它会把所有的敬意分给与你以及美德，再也没有别的火焰能玷污那用于崇拜埃洛伊莎的圣坛。

信一：来自埃洛伊莎。
不要如此肯定地认为自己的离开是必要的。一颗善良的心能够克服自己的愚蠢行为，或者选择保持沉默，这样或许过些时间就能解决问题——但你——你可以留下来。

回答：
我长久保持沉默；你冷漠的态度最终迫使我开口。美德或许能战胜愚昧，但谁又能忍受被自己所爱的人轻视呢？我必须离开了。

信件二。来自埃洛伊莎。
不，先生；在您表现出那样的态度之后，在您敢对我说出那些话之后，像您所假装的那样的人是不会逃跑的；他还会采取更多行动。

回答：我并未伪装什么，只是表现出内心充满绝望时的那种适度情感罢了。明天你就会满意了；无论你说什么，这样的选择总比离开你要轻松些。

第三封信。来自埃洛伊莎。
愚蠢的年轻人！如果我的生命对你来说很重要，那就千万别试图危及自己的生命。
我目前处境艰难，直到明天才能与你交谈或写信。请等待。

第四封信：埃洛伊莎所写。
难道我最终还是必须承认那个致命的、无法掩饰的秘密吗？我曾多次发誓，绝不会让这个秘密随我的生命一同泄露！然而你的威胁迫使我开口，它已经泄露了，我的荣誉也永远毁掉了。唉，我如此虔诚地履行了自己的誓言；还有比失去荣誉更残酷的死法吗？

我该说些什么呢？该如何打破这痛苦的沉默？或者，我难道还没有把一切都说出来吗？难道别人还不明白吗？唉！你已看到太多，自然能猜到其余的一切；我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诱惑者的陷阱，眼睁睁地看着那可怕的深渊就在面前，却无力逃脱。狡诈的家伙！激发你傲慢的并非你的欲望，而是我的情感。你察觉到了我内心的混乱，便利用这一点来毁掉我。现在，既然你已让我变得卑鄙，我最不幸的是，还不得不以同样的眼光看待你。忘恩负义的混蛋！作为对我尊敬的回报，你却毁了我。如果我早知道你的心会如此得意，相信我，你永远也不会享受到这种胜利。

你很清楚，这只会让你更加懊悔——我的内心从未有过任何邪恶的念头。我的美德与纯真对我而言无比珍贵，我渴望在简朴勤劳的生活中守护它们。但既然上天拒绝了我的奉献，我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相遇的第一天，我就摄入了那种正在侵蚀我感官与理智的“毒药”；我立刻就感觉到了它的危害，而你的眼神、你的感情、你的言语，还有你那充满罪恶的笔，都在不断加剧它的毒性。

为了阻止这份致命情感的发展，我竭尽一切努力。意识到自己的软弱，我多么希望能避开这场灾难啊！但你强烈的追求让我的一切防范都化为乌有。我无数次决心跪在赋予我生命的人面前，无数次决定向他们敞开心扉……

他们根本无法判断我的处境；他们只会用那些对付绝症的一般方法来处理我的问题。我的母亲体弱无权，我也深知父亲的严厉与固执，如果我继续这样下去，只会给自己、家人以及你带来毁灭与耻辱。我的朋友不在身边，兄弟也已离世。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保护我免受敌人的迫害。我徒劳地祈求上天的帮助，但上天对那些心存犹豫的人的祈祷充耳不闻。一切都在加剧我的焦虑，所有的状况都让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把我残忍地交到你手中；整个大自然似乎都在与你同谋。我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得不崇拜你。那颗曾经强韧无比、却无法抵抗的心，现在还要再半途而废吗？那颗从不懂得伪装的心，又怎可能试图掩饰自己仅存的弱点呢？不，第一步才是最艰难的，也是我本就不该迈出的那一步。现在我还想假装就此停止吗？不，那第一步就已经让我陷入深渊，而我的痛苦程度完全由你掌控。

我的处境如此糟糕，以至于我不得不向造成我不幸的根源求助，恳求他的保护。我知道，我本可以推迟这次绝望的坦白；本可以再伪装一段时间，逐渐屈服，以此来欺骗自己。但那都是徒劳的伪装！它只能满足我的自尊心，却无法拯救我的美德。够了！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第一个错误会带来什么后果，所以我不会试图去应对，只会设法逃离这场毁灭。

那么，如果你不是人类中最卑劣的人，如果你的心灵中还有一丝美德，如果你还保留着曾经贯穿你内心的那份荣誉感，那你就不可能如此卑鄙，利用我因一时糊涂而被迫做出的坦白来谋取不正当利益。不，我太了解你了：你会支持我的软弱，成为我的守护者，保护我免受自己内心的伤害。你的美德是我清白的最后庇护所；我的荣誉敢于将希望寄托于你身上，因为没有你的帮助，我就无法维护自己的清白。

其他的事就不用提了。啊！愿你那宽厚的心灵能保护他们俩，至少看在你的份上，发发慈悲吧。

天哪！我这样还不够谦卑吗？我跪着给你写信，用泪水浸湿纸张，怀着敬畏之心向你表达我的敬意；可你却似乎并不相信我其实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只要稍加些手段，虽然那会让我在自己眼中变得卑鄙，但我本可以让人服从我、崇拜我。那就把那个无足轻重的王位拿去吧，我愿意把它让给我的朋友，但请留下我的纯真吧！我宁愿做你的奴隶并保持自己的美德，也不愿以荣誉为代价来换取你的顺从。如果你愿意听我说话，那么对于那个因你而重获理智的人，你还要求什么感激之情呢？两个没有罪恶感的灵魂能够如此亲密地结合在一起，该有多美好啊！被征服的欲望将成为幸福的源泉，而你的快乐也将堪比天堂。

我希望，不，我确信，那个我倾尽全心的人不会否认我对他的宽厚品格的认可；同时我也相信，如果他竟敢利用我的弱点来谋取私利，那么蔑视与愤怒一定会让我恢复理智，我还不至于堕落到害怕一个本应让我羞愧的爱人的地步。你要么保持美德，要么被鄙视；我要么获得尊重，要么重新找回自我——这是我仅存的希望，它比死亡的希望还要可贵。

第五封信：致埃洛伊莎。
天上的神灵啊！我拥有一个容易受苦的灵魂，求您赐予我一个能够承受幸福的心灵吧！神圣的爱啊，我存在的灵魂之源，求您支撑我吧！我因极度兴奋而几乎崩溃。美德的魅力真是难以言表！所爱之人的力量又是如此强大！幸福、愉悦、狂喜，它们带来的影响实在令人难以抗拒！我该如何抵挡这股淹没我心灵的幸福之潮呢？又该如何消除一个胆怯少女的忧虑呢？埃洛伊莎——不！我的埃洛伊莎正在跪着哭泣！她，这个值得整个宇宙敬仰的人，竟然要恳求那个爱她的人保护她的名誉，同时也要保护他自己的名誉？如果我能对你生气的话，那我也会因为你的恐惧而有些恼怒；因为这种恐惧对我们俩来说都是耻辱。哦，你这纯洁而神圣的美人啊，请更清楚地了解自己所拥有的力量吧。我之所以崇拜你那迷人的容颜，不正是因为那颗纯净的灵魂吗？那颗灵魂蕴含着神圣的印记。你因为忧虑而颤抖：天哪！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所激发的每一份情感都充满了尊敬与荣耀。世上还有哪个男人会如此卑鄙，去侮辱这样的美德呢？
请允许我享受这份意想不到的幸福——被如此美好的人所爱着……你们这些世间的贵族们，我现在已看不起你们的伟大了。请让我反复阅读那封充满深情的信吧，信中用如此生动的语言描绘出了你温柔的情感；尽管你的内心充满动荡，但我仍能看到，一颗高贵的心即使面对最强烈的激情，也永远不会忘记美德。读过那封感人的信之后，还有哪个怪物会利用你真诚的表白来犯下罪行呢？那样做只会让他自己变得卑鄙可憎。不，我最亲爱的埃洛伊莎，从朋友或爱人那里是没有任何好怕的，因为他们永远不可能欺骗你。即便我完全失去理智，即便我的感官越来越混乱，你依然会是我眼中最美丽、最神圣的存在。

我已得到指示。我的热情，与其所追求的对象一样，始终保持着纯洁无瑕。乱伦这种可怕的念头，其实并不比用亵渎的行为来玷污你那美好的容颜更让我震惊；与你所爱的恋人在一起时，你并不比与自己的父母在一起时更安全。就算那个幸福的恋人会在你面前暂时失去理智——那也是不可能的。一旦我不再热爱美德，我对埃洛伊莎的爱也必将消逝：一旦我犯错，就请收回你的爱意，永远抛弃我吧。

因此，凭着我们彼此之间纯真的感情，我恳求你消除一切疑虑。为何你的恐惧要超过你恋人的情感呢？既然我所拥有的幸福已经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范围，那我还能渴望什么更大的幸福呢？我们确实都还年轻，也没有恋爱经验，但引导我们的那份荣誉真的是可靠的指引吗？那些只能从恶行中获得的经验真的有必要吗？如果正直的原则没有深深扎根于我的心中，那可真是奇怪的错误。说实话，埃洛伊莎，我并不是你绝望之下所认为的那种卑鄙的诱惑者；我只是个天真而敏感的人，很容易就能察觉到自己的情感，但并不会做出任何值得羞愧的事。总而言之，我对埃洛伊莎的爱，并不比对罪恶的厌恶更强烈。我甚至怀疑，你所激发的那种爱，本质上是否与恶行相悖；一颗腐朽的心是否有可能感受到它的影响。至于我，我越爱你，我的情感就越是崇高。无论多么难以企及的美德，只要能让我更配得上埃洛伊莎，我都会努力去追求它。

第六封信：埃洛伊莎致克拉拉

我亲爱的表妹，你真的决心用一生的时间来哀悼你那可怜的查约特吗？难道你会因为死者而忘记活人吗？我理解你的悲伤，也认为这种悲伤是理所当然的，但它真的要持续下去吗？自从你母亲去世后，她就一直悉心照料你的教育；她更像是你的朋友，而非家庭教师。她以无比温柔的心爱着你，也因着你而爱我；她所给予的教诲都是为了让我们心中充满荣誉与美德的准则。这一切我都明白，也心怀感激地承认着；但请也和我一起承认，她在某些方面确实行事过于轻率——她常常不加考虑地告诉我们一些与我们无关的事情；她还总是用各种关于风度翩翩的准则、她自己年轻时的冒险经历以及恋爱技巧来逗我们开心；为了让我们避开男人的陷阱，虽然她告诫我们不要相信他们的承诺，但实际上她还是教给了我们许多年轻女孩本不必了解的东西。因此，请把她的去世看作一场不幸，但也要从中找到些许安慰。对于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她的那些教诲已经变得危险了；谁知道呢，也许正是当她的离开对我们未来的幸福至关重要之时，上天才把她从我们身边带走了。请记住，当我失去最亲爱的兄弟时，你给过我的那些有益的建议。对你来说，查约特是否更为重要？你的损失是否比我的更大？

亲爱的，快回来吧，她已经不再需要你了。唉！当你沉浸在无谓的痛苦中时，你的离去会不会带来更大的灾难呢？既然你知道我内心的痛苦，为何还不害怕，任由你的朋友陷入本可以避免的灾难之中呢？哦，克拉拉！自你离开后，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听到我因自己的轻率而面临的危险，你一定会震惊不已。感谢上帝，希望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但不幸的是，我现在仿佛处于别人的掌控之下。只有你才能让我重获自由，所以请尽快来帮助我。只要你的陪伴对可怜的查约特还有用处，我就保持沉默；甚至还会第一个劝你这么做。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我的家人已经成了你需要施以援手的对象。如果我们能在一起，就能更好地履行这一义务，同时也能在不忽视朋友的情况下表达你的感激之情。

自从父亲离开后，我们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状态。母亲不再那么频繁地让我独自一人；倒也不是她有什么怀疑，只是她每次来访都会占用我本应用于学习的宝贵时间。在她不在时，巴布会代替她照顾我，但做得并不尽心。虽然我觉得母亲还不够警惕，但我又不愿告诉她。我希望能保障自己的安全，同时又不失去她的尊重，而只有你才能处理好这件事。所以，请回来吧，亲爱的克拉拉，求你回来。每错过一次你的授课，我都会感到遗憾，还担心自己会变得过于博学。我们的导师不仅品德高尚，而且堪称楷模，因此反而更危险。我对他的满意程度远远超过对自己，而对于我们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无论对方多么品德高尚，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更安全的。

第七封信：回复。
我明白你的心境，也为你感到担忧——不过我并不认为你所面临的危险有你所想象的那么严重。你的恐惧反而让我暂时不必过于担心；但一想到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就心惊胆战：如果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那你会怎样呢！唉，可怜的夏洛特，她早就预言过，你的第一次叹息将决定你的命运。啊！埃洛伊莎，如此年轻，命运却已注定？恐怕我们将会失去那位明智的女子，而按照你的看法，我们本应因此而受益。当然，如果能落入更可靠的人手中对我们来说固然有利；但她让我们变得太过聪明，以至于无法听从他人的指挥，却又还不足以独立掌控自己的人生。只有她才能保护我们免受因她的轻率而带来的危险。她非常善于沟通，考虑到我们的年龄，我们似乎也思考得相当深入。从孩提时代起就将我们紧密相连的那份热烈而真挚的友谊，让我们的心灵更加成熟，或许也过早地具备了感知力。我们对情感及其表现和后果并非一无所知；我们所缺的似乎只是抑制情感的方法而已。愿上天保佑，让我们的这位年轻“哲学家”能比我们更懂得如何做到这一点。

“我们”指的当然是我啦。至于我，夏洛特总是说，我的愚蠢反而会成为我理智的替代品，我永远不会有足够的理智去坠入爱河，而且我一直都很愚笨，不可能犯下严重的错误。亲爱的埃洛伊莎，一定要小心自己！她虽然认为你的头脑很聪明，但却更担心你的情感。不过，千万不要失去勇气。我相信，你的谨慎与尊严一定会发挥出最大的作用。而我则向你保证，友谊会尽其所能帮助你。虽然我们年纪尚小却已显得十分聪明，但我们的行为举止至今依然无可挑剔。相信我，亲爱的，有很多女孩虽然更单纯，却不如我们有美德：我们明白什么是美德，并且是主动选择成为有美德的人，而在我看来，这才是最可靠的。

然而，根据你告诉我的情况，在我们见面之前，我一刻也无法安心；因为如果你真的感到害怕，那你的危险并非毫无根据。的确，避免危险的办法其实很简单：只要跟你母亲说一声，问题就能解决。但我明白你的想法——那种办法太过直接了，你当然希望确保自己不会失败，同时又能保持战斗的尊严。唉！我可怜的表妹——就算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德唐日男爵会同意把女儿，他唯一的孩子，交给一个没有财富的普通商人的儿子吗？你真以为他会同意吗？或者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可怜的埃洛伊莎！不过，不必为我担心。你的朋友会为你的秘密保密的。也许很多人会觉得揭露这个秘密才是诚实的表现，他们或许是对的。至于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善于权衡利弊的人，但我并不认同那种与信任、忠诚和友谊相悖的“诚实”。我认为，不同的关系、不同的年龄阶段都有其独特的准则、责任和美德；但对别人来说是明智之举的事，在我这里却可能变成背信弃义的行为；而混淆这些概念，只会让我们变得更邪恶，而非更聪明、更幸福。如果你的爱意不够坚定，我们可以克服它；但如果爱意过于强烈，采取极端措施反而可能导致悲剧性的后果，而友谊也不会去冒险做那些它无法承担后果的事情。总而言之，一旦你能出现在我面前，我想我就没什么理由抱怨你的行为了。到时你就会知道，有个18岁的女伴是什么滋味了！

亲爱的姑娘，你知道我并不是为了享乐才离开的；实际上，春天的乡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美好：这个时候既热又冷，树木无法为我们提供阴凉，而在屋里则冷得必须生火才能取暖。我的父亲也在施工过程中逐渐意识到，这里的报纸比城里送来得晚；所以我们都很想回去，我希望几天后就能再次拥抱你。但让我不安的是，这几天里，有无数个小时都是属于那个“哲学家”的——就是那个哲学家啊，表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想想看，那些时间全都是为他而存在的！

亲爱的姑娘，不要脸红，也不要低下头，更不要露出严肃的表情，你的容貌可不允许那样。你知道，我这辈子从来不会一边哭泣一边笑，但我的情感并不比别人差：我真的……

我并不会因为与她的分离而感到减轻痛苦，失去可怜的夏约特也让我十分难过。我决心永远不抛弃她的家人，同时也由衷感谢那位善良的朋友愿意帮助我。但若错失行善的机会，那就不再算是真正的自己了。我承认，那个可爱的女孩有时话太多，行为有些放肆，对年轻女孩也有些轻率，而且她喜欢老故事和过去的时光。因此，虽然她有一些缺点，但许多优点依然十分出色；我真正惋惜的，是她那颗善良的心，以及那种母爱与姐妹情谊的结合，正是这些让她在我心中无比珍贵。我几乎不认识自己的母亲；父亲确实很爱我，尽他所能地给予关爱；你那可爱的弟弟已经不在了，而我也很少见到自己的家人。就这样，我像孤儿一样孤苦无依。你是我唯一的慰藉。是的，我的埃洛伊莎还活着，我不会再哭泣了！

附言：为避免意外，我会将这封信交给我们的导师。

第八封信。[6] 致埃洛伊莎。

哦，我美丽的埃洛伊莎，爱情真是种奇怪而反复无常的神明啊！我目前的幸福远远超出了我最乐观的期望，可我却仍感到不满。你爱我，也承认了自己的情感，可我还是唉声叹气。我那贪心的内心还渴望更多，尽管所有的愿望都已得到满足。我因这些狂乱的幻想而受到惩罚，它们让我在幸福的时刻也感到不快乐。不过，请不要以为我忘记了你所规定的准则，或是失去了服从的能力；其实，我只是不愿看到遵守那些准则只会让我自己感到烦恼而已。你不久前还那么愚笨，如今却成了如此伟大的女英雄；而且你还极其小心地避免让我有任何表现真诚的机会。

短短两个月时间，你就变了这么多，只有你一个人变了！曾经的倦怠、厌烦以及沮丧的神情都到哪里去了？你的优雅再度显现，魅力也完全恢复；就像初绽的玫瑰一般娇艳动人；你又恢复了活力与机智，甚至还能像从前一样和我开玩笑。但最让我痛苦的是，你竟以如此轻松愉快的态度宣誓永远忠诚，仿佛那是一件有趣或无关紧要的事。

哦，我那善变的美人！这难道就是无法控制的激情的特征吗？如果你真的在与自己的欲望作斗争，那种束缚难道不会破坏你的快乐吗？啊，当你没那么美丽的时候，你要可爱得多啊！我多么怀念那种令人心疼的苍白面容，那才是恋人幸福的象征；我恨你为了恢复健康而牺牲了我的安宁！没错，比起你现在那满足的表情、闪亮的眼睛以及红润的肌肤——这一切都在羞辱我——我宁愿你一直处于病态之中。你已经忘记曾经愿意恳求宽恕的时光了吗？埃洛伊莎，埃洛伊莎！那场猛烈的风暴竟然如此突然地平息了。

但最让我苦恼的是，你既然已完全将自己的名誉托付给我，却仍在毫无危险的情况下表现出忧虑与不信任。难道这就是对我谨慎行为的回报吗？我那不可违背的忠诚就该受到这样的侮辱吗？你父亲的缺席非但没有给你更多自由，反而几乎让人无法单独与你相处。你的表妹也时刻不离你左右。我们似乎又渐渐回到了从前的那种小心翼翼的状态，只不过以前让你烦恼的事情现在反倒成了趣事。

如果不能得到你的尊重，那我纯洁的爱意又该如何得到回报呢？如果我的克制换不来任何感激，那我又何必坚持下去呢？简而言之，我厌倦了徒劳的痛苦，厌倦了持续自我牺牲却得不到认可的生活。当你一天天变得更加美丽时，我实在无法忍受被轻视。为何我要永远凝视那些我甚至不敢触碰的美好事物？难道我就必须放弃所有希望，而无法获得任何补偿吗？不，既然你不再依赖我的名誉，那么它也就不必再承担那些无谓的承诺；你自己的防范措施就足够了。你太不知感恩，而我则过于谨小慎微；但从今往后，我决心不再拒绝命运可能赐予我的幸福。不管怎样，我觉得自己承担的责任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埃洛伊莎，你现在又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了。我必须交还那份我若不违背承诺就会陷入诱惑的“重托”，而你自己其实可以比想象中更轻松地做到这一点。

我是认真的；请依靠你自己的力量，否则就把我赶走，或者换句话说，让我消失吧。我当初的承诺实在轻率且欠考虑；我很惊讶自己居然能遵守它这么久。我承认，那个承诺本应永远不可违背，但现在我发现这是不可能的。那些肆意将自己的美德置于如此严峻考验中的人，活该失败。相信我，最美丽的女子啊！因为有你，他将会永远受到尊敬；不过，理智可能会离开我，而我那沉醉的感官可能会怂恿我犯下一些在清醒时我会深恶痛绝的罪行。不过，想到至今为止我并没有滥用你的信任，我就感到很幸福了。

自信。整整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战胜自我；经过如此多年的折磨，我理应得到应有的回报。

第九封信：埃洛伊莎所写。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恶行的乐趣与美德的回报，正是你渴望拥有的幸福。这就是你的道德观念吗？真正的朋友啊，你的慷慨之心实在短暂至极。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艺术手段的产物吗？不过，你抱怨我的健康状况，倒也有些可笑。是你希望看到我的健康因那可笑的激情而彻底毁掉，从而让我跪在你的脚下，恳求你怜悯我、拯救我的生命吧？还是说，在我仍然如此糟糕的状态下，你仍对我保持尊重，打算一旦我稍有改变、变得值得被追求时，就收回你的承诺？我觉得这样的牺牲实在没什么可称道的。

你同样有理由指责我最近努力避免与你发生那些痛苦的冲突，但实际上，你本应把这视为一种责任。然后又以责任过于繁重为由撤回自己的承诺；这样一来，你就一边抱怨麻烦太多，一边又说不够麻烦。请稍微冷静一下，试着保持一致，这样你那些所谓的痛苦才不会显得那么荒谬。或者，或许最好放弃这种与你的性格不符的伪装吧。无论你说什么，你的心其实比我想象中更满足于我。忘恩负义的人啊！你太清楚我的心意了。就连你的信件，从轻松愉快的文风来看，也在反驳你自己；如果你没有那么平静的心态，就不可能有这么好的文笔了。不过，够了，不必再互相指责了。现在让我来责备自己吧，那样或许更有道理。

最近我所拥有的满足与平静，与我之前的表态背道而驰，我承认这种反差确实会让你感到惊讶。那时你亲眼目睹了我的绝望，而现在却看到我如此平静，因此你认为我变幻无常、反复无常。我的好朋友啊，請不要如此苛刻地评判我。

我的心意并非一日之内就能让人理解的。请耐心等待，假以时日，你或许会发现它值得你珍惜。

如果你不明白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你怀有爱意时有多震惊，那就根本无法想象我当时所承受的痛苦。我所受的教育灌输给我的观念极为严苛，以至于无论多么纯洁的爱情都被视为罪恶。我被教导相信，一个心智正常的少女一旦流露出爱慕之情，就会立刻堕落；我混乱的思维将这种“罪行”与对爱情的表白混为一谈，于是我对迈出那第一步充满了恐惧，觉得从那一步到最终的结果之间几乎没有任何间隔。极度的缺乏自信更让我忧心忡忡；出于羞涩而产生的挣扎被我视为美德的体现，而沉默带来的不安则被我当作欲望的驱使。一旦开口说话，我就认为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然而，我要么必须开口，要么就永远与你分离。既然无法掩饰自己的感情，我便试图激发你的慷慨之心，依靠你而非自己，希望你能为我出面维护我的名誉，因为我觉得自己已没有别的办法可用了。

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刚敞开心扉，我就感觉轻松多了；收到你的回复后，我立刻变得无比平静。两个月的时间让我明白，我那过于敏感的心需要爱情，但即便没有恋人，我的感官也能得到满足。那么，作为崇尚美德的人，请你想象一下，发现这一点时我该有多高兴吧。我从恐惧所带来的极度耻辱中解脱出来，现在正享受着无罪之爱的美好滋味：它构成了我所有的幸福，影响着我的性情与健康。我觉得世上没有任何地方能比得上爱情与纯真的结合。

我不再害怕你了；当我试图避免与你单独相处时，那更多是为了你，而非我自己。你的眼神、你的叹息都流露出的是狂热而非理智；不过，虽然你忘记了你自己设定的界限，但我不会忘记。

唉，朋友啊，我真希望能把你也带入我现在所拥有的那种心灵宁静之中！要是我能教会你也拥有那种状态该多好啊。

心满意足，幸福无比！还有何恐惧、何羞耻能破坏我们的快乐呢？在爱的怀抱中，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谈论美德。

快乐与诚实相伴而生。

然而，一种奇怪的预感在我心中低语：这些或许就是上天赐予我们的为数不多的幸福时光。我对未来毫无期待，只有分离、忧虑、危险与困难。当前状况的任何微小变化都只会带来更糟糕的结果。即便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也不确定这样的幸福是否会因过于完美而遭到破坏；拥有彼此的那一刻本身就充满风险。

我恳求你，我亲爱的、唯一的朋友，请努力平息那些总是带来后悔、懊悔与悲伤的虚妄欲望吧。让我们平静地享受眼前的幸福吧。你乐于教导我，而你也非常清楚我有多么乐意聆听你的教诲。请多给我一些教诲，这样在礼节允许的范围内，我们就能尽可能少地分开。分离时，我们就互相写信，这样那些宝贵的时间就不会白白流逝——总有一天，这些时光或许会被我们用来回忆往事。但愿我们的幸福能一直持续到生命终结！提升理解力、充实心灵、满足情感——还有什么是能增加我们幸福的呢？

第十封信：致埃洛伊莎。
埃洛伊莎说我还未能充分了解她，她的话真是完全正确！我总以为自己已经发现了她灵魂中的所有优点，可每天仍有新的美好之处呈现在我眼前。除了你之外，还有哪位女性能将美德与温柔完美结合，从而为两者增添更多魅力呢？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得不钦佩并认可那种让我失去一切慰藉的谨慎态度；而你颁布禁令时的那番姿态实在令人着迷，以至于我几乎乐于接受它们。

我越来越确信，没有什么幸福能比得上被埃洛伊莎所爱；我如此坚信这一点，以至于甚至不愿用拥有她的真心来换取她的身体。但为何要有这种痛苦的选择呢？那些在本质上是相容的事物，怎会彼此冲突呢？你说我们的时间很宝贵，那就让我们享受这份幸运吧，不要用急躁的心态破坏它的纯净。既然如此，难道就因为我们还算幸福，就要放弃最高的幸福吗？所有本可以用来做更有意义事情的时间，不都算是浪费了吗？如果能在十五分钟内活上一千年，那又何必去细数那些已经过去的无聊日子呢？

你对我们现状的看法非常正确；我确实应该感到幸福，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智慧的教诲或许会不断从你口中传出，但自然的力量比你的声音更强大：当自然用我们内心的语言与我们对话时，我们又怎能不听从呢？在世间万物中，除了你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没有你，大自然便毫无魅力可言；它的魅力全在于你的风采，而你在那里是无可抗拒的。

神圣的埃洛伊莎，你的心却丝毫没有这些感受。你只满足于诱惑我们的感官，却并不与自己的内心作对。看来你的灵魂太过崇高，超出了人类情感的范畴，你不仅拥有美貌……

可是天使们的纯洁啊——那是一种令我肃然起敬、渴望拥有的纯洁。然而不，我注定只能在地上苟活，将埃洛伊莎视为天上的星辰。愿你永远幸福，尽管我如此悲惨；愿你能享受自己的美德；而那些企图玷污这些美德的卑鄙之徒，愿他们陷入毁灭！是的，我的埃洛伊莎，你要幸福，我会努力通过回忆你的幸福来忘记自己的苦难。如果了解自己的心，就会发现我的爱与我所爱的她一样纯洁无瑕。你的魅力所激发的激情，被你灵魂的纯洁所熄灭；我不敢打扰那份宁静。每当我想要有所冒犯时，让我退缩的，更多是害怕打破你内心的平静，而非担心会得罪你。在追求幸福的过程中，我只考虑它会对埃洛伊莎产生怎样的影响；既然发现这与她的幸福相悖，那我宁愿继续痛苦，也不会怨恨。

你究竟以怎样难以理解、矛盾的情感激励着我！我时而顺从，时而大胆；时而温和，时而冲动。你的容貌让我的心充满爱意，听到你的声音时，我又会被你纯真的魅力所吸引。倘若我有勇气怀有某种奢望，那也只会在你不在的时候。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是我热烈崇拜的唯一对象。

然而我仍在痛苦中煎熬，血液仿佛在燃烧，任何试图扑灭这火焰的努力只会让它更加炽烈。不过，我仍有理由认为自己很幸福，事实上我也确实如此。既然我甚至不愿与世上最伟大的君主交换处境，那我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可是，有个可恶的恶魔在折磨着我，我根本无法逃脱它的追害。我觉得自己并不想死，但却每天都在走向死亡；因为我只想为你而活，而你也正是我死亡的根源。

第十一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我对这位挚友的思念与日俱增；你的离去让我难以忍受，唯有通过笔墨才能得到慰藉。因此，我的爱也与你的爱同步增长——因为我从你害怕冒犯他人的态度中就能看出你的深情；而你之前的恐惧不过是伪装出来的，目的是为了推进自己的目的。区分一颗痛苦的心的真实情感与狂热想象中的幻想其实很容易，我在你现在的克制之中看到的感情，远远超过你之前那些疯狂的表现。我也知道，尽管你的处境受限，但并非完全没有乐趣。一个真诚的恋人，只要能不断为心怀感激的女子做出牺牲，就一定会非常幸福，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付出不会被遗忘，而是会被她珍藏在心中。

可是，谁知道呢？也许这是利用我的善良而设计的更阴险、更危险的计谋吧？哦，不！这种猜测是不公正的，你肯定不会想要欺骗我。不过，理智告诉我，比起爱情，我更应该对同情心保持警惕；因为比起你所有的热情表达，我更受你那份尊重的影响。所以，随着你变得越来越诚实，你也变得愈发令人生畏了。

在我满溢的情感中，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你的内心一定也能认同这一点：那就是，无论命运、父母还是我们自己如何，我们的命运永远紧密相连，只有共同经历幸福或痛苦。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们的灵魂在各个层面都是相连的，我们能感受到一种完整的统一性。如果我说得不够理性，请纠正我。命运或许会让我们分离，但却无法将我们分开。从今往后，我们的痛苦与快乐都应是彼此共享的；就像我听你说过的磁铁一样，虽然位于不同的地方，却有着相同的磁场，我们在世界的两端也应能感受到同样的感觉。

因此，如果你曾经抱有过这样的幻想——以为可以以牺牲我的幸福为代价来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那就请摒弃它吧。不要妄想通过让埃洛伊莎蒙羞来获得幸福，也不要以为自己能够目睹我的耻辱与泪水而毫无动容。相信我，亲爱的朋友，我比你更了解自己的心。如此真挚而深厚的感情，绝不可能滋生出任何不纯的念头；但我们彼此如此紧密相连，以至于即便面临毁灭的边缘，我们也绝不可能单独堕落——我的毁灭必然意味着你的毁灭。

我很乐意让你明白：由我来掌管我们的命运是多么重要。你难道会怀疑你对我而言就如同我自己一样重要吗？或者你认为我可以拥有不属于你的幸福吗？不，亲爱的朋友，我们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只不过我所面临的危险更大，因此也有更多的理由保持警惕。诚然我年纪最小，但你难道没有注意到：虽然女性的理智通常较为薄弱，也更容易衰退，但它也会比男性更早成熟。就像植物中那些最脆弱的植株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成熟并走向衰败一样。从我们最初理解事物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拥有了宝贵的智慧，这种对后果的恐惧很快就会让我们学会判断，而对危险的提前意识则能激发我们的警觉性。

简而言之，我越思考我们的处境，就越确信爱情与理智都在支持我的请求：那就让自我被那温柔的神灵引导吧——尽管他看不见，但他并非没有指引者。

我不确定我的心声能否被你完全理解，也不确定我的信是否会以与我写信时相同的情感被阅读；我更不确定我们是否会对同样的事物有相同的看法。但我确信，无论哪一方提出的建议最不利于我们获得各自的幸福，那都是我们应该遵循的建议。

第十二封信：致埃洛伊莎
哦，我的埃洛伊莎，大自然的语言真是令人动容！从你的最后一封信中，我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纯真的宁静与深情的关怀！你表达情感时毫无矫饰，所传达给人的愉悦感，远胜过那些经过精心雕琢的华丽辞藻。你的论点无可辩驳，但却以如此朴素的方式呈现，以至于起初看起来并不那么有说服力；而你表达崇高情感的方式又是如此自然流畅，以至于人们不加思考就会误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观点罢了。

是的，我的埃洛伊莎，我们命运的抉择应当完全由你来决定：并非因为那是你的权利，而是因为那是你的责任，也是对你对我所造成的伤害应尽的公正补偿。从现在开始直到我生命的终结，我都愿意遵从你的意愿，把我当作一个没有自己利益、存在仅与你相关的人来对待。请放心，无论你提出的条件有多么严格，我都不会改变决心；因为即便我的服从无法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只要能为你带来一丝幸福，我就已心满意足了。因此，我将我们共同幸福的全部责任毫无保留地交给你，只要你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我，既然无法片刻忘记你，一想到你就会心潮澎湃，那我现在就全身心投入你交给我的任务中去吧。

我们开始学习至今刚好一年，迄今为止，我们的学习更多是出于偶然，目的也是为了迎合你的喜好，而非真正提升自己的能力。此外，我们当时心绪不宁，根本无法专心致志地学习。我们的目光常常偏离书本，嘴唇也无意识地吐出话语。我记得，你的表姐心不在焉，经常指责我们缺乏理解力；她似乎很乐意离开我们，不久之后就比她的老师还要懂事了。现在，虽然我们有时会对她微笑……

她确实是在三人之中唯一还保留着我们那种阅读方式的人。不过，为了在某种程度上弥补我们所失去的时间（啊！埃洛伊莎，还有比这更快乐的时光吗？），我制定了一个计划，或许通过科学的方法，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我们的疏忽。我把这个计划附在信中寄给你，我们会一起阅读它；目前我只想就这个主题谈几点总体看法。

如果我亲爱的朋友喜欢炫耀自己的学识，为取悦他人而非为了自我提升而学习，那么我的方法就没什么用处了；因为这种方法只能从海量信息中提取少量内容，从庞大的藏书中挑选出少数几本书来。

总体而言，科学可以被视作一种价值极高的货币，但只有当它被传递给他人时，其拥有者才能从中受益；它之所以有价值，只是因为它可以作为一种商品进行交易。如果剥夺了学者们被倾听的乐趣，他们对知识的热爱就会消失。他们学习的并非是为了获得智慧，而是为了获得智慧带来的声誉；如果哲学家没有仰慕者，哲学也就失去了魅力。至于我们这些人，既然只是想提升自己的思想水平，那么最好的做法就是少读书、多思考；或者更好的是，经常就我们所读的内容进行讨论。我认为，一旦通过思考让理解力得到一定发展，与其依赖书籍来发现真理，不如自己独立思考；因为这样能留下更深刻的印象；相反，如果把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我们就只能以片面的视角来看待事物。蒙田说，我们生来就很富有，然而我们的整个教育过程其实都是在“借贷”知识。我们被教导要不断积累知识，就像真正的守财奴一样，宁愿使用别人的财富，也不愿动用自己已有的知识。

我承认，有许多人并不适合我提出的这种方法——他们应该多读书、少思考，因为任何借来的见解都比他们自己能产生的东西要好。但我却建议像你这样的人，因为你能够从每一本书中汲取养分并加以提升。因此，让我们互相交流彼此的想法吧：我会讲述其他人的观点，然后你再告诉我你对同一主题的看法，这样我就能从我们的讨论中获得更多的收获。

我们划定的范围越小，选择作者时就越需要谨慎。正如我之前所说，年轻学生的最大错误就是过分依赖书籍，同时对自己能力缺乏信心；他们没有意识到，与其被那些体系化的作家的诡辩所误导，不如说他们自己才更不容易被自己的理性所误导。如果我们能倾听自己的感受，就能轻易区分美德与美貌；其实我们并不需要别人来教导我们这些；不过，具有极致美德与超凡美貌的例子极为罕见，因此也更难以理解。我们的虚荣心让我们将自己的愚钝误认为是天性使然，还将那些我们自身不具备的特质视为虚幻的存在；懒惰与恶习则建立在所谓“不可能”的借口之上，而那些天赋平平的人则认为那些罕见的事物根本不存在。我们必须努力消除这些错误，通过让自己去思考那些伟大的事物，来打破“它们不可能存在”的观念。如此一来，我们的进取心就会在榜样的激励下被激发出来，我们的品味也会逐渐提升，那些原本无关紧要的东西也会变得令人无法忍受。

但是，对于那些本可以从自身找到的原则，我们没必要求助于书籍。哲学家们关于美德与幸福的那些无谓争论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应当把时间用来追求美德与幸福，而不是像其他人那样把时间浪费在毫无结果的探索上；我们应当效仿那些伟大的榜样，而不是忙于研究各种体系与观点。

我一直认为，美德实际上就是一种动态的美；或者至少，它们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都源自自然的同一源泉。基于这一理念，我们可以推断：智慧与品味也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得到提升；而真正能够领会美德之魅的人，必然也能对其他各类美产生同样的共鸣。然而，精确而敏锐的感知力只有通过习惯才能培养出来；正因如此，我们会看到有些画家在欣赏美丽的风景或优秀的画作时，会对某些细节极为着迷，而普通观察者甚至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我们有多少真实的感受是无法解释的？又有多少难以名状的美感，只有品味才能加以判断？在某种程度上，品味就像是判断力的显微镜——它能让我们看到那些细微的事物，其作用也始于判断力的作用范围之内。

那么，我们该如何培养这种能力呢？那就是运用视觉与触觉，通过观察来判断何为美，就如同我们通过感官来判断何为美德一样。我确信，有些人的内心，即便第一次见到埃洛伊莎，也不会产生任何印象。

正因如此，我亲爱的学者，我限制你的学习范围在有关品味与礼仪的书籍上。因此，我会用榜样来代替抽象的教导——除了那些展现美德之人的事例之外，我不会给你其他关于美德的定义；至于如何写出好文章，我也只会以那些写得好的书作为范本。

请不要对我缩小你的学习范围感到惊讶，这样做反而会让你的学习更有成效。根据我的日常经验，所有无法提升心智的教导都不值得你投入精力。我们会减少语言的学习，除了你已熟悉且喜爱的意大利语之外；代数和几何的基础知识也会被舍弃。即便因为哲学中的术语具有实用价值，我们也不愿放弃它。至于现代历史，除了与我们自己的国家相关的历史之外，我们也将永远不再学习，而这也是为了维护我们的自由以及我们传统上简朴的习俗。不过，别让任何人告诉你，自己国家的历史最有趣——那是错误的。有些国家的历史甚至根本不值得阅读。最有趣的历史，就是那些能提供最多实例、风俗习惯以及人物形象的历史，简而言之，就是那些最具教育意义的历史。有人声称我们拥有与古人相当的知识水平，但只要翻阅他们的历史，就会发现这同样是错误的。

有些人面容毫无特征，即便是最出色的画家也无法描绘出他们的样貌；有些政体也毫无特色，以至于不需要历史学家来记录。但是，只要存在值得优秀作家笔下的素材，就永远会有出色的历史学家出现。总而言之，有人认为各个时代的人都是相似的，他们的美德与恶习也并无不同，我们之所以崇拜古人，只是因为他们是古人而已。这同样是错误的：在过去，微不足道的原因就能带来巨大的影响，而在今天则恰恰相反。古人与其历史学家是同时代的，但我们依然能够欣赏他们；如果将来后人真的欣赏我们的现代历史学家，那他们也肯定不会基于我们的作品来形成看法。

为了照顾我的挚爱，我同意让你阅读几本文学作品——其实这些本不该推荐给你的。除了彼特拉克、塔索、梅塔斯塔西奥以及最优秀的法国剧作家之外，那些常被你们这类人当作消遣的爱情诗人之作，我是一概不会留给你的。即便是最有才华的诗人，又怎能教会我们如何去爱呢？啊，埃洛伊莎，还是我们自己的心灵才能给我们真正的指引！对于那些用语言表达情感的人来说，从书中借鉴来的句子实在显得冷漠而乏味。这种阅读方式只会束缚想象力，削弱思维能力，让人的天赋才华黯然失色。相反，真正的爱情能够影响我们所有的感情，为它们注入新的活力。

第十三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我告诉过你我们是幸福的，而最能证明这一点的，就是每当我们的处境有丝毫变化时，我们就会感到不安：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为何仅仅两天未见就会让我们如此痛苦呢？我说“我们”，是因为我知道我的朋友也和我一样坐立难安；他能感受到我的不安，因此自己也很痛苦；不过现在再讲这些已经没有必要了。

我们从昨晚才开始住在乡下；如果我在城里的话，现在还不到见你的时间；然而即便如此，这段距离已让我几乎无法忍受你的缺席。如果你没有禁止我学习几何学，我会说，我的不安感会随着时间和距离的增加而呈指数级上升——因为我很清楚，距离越远，分离带来的痛苦就越大。我带来了你的信以及你的学习计划，以便仔细思考；那封信我已经读了两遍，其结尾部分真的让我深受触动。亲爱的朋友，我觉得你的感情堪称真正的爱情，因为你依然保持着荣誉感，愿意为美德牺牲一切。以导师的身份欺骗女人，无疑是所有诱惑手段中最不可原谅的；那些试图用浪漫手段来打动心上人的人，显然缺乏足够的智慧。如果你运用哲学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或者试图树立对自己有利的准则，那些欺骗手段很快就能让我看穿真相；但你更有诚实之心，因此也就更加危险。从我在心中萌生第一丝爱意、渴望长久相处的那一刻起，我就向上天祈求，希望自己能与一个心灵美好而非外表出众的人结合——因为我知道，心灵的魅力是最不会让人反感的，而正直与荣誉则能美化内心的一切情感。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因此就像所罗门一样，我不仅得到了自己所祈求的，还得到了更多意想不到的东西。我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我并不绝望，总有一天，我一定能让我的挚友获得他应得的幸福。当然，我们面前还有许多障碍……

要克服这些困难，而采取的种种办法既缓慢又不可靠，而且十分艰难。我不敢过分自满；不过请放心，只要付出爱与耐心的努力，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与此同时，请继续安抚我的母亲，同时为父亲的归来做好准备——他毕竟已经服务了三十年，该退休了。你必须学会忍受那位傲慢的老人的脾气，他很看重自己的尊严，他会真心爱你，却不会刻意奉承；也会尊重你，却不会过多表露情感。

我在这里中断信件，去附近的树林里散散步。而我亲爱的朋友，你一直是我心中的伴侣，或者更确切地说，你存在于我的心中。我寻找着那些我们认为会一起走过的道路，挑选出那些似乎适合我们停留的幽静之处。树林中令人愉悦的宁静似乎让我们的感受更加敏锐，而有了这样一对忠贞的恋人，树林本身也显得更加美丽。

在这个迷人地方的天然花丛中，有一个比其他地方还要美丽的所在，我对此极为喜爱，因此打算在那里给你一个惊喜。绝不能说我没有足够的慷慨来回报你始终如一的尊敬。我想让你们明白，尽管有世俗的观点，但自愿给予的恩惠远比通过恳求得到的更为珍贵。不过为了避免你们的想象力过于天马行空，我必须告诉你们，没有我的陪伴，我们是不会去那些美丽的地方的。

既然已经提到了我的表妹，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决定让你们下周一陪她一起来这里。你们必须在十点钟准时到达。那时我母亲的马车也会在那里，你们可以和我们一起度过一整天，第二天晚餐后我们一起返回。

写到这儿时，我突然想到，这里没有像城里那样的条件来寄送信件。我曾经想过让园丁的儿子古斯汀把你的某本书送过来，再把信夹在书里寄出。但是，由于你可能不知道这种方法，冒险采用如此不可靠的方式实在是太过愚蠢了。因此，我只能用便条来告知下周一的约会时间，然后亲自前往。

把这封信交给你。另外，我有点担心你会对那座花房的秘密发表过度的评论。

第十四封信：致埃洛伊莎
啊！埃洛伊莎，埃洛伊莎！你究竟做了什么？你本想报答我，却成了我毁灭的根源。我仿佛醉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我疯了。那个致命的吻让我的头脑混乱，所有感官都失去了正常功能。你本想减轻我的痛苦，却反而加剧了我的折磨。从你唇间摄入的“毒药”将会毁掉我，我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我即将死去，而你的怜悯只会加速我的死亡。

哦，那段虚幻、疯狂又迷人的时光啊！只要埃洛伊莎还存在于我的心中，它就永远不会被抹去；直到我的心失去一切感觉为止，你仍将是我生命中的幸福与痛苦之源！

唉！我曾经拥有表面的平静，完全顺从于你的意志，从未对你所决定的命运有过怨言。我控制住了自己狂乱的想象力，掩饰了自己的表情，也封住了自己的心声；我只表达了部分愿望，便已感到十分满足。就在这时，你写的信送到了我手中，我立刻赶往你表妹那里。当我们抵达克莱伦斯时，一见到心爱的埃洛伊莎，我的心跳就加快了；她甜美的声音让我产生了奇异的感受，我几乎要失控了。幸运的是，当时有你的表妹在场，吸引了你母亲的注意。我们在花园里闲逛，愉快地用餐，你趁机悄悄地把那封迷人的信交给了我，而我不敢在那个严厉的见证人面前打开它。太阳渐渐西沉，我们便急忙前往树林里避暑。唉！我那时无比幸福，甚至无法想象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境界。

当我们走近花房时，我隐约察觉到你的眼神、彼此间的微笑，以及你那迷人的脸颊上越来越明显的红晕。一进去，我就惊讶地看到你的表妹走向我，以一种假装的谦逊姿态请求我亲吻她。由于不明白其中的缘由，我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虽然她很迷人，但那次经历还是让我彻底明白了……

那些并非发自内心的感觉实在毫无趣味可言。但片刻之后，当我感受到——我的双手在颤抖，一阵轻微的震颤——你那温柔的嘴唇，我亲爱的埃洛伊莎的嘴唇，贴在了我的嘴唇上，而我则处于她的怀抱之中时，我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一股如闪电般迅猛的力量瞬间席卷了我的灵魂。我全身心地感受到了那种令人陶醉的亲密感，我的心因难以承受的喜悦而沉甸甸的；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你的脸色变了，眼睛也闭上了；你靠在表兄身上，昏了过去。恐惧扑灭了我所有的快乐，我的幸福就像影子一般消失了。

从那个致命的时刻起，我几乎记不起还发生了什么。它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记永远无法抹去。请求你吗？——那只会带来极大的痛苦——不，请保留你的吻吧，我无法承受它们——它们太过强烈，太过痛苦——会让我分心。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而在我眼中，你也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你不再像从前那样严厉苛刻；我觉得你依然美丽而温柔，就如同我把你拥入怀中的那个幸福时刻一样。哦，埃洛伊莎！无论我这无法控制的激情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請随你的心意严厉地对待我吧，我再也无法维持现在的状态下生活下去了，我知道自己最终必定会在你的脚下——或者在你的怀抱中死去。

第十五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亲爱的朋友，我们有必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我提出这个请求，是希望以此作为你履行你屡次承诺的服从之心的第一个证明。如果我的请求显得急切，那请相信我一定有充分的理由——事实上我确实有理由这么做，而你也应该明白，我之所以能做出这个决定，必定是有其必要的。至于你，既然这是我的愿望，你也会满意的。

你一直说要去瓦莱州旅行。我希望你能在冬天来临之前就动身。在这个地方，秋天依然保持着温和宁静的气候；不过你可以看到山峰的顶端已经变成了白色，再过六周，我就不会再同意你进行这样一次艰难的旅程了。所以，请决定明天就出发吧。你可以按照我给你的地址给我写信，到达锡永后也请把你的地址告诉我。

你从不向我透露你的近况；但你现在不在自己的国家，而且你的财产本就不多。我相信，因为你只是为了我才留在这里，所以你的财产只会进一步减少。因此，我把自己视为你的财务管理者，特地在小盒子里为你准备了一些钱，你必须在送钱人面前不要打开它。我不想预想会有什么困难，而且我非常尊重你，认为你不会在这种时候犯下任何错误。

请你务必在没有得到我许可的情况下不要回来，也不要向我们告辞。你可以给我母亲或我写信，只需告诉我们有突发状况需要你立即处理，你必须马上离开。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在回来之前给我一些关于我学习的建议。你必须小心行事，避免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再见了，亲爱的朋友，别忘了，你带走的可是埃洛伊莎的心与灵魂啊。

第十六封信：回复。
你那封残忍的信中的每一句话都让我不寒而栗。但我还是会遵从你的命令；我已许下承诺，这也是我的责任——没错，我一定会服从你。但你永远无法理解，不，野蛮的埃洛伊莎，你永远不可能明白这种残酷的牺牲对我心灵造成的伤害。花房里的考验本已足以加剧我的痛苦，而那更是无耻的折磨，我现在就挑战你，看你还能否让我更加痛苦。

我会原封不动地把你的盒子还给你。在残忍之上再施加耻辱未免太过分了；你确实可以掌控我的命运，但却无法掌控我的尊严。我会亲自保管这份珍贵的物品；唉！这是我仅存的财富了！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放弃它。

第十七封信：回复。
你的来信让我心生怜悯；那是你写过的唯一愚蠢至极的东西。

我怎敢冒犯您的尊严！我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您真的认为我会有意伤害您的尊严吗？忘恩负义的人啊！您很清楚，为了您，我几乎已经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但请告诉我，我究竟冒犯了哪一种“尊严”？去问问您那卑劣的心吧，问问您那无耻的灵魂吧。如果除了埃洛伊莎所认知的那种“尊严”之外，您就没有任何尊严可言，那您该有多可鄙啊！那些心灵相通的人，难道会吝于分享彼此的财产吗？那个自称属于我的人，难道会拒绝我的礼物吗？从何时起，接受我们所爱的人给予的礼物就成了不名誉的事呢？不过，那些需求超过自身财富的人才是值得鄙视的。谁会鄙视他们呢？就是那些将尊严视为财富、以黄金的重量来衡量美德的人。但这就是一个好人的尊严吗？因为贫穷，美德就不那么有尊严了吗？

毫无疑问，有些礼物是正直之人不应接受的；但我必须告诉您，那些礼物对于赠送者来说同样是不名誉的。而那些能够以正直的方式赠送的礼物，接受起来也不可能是不名誉的。现在，我的心并不因我所做的事而自责，反而为我的动机感到自豪。没有什么比用金钱来换取爱情和关怀更可鄙的了，当然，被用来购买爱情的女人除外。但是，当两颗心结合在一起时，他们的财产应当共享，这是再合理、再公正不过的事了。如果我保留的财富超过了应有的份额，那我觉得自己欠您那份多余的财富。如果爱情的馈赠被拒绝，我们的心又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呢？

不过，为了避免您以为我在试图满足您的需求时忽视了自己的利益，我愿意给您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来证明事实并非如此。请知道，我现在归还给您的钱，其数额是之前的两倍；如果我愿意的话，还可以再增加一倍。

父亲会给我一些零用钱，虽然数额不多，但多亏了母亲的慷慨，我根本不必动用它。至于那些蕾丝和刺绣制品，都是我亲手制作的。的确，我并非一直都这么富有；不过不知为何，最近我沉溺于某种致命的欲望之中，因而忽视了许多昂贵的小物件。这又是我选择以这种方式处理这些物品的原因——你应当为所犯下的恶行而感到羞愧，以此作为惩罚；而爱情则应为其带来的罪孽赎罪。

言归正传。你说你的荣誉感不允许你接受我的礼物。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坚信，在这一点上你必须态度坚决。如果你能证明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做到清晰、无可争议且不回避事实，因为你知道我厌恶一切诡辩的表象。那样你就可以把那个钱包还回来，我会毫无怨言地接受它，之后这件事也就不会再被提起。

不过，请记住：我既不喜欢虚伪的荣誉感，也不喜欢故作拘谨的人。如果你不给出合理的解释就归还那个盒子，或者你的解释不能令人信服，那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好好考虑一下吧。再见了。

第十八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收到了你的礼物，便未经告辞便离开了，现在已远离你很远。我这样够听话了吗？你的暴政是否因此而满足？

我无法描述我的旅程；我只记得自己花了三天时间走了二十里格的路。每走一步都仿佛在将我的灵魂从身体中撕裂，让人提前体验到死亡的痛苦。我本想描述一下我所经过的那些地方，但那只是徒劳之举——我看到的只有你，能描述的也只有埃洛伊莎。内心不断的情绪波动让我陷入持续的恍惚状态；我以为自己身处并非实际所在之处，几乎丧失了辨别方向的能力。最终，我竟然在从未离开过沃韦的情况下就抵达了锡安。

这样，我就找到了逃避你残酷统治、同时又能见到你的方法——无需违背你的命令。不，埃洛伊莎，尽管你如此严苛，却也无法将我与你彻底分开。我只不过将自己最微不足道的部分流放在外而已；我的灵魂必须永远与你同在：它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你的美貌，沉浸在你的每一处魅力之中。即便没有你的允许，我依然比有你在时更幸福。

不幸的是，我这里还有些人需要拜访，还有一些必要的事情要处理。独处时才是我最幸福的时刻，因为那时我可以全神贯注地想着埃洛伊莎，用想象与她相聚。任何分散我注意力的事情都让我难以忍受。我会尽快处理完这些事务，这样就能立刻自由自在地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漫游了。既然我无法与你同住，那我就避开一切人际交往吧。

第十九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现在留在这里，完全是遵从你的命令。那五天时间已经足够让我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这样一来，你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让我流亡下去了，除非你是想折磨我。

我越来越担心第一封邮件的去向。我一到这里就立刻写了那封信并寄出，地址也是完全按照你给我的地址填写的。我也同样精心地寄出了我的回信；如果你能及时回复，我现在应该已经收到你的来信了。可是那封信始终没有出现，我想尽了一切可能的原因来解释它的延迟。哦，埃洛伊莎，在这一周的时间里，究竟会发生多少意想不到的事情，从而破坏曾经如此完美的关系啊！一想到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我痛苦，而只有唯一一种方法能让我幸福，我就不寒而栗。埃洛伊莎，难道我被遗忘了吗？上帝保佑，那真是太可怕了。我可以接受其他任何不幸，但一想到那种可能性，我的灵魂就会感到极度痛苦。

不，不可能的！我确信自己的担忧是毫无根据的，可忧虑却依然存在。我的不幸与日俱增；似乎现实中的苦难还不够让我的心灵沉重，我的恐惧还为我增添了更多虚构的痛苦。起初，我的悲伤还算可以忍受。突然离开的烦恼以及旅途本身也算是一种消遣吧！但现在的孤独却让我所有的痛苦都聚集在一起。就像一名受伤的士兵，直到离开战场之后才会感受到真正的痛苦。

在小说中，我常常嘲笑那些因为心上人不在身边而悲伤的恋人。我从未想过，你的缺席会让我如此难以忍受！现在我明白了，一个心境平静的人去评判别人的情感是多么不恰当，而去嘲笑自己从未体验过的感受则是多么愚蠢。不过，我必须承认，我确实非常……

想到自己所受的苦难都是遵从你的命令而来的，这倒也让我感到些许安慰。你所安排的苦难，比起命运的捉弄来要轻微得多；如果这些苦难能让你满意，那我宁愿继续承受痛苦；因为它们正是我将来获得奖赏的预兆。我太了解你了，不会相信你会仅仅为了残忍而残忍。

如果你是想考验我，那我就不会再抱怨了。让你知道我是否坚定、有耐心、顺从，简而言之，是否配得上你为我准备的幸福，这是理所应当的。天啊！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只会抱怨自己受的苦还不够多。啊，埃洛伊莎！看在上帝的份上，请维持我心中的希望吧，如果可以的话，设计一些与奖赏更为相称的折磨吧。

第二十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我同时收到了你的两封来信。从第二封信中你对第一封信下落的担忧可以看出，当想象力主导了理智时，理智并不总是急于跟随，有时会任由想象力独自前行。当你抵达锡安时，难道以为邮差一直在等待你的信，信一送到这里就会立刻交给我，而我的回信也能同样迅速地寄出吗？不，我的好朋友，事情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你的两封信之所以能同时到达，只是因为邮差是在收到第二封信之后才出发的。分发信件需要一些时间；我的代理人也并非总能立即有机会单独与我见面，而且从这里寄出的信也不会在邮差到达的次日就送回。综合种种因素，我们至少要等上一周才能收到对方的回信。我特意向你解释这些，就是为了消除你的急躁情绪。

当你抱怨命运和我的疏忽时，其实我一直在努力设法确保我们能够持续通信，从而避免你产生忧虑。至于我们两人谁做得更好，那就由你自己来判断吧。

亲爱的朋友，让我们不要再谈论痛苦的事了。不如一起分享我因慈爱的父亲在经历了八个月的离别后终于归来的喜悦吧。他是在星期四晚上抵达的，从那个幸福的时刻起，我就再没想着别人了。[7] 哦，你啊——除了创造我的那位存在之外，我最爱的人就是你了！为何你的来信、你的抱怨要扰乱我的心灵，打断这个重聚的幸福家庭最初的欢乐时光呢？

你想要占据我全部的注意力。但请告诉我，你真的能爱上一个会因为对恋人的感情而忘记父母的女孩吗？就因为你心神不宁，就要让我对慈爱父亲的关怀无动于衷吗？不，我尊贵的朋友，你不应用不公正的指责来破坏我纯真的快乐。你如此富有同情心，想必能够理解与所爱之人相聚所带来的神圣喜悦吧。

一位慈爱父母那跳动的心脏。你以为在那些美好的时刻里，人的感情就能被分割开来吗？

既然知道自己是个女儿，我现在才想起来。

但你千万别以为我会忘记你。我们真的会忘记自己真正爱的人吗？不，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是无法被其他记忆所抹去的。你的离开对我产生了影响，而你的归来也不会让我不高兴。但是——请像我一样耐心等待，因为这是你必须做的，无需任何其他理由。请放心，一旦我有能力，就会立刻想起你；还要记住，那些最抱怨分离的人，并不一定就是受苦最深的人。

第二十一封信：致埃洛伊莎

收到那封我如此急切期待的来信时，我真是痛苦不堪！我在邮局里等待着。邮件刚一打开，我便报出自己的名字，急切地请求对方把信交给我。他告诉我确实有一封给我的信；我的心立刻跳了起来。我迫不及待地要求拿到那封信，终于如愿以偿。哦，埃洛伊莎！看到那熟悉的笔迹，我欣喜若狂！我真想千百次亲吻那些珍贵的字句，但我没有勇气将信贴在唇边，也不敢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打开它。我立刻离开，双膝发抖，几乎走不动路。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我就立刻拆开信封，飞快地阅读着那些充满爱意的文字——尤其是那些表达你对尊敬的父亲的深情与关怀的段落。我哭了，有人看到了我，于是我又走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将自己的喜悦之泪与你的一样泪水融在一起。我激动地拥抱了你那幸福的父亲，尽管我几乎记不起他的样子了。天性的呼唤让我想起了自己，于是我又为纪念他而流下了眼泪。

哦，无与伦比的埃洛伊莎！你究竟能从我这里了解到什么呢？所有美好而崇高的事物，尤其是那种自然、爱情与美德完美结合的状态，只有从你那里才能得知。在你心中，每一份美好的情感都带有独一无二的特质，因此，为了更好地约束自己的行为——因为我的一切行为早已受制于你的意志——我也必须让自己的情感由你来决定。

然而，你们的处境与我相比有着天壤之别！我说的不是地位或财富的问题；真诚的情感与高尚的灵魂并不缺乏这些。但你身边有众多爱你的人，有温柔的母亲，有视你为唯一希望的父亲，还有那些似乎只为着你而活的朋友和表亲。你是整个家庭的荣耀与象征，是整个城镇的骄傲与赞叹对象。所有这些人都分散了你的注意力，留给爱情的份额也就微乎其微了，因为责任与天性已经夺走了太多属于你的时间与心意。

还有友谊。可是唉！埃洛伊莎，我是个没有家庭、几乎也没有祖国的流浪者，世上除了你之外再无他人，我所拥有的唯有我的爱。因此，请不要惊讶——尽管你的心或许更为敏感，但我的爱却更懂得如何去爱；而在其他方面都胜过我的你，也必须在这一点上向我让步。

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会用我的牢骚来打扰你。不，我不会破坏你的快乐，因为那会增添你的幸福，而且本就是值得称赞的。就让想象去描绘那些令人伤感的场景吧；既然我自己没有幸福，那就试着享受你的幸福吧。

无论你出于什么原因让我久别，我都认为那些理由是正当的；但即便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是已经承诺会绝对服从了吗？保持沉默所承受的痛苦，难道会比与你分离更甚吗？但是请记住，埃洛伊莎，你的灵魂现在掌控着两个独立的身体，而她自愿选择去引导的那个身体，将会始终最为忠诚。

—————系得更紧些：
由我们打造，而非强力作用而成。

不，埃洛伊莎，你不会听到任何怨言。在你愿意把我从流放中召回之前，我会试着在瓦莱州的山脉中探险，趁它们还适合攀登之时打发无聊的时光。我认为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值得人们去探索，它并不缺乏能引发赞叹的事物，只是需要一个善于观察的人罢了。也许我的这次探险能带来一些值得你一读的见解。要取悦一位高贵的女士，应该描述一个机智而有礼貌的民族；但我知道，我的埃洛伊莎会更喜欢那些以朴实的举止和乡村的幸福为主题的描写。

第二十二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终于，坚冰被打破了——有人提到了您。尽管您对我的学识评价很低，但这仍足以让我的父亲感到惊讶；而我 在音乐和绘画方面的进步也让他十分满意。令我母亲极为震惊的是——她因您的丑闻而心存偏见——他对我在各方面的进步都很满意，唯独对纹章学不太满意，认为我在这方面有所疏忽。不过，没有老师的指导，这一切都是无法取得的。我向他介绍了我的老师，同时列举了他打算教给我的所有学科，只有一门除外。他记得在上次旅行时见过您几次，而且似乎并没有对您留下任何负面的印象。

接着，他询问了您的经济状况；得到的答复是并不富裕。至于您的出身？回答说是平民出身。在贵族们听来，“平民”这个词实在含糊不清，由此引发了他们的怀疑，而进一步的解释更证实了这些怀疑。一旦得知您的出身并非贵族，他就立刻询问您每月的报酬是多少。我母亲回答说，您不仅拒绝接受报酬，甚至还拒绝了她送给您的所有礼物。您的这种傲慢态度反而激起了他的怒火——谁愿意忍受需要依赖一个贫穷的平民呢？因此，他们决定给您一笔报酬，而如果您即便有才能也拒绝接受的话，那就只能将您解雇。朋友，这就是关于我那位最尊敬的老师的谈话结果，而作为他最卑微的弟子，我在那次谈话中也显得很不自在。我觉得应该尽快把这件事告诉您，这样您就有足够的时间仔细考虑。一旦您做出了决定，请务必告诉我，因为这完全属于您自己的事，超出了我的管辖范围。

我并不赞成您打算去山区的计划：并不是因为我觉得那会是一段无趣的冒险，也不是因为担心您讲述的经历不会让我开心，而是担心您可能无法承受旅途中的艰辛。况且，现在季节已经太晚了。

山丘很快就会被雪覆盖，你很可能会因寒冷而感到不适。如果在那个遥远的国度里生病了，我会非常难过。所以，亲爱的朋友，请靠近你的埃洛伊莎吧——现在还不是返回沃韦的时候；但我希望你能选择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居住，这样我们就能更方便地通信了。地点的选择由你自己决定；只要确保这里的人不知道即可，行事时要谨慎，但也不必过于神秘。我知道你会为自己着想，但更应该为我着想。

再见了。我不得不结束这次通信了。你知道我必须格外小心。不过还有件事：我父亲带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那是他的老朋友，曾在一次战斗中救过他的命。你可以想象他应该受到怎样的款待！明天他就要离开我们了，我们急切地想要为他安排各种能表达我们对这位恩人感激之情的娱乐活动。有人叫我了，我得结束了。再次道别。

第二十三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仅用了八天时间就考察了一个本需数年才能弄清楚的地区。不过，除了被大雪逼得不得不离开外，我还希望赶在邮递员之前收到埃洛伊莎的来信。因此我先写下这封信，如有必要，再另写一封作为对所收来信的回复。

我不想在这封信中详述我的行程；我们见面时我再把见闻告诉你吧——否则会占用我们宝贵的通信时间。目前，只需让你知道我内心的感受即可：既然这一切都属于你，那我理应将我的心意告诉你。

出发时，我因自身的苦难而心情低落，但想到你的快乐便感到些许安慰；这种感觉让我处于一种既慵懒又愉悦的状态，而这正符合真正有情感的人的感受。在一位非常诚实的向导的带领下，我沿着许多崎岖难行的小路攀登那些高耸的山丘。我常常陷入沉思，但很快又会因为某个意想不到的景象而分心。有时，我会看到巨大的岩石悬在头顶上；转眼间，我又会被一阵阵雨雾笼罩，这些雨雾来自脚下那奔腾而下、轰鸣着撞击岩石的巨大瀑布；一侧是永恒的急流，它敞开着深不见底的深渊，我的眼睛几乎无法安全地看透它；有时我会迷失在茂密的树林中，随后又会因一片鲜花盛开的平原突然出现而感到惊喜。这里有野生的自然景观，也有人工培育的景象，显然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而在那些地方人们原本以为根本没有人类涉足过。这边是可怕的洞穴，那边却是人类居住的地方；本该只有灌木丛的地方却有葡萄园；荒凉的岩石间长满了美味的果实，而悬崖峭壁之间则分布着玉米田。

不过，让这个奇特的国家显得如此对比鲜明的，并不仅仅是艰辛的旅途；因为在这里，大自然似乎特别喜欢自相矛盾——在同一处地方，它的面貌竟如此不同。

不同的景象。东方有春天的花朵；南方有秋天的果实；北方则有冬天的冰雪。它在同一时刻将所有季节融为一体，让同一地点拥有各种气候，同一片土地上存在不同的土壤；以一种世间罕见的和谐，将平原上的物产与阿尔卑斯山高处的物产联系在一起。再加上视觉上的错觉、被不同光线照亮的山峰顶峰、光影的和谐交织，以及我在清晨和傍晚所看到的种种景象，你或许就能大致想象出那些吸引我注意力的场景了——它们仿佛如同在一场魔法剧场中般不断变化着；因为那些几乎垂直于地平线的山峰，会同时且更强烈地映入眼帘，而平坦的地面上，物体则是以倾斜的角度出现，彼此半遮半掩。

正是这些丰富多彩的景象，让我在第一天旅行时心境宁静。我惊讶地发现，那些无生命的物体竟能压制我们最强烈的激情，同时也鄙视哲学的无力，因为它对灵魂的控制力还不如一连串无生命的物体。但当我发现自己的平静状态在夜晚依然持续，甚至到了第二天愈发强烈时，我便开始认为这种平静源自某种我尚未发现的因素。那天，我到达了较低的山脉，翻过那些崎岖的山顶后，终于登上了我能到达的最高点。在云雾中行走片刻后，我来到一处更为宁静的地方，从那里可以平静地观察下方正在形成的雷电景象：啊！这真是对人类智慧的过分美化，因为这样的景象其实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只存在于那些作为其象征的崇高之地。

正是在这里，我在纯净的空气中发现了那种让我长久以来难以获得的灵魂宁静的真正原因。虽然并非所有人都能体会到这种感受，但它确实普遍存在。在山顶上，空气清新纯净，我们呼吸更加顺畅，身体更加活跃，心灵更加宁静，欲望也不那么强烈，情感也更为平和。周围壮丽的景色让我们的冥想更具崇高性。仿佛置身于人类社会之外，我们将一切低俗的世俗情感都抛在了身后；而随着我们接近那片空灵的区域，灵魂也会……

人们能从中汲取他们那种永恒的纯净之气。那种状态既庄重而不忧郁，宁静而不懒散，沉思而又满足：我们的欲望不再带有痛苦的强度，只会在心中留下温和的情感。因此，在低俗的世界里堪称人类最大折磨的激情，在更为美好的环境中却能成为带来幸福的因素。我怀疑是否有任何强烈的情绪或心理波动能够抵挡这样的环境；同时我也惊讶于为何医学与道德学中都不常建议人们去享受山间那令人神清气爽的空气。

这里没有宫殿、剧院或凉亭，取而代之的是松树、山毛榉和柏树；在绿色的草地上，靠近美丽的山脉，我们的心灵得以从大地升向天空。

试想一下所有这些景象结合在一起的样子：无数奇妙事物的惊人多样性、宏伟与美丽；欣赏全新场景、奇特鸟类、未知植物、截然不同的自然环境以及全新世界的愉悦感。就连空气中细腻的成分也有益处——它能让事物的自然色彩更加鲜明，使每个物体都更加清晰可见，仿佛更近在眼前。简而言之，这些山间景色有一种超自然的美丽，足以让人的感官与心灵陶醉其中，使人忘记自我以及世间的一切。

要不是与当地居民的交谈让我获得了更大的乐趣，我本可以一直沉浸在对这些壮丽风景的欣赏之中。在我的描述中，你可以略窥他们的风土人情、纯朴的性格、平等的心灵，以及那种因远离痛苦而非享受快乐而带来的幸福心态。但我无法描述，也几乎难以想象的是他们那种无私的友善，以及他们乐于帮助每一个因偶然或好奇而造访他们的陌生人的热情。我自己就不断体验到这一点——我本来是个完全不为人知的人，只是依靠普通的向导才得以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每当傍晚时分我来到山脚下的某个村庄时，每个居民都极力希望我能住在他们家里，让我常常不知该接受谁的好意；而最终得到我选择的那个人……

他们显得极为高兴，起初我以为他们的喜悦源于丰厚的利益。但当我把那所房子当作旅馆来使用后，却惊讶地发现主人不仅拒绝接受任何小费，甚至对有人提出给小费感到不满。我发现情况到处都是如此。原来那种热情好客其实并非出于贪婪，而是一种真正的友善。这些人是如此无私，以至于在八天的时间里，我根本无法在他们那里留下哪怕一美元。简而言之，在一个房东的劳动得不到报酬、仆人的辛苦也无人赏识，而且连乞丐都找不到的地方，怎么可能花钱呢？不过，上瓦莱地区金钱并不充裕，正因如此，当地人并不缺乏生活必需品；虽然生活所需物品充足，但却没有任何东西被运往外地。他们在家中并不奢侈，农民们也依然辛勤劳作。如果他们有了更多的钱，难道就会变穷吗？他们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宁愿不去开采那些金矿。

起初，我对这些人与下瓦莱地区的人在风俗习惯上的差异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在通往意大利的道路上，旅行者必须支付高昂的费用才能通行。当地人解释了其中的缘由：他说，那些经过下瓦莱地区的陌生人大多是商人或为追求利益而旅行的人，他们理应将自己的部分利润留给我们，我们也应该像他们对待别人那样对待他们。但在这里，旅行者会受到不同的接待，因为我们确信他们的旅行是出于纯粹的友好目的——他们是出于友情才来到这里，所以我们才会以朋友的身份接待他们。不过，我们的好客其实并不需要花费太多，因为来拜访我们的人很少。我回答说，难怪人们会避开那些只知道享受生活、不愿积累财富、也不愿引起他人嫉妒的人。真是幸福啊，当之无愧的幸福！我觉得，要想欣赏他们的礼仪、体会他们的纯朴，就必然要在某种程度上与他们相似。

在我与他们相处期间，最让我满意的是他们行为中的自然与自在。他们在家里做自己的事情时，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而我也可以表现得好像自己是这里的唯一居民。他们完全不懂那种刻意表现热情好客的虚荣行为，仿佛是为了向别人炫耀什么似的。

他们对我极为友善，从不剥夺我的自由，唯独用餐时例外。其实我随时都可以避开用餐时间，但一旦入座，就不得不坐到很晚，还要喝很多酒。他们总会说：“一个瑞士人怎能不喝酒呢？”就我而言，我承认自己并不讨厌好酒，也不反感喝几杯，但我厌恶强迫。我发现，那些欺骗他人的人通常都很清醒，而餐桌上那种故作矜持的态度往往意味着内心充满诡计。一颗真诚的心无需惧怕醉酒前常见的那些直率的言辞与愚蠢的举动；但我们始终应避免过度饮酒。不过，在这些豪爽的瓦莱州人面前，这有时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他们的酒度很高，而且完全不提供水。在这种环境下，谁还能装作哲学家呢？又怎会因这些诚实的人而生气呢？简而言之，我喝酒是为了表达感激之情，而既然他们拒绝接受我的钱，那我就用我的理智来回报他们吧。

他们还有另一个同样令人尴尬的习俗，甚至在官员的家中也会出现：他们的妻子和女儿会站在某人的椅子后面，像仆人一样在餐桌旁等候。这对法国人的风度来说实在难以忍受，尤其是这个国家的妇女普遍极其美丽，让人几乎无法忍受有女仆在身边。你可以相信她们很美，因为在我看来确实如此；毕竟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埃洛伊莎的美貌，因此已经很难被其他事物取悦了。

对我而言，比起任何礼仪规范，我更在乎与我同处之人 的举止。于是，我以沉默的态度接受他们的服务，态度之严肃，不亚于堂吉诃德与公爵夫人在一起时的模样。不过，看到桌上那些粗犷的灰胡子们，与那些美丽的侍女们之间鲜明的对比，我还是忍不住偶尔微笑——那些侍女们稍有言语便会脸红，这更凸显了她们的美丽。当然，我并不欣赏她们那过大的脖子尺寸；唯有那耀眼的洁白，才让我想起我想象中的完美典范——那块据说在比例上远胜自然造物的杰出大理石雕像（虽然被遮盖着，但我还是偷看过几眼）。

不必惊讶于我能知晓你们如此刻意隐藏的秘密：即便你们再小心，也难免会有破绽；一种感官会指引另一种感官。即便再保持警惕，总会有些缝隙让视线代替触觉发挥作用。那双好奇而活跃的眼睛可以轻易地窥视到花束之下，穿过轻薄的纱幔，将那种弹性阻力传递给那只不敢直接接触的手。

一部分是粗糙而坚硬的肌肤，
另一部分则被嫉妒的衣裳所覆盖；
即便嫉妒的衣裳挡住了视线，
恋爱的思绪依然无法被阻挡。

我对瓦莱州女士们的服饰也不太满意：她们的裙子后部高高隆起，以至于看起来都像是圆肩装；不过，再加上她们的黑色小发髻以及其他独特的服饰特点，倒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格，既不简单也不乏优雅。我会带一件她们的完整套装给你，相信它会很适合你——那是用整个地区最精致的布料制成的。

然而，当我满怀喜悦地游览这些鲜为人知却值得赞叹的地方时，我的埃洛伊莎在哪里呢？她被从我记忆中驱逐了吗？忘掉我的埃洛伊莎吧！忘掉我自己的灵魂吧！我怎么可能有一刻是独自一人呢？我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因为她吗？哦，不！我们的灵魂是不可分割的，凭本能就能感知彼此的位置。

一切都随我的心境而变化。当我悲伤时，她便投奔到你身边，在你所在之处寻求安慰；就像我离开你那天一样。当我快乐时，由于无法独自享受这份喜悦，她们俩都会陪伴在我身边，让我们的快乐变得彼此共享——在我的整个旅程中都是如此。我没有一步是不在你身边的，也没有一处美景是我不急切地想让埃洛伊莎欣赏的。同一棵树为我们两人遮阴，我们总是倚靠在同一片花丛之中。有时我们坐在一起，一起凝视着眼前的美景；有时则跪在地上，满怀狂喜地注视着更值得人类用心去感受的事物。每当我遇到困难时，就会看到你像活泼的母鹿般轻松跨越它。一旦有急流挡住去路，我就会把你紧紧抱在怀里，慢慢涉水而过，到达对岸后总会感到惋惜。在那宁静的孤寂之中，一切事物都会让我想起你：大自然令人愉悦而又令人敬畏的美景、空气始终如一的宁静、人们朴实而友善的性情、他们与生俱来的谨慎、女性们纯真而谦逊的品格，以及一切能给眼睛或心灵带来愉悦的事物，似乎都与埃洛伊莎的形象密不可分。

哦，神圣的少女！我常常深情地呼唤，希望我们能在这人迹罕至的山区度过一生，无人羡慕，也不为他人所知！为何我不能将全部灵魂都献给你，从而成为埃洛伊莎的世界呢？那样，你的魅力就能得到应有的赞美；我们的心也能持续品尝那份充满柔情的爱所带来的甜蜜果实。我们漫长的幸福时光将会悄然流逝，而当岁月的寒意平息了我们最初的激情之后，基于相同原则而形成的习惯，将会孕育出一种与我们的爱情同样深厚的友谊。那些在青春时期一同成长、一同被培养出来的情感，将会填补爱情留下的空缺。就像那些幸福的人一样，我们会履行一切为人之责，共同从事善行，最终带着“没有白活”的满足感离世。

听——是信使来了。我要结束这封信，立刻去接收埃洛伊莎寄来的新信。我的心为何如此跳动？为何要打破我的幻想呢？至少在想象中，我是幸福的。只有上天才知道现实中我会怎样。

第二十四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立即来回复你信中关于报酬的那部分内容。感谢上帝，这无需深思熟虑。对此事，我的想法如下：

所谓荣誉，其实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一种基于世俗看法的荣誉，另一种则源自自尊心。前者不过是愚蠢偏见的体现，其稳定性还不如风；而后者的基础则建立在道德的永恒真理之上。世俗的荣誉或许能在财富方面带来好处，但由于它无法触及灵魂，因此对真正的幸福毫无影响。相反，真正的荣誉才是幸福的本质，因为唯有它才能带来持久的内心满足感，而这正是理性生物所追求的幸福。埃洛伊莎，让我们将这些原则应用到你的问题上，问题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成为哲学教师，像寓言中的愚人那样靠传授智慧来赚钱，在世人眼中看来实在卑微，而且确实有些可笑。然而，既然没有人能仅凭自身生存，又既然享受自己劳动的成果并无不妥，那我们就把世人的这种观点视为愚蠢的偏见，为了它而牺牲自己的幸福实属疯狂之举。我知道，你不会因此看轻我，而我也不会因为依靠自己的才能生活而值得更多同情。

但是，埃洛伊莎，还有其他因素需要考虑。让我们暂且抛开众人，好好审视一下自己。如果我接受你父亲的报酬来教导他的女儿，那我实际上算什么？难道我不是成了一个雇佣者、仆人吗？我不就如同他最卑微的家仆一样，默默地为他效力了吗？那么，对于一个父亲来说，还有比独生女更宝贵的东西吗？即便她不是埃洛伊莎又如何？而那个已经承诺效忠并出卖自己服务的人又该怎么做呢？他难道要扼杀自己内心的热情吗？

他的胸膛？啊！埃洛伊莎，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难道他应该放纵这种欲望，去伤害那个理应得到他忠诚的人吗？在这种情况下，我看到的就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家伙，他践踏着社会的一切神圣纽带，是个诱奸者、家庭叛徒，法律理应判处他死刑。希望埃洛伊莎能理解我的意思。我不怕死亡，只怕因行为可耻而招致耻辱，以及对自己的鄙视。

当以你的名字和阿伯拉尔为名的信件落入你手中时，你还记得我对那位神父行为的看法吧。我一直很同情埃洛伊莎；她有一颗适合爱情的心。但阿伯拉尔似乎活该遭受那样的命运，因为他既不懂爱情，也不懂美德。那我是否也应该效仿他呢？哪个蠢人敢宣扬自己却不实践的美德呢？那些被欲望蒙蔽双眼的人，很快就会因为牺牲了荣誉而产生的那些情感而受到惩罚。任何心灵无法认可的享乐都不存在乐趣可言，而且还会降低我们对所爱之人的评价。一旦失去了完美的观念，我们的热情就会消失；一旦失去了尊敬，爱情也就结束了。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尊重一个自我羞辱的人呢？他又怎可能崇拜一个竟会屈服于卑鄙诱奸者的女人呢？因此，他们之间只会产生相互的蔑视；他们的欲望只会变成负担，最终失去荣誉却得不到幸福。

但是，我的埃洛伊莎，对于两个年龄相仿、被同样的激情所驱使、被同样的纽带联系在一起、没有特殊约束、且都保持自由的人而言，情况则完全不同。最严厉的法律也只能让他们为自己的欲望付出自然的结果作为惩罚；他们唯一的义务就是永远相爱。如果世界上真有那种允许人们打破这种神圣纽带的恶劣环境，那他们肯定会被随之而来的罪行所惩罚。

这些，我那始终谨慎而贤良的埃洛伊莎，都是些理由罢了；其实它们只不过是你在一封信中充满热情地阐述过的观点的简单重复而已。但这些理由已经足以让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你还记得，我并没有坚持拒绝你的提议；尽管起初心存顾虑，但既然确信这并不违背我的荣誉准则，我便同意打开那个盒子。然而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的责任、理智以及对她的爱都清楚地表明了该怎么做，不容误解。如果必须在我的荣誉与埃洛伊莎之间做出选择，我的心已经准备好放弃她。哦，我太爱她了，绝不会以牺牲自己的荣誉为代价来换取她！

第二十五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亲爱的朋友，你一定很容易就能明白，你那篇关于此次旅行的生动描述让我有多么开心。即便作者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仅凭那些细腻的描写本身就已足以赢得我的赞赏；而既然这些文字出自你的笔下，那就更值得称颂了。不过，我还是忍不住要责备你文中的某些地方——虽然你大概能猜到是哪些地方。你用来掩饰自己的那些荒谬手段实在令人发笑。难道你就没有意识到，为公众而写的叙述与只为让心上人阅读的简短描述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异吗？难道爱情，连同它所带来的种种恐惧、疑虑、嫉妒和顾虑，就应当被忽视，就像那些基本的礼仪规范一样不被重视吗？在人们期待充满柔情与温情的文字时，你怎能不明白，过于刻板的表达方式只会让人反感呢？你究竟是故意要辜负我的期望吗？恐怕我已经在这个本不该多谈的话题上说了太多。此外，你上一封信的内容让我全神贯注，以至于没有时间去细看之前的那封信。那么，亲爱的朋友，就把瓦莱州的事情留到以后再说吧，现在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更与我们息息相关的事情上，那样我们就有足够的事情可做了。

我早就预料到你的感受会如何。事实上，如果我们现在的猜测还模棱两可的话，那我们相识以来的时间就都白费了。如果美德真的要离我们而去，那么请相信，在需要决心与忍耐的时刻，它是不会离开我们的。[10] 当面临猛烈的攻击时，首先要做的就是抵抗；只要我们能提前察觉到危险，希望我们总能取得胜利。最可怕的是那种自以为安全的错觉，往往在堡垒遭到攻击之前，我们就已经陷入危机之中。最致命的情况，莫过于情况持续下去……

种种不幸；正是由于它们的持续存在，才对那些本可承受最严峻考验、最突然的灾难的人的心灵构成威胁。这样的压力可能会让人因长期忍受微不足道的痛苦而筋疲力尽，最终在无法再承受的折磨面前屈服。亲爱的朋友，这种挣扎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我们并不需要用英勇的行为或惊人的功绩来证明自己，而是要承担起不懈抗争的重任，毫无松懈地忍受着种种不幸。

我早就预见到这一悲惨的结果了。我们的幸福如同晨间的云朵般消逝，而苦难则接踵而至，且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对我来说，每一件事都加剧了我的痛苦；那些在其他时候会被忽视的事物，如今却更加明显地加重了我的沮丧——我的身体与心灵同样处于痛苦之中：身体变得无精打采，而心灵则充满忧虑与不安。泪水不由自主地从我的脸颊滑落，而我却找不到任何具体的悲伤原因。虽然我并未预见到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但我清楚地看到，我心中最美好的希望正在破灭，我最乐观的期待也一再落空。当植物已经从根部开始腐烂枯萎时，再为它浇水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实在无法承受你不在身边的日子。亲爱的朋友，我觉得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这又成了让我持续担忧的原因。我常常回到那些曾经见证我们幸福相处的地方，可是，唉！你却不在那里。我总是在你常来的时间等待你，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你依然没有回来。我眼前的每一样事物都仿佛在提醒着我，我已经失去了你。无论你在其他方面面临怎样的苦难，至少你不必承受这种额外的痛苦。只有你的心，就能让你时刻记住我不在身边的痛苦。哦，如果你能明白这些徒劳的期待所带来的无尽痛苦，以及它们如何让本已沉重的折磨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处境，而不是我的。

倘若我真的能够倾诉自己的悲惨遭遇，将无数苦难细细诉说给一位忠实的朋友听，或许就能稍微缓解些痛苦。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无法得到安慰——唯有在有机会向表妹倾诉心声时，才能稍感宽慰。否则，我就不得不用一种与内心感受截然不同的语言来表达自己，强装出欢快的样子，而实际上我已深陷绝望之中。

哦，神啊，我感到自己正在走向死亡，却无法开口说出“我正在死去”！

更令人痛苦的是，我的病情还在不断恶化。最近我总是处于极度忧郁的状态，几乎不再有别的想法；每当回想起我们曾经的欢乐时光，我就越发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亲爱的朋友，请你以自己的经验告诉我：爱情与这种深深的悲伤究竟有多相似？难道不安与忧虑本身不是最真挚情感的基石吗？

我还有许多话想说，但首先，我希望能知道你此刻身在何处。此外，这些思绪已经激起了我的情感，让我实在无法继续写作了。再见了，亲爱的，虽然我不得不放下笔，但请相信，我永远都不会想要与你分离。

信件。
由于这是通过一个与我完全陌生的人送到您手中的，我目前只能说，我已住在对岸的梅耶里。现在，我至少有机会看看那个我不敢靠近的珍贵地方了。

第二十六封信：致埃洛伊莎。
短短一段时间里，我的处境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曾经令人愉悦的相见之愿，如今却被种种不安的忧虑所取代。本应成为我希望所在的事物，唉！却变成了让我恐惧的根源；而那种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十分有用的判断力，此刻却只会让我沮丧、焦虑、痛苦不堪。啊，埃洛伊莎！过度的敏感与柔情非但不会带来幸福，反而会成为最沉重的诅咒——烦恼与失望便是其必然的结果。天气的变化、季节的更替、阳光的强弱或是雾气的浓淡，都成了让那些不幸的人痛苦不堪的诱因，他们不得不任由这些因素摆布自己的生活：他们的思想、满足感与幸福感都取决于风的方向，东或西的不同方位都可能打破他们的期望或激发他们的希望。由于受到偏见的束缚以及情感的干扰，他们内心的感受总会与理智的准则相冲突。如果他们试图遵循不可违背的正义准则，以真理作为自己的准则，而非追求利益与便利，那他们必定会成为自己诚信原则的牺牲品；整个世界都会联合起来，把他当作敌人来追捕。但即便不是这样，诚实与正直虽然能免于迫害，却既不能带来荣誉，也无法通往财富；贫穷与匮乏则是它们不可避免的伴随物。人若坚持诚实与正直，就必然会陷入贫穷的境地；这样一来，他就会成为自己的折磨者。他会追求至高无上的幸福，却不去考虑自身天性的弱点。因此，他的情感与理智将永远处于冲突之中，而无节制的欲望则只会带来无尽的失望。

尽管这种状况十分糟糕，但它却是现实——我的世俗命运如此艰难，而我又有着天真而豁达的思想，这两者相互矛盾，使我陷入了这样的境地，而且情况还会进一步恶化。

你父亲的轻蔑以及我自身较为温和的情感，共同加剧了我的痛苦——这两者既是我生活中的乐趣，也是我的困扰。若非有你，你这致命的美人，我永远无法体会到自己灵魂的高贵与命运的卑微之间那难以忍受的对比。本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在无人注意的境遇中安详地死去。但眼睁睁看着你却无法拥有你；崇拜着你却无法摆脱自己的卑微处境；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却彼此分离，这真是种折磨，我最亲爱的埃洛伊莎，而我根本无力抵抗。我既无法放弃你，也无法改变自己残酷的命运；既无法抑制自己的欲望，也无法改善自己的处境。

然而，似乎这样的处境还不够令人痛苦，那些不断出现在我脑海中的可怕念头更让情况愈发糟糕。或许，我所居住之地的环境也加剧了这种痛苦——这里阴暗而恐怖，但这正符合我灵魂的特质；即便有更美好的自然景色，也难以缓解我内心的凄凉。海岸周围是一片荒芜的岩石，冬天的严寒更是让我的居所显得更加凄冷。不过，埃洛伊莎，我明白，一旦被迫离开你，我就不再需要别的居所，也不再需要别的季节。

当我的心被这些持续的焦虑所占据时，我的身体也仿佛随之波动。我来回奔跑，登上岩石，探索周围的每一处，发现外面的景象与我内心的感受一样可怕。再也看不到任何绿意，草地枯黄凋零，树木光秃秃的，东北风则将冰雪堆满四周。简而言之，对我而言，整个大自然都显得衰败不堪，就如同我内心已失去希望与欢乐一般。

在这片多岩石的海岸上，我发现了一个隐蔽的裂缝，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你居住的地方。你可以想象，这一发现让我多么欣喜，如此美丽的景象让我的眼睛为之振奋。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试图看清那栋房子，可惜距离实在太远，我疲惫的双眼无法看清，只能依靠想象力来弥补。于是我立刻去找牧师，借来了他的望远镜。

在我看来，至少在我的想象中，那正是我渴望的地方。从那以后，我的全部时间都用来凝视着那些围墙——它们环绕着我唯一的慰藉之源，也是我所有愿望的寄托。尽管天气极其恶劣，我还是从清晨一直忙到傍晚。用树叶和几根干树枝生起的火，能在一定程度上为我抵御严寒。这个荒凉而未经开垦的地方如此合我的心意，以至于我现在正坐在这冰层将岩石隔开的山顶上给你写信。

亲爱的埃洛伊莎，你那不幸的恋人正在这里享受着或许是他死前能拥有的最后乐趣。即便有种种阻碍，他仍能进入你的房间。你的美丽令他目眩神迷，你温柔的面容让他那萎靡的灵魂重新焕发生机；他甚至渴望再次体验在树林里与你共度的美好时光。唉！这一切都只是梦，是幻想带来的虚幻景象。虽然美好，却如同幻影一般消逝，我很快就必须从这美好的幻想中醒来。即便如此，我的思绪依然有太多事情可想。我钦佩并敬重你纯洁的情感、纯真的生活态度；我会将你日常的行为与过去幸福时光里的行为进行比较，从而了解你的为人之道。我发现你总是恪守自己的承诺，这更凸显出你的优秀品格。不用说，这样的情景让我深受感动。清晨时，我会想：她此刻正从宁静的睡梦中醒来，宛如晨露般清新，如同最纯洁无瑕的人儿一般沉稳，她将把这一天奉献给造物主，决心不让这一天白白流逝。她现在正去探望母亲，她那柔软的心怀怀着对父母的孝顺之情；她要么为父母分担家务，安慰他们内心的忧伤，体谅他们的虚弱，要么包容他人那些她自己无法容忍的缺点。有时，她会从事一些有创造意义或实用价值的工作，为自己的头脑积累宝贵的知识，或是让优雅的生活与更为务实的任务相协调。有时，我能看到她那整洁而自然的风格衬托出她本就拥有的魅力；而有时，她则会与她的牧师商量有关道德修养的问题。在这里，她帮助、安慰、救济孤儿或寡妇；而在那里……

她以谨慎而理智的谈吐为周围的朋友们带来欢乐。如今，她正用智慧与分寸感来调和青春的欢快氛围；请抽出些时间（请原谅我的冒昧）给我这个不幸的恋人吧。我看到你读到我的信时泪流满面，显然，你正在写的那些文字以及你与你表兄之间的热烈对话，都是关于你那深爱的恋人的。哦，埃洛伊莎！我们永远无法在一起吗？永远不能共同生活吗？真的要永远分离吗？不，这样的念头绝不能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一想到这个，我就陷入疯狂，心神不安，仿佛被夺走幼崽的母狮一般咆哮不已。除了失去你之外，我什么都愿意做；为了你，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我写到这里后，正等待时机将信送出去，这时你从锡安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到了我手中。信中流露出的忧郁情绪让我的悲伤渐渐平息下来。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很久以前所说的关于恋人之间那种奇妙共鸣的观点。你的悲伤较为平静，而我的则更为激烈，不过虽然内心的情感是相同的，但它通过不同的途径在每个人身上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事实上，最严重的不幸自然会带来最令人不安的焦虑，但我为何要谈论不幸呢？那些不幸简直让人无法承受。不，请相信我，埃洛伊莎，上天的安排注定让我们彼此属于对方。这是我们必须遵守的第一条重要法则，也是我们此生最重要的任务——在有限的生命里让生活变得平静、美好。我很遗憾地看到，你的计划过于模糊且缺乏可行性。你似乎愿意去克服那些看似不可逾越的困难，却忽视了唯一可行的方法：对荣誉的执着已经取代了你的理智，你的美德也只不过是一种空洞的幻想罢了。

如果真能让你永远保持现在的年轻与美丽，那我唯一的愿望、向上天祈求的，就是能一直知道你幸福快乐，每年能见你一次，仅此一次，之后便在远处凝视你的居所，在岩石间默默崇拜你。可是，唉，现实却是……

那永不停息的命运之速实在难以想象——它不断追逐着我们，时间飞逝，机会一去不复返。你的美貌也是如此，其存在的时间极为有限：终有一日会像花朵一样凋谢枯萎，还未及采摘就已凋零。与此同时，我则在持续的悲伤中消耗着自己的健康、青春与力量，将岁月浪费在无尽的抱怨之中。埃洛伊莎，请好好想想吧，我们已然失去了些许时间；那些时间再也不会回来，如果任由未来的岁月白白流逝而不加以珍惜，情况也会如此。哦，可爱的、犯错的佳人啊！你在为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做计划，却忽视了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当下。你如此焦虑，一心只想着那个不确定的未来，以至于忘记了此时此刻，我们的心正如同阳光下的雪一般逐渐融化。醒来吧，我最亲爱的埃洛伊莎，从这种致命的错觉中醒来吧！放弃所有那些不切实际的计划，停止那些无谓的幻想，决心要获得幸福。来吧，我唯一的希望，我唯一的快乐！回到我充满爱意的怀抱中吧，让我们重新结合，让原本分离的生命重新完整。来吧，在上帝面前，让我们庄严地发誓，为彼此而生，为彼此而死。我相信，你无需任何鼓励或劝告，就能战胜对贫穷的恐惧。即便贫穷，只要我们幸福，那便是无价之宝！但我们绝不能贬低人类的尊严与价值，认为这个广阔的世界无法为两位不幸的恋人提供庇护所。只要我还拥有健康与力量，我们就不必绝望；我用汗水换来的食物，对你来说会比最奢华的宴席还要美味。毕竟，有爱作伴的美食，怎可能索然无味呢？哦，我的天使，如果我们的幸福只能持续一天，你真的能狠心放弃生命，而不去体验它吗？

还有一句话，我就说完了。埃洛伊莎，你知道勒乌卡提亚岛上的那块岩石曾经被用来做什么吧？那是那些心碎的恋人们最后的避难所。我现在所处的地方以及我所面临的困境，与那里的情形极为相似——那里有陡峭的岩石，深不见底的水域，而我则处于绝望之中。

第二十七封信，克拉拉寄来。
最近，我被忧虑与悲伤所困扰，几乎无法集中精力来写字。你我的困境现已达到极点。简而言之，可爱的埃洛伊莎病得很重，等这封信送到你手中时，她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与你分离时所承受的痛苦导致了她的病情，而后来她与父亲之间的一些谈话更是加剧了她的病情。种种状况使得情况愈发糟糕，更糟糕的是，你寄来的那封信更是雪上加霜，让本已难以忍受的状况变得更加不堪。读到那封信后，她的情绪受到了极大影响，经过一整夜的极度痛苦与挣扎，她开始高烧，病情愈发严重，现在甚至出现了神志不清的情况。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仍不断呼唤着你，谈及你时的神情也表明，只有你才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她的父亲被尽量隔离开来，这一事实足以说明我的姑妈已经怀疑到了真相。她甚至忧心忡忡地问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显然，她对女儿的关心远远超过了一切其他事情！我想，她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在这里的。

请你尽快赶来吧。我已经雇了人和船来送这封信给你，他会等待你的指示，你可以随他一起回来。如果你还想看到我们亲爱的埃洛伊莎活着，那就绝不能再拖延片刻了。

第二十八封信：埃洛伊莎写给克拉拉的。
唉，亲爱的克拉拉，你让我重获的生活，因你的离去而变得如此痛苦。当我仍被更严重的疾病折磨时，我的康复又有什么意义呢？残忍的克拉拉！就在我最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却离开我。你要离开八天，或许到那时我的命运就已注定，你就再也无法见到我了。哦，要是你知道他那些可怕的提议，以及他提出这些提议的方式该多好！私奔——跟随他——被带走——真是个卑鄙的家伙！可是我在抱怨谁呢？我的心啊，是我自己那卑劣的心，它所犯下的过错远远超过他所说的一切。天哪，要是他知道了一切！那一定会加速我的毁灭——我将被逼着跟他走——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不寒而栗。

那么，我的父亲真的把我卖了吗？没错，他把女儿当作商品来对待，毫无悔意地将她交出去，就像处理一捆货物一样。他用自己的安逸与平静作为代价，换取我未来的幸福，甚至我的生命——因为我很清楚，我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切。野蛮、无情、冷酷的父亲！他值得这样对待吗？——不过，我何必谈论“值得”呢？他本是最好的父亲，我能指责他的唯一过错，就是他想把我嫁给他朋友。可是我的母亲，我亲爱的母亲，她又做了什么呢？唉，她做得太过分了；她太爱我，而这份爱反而成了我的毁灭之因。

我该怎么办，克拉拉？我将会怎样呢？汉斯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该如何把这封信送到你手中。在你收到这封信之前，在你回来之前——也许我就会变成一个流浪者，被抛弃、陷入绝望。一切都结束了：时刻即将到来。一天——一小时——或许只是一瞬间——但谁能抗拒自己的命运呢？——无论我生活在何处，无论我死在哪里，无论是体面地还是耻辱地，富裕地还是贫穷地，快乐地还是绝望地，请记住，我恳求你，记住你那亲爱的朋友。不过，不幸往往会让我们的感情发生变化。如果我忘记了你，那我的感情肯定已经发生了变化！

第二十九封信：埃洛伊莎写给克拉拉的。

请留在原地！我恳求你、祈求你，千万不要再考虑回来——至少不要回到我身边。我再也不应该见到你了；因为现在，唉，我已无法以应有的方式注视你了。你曾是那样温柔的朋友，是我唯一的依靠，是我的守护天使啊！当你离开后，灾难立刻降临了。你的离去真的有那么必要吗？你怎能在这最危急的时刻抛弃你的朋友呢？你这种可耻的疏忽行为，究竟为自己积累了多少无尽的悔恨啊！这些悔恨将会像我那永恒的悲伤一样痛苦而持久。你的离去确实如同我的一样无法挽回，要找到另一个与你相称的朋友同样困难，而要恢复我的清白，则更是不可能的事。

啊！我都在说些什么呢？我既无法说话，也无法保持沉默；既然我的悲伤都在向我呼喊，那沉默又有什么意义呢？难道整个大自然不是在指责我的过错吗？我眼前的每一样事物不都在提醒我自己的耻辱吗？我必须把全部的心意倾注在你身上，否则我那可怜的心就会破碎。我那无所顾忌、漫不经心的朋友啊，你能听到这一切而不自我责备一下吗？就连你的信任与真诚，你对友谊的盲目信赖，尤其是你那些有害的纵容行为，都成了导致我毁灭的罪魁祸首。

是哪位邪恶的精灵驱使你去邀请他回来呢？唉！他如今正是造成我耻辱的罪魁祸首。我之所以还能活下来，全靠他的照顾，可他却用残酷的手段让我的生活变得难以忍受。他如此残忍，就让他永远离开我吧，别再享受看着我受苦的快感了。可是，我为何还要这样胡言乱语呢？他并不该受到责备，只有我才是有罪的人。我自己才是自己不幸的制造者，因此也理应成为愤怒与怨恨的唯一对象。然而，这种对我来说还很陌生的恶习，已经侵蚀了我的灵魂；它的第一个可怕后果，就是让人们对无辜的人进行诋毁。

不，他永远不可能违背自己的誓言。他那高尚的灵魂鄙视一切欺骗他人、伤害他所爱的人的卑劣行径。无疑，他在处理情感问题方面比我经验丰富得多——他能够轻易控制自己的欲望，而我却成了自己失控欲望的牺牲品。我曾多次目睹他的挣扎与胜利：当他的激情似乎要淹没理智时，他总会突然停下来，仿佛被美德所震慑、所约束，尽管他本可以继续取得胜利。我过于沉溺于注视这样一个人，为他而悲伤，为他的恳求所动容，为他的泪水而心碎；当我以为自己只是在同情他时，其实也在分担他的忧虑。我见过他如此激动，几乎要在我面前昏倒。或许只有爱情才能保护我，可是，哦，克拉拉啊！同情心却让我彻底崩溃。

就这样，我那不幸的恋情以“人性”的形式出现，从而更轻易地剥夺了我依靠美德的勇气。就在那天，他格外迫切地要求我与他私奔。这个提议涉及到我最亲爱父母的痛苦与苦难，令我的灵魂深受震撼；我实在无法忍受让他们的生活变得如此艰难。我们永远无法实现彼此的承诺，又必须对他隐瞒这一事实，再加上在辜负了他如此深情且热烈的期望之后，我又感到无比懊悔——所有这些因素都削弱了我的决心，加剧了我的软弱，使我的理智陷入混乱。那时，我要么杀死父母，要么抛弃爱人，要么自毁前程；在不知所措之下，我选择了后者，忘记了其他一切，只想着自己的爱情。就这样，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就让我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我坠入了耻辱的深渊，再也无法回头；如果还要活下去，也只能在痛苦中度过。

不过，既然我还活着，悲伤便成了我唯一的慰藉。你，我最亲爱的朋友，是我唯一的依靠；请不要离开我！既然我已经失去了爱情的幸福，那就请永远不要夺走我友谊带来的温暖。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骄傲，但我的处境迫使我如此，我的痛苦也需要这样的帮助。如果你不能尊重我，至少也请同情我这个可怜的人吧。来吧，亲爱的克拉拉，敞开你的心扉吧。

让我倾诉我的怨言，接受你朋友的眼泪，保护我——哦，保护我免受自己的伤害！请用你持续不断的关怀与友谊来让我相信，我并非被完全抛弃了。

第三十封信：答复
哦，我亲爱而珍贵的朋友，你究竟做了什么！你曾是每位父母引以为傲的人，也是每个孩子羡慕的对象！作为谨慎与美德的典范，你却给美德带来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在这如此可怕的处境中，我还能对你说些什么呢？我岂能再增添你的悲伤，伤害那本就充满痛苦的心吗？或者，我能否给你一些安慰？唉，我自己也缺乏这样的能力。我应该将你目前的悲惨境遇如实呈现出来，还是应该用巧言令色来提醒你——不是让你记住现在的自己，而是你应该成为的样子？
哦，最神圣、最纯洁的友谊啊，请用你温柔的面纱遮住我所有清醒的感官，慈悲地让我不再看到那些你无力避免的灾难吧！

你知道，我一直很担心你会遭遇如今这样的不幸。我曾多次预见到这一结局，可惜总是被忽视。现在你还要责怪我过于信任你吗？请相信，如果那样做能拯救你，我一定会那么做的；但我比你更了解你那脆弱的感情。我很清楚，死亡或毁灭是唯一的两种结局。即便你因为恐惧而抛弃了恋人，当时唯一需要考虑的也是：是应该绝望，还是让对方回来。当我发现你几乎决定放弃生命、处于死亡的边缘时，我该有多么惊慌啊！所以，请不要责怪你的恋人，也不要自责——因为只有我才是罪人，我预见到了那些致命的后果，却未能阻止它们发生。

我确实违背自己的意愿离开了你，但那是迫不得已的。唉，要是我能预见到你即将面临的毁灭，我宁愿冒险一切也不愿这么做。虽然我知道结局不可避免，但却误判了时间。我以为在你短暂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的软弱和病痛足以保障安全，却忘记了你很快就会面临的悲惨抉择。

我从未想过，你身体的虚弱会让你的心灵更加无防备，因而更容易受到伤害。虽然我犯了错，但实在无法责怪自己——因为正是这个错误才救了你的命。埃洛伊莎，我并非那种能够像你面对我的离去那样轻易接受你离开的人。如果我真的失去了你，我的绝望将会永无止境；尽管这听起来可能很无情，但我宁愿让你在悲伤中活下去，甚至可以说是蒙羞地活下去，也不愿你彻底死去。

可是我亲爱的、温柔的朋友，为何你要如此固执地沉浸在痛苦之中呢？为何你的悔恨要超过你的罪行本身，而你的怨恨却指向最不该承受它的对象——你自己呢？难道一次疏忽所导致的后果就一定要如此糟糕吗？你所经历的种种危险，不正是你高尚品德的明证吗？你完全沉浸在失败的念头中，以至于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曾经帮助你战胜困难的成就。如果你的考验更严峻、取得的胜利更多、面临的抵抗也更为频繁，那么与那些成功逃脱的人相比，你不就为美德做出了更多贡献吗？如果你找不到任何可以为自己辩解的理由，至少也要想想那些能够减轻或原谅你的情况吧。我自己也算精通爱情之道，虽然我的性格使我能抵御强烈的感情波动，但倘若我也曾有过与你一样的激情，我的挣扎就会更加无力，屈服也会更加容易，从而带来更大的耻辱。既然我已摆脱了这种诱惑，那便不能算是我品德的高尚之处。你们俩中，你是更贞洁的一方，尽管或许也更不幸。

你可能会因为我如此直白而感到不快，但遗憾的是，你的处境迫使我必须这么做。我真心希望我所说的话并不适用于你；因为我厌恶有害的观念，更厌恶恶劣的行为。[11] 如果这件事还没有发生，而我竟会写出这样的文字，而你又读到并听到这些话，那我们俩就都属于那些被抛弃的可怜人。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作为你的朋友，我有责任说出这些话，你必须听我说完，否则你就永远迷失了。因为你仍然拥有无数宝贵的品质，只有正确看待自己才能认识到这一点。

去培养并守护它吧。你的真正价值永远会超越你对自己的评价。

请不要陷入那种比任何缺点都更危险、更具破坏性的自我轻视之中。真正的爱情会贬低灵魂吗？不会；由那份爱情所引发的种种罪行，也永远无法夺走你对真理与荣誉的热忱，正是这份热忱让你超越了自我。太阳上不是也有瑕疵吗？即便你犯过错误、行为有过松懈，但你依然拥有许多美好的品德，这难道会让你变得不那么温柔、不那么真诚、不那么谦逊、不那么仁慈吗？或者你会因此而不值得我们所有的钦佩与赞美吗？荣誉、人道、友谊以及真挚的爱，你会不再尊重它们吗？还是说，你甚至会不再珍视那些你已经不再具备的美德呢？不，我亲爱的、迷人的埃洛伊莎，你忠诚的克拉拉虽然为你感到悲伤，但依然深爱着你；她坚信，你永远都会欣赏那些自己或许无法做到的事情。相信我，在你沦落到与普通女性相同的水平之前，你还有许多东西可以失去。

毕竟，无论你有怎样的缺点，你依然是你自己。除了你之外，我不需要别的安慰，也不害怕别的失去。你的第一封信让我极为震惊，要不是后来收到了你的来信，我恐怕会陷入绝望。什么！你竟然能离开你的朋友，竟考虑不带我一起离开？你从未提及过这个最严重的过错。这才是你应该感到羞愧、应该忏悔的。可是那忘恩负义的埃洛伊莎却忽视了所有的友谊，只想着自己的爱情。

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你，总是为时间的缓慢流逝而懊恼不已。我们还要在洛桑多待六天，之后我就会立刻赶往我唯一的朋友身边，要么安慰她，要么与她一同分担悲伤。我相信，比起那些尖刻的责备之言，友谊带来的温暖关怀更能让你倾听。我亲爱的表妹，我们必须为彼此的不幸而悲伤，默默地倾诉心声；如果有可能的话，通过日后表现出的优秀品德，让那些永远无法被泪水抹去的过错被遗忘吧。

第三十一封信：致埃洛伊莎
迷人的埃洛伊莎的行为与情感真是令人费解的谜团！请告诉我，究竟是怎样的神奇力量，能让你同时拥有如此矛盾、相互冲突的情绪？我虽沉浸在爱与欢乐之中，但内心却充满悲伤与绝望。即便处于最美好的愉悦之中，我也仍会感到极度焦虑；甚至，享受这些快乐本身反而成了自我责备的理由，让我的痛苦愈发加剧。天啊！只能永远在各种矛盾的激情中挣扎，无法体验任何纯粹的快乐，还要不断用痛苦的思考来压制爱情的温柔——这样的处境，比起确定的苦难来还要糟糕千百倍。唉，既然你的不幸能给我带来比自己不幸更强烈的痛苦，那我独自幸福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试图掩饰自己的悲伤，但你的眼神会暴露出你内心试图隐藏的东西；而那双充满表情的眼睛，又怎可能瞒过爱情那洞察一切的目光呢？尽管你装作快乐的样子，但我还是看到了你内心的焦虑；你试图用微笑来掩饰忧郁，但这反而让我更加难过。

你实在不必再对我隐瞒什么了！昨天我在你母亲的房间里时，她不小心被叫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时，我听到了刺痛我心灵的叹息声。你以为我猜不出那悲伤的根源吗？我走到声音传来的地方，走进你的房间后，看到我心中所爱的女子坐在地上，头靠在沙发上，几乎被泪水淹没。哦！要是我的血液也能这样流下来，或许就能减轻我的痛苦了。看到这一幕，我的心灵彻底崩溃了。悔恨如刀般刺痛着我。曾经让我无比幸福的时刻，如今却变成了折磨我的痛苦源泉。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你的痛苦，我愿意用生命来换取你曾经的平静。我真想跪在你的脚下，亲吻你掉落的泪水，将它们埋藏在心底，然后死去或永远擦干它们；可是你母亲回来了……

这让我不得不匆忙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也迫使我承担起你的悲伤与痛苦——那些唯有在我死去时才能终结的懊悔之情。
哦，你的悲伤让我如此痛苦、如此羞愧！如果我们的结合成了你自我轻视的根源，如果我曾经拥有的最大幸福反而毁掉了你的平静，那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吧。我最亲爱的埃洛伊莎，请对自己公平一些，不要对你们心灵所认可的这份神圣纽带抱有偏见。你不是已经完全遵循了最纯粹的自然法则吗？你不是自愿接受了最庄严的承诺吗？那么请告诉我，你所做的有什么是不能被神明与人类的法则所认可的？除了公开宣告这一仪式之外，还需要什么来确认这份神圣的纽带呢？完全属于我吧，那样你就不会再有过错了。哦，我亲爱的妻子，我温柔而贞洁的伴侣，你是我所有忧虑的慰藉，也是我所有愿望的寄托。请不要把听从你的爱视为罪过，相反，今后违背它才是真正的罪过。嫁给别的男人，才是唯一能玷污你清白名声的行为。如果你真的想保持纯洁，那就永远属于我吧。我们之间的纽带是合法的，是神圣的。忽视这份纽带才是你应该担忧的事情。从今往后，只有爱情才能守护你的美德。

可是，就算你悲伤的根源再正当、再必要，为何我要承受其中的痛苦呢？为什么我的眼睛不能也流下泪水，与你一同分担悲伤呢？你不应该有任何我无法感受的痛苦，也不应该有任何我不愿分担的忧虑。我那充满嫉妒的心，理所当然地会因为你没有把每一滴眼泪都倾注在我的怀中而责备你。告诉我，你这冷酷而虚伪的美人，这样的秘密难道不是对我感情的伤害吗？你这么快就忘记了自己不久前许下的承诺！哦，如果你也像我一样去爱，我的幸福就会像你的忧虑影响我一样影响你，你也会像我分享你的忧虑一样分享我的快乐。

唉！你却把我当作一个在欢愉中失去理智的可怜人。你害怕我过于强烈的喜悦，同情我疯狂的举动，却没意识到人类最强大的意志也无法抵挡无尽的快乐啊。

你认为，一个软弱无力的凡人如何能够承受那种难以言喻的无限幸福所带来的喜悦呢？你又怎会认为他能够忍受如此狂喜的情绪而不被其他一切事物所干扰呢？难道你不知道理智是有限的，没有任何一种理解力能够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掌控自己吗？因此，我恳求你，体谅一下你所造成的困扰，原谅你自己让我陷入的错误吧。我坦白地告诉你，我已不再能掌控自己了——我的灵魂完全属于你。无论这在其他方面会对我产生怎样的影响，至少它让我有资格承受你的悲伤，与你一同分担痛苦。哦，我最亲爱的埃洛伊莎！请不要再对你心中的另一个自我隐瞒任何事情了。

第三十二封信：回复。
亲爱的朋友，曾有一段时光，我们的书信风格简洁易懂，内容也美好动人；那些充满真挚情感的文字无需任何艺术手法来提升，也不需要华丽的辞藻来点缀。纯粹的质朴便是它们最独特的风格。可惜，那段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再无重来的可能。而我们心意不再如从前浓烈的第一个迹象，就是彼此的书信越来越难以理解了。

你亲眼目睹了我的忧虑，因此便自以为能够找出其根源。你试图用华丽的言辞来安慰我，但当你试图欺骗我时，反而是自己陷入了谎言之中。我为自己的情感所做出的牺牲确实巨大，但即便如此，它既没有让我感到悲伤，也没有让我产生悔意。我只是让这份情感失去了那些最迷人的元素——正是那些让周围一切都变得美好的美好品质，如今已如梦境般消逝了。那些曾经为我们的感情注入力量、让我们的欲望保持纯洁的奇妙感受，如今也已不复存在。我们只追求快乐，而忽视了幸福，于是幸福便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回想一下那些美好的日子吧：那时，我们的情感热烈而纯真，强烈的感情反而成了克制它的武器；我们怀着纯净的心境去接受约束，同时也能安心地意识到，这些约束其实反而能增强我们的渴望。将那些美好的时光与现在的处境相比吧：激烈的情绪、不安的恐惧、无尽的猜疑、持续的忧虑，这些才是取代了我们昔日欢乐的悲哀事物。那种促使我们谨慎行事、引导我们的一举一动、让我们的爱情更加美好精致的热情，究竟到哪里去了？是情感本身发生了变化，还是说我们自己才发生了最可悲的改变？过去，我们的快乐既适度又持久；而现在，它们则变成了狂热的冲动，更像是疯狂的发作，而非爱情的温柔抚触。

曾经，我们心中有一团纯净而神圣的火焰，可如今却因盲目沉溺于感官享乐而沦为了普通的恋人。只要嫉妒能为那些连野兽都能享受的快乐增添一丝痛苦，我们就自以为足够幸福了。

亲爱的朋友，这正是与我们两人都息息相关的话题，因为你的缘故，我感受到的痛苦甚至超过了自身的痛苦。至于我自己的苦恼，就更不必多说了。你那温柔的心一定能体会得到我的处境有多么羞愧；如果你还爱我，就为我的荣誉受损而叹息吧。我的罪行无可弥补，希望我的泪水能与我所遭受的耻辱一样长久地流淌下去。你可是造成这一切悲伤的根源，难道还要剥夺我仅存的希望吗？我唯一的希望就在于这份希望的延续。尽管我的命运如此艰难，但如果我能得到安慰，那就更糟糕了。对于被抛弃的人来说，接受耻辱已是最糟糕的境遇。

我非常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但在所有的恐惧与悲伤之中，我还有一丝慰藉：那是唯一的一点慰藉，但它真实且令人愉悦。亲爱的朋友，你便是那唯一的慰藉之源；既然我再不敢考虑自己，那么想着你便成了我最大的安慰。唉，你夺走了我所有的自尊心，现在那些自尊心全都转移到了你身上；本应是你的过错，对我来说却成了辩解和可爱的理由。那份致命的爱情，虽然曾让我走向毁灭，但现在却成了对你有利的因素。你高高在上，而我则一落千丈；事实上，正是我的屈辱才让你得以崛起。从今往后，你就成为我唯一的希望吧。你有责任用你的行为来为我的罪行辩护，至少用你高尚的品德来为它赎罪。愿你的美德能够为我带来的耻辱遮掩，让你的优点让我不再那么痛苦地面对自己的损失。既然我已一无所有，那就请你成为我的全部存在吧。我仅存的荣誉就集中在你身上；只要你还能受到尊重，我就永远不会被彻底鄙视或抛弃。

尽管我希望能尽快康复，但我的伪装已经无法再起作用了。我的面容很快就会……

一旦我的伪装被揭穿，我就再也无法以装病的借口来欺骗父母了。所以，请尽快采取我们商定的措施，免得我不得不重新开始处理家里的日常事务。我很清楚，母亲已经起了疑心，一直在监视着我们。而父亲似乎对此事一无所知——他的骄傲至今一直是我们安全的保障。也许他认为，一个普通的家庭教师不可能爱上自己的女儿。但您毕竟了解他的性格。如果您不加以阻止，他就会这么做；因此，千万不要因为想要继续见他而彻底断绝自己重返的可能性。请听我的建议，及时与母亲谈谈，找些借口来避免继续教导我，让我们放弃频繁会面的机会，至少还能保证偶尔能见面。请想一想：一旦被拒之门外，那就永远无法再进来了；但如果您愿意暂时自我克制，那么就可以随时回来，通过巧妙的方法频繁地见面，而不用担心会引起怀疑。今晚我会告诉您一些让我们可以更频繁见面的计划，到那时您就会明白，那个我们曾经极其厌恶的表妹，其实对这对恋人来说是非常有用的——她本就不该让他们单独相处。

第三十三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啊！我亲爱的朋友，对于恋人来说，拥挤的聚会真是糟糕透顶的场所啊！在所谓“得体礼仪”的束缚下彼此相见，那该是何等难以忍受的折磨啊！与其如此，不如分开相处，那样要容易忍受得多吧！平静与镇定怎么可能与这样的感情共存呢？当一个人的全部心灵都只属于另一个人时，他怎可能保持一致的心态？当内心充满激情时，身体又怎能保持平静呢？听到你要来的消息时，我所感受到的焦虑简直无法想象。你的名字对我来说仿佛是一种责备，我不由得以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立刻慌了神，脸红得厉害，我的表妹看到后，只好用扇子遮住我的脸，还假装在我耳边低语。尽管这个办法很简单，却反而让我更加不安，我害怕他们会发现我的异常。简而言之，每一个细微之处都可能成为让我担忧的理由；我彻底体会到了那句名言的真谛：有罪的心无需旁人指摘。

克拉拉假装注意到你也很为难，不知道该做什么，既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不知该不该注意我，于是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借口，最终才把目光转向我。随着我逐渐从困惑中恢复过来，我也察觉到了你的痛苦，直到贝隆夫人走到你身边，你才得以解脱。

我亲爱的朋友，我觉得这种充满束缚、乐趣寥寥的生活方式并不适合我们。我们的感情太过高尚，无法承受永恒的枷锁。这类公共聚会只适合那些对爱情一无所知的人，或者那些能够轻易忽略礼节的人。我的焦虑实在令人不安，而你的轻率行为则太过危险；我不可能总是有贝隆夫人来为我解围。让我们回去吧，回到那种宁静的生活状态中去——其实是我不小心把你带到了这里。那就是最好的生活状态。

这为我们的热情注入了动力与活力；或许，这种放纵的生活方式也会削弱它。最真挚的激情是在隐居生活中形成并得以滋养的。在纷繁复杂的世俗生活中，人们没有时间去感受各种情感，即便有所感受，那些情感也会因接连不断的各种事务而大大减弱。隐居生活最能契合我的忧郁情绪——就像我的爱情一样，唯有你的影像才能支撑它。我宁愿在你心中看到你温柔而充满激情的模样，也不愿看到你在喧闹的场合中被迫表现得冷漠而放纵。也许有一天，我会不得不选择更加隐居的生活。但愿那一天能尽快到来！出于理智考虑，也出于我的意愿，我必须尽早养成未来可能需要的习惯。哦，要是罪行本身就能带来赎罪的机会该多好啊！有朝一日能够……不过，我恐怕会无意中说出不该说的话。请原谅我这个秘密吧，亲爱的朋友；我的心永远不会隐藏任何能让你开心的事情。不过，暂时你还必须对此一无所知。目前我只能说，正是那份导致我们不幸的爱情，应该能为我们带来慰藉。你可以随意思考和评论这个暗示，但我坚决禁止任何追问。

第三十四封信：回复。
不，你们永远也不会看到
我那微小的情感会发生变化，
那些让我学会为爱而叹息的美丽光芒。

我真是欠亲爱的贝隆夫人太多了，因为她给了我如此多的快乐！请原谅我，我最亲爱的埃洛伊莎——我甚至从你的痛苦中获得了乐趣，你的忧虑反而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愉悦。哦，当你羞涩地低垂着眼帘、小心翼翼地避免与我对视时，我感受到了多么强烈的喜悦啊！那么，你以为你那位“幸福”的恋人都在做些什么呢？他真的在和贝隆夫人一起修行吗？你真这么认为吗，可爱的埃洛伊莎？哦，不，美丽的姑娘！他的用途远比那重要得多。我的心以惊人的共鸣感分享着你的一切情绪；我急切地欣赏着你那美丽的容颜。你的爱与魅力完全占据了我的整个心灵，让我几乎无法承受这种令人陶醉的感觉。唯一能缓解这种愉悦的，就是我能以你的代价来享受这一切，同时感受到那些你却根本无法体会的温柔感觉。我能说出贝隆夫人对我说的话吗？在她说话的时候，我有可能把那些话说出来吗？我知道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回答吗？她又是否理解了我呢？不过，她怎么可能理解一个不假思索地说话、也不明白问题含义的人的话语呢？

“就像一个看似在听，其实什么都没懂的人。”

我只能以事实作为证明。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所有人，也许也包括你，说我没有常识，更糟糕的是，我一点智慧都没有，和我读过的书一样愚蠢迟钝。但不管她怎么想，或者怎么说我，埃洛伊莎不还是我命运的唯一主宰吗？只有她才能决定我的未来。

地位与评价？让世人随他们怎么想吧。我自己的价值、我的理解力以及我的成就，全都取决于您所赋予它们的价值。

请相信，无论是贝隆夫人，还是其他任何美丽的女子，都无法让我将注意力从埃洛伊莎身上移开。如果经过这一切之后，您仍然怀疑我的真心，还愿意因为怀疑我而伤害我的感情以及您自己的魅力，那么请告诉我，我究竟是如何知晓您的一举一动的呢？难道我没有看到您在那些平凡的美丽女子中如同太阳般闪耀，让她们都黯然失色吗？难道我没有看到那些年轻男子围在您身边，不停地向您献殷勤吗？难道我没有看到您被众人视为唯一值得钦佩的对象吗？难道我没有看到他们刻意表现出的热情与不断的赞美，以及您那冷漠而谦逊的态度——这比您任何傲慢的表现都更令人感动吗？是的，我的埃洛伊莎，我看到了当您脱下手套时，您那雪白纤细的手臂所引发的震撼；我也看到那个捡起手套的年轻男子几乎要亲吻那只迷人的手了。还有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他那坚定的目光迫使您又别上了一枚别针。所有这些或许能让您相信，我并没有像您想象的那样心不在焉；我并非嫉妒，因为我知道您的心并非容易受到各种情感影响的类型；希望您也不会对我的感情有别的看法。

那么，让我们回到那种宁静而美好的生活吧，我如此遗憾地离开了它。我的心无法从世俗的喧嚣与忙碌中获得满足。那些空洞的享乐只会让它更加深切地渴望真正的快乐，让它宁愿选择自己真正的痛苦，也不愿继续面对接连不断的失望。当然，埃洛伊莎，无论处于何种状况，我们都能获得比现在更实在的满足感。可您似乎忘记了这一点。整整两周都如此接近彼此却不能相见！哦，对于一颗充满爱意的心来说，这是多么漫长的时光啊！即便分离，或许也会更容易忍受。请告诉我，保持沉默究竟有什么用呢？它带来的不幸远多于它所能避免的灾难。在每一天都带来新失望的生活中，延长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

惩罚吗？与其如此，不如再见面一次，然后心甘情愿地接受命运的安排，那样当然要好上千倍。

亲爱的朋友，我必须坦白地说，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所隐藏的秘密。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如此感兴趣，但我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不过，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愿保持沉默，压制自己那强烈的好奇心。但我能不能希望尽快得到答案呢？也许你还在为建造城堡而忙碌吧。哦，我心中挚爱的那个人啊！现在无疑是时候将我们所有的计划付诸现实了。

附言：我差点忘了告诉你，罗甘先生提议让我加入他为撒丁岛国王组建的军团。我对这位勇敢的人所表现出的敬意感到非常高兴，感谢他的好意之后，我告诉他，由于视力不佳，再加上我喜欢安静、喜欢读书的生活，因此不适合从事如此激烈的工作。在我的看来，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国家效力，而不应为了那些自己并不欠其恩惠的君主而冒险；更不应该把自己出卖给别人，把世界上最崇高的职业变成卑鄙的雇佣兵工作。这些理念是我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如果能像他一样始终坚守职责、热爱祖国，那该有多好啊。他从不为任何外国君主效力，但在1712年，他在为祖国作战时赢得了极高的声誉：他参加过许多战斗，在其中一次战斗中受了伤，而在威尔默亨战役中，他还有幸在萨科内克斯将军的带领下从敌人手中夺下了旗帜。

第三十五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亲爱的朋友，我从未想过，我开玩笑时提到的贝隆夫人这件事，会引发如此长久且严重的解释。过分急于为自己辩护，有时反而会适得其反，非但无法消除或减轻指责，反而会留下永久的疑虑。那些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一旦被过度关注，很快就会变成重要的问题。事实上，我们的处境让我们不必去纠结这些琐事，因为我们的心太忙碌了，无暇理会这些细枝末节；不过，恋人之间因些许小事产生的争执，往往有着比他们想象中更深刻的原因。

不过，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能够就嫉妒这个问题与你谈谈——唉，这确实是一个与我息息相关的话题。亲爱的朋友，从我们相似的性情以及相近的倾向来看，爱情无疑将是我们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一旦我们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感情，其他所有的激情都必定会被爱情所取代或吞噬。如果我们的感情有所减退，那必然会导致极其危险的冷漠状态：对一切乐趣都漠不关心，对眼前的舒适也毫无兴趣。到那时，生活本身就会变成一种负担。至于我自己，你一定能看出，只有此刻强烈的激情才能掩盖我处境的可怕，而我面临的抉择实在悲惨：要么沉溺于爱情，要么在绝望中死去。那么，请你判断一下，我还能否决定自己未来生活的幸福与痛苦吧。

如果允许我谈谈自己的性情和性格的话，虽然我常常被强烈的情绪所困扰，但它们很少能促使我立刻采取行动。我的悲伤必须长期折磨我的心，才能让我做出某种决定。

我要查明这些事情的根源，找到其始作俑者；我深信，没有意图就不会有冒犯行为，因此我宁愿承受千百种真实的抱怨，也不愿去寻求任何解释。这样的态度既不会轻易让人产生怀疑，也不会因他人的嫉妒而忧心忡忡。哦，仁慈的上天啊，请保护我，让我免受无端嫉妒带来的折磨！我确信您的心是专为我的而存在的，而非为他人；然而自我欺骗是最容易发生的欺骗——短暂的喜好常被误认为是真正的感情，因为很难区分一时冲动与真挚持久的情感之间的区别。如果您自己都能毫无理由地怀疑自己的忠诚，那我若也怀疑您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但那样做只会带来痛苦，如此残酷的怀疑会毁掉我余生的幸福。我只能默默叹息，无法诉说，最终作为情感的牺牲品死去。

但我恳请您避免一场令我灵魂震惊的不幸。请向我发誓吧，我亲爱的朋友！但不要以爱情为誓，因为恋人的誓言往往都是为了违背而许下的；请以您所尊崇的荣誉之名发誓，让我永远能够了解您的内心想法，成为您所有秘密的守护者，见证您所有的情绪。如果万一（但愿仁慈的上天能避免！）您的感情发生了变化，请再发誓立即告知我这一重大的变化。请不要以“这种变化不可能发生”来为自己辩解。我相信、希望，而且确信您的真诚；请您帮我避免一切不必要的担忧，消除我怀疑的可能，让我保持现在的平静。无论结果有多么艰难，能从您口中得知自己的命运，总比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一直遭受想象中的痛苦要好。您的悔意或许能给我一些安慰，减轻我的悲伤；虽然我们的感情必须结束，但您至少会成为我悲伤的伴侣；而我将自己的忧虑倾诉给您后，也会觉得没那么令人困扰了。

正因如此，我亲爱的朋友，我更加庆幸自己选择了这样一份美好的感情——荣誉能够巩固最初由情感建立起来的纽带，而我的安宁也正依赖于此。

并非出于激情的冲动，而是基于更为冷静、坚定的原则：正是这些原则既巩固了感情，又保障了感情的稳定；正是这种美德让我们能够面对困境。倘若我不幸将感情寄托在一个没有原则的恋人身上，即便那份感情始终不变，我又怎能确保他也会一直爱我呢？我要用什么方法来消除心中不断涌现的忧虑？又该如何确定自己没有受到他的欺骗或自己的轻信所害呢？但是你，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你没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也没有任何诡计，我相信你一定会坚守自己的承诺。你绝不会因为羞于承认自己的不忠而背弃责任；当你再也无法爱埃洛伊莎时，你会坦诚地告诉她——没错，你会说：“我的埃洛伊莎，我无法继续下去了。”我真的无法把话说完。

你觉得我的提议如何？我相信这是唯一能从根本上消除嫉妒的方法。有一种细腻、温柔的信任感，让我完全信赖你的真诚，因此我根本不会相信任何非出自你之口的说法。这就是我对你的承诺所期望带来的好处；因为虽然我很容易相信你和其他人一样善变，但我绝不认为你也会同样虚伪和欺骗。无论我多么怀疑你感情的稳定性，我也绝不会怀疑你的品格。能够为这件事采取预防措施真是令人愉快，尽管我希望这些措施永远用不上，也希望永远避免那种我认为绝不会发生的变化！能与如此忠诚的恋人谈论嫉妒之事，真是件愉快的事！如果我觉得你可能不忠，我就不会这样说了。在如此危险的时刻，我的心也不会如此冷静，哪怕有一丝真实的疑虑，也会让我失去保障自身安全所需的谨慎。

尊敬的先生，这个话题今晚可以进一步探讨；因为您的两位学生将有幸在我叔叔家与您共进晚餐。您对《公报》的深刻评论让他在您心目中的地位极高，以至于几乎不用什么手段就能说服他邀请您。女儿已经把竖琴调好了音……

父亲一直在研读兰贝尔蒂的著作，或许我得重新讲述一下我最初在克莱伦斯小树林里学到的那些知识。您作为各门学问的专家，应当根据我们不同的能力来调整自己的知识和教导方式。奥尔贝先生（您可以肯定他一定会被邀请）已经接到指示，需要准备一篇关于那不勒斯国王未来应尽义务的论文；这将为我们三人提供机会进入我表兄的房间。在那里，你作为臣子，要跪在君主面前，双手交握在她的手中，在她的大臣面前宣誓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诚实与忠诚；我并不要求你发誓永远相爱，因为那是没人能够绝对保证的；但诚实、真诚和坦率却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所以你就应该发誓做到这些。你不必发誓永远效忠，但你必须且应当发誓不会做出任何恶意行为，至少在摆脱束缚之前要先宣布战争。完成这一切之后，你就可以用拥抱来确认这一承诺，从而被承认为一名真正忠诚的骑士。

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对今晚的期待让我充满热情。能让你与我一同分享这份喜悦，我将倍感幸福。

第XXXVI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请亲吻这封欢迎信，同时为我要告诉你的消息而欢欣鼓舞吧！不过请放心，即便我的情绪没有那么激动，我的喜悦之情也丝毫不会减少。由于一场诉讼，我父亲不得不前往伯尔尼，之后还要去索洛尔领取养老金，他打算带我的母亲一同前往。母亲也很愿意同意，因为她希望从这次旅行和环境的变化中获益。他们还非常好心地提出要带我一起走。我本不想把心里的想法全说出来，但由于找不到适合我的住处，他们便改变了让我同行的打算，现在都在尽力安慰我，让我不要失望。我只好装出一副极为悲伤的样子，仿佛无法得到安慰一般；虽然这很可笑，但我已经伪装了这么久，以至于有时甚至会真的觉得自己很伤心。

不过，在父母不在期间，我并不能完全随心所欲地生活，而必须住在叔叔家，这样我就一直能和表兄/表姐在一起了。母亲决定留下自己的女仆，因此巴布就相当于我的家庭教师了。不过，对于那些既不需要贿赂也不必信任的人，我们不必过于担心——只要用点小恩小惠，就能在他们变得麻烦时轻易摆脱他们。

我想，您应该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在他们不在期间我们会有多少见面的机会；但我们的理智必须起到约束作用，弥补当前处境所造成的缺失。我们必须自愿遵守这种约束，因为目前我们是出于无奈才如此做的。当我在表兄/表姐家时，您千万不要像以前那样频繁来访，以免惹她不快。我希望无需再提醒您，作为女性以及出于待客之道，您应当保持应有的尊重与礼貌；同时，您自己也一定会考虑到，为了维护这份给予您庇护的友谊，您应该做到什么。我知道您性子急躁，但我同时也确信……

总有一些约束可以限制它。如果你从不以既定的荣誉法则来约束自己的暴力行为，那么现在就不必承受任何劝诫了，至少不必接受我的劝告。

可为何要露出那忧郁的神情，为何要为责任所规定的约束而懊恼呢？让你的埃洛伊莎来安抚并缓和这些情绪吧。你有过因为听从了我的建议而后悔吗？在韦维河源头的花丛旁，有一间孤零零的小屋，有时可供猎人避难，当然也可以成为恋人们的藏身之处。在奥尔贝先生的宅邸附近，还有几间茅草盖的乳品房，它们位置十分隐蔽，正好适合恋人们私会——它们可是乡村生活中最忠实的“朋友”。那些谨慎的挤奶女工会保守秘密的，因为她们常常需要保密。滋养着周边草地的溪流两旁种满了开花灌木，还有迷人的荫凉树林；稍远一些的地方，茂密的树林似乎能提供更加幽暗、隐蔽的藏身之处。

在那隐蔽、阴凉且昏暗的地方，
既没有牧羊人靠近，也没有乡下人出现。

在这个令人愉悦的地方，看不到人类劳作的痕迹，也看不到刻意雕琢的艺术作品；周围的一切都展现出大自然——我们共同的母亲——的悉心照料。所以，我亲爱的朋友，我们只需遵循大自然的指引，无需遵守其他法则。应奥尔贝先生的邀请，克拉拉已经说服她的父亲到这个地方去打两天三天的猎，同时带上那对形影不离的恋人。如你所知，他们还有其他与之关系密切的人。那个扮演家主角色的人会负责主持仪式，而另一个则会更低调地负责乳品房的仪式；而这间专为爱情而建的乡村小屋，对他们来说就如同格尼杜斯的圣殿一般。为了更顺利地实现这个美好的计划，还需要做一些事先的安排，这些安排我们可以轻松商定，而考虑这些安排的过程本身，也会成为他们所享受的乐趣的一部分。再见了，我亲爱的生命！我就此告别。

生怕被突然发现，便匆匆离去。你那忠诚的埃洛伊莎的心，唉，过于急切地期待着那家奶店的欢乐时光。

附言：仔细想想后，我觉得我们每天见面也没什么大危险；可以在我表弟家隔天见一次，在田野里则每隔一天见一次。

第三十七封信：埃洛伊莎所写。
他们今天早上离开了我；我那慈爱的父亲与更为深情的母亲，就在刚刚才与我告别，他们不断抚摸着我，让这个实在不配得到他们如此深爱的女儿倍感欣慰。其实，对于这次分离，我并不感到太多不舍！表面上我装作很担忧的样子拥抱他们，而内心却因喜悦而欢腾不已。唉，那些幸福的时光哪里去了？那时我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过着纯真的生活，唯一的快乐就是得到他们的认可，唯一担心的事就是他们不在身边或忽视我。如今却是这般悲惨的境况！我现在满心愧疚与恐惧，一想到他们就感到痛苦，回想起自己的行为则羞愧得面红耳赤。我所有的美德观念都像梦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忧虑与懊悔，尽管这些痛苦令人难以忍受，却仍不足以让我真正悔改。正是这些残酷的念头带来了种种悲伤，而这些悲伤是与父母告别时所无法带来的。然而他们一离开，我就陷入了极度的悲痛之中。当巴布在整理物品时，我仿佛机械般地走进母亲的房间，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看到她的一些衣服散落在地上，我便一件件拾起来，亲吻它们，并用泪水浸湿它们。这种宣泄方式让我暂时获得了安宁，想到自己依然能感受到大自然赋予的温柔情感，意识到自己灵魂中的那份善良并未完全熄灭，这让我稍感安慰。残酷的暴君啊！你试图将这颗脆弱而敏感的心完全置于你的控制之下，但尽管你有种种美好的幻想，它依然保持着责任感，依然珍视并尊重比你的权利更为神圣的父权。
请原谅我，亲爱的朋友，这些不由自主的情感吧，也请不要以为我会过度沉溺于这些想法。在痛苦的忧虑中，是无法期待爱情带来的甜蜜时刻的。我无法向你隐瞒自己的痛苦，但我也不想让你承受这一切；你应当了解这些痛苦，即便不能分担，至少也能减轻一些。但是……

若非倾诉于你，我还能向谁倾诉呢？你不是我忠实的朋友、明智的顾问、温柔的慰藉者吗？当美德早已从我心中消失时，不正是你在我的灵魂中培育着对美德的热爱吗？要不是你那充满怜悯的手将我从悲伤中解救出来，为我擦去泪水，我又该多少次在痛苦的重压下崩溃啊？唯有你的悉心照料才能支撑着我。只要你还看重我，我就不敢自暴自弃；而且我相信，如果我真的如此卑劣，你们也不会、也做不到如此尊重我。我要奔向我亲爱的表妹的怀抱，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奔向一位温柔的姐妹的心怀，在那里卸下压在我身上的悲伤重担。今晚请到那儿来，帮助我找回那早已失去的平静与安宁吧。

第三十八封信：致埃洛伊莎
不，埃洛伊莎，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我每天都能像昨晚那样被你迷住，那我永远也无法忍受了。我的爱意必须与你所展现出的美貌成正比，而你简直就是无尽惊喜与快乐的源泉，超出了我的所有期望与想象！昨晚对我而言真是美好的夜晚啊！我感受到了多么惊人的愉悦啊！哦，这令人陶醉的悲伤啊！因思念而变得柔软的心所感受到的那种愉悦，远远胜过那些由狂热爱情带来的喧闹欢乐、愚蠢的喜悦以及极度的兴奋。哦，这宁静的幸福啊！你那美好的形象将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中！天哪，那景象真是美妙极了！看到两位如此完美的美人如此深情地相拥，真是令人欣喜若狂；你的脸庞靠在她的胸前，你们的泪水交织在一起，润湿了那迷人的胸膛，就如同上天为盛开的鲜花洒下甘露一般。我甚至开始嫉妒这样的友谊，觉得其中还有比爱情更有趣的东西。我很难过，因为无法安慰你，同时又担心自己的强烈情感会打扰到你。不，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像你们之间的亲密接触那样带来如此愉悦的感觉。即便是看到一对恋人，也不会有这样的快乐。

哦，如果不是神圣的埃洛伊莎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我又怎可能欣赏，乃至崇拜你亲爱的表妹呢？我最亲爱的天使啊，你给周围的一切都带来了无法抗拒的魅力。你的礼服、手套、扇子、手工艺品，乃至我所能感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让我的灵魂为之着迷；而你本人则更是这种魅力的巅峰。请不要这样，亲爱的埃洛伊莎，不要因为让我的愉悦太过强烈而剥夺我所有的感觉。我的激动之情已经接近疯狂，我甚至担心自己会失去理智。至少让我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幸福吧；至少让我能够以理性的方式去理解那些超越了我丰富想象力所能描绘的奇妙体验。你怎么能认为自己……

蒙羞？这种想法本身就足以证明你的感官也已受到影响。哦，你实在太过完美，不屑于凡俗的生死！若非我强烈的感情清楚地表明我们其实属于同一类人，我真会认为你属于更为高贵、更为纯净的种族。没有人能够理解你的卓越之处；就连你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的价值；唯有我的心知晓并能领会你的美好。如果你只是供人崇拜的神像，又怎会为凡人那微不足道的敬仰而心动呢？如果你只是天使，那你的真正价值又会减少多少啊！

请告诉我，像我这样的感情究竟该如何才能愈发强烈？我不知道方法，但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你确实一直与我同在，但有些日子里，你的美丽形象会特别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以惊人的执着萦绕着我，让时间和地点都无法让我失去这份愉悦。我甚至觉得，在你上次写信结束时，你把那份美好留在了那间小屋里。自从你提到那个地方后，我就不断在田野间徘徊，总是不知不觉地被引向那个地方。每次看到它，它都显得更加迷人。

“世间从未有过如此美丽的枝条，风也从未吹动过如此翠绿的叶子。”

我觉得这里的景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美妙，草木更加鲜绿有生机，空气也更加温和宁静；就连天空中的鸟儿似乎也在用更和谐的歌声歌唱；潺潺的溪流让人想要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之中，而藤蔓上的花朵则从远处送来最迷人的香气。某种隐秘的魅力让一切事物都变得生动起来，让我的感受变得更加细腻。我甚至觉得，大地也在为自己装饰，为你的爱人打造一张适合他那份深情以及他所崇拜的女神而准备的婚床。哦，我的埃洛伊莎，我亲爱的伴侣！让我们立刻在这春天的美景中增添两位忠诚恋人的身影吧。让我们把真正的幸福带到那些只能给人空幻感觉的地方去吧。让所有因缺乏爱的温暖而毫无生气的自然万物都焕发生机吧。我还要再待上三天吗？整整三天啊！对于一个满怀期待的人来说，那该是多漫长的时光啊。

爱人啊！我被自己的热情所陶醉，怀着极其焦急的心情等待着那个幸福的时刻。倘若上天能消除那些阻碍幸福时刻到来的烦人时光，我们该有多幸福啊！

第三十九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你心中的每一份情感，我都以最深切的关怀与之共鸣。但请不要再谈论快乐之事了——还有那些本应得到比我们更好待遇的人，正在承受着极其沉重的苦难。请阅读附上的信件，然后尽力保持冷静。我其实很了解写这封信的善良女孩，读到信后不禁流下悲伤与怜悯的泪水。它让我想起自己曾经的疏忽，那让我深受触动；更让我懊恼的是，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仅忽视了最重要的责任，甚至连其他次要的责任也置之不理。我曾承诺要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把她托付给母亲，并一直关注着她的情况。可是，唉！当我自己都无法保护自己时，我也抛弃了她，让她面临比我自己还要糟糕的命运。一想到如果没有人唤醒我的责任感，两天之后我的被监护人就会毁掉，我就不寒而栗——她的贫困以及他人的陷害，将会永远毁掉这个原本谦逊、谨慎的女孩，而她日后或许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母亲。哦，我亲爱的朋友！世上怎会存在如此卑鄙的人，竟从人们的痛苦中榨取本应由心灵给予的东西？怎会有人愿意接受来自饥饿之手的爱的拥抱？

你能对范妮的孝顺、她纯真的情感以及天真的性格无动于衷吗？可你难道不会被那位甚至愿意牺牲自己来帮助心上人的恋人的深情所打动吗？如果你能成为让这对天生适合彼此的恋人结合的桥梁，你会不觉得自己无比幸运吗？唉，如果我们这些处境与他们相似的人都不去同情那些因命运而分离的恋人，那他们还能在哪儿找到希望呢？就我个人而言，我决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弥补自己的过失，帮助他们俩走到一起。希望上天能……

请协助完成这项善举，我的成功或许能为我们带来好兆头。我恳求你，以你所珍视的一切为重，收到这封信后立即动身前往纽夫沙泰尔，最迟也应在明天早上出发。到那儿后，请去见梅尔维尔先生，尽力让那个年轻人获得自由；不惜花费金钱，也不惜反复恳求。务必带上范妮的信——没有哪颗完全缺乏人性情感的心在读到它时不会为之动容。总之，无论需要多少代价，无论会耽误她多少个人生的乐趣，都绝不能在没有让克劳迪乌斯·阿内特获得完全自由的情况下回来；如果你那样做了，那我敢保证，余生我将永远无法感到一丝满足。

我知道你心中会对我的提议提出诸多反对意见，但你能认为我没有预见到这些反对吗？尽管如此，我还是再次请求你——因为美德要么只是空洞的名义，要么就需要我们做出种种自我牺牲。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虽然我们目前的相聚机会暂时失去了，但还可以一次次重新拥有。短短几小时的美妙时光固然如闪电般转瞬即逝，但当一对正直的恋人能否幸福全在你手中时，试想一下，如果你错失了这个机会，将来将会面临怎样的后果；此刻的抉择将决定你是一生幸福还是终生懊悔。请原谅我如此反复地恳求，这只是我热忱的体现罢了。我已经说了太多话，对任何一个正直的人来说都已经够了，而对我的挚友来说则实在太多了。我深知你是多么厌恶那种让我们对别人的苦难无动于衷的冷酷心态。你自己也多次告诉我，那些为了履行人道义务而放弃一天快乐时光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怜人。

第四十封信：范妮·雷格纳尔写给埃洛伊莎的。

尊敬的夫人：

请原谅这个绝望中的可怜女孩的打扰。由于不知该何去何从，我只好冒昧地向您求助；因为您总是乐于安慰那些受苦的人。而我实在太过不幸了，以至于连全能的上帝也无力帮助我，唯有您还愿意倾听我的诉苦。很抱歉，我不得不离开那位曾经好心收我为学徒的女主人——因为今年冬天我母亲去世了，我不得不回家照顾患瘫痪病的父亲。

我一直记得您曾建议我母亲为我找个品行端正、能对家庭有所贡献的丈夫。克劳德·阿内特（他曾为您的父亲工作）是个非常稳重谨慎的人，也精通一门手艺，而且他很喜欢我。既然已经承蒙您的恩惠，我便不敢再向您寻求更多帮助，因此整个冬天都是他支撑着我们。原本他打算今年春天与我结婚，也确实下定了决心；但由于去年复活节时我拖欠了三年的房租，实在找不到那么多钱，那年轻人便立刻加入了马维尔先生领导的队伍，把他所挣的钱都拿走了。马维尔先生还会在纽夫沙泰尔多待一周左右，而克劳德·阿内特则会在三四天后与其他新兵一同出发。这样一来，我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钱来结婚，他就要离开我了，而我却得不到任何帮助。如果您或男爵能帮我们多争取五到六周的时间，我们定会努力在这段时间里要么结婚，要么把钱还给那年轻人。不过我觉得他肯定不会再接受那笔钱了。

今天早上，有位非常富有的绅士向我提出了很高的求婚条件，但感谢上帝，我拒绝了他们。他说明天还会再来了解我的想法，但我请求他不必再费心了。

麻烦不断，而他早就知道了。在上帝的庇佑下，明天他也会得到同样的答复。我确实可以向教区求助，但那样做只会让我更遭人轻视；与其如此，还不如忍受目前的困境。而克劳德·阿内特也太过骄傲，事后根本不会再理睬我。请原谅我的冒昧；您是我唯一能求助的人，我实在痛苦不堪，实在无法继续写下去了。

您忠实的仆人，
范妮·雷格纳尔

第四十一封信：回复。
我记性不好，而你范妮也缺乏对我的信任；简而言之，我们俩都有过错，但我的过错最为严重。不过，我现在会尽力弥补我的疏忽所造成的伤害。送这封信的巴布奉命满足你眼前的需求，他明天还会再来，生怕那位先生回来。我和表弟打算傍晚去拜访你；我知道你不可能独自留下你那可怜的父亲，而且我也很乐意借此机会稍微了解一下你的理财状况。

不必为克劳德·阿内特的事担心；我父亲不在家，但我们会尽一切努力让他尽快获释。请放心，我既不会忘记你，也不会忘记你那位慷慨的爱人。再见了，亲爱的，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我认为你没有寻求公共救济的做法是完全正确的。只要还有心怀善意的人愿意伸出援手，就绝不该采取那种做法。

第四十二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已收到你的来信，将立即动身。这就是我唯一的答复了。哦，埃洛伊莎！你怎么能残忍地认为我有一颗如此自私、无情的心呢？但既然你下了命令，我就必须遵从。我宁愿死一千次，也不愿失去你的尊重。

第四十三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昨天早上抵达了纽夫沙泰尔，经询问后得知，梅尔维尔先生刚刚去了乡下。我立刻追了上去，但由于他一整天都在打猎，我不得不等到晚上才能与他交谈。我向他说明了此行的目的，并希望他能为克劳德·阿内特的释放定个价钱；但他提出了许多反对意见。于是我觉得，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提高我的出价，而且随着他提出的困难越来越多，我也相应地提高出价。但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这样很可能无法成功，于是便告辞了，同时请求次日早晨再去拜访他。我下定决心，不通过更高的出价、反复恳求，或者用任何我认为最有效的方法，绝不离开那所房子，直到实现我的愿望为止。次日清晨，我早早起床准备实施这个计划，正要上马时，收到了梅尔维尔先生寄来的信，里面附有按规矩准备的克劳德·阿内特的释放证明。信的内容如下：

“先生，随信为您送上您所要求的释放证明。虽然您的金钱提议被我拒绝，但鉴于您出于善意而提出的请求，我还是同意了。希望您不要以为我是被收买才这么做。”

您可以想象，我当时该有多高兴。可是，为什么这种快乐还不够圆满呢？我实在无法避免去感谢梅尔维尔先生，甚至还要报答他。如果这次拜访真的会让我多花一天的时间回来——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那他不就是在为我付出代价吗？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尽到了对埃洛伊莎的责任，这就足够了。哦，能把善良与爱情结合起来，让高尚的品德与温柔的爱意融为一体，真是幸福极了！埃洛伊莎，我必须承认，出发时我满心忧愁且急不可耐；我甚至还敢责备你过于多情。

你对他人的苦难漠不关心，却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仿佛在所有被造物中只有我不够值得你同情。你让我的美好希望破灭之后，还如此无端地、肆意地剥夺我本应得到的幸福，我觉得这实在太过野蛮了。如今，所有这些隐秘的痛苦都转化成了满足与愉悦，而我以前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我已经得到了你所说的回报；你的话确实出自经验之谈。哦！你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甚至能将失望转化为快乐，让人在服从你时感受到与最大程度的自我满足相同的愉悦！我最亲爱、最善良的埃洛伊莎，你真是个天使；如果还需要什么来证明这一点的话，那你对我灵魂的无上掌控力便已足够作为证据。毫无疑问，这种力量更接近神性而非人性；又有谁能抵抗上天的力量呢？既然你永远都是我崇拜的对象，我又何必停止爱你呢？

附言：据我计算，在你母亲回来之前，我们还有五到六天的时间。在这期间，你难道就不能去一趟奶牛场吗？

第四十四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亲爱的朋友，不必为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而懊恼。事实上，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倘若我们屈从于表面的考虑而放弃原来的计划，也未必能取得更好的结果。试想一下，如果我们顺从自己的心意会怎样？我本会去乡下，但在母亲回来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就会被派往那里，而我根本来不及通知你，这样你就会陷入极度的焦虑之中。我们本可以在即将迎来幸福时刻之际分离，而幸福的临近只会让这种失望更加痛苦。此外，即便我们再如何小心，也会有人知道我们都在乡下；也许还会有人听说我们在一起，至少也会产生怀疑，而这已经足够糟糕了。一时の贪心会让我们失去所有未来的机会，而因忽视了这种善举而产生的悔恨，将会玷污我们余生的幸福。

请将我们目前的处境与我所描述的那种情况作比较吧。首先，你的离开带来了不少好处。我的“阿耳戈斯”一定会把我去表姐家次数不多的情况告诉母亲。她知道你此行的原因，这或许能提升她在你心中的形象。你觉得，那些彼此相爱的年轻人，怎可能在自己最自由的时候选择分开呢？我们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来消除那些毫无根据的猜疑呢？在我看来，唯一符合荣誉准则的策略，就是将我们的克制做到极致，让实际上极为艰难的自我牺牲被误认为是冷漠的表现。亲爱的朋友，对于那些拥有这份感情的人来说，这样的感情该有多么美好啊！再加上能够让两个绝望的恋人重聚、为他们的幸福做出贡献的成就感，真是令人愉悦至极。

她确实值得拥有幸福。你见过我的范妮吧？告诉我，她难道不是一个迷人的女孩吗？她真的配得上你为她所做的一切吗？她如此美丽却又如此不幸，若不遭遇什么灾难的话，恐怕难以长久保持单身状态。而克劳德·阿内特，凭借他天生的善良品性，在三年的服务期间奇迹般地保持了正直，你觉得他还有决心再坚持三年而不变得像那些同行业的人一样背信弃义、卑鄙无耻吗？相反，他们彼此相爱，终将结合；他们虽然贫穷，但会得到帮助；他们为人诚实，也能继续保持这样的品质——因为我父亲已经承诺会给他们足够的支持。你的善举为他们以及我们自己带来了多少好处啊！更不用说你还为我增添了诸多责任。朋友啊，这就是为美德做出牺牲所带来的必然结果；尽管这些牺牲很难做到，但人们总会心怀感激地铭记它们。没有人会后悔自己做了好事。

你可能会说，这一切不过是空谈罢了。的确如此，我和那些以传教为职业的人一样，并没有做到自己所宣扬的道理。不过，虽然我的言辞未必那么优雅，但我至少可以欣慰地认为，我的话并没有像那些传教士的话那样完全被忽视。亲爱的朋友，我并不否认，如果爱情没有夺走我身上的那么多美德，我愿意为你增添更多的美德；既然埃洛伊莎已经失去了我的青睐，我倒很乐意在你身上看到她的优点。你只需要付出真挚的感情，一切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你应该多么高兴啊，因为你一直在不断增加那些因爱情而产生的责任！

我的表妹已经知道了你和她父亲关于奥尔贝先生的谈话内容，她似乎觉得自己欠你的恩情，就好像我们这辈子从未受过她的恩惠一样。天哪，每一个细节都在为我的幸福贡献力量！我是多么受人珍爱啊，他们的关爱让我如此开心！父亲、母亲、朋友以及恋人，大家都在为我的幸福而操心，尽管我努力想要回报他们，却总是无法如愿，或者他们的付出比我还多。看来，所有最美好的情感都在……

大自然的美景近在咫尺，而我却只能用一种感觉来欣赏它们。
我忘了提及您明天早上将迎来一位访客。他是L. B——，刚从日内瓦回来，他在那儿住了大约八个月。他告诉我，从意大利回来时曾在锡安见过您。他说您当时显得非常忧郁，但他对您的评价完全符合您自己的期望，也与我长久以来的看法一致。昨天他还向我父亲极力推荐您，因此我已对他有了非常好的印象。他的谈吐确实富有智慧、生动有趣。当他讲述那些英勇的事迹时，会提高嗓音，双眼也会闪闪发光，这正是那些能够完成所描述之事的人通常会有的表现。在谈论品味问题时，他也言辞恳切，尤其是对意大利音乐赞不绝口。他常常让我想起我那可怜的弟弟。不过，这位先生似乎不太注重言辞的优雅性；他的谈吐总体来说比较急躁，缺乏韵味，甚至他的理解力也似乎还有待提升。

第四十五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正在第二次阅读你的来信，这时B勋爵进来了。不过，我有太多话要讲，怎可能有心思去想他呢？当两个人彼此都感到十分满意和愉悦时，又何需第三个人呢？既然你希望了解他的情况，那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告诉他吧。他越过塞姆普隆山后，便来到锡永，等待从日内瓦前往布里格的马车；由于缺乏工作，人们往往渴望与人交往，所以我们很快便熟识起来，其亲密程度在英国人的矜持性格以及我天生的喜静习惯允许的范围内达到了极致。不过我们很快便意识到彼此很合得来——那种灵魂间的契合是很容易察觉的。八天后，我们就变得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就像两个法国人在相同时间内能变得那样亲近。他向我讲述了自己的旅行经历；知道他是英国人后，我原以为他只会谈论画作或建筑之类的话题。但很快我就发现，他对艺术的热爱并没有让他忽视对人性与礼仪的探讨；他在这些方面所说的内容都很明智且富有品味，只是语气较为谦逊谨慎。据我所知，他的观点似乎更多是基于思考而非科学依据，而且他是根据实际效果而非规则来做出判断的，这更让我确信他有着卓越的洞察力。他谈论意大利音乐时的热情不亚于谈论给你听时的热情，甚至还为我演奏了些曲子；他的仆人小提琴拉得非常好，而他本人则能勉强演奏大提琴。他挑选了一些他认为非常动人的曲子，不过不知是因为我不习惯听音乐，还是因为那种在忧郁时能带来慰藉的音乐，在我们极度悲伤时就会失去所有柔和的魅力，我必须承认自己并没有太喜欢那些曲子——旋律虽悦耳，却显得杂乱无章，毫无情感表达。

B勋爵非常想知道我的处境，于是我便向他讲述了他需要了解的信息。他提出带我一起回英格兰，并列举了几项好处，不过那些好处其实并不算什么……

在埃洛伊莎不在的那个国家里，他试图用各种手段吸引我。他曾经告诉我，他打算在日内瓦过冬，在洛桑度过夏天，之后会再来韦维，然后再返回意大利。

B勋爵性格急躁，但为人正直稳重。他以自己是个哲学家为荣，也以我们经常讨论的那些原则为傲。不过我真心认为，他的本性使他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他自以为那是方法与学习所带来的效果；而他用来掩饰自己所有行为的那种斯多葛主义的外表，只不过是掩盖了他内心真实倾向的伪装罢了。

我不明白你究竟觉得他的举止有什么不妥之处；其实他的举止并不那么吸引人，但也谈不上有什么令人反感的地方。虽然他的言谈不像他的性格那样坦率直白，而且似乎还瞧不起那些繁琐的礼节，但总体而言他的行为还是相当令人愉快的。尽管他没有那种仅限于表面形式的、小心翼翼的礼貌——那种我们的年轻军官们在法国学到的礼貌——但他并不急于在第一眼就区分不同人的身份地位，而是始终努力对每个人给予应有的尊重。说实话吧？缺乏优雅是女人绝不会忽视的缺点，恐怕这次，埃洛伊莎也是第一次展现出女人的本性。

既然我现在决定坦诚相待，那就允许我向你保证，我亲爱的“传教士”：你试图否定我的追求是毫无意义的，对于一个饥渴的爱人来说，布道根本算不上什么慰藉。想想看，你承诺给我的那些补偿，其实都是我应得的；不过，尽管你所说的一切都极其公正且真实，但去一趟奶店带来的快乐，恐怕要比那些话强上千倍。

第四十六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朋友，你还在为那间乳品店的事烦恼吗？那地方肯定让你心情沉重吧。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你都得学会释怀。可是，你怎么会如此眷恋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以至于别的地方都无法让你满意呢？难道你认为，那个能在沙漠中建造阿尔米达宫殿的爱神，就没办法在城里为我们安排一间乳品店吗？范妮即将结婚，而我父亲并不反对举办一场热闹的婚礼，所以他决定让婚礼公开举行。可以肯定的是，婚礼上一定会很喧闹，而这或许反而不利于我们进行私下的交谈。你明白我的意思吧？难道你不觉得，能享受到我们因为宽容而放弃的那些乐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吗？

你为B勋爵辩护的举动其实没必要，因为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对他有不好的看法。毕竟，我仅仅和他共度了一个下午，又怎可能对他有准确的判断呢？你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真正了解他。我所说的只是猜测而已；我觉得你也没有更可靠的依据。他向你提出的建议不过是那种含糊其辞的话罢了——陌生人往往喜欢说这种话，因为这样容易让人忽视，同时还能让他们显得很有分量。不过，你对他的评价恰恰证明了你天性中的活泼，以及你一见一个人就能立刻对其产生好感或恶感的性格。不过，我们以后再仔细考虑他的提议吧。如果爱情能支持我的计划，也许会有更好的机会出现。哦，亲爱的朋友，耐心确实很痛苦，但它的果实却是无比美味的！

回到那个英国人身上，我之前说过，他似乎拥有极其伟大且无畏的灵魂，不过他比较理智，而非讨人喜欢。你似乎也持同样的观点。而且，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男人总是会指责我是个女人，好像女人就应该违背自己的性别特征似的。

你难道忘记了我们曾经就《柏拉图的理想国》中关于两性道德差异的争论了吗？我仍然认为，对于本质上如此不同的两个生物而言，不可能存在唯一的完美标准。男性的攻击性与防御性、他们的无礼，以及女性的谦逊，绝非如哲学家们所设想的那样是由同一原因造成的；这些其实是自然形成的现象，很容易得到解释，而且从这些现象中还可以推导出其他所有的道德差异。此外，由于大自然赋予他们不同的特质，他们的倾向和认知也必然会因这些差异而有所不同：耕种土地与抚养孩子需要截然不同的性格与能力。较高的身材、更强的嗓音和面容，固然并非区分两性的必要标志，但这些外在差异显然体现了造物主在塑造人类心智时的意图。完美女性与完美男性的灵魂，应当与他们的容貌一样截然不同。我们所有对你们性别的盲目模仿都是荒谬的；它们只会让我们遭到理智之人的嘲笑，还会扼杀我们本应激发的美好情感。简而言之，除非我们身高接近六英尺，拥有低沉的嗓音以及下巴上的胡须，否则就没资格自称是男人。

你们这些擅长指责他人的人真是初学者啊！你们指责我犯下了我并未犯下的过错，或者说是那些你们自己同样经常犯的过错；还把那些我其实引以为傲的缺点归咎于我。但作为对你们这种直率态度的回应，就让我坦诚地告诉你们我对你们诚意的看法吧。显然，那不过是一种更巧妙的奉承手段，以表面上的自由表达为伪装，为自己随时对我大加赞扬的行为找借口罢了。你们被我所谓的完美所蒙蔽，以至于无法发现任何真正的优点来为你们对我的偏爱辩护。

相信我，朋友，你没有资格指出我的缺点。你以为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能够发现不完美之处吗？不，那种能力只属于真诚的友谊，而在这一点上，你的学生克拉拉可比你强多了。没错，亲爱的朋友，你会赞美我、欣赏我，认为我迷人、美丽且毫无瑕疵。不过，你的赞美虽然让我开心，却并不能欺骗我——我知道那不过是错误的话语罢了。

欺骗？你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并无欺骗我的意图。啊，爱情的幻想真是令人愉悦！它的一切奉承话似乎都是真实的；因为心灵在说话，而理智却保持沉默。那个赞美我们身上并不存在的特质的恋人，其实只是如实地描述了他眼中的我们的模样；他说的虽然是谎言，但却不算真正的欺骗；他是个会奉承人的人，却没有恶意，人们可以尊敬他，而不必相信他的话。

我听到有人提议明天邀请两位哲学家来共进晚餐，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其中一位是我的B大人，另一位则是一位圣人，不过他在年轻弟子面前时，那份严肃的态度有时会稍显松动。你认识那个人吗？如果认识的话，还请让他明天能比平时更好地保持哲学家应有的风度。我会让那位年轻姑娘低下头，尽量不给他留下任何吸引人的印象。

第四十七封信：致埃洛伊莎。
恶毒的姑娘！这就是你承诺的谨慎吗？你就这样来怜悯我的心，用面纱遮掩自己的魅力吗？你究竟违背过多少次约定啊！首先，是你的衣着——你总是不穿衣服，可你明明知道那样反而更迷人。其次，是你那端庄的神情与温柔的举止，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你所有的美好特质。你的谈吐比平时更为优雅、更有技巧，也更加机智，这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全神贯注，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你说的每一句话。你还用略低于平常音调的嗓音歌唱，这使你的声音显得更加动听，即便歌曲是法语的，也能让B勋爵为之倾倒。你低垂的双眼以及那怯生生的眼神，仿佛能直击我的灵魂。总而言之，你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仿佛无需刻意为之，就能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着迷。至于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但如果你认为用这种方式就能尽量减少吸引力，那我必须告诉你，这样做其实太过分了，根本让人无法在你身边保持冷静。

我怀疑那位可怜的英国哲学家是否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影响。在我们送你的表弟回家后，看到我们都很高兴，他便提议让我们去他家，一起听点音乐、喝点酒。在他的仆人们准备期间，他一直不停地谈论着你，而且言语中充满热情。说实话，听到你称赞你，我会比听到他称赞你更开心。总的来说，除了你的表弟之外，我不喜欢听到任何人谈论你。每一句话都仿佛在夺走我的一部分秘密或快乐，他们所说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可疑，远远不及我所感受到的，因此除了我自己的讲述之外，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你的议论。

并不是像你那样，我也会嫉妒：不，我更了解埃洛伊莎的本性，我有足够的把握……

请排除你变心的可能性。在你作出保证之后，关于你的其他追求者，我已无话可说；但这位大人、埃洛伊莎——身份上的平等——你父亲的偏爱——总而言之，你知道我的命运就系于此。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就此给我一两句话吧：只要埃洛伊莎说一句话，我就会永远心满意足了。

那一夜，我都在演奏意大利音乐；因为有几首二重奏，我不得不参与其中。我还不敢告诉你那音乐对我产生了什么影响；但我担心，昨晚的晚餐所造成的印象影响了音乐的和谐性，让我误将你的魅力当作音乐的力量。既然在锡安时音乐会让人感到不适，那么在不同的环境下它为何不会产生相反的效果呢？你不是我心中所有情感的源泉吗？我难道能抵抗得了你的魔力吗？如果真的是音乐带来了那种魔力，那么在场的所有人都应该有同样的反应；可当我沉浸在狂喜之中时，奥尔贝先生却坐在扶手椅里打呼噜。当我用呼喊声把他唤醒后，他唯一的评价就是询问你的表妹是否懂意大利语。

这一切明天再解释会更清楚，因为今晚我们还有另一场音乐会。那位大人坚持要让音乐会圆满举行，还派人去洛桑找了一名第二小提琴手，据说他的演奏水平还算不错。至于我，我会带一些法国的乐曲和康塔塔。

回到房间后，我筋疲力尽地倒在椅子上；由于缺乏练习，我的演奏水平实在糟糕。但当我拿起笔想要给你写信时，渐渐恢复了些力气。不过我还是得试着睡几个小时。来吧，我亲爱的朋友，不要在我入睡时离开我。无论你的形象会给我带来痛苦还是快乐，无论它是否会让我想起范妮的婚礼，都无法剥夺我醒来后回忆起自己幸福时刻的喜悦。

第四十八封信：致埃洛伊莎
啊！我的埃洛伊莎，我真是享受极了！那美妙的音符，那动人的音乐，真是令人愉悦至极的享受啊！请不要浪费片刻时间，把你的歌剧、康塔塔，以及所有法国的音乐作品都收集起来；然后生起一堆旺火，把那些糟糕的东西扔进火焰中。一定要好好搅拌，让它们尽管冰冷，至少能散发出一点热量。请为“审美之神”献上这份祭品，以此赎罪——我们曾用如此糟糕的音乐来玷污你的嗓音，还长久地将那些刺耳的声音误认为是心灵深处的情感表达。你那值得尊敬的兄弟说得完全正确；而我却对这种迷人艺术的作品一无所知，真是愚蠢至极！音乐带给我的快乐微乎其微，因此我认为它根本毫无价值。我觉得音乐不过是些空洞的声音，只能取悦耳朵，而对心灵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和谐音符的作用纯粹是机械性的或物理性的，与情感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为何要期望音乐能比色彩的搭配更能打动我的心呢？但我从未意识到，当旋律与语言相结合时，音乐与情感之间存在着一种隐秘而强大的联系。我之前并不知道，那种能让演说者声音更加动人的力量，同样也能让歌手更深入地触动我们的心灵，而歌手对自己情感的强烈表达，正是引发我们所有情感的根源。

这一课是我从阁下的意大利歌手那里学到的。作为一名音乐家，他对自己的艺术有着相当深刻的见解。他说，和声在模仿性音乐中只不过是一种辅助手段而已；因为严格来说，和声中并不包含任何模仿的要素。的确，和声可以确保音调的准确，使其更加规范，同时让旋律的起伏更加清晰；它还能增强表达力，为音乐增添韵味。但是，唯有旋律才能拥有那种能够深深打动心灵的强大力量。就算没有旋律，只有最精妙的和声序列，人们也不到十五分钟就会感到厌倦；相反，即使只有一段旋律，却没有和声的衬托……

和谐的伴奏能够长久地带来愉悦感。无论旋律多么简单，只要其中蕴含着真正的情感，就会立刻变得有趣；相反，没有情感表达的旋律则毫无意义，仅有和声也永远无法触动人心。

他继续说道，这正是法国人在理解音乐力量方面的错误所在。由于在他们那种缺乏音乐性的语言中，以及在他们那些千篇一律且不自然的诗歌中，他们无法创造出独特的旋律，因此他们只知道依靠和声以及响亮的音量来传达情感，而这样的做法非但无法让声音更加柔和，反而会使其变得更加嘈杂难耐。更糟糕的是，他们甚至因为自己的这种企图而陷入困境：为了使音乐更加完美，他们牺牲了所有的艺术性，不再区分不同音调的特性与效果，他们的作品过于繁复，破坏了人们的听觉感受，使他们只能感知到噪音而已。在他们看来，最棒的嗓音就是那些最响亮的嗓音。由于他们没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或品味，所以一直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模仿我们。自从他们的卢利开始模仿当时在意大利流行的歌剧之后，三十多年来，他们一直在复制、篡改并破坏我们的古老作品，就像其他民族用他们的时尚来破坏我们的作品一样。每当他们夸耀自己的歌曲时，其实就是在自我谴责；因为如果他们能够表达情感的话，就不会把智慧融入音乐中了。但由于他们的音乐完全无法表达任何情感，所以它更适合用于歌曲而非歌剧，而我们的音乐则更适合用于歌剧，因为它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接着，他未经演唱便演绎了几段意大利乐曲，让我感受到了宣叙调中音乐与歌词之间的和谐，以及咏叹调中情感与音乐之间的协调。总的来说，精确的节奏和恰当的和弦选择为音乐的表达增添了强大的力量。简而言之，在掌握了意大利语的基础上，我又对如何通过语言来打动人的心灵有了最完美的理解。于是我全神贯注地聆听这首美妙的音乐，从所感受到的情感中，我很快意识到，这种艺术确实拥有无穷的力量。

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那种难以言喻的美妙感受悄然袭来，实在无法用言语描述。这并非像音乐会上那样只是一连串毫无意义的音符而已——每一个乐句都会在我的脑海中勾勒出新的画面，或为我的心带来全新的感受。这种愉悦感并不仅限于听觉，它更深入到了我的灵魂深处。演奏者们毫不费力地就能流畅地演绎出美妙的音乐，他们仿佛都由同一个灵魂所驱动。那位对自己的嗓音掌控得极为娴熟的歌手，能够轻松地表达出音乐与歌词所要求的一切情感。总的来说，能从那些沉重的节奏、那些令人疲惫的发声努力，以及空气流动与节拍之间的冲突中解脱出来，我真是无比幸福——因为在我们的音乐中，这种情况屡见不鲜，而这对听众来说同样是一种折磨。

然而，当一连串动听的曲子过后，他们开始演奏那些充满强烈情感的乐章时，我立刻忘记了什么是音乐、什么是歌唱、什么是模仿；我仿佛听到的是真实存在的悲伤、愤怒与绝望之声。有时，我仿佛看到了一位哭泣的悲痛母亲、一位被背叛的恋人、一位暴怒的暴君……这种共鸣如此强烈，以至于我几乎无法坐得住。我能有这样的感受，是因为我现在完全理解了作曲家的意图，因此他巧妙地组合而成的音符便以全部的力量作用于我。不，埃洛伊莎，这种感受是不可能半途而止的——要么极其强烈，要么根本不存在；人要么完全无动于衷，要么就会被推向极度的热情之中：要么是毫无意义的噪音，要么就是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强烈情感冲动。

不过，整场演出中我还是有一件令我遗憾的事：那就是，除了我的埃洛伊莎之外，还有其他人能够创造出能给我带来愉悦的音符，还能听到一个可悲的太监口中说出的最真挚的爱情之语。哦，我可爱的埃洛伊莎！还有哪种情感不属于我们呢？还有谁能够比我们更好地感受并表达出那份融于温柔与爱意之中的情感呢？还有谁能用更柔和、更动人的声音来演唱《我心中的爱人》和《我挚爱的偶像》呢？啊！如果我们能一起演唱那些美妙的歌曲，我们的心灵将会为它们的表达增添多大的力量啊！

那些能让人流下动人泪水的二重唱啊！我恳请您尽快去聆听这种意大利音乐，无论是在家中还是与表亲一起。B——勋爵会安排他的人在您认为合适的时间和地点为您演奏。以您敏锐的感知力，再加上您比我更了解意大利式的演唱方式，只需听一遍就能让您产生与我相当的热情。我也建议您去向那位演奏大师学习几节课：我今天早上就已经开始跟他学习了。他的教学方式简单明了，更多是以示范而非说教来引导学生。我已经意识到，最重要的就是能够感受并把握节奏，注意正确的重音处理，而不是把每个音都唱得过强，而是保持音调的均匀；简而言之，就是要让声音摆脱那种法国式的夸张表现，从而变得更加准确、富有表现力且灵活多变。您那天生柔和动听的嗓音很容易得到改善，而您的敏锐感知力也会很快教会您如何展现出意大利音乐的精髓——那种充满活力与表现力的演唱方式。

那是发自内心的歌唱。

所以，请永远抛弃那种乏味又可悲的法国式歌唱方式吧，那种歌唱方式与其说是情感的流露，不如说更像是痛苦的呼喊；而去学习那些由情感激发而来的美妙音符吧，只有这样的音符才配得上您的嗓音、配得上您的心灵，也才能始终打动人的心灵，激发人们的激情。

第四十九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亲爱的朋友，你知道我是在偷偷地给你写信的，而且一直担心会被发现。因此，我无法写出长篇大论的信件，只能针对那些特别需要回复的内容进行回应，或者补充我们交谈中未说出口的话。唉，我们的交谈同样也是秘密进行的。至少今天我会采用这种方式；你提到B勋爵这件事，让我无暇顾及其他内容了。

你既害怕失去我，却又跟我谈论唱歌的事！对于不太熟悉的人而言，这足以成为争吵的理由。不，显然你并不吃醋；我也不会吃醋，因为我已经看透了你的心，那些别人可能误认为是冷漠的东西，其实不过是满满的信任罢了。哦，这种源于完美结合的信任真是令人愉悦啊！正因如此，我知道你才会对我有如此好的评价；如果你更加担心的话，那才是真的该怀疑你的感情了。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B勋爵是否对我有别的想法，毕竟所有男人对同龄女孩都会有些好感吧。但他的想法又有什么重要呢？只有我和我父亲的看法才是值得考虑的，而这两人的看法和之前那两个追求者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你说过不会提及他们的事，如果排除他和那两个人之后，你能更安心的话，那就这样吧。尽管我们可能会因为得到像他这样的贵族的青睐而感到荣幸，但埃洛伊莎·德唐热绝不会在得到自己或父亲同意的情况下成为B勋爵的夫人。这一点你可以完全放心，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曾有过那样的念头。我敢肯定，你是第一个认为他对我有丝毫兴趣的人。不过不管怎样，我既然知道我父亲的看法，就等于他已经把心意说出来了。这应该足以消除你的顾虑了吧，至少这是与你相关的信息。至于其他的事情……

这不过是一种好奇心罢了，而你知道我已下定决心不会满足它。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责备我，假装我们的关切与利益是一致的。如果我一直保持谨慎，这件事现在也就没那么重要了。要不是我轻率地把你父亲的话重复告诉你，你根本不会回到梅勒里，也不会写下那封导致我毁灭的信，我依然能保持清白，还有机会追求幸福。那么，请根据我因一次轻率行为所承受的痛苦来判断，我该多么害怕再犯同样的错误啊！你太过冲动，毫无理智可言。对你来说，控制自己的欲望比掩饰它们要容易得多。最微小的怀疑都会让你发狂，而最琐碎的细节也会证实你的所有猜疑。我们的秘密在你面前一览无余，你那急躁的热情会毁掉我所有的希望。所以，请把爱情的烦恼留给我，你自己只需享受其中的快乐就好。这样的分工之下，你实在没有理由抱怨——顺从吧，相信你能为我们的幸福所做的唯一事情，就是不要破坏它。

可是，唉！现在我的预防措施还有什么用呢？我早已跌入深渊，还谈什么谨慎行事？又怎能阻止那些已经压迫着我的灾难呢？啊，可怜的姑娘！你又怎敢谈论幸福？幸福能与羞耻和悔恨共存吗？残酷的命运啊！既无法承受自己的罪行，也无法为此忏悔；被无数的恐惧所困扰，又被无数的希望所欺骗，甚至连绝望带来的那种可怕的平静都无法享有。现在的问题不再是美德与决心，而是运气与理智。我现在的任务不是熄灭那本不该熄灭的火焰，而是让它变得纯洁，否则就要带着罪孽死去。朋友，请考虑一下我的处境，然后再看看你是否敢依赖我的热情。

L字母。来自埃洛伊莎。

昨天我们分别之前，我拒绝向你解释你察觉到的我那不安情绪的根源，因为那时你根本无法承受责备。尽管我不愿解释，但为了履行当时给你的承诺，我觉得现在还是应该说清楚。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昨晚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行与怪异举止；就我而言，这些记忆会长久地萦绕在我心头，既不利于你的名誉，也不利于我的安宁——事实上，它们给我带来的伤害实在太大，难以轻易忘怀。我偶尔也会在街上听到类似的话语，但从没想过它们会出自某个正派之人的口中。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恋人之间绝不会使用这类言语，而且我从未想过你我之间会出现这种事。天哪！你的爱情究竟是怎样的，竟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调味”？的确，你当时喝醉了，我也明白在允许如此放纵的地方，人们往往会忽视很多事情。正因如此我才跟你谈这件事；你可以放心，如果你在完全清醒的时候也这样对待我，那将是你最后一次有机会了。

但最让我担忧的是，人在醉酒时的行为往往只是其内心真实状态的体现。难道要相信，在没有任何掩饰的情况下，你依然暴露出了真实的自我吗？如果你今天早上还像昨晚那样想，那我该怎么办？与其遭受这样的侮辱，我宁愿熄灭这股愚蠢的激情，永远失去这样一个根本不懂如何尊重自己爱人的男人，他根本不配得到她的尊重。

你本应崇尚高尚的情操，怎会陷入如此残酷的误区，认为一旦让恋人幸福，就无需再顾及礼节，认为那些不再令人畏惧的残忍之人也就没有资格得到尊重。唉，但愿……

你一直这么想，那样的话，你的力量就不会那么可怕，我也不会如此不幸。但请不要误会，我的朋友；对真正的恋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世俗的偏见更有害的了。太多人谈论爱情，却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它是什么，因此大多数人将爱情那纯洁而温和的法则误认为是那种低俗交易的准则。这种交易一旦满足便转向荒谬的想象，为了维持下去，最终会陷入堕落之中。

也许我错了；但在我看来，真正的爱情是人类所有关系中最纯洁的；那神圣的爱情之火能够将我们天性的欲望集中于同一个对象上，从而净化它们。正是爱情让我们免受诱惑，让除了心上人之外的一切人都变得无关紧要。

对于一个对爱情漠不关心的女人来说，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都是男人而已；但对于那些真心能感受到那种高尚情感的女人而言，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男人，只有她的爱人。什么？爱人难道只是个男人吗？他可是远比男人优越的存在！在世间，没有哪个男人能像她的爱人那样真正爱她：她的爱人更为特别，其他所有人则相形见绌；他们为彼此而活，是彼此世界里唯一的存在。他们没有其他欲望，唯有爱。心灵不是被感官所驱使，而是引领着感官，用愉悦的面纱遮掩它们的错误。只有淫荡行为及其粗俗的语言才是下流的。真正的爱情始终保持着谦逊，不会肆无忌惮地索取恩惠，而是以羞涩的方式去获取。秘密、沉默以及羞怯的态度能够增强并隐藏那份美妙的感受；它的火焰净化着一切亲昵行为，而端庄与贞洁则伴随着最感官化的快乐。唯有爱情懂得如何在不违背谦逊原则的前提下满足欲望。告诉我，那些曾经体会过真正快乐的人，怎样才能在享受快乐的同时保持那种傲慢的态度呢？那样做不会让快乐失去所有的美好吗？不会破坏那个代表着心上人的完美形象吗？相信我，我的朋友，淫荡与爱情永远无法共存，它们是水火不容的。那些相爱之人的真正幸福取决于他们的心，而一旦没有爱情，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它的位置。

不过，假如你不幸到喜欢这种无礼的言论，那你又该如何说服自己接受它呢？

竟如此冷漠，以一种有德之士绝不该有的态度来对待你如此珍视的人？从何时起，折磨自己所爱的人竟成了令人愉悦的事？那种以折磨他人为乐的快感，实在野蛮至极。我并未忘记自己已失去了被尊重的权利；但即便我忘记了，也该由你来提醒我吧？难道犯下罪错的我，还应该承受更重的惩罚吗？他不该给予我安慰吗？全世界都有理由鄙视我，但你没有这个资格。我之所以陷入这般屈辱的境地，都是因为你；而我因自己的软弱而流下的泪水，理应让你来减轻我的痛苦。我既不挑剔，也不过分谨慎。唉，我远非如此；我甚至毫无分寸感。你这么忘恩负义，却很清楚我那易受感动的心是无法拒绝爱情的。但无论我如何向爱情屈服，我都不会向其他任何事物让步；你早已教会了我爱情的语言，让我无法用别的东西来替代它。再多的辱骂，甚至是殴打，都比不上这种所谓的“善意”来得伤人。要么放弃埃洛伊莎，要么继续赢得她的尊重。我已经告诉过你，没有谦逊就没有真正的爱情；尽管放弃你的爱会让我付出巨大代价，但以如此高昂的代价来维持这段关系，代价更是惊人。

关于这个话题，我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此刻必须结束这封信，改日再谈。在此期间，希望你能看到你那些关于过度饮酒的错误观念所带来的后果。我很明白你并无过错，但你却深深地伤害了我的心灵；你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那颗容易惊慌不安、对你的一切都极为敏感的心灵。

第六十一封信：
你的信中每一句话都让我毛骨悚然；即便读了二十遍，我仍难以相信那是写给我的。我是谁？难道我冒犯了埃洛伊莎？难道我玷污了她的美貌？我生命中的每一刻都在向她表达崇拜之情，她怎可能成为我侮辱的对象呢？不，就算要犯下如此野蛮的罪行，我也宁愿先刺穿自己的心脏千百次。唉！你根本不了解这颗一心想要跪在你的脚下、渴望为你创造出人类从未有过的敬意之方式的心啊！啊，我的埃洛伊莎，如果你指责我对你缺乏哪怕是普通情人对恋人的基本尊重，那你就太不了解我的心了。我怎么会如此无礼又残忍呢？我厌恶轻浮的言辞，一生中也从未去过那种地方！可我却对你重复这样的言语，还加剧了你理所当然的愤怒……就算我是个最放荡的人，就算我的青春都在狂欢与淫乱中度过，就算我对感官上的享乐也有兴趣，但请告诉我，埃洛伊莎，我的天使，我怎么可能在你面前表现出那种只有那些同样放荡的人才会有的无礼行为呢？啊，不可能的。你的一眼就能让我说不出话来，也能让我的心改过自新。爱情会用你端庄的魅力来掩盖我急切的欲望；而在我们灵魂的甜蜜结合中，只有彼此的狂热才会让感官迷失方向。我恳求你为自己作证：在我极度疯狂的激情之下，我是否曾停止过对您这份美好事物的敬畏？如果我得到了爱情的回报，我是否曾利用这份幸福来伤害你的羞涩？如果一个热情却又胆怯的恋人的手有时会过于冒进，他是否曾以残忍的态度来玷污你的美貌？如果因为一时冲动而揭开了你的面纱，哪怕只是一瞬间，那不是立刻又有羞涩的面纱取而代之了吗？你心灵的纯洁是永恒不变的，我心中的火焰也永远不会改变。我们灵魂之间那份动人而温柔的结合……

这些真的足以构成我们的幸福吗？我们一生的幸福不就体现在这些之中吗？我们还有必要去了解或体验别的什么幸福吗？你能想象这种美好会被打破吗？我怎么可能在一瞬间就忘记贞洁、我们的爱情、我的荣誉，以及那种即便在那些并不崇拜你的人心中也应当存在的崇敬与尊重呢？不，我无法相信。是我冒犯了你吗？我完全不记得有这样的事；就算我有丝毫过错，我的悔恨又怎会永远消失呢？不，埃洛伊莎，一定是某个嫉妒这种超凡幸福的恶魔，假扮成我的模样来毁掉我的幸福。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否认、憎恶那桩我肯定犯下的罪行——因为是你指责我，但我的意志其实并未参与其中。我该如何开始厌恶那种曾经让我以为有助于表达内心情感的致命放纵行为呢？它竟然如此残忍地欺骗了我！因此，我立下庄严而不可撤销的誓言：从今天起将酒视为致命的毒药而远离它。那种致命的液体再也不会触碰到我的嘴唇，不会让我失去理智，也不会让我陷入内心所不愿承受的罪孽之中。如果我违背了这个誓言，愿爱的力量能给我应得的惩罚！愿埃洛伊莎的形象立刻从我心中消失，让我永远陷入冷漠与绝望之中！

不过，我并非想通过如此微不足道的自我惩罚来赎罪。这只是一种预防措施，而非惩罚。我期望从你那里得到应有的惩罚；事实上，我是在恳求你安慰我的痛苦。让受伤害的爱情自行报复并得到平息吧，只要你不恨我，我会默默承受一切。请对你公正且严厉些，这是必要的，我也必须服从；但如果你不想夺走我的生命，那就请不要夺走你的心。

第52封信：埃洛伊莎来信。
什么！我的朋友为了心爱之人而放弃酒杯？这真是巨大的牺牲啊！我敢打赌，在这四个州里，没有哪个男人比你更深情。当然，我们当中也有一些受法国文化影响的年轻人出于做作而戒酒，但你却是第一个因为爱情而戒酒的瑞士人，理应作为你们国家恋人们史上的典范永远被铭记。我还听说了你自律的行为——昨晚与德·维耶兰先生共进晚餐时，你看着六瓶酒在众人之间传递，自己却一滴都没喝；你节省用水的方式，就如同你的同伴们节省葡萄酒一样。不过，这种自我克制与苦修的状态应该已经持续了三天，也就是说，至少有六顿饭你是没有喝酒的。除了因忠诚而坚持不饮酒之外，还有六顿是因为恐惧、六顿是因为羞愧、六顿是因为习惯，还有六顿则是出于固执。究竟有多少理由可以让人继续忍受这种痛苦的戒酒生活呢？而其中，唯有爱情才配获得所有的赞誉。可是，爱情真的能自夸拥有这样的功绩吗？它其实并没有任何正当理由这么做。

这些无聊的调侃或许会让你感到不快，就像前几天你的那些话让我不悦一样。是时候停止这种行为了。你天生就是个严肃的人，我早就注意到，那些无聊的闲聊会让你烦躁不已，就如同长途行走会让胖人疲惫不堪一样。不过，我会像亨利四世对待缅因公爵那样来“报复”你——你的君主也会效仿那位最伟大的国王的宽容态度。同样地，我担心你会因为自己的忏悔和借口，把本来已经得到弥补的过错当作一种功绩来炫耀。因此，我会立刻忘记这件事，以免因为迟迟不原谅你而显得忘恩负义。

至于你决心永远放弃酒杯的决定，它在我心中的分量或许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重……强烈的欲望罢了。

不必为这些微不足道的牺牲而烦恼，因为爱情并非仅靠殷勤就能满足的。有时候，人们更多依靠的是巧言令色而非决心，试图将不确定的未来变成眼前的优势，或是提前获得那种本可随时放弃的“永久节制”的荣誉。但是，我的好朋友，滥用一切能带来感官愉悦的事物，真的与享受它们密不可分吗？饮酒就一定伴随着醉意吗？哲学难道如此残酷或无用，以至于除了完全放弃这些令人愉悦的事物之外，就没有任何办法来防止人们过度使用它们了吗？

如果你坚守自己的承诺，就会失去一种无害的乐趣，还会因改变生活方式而危及健康；而如果你违背承诺，那就是对爱情的双重背叛，甚至你的名誉也会受到损害。因此，我决定行使我的特权：不仅免除你遵守那个未经我同意而立下的无效誓言的义务，还绝对禁止你在我规定的时间之外继续遵守它。下周二，B——大人将为我们举办一场音乐会。在聚会时，我会给你一杯大约半满的纯净健康的甘露；我希望你能在我面前喝下它，同时用几滴酒来向那些神灵献上赎罪之酒。之后，这个悔过的人就可以重新饮用经过净化处理的葡萄酒了；或者用你那诚实的普鲁塔克的话来说，就是通过与仙女们交流来缓和酒神巴克斯的狂热。

不过，先谈谈下周二的音乐会吧。那个愚蠢的雷吉亚尼诺以为我已经能够演唱意大利歌曲了，甚至还能与他一起合唱。他希望我能和你一起试一试，以便让他的两位学生一起表演；不过，歌中有一些情感细腻的段落，当心境激动时在母亲面前演唱是很危险的。所以，最好把这次技巧测试推迟到我们在表亲家举办的第一次音乐会上再做。我能如此容易地喜欢上意大利音乐，要归功于我哥哥教给我的意大利诗歌知识，而你也为我做了很好的准备，让我能够轻松理解诗句的韵律。如果相信雷吉亚尼诺的话，我现在已经对正确的发音有了一定的了解。现在，我每次上课都是从朗读开始。

塔索的某些段落，或是梅塔斯塔西奥的某些场景；之后，他让我重复并伴奏那些朗诵部分，好让我看起来仿佛一直在阅读或说话；但我很确定，在法国音乐中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接着，我会按照固定的节奏练习如何表达准确而均匀的音调；由于我早已习惯了嘈杂的声音，这项练习对我来说相当困难。最后，我们开始学习曲调，他向我展示了：声音的准确性与灵活性、富有感染力的表达方式，以及每个乐段的力度与美感，其实都受到旋律的优美与节拍的精准的影响；因此，那些最初看似最难掌握的内容其实根本无需再教。这种音乐的特质与语言的发音极为契合，其调式也极为精致，只要听到低音部分并懂得如何发音，就能理解旋律的含义。在意大利音乐中，所有的情感都有清晰而强烈的表现形式：与法国音乐那种拖沓、难听的音调截然不同，意大利音乐总是那么悦耳动听且轻松自然，同时又充满活力与感染力；最微小的努力也能产生最大的效果。简而言之，我发现这种音乐能够提升人的灵魂，而不会损伤肺部，这正是我所需要的音乐。那么，亲爱的朋友、我的导师、我的忏悔者、我的使者啊！你对我来说还不是什么吗？唉！为什么就差一个称谓了呢？

附言：你知道吗？有人提议再举办一次像两年前那样愉快的水上聚会，那时还有可怜的沙约特一起呢。那时我的那位“高明”导师是多么谦逊啊！他把我从船上递下来时还颤抖不已呢！啊！真是个伪君子！他现在变化可大了。

第三十三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一切都在破坏我们的计划，一切都在让我们的希望破灭，一切都在暴露出那些本应被上天所圣化的激情！难道我们就永远要成为命运的玩物，成为虚幻期望下的不幸牺牲品吗？难道我们还要一直追逐快乐却永远无法得到它吗？我们曾如此急切地期待的婚礼，原本应在克莱伦斯举行，但因天气恶劣而不得不在城里举办。尽管如此，我们仍抱有一丝私下相见的希望，但却被各种烦人的打扰所包围，根本无法同时逃脱。终于出现了一个良机，可却又被最残忍的母亲给毁了——本该是我们幸福时刻的那一天，差点就变成了我们的毁灭之日。然而，这些无数的障碍非但没有让我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我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新的力量所激励，但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如果你今晚也有同样的决心，那我就会立刻履行我的承诺，彻底履行所有的爱情义务。

请仔细考虑这件事，好好权衡一下你对自己生命的重视程度，因为我即将提出的办法很可能会把我们引向死亡。如果你害怕的话，就别再读了；但如果你的心不再像以前在梅耶里悬崖边那样胆怯，那我也愿意与你有同甘共苦的决心，不再犹豫。请务必注意。

通常待在我房间的芭布已经病了三天，虽然我提出要照顾她，但她还是不顾我的反对离开了。不过现在她的病情有所好转，也许明天就能回来。通往我母亲和我房间的楼梯离他们用餐的房间有一段距离，而在那个时间点，除了厨房之外，房子里的其他地方都是空无一人。夜色朦胧，这样你就可以安全地穿过街道，而不会被人发现。而且你对这栋房子也很熟悉。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今天下午来芬妮家吧，我会在那里详细解释其余的事情，并给出必要的指示。如果那不可行，你可以在我寄出这封信的旧地方找到书面说明。这件事太过重要，绝不能交给任何人处理。

哦！我能感觉到你心脏的剧烈跳动，也能体会到你的激动之情！不，我亲爱的朋友，我们绝不能在还没体验过片刻幸福的情况下就结束这短暂的生命。不过要记住，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充满了死亡的恐怖；通往幸福的道路极其危险，途中充满险阻，而退路也同样危险至极。如果我们被发现，那就注定要失败，要想避免这种情况，命运就必须格外眷顾我们。别自欺欺人了：我太了解我的父亲了，他肯定会立刻刺穿你的心脏，甚至我也会成为他复仇的第一个受害者；他肯定不会对我手下留情，你也绝不可能想象我会带你去我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危险之中。

还要记住，你千万不要依赖自己的勇气——它根本经不起考验。我明确要求你务必空手而来，这样你的无畏也就毫无用处了。如果我们被发现了，我决心扑进你的怀抱，将你紧紧抱在心中，这样就能承受致命的一击，让他们再也无法将我们分开；那样，我的死亡将成为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

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能迎来更温和的结局；那才是我们应得的，命运总该厌倦它的不公平吧。来吧，我心中的灵魂，我生命中的挚爱，回来与自己重聚吧。在爱的庇护下前来，接受你忠诚与牺牲所带来的回报吧。来吧，在欢乐之中承认：正是心灵的结合带来了最美好的喜悦。

第四十四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终于到了吗？——走进这爱情的天堂，我的心多么激动啊！是的，埃洛伊莎，我现在就在你的房间里：我身处我所爱之人的圣地之中。爱的火炬照亮了我的道路，让我能够悄无声息地穿过这座房子——多么美好的居所啊！这里曾经是温柔与纯真爱情的见证之地！这些墙壁见证了我日益强烈的感情，现在又将见证它迎来幸福的顶点：请成为我永恒忠诚的见证，也请见证我的幸福，永远隐藏住这个最忠实、最幸运的人的喜悦之情。

这个藏身之处真是迷人至极！我周围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激起我炽热的激情。哦，埃洛伊莎，这个美丽的地方处处都是你的影子，你的每一步都点燃了我的渴望。我的所有感官都被幻想中的幸福所陶醉。有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甜香，比玫瑰的香气更优雅，比鸢尾花的香气更易挥发，从各个角落散发出来。我仿佛能听到你那动听的声音。你散落的衣衫，每一处都向我展现着它所隐藏的魅力。那件轻薄的头饰，上面点缀着你试图遮掩的秀发；那件简洁而优雅的便装，充分展现了穿着者的品味；那双适合你小巧脚丫的漂亮拖鞋；还有那些环绕着你纤细腰肢的服饰——天哪，多么迷人的曲线啊！腹部微微起伏，形成两道柔和的弧线，真是美极了！鲸骨在它们的压力下弯曲了——真是令人陶醉的景象！让我用吻来尽情品尝吧！哦，神啊！我该如何承受呢？啊！我感觉自己幸福的手下，有一颗柔软的心正在轻轻跳动；埃洛伊莎，我可爱的埃洛伊莎，我透过每一个毛孔都能感受到你。我们现在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你的拖延让我如此痛苦不堪！我的急切心情已经无法忍受了。哦，快来吧，埃洛伊莎，投入我的怀抱，否则我会崩溃的！能找到笔、墨和纸真是太幸运了！通过表达自己的感受，我可以缓解内心的狂热，尝试描述这些情感，从而让它们稍得平静。

哈！我听到有声音——会是她那残忍的父亲吗？我不认为自己是懦夫——但此刻，死亡仍让我恐惧不已。我的绝望与吞噬我的热情一样强烈。善良的上天啊，请再给我一小时的生命吧，之后我将把余生交托给你的严惩。多么急切啊！多么恐惧啊！心跳如此剧烈！啊！门开了！是她，是埃洛伊莎！我看到她走进房间并锁上了门。我那脆弱的心因极度激动而几乎崩溃。请让我恢复一下，攒足力量去承受这即将淹没我的幸福吧！

第五十五封信：致埃洛伊莎
哦，亲爱的朋友，让我们一起死去吧！让我心爱的你也与我一同赴死吧！
既然那些快乐早已被我们体验殆尽，今后还要如何继续过这种毫无意义的生活呢？如果你可以的话，请告诉我昨晚我所经历的一切。让我了解那样一种终其一生都如此度过的日子是怎样的，或者让我结束这毫无乐趣可言的生活吧。

我曾经体验过幸福，也理解了什么是快乐。可是，唉！我只不过梦到了真正的快乐，所理解的不过是孩童般的幸福罢了！我的感官欺骗了我那不成熟的心灵；我追求的是感官上的极致愉悦，却发现那些感官享受的终点，其实只是我真正幸福的起点而已。哦，大自然最完美的杰作啊！神圣的埃洛伊莎！对于你来说，即便是最热烈的激情也远远不足以表达我的渴望！不过，我最遗憾的并非那些激情本身。啊！如果非得剥夺我那些令人沉醉的恩惠，那我宁愿死上一千次；但请把那些并不依赖于它们的幸福还给我吧，那样会远远超过那些恩惠。请恢复我们之间那种亲密的灵魂联系，是你首先让我认识到这种联系的，也教会了我如何去体会它。请让我再次感受到那种因心灵彼此交融而产生的愉悦与慵懒。请让我重新拥有在您怀中获得的那种美妙的宁静。请让我再体验那些醒来时的美好时刻——那些断断续续的叹息、那些融化的泪水、那些在温柔的慵懒中缓缓留下的吻；请让我听到那些轻柔而充满柔情的诉说，在那些轻声细语中，你们将那些为彼此而生的心灵紧紧相拥。

埃洛伊莎，你本应凭借自己的感受来理解我的心情，那么你认为我以前真的体验过真正的爱情吗？自从昨天之后，我的情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它们不再那么冲动，反而变得更加温和、更加细腻、更加令人愉悦。你还记得我们一起静静地谈论我们的爱情以及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的那一小时吗？

此后还会发生些什么，才让这一刻变得更加有趣呢？在那短短的时光里，对未来悲伤的微弱忧虑让我们的对话更加动人。我内心平静，却与埃洛伊莎近在咫尺。我深爱着她，但我的渴望十分平和。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看见你的脸庞靠近我，感受你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还有你的手臂环绕着我的脖子。多么令人愉悦的宁静啊！这种快乐如此精致、持久且恒定！心灵获得了真正的愉悦，不是短暂的，而是持久的。与那种冲动的欲望相比，这样的宁静与美好实在有着天壤之别！这是我第一次在你面前体验到这种感觉；请想象它所带来的巨大变化吧。我将永远把那一个小时视为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因为那是唯一我希望可以永远延续下去的时刻。那么，请告诉我，埃洛伊莎，我以前没有爱你吗？还是从那以后就不再爱你了？

如果我不再爱你了！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疑问呢？是我不存在了吗？还是说，我的生命并不取决于我自己，而取决于埃洛伊莎的心呢？我感觉到，你对我来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在欲望的沉睡之后，我能够以更温柔的方式去爱你。的确，我的情感不再那么热烈，但却更加充满深情，而且性质也有所不同：它们并没有失去原有的力量，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友情的温和缓和了爱情的狂热；我几乎无法想象还有哪种情感不能将我们紧紧相连。哦，我迷人的爱人！我的妻子！我的姐妹！我的朋友！在用尽了所有人类心中珍视的词汇之后，我还该用什么名字来表达我的感受呢？

现在，让我承认一个令我羞愧不已的猜想：你比我更有能力去爱。没错，埃洛伊莎，我的生命、我的存在都依赖于你；我用灵魂深处的一切来敬仰你，但你的心中蕴含着更多的爱。我能看到，也能感觉到，爱情已经更深地渗透进你的心中。正是爱情赋予了你迷人的魅力，让你的言语如此动人，让你的眼神充满柔情，让你的声音如此动听；也只有你的出现，才能让别人不知不觉地感受到你内心的温柔情感。唉！我与这样的境界还相差甚远啊。

一个属于爱的独立世界！我追求的是那份愉悦，而你则追求着对心上人的爱：我为之沉醉，你则为之倾心；我的所有欢愉都比不上你那温柔的情怀；唯有像你这样的感受，才能带来至高的幸福。直到昨天，我才体会到如此美妙的快乐。你将那种独一无二的迷人魅力留给了我；我相信，你那甜美的气息为我注入了新的灵魂。因此，我恳求你，快完成你已经开始的事业吧——夺走我身上仅存的一切，赐予我一个完全属于你的灵魂。不，天使般的美貌，超凡的智慧，只有与你相似的情感才能配得上你的魅力。唯有你才值得激发出完美的激情，也只有你才有能力去感受它。啊！请把你的真心给我吧，我的埃洛伊莎，这样我才能以你应得的方式去爱你。

第56封信：克拉拉写给埃洛伊莎的。
我有条消息要告诉亲爱的表妹，她可能会对此感兴趣。昨晚，你的朋友与B勋爵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情况可能会变得很严重。这是我从当时在场的奥尔贝先生那里得知的，他今早向我讲述了经过。

他们与勋爵用过晚餐后，又玩了几个小时的音乐游戏，之后便坐下来聊天、喝潘趣酒。你的朋友只喝了一杯加了水的酒，另外两人则没那么清醒；虽然奥尔贝先生声称自己没有喝多，但我打算改天再就此事发表自己的看法。你们自然成了他们谈话的主题，因为你知道，那个英国人总是只知道谈论你。你的朋友并不喜欢勋爵的谈话方式，对勋爵的信任也显得极为冷漠，最终，怒气冲冲的勋爵竟敢指责他冷漠无情，说其实并非所有人都如此，那些保持沉默的人更没理由抱怨。你了解你朋友的冲动性格：他立刻就怒火中烧，激烈地回击了勋爵的言论，结果反而招致了对方的攻击，两人随即拔剑相向。身处海那边的B勋爵在奔跑时突然扭伤了脚踝，不得不跌坐在椅子上。他的腿立刻开始肿胀，这一状况比奥尔贝先生的任何调解都更能平息他们的怒气。不过，奥尔贝先生继续留意着周围的情况，他看到你的朋友离开时走向勋爵，还听到勋爵低声说：“等你能走路了，就告诉我，否则我会亲自去打听。”对方则带着轻蔑的微笑回答：“不必费心，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的。”你的朋友回应道：“我们走着瞧吧”，然后离开了房间。奥尔贝先生在送来这封信时会告诉你更多细节。你需要用智慧来想办法平息这场不幸的事件。在此期间，送信人会等待你的指示，你可以放心，他一定会保守秘密。

请原谅我，亲爱的，出于友情，我不得不开口劝你：我真的很为你担心。你们的恋情在这座小城里根本无法长久隐藏下去；既然这段关系已经持续了两年，而你还没有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那已经算是相当幸运的了。但如果你不格外谨慎，这种情况很快就会发生。我相信，如果没人那么喜欢你，你的名声早就受损了；不过大家都对你有偏爱，所以没人敢说你的坏话，生怕自己被鄙视。然而，一切终究会有尽头；我担心你们的秘密即将暴露。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B勋爵的怀疑源于他听到的某些可疑传闻。请你认真考虑这件事吧。有人听到守夜人说，不久前他在凌晨五点看到你的朋友从你家出来。幸好他很早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并设法让那个人闭嘴了；但这种沉默又能说明什么？它只会让那些私下流传的传闻更加可信罢了。此外，你母亲的疑心也与日俱增。你还记得她那些暗示吧？她已经多次用极其严厉的语气跟我谈话，如果她不害怕你父亲发怒的话，我相信她早就把事情告诉他了；但她知道，那样的话责任主要会落在她自己身上。

我实在不能再重复这些话了；在为时已晚之前，请为你的安全着想。必须消除那些日益加深的疑心，而只有他离开才能做到这一点。说实话，他还能以什么借口继续留在这里呢？也许再过几周，他的离开就毫无意义了。一旦有任何消息传到你父亲耳中，你就得面对那位极其看重家族荣誉的老军官的愤怒，以及那个暴躁青年的肆意行为。但我们首先得设法解决与B勋爵之间的问题，因为在那之前，试图说服你的朋友离开也是徒劳的。

第57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朋友，我已得知你与我的主人B——之间发生的事情。鉴于我对事情的充分了解，我打算就此进行讨论，并就你在此情况下应采取的行为方式给出我的建议。这些建议应符合你所宣称的价值观，而我相信你并非只是虚伪地装作如此而已。

我并不关心你是否擅长剑术，也不在乎你是否认为自己有能力与那个因剑术高超而闻名整个欧洲的人较量——那人一生中已战斗过五、六次，每次都能杀死或打伤对手，或是使其丧失武器。我知道，在你这样的情况下，人们不会考虑自己的技能，而是会依靠勇气；而报复那些侮辱自己的人的流行方式，就是让他们用剑刺穿自己的身体。不过，让我们仔细思考一下这个“明智”的准则吧：你会告诉我，你的荣誉和我的荣誉对你来说比生命更重要。因此，这就是我们应当依据的原则。

首先，谈谈与你直接相关的问题。你究竟如何能证明，那段仅仅与我有关的对话在哪些方面冒犯了你呢？我们稍后会看看，在这种情况下你是否应该为我出头；但与此同时，你不得不承认，那场争吵其实与你的个人荣誉毫无关系，除非你认为被我喜爱这一事实本身就是一种侮辱。我必须承认你确实受到了侮辱，但那是在你先犯下恶劣行为之后才发生的。由于我家有许多军人，我经常听到人们讨论这些可怕的问题，所以我明白，以暴制暴并不能消除最初的侮辱，只有首先受到侮辱的人才是真正受到伤害的人。这种情况与决斗时一样，只有发起攻击的人才有错；而为自卫而伤人或杀人的人，不应被视为犯有谋杀罪。

现在说说我自己吧。我们得承认，B——大人那番话确实侮辱了我，尽管他所说的关于我的话其实也在情理之中。你可知道，你为何要如此热情且轻率地为我说话？你不过是加剧了他的侮辱；你实际上是在证明他是对的；你为了自己的虚荣心而牺牲了我的名誉，还试图通过诋毁你的情人来获得“优秀剑客”的名声。请告诉我，你为我说话的方式与真正的辩护之间有什么关联？你以为如此拼命地为我辩护就能证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吗？你以为只要展现出勇气就能让世人相信你不是我的情人吗？请放心，B——大人的那些暗示对我的伤害远不及你的行为。只有你才会通过这种喧闹的行为来宣扬和证实那些暗示。也许他能在战斗中挡开你的剑，但我的名誉，甚至我的生命，都难以承受你打算施加的致命一击。

这些理由实在充分，根本无需回应；但我预见到你会以传统观念来对抗理性，你会告诉我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我们无法抗拒；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忍受谎言；一旦事情发展到一定地步，就不可避免地会陷入战斗或蒙受耻辱。让我们来探讨一下这个论点的合理性吧。

难道你不记得曾在某个重要场合区分过真正的荣誉与表面的荣誉吗？那么，我们所说的这种荣誉应该归入哪一类呢？就我而言，我认为这根本无需怀疑。割断他人喉咙所带来的荣耀，能与良心的见证相提并论吗？而那些来自世人的闲言碎语，与根植于内心的真正荣誉相比，又有什么重要性呢？我们真的会被虚假的诽谤夺走我们所拥有的美德吗？一个醉汉的侮辱就能证明那些侮辱是合理的吗？或者，那些有德行、谨慎的人的荣誉就要任由随便哪个畜生摆布吗？你难道要告诉我，决斗能体现一个人的勇气，而这就足以消除其他所有恶行所带来的耻辱了吗？我想问你，究竟是什么样的荣誉标准能决定这种事情？又有哪些理由可以支持它呢？按照这样的原则，一个恶棍只要去战斗就行了。

别再做恶人了；谎言在刀剑的威胁下也会变成真相；即便有人指控你杀人，你只需再杀一个人，就能证明这些指控是虚假的。如此看来，美德、恶行、荣誉、耻辱、真理与谎言，全都源于决斗这一行为：枪械构成的战场就是唯一的法庭；除了暴力之外没有别的法律，除了谋杀之外没有别的论据；对于受到侮辱的人，唯一的补偿方式就是杀死他们，而所有的罪行都可以通过加害者或受害者的鲜血来抵消。倘若连狼群都能思考，它们还会持有比这更残忍的信条吗？从你目前的处境来看，你自己判断一下我是否夸大了这种行为的荒谬性吧。你究竟在怨恨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在自己说谎的时候却被人欺骗了吗？你以为通过杀死那个说出真相的人，就能消灭真相吗？你认为通过冒险进行决斗，就能让上天为谎言作证，让掌管一切的神明支持不公，让谎言获得胜利吗？这样的荒谬行为难道不会让你震惊吗？这样的无神论行为难道不会让你颤抖吗？天哪！那种连耻辱都不怕，却害怕别人欺骗我们的荣誉观念，真是糟糕至极！那些最开明、最勇敢、最有美德的人，如果都不进行决斗，那我敢说，那根本不是荣誉的体现，而是一种源自野蛮时代的可怕习俗。现在由你来判断，当一个人的生命或他人的生命面临危险时……

如果真要这么做的话，一个真正有荣誉感的人应当顺应时代潮流行事；或者，若选择蔑视那些潮流而非遵从它们，那才更能体现他的勇气。你认为在那些风俗截然不同的地方，他会怎么做呢？在墨西拿或那不勒斯，他不会与对方正面交锋，而是会在街角等待，然后从背后将其刺杀。在那些将荣誉视为杀死敌人、而非被敌人杀死的国家里，这种行为被称为勇敢。因此，千万不要把神圣的荣誉之名与那种野蛮的偏见混为一谈——那种偏见让一切美德都屈从于武力的决定，只会造就胆大妄为的恶人！难道有人会说，这种习俗可以作为诚实准则的补充吗？在诚实普遍存在的地方，这样的补充岂不是毫无用处吗？至于那些为了逃避履行美德义务而冒险牺牲自己生命的人，又该如何看待呢？难道你看不出，那些因羞耻心和荣誉感而未能避免的罪行，反而会因为虚假的羞耻感和对责难恐惧而变本加厉吗？正是这种恐惧使人变得虚伪和狡诈，使他们为了那些本应被遗忘的轻率之言，或是那些难以承受的严厉指责，而亲手染上朋友的鲜血。正是这种恐惧将受委屈且充满恐惧的女子变成可怕的复仇者；也正是这种恐惧让母亲的手指向自己无辜的孩子——一想到这些，我就不寒而栗，至少我要感谢那位能洞察人心的神明，他将那种只会带来邪恶、令人类战栗的可怕荣誉感从我心中驱逐出去。

所以，请审视一下自己，思考一下是否真的有权故意企图杀害他人，只为满足那种毫无理性或自然依据的野蛮观念，从而让自己也面临危险。想想看，在这种场合流下的鲜血所引发的复仇之声，是否就会永远呼唤着那个杀人者的罪责。你知道还有什么罪行能与故意谋杀相提并论吗？如果人性也是所有美德的基础，那么那些心怀杀意、品行堕落、企图杀害同类的人，又该被如何看待呢？你还记得你自己曾经劝我不要从事外国军队的工作吧？你难道忘记了吗？一个好公民的生命属于他的国家，他无权擅自处置自己的生命，更不能违背国家的法律来行事。哦，我的朋友，如果你真的尊重美德，那就应该以正确的方式去追求它，而不是……

世事无常。我承认这可能会带来一些不便；但“美德”这个词对你来说难道只是空洞的响词吗？你只会在不费任何代价的情况下才去践行它吗？那么，这些不便究竟会是什么呢？不过是那些游手好闲或心术不正之人的闲言碎语罢了，他们只是想以他人的不幸为乐，总有新故事可以传播。真是不错的动机啊，足以驱使人们互相残杀！如果哲学家和有理智的人在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还要受制于众人的闲言碎语，那他们所学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最终不就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了吗？你难道不敢为了责任、尊重和友谊而牺牲自己的怨恨，就怕别人说你害怕死亡吗？好好考虑一下这些情况吧，我的好朋友，我相信你会发现，害怕这种指责比害怕死亡更显得懦弱。那些爱吹嘘的人、懦夫们，无论如何都会装作勇敢的人。

真正的勇气，即便被忽视，也是自身最鲜明的荣耀。

那些假装无所畏惧地面对死亡的人，其实是在撒谎。所有人都会害怕死亡；这是所有有感知能力的生物都遵循的规律，没有这个规律，各种人类很快就会灭绝。这种恐惧是自然赋予的情感，它本身并非无关紧要，而是合乎事物规律的。唯有当这种恐惧妨碍我们做好事、履行职责时，它才会变得可耻或应受指责。如果懦弱不会成为美德的障碍，那它就永远不会是恶行。我承认，那些过于珍视生命胜过履行职责的人，不可能真正具备美德；但是，你自以为判断力出众，能告诉我，为了犯下罪行而冒险赴死有什么好处吗？

虽然拒绝战斗的人确实会遭到轻视，但更值得惧怕的，是他人因我们行为端正而产生的轻视，还是我们自己因行为不端而产生的自我轻视呢？相信我，那些真正尊重自己的人，不会太在意他人对自己的不公正指责，他们只担心自己会招致这样的指责。正直与美德并不取决于世人的看法，而在于事物的本质；即便全人类都认可你即将要做的事，那件事本身依然会是可耻的。

但有一种错误的观念认为，即便出于高尚的动机而避免采取某种行动，也会让自己遭人轻视。那些一生无可指责、从未表现出丝毫怯懦之态的君子，会拒绝用双手沾染鲜血，而正是这种拒绝使他们更受尊敬。他们始终准备为祖国服务、保护弱者，在最危险的时刻履行职责，并愿意冒生命危险去捍卫一切自己珍视的东西；在他们的一举一动中都体现着与真正勇气密不可分的坚定意志。在良知的指引下，他们无所畏惧，既不逃避敌人，也不主动挑衅对方。不难看出，他们更害怕的是做出卑劣的行为，而非死亡；他们惧怕的是犯罪行为，而非危险本身。如果世间的种种偏见对他们发出指责，那么他们一生的行为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们的每一个举动都因始终无可挑剔而得到认可。

但是，你知道为什么这种节制会让大多数人感到痛苦吗？因为很难以恰当的方式坚持它。人们必须避免用任何不当的行为来破坏这种节制——因为如果在某种情况下，对做坏事的恐惧无法约束人们，那在另一种情况下，既然有更自然的动机可以起到约束作用，为何还要受其限制呢？显然，这种节制并非源于美德，而是出于怯懦；因此，这种只在危险时刻才会出现的顾虑实在值得嘲笑。你难道没有注意到，那些爱找茬、喜欢冒犯他人的人，大多都是品行恶劣之人？他们害怕自己所受到的普遍蔑视被公之于众，于是试图通过一些表面的“荣誉之争”来掩饰自己卑劣的行径。你真的要模仿这样的卑鄙之徒吗？让我们把那些为金钱而战斗的军人放到一边吧，他们不愿失去自己的地位，会从自身利益出发来衡量自己应尽的荣誉义务，甚至清楚知道自己的生命值多少钱。我的朋友，就让这些人为战斗去吧。那种他们如此夸耀的“荣誉”，其实是最不体面的东西，不过是一种荒谬的习俗，是对美德的虚假模仿，它以最恶劣的罪行为荣。你的荣誉并不掌握在别人手中，它取决于你自己，而非世人的看法；捍卫它的手段既不是剑，也不是……

那并非仅仅是盾牌，而是正直与美德的象征；它代表着比在决斗中勇往直前更伟大的勇气。——

基于这些原则，我就可以将我一直对真正勇气所给予的赞扬，与我一贯对那些虚伪装作宽宏大量之人的蔑视相调和了。我钦佩有勇气的人，厌恶懦夫；我会与那些在危险时刻缺乏决断力的胆小鬼断绝关系，而且和我所有的同性一样，我认为真正的勇气会增强爱情的热情。不过，我希望这种勇气只在正当的场合展现出来，而不应在不必要的时候当作炫耀的资本，仿佛担心在关键时刻会没有勇气可用似的。有些懦夫会试图展现一次勇气，以便此后有借口逃避危险。真正的勇气则更为持久、更为冷静；它始终如一，既不需要激励，也不需要约束；真正有胸怀的人会时刻保持这种勇气：在战斗中用来对抗敌人，在社交中用来抵制背叛与谎言，在病榻上则用来抵御痛苦与死亡的恐惧。那种能激发真正勇气的坚强意志始终处于活跃状态；它让美德不受外界环境的影响，其本质并非勇于面对危险，而是无所畏惧。朋友啊，这就是我一直以来所推崇的勇气的价值，也是我希望在你身上看到的品质。所有其他所谓的勇敢行为都是荒谬、夸张且残忍的；屈从于它们甚至就是懦弱的表现；我同样鄙视那些主动将自己置于不必要的危险之中的人，也鄙视那些逃避本应面对的挑战的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现在已经说清楚了：在你与B勋爵的这场争执中，你的荣誉根本没有任何关联；你拔剑复仇其实是在损害我的荣誉；这样的行为既不公正、也不合理，更不合乎法律；它完全不符合你所宣称的价值观，只有那些利用勇气来弥补自身缺乏的美德的人，或是那些为利益而非荣誉而战斗的武士才会这么做。与其选择勇气，不如选择蔑视它，因为那样做反而更有真正的勇气；你因拒绝勇气而面临的种种不便，其实与我们履行职责的过程密不可分，而且那些不便更多是表面上的，并非真正的困难。总而言之，那些最容易动刀剑的人，往往也是品性最可疑的人。

综上所述，我得出的结论是：在这件事上，你既无法提出挑战，也无法接受挑战，否则就等于立刻放弃理性、美德、荣誉以及埃洛伊莎所代表的价值。无论你如何反驳我的论点，堆砌多少诡辩，事实永远都是：真正有勇气的人绝不是懦夫，而有美德的人也绝不可能缺乏荣誉感。我认为我已经清楚地证明了：真正有勇气的人会鄙视决斗，而有美德的人则厌恶决斗。

朋友，在如此严肃而重要的事情上，我觉得应该用理性的语言与你交谈，把事情如实地呈现出来。如果我要按照自己的看法来描述这些事情，并让情感与人性介入其中，那我就会用另一种方式与你交流。你知道，我父亲年轻时不幸在决斗中杀死了对手——那个对手其实是他的朋友。他们虽心怀遗憾，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那种荒谬的荣誉观念迫使他们如此行事。那一击不仅夺走了那个人的生命，也让他永远失去了内心的平静。从那时起，极度的悔恨便不断折磨着他的心灵；人们常常听到他私下里叹息哭泣。他的脑海中始终浮现出自己残忍之手将剑刺入挚爱之人胸膛的画面；他的睡眠也会被那个面色苍白、鲜血淋漓的朋友的幻影所打扰。他惊恐地看着那道致命的伤口，试图止住流出的鲜血，然后陷入极度恐惧之中，呼喊着：“这具尸体难道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吗？”五年过去了，他失去了支撑自己名声以及家庭希望的唯一支柱；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把自己所犯下的罪行视为上天对他的惩罚，是上天在为他失去那位不幸的父亲——那个被他夺走独生子的父亲——报仇。

我必须承认，这一切，再加上我天性中对残酷行为的厌恶，让我对决斗感到无比恐惧，我认为决斗是人类可能堕落的最低级野蛮行为。那些乐于参与决斗的人，在我看来不过是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的家伙罢了；如果他们内心还存有一丝人性，那么我觉得被杀害的人反而比凶手更不值得同情。看看那些习惯于这种可怕行为的人吧：他们只是通过压制本能的呼声来逃避悔恨；他们逐渐变得残忍且麻木不仁，把别人的生命当作玩物。

对那些对人类苦难置若罔闻的人的惩罚，就是最终失去一切人性感知。这样的处境该有多可怕啊？你难道会希望自己变成那样的人吗？不，你本就不该陷入如此令人憎恶的残酷状态之中：请小心那第一步，它可能会将你引向深渊；你的心灵依然纯真无瑕，千万不要为了毫无价值、只会带来罪恶与耻辱的事情而玷污它。

关于你的埃洛伊莎，我什么也没说——让她来代替你表达心意，她无疑会受益。只要你说一句话，仅一句话，我就把她交给你。你曾经用“妻子”这个亲切的称呼来称呼我，或许现在我也应该被称为“母亲”了。在我们正式结为夫妻之前，你就想让我成为寡妇吗？

附言：我在信中运用了一种连最谨慎的人都不会拒绝的权威。如果你拒绝服从，那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请务必仔细考虑。给自己一周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重要问题吧。我要求延期并非出于特殊原因，只是为了我自己。请记住，我这次只是行使了你赋予我的权利，而这项权利至少涵盖了我现在所要求的这一切。

第五十八封信：埃洛伊莎致B勋爵

我写这封信并非要指责或抱怨您；既然您执意要羞辱我，那过错肯定在我，尽管我可能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哪位绅士会无缘无故地想要毁掉一个声誉良好的家族呢？当然不会。所以，如果您认为报复是正当的，那就去实现吧。这封信将会为您提供一种简便的方法，让您毁掉那个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冒犯您的女子，让她将自己的荣誉交由您来践踏。是的，勋爵，您的指控是正确的：我确实有个心上人，我真心爱着他；我的心、我的身体都属于他，唯有死亡才能解除我们的结合。而这个心上人，正是您所赏识的友人，他值得这样的尊敬，因为他爱您且品德高尚。然而，他必须死在您的手里。我知道，受辱的荣誉只能以人的牺牲来平息。我知道，他的勇气终将导致他的毁灭。我确信，在这场您几乎无需畏惧的战斗中，他那无畏的心会迫不及待地冲向您的剑尖。我曾试图用理智来克制他那轻率的热情，但唉！即便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也意识到自己的劝说毫无用处：无论我如何看待他的美德，我也不认为它足以让他放弃那种错误的荣誉观念。您可以期待着刺穿您朋友心脏时的快感，但请放心，野蛮的人，您永远无法体会到目睹我流泪与绝望的痛苦。不，我以充满我整个心灵的那团神圣之火起誓，我不会为那个我唯一为之活着的人多活一天！是的，先生，您将因一瞬间就将两个并无过错、却让您感到尊敬与敬仰的不幸恋人送入坟墓而获得荣耀。

勋爵，我听说您有着高尚的灵魂和富有同情心的心肠：但愿这些品质能让您在复仇的同时也能享受平静。当我不在人世时，愿上天能让它们激发您一些怜悯之心。

我那可怜又悲痛欲绝的父母，他们对独生子的悲伤将永远持续下去。

第59封信：奥尔贝先生致埃洛伊莎。
亲爱的表妹，遵从您的吩咐，我趁此刻立即向您汇报我的行动情况。我刚刚从拜访B勋爵处回来——他目前仍需借助支撑物才能行走。我把您的信交给了他，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阅读时他显得情绪激动，不时停顿，又重读了一遍，此时他的不安更为明显。读完之后，他说：“先生，您应该知道，关乎荣誉的事务都有必须遵守的规则，不可违背。您亲眼目睹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必须按规矩来处理。请您挑选两位朋友，明早带他们一同回来，到时您就会知道我的决定。”我劝说他没必要让外人知晓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但他立刻回应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会妥善处理的。带上你的两位朋友，否则我就没话跟你说。”于是我告辞了，此后一直苦思冥想却始终无法弄清他的意图。不管怎样，我今晚会与您见面，明天会按照您的建议行事。如果您认为我应该带着随从去见勋爵，那我一定会挑选些可靠的人选。

第六十封信：致埃洛伊莎

请放下你的忧虑吧，我温柔的埃洛伊莎；通过以下对所发生之事的叙述，你便能理解并体会你朋友的心意。

收到你的来信时，我满心愤慨，几乎无法专心阅读。其实，我本可以轻易拒绝你的请求的——那时我太过冲动且不理智。我对自己说：或许你是对的，但我绝不会容忍有人对你不敬。即便因此失去你，甚至为错误的事业而死，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以不当的方式对待你；只要我还活着，所有接近你的人都会像我一样尊重你。不过，对于你要求的那一周时间，我并没有犹豫——因为B勋爵所遭遇的变故，再加上我许下的服从之誓，都使得等待成为必要。在此期间，我决心按照你的要求，利用这段时间仔细思考你来信中的内容，于是反复阅读那封信，并不断反思；不过，我这样做的目的并非要改变自己的决定，而是为了为自己的决定找借口。

今天早上，我再次手持那封信，心中有些不安地细读那些针对我的、极为有理有据的论点，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门被打开后，B勋爵立刻走了进来，他没有带剑，拄着拐杖；他身后还有三位绅士，其中一位就是奥尔贝先生。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拜访，我静静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这时，B勋爵请求与我单独交谈一会儿，并希望可以不受打扰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他说：“你必须明确允许我这样做；这些作为你朋友的绅士们在场，就能避免你因我的行为而显得轻率。”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不会打扰他。然而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立刻跪了下来。看到他这样的举动，我本想扶他起来，但他提醒了我之前的承诺，然后继续说道：“我……”

先生，我来此是为了公开为我醉酒时在您面前说出的那些恶言相向的话道歉。这种行为实在不公正，它对我造成的伤害远大于对您的伤害；因此我应当公开否认那些话。我愿意接受您给予的任何惩罚，直到我的过错得到弥补，我的名誉才能恢复。请您以您认为合适的条件宽恕我，重新与我为友吧。”我回答说：“大人，我深知您的慷慨与高尚品格，也乐于区分您内心真正的想法与醉酒时无意间说出的话。就让我们把那件事永远忘掉吧。”我立刻扶起他，他便紧紧拥抱了我。接着，他转向在场的众人说道：“各位先生，感谢你们的宽容。像你们这样的正直之士，”他以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都知道那些能够弥补自己过错的人，是不会再容忍任何人伤害自己的。你们可以把所见到的一切公之于众。”随后，他邀请我们所有人与他共进晚餐，那些绅士们便离开了。我们一独处，他便再次以更加温柔友好的方式拥抱了我；然后他牵着我的手，在我身边坐下，说道：“幸福的人啊！愿你能长久享受应得的幸福！埃洛伊莎的心属于你，愿你们俩都能如此幸福——”我打断他说：“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失去理智了吗？”他微笑着回答：“不，但我差点就失去理智了。如果那个让我恢复理智的人没有出现的话，或许我就完了。”接着，他递给我一封信，看到信上的笔迹，我十分惊讶——因为那从来都是只为我一个人写的。读着这封信，我感受到了无比强烈的感情：那是一位愿意为拯救爱人而牺牲自己的女人的深情。原来那就是埃洛伊莎。但当读到她宣称自己绝不会让最幸运的男人活下去的那段文字时，想到自己曾经险些遭遇的危险，我不禁颤抖起来！我不由得抱怨自己被爱得太深了，而我的恐惧让我确信您也是会死的。啊！请把您夺走的勇气还给我吧！当只有我自己面临死亡威胁时，我还有勇气去面对它；可当我的另一半处于危险之中时，我却退缩了。

当我沉浸在这些痛苦的思绪中时，几乎没注意他在说什么，直到听到“埃洛伊莎”这个名字。他的谈话让我感到愉悦，因为它并没有激起我的嫉妒心。他似乎……

他极为后悔自己破坏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以及你的安宁；他确实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女人都更尊重你。由于羞于亲自向你道歉，他请求我代他向你表达歉意，并说服你接受它。“我把你视为她的代表，”他说，“因此不敢对她所爱的人过于谦卑；在不损害现有关系的前提下，我既无法直接与她交谈，也无法在你面前提及她的名字。”他坦白地告诉我，他曾对你怀有那种情感——任何深深爱上埃洛伊莎的人都会产生这种情感——但那更多是一种温柔的欣赏而非真正的爱情；他既没有抱有任何希望，也没有任何企图；在得知我们之间的关系后，他就放弃了所有相关念头。而他那些伤人的话不过是酒后的冲动，并非出于嫉妒。他谈论爱情时就像一位自认为理智高于情感的哲学家；但在我看来，如果他从未真正体验过那种情感，那才奇怪呢，因为那种情感足以阻止其他任何情感在他心中扎根。他把内心的软弱误认为是理智的体现；但我知道，能够爱上埃洛伊莎却又愿意放弃她，这绝不属于人性的美德范畴。

他希望我能告诉他我们之间爱情的故事，以及导致我们无法幸福的原因。考虑到你信中的内容已经相当详尽，我认为再透露一些细节可能会带来危险，也不合理。于是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而他则全神贯注地听着，这让我确信他的诚意。不止一次，我看到他眼中含泪，内心似乎也深受触动；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美德所带来的强烈影响；能为克劳德·阿内特找到一位和你父亲一样热心的保护者，我感到非常高兴。听完之后，他说：“你讲述的内容中没有任何情节或冒险经历，然而一部浪漫小说的结局却能给我如此深刻的触动；可见，缺乏多样性时，情感可以弥补这一点，而缺乏惊险的情节时，高尚的行为则可以填补空白。你们拥有非凡的心智，无法用普通的规则来衡量；你们的幸福也无法以同样的方式获得，其本质也与他人的幸福不同。别人追求的是权力和地位，而你们只需要温柔与安宁。你们的感情中还蕴含着一种高尚的竞争精神，这种精神让双方都得到提升；如果你们之间没有这种精神，那就更不值得彼此相守了。”

我们彼此并无爱意。但他认为，爱情总有一天会失去它的力量（请原谅我，埃洛伊莎，我这出于无知而说出的亵渎之言）。他说，爱情的力量终将消失，而美德的力量却会永存。哦，我的埃洛伊莎！但愿我们的美德能与我们之间的爱情一样长久地存在下去！那样上天也就不会再有别的要求了。

总之，我发现他所在民族的那种固执的哲学观念并未影响到这位诚实的英国人的善良本性；他的内心其实很关心我们的困境。如果财富和信誉能对我们有所帮助的话，那我们就有理由期待他的帮助。可是唉！靠这些又怎能让我们获得幸福呢？

这次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晚餐时间才结束。我点了只小鸡作为晚餐，之后我们继续交谈。在讨论的各种话题中，我们谈到了早上那位大人对我采取的行动；对于如此严肃且不寻常的做法，我忍不住表达了惊讶。但他再次重复了他之前给过的理由，称给予部分补偿是不配一个有勇气的人所为：他要么彻底解决问题，要么干脆不做任何补偿；否则只会贬低自己，却无法真正弥补过错；而且，如果被迫做出让步，还可能会被视作出于恐惧。此外，他还说，我的名声已经确立，我可以公正地对待你，而不会让人怀疑我胆小怕事；但你还年轻，刚刚开始涉足社会，应该把第一件棘手的事情处理得尽善尽美，这样才不会让别人想把你卷入第二件麻烦事中。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那些狡猾的懦夫，他们总是在寻找机会来显示自己的“勇气”——也就是找一些比他们更懦弱的人，以便在他们面前逞强。我愿意为你这样的正直之人省去惩罚那些无赖的麻烦；如果他们需要教训的话，我希望他们从我这里得到教训，而不是从你这里。因为对于一个已经有过很多次争执的人来说，再多一次争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只有过一次争执则是一种耻辱，而埃洛伊莎的恋人当然不应该遭受这种耻辱。

以上就是我与B勋爵的长时间对话的概要。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您，以便您能建议我该如何与他相处。

你现在应该已经平静下来了，我恳求你，把那些这些天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可怕忧虑抛开吧。想想自己目前处境的不确定性，应当格外谨慎。哦，但愿你能尽快让我以另一个身份重获生命！一个美好的承诺——真是过分的期望啊！你又是来欺骗我的吗？我既希望如此，又心存恐惧，完全陷入困惑之中！哦！我心中最亲爱的恋人，让我们只为相爱而活吧，让上天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吧。

附：我忘了告诉你，我的主人把你的信交给了我，我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因为我觉得那封信不该落在别人手中。我会在你出现的第一时间把信还给你；至于我自己，其实并不需要它，因为它早已深深刻在我的心里了。

第六十一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请明天把我的主人B——带到这里来，让我能像他向您跪拜那样向他跪下。真是胸怀宽广、慷慨大方啊！与他相比，我们显得多么渺小啊！请像保护眼珠一样保护这样一位无价的朋友吧。或许，如果他的性格更为平和些，他的价值也会降低一些；可是，有哪个人能没有缺点却还拥有高尚的品德呢？

种种苦难让我的心情跌至谷底，但您的来信重新点燃了我熄灭的希望。它消除了我的恐惧，让我的忧虑变得可以承受。现在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气去面对一切。您还活着，您还爱我；您和您朋友都没有流血，您的荣誉也得到了保障；这样一来，我就不算完全悲惨了。

请务必明天来见我。我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愿望想要见到您，同时也从未有过这么小的希望能够长久地享受这份喜悦。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与其说“让我们只为爱而活”，不如说“唉！让我们为了爱而活吧”。

第六十二封信：克拉拉寄来。
亲爱的表妹，我是否总是不得不承担那些最令人不快的友谊义务呢？是否总要怀着痛苦的心情，用残酷的言语给你的生活带来困扰？唉！我们的心境其实是一样的，你应当明白，我不可能再给你增添我所未曾经历过的忧虑了。但愿我能隐藏你的不幸，而不让它进一步恶化！但愿像我们这样的友谊不会像爱情那样具有如此强的约束力！我多么希望可以摆脱现在不得不传达的这些烦心事啊。昨晚，音乐会结束后，你和母亲在朋友以及奥尔贝先生的陪同下回家了，只剩下我们的两位父亲以及B大人在一起讨论政治问题。那个话题实在令人厌烦，我很快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大约半小时后，我听到有人激烈地重复着你朋友的名字；这时我发现他们的谈话主题已经变了，于是便仔细听了起来。从接下来的对话中，我得知那位大人竟然提议让你和你那位被他视为自己人的朋友结为夫妇，并愿意为此提供适当的安排。你的父亲断然拒绝了这一提议，于是气氛变得愈发紧张。“先生，我必须告诉您，尽管您有偏见，但他才是最配得上您女儿的人，或许也是最能让她幸福的人。他拥有大自然赋予的一切美好品质，同时还具备各种靠自身努力获得的才能。他年轻、高大、相貌出众且聪明伶俐；他有良好的教育背景、理智、礼貌以及勇气；他还拥有卓越的才华和健全的心智。那么，他还需要什么才能配得上您的女儿呢？财富吗？他自然会有。我愿意把我财产的三分之一给他，让他成为这个国家最富有的人；如果有必要的话，我甚至愿意把一半都给他。他需要头衔吗？在一个贵族只会带来麻烦而非好处的国家里，那种头衔简直荒谬至极！不过，请相信，他确实是贵族——他的贵族身份并非写在古老的羊皮纸上，而是铭刻在他心中，永不磨灭。总之，如果您更愿意听从理智与常识的指引的话……”

“毫无根据的偏见！如果你真的爱自己的女儿胜过那些空洞的头衔，那就把她嫁给他吧。”

听到这话，您的父亲怒不可遏：他认为这个提议极其荒谬可笑。他说：“大人，像您这样有尊严的人，怎会想到让一个显赫家族的最后血脉去为一个身份不明、靠别人施舍度日的人服务，从而让家族的名声蒙羞呢？请住口，先生，”大人打断道，“您是在谈论我的朋友；请您明白，我必须为他在我这里所受到的任何伤害负责，而那些侮辱有尊严之人的言辞，对说这些话的人而言更是如此。这类人比欧洲所有的乡下贵族都更值得尊敬；我敢挑战您，指出一种比接受荣誉与友谊的馈赠更体面的致富方式。如果我的朋友不像您那样，将自己的血统追溯到一系列可疑的祖先身上，他依然可以为自己家族奠定基础、赢得荣誉，就如同您祖先为他们的家族所做的那样。您难道不觉得，与自己家族的领袖结为姻亲反而会让自己蒙羞吗？如果我们只尊重那些出身于真正高贵血统的人，那多少伟大的家族就会再次被遗忘。应以现在来评判过去——因为虽然有两三个通过正直行为获得贵族身份的人，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恶棍找到方法来提升自己和家族的地位。可是，他们如此引以为傲的贵族身份，除了用来证明其祖先的卑劣与耻辱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呢？[12] 我必须承认，普通民众中确实有很多坏人；但一个绅士是恶棍后代的概率，顶多只有二十分之一而已。如果您愿意的话，让我们抛开血统因素，只比较功绩与实际贡献吧。您曾为外国王子效力并领取报酬，而他的父亲则是无偿为祖国作战。如果您表现优异，自然会得到相应的报酬；而且，无论您通过武力获得了怎样的荣誉，都有上百个平民能够获得更多的荣誉。

那么，您如此执着的那种贵族身份究竟有什么荣耀可言呢？”大人继续问道，“它又如何能提升国家的荣耀或造福人类呢？它不过是自由与法律的死敌罢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在那些曾经繁荣昌盛的国家里，难道从未出现过暴政与压迫百姓的现象吗？在共和制国家里，你们竟敢炫耀那种会破坏美德与人性的地位？那种以奴役为荣、让人们羞于做人的地位。请阅读你们自己国家的历史吧——那些贵族究竟为这个国家做出了什么贡献？有哪位救国者是贵族出身呢？那些弗斯特家族、蒂尔家族、施陶法赫家族的人，他们算得上是绅士吗？那么，你们如此夸耀的那些荒谬的荣誉又算得了什么？

亲爱的，试想一下，我听到这位可敬的人如此歪曲他试图服务的那位朋友的事业，心里有多难过。你的父亲被这些尖刻的辱骂激怒了，试图以同样的方式回击对方。他直截了当地告诉那位贵族，像他那样身份的人绝不会用那种口气说话。他还粗鲁地补充说：“尽管你很尊贵，但我怀疑你能否妥善处理这件事。你想要娶我的女儿给你的所谓朋友，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她；而我对于英国贵族的了解足以让我对你产生极低的评价。”

对此，那位贵族回答道：“无论您如何看待我，先生，如果我只能依靠五百年前死去的某个人的名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那我一定会非常遗憾。如果您了解英国的贵族阶层，就会知道他们是全欧洲中最没有偏见、最有见识、最明智且最勇敢的群体；至于他们是否是最古老的贵族，那就不必多说了——因为当我们谈论现实时，是不会去关心过去的。我们确实不是君主的奴隶，而是他们的朋友；不是人民的压迫者，而是他们的领袖。我们是自由的守护者，是国家的支柱，也是王位的支撑者，我们维持着人民与国王之间的平衡。我们的首要责任是对国家负责，其次才是对统治者负责；我们尊重的是他的合法特权，而非他的意愿。作为贵族院的最高法官，有时也担任立法者，我们会为国王和人民提供公平的审判，绝不允许任何人宣称‘上帝与我的剑’，而只允许他们说‘上帝与我的权利’。”

“先生，”他继续说道，“那就是您所不熟悉的那种高贵的贵族阶层。他们和其他贵族一样历史悠久，但他们更以自己的功绩为荣，而非祖先的荣耀。我便是那个显赫家族中的一员，地位并不低微。无论您自认为如何了不起，我都相信自己在各方面都与您相当。我有个未婚的妹妹，她年轻、可爱、富有，除了那些在您看来毫无价值的品质之外，她丝毫不逊于埃洛伊莎。现在，先生，如果一个人在爱上您的女儿之后还能改变心意，去欣赏另一个人，那我愿意把那样的人当作兄弟来接纳，即便他一无所有；而我则愿用自己一半的财产来为他娶我的妹妹为妻。”

我知道，您父亲的回应只会让事情更加恶化。虽然我对B勋爵的慷慨之举深感钦佩，但我清楚地看到，他将会彻底毁掉自己正在努力推进的这件事。因此，我进去阻止事态进一步发展。我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随后他们便冷淡地互相道别并离开了。至于我的父亲，他在这场争执中的表现非常好。起初他支持那个提议，但发现您的父亲根本不会接受后，便站在了姐夫那边，并通过恰当的时机来缓和双方的矛盾，防止他们做出过激行为——要是他们单独在一起的话，肯定会发生这种事。他们离开后，他把我所发生的一切告诉了我。由于我早已预见到事情会如何发展，我便立刻告诉他，鉴于目前的状况，那个人不应该再频繁地来这里见您；如果这样的建议不会冒犯到他的朋友奥尔贝先生，那么他最好根本不要再来这里。同时，我也希望他以后能少带B勋爵一起来。

“亲爱的，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了，这样才能避免我们彻底拒绝他。”

“但这还不是全部。您目前所处的困境迫使我再次提出之前的建议。B勋爵与您朋友之间的纠纷已经在城里引起了轩然大波，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尽管奥尔贝先生试图隐瞒他们争吵的起因，但相关情况已经众所周知，不可能再被隐藏下去。大家都心存疑虑，纷纷猜测，甚至有人直接提到了埃洛伊莎的名字。关于那次冲突的报道也并未被完全压制，人们仍然记得那件事。”

你应当明白，在世人看来，哪怕只是对真相的一丝怀疑也被视为证据。我所能说的、用以安慰你的话就是：总体而言，你的选择是受到认可的，大家都很高兴看到这么一对可爱的情侣结合在一起。这更让我确信，你的朋友在这个国家表现得很好，他受到的喜爱程度并不亚于你。可是，对于你那固执的父亲来说，众人的议论又会是怎样呢？这些话已经传到了他的耳中，或者即将传到他的耳中；一想到如果你们不尽快采取措施来避免他发怒，将会产生的后果，我就感到害怕。你很可能会遭到他令人恐惧的责备，而你的朋友恐怕也会面临更糟糕的处境。不过我觉得，以他现在的年纪，应该不会屈尊去与他认为不值得用剑相向的年轻人决斗；但他在这座城市里拥有很大的影响力，只要他愿意，就能找到无数手段来煽动众人反对你；恐怕他的愤怒会让他轻易采取行动。

因此，我恳求你，亲爱的朋友，务必考虑到你所面临的危险以及日益加剧的巨大风险。到目前为止，你还能幸运地逃脱这些危险，但既然还有时间，就请用谨慎的态度来掩饰你们的恋情，不要再冒险了，否则那些造成你不幸的人也会随之陷入灾难之中。相信我，亲爱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可能会有无数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对你有利；但眼下，我再次恳切地请求你：把你的朋友送走，否则你就完了。

第六十三封信：埃洛伊莎致克拉拉

亲爱的，你所预见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昨晚，我们回到家大约一小时之后，父亲走进了母亲的房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怒火，脸上满是愤怒的神情；简而言之，他当时的愤怒程度是我从未见过的。我立刻意识到，他要么刚吵完架，要么正在寻找借口继续争吵；而我那有罪的良心让我为可能出现的后果而颤抖。

他首先开始激烈地指责那些轻率地将没有家世、没有财富的年轻男子引入自己家的母亲们，认为这样的行为只会给那些与他们交往的人带来耻辱和丑闻。见这样的话语无法让受惊的母亲作出回应，他又以我们家发生的事情为例，指出自从她接纳那个自以为聪明、其实只是个爱闲聊的人之后，家里就出了乱子——那种人只适合败坏端庄少女的心智，根本无法教会她们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母亲意识到保持沉默是没用的，于是立刻反驳道：“您凭什么认为那个人会败坏人的心智呢？您又了解他的品行如何，才有这样的恶意猜疑呢？”她还说：“我不认为才华与美德的人就不应该被接纳进社会。如果拥有优秀才能和良好品德的人都没有资格进入您的家门，那您还要把家门向谁敞开呢？”“夫人，”父亲怒气冲冲地回答，“当然是向那些能够维护女儿名誉的人！”“不，先生，”母亲说，“应该是向那些不会伤害女儿名誉的有德之人。请您明白，那些没有资格却还试图与我家结亲的人，他们的行为实在是非常无礼的。”母亲则回应说：“我并不认为那是无礼的行为，相反，我觉得那是最高的尊敬表现。不过，据我所知，您所指责的那个人并没有这样的企图。” “他确实有这样的企图，夫人，如果我不加以阻止，他还会做出更恶劣的事。从现在开始，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因为您之前处理得实在糟糕。”

于是，他们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通过这场争执，我发现他们俩都不知道那些据说在城里流传的传闻。尽管如此，你那个不称职的表妹还是希望自己能被埋在地下一百英尺深的地方。试想一下，那些最善良、最受委屈的母亲们，是如何用最恭敬的语气——或者对我来说，是最令人羞愧的语气——来赞美她们有罪的女儿，称赞她那些早已丧失的美德。再想象一下愤怒的父亲，他满口都是侮辱性的话语；但在极度愤怒之下，他丝毫没有考虑到那个因悔恨而痛苦、因羞愧而低头的女儿的处境，根本不愿体谅她。

哦，那颗流血的心所承受的折磨真是难以想象！它因自己犯下的罪行而自责不已！那些无端而来的赞美，以及那种明明知道自己不配却仍被给予的尊敬，是多么令人沮丧、难以承受啊！我实在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为了摆脱这种残酷的处境，如果他的脾气能稍缓一点，我真想立刻坦白一切。但他怒不可遏，反复说着同样的话，还不断变换话题。他注意到了我因悔恨而显得沮丧、惊恐的表情；如果他没有把这些表情理解为我有罪的表现，那也会认为是我爱他的表现。但为了让我更加羞愧，他用极其恶劣和可鄙的言辞来贬低我所爱的人，尽管我竭力阻止，他还是不停地辱骂我。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获得了这么大的勇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破谦逊与责任的界限。但我一旦胆敢打破那种要求的沉默，就会像你们将看到的那样，付出沉重的代价。看在上帝的份上，亲爱的父亲，请冷静下来吧！您的女儿绝不可能受到一个如此不堪的人的伤害。我话音刚落，他似乎觉得我的话是在指责他，又或者他的怒火只需要一个借口就能发泄出来，于是他冲向了你可怜的朋友，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被他打了一耳光。不仅如此，他完全沉溺于自己的怒火之中，开始无情地殴打我，尽管我的母亲冲到我们中间，试图保护我免受他的攻击，但她也承受了许多本该打在我身上的拳头。最后，我在躲避攻击时脚下一滑，脸重重地摔在了桌腿上。

激情的胜利到此为止，自然的胜利则开始了。我的倒下、流出的鲜血、我的眼泪以及我母亲的泪水，都深深打动了他。他带着忧虑与关切的神情将我扶起，让我坐在椅子上，然后两人都急切地询问我哪里受伤了。我的额头只有轻微的淤青，鼻子也在流血而已。不过从父亲神情和语气的变化中，我能看出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满。但他并没有立刻与我和解——父亲的权威不允许如此迅速地改变态度；不过他还是向母亲说了许多恳切的道歉话。从他看我的眼神中，我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那些道歉其实有一半是间接针对我的。亲爱的，没有什么比一位温柔的父亲因对待孩子的方式而自责更令人感动的了。

晚餐准备好了，但他们决定先推迟用餐，好让我有时间平静下来。父亲不想让仆人们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便亲自去拿水，而母亲则为我额头上的淤青清洗伤口。啊，亲爱的，我真为她感到难过！她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很差，此刻她多么希望不必目睹这样的场景啊！她所需要的帮助其实并不比我少！

晚餐时，父亲没有跟我说话，但我能看出他的沉默是出于羞愧，而非轻视。他假装一切都很美味，好让母亲帮我进食。最让我感动的是，他总是称我为女儿，而不是像平常那样叫我埃洛伊莎。

晚餐过后，天气极其寒冷，母亲便在房间里生了火。她坐在火堆的一边，父亲则坐在另一边。我打算找把椅子坐在中间，这时父亲抓住我的裙子，轻轻把我拉到自己身边，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全程一言不发。这一举动发生得如此突然，似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以至于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还为此感到后悔。但我已经坐在他的膝盖上了，他也不好再把我推开。更为重要的是，他不得不用双臂支撑着我保持这个姿势。所有的感情都蕴含在那种勉强的沉默之中，但我能感觉到，他随时都准备再次拥抱我。

那是一次不由自主的拥抱，但他努力抗拒着，同时试图压制从心底涌出的叹息。某种虚假的羞耻感让他无法以那份他内心也深感需要的温柔来拥抱我；某种他不愿打破的严肃态度，以及一种他不敢克服的困惑，使得父女之间产生了与恋人之间因爱情与羞涩而产生的那种迷人的尴尬。与此同时，那位充满慈爱的母亲则暗自享受着这美好的场景。我看到了这一切，感受到了这一切，再也无法忍受如此动人的温柔场面。于是我假装要滑下去，为了自救，便将手臂绕过父亲的脖子，把脸贴在他那令人肃敬的面颊上，不断亲吻着他，并用泪水濡湿他的面容。从他眼中流出的泪水可以看出，他也感到了极大的宽慰；而我的母亲则拥抱着我们俩，共享着这份喜悦。多么美好啊！多么宁静啊！纯真真是无价之宝，只要拥有它，这便会成为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今天早上，由于疲惫以及跌倒带来的疼痛，我比平时更晚起床。在我醒来之前，父亲就来到了我的房间。他关切地询问我的健康状况，然后坐在床边，握住我的一只手，多次亲吻它，同时称我为亲爱的女儿，并表达了自己之前的怨恨之情。我告诉他，能够每天承受这样的痛苦，只为换来他此刻给予我的关爱，我已经觉得无比幸福了；即便他对我再严厉，我也能通过他最微小的善意举动来弥补这一切。

接着，他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再次提起昨天的话题，用礼貌但坚定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意愿。“你知道，”他说，“我为你挑选的丈夫是谁。我刚到这里时就已经向你透露过我的打算，而且绝不会改变这个决定。至于B——勋爵提到的那个男人，虽然大家都认可他的优点，但我不知道他究竟是自己产生了与我结为连理的荒谬念头，还是别人灌输给他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我没有其他人选，而他拥有英格兰所有的金币，我也不会接纳他为女婿。因此，我禁止你再见到他或与他交谈。”

你活着，这既是为了他的荣誉，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其实我从来就没把他当回事；但现在，因为他让我犯下了种种恶行，我对他恨之入骨，永远也不会原谅他让我犯下的那些暴行。

说完这些，他便起身离开，甚至没有等我回答，脸上还是那种他刚才还自责过的严厉表情。啊，我亲爱的表妹，偏见真是可怕的怪物——它玷污了最善良的心灵，让天性的声音时刻被压制！

你预言中的那番解释到此为止了。在收到你的来信之前，我一直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我实在说不出这给我内心带来了多大的变化；但从那以后，我就变得截然不同了。我开始更加懊悔地回望那些与家人朋友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光；随着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我也更加清楚那些被错误夺走的美好事物。请告诉我，我严厉的劝导者，如果你真有那么残忍的心，那么那些美好的爱情时光真的都消失了吗？它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吗？唉，你可明白这种忧虑有多么令人绝望和可怕吗？然而，我父亲的命令是明确的，我的爱人正处于危险之中。亲爱的克拉拉，请想想这两种相反的情绪在我心中相互抵消所带来的后果吧。一种愚蠢的感觉占据了我，让我几乎失去理智，既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也无法运用自己的判断力。你说现在是个关键时刻，我知道，也感觉如此；可我现在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无法掌控自己的行为。我已经坐下来二十多次想要给爱人写信，但每写几行就几乎要崩溃。亲爱的朋友，我别无选择，只能依靠你。请帮我思考、说话、采取行动吧。我把一切都交托给你：无论你认为该采取什么措施，我都预先同意；我将对自己珍视已久的那个爱人所拥有的那份“权力”交给你的照顾。请让我永远与自我分离吧。如果我必须死，那就杀了我吧；但请不要强迫我亲手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哦，我善良的天使！我的保护者！我让你承担这样的任务，你真的有勇气去做吗？你能找到办法来减轻它的残酷性吗？你不仅要撕裂我的心，克拉拉，你知道的，你确实知道……

我是多么真诚地被深爱着啊；可我却连“最值得同情的人”这份安慰都没有。请您让我的心通过您的嘴表达出来，让您的感情也充满温柔的怜悯吧。请安慰那个可怜又不幸的年轻人，反复地告诉他——您不这么认为吗，亲爱的朋友？您难道不觉得，尽管有种种偏见与障碍，上天还是让我们彼此相属的吗？是的，请这样告诉他，我确信我们注定要幸福。我绝不可能放弃这个希望，也绝不可能放弃那份美好的期待。所以，请告诉他不要过于悲伤，不要陷入绝望。您不必费心要求他做出永恒的爱与忠诚的承诺，更不必让他为我做出毫无必要的承诺。难道这两点的承诺不是已经深深扎根在我们的心中了吗？我们不是已经感受到彼此密不可分、心意相通了吗？只要告诉他要保持希望，即使命运与我们为敌，他也可以将信心寄托在爱情上；我确信，表弟，爱情总会以某种方式弥补我们所遭受的苦难；因为无论上天如何安排，我们都不会长久分离。

附言：写完以上文字后，我去了母亲的房间，但发现自己病得很重，不得不回来躺在床上。唉，恐怕——真的，亲爱的，我担心——昨晚的那次跌倒所带来的后果会比我所想象的还要严重。如果真是那样，那我的一切都完了，所有的希望都瞬间消失了。

第六十四封信：克拉拉致奥尔贝先生

今天早上，父亲向我讲述了他昨天与您的对话。我很高兴地发现，您所期望的、所谓幸福的东西并非毫无根据——您也知道，我希望那也能成为我的幸福。尊敬与友谊您已经拥有，而我心中所有更为深沉的情感也都属于您。不过请不要被蒙蔽：作为女人，我其实是一种“怪物”；至于为何会如此，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的友谊比爱情更强烈。当我告诉您，我的埃洛伊莎对我来说比您还要重要时，您只会嘲笑我；但实际上，这是千真万确的。埃洛伊莎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她比您还嫉妒您，而当您还心满意足时，她却责备我不够爱您。我对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极为在意，所以她的恋人以及您，在我心中的地位几乎相同，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罢了。我对他的感情只是友谊，而且是一种强烈的友谊；而对您，我觉得其中存在着一种名为爱情的激情，不过那种爱情是平静的。虽然这或许足以让多疑的人心生不安，但我不认为这会给您带来太多困扰。

唉，那两个可怜的人离我们所能享受的平静还有多远啊！当我们的朋友处于绝望之中时，我们却还能如此满足，这实在不公平。他们注定要分离，也许现在就是他们永远分开的时刻。谁知道呢，我们在音乐会上看到的他们彼此间的悲伤，会不会预示着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呢？直到此刻，您的朋友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他在内心的安宁中，依然享受着那些他已经失去的幸福。在绝望的时刻，他只能在想象中体验到幸福的影子，就像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梦想着没有命运束缚的生活。哦，上天啊！他将从我这里听到那个悲惨的判决。哦，神圣的友谊啊！我心灵的偶像啊！请您用您那神圣的“残酷”来武装我吧。

请以坚定的决心激励我，让我能够以宽宏的气度履行这项艰巨的任务！

我依赖您的帮助，即便您对我的爱有所减少，我也依然期望得到您的帮助；因为我了解您那颗充满同情的心——当有人需要帮助时，它无需任何爱的驱使便会行动起来。请您让我们的朋友明早来找我，但千万不要提及这件事的任何细节。今天我绝不能被打扰，我要和埃洛伊莎共度整个下午。请设法找到B勋爵，今晚八点左右带他一起来，这样我们就能就如何让这个不幸的人离开的问题做出决定，同时尽力防止他陷入绝望。

我对他的决心充满信心，再加上我们的各种预防措施，此外，他对埃洛伊莎的深情更是不可忽视的力量——她的意愿、她生命与荣誉所面临的危险，都是他无法抗拒的动力。无论如何，请放心，在埃洛伊莎恢复平静之前，我是绝不会考虑结婚的事的。我不会让朋友的泪水玷污婚姻的圣洁，所以，如果您真的爱我，那么您的责任感会促使您表现出慷慨，因为这终究是您自己的事，而非别人的事。

第六十五封信：克拉拉写给埃洛伊莎的。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尽管埃洛伊莎有些轻率，但她依然安全无恙。她的秘密被妥善隐藏起来。在亲朋好友之间，她依旧受到关爱与珍视，深受众人尊敬，拥有无可挑剔的声誉。我的朋友啊，请仔细想想吧——因为爱情或羞耻心，或是担心做得不够或过度，你曾经面临过多少危险。从中学点教训吧，那些过于执着或过于胆怯的女孩们：永远不要再试图调和如此矛盾的情感了。感谢上天，因为你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才得以避开那些威胁着你的灾难。

我不想让你的伤心之心再承受关于恋人残酷而无奈地离开的细节。但你希望知道这些事情；我答应过你会告诉你，也会以我们之间始终存在的真诚来履行承诺。那么，请继续读下去吧，我亲爱的、不幸的朋友；要鼓起勇气，坚持自己的决定。

我昨天跟你提到的那个计划，已经得到了彻底的执行。我回到家后，发现奥尔贝先生和B大人也在那里。我立刻向B大人表达了我们俩对他慷慨行为的感激之情。接着，我向他们说明了让你的朋友立即离开的紧迫理由，同时也谈到了实现这一目标时可能遇到的困难。B大人很清楚这是必要的，他对自己轻率的举动感到十分懊悔。他们一致认为，应该尽快促成分离，抓住第一个合适的时机，避免出现新的犹豫不决的情况，同时也将他从拖延带来的危险中解救出来。我本想让奥尔贝先生在你的朋友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好必要的准备，但B大人认为这是他自己的责任，坚持要亲自处理这件事。他向我保证，今天上午11点他的马车就会准备好，还会找别的借口带你的朋友离开，并尽可能陪伴他一段路程，之后再与他详细谈谈这件事。这真是个不错的办法。

然而，在我看来，他并不够坦诚真诚；我也不愿让他远远地承受绝望带来的痛苦，因为那种痛苦或许比我的眼睛更容易被B勋爵察觉。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没有接受勋爵提出的由他亲自与那人交谈并说服其离开的建议。我预见到，这样的谈判会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因此除了自己之外，我不愿将此事交给任何人处理——因为我更清楚该如何安抚他的情绪，而且我也知道，男人们的论点往往带有尖锐之处，而女人最懂得如何缓和这些尖锐之处。不过，我还是认为勋爵或许能在为事情的解决铺平道路方面发挥作用，因为他明白一个有智慧的人的话语会对一颗善良的心产生怎样的影响，也明白朋友的劝说能为哲学家的论点增添多大的力量。

因此，我让B勋爵与他共度那个夜晚，不直接提及他的处境，而是试图逐渐引导他形成一种坚忍的态度。我说：“勋爵您如此熟悉爱比克泰德的思想，现在正是真正运用这些思想的好机会。请仔细区分真正的善与表面的善，区分那些取决于我们自己的事物与那些取决于他人的事物。向他说明，无论外界有什么威胁，恶的根源其实都在我们自身；而智者由于始终保持警惕，因此自己的幸福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从勋爵的回答中，我明白这种看似讽刺的话其实并不会冒犯到他，反而能激发他的热情，而他也很期待第二天能派一个准备充分的朋友去帮助那个人。这确实也是我所期望的；因为实际上，我和您一样，并不十分信赖那些冗长的哲学理论。不过，我相信，一个有品德的人，若在夜里改变自己早上所信奉的观点，又在第二天否认前一天理智所认定的真理，那他必定会感到某种羞愧。

奥尔贝先生也想加入他们，和他们一起度过那个夜晚，但我反对这个提议，因为他的出现只会干扰或束缚谈话的进行。虽然我关心他，但也明白他无法与另外两人相提并论。心智坚强的人往往具有男性化的思维方式，这使得他们的言谈带有独特的风格。

并让他们用奥尔贝先生不懂的语言交谈。在向他们告别时，我想起了大人饮酒后的状态；担心他喝醉后会识破我的计划，便笑着向他暗示了这一点。他回答说，我可以放心，他只会在不会带来任何坏处的情况下才沉溺于这种习惯；但他并非习俗的奴隶；这次会面关乎埃洛伊莎的荣誉、一个男人的命运，甚至可能是他的生命，而那个男人正是他的朋友。他会像往常一样喝果汁，以免让我们的谈话显得拘谨或刻意；不过那果汁其实只是柠檬水而已；由于他不喝酒，所以不会察觉到差别。亲爱的，你不觉得养成需要如此多预防措施的习性真是件令人羞愧的事吗？

那一夜我心神不宁，原因并不全是因为你。我们年轻时那些纯真的快乐、长久以来彼此间的亲密关系，以及过去一年里因为他无法见你而变得更加紧密的联系，这一切都让我对你们可能分离的事实充满了不安。我觉得，失去你的一部分，就等于失去了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我整夜都无法入睡，不停地看着时钟；当清晨来临时，一想到那可能是决定我朋友命运的一天，我就不寒而栗。清晨时分，我一直在思考即将要说的话以及它可能带来的影响。终于，约定的时间到了，我的访客也来了。他看起来非常担忧，急忙询问你的情况；因为他听说，在你遭到父亲严厉对待的第二天，你就生病了，昨天B大人也证实了这一点，而且从那以后你就一直卧床不起。为了避免详细讨论这个话题，我告诉他昨晚你已经好多了，等我派去照顾你的汉斯回来后，他就能得到更多消息。但我的预防措施毫无用处，他继续向我提出许多问题，由于这些问题只会让我偏离主题，我便简短地回答，然后转而询问他。

我首先试图了解他的心态，发现他是个严肃、有条理且通情达理的人。谢天谢地，我心想，我的这位“哲学家”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现在剩下的，就是让他……

审判即将开始。通常人们会循序渐进地传达坏消息，但我深知你朋友的想象力极为丰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让他陷入极端的情绪之中，因此我决定采取相反的方法——我认为与其徒增他的痛苦，不如立刻让他面对现实，之后再给予安慰。于是，我换上严肃的表情，专注地看着他，问道：“朋友，你可曾体会过一颗坚强心灵的力量？一个人真的有可能放弃自己深爱的对象吗？”我话音未落，他便像疯子一般站了起来，双手紧握，敲打着自己的额头，哭喊道：“我明白了！埃洛伊莎死了！我的埃洛伊莎死了！”他那绝望而恐惧的语气让我不寒而栗。我看穿了你那些徒劳的谨慎与无用的顾虑，它们只会让我的折磨更加漫长和残酷。面对他如此突然的反应，我赶紧向他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听说的你生病的消息、B勋爵给他的那封信、我们今天早上的约定、我对他以及他对我的问题的回避，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才让他产生了错误的猜测。我也明白，如果让他继续误以为那样，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但我实在没有心肠这么做。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实在令人难以承受，相比之下，其他任何事情都显得微不足道。于是我赶紧利用这个机会。我说：“也许你再也无法见到她了，但她还活着，而且依然爱你。如果埃洛伊莎真的死了，克拉拉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庆幸吧，尽管你很不幸，但你并没有遭受那些本可能将你击垮的灾难。”他惊讶、震惊且困惑至极，我让他重新坐下后，才有时间向他说明他需要知道的事情。同时，我以最友善的方式描述了B勋爵的高尚行为，试图在他纯真的心中唤起感激之情，从而缓解他的悲伤。我继续说道：“你看，目前的状况是怎样的。埃洛伊莎正处于崩溃的边缘，随时可能因为家人的怨恨、愤怒的父亲的暴力以及她自身的绝望而面临公开羞辱。危险与日俱增，无论是由她自己还是她的父亲动手，那把匕首随时都可能刺中她的心脏。现在只剩下……”

避免这些不幸的办法完全取决于你。埃洛伊莎的命运掌握在你的手中。看看你是否有勇气拯救她，让她免于毁灭——既然她已不被允许再见到你；或者你宁愿留下来，成为她蒙羞的见证人？在她为你付出了一切之后，她还在考验你的心，看你能为她做些什么。她能在如此痛苦的情况下依然坚持下来，实在令人惊叹。你为她的人生担忧不已；请记住，她的人生、她的荣誉、她的一切都取决于你。

他一直认真地听着我说话；一旦完全理解了我的意思，他之前那副狂怒的神情、那可怕的表情立刻消失了。他的脸上笼罩着悲伤与忧虑的阴云，忧郁的眼神和茫然的表情透露出他内心的痛苦。在这种状况下，他几乎无法开口回答我。他以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那我必须离开吗？好吧，我会走的。我的寿命还不够长吗？”我回答说：“不，不是这样的，你应该为那个爱你的人而活下去。难道你忘了她的生命取决于你吗？”他喊道：“曾经有过机会，现在还不算太晚。——”

我装作没听懂他最后的话，试图用一些希望来安慰他，但我看出他的内心并不接受这些希望。这时，汉斯带来了你健康的消息。听到这个好消息后，他欢呼道：“我的埃洛伊莎还活着——让她继续活下去，如果可能的话，愿她幸福。我不会再打扰她的安宁，只会向她告别——如果非得如此，我就永远离开她。”

我说：“你肯定知道，你是不被允许再见她的。你已经跟她道别了，你们已经分开。想想看，保持距离你会更安心，至少你可以欣慰地认为，通过离开，你为所爱的人保住了她的安宁与名声。那就立刻离开吧，不要让这么重大的牺牲拖延下去。赶快行动，否则就连你的拖延也会导致你所守护之人的毁灭。”他愤怒地说：“什么！我竟然要不见她就离开？再也见不到她了吗？如果非得如此，我们俩都会死。我知道她不会介意与我一同死去。”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她；在被迫与自己分离之前，我愿将全部的心血与生命献在她脚下。——要让他明白这样一个计划的荒谬与残忍并不难。但他那充满悲痛的呼喊“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吗！”，似乎在要求我给予他一些安慰。我对他说：“你为何要让自己陷入更糟糕的境地呢？为何要放弃连埃洛伊莎本人都还抱有的希望呢？如果她认为你们再也无法相见，她会愿意这样与你分开吗？不，我的朋友，你应该更了解埃洛伊莎的心意。你应该知道，她有多么看重爱情，甚至超过自己的生命。唉！我实在担心，她很快就会把爱情看得比一切更重要。相信我，只要她还愿意活下去，她就始终怀有希望；相信我，出于谨慎，她会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小心保护自己，也会因为你而更加珍惜自己。”接着，我拿出了你的最后一封信，向他展示了那个充满幻想的少女所怀有的希望，用她温柔的话语激励了他。这几行字仿佛为他的心注入了治愈的力量。他的神情变得柔和起来，眼中也泛起了泪水，我欣慰地看到，曾经的绝望逐渐被悲伤中的柔情所取代。但你那句如此动人、如此真挚的话——“我们不会长久分离”——让他再次泪流满面。“不，埃洛伊莎，我亲爱的埃洛伊莎！”他提高声音，亲吻着那封信说道，“我们不会长久分离的。上天要么会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携手，要么会在那个没有分离的永恒之地让我们的心灵相融。”他现在的心态正是我所希望的，他之前的忧郁让我十分担忧。我本不想让他以那种状态离开，但当我看到他哭泣，听到他如此温柔地呼唤你的名字时，我就不再担心他的安危了，因为没有什么比绝望更缺乏柔情了。此时，他心中涌起的柔软情感让我意想不到地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谈到了你最近所面临的处境，声称宁愿死一千次也不愿将你置于那些危险之中。我刻意没有提及你坠落的经过，只是告诉他你的期望落空了，已经没有这样的希望了。他听到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那样一来，我的幸福就再也没有任何痕迹了……它已经消失了……”此刻，他的内心似乎已难以用言语表达。

此后，我只需执行您委托的后半部分任务而已。鉴于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我认为无需做任何准备或道歉。因此，我温和地责备了他对自身事务疏于照料，告诉他您担心他很难尽快变得更谨慎，同时命令他为了您着想而好好照顾自己，并接受我代表您送给他的那点小礼物。他对这份礼物既没有感到不满，也没有刻意表示感激，只是告诉我您所给予的一切他都会欣然接受，您的顾虑其实是没有必要的：他在格兰德松卖掉的那间小房子，以及他为数不多的财产，已经让他拥有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的钱。此外，他还说，自己还有一些技能，可以依靠它们维持生计。在运用这些技能的过程中，他希望能从不幸中找到些慰藉；而且，既然他已经看到埃洛伊莎如何善用她多余的财物，他认为那些财物对于寡妇和孤儿而言是宝贵的财富，而他绝不会忽视他们。我提醒他之前前往瓦卢瓦的经过、您的来信以及您命令的严格性。我说，同样的理由现在依然存在。——还是那些理由！他愤怒地打断道。那时我拒绝的代价就是再也见不到她了；如果现在她允许我留下，我也会在那些条件下留下。如果我服从，她为何还要惩罚我？如果不服从，她还能做出比放逐我更糟糕的事吗？——还是那些理由！他有些不耐烦地重复道。那时我们的关系才刚刚开始，现在却要结束了；我或许要永远与她分离了；我们之间再没有任何联系，即将被拆散。他说出这最后几句话时心情极为沉重，我担心他会再次陷入那种情绪之中，而我之前已竭力让他摆脱那种状态。于是我装出一副愉快的样子，微笑着告诉他，他還是个孩子，需要有人指导，而他确实非常需要一位导师。我会负责这件事，我说；为了能妥善处理我们一起要处理的各项事务，我必须详细了解您目前的状况。我试图用保持定期通信的方式来引导他那忧郁的思绪，而他那单纯的心性，简直就像会抓住靠近您的每一根枝条一样，很容易就接受了我的计划。于是我们确定了通信地址。

信件；由于他很乐意谈论这些规定，我便继续与他就此话题交谈，直到奥尔贝先生到来。他一进来就向我示意一切已准备就绪。您的朋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请求允许他给您写信，但我没有同意。我觉得过度的柔情可能会让他难以自控，等他写到一半时，我们可能就无法说服他离开了。我说，拖延是很危险的，快些出发吧；等您到达第一站后，再从容地写信也不迟。说罢，我向奥尔贝先生示意，心情沉重地走向他，然后告辞了。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离开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头也开始昏沉起来，看来是时候结束我的使命了。

不过片刻之后，我就听到他们匆匆下楼的脚步声，于是我走到楼梯口去看看他们。在那里，我看到您的朋友极其激动地跪在楼梯中央，亲吻着台阶；而奥尔贝先生则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从那些被他用嘴唇紧贴、双手紧紧抓住的冰冷石阶上拉起来，同时他还发出痛苦的叹息。而我则退了回去，以免被仆人们看到。

不久，奥尔贝先生回来了，他含着泪告诉我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已经出发了。看来马车已经停在他的门口，B勋爵正在那里等候我们的朋友。当勋爵见到他时，立刻迎了上去，以最诚挚的友情感谢他，然后让他上了马车，马车随即像闪电般载着他们离开了。

第六十六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何曾多次拿起笔又放下它！在写第一句话时我就犹豫不决，不知该从何处、以何种方式开始。而我想要写的，正是埃洛伊莎。唉！我如今已陷入何等境地？曾经，无数美好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涌现，源源不断地从笔端流泻而出。那些彼此信任、心灵交融的美好时光早已消逝无踪。我们不再为对方而活，也不再是原来的自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给谁写信。您会愿意接受并阅读我的信件吗？您认为这些信足够谨慎含蓄吗？我还能保持我们昔日亲密无间的写作风格吗？我是否可以大胆地提及那已熄灭或被轻视的感情？我又能否像最初那样勇敢地向埃洛伊莎示爱呢？天哪！我现在所经历的痛苦时光与那些幸福而美好的日子相比，真是天差地别！我仿佛才刚刚开始生活，却又已陷入虚无之中。曾经温暖我心灵的希望早已消失，眼前只有死亡的阴暗前景。三年的时光限制了我生活的幸福程度。但愿我在体会到如此痛苦的生存方式之前就能结束生命！唉！当初那些愉悦的时光一过，生活中便再无值得我继续活下去的理由，那时我真该听从内心深处的警告。或许，与其这样活着，不如一了百了，或者让那三年充满爱与欢乐的时光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与其失去幸福，还不如从未体验过它。如果我能避开那段致命的幸福时光，如果我能避免那第一次令我重获生机的迷人目光，或许我仍能保持理智，继续履行生活中的各项职责，在平淡的生活中展现一些美德。然而，仅仅一瞬间的迷恋就改变了这一切。我竟敢狂热地注视本不该看的对象。这种冒昧的行为带来了必然的后果，让我逐渐走向毁灭；我变成了一个疯狂的人。

那个疯狂的可怜虫，一个卑微而沮丧的家伙，只能拖着锁链，在耻辱与绝望中苟活。

心神不宁之人所怀的梦想是多么空虚啊！那颗漂泊不定的心灵所抱的愿望又是多么令人愉悦却又充满欺骗性——一旦有人提出这些愿望，它立刻就会加以否定。面对真正的苦难，我们为何要寻求那些一出现就被摒弃的虚幻解药呢？那些体验过爱情力量的人，怎会认为还有某种幸福值得我以最初那份至高无上的快乐为代价去换取呢？不，那是不可能的——即便上天剥夺我所有的祝福，让我继续痛苦下去，我也要沉浸在对过去欢乐的回忆之中。与其永远幸福却没有埃洛伊莎在身边，不如带着当下的悲伤去回味过去的幸福。来吧，我爱的化身，我灵魂的偶像！来吧，占据这颗只为你们而跳动的心；与我一同流亡，减轻我的痛苦，重新点燃我熄灭的希望，让我不再陷入绝望。这颗不幸的心将永远是你们不可侵犯的避风港，无论是天上的力量还是人间的力量都无法将你们赶走。即使我失去了幸福，我也依然拥有爱，而这份爱足以让我配得上幸福；它就像孕育它的魅力一样强大且无法抗拒。它建立在美德与善良的坚实基础之上，因此在一个不朽的心灵中永远不会消失：它不需要未来的希望作为支撑，对过去的回忆就能永远维持它的存在。

可是我的埃洛伊莎怎么样了呢？她曾经那么懂得爱情，难道她纯洁而敏感的心中的那团圣火真的会熄灭吗？她难道会失去那种只有她才能感受或唤起的美好体验吗？——她无情地将我赶出她的世界，以羞辱的方式将我驱逐，让我陷入绝望。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行为不仅让我痛苦，也在剥夺自己的幸福。相信我，我的埃洛伊莎，你再去找另一颗与你相似的心也是徒劳的。当然会有无数人崇拜你，但只有我的心才能回应你的爱。

告诉我，诚实地告诉我，你这个受骗或欺骗别人的人！我们曾经一起秘密制定的计划现在怎么样了？那些你常常用来哄骗我天真的幻想都到哪里去了？

简单吗？那么，对于我渴望已久的那种神圣的结合，你又有什么看法呢？那正是无数热切叹息的根源，也是你的双唇与笔端不断满足我期望的东西。唉！我竟依赖着你的承诺，妄想获得“丈夫”这一神圣的称号，还以为自己已是世上最幸运的人了。残忍的埃洛伊莎，你这样哄骗我，不就是为了让我更加痛苦、更加绝望吗？是我自己的过错导致了这场不幸吗？是我在顺从、乖巧或谨慎方面有所欠缺吗？你可曾见过我如此软弱、欲望如此荒谬，以至于值得被如此拒绝？或者，我有过违背你命令而追求自己欲望的行为吗？我竭尽全力、竭尽心思地想要取悦你，可你还是抛弃了我。你本应让我幸福，却反而让我陷入痛苦之中。忘恩负义的女人！请为我解释一下，我为何要把信任托付给你；请为我解释一下，你为何要毁掉那颗曾经因极度的幸福而几乎可与天使相媲美的心。我从未羡慕过他们的命运；我曾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现在，唉！我却成了最不幸的人！仅仅一瞬间，我就失去了一切，从幸福的顶峰瞬间跌入痛苦的深渊。我甚至还能触碰到那些已经溜走的幸福。我还紧紧握着它们，却又永远失去了它们——啊，要是我能相信就好了！——如果那些虚假的希望还能继续欺骗我的话……唉，梅勒里的那些悬崖啊，我那漂泊的目光曾无数次注视着它们，为何你们不帮助我摆脱绝望呢？在还没有体会到生活的价值之前，我本不会那么后悔活着。

第六十七封信：B勋爵致奥尔贝夫人。
抵达贝桑松后，我立刻趁机将我们此行的情况写信告知您。虽然这段旅程并不愉快，但至少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您的朋友身体状况还算不错，考虑到他内心的痛苦，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他甚至试图表现出一种平静的态度，但实际上他的内心并非如此；由于羞于自己的软弱，他在我面前极力克制自己。然而，这反而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尽管我表面上似乎被他的表现所欺骗，其实只是想让他独自思考，让他的理智来抑制情感的冲动。

在第一天行程中，他显得十分沮丧。由于知道旅途的漫长会加剧他的不安，所以我缩短了行程时间。双方都保持着沉默——而我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我知道，不合时宜的安慰只会让他的痛苦更加严重。冷漠与疏离很容易用言语表达，但在那种情况下，沉默才是真正友谊的体现。昨天，我开始察觉到他内心愤怒的迹象。晚餐时，我们刚离开马车不到十五分钟，他就带着不耐烦的神情转向我，带着恶意的笑容问我，为何要在埃洛伊莎附近停下来休息。晚上，他装作很爱说话的样子，但却从不提及她，只是反复提出同样的问题。他一会儿想知道我们是否已经进入法国领土，一会儿又问是否很快就能到达沃韦。每到一个地方，他首先做的就是坐下来写信，但马上又会把信撕得粉碎。我捡起了两三片这样的碎纸，从中您可以看出他当时的心境。不过，我相信他现在应该已经写完了一封完整的信。——从这些最初的情绪迹象来看，未来可能会发生一些极端的事情；但我无法预料其后果或持续时间，因为这取决于多种因素，比如那个人的性格、他的情绪强度与性质，以及……

有无数事情是人类的智慧无法预知的。就我而言，我能解释他愤怒的情绪，却无法解释他绝望中的阴郁心情；因为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每个人的生命终究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过，我自认为他会重视自己的生命以及我的不懈努力；相比我的热情能否产生效果，我更看重他情感的本性以及他心爱之人的性格。人的心灵若长时间专注于欣赏某样令人倾慕的事物，就会逐渐形成与所欣赏之物相似的性情。因此，埃洛伊莎那温柔的性情必定已经缓和了那份激情的激烈程度；而且我毫不怀疑，在一个情感如此强烈的人身上，爱情总会比其他人更加炽热和猛烈。我也对他的心性有所期待：那颗心本就是为奋斗与征服而生的。像他这样的爱情与其说是一种弱点，不如说是一种被错误运用的力量。激烈的、不幸的激情或许会暂时——甚至永远——压制他的某些能力，但这本身恰恰证明了这些能力的卓越，也说明可以利用它们来提升他的智慧。最崇高的智慧正是由那些引发激烈激情的强大心智所造就的；而哲学的领悟也需要与我们对待心爱之人的那份热忱一样的执着。

亲爱的克拉拉，请相信，我对这对不幸的恋人的命运同样十分关心，这并非出于同情心——因为同情心或许只是一种弱点——而是出于对正义与事物规律的尊重，因为按照这些规律，每个人都应该以对自己和社会最为有利的方式被对待。他们那美好的心灵无疑是大自然为他们彼此而创造的。在平静幸福的婚姻生活中，他们可以自由地发挥自己的才能，展现自己的美德，用他们的榜样照亮世界。为何要让荒谬的偏见打破大自然的安排，破坏有思想的人之间的和谐呢？为何要让残忍的父亲用虚荣心掩盖他们的光芒，伤害那些本应用来抚慰他人痛苦的温柔善良的心灵呢？婚姻关系难道不是所有契约中最自由、最神圣的吗？没错，任何试图约束婚姻关系的法律都是不公正的。任何擅自破坏或建立婚姻关系的父亲都是暴君。这种纯洁而神圣的自然之缘既不受君主权力的支配，也不受父权的影响，只服从于那位共同创造他们的父母的权威。

能够掌控人们的心，通过命令让他们结合在一起，同时也能让彼此相爱。

为何要为了所谓的“合适”而牺牲自然的便利呢？地位与财富上的差异在婚姻中会消失，而平等也并不会让婚姻幸福；但性格与品性上的差异却始终存在，正是这些差异使得婚姻必然变得不幸。[13]一个只凭一时的冲动行事的孩子，往往会做出错误的抉择；而一个只以世俗的标准来决定一切的父亲，则会更糟糕。女儿可能缺乏足够的见识与经验来正确判断男人的品行与行为，一个好的父亲理应给予她指导。他有权，甚至有责任说：“孩子，这个人是诚实的人，那个人则是骗子；这个人有智慧，那个人则是愚人。”判断到此为止，其余的就该由女儿自己决定了。那些声称这类准则会扰乱社会秩序的暴君，其实才是最破坏社会秩序的人。

应当根据个人的才能来划分地位，让那些彼此相爱的心灵得以结合。这才是良好的社会秩序所要求的；那些试图将秩序局限于出身或财富的人，才是真正的秩序破坏者，他们应该被视为社会的敌人而受到谴责或惩罚。

正义要求纠正这样的弊端：每个人都有责任反对暴力，加强社会的纽带。因此，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我有能力让这对恋人不顾顽固父亲的阻挠而结合，我一定会履行上天的旨意，而不会在意他人的看法。

亲爱的女士，您很幸运，因为您的父亲并不擅自替您决定如何获得幸福。他之所以让您自己做选择，或许并非因为他的智慧更高超，或是他的温柔更为出色，但既然结果都一样，那原因又有什么意义呢？或者，他虽然给予您自由，但实际上是用自己的懒惰来代替理智吧？您在二十岁时所做的选择，其实并没有滥用那份自由，反而恰恰体现了您的智慧。

在那位最通情达理的父母的同意之下。你的心已被一段无与伦比的友谊占据，几乎没有空间容纳爱情。不过，你已经用各种能填补情感空缺的东西来替代爱情；虽然你与其说是个恋人，不如说是个朋友，但即便你不能成为最深情的妻子，也必定会是最贤良的妻子。这种由理智所决定的结合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更加牢固，直至生命终结。心灵的冲动虽然更为盲目，却也更难以抗拒；而走向毁灭的道路，就是强迫自己违背这种冲动。那些按照理智的指引被爱情联结在一起的人真是幸福，他们无需克服任何障碍，也无需面对任何困难！如果不是因为那位固执的父亲的荒谬偏见，我们的朋友们本可以成为那样的人。不过，只要其中一人能做出明智的决定，他们依然有可能成为那样的人。从你和埃洛伊莎的例子中，我们可以清楚地认识到：只有双方自己才能判断彼此是否真的合得来。如果爱情并非占主导地位，那么就只能依靠理智来做出选择，就像你的情况一样；而如果激情占上风，那便是命运早已决定了，就像埃洛伊莎的情况那样。自然法则如此神圣，以至于任何人都不允许违背它，也无法逃脱惩罚；无论地位或财富如何，都无法废除这一法则，否则人类必将陷入罪恶与不幸之中。

虽然冬天已经来临，我必须前往罗马，但在让我们的朋友变得足够成熟、让我能够放心地让他独自生活之前，我是不会离开他的。我会照顾他，既是为了他好，也是因为您把他托付给了我。如果我无法让他幸福，至少也会努力让他变得理智一些，让他能够像个男人一样承受人世间的苦难。我打算在这里和他一起度过两周时间，在此期间，我希望能收到您和埃洛伊莎的消息；希望你们能帮助我治愈那颗尚未被理性之声所触动的心，除非理性以情感的语言来表达。

随信附有一封写给你朋友的信。请您不要通过信使转交，而是亲自交给他。

前封信的附录片段。
为何在我离开之前不让我见你？你是担心我们的分离会带来灾难吧！亲爱的埃洛伊莎！请放心——我很好，很安心，还活着。我会一直想着你，想着我们曾经亲密无间的时光。我的心有些压抑，马车让我头晕目眩，情绪也极为低落。今天我无法写太多字，也许明天就能继续写了——或者再也没机会了……

这些马为何要这么快地赶我走？那个自称是我朋友的人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是去见埃洛伊莎吗？是我被她命令才如此仓促地离开的吗？错怪埃洛伊莎了！——马车移动得真快！我从哪里来？又要去往何处？为何要这么急着赶我走？你们这些迫害我的人，是怕我跑得不够快、无法毁掉一切吗？哦，友谊啊！哦，爱情啊！这是你们的计谋吗？这是你们给予我的“恩惠”吗？

你这么突然地将我赶走，可曾考虑过自己的心意吗？埃洛伊莎，你真的能永远放弃我吗？不，那颗温柔的心依然爱着我，我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它都会永远爱我。我看得出，你已经屈服于别人的劝说……你在为自己准备怎样的忏悔呢？唉！那就太晚了——怎么，你要忘记我了吗？我原来并不了解你的心！哦，请考虑一下你自己，也考虑一下我吧——听我说，现在还为时不晚。将我赶走真是太残忍了：我会像风一样迅速离开你。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立刻回来。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我们本就应该在一起——我们终究会在一起的。唉！我只能向风诉苦了……我又要离开了，我将远离埃洛伊莎而生活、死去。我说过我会活下去吗？那是不可能的。

第六十八封信：B勋爵致埃洛伊莎。
你的表兄会告诉你关于你朋友的消息。我想，他应该也已经通过邮件给你写信了。先平息一下你的急切心情，这样之后你才能冷静地阅读这封信；因为我得提前告诉你，信中的内容需要你全神贯注地阅读。我了解人性——这些年来我经历了许多事情，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才获得了经验；情感的起伏正是我通往哲学之路的途径。但在我所观察到的一切非凡事物中，从未有过像你和你的恋人这样的存在。并非他们两人中有谁具有某种独特的特质，能让人一眼就认出他们来，而正是由于缺乏这种特质，肤浅的观察者很容易将他们误认为是普通平凡的人。然而，你们之所以如此特别，恰恰是因为很难将你们区分开来——因为那些构成“普通人”特征的要素，在你们身上都同样完美无缺。就像印刷品总会有些缺陷，使其与其他同类产品有所区别；即便有某件作品看似完美无缺，也只有经过仔细审视才能知道它是否真的完美。第一次见到你的恋人时，我被他的独特之处深深震撼了；随着我逐渐了解他，我对他的好感也与日俱增。至于你，情况则完全不同；你给我的印象让我误以为那是爱情。不过，你给我留下的印象并非源于性别差异，而是源于你那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完美特质——即便没有爱情的存在，心灵也会为之动容。没有你的朋友，我也能想象出他会成为怎样的人；但若没有你，他将会变成什么样，我就无法预料了。或许有许多人可以与他相似，但世界上只有一个埃洛伊莎。我曾对你造成了伤害，这是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错误，而你的来信很快让我明白了自己对你的真实感受。我发现自己并不嫉妒，因此也就不存在爱情。我意识到你对我来说太过美好，你值得拥有最真挚的感情，而我则配不上你。

从那一刻起，我便开始关心你们的幸福，这份关心永远都不会消失。我以为自己有能力消除一切阻碍你们幸福的因素，于是轻率地向你的父亲提出了请求——但那次尝试的失败反而更加坚定了我为你们服务的决心。请允许我讲完，也许我还能弥补我所造成的过错。埃洛伊莎，审视一下你的心吧，看看你是否有可能熄灭其中燃烧的火焰。或许曾经有过阻止它蔓延的机会，但既然埃洛伊莎已经失去了纯真，她又怎能抵抗呢？她又如何能抵挡住爱情的力量，以及那些源自过去享乐的诱惑呢？不要让心再自欺欺人了，放弃那些欺骗你的错误想法吧：如果你继续与爱情抗争，只会走向毁灭，你会被贬低、被征服，而那种屈辱感会逐渐扼杀你所有的美德。爱情已经深入你的内心，让你再也无法将其驱除。它像一种腐蚀性的物质，渗透到你心灵的深处，你永远无法抹去它的痕迹，否则就会同时毁掉大自然赋予你的所有美德。把爱情从你心中彻底根除吧，那样你就不会再拥有任何值得珍视的东西了。既然你无法改变自己内心的状态，那你还剩下什么办法呢？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你们的结合变得合法。为此，我打算向你提出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趁现在还来得及，运用上天赋予你的理智，让纯真与美德更加完美。

我在约克郡拥有一处相当可观的庄园，那是我家族世代相传的财产，也是我祖先的居所。那座宅邸虽然古老，但状况良好且十分便利；周围的乡村虽然偏僻，但却风景优美、多样有趣。流经庄园的乌斯河不仅为人们提供了美丽的景色，还为运送各种生活必需品提供了便利。这座庄园的收益足以让主人过上体面的生活，如果由他亲自管理的话，其价值甚至还可以翻倍。在那个美好的地方，不存在可恶的偏见和盲目的成见；那里的居民保持着古老的习俗，他们的纯朴生活仿佛就是你爱人笔下所描述的瓦卢瓦王朝的风貌。埃洛伊莎，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这座庄园就是你的了。

与你的朋友一起住在那里吧。在那里，你或许能够实现他在信中所表达的那些美好愿望。

来吧，这对可爱而忠诚的恋人！你们真是完美恋人的典范！来吧，占据那片专为爱情与纯真而存在的之地吧。来吧，在上帝与世人面前，巩固将你们紧紧相连的纽带。来吧，用你们的榜样为这个国家增光，让这里的人们在纯真与朴实中成长，他们也会以模仿你们为荣。愿你们能在那宁静的生活中，怀着当初让你们结合的那份情感，享受真正高尚的幸福！愿你们纯洁的结合能孕育出与你们相似的后代！愿你们的寿命得以延长，能够安详地度过晚年，死在子女的怀抱中。愿我们的后代在讲述你们的故事时，深情地说道：这里曾是纯真的避风港，这里是两位恋人的天堂。

埃洛伊莎，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中。请认真考虑我向你所提出的建议，只需关注核心问题即可；至于其他细节，我会亲自与你朋友协商，确保我们之间的约定能够得到切实履行且不可更改。我还会负责保障你安全离开，并照顾你直到你抵达目的地。在那里，你可以立即结婚，因为在我们这里，已到婚龄的女孩无需经过他人同意，便可自行决定自己的命运。我们的法律并不违背自然法则；虽然有时两者结合会带来一些小麻烦，但与它们所带来的好处相比，这些麻烦根本不算什么。我在沃韦留下了一名贴身仆人，他诚实勇敢、谨慎可靠，而且极为忠诚。你可以通过口头或书信的方式与他沟通，让雷吉亚尼诺帮忙，而无需让他知道这件事的详情。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会去接你，而你则必须在丈夫的带领与保护下才能离开父亲的家。

现在，我让你好好思考我的提议吧。不过，请允许我再次提醒：要警惕偏见的后果，以及那些虚假的顾虑——它们常常以荣誉为借口，将我们引向邪恶之路。我能预见到……

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这些事情就会发生在你身上。那个固执的父亲的专制会将你推入深渊，而你在坠落之前根本不会察觉到。你那温和的性格有时会变成胆小怯懦；你会成为那些虚伪的等级观念的牺牲品；你将被迫接受自己内心所厌恶的婚约。世人或许会认可你的行为，但你的内心却会不断否定众人的看法；你虽然会受到尊敬，但在自己眼中却是可鄙的。与其如此，不如在默默无闻中过一种有德行的人生，不是更好吗？

附言：鉴于你对自己的决定心存疑虑，我便在您朋友不知情的情况下写信给您，免得您拒绝后，我就无法再期望通过自己的关心与建议来对他产生积极的影响。

第六十九封信：埃洛伊莎致克拉拉

哦，亲爱的！昨晚你让我陷入了多么可怕的困境啊！我整夜都在思考那封致命信件的内容。从来没有如此强烈的诱惑冲击过我的心，也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内心挣扎；更无法做出正确的决定。一直以来，理智总能为我的行为指明方向；在每一个棘手的时刻，我都能找到最正确的选择并立即采纳它。但现在，我已被欲望所征服，决心在各种矛盾的冲动之间摇摆不定。我那脆弱的心已别无选择，只能屈从于自己的弱点。我的盲目程度实在令人痛心——即便我选择了最好的选项，那也是出于本能而非美德，因此我感到的懊悔丝毫不亚于做了坏事之后。你知道我父亲为我安排的丈夫是谁，也知道是谁与我有着不可分割的爱情纽带。如果我要保持美德，孝顺与誓言就会给我带来矛盾的要求。那我该追随内心的渴望吗？还是应该把恋人看得比父母更重要？无论听从爱情还是天性的召唤，都只会让其中一方陷入绝望。即便我为了履行责任而牺牲自己，依然会犯下罪行；无论我选择哪条路，最终都只能以罪人的身份死去，过上不幸的生活。

啊，我亲爱的朋友！你一直是我唯一依靠的人，多次将我从死亡与绝望中拯救出来。请体谅我此刻糟糕的心理状态吧——此刻，你的安慰显得无比重要。你知道我一直听从你的建议，遵循你的指引；你也看到，为了友谊，我付出了多少代价，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幸福。那么，请怜悯我吧，帮助我度过这段艰难时光。既然你已经开始帮助我了，就请继续支持我，鼓励我那萎靡不振的心灵。请为那个已经无法独立思考、只能依靠你的人着想吧。你能读懂这颗爱你的心，你比我更了解它。请了解我的困境，替我做出选择吧，因为我已经没有能力自主决策了。

请仔细阅读那位慷慨的英国人写的信吧，亲爱的，一遍又一遍地读。他描绘的那样一幅由爱情、和平与美德所带来的幸福图景，难道没有让你深受触动吗？灵魂的结合真是美妙至极！即便身处悔恨之中，那也带来了难以言表的喜悦。天哪！若是能拥有婚姻带来的幸福，我的内心该有多么欢欣啊！而纯洁与幸福，我真的还有机会获得吗？但愿我能怀着爱与喜悦，在心爱丈夫的怀抱中，在他温柔的呵护下离世！那我为何还要犹豫不决，不去向他寻求宽恕，弥补自己的过错呢？为何要拖延，不去成为一个贤良贞洁的母亲，建立一个美好的家庭呢？——但愿我的父母能看到我摆脱了堕落的生活，看到我会像他们一样履行对他们的神圣责任！——至于你，这个忘恩负义、不孝的女儿，当你如此轻易就打算忘记他们时，谁来为他们尽孝呢？你打算用匕首刺穿自己母亲的心脏，以此来成为母亲吗？一个连自己的家庭都不尊重的人，怎可能教导孩子尊重自己的家庭呢？去吧，你这个不值得父母深爱的家伙！让他们为生下你而悲伤吧，让他们的晚年充满耻辱，让他们的白发在悲痛中伴随他们进入坟墓吧。——去吧，如果你还能享受的话，就去享受以如此惨痛代价换来的幸福吧。

天哪！我周围全是恐怖的事物！我是否应该偷偷离开故乡，让家人蒙羞，抛弃父亲、母亲、朋友、亲戚，甚至还有你，我亲爱的克拉拉；你是我心中最珍视的朋友，从我们小时候起，你就几乎从未离开过我一天。我是否要离开你，失去你，再也无法见到你呢？——啊！不，绝不能这样。你这位不幸的朋友真是可怜又痛苦啊！她面前摆满了种种灾难，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慰她了。但我的思绪却纷乱不堪——太多的矛盾让我力不从心，也让我的理智陷入混乱。我只能寄希望于你。请给我建议吧，为我做出选择，否则就让我在困惑与绝望中死去吧。

第七十封信：对前文的回复。
亲爱的埃洛伊莎，你感到困惑是有充分理由的：我早已预见到这一切，却无力阻止；我感同身受，却无法消除它。更糟糕的是，在你如此不幸的处境中，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拯救你。如果只需要谨慎行事的话，友谊或许能安抚你不安的心绪；如果只需在善与恶之间做出选择，错误的激情也能被公正的建议所克服。但在你的情况下，无论你选择哪条路，自然法则都会同时认可或谴责你；理性也会同时赞扬或指责你；责任则要么保持沉默，要么自相矛盾；无论选择哪一方，后果都同样可怕。在此期间，你既无法安全地做出选择，也无法继续犹豫不决；你只能从种种坏事中挑选，而只有你自己的心才能判断哪一种最能让你承受。我承认，这种抉择的艰难让我感到恐惧与痛苦。无论你选择怎样的命运，那都配不上你。既然我既无法为你指出应有的责任，也无法引导你走向幸福，我便没有勇气替你做决定。这是你朋友第一次拒绝你，而从我所感受到的痛苦来看，这也将是最后一次。但如果在我对一件连谨慎本身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上强行为你指路，那就是背叛了你的信任；而在这件事上，你唯一且最好的指引就是你自己的心意。

埃洛伊莎，不要冤枉我，也不要过早地谴责我。我知道有些朋友极为谨慎，为了避免给自己带来麻烦，他们会在困难时刻拒绝给出建议，而这样的保守反而会增加他们所服务之人的危险。请不要把我当作那样的人。很快你就会知道，这颗真心属于你的心是否会有如此胆小的顾虑。因此，与其为你出谋划策，不如让我谈谈我自己的一些事情吧。

亲爱的，你难道从未注意到吗？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是那么喜欢你。——父母疼爱独生女本不足为奇；而一个充满爱意的年轻人……

被美好的事物所吸引本不足为奇；但像沃尔马先生这样性格冷漠的人，在成熟稳重的年纪会因初次见面就对你倾心；一整个家族都会一致地崇拜你；你还能成为我父亲这样缺乏感情的人的宠儿，甚至可能比他自己的孩子还要受重视；朋友们、熟人、仆人们、邻居们，乃至整个小镇的居民都会一致地欣赏和尊敬你——亲爱的，这样的情形实在太过非凡了，若非你拥有某种特别迷人的特质，这一切是不可能发生的。埃洛伊莎，你知道那种特质是什么吗？它既不是你的美貌，也不是你的聪慧或友善，更不属于那些所谓的“讨人喜欢”的才能；而是你那无与伦比的温柔之心、甜美性情，以及那份关爱他人的能力，亲爱的，正是这份能力让你如此受到大家的喜爱。其他所有的魅力或许都可以被抗拒，但善良却是无法抵挡的；没有哪种方法比真心去关爱他人更能赢得别人的爱。有成千上万的女人比你更美丽，也有许多人同样讨人喜欢，但只有你拥有那种不仅能让人愉悦，还能打动并征服每个人心灵的迷人魅力。显然，你的美好只等待着被接纳，而它所渴望的美好回应也会立刻给予回报。

比如，你会惊讶地发现B勋爵对你朋友有着难以置信的喜爱之情；你会看到他为你的幸福所付出的热情；你会钦佩地接受他慷慨的馈赠，并认为那完全源于他的高尚品德。亲爱的表妹，你错了。我绝不会贬低勋爵的善行，也不会低估他高尚的品格。但是，请相信我，如果他在同样的情况下面对的是其他人，尽管他的热忱是出于无私，却不会如此强烈。是你和你的朋友对他产生了不可抗拒的影响力，让他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做出了决定，让他出于感情而做出那些他原以为只是出于慷慨之举的行为。具有这种性格的人总是会这样：他们以某种方式将其他人变成与自己相似的人，在他们的领域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抵抗他们的力量。不模仿他们就无法了解他们，而他们自身的高尚品质则能吸引周围的一切人。亲爱的，正因如此，也许你和你的朋友都不会……

你永远无法真正了解人类；因为你总是看到他们如你所塑造的那样，而非他们本来的样子。你会为与你同处的人指明道路；其他人要么模仿你，要么离开你；或许，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与你所见过的相似的事物了。

现在让我谈谈自己吧——从你幼年时起，血缘关系、年龄相近，尤其是品味与性情上的高度契合，便将我与你紧紧相连。

“房屋虽相连，心灵更为紧密；年龄虽相仿，心意却更为一致。”

你认为，那种让每一个接近你的人都为之倾倒的魅力，对那个从小就与你亲密无间的人又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呢？你以为我们之间仅仅存在着普通的联系吗？我的双眼难道没有在与你对视时流露出喜悦的光芒吗？你难道没有感受到我愿意与你一同分担痛苦、一起悲伤的心意吗？我怎能忘记，在激情初现之时，我们的友谊从未有过分歧；你的恋人的抱怨也从未能让你把我赶走，或阻止我见证你的脆弱？埃洛伊莎，那真是一个关键时刻。我深知，为了谦逊，你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才让我知道那个我幸运地避开了的错误。如果我只是你的一半朋友，我就绝不会成为你的知己；不，我们的灵魂早已紧密相连，任何事物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究竟是什么让女性的友谊——也就是那些能够恋爱的女性的友谊——如此冷淡且短暂呢？是爱情的利益，是美貌的诱惑，还是占有欲的驱使。如果这些因素真的能让我们分开，那我们早就分开了。但是，如果我的心对爱情不那么迟钝，如果我甚至不知道你的感情如此深厚，以至于只能随着生命的终结而消失的话……你的恋人可是我的朋友，我的兄弟啊！谁会知道，真挚的友谊会被爱情所打破呢？至于奥尔贝先生，他可以继续为得到你的好感而骄傲，但这丝毫不会让我感到不安；我也没有更强烈的……

我宁愿用暴力把他留在身边，也不愿让他从我手中离开。但愿我能以他的代价来治愈你的这份执念！虽然我很乐意留住他，但我更愿意心甘情愿地放弃他。

至于我的容貌，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夸耀自己的美貌；你不必与我竞争，因为我想你绝不会想要知道我们谁更漂亮。必须承认，在这方面我并非完全漠不关心，但我懂得如何毫无愧色地承认你的优势。我觉得自己与其说会嫉妒，不如说更骄傲——因为你的容貌之美本就不属于我，所以我觉得自己在你的美丽中显得英俊，在你的优雅中显得可爱，还有你的才华作为点缀；因此，我以你的完美为荣，最欣赏的也是你。不过，既然我自己已经足够英俊，便没必要为了追求美貌而给自己带来痛苦。再多也就没有必要了，承认你的优势其实并不需要多少谦逊。

你一定急于知道这一切铺垫的用意吧。其实很简单：我无法给出你想要的建议，我已经说明了原因，但即便如此，你自己的选择同时也就是你朋友的选择；因为无论你的命运如何，我都决心与你同行、共担一切。如果你离开，我就跟随你；如果你决定这么做，我也会照做。这是我坚定不移的决心，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我对你那份执念的纵容导致了你的毁灭，因此你的命运也应属于我；既然我们从出生起就形影不离，那就应该一直如此直到死亡。——我知道你会认为这是个荒谬的计划，但实际上，它或许比你想象的要明智得多：我没有像你那样充满疑虑和犹豫。首先，就我的家庭而言，如果我离开一个宽容的父亲，那也只是一个漠不关心的父亲，他只是因为疏忽而非纵容才任由孩子们为所欲为；你知道，他更关心欧洲的事务，而非自己的家事，而他的女儿在他心中远不如《实用法令》重要。此外，我并非像你那样是独生子女，剩下的家人也不会太想念我。

的确，我是在婚姻即将达成之际才放弃它的。亲爱的，这终究是奥尔贝先生的事——如果他爱我，就应当自己安慰自己，接受这个遗憾。至于我，虽然我尊重他的品格，也对他的为人怀有好感，失去这样一位诚实的人确实令人惋惜，但与埃洛伊莎相比，他对我的意义实在微不足道。告诉我，性别之间会有灵魂共鸣吗？我真的感觉不到自己的内心有这样的东西。我或许会有些幻想，但几乎不存在爱情。丈夫或许对我有用，但他对我来说终究只是丈夫而已；而一个不丑的女孩到处都能找到这样的男人。不过，亲爱的表妹，虽然我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但我并不认为你也应该如此；更不会劝你效仿我的决定。你我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你的责任也比我更为重大。你知道，我心中对你有着无与伦比的感情，这种感情几乎压倒了其他所有情感。从孩提时代起，我就被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动所牵引，始终只爱着你一个人；如果还有些因血缘或感激之情而产生的束缚需要打破，你的榜样会激励我这么做。我会告诉自己：我只是模仿了埃洛伊莎而已，这样就能心安理得了。

信件。埃洛伊莎致克拉拉。
亲爱的克拉拉，我明白你的心意，也谢谢你。至少这一次，我会履行自己的责任，不会完全辜负你的友谊。

第七十一封信：埃洛伊莎致B勋爵

勋爵的来信让我充满敬佩与感激之情；而那位有幸得到您庇护的朋友，在得知您愿意为我们承担的责任后，也会同样心怀感激。唉！不幸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善良之人的价值。我们此前已有太多理由来感谢您的恩惠，您那高尚的品德永远值得我们铭记，即便此后再也不会让我们感到惊讶了。

能生活在如此慷慨的朋友之下，能从您的仁慈中获得命运所剥夺的幸福，我该觉得自己多么幸运啊。但是，勋爵，我绝望地看到，您的美好愿望将会落空；残酷的命运会破坏您的友谊；您所提供的那些美好前景，反而让我更加痛切地意识到失去它们的痛苦。您愿意为这对受迫害的恋人提供一处安全而舒适的避风港，让他们的感情变得合法，让他们的结合变得神圣；我知道，在您的保护下，我可以轻易躲避那些愤怒的亲人的追杀。这样，我们的爱情就能圆满了，但这真的能确保我们的幸福吗？啊！不：如果您希望埃洛伊莎能够满足且幸福，那就请给她一个更安全的庇护所，一个能让她免于羞耻与悔恨的庇护所吧。您早已预见到我们的需求，以无与伦比的慷慨之心，舍弃自己的财富来赐予我们。因为您的恩惠，我比拥有自己的财产还要富有、更有尊严，我可以找回失去的一切，而您则愿意充当我的父亲。啊，勋爵，如果我抛弃了大自然赋予我的父亲，我还配拥有另一位父亲吗？

这就是我那受伤害的良心不断责备我的原因，也是那些折磨我心灵的痛苦的根源。

我并不去考虑自己是否有权利违背生我养我的人的意愿来决定自己的命运；我只是想知道，这样做是否不会让他们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我是否可以就这样抛弃他们而不造成他们的伤害……

这会让他们陷入绝望；唉！我是否有权利夺走他们的生命？是谁给了我生命呢？善良的本心究竟从何时起开始努力平衡血缘关系与自然法则之间的权衡？从什么时候起，充满情感的心脏竟敢如此轻易地界定孝道的界限？将我们的责任追究到极致，难道不是一种罪过吗？除非有人想要超越这些界限，否则谁会如此仔细地探究责任的范畴呢？我该如何残忍地抛弃那些让我得以生存的人，那些如此悉心照料着我、给予我生命的人，那些除了我之外别无希望与快乐的人呢？一位年近六十的父亲！一位虚弱不堪的母亲！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难道我要在他们年老体弱、需要照顾的时候抛弃他们，而不去给予他们应有的关怀吗？难道我要让他们在晚年陷入耻辱与悲伤之中吗？我那不安的良心不会不断责备我吗？它不会让我想象那些绝望的父母正在诅咒这个抛弃他们、羞辱他们的忘恩负义的女儿吗？不，主啊，我所抛弃的那些美德，就让它也抛弃我吧，不再影响我的心意；而这个可怕的念头将会持续支配我，折磨我每一刻的生活，让我在幸福之中也感到痛苦。总而言之，如果我注定要度过不幸的一生，那我愿意承担其他所有的悔恨；但这种痛苦实在难以承受。我承认，我无法反驳您的论点。我确实很倾向于认为那些论点是正确的。但是，主啊，您还没有结婚，您不觉得一个男人应该先成为父亲，才能为别人的孩子提供建议吗？至于我，我已经决定了要怎么做：我的父母会让我不幸，我知道他们会的；但我自己承受痛苦，总比成为他们不幸的根源要容易些。因此，我绝不会离开父亲的家园。那么，那些甜蜜而诱人的幻想吧，快离开吧！那些看似美好的幸福幻想，就像梦一样消失吧！因为我永远都会把它们视为幻想而已。还有你，那位慷慨的朋友，也请放下你那些美好的计划吧，让对他们的记忆永远留在心中，因为我对他们太过感激，永远都不会忘记他们。不过，如果我们的不幸还不至于让您那高尚的心灵气馁，如果您的慷慨之心还没有耗尽，那么仍然有办法以体面的方式来展现您的慷慨，而您所尊称为朋友的人，在您的关照下或许真的配得上这份尊敬。不要根据他现在的处境来评判他；他的奢侈并非出于胆小，而是出于野心勃勃且易受影响的性格。

在逆境中依然坚持奋斗。表面上的冷静之下，往往更多的是麻木而非坚韧；普通人无法体会剧烈的悲伤，而弱小的心灵也绝不会产生强烈的激情。他拥有高尚灵魂所特有的强烈情感力量，可惜，这正是我如今陷入绝望的原因。大人，请相信我，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埃洛伊莎就不会如此痛苦。

不，大人，您对他怀有的那份特殊好感，以及后来表现出的敬重之情，并没有欺骗您。在您了解他的优点之前，他就已经值得您为他付出一切；而一旦您更深入地了解他之后，想必会为他做更多的事。请成为他的安慰者、保护者、朋友和父亲吧！这是为了您自己，也是为了他——我恳请您这么做。他会不负您的信任，会珍惜您的恩惠，会遵循您的教诲，会效仿您的美德，还会学习您的智慧。啊！大人！如果在他您的照料下，他能成为他应有的样子，那您就有理由为自己的职责感到自豪了。

第七十二封信：埃洛伊莎所写。
亲爱的朋友，我唯一的希望啊！你也要来再次伤害我这颗已不堪重负的心吗？我本已准备好承受种种苦难；长久以来，我的心就一直在预感着这些灾难的来临，本应以耐心去面对它们。可是你，我为之受苦的人啊！真是难以忍受！看到本应减轻我痛苦的人反而让我的痛苦加剧，我感到无比恐惧。我曾多么期待能从你那里得到温柔的安慰啊！可这一切都因你的冷酷而消失了。多少次，我自以为你的宽宏大量能够弥补我的弱点，你的美德能够消除我的过错，让你高尚的品德提升我卑微的心灵！多少次，我擦干眼泪，告诉自己：没错，我是在为他而受苦，但他值得；我有错，但他品德高尚；我有无数烦恼，但他的坚定会支持我；在他的爱中，我能找到所有烦恼的补偿。可是，那都是虚幻的幻想罢了！第一次考验就欺骗了我！那种能够升华你情感、展现你美德的崇高激情到哪儿去了？那些豪言壮语又到哪儿去了？你对那些伟大榜样的模仿呢？那个即使面对逆境也不屈不挠的人，怎么会在与心上人分离的第一个难关面前就倒下呢？今后，当我看到那个让我陷入这般境地的人其实是个没有勇气、懦弱的人，一遇到挫折就放弃理智时，我又该如何为自己之前的行为辩解呢？天哪！在我如今如此屈辱的处境中，我竟然要为自己的选择以及自己的软弱而感到羞愧。

请稍加思考吧——想想你究竟忘记了自我到什么程度；你那浮躁而不耐烦的心，真的会堕落到犯下残忍行为的地步吗？你竟敢责备我？抱怨我？——抱怨埃洛伊莎？野蛮的人啊！难道悔恨没有牵住你的手吗？为什么那些最真挚的爱的表现，无法让你放弃侮辱我的念头呢？如果你的内心竟会怀疑我的忠诚，那它该是多么卑鄙啊！——不过，不，你并没有那样做。

你绝不能怀疑这一点，我实在无法忍受你的急躁态度；即便此刻，当我表达对您不公行为的愤慨时，您也一定清楚地明白了我一生中第一次感到愤怒的根源。

是您问我，是否因为轻率的信任而毁了自己，我的计划是否失败了？如果您知道曾让我心怀希望的东西是什么，如果您知道我为我们的幸福所制定的计划，以及它们如今如何与我所有的幸福一同消逝，您还会为这样的残忍暗示而脸红吗？我仍敢自以为是地认为，总有一天您会明白过来，您的悔恨足以弥补您的责备。您知道我父亲的禁令，也并非不知道众人的议论；我早已预见到后果，还通过表弟把它们告诉了您——您和我们一样清楚这些后果，为了彼此的安危，我们不得不选择分离。

因此，我才像您所说的那样将您赶走。但我是为了谁才这么做的呢？您难道没有一点同情心吗？忘恩负义的人！我这么做是为了那个根本不懂自己价值、宁愿死上千次也不愿看到我蒙羞的人。告诉我，如果我陷入耻辱之中，您会怎样？您以为自己能承受我的耻辱吗？来吧，尽管您如此残忍，如果真这么想的话，那就来接受我牺牲名誉的代价吧，就像我会勇敢地献出它一样。回来吧，不必害怕被那个一直深爱着您的人拒绝。我愿意在天地面前宣告我们之间深厚的感情；我愿意大胆地宣布您是我的爱人，然后怀着爱意与羞愧在您的怀抱中死去。我宁愿让全世界都知道我的深情，也不愿让您有一刻怀疑它——耻辱的伤害远不及您的责备那么深刻。

我恳求您，让我们永远停止这些互相指责的行为吧，对我来说，它们实在难以忍受。天哪！相爱的人怎会乐于争吵呢？在互相折磨的过程中，他们怎么会失去那些需要彼此安慰的时刻呢？不，我的朋友，制造一场根本无法解决的矛盾又有什么意义呢？让我们抱怨命运吧，但不要抱怨爱情。我们的结合从未如此完美、如此持久；我们的灵魂已经紧密相连，永远无法分开；我们也无法分开生活，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

为何你只感受到自己的悲伤呢？为何不体谅朋友的痛苦？为何感受不到她内心深处的叹息？唉！那些叹息比你那些激昂的言辞更令人动容！如果你能体会我的痛苦，你一定会比面对自己的痛苦时更加难过。

你说自己的处境很糟糕！那不妨想想埃洛伊莎的处境，只为她感到悲哀吧。在我们共同的困境中，思考一下男女之间的不同处境，然后判断谁的处境更糟糕。受到强烈情感的驱使却要装作无动于衷；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却不得不表现得开心满足；表面平静而内心不安；总是说与自己想法相反的话；掩饰所有真实感受；出于无奈而欺骗他人，又因谦逊而说谎——这就是我这个年纪的每个年轻女子的常态。就这样，我们在礼教的束缚下度过最美好的青春时光，而父母更是加诸更多压力，强迫我们缔结一段并不合适的婚姻。然而，男人试图约束人的欲望是徒劳的；心灵自有其法则，它能挣脱枷锁，随心所欲地行事。

他们用上天并未强加给我们的铁链将身体结合在一起，却让灵魂分离；人格与欲望彼此对立，不幸的女性被迫承担罪责，因为她被强迫进入一段神圣的婚姻关系，而她在某种程度上缺乏履行这段关系的能力。难道就没有一些更为谨慎的年轻女子吗？唉！我知道有这样的女子。有些女子从未恋爱过，愿她们平安无事！她们成功抵御了那致命的激情！我也会努力抵抗的。她们更贤良！难道她们比我更热爱美德吗？若不是因为你，只有你，我本来也会热爱美德的。那么，我真的不再热爱美德了吗？——是你毁了我，现在却要我来安慰你？可我该怎么办呢？没有爱情的安慰，友谊的慰藉也是微不足道的！那么，在我遭受苦难时，还有谁能给我安慰呢？我面临着多么可怕的处境啊！因为我犯下了罪行，现在又因为要进入一段令人厌恶且或许不可避免的婚姻而即将陷入新的罪恶之中！如果我屈服了，到哪里去寻找足以表达我对自身罪过的悲伤以及对我爱人的哀悼之泪呢？另一方面，我又该如何找到坚持下去的勇气呢？

此刻心境低落，该如何抵抗呢？我想，我已经能想象到那位愤怒的父亲的暴怒模样了！我已被内心的痛苦所折磨，爱情带来的煎熬让我的心弦几乎断裂。失去你之后，我毫无依靠，没有支持，也没有希望；过去充满耻辱，现在痛苦不堪，未来更是可怕。我原以为自己已经为我们的幸福做了所有努力，但实际上，这些努力只是为更残酷的分离铺平了道路，让我们更加痛苦。那些短暂的快乐早已消逝，而由此产生的懊悔与羞耻却依然存在，且丝毫无法减轻。

只有我，唯有我，才应该承受这份脆弱与痛苦。那就让我哭泣、受苦吧；我的眼泪无穷无尽，而我的过错也无法弥补。时间这本几乎能治愈一切的东西，带给我的只有更多的悲伤理由。但你呢？你无需惧怕任何暴力，不会因羞耻而屈服，也没有什么能迫使你掩饰自己的情感。你刚刚经历不幸，但至少还保留着曾经的美好品质。你怎么敢像女人一样啜泣叹息，或像疯子一样表现出急躁呢？因为我，你已经够值得被轻视的了，难道还要通过自己的卑劣行为进一步加剧这种轻视吗？难道要让我同时承受自己和你的耻辱吗？请重新坚定你的决心，学会忍受不幸，像个男人一样。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就继续做埃洛伊莎的爱人吧。即使我已不再配激励你的勇气，至少请记住我曾经的样子。为你，我放弃了那些东西，现在请你不要再次让我蒙羞。不，我最好的朋友，我在那封懦弱的信中看到的并非你——我本想永远忘记那封信，也认为它已经被你否定了。尽管我如此卑微、困惑，但我仍希望，人们想起我时不会产生如此卑劣的情绪；希望那颗曾为我心动的心能继续尊重我，这样我就不必再因为你的软弱而自责了。

你在不幸中获得了最宝贵的回报，这对一个敏感的心灵来说已是莫大的幸运。上天在你的困境中赐予了你一位朋友，甚至让人怀疑，它所给予的或许比它所夺走的还要珍贵。去爱吧，去尊重那位慷慨的人吧，他愿意用自己的……

他心甘情愿地关心你的安危与幸福。如果你知道他为你做了多少事，会作何感想？但何必刻意表达感激之情，反而加重自己的痛苦呢？无需别人告诉你他有多爱你，你便能明白他的价值；而如果不以应有的方式去爱他，也就无法给予他应得的尊重。

第七十三封信：克拉拉寄来。
你的激情压倒了你的细腻情感，你更懂得如何忍受痛苦，而非将自己的苦难当作优点来炫耀。否则，你绝不会在埃洛伊莎处于这般境地时还用责备的口吻写信给她。因为你心神不安，所以才故意加剧她本就比你更严重的不安。我已经跟你说过无数次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爱抱怨的人，总是无端地争执不休；对你而言，爱情简直就是一场战争。就算有时你会表现得稍微通情达理一些，那也是为了找机会抱怨自己曾经如此。这样的恋人该有多令人讨厌啊！而我真是幸运，因为我遇到的从来都是那些我可以随时打发走的人，双方都不会流下一滴眼泪！

相信我，如果你希望埃洛伊莎能摆脱目前的困境，就必须改变你的态度。她既要承受自己的悲伤，又要面对你的不满，实在难以承受。请试着安抚她那颗过于敏感的心吧——你有责任给予她最温柔的安慰，同时也要避免因为自己的哀叹而让情况变得更糟。至少，如果你非得抱怨的话，那就把怨气发泄在我身上吧，因为只有我才是导致你们分离的罪魁祸首。没错，我的朋友，你猜对了：是我建议她采取符合她荣誉与安全要求的行动；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我通过夸大她的危险来迫使她这么做。我也劝你离开，我们所有人都在尽自己的职责而已。不过，我所做的还不止这些。我阻止了她接受B勋爵的求婚，也毁掉了你获得幸福的机会；但对我来说，埃洛伊莎的幸福比你的更重要。我知道，离开父母后，她不可能获得幸福；至于你，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究竟能以牺牲她的幸福为代价获得怎样的幸福。无论如何，这就是我的行为和过错。既然你喜欢与所爱的人争吵，那现在就有机会先从我开始吧。如果你仍不懂得感恩，至少也该停止不公的行为。至于我，无论你如何对待我，我都会始终如一地对待你。只要埃洛伊莎还爱你，你就依然在我心中很重要，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

我并不后悔从未反对或支持过你的热情。在那件事上，始终驱使我的是纯粹的友谊之情，这同样为我对你的所作所为提供了正当理由；即便有时我过于投入你的热情，超出了应有的程度，我的心也足以为我开脱。我永远不会为能够为朋友做的那些事而感到羞愧，也不会因为这些事毫无用处而自责。我没有忘记你曾经教导我的关于智者面对不幸时的坚韧品质；其实我本可以列举几条相关的格言来提醒你，但通过埃洛伊莎的例子，我明白了：对于一个哲学家来说，像我这样年纪的女孩既不能成为好的导师，也会是个危险的学生。

第二卷

第七十四封信：B勋爵致埃洛伊莎

亲爱的埃洛伊莎，我们终于达到了目的：我们朋友的那个幸运的错误让他明白了道理。意识到自己犯了错所带来的羞耻感，让他不再疯狂，变得十分顺从，这样我们今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了。我很高兴看到他自我反省时充满的是懊悔而非愤怒；而且当他在我面前时所表现出的谦逊与困惑，也让我明白他有多么看重我——当然，这种看重并非出于感情或勉强。他对自己的过错感到愧疚，这让我不再心怀怨恨。当犯错者能够如此承认自己的罪行，并通过弥补过错来赢得荣誉时，他所获得的荣誉甚至比被冒犯者选择宽恕他还要多。我利用这一变化以及它带来的效果，在即将离开之前与他商定了些必要的措施，因为我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了。由于我打算在即将到来的夏天返回，所以我们约定由他去巴黎等我，之后我们一起前往英格兰。

伦敦是世界上最适合展现非凡才华的舞台。[16] 我们朋友的才华在很多方面都属于顶尖水平；我相信，只要给予他一些帮助，他很快就能取得与其才能相称的成功。见到你之后，我会更详细地说明我的计划。在此期间，你应该能理解：他的成功能够激励他克服种种困难，而且即便在你父亲看来，也有许多方式可以弥补出身上的劣势。在我看来，这是实现你们彼此幸福的唯一办法，因为偏见和命运已经剥夺了你们其他所有的机会。

我已经让雷吉亚尼诺赶过来，在我还要留在朋友那里的八到十天里陪着我。他目前悲痛欲绝，无法进行太多交谈；音乐可以填补沉默的时光，让他沉浸在幻想中，逐渐缓解悲伤。

陷入一种宁静的忧郁之中。我只想等到他处于那种心境时，才让他独自待着；在此之前，我不敢信任他。至于雷吉亚尼诺，我路过时会把他留在你身边，直到我从意大利回来之前都不会再把他带走；到那时，以你们俩目前的进步速度来看，应该已经不需要他的帮助了。目前他对埃洛伊莎来说确实毫无用处，让我把他留在这里几天，也不会剥夺她的任何东西。

第七十五封信：致克拉拉。
啊，为何我要活着，亲眼看到自己的卑劣之处！但愿我当初永远闭上双眼，也不愿目睹自己沦落至此的耻辱；不愿在曾经如此幸运之后，变成最卑微的人！慷慨而友善的朋友，我曾多次依赖你的关照，现在请让我将心中的苦闷倾诉给你吧；请允许我恳求你的帮助，因为我实在为自己的过错感到羞愧。在无人相助的情况下，我只能向你寻求安慰。天哪！一个如此可鄙的人怎会得到她的喜爱？对如此神圣之人的爱怎会不净化我的灵魂呢？让她为自己的选择而羞愧吧，我已不配再提起她的名字。让她为自己的形象被如此卑劣的心所玷污而叹息吧。一个因爱情而变得卑躬屈膝的人，究竟该承受她怎样的仇恨与轻蔑啊！我那迷人的表妹，你将会知道我蒙受耻辱的原因，也会知道我的罪行与忏悔。请你做我的审判者，让我根据你的判决走向毁灭；或者做我的辩护者，让那位曾决定我过去命运的可爱之人来指引我的未来。

至于这次突如其来的分离对我造成的影响，我就不再多说了；我的悲伤有多深重，绝望有多强烈，你从我那些无法解释的行为中就能看出来。我越意识到自己处境的悲惨，就越觉得不可能主动放弃埃洛伊莎；这种痛苦的思考，再加上B勋爵惊人的慷慨，让我产生了种种怀疑。每当我回想起这些，都会感到恐惧；而若忘记它们，我又会对那位以慷慨之心包容我的朋友心存忘恩负义。

在疯狂的状态中，我反复思考着自己离开时的种种情况，渐渐觉得这似乎是一个预谋好的阴谋，而我则愚蠢地将其归咎于最善良的人。那个可怕的猜想一出现，所有迹象似乎都在证明它的真实性。我的……

领主与德唐吉男爵的对话，以及他那专横的态度——在我看来那是故作姿态的；随后发生的争吵。埃洛伊莎被禁止见我，他们还决定把我送走，为我的离开所做的种种准备既迅速又隐秘，前一天晚上领主与我的谈话；简而言之，我被强行带到这里，而非自愿前来：所有这些情况似乎都表明，领主确实有将我与埃洛伊莎分开的企图；而他即将返回的消息则让我确信自己已经看穿了他的阴谋。不过，我决定在与他决裂之前先获取更多确切的信息，于是开始仔细调查此事。但一切似乎都在加剧我荒谬的猜疑；他为我所做的一切慷慨而仁慈的事，在我的嫉妒心作用下都被视为他背信弃义的证据。我知道他从贝桑松给埃洛伊莎写了信，却从未告诉我信的内容，也没有给我任何暗示。因此，我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只等着他收到回信——我希望那会是一封令他不满的信，这样我就可以进行我打算中的对质了。

昨晚我们很晚才回家，我知道他收到了一个来自瑞士的包裹，不过我们回去时他并未理会它。我给他一些时间打开包裹，从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他低声朗读着什么。我仔细倾听，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道：“唉，埃洛伊莎！我本想让你幸福——尊重你的美德——但我为你受到的欺骗而难过。”听到这些以及其他类似的言语后，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我抓起剑，把它夹在臂下，冲破门进入他的房间，像疯子一样冲了进去。但我不想用愤怒之下说出的那些伤人的话来玷污纸张，也不想冒犯您的敏感性，因此没有催促他与我在当场决斗。

亲爱的表妹，我必须承认，这里展现出了真正智慧的惊人力量——即便是对最容易产生猜疑的人，只要听从它的指引，也能使其恢复理智。起初，他无法理解我为何如此失控，还以为我真的疯了。但我指责他的背信行为，指出的那些秘密阴谋，还有他手中拿着的埃洛伊莎的信……

我不断回想，最终才明白了自己愤怒的根源。他微笑着，冷冷地对我说：“你肯定是疯了；难道你认为我会如此缺乏分寸，去与一个疯子争斗吗？睁开眼睛吧，愚蠢的人！”他语气稍缓，继续说道：“是你指责我背叛了你吗？”不知为何，他的声音与说话方式让我立刻意识到他是无辜的，而我自己才是愚蠢的。他的责备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一见到他的眼神，我的疑虑便消失了，我开始惊恐地反思自己所犯下的过错。他立刻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握住我的手说：“好吧，但如果你不在我证明自己清白之前醒悟过来，我就再也不会见你了。现在你已经恢复理智了，去读那封信吧，好好了解你的朋友们。”其实我本可以不必读它，但由于他拥有诸多优势，便以权威的口吻坚持要我读；尽管我的疑虑已消，但我内心仍渴望看到那封信。

想象一下我当时的处境：我正在阅读一封告知我，我对那个曾被我如此恶劣对待的人负有何等沉重恩情的信。我立刻跪倒在他脚下，心中充满钦佩、痛苦与羞愧。我怀着极度的谦卑与忧虑紧紧抱住他的双膝，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对待我的忏悔，就如同对待我所犯下的罪行一样；他并未要求任何补偿，只是让我承诺再也不阻挠他为我服务的计划。没错，今后他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事——他的慷慨超乎常人，拒绝他的恩惠就像抗拒神的仁慈一样不可能。

随后，他从包裹中拿出两封写给我的信，他说在读完自己的信之前不会把它们交给我，以便先了解你表妹的决定。读完那些信后，我才知道上天赐予了我多么完美的伴侣与朋友：他们都是最慷慨、最善良的人，这更让我深感懊悔，也让我觉得自己是多么卑鄙。请问，那位无与伦比的美丽女子是谁？她的美貌不过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优点罢了；她如同神明一般，因能赐予善恶而受到人们的崇拜。那就是埃洛伊莎——她毁了我；尽管她很残忍，但我依然爱她、敬佩她。

可是，她让我越不快乐，她看起来就越完美；她给予我的每一份痛苦，都是她完美的又一证明。她为自然所做出的牺牲既让我痛苦，又让我着迷；这甚至提升了她那些值得我爱之处的价值。不，我的埃洛伊莎，她的任何拒绝都与其所给予的相等。而你，我那迷人的、当之无愧的表妹，你们性别中唯一完美的友谊典范——那种心智不如你的人永远无法相信这是真实的——请不要跟我谈论哲学，我鄙视那些空洞的辞藻；我鄙视那种所谓的智慧，它教我们远远地面对情感，可一旦情感临近，它却立刻逃走，让我们成为情感的牺牲品。克拉拉，不要让我陷入混乱的思绪之中；请不要从这个虽已不配得到你的善意，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它、更需要它的可怜人身边离开。请帮助我恢复往日的自我，让你的温柔劝告为我受苦的心灵带来理性的指引。

我仍然希望自己没有陷入无可挽回的耻辱之中。我能感觉到，曾经珍视的那团纯洁而神圣的火焰正在我心中重新燃起。我眼前的那些崇高榜样绝非徒有虚名。我会模仿我所喜爱和钦佩的美德。是的，神圣的埃洛伊莎！我一定会尊重你的选择；而你们，我决心要重新赢得尊重的朋友们，我觉醒的灵魂将从你们身上获得新的力量与生机。纯洁的爱与神圣的友谊将让我重获那份因懦弱的绝望而失去的坚定；我心中纯粹的情感将取代智慧的位置：你们会让我成为应有的样子，而我也会努力让你们忘记我的过失，以回报我试图重新站起来的努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命运为我安排的未来是什么；无论怎样，我都会让自己配得上已经拥有的一切。埃洛伊莎的形象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成为我的护盾，让我的灵魂坚不可摧。我已经为自己的人生活得足够久了，现在我要为她而活。哦，但愿我能以如此高尚的品德生活，让世人惊叹：被埃洛伊莎所爱的人，怎可能做得更差呢？

附言：那些令人厌恶且或许不可避免的束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它们出现在埃洛伊莎的信里。克拉拉，我关注着每一个细微之处；我已接受命运的安排：但那些话——

无论发生什么，在没有得到那些话的解释之前，我绝不会离开这里。

第七十六封信：埃洛伊莎所写。
难道我的心灵仍未完全摒弃一切欢乐，仍有喜悦之情渗透其中吗？唉！我原以为自己只会感受悲伤，以为你离开后我只能持续受苦，而分离带来的痛苦也毫无慰藉可言。但你写给我表妹的信让我明白了真相；我边读边流下同情之泪。那封信如甘霖般滋润着我因忧愁而枯萎的心灵。它为我的灵魂带来了宁静与平和，让我确信：无论你在不在身边，都对埃洛伊莎的情感有着不可动摇的影响。
哦，我的朋友，看到你重新获得了应有的坚强意志，我真是无比高兴。正因如此，我更加敬重你，也愈发不轻视自己——因为在我们之间，纯洁的感情并未被彻底玷污，我们的心灵也并未同时堕落。既然现在我们可以自由地谈论彼此的事情，那我还要再说些话。最让我绝望的是，看到你的状况让我们失去了仅存的希望，那就是无法再运用你的才能来提升自己。现在你应当明白上天赐予你的这份友谊的价值了，比如我的主人B——，他的慷慨值得你用一生的时间来报答，而你所犯下的过错也永远无法得到弥补。我希望你无需再有别的警告，就能在未来谨防自己冲动的情绪。你将在这位高尚朋友的庇护下步入社会；在他的支持与经验指引下，去为那些遭受命运残酷对待的人讨回公道。
为了他，去做那些你未曾为自己做过的事吧。至少，试着尊重他的善意，不要让他的好意白费。眼前还有美好的前景在等着你：想想看，你有理由期待在充满有利条件的环境中取得成功。上天已经赐予了你许多恩惠；你的天赋再加上良好的修养，让你拥有了所有必要的条件与优势。

你有足够的资格；至少在二十四岁时，你已拥有青春的所有魅力，而这些魅力又因岁月的沉淀而更加成熟。

学习并未削弱你的活力，也未损害你的容貌；乏味的殷勤并未束缚你的才智，刻板的规矩亦未影响你的理解力。唯有爱情能激发那些属于它的崇高情感，它赋予了你高尚的品格与正确的思维方式，而这些正是爱情不可或缺的特质。[18] 我见过你的思想在爱情的温暖作用下得以拓展，你的才华如同在阳光下绽放的花朵一般展现出来。你拥有通往成功的所有才能，甚至足以让你超越成功本身。你只需渴望变得卓越，就能实现这一目标。我希望，那个让你渴望获得荣誉的目标，能激发你对世俗认可的更大热情，甚至超过这些荣誉本身的价值。

朋友啊，你即将离开我——我挚爱的恋人也要离开他的埃洛伊莎了。既然我们想要幸福，现在分离是必然的。你事业的成功也关系到我们实现幸福的希望。哦，但愿对未来的期待能在我们漫长而痛苦的分离期间激励你、安慰你，让你拥有克服一切障碍的决心。这个世界及其种种事务确实会让你分心，从而减轻思念之苦。而我，唉！只能独自面对自己的思绪，或是承受他人的欺扰，这让我不得不不断为你的离去而哀伤。不过，如果无端的忧虑不会加剧我的痛苦，如果你可能面临的危险不会让我的实际苦难更加严重，那我多少还能感到些许幸福。一想到你的生命和纯真可能面临的种种危险，我就不寒而栗。我对你充满信任，但既然我们注定要分开，哦，朋友啊，我真希望你能超越常人的境界。在这个你如此陌生的世界里，你难道不需要经常得到建议来指引自己的行为吗？我年纪尚轻，缺乏经验，更没有经过像你那样的思考与学习，实在没有资格给你建议。这项艰巨的任务，就交给B勋爵吧。

我只想向你推荐两件事，因为这两件事更多取决于情感而非经验。虽然我对这个世界知之甚少，但我自认为无需别人来教导我如何理解你的心意：要行善，同时也要记住埃洛伊莎。

我不会使用那些你教我应当摒弃的复杂论据；尽管那些论据充斥着无数卷书籍，却从未让任何人变得善良。愿那些沉溺于理性思考的人安息吧！他们的心灵永远无法体验到那种美妙的愉悦。朋友啊，放弃那些无用的道德家吧，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吧。在那里，你总会找到那团神圣的火焰——它曾多次激发我们对最高尚美德的向往。在那里，你能看到真正美的永恒形象，凝视着它就会产生一种神圣的热情；这种形象虽可能被欲望所玷污，却永远无法被抹去。[19]

请记住那些因听到英雄事迹而流下的喜悦之泪、心跳加速的瞬间，以及那些让我们超越自我、为人性之美而感动的时刻。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是财富还是美德？那就想想在内心毫无偏见的时候，自己更倾向于什么；想想在阅读历史时最令你感兴趣的是什么。难道你从未渴望过克罗伊斯的财富、凯撒的荣耀或赫利奥加巴卢斯的享乐吗？如果他们真的幸福，为何你不希望自己也能处于同样的境地呢？但实际上他们并不幸福，你也明白这一点；你知道那些人是卑鄙可憎的，而无论多么幸运的坏人，都不值得羡慕。

那么，你最乐于欣赏的是哪些人物呢？你最钦佩的是哪些榜样？你最想效仿的是谁呢？永恒绽放的美德具有难以言喻的魅力：那是饮下毒药的雅典人，那是为祖国而死的布鲁图斯，那是遭受折磨的雷古勒斯，那是用匕首刺向自己胸膛的卡托。这些不幸的英雄们，他们的美德引发了你的羡慕，而他们自身的经历则证明了，在表面的不幸之下，他们其实拥有真正的幸福。不要以为只有你才有这种感受，这是全人类共有的情感，而且往往是在他们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情况下产生的。那神圣的美德形象深深地印在每个人的心中，即便是对最缺乏美德的人来说，也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一旦激情让我们能够欣赏到它的美好，我们就会渴望成为它的模样。

倘若人类中最邪恶的人也能改变自己的本性，他必定会选择成为有德之人。

请原谅我这番冗长的感慨，亲爱的朋友——你知道这些话原本就出自你之口，是出于内心的热情而产生的。我并非要重复你的格言来教导你，而是希望你能将这些格言付诸实践。现在正是践行你自己所倡导的准则的时候了，也该证明你究竟有多么能够做到自己所教导的东西。虽然不必要求你像卡托或雷古卢斯那样经历严峻的考验，但每个人都应当怀有对国家的热爱、坚定的决心与正直的品质，并且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信守承诺。个人的美德往往更为崇高，因为它们并不追求公众的认可，其目的在于良心的见证，而这带来的满足感远比众人的喧哗掌声更为坚实。由此可见，真正的伟大与任何生活地位无关；那些无法获得自我尊重的人是不可能幸福的。因为，如果自我愉悦的极致在于欣赏真正美好的事物，那么恶人又怎能欣赏他人身上的美德而不鄙视自己呢？我不担心你会被感官的享乐所腐蚀——像你这样高尚的心灵几乎不会受到低级欲望的诱惑。不过还有其他更危险、更隐蔽的威胁。我害怕世俗的格言与教诲所带来的影响，害怕那些无处不在、普遍存在的恶劣榜样，害怕那些为恶行找借口、为其辩护的巧妙诡辩。简而言之，我担心你的内心会欺骗自己，让你在追求重要目标时变得不那么谨慎，而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的话，你本应更加谨慎。朋友，我只是提醒你注意这些危险，剩下的就靠你自己的判断力了。不过，能够预见到可能出现的灾难，本身就是预防它们的重要一步。我还要补充一点看法：在我看来，这一点足以驳斥恶行的谬论，揭露愚昧的错误观念，也足以引导智者去追求真正的幸福。那就是，真正幸福的源泉并不仅在于所渴望的对象，也不在于拥有它的那颗心，而在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关系：我们渴望的任何对象都无法带来我们所追求的幸福，而且心灵也并非时刻都处于能够接受幸福的状态。如果……

仅仅拥有最纯粹的智力上的愉悦并不足以构成我们的幸福；显然，世间所有的感官享乐也无法让堕落的人获得快乐。要获得那种所有有感知能力的人都渴望的愉悦感，双方都需要一定的准备条件，需要各种因素的结合。而那些自诩为哲学家的人却永远无法体验到这种愉悦，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将这些享乐转化为持久的幸福。那么，以牺牲另一种好处来换取一种好处又有什么意义呢？得到外在的东西，却失去内在的东西；获得了幸福的手段，却失去了运用它们的方法。如果我们只能享受其中一种好处，难道不更好吗？与其放弃那些命运或许还能重新给予的东西，不如选择那些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一点——我曾试图增加生活中的美好事物，结果却毁掉了所有那些美好。那就让那些虚伪又挥霍无度的人去炫耀他们的财富吧，让他们随心所欲地行事吧；但请相信，如果世上真有幸福的存在，那一定存在于品德高尚的人心中。上天赋予了你追求美德与善良的倾向，所以请只听从自己的欲望，追随自己的天性，最重要的是要培养我们内心的情感。只要那些纯真的美好时光的记忆犹存，你就不可能不再热爱那些让时光如此美好的事物；道德上的美好品质也永远不会从你的脑海中消失，你更不会想用不值得的方式去得到埃洛伊莎。一个人如果已经失去了对某种事物的喜爱，还怎么可能享受它呢？不，要想拥有自己所爱的东西，那颗曾经爱过它的真心就必须保持不变。

现在我来谈谈第二点：你看，我并没有忘记逻辑学。朋友啊，没有爱情的话，一个人也可以拥有伟大心灵的崇高情感；但像我们这样的爱情则为这些情感提供动力，一旦这种动力熄灭，灵魂就会变得无力，而一颗耗尽力量的心则毫无用处。告诉我，如果我们不再相爱，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与其失去感知能力，不如失去生命，不是吗？在体验过一切能震撼人心的快乐之后，你还能决心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吗？你即将前往人口众多的城市，在那里，你的年龄和外貌，而非你的功绩，将会给你的忠诚设置无数陷阱。

含蓄的挑逗会破坏那份温柔的情感，还请不要欺骗自己。你追求的并非爱情，而是享乐；你将在没有爱情的情况下体验那种快感，却不会意识到那其实也是快乐。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在别人身上找到埃洛伊莎那样的心，但可以肯定的是，你永远无法在别人身上体会到曾与她共有的那种极致的愉悦。你疲惫的心灵所感受到的空虚，正是我所预言的命运的预兆。在那些无聊的娱乐之中，悲伤与忧虑将会将你淹没。我们对彼此最初那份激情的回忆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你；我那比现实更加美丽的形象也会出现在你面前。顷刻间，厌恶之情便会笼罩着你所有的快乐，无数痛苦的念头会涌入你的脑海。我最亲爱的爱人，我可爱的朋友啊，如果你真的忘记了我——唉！我只能选择死亡；而你，却要活在卑微与不幸之中，我的死也将成为对你最严厉的报复。

请不要忘记，埃洛伊莎是为你而活的，她的心永远属于你一人。关于天意赋予我的这份责任，我已无话可说；但在向你承诺忠诚之后，我理应给出我所能给的唯一保证。我没有去考虑自己的职责，因为我混乱的头脑已经无法思考这些了，我只是审视了自己的内心——对于那些无法依靠其他指引的人而言，内心才是最后的指引。以下就是我的决定：在没有得到父亲同意之前，我绝不会成为你的妻子；而没有得到你的同意，我也绝不会嫁给别人。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遵守这个承诺，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让我违背它。因此，请不要为我不在你身边时可能发生的事而担忧。去吧，我亲爱的朋友，在最真挚的爱的庇护下，去追寻那份足以彰显你价值的命运吧。我的命运掌握在你的手中，只要我有能力，就绝不会改变它，除非得到你的同意。

第七十七封信：致埃洛伊莎

哦，那荣耀与尊贵的火焰啊，
我感受到它流淌在全身每一寸肌肤之中，
真是令人惊叹的伟大情感！

埃洛伊莎，让我稍作喘息吧——你让我浑身颤抖，血液沸腾，心脏剧烈跳动。你的来信中充满着那种神圣的、源自美德的爱情，它点燃了你的胸怀，也将那神圣的火焰传递到了我的内心深处。可是，为何要有这么多劝诫呢？你本可以直接给我下达命令才对。难道你认为我会忘记自我，需要别人来激励我才能做出正义的行为吗？至少，我愿意听从你的命令，因为只有你的命令才是我必须遵从的。难道你不知道，我一定会成为你希望我成为的那个人吗？甚至，在违背你的意愿之前，我都不会做出不公正的行为。是的，如果你命令我，我甚至可以烧毁另一座城堡，因为没有什么比你更让我珍视的了。但是，我那无与伦比的埃洛伊莎，你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珍贵吗？那是因为你只渴望那些美德之事，而我对你美德的钦佩之情，甚至超过了你对我的魅力所激发的爱意。在你的承诺之下，我充满了勇气，不过你本可以不必提及后半部分的内容；因为承诺不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属于他人，不就等于承诺只属于我一个人吗？至于我，我愿以一个诚实人的身份向你保证，永远保持忠诚与纯洁：我不知道命运会把我引向何方，但为了让你满意，我决心踏上这条道路；不过，无论是通过爱情还是婚姻，我都不会与埃洛伊莎·德坦奇之外的人结合。我活着，存在，都是为了她；要么与她结婚而死，要么永不结婚。再见了！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刻离开。

第七十八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昨晚抵达了巴黎。曾经连与你相距两条街都难以忍受的人，如今却身处百里之外。埃洛伊莎，可怜可怜你这位不幸的朋友吧！即便我的血管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漫长的旅途，我的意志也绝不会如此衰弱，我也不会比现在更加无助。唉，要是我能像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那样，也知道我们何时才能重逢该多好啊！那样的话，时间的流逝就能弥补空间的遥远。我会把生命中的每一天、每一小时，甚至每一步都视为通往埃洛伊莎的道路。然而，那段艰难的旅程还隐藏在未来的黑暗之中，其终点对我这双脆弱的眼睛而言是不可见的。这种等待真是痛苦又可怕！我那不安的心不断寻找着你，却始终找不到你。太阳升起，却不能给我见到你的希望；太阳落下，也同样无法赐予我那份幸福。我的日子里毫无乐趣可言，仿佛永远处于黑夜之中。我试图重新点燃已经熄灭的希望，但得到的只有不确定性与毫无根据的安慰。唉，我温柔的朋友啊！如果这些痛苦是要作为我过去幸福的代价，那我还能期待什么呢？

但是，我恳求你，不要因为我的抱怨而担心；它们不过是孤独带来的暂时影响，以及旅途中的烦心思绪罢了。不必害怕我再次变得软弱——我的心已交在你手中，埃洛伊莎。只要你有我在身边支持，它就绝不会堕落。你上一封信带给我的最大安慰之一就是：既然有你的支持，我就有了双倍的勇气；即便爱情会夺走属于我的一切，我依然能从中受益，因为你给予我的决心能让我更好地支撑自己。我深信，人独自生活是不对的。人类的心灵必须相互结合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而友爱之心的合力，就如同人造磁铁的多个磁极所产生的力量一样，远远超过各自单独的力量之和。这就是你——神圣的友谊——的胜利！不过，与那种将最完美的人彼此相连的灵魂融合相比，友谊本身又算得了什么呢？

何等和谐的友谊，其纽带更为神圣百倍！那些思想与欲望一样粗鄙的人在哪里？他们将爱情视为血液中的热病，视为野蛮本能的产物。让他们来到我面前，让他们观察、让他们感受我心中的情感；让他们看看那个与心爱之人分离、不确定是否还能再见到她、且毫无希望重获幸福的可怜恋人。然而，由于你带来的美丽与精神魅力所点燃的永不熄灭的火焰，他们将会看到他愿意勇敢面对一切艰难险阻，即便失去你这样可爱的人，也依然会坚守着你所赋予他的所有美德，那些美德将永远铭刻在我的灵魂之中。哦，我的埃洛伊莎，没有你我会怎样呢？如果凭着冷静的理智，我只是个对美德充满敬意的旁观者，那我或许可以尊重任何人的美德。但现在，我不仅能做到这一点，还能积极地将它付诸实践。在你的榜样激励下，我会让那些认识我们的人惊叹：“倘若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像埃洛伊莎一样，而所有男人都拥有能被她们魅力打动的心，那该有多幸福啊！”

在旅途中，我一直在思考你的来信，于是决定把您写给我的所有信件收集起来——因为我再也无法聆听您亲口给予的宝贵建议了。虽然这些信我都已牢记在心，但我仍喜欢不断阅读它们，欣赏那只唯一能让我幸福的手所写的字迹。不过纸张终究会逐渐磨损，所以在它们完全碎裂之前，我打算把每封信抄录到一本专门为此准备的书中。那本书相当大，但我为将来做好了准备，甚至希望自己能活得足够久，以便写出更多内容。我利用晚上的时间来完成这项令人愉悦的工作，而且进展得很慢，只为延长这份美好体验的时长。这本无价之书我将永远珍藏；它将成为我虔诚信仰的指南，陪伴我走过即将到来的人生旅程；它将是抵御社会不良观念的良药；它会在我遭遇苦难时给予安慰；它能够避免或纠正我的错误；它将在我年轻时给予我教诲，在年老时给我启迪：埃洛伊莎，这或许是有史以来第一封被用于如此用途的爱情信件吧！至于我此刻手头的这封来信，尽管在我看来极为出色，但我发现有一件事您本应省略的。您或许会认为……

真奇怪；更奇怪的是，这篇文章竟特别针对你本人，我甚至责怪你写了它。你为何要跟我谈论忠诚与坚贞？你曾经更了解我的情感以及你自己的力量。啊，埃洛伊莎，你的感情竟如此多变吗？就算我从未向你许下任何承诺，我又为何要立刻不再属于你呢？不，从你第一次注视我、说出第一句话、让我心中产生第一丝波动的那一刻起，我的灵魂中就燃起了永不熄灭的火焰。即便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你，也早已来不及忘记你了。现在又怎么可能忘记你呢？此刻，我仍沉浸在过去的幸福之中，只要回想起那些时光就会感到快乐；曾经激励着我的灵魂已经离去，我现在只能依靠埃洛伊莎给予我的力量而活；我甚至为自己如此冷淡地表达内心真实感受而自责。即便宇宙间所有的美好都来诱惑我，又有谁能比得上你呢？让它们一起试图俘获我的心吧；让它们刺痛它、伤害它、将其粉碎吧，但这面反映埃洛伊莎的忠实镜子，她那纯洁的形象仍会从最微小的碎片中显现出来，因为没有任何力量能将她从那里赶走。不，即便是全能的神也无法做到这一点；它或许可以摧毁我的灵魂，但却无法让它停止爱埃洛伊莎。

B勋爵承诺会向我说明我的状况，以及他为我能做些什么，但我担心他不会严格履行自己的承诺。你要知道，他滥用了自己因恩惠而拥有的权力，将这种恩惠施加到了超出慷慨范围的程度。他为我安排的抚恤金独立于其他收入之外，这让我在这里的生活状况远远超过了我的身份地位，甚至可能超过我在伦敦时的生活水平。既然我在这里无事可做，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也就不会轻易把积蓄浪费在无谓的开销上。埃洛伊莎，你教会了我，我们最基本的需求，至少是最迫切的需求，就是拥有一颗善良的心；只要还有一个人缺乏生活必需品，又有哪个有美德的人会沉溺于奢侈之中呢？

第七十九封信：致埃洛伊莎。[20]
我怀着深深的恐惧踏入这片广阔的荒漠——这个世界。它那混乱不堪的景象在我眼中只呈现为一幅充满孤独与寂静的可怕画面。我的灵魂试图摆脱这种束缚，却徒劳无功。有位古代名人说过：他独自一人时反而最不孤单；而对我来说，只有融入人群、既不在你身边也不在任何人身边时，我才真正感到孤独。我的心想要倾诉，却发现无人倾听；它准备回应，却没人对它说任何话。我不懂这里的语言，这里的人也不懂我的语言。不过我承认，我确实受到了很多关照，人们也乐于以友好的态度对待我——而这正是我所抱怨的。成千上万的人总是急于为我效劳，但我不知道该如何立刻与那些从未见过的人建立友谊。人类真诚的情感、坦率而真挚的心意，与那种虚伪的礼貌表现以及世俗礼仪所要求的表面奉承截然不同。我有些担心：那些一开始就把我当作老朋友对待的人，如果二十年后我需要他们的帮助，他们可能会把我当作陌生人；而那些表面上装作关心他人的人，其实只是为自己着想罢了。

不过，这些说法也有一定道理：法国人天生善良、开朗、好客且慷慨。但他们有无数种表达方式，不应被过度解读。他们提出的种种看似友善的提议，其实不过是用来欺骗单纯的人的陷阱罢了。我以前从未听过如此多的承诺：你可以放心，我会为你服务，你可以使用我的信用、钱财、房子以及各种物品……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诚的，那世上就没有比他们更不重视财产的了。实际上，财产共享早已成为一种惯例：富人总是不断提出这样的提议……

他们不愿接受这些观点，因为两者很快就会达到一种平衡状态。斯巴达的民众之间也从未有过像巴黎人那样的平等关系。相反，世界上或许没有哪个地方的人际财富差距如此之大，既有极其奢华的生活，也有极其贫困的状况。这足以证明，那些人表面上看似对他人苦难表示同情、似乎心怀怜悯的姿态其实毫无意义，而那种能立刻建立起永恒友谊的温柔之心也同样虚伪。

不过，如果我不去理会那些显然值得怀疑的言辞和容易欺骗人的保证，而是寻求真正的知识，那么这里就是最理想的来源。与法国人相处时，无论是在学者中间，还是在各阶层人士之间，甚至在女性当中，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理智与智慧：谈话氛围总是轻松自然，既不枯燥也不轻浮，有学识却不迂腐，有趣而不喧闹，有礼貌却不做作，风度翩翩却不浮夸，幽默而不失分寸。他们的谈话既不是冗长的论述，也不是俏皮的格言；他们推理时不拘泥于逻辑，机智而不玩弄双关语；他们巧妙地将理性与活泼、格言与诗篇结合起来，还将尖锐的讽刺与优雅的奉承与严格的道德标准融为一体。他们谈论各种话题，因为每个人都有话可说；他们不会深入探讨任何问题，以免显得乏味，只是草率地提出观点并迅速加以讨论：每个人都简短地表达自己的意见，没有人激烈地攻击他人的观点，也没有人固执地捍卫自己的观点；他们讨论问题只是为了共同进步，一旦出现争执就会停止：这样，每个人都能得到提升，也能获得乐趣，最后都满意地分开——就连哲学家也能从中获得值得深思的东西。

但是，究竟从这种愉快的交谈中能获得什么样的知识呢？是形成对生活与礼仪的正确判断，还是学会如何恰当地融入社交场合，又或是至少了解与我们交谈的人？埃洛伊莎，其实并没有这些好处：他们所教的不过是如何巧妙地为谎言辩护，用他们的“哲学”来混淆一切真相。

所谓的“美德原则”，不过是为了借助诡辩的手段，为人类的情感与偏见披上虚假的外衣，进而使错误观念符合当时流行的思维方式。要揣测人们在任何场合下的真实想法，其实并不需要了解他们的性格，只需知道他们的利益所在即可。当一个人谈论某个话题时，他表达的往往是其所属团体或阶层的观点，而非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且随着处境和环境的改变，他的观点也会随之改变。

比如，让这个人依次穿上法官、贵族或神职人员的服装，你就会看到他以同样的热情分别捍卫人民的权利、君主的专制以及宗教法庭的权威。律师有属于自己的逻辑，税务官有各自的逻辑，士兵也有自己的逻辑；他们每个人都认为另外两人是骗子——这个结论对他们三个人来说都很容易得出。[21]因此，人们说的并非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是那些他们希望灌输给别人的观点；他们表现出的热情不过是利益的伪装罢了。不过，你或许会认为那些独立自主的人至少还有自己的个性和观点。其实并非如此：他们只不过是些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机器，只是被某种力量驱使着行动而已。

只要了解他们的社交圈、所属的俱乐部、朋友、常去的女子以及所熟悉的作家，就能立刻知道他们对即将出版的新书、即将上演的新戏、那些他们完全不了解的作家的作品，或是那些他们毫无概念的学说的看法。就像普通时钟只能运转四小时二十分钟一样，这些人也必须每天晚上参加社交活动，才能知道第二天该持什么观点。

正因如此，能够为其他人思考问题、让其他人跟随其意见行事的人，无论男女，都是极少数。因为每个人只考虑自己的利益，而不会考虑公共利益；由于个人利益始终相互对立，所以他们之间永远存在着各种派系与阴谋的冲突，各种观点也不断此起彼伏。在这种环境下，那些最易激动的性情之人，往往在别人的影响下根本无法理解事情的实质。

一切都在争议之中。每个团体都有其规则、观点和原则，而这些在别的地方是绝不会被接受的。在一个地方是诚实人的人，在隔壁可能就是个骗子。善与恶、美与丑、真理，甚至美德本身，都只具有有限且局部的存在意义。因此，那些试图与不同群体打交道的人，应当比阿尔西比亚德斯更加灵活；他们应该根据所处的环境改变自己的原则，随时调整自己的情感态度，并随时抛弃原有的准则。每次去某个地方时，如果他们还有良知的话，就应该把它留在门外，然后像新仆人一样接纳那个地方的规矩——进门时穿上当地的服饰，离开时再把它们脱掉；如果愿意的话，可以重新拾起自己的准则，直到找到新的环境并换上新的“服饰”。更奇怪的是，这里的人总是自相矛盾，却毫不在意。他们在交谈时有一套原则，行事时又有另一套原则；没人会因为他们的前后矛盾而感到震惊，因为大家都认为他们本就应该如此不同。对于作家来说，尤其是道德作家而言，没有必要在交谈中坚持自己在作品中提出的观点，也没有必要将所宣扬的理念付诸实践。他的著作、谈话和行为本质上是三件不同的事物，他完全没有义务让它们保持一致。总而言之，一切都很荒谬，但却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因为荒谬才是时尚。事实上，这种原则与行为上的不一致还带有一种时髦的气息，人们为此感到自豪，而且常常刻意表现出来。实际上，尽管每个人都在热衷于宣扬自己职业的准则，但他们却以他人的举止为荣。比如，律师会装出军人的威严姿态，海关的小职员则会摆出贵族的傲慢模样；主教则模仿绅士的风度，朝臣则装作哲学家的严谨，而政治家则模仿机智之人的幽默言辞。就连那些不懂如何模仿其他职业举止的普通工匠，也会在周日穿上黑色服装，以此伪装成法律工作者。只有军人，因为鄙视其他所有职业，才会自然地保持自己独特的举止——说实话，那种举止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不过，穆拉尔先生更喜欢军人的谈吐，这倒也并非错误；但他在那个时代认为正确的做法，如今已不再适用了。随着文学的发展，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一般的交谈如此；而由于军中人士厌恶这种进步，曾经最好的东西最终反而变成了最糟糕的。[22]

正因如此，与我们交谈的人并非真正愿意与我们交流的人；他们的感情并非发自内心，他们的知识也不是凭借自身才智获得的，他们的谈话也无法展现他们的真实想法；人们只能看到他们的外表而已。因此，在这种场合中，一个人几乎就像在观看电影一样，他自己才是唯一能够自我移动的角色。

这就是我在巴黎所见所闻后对上流社会的看法。不过，这些看法或许更适用于我个人的处境，而非事物的真实状况；随着我对世俗礼仪的了解日益加深，这些看法无疑也会有所改善。此外，迄今为止我所接触的都只是B勋爵的朋友们介绍给我的人，我觉得要想了解一个国家的独特风俗，就必须与不同阶层的人交往；因为无论在何处，富人的行为方式几乎都是一样的。今后我会努力了解更多情况；在此之前，就请你们来判断：我是否有足够的理由将这喧嚣的场所称为荒漠，为何会为那种只有虚假的情感与真诚表象、且一表达出来就会破绽百出的孤独感到恐惧？在那里，我看到的不过是些虚幻的人影，只是短暂地映入眼帘，触碰时却毫无实感。迄今为止，我见过的都是面具，那我何时才能见到人类的真面目呢？

第八十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是的，我的朋友，尽管我们分离了，但我们依然会保持联系；无论命运如何，我们都会幸福。真正的幸福源于心灵的契合；心灵的相互吸引与距离无关，即便我们像地球的两极那样遥远，我们的心灵依然能够相连。我明白，真正的恋人总有无数办法来缓解分离的痛苦，随时都能奔向对方的怀抱。因此，他们即使分开时，也会比每天见面时更有机会相聚——因为一旦其中一人独处，另一人便立刻出现在他身边。如果你，我的朋友，每晚都能体验到那种快乐，那我则一天要享受它上百次。而我却更加孤独，周围的一切都让我想起你，仿佛你始终在我身边。

“在这里，她轻声歌唱；在这里，她停下脚步；在这里，她用那双美丽的眼睛刺痛了我的心；在这里，她说了一句话，然后微笑。”

但你呢？你能这样减轻分离的痛苦吗？你能体会到那种平静而温柔的激情带来的愉悦吗？那种不会刺激感官、却能触动心灵的感情。现在的你，是否比从前更理智了？你第一封来信中的激烈情感仍让我心惊胆战。我害怕那些虚幻的冲动，因为激发它们的想象力往往难以控制，恐怕你过度的爱反而会伤害到你所爱的人。唉！你并不明白，你的感受太过粗俗，根本意识不到无理性的崇拜对爱情来说是多么有害。你没有意识到，你的生命属于我，而自我保护往往会导致毁灭。愚蠢的人啊！你难道永远学不会如何去爱吗？请回想一下你曾经体验过的那些平静而温柔的感觉吧。如果这就是幸福恋人所能体验到的最高乐趣，那么对于那些因分离而痛苦的人来说，这些就是唯一的慰藉了。

他们被允许沉溺于这些享乐之中；而那些即便只是短暂体验过它们的人，也绝不会为失去其他任何东西而后悔。我记得在阅读你的普鲁塔克著作时，我们曾探讨过那种会贬低我们本性的感官享乐与堕落趣味。我们认为，如果这类可悲的享乐还伴随着“无法与他人共享”的特点，那就足以让它们变得毫无价值、令人鄙视。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那些过度夸张的想象——它同样适用于此。那些只能独自享受享乐的人能得到什么快乐呢？他们的享乐毫无生气，而哦，爱情啊！你的享乐才是充满活力且慷慨的。那是灵魂的结合：我们从自己所激发出的事物中获得的快乐，比从自己的直接享受中获得的还要多。

但是，请告诉我，我的朋友，你在上一封信中所用的那种表达方式，究竟是哪种语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哪种行话？你使用它不就是为了展现自己的机智吗？如果你打算在给我的信中继续使用这种表达方式，那你就得给我寄一本词典。你所说的“华丽的言辞”、“可以随时脱下的良心”、“用规则来约束行为”，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让那些单纯朴实的瑞士人理解这些复杂的修辞手法吗？你难道没有借鉴你所描述的人们的那些肤浅思维方式吗？我的好朋友，行事要谨慎些。你难道不觉得，你经常嘲笑的马里尼骑士的那些比喻，其实与你自己的表达方式有相似之处吗？如果在信中可以说衣服会“思考”，那为什么在十四行诗里就不能说火焰会“流汗”呢？

在三周的时间里观察一个大城市里形形色色的人士，评判他们的谈话内容，准确区分虚假与真实、真诚与做作，以及他们想法与言语之间的差异——这正是其他国家的人常常批评法国人的地方。不过，这个民族确实值得人们花更多时间去研究。我也不赞成那些居住在某个国家且受到良好接待的人却去诋毁那个国家的人：在我看来，他们宁愿被表面现象所欺骗，也不愿以主人的利益为代价来发表道德论调。简而言之，我一直怀疑那些自诩为聪明人的人的诚实性。我总是担心他们会在不知不觉中为了追求华丽的文笔而牺牲事实的真实性。

你知道的，我的朋友，穆拉尔曾说过：“机智是法国人特有的疯狂。”如果我没看出你也被这种狂热所感染的话，那可就错了。不过有一点不同：虽然这种特质在法国人身上还算可以接受，但在瑞士人当中却是最不合适的。你信中的许多段落都显得十分做作且牵强附会。我说的不是那些因强烈情感而产生的生动表达，而是那种刻意追求的华丽文风——这种风格本身就不自然，任何民族都用不上它，只会暴露出使用它的人的荒谬野心。天哪，对于我们所爱的人而言，我们的所有野心难道不该只集中在心上人身上吗？或许可以用这样的修辞手法来活跃平淡的对话，让它们看起来像机智的妙语；但这并不是适合恋人之间交流的语言。那些华丽的情话其实并非出自真心，反而比最粗俗简单的表达更不可取。我请求你认真想想：机智真的有机会闯入我们的私密对话吗？那些充满爱意的对话本身就具有足以驱散机智的魅力，那么，对于那些总是笼罩在悲伤之中的离别信件来说，机智的装饰又怎能适用呢？在那些信件中，心声是以最温柔的方式表达出来的。不过，尽管真正的伟大情感都应该是严肃的，过度的喜悦反而会让我们流泪而非微笑。但我并不希望爱情总是充满悲伤；它的欢乐应当是简单而自然的，无需任何技巧或装饰，就像情感本身一样纯粹。简而言之，我希望爱情能以它本来的美好面貌呈现，而不是被机智的虚假装饰所掩盖。

此刻与我同处一室、我正在给她写这封信的她，声称在信的开头我还带着爱情所带来的愉悦心情；但我不知道那种心情现在还存不存在了。随着信写的越深入，我的心就越感到疲惫，几乎没有力气去写下她要我对你说的那些责备之词。你需要知道，上述那些苛刻的批评其实是她的意见，而非我自己的。是她特意要求我按照她的指示来写第一段内容，她还傻笑着坚持让我一个字都不改动。她说，这样是为了让你学会尊重马里尼——她很赏识他，而你却竟敢嘲笑他。

但你猜得到我们心情愉快的原因吗？那就是她即将结婚了。婚约已于昨晚签订，婚礼定于下周一晚上举行。如果爱情真是一种令人愉悦的激情，那她的爱情无疑如此——在这样的时刻，恐怕没有哪个女孩能比她更有趣了。

善良的奥尔贝先生也有些激动不已，他对自己受到的热情接待感到非常高兴。他比你更容易满足，因此很享受为恋爱增添欢乐的氛围，还将逗乐心上人视为恋爱的艺术巅峰。至于她，无论我们如何跟她谈论礼仪，或是劝她要在结婚之际保持严肃认真的态度、尊重她即将离开的处女身份，她都把我们的话当作可笑的笑话，还当面告诉奥尔贝先生，婚礼当天她会处于最愉快的心情中；因为结婚时越是开心越好。不过，这个爱装模作样的人并没有说实话；今天早上我看见她在擦眼泪，眼睛因为哭泣而发红。我敢打赌，她夜晚流的眼泪与白天的笑容一样多。她即将被新的枷锁束缚，那些枷锁会打破友谊之间的温柔纽带；她即将开始一种与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生活截然不同的生活。一直以来都快乐安详的她，现在却要面对婚姻中不可避免的风险。无论她表面如何表现，我都看得出来，就像平静的湖面在风暴来临时开始泛起波澜一样，她那纯洁而胆小的心灵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变化而感到不安。

愿他们幸福，我亲爱的朋友！他们彼此相爱，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他们将毫无障碍、无需恐惧、没有悔意地享受彼此带来的快乐！再见了，我的心已经满得不能再写下去了。

附言：我们见到了B勋爵，但他急于继续赶路，只在我们这儿停留了片刻。出于对他所给予的恩惠的感激之情，我本想向他以及你表达谢意，但却不知为何感到羞愧。毕竟，为这样一位慷慨无比的人表示感谢，无异于对他的侮辱！

第八十一封信：致埃洛伊莎

我们的激情竟会让我们变成怎样的孩子啊！过度的爱意多么容易滋生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我们过于强烈的欲望，又多么容易被一些微不足道的事物所阻碍！收到你的来信时，我感到的喜悦简直与见到你时一样强烈。在极度兴奋之中，那张折叠的纸片便在我心中取代了埃洛伊莎的位置。分离带来的最大痛苦，也是理性无法缓解的唯一痛苦，就是我们会不断担心我们所爱的人的现状——她的健康、她的生命、她的安危、她的情感，所有这些都会让那个可能失去一切的人忧心忡忡。我们对她目前的状况并不比对未来更清楚；在胆怯的恋人心目中，各种可能的意外情形都会浮现出来。我能再次呼吸、重新活过来了。你依然健康，也依然爱我；或者更确切地说，十天前你还爱我且身体健康；但谁能保证此刻情况依旧如此呢？分离真是残酷又折磨人！那种只能享受过去瞬间以及尚未到来的现在的处境，实在变幻莫测。

如果你没有提到你的常伴，我本可以从你对我的评论中所察觉到她的恶意，也能从她为马里尼辩护的话语中看出她的旧怨。不过，如果允许我也为自己辩解的话，我就不会让她等待回复了。

首先，亲爱的表妹——因为我的回信应该是写给她的——关于我文章的风格，我采用了与主题相契合的方式：我试图立刻让你了解当时流行的交谈方式，并给你一个例子。因此，遵循古老的准则，我用人们在实际交往中的说话方式来给你写信。此外，我在马里尼的作品中批评的并非修辞手法本身，而是其运用方式。如果一个人的想象力稍显薄弱，他就必然需要使用隐喻和形象化的表达方式才能让人理解他。就连你的来信中也充满了这类表达，只是你自己并未意识到而已。我敢说，除了几何学家或蠢人之外，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请用直白的语言来表达。实际上，同一种情感可以有上百种不同的表达强度；而我们要如何确定究竟该以多强的力度来表达它呢？只能通过表达方式来判断吧。我必须承认，看到自己使用的一些荒谬措辞时，我不禁笑了出来。感谢您费心挑出这些句子。不过，让它们保持原样吧，你会发现它们既清晰又极具表现力。假设你那双充满活力、能传达丰富情感的眼睛被分开，与那些为眼睛增添光彩的面部特征也分离了，那么，表妹，你觉得它们还能继续表达情感吗？相信我，它们会失去所有表达能力，就连奥尔贝先生也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了。

在异国他乡，首先映入眼帘的难道不是人们交谈的整体风格吗？这不正是我在巴黎注意到的第一点吗？我写给您的只是这座城市里人们所说的话，而非他们的行为。如果我提到了人们的话语、情感与行为之间的矛盾，那是因为这种矛盾实在太过明显，连最肤浅的观察者也无法忽视。当我看到同一些人会根据所处的环境改变自己的观点——在某些场合是莫利纳主义者，在其他场合则是詹森主义者；在宫廷里他们是阿谀奉承之徒，而在反宫廷派那里则变成爱抱怨的人；当我看到一个穿着蕾丝和刺绣衣服的人谴责奢侈，某个税务官员反对征税，或者某个神职人员批评暴饮暴食；当我听到宫廷女子谈论谦逊，贵族谈论诚实，作家谈论坦率，神父谈论宗教信仰，却没人对这些荒谬之事感到惊讶时，难道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吗：这里的人们既不想听到真相，也不愿说出真相。而且，他们不仅不试图说服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甚至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相信自己。

不过，就当这是对表妹的幽默回应吧。我会摒弃那种我们三人都不擅长的做作态度，希望今后您在我身上看到的不再是讽刺，而是真诚。现在，埃洛伊莎，让我来回复您吧；因为我完全能够区分讽刺与严肃的责备。

我实在无法理解，您和您的表妹怎么会如此严重地误解我所描述的对象。我所说的并不是特指法国人……

我本想批评的那个人。因为，如果一个民族的特性只能通过其差异来判定，那我这个还从未了解过其他民族的人，又怎敢妄图描绘出这个民族的特性呢？此外，我也不会如此轻率地选择首都作为观察地点。我并非不知道，各国的首都之间的差异远小于各民族的特性——由于宫廷的影响，以及人们生活在人口密集的社会中这一普遍现象，各民族的特性在很大程度上会被混淆和掩盖，而这种状况在任何地方都差不多，它往往会盖过该国原本独特的特性。

如果我要研究一个民族的特性，我会前往一些较为偏远的省份，那里的居民依然能按照自己的天性生活。我会慢慢地、仔细地走访这些省份，尤其是那些彼此相距甚远的省份；通过观察它们之间的差异，我可以找出每个省份的独特特质；从那些只有该省才有、其他地区没有的特点中，我可以推断出整个民族的特质；而那些所有民族都共有的特点，则可视为全人类的共同特征。但我既没有制定如此宏大的计划，即便有，也缺乏实施它所需的经验。我的目标是提升自己对全人类 的了解，而我的方法则是从人类各种不同的关系入手进行研究。迄今为止，我只接触过那些分散在各处、彼此之间毫无联系的小型社群。现在，我身处另一个社群之中，这里有大量人在同一个地方生活，我将从这里开始判断社会的真实影响；因为，如果人们通过相互交往能够不断变得更好，那么他们的人数越多、联系越紧密，就应该变得越好；在巴黎，人们的行为应当比在瓦莱州更为单纯，较少受到腐败风气的影响；但如果现实情况恰恰相反，那我们就必须得出相反的结论。

我承认，这种方法最终或许能帮助我们了解各个民族的特性，但途径极为繁琐且迂回，以至于我可能永远无法具备判定某个民族特性的能力。

我必须先对我所居住的第一个国家进行观察，然后再依次观察我所经过的其他国家，以此找出它们与第一个国家的差异。就像用柳树来形容橄榄树，或用冷杉来形容棕榈树一样，我必须等到对所有其他国家都完成观察之后，才能对第一个国家的人民形成自己的判断。

请帮我区分一下，亲爱的导师：什么是哲学性的观察，什么是对某个民族的讽刺。我研究的并非巴黎人，而是某个大城市的居民；我不知道自己所写的这些评论是否也适用于罗马和伦敦的居民，而不仅仅适用于巴黎人。道德原则并不取决于一个民族的习俗；因此，尽管存在各种偏见，我还是能够看出某些行为本身的错误之处，但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将这些错误归咎于法国人，还是归咎于一般人；也不清楚这是习惯造成的，还是天性使然。无论在何处，恶行在公正的眼光看来都是可憎的，无论在哪个国家揭露这些恶行，都如同纠正人类的缺点一样，因为我们就生活在人类之中。我现在不也是巴黎的居民吗？也许，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为那些我所看到的混乱现象做出了贡献；也许，长期居住在这里会腐蚀我的品格，一年之后，我也可能变成一个典型的巴黎人。如果为了配得上埃洛伊莎，我不坚守自由的精神以及自由公民的举止，那又该怎么办呢？因此，请允许我毫无顾忌地继续描述那些让我羞于模仿的事物，同时通过展现虚假与邪恶的丑陋面目来激发我对美德的追求。

如果我的工作与命运由我自己决定，我无疑可以选择其他主题来写作。您对我从梅耶里和瓦莱地区寄给您的那些作品并不反感，但是，亲爱的朋友，为了应对这个充满喧嚣与忙碌的世界，我不得不通过给您写信来安慰自己；而想到要为您撰写文章，就会激励我去寻找合适的主题。否则，我每走一步都会感到气馁，如果您拒绝听我倾诉，我就不得不完全放弃对人类的观察了。请理解，为了以一种如此不符合我意愿的方式生活，我正在付出不小的努力；为了让您了解我为了得到您而必须承受的一切，就请允许我……

我有时会想起那些我不得不学习的准则，以及那些我必须面对的障碍。

尽管我的进度很慢，而且还有许多不可避免的琐事，但当你的来信寄到、让我得以继续抄写时，我的收集工作终于完成了。不过，看到这封信如此简短，却能表达如此多的内容，我真的佩服不已。我坚信，没有比阅读你的来信更令人愉悦的事了，即便对于那些与你素不相识的人而言，只要他们的心能与我们产生共鸣。可是，谁会可能与你素不相识呢？如此迷人的举止、如此温柔的情感，怎可能不属于埃洛伊莎呢？你迷人的容貌伴随着每一句话，你动听的声音吐露着每一个字。不可能有其他人能够像埃洛伊莎那样去爱、去思考、去说话、去行动、去写作。所以，如果你的来信能够如此生动地展现你的形象与特质，那么对于那些极度崇拜你的人而言，它们自然也会产生如同见到你本人一样的效果。阅读这些信件时，我会失去理智；我的头脑变得昏沉，一股强烈的欲望吞噬着我；我的血液仿佛要沸腾起来，我被激情冲昏了头脑。我仿佛能看到你、感受到你，将你紧紧拥入怀中——可爱的佳人！迷人的美人！欢乐与幸福的源泉！那些传说中属于幸福之人的天使般形象的化身啊！请来到我身边吧——她就在这里——我想要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啊！不，她消失了，我只能抓住一个影子而已。的确，亲爱的朋友，你实在太迷人了；你对这颗永远无法忘记你的魅力与温柔的心太过宽容了。即便你不在身边，你的美貌依然存在，它跟随我走到任何地方，让我害怕独处，而我最大的痛苦就是不敢沉浸在对如此迷人之人的思念之中。

看来，无论遇到什么障碍，我们的朋友终究会在一起；或者至少，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他们是这样的。多么美好且值得珍惜的一对啊！愿上天赐予他们应得的祝福——那份源于他们谨慎而平和的感情、纯良的举止以及善良的心灵的祝福！愿上天赐予他们那种难得的幸福，那种只赐予那些天生适合享受幸福的人的幸福！如果上天能把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再赐予他们，那他们一定会非常幸福！不过，埃洛伊莎，即便身处不幸之中，我们也能找到一些安慰。难道你没有意识到吗？

最艰难的处境中也有其独特的乐趣；虽然我们的朋友能享受到我们无法拥有的快乐，但我们却能体会到他们所不知道的另一种快乐。没错，我亲爱的朋友，即便有分离、失去与恐惧，即便有绝望存在，两颗彼此思念的心所迸发的强大情感，总会带来一种那些安于现状的人所无法理解的隐秘快乐。这就是爱情的奇迹之一——它教会我们从痛苦中寻找快乐，让我们将冷漠的状态视为最糟糕的不幸。因此，尽管我们会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叹，但也不要去羡慕别人的生活。总的来说，或许没有哪种生活比我们的更好：正如神明从自身获得幸福一样，那些被神圣情感点燃的心，也能在自身找到无需依赖命运的纯粹快乐之源。

第八十二封信：致埃洛伊莎。
埃洛伊莎，终于，我得以随波逐流了。我的收藏工作已经完成，于是开始频繁参加各种社交活动，与他人共进晚餐；我一整天都待在户外，留意着一切引人注目的事物。然而，却找不到任何与你有相似之处的人，于是我在喧嚣与混乱中找回自我，暗自与心爱的人交流。不过，并非这种忙碌而纷乱的生活没有乐趣，也不是这些形形色色的事物无法满足一个外人的好奇心；但要真正体会到其中的乐趣，心灵必须空闲，思维也必须放空。爱情与理性似乎都让我对这类娱乐感到厌恶。这里的一切都只是表面现象，而且时刻都在变化，我既没有时间被它们打动，也没有时间去仔细观察它们。

因此，我开始意识到研究世事的困难，也不清楚究竟何种处境才能让我精通这门学问。沉思者距离现实太过遥远，而实干家则过于贴近现实，都无法以客观的态度看待它：前者所见太多，无法深入思考任何一部分；后者所见太少，无法把握整体。哲学家会逐一分析每一个事物，但由于无法理解它们与其他事物的关联，也就无法将其置于正确的视角中来认识，因而既不知道它们的真正原因，也不知道其后果。实干家则能看到一切，但却没有时间去思考。事物的多变让他几乎无法察觉它们的存在，更无从了解它们的特性；它们以极快的速度接连出现，彼此的印象相互抵消，只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一片混乱的思绪。要想同时进行观察与思考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情况需要持续不断的注意力，而思考则会打断这种注意力。一个总是要在独处与社交之间切换时间的人，既会在独处时陷入困惑，也会在社交中无所作为，最终在两方面都一事无成。

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将整个人生分为两个阶段，一个阶段用于观察，另一个阶段用于思考。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理性并非可以随意搁置后再取用的物品。那些十年不进行思考的人，此生再也无法思考了。

我认为，试图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研究人类是一种愚蠢的行为。那些只假装进行观察的人，实际上什么也观察不到：因为他们对从事实际工作的人毫无用处，对追求享乐的人则带来麻烦，因此根本无法被接纳。我们只有在与他人一起行动时，才有机会看到他们的行为；无论是在世俗的生活中，还是在爱情中，我们都必须先从赞美自己想要学习的东西开始。

那我该采取什么方法呢？我是个外人，在这个国家没有固定的工作，又因为宗教差异而无法担任任何职务。为了自我提升，我不得不保持谦逊；既然我永远无法为他人带来好处，那就只能努力让自己变得讨人喜欢。为此，我尽量做到有礼貌而不阿谀奉承，友善而不卑鄙，对于社会上可以接受的行为，我也尽量表现得体，这样就能被接纳进社会，而不必被迫接受其中的恶习。任何想要了解这个世界却又无事可做的人，至少都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学会遵循社会的礼仪。否则，他凭什么能进入那些他既无法为他们服务、又无法让他们喜欢的人的社交圈呢？但如果他能掌握这门艺术，那就足够了，尤其是对于一个外人的话。这样的人无需参与他们的阴谋、诡计或争斗；只要他对每个人都很友善，不排斥或偏爱某些类型的女性，保守自己所在团体的秘密，不在一处看到的事情在另一处到处宣扬，避免结交密友或卷入纷争，尤其要保持一定的个人尊严，那么他就能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了解这个世界，同时保持自己良好的举止、正直的品质，以及源自自由精神的坦诚态度。这就是我根据建议所努力做的。

我挑选了一些明智之人作为自己的顾问，他们都是通过勋爵B——的引荐才与我相识的。正因如此，我现在开始被邀请参加一些规模较小但更为精挑细选的聚会。此前，我主要被邀请参加普通的晚宴，那些场合中唯一的女性就是女主人；还有些聚会则向巴黎所有他们稍有认识的人开放，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机智或奉承来支付餐费；这类聚会的谈话氛围通常十分嘈杂混乱，简直就像普通酒馆里的对话一样。

现在，我已开始接触更私密的聚会形式：人们会邀请我参加私人晚宴，这样的场合门是关着的，不会让闲杂的客人进来，而且无论彼此之间是否相处融洽，至少都能与主办人保持良好的关系。在这样的场合里，女性们不那么拘谨，她们的真实性格也更容易被看穿。这些聚会的谈话更加得体、优雅且富有讽刺意味：人们不再谈论早晨常谈的时事、戏剧、升迁、出生、死亡和婚姻等话题，而是讲述巴黎的各种趣闻轶事，揭露那些丑闻的细节，对好人坏人都加以嘲讽，同时通过巧妙地描述他人的性格，无意间暴露出自己。在这些聚会上，人们为了使讽刺更加隐晦，便发明了一种特殊的语言风格，但实际上这只会让讽刺更加尖锐。简而言之，他们表面上是在试图让讽刺的伤害性降低，实际上却只是为了让其造成更深的伤害。不过，如果用我们的观念来判断这种谈话，称其为讽刺未免有误；因为其中更多是戏谑而非批评，针对的也是可笑之处而非恶劣行为。总体而言，讽刺在大城市里并不常见，因为那些极其恶劣的行为实在过于简单，不值得谈论。在道德不受重视的地方，他们还有什么可谴责的呢？在没有任何事物被视为邪恶的地方，他们又有什么可诋毁的呢？尤其是在巴黎，一切都被以美好的面貌呈现出来，只要把那些本应引起我们愤慨的事情包装在歌曲或短诗中，就会受到欢迎。这里的贵妇人们不喜欢生气，因此对任何事情都不会生气；她们喜欢欢笑，但……

那些成为他们嘲笑对象的家伙真是倒霉至极；这些刻薄之言所带来的伤害是永远无法抹去的。它们不仅诋毁良好的品德与美德，甚至还会夸大恶行本身。现在，让我们回到大家身边吧。

在这些精心组织的聚会中，最让我惊讶的是：那六七个特意被选出来互相取乐的人，彼此之间本应有着非常亲密的关系，可他们在一起一个小时都聊不完巴黎一半人的事情；仿佛他们的心里没有话可说，或者周围没有值得他们关注的人一样。埃洛伊莎，你知道的，当我们在你表亲家或你自己的住处一起用餐时，情况是完全不同的——尽管有种种约束和保密要求，我们仍能找到办法把话题转到与我们自身相关的事情上；每当有动人的想法或微妙的暗示出现时，一瞬间就能有比闪电还快的眼神交流，或是几乎难以察觉的叹息，将那份愉悦的情感从一颗心传递到另一颗心。

如果这里的谈话偶然涉及到在场的某个人，那通常也会用只有当事人才懂的行话来进行，别人要想理解就得先掌握相应的词汇。通过这种近乎密码般的交流方式，他们可以互相讲些无聊的笑话，而即便是最笨的人也能跟着笑。与此同时，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旁观者因为听不懂这些笑话，只能陷入尴尬的沉默，或者对根本不明白的内容发笑。埃洛伊莎，我所见过的这个国家里亲密关系中的温柔与深情，全都是这种类型的；至于那种只限于两人之间的更为私密的感情，我从未体验过，也永远不可能体验到。

然而，在这一切之中，如果有个有地位、有影响力的人开始谈论严肃的话题，那么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就会集中在这个新的话题上：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会准备参与讨论；令人惊讶的是，出于竞争心理，他们那些荒诞的头脑中竟然会涌现出如此多的理智与精准的观点。在哲学家的群体中，道德问题根本无需再进一步探讨，因为在巴黎的上流社会里，人们的结论往往反而不够准确和严格：因为哲学家们……

自认为有义务言行一致的人，其原则就不会那么僵化；但当道德仅仅成为讨论的话题时，它的严格性就无关紧要了。没人会反对抓住机会来压制那种哲学上的傲慢，让美德变得遥不可及。

此外，由于对世界以及自身内心的了解，所有人都认为人性是极其堕落的；因此他们的哲学总是充满悲观色彩。他们总是通过贬低人类的美德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总是把善行归因于邪恶的动机，还将自己内心的堕落归咎于全人类。

然而，尽管他们秉持着这种卑劣的观念，这类社交场合中最受欢迎的话题依然是“情感”——不过这里所说的“情感”并非指能够产生爱或友谊的心境，因为那会被视为庸俗且令人反感的东西。不，所谓“情感”指的是那些经过形而上学上最复杂的推导而得出的宏大而普遍的准则。我可以肯定地说，在我一生中，从未听过如此多关于“情感”的谈论，却也从未真正理解过它的含义；这些法国人的矫揉造作实在难以想象！埃洛伊莎，我们单纯的心灵从来就不受这些繁琐准则的支配。在讲究礼貌的社会里，“情感”就像在学究们眼中被赋予无数虚构之美的荷马一样——因为他们缺乏欣赏其真正价值的能力。这里的“情感”都被巧妙地融入谈吐之中，最终在交谈中消散殆尽，根本无法影响人们的行动。幸运的是，礼貌填补了这一空白，人们几乎出于习惯而非情感来行事：至少只要付出些许恭维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约束，他们就会愿意这么做以获得尊重。但如果需要牺牲他们的舒适或利益，那么“情感”就不存在了——礼貌不会做到那种地步。不过，即便如此，你也很难相信他们的每一处行为都是经过多么精心的权衡与考量。那些不受“情感”支配的事情，则由习俗来决定，实际上这里的一切都由习俗掌控。这些人全都自称是模仿者，尽管他们作品中有很多原创之处，但没人真正了解这些原创，也没人敢自称拥有原创能力。他们只是模仿他人而已。

在这个国家里，“众人皆如此”是一条至关重要的准则：而所谓“准则”，其实并非真正的准则，不过是那些无法上诉的决策罢了。这种表面上的规律性，使得生活中最平常、甚至最严肃的事务都显得极为荒谬可笑。他们甚至规定了何时该给熟人寄贺卡；何时该送贺卡去拜访——也就是所谓的“有名无实的拜访”；何时该亲自前往；何时该待在家里；何时该拒绝他人；在各种场合下该给予或拒绝多少帮助；面对某人的去世时该表现出多大的悲伤之情；在乡下应该哀悼多久；何时可以到城里来排解悲痛；甚至受难者何时可以举办舞会或去看戏。处于相同境况下的人都会做同样的事：他们遵循着固定的节奏行事，动作整齐划一，就像军队列队行进一样；让人觉得他们就像被固定在同一块木板上的木偶，或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着的舞蹈演员。既然从道德上讲，所有这些人虽然行为方式相同，但不可能同时产生相同的感受，那么显然，他们的个性是无法通过他们的行为来判断的。他们的谈话也只不过是一些形式上的套话，这些套话对于我们了解法国人的整体风度而言，远不如巴黎特有的交谈方式有用。同样地，我们只能从中了解到他们的用语，却无法据此判断他们对生活行为的看法。我所说的也适用于他们的大多数著作，甚至是他们的戏剧作品。自莫里哀时代以来，舞台上的戏剧更多是在重复一些有趣的对话，而非真实地展现生活与风俗。这里有三家剧院：其中两家只会出现虚构的角色，比如小丑、潘塔隆和斯卡拉穆什；另一家则出现神灵、魔鬼和巫师之类的角色。第三家剧院则上演那些让我们阅读时感到愉悦的不朽经典剧目，以及不时为舞台创作的新的剧本——其中很多是悲剧，但却缺乏感染力。尽管这些作品中的情感有时很自然，也很符合人类的心性，但它们却无法让我们了解那些欣赏这些作品的人们的独特风俗习惯。

悲剧这一艺术形式最初是建立在宗教基础之上的，宗教的认可足以使其具有权威性。此外，悲剧总是为希腊人呈现一些具有教育意义且令人愉悦的情节——无论是关于他们的敌人波斯人的不幸遭遇，还是那些他们自己得以摆脱的国王们的恶行与愚蠢行为。如果在伯尔尼、苏黎世或海牙以同样的方式来演绎奥地利家族的专制统治，那么对自由与祖国的热爱会让观众对这样的表演产生极大的兴趣。不过，我倒想知道，在巴黎，高乃依的悲剧究竟有什么用处？巴黎的民众又为何会对庞培或塞多留的命运感兴趣呢？希腊悲剧是以真实事件或被认为真实的事件为题材的，它们基于历史传统而创作。但是，那些高尚的英雄情感与伟大人物的内心世界又有何关联呢？爱情与美德的冲突无疑会给他们带来许多不愉快的日子和失眠的夜晚！国王的婚姻自然也会牵动他们的心弦！那么，这些以虚构主题为基础的戏剧又有多大可能性、多大价值呢？

至于喜剧，它当然应该生动地展现目标受众的风俗习惯，从而让他们能够通过它看到自己的缺点与愚蠢行为。泰伦斯和普劳图斯选错了题材；而他们的前辈阿里斯托芬和米南德则是在雅典观众面前展示雅典人的风俗。自那以后，只有莫里哀才如此真实地描绘了法国近代的风俗习惯。

虽然所描绘的对象已经发生了变化，但至今仍没有比他更出色、更精湛的“画家”。如今，剧作家们只是在舞台上模仿巴黎大约一百户家庭的交谈方式，以此来表现法国的风俗习惯。在这座大城市里，有五六十万人，他们的各种性格特点却从未被搬上舞台。莫里哀既描绘过店主和工匠，也描绘过贵族；苏格拉底则让马车夫、木匠、鞋匠和石匠登场对话。然而，现在的剧作家们则完全不同，他们认为去了解商人店铺或工匠作坊里的状况是件低贱的事；他们的戏剧里的人物必须都是最优秀的人士，因为只有这样，他们的作品才能显得高贵非凡。

这些人一心追求那种即便依靠天赋也永远无法达到的显赫地位。事实上，观众们也变得极为挑剔，那些地位较高的人在看戏时就像去拜访贵客一样争抢座位和优先权，绝不愿意去看那些地位较低的角色所扮演的情节。

的确，这里的时髦人士自认为是地球上唯一的精英，其余所有人都不算什么。所有人都拥有马车、瑞士仆人和管家，因此整个世界似乎就由极少数人构成。那些步行的人根本不算什么，不过是普通人、卑微的家伙，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所以，马车并非仅仅为了方便出行，更是为了赋予人们存在的资格。于是就有那么一小撮自以为是的人，认为自己是宇宙中唯一有价值的存在；即便没有他们带来的种种麻烦，他们也不配与常人相提并论。然而，戏剧表演正是为这些人而存在的——他们在舞台上的虚构角色中展现自己，同时在台下以真实身份出现；他们既是舞台上的戏剧人物，又是包厢里的喜剧演员。这样一来，世界与天才的范畴就被缩小了，而现在的剧作家们则荒谬地只创造那些看似重要的虚构角色。没有穿带饰外套的人就不配登上舞台。因此，外人很容易以为法国只有伯爵和侯爵才居住于此，但实际上，越是贫穷落魄的人，在舞台上就越会被描绘得光彩夺目；正因如此，那些贵族在舞台上的荒谬行为非但不会减少，反而愈演愈烈。而那些总是模仿富人的普通人，去剧院也不是为了嘲笑他们的愚蠢行为，而是为了学习这些行为，从而变得比原来更愚蠢。

法国人之所以会有这种恶习，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莫里哀——他通过贬低贵族来惩戒朝臣，而他笔下那些可笑的侯爵们，其实正是后来在城市里出现的那些更加卑劣的小官吏的最初原型。

在法国的戏剧舞台上，往往有诸多议论，却很少有实际行动。其原因或许在于法国人更喜欢说话，或者至少他们更重视言语而非行动。我记得有一次，在观看狄奥尼修斯·暴君的某部剧作后，有人问一位观众他看到了什么。他说：“我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听到了很多话。”法国的戏剧也是如此。拉辛和高乃依尽管才华横溢，但也不过是擅长言辞的人罢了；而他们的后继者则是所有法国诗人中的第一人，他模仿英国人的做法，偶尔尝试在舞台上呈现动作场景。总体而言，他们的戏剧仅仅由巧妙或华丽的对话构成，显然，说话者的主要目的就是展示自己的机智与口才。与此同时，几乎所有的感情表达都采用格言式的风格。无论他们多么充满激情，总是保持着对观众的尊重，他们始终把观众看得比自己更重要。除了拉辛和莫里哀的作品之外，法国戏剧中严格杜绝了自我主义，就像波尔-罗亚尔派的著作一样；人类内心的激情也总是以基督徒式的谦逊态度，通过第三人称来表达。此外，戏剧中的对话与动作还带有一种刻意营造的庄重感，这种风格不允许激情以自然的方式表达，也不允许作者放下诗人的身份而去关注动作场面，而是始终将作者束缚在舞台与观众之间。因此，即便是在最危急的情境或最有趣的情节中，作者也不会忘记对语言表达或姿态美感的精心设计。即便绝望之刃刺入了主人公的心脏，他也不会让主人公像波利克塞尼斯那样体面地倒下，反而会确保主人公死后仍保持直立的姿势，继续像生前一样挺立着。

这一切的原因在于，法国人要求舞台上既不需要真实，也不需要伪装，只需要机智与情感即可；他们只希望获得娱乐，而不关心所看到的是否是对自然的真实再现。人们去看戏并非为了欣赏戏剧本身，而是为了能与演员们互动、被他们注视，以及为演出结束后寻找谈资。

与他们同台的永远是演员本人，而非他所扮演的角色。那些装出一副天下主宰的姿态的人，并非奥古斯都皇帝，只不过是个男爵罢了；庞培的遗孀其实就是阿德里安娜，阿尔齐拉则是高桑小姐，而那个凶猛的野蛮人也不过是格朗瓦尔而已。相反，喜剧演员们则根本不费心去维持那种没人会期待的假象——他们把古代的英雄人物置于一群年轻英俊的巴黎人中间；他们的罗马服饰也被改成了法国风格；哭泣的科妮莉亚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卡托的头发也被精心打理并扑上粉饰，布鲁图则穿着罗马式的裙子昂首阔步地走着。然而，没人会对这些荒谬的行为感到震惊，这些也丝毫不会影响戏剧的成功，因为人们只看到演员所扮演的角色，所以剧中唯一被重视的便是作者的创作；尽管礼仪规范完全可以被忽视，但这也可以被原谅，因为谁都知道科尔内耶并非裁缝，克雷比永也不是假发匠。

由此可见，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待这些人，他们说的都是空话与套话，是无意义的闲谈。在剧院里，就像在现实世界中一样，无论你多么专注地聆听他人所说的话，你也无法了解他们的真实行为；一旦有人说了话，再去追问他的行为就显得不合时宜了——他既然已经说了话，那就足够了，他必须为自己的言语负责。在这里，值得尊敬的人并不是那些行善的人，而是那些说好话的人；有时，一句无意中说出的话就能给一个人的品格带来耻辱，而四十年的正直行为也无法抹去这种耻辱。总而言之，虽然人们的实际行为并不总是与他们的话语相符，但人们还是仅凭他们的话语来评判他们的品格，而完全不顾及他们的实际行为。我还注意到，在大城市里，社会显得更加自由、和谐，甚至更加安全，相比那些见识较少、文明程度较低的人群而言。但我并不打算说后者就因此而不那么人道、节制或公正。恰恰相反，在那些一切都以表面现象为准则的社会里，人们的心灵或许更会被外在的表象所掩盖，隐藏在种种美好的谎言之下。不过，我只是一个外人，没有事业、没有乐趣、也没有人脉关系，实在没有资格对此作出判断。不过，我开始感受到那种让每一个过着忙碌而喧嚣生活的人陷入其中的迷醉状态了……

我陷入了一种眩晕的状态，就像眼前有无数物体飞速掠过一般。这些掠过眼前的事物并没有任何一件能真正触动我的心，但它们共同扰乱了我的情感，让我有时不仅忘记了自己，甚至也忘记了埃洛伊莎。每天离开住所时，我都会把那些观察结果抛在身后，转而去关注那些浮华的事物。渐渐地，我开始用别人的方式来思考和推理；而每当试图突破他们的偏见、看清事物的真相时，立刻就会被那些看似有理有据的言辞所压制。这里的人们会证明：只有那些肤浅、愚笨的思考者才会去探究事物的本质；真正的哲学家只关注事物的表象；偏见与成见会被当作原则，礼节则被当作法则，而最深刻的智慧其实就在于像傻子一样生活。

迫于无奈，我不得不扭曲道德情感的秩序，给虚幻的东西赋予价值，让自然与理性沉默。我遗憾地看到，曾经是我心中唯一渴望的对象、也是我行为准则的那一幅神圣形象，如今已变得如此污秽不堪。我被各种任性所驱使，而我的倾向则不断被大众的观点所束缚，以至于我永远无法确定第二天还会认同什么。

当我发现自己的人性竟如此堕落，从那种因激情而升华的崇高境界跌落到如此地步时，我感到羞愧与困惑。夜晚回到家时，我的心虽然充满情绪，却空洞如充了气的球；我满心厌恶，沉浸在悲伤之中。然而，一旦独处，我便欣喜若狂！我感受到爱的气息再次占据我的心房，让我重新找回作为人的尊严！哦，爱情啊！你的感受真是如此美好！当我看到美德的形象依然在我心中闪耀，当我看到我的埃洛伊莎依旧纯洁无瑕地坐在荣耀的宝座上，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阴郁幻想时，我真是为自己感到自豪。我感到自己沉沦的灵魂重新焕发生机，仿佛重获新生，与爱人一起重新拥有那些让激情变得有价值的崇高情感。

第八十三封信：埃洛伊莎来信。
亲爱的朋友，我刚刚回来，刚刚欣赏了有生以来最令人愉悦的景象之一。世上最谨慎、最可爱的女孩，终于成为了最值得尊敬、最优秀的妇女。她所嫁的那位优秀男子，一心只想着敬重她、爱护她、让她幸福；能够见证朋友的幸福并与她共享这份喜悦，我感到无比快乐。我相信，你也会和我一样感受到这份快乐——因为你一直深受她的珍视，从她小时候起就很重要，而且你还得到了她的感激之情，这些都应该让你更加珍惜她。没错，我们会与她一同感受所有的情感；如果这些情感能给她带来快乐，那也会给我们带来安慰。因为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友谊如此珍贵，以至于三人中的任何一人的幸福都足以减轻另外两人的痛苦。不过，我们也不应过分自满；我们这位无与伦比的朋友将在某种程度上离开我们。她现在开始了新的生活，有了新的责任和义务。她那曾经只属于我们的心，现在也将为其他感情留出空间，而友谊则必须让步。因此，朋友啊，今后我们在要求她帮忙时应当更加谨慎；我们不仅要考虑她是否真心愿意帮忙，以及我们是否真的需要她的帮助，还要考虑到她目前的处境，以及她的丈夫会如何看待这些事情。我们没必要去探究在这种情况下什么才是美德的要求，友谊的准则就已经足够了。那些为了自己而愿意出卖朋友的人，根本不配拥有朋友。当她还未婚时，她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要求她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她只需凭着自己的正直之心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她把我们视为命中注定的夫妻，她那纯洁而又敏感的心，既尊重自己，又深怀对犯错的朋友的同情，所以她隐瞒了我的过错，却没有助长它。但现在情况变了，她不仅要对自己许下誓言，还放弃了自由，因此她有义务向那个男人交代一切。现在，她不仅……

她应当以自己的名誉为重，但更要以丈夫的名誉为重；仅仅有美德是不够的，她的美德还必须得到尊重，她的行为也必须得到认可：她不仅应该赢得丈夫的尊敬，还必须真正获得这种尊敬；如果丈夫指责她，那就有她的过错；即便她是无辜的，一旦被怀疑，她也有错——因为注重外表正是她职责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无法准确判断自己的判断对错，这一点就留给你们去决定了。不过，内心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样做是不对的——我的表妹不该继续做我的密友，也不该第一个告诉我这件事。我的推理或许常常出错，但我确信那些作为推理基础的直觉总是正确的；正因如此，我更信任这些直觉，而非理性的推论。

基于这个考虑，我找了个借口把你的信拿回来，因为担心被突然发现，所以才把信交到她手中。她心事重重地把信还给我，我能轻易察觉到她的情绪，这也让我确信自己做得没错。我们没有进行任何解释，但彼此的眼神已经足够表达一切；她拥抱了我，然后泪流满面——友谊中的真挚情感本就不需要言语来表达。

至于今后寄信的方式，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小阿内特，因为那样最安全。但如果这位年轻女子的地位低于我的表妹，难道我们就应该因此而忽视她的美德吗？相反，我是否有理由担心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对那些心智不够成熟的人造成更大的危害？对某人来说只是崇高友谊的表现，对另一个人而言却可能成为堕落的开端；而我若滥用她的感激之情，甚至可能让美德本身沦为助长恶行的工具。唉！对我来说，犯错已经够糟糕的了，没必要再拉其他人一起陷入罪责之中，从而加重自己的罪行。因此，不再采用那种方式了。我找到了另一种办法，虽然不那么安全，但也不存在什么问题，因为它不会让任何人受到指责，也不需要密友。你可以用一个假名给我写信，比如博斯凯先生这个名字，然后将信寄给雷吉亚尼诺，我会亲自告诉他如何处理这些信件。这样，雷吉亚尼诺……

他自己很可能并不知道我们的通信情况，或者最多只能心生疑虑，却不敢加以证实；因为他所依赖的B——勋爵已经为他的人品担保过了。在此期间，只要我们还能通过这种方式保持通信，我就会试着恢复我们在您前往瓦卢瓦时的那种通信方式，或者寻找其他更为可靠且安全的方法。

从您信件的措辞与风格来看，即便我并不了解您的内心想法，也能明白您在巴黎的生活根本不符合您的意愿。那些在法国备受诟病的穆拉尔特的著作，其讽刺与严厉程度甚至还不如您的信件。您就像一个生气的孩子，将自己不得不学习世俗知识这一无奈处境发泄在最初的老师身上。

不过，最让我惊讶的是：通常会让外国人偏爱法国人的那些优点，反而让您感到厌恶。我指的是法国人对陌生人的礼貌接待以及他们的谈话方式；尽管按您自己的说法，您也受到了极大的礼遇。我并没有忘记您对巴黎与一般大城市的区别看法，但我很清楚，您在并未明确区分两者的情况下就随意指责，而没有考虑这些说法是事实还是诽谤。不过，无论如何，法国人都是我的最爱，而您诋毁他们其实并不能让我高兴。我们能够共同受益的那些知识，大多都来自法国所创作的众多优秀作品。如果瑞士能够摆脱古老的野蛮状态，那要归功于谁呢？现代史上最伟大、最有美德的两个人——卡蒂纳特和费内隆，都是法国人。我十分钦佩的善良国王亨利四世也是法国人。如果法国算不上自由之国，那它至少也是人之国；在哲学家看来，这比放纵的自由要有价值得多。法国人热情好客，乐于保护陌生人，他们能够宽容真正的侮辱；在伦敦，只要说些稍微批评英国人的话就会招致攻击，而在巴黎，法国人却能忍受更多这样的言论。我的父亲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法国度过，他总是满怀赞美地谈论这些可爱的法国人。他为法国的国王效力时甚至献出了生命，退休后也依然受到王室的尊敬。

仁慈之心。因此，我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关心一个国家的荣耀，而我父亲的荣耀也正是源于那个国家。朋友，既然所有国家的人民都有优点和缺点，那我们当然应该同样重视那些赞扬他们的观点，也重视那些批评他们的观点。

具体来说，我想问问你：为何要把在巴黎度过的时光浪费在无谓的闲逛上呢？巴黎难道不也是一个可以展现非凡才华的舞台吗？就像伦敦一样。在巴黎，陌生人要获得声誉难道会比在伦敦更困难吗？相信我，并非所有的英国人都像B——勋爵那样，也并非所有的法国人都是那些令人反感的花言巧语之徒。试着去了解他们，哪怕只是为了更深入地认识他们的举止；用他们的行为来评判那些自称口才出众的人吧。我表哥的父亲说，你了解帝国的体制以及君主的利益。B——勋爵也承认，你精通政治原则以及各种政体。我认为，在世界上所有的国家中，你在最重视才能的地方会取得最大的成功，你所需要的只是让人知道你的价值，从而获得一份体面的工作。至于宗教会成为障碍的问题，为什么你的宗教就会比其他人的更成问题呢？常识不就是抵御狂热与迫害的保障吗？法国的偏执主义难道比德国更严重吗？难道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你在巴黎取得像圣萨福兰先生在维也纳那样的成功吗？如果你考虑到最终的目标，那么越快尝试，成功的机会就越大。如果权衡各种手段的话，靠自己的能力取得进步显然比依靠朋友的关系来获得晋升更为体面。不过，如果你打算进行一次漫长的旅程——啊！那片大海！——如果英格兰位于巴黎的这一边，我会更喜欢它。对了，既然我提到了巴黎，那我是否可以冒昧地谈谈我在你的信中注意到的另一点情感呢？你曾经如此畅快地跟我谈论这个国家的妇女，可为何对巴黎的女士们只字不提呢？那些著名而优雅的女性，难道就不值得你描述吗？还是说，你担心描绘出这些世界上最迷人、最诱人的女性会让我感到不安？如果是这样的话，朋友，那就别自欺欺人了，放心吧，最糟糕的情况……

为让我安心，你所能做的就是不要提及他们的事；即便你想称赞他们，保持沉默反而比盛赞更令人起疑。我也希望能听到一些关于巴黎歌剧的描述，毕竟我们听到的都是些美妙的说法；[27]音乐或许很糟糕，但演出本身仍有其可取之处；即便没有，那至少也能成为你批评的素材，而不会冒犯到任何人。

我不知道是否有必要告诉你：我表妹的婚礼为我带来了两位追求者。几天前他们在这里相遇——其中一位来自伊韦尔东，一路从一座城堡跑到另一座城堡前来；另一位则来自德国，乘马车从伯尔尼赶来。第一个人很花哨，说话大声且态度强硬，他的言辞在那些只注意他举止的人看来似乎很机智。另一个人则是个极度害羞的笨蛋，不过他的胆怯并非出于不想惹人不满的友善，而是源于一个蠢货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尴尬，以及一个放荡之徒在端庄女性面前不知如何举止的窘迫。由于我很清楚父亲对这两位绅士的意图，所以我欣然利用他给予我的自由，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对待他们。我相信，我的方式很快就能让那些人知难而退。我讨厌他们的傲慢，他们竟妄图拥有属于你的那份心，却毫无资格与你竞争；即便他们真有那点资格，我也会更加厌恶他们；但他们从哪儿能获得那种资格呢？他们，还是世界上其他任何人？不，亲爱的朋友，不必担心，那是不可能的。就算真的有人拥有同样的资格，或者你试图夺走我的心，我也只会选择第一个人。所以，不必为这两个人烦恼，我只是不得已才提及他们而已。如果能让他们都同样感到厌恶，以至于他们决定一起离开，那我才会开心。

德·克鲁扎先生最近为我们写了一篇反驳波普先生伦理学著作的文章，我读过了，但并不喜欢。我不想断言这两位作者谁对谁错，但我知道德·克鲁扎先生的书永远无法激发读者去行善。

行动吧，因为教皇的热忱激发了我们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热情。就我个人而言，我判断所读之物的标准，唯有看自己读完书后的心境如何；如果阅读某篇文章后没有留下任何美好的印象，也没有激励读者去做任何有益的事，那我就无法看出它有什么可取之处。[28]

再见了，亲爱的朋友。我本不想这么快结束这封信的，但 có việc bắt buộc phải离开。我很遗憾要与你分离，因为我现在心情愉悦，希望你能分享我的幸福。让我如此开心的原因在于，我亲爱的母亲这几天的状况好多了；她已经康复到可以出席婚礼、为她的侄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另一个女儿——主持婚礼的程度了。可怜的克拉拉见到她时高兴得流下了眼泪；而我——你大概能想象我的感受吧，我实在不配得到她的关爱，一想到可能会失去她就心惊胆战。事实上，她亲自负责婚礼上的各项事务，表现得极为优雅得体，就好像她完全健康一样。甚至，我觉得她身上仍有一些虚弱的气息，反而让她的优雅更加动人。这位无与伦比的母亲从未像现在这样美好、迷人，如此值得尊敬！你知道吗？她多次向奥尔贝先生询问你的情况。虽然她从不跟我提起你，但我知道她很看重你；如果让她来做决定，你的幸福和我的幸福一定会是她首先考虑的事情。啊！朋友，如果你的心真的懂得感恩，那你应该心怀无尽的感激之情！

第七十四封信：致埃洛伊莎。
埃洛伊莎，你就责备我吧、与我争吵吧、打我吧；我愿意承受一切，但绝不会停止向你倾诉我的心声。如果你拒绝听我说话，那这些你已让我明白的心意该由谁来承载？我的心又该与谁交流呢？我向你讲述自己的观察与想法，并非寻求你的认可，而是希望得到你的指正。我越容易犯错，就越应该及时请教你来判断。如果我批评这座大城市里人们的举止，我并不打算为自己这种冒昧的行为辩解，因为我是在与你私下通信；我从不说任何我不会当面对那个人说出口的话。我所写的关于巴黎人的内容，不过是日常与他们交谈时的重复而已。不过，他们并不反感我，甚至在很多方面还与我意见一致。他们抱怨我们的穆拉尔；我相信，他们已经看出来，也确信他在赞美之词中其实也是恨他们的。但如果他们在我的批评中看不出相反的意味，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他们的慷慨所激发的尊敬与感激之情，反而让我的言论更加自由。我的话或许对其中一些人有用，从他们接受我所说真理的态度来看，他们并不认为我配不上他们的尊重。既然如此，埃洛伊莎，真正的批评甚至比真正的赞美更值得称赞；因为赞美只会腐蚀那些被赞美者的心灵，而最无价值的人往往最渴望得到赞美。相反，批评或许能起到作用，也只有最值得的人才能承受它。我真心认为，法国人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热爱他人、天生善良的民族。但正因如此，我不太愿意给予他们那种他们似乎期望得到的普遍赞誉，即便对于他们自己也承认的缺点也是如此。如果法国人没有优点，我就不会提及他们；如果他们没有缺点，那他们也就算不上是人。他们拥有太多优秀的品质，不值得一味赞美。

至于你提到的那些办法，它们根本行不通，因为我不得不使用那些不仅不便，而且你还明令禁止的手段。这里的共和主义式的节俭作风并不流行；他们需要更为灵活的处世方式，这样才能更好地迎合朋友或赞助人的利益。我承认他们尊重才能，但那些能带来声誉的才能与那些能带来财富的才能截然不同；如果我不幸只有后者，埃洛伊莎还会愿意成为这样一个冒险家的妻子吗？在英格兰则完全相反，虽然他们的礼仪或许不如法国人那么优雅，但他们能通过更体面的途径获得财富，因为民众在政府中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公众的尊敬也就更为重要。你应当知道B勋爵打算为我做些什么，也知道我打算回报他的好意。除了距离你太远之外，我对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没有意见。哦，埃洛伊莎！想要得到你的手固然困难，但要配得上如此珍贵的恩赐就更难了，不过我觉得，这仍是一项崇高的使命。

你对我母亲健康状况的描述让我不再忧心忡忡。在我离开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到她的不安，因此不敢表达自己的担忧；但我认为她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担心她会患上什么危险的疾病。请好好照顾她，因为她对我而言非常重要，我的心十分敬重她，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善良之上，而且她还是我埃洛伊莎的母亲。

至于那两个追求者，我得承认，就算只是开玩笑，我也不想听到关于他们的事。但你提到他们的方式让我不再害怕了，既然你认为他们也被你厌恶，那我就不会再讨厌这些不幸的追求者了。不过，你能认为自己会有仇恨之心，真是天真可爱。难道你没意识到，你所认为的仇恨，其实不过是受到伤害的爱情所表现出的急躁情绪罢了？就像恋爱的龟类在它心爱的伴侣面临危险时那样悲伤不已。不，埃洛伊莎，不，无比可爱的姑娘！如果你有了仇恨之心，那我或许就不再爱你了。

附言：面对两个纠缠不休的竞争对手，我真为你感到难过！看在你的份上，快让他们离开吧。

第八十五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我已将一个包裹交给奥尔贝先生，他承诺会将它转交给西尔维斯特先生，您将会从他那里收到它。不过，亲爱的朋友，我劝您在回到自己的房间、独自一人之后再打开它。在那个包裹里，有一件供您个人使用的小饰品。

那是一种恋人们乐于佩戴的护身符。使用方法相当奇特——每天早晨必须凝视它一刻钟，直到它让使用者变得足够温柔为止。之后再将它放在眼睛、嘴唇以及心脏附近。人们普遍认为，这是抵御那些充满浪漫气息的恶劣环境的最佳手段。甚至有人认为这些护身符具有某种电性能，这虽然很奇怪，但只对忠贞的恋人们有效。据说它能让人即使相隔百里之外，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吻意。我无法以经验来保证这种护身符的有效性；但我知道，如果不尝试一下，那可是您自己的错。

不必再为那两个追求我的人担心了，随您怎么称呼他们吧。他们已经离开了，就让他们安心离去吧。既然他们不在我眼前，我就不会再恨他们了。

第八十六封信：致埃洛伊莎

埃洛伊莎，你坚持要我描述那些巴黎女士吗？
愚蠢的姑娘！不过，这是对您魅力的致敬罢了。尽管您表现出强烈的嫉妒心、谦逊的态度以及深厚的感情，但我还是发现，在这种好奇心背后隐藏的更多是虚荣而非恐惧。无论如何，我会保持公正；我可以坦诚地说出真相；不过，如果我有更多值得称赞之处的话，就能以更愉悦的心情来描述她们了。为什么她们不能更加美丽百倍呢？要是她们的魅力足够强，或许就能通过对比而让您的美貌更加出众！

您抱怨我沉默不语：天哪！我能写些什么呢？当您读完这封信后，就会明白我为何喜欢谈论您的邻居——瓦莱地区的那些女士们，以及为何至今一直没提及本国的女士们：前者总是让我想起您，埃洛伊莎；至于后者——请阅读吧，您就明白了。几乎没人能像我这样看待法国女士们，或许我的看法确实有些独特。因此，出于公平考虑，我必须提醒您：我所描述的或许并非她们的真实模样，而是我在他们眼中的形象。不过，如果我的描述有失公正，我知道您一定会指责我；那样的话，您的过错就会比我的更大，因为错误完全在您自己。

让我们先从她们的外貌特征说起。如果我也跟着大多数人的做法只关注外表，那么这个国家的女士们就有充分的理由不满了：她们不仅有外貌，还有内在气质，而这两方面都算不上出色，因此仅凭其中一点来评价她们是不公平的。她们的身材大多只能算一般，整体上显得平平无奇，并不完美；当然也有例外。她们身材纤细，但并不丰满，所以她们乐于选择那些最能掩饰缺点的时尚服饰；不过我发现，在其他国家，有些女人也愚蠢地模仿那种仅仅为了掩盖自身缺陷而设计的时尚风格。

她们的气度轻松自然，举止洒脱无拘，因为她们厌恶一切束缚；不过她们身上总有一种随性自在的特质，虽然这种特质并非完全没有优雅可言，但往往会被用到荒谬的程度。她们的肤色偏白，通常显得面色苍白，而这丝毫无法增添她们的美貌。至于她们的颈部，则与瓦莱西亚女子截然相反。意识到这一缺陷后，她们便试图用化妆来弥补；在追求人工的洁白方面，她们也毫不马虎。尽管我从未近距离见过这些女子，但她们暴露的肌肤实在太多，让旁人几乎无从猜测。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女士似乎并不明白自己的利益所在；因为如果容貌只是普通漂亮，想象力就会放大那些隐藏着的魅力，而根据加斯科涅哲学家的观点，没有比永远得不到满足的欲望更强烈的了，尤其是在这方面。

她们的五官并不十分端正，但面容中有一些东西可以替代美貌，有时甚至更为动人。她们的眼睛明亮有神，但却既不深邃也不温柔；她们试图用口红来让眼睛更有神采，但这样做出来的表情更多是愤怒而非爱意；大自然只赋予了她们活泼的气质，虽然她们有时会试图表现出温柔，却从不承诺给予回应。

她们在着装品味方面享有极高的声誉，堪称整个欧洲的典范。事实上，再荒谬的时尚也能被她们以极佳的品味加以运用。在所有女性中，她们最不会受自身时尚观念的束缚。在各地，时尚由流行趋势决定，但巴黎女郎们却能主导时尚潮流，而且每个人都能巧妙地将其化为自己的优势：前者不过是愚昧且盲从的模仿者，甚至连拼写错误都会照搬；后者则如同作家一般，能够有判断力地进行模仿，并有能力纠正原作的错误。

她们的服饰与其说华丽，不如说不寻常；与其说富丽，不如说优雅。由于时尚更迭迅速，她们的服饰甚至每年都会过时；正是这种追求整洁的作风使得她们不必追求过于夸张的华丽风格。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在服饰上的花费会减少。

通过这种方式，他们的开支得到了更好的控制。在这一点上，他们与意大利人截然不同：他们的衣服没有华丽的装饰或刺绣，总是简洁而崭新的。无论男女，都保持着同样的节制与优雅，这实在令人愉悦；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那种既没有系带也没有装饰的衣服。除了我们自己的国家之外，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的民众，尤其是女性，会佩戴如此少的金银饰品。各个阶层的人都会穿同样的衣物，因此如果公爵夫人没有那些普通人不敢模仿的独特标志的话，就很难将她们与普通公民区分开来。不过，这样做也有其不便之处——因为宫廷里的流行时尚很快就会传到城市里，而在巴黎，就像在其他国家一样，你永远见不到那些过时的时髦人物。然而，这里并不像其他大多数地方那样，那些地位最高、也最富有的人，以及那些追求时尚的女性，会以无与伦比的奢华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如果法国的宫廷女士们试图这么做的话，她们很快就会被普通人的妻子们超越。

那么，你认为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呢？为何他们选择了一种更为有效、也需要更多技巧的方法呢？他们知道，人们的心中深藏着羞涩与谦逊的观念。于是他们设计了那些难以被模仿的时尚风格。他们意识到，人们无法接受“胭脂”这个概念，反而坚持用“颜料”这个通俗的名字来称呼它；因此，他们不是用颜料，而是用胭脂来涂抹脸颊——只不过名字变了而已，其实已经不是同一样东西了。他们还意识到，在公众看来，裸露的脖子是不得体的；因此，他们选择加长衣领。他们见识了许多事情，而我那年轻的埃洛伊莎永远也不会见到这些。在举止方面，他们也遵循着同样的原则。那种能体现女性魅力与优雅的羞怯态度，他们却视为卑劣可耻的东西；他们以高贵的自信来表现自己的行为和言谈，我相信，他们会让任何谦逊的男人相形见绌。这样，他们就不再算是女人了，以避免与普通人混为一谈；他们更看重自己的地位而非性别，他们模仿那些风尘女子，只为让自己能够超越对她的模仿。

我不知道她们在模仿方面做到了何种程度，但我确信她们未能实现阻止他人这样做的目的。至于口红以及那些本应隐藏的装饰品，她们已经做到了极致。城里的贵妇人们宁愿放弃自己的自然肤色，以及从恋人那里获得的美丽特质，也不愿保持真实的模样；而这种风气并未在普通民众中流行起来，只是因为她们害怕遭到众人的侮辱。正因如此，无数女性出于对民众情绪的顾虑而不得不遵守礼仪规范。她们的男性化举止和龙一般的姿态因为太过普遍而并不显眼，只有外人才会注意到。在这个大城市的各个角落，几乎找不到一个外表不够大胆、足以让那些在自己国家从未见过此类景象的男子感到困惑的女人；正是这种困惑导致了她们对所有陌生人都抱有的那种尴尬态度，而一旦她们开口说话，这种态度就会更加明显。她们的声音没有我们本国女人的甜美，而是沙哑、尖锐、带有质问意味、命令口吻，甚至还有讥讽的语气，比男人的声音还要响亮。即便她们的声音中还保留着些许女性特有的柔美，也会被她们无礼的举止所掩盖。她们似乎很享受让每个外国人感到尴尬的情景；但如果她们知道其中的原因，或许就不会这么开心了。

我不知道究竟是我个人偏爱美丽，还是美丽确实能影响所有人的判断力；但在我看来，最漂亮的女性往往是那些穿着最得体、举止最为谦逊的人。这种谦逊并不会让她们失去任何优势——既然她们清楚自己的优点，自然无需借助外在的诱惑来吸引他人的赞赏。也许，无礼的行为与丑陋结合在一起时，会更令人难以忍受；因为我肯定更愿意去冒犯一个无礼又丑陋的女人，而不是去拥抱她；而一个谦逊的女人则可能引发人们的怜悯之情，而怜悯往往也是爱情的先兆。不过，虽然人们普遍认为最漂亮的女性也最有礼貌，但实际上她们常常过于情绪化，而且总是显得非常自我中心，因此在这个国家，几乎不存在被曝光的风险。

德·穆拉尔先生有时会受到英国女士们的诱惑，那就是告诉某位女性她很漂亮，只为让她真的这么认为而获得乐趣。

法国人天生的开朗性格以及他们对独特性的追求，并非这些女士们如此大胆地交谈与行事的原因；这更多是源于她们的礼仪规范，这些规范允许她们将所有时间都花在男性陪伴中；正因如此，两性之间的行为方式似乎都在互相模仿。

相反，我们的瑞士女士们则喜欢小型的女性聚会，在这样的聚会上她们显得极为友善且快乐；因为尽管她们可能并不排斥与男性为伴，但男性的存在显然会给她们带来某种束缚。

在巴黎则完全相反：没有男性在身边，女性们就永远无法安心或满足。在大多数聚会上，总能看到女主人独自处于一群男士之中，这种情况极为普遍，以至于人们不禁疑惑：为何到处都是如此不均衡的男女比例。不过巴黎到处都是冒险家、神父和修道院院长，他们整日都在各家各户之间奔波。于是女性们便从男性那里学习思考、行事和说话的方式，而男性则相应地沾上了一些柔弱的气质；这似乎就是他们那些肤浅的殷勤行为所带来的唯一后果。不过，她们依然能得到极度的崇拜，而这些崇拜者甚至觉得没必要保持一丝真诚。没关系——在她的周围，她就是唯一的焦点，这就足够了。但如果另有女性进入房间，那种亲密感立刻就会变成拘谨，人们会摆出高傲的态度，崇拜之情也会被分割开来，双方继续互相制约，直到聚会结束。

巴黎的女士们喜欢公开场合的娱乐活动，也就是说，她们喜欢在公共场合露面。但每次出门时最大的难题就是寻找女伴，因为出于礼仪考虑，即使有丈夫或其他男性陪同，也绝不允许一位女士单独出现在包厢里。在这个极其注重社交的国家里，要组织这样的聚会竟如此困难：十次尝试中通常有九次会失败。

这种习俗源于人们希望被他人看见的欲望，却又因必须穿着衬裙这一繁琐要求而破灭。我认为女士们应该很容易就能废除这一荒谬的习俗。究竟有什么理由禁止女性在公共场合独自出现呢？或许，正因没有这样的理由，这一习俗才得以延续。不过总体而言，如果废除它并不会带来什么好处，那么保持端庄还是更为明智的。在歌剧院里独自出现的特权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与其如此，不如将这一特权留作在自己家中接待朋友之用，不是更好吗？

毫无疑问，这种在众多男性中独处的习俗会滋生许多秘密关系：事实上，世人早已意识到这一点，因为经验已经证明了“通过增加诱惑来消除诱惑”这一观点的荒谬性。他们维护这种习俗并非因为它符合礼仪，而是因为它令人愉悦——不过我并不相信这一点。在谦逊被视作笑柄的情况下，爱情怎么可能存在呢？在一个既缺乏爱情又缺乏尊严的生活里，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呢？但由于这些沉溺于享乐的人最害怕的就是无趣，所以女士们更在乎的是娱乐而非爱情；她们所需要的只是殷勤的追求者，只要那些追求者足够用心，她们就根本不在乎彼此感情的真诚与否。“爱情”与“恋人”这两个词甚至从男女最私密的交流中也被彻底摒弃，如同古代浪漫故事中的箭矢与火焰一般被遗忘。

人们会觉得，这里的自然情感秩序完全颠倒了。女孩不应有情感、激情或依恋之情；这些特权只属于已婚妇女，而她们的情人也只能是丈夫之外的人。与其让女儿有个情人，还不如让母亲有二十个情人。通奸并不被视为犯罪，也不会给人带来任何不雅的印象：那些被当作教育读物广泛流传的爱情故事里充斥着通奸情节，只要恋人不会因自己的不忠而显得可鄙，其后果也就没什么可震惊的。哦，埃洛伊莎！这座城市里有许多女人，她们的婚姻之床已经被玷污过上百次，却还敢……

那些充满污秽之心的家伙，竟敢诋毁我们这样尚未被不忠行为玷污的婚姻关系。在巴黎，婚姻似乎与世界其他地方的婚姻制度截然不同：人们将其视为一种圣礼，但实际上它的效力还不及普通契约的一半。它只不过是两人之间达成的私人协议，约定共同生活、使用同一个姓氏、承认彼此的孩子，除此之外，双方彼此之间并无任何约束力。如果在巴黎，有男人以妻子行为不端为由指责她，他也会遭到同样的鄙视，就如同在我们国家里，如果男人对妻子的丑行置之不理一样。而女性方面也对丈夫相当宽容；我至今还未听说过有女性因模仿丈夫的不忠行为而受到惩罚的例子。简而言之，这种根本未考虑过双方心意的结合，还能有什么好的结果呢？那些为了财富或地位而结婚的人，似乎也无需承担任何个人责任。

就连爱情也失去了它的特权，其堕落程度不亚于婚姻。夫妻可以被视为为了获得更多自由而同居的单身男女；而恋人则是一类出于习惯或虚荣心而随意相聚、寻求娱乐的人。在这些关系中，心灵完全不被牵涉其中，人们所考虑的仅仅是些外在的便利而已：归根结底，不过是互相了解、一起用餐，偶尔说几句话，或者甚至更少。一段浪漫关系也就比一次拜访稍长一些，主要内容不过是些礼貌的交谈，以及几封写满各种描述、格言、哲理和俏皮话的漂亮信件罢了。至于实验哲学，其实也没什么神秘可言——他们早已意识到，错过任何满足欲望的机会都是愚蠢的。无论是恋人还是其他男人，男人终究就是男人，那为什么女性要对背叛恋人比对背叛丈夫更加忌讳呢？到了某个年龄之后，他们都可以被视为同一种“傀儡”，都是由同一个“时尚制造者”创造出来的，因此，手边第一个出现的人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由于缺乏相关经验，我只能讲述自己所听到的内容；事实上，那些描述实在太过离奇，以至于我对所听到的信息只有模糊的认识。我大致明白的是：通常来说，那些追求者会被视为家族的一员；如果那位女士对他们不满意，他们就会被赶走；而如果他们找到了更符合自己心意或更有利的机会，他们就会离开，于是女士便会另找他人。据我所知，有些女士极其反复无常，甚至会暂时与自己的丈夫在一起，至少把他们当作一种男性存在；但这种念头很少持续很久——一旦这种情绪过去，那个好男人就会被彻底抛弃；如果他执意不肯离开，那么女士就会再找一个，同时留住两个人。

不过，我还是忍不住对向我讲述这些奇怪事情的人提出质疑：既然如此，那些被抛弃的恋人要如何继续生活呢？他说，他们从此就是完全的陌生人；就算他们偶然想要重续旧情，也必须从零开始，几乎不可能记起曾经的相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很难接受这些荒谬的说法。我无法想象，在经历过如此亲密的关系之后，人们还能面不改色地见面；心脏怎可能不会因为曾经深爱的人的名字而跳动加速？他们见面时为何不感到颤抖呢？他说，你的这种想法真是可笑，这样的话，我们的女士们恐怕会一直昏倒吧。

请忽略这些夸张的描述，让我的埃洛伊莎与其他人形成对比，同时请记住我内心的真诚——我没什么好补充的了。

不过，我必须承认，许多这些令人不快的印象其实会因习惯而逐渐消失。虽然他们性格中的阴暗面可能会首先吸引我们的注意，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应该忽视他们身上的优点。他们的聪慧与幽默感无疑也是他们个人魅力的重要组成部分。最初的反感往往会让人们产生相反的情绪。只看到事物最糟糕的一面是不公平的。

大城市的第一个弊端在于，人们通常都会伪装自己，在社交场合中展现出的形象与真实自我截然不同。在巴黎，这种情况尤为明显，尤其是对于女士们而言——她们的存在意义仅仅在于获得他人的认可。当你在公共场合遇到一位女士时，你看到的并非你想象中的巴黎女人，而只是时尚的幻影：她的身高、体态、步态、体型、颈部、肤色、气质、神情、言谈举止，一切都是刻意装出来的；因此，如果你见到她的真实模样，根本认不出她就是同一个人。但这种普遍的伪装对她们极为不利，因为人为的伪装永远比不上真实的自我；此外，几乎不可能完全隐藏真实面目，不管我们如何努力，她们总会偶尔暴露真面目，而善于捕捉这些瞬间，才是真正的观察技巧。与这个国家的女性交谈其实并不困难，因为只要将她们从那种夸张的表演状态中拉出来，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她们的真实面貌，这样，你原本的厌恶之情或许就会转变为尊重与友谊。

上周，我在一次娱乐聚会上有机会验证这一观点。当时，我和其他一些陌生人一起被一群女士突然邀请参加聚会，目的很可能是毫无顾忌地取笑我们。第一天，她们的计划得逞了：她们立刻开始不断抛出俏皮话和幽默语，但由于没有得到回应，她们的“箭袋”很快就空了。于是她们便变得十分得体，既然无法让我们按照她们的方式行事，就只好适应我们的方式。我不知道她们是否满意，不过对我来说，这种变化实在令人愉快，因为我很快发现，与这些女性交谈比与普通男性交谈更能让我有所收获。她们的机智成了她们天生聪慧的绝佳点缀，这让我改变了对她们的看法，不禁惋惜：如此多可爱的女性却缺乏理智，只因为她们喜欢拒绝理智。我还注意到，她们的自然优雅逐渐消除了城市里的虚假做作——因为一般来说，我们的言行会受到谈话内容的影响，而在理性的对话中是不可能出现太多矫揉造作的表情的。当她们不再刻意伪装时，显得更加美丽动人。

我意识到，只要她们愿意，只需摒弃那些做作的姿态即可。因此，我倾向于认为，号称时尚之城的巴黎，其实是世界上最缺乏真善美的地方——因为她们所有用来取悦他人的方式，都在破坏真正的美。

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四五天，彼此都感到满意。我们没有去讽刺巴黎及其种种荒谬之处，反而忘记了这座城市以及这里的居民。我们唯一关心的就是如何让这个小团体更加幸福。我们不需要刻薄的玩笑或讽刺来逗乐，我们的笑声，就像你表妹的笑声一样，都是出于善良的心境。

我还有另一个理由来坚定我对这些女性的好感。常常在我们享受欢乐的时候，会有人突然进来，低声呼唤女主人。她便离开房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继续写作很长时间。很自然地，人们会认为她的心思全在写信上；有人暗示了这一点，不过并没有得到好的回应——这至少说明，虽然她可能没有恋人，但并非没有朋友。然而，当我得知那些所谓的巴黎追求者，其实不过是村里那些不幸的农民，他们带着苦难来寻求女主人的帮助：有人被不公平地征税，有人不顾年龄和家庭状况被征召入伍，还有人因与有权势的邻居发生纠纷而苦恼，更有一个人因为冰雹灾害而家破人亡，即将被送进监狱。简而言之，每个人都有事情要诉说，而她都耐心地倾听他们的诉求。本应用来写情书的時間，都被用来为这些不幸的人写信帮忙了。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位年轻而活泼的女子，竟能如此愉快且毫不做作地履行着这些慈善之举。我心想：就算她是埃洛伊莎，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从那一刻起，我便开始以尊敬的态度看待她，她所有的缺点也都消失了。

我的调查方向一改变，就开始发现那些之前看似难以忍受的女性身上有着无数优点。事实上，所有陌生人都会认同：只要排除……

那个所谓的“时尚之地”，其实并没有哪个国家的妇女比她们更有见识、更善于理性地交谈、更具判断力，也更能给出有价值的建议。如果从西班牙、意大利或德国的妇女那里学习那些花言巧语和机智的谈吐方式，那她们的谈话还剩下什么呢？而你，我的埃洛伊莎，也知道我们本国妇女的一般状况。不过，法国妇女则懂得如何用幽默来拒绝这些虚伪的举动。我还注意到，她们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逐渐取代了城市里那种做作的姿态：因为我们的举止往往会受到谈话内容的影响，而在理性的对话中是不可能加入太多娇媚的表情的。当她们不再刻意装腔作势时，反而显得更加美丽动人。由此我得出结论：巴黎这个自诩为品味之地的城市，其实是世界上最缺乏真正美感的所在，因为她们所有用来取悦他人的手段都会破坏真正的美。

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四五天，彼此都感到满意。我们没有去讽刺巴黎及其种种荒谬之处，反而把这座城市以及这里的居民都抛在了脑后。我们唯一关心的就是让这个小团体过得幸福快乐。我们不需要用刻薄的玩笑或讽刺来逗乐，我们的笑声，就像你表妹的笑声一样，都是出于真诚的愉悦。

我还有另一个理由来坚定我对这些女性的好感。常常在我们享受欢乐时光的时候，会有人突然进来，低声叫住女主人。她会离开房间，独自关在房间里继续写作很长时间。很自然地，人们会认为她的心思全在那些信件上；有人就此说了出来，不过这个猜测并没有得到友善的回应。这至少说明，虽然她可能没有恋人，但她并非没有朋友。不过，当我得知那些所谓的巴黎追求者其实不过是村里那些不幸的农民——他们因为各种困境而来，寻求女主人的帮助：有人被不公平地征税，有人不顾年龄和家庭状况而被征召入伍，还有人因为与强邻的纠纷而苦恼，更有一个人因为冰雹灾害而家破人亡，即将被送进监狱。简而言之，每个人都有事情要诉说，每个人……

我耐心地倾听着，本应用来进行浪漫书信往来的时间，却都用在了为这些不幸的受难者写信帮忙上。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位年轻而活泼的女子竟能如此乐此不疲、毫不做作地从事这些慈善事业。我心想：即便她是埃洛伊莎，也一定会这样做！从那以后，我便一直以尊敬的态度看待她，她所有的缺点也都消失了。

我的观察方向一改变，便开始发现那些之前看似难以忍受的女性身上其实有着无数优点。事实上，所有外国人都认同：只要排除那些时髦的话题，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的女性比她们更有见识、更善谈、更有判断力，也更能给出好的建议。如果从西班牙、意大利或德国的女性那里借鉴那些花言巧语和俏皮话，那她们的谈话还会剩下什么呢？而你，我的埃洛伊莎，也知道我们本国女性的一般情况吧。不过，如果一个男人有决心放弃自己的风度追求，试图让法国女性走出她们的“堡垒”，那么她们就会出于无奈而展现自己的优点，用理智作为武器，在公开场合勇敢地应对。至于她们的善良之心，我就不必举例说明她们为朋友服务的热情了——因为和其他人一样，这种行为也可能部分源于自爱。不过，尽管她们通常只爱自己，但长期相处往往能让她们产生真诚的友谊。那些能够坚持十年感情的人，通常会一直维持到生命终结，而且他们对老朋友的感情会比新恋人更加深厚，至少也会更加忠诚。

有人常指责法国女性什么都做，因而坏事多于好事；但可以这样为她们辩护：她们做坏事时是受到男性的驱使，而做好事则是出于自身的原则。这并不与我之前所说的“在两性交往中心灵并无作用”相矛盾，因为法国人的风度让女性拥有了绝对的权力，而这种权力根本不需要温柔来维持。一切都由女性决定，所有事情都是她们自己做的或为她们而做的；奥林匹斯山与帕纳索斯山、荣耀与财富，全都受她们的支配。

她们遵循自己的法则。书籍与作者除了得到女士们认可之外，便没有任何其他价值或地位可言。在涉及审美判断或个人喜好的问题上，她们的决定是不可上诉的。诗歌、评论、历史、哲学，所有这些都是为女士们而存在的；就连《圣经》本身也早已被改写成一部优雅的浪漫小说。在公共事务中，她们的影响力源于其对丈夫的天然优势——并非因为她们是丈夫的妻子，而只是因为丈夫是男性；如果一个男人拒绝满足女士的任何要求，那简直就是荒谬至极，即便她是他的妻子。

然而，这种权威关系并不意味着忠诚或尊敬，只不过是一种礼貌与对习俗的遵从罢了；因为在法国人的观念中，既要尊重女性，也要轻视她们；而这种轻视反而被视为一种证明，表明该男子已见过足够多的世面，懂得如何对待女性。那些尊重女性的人会被视为新手、不谙世事的骑士，仿佛只从小说中了解过女性而已。她们对自己评价极高，认为尊重女性反而会失去她们的好感；因此，一个有风度的人最需要的品质，就是极度的不拘礼节。

尽管这个国家的女士们可以装作各种样子，但实际上她们都非常善良。那些忙于处理各种事务的男人往往难以接近，而且毫无同情心；而在作为欧洲最强大国家之一的商业中心的巴黎，那些有权势的男人更是固执己见。因此，那些有事情需要帮忙的人自然会去找女士们，因为她们从不拒绝那些不幸的人，还会安慰并帮助他们。即便身处种种无聊的娱乐之中，她们仍会抽出些时间来行善；虽然有些女人会利用自己的服务来谋取私利，但相反地，也有许多女人每天都在帮助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不过，必须承认，有时她们会为了帮助自己的朋友，而毁掉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不幸者。但在如此广阔的国家里，怎么可能认识所有人呢？对于那些缺乏真正美德、其最高追求不过是避免做坏事而非行善的人来说，又怎能期望他们做出更多呢？归根结底，必须承认她们的本性并非恶劣，她们确实做了很多好事。

他们是善良的；他们是发自内心地行事；只有他们还在守护着那些仍存在于巴黎的人性遗迹；如果没有他们，人们就会变成贪婪且永不满足的家伙，就像互相残杀的狼群一般。

若非阅读了他们的喜剧与小说，我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事情。这些作品的作者往往更容易暴露出自己也无法避免的缺点，而非那些他们本就不具备的美德；他们不通过赞扬读者真正的美德来激励他们，反而喜欢塑造一些完美到难以模仿的虚构角色来取乐。

对于一个堕落的人群而言，小说或许是最后一种能够起到教育作用的手段。希望只有那些品行端正、富有真善美之心的人才能创作这类作品，他们的文字应当反映他们的内心世界；他们不会将美德置于遥不可及的天堂之中，而是通过铺平道路，引导我们逐渐摆脱罪恶的深渊。

不过还是回到巴黎的女士们身上吧。对于她们的看法，我完全不同意普遍的看法。人们普遍认为她们拥有最迷人的谈吐、最诱人的举止，是最优雅的调情高手，具备最高尚的绅士风度，也最擅长取悦他人。但在我看来，她们的谈吐令人反感，她们的调情姿态令人作呕，她们的举止极其无礼。面对她们的种种追求，人的心灵只会感到厌恶；我绝不相信她们能够谈论爱情而不表现出丝毫的情感或激发那种温柔的激情。

另一方面，人们认为她们轻浮、狡诈、虚伪、愚蠢、反复无常，嘴上说得很好，却没有思考和感情，所有的优点都浪费在无聊的闲聊中。但在我看来，这一切都如同她们的耳环和胭脂一样，只是表面现象罢了。它们不过是巴黎所特有的时尚恶习而已，并不与理智、人性和善良相冲突。在很多情况下，这些女士比其他国家的妇女更为谨慎，也不那么爱搬弄是非。她们的受教育程度更高，所学的东西也更多。

会对他们的判断力产生更强烈的影响。简而言之，如果我因为他们破坏了其性别的固有特征而厌恶他们，那么我会因为他们那些与我们相似的优点而尊重他们；在我看来，他们比温柔的女性更有可能成为有才能的人。

就再说一句吧，我已经说完了。如果埃洛伊莎从未出现过，如果我的心能够怀有除原本应有的情感之外的其他感情，那我绝不会在巴黎娶妻或纳妾；相反，我会欣然选择一位朋友，这样的朋友或许能弥补我失去其他人的遗憾。[33]

第八十七封信：致埃洛伊莎

自从收到你的来信后，我每天都与西尔维斯特先生一起去处理你提到的那个包裹。然而，我的期望屡次落空。直到第八次去的时候，我才终于拿到它。一拿到手，我就立刻冲出门外，甚至没有时间支付邮费，也没有询问包裹的重量或价格，更没跟任何人说一句话。我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经过自己住处的门——尽管那扇门是开着的——然后穿过许多我根本不认识的街道，大约半小时后，我来到了巴黎的另一端。那时我不得不乘坐马车才能更快地回家。这是我第一次在早上使用这种交通工具；其实，即便是在下午去远方拜访时，我也很不愿意使用它们，因为我的腿脚还算不错，我不想因为生活条件改善而放弃步行。

坐在马车上时，我因为那个包裹而十分焦急——因为你明确要求我只能在家里打开它。此外，我也不希望在打开包裹的过程中受到任何干扰，因为我太想享受从你那里收到的每一样东西所带来的那种美妙感受了。于是，我怀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与好奇心紧紧握着包裹，试图通过用手按压的方式看看里面的东西。由于不断这样的动作，你可能会以为包裹里装的是火，差点烧伤了我的手指。虽然从包裹的大小、重量以及你之前来信中的描述，我已有所猜测，但我实在无法想象你究竟是如何找到机会或找到能完成这件事的人的。而当时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其实就是全能之爱的奇迹之一：它越是超出我的想象，就越能让我的心为之倾倒。而我所感受到的最大快乐，恰恰来自于我对你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无知。

终于回到住处后，我立刻冲进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气喘吁吁地坐到椅子上，用颤抖的手拆开封印。就在那时，埃洛伊莎，我感受到了这枚强大护身符的最初效果：每翻开一张纸，我的心跳就会加快；直到翻到最后一张时，我不得不暂停片刻，喘口气才能继续打开它。它已经打开了——我的猜测没错，这就是埃洛伊莎的画像！哦，我的爱人！你美丽的面容就呈现在我眼前；我满怀狂喜地凝视着你的美貌！我的双唇、我的心都在向您表达最深的敬意，我的双膝也跪了下来……啊，我的双眼再次被你那天上的美丽所迷住。它的魔力真是如此迅速而强大！埃洛伊莎，根本不需要像你说的那样半小时才能显现效果；只要一分钟、一瞬间，就能让我发出无数热烈的叹息，让那些关于过去幸福的记忆重新浮现。唉！拥有这样一份珍宝所带来的喜悦为何会伴随着如此多的痛苦呢？它让我如此清晰地回忆起那些已逝的日子！我凝视着这幅画像，仿佛能看到埃洛伊莎，想象着那些美好的时光，而这些回忆却让我的现在变得苦涩不堪；上天似乎出于愤怒，赐予我这份珍宝，只是为了再将其夺走。唉！转眼间，幻想破灭了，分离的痛苦愈发强烈，我陷入了那些可怜人的境地——他们的折磨只是为了让他们更加痛苦。天哪！我那热切的目光究竟在這件意想不到的物品上停留了多少时间啊！看到它，我心中涌起了那些曾经只有在你面前才会出现的强烈情感！哦，我的埃洛伊莎，如果这枚护身符能让你也感受到和我一样的疯狂与幻觉该多好——但为什么不可能呢？为什么那些由心灵快速产生的情感无法传达到埃洛伊莎那里呢？啊，我可爱的朋友！无论你现在身在何处，无论你在做什么，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此刻，就在你的画像收到与我向灵魂之神献上的同样敬意的时刻，你可曾看到你那美丽的脸庞上挂着泪水？你可曾与我一同感受爱情与悲伤？你可曾感觉到恋人的吻落在你的双唇、脸颊和胸膛上的热度？你可曾因为我的热情之吻而全身发热吗？——哈！那是什么声音？有人敲门——我得把我的珍宝藏起来——有个无礼的人闯了进来——该死的，这个残忍的入侵者，打断了我的思绪……

如此令人愉悦的交通方式，但愿他永远无法去爱——或者，也像我一样，注定要在分离中痛苦煎熬。

第八十八封信：致奥尔贝夫人
亲爱的表妹，我打算向您讲述一下法国歌剧的情况。虽然您在来信中从未提及过它，而埃洛伊莎也对自己的秘密守口如瓶，但我还是知道该把这种奇妙的表演归功于谁了。我曾去过一次歌剧院亲自体验，又去过两次是为了让您满意，不过希望这封信能成为我不再去的借口。如果您命令我，我确实可以再忍受一次；为了为您效劳，我可以忍受、可以入睡，但要想保持清醒并全神贯注地观看，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不过，在告诉您我对这座著名剧院的看法之前，我先向您介绍一下这里人们对它的评价。也许那些行家们的观点能够纠正我的错误。在巴黎，法国歌剧被视为人类智慧所创造出的最华丽、最令人愉悦、最精彩的娱乐形式。据说它是路易十四辉煌时代的最佳象征。实际上，对于如此重要的话题，并非每个人都能随心所欲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在这里，除了音乐和歌剧之外，其他一切都可以成为争论的焦点；但对于这两者而言，如果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可能会很危险，因为法国的音乐艺术受到极其严格且专横的审查。事实上，外国人来到这里时首先被灌输的观念就是：全世界没有什么比巴黎的歌剧更精美的了。不过，明智的人都会对这一话题保持沉默，因为他们不敢公开嘲笑它。

必须承认的是，他们在歌剧院里花费巨额资金，不仅呈现大自然中的各种奇妙景象，还有许多大自然从未创造出来的奇妙事物。就我个人而言，我不禁想到波普先生所说的那个剧院——在那里，神灵、魔鬼、怪物、国王、牧羊人、仙女、疯狂、欢乐、野火、舞蹈、战斗以及舞会等等，全都混杂在同一场景之中。

这场演出如此精彩、组织得如此完善，以至于观众们会以为所有呈现出来的事物与人物都是真实的。看到异教神庙的景象时，他们会充满深深的敬畏之情；而如果女神足够美丽的话，看戏厅里的一半男人立刻就会变成异教徒。

这里的观众可不像看法国喜剧时的那些人。在法国喜剧中，他们还无法将演员视为其所扮演的角色；而在歌剧中，他们更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他们似乎对这种“欺骗”感到震惊，只愿意接受那些极其荒谬的东西；或许他们更容易将演员视为神明而非英雄。朱庇特属于另一种存在，人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想象他；但卡托是个凡人，而从他们自己的标准来看，几乎没人认为像卡托这样的人真的存在过。

因此，这部歌剧并非像其他地方那样，是由一群受雇为公众表演的雇佣演员所创作的。的确，他们是靠公众的资助来从事这项工作的，但既然它已成为一所皇家音乐学院——一种能够自行裁决、无需上诉的“最高法庭”，而且并不以公正和诚实著称，那么它的性质就完全变了。由此可见，在某些国家，事物的本质往往取决于文字的描述，一个光鲜的头衔也可能让那些根本不配拥有它的人获得荣誉。

这家著名学院的成员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职业而蒙羞；不过作为报复，他们会被逐出教会，这与其他国家的习俗截然相反。不过，也许在他们看来，与其以平民身份进入天堂，不如体面地生活并承受诅咒。我曾在法国剧院见过一位现代的骑士，他对演员这一职业感到无比自豪，就像昔日的拉贝里乌斯因被迫从事这一职业而感到羞愧一样——尽管拉贝里乌斯是应凯撒的命令才这么做，而且只表演自己的作品。[34] 但那时的古代人之后就无法再以罗马骑士的身份出现在马戏场中了；而现代人则能在法国喜剧中跻身王国的贵族阶层。我敢说，在罗马，人们从未以如此尊敬的态度谈论过这一职业。

正如在巴黎那样，罗马人的表演也极具震撼力，堪称精彩绝伦。这些就是我通过交谈所了解到的关于这种奇妙表演的信息；现在，我将向你们讲述我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切。

想象一下一个大约15英尺宽、长度与之相称的大箱子，那个箱子就是舞台。舞台的四周摆放着距离不等的屏风，上面用粗略的笔触绘制着场景中的物体。再往后则有一块巨大的幕布，上面也画有类似图案，它从舞台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根据透视效果的需要，这块幕布上还会被剪出洞口，以表现地下的洞穴或天空的开口。这样一来，如果有人从幕后走过时不小心碰到这块幕布，就可能会引发一场“地震”，让我们笑得前仰后合。天空则是由一块蓝色的布制成的，用绳索和杆子吊起来，看起来就像洗衣妇那里挂着的湿亚麻布。太阳则是一根插在灯笼里的巨大蜡烛。众神的神车则是用四块木头拼成方形，再用绳子吊起来，就像秋千一样；在神车的中间固定着一块木板，神就坐在上面；而在木板的前面则挂着一块涂了颜料的粗帆布，用来表现伴随这辆华丽神车出现的云朵。这个装置的底部则点着两三支散发着臭味的未熄灭的蜡烛，每当神像在上面晃动时，就会冒出香气，仿佛是为这位神明准备的香火一般。

既然这些神车是歌剧中最重要的道具，那么其他道具的表现力也就可想而知了。波涛汹涌的海面则是用覆盖着帆布或蓝纸的长条木板做成的，这些木板平行放置，然后由剧院里的工作人员转动它们来模拟海水的波动。雷声则是由一辆沉重的车子发出的，它在舞台上发出轰隆声，不过这并不是他们美妙音乐中不可或缺的元素。闪电则是通过将松香粉扔进火焰中来实现的；而落下的闪电则是由鞭炮的引线末端产生的。

舞台上设有许多小方形的活板门，这些门偶尔会打开，示意那些地狱恶魔正从地窖中出来。当他们需要被抬到空中时，人们就会巧妙地用一些用稻草填充的棕色帆布做成的小恶魔来代替他们，有时也会用真正的扫烟囱的人，这些人通过绳索被拉上去，然后得意洋洋地在空中飞舞，最终庄严地进入云层，消失在我之前提到的那些破烂之中。但真正悲剧的是，如果装置操作不当或绳索断裂，那些地狱之灵与不朽之神就会一同坠落，导致他们四肢骨折，甚至颈部受伤。除此之外，还有各种怪物——比如龙、蜥蜴、龟、鳄鱼以及巨大的蟾蜍，它们都在舞台上徘徊或爬行，散发出威胁的气息，让人联想到圣安东尼所经历的考验。所有这些角色都是由一些愚蠢的萨伏伊人操纵的，他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智慧来扮演这些野兽。

所以，表弟，你看，这就是歌剧舞台上的那些“华丽装置”究竟是什么了；至少，这是我通过望远镜在观众席上所能观察到的情况。你千万别以为这些装置是精心隐藏起来的，或者能创造出多么惊人的幻觉：我在这里只是讲述我所看到的，任何没有偏见的观众都应该能看到同样的景象。不过，有人告诉我，要实现所有这些动作，需要大量的机械装置，我也曾多次被允许观看这些装置，但我从来没兴趣去了解人们究竟是如何付出巨大努力来制造出如此微不足道的效果。

为歌剧演出服务的人数多得难以想象。管弦乐队和合唱团加起来就有近一百人；还有众多的舞者，每个角色都有两三个替补，也就是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演员随时准备接替主角的位置，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领到报酬，直到主角也决定休息一下——而这种情况往往很快就会发生。经过几次演出之后，那些地位显赫的主角们就不再出现在舞台上，而是把角色交给他们的替补，或是替补的替补。他们总是能拿到同样的报酬，但观众却未必总能看到同样精彩的表演。

每个人都会像买彩票一样拿一张票，却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奖品；但无论结果如何，没人敢抱怨——因为你要知道，这个剧团的那些“尊贵”演员根本无需尊重公众，反而是公众应该尊重他们。

关于他们的音乐，我就不多说了，因为你们已经很熟悉了。不过，你们绝对无法想象演出时剧场里回荡着的那些可怕的声音和令人作呕的吼叫。女演员们仿佛陷入疯狂一般，用尖声嘶吼着，同时双拳紧握在腹部，头向后仰，脸色通红，血管膨胀，胸部剧烈起伏——实在让人不知道是眼睛还是耳朵更难以忍受。她们的动作让观看她们的人同样痛苦，她们的歌声也让聆听者感到不适；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观众们似乎只对这种吼叫声报以掌声。从他们的鼓掌声来看，简直就像一群聋子，很高兴能偶尔听到那些被拉到极高音调的声音，还试图鼓励演员们继续表演。就我而言，我认为他们为歌剧中的女演员的尖声叫喊鼓掌，原因就和他们在集市上为杂技演员或柔术表演者鼓掌一样：看到这些表演确实令人不悦且痛苦，但只要一切都能平安结束，我们就会高兴地为他们鼓掌。

试想，这种演唱方式是多么适合表达奎诺所写的那些最温柔、最细腻的情感啊。想象一下缪斯女神、恋人们以及美少女们，再想象维纳斯本人用这种细腻的方式表达情感，就能明白其效果了。至于他们笔下的恶魔，那就让他们的音乐来体现那种邪恶吧；他们的魔术师、巫师们的音乐也是如此——不过，在法国歌剧中，这些反而能获得最多的掌声。

除了这些和谐动听的音符之外，乐队的演奏也堪称精彩。想象一下各种乐器不断碰撞发出的刺耳声音，再加上低音部持续不断的呻吟声，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令人难受、最难以忍受的噪音，我根本无法忍受半小时以上。

不会让人感到剧烈的头痛。这一切构成了一种类似圣歌的表演形式，通常没有固定的节奏或曲调。但当他们偶然遇到一些节奏稍快的曲子时，观众们就会立刻开始跳舞，整个场所都会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尤其是乐队中的某些乐手，总是费尽力气、制造出巨大的噪音来模仿某位特定的演奏者。[36] 他们很高兴能偶尔听到那种难得一见的节奏，于是竭尽全力用耳朵、声音、双手、双脚，乃至整个身体来保持那个随时可能溜走的节奏。而意大利人和德国人则更容易被音乐的节奏所影响，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跟上节奏，根本不需要刻意打拍子。至少，雷吉亚尼诺经常告诉我，在意大利的歌剧中，由于音乐如此动听且富有活力，无论在乐队中还是观众席上，都看不到或听不到任何手脚的动作。但在这个国家，一切都在体现着他们音乐能力的低下：他们的嗓音刺耳难听，音调做作拖沓，过渡处也显得生硬而不和谐；他们的歌曲中没有节奏也没有旋律；他们的军乐器、步兵的短笛、骑兵的号角、圆号、低音管，还有街头的民谣歌手以及酒馆里的小提琴手，所有这些声音都极其刺耳，足以让最挑剔的耳朵也感到不适。[37] 并非所有人都具有同样的天赋，总体而言，法国人是欧洲所有民族中音乐天赋最差的。B勋爵声称英国人的音乐天赋也很差，不过两者的区别在于，英国人知道自己的不足且对此毫不在意，而法国人则宁愿放弃无数合理的借口，愿意在其他方面受到批评，也不愿承认自己并非世界上最优秀的音乐家。在巴黎，甚至有人认为发展音乐是国家的责任，也许是因为斯巴达曾重视提莫修斯的里拉琴的改进吧。无论如何，据我所知，这里的歌剧或许是一种不错的政治制度，因为它同样能取悦有品位的人。不过还是回到我的描述上来吧。

芭蕾舞是歌剧中最为精彩的部分，就其本身而言，它确实是一种令人愉悦的娱乐形式，因为它们十分华丽且具有强烈的戏剧性。但既然它们是歌剧整体结构的一部分，那我们就应该从这一角度来审视它们。

你一定记得奎诺的歌剧；你也知道那些插曲是如何被引入剧情中的。他的继任者们的做法也差不多，甚至更糟糕。在每一幕中，剧情总是在最有趣的时刻被中断，此时会有插曲上演，演员们坐在舞台上，而台下的观众则不得不站着观看。由于这些中断，剧中角色常常被人们遗忘，观众也只能看着那些正望着别处的演员。这些插曲的形式非常简单：如果王子心情愉快，插曲就会带有欢乐的气氛，形式为舞蹈；如果他心情不好，插曲就会被设计出来以让他恢复好心情，同样也是舞蹈。我不知道在宫廷里，当国王心情不佳时是否会有舞会来取悦他；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对于那些统治着歌剧界的国王们而言，他们能够如此镇定地坐着观看滑稽的舞蹈、聆听歌曲，而与此同时他们的王国、王位乃至生命都可能在不为人知的背后被决定，实在令人钦佩他们的坚忍与智慧。不过，他们还有许多其他场合可以安排舞蹈——人类生活中最庄严的场景也会以舞蹈的形式呈现出来：牧师跳舞、士兵跳舞、神明跳舞、魔鬼跳舞，送葬时的人也会跳舞，简而言之，无论在何种场合，所有角色都会跳舞。

因此，舞蹈是构成抒情戏剧的四种艺术形式之一；另外三种则是模仿的艺术。但舞蹈究竟在模仿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模仿。——所以，舞蹈与悲剧的本质毫无关联，悲剧里又有什么需要小步舞曲或里加多恩舞曲存在的呢？甚至可以说，即便舞蹈确实有所模仿，但在这类作品中使用舞蹈也同样荒谬，因为在所有的戏剧原则中，语言或表达是最为重要的；一部由歌唱和舞蹈共同构成的歌剧，比那种一半用法语、一半用意大利语演唱的歌剧还要可笑。

他们不仅将舞蹈视为作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还试图让它成为核心元素，于是便创造了所谓的“芭蕾剧”。但实际上这些作品根本配不上“芭蕾剧”这个名称，因为其中的舞蹈依然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大多数这类芭蕾剧每幕都有一个不同的主题，而这些主题之间则通过……

某些形而上的关系，如果作者不在序言中加以说明，观众是绝不会对此产生丝毫怀疑或猜想的。季节、年龄、感官、元素，这些都是舞蹈的主题；但我很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有什么合理性，又或者能够向观众的头脑传达怎样的观念？其中有一些则是纯粹的寓言性质，比如狂欢节之类的情节，这类情节最为糟糕，因为尽管它们运用了大量的巧思与精妙手法，但却既没有情感表达，也没有描述、情节或任何能够吸引观众、让音乐更加出色、激发情感或增强幻觉的元素。在这些所谓的芭蕾剧中，剧情是通过歌唱来呈现的，舞者们不断打断歌手的演唱，不过这些打断并无实际意义或目的。

然而，这样一来，这些芭蕾剧由于不如悲剧有趣，其中的干扰行为也就很少被人注意到。如果作品本身更具感染力，观众反而会更反感；但一个缺陷可以掩盖另一个缺陷。为了防止观众因跳舞而感到厌倦，创作者们巧妙地设计情节，让观众更因作品本身而感到疲惫。

这让我不禁想要探究抒情戏剧的真实构成，但这样的探讨太过冗长，无法在这封信中阐述完毕；因此我写了一篇关于这个主题的小论文，附在信中，您可以转交给雷吉亚尼诺。至于法国歌剧，我认为其中最严重的缺陷就是那种对华丽的错误追求——他们试图表现那些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奇妙景象，而这类景象本应适合出现在史诗中，却被荒谬地搬上舞台。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几乎不会相信会有如此愚蠢的艺术家去模仿太阳战车，也不会有如此幼稚的观众去观看它。布吕耶尔根本无法理解，像歌剧这样精美的艺术形式怎么会让人感到厌烦。而我虽然不是布吕耶尔，却完全可以理解这一点；我坚信，对于任何真正懂得欣赏艺术的人来说，法国的音乐、舞蹈以及那些奇妙的舞台布景加在一起，简直就是世界上最令人厌烦的表演形式。毕竟，也许法国人并不配拥有更完美的娱乐方式，尤其是在这方面。

他们这么做并非因为想要具备判断何为优秀的能力，而是因为糟糕的作品更能让他们开心。因为他们更愿意批评而非赞扬，所以批评带来的快感足以弥补作品的一切缺陷；他们宁愿回家后嘲笑，也不愿在演出时对作品感到满意。

第八十九封信：埃洛伊莎所写。
是的，我明白得很：埃洛伊莎依然沉浸在你的爱意之中。你眼中曾经闪烁的那一份热情，在你的最后一封信中依旧熠熠生辉，也点燃了我心中的所有热情。没错，我的朋友，命运虽试图将我们分开，但我们的心应当彼此靠近；让我们通过这样的交流，保持彼此之间的温暖，以抵御分离与绝望带来的寒冷。凡是可能削弱我们感情纽带的事物，都应成为让我们的感情更加紧密、更加牢固的契机。

当我告诉你，自从收到你的信之后，我就感受到了信中所描述的那些美好感受时，你一定会为我这种单纯的想法而微笑。那个“护身符”的玩笑虽然只是我自己的发明，但它却真的对我产生了影响，变得真实起来。每天有无数次，当我独自一人时，都会感到一阵颤抖，仿佛你就站在我面前。我想象着你正在凝视着我的肖像，还愚蠢地幻想着那些拥抱的温暖，以及你亲吻肖像时的感觉。多么美好的幻想啊！这些都是不幸之人最后的慰藉。哦，如果可能的话，但愿这些幻想能变成现实吧！对于那些无法获得真正幸福的人来说，它们仍然是宝贵的东西。

至于我是怎么得到那幅肖像的，那确实也是爱情的杰作。不过请相信我，如果爱情真有魔力，它也不会选择这种方式。让我来告诉你其中的秘密吧。不久前，这里来了一位从意大利回来的微型画师，他带来了B勋爵的来信，或许勋爵派他来是有某种目的的。奥尔贝先生便利用这个机会为我表妹画了肖像，而我也很想要一幅自己的肖像。作为交换，她和我母亲也都想要一幅我的肖像，于是画师应我的要求偷偷又画了一幅。我没有太在意那幅原作，而是从三幅画中挑选出了我认为最像的一幅，打算寄给你。说实话，我对这种欺骗行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对于我母亲和表妹来说，肖像的相似度稍有差异也没什么大关系；不过，如果你对其他人的肖像也有同样的欣赏之情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算是一种不忠行为，而且更为危险，因为我的画像可能会比本人还要英俊；我绝不想让你对我所没有的美丽特质产生渴望。至于服饰方面，我本希望自己不要穿得如此随便；但没人听取我的意见，我父亲坚持要按现状完成这幅画。不过，除了头饰之外，画像中的其他服饰都不是以我的真实模样为蓝本的——画家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描绘，还用他自己的想象为我的形象添加了各种装饰。

第XC封信：致埃洛伊莎
亲爱的埃洛伊莎，我仍想与你谈谈你的肖像画。不过，不会再用初次见到它时那种充满狂喜的语气来谈论了——你当时也深受其影响；相反，我现在的心情是充满遗憾的，就像一个被虚假希望欺骗的人，失去了什么也无可弥补。你的肖像画和你本人一样，既优雅又美丽；画得也相当逼真，显然是出自大师之手。但若要对此感到满意，那我根本就不该认识你。

我发现的第一个缺点是：这幅画虽然与你相似，却并非真正的你；它有你的容貌，但却缺乏生气。画家试图复制你的五官，却是徒劳无功——那些赋予五官生机的甜美情感在哪里呢？没有它们，即便五官再规整美丽，也毫无意义。埃洛伊莎，你的内心是任何绘画都无法模仿的。诚然，这一缺陷应归咎于艺术的不完美，但艺术家本应在所有他能掌控的地方做到尽善尽美。例如，他把头发画得过于靠前，使得额头显得不够柔和精致。他还忽略了那些透过透明肌肤显现出来的紫色脉络，那些脉络的走向就像我们曾在克莱伦斯花园里欣赏过的鸢尾花上的脉络一样。脸颊的色彩也离眼睛太近，没有呈现出那种从脸部下方逐渐变淡的玫瑰色红晕，而正是这种红晕才让真实的你如此动人。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用人工染料涂上去的，就像法国女士们用的胭脂一样。这一缺陷绝非小问题，因为它会让眼睛显得不够柔和，整体气质也更为刚硬。

那么，他到底把你嘴角那些可爱的酒窝怎么了？在我幸运的时光里，我常常用吻去触碰那些酒窝。可这幅画并没有将它们的一半美丽呈现出来。它也没有赋予你的嘴唇那种迷人的严肃神情——那种神情瞬间就能化为微笑，以难以言喻的魔力俘获人心，让人立刻陷入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狂喜之中。

的确，你的肖像画中无法展现出从严肃到微笑的神情变化。唉！这正是我所抱怨的。若要描绘出你所有的魅力，就应当捕捉你生命中的每一刻。

不过，画家虽然忽略了你的美貌，但这还不算最糟糕的——他甚至没有描绘出你的缺陷。他没画出你右眼下方以及颈部右侧那些几乎难以察觉的痣。天哪！那人难道是雕像吗？他还忘记了你嘴唇下方的那道小疤痕；他把你的头发和眉毛画成了相同的颜色，而实际上并非如此——你的眉毛更接近栗色，而头发则偏灰白。

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有棕色的眉毛。

他把脸部的下半部分画成了完美的椭圆形，却没注意到你脸颊与下巴之间那个小小的凹陷，那个凹陷本能让面部轮廓显得更加自然动人。这些都是最明显的缺陷，但他还遗漏了其他许多缺陷，对此我实在无法对他抱有好感——因为我不仅爱你的美貌，更爱真实的埃洛伊莎。如果你不想因为任何装饰而失去一丝瑕疵，我就不会让画家抹去你哪怕最微小的缺点；那些并非属于你本身的魅力，永远无法打动我的心。

至于服饰方面，我会更加留意——无论你穿着便装还是其他服饰，我始终觉得你实际穿着时的风格比这幅肖像画中所呈现的更为优雅。头饰太大了，你会说它只是由花朵构成的。没错，但花朵实在太多了。你还记得那次舞会吗？那时你穿得像个乡村女孩，而你的表妹还说我跳舞时就像个哲学家。那时你唯一的头饰就是长长的头发，它们被盘起并用金色的发夹固定在头顶，就像伯尔尼的村民那样。不，即便阳光灿烂夺目，也远远比不上你当时吸引人们目光与心灵的魅力；那天见过你的人，终生都不会忘记你。埃洛伊莎，你的头发才应该作为装饰点缀在你的脸上，而不是那些繁杂的玫瑰花。请转告我的表妹，她选择那些花朵来装饰你的头发，其实毫无品味可言，简直和她在《阿多尼斯》中所选的那些花朵没什么两样。

如果它们只是用来装饰美貌的，或许还有人会忽视它们，但我绝不能允许它们掩盖真正的美。

至于那幅半身像，令人惊讶的是，情人在这方面的用心竟比父亲还要周到；不过说实话，我觉得你的穿着太过随意了。埃洛伊莎的画像应当和她本人一样端庄得体。那些隐藏着的魅力本应只属于爱情。你说画家是凭想象来描绘它们的，我相信——我真的相信。倘若他能稍微窥见你的真容，他的目光便会永远停留在那里，而绝不会试图将它们画出来。为何那个轻率的画家非要用想象来塑造它们呢？这不仅违背了礼仪，更显出他毫无品味。没错，你的面容太过端庄，实在无法与凌乱的服饰相协调；显然，这两者之中总有一个应该遮住另一个，只有爱情才有特权同时看到二者。当爱情之手揭开羞涩所掩藏的美丽时，你眼中流露出的甜蜜羞涩便表明你并未忘记自己正在暴露自己的美貌。

这些就是我因持续关注你的画像而提出的批评意见。基于此，我打算按照自己的审美标准来修改它。我已经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家，从他目前的成果来看，我希望很快就能看到一个更符合你本貌的画像。不过为了避免破坏原作，我们先在复制品上尝试修改，等确定效果后再对原作进行改动。虽然我的要求并不复杂，但那位画家还是不得不佩服我观察之敏锐，只是他不知道，赋予我这些想法的爱情其实比他更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在他看来，我有时也显得非常古怪：他告诉我，我是第一个选择去隐藏那些别人认为根本不必遮掩的美丽之处的情人。而当我回答说，正是为了能完整地看到你，我才如此精心地为你装扮时，他却用一种仿佛我在犯傻的眼神看着我。啊！我的埃洛伊莎，要是我能找到办法，既能展现你的面容，又能呈现你内心的美，同时描绘出你的端庄与魅力，那你的画像该有多么动人啊！那样的话，你的美丽将会得到怎样的提升啊！目前人们看到的只是画家凭想象创造出来的形象，而那些被迷住的观赏者则以为那就是真实的你。我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神秘的魔力，但……

一切与你接触的事物似乎都蕴含着它的美好特质：只需看到你衣物的边缘，便能对穿着它的人心生敬意。从你的服饰中，人们能够感受到那份优雅气质如何为美丽之姿增添光彩；而你那端庄得体的装束，则向人们展现出它所隐藏的所有魅力。

第XCI封信：致埃洛伊莎

哦，埃洛伊莎！曾经我可以将你视为属于自己的珍宝，可如今我却玷污了你这高尚的名字！我的笔在颤抖的手中无法握稳，泪水浸湿了纸张，我几乎无法写出这封本就不该写的信的第一句话。唉！我既无法开口说话，也无法保持沉默。来吧，我心中那可爱而神圣的爱之象征，来吧，拯救我这颗因羞愧而崩溃、被悔恨撕裂的心吧。请帮助我坚定已经动摇的决心，让我的忏悔有力量去承认那因埃洛伊莎的离去而让我陷入的罪孽。

哦，埃洛伊莎，你会认为我多么可鄙吧！但实际上，你对我所抱的轻视远远超过我自己的自我厌恶。在您眼中，我或许已卑微至极，但在我自己看来，我更是如此——因为每当我反思自己的过错时，最让我痛苦的是意识到您依然存在于我的心中，而那个位置再也不配承载您的形象了。同时，我也明白，即便回忆起那些最美好的爱情时光，也无法阻止我陷入这个毫无诱惑的陷阱，犯下这桩本不该发生的罪行。

我的困惑实在难以忍受，以至于我甚至害怕向您求助，生怕您看到我承认罪过的文字后会感到不适。请您以您的纯洁与贞洁来宽恕我，因为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来弥补自己的不忠行为。我知道自己不配得到您的仁慈，我是个卑鄙又可恶的家伙，但我绝不会虚伪地欺骗您。我宁愿让您剥夺我的爱，甚至我的生命，也不愿哪怕片刻地欺骗埃洛伊莎。为了避免自己找借口来为罪行开脱——那样只会让我显得更加罪大恶极——我只会如实讲述我所经历的一切。这份陈述将如同我的忏悔一样真诚，这也是我唯一能用来为自己辩护的话。

我开始与一些卫队军官以及同乡中的年轻人相识，发现他们天生就具备良好的品性，很遗憾的是，他们却因为模仿那些大自然从未赋予他们的虚假做作而毁掉了这些品质。他们在巴黎时也嘲笑我，因为我保持着我们瑞士人古老的纯朴作风；他们将我的准则和行为视为对他们的一种间接批评，于是决心不惜一切代价让我改用他们的做法。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他们又策划了一次精心组织的行动。昨天早上，他们来找我，提议让我与他们提到的某位上校的夫人见面，据他们所说，那位夫人因为听说我头脑清醒，所以想与我结识。我这个傻瓜竟然相信了这个荒谬的说法，还向他们说明应该先去拜访她才对；但他们却嘲笑我的拘谨，说瑞士人的直率根本不需要这样的礼节，过多的仪式只会让她对我产生不好的印象。傍晚九点钟，我们前往拜访那位夫人。她在楼梯上出来迎接我们，其礼貌程度之高是我前所未见的。进入房间后，我看到有个仆人在烟囱上方点燃旧蜡烛，整个气氛显得十分刻意，这让我很不愉快。女主人虽然已经略过花季，但依然很漂亮；还有几名年龄和身材都与她相仿的女性在场；她们的服饰虽然华丽，但却更显浮夸而非优雅；不过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们，这并不能作为判断这个国家女性地位的标准。——像往常一样，大家先互相致意，按照惯例，我们应该尽快结束这些客套话或将其转化为愉快的交谈。然而，当谈话变得深入且严肃时，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情况。我觉得那些女士们似乎带着一种拘谨的神情，好像这种态度并不适合她们；这也是我自到巴黎以来第一次见到女性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为了找到轻松的话题，她们开始长篇大论地谈论自己的家庭事务，由于我对她们一无所知，也就很难参与到谈话中。我以前从未听过有人如此频繁地谈论上校的事情，这让我颇为惊讶——在这个国家，人们通常更倾向于通过名字而非职业来区分他人，而且几乎每个有地位的军人都有其他头衔作为身份的象征。

这种故作高贵的姿态很快就被他们更自然的行为所取代：他们开始压低声音说话，渐渐变得过分亲昵，每次看到我时都会轻声笑语；而女主人则以一种相当大胆的态度询问我的感情状况，这种态度显然不适合用来赢得我的心。餐桌已经摆好，那种似乎不分贵贱、自然而然地让每个人各就其位的自由氛围，让我彻底明白了自己所处的环境究竟如何。但此刻再退缩已为时过晚，于是我决定依靠自己的厌恶感，利用那个晚上来观察这些女人，把这当作我唯一能了解她们的机会。然而，我的努力几乎毫无收获：我发现她们对现状毫无察觉，对未来也不忧心忡忡，除了那些与她们的职业相关的手段之外，其他方面都极其愚蠢，因此在我眼中，她们的可鄙之处很快就取代了我最初的怜悯之情。就连谈到快乐本身时，我也发现她们根本无法感受到快乐。她们似乎对一切能满足贪欲的东西都充满渴望；除了与自身利益相关的事务外，我从她们的口中听不到一句发自内心的话。我惊讶于那些没有像她们那样被抛弃的人，怎竟能忍受如此令人厌恶的社交环境。在我看来，强迫他们与这样的人为伍，才是最残酷的惩罚。

我们坐在一起吃了一段时间的晚餐，周围的人渐渐变得吵闹起来。由于缺乏爱情，酒水加速了人们情绪的激动：谈话内容既不温柔也不得体，那些女人则试图通过暴露的装束来激发本应避免的欲望。这一切对我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影响，她们试图引诱我的举动只会让我更加反感。我暗自思忖：美好的谦逊啊！唯有你才能带来爱情所能赋予的最崇高的喜悦！当你离去后，女性的魅力简直微不足道！如果女性们能够认识到你的力量，她们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不受侵犯；即便不是为了美德，至少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谦逊是无法伪装出来的。世上没有比那些故作谦逊的人更可笑的把戏了。我想，这些女人那些放荡的表情，与那些羞涩温柔的神情、那些充满谦逊的谈吐之间，有着多么大的差别啊……

如此脆弱，如此多愁善感……但我不敢把句子说完；一想到这种比较，我就脸红。我责备自己，仿佛那是一种罪行一般——因为总会有关于她的美好回忆跟随着我，无论我走到哪里。可现在我怎还敢去想她呢？唉！要将你的形象从我心里抹去是不可能的，那就让我努力将其隐藏起来吧。

周围的嘈杂声、人们的谈话声，再加上映入眼帘的种种景象，渐渐让我情绪激动起来。我的两位邻居不停地给我倒酒。我的头脑变得混乱不堪，虽然我一直都在酒里兑很多水，但后来还是决定只喝水。就在那时，我发现摆在我面前的所谓“水”其实是白葡萄酒，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一直在喝它。我没有抱怨，因为那样只会招来他们的嘲笑，于是便彻底停止了饮酒。但为时已晚，伤害已经造成，而我之前喝下的酒所带来的醉意很快便让我失去了仅存的理智。当我恢复意识时，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隐蔽的房间里，被那个与我共进晚餐的人紧紧抱住。更让我羞愧的是，我竟然成了罪人。

我已经讲完了这段可怕的经历。但愿它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眼前，也不会再折磨我的记忆。哦，埃洛伊莎！我的命运就是由你决定的；我理应承受你的严厉惩罚。无论我的惩罚有多么残酷，都比不上对我所犯下罪行的回忆那么痛苦。

第XCII封信：回复。
你不必担心会冒犯到我。你的来信反而让我感到悲伤而非愤怒。受伤害的并非我，而是你自己——因为你陷入了那种与心灵毫无关系的放荡行为之中。不过，这反而让我更加痛苦；因为我宁愿看到你去冒犯埃洛伊莎，也不愿看到你自我堕落；而你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才是我无法原谅的。——如果你只考虑自己所犯的过错，那你的罪过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我只能指责你的轻率。但我真正要责备的，是那些更为严重的错误，它们源于一种比你想象中更为根深蒂固的缺陷，作为朋友，我有责任将这一点指出来。

你的首要错误在于一开始就走上了错误的道路，而且越往前走，就会越偏离正轨；我担心，除非你收回已经迈出的那些步伐，否则你必将迷失方向。你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我所担心的那些陷阱之中。我知道那些显而易见的诱惑是无法引诱你的，但你所结交的坏朋友却开始迷惑你的理智、败坏你的道德，甚至已经开始用他们的准则来影响你的行为。

的确，你没有具体告诉我你在巴黎结识了哪些人；但从你的来信中不难判断出你的同伴是谁，而从你描述那些人的方式中，也能看出是谁在引导他们。我早已告诉你，我对你的描述极为不满；可你依然继续用同样的风格写作，这只会让我的不满愈发加深。事实上，人们更愿意把你的言论视为某个自以为是之人的讽刺，而非哲学家的批评；很难相信这些文字出自与你之前来信相同的笔下。你以为可以通过研究那些自命清高之徒及其他懒惰之人的行为就能了解人类吗？你的那些评论根本无法触及事物的本质，那些表面的、易变的东西根本不值得你关注。

你究竟在关注什么？如此费心去收集那些十年后便不复存在的礼仪规范，难道真的值得吗？而人类内心那些永恒不变的特质、那些始终存在的隐秘情感，却逃过了你的研究。让我们来看看你关于女性的那封信吧：你让我了解她们些什么呢？你确实描述了她们的穿着，但这些内容全世界的人早就知道了；你还对某些人的言谈举止进行了恶意的评价，同时还将其他一些人的不当行为也归咎于所有女性，仿佛巴黎里就没有品行端正的人，每个女人都在炫耀自己，坐在前排的包厢里。你可曾告诉我任何能够真正揭示她们真实性格、品味或准则的信息吗？奇怪的是，一个有理智的人在描述一个国家的女性时，为何会忽略她们的家庭生活以及对孩子们的教育问题呢？

[38] 那封信中唯一能体现作者特点的，就是你似乎很满意地称赞了她们天性中的善良品质，我必须承认，这确实体现了你的高尚品格。不过，你这样做其实只是勉强给予了女性群体应有的评价罢了。因为在哪个国家里，女性的温柔举止和对受难者的同情心不是她们所具备的美好品质呢？

如果你能描述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物，而不是仅凭听来的消息来描述，或者至少能向那些有理智、稳重的人请教，那情况会有多大的不同啊！你如此努力地培养自己的才智，难道就要故意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毫无分寸感的年轻人身上吗？他们喜欢与有品德、有智慧的人为伍，但目的并非学习，而是为了引诱和腐蚀他们。你过分强调年龄上的平等，而忽视了更为重要的理智与学识。尽管你情绪激烈，但你无疑是世界上最容易受影响的人；尽管你的判断力已经相当成熟，却还是任由别人牵着鼻子走，以至于在与同龄人相处时，不得不屈尊成为他们的玩物。你选错了伴侣，没有选择那些比你有更多智慧的人，从而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我并非责备你无意间走进了那家不正派的场所，而是责备你被一群本就不该认识你的年轻军官带到了那里；或者至少，你本不该让他们来决定你的娱乐方式。至于你想让他们接受你的理念这一计划，我觉得其中更多的是热情而非谨慎；如果你过于严肃，便不适合与他们为伴；而你又太过年轻，不足以担任他们的导师。在自身还没有需要改进之处之前，你不应该去试图改变别人。

另一个更为严重且更不可原谅的错误是，你自愿在如此不配你的地方度过整个夜晚，而在意识到那个地方的性质后却没有立刻离开。你为这件事找的借口实在卑劣可笑。你说为时已晚，无法离开，仿佛在那种地方还需要遵守什么礼仪，仿佛礼仪可以取代美德，仿佛停止做坏事永远都不算晚。至于你声称自己因为厌恶那种人的行为举止而感到安心，我就不多说了——事实已经证明了这种想法是多么愚蠢。对一个如此了解你内心的人，你可以坦诚地说：你是因为羞于离开同伴，害怕他们嘲笑你，一时的恐惧让你犹豫不决，你宁愿承受痛苦的悔恨，也不愿面对别人的讥讽。你知道自己当时遵循的是什么准则吗？那就是那种会首先腐蚀每一个纯真心灵、让良心的声音被喧嚣声淹没、因害怕受到指责而放弃行善决心的准则。这样的心灵虽然能够战胜诱惑，却也会屈服于不良榜样的影响；它可能会因为真正的谦逊而感到羞愧，又可能因为虚伪的羞怯而变得无耻——这种虚伪的羞怯对善良的心灵造成的破坏，甚至比不良倾向还要严重。所以，请务必保护好自己；因为无论你如何掩饰，那种你自称鄙视的恐惧，终究还是会控制着你。你宁愿面对百种危险，也不愿承受一次讥讽，从来没有人见过如此胆小的人却拥有如此无畏的心境。

既然你比我更清楚这些道理，我就不必再赘述了。我只想提出一种或许比所有哲学论据都更简单有效的办法：在那种情况下，只需在心中稍微调整一下情境，提前预想几分钟之后会发生什么即可。

时间啊。如果在那个不幸的晚餐上，你能想到一旦回到街上就会有的心境，从而为自己抵御片刻的嘲笑；如果你能想象到自己摆脱了那些陷阱后会感到的内心满足，意识到自己避开了危险，以及把这件事写下来告诉我所带来的快乐，还有我读到这些文字时的感受；如果你能记住这些事情，那么，难道它们不会抵消因一时被嘲笑而带来的羞愧吗？如果你能预见到后果，你就根本不会害怕那种羞愧了。可是，对于那些不值得尊敬的人的嘲笑，究竟有什么好羞愧的呢？这样的思考肯定能让你免于暂时的虚假耻辱，从而避免真正的、更持久的耻辱、懊悔和危险；它也能拯救你的朋友——埃洛伊莎，让她不必流下那么多眼泪。

你告诉我，你决定在那个晚上进行观察。真是不错的“工作”啊！要观察些什么呢？我为你的借口感到脸红。那么，当有机会时，你是不是也会好奇地去观察那些强盗的巢穴，看看他们是如何抓住猎物、掠夺那些落入他们手中的不幸人的呢？难道你不知道，有些景象是如此令人厌恶，以至于一个正直的人根本不愿去看，因为正义之心无法承受邪恶的景象吗？

哲学家确实会注意到那些他无法制止的公共淫乱行为；他看到了这些行为，脸上的表情也流露出他的忧虑。但对于个人的行为，他要么加以反对，要么转过头去不去看，以免自己的出现反而纵容了那些行为。另外，我还要问，究竟有什么必要亲自目睹那些场景，才能了解那里发生了什么或人们在那里说了什么呢？就我而言，从这样一个团体的意图和目的中，我就能更容易地判断出整个情况，而不需要你告诉我的那些细节。至于那些人追求的所谓乐趣，那也足以让我了解那些人的性格了。

我不知道你的哲学体系是否已经采纳了据说在大城市里普遍存在的那些准则。

我实在无法容忍这种观念。但至少，我希望你不会属于那种以某种虚幻的“必要”为借口而践踏自己原则的人——只有那些生活放荡的人才会相信这种荒谬的观念；仿佛男女在这一点上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仿佛在远离伴侣或保持独身期间，有道德的男人就不得不做出那些贞洁女性被禁止做的事。不过，如果这种错误不会让你走向妓女，恐怕也会继续误导你的思维。唉！如果你决心要变得卑劣，那就至少别找借口；别再把说谎的恶习加到酗酒之上。所有那些所谓的“必要”其实都毫无依据，只是人们故意放纵自己的感官罢了。即便是爱情中的美好幻想，只要心志纯洁，也依然纯净；只有当心灵已经堕落时，这些幻想才会玷污它。相反，贞洁本身就是一种支撑力；那些不断被压抑的欲望会逐渐习惯于保持平静，而屈服于诱惑只会让诱惑更多。是友谊让我两次克服了写这类文章的抵触情绪，这将是最后一次：因为，除了美德、爱情和理性之外，我还能以什么理由来影响你呢？

不过，我还是回到这封信的开头那个重要话题上来吧。二十一岁时，你从瓦莱州寄给我关于人物与事物的深刻而理性的描述；二十五岁时，你从巴黎寄来一叠琐碎的信件，其中理智被某种矫揉造作和卖弄风趣所取代，这与你的性格完全不符。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但既然你生活在才华出众的人中间，你的能力似乎反而下降了：你在那些愚蠢之徒身边受益，却失去了智慧。但这并非因为你所处的环境，而是因为你结交了错误的人——因为在优秀与恶劣的人混杂在一起时，最需要的是敏锐的判断力。如果你想了解这个世界，就应该与那些通过长期经验和细致观察而了解世界的有见识的人为伍，而不是与那些只看到事物表面、还嘲笑自己所犯的愚蠢行为的轻浮之徒为伍。巴黎到处都是善于思考的人，他们每天都有丰富的观察对象。你永远别想让我相信，那些严肃认真、勤奋好学的人会像你一样，到处跑来跑去，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

去俱乐部，消磨妇女和年轻人的时间，把所有的哲学思考都变成闲聊。他们拥有足够的尊严，不会贬低自己的品格，不会滥用自己的才能，更不会以身作则来支持那些本应被纠正的陋习。不过，即便大多数人如此，也肯定还有很多人不会这么做，而正是这些人，你才应该选择作为伴侣。

你自己的行为竟然也犯了那些你曾在喜剧诗人的作品中批评过的错误，这难道不奇怪吗？从那些作品中，人们会以为帕里斯城里全都是贵族而已。这些始终是你的主题，而与你同阶层的人却从未进入你的视野；仿佛贵族们那些可笑的偏见还没有让你付出足够沉重的代价，让你永远厌恶他们似的；又或者你认为与诚实正直的市民和商人交往会降低自己的身份，而这些人或许才是整个国家中最值得尊敬的人群。你试图为自己辩解也是徒劳的，因为你的那些朋友不过是B勋爵的熟人罢了；有了他们的帮助，你本可以轻易结识其他地位较低的人。有那么多人渴望上升，所以想要堕落其实很容易；而且按照你自己的说法，要了解一个民族的真正风俗习惯，就必须研究其中人数最多的阶层的私生活；因为如果只观察那些装模作样的人，那就只不过是在观察一群喜剧演员的表演罢了。

我希望你能进一步发挥你的好奇心。在这样一个富裕的城市里，为什么穷人还会如此悲惨呢？而在我们这里，几乎不会出现如此极端的贫困状况，同时我们也看不到极度富有的例子。在我看来，这个问题非常值得你去探讨；但解决它的不是与你交谈的人。初入社会的人会在富人的豪华宅邸里学习世俗的礼仪，而有见识、有经验的人则会去穷人的简陋居所。正是在那里，那些在上流社会中被掩饰起来、隐藏在华丽言辞背后的邪恶行径才会暴露出来。正是在那里，那些权贵们通过了解最卑劣的压迫手段，才会对那些不幸的人产生同情，而他们在公开场合却只会装出关心的样子。如果相信我们那些老前辈的话，你在五楼的那间阁楼里就能了解到许多被埋藏起来的事情。

在圣日耳曼郊区的酒店里，一片死寂：你会发现，那些自诩为人道主义者的人，倘若所有他们曾伤害过的人都出现在面前，反驳他们的虚伪宣言，他们必定会哑口无言。

我知道，目睹苦难只会引发无用的怜悯，这种景象实在令人不悦；就连富人也会转过头去，不愿去看那些需要帮助的穷人。但不幸之人需要的并非只有金钱；那些只懂得用金钱来行善的人，其实不过是懒惰罢了。安慰、建议、关心、朋友、保护——这些都是同情心为那些没有财富的人所提供的帮助手段，用以缓解穷人的困境。受压迫的人往往只需要一张嘴，就能表达自己的不满；他们往往只是缺少一句说不出口的话、一个不愿说出的理由，或是无法进入某位权贵的大门。无私的勇气能够消除无数障碍，而正直之人的雄辩甚至能让暴君在卫兵簇拥之下也感到恐惧。

如果你想真正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那就学会谦逊下来吧。人性就像一股纯净而有益的溪流，总是向低处流淌，滋润着卑微的谷地，而让那些荒凉的岩石保持干燥——那些岩石要么投下可怕的阴影，要么倾泻而下，毁掉整个平原。

因此，我的朋友，你应该从过去中汲取经验，以此指导自己的未来行为；明白善良的心性如何有助于提升智慧。那些身处权力阶层中的人，必须格外警惕他们所灌输的那些腐朽观念；唯有持续践行仁慈，才能让纯洁的心灵免受野心之害。试着去学习这种新的方式吧，它比你以往所学的更为有价值。相信我，当心灵被腐蚀时，天赋也会随之衰退；相反，只要你坚持实践美德，就会发现它能够极大提升和改善天赋。你会体会到，关心他人的不幸能帮助你找到问题的根源，从而学会避免那些导致不幸的恶习。

在您目前所处的这种危急处境中，我应当充分利用友谊所赋予我的一切权利来帮助您：以免您再犯下堕落的行为，从而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而那时您还来不及清醒过来。朋友啊，我实在无法隐瞒，您那真诚的忏悔对我产生了多大的影响；我明白这一定让您感到无比羞愧和困惑，因此这种不良行为会给您的心灵带来沉重的负担。不过，无心之过是很容易被原谅和遗忘的。但今后，请务必牢记我始终坚守的那条准则：那些再次犯错的人，其实根本算不上是第一次被欺骗。

再见了，朋友。我恳请您务必照顾好自己的健康。请放心，对于我已经原谅过的过错，我绝不会再记在心里。

附言：我在奥尔贝先生手中看到了您写给B勋爵的几封信的副本，这些信让我不得不重新考虑之前对您写作方式和内容的批评。必须承认，这些信涉及的是一些重要的主题，而且充满了深刻而明智的思考。但这恰恰说明，您要么是轻视我的表弟和我，要么就是不把我们的尊重当回事，才会把如此无聊的内容寄给我们，而把更重要的东西送给您的朋友。在我看来，认为自己的学生不配欣赏您的才华，这实在有损于您的风范；至少出于虚荣心，您也应该认为我们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我承认，政治事务并非女性应该涉足的领域。我的叔叔一直不停地向我们灌输这些知识，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您也会害怕这么做。说实话，这些也不是我喜欢的主题：它们的实用性对我来说实在微不足道，其论点也过于复杂，难以留下深刻的印象。既然我注定要生活在现有的政体之下，我就没有必要去探究是否有更好的政体。既然我根本没有能力去建立新的政体，那又何必去学习有关政体的知识呢？既然周围还有许多我能够解决的问题，我又何必去操心那些我无力解决的难题呢？不过，因为我爱您，所以即使我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我还是会去了解它。

作者啊，我怀着由衷的钦佩之情，收集着你所有才华的结晶；对于如此值得我珍视的才华，我满怀自豪，只恳求你能给予我足够的智慧，让我能够更好地欣赏你的作品。请不要拒绝让我有幸了解并欣赏你的杰出作品。请不要让我陷入这样的痛苦之中：以为即便上天让我们相遇，你也会认为自己的伴侣不配了解并领会你的情感。

第XCIII封信，埃洛伊莎所写。
我们完蛋了！一切都暴露了！你的信不见了！昨晚它们还在那儿，要不是今天的话，早就被拿走了。肯定是我的母亲干的，不可能是别人。如果我父亲看到了那些信，我的性命就危险了。可是，既然我必须放弃一切——天哪！我的母亲正在叫我去见她，我该逃到哪里去呢？我要如何面对她呢？但愿我能躲到地球的中心去！我浑身发抖，一步也动弹不得——羞耻、痛苦、无尽的责备……这是我应得的，我愿意承受这一切。可是啊！那悲伤、那位哭泣的母亲的眼泪——哦，我的心啊，真是难以忍受！她正在等我；我再也无法拖延下去了——她一定会知道的——我必须把一切都告诉她——雷吉亚尼诺会被解雇的。在得到进一步消息之前，请不要再写信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什么消息呢——不过，我也许可以……做什么呢？欺骗她吗？欺骗自己的母亲吗？唉！如果我们的安全只能依靠谎言来维持，那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第XCIV封信。奥尔贝夫人寄来。

哦，你究竟让所有爱你的人多么痛苦啊！因为你，这个不幸的家庭已经流下了多少泪水啊！只有你才扰乱了他们原本的安宁生活。请不要再用悲伤来增添这些泪水了——害怕吧，生怕你灌入孩子心中的毒药最终会导致父母死亡，而你那过度的激情终将让你陷入永恒的悔恨之中。在还有希望的时候，我的友情让我能够容忍你的愚蠢行为；但那种被荣誉与理智所谴责、只会带来痛苦与不幸的固执，又怎配被称为坚持呢？

你知道，你长久以来隐藏起来的感情秘密，是如何通过你的信件被我姑妈发现的。对于一位温柔贤淑的母亲来说，这样的打击该有多么难以承受啊！她并非那么生你的气，而是更生自己的气；她责备自己的疏忽大意，痛惜自己的错误判断。她最大的痛苦在于曾经过高地评价了自己的女儿，而她的悲伤让埃洛伊莎承受的痛苦远远超过了所有的责备。

我可怜的表妹所受的痛苦实在难以想象。不亲眼见到她，根本无法理解那种痛苦。她的心似乎被悲伤压得喘不过气来，强烈的情绪让她显得十分呆滞，那模样比最尖锐的哭声还要可怕。她日以继夜地守在母亲床边，面带忧伤的神情，目光盯着地面，一言不发；不过她服侍母亲时却比以往更加细心、更加热情。但很快又会陷入沮丧之中，仿佛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显然，母亲的病情也在影响着女儿的精神状态；如果她没有强烈的愿望去照顾母亲，那么她那黯淡无光的眼神、苍白的脸色以及极度的悲伤，都让我担心她自己会非常需要别人帮助。我姑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从她恳切地请求我照顾埃洛伊莎的健康来看，她那颗可怜的心……

你如此心神不宁，我们实在有充分的理由恨你，因为你破坏了这段美好的关系。
由于必须隐藏这个危险的秘密，避免激怒那位充满激情的父亲，这种焦虑感更加强烈了。而母亲则因为担心女儿的安危而选择隐瞒此事。她决心在父亲面前装作与女儿依旧亲密无间，但倘若母性的柔情趁机表现出来，那个满心困惑的女儿便不敢接受那些她认为虚伪的抚爱。如果她误以为那些抚爱是真诚的，那将会更加痛苦，因为那样做就意味着她愿意接受那些虚假的关爱。面对父亲的温柔抚爱时，她会用一种极其温柔且谦卑的眼神看向母亲，仿佛在说：“啊！为什么我还配不上您的关爱呢？”

在与埃塔恩格男爵夫人频繁的交谈中，从她温和的责备以及谈论你时的语气中，我很容易就能看出，埃洛伊莎已经竭尽全力来平息她那合理的愤怒，并且不惜牺牲自己来为我们俩辩护。就连你的信件里，除了强烈的感情之外，也包含着某种辩解的意味，这一点她并没有忽视。她责备你的是滥用她的信任，而非自己将信任交到你手中的弱点。她如此敬重你，以至于认为换作其他人，是无法像你这样坚持抵抗的；甚至认为你的缺点其实源自你的美德。她说，现在她终于明白那种所谓的“正直”是多么愚蠢——它无法保护一个在其他方面堪称优秀的人，使其免于因一时的疯狂而腐蚀一个善良的女孩、并毫无顾忌地毁掉整个家族的荣誉。但是，我们何必再回顾过去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用永恒的面纱掩盖这个可恶的秘密，尽可能消除一切痕迹，同时顺应上天的旨意，因为上天并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你愚蠢行为的证据。这个秘密只知道六个人。所有你所爱的人的安宁、那位母亲陷入绝望的生活、一个体面家庭的荣誉、你自己的美德——这一切都取决于你。你有能力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你有资格赢得埃洛伊莎的芳心，只要放弃你的野心，就能为她的过错赎罪。如果我对你的内心判断没错的话，唯有如此巨大的牺牲才能与你的爱相称。

因此，这样做是必要的。基于您高尚的品格，我已以您的名义承诺履行您应尽的一切义务：如果我高估了您的优点，请勇敢地欺骗我；否则，就展现您应有的真实面目吧。您必须牺牲自己的情人或爱情，要么表现得极其卑微，要么展现出人类中最崇高的美德。

这位不幸的母亲决定写信给您，甚至已经开始撰写这封令人痛苦的信件。啊！她那些尖刻的控诉会给你带来多大的伤害啊！她那充满感情的责备会如何刺痛您的心？而她那谦卑的恳求又会让您感到多么羞愧！我已经把这封令人痛苦的信撕成了碎片——您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内容。我实在无法忍受看到一位母亲在自己孩子的引诱者面前屈辱求饶的场面：至少，您值得我们不要使用那种足以摧毁铁石般心肠、让一个情感极为敏感的人陷入极度绝望的手段。

如果这是爱情向您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我或许会怀疑能否成功，也会犹豫您究竟值得多少尊重。但您为了埃洛伊莎的荣誉而离开这个国家，这一举动已经表明了您愿意为她的安宁付出代价，停止那些毫无意义的通信。美德的最初考验总是最痛苦的；如果您执意继续进行那些对您所爱的女子极为危险、对双方都毫无益处的通信，那么您就会失去那些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的东西。这样的行为只会延长双方的痛苦。不要再犹豫了——对于那位您如此珍视的埃洛伊莎来说，她所爱的男人彻底忘记她才是绝对必要的。您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幸是徒劳的，从您离开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失去了您。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她投入您怀抱之前，上天就已经安排好了她的命运——因为她的父亲在回来之前就已经将她许配给了别人，而您也知道，那个冷酷无情的人的承诺是不可更改的。无论您如何行事，您的愿望都会被不可避免的命运所阻挠，您永远无法拥有她。您唯一的选择，就是要么将她推入不幸与耻辱的深渊，要么尊重您所崇拜的人，至少让她恢复因您那些致命的纠葛而失去的理智、平静与安全。

你将会如何痛苦，如何被悔恨所折磨？如果你能了解这位不幸的朋友的真实处境，以及她因悔恨与羞愧而陷入的卑微境地，就会明白她的光彩已黯淡无光，她的优雅也荡然无存。她所有高尚而迷人的情感都不幸地被这一种激情所吞噬。她的友情也已冷却，几乎无法分享我与我们相见时的快乐；她那颗病痛的心只感受得到爱与悲伤。唉！那份温柔、那份敏感、那份对他人苦乐的关怀都到哪里去了？我承认，她依然温和、慷慨、富有同情心；行善的善良习惯并未消失，但那只是盲目的习惯，是未经思考的冲动罢了。她的行为依旧如故，但却不再充满热情；那些崇高的情感已经衰弱，那神圣的火焰也已熄灭，这位天使如今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而已。哦，你究竟把多么高贵的心灵从美德的道路上引诱走了！

第95封信：致德唐日女男爵夫人。
夫人，我被无尽的悲伤所淹没，于是跪在您脚下——并非为了表达我根本无力做到的忏悔，而是为了弥补那场非本意的过错，放弃一切可能让生活变得美好的事物。人类的任何情感都比不上您那位如天使般的女儿所激发的感情，因此也不存在能与我所要做出的牺牲相媲美的行为；不过，埃洛伊莎已经教会了我如何为责任而牺牲幸福，她以无比勇敢的态度为我树立了榜样，至少让我在某一件事上不会不效仿她。倘若我的鲜血能够缓解您的痛苦，我会默默地流尽它，只为能以如此微不足道的方式表达我对您的爱意；然而，要打破两颗心之间最甜蜜、最纯洁、最神圣的联系，唉！即便是整个宇宙也无法强迫我这么做，也只有您才有这个能力。

是的，我承诺会在您需要时远离她，不再与她见面或通信；我以您宝贵的生命起誓——因为她的生命离不开您的守护。我会毫无怨言地遵从您对我们俩所下达的任何命令，尽管内心充满恐惧。我还要补充一点：她的幸福能够减轻我的痛苦，如果您能为她找到一位与她相配的丈夫，我将会心满意足地死去。哦，但愿能找到这样的男人！让他有胆量告诉我，他对埃洛伊莎的爱超过了我对她的爱！就算他拥有我所拥有的一切，但如果他没有我的心，那他对埃洛伊莎来说就一无所有；而我，只有这颗真诚而柔软的心。唉！我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爱情虽能消除一切差异，但它并不会提升个人的地位，只会升华情感。哦，要是我敢听从自己为您的心声，那么在与您交谈时，我的嘴唇该有多少次会呼唤出“母亲”这个温柔的名字啊？

请您相信我的誓言，它们绝不会是虚伪的，我也绝非骗子。如果我有负您的信任，那首先就是辜负了自己。我那缺乏经验的心并未意识到危险，直到为时已晚才试图逃脱；那时我才了解到您的女儿究竟掌握了多么残忍的手段。

让我用爱情本身的力量来征服它吧。请抛开你的恐惧，我向你保证：这世上还有谁会比我更珍视她的安宁、幸福与荣誉呢？没有的。我的言语与真心都是我对这份承诺的担保，无论是以我自己的名义，还是以我那位可爱的朋友的名义。请放心，我绝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话，即便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不会透露死因。因此，请平息那折磨着你、同时也加剧我痛苦的情绪吧；请止住那些刺痛我心灵的泪水；努力恢复健康，让这世上最可爱的女儿重新获得她为你而放弃的幸福。请幸福地生活下去，这样她才会珍惜生命。因为无论我们遭遇多大的不幸，能够成为埃洛伊莎的母亲，本身就足以让人感到幸福。

第96封信：致奥尔贝夫人，随信附上上一封信。

残酷的朋友啊，这就是我的答复。当你读到它时，如果你还了解我的心，你就会泪流满面——除非你的内心早已失去了感知能力。请不要再以那种无情的尊重来压迫我了，我可是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才换来这种尊重，而它只会让我的痛苦更加加剧。

你那野蛮的手竟敢破坏从孩提时代起就在你注视下形成的美好关系？你似乎还很乐见这种关系，对吧？现在，我已陷入你想要的那种悲惨境地，这是最糟糕的处境了。你可明白自己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吗？你可意识到自己把我从灵魂深处撕裂了吗？我所失去的一切已无法挽回，与其不能为彼此而活，还不如死一百次。为何你要强求埃洛伊莎幸福呢？没有满足感，她怎可能幸福？为何你要提及她母亲的危险？啊！对于我们曾经拥有的那份美好情感而言，母亲的生命、我的生命、你的生命，乃至整个世界的存在，又算得了什么？哦，愚蠢而野蛮的“美德”啊！我遵从你毫无意义的命令，我厌恶你，却又不得不为你所要求的一切做出牺牲。你那些徒劳的安慰，又怎能缓解我心灵的痛苦呢？去吧，你这个给不幸之人带来更多苦难的偶像，你只会通过剥夺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来加重他们的痛苦。但我还是要服从；没错，残酷的朋友，我会服从。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变得和你一样麻木与野蛮。我会忘记世间所有对我重要的事物。我不会再听到或说出埃洛伊莎和你的名字，也不会再去回忆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往事。坚定的固执将取代勇气，让我免受这些不幸的折磨。我已经为自己的敏感付出了太多代价，与其如此，不如放弃人性本身。

第97封信：奥尔贝夫人寄来。
您的来信实在令人心疼，但您行为中所展现出的那份爱与美德，足以冲淡您诉苦中的苦涩之情。您如此慷慨，以至于我根本没有勇气与您争吵；因为无论我们犯下多少过错，只要我们还愿意牺牲自己所珍视的一切，那我们就值得赞美而非责备。因此，尽管您有种种不当言行，但自从您让我充分认识到您的价值之后，您在我心中的地位便愈发重要了。

请感谢那份您以为自己厌恶的美德吧——它对您的帮助甚至超过了您的爱。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就连我的姑妈也不例外，不是因为您的牺牲而得到您的关照的，而她也很清楚这些牺牲的价值。她读到您的来信后不禁落泪；她甚至还忍不住把信给女儿看。可是可怜的埃洛伊莎在阅读时努力忍住叹息与泪水，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昏了过去。

这位原本就因您的来信而深受感动的母亲，现在从种种迹象中意识到，你们的心地极为高尚，而且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天然的共鸣，这种共鸣是时间或人为的努力都无法抹去的。她如此需要安慰，若非出于谨慎考虑，她一定会主动去安慰自己的女儿。我也看出她很愿意成为女儿的倾诉对象，只是担心她会生我的气。昨天，我听到她在埃洛伊莎面前说道：“啊！要是能由我来决定就好了！”虽然她没有再说下去，但从埃洛伊莎在她手上留下的吻中，我能看出她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我甚至确信，她曾多次想要与她那固执的丈夫谈谈，但要么是担心女儿会遭到愤怒父亲的惩罚，要么是担心自己会遭遇危险，所以她一直保持沉默。她的病情发展得越来越快，恐怕她永远也无法实现自己那未完成的决心了。

然而，尽管这些过错是由你造成的，但你们彼此之间的真挚感情让她对你有了如此好的评价，以至于她相信了你们俩关于停止通信的承诺，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更加严密地看管自己的女儿。事实上，如果埃洛伊莎辜负了她的信任，那她就不再配得到她的关爱了。如果你们竟敢欺骗最善良的母亲、滥用她的信任，那你们确实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我不会试图在你心中重新唤起那些我自己也不抱有的希望；但我想让你明白：最诚实的人也是最聪明的人，如果你还有一线生机，那就只有做出理智与荣誉所要求的牺牲。现在，除了父亲之外，母亲、亲戚和朋友们都会站在你这边；而父亲，只要方法得当，也是可以争取过来的。无论你在绝望之际说出怎样的诅咒，你都已经无数次地向我们证明：没有比美德更可靠的通往幸福的道路。所以，请振作起来，像个男人一样！做你自己吧。如果我真正了解你的心，那么失去埃洛伊莎最残忍的方式，就是让自己变得不配拥有她。

第98封信：埃洛伊莎所写。
她已经不在了！我亲眼看见她的双眼永远闭上了；我的双唇感受到了她最后的叹息；“我”是她口中说出的最后一个字；她临终前的目光也停留在我身上。不，她离开的并非生命——因为我实在不懂得如何珍惜那宝贵的生命！只有我让她离开了人世。她看到我孤苦无依、满心绝望，被我的不幸与罪孽所压垮；对她而言，死亡算不了什么；她唯一难过的是要留下女儿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她有充分的理由如此想。在人间，她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在她看来，这世上有什么能比得上那个更美好世界里为她准备的忍耐与美德的奖赏呢？在人间，她除了为我感到羞愧之外，还有什么事可做呢？哦！无比高贵的女性啊！你现在正生活在荣耀与幸福之中！你还活着；而我，则陷入悔恨与绝望之中，永远失去了你的关怀、你的劝告以及你温柔的抚爱，对我来说，幸福、安宁与纯真都已不复存在！我感受到的只有对你的失去，看到的只有自己的耻辱；我的生活充满了痛苦与悲伤。哦，我亲爱的、温柔的母亲啊，其实我比你还要“死”！

天哪！我该向谁倾诉这些泪水，发出这些叹息呢？就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残忍之人！我向他倾诉我的心声；就是那个让我的生活变得不幸的人，我敢向他诉说自己的不幸！没错，尽管你如此野蛮，但请与你所造成的痛苦一同承受吧。你，就是因为我，才让一把匕首刺入了母亲的胸膛；现在，你应该为自已造成的不幸而颤抖，与我一起为自已犯下的可怕罪行而惊恐不已。像我这样卑鄙的人，还敢去见谁呢？我该向谁表达自己的悔恨呢？除了我的同谋之外，还有谁能够理解我心中的痛苦呢？我无法忍受的惩罚就是只能依靠自己的内心来控诉自己，而那些因深刻悔恨而流下的泪水，却被误认为是我善良本性的体现。我亲眼目睹了那种致命的悲伤是如何终结了我那不幸母亲的生命的。她试图用对我的怜悯来掩饰真相，试图将病情的恶化归咎于其他原因，但这些努力都是徒劳的……

我的表妹也用同样的语气劝我开口说话。对于一颗充满悔恨的心来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欺骗它；而让我终生痛苦的是，我必须将“自己缩短了她的生命”这一可怕的想法带进坟墓——毕竟，我的生命正是她所赐予的。

哦，你啊！上天因愤怒而让你出现，让我陷入罪恶与不幸之中。最后一次吧，接纳一下你所带来的泪水吧！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与你共同承受本应彼此分担的悲伤。这些是诀别时的叹息，它们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口中溢出。一切都结束了：在彻底陷入绝望的灵魂中，爱的力量已不复存在。余生我将只为那位最优秀的母亲而哀悼。我会献上那导致她死亡的激情作为祭品；如果这样的痛苦牺牲足以弥补我的罪过，那我便是幸福的了！哦，如果她那不朽的心灵能够洞察我内心的深处，她就会明白我所做出的牺牲并非完全配不上她！那么，请与我一起努力，完成这注定要完成的使命吧。如果你还对我们曾经如此美好却又致命的缘分存有一丝敬意，那我恳求你永远离开我，不要再给我写信，不要再加剧我的悔恨；如果可能的话，就让我忘记我们曾经的联系吧。愿我的眼睛再也看不到你，愿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名字被呼唤，愿对你的记忆永远不再扰乱我的心神！我还是以那份本就不该存在的爱之名恳求你：请不要再为我增添“我的最后请求被忽视”这一痛苦的缘由。那么，最后一次告别吧，亲爱的、唯一的——啊，我真是个傻瓜，永别了！

第XCIX封信：致奥尔贝夫人

终于，那层遮蔽物被撕开了；漫长的幻觉消失了；我所有美好的希望也都破灭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够为那永恒的痛苦之火提供燃料，唯有那些苦涩却又令人欣慰的回忆，它们支撑着我的生命，用对已不复存在的幸福的徒劳回想来加剧我的痛苦。

难道我真的曾体验过至高无上的幸福吗？我还是那个曾经拥有如此完美幸福的同一个人吗？一个注定要承受永恒苦难的人，怎么可能遭受这样的折磨呢？那些享受过我所失去的幸福的人，难道还能继续活在幸福之中吗？同样的心灵，怎会同时感受到如此截然相反的情绪呢？哦，那些辉煌而幸福的时光啊，你们一定是不朽的！你们太过美好，根本不可能消逝！你们的整个存在都是一种持续的欢愉，仿佛将永恒凝聚成了一个点。那时，我既不知道过去，也不知道未来，却能立刻体会到千百个时代的欢乐。唉！你们就像影子一样消失了！那段幸福的永恒，其实只是我生命中的一瞬间罢了。现在，时间又恢复了它缓慢的节奏，一点点地计量着我悲惨的余生。

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我所失去的一切亲爱之物，使得我的痛苦愈发剧烈。夫人，也许您还对我有些关心，但您正忙于其他事务。我曾经的这些抱怨，曾经得到过您的关切回应，但现在看来实在不合时宜。埃洛伊莎！就连埃洛伊莎也抛弃了我。沉重的悔恨让爱情永远消失了。对我来说，一切都变了，只有我内心的坚定，反而让我的命运更加可怕。

可是，说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埃洛伊莎正在受苦！现在还是考虑自己的时候吗？她的悲伤让我的痛苦更加深刻。是的，我宁愿她不再爱我，愿她能幸福——不再爱我！——她能做到吗？——绝不，永远不可能！她确实禁止我见她或给她写信。唉！她虽然拿走了安慰我的人，但却永远无法消除我的痛苦！如果失去一位慈爱的母亲，她还会……

还有更令人心痛的事吗？她难道以为通过不断增加自己的不幸就能减轻悲伤吗？哦，爱情啊！难道只能以你的牺牲来为大自然报仇吗？

不，不；她假装忘记我不过是徒劳罢了。她那颗温柔的心怎可能与我分离呢？即便她不想，我也依然珍藏着它。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那些情感，难道就能被遗忘吗？又怎能在不重新感受它们的情况下将其记在心中呢？胜利的爱情成了她幸福的毁灭者；既然她的激情已被征服，那她就更值得同情了。她的日子将在悲伤中度过，既被无谓的悔恨所折磨，又被无谓的欲望所困扰，永远无法履行爱情或美德所要求的义务。

不过，请不要以为我在指责她的过错的同时就不再尊重她了。在付出了如此多的牺牲之后，现在再违抗她的命令已经为时过晚。既然她下了命令，那就够了；我不会再让她听到我的消息。我的命运已经够悲惨了吗？放弃我的埃洛伊莎吧！没错，但这并非我绝望的主要原因；真正让我痛苦的是她，她的不幸让我比自己更加悲惨。你，她最深爱的人，也是最了解她价值的人，你是我亲爱的朋友，是她仅存的福气——这份福气如此珍贵，足以让失去其他一切变得可以承受。请成为她所失去的那些慰藉的补偿，也成为她所拒绝的那些东西的替代品吧！让这份神圣的友谊同时承担起父母和恋人的角色，给予她一切能带来幸福的安慰。哦，如果可能的话，愿她能获得幸福，无论为此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愿她能尽快恢复内心的平静，而我，唉，却剥夺了她的这份平静。那样一来，我也就不会那么感受到自己所面临的痛苦了。既然在我看来自己一无是处，既然我的命运就是为她而牺牲一生，那就让她把我当作已经死去的人吧。只要这个想法能让她更加安心，我就心满意足了。愿上天保佑，通过你的善意，她能重获昔日的美好与幸福。

不幸的女儿啊！唉，你的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这是无法弥补的损失，只要她一直自责，就永远无法得到安慰。她那不安的良心需要这位亲爱而温柔的母亲，于是，最可怕的悔恨又加在了她的痛苦之上。哦……

埃洛伊莎！你怎会承受如此可怕的痛苦？你可是亲眼目睹了那位不幸的母亲的病痛与临终时刻的人啊！我恳求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该相信什么？如果我有罪，那就请将我的心撕成碎片吧；如果我们的罪行导致了她的死亡，那我们就是两个不配存在的怪物，而考虑这样的结合本身就是一种双重罪行。哦，活着本身也是一种罪过！但是，不，我无法相信如此纯洁的爱情会带来如此恶劣的后果。爱情的情感实在太过高尚了。上天怎会如此不公？那个为孕育自己而牺牲幸福的人，怎可能成为导致她死亡的罪魁祸首呢？

C字母。答案。
当我对你的敬意与日俱增时，我该如何停止爱你呢？当你愈发值得我珍惜时，我又怎能压抑自己的感情呢？不，我亲爱的、出色的朋友，我们年轻时彼此间的关系将会永远持续下去；如果我们的相互感情不再加深，那只是因为它已经无法再加深了。唯一的不同在于，过去我把你当作兄弟来爱，而现在则把你当作儿子来爱；虽然我们俩都比你年轻，甚至曾是你的学生，但现在我在某种程度上将你视为我们自己人。在教导我们思考的同时，你也教会了我们感受能力；无论那些英国哲学家怎么说，这种教育都比另一种更有价值——因为理性造就了人，而感受能力则指引着人。

你知道我为何改变了对你的态度吗？相信我，并非因为我的心已改变，而是因为你的处境发生了变化。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会支持你的感情；但既然你执意追求埃洛伊莎，只会让她不幸，那么迎合你的期望只会伤害到你，所以我宁愿增加你的不满，让你更不值得我同情。当两人都无法获得幸福时，一个绝望的恋人所能做的，就是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换取心爱之人的安宁。

我慷慨的朋友，你已做出了有史以来最痛苦的牺牲；但通过放弃埃洛伊莎，你就能让她得到安宁，尽管这要以你自己的牺牲为代价。

我几乎不敢重复我在这个问题上的想法，但这些想法充满了安慰，这让我有勇气说出来。首先，我相信真正的爱情与美德一样，有着这样的优点：我们为它做出的每一份牺牲都会得到回报，而且当我们想到这些牺牲所带来的代价以及促使我们这样做的动机时，我们会在某种程度上享受这些苦难。你会明白的。

你对埃洛伊莎的爱与她的优点是成正比的，而这会提升你的幸福感。那种懂得从痛苦中获取快乐的卓越的自爱，会将它的魅力与爱情的魅力融为一体。你会对自己说：“我知道如何去爱了”，这种愉悦感比拥有对方本身所带来的快乐更为持久、更为细腻。后者会因持续的享受而让激情逐渐消退，而前者则能永远存在；即便不再相爱，你依然能享受那份美好。

此外，如果埃洛伊莎和你经常告诉我的那句话是真的——爱情是人类心中最令人愉悦的感受——那么，任何能够延长并巩固这份感情的事物，哪怕要承受千百种困扰，也依然是一种福气。如果爱情是一种会因障碍而愈发强烈的渴望，那么它就永远不应得到满足；与其让它因享乐而熄灭，不如尽力将其保留下来。我承认，你们的爱情已经经受住了拥有、时间、分离以及各种危险的考验；它战胜了一切障碍，唯有最强大的那个障碍除外——那就是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征服的了，只能依靠自身来维持。世界上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爱情能够经受住这样的考验，那你又有什么理由期望自己的爱情也能做到呢？本可能因长期相处而产生的厌倦、年龄的增长以及美貌的衰退，在你们分开后似乎反而成了对你们有利的因素；你们将永远处于青春年少之时，能够一直看到她如分别时那样的模样，而你们的心，即便到了坟墓之中，也会通过一种迷人的幻觉来延续你们的青春与爱情。

如果你从未体验过幸福，或许就会被无法克服的忧虑所折磨；你的心或许会渴望着那份它其实完全配得的幸福；你那丰富的想象力会不断要求得到那些你尚未得到的东西。但爱情中的快乐，没有你是未曾体验过的；像你这样，短短一年内就体验到了终生都难以拥有的快乐。还记得那次草率相会之后你写的那些充满激情的信吗？我读它们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动；其中没有真正温柔之心的痕迹，只有被激情点燃、被快乐冲昏头脑的人所表现出的极度狂热。你自己也应该明白，这样的狂热在人生中是不可能再经历第二次的，死亡应当立刻降临……

成功了。朋友啊，那便是一切的顶点；无论爱情或命运为你带来了什么，你的热情与幸福必定已经衰退。那一刻也标志着你耻辱的开始——埃洛伊莎从你身边被夺走了，就在她再也无法激发你任何新情感的时刻。仿佛命运想要避免让你的热情耗尽，从而在你过去的快乐记忆中留下一种比你现在所能享受的还要甜蜜的快乐。

那么，就为失去那份本会离你而去、而且还会让你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而自我安慰吧。幸福与爱情本会立刻消失；至少你还保留着那份热情，只要我们依然相爱，便仍有快乐可言。对于一颗敏感的心来说，想到爱情已熄灭，比想到那不稳定的火焰更为可怕；而对所拥有之物感到厌恶，比为失去的东西而懊悔要糟糕百倍。

如果我那悲痛的表妹在她母亲去世时对你的指责有道理的话，那我承认，那些残酷的回忆确实会玷污你对她的爱，而这样的想法本应永远摧毁那份爱情。但不要相信她的悲伤，那是她在自欺欺人；或者说，她用来解释自己悲伤的原因，只不过是为了为自己的过度悲伤找借口罢了。她那敏感的心灵总是担心自己的痛苦还不够深刻，于是她乐于为自己的痛苦增添更多苦涩；但她肯定是在自欺欺人，她不可能是真诚的。

你认为，如果她真的相信自己缩短了母亲的寿命，她能承受那种可怕的悔恨吗？不，朋友，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哭泣，而是会和母亲一起沉入坟墓。德唐日男爵的疾病是众所周知的，那是心包积水，无法治愈，甚至在她发现你们的通信之前，她的生命就已经没有希望了。我承认这让她非常痛苦，但她也有很大的慰藉。对于那位温柔的母亲来说，一边为女儿的过错而哀伤，一边看到女儿身上如此多的美德来弥补这些过错，真是令人欣慰；一边为女儿天性的弱点而难过，一边又不得不钦佩她灵魂的高贵，这是多么令人愉悦的事啊！能看到她是怀着怎样的深情去爱人的，那不懈的热忱，那持续的关怀，那因冒犯她而感到的悲伤！还有那懊悔、那些泪水……

多么令人动容的关爱啊！在女儿的眼中，可以看见母亲所承受的一切痛苦；白天是母亲照顾她，夜晚也是母亲守候在她身边；她所得到的一切帮助都来自母亲之手。人们会以为她就是另一个埃洛伊莎——因为她天生的柔弱已消失无踪，变得坚强而坚韧，再艰难的照料也不会让她感到疲倦，她那无畏的灵魂仿佛为她创造了一个新的身体。她事事亲力亲为，却似乎无所事事；她无处不在，却又很少离开母亲的身边；她总是跪在床边，嘴唇贴在母亲的手上，为母亲的病痛以及自己的不幸而哀伤，将这两种情感混为一谈，从而加剧了自己的痛苦。在最后那些日子里，我从未见过有谁走进我姑妈的房间，不被这感人至深的场景所打动而落泪——在两个心灵即将分离的时刻，它们却愈发紧密地相连。显然，她们痛苦的根源就在于分离，而如果能在一起生活或死去，对她们来说都已无关紧要了。

请不要相信埃洛伊莎那种消极的想法，事实上，她竭尽所能寻求人类的帮助与安慰，这一切都延缓了母亲病情的恶化，她的温柔与关怀无疑让母亲多活了一些时间。我姑妈自己也多次告诉我，她生命的最后时光是最美好的，而女儿的幸福则是唯一能弥补她遗憾的东西。

如果要说有什么悲伤加速了她的离世，那也必定源于别的原因。那应该归咎于她的丈夫。他生性多变，将青春时的热情倾注在无数远不如他贤惠的妻子那么值得珍惜的人身上；当年龄让他重新回到妻子身边时，他却以那种冷酷无情的态度对待她，而这正是那些不忠的丈夫惯用的手段。我可怜的表妹也因此受到了伤害。他对自身贵族身份的过高评价，以及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粗暴性格，才导致了她和您的不幸。她的母亲一直很关心您，当发现埃洛伊莎的爱已经强烈到无法熄灭时，她就一直暗自为无法改变女儿的意愿以及丈夫的固执而懊悔不已。

她的丈夫，以及那场她无力挽回的灾难的始作俑者。当你的信件意外落入她手中，她发现你竟如此滥用她的信任时，她害怕为了挽救一切而失去一切，也害怕为了重获名誉而危及自己孩子的生命。她多次试图与丈夫沟通，但都无果而终。她曾多次下定决心完全信任他，让他明白自己的责任，但总是被胆怯所束缚。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她犹豫不决；当她想要告诉他时，却已无法开口；力量耗尽，她将这个致命的秘密带进了坟墓。我虽知晓这种痛苦，却无从知晓自然之爱能在多大程度上缓解它，不过既然埃洛伊莎的生命没有危险，我就心安了。

这一切她都明白；但你可能会问，我对她表面上的悔悟有何看法？对此，我必须告诉你：爱情比她更狡黠。由于失去母亲的悲痛，她本愿意忘记你，然而爱情却不由自主地扰乱她的良知，让她想起你。爱情希望她的泪水能与她所钟爱的对象联系在一起，但她不敢直接去想你，于是爱情便以悔悟为借口欺骗她，巧妙地迫使她继续思念你。你的内心或许察觉不到这些诡计，但它们其实很自然——因为尽管你们的感情强度相当，但其本质却截然不同。你的感情热烈而强烈，而她的则温柔而细腻；你的情感激烈地流露出来，而她的则反噬自身，刺痛并毒害着她的内心深处。爱情激励着你的内心，而她的则被沉重的感情压得喘不过气来，所有的活力都消失了，她的力量、勇气以及美德也都失去了作用。不过，她的英雄气概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抑制住了：短暂的危机或许能让它恢复活力，也可能彻底摧毁它。再走一步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她就会迷失自我；但如果她那无与伦比的灵魂能够恢复过来，她将会变得比以往更加伟大、更加英勇、更加善良，也就不会再有复发的危险了。所以，在这种危险的处境中，你要学会尊重你所爱的人。此时，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哪怕是违背自己意愿的，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如果你决心……

坚持下去，你必将取得胜利，但你永远无法再拥有那个埃洛伊莎了。

信CI。来自B勋爵。
我曾期望能与你建立友谊，你也曾对我有所帮助，我也准备与你会面。可是，我的那些期望、需求或渴望又算得了什么？你已经忘记了我，甚至都不屑于给我写信。我并非不知道你的孤独，也不知道你的秘密计划；你已厌倦了生活。那就去死吧，软弱的年轻人！去死吧，你这个胆大却懦弱的凡人！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请记住：你曾让一位真诚的朋友的心灵受到伤害，因为你为这样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服务过。

信件CII：答案。
是的，我亲爱的朋友，你可以来了。我曾下定决心不再享受人世间的任何乐趣，但我们还会再见面。你错了；你不可能变得忘恩负义，就如同我绝不会忘恩负义一样。

信件，来自埃洛伊莎。
是时候摒弃青春时的错误观念，放弃那些虚幻的希望了。我永远不可能属于你。请还给我父亲所拥有的那份自由吧；否则，就以拒绝的方式让我陷入永无出路的痛苦之中——那样做对你自己也毫无好处。

埃洛伊莎·埃坦热

第CIII封信，来自埃唐格男爵。信中附有之前的那封信。

如果那个诱骗者心中还存有一丝荣誉感或人性的话，那就请回复那位不幸女孩的来信吧——你毁了她的心，若让她彻底忘记自我，她恐怕就会死去。其实，如果那种促使她抓住第一个遇到的男人的心态也能让她违背父亲的意愿，我也不会感到太惊讶。请好好考虑这件事。在那些方法有可能奏效时，我总是选择以温和得体的方式行事；但正因为我对你如此宽容，并不意味着我不知道一个绅士该如何向那些低于他地位的人复仇。

第CIV封信：答复。
先生，我恳请您停止那些徒劳的威胁与不公正的指责——它们既无法吓倒我，也无法让我屈服。两个同龄人之间，唯一的诱惑只有爱情，您无权诋毁那个得到您女儿敬重的人。

您期望得到什么让步？又凭什么权力来要求这些呢？难道就因为您是我所有不幸的根源，我就必须放弃仅存的希望吗？我会尊重埃洛伊莎的父亲；但若他期望我服从，那他就该先成为我的丈夫。不，先生，无论您如何看待自己的行为，我都不会为了您而放弃这些正当且宝贵的权利。既然您是我痛苦的根源，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憎恨您；您的要求毫无根据。但埃洛伊莎的命令不可违抗，我绝不会违背她的意愿；因此，我同意了您的要求。别人可以拥有她，但我自认为更配得上她。

如果您的女儿愿意就您权力的界限向我咨询，我一定会教导她无视您那些不公正的要求。无论您试图行使多大的专制权力，我的权利都更为神圣。按照人类法律，我们之间的联系本身就界定了父权的范围；而当您诉诸自然法则时，其实是在践踏自然法则的准则。

请不要提及那种您似乎决心要捍卫的虚幻的荣誉感——因为在这件事上，您才是唯一的过错方。尊重埃洛伊莎的选择，您的荣誉就能得到保障；因为在我心中，我依然尊重您，尽管您对我出言侮辱。尽管有种种所谓的“哥特式准则”，但从来没有一个诚实的人会因为与另一个人结为伴侣而蒙受耻辱。如果我的冒昧让您不悦，那就来取我的性命吧；我绝不会为自己辩护。至于绅士的荣誉究竟是什么，我并不太在意；但就诚实人的荣誉而言，我承认这确实与我有关。

因此，我必将竭尽全力守护它，让它保持纯洁无瑕，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去吧，残忍的父亲，去考虑如何毁掉你唯一的女儿吧！而她则满怀责任与慈爱，准备为偏见和成见牺牲自己的幸福。但请放心，总有一天，你的悔恨会为你所犯下的罪行带来严厉的惩罚。到那时你就会明白，你那盲目的、不合理的仇恨对我而言，并不会比对你自己造成更大的伤害。我将会陷入痛苦之中，这是肯定的；但如果你内心深处能涌现出应有的正义感，那么因为你为了一个虚幻的幻想而牺牲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你所承受的痛苦将会更加巨大——那个女儿在美貌、才能和品德方面都是无与伦比的，上天也赐予了她一切祝福，唯独没有赐予她一位善良的父亲。

信件。
附于上文之中。

我恢复埃洛伊莎·埃坦奇自行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允许她无需考虑内心感受即可出嫁。

S. G.

信件，附简历。来自埃洛伊莎。

我本想向你描述导致你收到那封信的经过，但我父亲行事极为巧妙，就在邮件即将寄出的前一刻才采取行动。他的信无疑救了那封邮件，而我的这封信则已经为时过晚；这样一来，你的决定早已作出，回复也会在你收到之前就被寄出。因此，现在再详细说明也毫无意义了。我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你也该履行你的义务吧……但命运终究会压倒我们，荣誉也将背叛我们。我们将永远分离！更让我恐惧的是，我还将被迫陷入——哦，上天啊！曾经我有机会与你共度一生。仁慈的上帝啊！——我们只能颤抖着保持沉默。

笔从我手中滑落。最近我身体一直很不好，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更是让我深受打击——哦，我的头，我可怜的心！我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了——难道上天就不会怜悯我的痛苦吗？——我再也支撑不下去了——我要回到床上，试图自我安慰，希望从此不再醒来。再见了，我唯一的爱人！最后一次告别了，我亲爱而温柔的朋友。啊！我已不再为你而活！那不就意味着我已经死了吗？

第CVI封信：埃洛伊莎致奥尔贝夫人。

亲爱的、残忍的朋友，难道真的是你让我重新回到充满悲伤的生活中吗？我曾期待着能再次与最慈爱的母亲重聚，但你的无情行为却让我不得不继续为她哀伤。当我几乎要离开人世去追随她时，不愿离开你的念头让我留了下来。如果说我还能接受生活，那也是因为自己并未完全逃脱死亡的掌控。感谢上帝，那个曾让我的心付出如此沉重代价的美人已经不在了。这场疾病让我失去了她，希望这一事实能削弱那个竟敢未经我同意就想要娶我的无礼之人的野心。既然他唯一欣赏的东西已不复存在，他自然就不会再为其他事情操心了。在不违背对父亲的承诺、不伤害那位受他控制的生命的前提下，我完全可以拒绝这个纠缠不休的恶棍：我的嘴唇会保持沉默，但我的眼神会为我发声。他的厌恶感会保护我免受他的压迫，他会觉得我实在令人讨厌，从而不敢让我痛苦。

啊，亲爱的表妹！你了解我那颗始终充满柔情的心，它不会如此轻易被拒绝的。他的爱并非仅仅源于外表或容貌的魅力，他爱的其实是我自己，而非我的面容；我们的灵魂在各个层面都是相连的。只要埃洛伊莎还在，她的美貌或许会消逝，但爱情却会永远延续下去。然而他竟然同意了——真是忘恩负义的年轻人！不过，既然我可以提出这样的要求，那也是理所应当的。谁会想用承诺来留住那些可以收回自己心意的人呢？而我，有试图收回自己的心意吗？我真的这么做了吗？哦，上天啊！为何一切都要刻意让我想起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光，让本应熄灭的火焰愈发旺盛？埃洛伊莎，你试图将那珍贵的形象从心中抹去，却是徒劳的——它已经深深地刻在心里了；只有先撕裂你的心，才能让它消失，而你所有的努力只会让它更加深刻地印在心中。

请允许我向您讲述我在发烧时所经历的那些幻象——自康复以来，那些幻象一直折磨着我。请体谅您这位不幸朋友的痛苦吧，这样您就能感谢上苍，让您的心免受那种可怕情感的侵害了。在我狂热状态最严重的时刻，也就是发烧最厉害的时候，我仿佛看到那个不幸的年轻人跪在我的床边：他已不再是那个曾在我幸福时光里令我心动的模样，而是面色苍白、神情狂乱、满心绝望。他握住我的手，既不嫌弃我的样子，也不惧怕那令人悲伤的感染，反而急切地亲吻我的手，并用泪水滋润它。看到他时，我依然感受到了他曾带给我的那份愉悦之情。我试图冲向他，但却被阻止了。您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他的叹息与呻吟声，随着他离我越来越远，那些声音似乎也越来越响。

这种奇怪的梦境所带来的影响实在难以形容。我的高烧持续了很长时间，有好几天我都处于昏迷状态；在狂热状态下，我常常见到他，但没有任何一个梦能像这个梦那样在我记忆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我根本无法将它的画面从脑海中抹去。我仿佛每时每刻都能看到他那副模样：他的气质、衣着、举止，以及他那悲伤而温柔的神情，始终浮现在我眼前。他的嘴唇似乎仍在轻触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手上还有他的泪水。他那哀伤的声音让我心碎；现在我又看到他被拖得远远离开我，而我却只能徒劳地试图将他留住。总之，整个幻想场景在我心中显得比现实还要真实。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下定决心要告诉您这件事。当我们在一起时，羞耻感让我保持沉默；但这个念头日益强烈，折磨着我，让我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愚蠢行为。但愿自己真是个十足的傻瓜！既然那理智只会让我痛苦，那我为何还要保留它呢？

不过还是回到我的梦上来吧。亲爱的朋友，如果您愿意的话，请安慰我吧，因为我实在太单纯了。不过，这个幻象中肯定存在着某种神秘之处，它使得它有别于普通的狂热状态。这会不会是他死亡的预兆呢？还是说他已经死了？难道上苍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偶尔展现一次对我的怜悯吗？

指引我，让我追随那被注定要我爱的人吗？唉！即便那是通往坟墓的召唤，那也仍是我能得到的最大恩惠了。

我何必再去回想那些徒有其表的哲学道理呢？它们只会逗乐那些没有情感的人罢了。它们对我已不再有任何约束力，我只能对它们感到厌恶。我相信灵魂是不可见的；但是，对于两个紧密相连的恋人来说，难道就不可能存在一种不依赖身体与感官的直接交流吗？他们的彼此感受难道不能通过大脑传递吗？——可怜的埃洛伊莎，多么荒谬的想法啊！激情让我们变得如此轻信！而一颗深受伤害的心，即便已经明白错误所在，也依然难以放弃自己的错误观念。

第CVII封信：答案
啊，你这个极其不幸又柔弱的女孩！难道你就注定要过不幸的生活吗？我试图让你免于悲伤，但你似乎在主动寻求痛苦；你的邪恶本性比我的所有努力都更强大。不过，不要在这么多真实的忧虑之外再增添虚幻的恐惧了。既然我的谨慎反而对你造成了伤害，那就让我帮你摆脱这个会加剧你痛苦的错误观念吧；也许那残酷的现实反而不会那么令人痛苦。你要知道，你的那个梦并非梦境；你所看到的并非你朋友的幻影，而是他的真身；而那些一直出现在你想象中的场景，确实发生在你病情最严重的第二天，就在你的房间里。

前一天，我很晚才离开你；而奥尔贝先生，他本打算在那个晚上带我离开你，也准备出发了。就在这时，我们突然看到那个处境极为悲惨的可怜人急匆匆地冲进来，跪倒在我们面前。收到你的最后一封信后，他立刻骑上快马。他日夜不停地赶路，三天后就到了，一路上从未停歇，直到最后一段路程，他才停下来，准备趁夜色进入城镇。我不得不承认，比起奥尔贝先生，我并没有那么急于见到他：虽然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但我已经预见了后果。过去种种痛苦的回忆、你和他的危险处境，以及他明显的惊慌失措，都让这份美好的惊喜变得难以实现；我深受触动，无法热情地迎接他。不过，我还是怀着真挚的情感拥抱了他，他也感同身受，两人之间以一种无需言语的悲伤来表达彼此的心意，这种悲伤比眼泪和哀叹更为动人。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她怎么样了？哦，我的埃洛伊莎怎么样了？我是该活下去还是死去？”由此我推断，他已经知道了你的病情。考虑到他很可能也了解病情的严重性，我便没有多做掩饰，直接说明了情况的危急性。当他得知是天花时，他发出了可怕的哀嚎，随后便昏倒了。

疲劳与睡眠不足，再加上心神不安，已将他彻底击垮，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让他恢复意识。他几乎没有力气说话；我们劝他休息。

由于体力耗尽，他连续睡了十二个小时，但内心极为不安，这样的睡眠非但无法恢复他的体力，反而会使其更加虚弱。第二天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他坚决要见你。我向他说明，他的出现可能会让你的病情恶化。他提议等到没有风险时再来看你，但我告诉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风险。他粗暴地打断了我：“住口！”他愤怒地说，“别再用你那残忍的言辞来折磨我了！你们想把我赶走，就像当初把我逼迫流亡那样？为了能看一眼我的埃洛伊莎，我愿意从世界的最尽头赶来一百次。但我发誓，以创造我的那位神明起誓，在见到她之前我绝不会离开。我们就试一次吧，看看是你的同情能打动我，还是你会让我犯下伪证罪。”

他的决心已不可动摇。奥尔贝先生认为我们应该想办法满足他的愿望，这样就能在他回来之前把他送走。因为屋里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存在，而且我确信那人会保守秘密；我们在家人面前用假名称呼他。[39]我答应他，第二天晚上可以让他见你，条件是他只能待一分钟，不能说一句话，且必须在次日黎明前离开。对于这些条件，我要求他给出郑重的承诺；之后我就放心了，把丈夫留在他身边，然后回到你身边。

我发现你的状况已经好多了，病情也完全控制住了。医生给了我希望，让我更加安心。我事先和巴布商量好了计划。虽然你的发烧有所减轻，但仍让人感到有些头晕，于是我趁机让所有人都离开，同时让丈夫去引见那位客人。我觉得，在你的病情发作期间，你不太可能记得他。我们费了很大劲才让那个悲痛欲绝的父亲离开，因为他坚持每晚都陪在你身边。

我温和地告诉他，他不必勉强任何人来陪伴你，因为我同样决心一直守在你身边。他可以放心，尽管他是你的父亲，但他对你的关爱并不比我的少。他不情愿地离开了，我们便独自留下了。奥尔贝先生大约在十一点钟来到，告诉我他已经把你的朋友留在了街上。我出去寻找他，握住他的手——他浑身颤抖得像片树叶。当他走过前厅时，力气已经耗尽，呼吸十分困难，不得不坐下来。

最终，在远处微弱的光线中，他辨认出了一些物品——“是的，”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记得这些房间。我一生中曾有一次在同样的时间、以同样的谨慎态度穿过这里——我当时也像现在一样颤抖，心也因同样的情绪而悸动——唉！我真是愚蠢至极，虽然只是个卑微的凡人，却还敢去尝试那样做。——现在，在那个曾经让我的灵魂沉醉于欢乐之中的地方，我将会看到什么？在那个曾经激发并分享我喜悦之情的事物面前，我又会看到什么呢？——只有忧郁、死亡的景象、受苦的美德以及即将消逝的美丽！

亲爱的表妹，我就不把你那颗敏感的心置于如此令人心碎的场景中了。他看到了你，却说不出话来。他本答应保持沉默，但那种沉默实在难以忍受——他跪倒在地，抽泣着，亲吻着你床上的帘子；他举起双手和双眼，发出深深的叹息声，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与哀号。你没有看到他，却无意间将一只手伸出床外，他立刻急切地抓住那只手，热烈地亲吻着你那病弱的手，这一举动比周围所有的声响都更让你醒来。我发现你记起他来了，于是不顾他的抗拒与抱怨，立刻把他赶出了你的房间，试图以那是你神志不清产生的幻觉为由，避免让他给你留下太深的印象。但见你并未在意，我便以为你已经忘记了他。我禁止巴布提起这件事，我相信她也遵守了诺言。这是爱情带来的多余顾虑，它只会加剧那些早已无法抹去的回忆所带来的痛苦罢了。

他如所承诺的那样离开了，我让他发誓不在附近停留。可是，亲爱的姑娘，事情还不止这些；我还必须告诉你另一件你再也无法长期忽视的事。两天后，B勋爵经过了那里；他急忙去追上他，在第戎与他会合，却发现他病了。那个不幸的家伙患上了天花。他对我隐瞒了自己从未得过这种病的事实，而我也毫无防备地让他进了家门。由于他无法治愈你的病症，便决定自己承受这种疾病。想起他亲吻你手时的那份急切，我毫不怀疑他是故意接受接种的。他根本没做好接受接种的准备，但那其实是“爱的接种”，结果却很幸运。生命的创造者保佑了有史以来最深情的恋人；他已经康复了，根据勋爵最近的来信，他们现在正动身前往巴黎。

你看，我可爱的表妹，你应当摒弃那些毫无根据的恐惧情绪。你早已放弃了那个朋友，而且你也知道他的生命是安全的。所以，不要想别的，只需考虑如何保护自己的生命，以及如何以得体的方式履行对父爱的承诺。不要再抱不切实际的希望，也不要再沉溺于幻想之中。你急于为自己的容貌不佳而骄傲，但我建议你保持谦逊；相信我，你还有足够的理由这么做。你虽然遭受了残酷的感染，但你的脸庞却幸免于难。你以为那些疤痕，其实只是会很快消退的红色痕迹罢了。我当时的状况比你更严重，可你看，我现在还算不错。我的天使，即使如此，你依然会很美丽；想想看，那个在三年分离期间都无法克服八天间产生的感情的沃尔马，现在有机会每时每刻见到你，他怎么可能还放不下那份感情呢？哦！如果你唯一的依靠就是希望自己变得丑陋，那你的处境该有多绝望啊！

第CVIII封信：埃洛伊莎所写。
这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哦，我的朋友！胜利属于你。我无法抵抗如此强烈的爱意；我的决心已经耗尽。我的良心告诉我，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希望上天不会要求我为超出它所赐予我的东西负责。这颗让你付出如此沉重代价的心，其实早已完全属于你——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它就属于你了，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仍将属于你。你理应永远拥有它，不必担心会失去它；而我则厌倦了为了虚幻的道德而牺牲正义。

是的，你这位最温柔、最慷慨的爱人，你的埃洛伊莎将永远属于你，永远爱你：我必须、愿意、也应该如此。我将把爱情赋予你的统治权交还给你，没有任何力量能够再夺走它。那些在我内心深处低语的虚假声音，再也无法欺骗我了。面对上天所激发的激情，那些虚妄的义务又有什么意义呢？将我与你联系在一起的纽带，难道不是最庄严的吗？我不是只对你做出了绝对的承诺吗？我心中最初的誓言不就是永远不忘记你吗？而你对我的深深眷恋，不正是确保我忠诚的又一纽带吗？啊！在再次将我的心交给你时，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曾经与如此美好且自然的情感作斗争。哦，温柔的大自然，请收回你的权利吧！我放弃那些企图摧毁你的虚伪道德。你所激发的感情，难道不比那些常常误导我的虚假理性更具有诱惑力吗？

哦，我亲爱的朋友，请体谅我内心的柔情吧。你欠我太多，不该厌恶它们；请允许自然与情感所带来的分享吧，不要让血缘与友谊的权利被爱情完全取代。不要以为跟随你我就一定会离开父亲的家园。请不要抱有这样的希望。

我决不会遵从父母强加给我的义务。失去生命中的重要之人这一残酷经历让我学会了如何避免给另一个人带来痛苦。不，那个他期望今后能成为他唯一慰藉的人，绝不会加剧他本就充满忧愁的灵魂所承受的痛苦；我不会毁掉一切赋予我生命的东西。是的，我明白自己的罪行，但却无法厌恶它。责任、荣誉、美德——所有这些考量都已失去了作用，但我并非怪物；我虽然软弱，但并非反常。我下定决心，绝不会让任何我所珍视的人伤心。就让那个坚守承诺、固执地维护自己虚妄特权的父亲按照他的承诺来处置我的婚事吧，但请让爱情来主宰我的心；让我的泪水不断流进我最亲密的朋友的怀抱吧。就算我陷入绝望与痛苦之中，也请让所有我珍视的人都能幸福快乐。我的生存依赖于你们三人，愿你们的幸福能让我忘记自己的苦难与绝望。

第109封信：答复。
我们让埃洛伊莎重获生命，我们灵魂深处的一切真挚情感也恢复了往日的状态。大自然保全了我们的生命，而爱情则让我们重新焕发生机。你竟会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地收回对我的感情吗？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的心——那颗上天注定属于我的心！我发现他们之间有着一条只有死亡才能切断的纽带。我们真的有能力将他们分开吗？或者，我们甚至应该尝试这样做吗？他们之间是否存在人为建立的纽带，而这种纽带又能否被人拆散呢？不，不，我的埃洛伊莎！即便残酷的命运阻断了我们成为夫妻的希望，但也没有什么能剥夺我们作为忠实恋人的身份；这将成为我们忧郁生活中的慰藉，我们会带着这份慰藉走向坟墓。

如此一来，我们虽然重获生命，却只能继续承受痛苦；对自身存在的感知也不过是一种痛苦的感觉罢了。可怜的人们啊！我们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们怎么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了呢？那种至高无上的幸福感在哪里？那些曾让我们的激情充满活力的美好时刻又在何处？现在，我们只剩下爱情了；唯有爱情依然存在，但它所有的魅力也都消失了。哦，你这个可爱却又过于任性的女孩，你这个缺乏决断力的美丽女子！我们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你犯下的错误。唉！如果你的内心没有那么纯洁，就不会如此致命地误导你了！没错，你内心的高尚品质反而成了我们的毁灭之因，你胸中的正直情感让理智消失了。你试图将孝顺与无法抑制的爱情结合起来，试图满足自己的所有欲望，结果非但没有做到调和，反而让一切更加混乱，而你的美德反而让你有了罪过。哦，埃洛伊莎，你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你究竟用何种奇妙的魔法迷惑了我的理智？即使你试图让我为我们的爱情感到羞愧，你却总能以一种可爱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缺点。你让我不得不钦佩你，尽管我也感受到了你的懊悔——你的懊悔！——你这样的人真的需要感到懊悔吗？你，我曾经深爱的你，我永远都会崇拜的你，罪恶怎么可能接近你那纯洁无瑕的心灵呢？

——残酷的埃洛伊莎！如果你真的想把只属于我的那颗心还给我，那就请把它恢复成你最初给予它时的模样吧。

你在说什么？——你竟敢考虑——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让别人拥有你？——你将不再属于我了吗？——更让我恐惧的是，你甚至不会再只属于我一个人了？——我——我难道要承受如此可怕的惩罚吗？——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死去吗？——不，我宁愿彻底失去你，也不愿与你共享他人。——为何上天没有赐予我与这份疯狂情绪相抗衡的勇气呢？——与其让你的手通过那段被爱情所憎恶、荣誉所谴责的结合而变得卑劣，我宁愿亲手用匕首刺穿你的胸膛。我要让你那颗从未被背叛玷污的纯洁之心流尽鲜血；用那无瑕的鲜血来混合我血管中那永不熄灭的炽热情感；我要扑进你的怀抱，在你的双唇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我要接受你的吻——什么！埃洛伊莎即将死去！那双美丽的眼睛因死亡的恐怖而闭合！那颗曾经是爱情之座的胸膛，被我的手毁坏，鲜血与生命一同涌出！——不，还是活着受苦吧，忍受我懦弱带来的惩罚吧。不，我希望你消失，但我的激情还不至于强烈到要杀死你。哦，但愿你能够了解我内心此刻的痛苦——它几乎要爆炸一般！我的心从未如此炽烈地燃烧过。你的纯真与美德对我来说无比珍贵。我是个情人，我知道该如何珍视心爱的对象，我也明白自己确实如此。但我终究只是个凡人，人类根本无力放弃那份至高的幸福。仅仅一个夜晚，就彻底改变了我的灵魂。如果你能让我远离那些危险的回忆，我依然可以保持善良。但那个致命的夜晚已深埋在我的心底，它的记忆将笼罩我余生的每一天。哦，埃洛伊莎，你真是最可爱的存在！如果我们注定要永远痛苦，那至少让我们享受一小时的欢愉吧，之后再接受永恒的悲伤。

请听一听这个爱你的人的心声吧。为何我们非得自以为比其他人更聪明，以幼稚的天真去追求那些全世界都在谈论却无人真正践行的虚幻美德呢？什么！我们难道要假装比伦敦和巴黎里的那些哲学家们更懂道德吗？他们全都嘲笑婚姻中的忠诚，还……

把通奸当作一种玩笑？这种行为根本算不上什么丑事；我们甚至没有权利去指责它，而那些有见识的人会嘲笑那些因为顾及婚姻而压抑内心情感的人。他们说，只要这种“伤害”还处于隐秘状态，那就算不上真正的伤害。对于一个对伴侣的背叛毫不知情的丈夫来说，他又能受到什么伤害呢？女人又用多少体贴的举动来弥补自己的过错呢？她又用了多少温柔的话语来消除他的疑虑呢？失去了那种虚幻的美好之后，他实际上反而获得了更多的真实幸福。而那种被大肆宣扬的所谓“罪行”，只不过是维护社会和谐的另一种纽带罢了。

哦，上帝啊，请不要让这样可耻的观念来让我试图留住你的感情。我厌恶这些观念，尽管无法反驳它们；我的良知比我的理智更能够为我辩护。我并非以自己所憎恶的品性为荣，也不是喜欢以如此高昂的代价换来的美德；我只是认为，承认自己的缺点总比试图为它们辩护要好，而试图压制内心的悔恨，则是罪过最严重的表现。

我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我的内心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甚至比收到你的信之前还要糟糕。你给予我的希望是如此黯淡而令人沮丧，它彻底熄灭了曾经一直指引着我们的那束光明；你的魅力虽然消失了，却显得更加动人。我能感觉到你既深情又不幸：我的心被你眼中的泪水淹没，我痛苦地责备自己，竟敢去追求那种我再也无法享受的幸福，还危及到你的安宁。

然而，我仍能感受到一种隐秘的热情在燃烧着我的灵魂，重新唤起了被悔恨所压制的勇气。啊，可爱的埃洛伊莎，你知道像我这样的爱能弥补多少失去的东西吗？你知道一个只为着你而活的人，能让你的生活变得多么美好吗？你明白吗？我愿意为你而活、为你而行动、为你而思考。不，我生命中唯一的意义就是你，我不再属于我自己，而只是你美好自我的一部分。在我心灵的深处，你会得到最热烈的接纳，永远……

我丝毫感觉不到自己的魅力有丝毫减退。好吧，我们或许有罪，但绝不会作恶；我们虽有过错，却依然热爱美德。我们不会试图掩饰自己的缺陷，反而会为它们感到懊悔；我们会一起哀伤；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会通过行善来赎罪。埃洛伊莎！哦，埃洛伊莎！你该怎么办？你能做什么呢？你永远无法从我心中离开——我的心不已经是属于你的了吗？

我早已放弃了那些曾欺骗我的虚幻的财富期望。现在，我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我对B大人应尽的义务上；他会强迫我跟他一起去英格兰，他认为我在那里能为他效力。好吧，我会随他而去。但我每年都会偷偷溜出来，秘密地来看你。即使不能与你交谈，至少也能有幸看到你；至少可以亲吻你的脚印；你眼中的那一眼就能让我坚持十个月。当我被迫离开我所爱的人时，能够计算出再次见到她的日子，也会给我一些安慰。这些频繁的往返会为这位不幸的恋人带来些许乐趣；当他出发去见你时，就会期待着见到你的喜悦；在分离期间，他对你们之间美好时光的回忆会让他心生愉悦；尽管命运残酷，他的忧郁时光也并非毫无意义——每一年都会有些许快乐，而他在你身边度过的短暂时光，则会在他的一生中不断重现。

第CX封信，奥尔贝夫人寄来。
你的情人已经不在了，但我找回了我的朋友，而你也将获得一位新的朋友——她的爱意足以弥补你的损失。埃洛伊莎已经结婚了，她的优秀品质足以让与她结合的男士幸福。经历了那么多不检点的行为之后，感谢上天让你们俩都免于耻辱，也让你不必为辜负了她而懊悔。请尊重她身份的变化，不要给她写信，她希望你不要这么做。等待她主动给你写信吧，她很快就会这么做的。现在正是证明你值得我一直以来对你的尊敬、证明你的心能够接受纯粹而无私的友谊的时候了。

第CXI封信，来自埃洛伊莎。
我早已习惯将灵魂深处的一切秘密都倾诉给你，因此实在无法停止这种美好的书信往来。在人生中那些最重要的时刻，我都渴望向你敞开心扉。亲爱的朋友，请敞开你的心扉，接受我所传达的一切吧；请将我们之间这段漫长的友谊之语珍藏在心中——尽管这些话语有时会让人显得过于冗长，但总能让倾听者保持耐心。

由于不可打破的纽带，我不得不追随丈夫的命运，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父母的意愿，从而进入一种只有死亡才能终结的新生活状态。让我们暂且回顾一下我曾经离开的一切吧；回忆过去并不会给我们带来痛苦。也许那些回忆能给我一些启示，让我懂得如何好好利用未来的时间；也许它们能帮助我解释那些在你眼中一直显得神秘的行为。至少，通过反思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我们的心灵会更加明白彼此应尽的义务，而唯有死亡才能让我们摆脱这些义务。

自从第一次见到你以来，已经快六年了。那时你年轻、优雅又迷人。我见过更多美丽动人的女子，但没有人能在我心中激起丝毫情感，而我则在初次见面时就将心交给了你。我觉得在你的面容上，能看到与我灵魂相契合的痕迹。我认为自己的感官只是用来感知更细腻情感的工具；我爱上的并非你所展现出的样子，而是我内心所感受到的东西。直到两个月前，我还自以为自己没有看错：我心想，盲目的爱情是对的，我们天生就是一对，只要人事变迁不会破坏这种天定的缘分，只要我们能在这世上享受幸福，那我们一定会在一起幸福地生活。

这些情感是相互的；如果只由我一方去感受，那我一定是被欺骗了。我所感受到的爱，必定源于彼此灵魂之间的契合与和谐。除非我们也被他人所爱，否则我们是不会去爱的；至少，我们的激情也是短暂的。那些得不到回应、却让许多人痛苦不堪的情感，其实只是建立在感官欲望之上；即便它们能渗透进内心，那也是因为某种表面的相似性，而这种错误很快就会被发现。感官之爱若没有结果，就会随之消逝；而更为高尚的激情，则必须深入人心才能得到满足，它就像孕育它的那种相似性一样永恒。[42] 从一开始，我们的关系就是如此；我希望，直到生命终结，它依然会是这样。我意识到自己被深爱着，也觉得自己配得上你的感情。我的嘴唇保持沉默，眼神也显得拘谨，但我的心却将一切表达了出来：我们很快就体验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它让沉默变得富有表现力，让低垂的眼眸能够诉说心声，让羞涩的情绪暴露出内心的渴望，进而传达出那些不敢直接说出口的想法。

当你开口说话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自己内心的处境，觉得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我明白你的矜持会给你带来多大的痛苦，因此我赞同你保持距离的做法，反而更加欣赏你了。我试图在不损害自己纯真的前提下，来弥补这种必要的、痛苦的沉默；我强迫自己改变天性，模仿我的表妹，变得活泼开朗，以此避免过于严肃的对话，同时也能在那种假装的活泼之下给予你无数温柔的抚摸。我如此努力地想让你的处境变得舒适，结果却因为担心关系发生变化而让你更加矜持。这个计划反而对我不利：通常，我们因为伪装成别人的样子而遭受痛苦。我真是个傻瓜！我没有阻止自己的毁灭，反而加速了它；我试图用“毒药”来缓解痛苦，而本应让你继续保持沉默的因素，反而成了促使你敞开心扉的契机。我在私下见面时试图用装作冷漠的态度来让你保持距离，但那种拘谨反而暴露了我；你写了信。你没有把第一封信烧掉或交给我的母亲，而是让我冒险去打开它。那就是我最初的罪过，之后的一切都是那个错误的必然结果。我试图不去回复那些致命的信件，却又忍不住去阅读它们。这种矛盾的心理……

痛苦影响了我的健康。我看到了自己即将坠入的深渊。我惊恐地审视着自己，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我陷入了绝望之中：与其活在你的身边却无法与你在一起，我宁愿你死去。我甚至希望你死去。上天知晓我的心意；这些努力或许能弥补我的一些过错。

看到你如此愿意服从我，我便决定开口说话。沙约给了我一些指示，让我意识到表露内心情感的巨大危险。但促使我吐露心声的爱情，也教会了我如何规避其带来的后果。你是我的最后依靠；我如此信任你，以至于给了你武器来对抗我的软弱。我如此相信你的正直，认为你会保护我，不让我陷入自我毁灭的境地，我所做的不过是给予你应得的对待。当我看到你对这份重托的尊重时，我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并未让我看错你所具备的美德。于是我更加安心了，以为我们俩都能满足于这种充满温情的感情。因为我心中只有荣誉感，所以我毫无保留地享受着这种美好的亲密关系。唉！我没有意识到，由于疏忽，我的混乱状况愈发严重，而这种习惯比爱情更为危险。由于你的冷漠，我以为可以毫无风险地放松自己；怀着纯真的愿望，我希望用友情的温柔抚爱将你引向高尚的境界。但在克莱朗斯的那个小树林里，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过于自信了，既然谨慎原则不允许我们完全放纵感官，那就不应给它们丝毫机会。有那么一刻，一种无法熄灭的欲望点燃了我；虽然我的意志仍在抵抗，但我的心却已经堕落了。

你也感受到了我的不安；你的来信让我颤抖不已。危险是双重的：为了保护我，既要从你身边远离，也要远离我自己，因此必须将你赶走。这是濒临消亡的美德的最后努力；但你的离开反而确保了你对我的征服。当我再也见不到你时，你的离去所带来的无力感让我失去了仅存的抵抗力量。

当我父亲辞去官职后，他把沃尔马先生带回了家。由于沃尔马先生救过他的命，而且两人已相识二十年，这份情谊让沃尔马先生变得极为重要，我父亲实在无法与他分离。沃尔马先生年纪已大，尽管出身高贵，却从未遇到过让他心动的姑娘。我父亲向他提起我，表示希望把我当作自己的儿子；他很想见我，两人因此而相聚。命运注定我要让他满意，而他此前从来不会被任何人或事所打动。他们达成了秘密协议，沃尔马先生因为有一些事务需要在北方、也就是他家族和财产所在的地方处理，所以请求一些时间，随后便依约离开了。他离开后，我父亲告诉我母亲和我，他打算让沃尔马先生成为我的丈夫，并用一种不容我拒绝的语气命令我准备好接受他的求婚。我母亲很清楚我心中的想法，而且她本来就喜欢你，于是多次试图动摇我父亲的决心；她不敢直接提出让你成为我丈夫的建议，只是用一些话希望能让我父亲看重你、愿意与你相识。然而你的身份地位让他忽视了你的所有优点；虽然他承认高贵的出身无法弥补这些缺点，但他仍然认为只有出身才能赋予这些优点价值。

本应熄灭的希望之火，因幸福的不可得而愈发旺盛。在所有困境中，都是虚幻的幻想支撑着我；当那幻想消失后，我便再也没有力量去抵抗这些困境了。只要还有一丝成为你妻子的希望，我或许还能战胜自己的情感；与其永远放弃你，不如用一生的时间来抵抗这种情感——而一想到要永远与你有隔阂，我就再也没有勇气去压制自己的感情了。

悲伤与爱意同时折磨着我的心，我陷入了极度沮丧的状态，这一点从我的信中就能看出来。你从梅耶里寄给我的信更是加剧了我的痛苦；在我自身的烦恼之外，还得承受你绝望的心情。唉！最脆弱的心灵总是注定要承受这两种痛苦。你试图向我提出的那个计划，彻底让我陷入混乱之中。苦难似乎成了我一生的宿命，而我唯一能做的选择，就是……

再加上我父母的反对或你的不幸，我实在无法忍受那种可怕的抉择。大自然的力量终究有它的极限，这样的痛苦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渴望摆脱这一切。上天似乎怜悯了我，但却让我继续活下去，等待毁灭的降临。当我见到你后，我恢复了些许希望，却又再次陷入绝望。

如果我的缺点并没有导致我的不幸，那我也不会感到失望——因为我从未将它们视为获得幸福的手段。我明白自己的心灵本就适合追求美德，没有美德我就永远无法幸福；我是因软弱而堕落，而非出于错误；我甚至没有借口来为自己的弱点辩解，我已失去了一切希望，注定要不幸下去。纯真与爱对我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既然我无法同时拥有它们，又目睹了你的心不在焉，于是我在做决定时只考虑了你的利益，为了拯救你，我毁掉了自己。

然而，抛弃美德并非如许多人想象的那么容易。它会在一段时间内继续折磨那些背弃它的人，而它那令高尚灵魂愉悦的魅力，反而成了恶人的最大惩罚——他们虽再也无法享受它，却仍不得不继续爱着它。我有罪，但并未堕落，因此无法逃脱内心的悔恨；即使荣誉已离我而去，它对我来说依然重要；虽然我的耻辱是隐秘的，但痛苦却依旧强烈；即便全世界都目睹了这一切，我也依然会深受打击。在痛苦中，我像一个受了伤的人一样自我安慰，因为疼痛感反而激励我不放弃治愈的希望。

尽管如此，我那可耻的处境还是让人难以忍受。我试图压制内心的愧疚感，却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这让我体验到了每一个正直的人在犯错后会有的感受——他们往往还沉溺于自己的错误之中。另一种幻想帮助我减轻了悔恨的痛苦：我自以为自己的软弱能够让我弥补自己的过失，于是我竟敢打算强迫父亲让我们结为夫妻。我期望以我们爱情的最初承诺作为这段美好关系的保障。我向上天祈求子嗣，希望以此作为我回归美德的象征，也是我们共同幸福的保证。我怀着无比诚挚的心愿这样祈求着。

换作别人，恐怕会对此感到恐惧。爱情的温柔与美好的幻想抚平了我内心的不安；从自己的软弱中可能得到的好处则给了我安慰，而这种美好的期望便成了我生命中的全部希望与慰藉。

一旦发现自己有怀孕的迹象，我就决心当着全家的面，向佩雷特先生公开自己的状况。的确，我很胆小；我也明白这样的举动会让我付出多大的代价，但荣誉感给了我勇气——我宁愿立刻承受应得的耻辱，也不愿让耻辱永远留在心中。我知道父亲要么会判我死刑，要么会把我交给我的恋人；这两种选择对我来说都并不可怕，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认为这样就能结束我所有的痛苦。

亲爱的朋友，这就是我一直对你隐瞒的秘密，而你却如此急切地想要知道它。有无数理由让我对像你这样冲动的人保持沉默，更不用说，如果告诉你，只会给你更多借口来继续你的冒失行为。在如此危险的处境下，最要紧的是让你离开，因为我知道，如果你知道我所面临的危险，你绝不会同意让我独自面对这一切。

唉！我又一次被这种美好的期望所欺骗了。上天不会眷顾那些出于邪恶目的而产生的计划。我不配拥有成为母亲的资格；我的计划失败了，甚至连用名誉来弥补自己过错的机会也被剥夺了。希望破灭后，那次冒险的约会让你的生命陷入危险，但出于对你的爱，我试图为这一鲁莽行为找些借口来安慰自己：我把愿望未能实现的责任归咎于自己，而我的心则被欲望蒙蔽，自以为自己急于实现这些愿望，完全是因为希望将来能让它们变得合法而已。

曾有一刻，我以为自己的愿望已经实现：那是个错误，它成了我遭受最深痛苦的根源。当命运满足了我的爱情渴望之后，却又以更加残酷的方式向我袭来。你应当知道，那场意外摧毁了我最后的希望，也毁掉了我爱情的结晶。那场不幸发生在我们分离之时，仿佛上天想要用我所应受的一切苦难来折磨我，让我立刻与一切可能让我们重聚的因素断绝联系。

你的离开终结了我的幻想与快乐；我太迟才意识到那些欺骗我的虚妄念头。我发现自己陷入了极其卑微的境地，感到无比凄惨——这正是没有纯真之爱的必然结果，也是我永远无法熄灭的绝望欲望所带来的后果。在无数无用的悲伤中煎熬，我压抑着那些既痛苦又毫无益处的思绪；我不再认为自己值得被重视，于是将一生奉献给为你而过的孤独生活。我没有任何荣誉可言，唯有你的荣誉；我没有其他希望，只有你的幸福。唯有你传达给我的情感，才能真正打动我。

爱情并没有让我忽视你的缺点，反而让那些缺点变得珍贵起来。它的迷惑力如此之大，以至于即便你更加完美，我可能也会爱得少一些。我并非不了解你的心意，以及你的冲动性格。我知道，比起我，你更有勇气，但耐心却更少；那些折磨我灵魂的痛苦，也会让你的内心陷入绝望。正因如此，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对你隐瞒我父亲许下的承诺。在我们分离时，利用B勋爵对你利益的关心，为了让你更加关注自己的幸福，我给了你一个我自己也不抱希望的承诺，试图以此给你信心，也让自己有勇气坚持下去。这个承诺是我绝不敢违背的，它或许能让你安心。我知道这其实是一种不必要的约束，但我绝不会违背它。美德对我们的心灵至关重要，一旦我们放弃了真实的东西，很快就会创造出另一个类似的东西。

我无需告诉您您离开后我有多么痛苦。我最害怕的，就是被抛弃的恐惧。您居住的地方让我战栗不已，您的生活方式更让我惊恐万分。我仿佛已经看到您变成了一个阴险狡诈的人。这种耻辱对我的打击远远超过了我所经历的所有苦难；我宁愿看到您陷入困境，也不愿看到您变得可鄙。在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之后，唯有您的耻辱是我无法承受的。

您来信中的内容证实了我的担忧，但这些担忧很快就被消除了——而消除这些担忧的方式，换作别人恐怕会让他们极度不安。我指的是您沉溺于那种放荡的生活状态，而您坦诚的承认，正是您真诚的最有力证明，也最让我感动。我太了解您了，所以知道这样的承认一定让您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即便我已不再重要于您。我意识到，唯有爱情才能战胜羞耻，迫使您说出真相。我断定，如此真诚的心是不可能伪装出不忠行为的；在您的过错中，我看到的不是罪过，而是诚实；想起我们曾经的约定，我的嫉妒心便完全消失了。

我亲爱的朋友，虽然忧虑消除了，但我的幸福并未因此增加；少了一种折磨，却又有无数新的折磨不断出现。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心神不宁的状态下寻求安宁是多么愚蠢的行为，因为只有理智才能带来真正的安宁。长久以来，我一直暗自为那位优秀的母亲感到悲痛，她逐渐衰弱直至死去。由于我的错误行为，我不得不把巴布当作倾诉对象，而她却背叛了我，将我们之间的感情以及我的弱点告诉了我的母亲。就在我收到表兄寄来的您的来信时，那些证据被拿走了。证据实在太过确凿，悲伤使她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堪。我以为自己会因悔恨而死在她脚下。她非但没有让我遭受应得的惩罚，反而隐瞒了我的耻辱，只是为我堕落而叹息。就连您，尽管如此忘恩负义地滥用她的善意，但在她眼中也并不令人厌恶。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你的来信在她那温柔多情的心中引发了怎样的反应啊！唉！她希望你和我都能幸福。她不止一次地尝试过——但我为何要再回忆起那个如今已永远破灭的希望呢？上天另有安排。她在忧郁的日子里不断思索着：自己无法打动那个固执的丈夫，还留下一个如此不配拥有这样一位母亲的女儿。

面对如此沉重的打击，我的灵魂除了从那种痛苦中获得的力量之外，别无他力；本能的呻吟声压倒了爱的低语。我以一种恐惧的目光看待造成我痛苦的根源。我试图扼杀那带来痛苦的可憎情感，决定永远放弃你。无疑，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倘若我没有足够的理由在余生中持续悲伤、不断寻找新的痛苦来源的话……一切似乎都在支持我的决定。如果说忧郁会软化心灵，那么极度的痛苦则会使其变得坚硬。对即将离世的母亲的回忆让我忘记了你的身影；我们彼此疏远了；希望彻底离我而去；而我那位无与伦比的朋友则更加值得我全心全意去爱。她的美德、她的谨慎、她的友情以及她温柔的关怀似乎净化了我的心灵；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你，也以为自己已经痊愈了。但为时已晚；我所以为的“爱情已熄灭”的冷漠，其实不过是绝望带来的沉重感罢了。

就像一个在疼痛消失后变得虚弱的病人，一旦再次感受到剧烈的痛苦就会立刻恢复活力一样，当父亲告诉我沃尔马先生即将回来时，我立刻意识到所有的烦恼又重新出现了。于是，那股不可战胜的爱给了我惊人的力量。我第一次敢于当面反抗父亲。我坦率地表示自己永远不可能喜欢沃尔马先生，决心终身独身；他可以掌控我的生命，却无法控制我的感情，没有任何事物能让我改变决心。我无需描述他当时的愤怒，也不必提及我所承受的待遇。我坚定不移；曾经的胆怯已被克服，反而让我变得极为坚决。虽然我的语气没有父亲那么强硬，但却同样坚定。

他发现我意志坚定，他无法用权势来影响我。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他的迫害。然而，当我突然看到那个一向严厉的父亲泪流满面、跪在我的脚下时，我该怎么办呢？他不让我说话，紧紧抱住我的双膝，用充满哀求的声音对我说话，那些话至今仍在我耳边回响。“哦，我的孩子！请体谅你那不幸的父亲的年纪吧；不要在我生下你的妻子之后，又让我带着悲伤进入坟墓。啊！你难道要成为你全家人的毁灭者吗？”

想象一下我的悲痛与震惊吧。他的态度、语气、动作、言语，还有那个可怕的念头，都让我彻底崩溃了，我几乎昏死在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等我能够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已是微弱而颤抖的。“哦，父亲！我能抵抗您的威胁，却无法抵挡您的眼泪。您将会成为您女儿的毁灭者。”

我们俩都处于极度激动的状态，过了很久才恢复过来。此时，回想起他最后说的话，我意识到他对我的行为了解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于是我决定利用这些信息来对付他，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坦白那些我一直拖延至今的事情。但他立刻打断了我，似乎已经预见到我会说出什么，便这样对我说：

“我知道你养成了与你的身份不相称的恶习。是时候为责任和荣誉牺牲这种可耻的欲望了——因为你永远不可能满足它，而只能以我的生命为代价。请考虑一下你父亲的尊严以及你自己的责任，然后再做决定吧。”

“沃尔马先生出身高贵，具备维护自身尊严所需的一切品质；他深受众人尊敬，这是他应得的。我的性命是他救的；你也知道我与他之间的约定。你应该明白，当他回家处理事务时，由于一些不幸的变故，他陷入了困境：他失去了最宝贵的……”

那是他财产的一部分，而他能够从西伯利亚的流放地逃脱，纯属侥幸。如今，他依靠朋友的那份始终未被违背的承诺，带着破败不堪的命运归来。现在，请告诉我，我该如何迎接他的回归？我要对他说：“先生，您还在富裕之时，我就把女儿许配给了您，可现在您的财产已毁，我必须收回我的承诺——我的女儿绝不会属于您。”如果我不这样明确拒绝，反而会被理解为另一种意思：声称自己已有婚约不过是借口，或者会让我蒙受更多耻辱，到那时，您就会被视为抛弃了女儿的人，而我则成了背信弃义、为私情而牺牲诺言与荣誉的卑鄙之人。我亲爱的孩子，我已经活得太久了，绝不愿在耻辱中结束自己清白的一生；六十年来我所保持的荣誉，绝不能在短短一刻钟内就被毁掉。

“您应该明白，”他继续说道，“您所能提出的任何反对意见都是多么不合理。请想想，青春时的冲动、那些因羞涩而不愿承认的感情，究竟能否与作为子女应尽的义务以及父母所肩负的荣誉相提并论？如果非要决定我们两人中谁该为对方的幸福而牺牲，那么出于亲情，我或许会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但荣誉啊，孩子，它要求我这么做，而正是这份荣誉决定了您血脉中所承载的抉择。”

对于这些劝告，我并非没有合适的回应；但我父亲的偏见使他坚持自己的原则，这些原则与我的截然不同，那些在我看来无可辩驳的理由，在他那里根本不起作用。此外，我不知道他是从何处得知关于我行为的消息的，也不清楚他的了解程度如何；从他急于打断我的态度来看，他似乎已经对我想要说的话做出了决定。最重要的是，由于一种我无法克服的羞耻感，我选择找一个更合乎我父亲思维方式的借口。于是，我坦白地承认了自己与您之间的婚约，并声明我绝不会背信。

我发誓，无论后果如何，没有你的同意，我绝不会结婚。其实，得知我的顾虑并未惹恼他，我感到非常高兴；他虽然严厉地责备我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却并不反对这段婚约的有效性。正直的绅士对于婚约的承诺总是怀有如此崇高的观念，他们将承诺视为极其神圣的东西！因此，他并没有试图质疑我对你的责任，而是让我写了一封信，然后把信装进另一封信里寄了出去。[44] 我怀着多么焦急的心情等待着你的回复啊！我多么希望你能不要那么小心翼翼啊！不过，我太了解你了，所以并不怀疑你会答应。我也明白，你越觉得必须做出牺牲，你就越愿意去承受它。你的回信终于到了，但在我生病期间，这个消息被瞒住了；康复之后，我的担忧得到了证实，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可言。至少，我父亲宣布不会再允许有任何拖延，而他那可怕的言辞让他在我心中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他逼我发誓永远不要对沃尔马先生说任何可能让他反对我结婚的话；因为他认为那样做就如同我们之间合谋的把戏，无论如何，这桩婚事都必须完成。

亲爱的朋友，你知道，我的体格虽然足以承受疲劳和恶劣的天气，却无法抵抗强烈的感情冲动，而过于敏感的性情正是导致我身心遭受种种痛苦的根源。不知是持续的悲伤影响了我的血液，还是大自然借此机会将血液中的有害物质清除掉了，总之，在我们谈话结束后，我的状态变得极为糟糕。离开父亲的房间后，我试图给你写封信，但身体状况实在糟糕，不得不上床休息，而且我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起来了。剩下的部分你应该很清楚了。因为我的轻率，才导致了你的鲁莽行为。你来了，我看到了你，还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而已——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我的脑海中常常会出现你的身影。但当我发现你确实就在那里，我真的见到你了，而且你还故意让自己感染上我的疾病，因为我知道你根本无法治愈它时，我再也无法抗拒了。

这最后的证明让我意识到，你对我的深情甚至超越了希望本身。我曾竭力压制这份感情，但它立刻冲破一切束缚，以比以往更强烈的热情重新燃起。我明白自己注定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去爱；我也知道自己是罪人，既无法抗拒父亲，也无法抗拒自己的爱情，更无法调和爱情与血缘关系——除非以荣誉为代价。于是，我所有高尚的情感都彻底熄灭了；我的一切理智也发生了变化；罪恶感在我眼中不再可怕；我感到内心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最终，那股因阻碍而愈发激烈的激情将我推入了人类所能承受的最深重的绝望之中；我甚至开始对美德感到绝望。你的来信非但没能抑制我的悔意，反而进一步加剧了我的混乱。我的心已如此堕落，以至于我的理智根本无法抵挡你那些看似合理的论点。一些可怕的念头开始涌入我的脑海，而这些念头此前从未出现过。我的意志仍在试图抵抗它们，但想象力却逐渐习惯了它们。虽然我的灵魂并未怀有预谋的罪恶感，但我已无法再掌控那份唯有它才能抵御诱惑的高尚决心。

我几乎无法继续下去了。请允许我暂时停下。请回想那些纯真而幸福的时光吧，那时我们彼此之间的热烈而温柔的感情只会让我们的情感更加美好，那种神圣的热情让谦逊显得更加动人，让荣誉显得更加可贵。我们的欲望似乎只是为了让我们有资格战胜它们，从而让自己更配得上对方。请回顾我们最初的那些信件，想想那些转瞬即逝、却极为珍贵的时刻——那时爱情在我们眼中展现出美德的所有魅力，而我们因为太过相爱，所以不愿陷入美德所反对的任何关系之中。

那时我们是怎样的？现在又怎样呢？两个相爱的恋人一起度过了整整一年，期间只能保持痛苦的沉默；他们几乎不敢发出一声叹息，但他们的心却能彼此理解。他们以为自己的痛苦很严重，但实际上，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他们应该是幸福的。他们之间的沉默如此富有意义，以至于最终他们终于敢开口交谈了。不过，既然他们已经能够战胜自己的欲望，并且能够给予彼此……

作为他们胜利的荣耀象征，他们又在同样严酷的困境中度过了一年；他们互相倾诉彼此的烦恼，依然幸福。然而，这些激烈的斗争实在痛苦不堪，难以长久承受；一时的软弱就会让他们误入歧途；他们在狂喜中忘却了自我。虽然他们不再保持贞洁，但依然忠贞不渝；至少，上天与自然认可着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至少，美德对他们而言依然重要；他们依然热爱并珍视美德的魅力；他们只是堕落而非腐化。尽管他们已不再配得幸福，却依然保持着快乐。

那么，那些曾经怀有如此高尚情感、如此重视荣誉的恋人如今何在？谁能了解他们的处境而不为他们叹息呢？——看吧，他们已成为罪恶的牺牲品。如今，就连玷污婚姻之床的想法也不再令他们恐惧——他们竟然在考虑通奸！——怎么可能还是原来的那对恋人呢？他们的灵魂难道没有彻底改变吗？那个邪恶之人永远无法看到的美好形象，怎会从曾经如此闪耀的心灵中消失呢？那些曾经感受过美德魅力的人，难道不会永远厌恶罪恶吗？究竟经历了多少岁月才造成如此惊人的变化？需要多长的时间才能抹去如此美好的回忆，让那些曾经享受过幸福的人失去真正的幸福感呢？啊！如果第一步的偏离是缓慢而痛苦的，那么之后的步骤就显得多么容易且仓促啊！哦，激情的幻觉啊！正是它迷惑了理智，背叛了审慎，在我们察觉到变化之前就改变了本性。片刻的软弱就会让我们误入歧途，一步之差就会让我们偏离正道。从那时起，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就会将我们推向毁灭。从那时起，我们就坠入了深渊，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内心已被罪恶所占据，而原本应该属于美德的。亲爱的朋友，让我们停止吧。难道非得看到它所隐藏的危险深渊，才能避免靠近它吗？我继续我的叙述。

沃尔马先生来了，他对我的容貌变化并未提出异议。父亲不断催促我。对母亲的哀悼刚刚结束，而我的悲伤则与日俱增。我无法再找借口逃避承诺，必须履行它。我以为那一天……

那将使我永远与你以及与自己分离，那将会是我生命中的最后时刻。面对自己的葬礼筹备工作，我所感受到的恐惧或许还不及面对婚礼时的恐惧那么强烈。随着死亡时刻的临近，我愈发无法将最初的感情从心中抹去；我的努力非但没能熄灭那些感情，反而让它们更加炽烈。最终，我放弃了这场徒劳的挣扎。就在我准备向另一个人宣誓永恒忠诚之时，我的心依然向你许下永恒的爱之誓言。我就像一只被玷污的祭品，被带往圣坛，玷污了那用于献祭的圣坛。

当我走进教堂时，一进大门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那个充满神圣气息、令人肃然起敬的地方，一种难以想象的恐惧笼罩着我的心灵。突如其来的惊恐让我浑身发抖，几乎要昏厥过去，我费了很大劲才走到圣坛前。在整个仪式过程中，我的不安感愈发强烈，我所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让我感到恐惧：教堂里昏暗的光线、旁观者们极度安静的状态、他们端庄得体的举止、所有亲人的面容，还有我尊敬的父亲那可怕的表情——这一切都让仪式显得极为庄严，让我不得不心生敬畏，一想到要违背誓言就感到恐惧。我仿佛看到了天意的安排，仿佛听到了上天的声音，因为主持仪式的神职人员以极其庄严的方式诵读着神圣的经文。圣经中如此强烈地表达了婚姻的纯洁、尊严与神圣性，它所倡导的贞洁而崇高的义务对于人类的幸福、秩序、和平以及人性而言至关重要，这些义务本身就值得人们去遵守。所有这些因素共同作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我内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纠正了我混乱的情感，让它们按照责任与自然的法则重新排列。我对自己说：那永恒且无处不在的力量正在洞察我灵魂的深处；它正在比较我内心的真实意愿与口头表达的内容；天地都是我即将做出的庄严承诺的见证者，它们也将见证我是否能够履行这份承诺。那些敢于违背最神圣的誓言的人，还怎么去履行其他人类责任呢？

我无意间瞥见了相对而坐的奥尔贝夫妇，他们正用充满柔情的目光注视着我，这一幕给我的触动远远超过了周围的一切事物。啊，多么可爱又贤良的一对啊！虽然你们的爱没有那么炽热，但难道这就意味着你们之间的感情不那么深厚吗？责任与荣誉才是将你们紧紧相连的纽带；亲爱的朋友们，忠诚的伴侣啊！你们之间没有那种会吞噬灵魂的烈火，而是以一种温和而细腻的感情相爱，这种感情能够滋养心灵，得到理智的引导与认可；因此，你们享受着更为实在的幸福。啊！要是在这样的婚姻中，我也能重获那份纯真，获得同样的幸福该多好啊！即便我不像你们那样值得拥有这份幸福，至少也会以你们为榜样，努力让自己变得配得上它。

这些情感重新点燃了我的希望，也恢复了我的勇气。我将自己即将建立的神圣婚姻视为一种能够净化我的灵魂、让我重新认清自己职责的新生活。当牧师问我是否愿意对自己选择的丈夫保持完全的服从与忠诚时，我不仅用言语，更是用真心做出了承诺；而且我会至死都坚守这个承诺。

当我们回来后，我渴望能有一小时的独处时间来好好思考。虽然费了些功夫才如愿以偿，但我还是勉强开始自我反省，因为我害怕发现自己只是被一些短暂的印象所影响，实际上依然是个不称职的妻子，就像从前那个轻率的女孩一样。进行这种自我考验的方法虽然可靠，但却很危险；我首先将思绪转向了你。我的心告诉我，最近我所做出的庄严承诺并未被任何柔情的回忆所玷污。我无法理解，为何在你的形象如此频繁地出现在我脑海中的情况下，它却始终没有出现，让我能够保持平静。我本以为自己的麻木与遗忘是某种不可靠的依赖，这种依赖太过反常，不可能持续下去。然而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陷入错觉的危险：我意识到自己仍然深爱着你，甚至可能比以前更甚；不过，我对你的感情已经不再让我感到羞愧。我发现，我可以放心地想起你，同时也不会忘记自己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当这种无声的自我承认……

他告诉我你对我而言有多么重要，这让我心潮澎湃，但我的良知与理智却依然冷静。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自己的心境确实发生了变化。多么强烈的喜悦涌入了我的灵魂！那些长久以来被遗忘的宁静感又重新浮现，它们净化了那颗曾被耻辱玷污的心，让整个身体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之中！我感觉自己仿佛重获新生，仿佛正在进入另一种生活。哦，温柔而美好的美德啊！因为有你，我才得以重生；只有你才能让生命变得有意义；我愿将全部生命献给你。唉，我曾经如此痛苦地经历过失去你的滋味，再也不会第二次放弃你了。

在这如此巨大、如此突然、如此出乎意料的转变所带来的狂喜中，我试着回想前一天自己的状态：一想到自己因忘记了对自己的责任而堕落到如此卑劣的地步，我就不寒而栗；回想起自己最初犯错之后所经历的所有危险，我也感到恐惧不已。正是这种心灵的转变让我意识到了那些诱惑背后的可怕之处，也让我重新找回了对谨慎之爱的追求。我想，我怎么可能比对待荣誉还要忠诚于爱情呢？毕竟我对荣誉是极为尊重的。究竟有什么好运能阻止我的变心或他的变心，让我不再陷入新的感情纠葛之中呢？我又怎么能像当初那样抵抗另一个恋人呢？当初那个恋人已经战胜了我的抵抗力，而那种羞耻感也早已屈服于欲望之下。当美德仍在我心中占据主导地位时，我为何还要过分重视那些已经消逝的爱情呢？除了那种欺骗所有恋人的内在力量之外，我还能有什么保障来确保自己只爱你一个人呢？那些发誓要永远忠诚的恋人，往往会在感情发生变化时违背自己的誓言。如此一来，一次背离美德的举动就会导致另一次的背叛；而恶习一旦养成，就再也不会显得那么可怕了。我会从荣誉的巅峰跌入耻辱的深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我；从一个被引诱的处女变成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成为我所在性别的耻辱，也是我家庭的痛苦源泉。是什么拯救了我，让我免于因最初的过错而陷入这样的结局呢？是什么在我犯下第一个错误之后阻止了我呢？是什么保护了我的名声以及我所爱之人的尊重呢？又是什么让我得到了一位品德高尚、举止得体且充满魅力的丈夫的保护呢？

对我怀有的尊重与关爱，而我实在不配得到这些。简而言之，是什么让我能够追求成为一位贤德的妻子，又赋予我勇气去配得上这个称号呢？我看到了，也感受到了——正是那双友善的手引导我走过黑暗的道路，如今又为我揭开了蒙在眼前的错误之幕，让我重新找回自我。那个一直在我心中轻声低语的声音，在我即将永远迷失的那一刻，突然提高了音量，在我耳边响起如雷般的声音。真理的创造者不会允许我带着可憎的伪证罪孽离开他的怀抱；他以我的悔恨阻止了我犯罪的行为，同时让我看到自己即将坠入的可怕深渊。永恒的天意啊！你让昆虫爬行，让天空旋转，你时刻关注着你所创造的每一个微小生命！你让我重新回归到那种我生来就应该尊崇的美德之中！因此，请接受这颗因你的仁慈而变得纯净的心所献上的敬意吧，只有你才配接受这样的敬意。

就在那一瞬间，我深刻意识到自己刚刚逃过了多么大的危险，以及自己如今又重新拥有了荣誉与安全的生活，于是我跪倒在地，将双手举向天空，祈求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唯有他才能通过我们自身的力量来维护或摧毁他所赐予我们的自由意志。我说，我愿意全心全意地接受你所赐予的善，因为唯有你才是这一切的创造者。我会爱我所嫁的丈夫，因为这是维系家庭与整个社会的根本责任。我会保持贞洁，因为这是孕育其他所有美德的根基。我会遵守你所设定的自然法则，以及我从你那里获得的理性指引。我将我的心交由你保护，将我的愿望交由你引导。请让我的一切行为都符合我坚定的意志，那始终属于你，绝不会再让一时的错误战胜我人生中的坚定选择。

完成了这番简短的祈祷——这是我第一次怀着真正的虔诚进行祈祷——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美德决心。遵循这些指引似乎如此容易且令人愉悦，我清楚地知道，今后若要拥有抵抗自身欲望的力量，就只能依靠这些指引，因为我无法从自己身上获得这种力量。有了这一新的认识，我又获得了新的力量。

我充满信心，同时也为那种长期蒙蔽我的致命愚昧而悲叹。我并非从未有过宗教信仰，但或许与其信奉那种表面上的、机械式的宗教——那种只能满足良知却无法触动心灵、仅限于固定仪式的宗教，那种教导我在特定时间相信上帝、其余时间则不再去思考他的宗教——还不如完全没有宗教信仰。尽管我认真参加各种宗教仪式，却并未从中获得任何帮助来履行自己的职责。知道自己出身于良好的家庭后，我便放纵自己的兴趣，喜欢沉思，并信赖理性。由于无法将福音的精神与世俗的行事方式相调和，也无法将信仰与行为相统一，我便选择了一条能满足自己虚荣心的中间道路：我为思考制定了一套准则，为行动又制定了另一套准则；在某个方面我遵循自己的观点，而在另一个方面却又忘记它们；在教堂里我是虔诚的信徒，而在家中则是哲学家。唉！我其实什么都不是——我的祈祷不过是空话，我的推理不过是诡辩，而我所追随的“光明”不过是引我走向毁灭的虚假光芒。

我实在无法形容，这个至今才被我发现的内在原则，让我多么厌恶那些曾经如此可耻地误导我的人。请告诉我，他们所依据的最有力的理由是什么？他们的信念又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一种积极的本能引导我走向善良，但某种冲动的欲望却与之相对抗——它立刻在心中扎根，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消灭它呢？通过观察自然的秩序，我发现了美德的美好；从美德带来的普遍益处中，我领悟到了它的卓越之处。但是，当这些论据与我的个人利益发生冲突时，它们又有什么用呢？对我来说，究竟什么是最重要的：是以牺牲他人的幸福来追求自己的快乐，还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来促进他人的幸福？如果因为害怕羞耻或惩罚而放弃为私利做坏事，那我就只能秘密犯罪；这样一来，美德就无法责备我了，而一旦被发现，我受到的惩罚也不会是因为我的罪行，而只是因为我没有能力隐藏它。简而言之，虽然我承认美德的特征与对美德的热爱是自然铭刻在我心中的，但它只能作为我行为的准则，直到这些印记消失为止。可是，我要如何确保始终保持这种内在的纯洁性呢？毕竟，它并没有任何参照标准。

在那些低于人类境界的存在中，它又能指代什么呢？难道还不明显吗：各种不正常的困扰会扰乱人的判断力与意志，良知也会随之改变；在每一个时代、每一个民族、每一个个体身上，良知都会随著观点的多变与偏见的差异而变化。

我那值得尊敬且明智的朋友啊，请崇拜至高无上的存在吧！只需轻轻一呼，你就能驱散那些看似有理却实则虚幻的幻想——它们在永恒不变的真理面前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罢了。除那自存的存在之外， nothing exists。正是他指引着正义的方向，确立着美德的根基，为那些按照他的意志生活的人给予奖赏；正是他向有罪之人宣告他们的罪行已被揭露，同时向正直之人保证他们的美德并非无人见证；正是他，正是他那永不改变的本质，才是那些完美特质的真正典范，而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承载着这些特质的形象。尽管我们的欲望会扭曲这一形象，但与那无限存在相联系的痕迹始终存在于我们的理性之中，能够帮助我们恢复被错误与欺骗所破坏的一切。在我看来，这些道理极为自然，常识便足以让我们明白它们。凡是无法从神圣本质的概念中分离出来的，那就是上帝；其余的一切都是人类的创造物。通过凝视这一神圣的典范，灵魂才能得到净化与升华，学会蔑视低级的欲望，战胜卑劣的倾向。一颗被这些崇高真理所启迪的心，必然能超越人性中那些卑劣的欲望；对无限伟大的认知能够压制人的傲慢；沉思带来的愉悦则能使人远离世俗的贪欲。即便作为其思考对象的那个无比伟大的存在并不存在，进行这样的冥想依然有益，因为它能使人更加掌控自我，变得更加坚强、更加谨慎、更加幸福。

你需要那个自以为强大的理性所编造出的那些荒谬论点的具体例子吗？让我们冷静地审视那些哲学家的论据吧——他们其实是犯罪的拥护者，而他们的论点从未让那些心智原本就未被腐蚀的人信服。难道我们不能推断，通过直接挑战最神圣、最庄严的契约，这些危险的争论者其实企图一举摧毁整个人类社会吗？

这种行为是基于对承诺的信任吗？但我恳请大家思考一下：他们究竟如何为隐秘通奸行为开脱呢？他们说，因为这种行为不会造成任何危害，就连毫不知情的丈夫也不会受到伤害。但是，他们能确定丈夫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所受到的伤害吗？仅仅因为没有伤害到他人，就足以成为作伪证和背信弃义的借口吗？犯错者给自己带来的危害，难道还不足以让人厌恶这种罪行吗？违背自己的诺言，尽可能破坏誓言以及最神圣的契约，这难道不是犯罪吗？刻意让自己变得虚伪、背信且作伪证，这难道不是犯罪吗？产生某种情感而希望他人遭受伤害，甚至希望那个我们本应最深爱、并与之立下终身相伴誓言的人死去，这难道不是犯罪吗？这种状态本身不就是一种邪恶吗？它还会引发无数其他罪行。即便是一件好事，如果伴随着如此多的危害，那么仅凭这一点，它也应当被视为邪恶。

如果其中一方其实并未有婚约在身，也没有向任何人许下承诺，却假装自己是无辜的，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维护婚姻的纯洁性，不仅是夫妻双方的利益所在，也是全人类的共同利益。当两个人通过那项庄严的契约结合在一起时，全人类都负有尊重这一神圣关系、维护婚姻尊严的义务。这无疑就是反对隐秘结婚的有力理由——因为隐秘结婚没有任何公开的表现形式，这就使得无辜的少女们容易受到通奸欲望的诱惑。公众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起到监督作用；我们可以说，端庄女性的名誉受到所有善良而有道德的人们的特别保护。因此，任何试图引诱她的人都在犯罪：首先，因为他诱导她犯罪，而每个人都会成为他所劝诱他人犯罪的同谋；其次，他自己也在犯罪，因为他违背了公共的、神圣的婚姻信仰，而没有这种信仰，社会就无法维持秩序与稳定。

他们说，这种罪行是隐秘的，因此不会给任何人带来伤害。如果这些哲学家相信上帝的存在以及人类灵魂的不朽，那么他们又怎么能将那种会带来严重后果的罪行称为“隐秘的”罪行呢？

难道它就是那个受到伤害的本体，也是唯一公正的审判者吗？这真是一种奇怪的“秘密”——它被隐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唯有那些我们最希望隐瞒它的人才能看到它！即便他们不承认神的存在，那他们又怎敢声称自己没有伤害任何人呢？他们又如何能证明，一个父母养育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后代、承担着可能超出其意愿的子女负担、还将财产分给这些象征着其耻辱的人，却不会因此产生任何作为父母的慈爱与情感，这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呢？如果我们认为这些哲学家是唯物主义者，那么我们就有更充分的理由用自然的法则来反对他们的观点，因为自然法则一直在反对那种虚妄的哲学理念，而这种理念至今仍未被合理的推理所推翻。简而言之，如果只有身体才能产生思维，情感则完全依赖于生理结构，那么同血缘的两人之间不就会存在着更为紧密的联系吗？他们之间不就会有更强烈的依恋之情吗？他们的灵魂以及外貌之间不也会存在相似之处吗？而这些相似之处正是激发彼此间感情的最强动力。

那么，在您看来，通过混入杂质血液来破坏或扰乱这种自然的结合，从而扭曲本应维系整个家族成员之间亲密关系的感情，算不上是一种伤害吗？一想到有护士会把一个婴儿换成另一个婴儿，谁会不感到恐惧呢？而在婴儿出生之前就进行这样的替换，难道不是更大的罪行吗？

如果我具体考虑一下自己的性别，我会发现这种所谓的“无害”的行为其实会带来多少危害！那些丧失了贞洁的女性很快就会失去其他所有的美德，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她们试图用秘密手段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但这对心怀柔情的丈夫来说，有哪些明显的迹象可以让他知道所受到的伤害呢？妻子情感的冷淡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她那些刻意做出的姿态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可以用虚假的温柔来欺骗那双充满嫉妒的眼睛吗？对于那些深爱着某人、拥抱着她的手却遭到她内心拒绝的人来说，他该承受多大的痛苦啊！不过，就算命运真的眷顾了这种屡次背叛忠诚的行为，那又怎样呢？

竟如此轻率地相信自己所谓的清白以及他人的忠诚，而忽视了上天常常会设置的种种障碍——然而，要掩盖非法交易、欺骗丈夫、收买仆人、欺瞒公众，需要多少诡计、谎言与欺诈手段啊！这些同谋真是可耻至极，也为孩子们树立了恶劣的榜样。在如此热衷于满足罪恶欲望的环境中，他们的教育还能如何进行呢？家庭的和睦与夫妻间的信任又该如何维持？难道在这一切情况下，丈夫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吗？可是，谁来补偿他本应得到的那份真挚感情呢？谁又能让他重新获得那位珍贵女人的爱意？谁能给他带来内心的平静与夫妻间的信任？谁又能消除他根深蒂固的疑虑呢？当父亲拥抱自己的孩子时，谁又能让他相信天性的本能呢？

至于通过通奸和不忠行为在家庭中建立的所谓“关系”，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正当的理由，只不过是荒谬而残忍的嘲弄罢了，对此唯一的回应就是鄙视与愤怒。自古以来，这种不正当行为就不断给世界带来叛乱、争斗和杀戮，这足以证明，建立在罪恶基础上的关系根本无法促进人类的和平与团结。如果说这种卑劣的行为还能产生某种社会准则的话，那也只不过是像把一群强盗团结在一起的那种准则而已，为了维护合法社会的安全，这样的准则应当被彻底摧毁。

我努力压制着自己因这些观点而产生的愤怒，以便能够更冷静地加以分析。我觉得这些观点越荒谬可笑，我就越有动力去反驳它们，以免因过于轻信它们而感到羞愧。显然，这些观点根本经不起理性检验；而如果我们不从作为一切根源的那位存在那里获取理性的指引，又从何处获得呢？对于那些为了误导人类而扭曲上帝所赐予的、用于引导人们走向美德的理性之光的人，我们又该作何看待呢？让我们抛弃这种空谈的哲学吧，让我们摒弃那种会破坏其他所有美德、试图为一切恶行辩护、为各种罪恶行为开脱的虚假“美德”。

发现自己职责的最可靠方法，就是认真审视何为正确之事。而若不求助于那一切善的创造者，我们就无法长久地持续这种审视。我正是这样做的——我努力端正自己的原则，提升自己的理性；当你也愿意走同样的道路时，你定能做得比我更好。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你常常用崇高的宗教观念来滋养我的心灵；你的心从不对我隐瞒任何事物，如果你的真实想法与你说出的话不同，你就不会那样与我交谈了。我记得，这类对话总让我们感到愉悦。我们从不觉得至高存在的存在会带来困扰，相反，它带给我们的是希望而非恐惧；唯有有罪的灵魂才会因此而惊恐不安。我们乐于想象他正在见证我们的对话，也喜欢将自己的心灵提升到对神性的沉思之中。即便有时会因羞愧而沮丧，我们也会想到至少他知晓我们所有的想法，这一念头便能重新让我们平静下来。

即便这种自信会将我们引入歧途，但支撑它的原则依然是引领我们回归美德的唯一途径。一个人如果总是自相矛盾，行为上有一套准则，观点上又有另一套准则，看似超脱于物质世界之外，行为上却仿佛没有灵魂，而且永远无法将自己生命中的任何行为完全归于自我，这样的行为难道不值得谴责吗？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只要古人的原则不被局限于纯粹的思辨之中，就足以为我们提供力量。软弱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那位创造了脆弱之人的仁慈存在无疑会宽恕这种弱点；但罪恶则是只有恶人才会有的品质，它必然会遭到一切正义之神的惩罚。那些心性善良的无神论者虽然会赞扬他们所欣赏的美德，但他们的行为只是出于喜好，而非自觉的选择。如果他们的欲望都是正当的，他们就会毫无保留地满足它们；即便这些欲望是不正当的，他们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去满足它们——因为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呢？然而，那些承认并崇拜人类共同祖先的人，则明白自己肩负着更崇高的使命。实现自身存在的终极目标的强烈愿望激励着他们的热情；他们遵循的行事准则比欲望更为可靠；他们知道如何牺牲自己的欲望来履行职责。亲爱的朋友，这就是英雄的品格。

这是我们两人都必须做出的牺牲。将我们紧紧相连的爱情本应成为我们生命中的幸福源泉；它超越了希望的束缚，无视时间的流逝与距离的阻隔，经受住了种种考验。如此真挚的感情本不该自行消逝，它值得为美德而牺牲。

我还要进一步说明：我们之间的状况已经发生了变化，你的心也必须适应这种改变。沃尔马先生的妻子已不再是曾经的埃洛伊莎；你对她的感情发生变化是不可避免的。至于如何让这种变化带来荣誉，那就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是选择邪恶还是选择美德。我记得有位作家说过这样的话，他的权威性你是不会否认的。他说，当爱情被荣誉所抛弃时，它就失去了最迷人的魅力。只有当爱情能够温暖心灵、提升我们的境界时，它才具有真正的价值。如果摒弃了对完美的追求，爱情就会失去所有的热情；一旦没有敬意，爱情也就不复存在了。一个女人怎可能尊重那个她本应鄙视的人呢？而那个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交给卑鄙的引诱者的人，又怎可能尊重她呢？这样，他们很快就会彼此厌恶。那原本神圣的爱情，也会沦为他们之间可耻的交易。他们将失去荣誉，却无法获得幸福。[4] 亲爱的朋友，这就是你亲笔写给我们的教训啊！在写下这封信的那些幸福日子里，我们的心从未如此紧密地相连，荣誉也从未像那时那样对我们至关重要。试想，此时若被那种以牺牲最美好的情感为代价而滋长的罪恶之欲所迷惑，那该有多可怕！我们俩都天生厌恶邪恶，这种厌恶感很快就会蔓延到与我们一同犯错的伴侣身上；我们会因为轻率地相爱而互相憎恨，悔恨之情也会迅速熄灭我们的感情。与其如此，不如培养一种高尚的情感，让它长久不变；至少，我们应该保留那些我们能纯真地给予的东西。守护这些比任何其他快乐都更令人愉悦的东西，不是更好吗？是的，我亲爱的、值得尊敬的朋友，为了保持我们爱情的纯洁，我们必须放弃彼此。让我们忘记过去的一切，继续做彼此灵魂的恋人吧。这个想法真是美妙极了，足以弥补一切。

这就是我对自己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对我内心所有情感的真实描述。请相信，我依然爱着你。我依旧……

我对你怀有如此温柔而热烈的感情，以至于换作别人都会感到不安；但我内心有一种不同的准则，让我不必为这份感情而忧心。我发现自己的情感本质已经完全改变了，正因如此，过去的过错反而成了我现在能够安心生活的理由。我知道，那些苛刻的礼仪规范和虚伪的道德要求或许会对我提出更高的标准，只有彻底忘记你才能满足它们。但我有更可靠的行事准则，我会遵守它。我听从良心的指引，而良心从未责备过我，它也从不欺骗那些真诚地寻求它指引的人。即便这不足以让世人为我辩护，却足以让我恢复内心的平静。究竟是怎样的变化带来了这样的幸福？我不知道原因。我只知道，我曾无比渴望这样的改变，而其余的一切都是上帝所成就的。我深信，一旦心灵被腐蚀，就永远无法自我修复，除非有某种突如其来的变革，或是命运与处境的意外转变，彻底改变它的状况。当所有的习惯都被打破，所有的激情都发生改变时，它有时会恢复最初的本性，变得如同大自然刚刚创造出的新生命一般。这时，对过去卑劣本性的回忆就能起到防止其再次堕落的作用。昨天我们还卑微不堪，今天却已变得坚强而宽宏大量。通过对比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我们更能体会到所获得之物的价值，也会更加努力地守护它。

我的婚姻让我经历了类似我所要向你描述的那种变化。我曾经极其惧怕的这段婚姻关系，实际上将我从一种更为可怕的奴役状态中解救出来；而我的丈夫也因为让我重新找回自我而变得更加珍贵。

不过，你我之间的感情太过深厚，这样的变化并不会破坏我们之间的紧密联系。如果你失去了一个深情的爱人，你会得到一位忠诚的朋友；无论我们在迷惘状态下曾有过怎样的幻想，我都认为这种变化不会对你不利。请你务必以此为动力，做出与我相同的决定——今后变得更加明智和善良，用基督教的道德准则来完善哲学的教诲。我永远都不会……

我无比幸福，除非你也能感受到这份幸福。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没有美德，便不存在真正的幸福。如果你真的爱我，那就请让我欣慰地发现，我们在回归美德的道路上心意相通，就如同我们曾经在背离美德的道路上同样心意一致一样。

我无需为这封长信的长度而道歉。如果你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我早就把它写短了。在结束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求你。沃尔马先生并不了解我过去的所作所为，但诚实坦率是我对他应尽的职责之一；其实我本应该百次地承认自己的过错，只是你一直阻止着我。虽然我知道沃尔马先生是个谨慎且温和的人，但一提到你的名字，就会让你陷入比较之中，因此没有你的同意，我是不会这么做的。这个请求会让你不悦吗？当我自以为能得到你的许可时，我是不是过于依赖你了，还是过于依赖自己呢？恳请你考虑一下：这种保留态度与纯真是不相称的，而且它正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在收到你的答复之前，我将无法获得片刻的安宁。

第CXII封信：致埃洛伊莎。
你不再做我的埃洛伊莎了吗？啊！请不要这样告诉我，你真是所有女性中最值得尊敬的人！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属于我。你的美德值得全世界的敬仰。当我第一次能够感知美之时，我所崇拜的正是你；即便在死后，只要我的灵魂还能记得那些曾让我快乐至极的迷人魅力，我就永远不会停止对你的崇拜。你凭借坚强的意志重新获得了所有的美德，这让你更加配得上你自己那可爱的模样。不，无论这种痛苦与忏悔给我带来多大的折磨，我都必须承认：在你选择离开我的这一刻，你才是最完美的埃洛伊莎。唉！我虽然失去了埃洛伊莎，却又重新得到了她。可是我呢？我的心甚至无法模仿你的美德，我被一种既无法承受也无法控制的罪恶情感所折磨，我真的是自己曾经想象中的那个人吗？我配得到你的尊重吗？我有什么资格用我的抱怨和绝望来烦扰你？我有什么资格对你抱有如此高的期望？啊！我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去爱埃洛伊莎？

我真是个傻瓜！明明已经够谦卑了，却还要刻意寻找新的羞辱方式！何必再列举那些与爱情无关的优越之处来增加自己的痛苦呢？正是那些东西让我变得高尚，让我能够与你平起平坐。我们的心紧紧相连，共同分享彼此的情感，而我的心也因你的美好而变得高尚。现在，我却又回到了最初的卑微状态！那曾经长久地滋养着我、欺骗着我的美好希望，难道就真的永远熄灭了吗？她不会属于我了吗？我必须永远失去她吗？她会让别人幸福吗？——哦，愤怒啊！哦，地狱般的折磨啊！——哦，背信弃义的人啊！你真该——请原谅我，原谅我吧！最亲爱的女士，请怜悯我此刻的混乱状态吧。哦！你当时说她已经不在了，真是太对了——她确实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充满爱意的埃洛伊莎了，我再也无法向她倾诉心中的一切情感。既然自己已经不幸，我又怎能抱怨呢？她又怎么会听我的抱怨呢？我到底算什么人呢？不，我不会……

别再让我或你为自己感到羞愧了。希望已不复存在，我们必须彼此放弃，必须分开。美德本身已经作出了裁决，而你的手也足以将这一裁决记录下来。让我们忘记彼此吧——至少忘掉我吧。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跟你提起自己的事了。

我还敢继续谈论你吗？还敢关心现在唯一让我牵挂的事情——也就是你的幸福吗？你在描述自己的心境时，并没有提及你目前的状况。作为我所做出的牺牲的回报，你至少应该让我摆脱这种难以忍受的疑虑。埃洛伊莎，你幸福吗？如果你幸福，那就给我一点安慰，让我的绝望有所缓解；如果你不幸福，那就请体谅地告诉我，这样我的痛苦也会减轻一些。

我越思考你打算做出的那番表白，就越不愿意同意。过去总是无法下定决心拒绝你的请求，但这次，同样的原因却让我坚决拒绝。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我恳请你认真考虑我的理由。首先，你过分的敏感似乎让你陷入了错误之中，我不明白，究竟凭什么严格的道德标准能要求你做出这样的表白。任何承诺都不可能具有追溯效力。我们无法为过去的事情束缚自己，也无法承诺那些自己无力履行的事！你怎么可能被迫向丈夫交代你曾经如何使用自己的自由，又怎么可能为他要求一种你从未承诺过的忠诚呢？别自欺欺人了，埃洛伊莎；你违背的是对朋友的承诺，而非对丈夫的。在因为你父亲的专制而分离之前，上天与自然早已将我们注定要在一起。你选择与他人建立关系，这无疑是一种罪行，爱情与荣誉永远都不会原谅这种行为；而我，才有权利夺回被沃尔马先生从我手中抢走的珍宝。

如果有什么情况下责任真的要求做出这样的表白，那也只有当有重蹈覆辙的危险时，一个谨慎的女人才会为了自身安全而采取预防措施。不过，你的来信让我比你想象的更清楚地了解了你的真实心意。读完之后，我在心中感受到了你的心意有多深。

即便在亲密无间的关系中，甚至身处爱情之中，她也会厌恶这种罪恶的关联——只有因为距离遥远，这种厌恶感才会稍减一些。

既然责任与荣誉都不要求有这样的信任，那么谨慎与理智就更禁止这样做；因为这无异于冒险失去婚姻中所有珍贵的东西：丈夫的关爱、彼此的信任以及家庭的和睦。你真的仔细考虑过这种行为的后果了吗？你是否足够了解自己的丈夫，能够确定这会对他的心境产生怎样的影响？你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这样的坦白而产生极度的嫉妒与蔑视，甚至可能试图伤害你吗？在做出这样的决定时，我们还必须考虑到时间、地点以及双方性格的差异。在我目前居住的乡村，这样的信任并不会带来任何危险；那些不把婚姻忠诚当回事的人，也不会因为订婚前的些许过错就情绪失控。更不用说那些有时使得这种坦白成为必要的情况了，但那些情况并不适用于你的情形。我认识一些品行尚可的女性，她们以很小的风险就表现出这种“真诚”，或许是为了借此获得某种信任，以便日后随意滥用它。但在那些更尊重婚姻神圣性的地方，在那些将婚姻视为牢固结合关系的地方，在那些丈夫真正深爱着妻子的地方，人们会对他们的行为有更严格的要求；他们期望自己的心中只怀着对自己的情感；他们擅自要求妻子在成为自己人之前就属于自己，他们既不愿意原谅这种越界的行为，也不愿意原谅真正的背叛行为。

请相信我，善良的埃洛伊莎，不要相信这种毫无意义且多余的冲动。请保守这个危险的秘密，没有任何理由迫使你揭露它；一旦被揭露，你将会彻底毁掉自己，而这对你的丈夫却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他值得你这样坦白，那也会扰乱他的心境；而如果你无缘无故地让他痛苦，那只会让你感到羞愧。如果他不值得，那你又何必告诉他呢？

有什么借口可以用来伤害你呢？你怎么能确定，曾经保护你免受内心困扰的善良品质，也能帮助你抵御那些不断出现的家庭纷争所带来的影响呢？不要主动增加自己的不幸，否则这些不幸将会变得过于强大，让你无法抵抗，最终你会因为顾虑而陷入比当初更糟糕的境地。谨慎是一切美德的基础；在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时刻，请务必以谨慎为准则。如果那个致命的秘密让你如此痛苦，那么至少在倾诉之前，先等待一段时间，让时间让你更深入地了解你的丈夫。等到他的心被你的美貌所打动之后，才能接受那些由你的性格魅力所带来的持久影响，直到他习惯于欣赏你的优点为止。即便这些理由还不够有说服力，也请不要拒绝倾听那些提出这些建议的声音。哦，埃洛伊莎，请听一个仍然具备一定善良品质的人的话吧，他至少有权期望得到你的些许回报，作为他对你的牺牲的补偿。

我必须结束这封信了。我发现自己实在忍不住要重复那些你再也不该听的话。埃洛伊莎，我必须与你分离了！虽然我还年轻，却已经注定要放弃幸福了吗？哦，时光啊，永远无法挽回！它已经一去不复返，成了永恒悲伤的根源！那些快乐、愉悦、美妙的时刻，还有我心中的挚爱，我灵魂的荣耀与喜悦！永别了。

第CXIII封信。埃洛伊莎寄来。

你问我是否幸福？这个问题让我很触动，而你提问的方式也让我更容易回答——因为我并不想像你希望的那样将你从记忆中抹去，相反，我承认，如果你对我的感情消失了，我会不幸福。不过目前我在很多方面都很幸福，只差你的幸福才能让我的幸福完整。在上封信中我没有提及沃尔马先生，那是出于对你的体贴。我太了解你敏感的性格了，生怕会加重你的痛苦；但既然你如此关心我的幸福，我不得不提到那个对我的幸福至关重要的人，因此作为他的妻子以及一个追求真理的人，我有责任公正地评价他。

沃尔马先生已经快五十岁了，但由于他始终保持着规律的生活习惯，内心没有激烈的情绪波动，所以他依然拥有健康的体魄和红润的容颜，看上去几乎像四十岁的人，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只有智慧与经验显露出来。他的面容高贵而迷人，言谈坦率自然，举止真诚而非客套，他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绝无刻意简练或装作深奥的意味。他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既不讨好也不回避任何人，除了出于理性考虑之外，他从不会偏袒任何人。

尽管他天生冷漠，但他的心却顺应我父亲的意愿，对我产生了好感，第一次萌生了温柔的感情。这种温和而持久的感情始终遵循着严格的礼仪规范，表现得极为稳定，因此无论处境如何，他都不必改变自己的行为方式。在不违背夫妻礼仪的前提下，他现在对我的态度仍与婚前如出一辙。我从未见过他开心或忧郁，总是显得心满意足；他从不谈论自己，也很少谈及我；他不会一直寻找我，但似乎也从不远离我。

他似乎不乐意我接近他，也不情愿与我分开。他态度严肃，但并不会让别人也变得严肃；相反，他那沉稳的举止反而仿佛在鼓励我活泼起来。而我所享受的快乐正是他唯一能理解的快乐类型，因此努力让自己开心便是我对他的责任之一。简而言之，他希望看到我幸福；虽然他没有明说，但他的行为已经表明了这一点。而希望妻子幸福，就意味着真正让她幸福。

尽管我竭力观察他，却找不到他有任何特别的爱好，唯有对我怀有感情而已。不过这种感情极为平和克制，让人觉得他能够控制自己的情感强度，并且决心不会过度投入爱情。实际上，他就像B——勋爵在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在这方面，我觉得他远远胜过那些我们所喜爱的多情恋人——因为心灵会以各种方式欺骗我们，其行为往往出于不可靠的动机；而理性则总是提出合理的目标，它所要求的准则是确定、明确且可行的。每当我们的理性迷失方向时，我们就会陷入无谓的猜测之中，而这些猜测本就不该成为理性审视的对象。

沃尔马先生最喜欢的活动就是观察。他喜欢评判人们的性格与行为。他通常能以极其公正的态度和深刻的洞察力来做出判断。即便有敌人想要伤害他，他也会像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冷静地分析各种动机与对策。我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知你的情况的，但他经常以极高的敬意向我提起你。我确信他不会伪装自己。有时我会觉得他在谈话中特别关注我，但很可能，我所察觉到的那种关注不过是内心不安所带来的隐秘责备罢了。无论如何，我在这件事上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既没有因为恐惧也没有因为羞愧而表现出不当的拘谨，我在他面前为你做了公正的评价，如今也在你面前为他做同样的评价。

我忘了告诉你关于我们的收入以及如何管理这些收入的事。沃尔马先生的遗产已经所剩无几，再加上我父亲的资助……

只为自己预留养老金的人，虽然积累了可观的财富，但沃尔马先生却以慷慨且审慎的方式使用这些财富：他不会在家庭中追求那些徒有其表的奢华生活，而是提供真正的生活便利；同时还会将必需品分发给贫困的邻居们。他在家中建立的秩序，正是他内心秩序的体现；他的小家庭仿佛就是世界治理中那种井然有序状态的典范。你既看不到那种既不便又无用的刻板规矩——只有执行它的人才能忍受；也看不到那种因繁杂的多余物品而让一切变得毫无用处的混乱状况。处处都能看到主人的安排，却又感觉不到他的干预；他最初的规划极为周全，以至于现在一切都自行运转，秩序得以维持，而自由也丝毫未受限制。

我尊贵的朋友，以上便是我对沃尔马先生性格的简明而真实的描述，这些都是我在与他共同生活期间所了解到的。他第一天给人的印象与最后一天并无变化，这让我觉得我已经彻底了解了他，无需再进一步探究了；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他的行为会有任何对他不利的改变。

从这些描述中，你应该已经能猜到我的答案了。既然我有如此多的理由感到幸福，却还有人认为我不幸福，那未免太轻视我了。让我犯错的，或许也仍在误导你的，是一种观念，即认为爱情是婚姻幸福的关键。我的好朋友，这其实是个愚蠢的错误；在婚姻关系中，所需的是荣誉、美德以及某种契合度——这种契合更多体现在性格和兴趣上，而非年龄或地位上。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婚姻无法产生深厚的感情纽带，尽管这种感情未必能达到爱情的程度，但它同样令人愉悦，而且更为持久。爱情往往伴随着持续的嫉妒或分离的恐惧，这与应当充满和平与宁静的婚姻生活完全不相称。婚姻的目的并非让夫妻俩一直黏在一起，而是共同履行社会职责，以明智的方式管理家庭。

并且要谨慎地教育他们的孩子。恋人们只关注彼此，时刻都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他们所关心的只是如何表达彼此的爱意。但对于已婚夫妇来说，这远远不够，因为他们还有许多其他事情需要处理。没有任何一种情感能像爱情那样让我们陷入如此的错觉之中。我们把爱情的强烈程度当作其持久性的象征；心灵被这种美妙的感受所淹没，便将期望延伸到未来；只要爱情之火仍在燃烧，我们就自以为它永远不会熄灭。但实际上，爱情会被自身的热情所吞噬：它在青春时熠熠生辉，随着容颜的衰老而逐渐黯淡，最终会被岁月的寒霜彻底熄灭。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一对恋人到白发苍苍时仍彼此思念的例子。我们可以肯定，迟早有一天，爱意会消失；那时，我们曾经崇拜的“偶像”会被打破，我们才能以真实的面目看待对方。我们会惊讶地发现，曾经令我们倾心的那个人已不再存在。我们对取而代之的人感到不满，而我们的想象力往往又会像之前美化它一样，再次扭曲它的形象。罗什福科说，很少有人会在爱情熄灭后不为自己曾经的爱情感到羞愧。因此，我们实在应该担心：这两种强烈的感情之后会不会出现令人厌烦的心理状态？它们的衰退是否只会停留在冷漠，甚至会发展成彻底的厌恶？简而言之，那些曾经作为恋人时如此深爱彼此的人，作为夫妻后是否会开始互相憎恨！我亲爱的朋友，在我眼中你一直是个可爱的人，但这对我的纯真与平静而言实在过于危险了。我至今只见过你作为恋人的模样，又怎知道当你的激情消失后，你会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呢？我必须承认，即使爱情消失了，你依然保持着美德；但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本应紧密相连的婚姻幸福吗？又有多少有美德的人能成为称职的丈夫呢？在所有这些方面，我也是如此。

至于沃尔马先生，我们之间的好感并非建立在任何错觉之上；我们是以真实的面目看待彼此的。将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并非盲目的激情冲动，而是两个理性之人之间永恒不变的忠诚之情，他们注定要一起度过……

在余生中，他们彼此满足于自己的命运，努力让对方开心。仿佛我们就是为彼此而生的——若是特意被创造出来要结合在一起的话，再合适不过了。倘若他的心也像我一样柔软，双方如此敏感，难免会产生冲突与分歧。如果我像他那样冷静，我们之间就会太过冷漠，这样的结合也就不会那么美好融洽。如果他不爱我，我们在一起就会不快乐；而如果他对我的爱过于热烈，也会给我带来麻烦。我们俩正是为对方而生的：他指引我，我让他充满活力；我们的结合让彼此的价值都得到提升，似乎注定要合二为一——他赋予智慧，而我则引导意志。即便他年纪较大，这对我们也有好处；因为以我当时的冲动心情，要是他更年轻些，我肯定会更不情愿地嫁给他，而我的极度抗拒很可能会阻碍我获得如今的幸福。

我亲爱的朋友，上天会引导父母的好意，也会奖赏孩子的顺从。我绝不想加剧你的痛苦。我之所以要补充这些话，只是因为真心希望让你对我目前的状况有最明确的了解。如果我能再次拥有选择丈夫的自由，凭借过去对您的感情以及后来所获得的见识，我发誓一定会选择那位启迪了我、洞悉我内心的人——而不是您，而是沃尔马先生。

或许，为了彻底解决您的心结，我有必要把心中剩下的想法告诉您。沃尔马先生比我年长许多。如果上天要惩罚我的过错，剥夺我本就不配拥有的好丈夫，那我决心再也不结婚。就算他没能遇到贞洁的处女，至少也会留下一个守节的寡妇。您太了解我了，不可能认为在我做出这个宣言之后还会改变主意。

为消除您的疑虑，我所说的话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您理解我为何觉得有责任向丈夫坦白。他十分通情达理，不会因为我犯下的这种可耻行为而惩罚我——唯有悔悟才能弥补这一过错。而我并不像您所说的那些女人那样擅长使计谋骗人，他同样也不会产生这样的怀疑。至于您认为没有必要坦白的理由，那纯属诡辩；因为虽然婚前我们无需对丈夫承担任何义务，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可以欺骗他、让他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在结婚之前我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尽管父亲强迫我立下誓言，使我无法履行这方面的责任，但我依然难辞其咎，因为立下不公正的誓言本身就是一种罪行，而遵守它则是更严重的罪行。不过，我还另有一个理由，只是内心不敢承认，而这反而让我的过错更加严重。感谢上帝，那个理由已不复存在。

对我来说，另一个更为合理且重要的考虑是：不必无故扰乱一位品德高尚之人的安宁，他的幸福正源于对妻子的尊重。目前他根本无力打破我们之间的纽带，而我也不可能变得更配得上他的选择。因此，如果轻率地吐露心声，只会给他带来痛苦，而我的真诚除了能让我摆脱这个沉重的秘密之外，也得不到任何其他好处。我知道，一旦坦白，我会安心一些；但那样他可能会不那么幸福。为了自己的安宁而牺牲他的幸福，显然不是弥补过错的正确方式。

那么，在这种两难境地中我该怎么做呢？在上帝进一步指引我该如何行事之前，我会听从您的建议：保持沉默，对丈夫隐瞒自己的过错，并努力通过良好的行为来弥补，从而获得他的宽恕。

为了开始这场必要的自我改造，亲爱的朋友，您必须同意从现在起我们之间停止一切通信。如果沃尔马先生收到了我的坦白，他或许就能决定我们应在多大程度上维持友情的表象，以及如何以正当的方式展现我们的友情。

彼此间的依恋之情固然美好，但由于我不敢就此事征求他的意见，因此我深刻地体会到：那些看似最合理的习惯，其实也可能将我们引入歧途。是时候变得谨慎起来了。尽管我觉得自己的内心已经足够坚强，但我不会再冒险为自己做判决了。现在我已不再是少女，不会再重蹈当年犯下的错误。这将是你从我这里收到的最后一封信。我恳求你不要再给我写信。不过，我会一直关心着你的幸福，我的感情如同光明一般纯洁，因此偶尔听到你的消息，知道你获得了应得的幸福，我会很高兴的。如果有任何有趣的事情要分享，可以随时写信给奥尔贝先生。我希望你的信中能体现出你灵魂的纯良。此外，我的表兄十分贤良且谨慎，他不会让我看到任何不适合我阅读的内容；如果你试图利用这些信件来作恶，他一定会加以阻止。

再见了，我亲爱而值得尊敬的朋友。如果我认为命运能够让你幸福，我会希望你去追求它；但或许你有理由鄙视命运，因为你拥有足以让自己无需依靠命运就能过得美好的才能。我更希望你能去追寻真正的幸福——那是智者所拥有的财富。我们一直都知道，没有美德就没有幸福。不过，我们需要仔细思考一下：“美德”这个词，当被过度抽象化地理解时，是否只是表面的华丽而非实质的内容，是否只是一种用来迷惑他人的手段，而非让我们自我满足的工具。一想到那些暗中怀有通奸念头的人竟敢谈论美德，我就不寒而栗！你知道我们在从事那种犯罪行为时，究竟是如何理解这个“美德”这个词的吗？那不过是彼此之间激发的强烈欲望罢了，我们用这种“神圣的热情”来掩饰那些欲望，好让它们显得更加美好，从而让我们继续沉溺在幻想之中。我相信，我们本应去实践和珍视真正的美德，但却在追求它的过程中走错了方向，追逐的是一个虚幻的影子。是时候从这种错觉中醒来了，是时候从这条让我们误入歧途的道路返回正轨了。我亲爱的朋友，回归智慧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困难。你内心有个指引者，只不过你一直忽视了他的指引而已。

完全被否决了。你的头脑是清醒的，你始终坚守着正确的原则；如果有时这些原则会让你迷失方向，那只是因为你没有竭尽全力去维护它们。请仔细审视自己的良心，看看是否存在着某些被忽视的原则——那些原则本可以让你的一举一动更加规范，让它们彼此更加一致，共同服务于一个目标。相信我，仅仅以美德作为行为准则是不够的，除非这个准则本身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想想那些认为世界由一头大象支撑、而那头大象又由一只乌龟支撑的印第安人吧；当你问他们乌龟是靠什么来支撑的时，他们却无法给出答案。

我恳求你听从友情的劝告，选择一条比至今一直误导我们的道路更为可靠的幸福之路。我会不断向上天祈祷，希望我们能获得真正的幸福，而只有当我们两人都享受到这份幸福时，我才会心满意足。即便我们努力了，内心仍会回想起年轻时的错误，但至少那些错误所带来的改变足以让我们记住它们，这样我们就可以像那位古代哲学家那样说：“唉！如果我们没有改正错误，恐怕早已走向毁灭了。”

这就是我为你讲的这番冗长的教诲。今后我就有足够的时间自我反省了。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永别了！严苛的命运如此安排，但请放心，埃洛伊莎的心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对她而言如此重要的人——我的上帝啊！我在做什么？纸上的状况就说明了一切。啊！在与朋友作最后的告别时，陷入柔情之中，难道不可原谅吗？

第114封信：致B勋爵。

是的，勋爵，我承认：生活的重担实在让我的灵魂难以承受。长期以来，我一直将它视为一种负担；我失去了所有能让我觉得生活有价值的东西，剩下的只有痛苦与烦恼。不过有人告诉我，没有赋予我生命的那个存在的许可，我就无权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也明白，您拥有诸多理由来支配我的生命——您的关怀两次拯救了我的生命，而您的仁慈则始终是我生命的保障。在确定自己这样做不会构成犯罪、并且也没有任何机会为您效劳之前，我绝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您曾说我会对您有用，为何要欺骗我呢？自我们来到伦敦后，您非但没打算让我为您效力，反而还将我当作您唯一需要关心的人。您这过分的关照真是多余至极！勋爵，您知道我极其厌恶犯罪，甚至比厌恶生命还要强烈；我崇拜至高无上的神明。我的一切都归功于您，我深爱着您，您是世上唯一让我心系的人。友谊与责任或许能让一个可怜人留在世上，但诡辩与虚伪的伪装永远无法留住他。请开导我，与我倾诉吧；我愿意倾听您的话，但请记住，绝不能强加绝望给我。

您希望我用理性来思考这个问题：我愿意，让我们来理性探讨吧。您希望我根据问题的重要性来慎重考虑，我同意。让我们以冷静和理智的态度去探寻真理，像对待其他问题一样客观地讨论这个话题。罗贝克在自杀前写了一篇为自杀辩护的文章。我不会效仿他，写关于这个主题的书，而且对他所写的那些内容也并不满意。但我希望在这次讨论中，至少能够学到他的冷静态度。

长期以来，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可怕的问题。您应该明白这一点，因为您知道我的命运，可我却还活着。越是这样……

我越思考，就越确信这个问题可以归结为这个基本命题：每个人天生就拥有权利，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追求自己认为美好的事物，避免自己认为邪恶的事物。因此，当我们的生活变得痛苦不堪且对任何人都没有益处时，我们就有权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真有某种清晰而显而易见的原则的话，那无疑就是这个原则；一旦这个原则被颠覆，生活中几乎没有任何行为不会被视为犯罪。

让我们听听哲学家们对此的看法。首先，他们认为生命并非属于我们自己，因为它是上天赐予的；但正因它被赐予了我们，所以它才属于我们。难道上帝没有给这些诡辩者两只手臂吗？然而，当他们面临痛苦时，却毫不犹豫地截断一只或两只手臂。用同样的逻辑，我们也可以说服那些相信灵魂不朽的人：既然我可以为了保护更宝贵的东西——我的身体——而牺牲自己的手臂，那么我同样有权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东西——我生活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身体。如果上天所赐予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利益，那它们就很容易改变本质；而上帝赋予我们理性，正是为了让我们要能分辨其中的差别。如果这条规则不能让我们选择接受某样东西、拒绝另一样东西，那它在人类社会中还有什么用呢？

但他们把这一薄弱的反对意见变出了无数种形式。他们认为活在世上的人就像执行任务的士兵。他们说，上帝已经把你安置在这个世界上，为何你要未经他的允许就离开你的岗位呢？但是，你们这样辩解的人，难道上帝没有把你安置在你出生的城市里吗？那为何你又要未经他的允许就离开那里呢？痛苦本身不就足以成为离开的理由了吗？无论上帝把我安排在哪个地方，无论是在军队中还是在世间其他地方，他都是希望我在觉得舒适的时候继续留在那里，而在无法忍受的时候再离开。这就是自然的声音，也是上帝的声音。我同意我们必须等待命令；但当我自然死亡时，上帝并没有命令我放弃生命，而是直接夺走了我的生命：是他让生活变得难以忍受，从而命令我放弃它。在第一种情况下，我会竭力抵抗；而在第二种情况下，我就有了顺从的功绩。

你能想象吗？竟有人如此荒谬，将自杀视为一种反抗天意的举动，试图逃避天意的法则。但我们结束自己的生命，并非为了摆脱天意的命令，而是为了遵从它们。难道上帝的力量仅限于我的身体之内吗？在宇宙中还有哪个地方、哪个存在不受他的支配呢？当我的存在变得更加纯粹，结构更为简单，从而更接近神圣的本质时，他的力量对我而言难道会减弱吗？不，他的公正与善良才是我希望的基石；如果我认为死亡能让我脱离他的掌控，那我就会放弃自杀的念头。

这是《斐多篇》中的其中一种诡辩，而这部作品在其他方面则充满了崇高的真理。苏格拉底对塞贝斯说：“如果你的奴隶自毁生命，你难道不会因为他非法夺走了你的财产而惩罚他吗？请告诉我，善良的苏格拉底，我们死后不是属于上帝的吗？”你提出的情况并不适用；正确的论证应该是这样的：如果你让奴隶养成某种妨碍他妥善履行职责的习惯，当他为了更好地为你服务而放弃这种习惯时，你会惩罚他吗？最大的错误在于过分看重生命，仿佛我们的存在全系于生命之上，而死亡则意味着彻底的毁灭。在上帝看来，我们的生命毫无意义；在理性看来也是如此，我们也不应将其看得太重。当我们离开肉体时，只不过是抛弃了一个不便的习惯罢了。这种事情真的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吗？大人，那些鼓吹者并非真心实意，他们的论点既荒谬又残忍，因为他们把自杀描绘成一种终结生命的罪行，却又像对待永恒的存在那样加以惩罚。

至于柏拉图的《斐多篇》，虽然它为他们提供了迄今为止唯一看似合理的论据，但其中的讨论其实非常肤浅且零散。苏格拉底因不公正的判决而被判在几小时内丧命，他根本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自己是否有权自行决定自己的生死。即便他真的是柏拉图所记载的那些对话的作者，相信我，大人，如果他处于那样的处境中，他一定会更加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的。

要求他将空想付诸实践；——而那部不朽著作之所以能够成为反对人们有权决定自己生命的最佳证据，就在于加图在自杀的那个夜晚将它通读了两遍。

那些诡辩家们却质疑生命是否可能是一种恶？但当我们考虑到生活中充斥着的种种错误、痛苦与恶行时，反而更应该怀疑它是否有可能是一种福祉。即便是最品德高尚的人，也始终被罪恶所困扰。他生活的每一刻都面临着沦为恶人猎物或自己变成恶人的危险。在这个世界上，他的命运就是挣扎与忍受；而不诚实之人的命运则是作恶与受苦。在其他方面他们有所不同，唯一相同的是都要共同承受生活的苦难。如果您需要权威依据和事实，我可以引用古代的预言、圣贤的教诲，以及那些因行善而遭处死的例子。但是，大人，让我们暂且不必考虑这些了；我是在对您说话，我想问的是：一个智者在这世上的首要任务是什么？如果允许我这样表达的话，那就是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即便在活着的时候也要对一切感官对象视而不见。智慧引导我们避开人性中的苦难，唯一的途径不就是摆脱一切世俗的东西，摒弃构成我们自身的一切粗俗之物，退隐到内心深处，让思想升华为崇高的沉思吗？既然我们的不幸源于欲望与错误，那我们又何尝不该渴望一种能让我们摆脱这两者的状态呢？那些沉溺于享乐、无节制地增加自身痛苦的人，他们的结局又会怎样呢？事实上，他们通过扩大自己在世间的关系而毁掉了自己的生命；他们因为种种执念而使罪行更加严重；他们所享受的快乐之后总会有无数痛苦随之而来；他们的感官越敏锐，痛苦就越剧烈；他们对生活的依恋越深，处境就越是悲惨。

不过，虽然我承认人类以忧郁的心情生活在世上确实有一定好处，但我并不是说全人类都应该一致同意自我毁灭，把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坟墓。不过，确实有一些人过于自大……

受庸俗观点的支配；对他们而言，绝望与痛苦才是人生的常态。认为生活对这类人来说是种福祉，简直荒谬至极；就如同诡辩家波西多尼乌斯在饱受痛风之苦的同时却否认生活是种苦难一样可笑。既然生活对我们来说是美好的，我们自然希望延长它；唯有极度的痛苦才能熄灭我们对生存的渴望——因为我们天生就惧怕死亡，而这种恐惧让我们看不清人性中的种种苦难。我们过着痛苦而忧郁的生活，很长时间后才决心放弃它；但一旦生活变得如此难以忍受，甚至超过了人们对死亡的恐惧，那么生存显然就是一种巨大的苦难，我们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它。因此，虽然我们无法准确判断生活何时不再是一种福祉，但至少可以确定：在它显得是苦难之前，它早已就是如此了。对于每一个有理智的人来说，结束生命的权利远远早于那种诱惑。

不仅如此。在他们先是否认生活可能是种苦难、以此剥夺我们自杀的权利之后，他们马上又承认生活确实是种苦难，指责我们没有勇气承受它。在他们看来，逃避痛苦与困境就是懦弱的行为，只有胆小鬼才会自我毁灭。哦，罗马啊，世界的征服者，你的帝国究竟培养出了多么一群懦夫！阿莉娅、埃波尼娜、卢克雷蒂娅虽也是女性，但布鲁图斯、卡西乌斯，还有那位深受世人敬仰的伟大而神圣的加图——正是他那庄严的神圣形象激励着罗马人，让暴君们闻风丧胆。那些骄傲地崇拜他的人根本没想到，那些躲在学院角落里的卑微修辞学家，竟会试图证明他是个懦夫，只因他选择死亡而非屈辱地活下去。

哦，你们这些现代作家真是尊贵而充满力量！用笔来表达思想时，你们是如此崇高、如此无畏！但是，请告诉我，那位为了多活一段时间而勇敢拒绝战斗的英雄啊，当火焰的火花碰到你的手时，你为何要如此匆忙地缩回手呢？难道你就是这么懦弱，连火焰的灼烧都承受不了吗？你说，没有任何东西能迫使你忍受那燃烧的火花；那又有什么能迫使我忍受生活呢？难道是造物主的安排吗？

对上帝而言，人比一根稻草更难造就，难道他创造人的过程不是同样艰难的吗？

无疑，坚定地承受那些我们无法避免的苦难，确实需要极大的勇气；然而，只有愚人才会自愿忍受那些本可以避免的痛苦，而毫无必要地受苦其实也是一种严重的罪行。那些没有决心通过速死来摆脱痛苦的人，就如同宁愿忍受伤痛也不愿接受外科手术治疗的人一样。来吧，勇敢的人——砍掉这条正在威胁我生命的腿吧！我会毫不畏惧地接受这个手术，如果有人因为我不敢接受手术而称我为懦夫，那我就让他去吧。

我承认，人们有对他人应尽的义务，这些义务的性质决定了并非每个人都能自行决定自己的生死；但反过来，又有多少义务赋予了人们自行决定生死的权力呢？一个肩负着国家命运的官员，一个必须为子女提供生活保障的父亲，一个可能毁掉债权人的债务人，他们至少应该履行自己的职责。再加上无数其他的社会和家庭关系，都迫使一个诚实而不幸的人继续忍受生活的痛苦，以避免更大的恶行——不公正的行为。那么，在完全不同的情况下，当一个被种种痛苦所折磨的人除了给那些没有勇气死去的人带来好处之外毫无用处时，我们是否有责任去拯救他的生命呢？“杀了我吧，孩子，”那个年老体弱的野人对他的儿子说，他的儿子正背着他又重又累的他；“敌人就在附近，你和你的兄弟们去战斗吧，保护你们的孩子，不要让你无助的父亲活着落入那些被他害过的人手中。”虽然饥饿、疾病和贫穷这些比野蛮敌人更可怕的灾难，可能会让一个可怜的残废人在病床上耗尽一个勉强维持生计的家庭的资源；但是，那些没有任何依靠、只能独自生活、其悲惨的生活无法带来任何好处的人，至少应该有权离开那种充满痛苦且毫无意义的生活吧。

大人，请您仔细权衡这些因素，综合这些论点，您就会发现它们其实都可以归结为最基本的自然权利——那些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怀疑的权利。事实上，为何我们只能治愈痛风，却不能摆脱生活中的种种苦难呢？这两种痛苦不都是源自同一根源吗？说死亡是痛苦的又有什么意义呢？药物难道是令人愉悦的吗？不，大自然对这两者都感到厌恶。那么，就让他们证明：用药物来治疗暂时性的疾病，比通过结束生命来摆脱无法治愈的痛苦更为合理；让他们说明：用树皮来治疗发热，为何就比用鸦片来治疗结石更不犯罪。如果我们考虑目的的话，两种方法都是为了摆脱痛苦的感觉；如果我们看手段的话，两者同样符合自然法则；如果我们考虑自然界的反感情绪，它对两者都会产生同样的影响；如果我们遵循天意的安排，我们又怎能对抗那些并非由天意所造成的灾难呢？我们又怎能摆脱那些非天意所施加的折磨呢？天意的力量究竟有何限制？何时反抗才是合法的？难道因为一切都在天意所规定的状态下，我们就必须不做出任何改变吗？难道因为害怕违反天意，我们就必须在生活中什么都不做吗？或者，如果我们愿意的话，真的可以违背天意吗？不，大人，人类的使命更为伟大而崇高。上帝赋予人类生命，不是为了让其一直处于无所作为的状态。他赋予人类行动的自由、意志的良知以及选择善事的理性。他让人类成为自己所有行为的唯一评判者。他在人类心中刻下了这样的准则：只要不伤害他人，就可以做任何你认为对自己有益的事。如果我的感觉告诉我死亡是可取的，我会以坚定的决心抗拒他的命令，坚持活下去——因为让他觉得死亡是可取的，其实就是在引导我结束自己的生命。

大人，我恳请您以智慧和公正的态度来审视这个问题。关于自杀，理性还能从宗教中得出什么更为可靠的准则呢？如果基督徒们秉持着相反的观点，那这些观点既不是来自宗教的原则，也不是来自唯一的可靠指引——圣经，而是借鉴自异教哲学家的学说。拉坦提乌斯和奥古斯丁是最早传播这种新教义的人，而耶稣基督和他的使徒们从未提及过这种教义。他们的论点完全基于《斐多篇》中的推理，而我早已反驳过这些推理。因此，那些信奉这种教义的人……

他们声称这些观点有福音的权威作为支撑，但实际上只是得到了柏拉图思想的认可罢了。事实上，在整本《圣经》中，我们根本找不到任何禁止自杀的律法，甚至连轻微的反对态度也不存在；那些选择自我了断的人的事例中，为何没有一句批评之词呢？更奇怪的是，参孙自愿赴死的行为还被视作一种奇迹——他借此报复了自己的敌人。难道这种奇迹是为了为犯罪行为辩护吗？那个因为女人的诱惑而失去力量的人，又如何能重新获得力量去犯下这种被认可的罪行呢？这似乎意味着上帝也在欺骗人类。

“不可杀人”，十诫如是说。那我们该从中得出什么结论呢？如果严格按照这条诫命来理解，我们就不得杀害恶人或敌人；而摩西却处死了很多人，显然他对自己的戒律理解有误。如果存在例外情况的话，那首先应该就是自杀，因为它完全不涉及暴力或不公——而这正是导致杀戮成为罪行的两个因素。此外，自然本身也设置了诸多障碍来阻止人们自杀。

但他们仍然告诉我们，必须耐心忍受上帝施加的苦难，并将所受的苦视为一种功德。然而，这种对基督教教义的解读实在难以令我们信服。人类面临着无数困扰，生活充满苦难，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受苦。理性告诉人们要尽可能避开这些苦难；而宗教，既然从不与理性相矛盾，自然也会支持人们的努力。但是，与那些非自愿承受的苦难相比，这些苦难其实微不足道。正因如此，仁慈的上帝才允许人们将反抗视为一种功德；他将人们自愿付出的代价视为敬意，并将我们在今世的顺从视为来世的资本。真正的悔改源自本性；如果一个人能够耐心忍受所有必须承受的苦难，那么他就已经做到了上帝要求的一切。而那些过于骄傲、试图做更多事情的人，不过是疯子或骗子罢了。

那些应当受到惩罚的人。因此，让我们毫无顾忌地远离一切可以避免的邪恶；即便如此，仍有太多苦难需要我们承受。当生活变成一种折磨时，让我们毫不犹豫地放弃它——因为我们有能力这么做，而且这样做既不会冒犯上帝，也不会得罪他人。如果我们想要向至高无上的存在献上祭品，那么承受死亡又算得了什么？让我们将理性所要求的献给上帝，平静地将自己的灵魂交到他手中。

这些便是良知为每个人所指引的准则，也是宗教所认可的。[47] 让我们把这些准则应用到自己身上吧。您已经屈尊向我透露了您的想法；我明白您的痛苦，您所承受的并不比我少；与我的烦恼一样，您的烦恼也是无法治愈的；而由于荣誉的法则比命运的法则更为永恒不变，这些烦恼就更难以解决。我必须承认，您以坚韧的态度承受着这一切。美德在支撑着您；只要再向前迈一步，它就会将您解救出来。您请求我继续忍受痛苦；大人啊！我恳请您结束自己的痛苦吧；至于谁对对方来说更重要，就由您来判断吧。

我们为何要拖延那终究不可避免的事情呢？难道要等到年老体衰、生命失去光彩之时，才被迫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在痛苦与耻辱中度过余生吗？现在正是灵魂有力量轻松挣脱束缚的年纪，也是人懂得如何以正确的方式离世的年纪；而到了更年长的时候，人们则只能在呻吟中被迫离开人世。让我们利用这个因生活的乏味而让人渴望死亡的时机吧；让我们担心在最想避免死亡的时刻，它却会以最可怕的形式降临。我记得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只祈求能多活一小时，如果愿望不能实现，我就会在绝望中死去。啊！打破将我们的心与这个世界相连的纽带真是痛苦至极，而一旦这种联系被切断，立刻放弃生命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大人，我明白我们俩都值得拥有一个更纯净的居所；美德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命运也在召唤我们去追寻它。愿将我们紧紧相连的友谊能一直维持到最后一刻。哦，对于两位真诚的朋友来说，能够自愿在彼此的怀抱中结束生命，共享最后的呼吸，真是何等幸福的事啊。

立刻放弃他们共有的灵魂！怎样的痛苦、怎样的遗憾会笼罩他们的最后时刻？他们离开这个世界时，放弃了什么？他们一同离去，什么也没有放弃。

第115封信：回复。
朋友啊，你被盲目的激情所迷惑了；请更加谨慎些。在自己需要建议的时候，却还去给别人出主意，实在不明智。我经历过比你更糟糕的情况。我拥有坚强的心志，我是英国人，不怕死亡；因为我知道如何像一个男人那样生活与承受痛苦。我曾亲眼目睹过死亡，对此却漠不关心，根本不想去寻求它。

的确，我原以为你或许能对我有所帮助；我的情感正需要你的支持；你的努力或许能为我服务；你的智慧或许能让我在人生中最重要的问题上获得启发。如果我不加以利用，那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你呢？它在哪里？又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现在能做什么？以你目前的状况，又能有什么用处呢？我能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帮助呢？无谓的悲伤让你变得愚蠢且毫不在意。你根本算不上是个男人，什么都不是。如果我不认为你还有可能变得更好，那么在目前这种状态下，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会比你更卑微。

无需其他证据，你的信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过去，我还能在你身上看到理智与真诚。你的观点公正，思考也很合理，因此我不仅因为你的判断力而喜欢你，还因为你的品质而欣赏你；我觉得你的影响会激励我更加努力地追求智慧。可是现在，我从你的信中看到的又是什么？那些让你极为满意的论点，其实不过是愚蠢至极的诡辩罢了，它们暴露出你思维的混乱。要是不为你的糊涂感到惋惜，我甚至都不愿费力去反驳它们。

要用一句话来推翻你所有的推理，我只需问你一个问题：你既然相信上帝的存在、灵魂的不朽以及人的自由意志，那就不可能认为，一个有智慧的存在只是偶然降临到地球上，然后活着、受苦、死去而已。显然，更有可能的是……

人的生命并非毫无意义、没有目标或道德准则可言。我恳请您就此给出明确的答复；之后我们会仔细审视您的来信，到那时您一定会为写下这样的文字而感到羞愧。

不过，让我们抛开那些常常引发激烈争论的普遍原则吧，实际上也无需采纳它们中的任何一条；因为在应用这些原则时，总会出现一些特殊情况，使得局势发生改变，于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由不必遵守自己为他人制定的规则。众所周知，凡是制定出普遍原则的人，总认为这些原则对所有人都是必须遵守的，唯独自己除外。那么，就让我们再次与您进行个别交谈吧。

您认为自己有权结束自己的生命。您的论据实在奇怪至极：“因为我想要死，”您说，“所以我就有权自我毁灭。”这无疑是为各种恶人提供的绝佳借口：他们应该感谢您，因为您给了他们这样的“武器”；按照您的逻辑，没有任何罪行是无法以“受到诱惑”为由来辩解的。一旦激情的冲动战胜了对罪恶的恐惧，他们作恶的念头就会被视为一种“权利”。

那么，您有权利放弃生命吗？我很想知道您是否已经开始真正地生活了？什么！您被带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什么都不做吗？上天赋予您生命时，难道没有给您安排任何任务或职责吗？如果您在傍晚之前完成了当天的工作，那么您可以休息剩下的时间，您确实有这个权利；但让我们看看您的“工作成果”吧。当最高审判者要求您交代您所度过的时光时，您打算如何回答他呢？请告诉我，您能对他说什么——“我引诱了一个贞洁的少女”、“我在朋友陷入困境时抛弃了他”。唉，可怜的人啊！请指给我看，有哪位正直的人能够自称自己已经活得足够久了；让我向他学习，我该如何度过我的人生，才算有资格结束自己的生命。

您列举了人性的种种恶行。您毫不羞愧地重复那些已经被反复提及过百次的陈词滥调，然后得出结论：生命就是一种恶。但是，请深入探究一下吧……

事物的秩序；看看能否找到不与邪恶混杂的善。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宇宙中根本不存在善呢？你又怎能将本质上就是邪恶的东西与那些只是偶然才呈现为邪恶的东西混为一谈呢？你自己也承认，人那短暂而被动的生活其实并无重要意义，它仅仅与物质相关，而人很快就会摆脱物质的束缚；但他那主动且具有道德意义的生活——那种本应最能影响其本性的生活——则体现在自由意志的运用上。对一个恶人来说，生活是在顺境时的折磨；而对一个诚实的人而言，生活则是在困境中的恩赐：因为决定生活是善还是恶的，不是它的偶然变化，而是它与某种最终目标之间的关系。归根结底，那些迫使你放弃生命的残酷折磨究竟是什么？你以为，在你列举生活中种种恶行时所表现出的所谓公正态度之下，我就没有发现你其实很羞于谈论自己的恶行吗？相信我吧，不要立刻放弃所有的美德。至少要保持你一贯的真诚，坦诚地与你朋友交谈吧。我已经彻底放弃了诱惑一个端庄女子的希望，因此不得不成为一个有美德的人；我宁愿死去。

你厌倦了生活，还说生活是一种邪恶。迟早你会得到安慰，到那时你就会说生活是一种恩赐。你的话会更真实，尽管理由并不充分；因为唯一改变的只有你自己。那就从今天开始做出改变吧，既然你所抱怨的所有邪恶都源于你自身的心态，那就纠正自己不正常的欲望，不要为了避免收拾残局的麻烦而放火烧毁自己的家。

你说自己在忍受痛苦；但我有能力避免痛苦吗？但这其实是改变了问题的焦点，因为我们需要探讨的并非你是否在受苦，而是你的生活是否属于邪恶。让我们继续吧。你很痛苦，自然会试图摆脱这种痛苦。那么，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是否有必要去死呢？

让我们暂时来考察一下心灵所遭受的苦难的天然趋势——这与身体的邪恶形成鲜明对比，因为这两种事物本质上是相反的。身体的邪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严重，最终彻底摧毁这具脆弱的躯体；而心灵的苦难则只是外在的、暂时的变化而已。

那种永恒且纯粹的本质会逐渐消失，让心灵恢复到原本的状态——那种状态是无法被改变的。悲伤、不安、懊悔与绝望都是短暂的恶念，它们永远不会在心灵中扎根；经验总会打破那些让我们以为痛苦永无止境的错误想法。我还要进一步说：我认为那些污染我们的恶习，并不像我们所承受的种种困扰那样根植于我们的本性之中；我不仅相信这些恶习会随着产生它们的身体一同消亡，而且毫不怀疑，更长的生命足以让人类改过自新，多年的青春岁月会让我们明白，没有什么比美德更值得追求。

无论如何，由于我们身体上的痛苦正在不断加剧，当这些痛苦无法治愈时，强烈的身体疼痛或许可以成为一个人自我了断的理由；因为所有的能力都会被痛苦所占据，而这种痛苦又没有解决办法，这样一来，人就再也无法运用意志或理智了；他在死之前就已经不再算是人了，而结束自己的生命只不过是摆脱那个令他不堪重负、灵魂也已不再居住其中的躯体罢了。

但心灵的痛苦则不同，无论多么剧烈，总会有解决办法。事实上，究竟是什么让某种痛苦变得难以忍受呢？无非就是它的持续时间而已。外科手术带来的痛苦通常远远超过它所要治疗的疾病所带来的痛苦，但后者的痛苦是持久的，而手术带来的痛苦则是短暂的，因此后者更为可取。那么，对于那些本来就会因时间而消失的痛苦，还有必要通过手术来消除它们吗？对于一个以坚强为荣、能够正确看待时间价值的人来说，面对同样的痛苦，死亡和时间，哪种方式才是更好的选择呢？耐心点，你就能痊愈。你还想要什么？

哦！你可能会说，想到这些痛苦最终会消失，反而会让我的痛苦加倍！这是悲伤带来的愚蠢诡辩！这是一种毫无道理、不合常理，或许甚至缺乏真诚的论调。希望结束痛苦，这真是荒谬的绝望动机啊！[48] 即便承认这种幻想般的想法，

有谁会不愿意暂时忍受眼前的痛苦，只要能确保它最终会消失呢？就像我们为了治愈伤口而让它流血一样。既然悲伤本身也有一种魅力，足以让我们爱上痛苦，那么当我们通过结束自己的生命来摆脱痛苦时，不就等于承受了日后可能面临的一切吗？

年轻人，好好思考吧：与邪恶相比，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又算得了什么？痛苦与快乐如同影子一般转瞬即逝；生命也在瞬间消逝，它本身毫无价值，其意义在于我们如何运用它。我们所做的善事才是唯一留下的东西，也只有这些才能体现生命的价值。

因此，不要再说你的存在是一种罪恶，因为能否让它变成福祉取决于你自己；如果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恶，那这反而是延长生命的理由。也不要再假装自己有权选择死亡，因为那无异于宣称自己有能力改变自己的本性，有权反抗创造自己的主宰，从而破坏自己生命的终结。但是，当你声称自己的死不会伤害任何人时，你可曾想过，你其实是在对朋友说这句话？

你的死不会伤害任何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认为我的损失并不重要，认为我的痛苦无关紧要。我不会再向你强调那些你蔑视的友谊之义，但难道没有更重要的义务，能促使你珍惜生命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一个人如此爱你，甚至不愿在你之后继续活下去，而且她的幸福取决于你，你难道就不觉得对自己有责任吗？实施你的邪恶计划，难道不会打破那颗历经艰辛才恢复纯真的心灵所拥有的平静吗？你难道不怕给如此敏感的心灵带来更多的痛苦吗？你难道不担心自己的死会带来更致命的损失，使世界和美德失去最耀眼的装饰吗？如果她能在你之后继续活下去，你难道不怕在她心中激起比生命本身更难以承受的悔恨吗？你这忘恩负义的朋友，你这无情的爱人！你难道永远只想着自己，永远只关心自己的烦恼吗？你难道就没有……

你难道就不顾及那个对你如此重要之人的幸福吗？难道你就不能下定决心为她而活，毕竟她可是愿意与你一同赴死的人啊！

你谈论着官员与父亲应尽的职责，因为自己并非处于那种身份，便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为所欲为。可你难道就不对社会负有任何责任吗？你的生命、才能与智慧都是社会赋予的；你对祖国以及那些可能需要你帮助的穷人，难道就毫无亏欠吗？哦，你的计算真是精确啊！在你列举的所有责任中，唯独遗漏了作为男人和公民应尽的义务。那个高尚的爱国者在哪里？他拒绝为外国君主效力，因为他的鲜血只应为自己的国家而流；可现在，他在绝望之下竟准备违背法律的规定来牺牲自己的生命。法律啊，年轻人！有哪位智者会轻视法律呢？苏格拉底虽然无罪，但出于对法律的尊重，仍拒绝离开监狱。而你却毫不犹豫地通过非法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还问自己造成了什么伤害？

你试图用榜样来为自己辩护。你还敢提及罗马人——你真适合引用那些伟大的名字。告诉我，布鲁图斯是在绝望中以恋人的身份死去吗？卡托又是为了心爱之人而自残吗？你这个软弱卑鄙的人，卡托与你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请告诉我，那个崇高的灵魂与你有何共同点。啊，愚蠢的可怜虫，闭嘴吧！我不敢为他的行为辩护，以免玷污他的名声。面对这个庄严而神圣的名字，每一个崇尚美德的人都应该俯首致敬，默默缅怀这位最伟大的英雄。

你选择的榜样实在糟糕，你对罗马人的评价也太过低劣——如果你认为他们可以因为在生活中遇到困难就轻易放弃生命的话。回顾那个共和国的辉煌时代，看看是否会有哪怕一个有美德的公民，在遭遇最残酷的灾难之后仍选择逃避自己的责任。当雷古卢斯返回迦太基时，他难道是通过自我毁灭来避免那些即将降临在他身上的折磨吗？当波斯特休米乌斯不得不在考迪乌姆屈服时，如果这种做法是正当的，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就连……

元老院为何会钦佩那种勇气？正是这种勇气让执政官瓦罗在战败后依然能够活下来。为何有那么多将军愿意向敌人投降？他们本应极其厌恶耻辱，却也毫不畏惧死亡。那是因为他们将自己的鲜血、生命乃至最后一口气都视为献给国家的；无论是耻辱还是不幸，都无法让他们放弃这一神圣的职责。然而当法律被破坏，国家沦为暴政的牺牲品时，公民们便重新获得了他们的自然自由以及对自己生命的掌控权。当罗马不复存在时，罗马人就有权利放弃自己的生命；他们已经尽到了在世上的责任，再也没有需要保卫的国家，因此可以自由地处置自己的生命，为自己争取那种无法为祖国争取到的自由。他们在为日渐衰落的罗马服务、为捍卫其法律而战斗了一生之后，以高尚而英勇的方式死去，他们的死亡进一步为罗马的荣耀增添了光彩，因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愿意看到最可耻的场景——那就是一个真正的公民向篡位者屈服。

但你呢？你又是谁？你做了什么？难道你想以自己的默默无闻作为借口吗？因为自己软弱无能就可以免除责任吗？因为在自己的国家里没有地位或荣誉，就不用遵守法律了吗？你们竟敢谈论死亡，而实际上你们应该为同胞服务才对。要知道，你们所打算的那种死亡方式是可耻且卑鄙的，那是对全人类的背叛。在结束生命之前，先回报那些曾经给予过你们帮助的人吧。但是，你会说：我没有牵挂，我在这个世界上毫无用处。哦，年轻的哲学家啊！难道你不知道，无论走到哪里，总会有某种责任需要去履行；每个人，哪怕只是通过自己的存在，也能为社会做出贡献。

听我说，你这个鲁莽的年轻人！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同情你的错误。如果你心中还有一丝美德的话，那就听我说，让我教你如何与生活和解。每当你想要放弃生命时，就告诉自己：“至少在我死之前，做一件好事吧。”然后去寻找那些处于困境中、需要帮助的人，为他们提供援助吧。

有处于不幸中、需要你安慰的人；有遭受压迫、需要你保护的人。请把我那些因身份关系而无法接近的悲惨之人引荐给我吧。不必担心滥用我的钱财或权势——尽管为他们慷慨解囊吧，把我的财富分给他们，让我变得富有。如果今天这种顾虑还束缚着你，那么明天也会如此；如果明天还是如此，那它将终生束缚着你。如果它根本无法束缚你，那就去死吧！你根本不值得我关心。

第116封信，来自B勋爵：
亲爱的朋友，今天我无法如愿拥抱你，因为我还要在肯辛顿多待两天。宫廷里的人总是忙于做些无意义的事，各种事务接连不断，却始终得不到处理。那些让我在这里滞留八天的事情，其实两小时就能解决；但由于当权者一心想要维持一种忙碌的假象，他们宁愿浪费时间拖延我，也不愿真正帮我解决问题。我的急切心情虽然显而易见，但并不能缩短等待的时间。你知道，宫廷的环境并不适合我；自从我们住在一起后，我觉得这种状况更加难以忍受。我宁愿一百次承受你的忧郁，也不愿被这个国家里到处存在的恶人纠缠。

不过，在与这些懒惰又忙碌的人交谈时，我想到了一些关于你的办法，只需得到你的同意，我就能为你安排一番。我发现，你在与痛苦作斗争时，既因为心神不安而受苦，也因为自己的抗拒而苦恼。如果你决心活下去并战胜困境，那你的决定更多是出于对朋友的顺从，而非理智与荣誉的驱使。但这还不够。你必须重新找回对生活的热情，才能好好履行自己的责任；因为如果你对一切都漠不关心，那就什么也做不成。我们可以随意交谈，但唯有理智才能让你恢复清醒。有必要有一些新的、令人感兴趣的事物出现，从而让你从一直专注于某件事物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要想恢复自我，你就必须停止内心的沉思，只有活跃的生活才能让你重获平静。

现在有个机会可以做到这一点，绝不能忽视。有一项伟大而崇高的事业正在开展，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你有机会成为这项事业的见证者与参与者。你将看到人类有史以来最壮观的景象，而那也是属于你的机会。

参与这次行动定会让你大饱眼福。你的任务虽光荣，但凭借你所拥有的才能，只需有勇气和健康的体魄即可。你会发现其中的风险并不比被束缚更甚，这反而会让你更乐于接受；简而言之，你的任务不会持续太久。目前我无法提供更多信息，因为这个即将被发现的计划仍是个秘密，我尚未完全了解其细节。我只想补充一点：如果你拒绝这个难得的机遇，很可能再也无法获得它，余生都会为此懊悔不已。

我已经命令送信的仆人，无论你在何处都要找到你，并且不带消息绝不能回来；因为这件事需要尽快处理，我必须在离开此地之前给出答复。

第117封信：回复。
请便吧，我的主人；随您处置我吧，无论您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同意。在我有资格为您服务之前，至少我愿意表现出服从您的意愿。

第118封信，来自B——勋爵。
既然您赞同我提出的想法，那我便不再拖延，立即告知您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并向您说明我根据您的授权所签订的协议的内容。

您应该知道，有一支由五名水手组成的舰队正在普利茅斯整装待发。这支舰队的指挥官是乔治·安森先生，他是一位勇敢且经验丰富的军官，也是我的老朋友。这支舰队将前往南海，途经勒梅尔海峡，然后再从东印度群岛返回。由此可见，这次航行的目的便是环游世界，预计整个行程需要三年时间。我本可以让您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这支舰队，但为了让您的地位在船员中更加重要，我为您争取到了一个头衔——您将以陆军工程师的身份列入名单。这更适合您，因为从您初入社会时起，我就知道您一直对工程学很感兴趣。

我打算明天返回伦敦，争取在两天内将您引荐给安森先生。在此期间，请务必准备好您的行装，同时购置所需的书籍和工具；因为船只已经准备就绪，只等出发命令而已。亲爱的朋友，我希望上帝能保佑您在这段漫长的航行中保持身心健康，而当您归来时，我们能够再次相聚，永不分离。

第119封信：致奥尔贝夫人
我亲爱而可爱的表妹，我正准备开始环球旅行。我要前往另一个半球，去寻找在这片土地上无法获得的安宁。真是个傻瓜！我将在宇宙中漂泊，却找不到一个能让心灵安息的地方。我想要找一个远离尘世的地方，这样就能与你保持距离。但我应当遵从朋友、恩人以及父亲的意愿。虽然毫无治愈的希望，但我至少会努力一试；埃洛伊莎与美德都需要牺牲。三小时后，我就要任由风浪摆布；三天后，我就将看不到欧洲的景象；三个月后，我就会身处波涛汹涌的未知海域；也许三年后……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你，真是可怕至极！唉！最大的危险其实就在我心中；无论命运如何，我发誓，我一定要让自己配得上再次出现在你面前，否则你就永远别想再见到我了。

正在返回罗马的B勋爵会把这封信带过去，并将我的一切情况告知你。你了解他的性格，因此不难猜出那些他不愿透露的事情。你也曾了解过我的情况，所以也能理解那些我不愿亲自讲述的事。

我听说，你的朋友也和你一样，有幸成为了母亲。那她真的应该如此吗？……哦，无情的上天啊！……哦，我的母亲，为何上天要在你心中植入一个儿子呢？……

我必须结束了。我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再见了，你们这些纯洁而高尚的灵魂们！再见了，你们这些温柔且形影不离的朋友们，世上最美好的女性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值得对方倾注全部感情的人。愿你们能彼此为对方的幸福做出贡献。请偶尔想起那个不幸的人吧，他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与你分享他内心的所有情感，而一旦与你们分离，他就不再活着了。

来自你那里。如果有一天——……我听到信号声，还有水手们的呼喊声。风很大，船帆也张开了。我必须上船，必须离开这里。你这广阔无边的海洋，或许会把我埋没在你的波涛之下！但愿能在你汹涌的浪花中找回那份已离我而去的心境平静！

第三卷

第CXX封信：沃尔玛夫人写给奥尔贝夫人。
你的居留生活真是乏味至极！这种来回奔波的日子实在令人不悦。要经过多少时间才能回到那个本应永远停留的地方啊？既然如此，那离开那里又该有多糟糕呢？只能短暂见到你，这无疑削弱了与你相处的乐趣。难道你没有意识到，轮流住在自己家和我的家里，其实意味着你根本不在任何一个地方真正安家吗？难道你就不能想办法同时住在两个地方吗？

亲爱的表妹，我们在做什么呢？我们拥有那么多宝贵的时光，却白白浪费掉！岁月在流逝，青春正在消逝，生命也在不知不觉中溜走。那些短暂的幸福时刻就在我们手中，可我们却拒绝去享受它们！你还记得我们还是少女时的日子吗？那些美好而愉快的时光，是其他任何人生阶段都无法比拟的，也很难被遗忘。那时，每当我们不得不分开几天，甚至几小时，我们总会悲伤地相拥，发誓等成为自己的主人后就再也不分开。现在我们已经是自己的主人了，但却仍有一半的时间要分开度过。难道我们的感情就此变弱了吗？亲爱的朋友，我们都明白，时间、习惯以及你的善意让我们的感情变得更加牢固、难以割舍。至于我，没有你的日子越来越难以忍受，我再也无法在没有你的情况下生活片刻。我们友谊的发展其实是很自然的，它不仅建立在性格的相似上，还建立在境遇的相似上。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的感情会逐渐集中在一点上。我们每天都在失去一些珍贵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是无法弥补的。这样，我们就逐渐走向毁灭，最终完全陷入自我爱恋之中，甚至在生命终结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感知能力。不过，一个敏感的心灵会竭尽全力抵抗这种即将到来的“死亡”；当寒冷开始侵袭身体时，它会将大自然的所有温暖聚集在自己的核心周围；失去的联系越多，它就会越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那些依然存在的感情，以及它曾经拥有过的所有联系，都将其与最后一个对象紧紧相连。

这就是我虽还年轻却已体会到的感受。啊！我亲爱的、可怜的心，实在太容易受到温柔情感的触动！它过早地耗尽了力量，因而过早地变得苍老；如此多的不同情感占据着它，以至于它再也没有空间去接纳新的感情了。你曾以女儿、朋友、情妇、妻子和母亲的身份与我相处过。你知道，每一种身份对我来说都是多么重要！其中一些关系已经彻底断绝，另一些则变得脆弱不堪。我的母亲，我深爱的母亲已经不在了；我只能用泪水来缅怀她，而大自然带来的那些美好感受，我也只能勉强享受一半而已。至于爱情，它早已熄灭，永远消逝了，它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缺。我们失去了你那位善良而值得尊敬的丈夫，我曾将他视为你身上最珍贵的部分来爱他，他完全配得上你的关爱与温柔。如果我的孩子们已经长大，母爱或许可以填补这些空缺；但这种情感和其他情感一样，需要对方的回应，而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孩子又能给母亲什么回报呢？在我们的孩子还无法感知我们的爱或回报我们的爱之前，他们就已经是我们心中珍视的存在了；然而，我们还是非常渴望能向某个能够理解我们心意的人表达出我们无尽的慈爱。我的丈夫也爱他们，但他的深情并不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强烈；他并没有像我一样为他们的可爱而陶醉，他对他们的温柔太过理性了。我希望他的感情能更热烈一些，更像我自己的那样。简而言之，我需要一位朋友、一位母亲，能够像我一样无比疼爱我的孩子以及她自己的孩子。总而言之，因为有了母爱，所以我更需要有朋友在身边，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一直谈论我的孩子们，享受这份快乐。当看到你也和我一起抚摸小马塞利努斯时，我会感受到双倍的快乐。当我拥抱你的女儿时，我感觉自己仿佛也在拥抱着你。我们无数次地看到我们的孩子们一起玩耍，他们的可爱让我们的感情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以至于我们已经分不清他们到底属于谁了。

这还不是全部：我有着充分的理由希望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你的离去让我在诸多方面都感到痛苦。想想我对一切虚伪行为的厌恶吧，再想想这六年来我一直以冷漠的态度对待那个我深爱的男人——世上最值得我爱的人。那个令人憎恶的秘密越来越压迫着我，而揭露它的责任似乎也日益重要。尽管荣誉感驱使我必须公开它，但理智却要求我继续隐藏它。试想，对于一个妻子来说，即便身处丈夫的怀抱之中，仍要心怀不信任、谎言与恐惧，害怕向那个本应拥有自己心的男人敞开心扉，为了维持另一部分的平静而隐瞒自己生命中的一半真相，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状态啊！天哪！我究竟要向谁隐藏自己的秘密心思，藏起那颗他完全有理由欣赏的灵魂呢？是我的沃尔玛，我的丈夫，上天因我的贞洁美德而赐予我的最完美的丈夫。既然已经欺骗了他一次，我就不得不继续欺骗下去，忍受着自己配不上他所有关爱的痛苦。我的心不敢接受他任何表示尊重的举动，他最温柔的抚爱都会让我脸红，而我的良心则将他所有的尊重与关怀解读为责备与轻视的信号。一直怀着这样的悔恨真是种残酷的痛苦，它告诉我，他误解了他所尊敬的对象。啊！如果他能了解我，就不会如此温柔地对待我了！不，我无法忍受这种可怕的状态；我从未与那位高尚的男子单独相处过，但我愿意跪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过错，因悲伤与羞愧而死在他脚下。

然而，最初约束我的那些理由如今愈发有力，而所有可能促使我开口的动机也都合力要求我保持沉默。每当想到这个家庭和睦安宁的状况，我就会惊恐地意识到，仅仅一句话就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混乱。在经历了六年的幸福生活之后，我怎敢去打破如此善良且谨慎的丈夫的平静生活呢？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让妻子幸福，他唯一的快乐就是看到家里一片和谐安宁。我怎敢用家庭纷争来折磨那位看起来如此满足、为女儿和朋友的幸福而高兴的年迈父亲呢？我怎敢让那些可爱又充满希望的孩子们遭受忽视与轻视，让他们的人生陷入困境呢？

在家庭纷争中沦为悲惨的受害者——一方是满腔怒火、饱受嫉妒折磨的父亲，另一方则是不幸又充满愧疚、总是泪流满面的母亲。我知道沃尔马先生是个怎样的人，也知道他有多么尊重自己的妻子；但我又怎能知道，一旦他不再重视她时，他会变成什么样呢？也许他现在看起来平静而温和，只是因为他的强烈情感还没有机会表现出来罢了。或许，一旦有什麽事情激怒他，他就会变得像现在这样暴躁易怒，而如今因为他没有任何可激怒他的理由，所以才显得如此温和。

如果我必须如此尊重身边的每一个人，那我自己难道不也应该得到同样的对待吗？六年来始终过着正直自律的生活，难道不能在某种程度上弥补年轻时的过错吗？我为何还要继续为那些早已令人懊悔的错误付出代价呢？亲爱的表妹，我承认自己不愿回首过去；那些反思让我感到羞愧至极，几乎让我陷入绝望之中。为了振作起来，我必须思考自结婚以来的这段时光。目前的处境给了我信心，而那些令人不安的思绪则会剥夺我的这份信心。我喜欢在心中培养这些重新萌发的荣誉感。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身份让我的灵魂得到升华，帮助我抵御过去所犯过错带来的悔恨。当我看到身边的孩子们和他们的父亲时，我觉得一切都充满了美德的气息，它们将我过去那些不堪的回忆从脑海中驱散。他们的纯真是我安全的保障；他们是我改过自新的助力，因此我更加珍视他们。一想到曾经违背荣誉准则的行为，我就感到无比恐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曾经是个能够忘记那些准则的完美之人。我发现自己与过去截然不同，现在的自我如此坚定，以至于我几乎想要认为自己所要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无需坦白。

在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处于这种焦虑与不确定的状态之中。你知道总有一天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我的父亲即将动身前往伯尔尼，他决心不解决那桩烦人的诉讼就不会回来，他不想把处理这件事的重任留给我们，或许也是怀疑我们的能力吧。

他致力于推进这件事。在他离开与返回的这段时间里，我将只能与丈夫独处，我觉得到那时我就再也无法保守这个致命的秘密了。有旁人在场时，您也知道，沃尔马先生常常会选择独自出去散步；他会与农民们交谈，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检查他们的田地情况，如果他们需要帮助，他就会用自己的钱和建议来帮助他们。但当我们独处时，他从不离开我；他很少离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还会以极其友善、纯真的态度参与他们的各种娱乐活动，每到这种时候，我总会对他产生超出寻常的柔情。在这些温馨的时刻，我的矜持就更加容易动摇，因为他常常给我机会放下矜持，还多次与我交谈，似乎在鼓励我敞开心扉。我意识到，迟早我必须向他吐露心声；但既然您希望我们能共同商量好如何坦白，而且要格外谨慎，那就请立刻回来，否则我可无法保证自己还能保持沉默。

亲爱的朋友，我必须结束信件了，不过我还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说，所以请您允许我再多说几句话。不仅在我和孩子们以及丈夫在一起时您能帮助我，尤其是在我与可怜的埃洛伊莎独处时，您更是不可或缺——独处更为危险，因为我会渐渐喜欢上这种状态，而自己却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如您所知，我的心已不再为过去的伤痛所折磨；不，那些伤痛已经痊愈了，我确信如此，我甚至敢认为自己是个有美德的人。我对现在并不担心，折磨我的是过去的事。有些回忆同样令人痛苦，就像最初的伤痛一样；回想起那些事，我们会感到羞愧，于是哭得更加厉害。那些眼泪是出于同情、懊悔和忏悔，其中没有爱情的成分；我心中已不再有一丝爱意，只是为爱情带来的灾难而悲叹，为那个因为沉溺于轻率的激情而失去安宁、甚至可能失去生命的优秀男子感到惋惜。唉！他无疑已在那次充满危险的漫长旅程中丧生了，那是他出于绝望而踏上的一段旅程。如果他还活着，他一定会从世界的最远方给我们捎来消息的；他离开已经快四年了。据说他所在的船队遭遇了无数灾难，他们已经失去了……

他们四分之三的船员都死了，好几艘船也沉没了，没人知道剩下的人究竟遭遇了什么。他不在了，真的不在了！一种隐秘的不安感告诉我这一点。那个不幸的家伙也没有被放过，和其他人一样。旅途中的种种苦难，以及比这一切更致命的忧郁，缩短了他的生命。世间所有闪耀一时的事物，最终都会如此消逝。而因自己的行为导致一位优秀之人死亡所带来的耻辱，更是让我良心备受煎熬。他拥有多么美好的心灵啊！如此容易感受到最真挚的爱意！他本该活下去的！

我试图驱散这些忧郁的念头，但却无济于事——它们仍不断在我脑海中浮现。你的朋友需要你的帮助，才能摆脱这些念头或减轻其影响；既然我无法忘记那个不幸的人，那我宁愿和你一起谈论他，也不愿独自沉浸在思念之中。

你看，有多少理由使得我一直需要你的陪伴。你虽然更为谨慎且幸运，但难道就没有同样的感受吗？如果你真的决定不再结婚，因为对家庭生活并不满意，那还有哪处能比我的家更适合你呢？就我而言，得知你在家里所承受的痛苦，我也感到十分难过；尽管你试图掩饰，但我其实很了解你的生活方式，也不会被你在克莱伦斯时表现出的那种欢快假象所欺骗。你常常指责我的缺点，而我也有一个很大的缺点要指责你：那就是你的悲伤太过孤独、过于封闭。你总是独自一人沉浸在痛苦之中，似乎不愿在朋友面前哭泣。克拉拉，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像你那样心胸狭隘；我不反对你哭泣，也不希望你在两三年后或在有生之年内就停止缅怀那位如此深情的丈夫；但我责备的是，你在与埃洛伊莎一起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之后，却剥夺了她与你一同哭泣的机会，让她无法用更庄严的泪水来洗刷那些在你怀中流下的泪水所带来的耻辱。如果你为自己的悲伤而羞愧，那你就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痛苦！如果你能在悲伤中找到某种乐趣，为何不让我也分享这份乐趣呢？难道你不知道，情感的共享会让忧郁变得更加柔和动人吗？

难道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吗？友谊不正是为了减轻苦难之人的痛苦、缓解他们的忧愁而存在的吗？

亲爱的，你应当好好思考这些问题。我还要补充一点：当我提议让你来和我一起生活时，我既是代表自己，也是代表我的丈夫提出这个请求的。他常常对我们这样亲密的人却分开居住感到惊讶，甚至有些不满；他向我保证已经把他的想法告诉了你，而他绝不是会随便说话的人。我不知道你会如何回应这些提议，但我希望你的决定能如我所愿。无论如何，我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我还没有忘记你曾经愿意跟随我去英格兰的那段时光。我无比珍贵的朋友啊！现在轮到我了。你知道我有多讨厌城市，多么喜欢乡村生活以及各种农活；在克莱伦斯的那三年里，我已经深深爱上了那里的生活。你也明白，让一整个家庭搬迁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而且频繁要求我父亲搬家也实在是对他善良本性的考验。因此，如果你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人而来管理我的家，那我决心在洛桑租一栋房子，我们所有人都会和你一起住在那里。请做好准备吧——这是出于我的意愿、责任以及幸福考虑。我的名誉、我的心智、我的地位、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还有我自己，这一切都归功于你；我所拥有的一切幸福都源于你。我看到的只有能让我想起你善良之处的事物，没有你，我就什么都不是。来吧，我挚爱的朋友，我的守护天使；来吧，享受你亲手创造的一切；来吧，收获你慷慨带来的成果。让我们成为一个家庭，因为我们只有一个心灵可以共同珍惜它。你负责教导我的儿子们，我会照顾你的女儿们；我们会共同承担母亲的责任，让快乐加倍。我们会一起沉思那位通过你的努力净化了我心灵的存在。既然在这世上已无其他期望，那我们就将在纯真与友情的怀抱中，安静地等待来世。

第CXXI封信：回复。
天哪！我亲爱的表妹，收到你的来信真是让我欣喜若狂！
你真是个出色的演说家啊……确实如此；不过，她的演讲风格还是有些特别。那真是精彩的结尾啊！堪称古代演说的典范。那个雅典建筑师……还有那个口才出众的演说家……你还记得他吧？在普鲁塔克的著作里就有他的记载……那些华丽的描述，那座宏伟的神庙……当他结束演讲后，又有一个普通人站出来回答问题，他神情严肃、沉稳且自然……他的回答方式就像你的表妹克拉拉会做的那样，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表达出来……他说的一切，我都会去做。他说完之后，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愿这位善于言辞的人得到安宁。
亲爱的，我们可以以这两位建筑师为榜样来看待彼此；而那座“神庙”，其实就是友谊的象征。

不过，让我们再回顾一下你对我说的那些美好的话吧。首先，我们彼此相爱；其次，你需要我的陪伴；第三，我同样也需要你的陪伴；最后，既然我们有能力一起度过余生，那就应该这么做。而你竟然在没有任何指引的情况下就发现了这一切！说实话，你真是个口才出众的女人啊！好吧，那让我来讲讲，在你撰写这封精彩的信件时，我都在做些什么吧。之后，就由你来判断，是你说的话更有意义，还是我的行为更有意义。

我失去丈夫后不久，你就填补了他在我心中留下的空缺。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就和你分享着我的感情；他去世后，我就完全属于你了。正如你所说，友谊与母爱是相通的，而我的女儿则成了连接我们的又一纽带。从那时起，我不仅决定要与你一起度过余生，还制定了一个更宏伟的计划。为了让我们的两个家庭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我打算在一切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将来把我的女儿嫁给你的大儿子。那个只是开玩笑的“丈夫”称呼，似乎预示着有朝一日他会真的成为我的丈夫。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立刻设法结束这场关于遗产的纷争。考虑到自己有能力牺牲一部分权益来解决剩余问题，我便决定将女儿的财产存入安全的账户中，这样就不会有诉讼的顾虑了。你知道，我在大多数事情上都很任性；而这次我的任性之处，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我打算在某个清晨早早地走进你的房间，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拿着那张纸条，把它们一起交给你，同时恭敬地请求你照顾母亲、女儿以及她们的财产，也就是我女儿的遗产。我会说：请按照对你儿子最有利的方式来照顾她吧；因为从现在起，这既是你的责任，也是他的责任；至于我，就不再为这件事操心了。

怀着这个美好的计划，我需要找个人帮忙实现它。猜猜我看中了谁作为帮手？就是沃尔马先生。你难道不认识他吗？“我的丈夫，表哥？”没错，就是你的丈夫，表哥。那个你总想隐瞒秘密的人——其实那个秘密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绝不能让他知道——恰恰就是那个对你隐瞒了本应让你高兴的秘密的人。这就是我们之间那些神秘对话的真正目的，而你总是以幽默的方式取笑我们。你看，这些丈夫们真是虚伪至极。他们却指责我们虚伪，真是可笑至极。不过，我对你的丈夫还有更高的期望。我发现你也有和我一样的打算，但你只是把想法藏在心里，不愿与他人分享，直到事情败露为止。

因此，为了让你的惊喜更加美好，当你们提出要一起生活时，我本想让他表现得好像不赞成你的想法，勉强同意而已。他对我的回答我至今仍记得，你也绝不该忘记；因为从有丈夫以来，恐怕还没有人给出过这样的回答。他的回答是这样的：“我亲爱的小表妹，我了解埃洛伊莎……我非常了解她……也许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了解……她的心地如此善良，她的愿望根本不应该被拒绝；而她的敏感度又太高，一旦遭到拒绝就会感到痛苦。在这五年里，我们……”

我已经结婚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给她带来过丝毫的不安；我希望在死之前，永远不要成为让她感到一丝困扰的人。”表妹，好好想想吧：你一直在试图扰乱的，正是这样一个心境平静的丈夫啊。

至于我，我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或者说性格更为温和，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而你总是被那些话题所吸引。既然你无法指责我对你的冷漠或无情，你就误以为我打算再婚，而且认为我除了丈夫之外，最爱的就是你了。亲爱的孩子，你内心最隐秘的想法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能猜到你的意图，洞悉你的心思，了解你灵魂深处的情感，正因如此，我一直都很崇拜你。这种会让你产生误解的猜疑，在我看来恰恰值得加以利用。我扮演起一个娇媚的寡妇的角色，演得如此出色，甚至骗过了你。其实这并非我真正感兴趣的角色，我只是擅长运用那种技巧罢了。我巧妙地运用了自己所掌握的那些手段，用它们来戏弄过不少自大的年轻人。你完全被我的伪装所蒙蔽，以为我急于填补那个最难找到合适继任者的男人的位置。但我太真诚了，无法长久地伪装下去，你的担忧很快也就消失了。不过，为了让你更加确信，我会向你说明我真正的想法。

我早就告诉过你，还是少女时我就知道自己并不适合做妻子。如果只由我自己决定，我永远都不会结婚。但女性只有通过婚姻才能获得自由，而在成为自己的主人之前，我们必须先成为仆人。虽然父亲没有束缚我，但在家里我还是感到不安。因此，为了摆脱这种困扰，我嫁给了奥尔贝先生。他是个非常优秀的人，对我充满柔情，我也真心地爱着他。经历让我对婚姻有了比原来更积极的看法，也消除了我之前从沙约那里得到的那些负面印象。奥尔贝先生让我幸福，他也从未后悔自己的选择。就算嫁给别人，我也能尽到自己的责任，但那样只会让他伤心。我知道，只有像他这样好的丈夫，才能让我成为一个称职的妻子。你呢？

难道连这样的事情都值得我抱怨吗？亲爱的，我们彼此深爱着对方，从未有过不忠的行为。如果只是普通的友谊的话，或许会更加轻松愉快；我甚至更喜欢那样，因为那样至少还能让我经常开心一笑。

再加上你当时的处境让我感到不安。我无需再提醒你，失控的激情会带来多大的危险——一想到这些我就心惊胆战。如果你只是冒了生命危险，或许我还能保持一些快乐的心情；但恐惧与悲伤却刺痛了我的心灵，直到看到你结婚之后，我才真正体验到片刻的快乐。你当时也感受到了我的痛苦，它对你的性格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会永远感激那些催你回归正道的泪水，它们或许就是你重拾美德的原因。

我就这样度过了与丈夫共度的所有时光。既然上帝已经将他从我身边带走，那你觉得我还有可能找到另一个如此合我心意的人吗？我又是否有尝试的念头呢？不，表妹，婚姻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严肃了；它的沉重感与我的性格不相符，只会让我变得沉闷，让我感到不适。更不用说，任何形式的束缚对我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了解我的人应该明白，在这段长达七年的婚姻中，我竟然没有开心地笑过七次！我不像你那样打算在二十八岁时就成为家庭主妇。我觉得自己还算是个漂亮的寡妇，将来很可能还会再找到丈夫。如果我是男人，我想我也不会反对找一个和我类似的人结婚。但是再次结婚吗，表妹！请听我说，我真心为可怜的丈夫感到难过，我愿意放弃一半的生命来与他共度另一半时光；即便如此，如果他能复活，我依然会选择他，仅仅因为我已经选过他一次了。

我已经向你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尽管沃尔马先生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我还是无法实现这些愿望，因为随着我想要克服困难的决心越来越强，困难似乎也越来越多。

我的决心会越来越坚定。但我的热情始终会占据上风，希望在夏天结束之前能回到你身边，共度余生。

我现在必须为自己辩解——我并非刻意隐藏自己的不安，也并非选择独自哭泣；我不否认这一点，而这正是我在这里度过的最愉快时光。我从不进自己的房子，因为那里总有一些痕迹让我想起那个让这里变得如此美好的人。我每走一步、看到每一样东西，都能感受到他温柔与善良的痕迹；难道你还希望我的心保持冷漠吗？当我在这里时，我感受到的只有失去他的痛苦；而当你在我身边时，我才能看到自己还拥有的所有慰藉。难道你要把我对你的感情视为一种罪过吗？为什么在你不在时我会哭泣，而在你身边时却会欢笑？忘恩负义的女人！那是因为你减轻了我所有的痛苦，有你在身边，我就无法悲伤。

你说了很多关于我们长久友谊的好话，但我无法原谅你忽略了一个对我而言极为重要的事实：那就是我爱你，尽管你比我更出色！埃洛伊莎，你生来就是为了统治的。你的“王国”比世界上任何国家的统治都更为专横，它甚至能控制人的意志，而我比任何人都更能体会到这一点。这是为什么呢，我的埃洛伊莎？我们都热爱美德，荣誉对我们来说同样重要，我们的才华也相当，我的勇气几乎不逊于你，外貌也同样出众。我明白这一切，但即便如此，你依然能支配我、战胜我、让我屈服，你的才华压倒了我的一切，我在你面前简直一无是处。即使在你陷入自我责备的恋情之中时，而我本可以效仿你的错误并取得优势，可主导权依然在你手中。我曾经指责你的那些弱点，在我看来却近乎美德；我几乎忍不住去欣赏那些在别人身上本应受到批评的特质。简而言之，即使在那时，我与你交谈时也总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显然，唯有你的温柔与友善才能让我有资格成为你的朋友——按本性来说，我应该只是你的仆人而已。如果你能解释这个谜团的话，那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解答了。

不过，我其实大致明白其中的原因了，而且我相信自己之前已经解释过。原因在于，你的性格让周围的人都变得生机勃勃，赋予他们一种新的生命，因此他们必然会崇拜你，因为他们的一切都源自于你。的确，我为你做过不少重要的事；你也多次表示过感谢，让我根本无法忘记这些。我不得不承认，没有我的帮助，你早就完蛋了。但我所做的，不就是偿还我欠你的恩情而已吗？与你长久相处，怎么可能不会被你的美德魅力以及友谊的愉悦所打动呢？难道你不知道，你有能力让所有接近你的人为你效力吗？而我与其他人相比，唯一的优势就是和你是同龄、同性，而且一起长大。无论如何，对克拉拉来说，至少有一点安慰：虽然她的价值不如埃洛伊莎，但如果没有埃洛伊莎，她的价值会更低。说实话，我觉得我们彼此都非常需要对方，如果命运将我们分开，双方都会遭受损失。

我最担心的是，因为我的事务缠身而无法在此陪伴你，导致你暴露那个你随时都想透露的秘密。请你仔细想想，隐藏这个秘密是有充分且有力的理由的，只有错误的观念才会诱使你将其公开。此外，我们怀疑那个最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知道了，这一事实也进一步证明了在没有慎重考虑之前不应轻易透露它。也许你丈夫的隐忍可以为我们树立一个榜样：因为在那种情况下，假装不知道某件事与不得不了解它之间往往存在着巨大差异。所以，请你再等等，等我们再次商量这件事。如果你们的担忧有根据，而你那位不幸的朋友确实已经去世，那么最好的做法就是让你的经历和他的不幸一起被埋葬。如果他还活着，就像我希望的那样，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但我们还是先等待，直到确定真相为止。无论情况如何，你不觉得应该考虑一下那个因你而陷入困境的可怜人的最后建议吗？

至于孤独带来的危险，我能够理解你的恐惧，也无法指责你，尽管我认为这些恐惧是没有根据的。过去的种种恐怖经历让你心生畏惧；但我对现在的情况持更乐观的态度。如果你有更多理由感到担忧的话，或许就不会这么不安了。不过，我无法认同你对我们那位可怜朋友的命运所抱有的忧虑。相信我，他对我而言和你一样重要。然而，我的预感与你的截然不同，也更为合乎情理。B——勋爵已经两次收到他的消息，收到最后一封信后便写信告诉我，他正在南洋，已经摆脱了你所担心的所有危险。这些你和我一样清楚，可你却仍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的人一样忧心忡忡。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并不知道，我必须告诉你：两个月前，有人在加那利群岛附近看到他所在的船只正驶向欧洲。这是我父亲从荷兰得到的消息，他立刻就转告给了我；因为他向来习惯于及时将公共事务的消息告知我，而对自己的私事则不那么上心。我的心告诉我，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收到关于那位哲学家的消息，到那时你的泪水也会止息——除非在以为他已经去世而悲伤过后，又因为发现他还活着而哭泣。不过，感谢上帝，你再也不用因自己的软弱而面临危险了。

唉！但愿那个可怜的男孩能稍微坚强一点，不再为哭泣和生存而苦恼！

这就是我的全部答复。你这位深情的朋友与你一同期待着他们能够重聚的那一天。你会发现，推动这一愿望实现的人并非只有你一个，而且实现它的进程也比你想象的要快。所以，请耐心等待吧，亲爱的朋友，就等到今年夏天吧。与其再次被迫分离，不如把重逢的时间推迟一些。

好了，夫人，我不是已经履行了我的承诺吗？我的胜利不也就此完成了吗？来吧，跪下来，恭敬地亲吻这封信，谦逊地承认：至少在这一生中，埃洛伊莎·沃尔玛曾在友谊方面被别人超越过。

第CXXII封信：致奥尔贝夫人

我亲爱的表妹、我的恩人、我的朋友！我从世界的尽头赶来，心中满是对你的思念。我已四次跨越国界，走遍了两个半球，见识了地球的四个角落；虽然我已经绕着地球一周，却依然无法离开你片刻。试图逃离我们所钟爱的对象是徒劳的——那比风还迅捷的思念会从世界的尽头追随着我们，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那份思念都会与我们同在。我承受了许多苦难，也见过更多人遭受更深的痛苦。有多少不幸的人就此丧命啊！唉，他们竟将生命看得如此廉价……而我却活了下来……也许我的处境还不算太可怜，因为同伴们的苦难对我影响更大。我对自己说，虽然我在这里很痛苦，但地球上还有个地方让我感到幸福与安宁；日内瓦湖畔的美好生活，弥补了我在海上所受的苦难。回到这里后，我欣喜地发现自己的希望成真了：B勋爵告诉我，你们俩都身体健康、生活安宁；虽然你失去了作为妻子的美好身份，但你依然拥有朋友和母亲的称号，这或许能为你带来幸福。

目前我实在来不及在信中详细讲述我的航行经历。希望不久之后能有更合适的机会再告诉你详情；在此之前，我只能简单介绍一下，以此激发而非满足你的好奇心。我花了将近四年的时间完成这次漫长的旅程，最终还是乘坐出发时的那艘船返回，那是整个船队中唯一一艘被带回英格兰的船。

我见过南美洲，那片因为缺乏武器而不得不向欧洲人屈服的广阔大陆。欧洲人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把那里变成了荒漠。我还见过巴西的海岸，里斯本和伦敦的财富都来自那里，而那些可怜的当地人虽然脚下就是黄金和钻石，却不敢去触碰它们。

为了自己的性命。在天气尚好的时候，我穿越了南极圈附近的波涛汹涌的海域，还在太平洋上遭遇过极其可怕的暴风雨。

在未知的极地之下，我经历了诡异的海浪与猛烈的风暴。

我曾远远地看到那些所谓“巨人”的居所，其实他们与其他同类并无不同，只是更为勇敢而已；他们依靠简朴节俭的生活方式来维持自己的生存，而非依靠惊人的体格。我在一座荒凉而美丽的岛上住了三个月，那里展现出了大自然的原始之美，仿佛是世界的尽头，为纯真与受迫害的爱情提供庇护之所。然而，贪婪的欧洲人却放纵自己的残暴本性，阻止和平的印第安人居住在那里，他们自己也不愿在此安家，真是自食其果。

在墨西哥和秘鲁的河流中，我看到的景象与巴西如出一辙：那些可怜的居民，曾是两个强大国家的子民，如今却背负着枷锁，生活在耻辱与苦难之中，他们在珍贵的金属堆旁哭泣，抱怨上天为何要将如此多的财富赐予他们。我还目睹了一整座城市被彻底烧毁的惨状，那座城市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就毁于烈火。这就是那些聪明、人道且优雅的欧洲人的“战争准则”！他们不仅会尽一切可能给敌人造成伤害以获取利益，还会将摧毁敌人的一切财产视为理所当然的收获。我几乎走遍了美洲的整个西部海岸，面对长达1500里格的海岸线以及世界上最大的海洋，我不禁惊叹不已——而这些都处于一个强权的统治之下，可以说，这个人掌握着半个地球的钥匙。

穿越这片广阔的海洋后，我在另一个大陆上看到了新的景象：世界上人口最多、最辉煌的民族，竟然屈服于少数强盗的统治之下。我与这些著名的民族有过密切的接触，因此并不奇怪他们会沦为奴隶。

他们总是沦为侵略者的猎物，无论何时都是如此，直到世界末日也不会改变。他们天生就适合过奴役的生活，因为他们甚至没有勇气抱怨。他们博学却懒惰，虚伪又狡诈：口若悬河却毫无实质内容；充满活力却毫无天赋；满口空话却缺乏真知灼见；彬彬有礼、巧言令色、阴险狡诈；他们把生活的所有责任都简化为琐事，把所有道德都体现在表面的客套之中，对于人性，他们唯一的理解就是鞠躬和致意。我来到了第二个荒岛，它比第一个更加人迹罕至，也更加美丽，然而一场残酷的意外几乎让我们永远被困在那里。或许只有我一个人，不会被如此美好的流放之地吓倒；难道我就注定要到处流浪吗？在这个既可怕又迷人的地方，我看到了人类试图让一个已经满足于孤独生活的人脱离那种状态，然后把他扔进充满新困境的深渊里。

在广阔的海洋上，人们本以为人们会乐于与同类相遇，但我却看到两艘巨大的船只相互靠近、合并，然后激烈地攻击彼此，仿佛那片广阔的空间对它们来说还不够大似的。我看见它们向对方发射火焰和子弹。在那短暂的一幕中，我仿佛看到了地狱的景象。我听到征服者们的胜利欢呼声，盖过了伤员的哭喊声以及垂死之人的呻吟声。虽然我也分到了大量的战利品，但我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因为那些战利品是从可怜人手中夺来的，最终也该归还给他们。

我还看到，由于那些贪婪、坚韧且勤劳的民族的努力，欧洲被带到了非洲的边缘。他们凭借时间和毅力克服了其他民族无论如何都无法解决的困难。我看到了那些巨大而悲惨的地区，似乎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让成群的奴隶覆盖大地。看到那些令人厌恶的场景，我因厌恶、恐惧和同情而转过头去。当我看到四分之一的同类变成了为他人服务的奴隶时，我不禁为自己是人类而感到悲哀。

最后，我在那些同行者中看到了一群勇敢无畏的人，他们所展现出的自由与榜样精神，在我看来，为人类重新赢得了荣誉。他们是那种蔑视痛苦与死亡的人，唯一害怕的只有饥饿与不安。在他们的领袖身上，我看到了一个出色的指挥官、战士和领航员，更是一位明智而伟大的人物；或许还可以说，他是个值得与B勋爵相提并论的朋友。然而在整个世界上，我从未见过与克拉拉·奥尔贝或埃洛伊莎·埃坦奇相似的人，也找不到能弥补那些真正懂得她们价值的人因失去她们的陪伴而感到的失落的人。

我该如何描述自己的转变呢？我必须从您那里了解这种转变究竟有多完美。我回来时是否比出发时更加自由、更加谨慎了呢？我敢相信是的，但我又无法确定。她的形象始终萦绕在我的心中；您知道，我根本无法将她从记忆中抹去。不过，她对我的影响力确实与她的品格相称。如果我没有自欺的话，那么她在我的心中所占据的地位，就如同在您心中一样。是的，亲爱的表妹，她的美德已经征服了我；现在，对于她而言，我只不过是一个最真诚、最温柔的朋友而已。我对她的崇拜与您的并无二致；或者说，我的感情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纯粹了。在得到真正的考验之前，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是个诚实而真诚的人，我会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但是，既然我有如此多的理由去怀疑自己的感情，我又该如何为自己的情感负责呢？我能控制过去吗？我又怎能忘记那些曾经让我心烦意乱的种种情感呢？我的想象力又如何能区分现实与过去呢？而我，该如何把她视为朋友呢？毕竟我至今只见过她作为情人的一面而已。无论您如何看待我如此急切的动机，它都是诚实且合理的，理应得到您的认可。至少就我的意图而言，我可以提前回答您的问题。请允许我见到您，让您亲自审视我；或者让我见见埃洛伊莎，那样我就能了解自己的内心了。

我即将随B勋爵前往意大利。难道我要经过您的家却不能见到您吗？您认为这可能吗？啊！如果您如此残忍地要求这样做，那就不应该被服从！但您为何会这么希望呢？您不还是那个善良、富有同情心的克拉拉吗？

那位从孩提时代起就怜爱我的人，如此体贴周到；现在我一切都欠她的，她更应该爱我。[51] 不，我亲爱而可爱的朋友，你不会做出如此残忍的拒绝，那对我也不公平；这不会让我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在我的生命中，我还要再一次将心奉上你的脚下。我会去见你，你一定会同意与我见面。我也会去见埃洛伊莎，她也会同意的。你们俩都明白我对她的深情。如果我觉得自己不配出现在她面前，你们还会相信我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吗？她早已为自己的魅力带来的后果而懊悔不已，啊！就让她这一次看看自己美德的成果吧！

附言：B勋爵有事务在身，需在此地停留一段时间；如果我能见到你，为何不能比他先一步，尽快与你相聚呢？

第CXXIII封信。沃尔马先生寄来。
虽然我们还不相识，但我奉命写信给您。
那位最端庄、最可爱的妻子最近向她幸福的丈夫吐露了心声。他认为您值得成为她倾心的对象，因此愿意将自己的家让给您。这座宅邸里充满着安宁与纯真，您将会感受到友谊、热情的款待以及尊重与信任。请审视自己的内心，如果没有任何阻碍，那就毫无顾虑地前来吧。离开他时，您至少会留下一位朋友作为纪念。

沃尔马

附言：朋友，请快来吧，我们正急切地期待着您。希望不必担心会遭到拒绝。

埃洛伊莎

第CXXIV封信。奥尔贝夫人所写。附有上一封信在内。

亲爱的圣普罗，万分欢迎你！因为我希望你至少在我们中间仍能保留这个称呼。我只想告诉你：除非你自己不想被接纳，否则你是不会被排除在外的。当你看到附信中的内容后，就会明白我已经做了超出你期望之事，届时你就会更加信任我们的朋友，而不会因为他们出于理智而不得不让你担忧而责备他们了。沃尔马先生很想见你，他愿意为你提供他的住所、友谊以及建议；这已经足以消除我对你旅途安全的顾虑了。如果我稍有怀疑你，那才是对自己不负责的表现。沃尔马先生甚至还声称能够治愈你的病，他说，在这一目标实现之前，埃洛伊莎、你以及我都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虽然我非常信赖他的智慧，更信赖你的美德，但我仍无法保证这项计划一定能成功。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考虑到他妻子的状况，他所付出的努力完全是出于对你的慷慨之心。

来吧，我尊贵的朋友，带着一颗真诚的心前来吧！让我们都能如愿以偿地拥抱你，看到你安心快乐的样子。回到你的故乡，回到朋友们的身边，在经历了种种艰辛之后好好休息，忘掉所有苦难吧。上次你见到我时，我还是个严肃的女子，而我的朋友则濒临死亡；但现在她已经康复，我也再次单身了，你会发现我依然像从前一样快乐，甚至依旧美丽动人。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对你的感情从未改变。就算你周游世界无数次，也找不到一个像你这样真心关爱你的人。

第CXXV封信：致B勋爵

我刚从床上起身——此时仍是深夜。我无法安静片刻，内心激动得几乎无法控制。您啊，勋爵，曾多次将我从绝望中拯救出来，您定会成为我多年来首次体验到幸福时的可靠倾诉对象。

勋爵，我见到她了！我的双眼亲眼看到了她，听到了她的声音，还用嘴唇触碰过她的手。她记起了我，欢欣地接纳了我，称我为她的朋友、亲爱的朋友，还让我进入她的家中。我现在比人生中的任何时候都幸福。我与她同住一屋，此刻我正在给您写信，而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十步之遥。

我的思绪太过纷乱，难以表达；它们同时涌现，彼此干扰。我必须稍作停顿，将这些思绪整理成有条理的叙述。

在长时间分离之后，我刚刚开始沉浸在喜悦之中，将您视为我的朋友、救星和父亲，而您却打算前往意大利。您让我也渴望去那里，希望能摆脱对您无用的负担。由于您无法立即处理留在伦敦的事务，便建议我先前往，这样我就能有更多时间在这里等待您。我请求获准前来，得到了许可后便动身了。虽然埃洛伊莎主动提出与我见面，但一想到要离开您，这种喜悦之情就被忧虑所取代。勋爵，现在我们两清了，这份情感已经消除了我对您的感激之情。

无需多言，整个旅途上我的心思全在旅行的目的上；但我必须指出一点：我开始以完全不同的视角看待那个一直萦绕在我心头的对象。此前，我总是想象着埃洛伊莎依旧年轻美丽、光彩照人的模样。我一直注视着她那双迷人的眼睛……

她那充满激情的激励让我心潮澎湃。在我看来，我所欣赏的她的每一个特质都是我幸福的保证。我的爱与对她的思念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以至于我无法将二者分开。现在，我即将看到埃洛伊莎结婚，成为母亲，变得冷漠无情！一想到八年时间可能会让她的美貌有所减退，我就感到不安。她曾经患过天花，容貌肯定已经改变——改变的程度会有多严重呢？我的想象力坚决不愿承认那张美丽的脸庞上会有任何瑕疵。我还思考着我们即将到来的会面，以及我会受到怎样的接待。这次初次见面在我的脑海中以无数种不同的形象出现，这样的念头每天都会在我心中浮现上千次。

当我看到山丘的顶端时，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在告诉我：“她就在那儿！”在海上看到欧洲海岸时，我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在梅耶里，当我发现德唐日男爵的宅邸时，我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激动。在我的想象中，世界只有两个区域：她所在的地方，以及她不在的地方。当我远离她时，那个区域会不断扩大；而当我接近她时，它又会收缩，仿佛是一个我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目前，那个区域仅限于她房间的墙壁之内。唉！只有那个地方有人居住，其余的整个宇宙都是一片空虚。

我越接近瑞士，就越显得焦躁不安。从朱拉山的高处看到日内瓦湖的那一刻，我简直欣喜若狂。那是我的故乡，那个令我心醉神迷的地方，那里有无数美好的事物令我的心充满欢乐；阿尔卑斯山纯净清新的空气；比东方香水还要甜美的微风；那片肥沃富饶的土地，那无与伦比的风景，是人类眼中最美丽的景象；那令人愉悦的居所，在我走遍全球之后也找不到与之相比的东西；自由快乐的人民，温和的气候，无数美好的回忆，这些都让我沉浸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之中，仿佛把我一生的幸福都凝聚在了这一刻。渡过湖泊后，我又有了全新的感受，这种感受是我之前从未体验过的。那是一种……

恐惧的情绪让我心神不宁，尽管我竭力想要平静下来，却仍无法摆脱这种不安。这种无法找出原因的恐惧感随着我越来越接近那座城镇而愈发强烈；它削弱了我前往那里的渴望，甚至让我的心情变得和之前拖延行程时一样糟糕。当我来到韦维时，那种感觉实在令人不适——我的心跳剧烈得几乎停止了呼吸，说话时声音也颤抖不已、断断续续。我询问沃尔马先生的下落时几乎无法让人听懂自己的话，因为我不敢提及他的妻子。他们告诉我他住在克拉伦斯。这个消息让我如释重负，毕竟还有两里格的路程可以让我稍作休息，换作平时，这种情况本会让我更加不安；但我却忧心地得知奥尔贝夫人正在洛桑。我走进一家客栈想恢复体力，却一口东西也咽不下；试图喝水时更是几乎窒息，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看到马匹被备好后，我的忧虑更甚了。我想，只要路上有个车轮坏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再也看不到埃洛伊莎了；我混乱的思绪中只有各种模糊的影像，内心一片混乱。我曾经经历过悲伤与绝望，相比之下，那些痛苦反而还算可以忍受。简而言之，我可以向您保证，我这辈子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的焦虑，我相信自己根本无法坚持一天。

到达后，我命令马车在门口停下。由于自己已经无法行走，便派车夫去告诉沃尔马先生有位陌生人想与他交谈。当时他正和妻子一起散步。他们得知消息后从另一条路过来，而我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道路，处于一种恍惚状态，等待着有人从那边出现。

埃洛伊莎一看到我，立刻就认出了我。她立刻冲过来，扑进我的怀里。听到她的声音，我顿时惊醒，看到了她，感受到了她的存在。哦，我的主啊！哦，我的朋友啊！……我无法言语……她的神情、她的尖叫、她的举止立刻给了我信心、勇气和力量。在她的怀抱中，我感受到了……

温暖的气息为一切注入了新的生机。那辆神圣的交通工具让我们在深深的寂静中紧紧相拥了一段时间；直到我们从这种美妙的恍惚状态中恢复过来，我们的声音才开始发出混乱的低语，眼中也流下了泪水。沃尔马先生也在场；我知道他在那儿，我也看到了他——但我还能看到什么呢？不，即便整个世界都联合起来与我为敌，即便有无数痛苦围绕着我，我也不会放弃那些来自纯真而神圣的友谊的关爱与馈赠，因为我们会将它们带往天堂！

当我们初次相遇时的激烈情绪逐渐平息后，沃尔玛夫人牵起我的手，转向她的丈夫，带着一种坦诚而纯真的神情对他说：“虽然他是我的老熟人，但我并不是把他介绍给您，而是从您手中接过他。今后，他能享受我的友谊的时间，就如同他能得到您的友谊一样长。”沃尔马先生拥抱我说：“虽然新朋友表现出的热情不如老朋友那么自然，但他们也会慢慢变得成熟，其感情也不会逊色于任何人。”我接受了他的拥抱，但我的心已经耗尽了力量，完全处于被动状态。

这段短暂的对话结束后，我顺便一瞥，发现他们已经把我的马车备好，也拿走了我的行李箱。埃洛伊莎挽着我的手臂，我跟着他们朝房子走去，心中充满喜悦——原来他们决定让我继续做他们的客人。

就在那时，当我更仔细地端详那张我原以为可能会变得平凡的美丽面容时，我惊讶地发现，她其实比以往更加美丽动人。她那迷人的五官变得更加匀称，身材也稍显丰满，这更凸显出她肌肤的莹润白皙。天花在她脸颊上留下了一些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过去那种令她不敢抬眼的羞涩感已不复存在，从她纯洁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既有贞洁的品质，又兼具温柔与敏感；她的面容虽然依然谦逊，却不再那么胆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自由、更为优雅的气质，那种由羞愧构成的拘谨姿态早已消失不见。

温柔；如果说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衰弱这一事实反而让她显得更加迷人，那么现在，对自身纯洁性的认知则让她显得更为神圣。

我们刚走进客厅，她就消失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她并非独自而来——你猜她带来了谁？她的孩子们！那两个可爱的小家伙，比任何时候都美丽动人；从他们稚嫩的面容上，就能看到他们母亲的种种魅力与特征。看到这一幕，我该有多激动啊？那种心情既难以形容，也难以想象。无数不同的情绪同时涌上我的心头，各种残酷而又美好的念头让我的心纷乱不已。多么美好的景象啊！却又充满了痛苦的遗憾！我既为悲伤而心烦意乱，又为喜悦而欣喜若狂。可以说，我心中挚爱的那个人仿佛在我面前变多了。唉！同时我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对她有丝毫兴趣了，而随着她的孩子越来越多，我的失落感似乎也愈发强烈。

她领着孩子们向我走来。她用一种能穿透我灵魂的动人语调说道：“看吧，这是您朋友的孩子们，将来他们也会成为您的朋友。希望从今往后，您也能成为他们的朋友。”立刻，那两个小家伙兴奋地跑向我，握住我的手，用他们天真的拥抱将我淹没，让我心中的所有情感都化为温柔。我把他们俩抱在怀里，紧贴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叹息道：“可爱又纯真的小生命们，你们肩负着艰巨的任务。愿你们能像你们的父母一样，学习他们的美德，将来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那些不幸的朋友们。”沃尔玛夫人欣喜若狂地再次扑进我的怀抱，似乎想用她的拥抱来回报我曾经给予她两个儿子的关爱。但这一次的拥抱与我们第一次的拥抱截然不同！我惊讶地发现了其中的差别——我现在拥抱的是一个家庭的母亲，她身边还有丈夫和孩子们，这一场景让我感到无比敬畏。我发现她的面容中流露出一种尊严，而此前我并未察觉到这一点；我不得不以另一种方式来尊重她；她的亲昵举动让我有些不安；尽管她看起来如此可爱，但我宁愿亲吻她的衣摆，也不愿去亲吻她的脸颊。总而言之，从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要么是她……

否则，我就不再是原来的我了，我会开始真正地认可自己。

沃尔马先生终于握住我的手，带我来到为我准备的房间。他一进屋就说：“这是你的房间，不是给外人使用的；它永远只属于你一人。如果以后你不住在这里，它就会一直空着。”您可以想象，这样的恭维对我来说该有多令人愉快；但由于我还不配得到这样的待遇，听到这些话时难免感到尴尬。不过沃尔马先生没有让我费心回答，而是邀请我去花园走走。他在花园里的表现让我不再那么拘谨，他表现得好像很清楚我过去的过错，但又完全信任我的品性，他像父亲对待孩子那样与我交谈，通过赢得我的尊敬，让我再也不可能欺骗他。不，大人，他对我并没有看错；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有责任证明他的好意以及您对我的信任是正确的。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要拒绝他的恩惠呢？为什么那个我本应深爱的人，竟是埃洛伊莎的丈夫呢？

那天似乎注定要让我经历各种考验。我们与沃尔马夫人团聚后，她的丈夫被叫去处理一些重要事务，于是我就独自和她待在一起。

这时，我又陷入了新的困惑之中，这种困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痛苦且出乎意料。我该对她说些什么呢？该如何称呼她？我是否应该冒昧地提起我们过去的交往，以及那些我还记忆犹新的时光？还是应该让她以为我已经忘记了那些事，或者不再把它们放在心上？把最亲近的人当作陌生人对待，那该是一种多么大的惩罚啊！而另一方面，如果用她现在无法从容倾听的话语来敷衍她，那又是多么可耻的行为啊！在种种困惑之下，我无法保持镇定，脸色不断变化；我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更不敢有任何动作。我相信，如果不是她来解救我，我可能会一直处于这种不安的状态，直到她丈夫回来为止。至于她，这次单独相处似乎并没有让她感到尴尬。

至少如此。她依然保持着与从前相同的举止和态度，继续以同样随意的方式与我交谈；只是，我觉得，她试图表现得更加轻松愉快，同时用一种既不胆怯也不温柔，而是柔和而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想鼓励我振作起来，放下那份她显然已经注意到的拘谨。

她跟我谈起了我漫长的航行经历，详细询问了那些细节，尤其是与我所经历的危险以及所承受的艰辛有关的部分。她说，她明白自己有责任以朋友的身份为我做些补偿。 “啊，埃洛伊莎！”我带着哀伤的语气说道，“我能享受你的陪伴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你就要把我送回印度群岛了吗？”“不，”她微笑着回答，“不过我会亲自去那里的。”

我告诉她，我已经把我的航行经历详细记录下来，并带了一份给她阅读。于是她急切地询问起你的情况。我向她描述了你，但不得不提及我所经历的种种困境，以及给你们带来的不安。她很感动，开始用严肃的语气为自己辩解，试图让我相信她的行为是出于责任。就在她讲话时，沃尔马先生加入了我们。令我困惑的是，她依旧像他不在场一样继续说话。看到我的惊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等她讲完之后，他说：“你看，这就是这座宅子里所体现出的真诚。如果你想成为有品德的人，那就学会效仿它——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也是我唯一想教给你的道理。走向邪恶的第一步，就是把本无过错的行为弄得神秘莫测；而那些喜欢伪装的人，迟早会有需要隐藏自己的时候。有一条道德准则可以取代所有其他准则，那就是：不要说或做任何你不愿意让全世界看到和听到的事情。就我个人而言，我一直认为罗慕路斯是最值得学习的榜样，他希望自己的宅邸能够让全世界都看到他的所有行为。”

“我还有两个建议要给你，”他继续说道，“你可以自由选择你最喜欢的那个，但必须接受其中一个。说着，他握住妻子和我的手，将它们紧紧合在一起，然后说：‘我们的友谊……’”

从这一刻起，这份珍贵的感情便开始了，愿它永远不可分割。请将她视为自己的妹妹与朋友，始终以这样的态度对待她；你们越亲近，我就会越欣赏你。但单独相处时，要表现得好像我在场一样；而在我面前时，则要表现得好像我不在场一样。这就是我所期望的。如果你更愿意选择后者，那也没关系——因为只要我选择保持沉默，就意味着我没有不悦之处。

两小时前听到这番话的话，我一定会极为尴尬，但沃尔马先生逐渐对我产生了影响力，他的权威感也让我渐渐习惯。我们三人又开始了闲聊，每次与埃洛伊莎交谈时，我都会称她为“夫人”。最后，她的丈夫打断了我，诚恳地问道：“刚才你们单独相处时，你真的叫她‘夫人’吗？”我有些慌乱地回答：“没有，只是出于礼貌……”他回应道：“那种礼貌不过是恶习的伪装罢了；在美德占据主导地位的地方，根本不需要这种礼貌，我会摒弃它。在我面前就叫我妻子埃洛伊莎的名字，独自相处时再称她为‘夫人’吧，我并不在意。”我开始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人，于是决心始终保持冷静，以应对他的考验。

我因疲惫而身体乏力，需要休息，心灵也需要慰藉；而在餐桌上，我找到了这两样东西。经过多年的分离与折磨，历经无数艰难的旅程之后，我欣喜若狂地想：我现在能与埃洛伊莎在一起，能见到她、与她交谈，能和她一同用餐，她看着我时毫无忧虑，与我相处时也毫无顾虑。没有任何事物能打扰我们之间的愉悦氛围。温柔而珍贵的纯真啊，我以前从未领略过你的魅力，而今天，我的生活终于不再痛苦了。

晚上，当我回去休息时，经过他们的房间，看到他们一起走了进去。我心情忧郁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那一刻是我那天所经历的一切中最令人不快的。

大人，这就是我如此渴望却又如此恐惧的初次会面的经过。自从独自一人后，我一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正在努力冷静下来；但由于尚未从前一天的焦虑中恢复，我实在无法判断自己内心的真实状况。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我对她的感情本质没有改变，至少其表现方式已经变了——我总是希望我们之间能有第三个人在，现在我害怕与她单独相处，就像从前渴望那样。

我打算两三天后前往洛桑。我仅见过埃洛伊莎的一半，还没有见到她的表妹；那位可爱又友善的朋友，我欠她太多恩情，她也将永远与我共享友谊、我的帮助、我的感激之情以及我内心所有的感情。回来后，我会第一时间向您详细汇报情况。我需要您的建议，也会严格约束自己的行为。我知道自己的责任，一定会履行它。尽管住在这所房子里很令人愉快，但我已下定决心：一旦过于眷恋这里，就会立刻离开。

第CXXVI封信：沃尔玛夫人写给奥尔贝夫人。
如果您能如我们所愿多留一段时间，您就能在离开之前与您的朋友相拥了。他前天来到了这里，本想今天来拜访您；但由于旅途的劳累，他只能待在房间里，今天早上还接受了放血治疗。此外，为了惩罚您，我决心不让他这么快离开；除非您亲自来这里，否则我保证您还要很久才能见到他。您也知道，让他看到这对形影不离的人分开，实在是不对的。

说实话，克拉拉，我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他来这里抱有如此多的无端担忧，我为自己如此固执地反对而感到羞愧。虽然我曾经很害怕见到他，但现在却后悔没有见到他，因为他的出现消除了那些一直困扰着我的恐惧，而且通过持续关注他，那些恐惧最终也可能变成让我不安的理由。我并不担心自己对他的感情，反而觉得如果他不再那么重要，我才会更不信任自己；但我依然像以前一样深爱着他，只不过这种爱有着不同的性质。正是通过将现在的感受与他过去出现时所引发的感受相比较，我才能获得安心感，而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受之间的差异，也会随着它们强度的不同而显现出来。

至于他，虽然我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认出了他，但他看起来还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些我以前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在看来他在很多方面都变得更好了。第一天时，他表现出许多困惑的神情，我也很费力地才隐藏好自己的情绪。但不久之后，他又恢复了那种与他性格相符的洒脱与开朗。我一直都认为他是个胆小又害羞的人；害怕冒犯我，或许还有因行为有失体面而感到的羞愧，让他在我面前显得卑微而奴性十足，您也多次公正地嘲笑过他这一点。而不是……

如今，他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待我如同奴隶一般；他表现得像一位懂得尊重所敬重之人的朋友。他现在能够自由而诚实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他不必担心自己严格的道德准则会与自身利益相冲突；他也不怕因赞扬那些本身值得称颂的事物而伤害到自己或我。从他所说的一切中，都能看出一个诚实的人的自信——他能够依靠自己，从自己的良知中获得认可，而以前他只是从我身上寻求这种认可。经验也让他摆脱了那种人们在独处时容易养成的教条式、武断的态度；由于更深入地观察了人们，他不再那么轻易地对他人下结论；由于见过太多例外情况，他也不再急于提出普遍性的论断。总的来说，对真理的热爱使他摒弃了那种僵化的思维方式，因此他虽然不再那么耀眼，却变得更加理性；既然他不再装作无所不知，人们就能从他那里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的外貌也发生了变化，但并没有变差。他的面容更加开朗，举止更为庄重。在旅行过程中，他身上多了一种军人般的气质，这反而更适合他——因为他过去在表达强烈情感时所使用的那种活泼有力的姿态，现在则变成了更为严肃沉稳的神情。他是个水手，外表看起来冷淡而沉着，但言谈却充满激情与冲动。虽然已经三十岁了，他却仍有着年轻人的模样，将青春的活力与成人的庄重结合在一起。他的肤色则完全变了——变得像黑人一样黑，而且身上还有许多天花留下的疤痕。亲爱的，我必须说实话：每当我看到那些疤痕时，就会感到不安，而且常常不由自主地盯着它们看。

我觉得，如果我好奇地打量他，那他也会同样专注地注视着我。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分离，彼此以好奇的心态互相打量是很自然的。不过，即便这种好奇心还保留着我们曾经的热情，但其方式和动机却已大不相同了！虽然我们不再那么频繁地对视，但我们仍然可以更自由地互相观察。仿佛通过一种默契，我们轮流打量对方。每个人都能意识到何时轮到对方，于是便把视线移开。

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机会呢？虽然我已经不再怀有从前的那些情感，但怎可能对那个曾激起我最深切情感的人无动于衷呢？他至今仍是我心中最纯洁的挚爱对象。谁知道，自我怜悯是否在试图为过去的错误找借口呢？谁知道，即便我们不再被激情蒙蔽双眼，是否仍在暗自认可自己曾经的抉择、从而自我安慰呢？无论如何，我仍可以毫无羞愧地重申：我对他的感情极为深厚，这种感情将伴随我一生。我不仅不会因怀有这样的感情而自责，反而认为它们值得赞赏；如果察觉到这些感情，我也不会觉得羞愧，反而会将其视为自身品格的优点，而非性格缺陷的体现。至于他，我敢相信，除了美德之外，他对我的爱也超越了世间一切。我能感觉到他因我的尊敬而感到荣幸；而我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他的尊敬，并努力保持这种关系。啊！如果你能看到他是多么温柔地抚摸我的孩子们，如果你知道他谈论你时有多么开心，克拉拉，你就会明白我依然在他心中很重要。

让我对我们对他的看法更加确信的是，沃尔马先生也加入了我们。既然他见过他，便根据自己的观察，相信了我们所说的一切对他有利的话。这两天晚上，他多次谈到他，为自己所采取的措施而自豪，同时鼓励我继续支持他。昨天他说：“不，我们不能让这么优秀的人怀疑自己。我们要让他更加相信自己的美德，也许有一天，我们现在的努力会带来比你想象中更大的收获。”目前，我必须告诉你，我很欣赏他的品格，尤其欣赏他身上一个他几乎没意识到的特点——那就是他对我的矜持态度。他表现出的友谊越少，反而越能让我感受到他的友情；我真害怕他会用过多的宠爱来烦扰我。这是我为他准备的第一个考验，还有另一个考验，等我通过之后，就不再继续试探他了。至于你提到的那个特点，我说，那恰恰证明了他性格中的坦率；因为他绝不会为了迎合我父亲而装出顺从的样子，尽管那很符合他父亲的利益，而且我也多次请求他这么做。我担心地看到，他的这种态度让他失去了唯一的依靠，但我仍然不会讨厌他。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装出虚伪的样子。情况完全不同，我丈夫回答说：你父亲与他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厌恶感，这种厌恶源于他们彼此情感上的对立。至于我，既然没有那种偏见或成见，那他自然也不会对我有厌恶之情。没人会恨我；一个没有情感的人是不可能让别人对他产生厌恶的。但我夺走了他渴望得到的东西，他肯定不会轻易原谅我。不过，一旦他确信我对他造成的伤害并没有妨碍我以友善的态度对待他，他就会对我产生更深的感情。如果他现在还来安慰我，那他就是个伪君子；而如果他永远不安慰我，那他就是个怪物。

亲爱的克拉拉，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处境。我开始觉得，上天一定会保佑我们内心的真诚以及我丈夫的善良之心。但我对你实在太过宽容了，才把这么多细节告诉你；你不值得我如此乐意与你交谈。但我决定不再多说了，如果你还想了解更多，就必须亲自来这里询问。

附言：我还是得告诉你与这封信相关的事情。你知道沃尔马先生是多么宽容地接受了我的忏悔——因为那位朋友的突然归来，我不得不向他坦白一切。你也看到他是多么温柔地试图擦干我的眼泪、消除我的羞愧。不管是我如你所料并没有告诉他什么新消息，还是他真的被那种唯有真诚的忏悔才能产生的情感所打动，他不仅依旧像以前一样与我生活在一起，甚至似乎更加关心我、信任我、尊重我了，仿佛想用他的善意来弥补我的忏悔给我带来的尴尬。亲爱的克拉拉，你了解我的心，那么这样的行为必然会给我留下怎样的印象呢！

当我发现他决心让我们的老朋友来这里时，我就决定采取一切可能的预防措施来保护自己：那就是选择我丈夫作为我的倾诉对象，不谈任何不让他知晓的私事，也不写任何不让他看的信。我甚至把每封信都当作不是给他看的那样来写，当作自己的职责所在。

之后再拿给他看吧。你会在信中找到一篇基于这一原则写成的文章；虽然在我写作时，我不禁担心他可能会读到它，但我的良心可以作证：我并未因此改动一个字。可当我把信给他看时，他却取笑我，甚至没有礼貌地去阅读它。

我承认，他的拒绝让我有些不悦，仿佛他在怀疑我的诚信。我的情绪没有逃过他的注意，这位极为坦诚慷慨的人很快便消除了我的顾虑。他说：“承认吧，你在那封信里对我的描述比平时少。”我承认了；既然打算把写的内容给他看，又何必多说他呢？他微笑着回答：“我宁愿你多谈谈我，而不是不知道你是怎么评价我的。”接着，他以更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婚姻是一种极其庄重严肃的关系，不允许像亲密友谊那样自由地交流。后者往往有助于缓和前者的严格性；在某些情况下，一个贤良谨慎的女性向值得信赖的友人寻求安慰、建议和意见，可能是合理的，因为向丈夫寻求这些或许并不合适。虽然你们之间只交流彼此愿意分享的内容，但也要注意不要将其变成一种义务，否则这种义务反而会成为束缚，让你们的书信往来变得不再轻松愉快。相信我，无论见证者是谁，友谊中的真诚与坦率都会因其在场而受到限制。有许多秘密本应由三个朋友共同知晓，但却只能在两人之间分享。你可以把同样的事情告诉你的朋友和丈夫，但表达方式却不同；如果混淆了这些区别，结果就是你的信更多是写给我的，而对另一方则无法做到完全坦诚。我提出这些建议，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难道你没意识到，你已经有理由担心当面赞美我会显得不得体吗？为何要剥夺自己向朋友表达对丈夫的深情之意的乐趣，同时也不让我有幸想象，在你最私密的交流中，你也会乐于说我的好话呢？埃洛伊莎！埃洛伊莎！”他握着我的手，温柔地看着我，补充道，“为何要自贬身份呢？”

如此不值得的谨慎态度，真不像你。难道你就永远学不会正确评估自己的价值吗？

我亲爱的朋友，实在难以形容这位无与伦比的人对我有多好：在他面前，我再也不会感到羞愧。尽管我十分脆弱，但他仍让我超越自我；通过不断信任我，他教会了我如何配得上这份信任。

第CXXVII封信：回复。
不可能！我们的旅行者已经回来了，我难道还没见到他满载着从美洲带来的战利品出现在我面前吗？但我向您保证，我指责的并非他，导致延误的人不是他；因为我知道这对他和对我来说都同样令人苦恼。不过我发现，他并没有像您所说的那样彻底忘记自己曾经的奴役身份。与其说我在抱怨他的疏忽，不如说是在控诉您的专横。您真可笑，竟希望像我这样端庄的人主动去讨好一个已经四次经过这里的黑皮肤、满脸麻子的家伙。不过，看到您急于责备我，生怕我先开口，真是让人发笑。我倒想知道，您究竟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争吵才是我的强项——我乐此不疲，表现也极为出色，这很适合我。而您，亲爱的表妹，不过是这方面的初学者罢了。如果您知道自己在承认错误时的优雅模样，知道自己用恳求的眼神和困惑的神情看起来有多可爱，那您就不会责备我了，反而会整天请求原谅，哪怕只是出于调情的目的。

目前，您必须在各方面向我道歉。真是个好主意——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作为知己，对于我们如此珍贵的友谊来说，这确实是个明智的预防措施！你这个不可信的朋友，还有你这个胆小懦弱的女人！如果您既不信任自己，也不信任我，那还能依靠谁呢？考虑到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您怎么能怀疑自己的心意以及我的宽容呢？我实在无法理解，您怎么会不反感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们俩之间的秘密！至于我，我喜欢随时和您闲聊，但要是我觉得会有男人偷看我的信件，我就不会再享受与您通信的乐趣了。那样的话，我们之间就会逐渐变得冷漠，就像两个互不相识的女人一样。要不是您的丈夫比您聪明，您那愚蠢的不信任感早就给我们带来诸多麻烦了！

他非常谨慎，没有读你的信。也许他对那封信的满意程度会低于你的想象，也低于我自己的判断——因为我通过过去所见你的状况，更能了解你目前的真实处境。那些毕生都在研究人类心灵的智者们，其实比任何一个有感知力的普通女人都更不了解爱情的真正迹象。沃尔马先生肯定会立刻察觉到我们的朋友才是你整封信的主题，而他则不会注意到那段附言，因为在其中你一次也没有提到他。亲爱的，如果你在十年前写下这段附言，我真不知道你会如何处理，但可以肯定的是，你的朋友一定会被忽视，毕竟没有丈夫来关注他。

沃尔马先生还会注意到你观察他的客人时是多么专注，以及你在描述他外貌时所表现出的愉悦之情；不过，就算他读遍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也未必能明白：我们只是注视着恋人，却并不会仔细观察他。任何观察都需要一定的冷漠态度，而当我们面对自己钟爱的对象时，是绝不会有这种态度的。

简而言之，他会以为你所提到的那些变化可能别人也注意到了，而我则担心这些变化其实是你自己没注意到的。无论你的客人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只要你的感情没有改变，他看起来依然会和从前一样。每当他看着你时，你就移开视线——这是个很好的迹象。表妹，你真的移开了视线吗？你现在没有再低头看吗？你肯定没有把某个词看错吧。你觉得我们的哲学家能看出这种区别吗？

还有另一个很可能会让丈夫不安的因素：那就是在你谈论曾经深爱过的那个人时，你的文字中仍然流露出的那种温柔与深情。那些阅读你的信件或听你讲话的人，必须非常了解你，才能不会误解你的感情；他们应该知道你只是在跟一个朋友说话，或者你是对所有朋友都用同样的语气说话的。不过，这不过是你天性使然，你的丈夫对此再熟悉不过，自然不会担心。拥有如此温柔的心境，纯粹的友谊又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这与爱情有几分相似吗？亲爱的表妹，请注意，我对你说的这些话应当能为你带来新的勇气：你的行为十分谨慎，这已经很了不起了；过去我只信赖你的美德，但现在我也开始相信你的理智了。我认为，虽然目前的治愈方案还不完美，但却是可以实现的，而且你目前已经取得了足够的进展，如果不再坚持下去的话，那就实在不可原谅了。

在看到你的附言之前，我就注意到了那段文字——你没有试图隐瞒或修改它，尽管你知道你的丈夫可能会看到它。我确信，如果他读到了那段话，他对你的敬重之情可能会加倍；不过这也不会让他感到特别高兴。总体来说，你的来信确实能让他对你的品行充满信任，但同时也会让他对你的心意感到不安。那些你如此在意的天花痕迹确实让我有些担忧；爱情从来没用过这么危险的伪装手段。我知道这对其他人来说并无大碍，但埃洛伊莎，你要记住：那些不会被恋人的年轻貌美所动摇的人，一旦想到他为她所承受的苦难，就会心软的。上天或许有意让他留下那些伤痕，以此考验你的美德，而你则应远离那些伤痕，从而进一步考验他。

现在来说说你来信中的主要内容吧。你知道，收到我们朋友的信后，我立刻就赶去了你那里——那确实是一件重要的事。但是如果你知道那短暂的离开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以及我有多少事情需要同时处理，你就会明白，我再次离开家是不可能的，那样只会让我面临更多的不便，还不得不在这里过冬，而这既不符合你的利益，也不符合我的利益。与其匆匆见面两三天，不如让我们一起度过六个月的时间，不是更好吗？此外，我觉得我也有必要与我们那位哲学家进行一次私下交谈：一方面是为了了解他的想法并坚定他的决心；另一方面则是为了给他一些关于如何对待你丈夫、甚至如何对待你的有用建议；因为我觉得你不可能与他直接交谈……

在那个问题上，他缺乏自主权；从你的来信中我就能看出，他需要有人为他出谋划策。我们长期以来一直负责照顾他，因此他有责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在他能够重新运用理智之前，我们必须弥补这一缺陷。就我个人而言，我会乐意承担这份责任，因为他一直非常尊重我的建议，这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既然我的丈夫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就没有人比他更让我尊敬和疼爱了。我也打算让他在这里为我做些小事，帮我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文件，还有些棘手的事情需要他的勤勉与智慧来处理。至于其他方面，我打算最多让他停留五到六天，也许第二天就能把他送回你那里。因为我太自负了，不会等到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去时才行动；同时我也足够聪明，不会被这种手段所欺骗。

所以，等他恢复过来后，请务必把他送到我这里来——也就是说，让他过来，否则我就不再开玩笑啦。你很清楚，即使我在哭泣的同时还会笑，但痛苦依旧存在；同样，我在责骂他的时候也会笑，但怒气依然不减。如果你行事谨慎、得体，我保证会送他回去，并附上一份小礼物，那一定会让你很高兴，甚至非常开心。但如果你让我继续焦急等待，那我保证你什么也得不到。

附言：顺便问一下，我们的水手会抽烟吗？他会说脏话吗？他会喝白兰地吗？他会携带大刀吗？他看起来像海盗吗？啊，我多么想看看来自地球另一端的人是怎样的模样啊！

第CXXVIII封信：克拉拉写给埃洛伊莎的。
亲爱的表妹，把你的奴隶拿回去吧。这八天来他一直属于我，而他承受枷锁的态度如此从容，仿佛生来就适合被束缚。请感谢我没有再把他留八天——因为，虽然不想冒犯你，但如果我一直留着他直到他对我感到厌烦，我就不会这么快把他送回来了。所以我毫无顾虑地扣留了他，但又十分谨慎，不敢让他住在我家里。我有时会发现自己身上有一种傲慢的性情，那种性情蔑视奴性的礼节，对自身的美德充满自信。不过这次，我却比平时更为谨慎，尽管自己也不明白原因；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比起赞扬自己的谨慎，我更倾向于批评它。

但你猜得到是什么让我们的朋友如此耐心地留在这里吗？首先，他能享受与我相处的乐趣，我想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保持耐心了。其次，他为我避免了诸多麻烦，还在我的事务上帮了我很多忙；朋友从来不会厌倦做这些事。第三个原因你或许已经猜到了，尽管你装作不知道——那就是他跟我谈论了你。如果把用来交谈的时间从他在这里的总时间中扣除，就会发现几乎没什么时间是属于我的了。不过，为了能聊聊你而离开你，真是奇怪的念头啊！其实也没那么奇怪。在你身边时，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稍有不慎就会犯错，而在那些危险的时刻，有荣誉感的人总会牢记自己的责任。但当我们远离所爱之人时，就可以任由自己的想象力驰骋。如果某个念头在某种情况下是错误的，那我们又何必为它在正常情况下存在而自责呢？对那些纯真的美好回忆，难道会是罪过吗？我想，这是一种你可能不会认同的推理方式，但至少也可以被接受。可以说，他开始回顾自己过去的种种情感经历。

在我们的交谈中，他年轻时的那些日子又再次被提及。他重新对我表达了全部的信任；回忆起那些他可以爱上你的幸福时光；向我描绘出纯真恋情的种种美好之处——毫无疑问，他是在夸大这些美好！

关于他如今对你的心意，他几乎没怎么说起。他所说的更多体现的是尊重与钦佩，而非爱情。因此，我有理由相信，他回来时，对自己情感的认知会比来时更加清晰坚定。不过，每当谈到你时，就能从他那敏感的心底察觉到一丝柔情，而这种柔情唯有友谊才能表达，尽管友谊同样令人动容，但其表达方式有所不同。长久以来我一直注意到，无论何时看到你或想起你，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如果在见到你时产生的那种普遍的喜爱之情上，再加上那些难以磨灭的回忆在他心中留下的更为深沉的印象，那么即便他拥有最坚定的品德，也很难不保持现在的态度。我已仔细询问过他，密切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尽最大努力去了解他。虽然我无法读懂他内心的想法，也不认为他自己能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我至少可以肯定：他深知自己的责任以及你对他的重要性，而将埃洛伊莎视为被抛弃、可鄙的人这一念头，对他来说比自己的毁灭还要可怕。亲爱的表妹，我只有一条建议要给你，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请不要再提过去发生的事情了，未来的事就由我来处理。

至于你提到的归还那幅画的事，你就别再想了。我竭尽全力试图说服他，但都毫无用处。我撒娇、甚至亲吻他，握住他的双手，如果他允许的话，我甚至愿意跪下来恳求他，但他根本不愿听我说话。他固执到了极点，发誓宁愿永远不再见你，也不愿放弃那幅画。最后，在一阵激情之下，他让我明白了他的心意——那幅画就在他的心上。他叹着气说，那是他仅存的慰藉，而你却想夺走它；请放心，那幅画绝不会离开他，除非他付出生命的代价。

相信我，埃洛伊莎，我们最好保持谨慎，让他继续保留那幅画吧。毕竟，那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的固执本身就是对他的惩罚。

在他彻底倾诉心事、放下忧虑之后，他显得十分镇定，于是我便大胆地与他谈论了他的处境。我发现，时间和理智都未能改变他的想法，他的全部抱负就是为B勋爵服务一生。我不得不赞赏他如此高尚的志向——这与其性格十分相称，也符合人们对他那份无尽善意的感激之情。他告诉我你也持同样的观点，不过沃尔马先生则保持沉默。我突然想到：从你丈夫的异常行为以及其他种种迹象来看，我怀疑他对我们的朋友怀有某种秘密企图，只是没有表露出来。还是让他自己待着吧，相信他的判断力。从他的行为举止来看，如果我的猜测正确的话，他心里想的只有如何为那个他如此用心照料的人谋福利。

你对他的外貌和举止的描述非常准确，这说明你观察他的仔细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但你难道没有注意到，由于持续的焦虑，他的表情比以前更加丰富了吗？尽管你这么描述，我还是担心他会表现出那种做作的礼貌、那种在巴黎人身上很常见的愚蠢举止——那些人在无聊的时光里会以各种方式来展现这种姿态。不知是因为某些人的天性就不适合这种做作，还是因为海边的空气消除了这种做作，我在他身上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矫揉造作的痕迹；而他对我表现出的热情似乎完全出自真心。他跟我谈起了我可怜的丈夫，但他并没有安慰我，反而和我一起为他哀伤，从未试图就这个话题说些动听的话。他抚摸我的女儿，但并不像我那样欣赏她，反而指责她的缺点，还和你一样抱怨我宠坏了她。他对我的事情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在几乎所有问题上都不同意我的看法。此外，就算风把我的眼睛吹瞎了，他也不会考虑画一幅画来表达自己的情感。

窗帘啊！要是我一直在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之间来回奔波，恐怕早就累死了。而他才不会那么有风度，伸手用外套的下摆来扶我呢。昨天我的扇子掉在地板上超过一秒钟，他也没有从房间的另一头跑过来，好像要把它从火里抢出来似的。早上，在他来探望我之前，他从未派人询问过我的情况。我们一起走路时，他也不刻意把帽子戴得紧紧的，以显示自己懂时尚。[52] 吃饭时，我经常向他要鼻烟盒，而他总是直接把鼻烟盒交到我手里，从不像真正的绅士那样把它放在盘子里递给我——或者说，就像个仆人一样。吃饭时他至少会为我干杯两次，我敢打赌，如果他这个冬天还留在我们这儿，我们一定会看到他坐在火炉旁，像个老人一样取暖。你笑了吧，表妹？但请告诉我，有没有哪个刚从巴黎来的绅士能保持同样的风度呢？至于其他人，我觉得你得承认，我们的那位哲学家在某一方面变差了——那就是他太注意那些跟他说话的人了，而这无疑会对你不利。不过，我希望自己能够让他与贝隆夫人重归于好。就我而言，我觉得他有所进步，因为他比以前更严肃了。亲爱的，在我回来之前，请好好照顾他。他正是那种让我愿意整天烦扰的人。

请欣赏我的谨慎吧：我还没有提及我现在送给你的这份礼物，它只是将来更多礼物的预兆而已。不过你在打开我的信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它，你也知道我有多么珍视它，以及为何如此看重它。你这么贪心，肯定得承认我做得已经超出了承诺。啊！那个可爱的小宝贝！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应该已经在你怀里了吧；她比她的母亲还要幸福。不过两个月后，我会比她更幸福，因为那时我会更加意识到自己的幸运。唉！亲爱的表妹，你不已经完全拥有我了么？有你在，还有我的女儿，我还缺什么吗？她就在那儿，那个可爱的小婴儿；就把她当作你自己的孩子吧，我放弃她了，把她交到你手中。我把所有的母性责任都交给您，请您纠正我的缺点，承担起我未能妥善履行的责任。从今往后，就当她是您的孩子吧，将来她会成为您的儿媳，您要好好照顾她。

她对我来说依然无比珍贵，如果可能的话，请再创造一个像她一样的埃洛伊莎吧。她的容貌已经很像你了；至于性格，我想她会是个严肃而深思熟虑的人。等你改掉那些我被指责鼓励你的小任性之后，就会发现我的女儿会表现得像我的表妹一样；不过她会比埃洛伊莎更幸福，因为她不必流泪，也不必经历那么多挣扎。你知道吗？她已经无法再没有她的小M——了，这也是我送她回去的部分原因。昨天我和她谈了话，结果把我们的朋友们逗得直笑。首先，她离开我时毫无遗憾——而我可是整天都为她服务、无条件满足她所有要求的仆人；而你呢，她却害怕你，每天都要听到你二十次“不行”；不过你其实是她的“小妈妈”，她乐意去拜访你，而且比起我送的所有精美礼物，她更喜欢你的拒绝。当我告诉她我要把她送到你那里时，你可以想象她有多高兴；但为了让她困惑，我又告诉她，作为交换，你得把小M——送回来给她，这让她很不高兴。她完全不知所措，问我打算怎么处理他。我说我会把他留给自己，于是她开始撅嘴。我说：“哈丽奥特，你不愿意把你的小M——让给我吗？”她冷冷地回答：“不愿意。” “不愿意？那如果我也不肯把他让出去，谁来为我们做决定呢？” “妈妈，我的小妈妈会来做决定的。” “那样我就有优势了，因为你知道她一定会按我的意愿行事。” “哦，但妈妈只会做正确的事啊！你觉得我会想要错误的东西吗？”那个狡黠的小丫头开始笑了。但我继续说：“那她为什么要拒绝把小M——给我呢？” “因为他不适合你。” “那他为什么不适合我呢？”她又露出了和之前一样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实告诉我，难道不是因为你觉得我年纪太大，不适合他吗？” “不，妈妈，是他年纪太小，不适合你……”这可是出自一个才七岁的孩子之口……

我继续逗她，让她更加困惑。我说：“亲爱的亨丽埃特，我郑重地告诉你，他也不适合你。” “为什么？”她惊慌地叫道。“因为他太轻浮了，不适合你。” “哦，妈妈，就这些吗？我会让他变得聪明起来的。” “但如果不幸的是，他反而让你变傻了呢？” “那样的话，妈妈，我就和你一样了。” “和我一样，无礼吗？” “是的，妈妈，你整天都说自己非常喜欢我。那好吧，我也会非常喜欢他，仅此而已。”

我知道你不会认同这些无谓的闲话，而且很快你就会知道该如何应对它们。我也不会为这些行为辩解，尽管它们确实让我感到愉悦；但我提及这些，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女儿已经爱上了她的那个小男孩——既然他比她小两岁，那她完全有资格凭借年龄优势来行使那种权威。通过将你的例子以及我自己的例子与你那位可怜母亲的例子进行对比，我也发现：由女性来掌管家务的话，家务管理并不会变得更糟。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再见了，我始终相伴的伙伴！时间越来越近了，没有我，这批葡萄是无法收获的。

第CXXIX封信：致B勋爵

过去三周里，我体验到了多少迟来的快乐啊（唉，实在为时已晚）。能在宁静的友谊之中度过每一天，远离狂暴情感的侵袭，真是何等惬意！勋爵，一个秩序井然、和睦安宁的家庭是多么美好而令人感动的场景啊——在那里，没有浮华与随从，却拥有一切能带来真正幸福的东西。乡村风光、宁静的环境、宜人的季节、眼前广阔的水面以及远处雄伟的山脉，这一切都让我想起那座迷人的蒂尼安岛。我暗自庆幸，我在那里反复祈求的愿望如今终于实现了。我在这里的生活很合我心意，也能享受到令我愉悦的社交生活。我只缺两个人的陪伴来让我的幸福更加完整，希望不久后就能在这里见到他们。

在此期间，在您和奥尔贝夫人到来之前，完善我正在这里享受的那些美好而纯真的乐趣，我会尽力详细地向您描述那种能让主人和主妇幸福，并将这份幸福传递给屋内每个人的家庭生活方式。希望有朝一日，我的这些思考能对您正在筹划的计划有所帮助，这份期望激励着我继续写下去。

无需再为您描述克莱伦斯庄园了。您已经熟悉它，也知道它有多么迷人，能唤起我多少美好的回忆；您一定能理解，无论是眼前的景象还是那些回忆，它对我而言都是多么重要。沃尔玛夫人理所当然地更喜欢这里，而非埃唐奇那座宏伟壮丽的城堡——虽然它也很漂亮，但却陈旧、不便且阴暗，其地理位置也远不如克莱伦斯周围的乡村。

自从沃尔玛夫妇搬到这里后，他们把所有原本只用于装饰的东西都改作了实用之物：它不再……

这所房子虽看似用于展示，实则方便实用。他们关闭了许多房间，以改善门的位置带来的不便；还拆除了部分过大的房间，以便更合理地布置各个空间。他们没有使用那些华丽而古老的家具，而是选用了简洁实用的物品。这里的一切都令人愉悦舒适，处处洋溢着丰足与得体的气息，却毫无浮华奢侈的痕迹。没有一个房间不会让人立刻联想到自己身处乡村，但同时又能享受到城市里的各种便利设施。在没有门的地方也能看到同样的改动：庭院通过牺牲马厩的空间而得以扩大。他们用一台精美的压榨机取代了那台破旧的台球桌；原来养着孔雀的地方则被改成了奶牛场。厨房花园太小，无法满足需求，于是他们用花坛开辟了另一个花园，其布局极为合理，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美观。原本覆盖在墙上的那些阴郁的紫杉树已被替换成了优良的果树。在原本种植无用印度黑莓的房间里，现在种满了漂亮的桑树，为庭院提供荫凉；而在原来种着菩提树的道路两旁，则种了两排核桃树。他们用实用的东西取代了那些仅具观赏价值的植物，不过这样一来，这些地方反而变得更加宜人了。至少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庭院里的喧闹声、公鸡的啼叫、牛的哞哞声、马车的声响、乡村式的饮食、农夫们的归来，以及所有与乡村生活相关的元素，都让这座房子显得更加具有乡村特色，更加生动活泼。

他们的土地并非租来的，而是他们自己的农场，耕种工作占用了他们大量的时间，同时也为他们带来了乐趣与收益。埃坦奇庄园只有草地、牧场和树林，而克拉伦斯的土地上则种满了葡萄园，这些葡萄园价值不菲，而且由于栽培方式的差异，其产出效果比玉米更为显著；这也是为什么从经济角度考虑，他们更愿意选择克拉伦斯作为居所的原因。尽管如此，他们每年收获季节都会去埃坦奇，沃尔马先生也经常前往那里。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条不变的准则。

他们竭尽全力耕种土地，以获得尽可能多的收成，这并非为了获取巨额利润，而是为了雇佣更多劳动力。沃尔马先生认为，土地的产出与所投入的劳动力数量成正比；土地耕种得越好，产量就越高；而多余的产出则可用于进一步开发土地。投入的劳动力和牲畜越多，土地就能为人们提供越丰富的食物。他说，没人能预料这种产量与劳动力持续相互增长的趋势何时会停止。相反，被忽视的土地会失去肥力；一个国家生产的劳动力越少，所能提供的食物也就越少。人口稀少正是导致无法养活现有居民的原因，在那些人口不断减少的国家里，人们迟早会因饥饿而死亡。

因此，由于拥有大量土地并且以极大的努力进行耕种，他们除了需要园丁外，还需要大量的日工，这样他们就能轻松养活很多人，而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负担。在挑选工人时，他们总是优先选择邻居和本地人，而非外来者。虽然这样有时会导致他们无法选出最强壮的工人，但这种损失很快就能通过他们对所选工人的好感以及能够随时依靠他们的优势来弥补，即便这些工人只有一部分时间在为他们工作。

他们与这些工人约定两种报酬标准：一种是为履行契约而必须支付的合理金额，即当地的现行价格；另一种则是出于慷慨而给予的额外报酬，只有当工人确实值得时才会给予。而沃尔马先生一向公正严格，绝不会让这种优待变成惯例或被滥用。在这些工人之上还有监工，负责监督并激励他们。这些监工也会和其他工人一起工作，由于他们的辛勤劳动能带来好处，他们的工资也会得到适当增加，因此他们也与工人们的利益息息相关。此外，沃尔马先生几乎每天都会亲自去查看他们的情况，有时一天之内还会多次前往，他的妻子也喜欢与他一同去。在特殊时期……

在业务方面，埃洛伊莎每周都会给那些被主人认为在过去八天里最为勤勉的工人或其他仆人一些小奖励。尽管这些激励手段看似成本不低，但只要公正合理地运用，就能逐渐让人们变得勤奋努力，最终带来的收益会超过投入的成本。不过因为这些方法只能通过时间和坚持才能见效，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也不愿意去使用它们。

不过最有效的办法，却是沃尔玛夫人所独创的——那就是通过表达对那些善良之人的关爱来赢得他们的心。她认为仅仅用金钱奖励他们的辛勤劳动是不够的，她还觉得自己有责任为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提供更多帮助。无论是工人还是家仆，只要为她服务过一天，就会成为她的孩子；她会分享他们的快乐、忧虑与命运，关心他们的生活，把他们的利益视为自己的利益；她会为他们处理各种事务，给他们建议，调解他们之间的矛盾。她不会用空洞的言语来表现自己的友善，而是通过实际的行动和持续的善行来体现。而这些人则愿意随时为她效劳，只要她稍一示意，他们就会立刻行动起来；她的目光就能激发他们的热情；有她在身边时，他们就心满意足；没有她在时，他们也会谈论她，渴望能有机会为她工作。她的魅力与谈吐固然很重要，但她的温柔与美德更为重要。啊！大人，这真是充满力量且令人喜爱的美好境界啊！

至于她的私人侍从，家里有八名仆人，三女五男，这还不包括男爵的贴身侍从以及宅外的仆人。那些仆人数量较少的人，几乎不会出现服务不周的情况；由于这些仆人们都极为尽责，让人觉得好像每个人都在承担其他七个人的职责一样，而他们之间的默契又让人以为所有工作都是一个人完成的。你永远看不到他们在宅外闲逛或玩耍，他们总是忙于做一些有用的事情；他们在院子里帮忙……

在地窖里、厨房里；园丁手下也只有他们这些人，最令人满意的是，他们做这些事时都充满欢乐与热情。

人们会挑选年纪尚小的孩子来培养，以便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他们。他们不会遵循巴黎和伦敦的那一套做法——即选择那些已经养成坏习惯的仆人，也就是那些到处游荡、擅长钻营的人。这类人在每户人家中都会模仿主人的缺点以及仆人的缺点，以服务所有人为业，却不会对任何人产生忠诚之心。这样的人不可能有诚实、忠诚或热忱的品质，而这样的群体只会毁掉富人家的主人，败坏孩子们的品性。在这里，挑选仆人被视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人们并不把他们仅仅视为需要提供固定服务的雇工，而是视作家庭的成员；如果挑选不当，整个家庭都可能因此遭殃。他们对仆人的首要要求是诚实，其次是热爱主人，第三则是能按照主人的意愿提供服务；不过，只要主人通情达理，仆人又聪明伶俐，第三点自然就会实现。因此，他们不会从城里招人，而是从乡下挑选。那是他们最初生活的地方，如果他们真的有用的话，那也只会是最后的居所。他们会从那些孩子众多的家庭中挑选孩子，这些孩子的父母会主动把他们送来。他们会挑选那些年纪小、体格健壮、面容可爱的孩子。沃尔马先生会对他们进行询问和考察，然后再把他们介绍给妻子。如果双方都觉得合适，他们就会先试用一段时间，之后才会被正式接纳为家族的仆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家族的“孩子”。人们会花些时间，以极大的耐心和细心来教导他们如何履行职责。工作内容简单、公平且统一，主人和夫人很少任性妄为，仆人们也会很快对他们产生感情，从而迅速掌握工作技能。他们的生活条件相当不错，能享受到在家里没有的便利；但他们不会被懒惰所侵蚀，因为懒惰是一切恶习的根源。人们不会让他们变得自以为是、骄傲自大，而是让他们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继续工作；实际上，他们只是换了个父母而已，而且还是更富有的父母。因此，他们并不会轻视自己原来的乡村工作。每当他们离开这里……

在那个地方，没有一个人不愿意选择做农民，也不愿从事其他任何工作。简而言之，我从未见过有哪个家庭里的每个人都能如此认真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同时又如此不把当仆人的辛苦当作回事。

通过以这种明智的方式亲自培养仆人，他们便能避免那种看似微不足道却又经常被提出的反对意见——即“我培养他们只是为了让他们为别人服务”。可以这样回答：只要好好培养他们，他们就不会为别人服务。如果培养他们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利益，那么他们就有权考虑自己的利益而离开你；但如果你真正为他们着想，他们就会一直忠于你。只有出于善意的目的，才能产生义务；而那些从我的善举中间接受益的人，既然我本意只是为自己服务，他们就无需对我负有任何义务。

为避免这种麻烦，沃尔马夫妇采取了另一种在我看来极为明智的方法。在他们刚开始建立家庭时，他们就计算过自己的财力能够养活多少名仆人，结果发现大约是十五到十六人；为了让仆人们能更好地服侍自己，他们将这个数字减半；这样一来，虽然仆人的数量减少了，但服务质量却更高了。为了获得更优质的服务，他们还让仆人们有动力长期留在自己身边。当一名新仆人开始为他们服务时，他只能得到普通的工资；但这份工资每年都会增加二十分之一，如此一来，二十年后，工资就会变成原来的两倍多。而根据主人的经济状况，养活这些仆人的成本其实几乎不会有什么变化。不过，不需要精通代数就能明白，这种工资上涨其实只是表面现象而已，真正能拿到双倍工资的仆人其实很少；即便给所有仆人都涨工资，二十年来得到的优质服务所带来的好处，也足以弥补这笔额外的开支。大人，您应该明白，这确实是一种让仆人们越来越尽心尽力、并让他们因对主人的忠诚而留在主人身边的有效方法。这样的做法不仅体现了智慧，也体现了公平。对于一个毫无感情的新来者来说，……

对于你来说，那个或许并不值得被重用的人，为何在刚加入这个家庭时就能获得与那些长期服侍、忠诚可靠、且因年事已高而即将无法自理的老仆人相同的薪水呢？不过，后一个理由其实不应被考虑进去。不难想象，这样的仁慈主人一定会履行这一职责——而许多缺乏同情心的人则只是出于做作才这么做罢了。他们肯定不会抛弃那些因为身体虚弱或年老而无法继续服侍的人。

我可以给你一个关于他们如何履行这一职责的典型例子。埃坦日男爵希望奖赏自己贴身仆人的长期服务，为他安排一份体面且收入丰厚的工作。埃洛伊莎刚刚收到了这位老仆人寄来的一封感人至深的信，他在信中恳求她让自己不必接受那份工作。“我已年迈，”他写道，“失去了所有的家人；除了我的主人及其家人之外，我没有任何亲人。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在自己度过大部分时光的那个家里安度余生。亲爱的夫人，当我还是个婴儿时，我就常常抱着您，向上天祈祷有朝一日也能以同样的方式抱着您的孩子。我的祈祷得到了回应，请不要剥夺我看着他们像您一样茁壮成长的幸福。我习惯了平静的家庭生活，晚年还能在哪里找到这样的安息之地呢？请代我写信给男爵吧。如果他对我不满意，那就让我离开，不必再给我工作；但如果我这四十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地为他服务，那就让他允许我在他的照顾以及您的关怀下度过余生吧——没有比这更好的奖赏了。”无需多问，埃洛伊莎是否真的给男爵写了信。显然，她同样不愿意与这位善良的人分开，而他也不愿离开她。大人，我把如此受宠的主人和夫人比作慈爱的父母，把他们的仆人比作听话的孩子，这样做有错吗？显然，他们自己也这么看待彼此的。

在这个家族里，从未有过仆人主动提出离职的情况。甚至很少有人会面临被解雇的威胁。因为他们的服务令人满意，所以这类威胁根本不会让他们感到不安。

这种安排相当合理。最容易受惊的人总是最先被处理掉，而那些不值得惋惜的人才需要采取极端手段。在这方面他们也有相应的规则：当沃尔马先生宣布“解雇你”时，他们可以请求沃尔马夫人出面为他们求情，通过她的干预或许还能复职；但如果她事先发出警告，那就再无挽回的可能，他们也就别指望得到任何优待了。这样的约定既能够避免因她的温和态度而让他们产生过度的自信，也能防止他们因他的严厉而陷入极度恐慌。不过，对于一个公正且冷静的主人来说，这样的警告实在令人畏惧——因为他们不仅无法确保能获得宽恕，而且同一个错误也不会被原谅两次；此外，由于已经收到了警告，他们就失去了因长期服务而应享有的权利，重新入职时便相当于重新开始服务。这有助于防止老仆人变得傲慢，也让他们更加谨慎，因为他们有更多东西要失去。

那三个女仆分别是侍女、家庭教师和厨师。厨师是个来自乡下的女孩，非常得体且胜任这份工作，沃尔马夫人还教过她烹饪技巧。在这个仍保留着朴素风气的国家里，年轻女士们都会自己学习烹饪，这样日后当家时就能指导仆人，从而减少被欺骗的可能性。B——已经不再是侍女了，他们把她送回了她出生的埃唐日，再次让她负责管理城堡及各项开支，因此她在某种程度上相当于家里的财务主管。沃尔马先生请求妻子做出这样的安排，但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决定放弃这位母亲留下的老仆人，尽管她有很多理由对这个人不满。但在最后一次谈话之后，她终于同意了，于是B——便离开了。这个女孩手巧又诚实，但话多且轻率。我怀疑她不止一次地泄露过主人的秘密，沃尔马先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防止她对陌生人犯同样的错误，他明智地采取了这种方法，利用她的优点，同时避免因她的缺点而带来风险。被留在房间里的人，正是我经常愉快地提起过的范妮。

尽管有埃洛伊莎的关照、她父亲的善意以及你的帮助，这位值得尊敬且端庄的女子在这段关系中依然不幸福。克劳德·阿内特虽然曾勇敢地面对种种困境，却无法维持更安稳的生活。一旦生活变得安逸，他就开始疏于处理事务，最终事业陷入困境，于是他逃离了国家，留下妻子和一名婴儿——后来那名婴儿也夭折了。埃洛伊莎将她带回家，教她如何担任女仆的工作。我刚到那儿的第一天，就看到她已经顺利适应了这份工作，这让我感到非常惊喜。沃尔马先生非常器重她，他们俩都委托她负责照看孩子们，同时还要监督他们的家庭教师——那是个单纯又易受骗的乡村女孩，但很勤恳、有耐心且易于相处。简而言之，他们想尽一切办法防止城市的恶习渗入这个家庭，因为主人和夫人对城市生活并不熟悉，也不愿让那些恶习出现在自己家中。

虽然所有仆人只共用一张桌子，但男女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他们认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沃尔马先生并不认同那些对与自身利益无关的事情毫不在意、只希望得到良好服务而不关心仆人们其他行为的主人。相反，他认为那些只考虑自身需求的人是无法得到良好服务的。男女之间过于亲密的关系往往会导致麻烦。大多数家庭的混乱都是因为女仆的房间里发生的不正当行为而引起的。如果管家喜欢上了某个女仆，他肯定会以主人的利益为代价来引诱她。仅仅男女之间有良好的关系并不足以避免问题，因为正是男女之间才会形成那些最终会毁掉最富裕家庭的秘密关系。因此，他们格外注重女性的端庄与谨慎，这不仅是出于诚实和道德的原则，也是出于实际的利益考量。因为无论人们如何辩解，那些不爱履行职责的人是无法好好完成职责的；而那些没有荣誉感的人，也永远不可能真正热爱自己的职责。

为了防止两性之间产生任何危险的亲密关系，他们并不通过那些可能被暗中违反的严格规则来约束人们，而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些良好的习俗，这些习俗比权威本身更具约束力。他们并未禁止两性之间的交往，只是通过种种安排使得人们没有机会也没有意愿去见面。为此，他们让男女在职业、习惯、兴趣以及娱乐方式上截然不同。为维护这种美好的秩序，他们认为在一个管理有序的家庭中，两性之间应尽可能减少交流。那些会指责主人专横的人，即便他以命令的方式推行这样的规则，也会毫无怨言地接受这种并非明文规定的生活方式，因为他们自己认为这才是最理想、最自然的方式。埃洛伊莎坚持认为事实确实如此；她认为爱情与婚姻关系并非源于两性之间的频繁接触。在她看来，丈夫和妻子本应共同生活，但并非以相同的方式生活。他们应当协同行动，但不必做同样的事情。她说，能令一方愉悦的生活方式对另一方而言却是难以忍受的；大自然赋予他们的倾向各不相同，就像大自然分配给他们的职责一样不同；他们在娱乐方式上的差异也如同职责上的差异一样大。简而言之，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为家庭的利益做出贡献，而合理分配各自的职责与任务，正是维系他们关系的最强纽带。

就我个人而言，我承认我的观察结果完全支持这一观点。事实上，除了法国人以及模仿他们的人之外，男女分开生活的做法难道不是一种普遍现象吗？如果他们见面，也多是短暂接触，而且往往是偷偷摸摸的，就像斯巴达人探望妻子那样，而非那种会打破大自然所设定的界限的频繁往来。即便在野蛮人当中，我们也看不到男女随意混居的情况。到了晚上，全家人会聚在一起；每个人都与自己的妻子共度夜晚；天亮后，他们又会分开，两性之间除了吃饭之外几乎没有共同之处。这种秩序因其普遍性而显得最为自然，即便在那些这种秩序被扭曲的国家里，我们仍能看到其痕迹。在法国，

在那里，男人们被迫以女性的方式生活，必须一直与女性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从他们不由自主的动作中，就能看出他们其实处于被束缚的状态。而女人们则安静地坐着或躺在沙发上，男人们则不停地起身、走动、坐下，显得极为不安宁，仿佛有一种本能的力量在不断反抗着这种束缚，驱使他们过上大自然所期望的活跃而勤劳的生活。他们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让男人们站在舞台上的民族，就好像他们要下到观众席中去，以此来缓解一整天坐在餐厅里的疲劳。简而言之，他们太清楚这种柔弱且懒散的生活方式有多么令人厌烦，因此为了至少通过一些活动来抵消这种状态，他们愿意把家中的位置让给外人，去与其他男人的妻子相处，以此来排解自己的厌恶感！

沃尔玛夫人的家庭案例很好地印证了她所提出的观点。在那里，每个人都严格遵循自己的性别角色，女性们大多与男性分开生活。为避免男女之间产生不当关系，她的秘诀就是让双方都保持忙碌状态；由于她们的工作内容截然不同，只有懒惰才会让他们聚在一起。早上，每个人都会忙于自己的事务，没人有空去打扰对方。饭后，男人们会在花园、庭院或从事其他农活；女人们则忙于照顾孩子，直到该与孩子们一起散步的时间到来，有时也会和女主人一起散步，这对她们来说是非常愉快的，因为这是她们唯一能外出活动的时间。男人们因为一天的劳作已经十分疲惫，很少有心情去散步，所以便待在室内休息。

每个星期天，做完晚祷后，女人们会再次聚集在育儿室里，她们会轮流邀请朋友或亲戚前来，当然这一切都需要得到沃尔玛夫人的同意。在那里，埃洛伊莎会准备些小点心供她们享用；她还允许她们聊天、唱歌、奔跑，或者玩一些适合孩子们的游戏。这些点心包括糖果、奶油以及各种蛋糕，还有其他符合她们口味的小吃。

妇女和儿童们。葡萄酒几乎不被允许出现，而那些很少被允许参加这个女性聚会的男人，则更不会出现在这种聚会中——不过埃洛伊莎几乎从不错过这样的聚会。我是唯一获得这一特权的人。上周日，我苦苦请求后终于获准前往那里。她特意强调，这其实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恩惠；她还明确告诉我，这只是例外情况，就连沃尔马先生也被她拒绝了。可以想象，如此严格的准入要求难道不会稍微满足一下女性的虚荣心吗？当主人都被拒之门外时，一个仆人又怎会不受欢迎呢？

我和他们一起享用了美味的餐点。像我们这里这样的奶油蛋糕，哪里还能找到呢？试想一下，这些蛋糕是在埃洛伊莎亲自监管的乳品厂里制作的，而且是在她的陪伴下食用的，那该有多美味啊！范妮还送了我一些奶油、一些种子饼以及其他小点心。所有东西瞬间就被吃光了。埃洛伊莎看着我的食欲笑了。她又给我端来一盘奶油，说：“你的胃口真是好极了，无论在女性群体中还是在与瓦莱州人在一起时，你都表现得很好。”但我回答说：“我并没有因此就更加放肆；在女性聚会上也可能会喝醉，而在酒窖里同样可能失去理智。她低下头，没有回答，脸红了，然后开始逗弄她的孩子们。这足以让我感到懊悔不已。大人，这是我第一次犯下轻率的行为，希望这也是最后一次。”

这次聚会有一种原始的纯朴气息，对我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我能看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神情，或许因为没有男人的存在，人们显得更加坦诚。女主人与仆人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是建立在真诚的信任之上的，这反而增强了彼此间的尊重与权威感；而他们互相提供的帮助则仿佛是友谊的象征。就连食物的选择也是如此，一切都让这次聚会更加有趣。牛奶和糖天然符合女性的口味，可被视为纯洁与甜蜜的象征，也是最适合她们的装饰品。相反，男人则偏爱浓郁的味道和烈酒，那种营养更适合他们天生就该过的活跃而勤劳的生活。

当这些不同的口味相互混合时，那无疑意味着两性之间的差异已变得极为模糊。事实上，我在法国观察到，由于女性经常与男性混居，她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奶制品的兴趣，而男性也在某种程度上失去了对葡萄酒的喜好；而在英国，由于两性之间的界限更为分明，各自的饮食偏好也得以更好地保留。总体而言，我认为往往可以通过人们的食物选择来判断他们的性格。以意大利人为例，他们以蔬菜为主食，性格较为柔弱。而你们英国人则喜欢吃肉，你们的性格中带有某种刚硬的特质，这有几分野蛮的意味。瑞士人天生性格冷静、温和且冷淡，但一旦情绪激动就会变得暴躁，他们既喜欢喝牛奶也喜欢喝酒，毫无区别。法国人则性格多变，什么都吃，能适应各种口味。埃洛伊莎就是一个例子：虽然她吃饭时胃口很好，但她并不喜欢肉类、炖菜或咸食，也从未尝过纯葡萄酒。她的日常饮食主要是各种根茎类食物、鸡蛋、奶油和水果；如果不用鱼的话，她简直就是个纯粹的毕达哥拉斯主义者了。

如果男性没有受到适当的约束，那么让女性保持秩序也就毫无意义了。这一方面的家庭管理同样重要，但却更加困难，因为通常情况下，进攻的力度总是大于防御的力度——这是人性本身的特性决定的。在共和制国家里，公民是通过道德和美德的原则来保持秩序的；但我们要如何让仆人和雇工遵守规矩呢？除了用强制力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主人的艺术就在于将这种强制力伪装成乐趣和利益，这样他们不得不做的事情就会显得像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星期天是休息日，仆人们在没有工作需要时可以自由行动，而这一天往往就会破坏其他六天所树立的所有良好榜样和教训。他们经常出入酒馆，受同伴的影响，与放荡的女人厮混，很快就会变得无法为主人服务，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他们自己；通过教给他们种种恶习，使他们不再适合做仆人，也不配享有自由。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人们出于与促使他们外出相同的动机，试图让他们待在家里。他们为什么要外出呢？是为了在酒馆里喝酒玩乐。其实在家里也可以喝酒玩乐。唯一的区别在于：在家里喝酒不需要花钱，也不会喝醉，而且玩游戏时总会有赢家，没有输家。为此，人们采用了以下方法。

房子后面有一条阴凉的小路，那里设有各种游戏设施。每到夏天，仆人们和院子里的工作人员会在每周日布道结束后聚在一起，以小组形式玩游戏。他们玩游戏不是为了钱——因为这是不允许的——也不是为了酒，虽然有人会给他们酒喝；而是为了主人慷慨提供的奖品，通常是些适合他们使用的物品或衣物。游戏的数量取决于奖品的价值，如果奖品相当值钱，比如一对银扣、一条领巾、一双丝袜、一顶漂亮的帽子之类的东西，那么通常需要通过多轮比赛来决定胜负。他们不会只玩一种游戏，而是会轮流更换游戏，这样那些在某项游戏中表现出色的人就不会独占所有奖品，同时也能通过不同的锻炼变得更强壮、更灵巧。有时，比赛的内容是看谁先跑到小路的另一头；有时则是看谁能把石头扔得更远；还有时候则是看谁能长时间举起同样的重量。有时候，他们也会通过射击来争夺奖品。这些游戏大多都需要一些准备工作，这样才能延长游戏时间，让游戏更加有趣。他们的主人和女主人常常会亲临现场观看；有时还会带着自己的孩子一起过来；甚至还有好奇心驱使下的陌生人也会前来，他们最希望的就是能参与其中。不过，没有沃尔马先生的同意以及参与游戏的人们的许可，是没有人可以被允许进入的，因为那些人不会轻易同意让外人加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习俗逐渐变成了一种表演形式，参与者在观众的注视下，更看重掌声带来的荣耀而非奖品带来的利益。由于这些锻炼让他们变得更加活跃有力，他们也就更加看重自己的价值了。

他们看重荣誉，这是源于其内在价值而非财产，即便身为仆人，也视荣誉高于金钱。
要列举出他们从这种看似微不足道、常被浅薄之人轻视的做法中获得的种种好处实在繁琐，但真正的天才总能以微小的手段创造巨大的成效。沃尔马先生告诉我，他妻子最初提出的这些小措施，每年为他节省了50克朗。但他又说，这些忠诚的仆人们因侍奉主人而获得快乐，他们将这个家庭视为自己的家，努力工作为我带来益处；他们保持健康，避免从事与他们身份相称的那些可能带来危害的活动；他们不会产生欺诈的念头，因为那正是生活无序的必然结果；同时，他们还能坚持诚实守信。简而言之，用如此少的代价就能拥有如此愉快的陪伴，这何尝不是一种好处呢？如果其中有谁，无论男女，不愿遵守我们的规定，而是想找各种借口自由行动，我们从不拒绝放他们去，但我们会将这种放纵的行为视为非常可疑的迹象，始终对这类人保持警惕。因此，这些小小的娱乐活动不仅为我们提供了优秀的仆人，也为我们挑选仆人提供了指引。
大人，我必须承认，除了在这个家庭之外，我从未见过有这样的人，既能成为出色的家仆，又能成为优秀的农夫，还能成为保卫国家的优秀士兵，无论命运将他们置于何种境地，他们都能保持诚实正直。
冬天时，他们的娱乐活动和劳动一样多种多样。每到星期天，家中的所有仆人，甚至邻居们，无论男女，都会在礼拜结束后聚集在一个有炉火、有酒、有水果、有蛋糕的房间里，边跳舞边听小提琴演奏。沃尔马夫人总会在场至少一段时间，以维持秩序和礼貌，而她自己也会跳舞。

即便身处同族之中，她依然坚持自己的原则。当我最初了解到这一习俗时，我觉得它似乎并不符合新教道德的严格标准。我把这点告诉了埃洛伊莎，她的回答如下：

纯粹的道德规范要求人们履行诸多严格的义务，如果再增添一些本身并无重要意义的繁琐规矩，那只会妨碍对真正重要事物的追求。据说僧侣们就是如此，他们被那些毫无意义的规则所束缚，完全不懂何为荣誉与美德。在我们这里，这种情况虽然不那么明显，但我们也并非完全没有。我们的神职人员虽然在知识上比其他牧师更优秀，而我们的宗教在纯洁性上也优于其他宗教，但他们仍然坚持一些看似基于偏见而非理性的准则。比如，他们谴责跳舞和聚会，仿佛跳舞比唱歌更有害，仿佛这些娱乐活动并非天性使然，仿佛通过无害的娱乐方式来放松自己就是一种罪过。而我则认为，恰恰相反，每当男女聚在一起时，任何公开的活动都会因为其公开性而变得无害；而那些本应受到赞扬的行为，在私下进行时却会显得可疑。[53] 男人和女人本就是为彼此而生的，婚姻正是自然的旨趣所在。一切虚假的宗教都与自然相悖，而我们的宗教则顺应并修正了人的自然倾向，它所倡导的正是最适合人类的神圣制度。宗教不应再增加世俗法规给婚姻带来的种种困扰——那些并非福音书所要求的、且违背基督教真正精神的障碍。试问，还有哪一种场合能让年轻人有更多机会相互了解、以更为得体谨慎的方式相处呢？在众人注视之下，他们不得不格外小心地行事。通过一种既符合年轻人天性又健康有益的活动，我们怎可能冒犯上帝呢？这种活动就是以优雅得体的方式展现自我，而在旁人的注视下，人们自然会保持礼貌，没人敢违反这种礼仪。至少在避免给人留下不良印象方面，还有比这更有效的方法吗？那就是展现出我们所有的自然魅力。

在那些希望彻底了解我们的人之前，我们何必先暴露自己的缺陷呢？难道相互关爱的义务不比自我爱护的义务更为重要吗？对于那些打算结婚、希望为天赐的彼此相爱做好准备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值得重视的态度。

在那些人们始终处于束缚之中、最单纯的欢乐都被视为犯罪、不同性别的年轻人不敢在公开场合见面、而牧师们以神的名义宣扬的只有奴役、悲伤与忧郁的地方，人们会想出各种办法来逃避这种违背自然与理性的暴政。当那些活泼快乐的年轻人被剥夺了正当的乐趣后，他们就会转而寻求其他更危险的方式。那些精心策划的私下聚会便取代了公开集会。由于不得不像罪犯一样隐藏行踪，他们最终真的变成了罪犯。无害的欢乐喜欢在众人面前展现，而邪恶则与黑暗为友；纯真与隐秘永远无法共存。亲爱的朋友，她握住我的手说道，似乎想要表达她的悔意，并将自己内心的纯洁传递给我；还有谁比我们自己更能明白这一真理的重要性呢？如果多年前就能预见到私下交往对我们一直珍视的美德有多么危险，那该有多少悲伤、烦恼、泪水与懊悔可以避免啊！

此外，沃尔玛夫人用更温和的语气说，我们的道德之所以会面临危险，并不是因为在众人面前、被所有人看见和听到的场合，而是在那些能够享受隐私与自由的私人聚会上。正因如此，每当我的仆人们聚在一起时，我都很高兴。我甚至赞成他们邀请那些不会腐蚀他们的年轻邻居前来作伴；听到他们称赞某个年轻邻居品行端正时说“他是沃尔玛先生家的人”，我也会感到欣慰。我们还有更深远的考虑：男仆们都还很年轻，女仆中的家庭教师也还是单身；让他们与我们一起过隐居的生活，却剥夺他们建立正当关系的机会，这是不合理的。因此，我们努力在这些小聚会上……

我会安排一些聚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在我们的监督下帮助他们做出选择；如此一来，通过努力让家庭幸福，我们也能提升自己的幸福感。

现在我应该为自己与这些善良的人一起跳舞的行为辩解一番，但我宁愿自己来评判这件事。我坦白承认，我这么做的主要原因是我喜欢跳舞带来的乐趣。您知道，我一直很像我的表妹，同样热爱跳舞；但在母亲去世后，我就不再参加舞会或任何公共集会了。我一直坚守这个决心，直到结婚那天，今后也会继续如此。我觉得偶尔在自己家里与宾客和仆人们一起跳舞并不算什么违规行为。在冬季这种需要久坐的生活环境中，跳舞对健康非常有好处。我认为这是一种无害的娱乐方式，因为跳完舞后，我的良心不会感到不安。沃尔马先生也觉得这很有趣，而我在这方面的所有娇媚举动都是为了取悦他。正是我让他走进舞厅的；当主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时，那些善良的人们会感到非常高兴，看到我在他们中间时，他们也会露出满意的表情。简而言之，我觉得这种偶尔的亲密接触能在我们之间建立起一种美好的关系，它更接近人类的自然状态，因为这种关系能减轻奴役的卑微感以及权威的严苛性。

大人，以上就是埃洛伊莎对于跳舞问题的看法。我常常想，如此友善的性格怎么可能与如此高的从属地位共存？她和她的丈夫为何能如此频繁地放下身段与仆人们平等相待，而仆人们却从不试图与他们平起平坐呢？我怀疑，是否有哪位亚洲君主在宫殿里能享受到比沃尔马夫妇在家中还要周到的服务。我从未见过比他们更温和的命令，也从未见过比他们更乐于遵从命令的人：只要他们提出要求，仆人们就会立刻去执行；即便他们为自己的过失找借口，他们自己仍然清楚自己的错误。这次经历让我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话语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表达的方式。

这也让我开始思考主人们那故作严肃的态度——其实那更多是他们自身缺陷的表现，而非……

由于彼此太过熟悉，他们反而在家中遭到轻视；而仆人们的傲慢其实恰恰说明主人品性恶劣，而非软弱——因为知道主人的恶行才是让他们有这种信心的原因，他们将所有这类发现视为一种解脱，让自己不必再服从一个已不再值得尊敬的人。

仆人们会模仿主人，通过笨拙的模仿，使他们自身的那些缺陷更加显眼，而这些缺陷本可以通过良好的教育得到掩饰。在巴黎时，我总是通过女仆们的举止来判断我所认识的女士们的品性，而这一方法从未让我失望过。此外，当女仆成为女主人的秘密知己后，她会让主人以高昂的代价来换取她的保密态度；同时，她还会根据女主人的意愿来行事，并通过笨拙的模仿暴露出女主人的所有想法。在任何情况下，主人的榜样都比他的权威更有效；很难想象仆人们会比主人更诚实。大声斥责、辱骂他们、赶走他们然后换一批新仆人，这些做法根本无法培养出好仆人。那些不在乎被仆人厌恶和轻视的人，却还以为自己得到了良好的服务，他们之所以犯错，是因为只满足于表面上的勤勉，而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承受着无数隐秘的歧视，而且根本找不到这些歧视的根源。但是，有哪个人会如此缺乏尊严，以至于能够忍受周围所有人的轻视呢？有哪位女性会如此麻木，以至于不会受到侮辱呢？在巴黎和伦敦，有多少自认为备受尊重的夫人，如果听到别人在她们背后说的关于她们的坏话，一定会泪流满面？幸运的是，为了保持内心的平静，她们会把这些仆人当作软弱无能的人，自欺欺人地认为那些连遮掩都不愿做的行为，仆人们是看不见的。而仆人们则通过冷漠的顺从，表现出对女主人的蔑视。主人和仆人都意识到，彼此争取对方的尊重其实是毫无意义的。

在我看来，仆人的行为正是主人品德最可靠、最有力的证明。大人，我记得在瓦莱州时，即便还不认识您，我就已经对您有了好印象——因为尽管您对仆人们的语气有些严厉，但他们依然对您极为忠诚；在您不在场时，他们仍以如同您就在眼前一般的态度来表达对您的尊敬。有人说，在自己的贴身仆人眼中，没有人能成为英雄；也许确实如此；但每一个有德行的人都会得到仆人们的敬重，这足以证明英雄主义不过是虚幻的幻想，唯有美德才是真正的坚实之物。这种美德的力量，尤其体现在仆人们最朴实的赞美之中。这些赞美更值得信赖，因为它们并非空洞的颂扬，而是他们真实情感的自然流露。由于他们从所见的一切中无法推断出其他主人与他们的主人不同，所以他们不会因为那些他们认为所有主人都具备的品德来赞美主人，而是以纯真的心境感谢上帝，感谢他派来了富有的人，让他们能够为下属带来幸福，同时也能安慰穷人。

奴役是一种对人类而言极不自然的状态，没有一定程度的不满便无法维持。尽管如此，他们仍然尊重主人，且从不抱怨。如果他们有对女主人的不满，那反而是对她的褒奖。没人会抱怨她对他们不够友善，只是觉得她过于关心别人；没人能忍受自己的热情要与同伴的竞争，而每个人都自认为是最忠诚的，因而希望得到最多的优待。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抱怨，也是最大的不公。

在地位较低的人之间不仅有恰当的从属关系，地位相当的人之间也存在着完美的和谐；而这正是管理家庭时最困难的部分。在充满嫉妒与私心的环境中，家族里总是充满分歧，而仆人们很少能团结一致，除非是以主人为代价。如果他们团结起来，那就是一起偷窃；如果他们诚实，每个人都会试图以牺牲他人利益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重要性。他们要么是敌人，要么是同谋，要同时防止他们的欺诈行为和内部矛盾实在非常困难。而主人们……

一般而言，各个家庭都别无选择，只能在这两种弊端之间做抉择。有些主人更看重利益而非荣誉，他们通过私下告密来挑拨仆人们之间的矛盾，还觉得让仆人们互相监视是极为明智的做法。另一些性格更为懒惰的主人，则宁愿让仆人们偷窃自己，只要他们能彼此和睦相处；他们甚至拒绝接受忠诚的仆人出于热心而提供的任何信息。这两种做法都是错误的。前者通过不断制造家庭内的纷争，破坏了家庭的秩序与和谐，从而招来一群恶棍和告密者，这些人专门负责出卖其他仆人，将来或许还会背叛主人。后者则因为拒绝接受任何关于家庭内情况的消息，助长了针对自己的阴谋，鼓励坏人、打击好人，最终只能以巨大的代价养着一群傲慢又懒惰的混蛋，这些人以主人的利益为代价勾结在一起，把为主人服务视为一种恩惠，而把偷窃行为当作理所当然的待遇。[54]

无论在家庭管理还是国家治理中，试图用一种恶习来抵消另一种恶习，或是试图在它们之间寻求平衡，都是极其错误的做法——因为那些破坏一切秩序根基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带来秩序。这种错误的策略只会让各种弊端更加严重。一旦家庭中容忍了某种恶习，它就不会独自存在；一旦有一种恶习扎根，很快就会衍生出无数类似的恶习。这些恶习会毁掉包容它们的仆人，害了容忍它们的主人，还会影响那些留意到这些恶习的孩子们。哪有父亲会如此愚蠢，竟愿意为了暂时的好处而忍受这样的弊端呢？如果一个主人无法同时维持家中的和平与忠诚，还不得不以牺牲仆人们之间的和睦关系为代价来换取他们的忠心，那还有哪个诚实的人愿意担任这样的主人呢？

谁会看不出，在这样的家庭里，人们根本意识不到会有这样的问题呢？因为家庭成员之间之所以能够团结一致，正是由于他们对家族首领的忠诚。正是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

一个鲜明的例子便是：若不对主人所拥有的一切都心生喜爱，又怎可能真正对他怀有真挚的感情呢？这一道理正是基督教中仁爱精神的基石。同父所生的子女像兄弟一样生活在一起，这难道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教会里每天都在向我们讲述这一点，却从未让我们真正体会到那种情感；而这个家庭里的仆人们也自然而然地有着这样的感受，无需别人告诉他们。

这种乐于和睦相处的态度，源于对合适人选的精心挑选。沃尔马先生在雇佣仆人时，不会考虑他们是否适合自己和妻子，而是看他们彼此之间是否合得来。如果发现两位最优秀的仆人之间存在明显的反感，他们就会解雇其中一人——因为埃洛伊莎说，在这样一个规模如此小的家庭里，大家从不外出，总是彼此相处，所以他们应该能够完全和睦相处。他们应当把这里视为父亲的家园，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家族的成员。如果有一个人让其他人感到不适，那就足以让他们厌恶这个地方；而那个令人不快的人一直出现在他们眼前，不仅会让他们自己心烦意乱，也会妨碍我们安心生活。

在尽最大努力选出合适的仆人之后，他们还会通过安排彼此互相帮忙的方式让这些人团结在一起，并让每个人都将获得同伴的喜爱视为自己的利益所在。那些为自己寻求好处的人，不会像为他人帮忙时那样受到欢迎；因此，凡是有什么请求的人，都会试图让别人为自己出面帮忙。他们更愿意这么做，因为无论主人是否同意他们的请求，他总会认可出面帮忙之人的善行。相反，沃尔马先生和夫人总是拒绝那些只考虑自己利益的人的请求。他们说：“既然你从未为别人做过任何事，我又何必为你满足要求呢？因为你比别人更乐于助人，就应得到更多优待，这合理吗？”他们还会鼓励仆人们在私下里互相帮助，不搞作秀，也不自夸自己的功劳。这样做更容易实现，因为他们知道，作为他们行为的见证人，主人会更加尊重他们。这样，既有利于自身利益，也不会损害自我爱护的心理。他们对这种乐于助人的普遍态度深信不疑。

他们彼此之间充满信任，每当有事情需要帮忙时，就会在用餐时提起此事作为话题；通常，无需再费什么周折，事情就能得到处理。由于不知道该向谁表达感激，他们便觉得应该感谢所有人。

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以及类似的方法，他们在彼此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而这种感情源于他们对主人的忠诚与热忱。因此，他们并非为了损害主人的利益而联合起来，而是为了共同为主人服务。尽管他们有互相喜爱的动机，但更有让主人满意的动力；他们对主人的服务之热忱超过了彼此间的好感，而且每个人都担心如果主人因某些损失而无法好好奖赏忠实的仆人，自己也会受到伤害，所以他们绝不会容忍任何人暗中伤害主人。这个家族所遵循的准则实在高尚无比；我实在难以想象沃尔马夫妇究竟是如何将告密者这一卑劣的角色转变为一个充满热忱、诚实与勇气的角色，使其变得像罗马人那样高尚，或者至少值得称赞。

他们首先以明确而清晰的方式，通过举例说明，来抵制那种以主人为代价的相互包庇行为——那些品行低劣的仆人总是以“仁慈”的名义向品行良好的仆人灌输这种观念。他们让仆人们明白：要求我们隐瞒他人缺点的准则，只适用于那些不会伤害任何人的缺点；如果他们目睹了任何伤害第三方的不公正行为却选择隐瞒，那他们自己也是罪人。因为除了意识到自己的缺陷之外，没有任何理由迫使我们去隐瞒他人的缺点，所以，除非自己也是恶人，否则没人会愿意包庇恶人。基于这些在人与人之间本就合理的原则，而在主人与仆人之间关系更为密切的情况下，他们更认为：凡是看到主人受到伤害却不去揭露的人，其罪过比作恶者还要严重；因为前者是出于利益考虑而选择隐瞒，而后者则是冷静地、毫无私心地带着秘密行事。

他们这样做的动机无非是完全无视正义，对所服务的家人的福祉漠不关心，同时还暗自希望模仿自己所隐瞒的那些行为。因此，即便过错相当严重，犯错者有时仍可能期望得到宽恕；而那些隐瞒事实的证人则必然会被视为品行恶劣之人。

作为回报，他们不会受到任何可能源于不公或诽谤的指控；也就是说，在没有被告在场的情况下，他们是不会接受任何指控的。如果有人来举报其他仆人或对其提出个人投诉，他们会先询问此人是否已经充分了解情况，也就是是否已经与被举报的人进行过沟通。如果对方回答没有，他们就会问：既然不了解行为的动机，又怎能判断其对错呢？他们说，事情的真相可能取决于一些你并不了解的情况；也许有一些可以为其行为辩护或开脱的理由，而你是毫不知情的。在不知道行为的动机之前，你怎么能擅自谴责别人的行为呢？或许只要稍加解释，你的看法就会改变，认为那种行为是合理的。那为何还要冒险做出错误的判决，让我也卷入你们的不公之中呢？如果那人保证已经与被举报的人谈过，他们又会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带他一起来，难道是怕他会歪曲你所说的内容吗？你们有什麽权利对自己采取应有的谨慎态度，却对我不这么做呢？要求我根据你们的陈述来判断一件事，而你们自己却不愿以亲眼所见为依据，这合理吗？如果我仅凭你们的陈述就下结论，那我要为可能产生的片面判断负责，不是吗？最后，他们会指示他们传唤被指控的人；如果对方同意，事情很快就能解决；如果拒绝，他们就会严厉斥责并将其打发走，同时会严加监视两人，不久之后就能弄清楚谁有错。

这条规则众所周知且早已确立，因此在这个家族里，你绝听不到有任何仆人诋毁不在场的同伴，因为他们都明白那样做只会让自己显得像骗子或懦夫。当有人要指责他人时，他们都会公开、坦诚地这么做，而且不仅当面如此，还会……

在所有仆人都在场的情况下，那些作为指控见证人的人就能证明他们的品行端正。如果他们之间出现个人纠纷，通常由调解人来解决，不会去打扰沃尔马夫妇；但一旦涉及主人的利益，此事就不可再隐瞒下去——犯错的一方要么主动认罪，要么被他人指责。这类小小的争执极为罕见，而且只会在用餐时发生，也就是埃洛伊莎每天在仆人们吃晚饭时轮流进行的谈话中，沃尔马先生则称其为“例会”。在耐心听完双方的陈述之后，如果这件事与她的利益相关，她就会感谢提出指控的人的尽责态度。她说：“我知道你很关心你的同伴，一直都对他评价很高。我赞赏你，因为你对职责和正义的敬畏胜过了个人情感；一个忠诚的仆人和一个诚实的人就应该如此行事。”如果被指控的人并无过错，她总会补充一些话来为他的清白辩护；但如果他确实有错，她也会尽量在他面前避免让他蒙羞。她认为他可能有想要辩解的事情，只是不愿当众说出来；于是她会指定一个时间私下听取他的解释，然后由她或她的丈夫以他们认为合适的方式与他交谈。值得注意的是，两人中态度最严厉的那位并不最令人生畏——他们更害怕埃洛伊莎充满感情的责备，而非沃尔马先生严肃的斥责。前者用真理与正义的话语让有罪之人感到羞愧；而后者则通过让他们明白自己为何不得不收回对他的恩惠，给他们带来极其痛苦的悔恨。她有时能让他们流下悲伤与羞愧的泪水，而当看到他们悔改时，她自己也会深受感动，希望不必违背自己的承诺。

那些仅凭自己家庭或邻居间的情况来判断这些事情的人，很可能会认为它们微不足道或令人厌烦。但是您，我的主人，您对一家之主的职责与义务有着如此高的认识，也明白天性及美德对人心有着怎样的影响，因此您能够意识到这些细节的重要性，也知道它们的成败取决于何种因素。正如某些小说中所说的那样，财富并不能真正使人富有。一个人的财富并不在于他的金库，而在于他如何运用这些财富。

关键在于如何运用我们所拥有的东西；因为我们的财产并非真正属于我们，而是取决于我们如何使用它们。滥用资源的方式永远比获取财富的手段更多，因此我们的享受与所付出的代价并不成正比，而取决于对资源的合理分配。一个愚人或许会将金块抛进海里，然后声称自己已经享受了它们；但这种奢侈的享受与智者从那些金块中微不足道的价值中获得的快乐相比，又有什么可比性呢？唯有秩序与规律才能让财富的效用得到最大化，从而将享受财富转化为真正的幸福。如果真正的财产源于我们的财产与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果赋予财产价值的是其使用方式而非拥有方式，那么对于一家之主而言，还有什么比妥善管理家庭、合理规划家务更值得关注的呢？因为在这些方面，最完美的平衡直接关系到他本人，而且每个家庭成员的幸福都会为整个家庭的幸福增添色彩。

最富有的人就一定最幸福吗？并非如此。那么，财富究竟是如何带来幸福的呢？其实，一个管理有序的家庭正是主人心境的体现。华丽的天花板、奢华的装饰，只会显示出那些炫耀者内心的虚荣；而当人们看到秩序而不感到忧郁，安宁而不陷入束缚，富足而不造成浪费时，就可以肯定地说，这个家的主人是个幸福的人。

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真正满足感的标志就是过一种宁静的家庭生活。那些总是依赖他人来寻求幸福的人，其实并没有在家庭中获得真正的幸福。一个能在家中找到乐趣的家庭主夫，会因为始终专注于家务而不断体验到大自然带来的美好感受。只有他才能真正称得上是自己幸福的主人，因为他就像天空一样，只渴望拥有自己已拥有的东西，便已心满意足。如同至高无上的存在一般，他并不希望增加自己的财产，而是希望以恰当的方式让财产真正属于自己的，并按照事物的客观规律来使用它们。如果他不能通过新的获取来使自己变得更富有，那他也会通过真正享受自己已拥有的东西来让自己变得富有。他曾经只是享受着土地带来的收入，而现在则能直接享受土地本身。

了解他们的文化，不时地观察他们。他的仆人曾经是他眼中的外人，如今却成了他享受生活的一部分，成了他的孩子，被他视为自己人。过去，他只能控制仆人的行为，而现在则能影响他们的意愿。过去，他只是通过支付工资来成为仆人的主人，而现在则是以仁慈与尊重的态度来统治他们。即便命运夺走了他的财富，也永远无法夺走那些属于他的感情；它无法让父亲失去自己的孩子；唯一的区别在于，昨天是他养活了他们，而明天则由他们来赡养他。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真正体会到拥有财富、家庭以及自身的幸福；正因如此，对于懂得其价值的人来说，家庭中的种种琐事也会变得令人愉悦；正因如此，他不会把这些微小的责任视为麻烦，反而会将它们视为幸福的一部分，并从这些崇高而充满温情的职责中获得人生的荣耀与快乐。

如果这些宝贵的优势被忽视或鲜为人知，而且那些试图获得它们的人也往往无法如愿，那么两者的原因都是相同的。有许多简单而又崇高的责任，却很少有人能够真心去履行。比如家庭主人的责任，世俗的喧嚣让他对此感到厌恶，而当他只被贪婪和利益所驱使时，就永远无法妥善履行这些责任。有些人自认为是出色的主人，其实不过是精于理财的人罢了；他们的收入或许很丰厚，但家庭状况却依然糟糕。他们应该有更广阔的视野来管理如此重要的事务，从而让一切走向美好。在妥善管理家庭时，首先要做的是只接纳那些诚实的人，那些不会心怀恶意去破坏家庭秩序的人。但是，诚实与奴性真的能够共存吗？我们真的能找到诚实的仆人吗？不，大人，如果我们想要诚实的仆人，就不应去寻找他们，而应该让他们成为诚实的人；只有自身诚实的人，才能让别人也变得诚实。伪君子装作有美德的样子是毫无意义的，他永远无法让别人产生对美德的向往；如果他知道如何让美德变得令人喜爱，他自己也会爱上它。当每天的行为都与那些所谓的道德准则相矛盾时，那些形式上的说教又有什么用呢？除非是为了利用我们的轻信来取乐吧！那些要求我们照他们说的去做，却自己却不这么做的人，真是荒谬至极！那些不……

这个家族里没有这些无聊的诡计，主人和夫人让仆人们成为他们希望的样子的秘诀，就是以真实的自我形象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的行为始终坦诚公开，因为他们不必担心自己的行为会与言辞相悖。由于他们自己所信奉的道德原则与他人所教导的并无不同，因此他们在说话时无需格外谨慎；偶尔说错话也不会动摇他们努力确立的原则。他们不会轻率地透露所有私事，但会公开宣扬自己的准则。无论是在餐桌上、私下里还是公开场合，他们的态度都是一样的；他们会真诚地表达对各种问题的看法，而且由于不针对特定个人，每个人都能从他们的谈话中受益。由于仆人们从未见过他们做任何不公正、不合理或不公平的事，因此他们不会把正义视为对穷人的负担、对不幸者的枷锁，或是他们处境中的弊端之一。他们总是尽力确保工人不会白白浪费时间去讨要工资，这让仆人们懂得珍惜时间。当看到主人如此重视别人的时间时，仆人们就会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也很重要，因而认为懒惰是最严重的罪行。仆人们对主人的诚信充满信任，这种信任使得他们的规章制度得到遵守，从而避免了滥用职权的行为。当他们来领取每周的报酬时，不必担心女主人会偏心地认为那些最年轻、最活跃的人就是最勤奋的；老仆人们也不用担心主人会找借口克扣应得的加薪。他们绝不可能指望利用主人和夫人之间的分歧来谋取私利。

为此，他们试图从一个人那里得到另一个人所拒绝的东西。那些未婚的人并不担心对方会阻挠他们的婚事，以此来拖延时间，进而让他们的服务对自己造成损害。如果有个外来的仆人向这个家庭的成员透露，主人与仆人之间处于战争状态，仆人们对主人百般伤害，其实只是正当的报复；因为主人不过是篡位者、骗子与恶棍，所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们，以回敬他们公开的伤害，也并无不妥——但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被重视，大家也不会费心去反驳或消除这种观点；只有那些制造出这种观点的人，才有责任去加以驳斥。

在履行职责时，你绝不会看到任何怨恨或反抗的情绪，因为他们所接受的命令从来都不会带有傲慢或任性的成分；要求他们做的都是合理且必要的事，而他们的主人和女主人十分尊重人的尊严，即便在奴役状态下也不会让他们从事任何可能贬低他们身份的工作。此外，在这里，唯有恶行才被视为卑劣的行为，而一切合理且必要的事情则都被视为光荣且恰当的。

他们不允许有任何阴谋诡计，也没有人会有这样的倾向。他们明白自己的命运与主人紧密相连，只要主人的家族繁荣昌盛，他们就永远不会缺乏任何东西。因此，在为主人服务的同时，他们也会照顾好自己的财产，并通过出色的服务来增加财富——这无疑是他们最关心的利益所在。不过“利益”这个词在这里用得有些不当，因为我从未见过有哪种制度能如此巧妙地引导人们的自我利益，同时又能让自我利益的影响比在这个家庭里更小。他们都是出于忠诚的原则行事，让人觉得那些贪欲十足的人一旦进入这个充满智慧与和谐的居所，就会变得纯洁起来。人们甚至会以为主人的智慧以及女主人的善良都传递给了每一位仆人；他们显得如此明智、仁慈、诚实，远远超越了他们的身份地位。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做好事，获得他人的认可与尊敬。

想象一下，如果能得到主人或女主人的赞许之词，再配上一份礼物，那该有多好啊。大人，这些就是我就这个家族中与仆人及劳工相关的事务所观察到的最重要的一些情况了。至于沃尔马夫妇的生活方式以及他们对子女的教育问题，每一项都值得单独写一封信来详细阐述。您知道我开始撰写这些文字的初衷是什么；但实际上，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如此美好的图景，我们只需仔细思考便能进一步完善它，而除此之外，我们无需任何其他动力，因为这本身就足以给我们带来愉悦感。

第130封信：致B勋爵

不，勋爵，我并不收回自己所说的话。在这个家族中，有用且令人愉悦的事物总是共存的；不过，所谓“有用的活动”并不仅限于那些能带来利益的活动——它还包括一切无害的娱乐活动，这些活动有助于培养人们对闲适、劳动和节制的喜爱，有助于保持心智的活力，让心灵免受纷乱情绪的干扰。如果懒惰只会带来忧郁与烦恼，那么愉快的闲暇时光则是辛勤生活的成果。我们工作只是为了享受生活；劳动与休息的交替正是我们的自然状态。在辛苦工作之后，能够让我们恢复精力并激励我们继续工作的休息时间，其实与劳动本身一样重要。

在见识到谨慎的埃洛伊莎在管理家庭事务时所展现出的卓越能力所带来的良好结果之后，我又亲眼目睹了她在僻静处进行的休闲活动所带来的益处——她喜欢在那里散步，还将那个地方称为自己的“极乐世界”。

我常常听到他们谈论这个“极乐世界”，但他们总对我保密。然而昨天，由于室内外的热度都高得难以忍受，沃尔马先生提议妻子那天下午休息一下，不必像往常那样在傍晚去花房，而是和我们一起到果园里呼吸新鲜空气。她同意了，于是我们就去了那里。

虽然那个地方离房子很近，但有一条绿树成荫的小路将其与房子隔开，从任何地方都看不到它。周围的茂密枝叶使得它无法被看见，而且那里总是被牢牢锁住。我刚进去不久，由于门被桤木和榛树遮住，我根本找不到进来的路。当我回头时，发现没有门，仿佛自己是从云端掉下来一般。

当我走进这座看似普通的果园时，立刻被一种美妙的感受所震撼：茂密的树叶散发着清新气息，美丽的绿意盎然，四周点缀着鲜花，潺潺的流水声与成百上千只鸟儿的鸣叫声同时冲击着我的感官与想象力。但与此同时，我却觉得自己身处大自然中最荒凉、最偏僻的地方，仿佛自己是第一个闯入这片荒地的人。惊讶之余，我一时无法动弹，情不自禁地呼喊道：“哦，蒂尼安！哦，胡安·费尔南德斯！埃洛伊莎，世界的尽头就在你的脚下啊！”她微笑着说道：“很多人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过他们最多走二十步就会回到克莱伦斯。让我们看看这种魅力还能在你身上持续多久吧。”这正是你以前常来玩耍的果园，那时这里草木稀疏，几乎没有阴凉处，也没有水源。现在你看，这里变得郁郁葱葱、花团锦簇，还有充足的水源——你觉得要让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得付出多少代价呢？你应当知道，我就是这里的管理员，我丈夫把所有的管理事务都交给了我处理。我说：“其实你根本没花什么钱，只是稍微有点疏于打理罢了。这里确实是个迷人的地方，但却显得很荒野，看不出有人为的痕迹。你是把入口藏起来了，水源的来历我也不清楚，其余的一切都是大自然的作用，就连你也无法改变大自然的作为。”她回答说：“没错，一切都是大自然做的，但那是在我的指导下进行的。你现在看到的，都是我下令后完成的成果。再猜猜看吧。”我首先说：“我实在想不出，要如何通过劳动和花费来弥补时间带来的变化。那些树……”沃尔马先生说：“你可以看到，这些树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而且它们本来就存在于此。此外，埃洛伊莎在结婚前很久就开始做这件事了，也就是在她母亲去世后，那时她会和父亲一起来到这里寻求宁静。”我说：“既然这些茂密的灌木丛、这些倾斜的草地都是经过七八年时间才长成的，而且其中还包含人为的加工，那么如果你能用两千克朗就把整个地方整理得如此完美，那可真是位出色的管理者了。”她却说：“你多猜了一千克朗，因为实际上我根本没花什么钱。什么，没花钱？”

不，什么也没有；除非你每年为我园丁的工钱拨出十几天的报酬，再为我的两三个仆人各拨一些，另外还要给沃尔马先生一些——他有时也会屈尊来为我当园丁。我无法理解这个谜题；但一直牵着我手的埃洛伊莎放开我的手，对我说：“去吧，你会明白的。”再见了，蒂尼安，再见了，胡安·费尔南德斯，再见了，所有的魔法！几分钟后，你就能找到回到世界尽头的路了。

我怀着一种狂喜的心情，在这片已然变幻的果园中漫步。虽然这里没有奇异的植物，也没有来自印度的任何作物，但却有各种适合当地生长的植物，它们以如此巧妙的方式相互搭配，营造出极为宜人且充满生机的景象。茂密而短小的绿草中夹杂着野百里香、香蜂草、甜马郁兰以及其他芳香的草药。到处都是绚丽的野花，令人目眩神迷；其中还有一些花园里的花卉，它们似乎与周围的野花自然地生长在一起。我不时会遇到一些避光的地方，仿佛身处茂密的森林之中。这些地方是由一些枝条极其柔软的树木构成的，它们的枝条会弯曲下来，垂到地面并生根，就像我在美洲见过的那些树木一样。在较为开阔的地方，这里那里有一些玫瑰丛、覆盆子丛和醋栗丛，还有丁香树、榛子树、桤木、费林加树、金雀花以及三叶草，它们毫无规律地散布在各地，既美化了地面，又让人觉得这里像是杂草丛生。我沿着那些蜿蜒曲折的小路前行，小路两旁是开满花的灌木丛，上面还挂着由藤蔓、啤酒花、蔷薇草、蛇根草以及其他类似植物编织而成的花环，金银花和茉莉花则穿插其中。这些花环似乎是被人精心地从一棵树摆放到另一棵树上，形成了遮蔽阳光的“帷幕”；而我们的脚下则是平坦、舒适且干燥的，因为地上铺着细腻的苔藓，没有沙子、草或任何粗糙的枝条。就在那时，我惊讶地发现，这片从远处看就显得如此郁郁葱葱的荫凉之地，其实是由这些茂盛的攀缘植物构成的——它们沿着树木生长，形成了浓密的树冠，为我们提供了阴凉与清爽的环境。我还注意到，通过……

在普通的果园里，他们让几株这样的植物扎根在树干上，这样它们就能向更靠近树顶的地方蔓延。不难想象，这样的处理并不会让果实品质更好；但这里却是他们为了美观而牺牲实用性的唯一地方。在其余的园地中，他们对树木照顾得极为周到，因此即便没有果园，果实的产量也依然高于从前。只要想想在树林中能找到野果并享用它的乐趣，就很容易理解，在这个人工造出的“沙漠”中能见到优质且成熟的果实该有多么令人愉悦——尽管这些果实只是零星生长着，外观也不算最佳，但这反而让人乐于去寻找和挑选最好的果实。

所有这些小径的两旁都有清澈见底的小溪流过，有时它缓缓流经草地与花朵，几乎难以察觉；有时则汹涌地冲刷着清澈且布满碎石的河床，使得水更加透明。你可以看到泉水从地下涌出，有时还能看到深邃的渠道，其中平静柔和的水面如同镜子一般反射着周围的景象。我对埃洛伊莎说：“其他的一切我都能理解，但这些随处可见的水是从哪儿来的呢？”她指着梯田所在的方向回答道：“就是那条溪流。它曾经耗费巨大成本被引用来为花园里的喷泉供水，可却没人关心它。沃尔马先生出于对我父亲的尊重，不愿毁掉它；但我们每天都很高兴能来到这里，看着这条溪流流经果园，而在花园里我们却从不留意它！喷泉是为招待客人而存在的，而这条小溪则是为我们自己带来的乐趣。的确，我也把公共喷泉的水引到了这里——那些水原本会流入湖泊，还通过道路流走，给行人带来不便，而且毫无用处。它在果园两排柳树之间形成了一个弯道；我把那些柳树也纳入了我的领地范围内，然后通过不同的渠道将同样的水引到这里。”

于是我明白了，整个设计的精髓就在于巧妙地操控这些溪流，让它们蜿蜒流淌，在适当的位置将它们分开或连接起来，尽量减少它们在斜坡上的流动，从而延长其流程，充分利用有限的水量。

潺潺的流水声。一层泥土，上面铺着些湖中的砾石，再撒上一些贝壳，便构成了这些水流的“床面”。同样的溪流在距离适当的地方，从覆盖着泥土和草皮的巨大石板下流出，与地面处于同一水平面上，从而形成了类似人工泉眼的地方。在一些崎岖的地方，还有小溪水从管道中喷出，边流边冒泡。如此得到滋润的地面总能开出新鲜的花朵，让草地始终保持翠绿美丽。

我在这座令人愉悦的场所里漫步得越久，就越能感受到初次进入时那种美好的感觉；不过我的好奇心仍驱使我继续探索。比起探究这些景象给我带来的感受背后的原因，我更渴望欣赏周围的景物，于是选择沉浸在这种愉悦的观赏之中，而不去费神思考。但沃尔玛夫人把我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她挽着我的胳膊说：“你所看到的不过是植物与无生命的自然景观罢了，即便我们试图忽视它们，它们依然会让人感到一种孤寂的情绪。来吧，去看看有生命的、更动人的自然吧。在那里，你每天都能发现新的美好之处。”我说：“您真会挑时间，我听到一阵嘈杂的鸟鸣声，却几乎看不到鸟儿，想必这里有个鸟舍吧？”她回答：“没错，我们走吧。”我还不敢表达自己对那个鸟舍的真实看法；不过，那个鸟舍给人的感觉让我有些反感，似乎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们穿过无数弯道，来到了果园的底部。那里的所有水都汇聚成一条细小的溪流，缓缓地流过两排经常被修剪的古老柳树之间。这些柳树的树干中空且半裸，仿佛成了一个容器，而通过我刚才提到的那种设计，几丛金银花便从其中生长出来——有的缠绕在树枝间，有的则随意垂落在溪流旁。在围栏的尽头，有一个用草、芦苇和杂草围成的小池塘，那是鸟舍的饮水处，也是这些珍贵且被精心管理的清水最后的去处。

在这个水池稍远的地方有一个平台，平台的尽头，在围场的某个角落里，有一小块土丘，上面种着许多各式各样的小树。最小的树位于土丘的顶部，而随着地面逐渐降低，树木的尺寸也会变大，这使得它们的树顶看起来仿佛是水平的，或者至少表明它们原本就是如此设计的。平台前方有十几棵树，虽然还很年轻，但属于那种能够长成大树的品种，比如山毛榉、榆树、白蜡树和金合欢。这一侧的树林为那些我之前听到远处鸣叫的众多鸟儿提供了栖息地。在这些树叶的遮蔽下，就像在一把巨大的伞下，可以看到那些鸟儿在四处跳跃、奔跑、嬉戏、互相挑衅甚至争斗，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当我们靠近时，它们根本不会飞走；按照我的想法，我以为它们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但当我们走到水池边缘时，我看到有几只鸟飞下来，穿过将平台一分为二的狭窄通道，从水池那边来到我们这里。沃尔马先生绕着水池走了一圈，把他口袋里的几把混合谷物撒在通道上。他离开后，那些鸟儿便聚在一起，像鸡一样开始吃粮食，它们的举止十分亲昵，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行为。我说：“真是有趣啊！你用‘鸟舍’这个词让我起初很惊讶，但现在我明白了——你把它们当作客人来对待，而不是把它们当作囚犯关起来。”埃洛伊莎回答说：“谁才是它们的主人呢？这里是它们的领地，我们只是偶尔付费才能进入这里而已。”我说：“好吧，但这些‘主人’是怎么得到这个地方的呢？你们是怎么聚集这么多自愿居住在这里的鸟儿的？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尝试，如果没有亲眼所见，我根本不会相信这种计划能够成功。”沃尔马先生说：“时间和耐心创造了这个奇迹。这些都是富人们享受乐趣时几乎不会考虑的办法。他们总是急于获得快乐，所以只会使用力量和金钱这两种手段；他们把鸟儿关在笼子里，把朋友当作商品来对待。如果仆人们靠近这里，那些鸟儿很快就会消失。而现在能看到这么多鸟儿，是因为这里一直以来都在某种程度上为它们提供庇护所。”

“不要在没有邀请它们的地方把它们带过去，而如果那里已经有一些鸟的话，只要满足它们的所有需求、不吓唬它们、让它们安心孵蛋，且绝不打扰巢中的幼鸟，就能轻松增加它们的数量。因为通过这些方法，现有的鸟会继续留在那里，后续到来的鸟也会继续繁衍下去。这片树林本来就存在，虽然与果园是分开的；埃洛伊莎只是用篱笆把它围起来，移除了分隔它的障碍物，还对其进行了扩建和美化。沿着通往那里的小路，左右两侧都是长满草、稻草以及各种植物的地方。她每年都会命令在那里播种玉米、小米、向日葵籽、大麻籽、豌豆——总之就是所有鸟类喜欢的谷物，不过这些种子从来不会被收割。除此之外，几乎每天她或我都会给它们带些食物，如果我们疏忽了，范妮就会代替我们。如您所见，为它们提供水源也极为容易。沃尔马夫人甚至还会在每年春天为它们准备小堆的稻草、羊毛、苔藓以及其他适合筑巢的材料。这样，由于有现成的材料、充足的食物，再加上我们竭力保护它们免受天敌的侵害，它们才能在这里享受安宁的生活，从而在这个无需担心任何事物、也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产卵。这样一来，鸟儿的父母所居住的地方也就成了它们后代的居所，整个鸟群便得以繁荣发展。”

“啊！”埃洛伊莎说，“你还没看出别的什么吗？没人会考虑别人的感受；但一对伴侣之间的深厚感情、他们对家庭生活的热忱、作为父母的爱意——这一切你都看不懂。要是两个月前你在这里，就能欣赏到最美丽的景象，感受到大自然中最动人的美好。夫人，”我严肃地说，“您既是妻子又是母亲，理应能体会到那些美好的情感。”沃尔马先生随即热情地握住我的手，说道：“你有朋友，而这些朋友也有孩子，你怎么可能不懂做父亲的心意呢？”我看着他，又看着埃洛伊莎，他们彼此对视，然后用充满深情的眼神看着我。于是我轮流拥抱他们，满怀柔情地说：“它们对我来说，就和对你们一样重要。”我不知道一句话为何能如此改变我们的心境，但从那一刻起，沃尔马先生在我眼里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我……

与我长久以来所倾慕的那位女子相比，他更不配被视为她的丈夫；而我则愿意为那两个孩子付出生命。

我本想绕着池塘走，以便更接近这个美好的地方以及那里的小居民们，但沃尔玛夫人阻止了我。她说，没人会去打扰他们的生活，而你也是第一个被我带到这么远的客人。这个果园有四把钥匙，我父亲和我们每人持有一把，范妮作为管理者则持有第四把钥匙，用来偶尔带孩子们来这里；由于孩子们在这里时必须格外小心，所以这把钥匙的价值就更高了。就连古斯汀来这儿时也一定会带着其中一把钥匙；在春季那两个月里，当他还有工作可做时，之后就几乎不再来了，其余的事情都由我们自己处理。我说，看来你们是为了不让鸟儿成为你们的奴隶，反而让自己成了鸟儿的奴隶。她回答说，这正是暴君的心态——他们从不认为自己享有自由，只会想着如何剥夺他人的自由。

当我们回来时，沃尔玛先生往池塘里扔了一把大麦，我往里面一看，发现有一些小鱼。我立刻说道：啊，原来这里也有“囚犯”啊。他说，没错，它们是战俘，只是被饶了性命而已。他的妻子补充道：毫无疑问。不久前，范妮从厨房里偷了两条鲈鱼，趁我没注意就把它们带到了这里。我把它们留在这儿，因为如果把它们放回湖里的话，可能会惹她不高兴；与其让鱼儿回到过于广阔的空间，不如把它们关在狭小的地方，这样才不会得罪那个善良的人。我说，您说得对，那些从煎锅里逃到水里的鱼其实也没什么好同情的。

我们回来时，她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你已经走到世界的尽头了吗？我回答说：不，我已经完全脱离了世俗世界，您简直把我带到了天堂。沃尔玛先生说，她给这个果园起的那个华丽的名字，确实配得上这样的调侃。在称赞这些幼稚的娱乐活动时还是谦虚点吧，可以肯定的是，它们从未影响到园主人的事务。

“家庭啊。我知道，我确信如此，”我回答道，“比起人类的劳作，我更喜欢这种孩子气的娱乐方式。”

“不过还有一件事让我无法理解，”我继续说道，“那就是：虽然这个地方与原来截然不同，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经过精心照料才变成现在的样子；但我却找不到任何人工栽培的痕迹。这里的一切都生机勃勃、郁郁葱葱，完全看不出有园丁的痕迹。一切都符合我初次来到这里时所想象的荒岛景象，也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哦，”沃尔马先生说，“那是因为他们费了很大劲来掩盖这些痕迹。我经常目睹这种行为，有时甚至还是同谋。他们在所有经过人工栽培的地方种上草，很快就能遮住一切人工栽培的痕迹。冬天时，他们会在干燥贫瘠的地方铺上肥料，肥料会消灭苔藓，让草木重新生长；树木也不会受到影响，到了夏天就再也看不出任何人工痕迹了。至于那些覆盖在小路上的苔藓，B勋爵从英国寄来了让它们生长的秘诀。这两侧被围墙围起来，围墙上不是灌木丛，而是茂密的树木，使得这片区域的边界看起来就像一片森林的入口。另外两侧则用由枫树、山楂树、圣橡树、女贞树以及其他小树构成的浓密灌木丛来保护，这些树木让灌木丛看起来更像一片林地。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整齐排列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平坦的；自然从来不会按照直线来种植植物。那些蜿蜒曲折的小路也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这样既能延长行走距离，又能隐藏岛屿的边界，让岛屿看起来更大，同时避免过于频繁的转弯。”[57]

“综合来看，我觉得他们如此费力地隐藏自己的劳动成果实在有些奇怪。难道不干脆不要这么做吗？”尽管我们已经告诉了你这么多，埃洛伊莎回答说，你还是从表面的景象来判断是否需要付出劳动，其实是在自欺欺人罢了。你所看到的都是野生且生命力旺盛的植物，只要把它们种进土里，它们就会自行生长。此外，大自然似乎也想隐藏自己真正的魅力……

人类实在不懂得欣赏她的美，一旦靠近她，就会破坏她的容貌；因此她总是避开公共场所。只有在山顶、森林深处或荒岛上，她才能展现出最迷人的风采。那些爱上她却无法追到她身边的人，只好强行让她与自己同住，而要做到这一点，就不得不借助一些幻想手段。

听到这些话，我突然想到一个让他们发笑的主意。我想，或许会有某个富人成为这座房子的主人，然后请来一位设计师，花巨额金钱来破坏大自然的美好。他会以多么轻蔑的态度走进这个朴素的地方啊！他会以多么傲慢的态度命令把那些简陋的植物拔掉！他会设计出多么精美的线条，修建出多么漂亮的步道！他会栽种出多么漂亮的树木，让它们呈现出伞状或扇形的模样！还会打造出各种精巧的拱门结构！还有那些用优质英国草皮铺成的漂亮草坪，有圆形的、方形的、倾斜的、椭圆形的！还会把紫杉树修剪成龙、宝塔、狨猴以及各种怪物的形状！他还会用精美的黄铜花盆和石制装饰品来点缀花园！

沃尔马先生说，等他做完这一切之后，虽然会打造出一个非常漂亮的场所，但几乎没人愿意去光顾，人们反而会更渴望去享受大自然的美景。那会是一个荒凉的地方，没人愿意在那里行走，只会把它当作通行的道路而已。而我每次在乡间漫步时，总是急于返回这里。

在我看来，那些经过精心装饰的广阔场地，只不过体现了主人和设计师的虚荣心罢了。他们急于展示自己的财富和才华，结果却花费巨大代价，让那些想要欣赏他们作品的人感到厌烦。那种本就不适合人类的浮夸风格，会破坏一切乐趣。那种宏大的氛围总带有一种忧郁感，会让我们想到那些刻意追求这种风格的人的悲惨处境。在这些草坪和漂亮的步道之间，个体的存在感并不会增强；一棵20英尺高的树和一棵60英尺高的树，对一个人的遮蔽效果并无差别。人的活动范围永远不超过3英尺，而在如此庞大的财产面前，他就像一只可怜的虫子一样渺小无助。

还有一种与这种品味截然相反的品味，更为荒谬——因为它剥夺了我们漫步的乐趣，而花园本来就是为了让人享受漫步的乐趣而存在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说；您指的是那些一见到毛茛就惊慌失措、在郁金香面前跪地膜拜的庸人罢了。于是，我向大人讲述了我在伦敦的花园里所经历的一切：我们被隆重地带进那个花园，那里有荷兰所有的珍稀花卉，它们被精心陈列在四块花坛上。我没有忘记他们用雨伞和小棒来礼遇我这样的卑微之人，以及其他所有观赏者。我谦逊地承认，当我试图装作行家，看到形状优美、色彩鲜艳的郁金香时就欣喜若狂时，遭到了所有鉴赏家的嘲笑和讥讽；而那个看不起这些花的园丁，同样也看不起那些赞美它们的人，甚至在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都不愿看我一眼。我还说，我觉得他一定很后悔把自己的雨伞和小棒送给如此不配的人。

沃尔马先生说，当这种品味变成一种狂热时，它就变得毫无意义且极其愚蠢，因而显得十分可笑且代价高昂。至少另一种品味是高尚而宏大的，其中包含着真正的价值。但是，那种一旦被昆虫啃食或破坏就会失去价值的奇特根茎，或是那种在正午时美丽却会在日落前凋谢的花朵，又有什么价值呢？那种只有行家才能察觉的“传统之美”，其实只是因为他们愿意这么认为而已。总有一天，人们会追求与现在不同的美，而且理由充分；到那时，您就会成为行家，而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则显得无知了。所有这些无聊的讲究，其实不过是某种研究罢了，与理性的人相称吗？理性的人应该适度运动，或者与朋友一起散步来放松心灵。花朵本就是为了让我们在行走时欣赏的，而不是用来仔细研究的。[60] 看看那些花朵在果园的各个角落绽放的景象吧。它们能净化空气，令人心旷神怡，而且既不需要精心照料也不需要特殊培养。正因如此，园丁们才看不起它们；大自然已经让它们如此美丽，以至于他们无法再为它们增添任何人为的美感，也就没必要费心去栽培它们了。

他们在其中找不到任何能满足他们幻想的东西。那些自诩有品味的家伙的错误在于，他们总想把艺术元素融入一切事物之中，除非能看到艺术痕迹否则就绝不满足；而真正的品味则在于隐藏这些艺术元素，尤其是在面对自然作品时。那些随处可见的整齐铺砌的步道究竟有什么用呢？那些星星又怎能像人们通常认为的那样让花园显得更广阔呢？实际上，它们只会让人更难看清花园的边界。在树林里，你见过细腻的碎石吗？那种碎石难道比苔藓或软草更柔软吗？大自然会一直使用方形或规则的模式吗？尽管他们竭力破坏自然的原本面貌，却仍担心自然的美感会在某些地方显现出来。总的来说，看着他们刻意走直线以便更快到达目的地，就好像他们还没开始行走就已经感到疲倦了，真是可笑至极。从他们选择最短的路线这一行为来看，人们会以为他们是在赶路而非散步，似乎一进来就想尽快离开。

那么，一个懂得享受生活、知道如何寻欢作乐、追求真实而简单的快乐，并且喜欢在自家门前散步的人，会如何做呢？他会把散步之路设计得既便利又舒适，让自己能够一天中的每一刻都享受其中，同时又会保持自然简洁的风格，仿佛自己什么都没做一样。他会引入水源，让步道变得绿意盎然、凉爽宜人且有阴凉处——因为大自然本身就具备这些特性。他不会过分注重对称性，因为对称性是自然之美的杀手，也是多样性的敌人；而花园里的步道往往都千篇一律，让人感觉始终处于同一个地方。他会把地面铺得平整，以便于行走；但步道的两侧不会完全平行，其走向也不会总是笔直的，而是会像一个懒散的人散步时的步伐那样略显不规则。他不会刻意营造远处的景观。人们对远景和视野的追求，源于人们普遍不愿满足于现状的心理——他们总是渴望得到远方的事物。那些无法让人们满足于周围景象的艺术家，就会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取悦人们；但我所说的那种人则没有这样的烦恼，当他安顿下来后，就不会再想要去别的地方。比如，这里虽然没有远景，但我们却过得很好。

我毫无不满。我们愿意相信，大自然的种种美景都汇聚于此；我实在担心，从远处望去会破坏这片景色的美感。[61]显然，那些不愿在如此宁静宜人的地方度过时光的人，根本不懂真正的审美情趣，也没有健全的心智。我承认，没必要刻意带陌生人来这里参观；但我们完全可以自己享受这里的美好，无需向任何人展示。

“先生，”我说，“那些拥有如此美丽花园的富人，有充分的理由不选择独自散步或只与自己为伴；因此他们有权将这些花园打造出来，让他人也能享受其中的乐趣。此外，我在中国也见过一些按照您的风格设计的花园，它们布置得极为精巧，以至于人们甚至察觉不到其中的艺术手法；不过由于建造成本极高，维护费用庞大，这反而让我失去了欣赏它们的兴致。那里有岩石、洞穴以及人工瀑布，而那些平坦的沙地上只有泉水；还有来自中国和鞑靼各地的各种花卉与奇特植物，它们被种植在同一片土地上。的确，那里没有整齐的步道或划分好的区域，但却有大量珍奇之物聚集在一起，而在自然界中，这些事物本应是分散存在的。大自然在这里以千变万化的形态呈现出来，但整体来看却并不自然。而这里既没有移栽的泥土或石头，也没有水泵或蓄水池，更不需要温室、炉子、玻璃罩或草床。只是一块普通的土地，通过一些简单的装饰就变得美妙起来。几株普通的草木、几条自由流淌的溪流，为这里增添了韵味。这是一种几乎不费力气的娱乐方式，它的简洁之美更让观赏者感到愉悦。我能想象，这个地方还可以变得更加迷人，但那样一来，对我来说反而会失去很多乐趣。比如科巴姆勋爵在斯托拥有的那座著名公园，那里有极其美丽的景色，是模仿不同国家的风格建造的，除了各处景观的组合方式之外，一切都显得很自然——就像我刚才提到的中国式花园一样。创建这座宏伟园林的主人甚至还建造了废墟、寺庙等建筑，不同年代、不同地区的景观都以极其华丽的姿态汇集在一起。而这正是我所不喜欢的。”

人类的娱乐活动本应带有一种轻松的氛围，让人不会想到其中的脆弱之处。当我们欣赏这些奇妙的事物时，也不必因想到它们背后所耗费的大量金钱与劳动力而心烦意乱。我们难道不需要承受足够的烦恼了吗？何必再让娱乐本身成为一种负担呢？

“我对你的‘极乐世界’只有一个反对意见，”我看着埃洛伊莎说道，“不过你可能会认为这个意见很重要——那就是，这是一种多余的娱乐。既然房子另一边就有那么美丽的树林，你们却不去利用，那又何必再开辟新的道路呢？”“没错，”她有些不安地回答，“但我更喜欢这里。”沃尔马先生打断我们说：“如果你在提出这个问题之前能认真考虑一下其恰当性，那就不只是轻率的行为了。我妻子结婚后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那些树林。我知道原因，但她一直对我保密。你既然熟悉那个地方，就应该学会尊重它——那是由美德之手所创造的。”

我刚收到这番责备，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范妮带领的那户小家庭进来了。这三个可爱的孩子立刻扑到沃尔玛夫妇的怀里。我也接受了他们的小小拥抱。埃洛伊莎和我回到那片乐土，和他们一起玩了一会儿；之后便去找正在与一些工人交谈的沃尔玛先生。途中，她告诉我，自从成为母亲后，她就有了一个关于如何美化这片花园的想法，这更让她热衷于为之努力。她说，自己一直关心着孩子们长大后的健康与快乐。要维护好这个地方，需要的不仅是辛勤劳作，更要细心照料植物的枝叶；与其挖地耕作，不如让植物自然生长。她打算将来把孩子们培养成园丁：让他们有足够的运动来增强体质，但又不至于过度劳累。此外，超出他们年龄范围的工作就由别人来做，他们只需做那些能让他们开心的事情即可。她还说，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们会像现在这样为我付出关怀，想到他们看到母亲在自己亲手营造的荫凉处愉快地散步时那纯真的喜悦，我就无比开心。她用充满感情的语气说：“朋友啊，这样的时光正是来世幸福的象征。我之所以提前将这里命名为‘乐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这位无与伦比的女性，无论是作为母亲、妻子、朋友还是女儿，都如此可爱。唉，当我还是她的仆人时，她就已经如此美丽了。

被这迷人的地方深深吸引，我在傍晚请求他们允许我在逗留期间让范妮把钥匙交给我，让我负责喂鸟。埃洛伊莎立刻把一袋谷物送到我的房间，并把她的钥匙给了我。不知为何，我接过钥匙时心里有些不安，似乎沃尔玛先生的钥匙会让我更安心些。

清晨，我早早起床，怀着孩子般的热切心情，独自一人来到那座孤岛上。我期待着能在这里获得多么美好的体验啊。

与我一同前往那个幽静之地吧，在那里，大自然的宁静之美足以将那些让我痛苦不堪的观念从我的记忆中抹去！我周围的一切都是我所爱之人的杰作。在我所见的每一样事物中，都能看到她的影子；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她亲手触碰过的；我会亲吻那些曾作为她“地毯”的花朵，呼吸着她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她在娱乐中所展现出的风趣，会让她的所有魅力浮现在我的想象中，而在这一切之中，她都会成为我灵魂中的埃洛伊莎。

怀着这样的心情走进那片乐土时，我突然想起了沃尔马先生昨天在几乎同一个地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仅仅想起那句话，就立刻改变了我的整个心境。我本以为会见到的是享乐的象征，却看到了美德的形象。那个形象带着沃尔马夫人的魅力闯入了我的想象，自回归以来，我第一次在埃洛伊莎不在场时看到了她——并非我以前所看到的、也是我一直希望看到的那个模样，而是她每天呈现在我眼前的真实样子。主啊，我仿佛看到了那位亲切、贞洁、善良的女子，就在昨天围绕在她身边的众人之中。我看到了那三个可爱的孩子，他们是婚姻与真挚友谊的象征，他们在她身边玩耍，互相拥抱。在她身旁，我看到了严肃的沃尔马，那个如此受人爱戴、如此幸福、如此值得拥有幸福的人。我仿佛能感受到他那敏锐而透彻的目光直视着我的灵魂深处，让我再次脸红；我仿佛听到他在责备我，那些责备其实是我应得的，也是我曾经听过却毫无用处的教诲。在她的随从中，我还看到了范妮·雷格纳尔，她是美德与人性战胜最强烈激情的生动体现。啊！究竟有什么罪恶的念头能够穿透如此严密的防线，影响到她呢？我怀着多么强烈的愤怒压制住了自己内心那可耻的欲望，如果因为一声叹息而玷污了这幅充满荣誉与纯真的美好景象，那我该多么鄙视自己啊。我想起了我们离开时她所说的话，然后让想象力跟随她进入她乐于沉思的那个未来，我看见那位慈爱的母亲为孩子们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亲吻他们红润的脸颊，将那颗心……

它源于爱情，源自大自然最温柔的情感。即便只是“极乐世界”这个名称，也足以让我的纷乱想象变得有序，让我的灵魂获得一种远比那些诱人的激情所带来的躁动更为宁静的感受。在我看来，“极乐世界”这个词正是使用它的人心灵纯洁的象征；我断定，如果她内心充满愧疚，绝不会选择这个名字。我说，她的灵魂深处充满了安宁，就如同她所命名的这座避风港一般。

我沉浸在愉悦的幻想之中，而我的思考也比我预想的还要美好。我在“极乐世界”里度过了两个小时，那段时光不亚于我曾经经历过的任何时刻。看着时间如此迅速而愉快地流逝，我意识到，沉思那些正直的念头其实是一种幸福——这种幸福是恶人永远无法体会的，因为它在于对自己感到满意。如果我们能毫无偏见地思考这个问题，我想没有别的快乐能与之相比。至少，像我这样热爱独处的人，应当格外小心，避免做任何可能让独处变成痛苦的事情。或许这些原则能帮助我们理解人类对于善与恶的错误判断的根源；因为享受美德完全是内在的，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到；而恶行的种种好处则只会打动他人的想象，只有真正体验过它们的人，才知道其代价究竟有多高。

倘若每个人内心的痛苦都能显现在额头上，
那该有多少心怀嫉妒的人会因此而让我们心生怜悯呢？[62]

直到时间不早了，我才意识到沃尔马先生来找我，告诉我埃洛伊莎和茶已经准备好了。我道歉说：“是你们阻止了我早点过去——昨天那个夜晚让我如此开心，所以我又回去享受了这个早晨的时光。幸运的是，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既然你们一直在等我，我的早晨也就没有白费。”沃尔马先生说：“没错，与其错过一起吃早餐的乐趣，还不如等到中午。早上时，绝不允许陌生人进入我的房间。”

他们独自享用早餐。早餐是亲密之人共享的时光，仆人不得参与，也不允许无关人士出现；在那时，我们可以畅所欲言，揭露所有秘密，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这样就能享受亲密与信任带来的愉悦，而不会出错。这几乎是唯一一个我们可以展现真实自我的时刻——为何不能让它持续一整天呢？啊，埃洛伊莎！我本想说：“这真是个有趣的愿望！”但我保持了沉默。我在爱情中首先学会抑制的，就是奉承。当面赞美别人，只会让他们变得虚荣。大人，您知道沃尔玛夫人是否该受到这样的指责吧。不，不，我太尊重她了，绝不会不在心中尊重她。倾听她的话语、观察她的行为，难道不就是对她的充分赞扬吗？

第131封信：沃尔玛夫人致奥尔贝夫人

亲爱的朋友，命运注定你必须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护我，让我免受我自己的伤害。在将我从自己的情感所设的陷阱中解救出来之后，你还必须帮我摆脱理性所设下的圈套。经历了如此多的痛苦经历后，我学会了既要防范错误，也要克制自己的情感——因为情感往往是错误的根源。要是我能一直保持这样的警惕就好了！如果过去我能少依赖自己的判断力，也就没那么需要为自己的情感而羞愧了。

不必为这番开场白而惊慌。如果我还需要就那些令人沮丧的事情向你寻求建议，那我就不配做你的朋友了。罪恶从来都与我的心无缘，我相信现在它离我更远了。所以，克拉拉，请耐心地听我说，相信在那些只有荣誉才能解决的困境中，我永远不需要你的建议。

在这六年里，我一直与沃尔玛先生过着夫妻间最完美的生活。你知道，他从未跟我谈论过他的家庭或他自己的事。我从一个既关心女儿幸福又重视家族荣誉的父亲手中接过他，因此我从未表现出想要了解更多关于他私事的好奇心，除非他认为有必要告诉我。我已足够满足于他为我带来的荣誉、安宁、理智以及孩子们，还有那个赋予我生命的人所给予的一切。我觉得，那些我并不了解的关于他的细节并不会改变我对他的认知，也没有必要去了解更多，这样才能尽可能地爱他、尊重他、敬重他。

今天早上吃早餐时，他提议我们在天气变热之前去散散步。然后，他以“不能穿着便装在早晨出门”为借口，带我们进了树林，确切地说，是进了……

那片树林，正是我一生所有不幸的起点。当我走近那个致命的地方时，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要不是羞耻心阻止了我，要不是想起前几天在伊利西昂说过的那句话，担心拒绝进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真会拒绝进去的。我不知道那位哲学家是否更加镇定；但不久之后，我偶然瞥见他，发现他的脸色苍白且神情异常，那种不安感让我难以形容。

走进树林后，我看到丈夫朝我看了眼并微笑了。他在我们中间坐下，稍作停顿后，握住我们俩的手说道：“亲爱的孩子们，我开始觉得我的计划并非毫无成效，我们三人或许能够建立起牢固的纽带，从而为彼此带来好处，也能让我在晚年得到些许安慰。不过，我对你们俩的了解比你们对我更深；为了公平起见，我们应该彼此坦诚相待。虽然我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可以分享，但既然你们没有对我隐瞒什么，那我也不会对你们隐瞒什么。”

接着，他向我们揭示了自己出生的秘密——这个秘密至今只有我父亲知道。了解了这个秘密之后，你们就能想象，一个能将这样的秘密隐藏六年而不让妻子知晓的人，必定拥有多么强大的自制力与节制力。对他来说，保守这个秘密并不困难，他也认为没必要费大力气去隐藏它。

“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他说，“不必再讲述我人生中的种种经历。对于你们来说，了解我的性格比了解我的经历更重要。我的经历其实很简单，和我的性格一样。一旦你们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就能轻易想象出我能做些什么。我的心态天生平静，情感也十分节制。我就是那种被人们视为冷漠的人——也就是那些被指责没有激情、因而无法遵循人性本真的人。由于我几乎感受不到快乐或悲伤，所以那些情绪对我的影响也很微弱。”

人类那些美好的情感，使得他人的情感也变成我自己的情感。当我看到善良的人处于困境时感到不安，那并非毫无缘由——因为我的同情心会被触动；而当看到恶人受苦时，我却不会对他们心生怜悯。我唯一的行事准则就是对秩序的自然热爱，当命运的种种安排与人类的行为恰到好处地结合在一起时，我会像欣赏画作中的完美对称美或舞台上精彩的表演一样感到愉悦。如果说我有什么主导性的情感的话，那就是观察欲：我喜欢了解人们的内心世界。由于我自己的判断很少出错，因为我以客观冷静的态度进行观察，再加上长期经验积累带来的智慧，我的判断几乎从不失误；因此，自我爱慕从我的持续研究中获得的唯一回报就是这一点——因为我并不喜欢扮演角色，只喜欢观察别人如何行事。对我来说，社会之所以令人愉悦，是因为可以用来观察，而非为了成为其中的一员。如果我能改变自己的本质，变成一只会观察的眼睛，我愿意这么做。因此，我对人类的冷漠并不意味着我与他们无关；虽然我不想被人注意，但我仍然希望看到他们，尽管他们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但却不可或缺。

我有机会观察到的社会中的前两类人，是朝臣和仆从；这两类人在外表上差异很大，但实际上并无多大差别，而且很容易被看穿，所以我第一眼见到他们时就觉得厌烦。离开那个一切尽在眼前的宫廷后，我在不知不觉中避开了那些威胁着我的危险，否则我是无法逃脱的。我改了名字，又因为想结识军人，便请求加入一位外国王子的麾下效力；正是在那里，我有幸能够帮助您的父亲——他因为杀害朋友而陷入绝望，于是不顾职责，轻率地冒险行事。那位勇敢军官那颗充满感激且易受感动的心，让我开始对人性有了更好的认识。他以热忱的友谊与我结为伙伴，我自然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从那时起，我们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密。在这种新的心态下，我发现，利益并不总是如我所想的那样，是影响人类行为的唯一动机；在那些与之相悖的种种偏见之中……

在美德方面，也有一些对她有利的因素。我发现，人类的总体性格建立在一种本质上中立的自我之爱之上，这种爱本身并无善恶之分，其善恶取决于各种外在因素——这些因素包括风俗、法律、地位、财富以及与人类行为相关的种种状况。因此，我顺从了自己的意愿，摒弃了对世俗地位的虚妄追求，主动置身于生活中的各种不同境遇之中，以便能够将它们相互比较、加以了解。正如你在一封信中所说的那样，他对圣普罗说：“如果我们满足于仅仅旁观，那就什么也看不见；要想评判他人的行为，就必须亲自去行动。”于是我让自己成为行动者，从而具备作为观察者的资格。我们总能轻易地降低自己的身份；我甚至甘愿陷入那些我这种身份的人绝不会屈尊去经历的种种境遇。我还曾变成一个农民，当埃洛伊莎让我担任她的园丁时，她发现我并非像她预想的那样毫无经验。

除了获得对人类的深刻了解——而那种懒惰的哲学家们只能表面上做到这一点之外，我还发现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那就是通过积极的生活，我可以进一步培养那种源自天性的对秩序的喜爱，同时也能因为为美德做出贡献而感受到愉悦，进而更加热爱美德。这种情感让我减少了空想，让我更加专注于自己。而随着这种变化的自然结果，我意识到自己是孤独的。对我来说本来就令人厌烦的孤独感变得更加可怕，我也无法指望长久逃避它。虽然我的冷静态度并未改变，但我还是感受到了缺乏人际联系的痛苦；一想到将来会孤独终老，没有人在身边安慰我，我就感到忧心忡忡。有生以来第一次，我体验到了忧郁与不安。我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了埃唐日男爵。他说：“你千万别一直单身到老。”我自己也在经历了近乎婚姻状态下的独立生活之后，发现自己渴望重新承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我打算回到家人身边安度余生。现在就看你能否让我的家庭成为你的家，填补我失去的儿子的位置。我有一个独生女需要嫁人：她并非没有优点，她心智敏锐，对责任的热爱使她热爱与责任相关的一切。她既不是美人，也不是天才，但请你去见见她吧，相信我，如果她不能打动你，那也就没有其他女人能做到了。

我永远无法在你心中留下任何印象。我来了，见到了你，埃洛伊莎，发现你父亲对你的评价其实相当不错。你见到他时的激动之情，以及你拥抱他时流下的喜悦之泪，让我体验到了人生中第一次——或者说唯一一次——情感波动。虽然这种印象并不深刻，但它却是我所感受过的唯一情感，而我们的情感强度往往与与之相对的抗力成正比。三年的分离并没有改变我的心意。回来后，我对你的处境早已了如指掌，这次，我必须为你那让我付出如此沉重代价的坦白做出回报。”亲爱的克拉拉，您想象一下，当我得知在我们结婚之前，我所有的秘密早已被他知晓，而他还是在明知我属于他人的情况下与我结婚时，我是多么震惊啊。

沃尔马先生继续说道：“这样的行为实在不可原谅。我违背了礼仪，犯了愚蠢的错误，不仅损害了你的名誉，也毁掉了自己的名声。我本应担心这会让我们陷入无法挽回的灾难之中，但我爱你，而且我只爱你一个人。其他一切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当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制衡某种激情时，又怎么可能抑制它呢？这就是冷静理智的人的缺点所在：在他们的冷漠使他们免受诱惑的同时，一旦受到攻击，他们就会立刻屈服，而独自发挥作用的理性则根本无力抵抗最微小的诱惑。我只被诱惑过一次，就屈服了。如果其他任何激情让我动摇，那我每走错一步都会跌倒；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与这些激情抗争并战胜它们。所有伟大的努力、所有崇高的行为都属于他们；冷静的理性永远无法成就什么了不起的事，我们唯有通过让各种激情相互制衡，才能战胜它们。当美德占据上风时，它就能独自掌控一切，使一切保持平衡；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哲学家，他们虽然同样容易受到激情的侵袭，但只有他们能够利用激情本身的力量来征服它们，就像船长能在逆风中掌好舵一样。”

您看，我并没有试图为自己的过错找借口；如果真有过错的话，那我肯定早就犯下了。但我了解你，埃洛伊莎，结婚时我并无任何过错。我意识到，我所有的幸福都取决于你，也只有你才能让我……

“是我啊。我知道，平静与纯真对你的心灵至关重要，而那种已存在的感情却无法为你带来这些；唯有愧疚的恐惧才能驱散爱情。我看出你的灵魂正承受着沉重的压迫，唯有通过新的努力才能摆脱它。而让你明白自己依然多么珍贵，才是让你真正值得被尊重的唯一方式。”

“你的心生来就是为了爱情而存在的；因此，我忽略了年龄上的差距——这一差距让我无权奢望得到那份感情，因为那个成为感情对象的人根本无法享受它，其他人也不可能获得它。相反，鉴于我的人生已度过一半，而且我只对某一种情感有过反应，我便认为这种情感会是永恒的，于是便满足于用余生去守护它。在所有那些徒劳的追寻中，我从未发现有谁比你更值得珍惜。我觉得，连你都做不到的事，世上没人能做到；于是我决定信赖你的美德，于是与你结为夫妻。你保持沉默并没让我惊讶，因为我知道其中的原因，从你谨慎的行为举止中，我也猜到了这种沉默会持续多久。出于对你们的考虑，我也选择了保持沉默，不愿剥夺你有一天向我坦白的荣幸——显然，你随时都想开口了。在各方面，我都没有被欺骗；你完全满足了我的所有期望。当我选择妻子时，我希望找到一个友善、谨慎且能给我带来快乐的伴侣。前两个条件你已经具备了。亲爱的，希望我们不会在第三个条件上失望。”

听到这些话，尽管我竭力不让自己打断他，只是流着泪，但我还是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大声喊道：“哦，我亲爱的丈夫！哦，最善良、最可爱的人啊！请告诉我，还缺少什么才能让我的幸福完整，才能让你更加幸福，让我更配得上你……”他打断我说：“你已经足够幸福了，你理应如此。但现在，是时候安心地享受这份幸福了，毕竟至今为止你付出了太多努力。如果你们的忠诚就是我所要求的全部，那么从你向我许下承诺的那一刻起，这一点就已经得到了保障。而我还希望让这一切变得轻松愉快，所以我们俩一起努力，彼此都不透露自己的想法。埃洛伊莎，我们成功了，或许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我唯一看你的缺点，就是你没有重新找回自己应拥有的自信，还低估了自己的价值。极度的缺乏自信与过度的自信一样危险。那种促使我们去做力所不及之事的鲁莽行为会让我们的能力变得毫无用处；而那种让我们无法依靠自己的胆怯心理同样会让人失去力量。真正的谨慎在于充分了解自己的能力极限，并据此行事。通过改变自己的处境，你已经获得了更多的力量。你不再是那个为自身的软弱而懊悔的不幸女孩了；你现在是最贤良的女性，除了荣誉与责任之外，你无需遵守其他任何规则。现在唯一能指责你的，就是你还对过去的轻率行为记忆犹新。与其对自己采取自我责备的态度，不如学会依靠自己，那样你的自信就会增强你的力量。摒弃那种有害的缺乏自信的心态吧，庆幸自己在容易受骗的年纪选了一个诚实的人作为伴侣，也庆幸自己曾经拥有过恋人，而现在仍可以把他当作朋友来对待，即便是在丈夫面前也是如此。我一了解到你的背景，就根据这些来判断你了。我明白是怎样的狂热幻想让你误入歧途；这种幻想只会影响那些易受影响的头脑，有时甚至会毁掉他们，但它只有一种诱惑力，只能吸引那些容易受骗的人。我认为，当初让你产生感情的那种心态，一旦事情变得不可接受，就会立刻打破这种感情；而邪恶虽然有可能趁虚而入，但绝不可能在像你这样的心中扎根。

此外，我认为你们之间的关系不应被破坏；你们之间的感情有着许多值得称颂之处，因此应该加以纠正而非摧毁。而且，如果双方都忘记对方，只会降低他们自己的价值。我知道，激烈的挣扎只会加剧强烈的感情，而过度的努力则会给心灵带来痛苦，久而久之甚至会使其崩溃。我利用埃洛伊莎的温柔性格，来缓和她过于激烈的思考。我对她说：“我培养了她对你的友谊，消除了她所有过度的激情。我相信，这样就能让她继续对你保持更多的好感，因为如果我完全任由她自己处理这件事的话，她很可能就不会再对你有那么多的感情了。”

我的成功激励了我，我决心尝试为您治病，因为我已经成功治愈了别人；我尊敬您，尽管存在种种偏见，但我始终认为，只要怀着信任与真诚，就能让那些易受影响的人实现美好的目标。我见过您，您没有欺骗我，将来也不会欺骗我；虽然您还没有达到应有的境界，但我觉得您已经比自己想象中进步多了，我对您的满意程度也超过了您对自己的评价。我知道自己的行为看似荒谬，且违背了常规原则。但随着我们对人性的了解日益加深，这些准则的普遍性就会降低；而埃洛伊莎的丈夫自然不应像普通人那样行事。“我亲爱的孩子们，”他以一种出自冷静之人的深情语气说道，“保持现状吧，这样我们都会幸福。危险主要来自人们的看法；不必害怕自己，就不会有什麽好担心的；只要专注于现在，未来的事就由我来负责。”今天我无法再透露更多信息，但如果我的计划成功，希望也不会落空，那么我们的命运将会更加美好，你们俩也会比单独在一起时幸福得多。

我们起身时，他拥抱了我们，还希望我们也在那个地方互相拥抱。就在曾经……克拉拉，哦，我亲爱的克拉拉，你曾经是多么深爱着我啊！我没有反抗。唉！要是反抗的话，那该有多不明智啊！这个吻与曾经让我感到恐惧的那个吻截然不同。我暗自庆幸，发现自己的心境已经发生了比我之前想象还要大的变化。

当我们往家走时，丈夫牵着我的手，让我停下脚步，指着我们刚刚离开的那片树林，微笑着对我说：“埃洛伊莎，不要再害怕这个地方了，它最近并没有被亵渎过。表妹，你可能不会相信我，但我发誓他拥有某种能读懂他人内心想法的超能力——愿上天让他永远保持这种能力！既然我有理由看轻自己，那他的宽容无疑就是得益于这种能力。”

你现在还看不出我需要你的建议；耐心点吧，我的天使！我很快就会说到那一点了；不过，关于刚才的对话……

有必要把接下来发生的事说清楚。

我们回来后，一直在埃坦日等候的丈夫告诉我，他打算明天就动身前往那里，途中可以见到您，然后会在那儿停留五到六天。虽然我心里对这样不合时宜的行程有很多意见，但我还是告诉他，我觉得没必要非得让沃尔马先生离开他亲自邀请来的客人。他反问我说：难道要我对他客气地提醒他，让他记住自己并非在自己家里吗？我向来像瓦莱州人一样热情好客。希望他能感受到这里的真诚，允许我们享受他们的自由。见他不会理解我的意思，我便换了个方法，试图说服我们的客人与他一同同行。我说：“那里有美丽的风景，正是您会喜欢的；您可以参观我和祖先的故居；您对我身边的一切都如此关心，想必不会对这样的景色无动于衷吧。”我本想补充说那座城堡就像B——勋爵的城堡那样……幸好我及时忍住了没说出口。他冷静地回答说我是对的，他会按我的意愿行事。但沃尔马先生似乎决心要把我逼到绝境，他说他会做最让自己满意的事。那么，您更愿意去还是留下呢？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留下。丈夫便拉着他的手说：“您是个真诚诚实的人，我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有第三个人在场，我和丈夫之间也就没多少争执的余地了。我保持沉默，却无法完全掩饰内心的不安，而丈夫也注意到了。他不满地说：“什么！圣普勒乌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难道我要白白为您辩护，而沃尔马夫人还要满足于那种取决于机遇的‘美德’吗？对我来说，我要求更高一些；我希望妻子的忠诚源于她的感情，而非偶然因素；仅仅她保持忠诚还不够，一想到她可能会怀疑自己的忠诚，我就觉得很难受。”

最后，他带我们进了他的书房。令我极为惊讶的是，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些我交给他的、我们朋友之间的信件副本，同时还有一封我原以为已经被B——在我母亲的房间里烧毁了的原始信件。他对我说：

那些展示给我们的东西，正是我安全的保证；如果他们欺骗了我，那么依赖任何与人性相关的事物都是愚蠢的。我将我的妻子和荣誉托付给她——她还是单身时，即便受到诱惑，也选择行善而非秘密相会。既然埃洛伊莎现在已是妻子和母亲，我就把她托付给那个即便有能力满足自己的欲望，却仍能在她还是单身少女时尊重她的人。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认为自己如此卑劣，认为我有错，那就说出来吧，我会立刻收回我的话。表弟，你以为有人敢轻易回应这样的言论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找了个机会在下午与丈夫单独交谈。我没有提及那些我无权说的理由，只是恳请他推迟两天的行程。我的请求立刻得到了批准；于是我便利用这段时间寄出这封急信并等待你的回复，以便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我知道，只要我希望丈夫不要出发，他这个从不拒绝我任何要求的人，肯定也不会拒绝我这么小的请求。但是，亲爱的，我觉得他很享受对我信任的感觉；如果他认为我有必要比他允许的更加谨慎，恐怕就会失去他的尊敬。我也知道，只要我对圣普罗说一句话，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陪同丈夫同行；但丈夫会如何看待这种变化呢？而且，在采取这样的行动时，我该如何保持对圣普罗的权威感，避免让他觉得自己也有资格享有某些特权呢？此外，我还担心他会从这种谨慎的态度中推断出我确实觉得有必要这么做——而这一看似最简单的举动，实际上或许才是最危险的。不过总的来说，我明白在真正的危险面前，任何其他考虑都不重要。但这种危险真的存在吗？这正是你需要为我解答的疑问。

我越仔细审视自己目前的心理状态，就越觉得有信心。我的心是纯洁的，良心也是安宁的，没有任何恐惧或不安的迹象。对于内心所发生的一切，我对丈夫保持真诚并不困难。

可是，那些不由自主的回忆有时会唤起温柔的情感，而我其实并不希望有这样的感受。不过，这些回忆并非因为他出现而引发的，自从他回来后，这类回忆似乎也变得少了。虽然见到他让我很高兴，但不知为何，想起他反而更让我愉悦。总而言之，我发现即便没有美德的帮助，我也能在他面前保持镇定；而且，除了罪恶感之外，要重新唤起那些已被美德所扼杀的情感实在非常困难。

可是，亲爱的，当理智应该让我警觉时，只有内心给予我鼓励，这真的足够吗？我已经失去了依靠自身力量的权利。谁又能保证，我现在的自信并非邪恶的幻觉呢？我又怎能信赖那些曾经多次欺骗过我的情感呢？罪恶不总是源于那种促使我们蔑视诱惑的傲慢吗？而当我们无视那些曾导致我们堕落的危险时，不正是表明我们有可能再次屈服于诱惑吗？

亲爱的克拉拉，仔细考虑一下所有这些情况吧。虽然它们本身可能微不足道，但考虑到它们所涉及的对象，它们确实值得我们重视。请把我从这种迷茫之中解救出来，告诉我在这关键时刻该如何行事。过去的错误已经影响了我的判断力，让我在做出任何决定时都缺乏信心。无论你如何看待自己，我相信你的头脑是平静而清醒的，你能如实地看待事物；而我的头脑却像波涛汹涌的海面一样混乱不堪，一切事物都被扭曲了。我再也不敢依赖自己所看到或感受到的一切了。尽管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忏悔，但我仍忧心忡忡地意识到，过去的过错所带来的重负是我们必须终生背负的。

第132封信：回复。
可怜的埃洛伊莎！你有那么多理由安心生活，却为何不断给自己制造痛苦呢？你所有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哦，以色列啊！如果你能遵循自己的原则；如果在情感问题上只听从内心的声音，不让理智压制内心，那么你就能毫无顾虑地信赖内心所给予的安心感，也不会违背自己内心的感受，去惧怕那些只会来自内心的危险。

我明白你的意思，埃洛伊莎，我完全理解你。你其实比自己承认的更自信，所以才想以过去的过错为借口来谦卑自己，以此避免再次犯错。但你的顾虑并非是为了预防未来，而是为了弥补过去那些导致你陷入困境的过失而自我施加的惩罚。你在比较不同的状况，可曾思考过吗？请同样比较一下各种情况，记住，我曾经因为你的过分自信而责备过你，现在则因为你的过度谨慎而责备你。

你错了，亲爱的。但人的本性不会这么快改变。如果我们因为缺乏思考而忘记了自己的处境，那么只要认真思考，就能看清它的真实面目。我们既无法隐藏自己的美德，也无法隐藏自己的恶习。你的温柔与虔诚让你变得谦逊。但请不要相信那种只会让自我主义集中在某一点上的危险美德，要知道，一颗正直的心所拥有的高尚真诚，远比虚伪的谦逊更为可贵。在智慧中需要适度，而在它所建议的种种预防措施中同样需要适度，这样才能避免那些有损美德的忧虑，防止因持续的恐惧而将虚幻的危险变成现实。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一旦我们跌倒了，就应该努力站直，如果过分偏向与跌倒方向相反的一侧，就有可能再次跌倒吗？表妹，你也曾像埃洛伊莎一样去爱。现在，你也和她一样，是个过于狂热的信徒；甚至有人说，你可能会更加成功……

比你以前还要糟糕！事实上，如果我不太了解你天生的羞怯性格，你的担忧足以让我也感到恐惧；而如果我过于谨慎的话，可能会因为担心你而开始为自己担忧。

再仔细想想吧，我亲爱的朋友。你的道德观念既简单自然，又纯洁诚实，因此，在关于男女分离的准则问题上，不必制定那些与你的性格相悖的苛刻规定。我同意你的观点：男女不应同住，也不应以相同的方式生活；但请思考一下，这一重要原则在实践中是否可以有诸多区别对待的情况；它是否应该无差别地适用于已婚妇女和单身妇女、整个社会以及各种具体关系、工作场合以及娱乐活动之中？那些促使人们遵循这些准则的荣誉感与尊严感，难道不应该有时用来约束这些准则吗？在那些重视婚姻中事物自然关系的国家里，人们会允许男女青年聚在一起互相了解、交往；但你也有理由禁止他们有任何私下的接触。不过，对于已婚妇女和家庭主妇来说情况则完全不同——她们没有正当理由在公共场合露面，她们的时间都被家务事占据，而且作为家庭的主妇，她们理应被允许做任何符合身份的事情。我不希望看到你在酒窖里为商人试酒，也不希望看到你让孩子们去和银行家处理事务；但如果有个诚实的男人来拜访你的丈夫或与他处理一些事务，你会因为害怕与他单独相处而拒绝接待他的客人、不愿为他提供款待吗？追溯这一原则的根源，就能解释你所有的准则了。我们为何认为女性应该远离男性、过隐居的生活呢？难道我们要因为自己的弱点而给女性带来如此不公的待遇，声称这是为了避免诱惑的危险吗？不，我亲爱的，这种毫无根据的担忧并不适合一个诚实的女性以及一个家庭主妇——她们始终处于能培养其荣誉感的氛围之中，而且肩负着人类最崇高的责任。这是自然法则。

正是那种将我们与男性区分开来的东西——它为我们规定了不同的职业；正是那种既可爱又羞怯的端庄，虽然并不直接关乎贞洁，却是维护贞洁的最可靠保障；正是那种谨慎而富有感染力的矜持，它在人们心中同时孕育着渴望与尊重，成为美德的一种体现。正因如此，就连丈夫也不例外。也正因如此，最谨慎的女性通常能够对丈夫保持最大的掌控力；因为借助这种审慎而明智的矜持，她们即便在最为亲密的相处中，也能知道如何与丈夫保持距离，避免被其过度缠扰。你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你的准则过于笼统，难免存在例外情况；而且由于它们并非基于任何严格的义务，制定这些准则的礼仪原则有时也可以成为我们不必遵守它们的理由。

你基于过去的过错而表现出的谨慎，其实会损害你目前的处境。我永远无法原谅你内心所驱使的这种不必要的谨慎，也几乎无法原谅你理智上的这种行为。究竟为何，本应保护你的那道屏障，却无法让你免于陷入如此可耻的忧虑之中？我的表妹、我的妹妹、我的朋友、我的埃洛伊莎，怎会将一个过于敏感的女孩的轻率行为，与一个有罪的妻子的不忠行为混为一谈呢？环顾四周，你只会看到那些能提升和支撑你心境的事物：对你充满信任、值得你用行动来证明其价值的丈夫；你希望培养他们成为有德之人、将来会以有你这样的母亲为荣的孩子们；对你极为珍视、为你幸福而高兴、因你而比祖先更加光彩夺目的可敬的父亲；命运与你紧密相连、你需要为她们的改过自新负责的朋友们；你应该以自己的美德为榜样来教导她们的女儿们；还有那位比起你的外貌更看重你的美德的哲学家，他对你怀有的尊敬远远超过你的想象。最后，还有你自己——你明白自己的谨慎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也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么多年的努力成果。有多少激励你勇气的因素，都在促使你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

竟敢怀疑自己！但为了我的埃洛伊莎，我有什么理由去考虑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呢？只要我知道她在那些不端行为发生时的真实面目就够了。啊！如果你的内心曾经有过背叛的念头，我会让你一直活在忧虑之中；但就在你以为自己能够远远地观察它的时候，你可以想象，一旦真正面对它，你会感到多么恐惧——因为当时，仅仅是想象一下那种行为，就仿佛已经犯下了罪行。

我记得我们当初得知有个国家，那里把心爱之人的幸福视为不可饶恕的罪行，而已婚妇女的通奸行为则被轻描淡写地称为“风流韵事”；在那里，已婚妇女会公开为自己单身时所受的约束而赎罪。我知道上流社会中流行的种种准则：在那里，美德毫无价值，一切都是表面的虚饰；犯罪行为因为难以证明而被忽视，或者因为与习俗相悖而显得荒谬可笑。但是你，埃洛伊莎，你拥有纯洁而坚定的情感，只有在人们的眼中才算有罪，在天地之间，你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你在不端行为之中依然能赢得尊重；当你陷入无谓的悔恨之中时，反而让我们更加敬佩你所丧失的那些美德；当一切似乎都在为你开脱时，你却不愿忍受自我鄙视。在为自己的弱点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之后，你还能担心自己有罪吗？你敢害怕自己现在的力量不如那些让你流下无数泪水的日子吗？不，亲爱的，你不必为过去的错误而惊慌，相反，那些经历应该给你带来勇气；如此深刻的忏悔不会带来懊悔，而那些容易感到羞耻的人，永远也不会敢于面对耻辱。

如果软弱的心灵需要依靠来对抗自身的弱点，那正是支撑你的力量；如果坚强的心灵能够自立，那你的心灵又还需要什么支撑呢？告诉我，你担忧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你的一生都是一场不断的斗争，即便在失败之后，荣誉与责任依然持续对抗，最终还是取得了胜利。啊！埃洛伊莎！在经历了如此多的痛苦与折磨，经历了十二年的泪水，还有六年的……之后，我还能相信你还有罪吗？

真是可笑，你竟然还害怕那为期八天的考验？简而言之，诚实地面对自己吧：如果真有危险，那就保全自己，同时为自己的心境感到羞愧；如果没有危险，那么担心那些根本不会影响到你的危险，就是对理智的侮辱，也是对美德的玷污。难道你不知道，有些卑劣的诱惑根本不会接近高尚的心灵吗？甚至，不得不去抵制它们都是件可耻的事，而为了防范它们而采取预防措施，与其说是谦逊，不如说是自我贬低。

我不敢断言自己的论点无可辩驳，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的观点也有可能被质疑，这就足以成为我给出建议的理由了。不要依赖自己，因为你并不懂得如何公正地评价自己；也不要依赖我——即便在你犯错时，我也只考虑过你的心意，一直都崇拜着你。你应该咨询你的丈夫，他能够看清真实的你，并根据你的真实价值来评判你。像所有有理智的人一样，他很容易对那些看似麻木不仁的人产生负面看法，所以我原本怀疑他能否看透那些敏感心灵的秘密。但自从那位旅行者到来之后，从他的信中可以看出，他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心思，没有任何情感能逃过他的观察。他的见解如此公正且敏锐，以至于我几乎改变了看法；我现在相信，那些冷静、更愿意以眼睛而非心灵来判断事物的人，比像我这样冲动、活泼又虚荣的人，更能准确理解他人的情感——因为我总是先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只能看到自己所感受到的东西。无论如何，沃尔马先生非常了解你，他尊重你、爱着你，他的命运也与你的紧密相连。他所需要的，不过是让你把行为的决定权完全交给他，而你却不敢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年纪渐长，他希望通过一些可以依靠的考验，来避免那些年长丈夫与年轻妻子结婚时通常会产生的不安与猜疑；也许他的意图是让你与朋友保持亲密关系，同时不让你的丈夫或你自己感到不安；又或许他只是想表达他对你的信任与尊敬，这与他对你的情感是相称的。你不应该反对这样的感情，好像它们的重量让你难以承受似的。至于我……

我觉得，要想最符合审慎与谦逊的原则行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完全依靠他的温柔与理解力。

你能否在不冒犯沃尔马先生的前提下，为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虚荣心而惩罚自己，同时避免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危险呢？独自与那位哲学家相处时，采取一切原本会对你有帮助的预防措施；保持同样的谨慎态度，就好像你仍然不信任自己的内心、他的内心以及自己的美德一样。避免一切令人伤感的谈话，避免回忆过去的美好时光；中断或防止长时间的单独交谈；始终让孩子们陪伴在身边；无论是在房间里、在伊甸园里还是在小树林里，都不要与他单独待太久，即便那里已经不再神圣了。最重要的是，要以极其自然的方式采取这些预防措施，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偶然发生的，这样他就永远不会怀疑你在害怕他。你喜欢在水上活动，但因为丈夫害怕水，也因为不想让孩子们冒险，所以才放弃这种乐趣。可以利用他不在的机会来享受这种乐趣，把孩子们交给范妮照顾。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安心地享受友谊带来的愉悦，同时在那些看不懂却能监视着我们的水夫们的保护下，静静地享受长时间的独处时光。

我有个想法，很多人可能会嘲笑它，但我相信你会喜欢的：在丈夫不在的时候，详细记录下一切，等他回来后给他看，并仔细思考要记录的每一件事。其实，我不认为这样的办法对大多数女性有用；但一个真诚、不会欺骗的人，拥有许多抵御邪恶的手段，而这些是其他人所缺乏的。我们应该珍惜一切有助于保持端庄举止的东西，正是通过这些微小的预防措施，才能造就伟大的美德。

总的来说，既然你的丈夫会在路上遇见我，我希望他会告诉我他此行的真正原因。如果我发现那些理由站不住脚，我会劝他不要继续前行；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做他拒绝做的事情——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在此期间，我想我已经说够了，足以让你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这八天的考验。去吧，埃洛伊莎，我太了解你了，所以一定会为你负责，甚至比为自己还要尽心。你永远都会做那个你应该成为的人，以及你想成为的人。只要你依靠自己内心的正直，就没有任何风险；因为我不相信那些不可预见的缺陷。用“弱点”这样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过失是徒劳的；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会因为没有投降的念头而失败。如果我觉得你会遭遇那样的命运，相信我，我会依靠我真挚的友谊，依靠你那可怜的克拉拉心中所怀有的所有情感，我会非常关心你的安危，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一切。

至于沃尔马先生在你结婚前告诉你的那些消息，我并不感到惊讶；你知道我一直都怀疑这件事。而且我要告诉你，我的怀疑并不仅限于B——的失态行为。我实在无法想象，像你父亲那样诚实正直的人，即便他自己也有所怀疑，却还会决定欺骗自己的女婿和朋友。他之所以严格要求你保密，是因为他打算以一种与你不同的方式来揭露真相，而且他显然希望用一种不会让沃尔马先生反感的方式，而不是那种你肯定会采用的方式。不过我现在得让你的信使离开了，我们大约一个月后再从容地讨论这些事情吧。

再见了，我最亲爱的表妹，我已经说得够多了，现在你可以回去继续做你原来的事了。我因为无法立刻和你在一起而感到十分不安，我急于处理各种事务，结果把一切都弄乱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沙约特，沙约特……要是我不那么慌乱的话……但我始终希望自己能够……

附言：对了，我忘了向殿下致意。请告诉我，您的丈夫是阿特曼、克内斯还是博亚尔呢？[63] 哎，可怜的孩子！你曾经常常抱怨自己生为贵族女性，可现在能成为王子的妻子，真是幸运至极！不过，对于如此高贵的女性来说，你所表现出的担忧未免有些过于普通了。难道你不知道吗……

顾虑是卑鄙之人的表现；而一个出身良好的人若假装成自己父亲的儿子，只会遭人嘲笑。

第133封信：沃尔马先生致奥尔贝夫人。
亲爱的表妹，我即将前往埃唐热，本打算途中去拜访您；但由于某些由您造成的延误，我不得不加快速度。回来后，我宁愿在洛桑多待些时间，这样就能多陪您几小时。此外，还有许多细节需要与您商讨，这些事最好提前告知您，以便您有时间仔细考虑后再给我答复。

关于那个年轻人，我打算等他真正展现出他的优秀品质之后，再向您解释我的计划。现在我觉得可以足够信任他了，因此想私下告诉您：我打算让他负责教导我的孩子们。我知道，照顾孩子是父母的首要职责；但等到需要履行这一职责时，我可能已经年纪太大而无法胜任了。而且，由于我生性冷静、善于思考，根本无法充分调动年轻人的积极性来引导他们。另外，如您所知，埃洛伊莎不会希望我承担一项我永远无法做到令她满意的任务。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其他理由：女性并不适合承担这些职责；孩子的母亲只需负责教导自己的亨丽埃塔即可；至于您，则负责按照既定方案管理家务，这个方案您也是认可的。而我则负责确保有三位合适的人共同为家庭的幸福出力，这样我在晚年就能享受安宁的生活，而这都离不开他们的辛勤付出。

我一直发现，我的妻子极其不愿意将孩子交给外人照顾，她的顾虑也很有道理。一位优秀的家庭教师需要具备诸多难以用金钱衡量的才能，以及许多无价的美德，因此试图用金钱来聘请这样的老师是徒劳的。只有天才人物才能具备成为优秀家庭教师的资质。

唯有来自挚友的真心关怀，我们才能期望获得父母般的热情；而天赋与感情一样，都是不可买卖的。

您的朋友似乎具备所有必要的品质；如果我了解他的性格的话，我觉得他不会渴望比让那些心爱的孩子为母亲的幸福出力更美好的事情了。我能想到的唯一障碍就是他对B勋爵的深情，这会让他难以离开这位他深感亏欠的挚友——至少在勋爵本人没有要求之前是这样。我们预计很快就能见到这位非凡的人了；由于您对他有着很大的影响力，如果他真如您所描述的那样，那我就可以把与他相关的事务交由您来处理。

亲爱的表妹，现在您已经明白我所有行为的缘由了。如果没有这个解释，我的行为肯定会显得非常奇怪；希望今后它能得到埃洛伊莎和您的认可。拥有像我这样的妻子，让我能够尝试许多对其他人来说根本行不通的办法。虽然我完全信任地让她回到她的旧情人身边，只依靠她自身的美德作为保障，但在我确定那个男人已不再是情人之前，让他进入我的家庭无疑是愚蠢的；而如果我有一个我不那么依赖的妻子，我又怎么可能确保这一点呢？

我常常看到您对我关于爱情的议论报以微笑，但现在我想我可以让您难堪了。我发现了一个连您或其他任何女人，尽管她们自认为具有极高的敏锐度，也永远不可能发现的秘密；不过您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证据，而当我向您解释这一发现所依据的原则时，您也会承认它确实具有说服力。如果我告诉您，那对年轻人比以往更加相爱，这对您来说无疑不算什么奇怪的事。相反，如果我向您保证他们已经完全恢复理智，您知道理智与美德的力量，因此也不会把这视为奇迹。但我要是告诉您，这两种情况同时成立——他们依然比以往更加热恋，但他们之间只有纯洁的感情，他们永远是恋人，却又永远只是朋友——我想，这才是您会感到惊讶的吧。

最出乎意料的是，那些最难以想象的事情，恰恰才是符合事实的。这就是那个谜团——正是它导致了他们在交谈和书信中出现的种种矛盾。你写给埃洛伊莎的关于那幅画的信，最能解释这个谜团；我发现他们即便不断自相矛盾，却始终保持着真诚。我所说的“他们”，特指那个年轻人；至于你的朋友，我们只能凭猜测来了解她。智慧与尊严的面纱在她的心上层层叠加，以至于连她自己也无法看透它。唯一让我觉得她还有些疑虑需要克服的迹象是，她总是思考着如果自己真的痊愈了该怎么做；她对自己审视得如此仔细，以至于就算真的痊愈了，她也不一定能做得那么好。

至于你的朋友，虽然他有高尚的品德，但对自己的情感却不那么在意。我发现他仍然保留着年轻时的所有情感，不过我并没有理由因此而生气。他喜欢的并不是埃洛伊莎·沃尔玛，而是埃洛伊莎·埃坦热；他恨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他所爱之人的拥有者，而是因为我夺走了他曾经倾慕的人。他朋友的妻子并非他的情妇，那个有两个孩子的母亲也不是他曾经的恋人。的确，她很像那个人，常常让他想起她。他爱的是过去的她。这才是这个谜团的真正答案——只要剥夺他的记忆，他的爱情就会消失。

亲爱的表妹，这并非毫无根据的诡辩，而是一种可靠的观察结果。如果将这一原理应用到其他情感上，其适用范围可能会比人们想象的要广。我甚至认为，用你自己的想法来解释这一点也并非难事。当你们让这对恋人分开时，他们的激情正处于最强烈的阶段。也许，如果他们继续在一起更长时间，感情会逐渐冷却下来；但由于他们的想象力受到了强烈影响，他们总会以分离时的形象来想象对方。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察觉到那些变化……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情妇的思念依旧如初，爱着她当初的模样，而非现在的样子。[65] 要让他获得真正的幸福，仅仅拥有她是不够的——她必须还是当初他们相爱时的那个年纪，处于同样的状况。只要这些条件有丝毫变化，他想象中的幸福就会大打折扣；她虽然变得更美了，但却已经变了，这种变化反而成了她的缺点，因为他钟爱的依然是他以前的那个情妇，而不是别人。

欺骗他的是他将不同时期混为一谈，常常因为一种他以为仍然存在的感情而自责，而实际上那不过是过于美好的回忆罢了。不过，我不知道与其让他醒悟，不如让他继续沉浸在幻想中是否更好。也许，在这方面，他的错误反而能带来更多好处。如果让他知道自己情感的真实状况，就等于告诉他所爱的人已经死了，这可能会给他带来巨大的痛苦，因为忧郁的情绪总是有利于爱情的滋生。

一旦摆脱了那些束缚他的顾虑，他很可能会更轻易地沉溺于那些本应被压抑的回忆之中；他会更毫无保留地倾诉心事，而埃洛伊莎的痕迹在沃尔玛夫人身上并未完全消失，仔细观察的话还是可以找到的。我认为，与其让他明白自己幻想的破绽并劝他放弃，不如设法用其他想法取代那些他深爱的记忆。您曾经助长了这些幻想，自然也可以帮上大忙将其消除。不过我会等到我们聚在一起时，再悄悄告诉您该怎么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任务对我来说并不算太难。在此期间，我会努力让他逐渐熟悉那些令他恐惧的事物，以一种让他不再视其为威胁的方式呈现给它。他虽然冲动，但容易相处且易于掌控。我利用这一优势来引导他的想象力。让他始终把目光转向他朋友的妻子，也就是我的……

孩子们啊，我一张一张地抹去那些画面，用现在来掩盖过去。
我们总是让那匹容易受惊的马去面对令它害怕的事物，这样它就不会再感到恐惧了。对于那些即便感情已经冷却、想象力依然活跃的年轻人，我们也应该采取同样的方式——他们总会在远处想象出各种怪物，而当这些怪物靠近时又会消失不见。

我认为自己很了解这两种情感的力量，因此不会让他们面临他们无法承受的考验。因为智慧并不在于不分青红皂白地采取各种预防措施，而在于选择真正有用的措施，忽略那些多余的。我让他们单独相处的这八天时间，或许足以让他们看清自己内心的真实状况，明白彼此之间的真正关系。他们越是经常单独相处，就越能通过比较现在的感受与过去处于相同情境时的感受，从而更快地发现自己的错误。此外，如果我的计划得以实现，他们还必须学会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忍受那种不得不共同生活的亲密状态。从埃洛伊莎的行为来看，你显然已经给了她建议，而她若不接受这些建议，就会伤害到自己。如果她是个值得丈夫信任的女人，那我能够向她证明我认可她的真正价值，那该有多么令人愉快啊！
不过，即便她的感情没有因此有所改变，她的美德依然如故；只不过这会让她付出更大的代价，但她并不会因此而失去胜利的喜悦。而如果她仍然有可能感到不安，那也只会是因为某些动人的对话，她肯定早就意识到这类对话会唤起她的回忆，所以她会一直避免这类对话。由此可见，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应该用一般的准则来评判我的行为，而应该从驱动我的动机以及我所要照顾的那个人的特殊性格出发来理解我的行为。

再见了，亲爱的表妹，等我回来再谈。虽然我没有向埃洛伊莎解释这些事情，但我并不希望你对她保密。对我来说，永远不在朋友之间保守秘密是一条原则；因此，我就把这些事情交由你处理吧，随你如何运用它们吧。

你的谨慎与友情会为我指明方向。我知道你一定会做最正确、最恰当的事。

第CXXIV封信：致B——勋爵

沃尔马先生昨日动身前往埃塔涅，您简直无法想象他的离去让我陷入了多么忧郁的状态。我觉得，即便没有他的妻子在身边，也不至于让我如此难过。如今我甚至比他还在时还要受到更多束缚；一种沉重的沉默笼罩着我的心，内心的不安被隐秘的恐惧所压制。由于缺乏欲望的折磨，我只感受到罪恶感带来的痛苦，而无需面对诱惑。

勋爵，您能想象吗？只有在沃尔马夫人面前，我的心灵才能获得安宁，摆脱这些无谓的恐惧。每当靠近她时，她的面容就能平息我的不安，她的目光能净化我的心灵。她的影响力如此之大，总能让他人感受到她的纯真，并因此获得平静的心境。不幸的是，她的生活方式并不允许她整天都与朋友相伴；而在那些不得不离开她身边的时刻，如果我能离她更远一些，或许会好受些。

加剧我忧郁情绪的，还有她昨日在丈夫离开后所说的话。在此之前，她还保持着不错的情绪，但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目光都充满柔情地追随着丈夫。我原以为这只是因为丈夫离开所致，但从她的谈话中我发现，这种情感其实另有原因，而那个原因对我而言是个秘密。她说：“您看看我们是如何一起生活的，就能明白他对我的重要性了。”不过，请不要以为，我对他的感情虽然像爱情一样真挚强烈，但却也会出现脆弱的一面。虽然彼此共处的美好时光被打破会让我们感到痛苦，但我们仍有希望重新恢复这种生活状态，这让我们感到安慰。这样的关系是如此稳定，几乎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变故；即使分开几天，短暂的离别也不会给我带来太大的痛苦。

能够看到这一切结束，真是令人欣慰。我从您眼中看到的那份忧虑，其实源于更严重的原因；虽然这与沃尔玛先生有关，但并非因为他离开而产生的。

“我亲爱的朋友，”她用充满感情的语气继续说道，“世上并不存在真正的幸福。我的丈夫是最值得尊敬、最深爱我的人；我们之间的责任感源于彼此的倾慕；他没有任何自己的欲望，只有对我的思念；我有孩子们，他们将来会为母亲带来欢乐。没有比我所珍视的那位更深情、更贤良、更可亲的朋友了，我将与她共度余生。您也让我感到幸福，因为您完全配得上我的尊敬与爱意。那场漫长而耗资巨大的诉讼即将结束，很快，我最亲爱的父亲就会回到我身边。我们的一切都很顺利：家里和睦安宁，仆人们忠诚勤恳，邻居们也对我们极为友善，我们还得到了公众的好感。上天、命运以及人们所能给予的一切都赐予了我，一切都在为我创造幸福。然而，有一种隐秘的不安，一个麻烦，正在破坏这一切，所以我并不幸福。”她说出这些话时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深深刺痛了我的心灵，而我却无能为力。 “她不幸福，”我也叹着气说，“而我也不再是阻碍她幸福的障碍了！”

这个忧郁的念头立刻扰乱了我的思绪，打破了我刚刚获得的平静。我实在无法忍受她的话所带来的那种难以忍受的困惑，于是急切地请求她把心里的秘密告诉我。最终，她把那个致命的秘密告诉了我，也允许我把这个秘密转达给您。不过现在正是休息的时间，沃尔玛夫人已经从育儿室出来，要和孩子们一起散步，她刚刚才告诉我这件事。大人，我会去陪她，暂时先离开您了。下次我会继续讲述我现在不得不中断的话题。

第135封信：沃尔玛夫人写给丈夫的。
按照约定，我期待您下周二到来，届时一切都会如您所愿。回去时请去拜访奥尔贝夫人，她会告诉您您不在期间发生的一切；我觉得您还是从她那里了解情况比较好，而不是从我这里。

沃尔玛先生，我原以为自己值得您的尊重，但您的行为实在不明智，竟如此残忍地玩弄您妻子的贞洁。

第136封信：致B勋爵

勋爵，我必须向您汇报这些天来我们所遭遇的危险，所幸我们通过一番惊险与辛苦才得以脱身。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单独写一封信来讲述；当您读到它时，就会明白我为何要写这封信了。

您知道，沃尔玛夫人的家离湖边不远，而且她非常喜欢水。自从她的丈夫离开后，我们已经三天没有事情可做了；傍晚的美好时光让我们决定第二天去湖上玩玩。太阳一出来，我们就前往河边，带上了渔网、三名划船手以及一名仆人，还准备了些晚餐的食物。我带了一支猎枪，本想打些鸟，但实在不忍心为了取乐而随意杀生，于是便只是观察那些水鸟而已。我只朝远处的一只鸬鹚开过一枪，却没打中。

我们在距岸约500步的地方钓鱼了一两个小时，收获不错，但埃洛伊莎把所有的鱼又都放回了水中，只留下一条被船桨击中的鳟鱼。她说那些鱼很痛苦，我们应该放了它们，让它们享受脱离危险后的快乐。不过，这个举动进展得很缓慢，也遭到了反对；我发现，比起那个拯救了他们生命的道德教训，我们的贵族们更愿意享用他们抓到的鱼。

随后，我们继续往湖中心驶去。很快，我就以年轻人般的热情——虽然现在该克制这种热情了——亲自掌舵，将船划到了湖中央，距离岸边已有大约一里之远。接着，我向埃洛伊莎介绍了周围那壮丽的景色。我从远处指给她看罗讷河的入海口，那里湍急的河水突然就停了下来……

四分之一里格的距离，仿佛那河水生怕用自己的浑浊之水玷污湖面清澈的蓝色。我让她观察那些山峰的轮廓，它们相互平行的棱线在中间形成了一道凹槽，正好可以容纳流淌其中的河流。随着我们离岸边越来越远，我很高兴能让她欣赏到沃州那美丽宜人的河岸风光——那里有众多的城镇、庞大的人口，还有周围郁郁葱葱的青山，构成了一幅极为迷人的景象：每一块土地都经过耕种且肥沃程度相当，能为农夫、牧人以及葡萄种植者带来丰厚的收获，而这些成果不会被贪婪的官吏夺走。随后我指给她看沙布莱地区，那也是大自然恩赐颇多的地方，但却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我让她明白两种不同的治理方式对当地居民的财富、人口数量以及幸福程度所产生的截然不同影响。我说，大地敞开它富饶的胸怀，将宝藏赐予那些为自己耕作的人。面对自由的美好景象，大地似乎面带微笑、充满生机，它乐于哺育人类。相反，那些荒凉的废墟、覆盖着荒地的荆棘丛，从远处就能表明这里处于某个不在场的统治者之下，它不情愿地只给那些无法从中获益的奴隶们提供微薄的产出。

就在我们愉快地欣赏着周围的景色时，一阵大风突然刮起，把我们推向对岸。风势越来越猛，当我们试图改变航向时，却发现阻力极大，我们那艘小船根本无法对抗这样的风力。海浪也迅速变得十分汹涌。我们试图前往萨伏伊海岸，试图在正对面的梅耶里村登陆，因为那是几乎唯一适合登陆的地方。但风向不断变化，风力也越来越大，水手们的所有努力都毫无效果。我们只能看到一些稍低处的陡峭岩石，那里没有任何遮蔽物。

我们都用力划桨，就在那时，我难过地发现埃洛伊莎生病了，她虚弱不堪，倒在船底。幸运的是，她已经习惯了水上的生活，所以她的病情并没有……

漫长的旅程终于结束了。在此期间，随着危险的加剧，我们的努力也愈发艰辛；烈日的高温、疲惫以及大量出汗让我们喘不过气来，身体也变得极为虚弱。埃洛伊莎鼓起全部勇气，用她那充满慈悲的心意鼓舞我们的士气；她为每个人擦去脸上的汗水；又因担心我们喝醉，便将酒水与水混合后轮流递给那些最疲惫的人。不，你那位可爱的朋友从未像那时那样光彩照人——高温与她内心的焦虑让她的面容更加明亮动人；而更增添她魅力的，是她的温柔举止，从中可以明显看出，她的关心并非出于对自己安危的担忧，而是出于对我们의关怀。有一次，由于一次冲击，两块木板脱落了，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危险之中，她立刻意识到船已经破裂了。在这位慈爱的母亲发出的呼喊中，我清楚地听到了这样的话：“哦，我的孩子们，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吗？”至于我，虽然一直能预见到我们所面临的巨大危险，但我仍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船只会被淹没，担心那位美丽的姑娘会在波涛中挣扎，担心她脸颊上的红晕会被死亡的冰冷之手所扼杀。

经过不懈的努力，我们终于抵达了梅勒里。在距离岸边仅十步远的地方挣扎了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成功上岸。上岸后，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埃洛伊莎主动承担起补偿大家所付出努力的责任；在危险时刻她一直关心着我们，可现在上岸后，她却好像觉得除了自己之外，没人得救似的。

我们以辛勤劳动带来的旺盛食欲享用了晚餐。鱼被端了上来，埃洛伊莎非常喜欢吃鱼，但她吃得很少；我注意到，为了弥补之前牺牲带来的遗憾，她也不让我吃太多。大人，您早已注意到，她的善良性格无论在小事还是大事上都会体现出来。

饭后，海面依然波涛汹涌，船只也需要修理，于是我提议去散散步。埃洛伊莎担心风大和阳光强烈，还注意到我十分疲惫。但我有自己的打算，于是一一驳回了她的反对意见。我说，我向来习惯于进行剧烈的运动……

在婴儿时期，那些事物非但没有损害我的健康，反而增强了我的体质；而最近的旅行更让我变得更强壮了。至于阳光和风，你有草帽，我们可以躲在背风处、树林里；我们只需在岩石间攀爬即可，你既然不喜欢平坦的地方，自然会愿意承受这些辛苦。她同意了，于是我们在仆人们用餐时便出发了。

你知道，大约十年前，当我被流放出瓦莱州后，我就来到了梅耶里，等待返回的许可。就在那里，我度过了那些忧郁却又美好的日子，心中满是对她的思念；也是从那里，我给她写了那封让她深受感动的信。我一直希望能再次回到那个美丽的地方——那是我在冰天雪地中的避难所，也是我的心与最珍爱的人在心灵上交流的地方。能在更宜人的季节，与曾经与我一同生活在那里的她一起重访这个地方，正是我此行的真正动机。我很乐意向她展示那些见证着我那份持久而不幸的恋情的旧物。

经过一小时沿着凉爽而蜿蜒的小路行走后，我们终于到达了那里。这些小路在树木与岩石之间缓缓上升，虽然有些繁琐，但并不十分不便。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那些过去的回忆让我有些心神不宁，但我努力克服了这种情绪，掩饰了自己的不安，最终我们抵达了目的地。那是一个荒凉僻静的地方，却充满了只有敏感的心灵才能欣赏到的美，而对其他人来说则显得十分可怕。由于冰雪融化而形成的急流在距我们二十步远的地方流淌着，带着泥土、沙子和石头，发出巨大的声响。在我们身后，一排难以攀登的岩石将我们所处的地方与阿尔卑斯山中被称为“冰屋”的区域隔开——因为从世界诞生以来，那里就一直被厚厚的冰层覆盖，而且这些冰层还在不断增加。[68] 右边是茂密的冷杉林，为我们提供了阴凉的遮蔽；左边则是一片广阔的橡树林，急流就从那里流出。在阿尔卑斯山湾中形成的湖泊将我们与沃州肥沃的海岸分隔开来，而雄伟的朱拉山脉则为整个景色增添了壮丽的色彩。

在那些高贵而美丽的景物之中，我们所在的小地方却展现出一种宁静而宜人的乡村风貌：细流从岩石间渗出，汇成清澈的溪水，在绿意盎然的地面上流淌。一些野果树将枝叶垂落在我们上方；凉爽湿润的土壤上长满了草和花。将这个宜人的地方与我们周围的景象相比，人们会以为这里就是为一对恋人设计的避风港，只有他们二人得以在这片荒凉之地逃脱大自然的毁灭。

当我们来到这个角落，我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含着泪水看着埃洛伊莎说：“在这里，你的心是否完全平静下来？看到这个充满着你痕迹的地方，你难道没有丝毫的特殊感受吗？”我没有等待她的回答，立刻带她走向那块岩石，指给她看那些刻满她名字的痕迹，还有彼特拉克和塔索所写的诗句，这些诗句描述了我当时刻下这些文字时的心境。时隔如此之久再次看到这些痕迹，我意识到它们依然能强烈地唤起我曾经的激情。我激动地对她说：“哦，埃洛伊莎，我灵魂永恒的欢乐啊！这里正是世界上最忠诚的恋人曾经为你叹息的地方。这里曾是你的影像让他感受到幸福的地方，也是他日后获得你所赐予的幸福的起点。那时这里没有果实也没有荫凉，这些地方没有花草点缀，没有溪流流过，也没有鸟儿的鸣叫，只有凶猛的雀鹰、凄厉的乌鸦以及可怕的鹰在洞穴中回荡着它们的叫声；巨大的冰块悬挂在岩石上，雪朵则是这些树木唯一的装饰；这里的一切都显示出严冬与霜冻的痕迹。唯有我对你的深情让这个地方变得可以忍受，我整天都沉浸在对你的思念之中。这就是我曾经坐下来，遥想你幸福生活的石头；我就是在上面写下那封打动了你心的信的；这些锋利的石片是我用来刻下你名字的工具；我在这里跨过冰冷的溪流，去取回被风吹走的你的信件；我还在那里仔细端详着你最后写给我的那封信，并亲吻了无数次。这就是我曾经用忧郁而渴望的目光来测量这条溪流深度的岸边。”

深渊啊：简而言之，就在这里，在我悲伤地离开之前，我曾为你已逝而哀伤，发誓永远不比你活得更久。哦，你如此美丽动人、备受宠爱的姑娘，我正是为着你才来到这世上的！难道我还要再次回到这个地方，让你陪在我身边吗？难道我还得为曾经在这里为你哀伤而懊悔不已吗？……我继续向前走，但埃洛伊莎看到我靠近边缘，便惊慌起来，她抓住我的手，一言不发，只是温柔地望着我，还强忍着叹息。不久之后，她转过身来，牵着我的手臂说：“朋友，我们走吧，这里的空气对我不利。”我叹着气跟她走了，却没有回答她什么。我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了那个令人忧郁的地方，那种遗憾就如同要与埃洛伊莎本人告别一般。

经过几番绕行后，我们终于回到了港口，然后便分开了。她选择独自一人，而我则继续走着，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回来时，船还没有准备好，水面也不平静，于是我们只能低头吃着简单的晚餐，眼神忧郁，几乎不说话。饭后，我们坐在岸边，等待出发的时机。突然间月亮出来了，水面也变得平静起来，埃洛伊莎提议我们立刻出发。我把她送上船，坐到她身边后，我就再也没有松开过她的手。我们保持着深深的沉默。桨声有节奏地响起，让我陷入沉思。鹬鸟的鸣叫声则让我想起过去的美好时光，反而让我更加忧郁。渐渐地，我感到的忧郁愈发强烈。宁静的天空、柔和的月光、周围闪烁的银色水花，以及种种美好的感觉，甚至还有我所爱的人的存在，都无法驱散我心中的苦涩思绪。

我开始回忆起我们早年恋爱时一起进行的类似散步的情景。那时所有让我愉悦的感觉都浮现在脑海中，反而更加折磨着我；我们年轻时的种种经历、学习、娱乐、书信往来、约会以及那些快乐时光……

这群让我想起过去幸福时光的小物件，全都挤向我、涌入我的记忆，让我的痛苦愈发加剧。我告诉自己：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那些快乐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它们永远消失了！唉！它们永远不会再回来；然而我们依然活着，依然在一起，我们的心依旧紧密相连！我似乎能够更耐心地承受她的离世或缺席；还以为与她分开的那些日子里我所受的苦其实并不算多。当我在远处为她哀伤时，能再次见到她的希望给了我的心灵以安慰；我自以为只要见到她，所有的悲伤就能立刻消失——至少我觉得还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存在。可是，能够待在她身边，看着她、触摸她、与她交谈、爱她、崇拜她，就在我几乎又要享受这份幸福之时，却发现她永远离开了我；这让我陷入极度的愤怒与绝望之中。我的脑海中很快便出现了致命的念头，在一种至今想起来仍令我战栗的情绪驱使下，我甚至产生了将她和我一起推入海中的冲动，想要在她的怀抱中结束自己痛苦的生命。这种可怕的诱惑越来越强烈，最终我不得不立刻放开她的手，走到船的另一端。

在那里，我强烈的情绪开始发生转变；一种更为温和的感觉逐渐占据了我的内心，柔情取代了绝望；我开始流下大量的眼泪，与刚才的状态相比，这种感觉倒也带有一些愉悦感。我痛哭了好一会儿，之后感觉心情好了一些。当我稍微平静下来后，便回到埃洛伊莎身边，再次握住她的手。她手里拿着手帕，我发现那是湿的。我轻声对她说：“啊！看来我们的心依然彼此相通！”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没错，但愿这是我们心意相通的最后一次了！”随后我们开始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经过一小时的划船，我们便平安抵达了目的地。进屋后，我发现她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她也发现我的眼睛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经过这一天的劳累，她非常需要休息，于是便离开了，而我则去睡觉了。

朋友，这就是那天的日记记录。在那一天里，我毫无例外地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强烈的情绪波动。希望这些经历能成为……

这场危机将让我彻底恢复自我。此外，我必须告诉您：这次经历比任何论据都更能让我相信人类的自由意志以及美德的价值。有多少人会屈服于微弱的诱惑呢？至于埃洛伊莎，我亲眼目睹了她的种种情感，也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挣扎——那天她经历了人类本性所能承受的最激烈的斗争，但她最终还是战胜了自己。哦，我的主啊，当您被自己的爱人所诱惑时，您却能立刻战胜她的欲望以及自身的欲望，难道您不比常人更伟大吗？若非有您的榜样，我或许早已迷失方向。在那个危险的时刻，对您美德的回忆让我的美德重新焕发了百倍的力量。

第135封信。[70] 来自B勋爵。

朋友啊，醒醒吧，摆脱童年的束缚。不要让理智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直到生命的终结。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现在正是你变得明智的时候了。到了三十岁，一个人就应该开始思考了。因此，请务必好好思考，至少在死前做一次真正的男人。

亲爱的朋友，你的心绪长久以来一直支配着你的理智。你在还没有能力进行哲学思考之前就试图这么做，将情感误认为是理智，依据事物给你的印象来评判它们，这让你始终无法了解事物的真实状况。我承认，一颗善良的心对于认识真理而言是不可或缺的：那些毫无感觉的人是无法学到任何东西的；他们可能会在怀疑论的海洋中不断犯错，但他们的发现将是徒劳的，他们的认知也是无用的，因为他们不了解事物与人类之间的关系，而所有真正的科学都依赖于这种关系。然而，如果在追求知识的过程中只停留在一半，不去探究事物彼此之间的关系，那就无法更好地理解它们与我们自身的联系。如果我们不知道如何判断和评估各种情感的对象，那么即便了解了情感的本质及其作用，那也算不上真正了解它们。而这种知识只能通过安静的沉思来获得。哲学家的青春时期是进行实验的阶段，他们的激情则是探索的工具；但在长时间观察外部事物之后，他们就会退回到内心深处，进行思考、比较，从而真正了解这些事物。你应该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早地投入到这项工作中去。那些敏感的心灵所能体验到的所有快乐与痛苦，你都已经经历过；一个人所能看到的一切，你也都已经看过了。在十二年的时间里，你就已经体验了那些本可以在漫长人生中发挥作用的各种感受，甚至在年轻时就已经拥有了成年人般的丰富经验。你最初的观察对象都是那些纯朴、未经雕琢的村民，他们几乎还是大自然创造出来的原始状态，就好像他们是为你研究提供基础的样本，或是用来比较各种事物的合适对象。

还有其他的事情。你被流放到宇宙中最著名的人物所居住的都市附近，可以说，你从极端处境跳到了另一个极端，而你的天赋则为你提供了通往中间状态的途径。随后，你来到了地球上那些分散着的各个族群中唯一还保持着良好秩序的民族，从而有机会见识到一个治理良好的社会，或者至少是一个处于良好统治之下的社会；在那里，你得以了解公众的意见在多大程度上是自由的基础。你已经走遍了各种气候带，游览了太阳照耀下的所有国家。更值得钦佩的是，你还有机会见到那些能够战胜自身欲望、掌控自我的崇高而优雅的灵魂。你现在最应该倾心的事物，就是眼前这个人——因为你已经见过并思考过如此多其他人，所以你对他的钦佩也就更有根据了。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你关注或操心了。你未来应该思考的只有自己，而你未来可以享受的，便是自己所学知识的成果。你这辈子已经活得够久了；现在应该考虑为那永恒的未来而活。

那些长久束缚着你的欲望，并没有剥夺你的美德。这就是你值得骄傲的地方，无疑你有理由为此自豪；不过也不要过于骄傲。你的坚强其实正是你软弱的结果。你知道自己为何会爱上美德吗？那是因为在你的想象中，美德总是以那位美丽女子的形象出现，她正是美德的完美象征，而你也将永远崇拜她的形象。但你难道永远不会仅仅因为美德本身而爱上它吗？难道你永远不会像埃洛伊莎那样主动去追求美德吗？愚蠢又懒惰的狂热者！你只满足于欣赏她的美德，而不试图去模仿它们吗？你满怀赞叹地谈论着她如何履行妻子和母亲的责任，但那你又何时才能以她为榜样，去履行一个男人和朋友的责任呢？难道一个女人就能战胜自我，而一个哲学家却如此难以控制自己的欲望吗？你还要继续像其他人一样只是空谈而已，满足于写好书，而不是去做有益的事吗？[71] 小心点，我的朋友；我在你的文字中仍然能感受到一种柔弱与女性化的气息，这让我很不满意，因为我觉得那更多是未熄灭的欲望所致，而非你性格中的固有特征。我厌恶任何人的愚昧，也无法忍受与之相关的想法。

我的朋友，没有勇气便谈不上美德，因为胆小怯懦永远是与恶行相伴的。你如此缺乏勇气，怎敢依赖自己的力量呢？相信我，如果埃洛伊莎也像你一样软弱，第一个机会就会让你沦为臭名昭著的通奸者。因此，在你与她独处时，应当认清她的真面目，并为自己的缺点感到羞愧。

我希望不久后能在克莱伦斯见到你。你知道我为何渴望再次前往意大利——十二年的错误与困扰让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要抵制自己的欲望，或许靠自己的力量就够了；但要在这些欲望之间做出选择，知道该满足哪一个，就需要朋友的帮助。这次能得到他的帮助，我会像以往一样感到高兴。在朋友之间，彼此间的义务与情感应是相互的。不过不要自欺欺人；在我对你放心之前，我会先看看你是否值得信任，是否配得上回报你曾经给予我的帮助。我知道你的内心是诚实的，对此我很满意；但还不够：我还需要你的判断力，来帮助我做出完全基于理性、而非受个人偏见影响的决定。那些与我们为敌的欲望虽然会给我们警示，让我们做好防御准备，但无论它们产生什么影响，我们依然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我们并不能说真的被这些欲望所征服而屈服于它们。我更担心的是被误导，被迫去做理智所反对的事情。我们无需外界的帮助来压制自己的欲望，但朋友的帮助或许能帮助我们判断出最明智的取舍方式。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智者的友谊就很有用，因为他能够以不同的视角看待那些我们需要深入了解的事物。所以，请认真审视自己，告诉我：你是会继续徒劳地抱怨命运，永远对自己和他人毫无用处，还是能够重新掌控自己，最终成为能够为朋友提供建议和帮助的人。

我的事务不会让我在伦敦多待两周以上，之后我就会前往佛兰德斯的军队，打算在那里停留一段时间。

同时，您不必指望在下个月底或十月初之前能见到我。在此期间，请不要再给我写信到伦敦，而应将信件寄往附上的地址，直接寄给军队。写信时也请继续描述您的生活状况；因为尽管我对您的来信有所批评，但它们依然能让我感到欣慰并从中获得启发，同时也让我对适合我性情与年龄的平静、隐居的生活有了更美好的想象。尤其，我恳请您消除您所引发的、关于沃尔玛夫人的忧虑，让我的心不再不安。如果她都不满意，那还有谁能够获得幸福呢？根据您所描述的情景，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妨碍她的幸福了。

第136封信：致B勋爵

是的，勋爵，我可以满怀喜悦地告诉您：梅勒里事件正是我愚蠢与不幸的转折点。与沃尔玛先生的交谈让我彻底认清了自己内心的真实状况。那颗心虽然十分脆弱，但已尽可能地摆脱了那些冲动与欲望；比起永远活在恐惧之中、担心自己会犯下过错，我更愿意保持现在的状态——默默懊悔。自从这位可敬的朋友回来后，我便不再犹豫，愿意称他为您所赋予的那种尊贵的身份。对于所有帮助我重归正道的人，这至少是我能给予他们的最起码的敬意。现在，我的心境如同我所居住的居所一样宁静。我在这里渐渐感到安心，仿佛自己就在家中一般；虽然我还不能完全以主人的身份行事，但作为这个家庭的一员，我感到无比快乐。这里的简朴与平等令人愉悦，让我不禁心生温柔与敬意。就这样，我在实用哲学与高尚品德的陪伴下，平静地度过每一天。与这对幸福的夫妇相处时，他们的生活态度逐渐影响着我，让我的心也慢慢与他们同步。

多么美好的居所啊！多么迷人的地方啊！在这里久住之后，其美好之处愈发显现；虽然乍看之下并不特别引人注目，但一旦了解之后，就很难不为之倾倒。沃尔玛夫人乐于履行最崇高的职责，让所有接触她的人都能变得善良而幸福，这种品质也传递给了她的丈夫、孩子、客人以及仆人们。在这座宁静的宅邸里，听不到喧闹的欢笑或刺耳的笑声，取而代之的是人们满足的心境和愉悦的面容。即便有泪水，那也是出于感动与喜悦。烦恼、忧虑与悲伤不会闯入这里，罪恶与悔恨更不会存在，因为它们本就是这些负面情绪的产物。

至于埃洛伊莎，可以肯定的是，除了我在上一封信中已经告诉你的那些令她不安的隐秘原因之外，一切因素都在促使她幸福。然而，即便有这么多让她们幸福的理由，其他成千上万的女性在同样的处境下却会觉得自己很不幸。她们无法忍受那种简朴而隐居的生活方式；孩子们的吵闹声也会让她们难以忍受；照顾家庭会让她们疲惫不堪；她们也受不了乡村的生活环境。丈夫虽然尊重她们且行事谨慎，但并不过于温柔，这样的态度很难弥补他的冷漠与年龄带来的不足；他的存在，甚至他对她们的关心，都会成为一种负担。她们要么想办法把他送到国外，这样就能更自由地生活；要么就让他独自一人，放弃眼前这种安稳的生活，去寻求更危险的冒险，除非作为客人来访时，否则她们永远无法在自己的家中安心生活。要享受隐居生活的乐趣，需要健全的心智；只有品德高尚的人才能以家庭事务为乐，并自愿远离尘世。如果世上真有幸福可言，那无疑就是这种状态下的幸福。但对于那些不知道如何利用这些条件的人来说，幸福根本无从谈起；直到我们真正体会到享受幸福的滋味之后，才能明白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如果有人要求我准确说明这里的人们为何幸福，我想最恰当的回答就是：因为他们懂得如何生活——不过这里的“懂得如何生活”并非指法国人理解的那种遵循某种流行习俗和礼仪的意思；而是指他们选择了最符合人类生活本质、最符合人类生存目的的生活方式。你提到的那种生活，其实是一种超越世俗束缚、即使在死亡时刻也不会被放弃的生活。

埃洛伊莎有个关心家族荣誉与利益的父亲，还有需要抚养的孩子。这本应是人在社会中的首要责任，这也是埃洛伊莎和她的丈夫结婚时首先考虑的问题。当他们开始过家庭生活时，他们首先审视了自己的财务状况。

他们总是考虑着这些财富是否与自己的地位以及需求相称；既然这些财富足以维持一个体面的家庭生活，他们也就不会过分担心子女会因继承的财产不足而不满。因此，他们更注重改善现状，而非追求更大的财富：他们将资金用于安全的投资，而非追求高收益；他们不打算购买新的财产，而是努力提升现有财产的价值。在他们看来，以自己的榜样作为标准，才是希望子女能继承更多财富的唯一方式。

的确，如果财产不加以增加，就很容易因为各种意外而减少。但即便这是促使人们开始增加财产的动机，那它又何尝不能成为持续增加财产的借口呢？难道必须把财产分给多个子女吗？就算如此，难道这些子女就都得无所事事吗？每个人的努力不就能增加他应得的份额吗？在分配财产时，难道不应该考虑这一点吗？正是这种贪得无厌的心态，披着谨慎的外衣，最终导致恶行。沃尔马先生认为，试图为人类事务带来本就不具备的稳定性是徒劳的。谨慎本身就要求我们让许多事情顺其自然；既然我们的生活和财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偶然因素，那么为了防止那些不确定的灾难或避免不可避免的危险而让自己陷入不幸，实在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他所采取的唯一预防措施，就是用本金生活一年，这样就能提前获得利息，从而始终拥有足够的资金来维持生活。他宁愿减少资本，也不愿一直为收取租金而奔波；这样做最终对他来说反而是有益的，因为它使他不必借贷或采取其他可能带来毁灭性后果的手段——很多人在遇到意外状况时都不得不这么做。因此，良好的管理其实可以替代节俭，而他通过合理的支出反而获得了好处。

按照世俗的标准来看，这家的主人拥有的财富并不算多，但实际上，我几乎不知道还有谁比他更富有。毕竟，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绝对财富”：这个概念仅仅指的是人们的需求与财产之间的比例关系而已。

他们很富有。有人虽然只拥有一英亩土地，却依然富有；而另一些人则身处黄金堆中却仍是乞丐。奢侈与任性毫无节制，它们造成的贫困比真正的需求还要多。不过，在他们的需求与满足这些需求的能力之间，存在着一个稳固的基础，那就是夫妻之间的和谐关系：丈夫负责收取财产带来的租金和收益，妻子则负责管理家庭开支；正是这种和谐关系决定了他们的财富状况。

起初，我被这个家庭的行事方式所震撼——在秩序与勤勉之中，却洋溢着如此轻松、自由与欢乐的氛围。而那些管理有序的家庭的缺点在于，总是显得阴沉而拘谨。家主们过度的操心也极易让人联想到贪婪。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显得刻意，那种刻板守时的态度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仆人们确实尽心尽责，但却带着不满与不信任的态度工作。客人固然受到热情款待，但他们不敢滥用这份给予的宽容，总是担心自己会做出有违规矩的事。这样的家长根本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子女而活；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不仅是父母，也是男人，应当为子女树立如何过上审慎而幸福生活的榜样。这里采用的是更为明智的原则。沃尔马先生认为，作为一家之主，首要职责就是让家庭充满舒适感，这样孩子们才能享受在家中的时光，看到父亲快乐，也会受到激励而效仿他。他经常重复的另一条原则是：父母生活得阴沉而肮脏，几乎总会是孩子行为不端的首要原因。

至于埃洛伊莎，她从未有过别的指引，也不需要别的指导，只需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即可，因为她确信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像她这样敏感的心灵，怎么可能对快乐无动于衷呢？相反，她喜欢各种娱乐活动，只要能带来乐趣，她都不会拒绝参与。但她的快乐只是属于她自己的快乐而已。她既不会忽视自己的需求，也不会忽视那些她所珍视之人的需求。在她看来，没有任何东西是多余的。

那或许能带来理智之人的幸福；但她会批评一切只为在他人眼中炫耀的东西。因此，在这所宅子里，你可以享受到奢华与享乐所能带来的一切乐趣，却不会有丝毫的浮华或柔弱之气。至于华丽与炫耀，她只会接受那些为取悦父亲而不得不接受的程度；不过，她的个人品味依然占上风——她认为，与其追求光彩夺目，不如注重优雅与精致。当我向她讲述巴黎和伦敦人们为了方便安装马车而发明的各种方法时，她并不反对；但当我告诉她为给马车上漆要花费巨额金钱时，她简直无法相信或理解；她还问我，这么高级的清漆是否真的能让马车更舒适。事实上，她甚至直言不讳地认为，我夸大了那些用来装饰马车的淫秽图案的作用，因为与其以有家教的人的形象示人，不如以放荡不羁之人的形象出名。而当我告诉她，是女人们率先采用了这种习俗，并且她们的马车之所以与众不同，只是因为上面有更加淫秽不堪的图案时，她更是震惊不已。我不得不向她转述您那位高贵朋友对此事的看法，可她实在难以接受。有一天，我和他一起去看一辆具有这种风格的马车，他刚看了一眼那些装饰图案，就立刻转过头去，对车主说，这种马车只适合送给那些放荡的女人，因为正派的人绝不会使用它们。

正如避免做坏事是通往美德的第一个步骤，远离痛苦也是通往幸福的第一个步骤。这两条准则，如果被正确理解的话，会让道德规范变得毫无意义，而沃玛夫人却特别喜欢它们。她对别人的不幸极为敏感；对于她来说，周围充满不幸的人，就如同一个正直的人试图在邪恶的环境中保持美德一样困难。她没有那种仅仅通过避开那些需要帮助的悲惨之人就能满足的野蛮式同情心。相反，她反而会主动去寻找这类人：让她痛苦的，是那些不幸之人的存在，而非他们就在眼前的事实。对她而言，仅仅不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是不够的；为了保持内心的平静，她必须确信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人。

她很悲惨——至少在她的慈善范畴之内是如此；因为将关怀范围扩大到自己所在的社区之外，让自己的幸福取决于全人类的福祉，这是不合理的。她会尽力了解周围所有人的需求，关心他们的处境，仿佛那些人的需求就是她自己的需求一样。她认识每一个人，几乎把他们都视为家人，竭尽全力消除或减轻人类生活中不可避免的种种不幸与苦难。

大人，我渴望从您的教诲中受益；但请原谅我的这份热情吧，我已不再为此感到羞愧，而您也应能理解这份情感。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埃洛伊莎了。上天对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格外关照，绝不会让任何事情由偶然决定。似乎是上天将她送到人间，让她成为人性所能达到的卓越境界的典范，也展现出人在平凡生活中也能拥有的幸福——无需依靠那些能使人超越自我的公共美德，也无需依赖那些来自公众赞扬的荣誉。如果爱情算是一种过错的话，那也只能凸显出她的坚强与美德。她的亲人、朋友、仆人，所有人都生活幸福，他们自然会尊重她，她也同样会尊重他们。她的祖国是世上唯一适合她出生的地方；要想获得幸福，她就必须生活在幸福的人民中间。倘若不幸的是，她出生在那些在压迫之下呻吟、徒劳地与残酷的命运抗争的可怜人中间，那么那些受压迫者的抱怨就会破坏她生活的美好；她也会陷入共同的毁灭之中，而她那颗善良的心则会让她不断感受到那些她无力改变的苦难。

相反，在这里，一切都在滋养着她天生的善良品质。没有公共灾难来困扰她，周围也没有贫穷与绝望的景象。那些生活安逸的村民们，更需要的是她的建议，而非她的施舍。[73] 但如果在他们当中有年幼到无法谋生的孤儿、隐居在贫困中的寡妇，或是因年老而无力养活家人的无子父亲，她并不担心自己的施舍会加重社会的负担。

她以鼓励懒惰或邪恶的行为来谋取利益。她自己所感受到的幸福，会不断扩散到周围的一切。她所进入的每一处住所很快就会变成与她家相似的模样；不仅是便利与秩序，连和谐与善良也成了家庭管理的目标。当她外出时，周围尽是令人愉悦的事物；而当她回家时，迎接她的则是更加迷人的景象。她的眼前处处都是令人欢欣的景象；尽管她不太容易自我陶醉，但在自己行善所带来的美好结果中，她也会爱上这份善良本身。不，大人，我再重复一次：与埃洛伊莎相关的一切，都足以对美德产生积极影响。她的魅力、才华、品味、过错、苦难、居所、朋友、家人、痛苦与快乐——简而言之，构成她命运的一切，都造就了一种无与伦比的生活典范；很少有女性愿意效仿，但所有人却不得不为之赞叹。

让我最欣赏的是，这里人们如此关心他人的幸福，而且他们的善意总是被谨慎地运用，从不会被滥用。我们并不总能实现自己的善意初衷；相反，有些人自以为在做好事，实际上却在造成伤害；他们为了追求表面上的好处，却引发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恶果。沃尔玛夫人确实具备一种极为罕见的品质，即便在品行最优的女性当中也是如此——那就是她在给予恩惠时具有极高的判断力，既懂得选择最有效的方式，也知道该把恩惠给予谁。为此，她制定了若干准则，并始终严格遵守。她知道该如何给予或拒绝别人的请求，既不会表现出丝毫的软弱，也不会有任性的拒绝态度。那些犯下恶劣罪行的人，若冒犯了她，只能得到公正的对待以及可能的宽恕，而绝不可能得到她本应给予更值得的人的恩惠与保护。我曾见过她拒绝为一个这样的男人提供本可由她决定的帮助。“我希望你幸福，”她冷冷地对他说，“但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以免让你有机会去伤害别人。世界上有太多需要帮助的诚实人，我可没空去帮你。”

的确，严厉的态度让她付出了沉重代价，而且她也很少有机会运用这种态度。她的原则是：将所有那些她尚未完全确信有过错的人视为值得同情的人；而那些足够卑劣邪恶的人，几乎都不会逃避应有的惩罚。她没有那些富人的懒惰式慈善——他们给穷人钱财只是为了逃避处理他们困境的责任，只会用施舍来回应他们的请求。她的钱并非取之不尽，既然已成为一家之主，她就更加节俭地使用金钱。在所有能够帮助不幸之人的方式中，施舍无疑是最省力的，但也是最短暂、对受助者帮助最小的。埃洛伊莎并不试图摆脱这些人，而是希望为他们提供帮助。

她也不会在没有先了解对方利用她的帮助的意图是否正当合理之前就给予推荐或出面帮忙。对于那些真正需要帮助且值得得到帮助的人，她绝不会拒绝提供保护；但对于那些仅仅出于投机或野心而企图提升自己的人，她几乎不会费心去帮助他们。人类的天职就是耕种土地并依靠其产物生存。生活在乡村的普通人只要明白幸福的意义，就能获得幸福。人类所有真正的快乐都在他们触手可及之处；他们所感受到的痛苦都是与生活密不可分的，那些试图消除这些痛苦的人只会换来更严重的痛苦。[74] 这种生活状态才是生活中唯一必要、最有意义的。只有当别人欺压他们或用恶习引诱他们时，他们才会感到不幸。农业和畜牧业是一个国家真正的繁荣所在，也是一个民族自身力量的源泉，这种力量不依赖于其他国家，无需为自保而发动战争，却能带来最可靠的防御手段。在评估一个国家的实力时，肤浅的观察者会去看宫廷、君主、军队、粮仓以及设防的城镇；而真正的政治家则会考察整个国家，了解农民的居所。前者只能看到已经实现的东西，后者则能看到那些有可能实现的东西。

他们就是按照这一原则行事的，而在埃塔涅则更为如此：他们尽最大努力让农民们保持现状并过得幸福，却从不帮助他们改变现状。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都希望将自己的孩子送到城市去——富人希望孩子能接受教育、成为有教养的人，而穷人则希望孩子能找到工作，从而减轻父母的抚养负担。年轻人本身就充满好奇心，而且喜欢四处游荡；女孩们渴望拥有城里人的华丽服饰，而男孩们大多选择去国外服役，他们认为，与其带着对祖国和自由的敬意归来，不如以雇佣兵那种傲慢又轻蔑的态度回来，那样反而更可笑。这个善良的家族负责纠正这些错误的观念，向农民们说明他们孩子的错误想法所带来的危险，以及让他们离开家乡后会面临的种种风险——他们可能会失去生命、财产和道德准则，因为往往只有一个人成功，就会有上千人失败。如果他们仍然固执己见，那就由他们自己承担后果，陷入罪恶与苦难之中；而原本用于照顾他们的精力，则会转而用在那些愿意听劝的人身上。我们通过表现出对农民原有身份的尊重来教导他们要珍视自己的出身：我们确实不会用宫廷式的言谈方式与农民交流，而是以一种严肃而礼貌的态度对待他们，这样既不会让任何人脱离自己的地位，又能让他们学会尊重我们的地位。村子里没有哪个诚实的劳动者，在我们向他展示我们与那些只为炫耀一番而短暂来访的贵族之间的差异时，不会大大提升对自己的评价。沃尔马先生以及巴伦在这里时，几乎总会出席村里及周边地区的民兵训练和检阅活动。他们的出现对那些天生具有战斗精神的年轻人有着极大的影响，他们非常高兴能得到经验丰富的军官的赏识。当他们看到从国外服役归来的士兵比自己还不熟练时，就会更加自豪了；不过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因为无论怎样，每天五便士的报酬加上被鞭打的恐惧，永远无法激发出一个自由人从军时所拥有的那种竞争意识。

有他的亲戚、邻居、朋友以及情妇在身边，还有他国家的荣誉作为支撑。

因此，沃尔玛夫人秉持的准则是：绝不要鼓励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处境，而应尽自己所能让每个人都能在目前的生活中获得幸福；她尤其希望避免人们因为追求其他职业而忽视了那种最幸福的状况——即生活在自由国家中的农民的生活。

我记得有一天，我基于自然似乎赋予人类不同才能这一事实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这些才能是为了让人们适合不同的职业，而与他们的出身无关。不过，她通过指出在考虑才能之前还有两件更重要的事情来回应了我的观点：那就是美德与幸福。她说，人是一种过于高贵的存在，不应被当作他人的工具；在安排一个人的工作时，不应只考虑那份工作是否适合他，而应先思考那份工作在多大程度上适合他；因为我们并非为某种特定的身份而存在，而是我们的身份才由我们所处的环境决定。因此，在合理的分配中，我们不应让人们去适应环境，而应是让环境去适应人们；我们不应寻找最能适合某人的工作，而应是寻找最能让他变得有美德且幸福的工作。因为，为了他人的暂时利益而毁掉一个人的灵魂，或者为了让正直的人利用某人而使其变成恶人，都是不对的。现在，每有一千人离开家乡到城市去，其中不超过十个人不会被城市的生活所腐蚀，变得比那些引诱他们堕落的人还要放荡不羁。那些成功发家的人，往往是通过卑鄙和不诚实的方式实现的；而那些失败的人，则不会回到原来的职业中，反而会选择成为乞丐或小偷。但是，假设在这一千人中有一人能够抵抗这种不良风气的影响，始终保持诚实的态度，你认为他的生活会比他在原本平静的生活中更幸福吗？

要发现自然赋予我们各自的才能并非易事。相反，即便对那些受过良好教育且被仔细观察过的年轻人来说，要区分他们的才能也极为困难。那么，一个出身低微的农民又怎敢妄自判断自己的才能呢？

没有什么比人们常赋予年轻人的那种天才更模棱两可的了。其中，模仿的成分往往多于天赋，而且往往更多取决于偶然因素而非坚定的兴趣；即便有兴趣，也未必就能决定一个人的能力。真正的才华或真正的天才，会伴随着一种单纯的性格特质，使人不那么急躁、不那么好冒险，也不那么急于出人头地——而那些表面上的“天才”其实并非真正有才华，他们只是出于虚荣心想要出名，却缺乏相应的才能作为支撑。有些所谓的“天才”，听到鼓声就会立刻想象自己成了将军；还有些人看到宫殿的建筑，就立刻自认为是建筑师。我的园丁古斯汀，因为看到了我的一些作品，就非要学画画。我把他送到洛桑找老师学习，可他却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出色的画家了。通常，机会以及对地位提升的渴望决定了人们的职业选择。但是，如果我们不愿意去追求自己的天赋，那么仅仅意识到自己的天赋是不够的。难道一个王子会因为擅长驱车而去做马车夫吗？难道一个公爵会因为擅长烹饪而去做厨师吗？我们的才能都倾向于让我们获得更高的地位；没人会愿意选择那些只能让自己处于较低地位的才能。你认为这符合自然的秩序吗？假如每个人都能认识到自己的才能，并且愿意加以运用，那怎么可能呢？他们又如何能克服如此多的障碍，战胜那么多不称职的竞争者呢？那些发现自己缺乏才能的人，就会用诡计和阴谋来帮助自己，结果往往能战胜那些更有能力和更诚实的人。你不是一直跟我说过，那些为艺术设立的种种制度其实只会对艺术有害吗？由于不加节制地增加教授和院士的数量，真正有才华的人就被淹没在人群中了；而那些最会耍手段的人反而总能得到应有的荣誉。如果真有一个社会，其中每个人的职位和任务都是根据他们的才能和个人功绩来决定的，那么每个人都可以追求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但在这样的社会中，我们不得不遵循其他的规则，放弃以才能作为评判标准的做法，因为在这样的社会里，只有最卑劣的才能才能带来财富。

“我还要补充一点，”她继续说道，“我实在看不出展示这么多不同才能有什么好处。看来，”

具备此类才能的人的数量应当与社会的需求保持恰当的比例。如果只任命那些擅长耕种土地的人，那谁来承担农业方面的重任呢？反之，如果把所有擅长耕种的人都调离这一岗位，又该找谁来承担其他工作呢？这样一来，就不足以提供维持生活所需的劳动力了。因此，我认为人的卓越才能就如同药物中的珍贵成分一样，是自然赋予我们用来治疗疾病的，不过它本意并非让我们永远需要这些才能。在植物界中，有些植物是有毒的；在动物界中，有些动物会将我们撕成碎片；而在人类中，也有一些人拥有会对自身种族造成破坏的才能。此外，如果一切都按照其最适宜的用途来使用，反而可能会给世界带来更多的危害。有成千上万纯朴诚实的人，他们并不需要各种卓越的才能，依靠自己的纯朴就能更好地生活，而那些聪明绝顶的人却未必能做到这一点。但是，当他们的道德品质败坏时，他们的才能就会显现出来，仿佛是为了弥补他们所失去的品德，迫使那些品行恶劣的人不得不发挥自己的才能。

我们意见不合的另一个问题是如何对待乞丐。由于我们住在靠近公路的地方，总有很多人经过，按照我们家的习惯，只要有人请求，我们就会给予帮助。我向她指出，这种做法不仅浪费了本可以用来帮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的钱财，还会让乞丐和流浪者越来越多，这些人喜欢过那种无所事事的生活，通过成为社会的负担来剥夺社会获得他们劳动力的机会。

“我明白，”她说，“你因为生活在大城市里而沾染了一些偏见，还接受了那些善于奉承富人冷酷心肠的人所宣扬的观念；你甚至使用了他们的话术。你以为给穷人贴上‘乞丐’这个轻蔑的标签，就能贬低他们的人性吗？你明明很富有同情心，怎么会说服自己使用这样的词汇呢？请不要再说了，朋友，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实在不合适。相信我，使用这种词汇的残忍之人，比承受这个称呼的不幸者更可耻。我不想去判断那些反对施舍的人对错如何。”

错了；但我知道的是，沃尔马先生是个头脑极为聪明的人，他的智慧并不逊色于那些哲学家们。他经常向我讲述那些哲学家们用来压制自身自然同情心与感知力的论据，而且他似乎一直都看不起他们，从未对我的行为表示过不满。他的观点很简单：他说，我们允许甚至不惜巨大代价来维持许多毫无用处的职业，而其中很多职业只会败坏我们的品德。既然如此，把乞讨视为一门职业的话，我们根本没有理由担心它会带来类似的品德败坏，相反，它反而能激发我们内心那种应当团结全人类的仁慈情感。再者，如果把乞讨视作一种才能，那我为何不奖励那些能够激发我同情心、促使我帮助他们的人呢？就像我奖励那些在舞台上让我流下眼泪的喜剧演员一样。前者让我钦佩他人的善行，后者则激励我自己也去做善事。我们在观看悲剧时所感受到的情绪，一旦离开剧院就会消失；但那些我们曾经帮助过的不幸之人的记忆却会持续带给我们快乐。虽然大量的乞丐可能会给国家带来负担，但又有多少被容忍和鼓励的职业不会带来同样的问题呢？确保没有乞丐出现是立法机构和政府的责任；但是，为了让他们放弃乞讨，难道就有必要让其他所有人变得冷酷无情、违背常理吗？就我而言，埃洛伊莎继续说道，虽然我不知道穷人对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如果拒绝他们所请求的微薄帮助，那我就是不可原谅的。诚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流浪者；但我太了解生活了，所以知道有多少不幸会迫使一个诚实的人陷入这种境地。我又怎么能确定，那个以神的名义来恳求我帮助、请求一点面包的陌生人不正是这样一个即将因饥饿而死去的人呢？我的施舍其实并不值钱——半便士和一块面包是不会拒绝任何人的；而对于那些残疾或显然无法工作的人，我会给予双倍的援助。如果他们在每一个有能力提供帮助的家庭都能得到同样的援助，那就足以让他们在旅途中维持生计，而这正是贫困的旅人应得的。不过，就算这还不够……

虽然这并不能真正帮助他们，但至少能证明我们关心他们的困境；这是一种缓和拒绝他们时所带有的冷漠态度的方式。给一点钱和一块面包，总比仅仅说“愿上帝帮助你”要好得多——因为后者往往就是人们唯一能给予的回应，仿佛天赐的恩惠并非掌握在人类手中，又好像上天在人间所拥有的，就只有富人箱柜里的那些东西而已。简而言之，无论我们对这些不幸的穷人应抱有何种态度，尽管从道理上讲我们无需给予普通乞丐任何东西，但至少出于对自身的尊重，我们应该关注那些受苦的人，而不应在看到他们的悲惨处境时心肠变得冷酷无情。

这就是我对待那些毫无借口、直接来乞讨的人的态度。至于那些假装是工人、抱怨没有工作的人，我们这里有各种工具供他们使用，于是我们就让他们开始工作。通过这种方式，我们既能帮助他们，又能考验他们的勤劳程度；这一做法现已广为人知，那些懒惰的骗子便再也不会来到这里了。

大人，这位天使般的女子总是从自己的美德中找到办法，来对抗那些心肠残忍之人用来掩饰恶行的诡计。她为救济穷人而付出的努力与关怀，也被视为她的乐趣之一，占用了她从重要职责中抽出的大量时间。在履行了对他人的责任之后，她才会考虑自己；而她为让生活更美好而采取的各种措施，也可被视为她的美德。她的行为动机如此值得称赞，以至于节制与理智始终与她的快乐相伴！她渴望取悦自己的丈夫，因为丈夫总是喜欢看到她开心快乐的样子；她也希望让孩子们养成对纯真乐趣的喜好，让节制、秩序与简朴成为他们的生活准则，从而保护他们的心灵免受冲动情绪的伤害。因此，她会像鸽子用喙啄碎谷物来喂养幼鸟一样，用自己的方式来逗乐他们。

埃洛伊莎的头脑与身体同样敏感。她的感官与情感一样细腻。她生来就能体验各种快乐。长期以来，她一直将美德视为最崇高的品质。

在所有愉悦之中，当她能够安心享受那种至高无上的快乐时，她不会放弃任何与之相称的愉悦；不过她的享受方式却类似于自我克制的自律：并非那种会伤害天性、被其倡导者视为荒谬行为的痛苦自我克制，而是那种适度而轻微的约束，通过这种方式来维护理性的主导地位，并防止厌恶感的产生，从而让愉悦更加纯粹。她认为，凡是能带来愉悦但并非生活所必需的事物，一旦变成习惯，其性质就会改变；一旦变得不可或缺，便不再令人愉悦；因此，我们往往会因为习惯而陷入不必要的束缚，从而失去真正的快乐。满足欲望的秘诀不在于放纵，而在于抑制它们。为了提升哪怕最微小的愉悦感，她会每次享受某种乐趣之后就拒绝使用它二十次。这样，她的头脑就能保持最初的活力，她的品味也不会因过度使用而变差，她无需通过过度刺激来激发愉悦感。我曾多次看到她从一些对其他人来说毫无趣味的幼稚游戏中获得极大的乐趣。

她通过践行这种美德所追求的更为崇高的目标，就是始终掌控自己，让情感服从于自己的意志，使各种倾向都受自己支配。这是一种全新的幸福之道；因为可以肯定的是，只有那些我们能够毫不痛苦地舍弃的东西，才能让我们真正享受其中。如果哲学家是幸福的，那是因为他是最不容易被命运夺走任何东西的人。

但在我看来，她这种节制态度中最奇特之处在于：她追求节制的原因，恰恰与那些沉溺于享乐的人的理由相同。她说，人生确实短暂，这正是一个应该尽情享受生活的理由，同时也要以最佳方式利用这段时光。如果一天的放纵就会让我们失去一整年的愉悦感，那么不考虑自己是否还能承受得起这些欲望，一味地追随欲望，那就是糟糕的处世之道——因为那样做只会让我们的能力提前耗尽，心灵也在未到时机之前就已疲惫不堪。我见过那些普通的享乐主义者，为了不错过任何享乐的机会，最终却失去了一切；他们在享乐中始终处于焦虑之中，根本找不到真正的快乐。

他们浪费着自以为属于经济学家的时间，却因不知如何舍弃任何东西而像守财奴一样毁掉自己。就我而言，我持相反的观点：在这种情况下，我宁愿选择过于严格的态度，也不愿放松要求。有时，我会因为一场聚会太过愉快而中断它，然后改日在另一时间再举办一次，这样就能两次享受其中的乐趣。

生活的美好与纯粹的娱乐乐趣都是依据这些原则来安排的。埃洛伊莎在处理各种家务事务时，特别注重不要忽视厨房的工作。她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但并非那种奢华到会带来破坏性的过度丰富——所有的菜肴都很普通，但却在各自类别中堪称上品；烹饪方式简单，却极为精致。那些仅注重外观、其精美程度取决于时尚潮流的菜肴，以及那些因稀有而显得有价值的精致料理，都被排除在埃洛伊莎的餐桌之外。即便在那些被允许上桌的美食中，她们也会每天省略一些，留到那些专为庆祝而准备的餐桌上，从而让这些餐点更加美味，而不必增加成本。

那么，你认为这些被精心挑选的菜肴究竟是什么呢？是珍稀的野味？海鱼？进口食品？都不是。其实还有比这些更好的东西——也许是当地特制的沙拉、自家花园里采来的新鲜蔬菜、以独特方式烹制的湖鱼、山里的奶酪，或是仆人们捕获的野味。餐点以朴素而乡村风格的方式呈现，充满欢乐与感激之情。那些让客人们饿着肚子等待的镀金餐具，以及那些用来装饰的空玻璃杯，都从未出现在这里，因为这里不需要用它们来代替食物；我们完全不懂用视觉来满足饥饿感的技巧。不过，他们确实很懂得如何为美好的时光增添乐趣，如何吃得很多却不会过量，如何开心地饮酒而不致醉倒，如何在餐桌上久坐而不感到疲倦，以及如何离开餐桌时没有厌烦感。一楼有个小餐厅，与我们通常在楼下吃的餐厅不同。这个房间位于房子的角落，两面都有窗户：一侧的窗户可以俯瞰花园……

从树丛间可以望见湖面；另一边，则是一片广阔的葡萄园，那里的葡萄已经呈现出金黄色的成熟景象，再过两个月我们就可以收获了。这个房间虽然不大，但却布置得十分精美，处处都显得舒适宜人。埃洛伊莎常常在这里为她的父亲、丈夫、表兄、我以及她自己举办小型聚会，有时也会邀请她的孩子们一起。每当她下令在房间里摆设餐具时，我们就立刻明白她的心思了。沃尔马先生将这个房间称为“阿波罗厅”；不过，与卢库卢斯的厅堂相比，这里无论是招待的对象还是聚会的内容都有所不同。普通客人是不被允许进入这里的；只要有陌生人在场，我们就绝不在这里用餐——这里可是相互信任、友谊与自由的神圣之地。在这里，心灵的交流与餐桌上的社交结合在了一起；进入这里就意味着进入了亲密关系的神秘世界；在这里相聚的，都是那些不愿分离的人。大人，我们正急切地等待着您的到来，您将在第一天就在阿波罗厅用餐。

至于我，起初并没有获得这个殊荣，直到我从奥尔贝夫人那里回来后才得以享受。我并非认为他们还能在我初次到访时给予更多优待，但他们在那儿为我准备的晚餐让我有了不同的想法。当时我所体验到的那种亲切、欢乐与轻松的氛围实在难以形容，这是我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感受。我发现自己无需刻意放轻松就能如此自在，而且我们似乎比以前更加了解彼此了。由于仆人们都被叫走了，那种我心中始终存在的拘谨感也消失了；就在那时，在埃洛伊莎的提议下，我重新开始了多年未曾有的习惯——饭后饮酒。

那次用餐让我陶醉不已，我希望所有的用餐都能以这种方式进行。我对沃尔马夫人说：“我之前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棒的房间，你们为什么不一直在这里用餐呢？”她回答道：“看看多漂亮啊！要是弄坏了多可惜啊！”这样的回答显然不符合她的性格，让我怀疑她一定另有隐情。我又问：“那下面不是也有同样的设施吗？为什么……”

或许可以让她离开，这样我们就能更自由地交谈了？她回答说，那当然再好不过了，不过一直保持这种轻松状态其实才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事。通过这番话，我立刻明白了她的行事方式——她享受乐趣的秘诀就在于适度节制。

我觉得她现在比以前更加注重自己的穿着打扮了；我唯一曾责备过她的虚荣之处，就是她不重视自己的衣着。那位高傲的美女自有她的理由，让我无法找借口否认她的魅力。不过，尽管她竭尽全力，我的迷恋之情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我无法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我还是固执地认为她的讲究只是出于某种策略。并非她的魅力有所减弱，而是她现在不愿再展现它罢了；要不是我发现了她如此注重衣着的真正原因，我甚至会认为她是故意打扮得更加整洁，只为了显得像个普通的美女而已。在最初的二三天里，我被蒙在鼓里；因为我没有想到她在我到来时也是以同样的装束出现的，而那本是个意外，所以我以为她这么做是出于对我的尊重。然而，在沃尔马先生不在的时候，我就看穿了真相。第二天，她不再像前一天晚上那样优雅动人，也不再拥有那种曾经令我着迷的、充满魅力的朴素风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过眼神传达给心灵的端庄气质，这种气质只会让人心生敬意，而美貌则进一步增强了它的感染力。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尊严体现在她的所有魅力之中；她投向我时的那些羞涩而充满爱意的目光，如今则夹杂着一种严肃与高贵的气质，仿佛为她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面纱。与此同时，她的行为举止却丝毫没有变化；她那平和的性格与真诚的态度毫无做作之处。她只是运用了女性与生俱来的技巧——通过不同的服饰、帽子或颜色的礼服，来改变我们对她们的看法。在她期待丈夫归来的那天，她再次展现了那种无需掩饰自然魅力的装扮技巧；从化妆间出来时，她依然美得令人惊叹，显然，她不仅能够让最华丽的服饰更加光彩夺目，也能让最简单的服饰焕发出美丽的光彩。当我想到她如此精心准备的缘由时，不禁感到恼火。

这种对装饰的追求从女主人开始，遍及整个家族。主人、孩子、仆人、车辆、房屋、花园、家具，所有这些都被精心布置并保持整齐有序，以此展现他们的能力——尽管人们其实并不推崇真正的奢华。我所说的并非那种真正的奢华，那种奢华并非体现在高昂的花费上，而在于事物的井然有序与高雅布局。[76]

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在一个简朴的家庭里，看到少数人彼此和睦、幸福快乐，比看到最华丽的宫殿里充满混乱与纷争，且每个居民都利用这种混乱状况来谋取自己的利益、建立自己的幸福，要更为壮观和崇高。一个管理良好的家庭是一个整体，令人愉悦；而在一片混乱的宫殿里，我们看到的只是各种杂乱无章的物品，它们之间的关联与依存关系不过是表面上的而已。乍看之下，它们似乎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但仔细观察后，我们很快就会发现真相。

如果仅凭最自然的直觉来判断，似乎我们应该更注重品味而非节制，因为我们应该摒弃奢侈与炫耀。对称与规律性是每个人都喜欢的。安宁与幸福的景象必然能打动每个人的心；然而，那种与规律性或幸福毫无关系的虚荣炫耀，其目的仅仅是想在他人眼中留下好印象，无论它能让人们对该人产生怎样的好感，都很难给旁观者带来愉悦感。那么，什么是品味呢？在那些简单朴素的事物中，所体现出的品味难道不比那些过度装饰的事物多出百倍吗？什么是便利呢？世界上还有比奢华与炫耀更不方便的东西吗？[77] 什么是宏伟呢？恰恰相反。当我看到建筑师想要建造一座巨大的宫殿时，我立刻会问自己：为什么不能更大一些呢？如果一个人拥有五十名仆人，既然他追求宏伟，为何不雇一百人呢？那块精美的银盘，为何不是金制的呢？那些给马车镀金的人，为何不把房间的天花板也镀上金呢？如果天花板都镀了金，为何不把屋顶也镀上呢？那些想要建造高塔的人，他们的意图本是让塔直插云霄，否则的话……

建造这些东西毫无意义，因为他最终会停下来的地方，只会从更远的距离显示出他的无能。唉，人类啊！多么虚荣又软弱的存在啊！展现你的力量吧，我就会让你看到自己的悲惨处境！

如果一切事物都得到妥善安排，每样东西都有实际用途，且全都属于生活必需品，那么不仅会带来愉悦的视觉享受，同时也能让心灵感到满足。因为人们总是以积极的眼光看待这些事物，认为它们与自己息息相关且足以满足自己的需求。这里不会出现自己缺陷或弱点的影像，那些美好的景象也不会让人陷入悲伤的思绪之中。我敢说，任何一个理智的人，只要花一个小时去欣赏王宫及其奢华景象，就难免不会陷入忧郁的思考，为人类的命运感到惋惜。相反，这样的居所以及居住在其中的人们简朴而规律的生活，会给观者带来一种持续的愉悦感，而且这种愉悦感还会不断增强。少数善良的人因为彼此的需求和相互间的善意而团结在一起，他们通过各自的工作来共同实现同一个目标；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到了满足感，也不想改变现状，仿佛打算一辈子都留在这里；他们唯一的抱负就是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那些掌权者极为节制，而那些服从者则充满热情，因此即使由平等的人来分配这些工作，也没有人会有怨言。没有人会嫉妒别人的生活，也没有人会试图增加自己的财富，而是致力于为公共利益做出贡献；主人和女主人则以仆人和周围人的幸福作为衡量自己幸福的标准。在这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因为只有有用之物，而实际上也仅有这些；所以，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而且这些物品永远都是充足的。现在，假如在这些基础上再加上蕾丝、画作、吊灯以及镀金装饰，那么立刻就会破坏这种和谐的氛围。看到如此多的生活必需品，却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人们就会觉得，如果那些并非必需品的东西也是可以拥有的话，那它们也会以同样的数量存在。此外，看到为穷人准备的充足物资，人们还会觉得，这座房子根本装不下它的财富。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奢华。

然而，当我第一次得知维持这种奢华生活所需的经济实力时，这些奢侈的迹象真的让我感到惊讶。我对沃尔马夫妇说：“你们正在毁掉自己——如此微薄的收入根本无法支撑这么高的开支。”他们却嘲笑我，很快便让我明白：只要不削减家庭开支，他们完全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存钱、增加财产，而非使其减少。他们说，致富的秘诀就在于尽可能少地与金钱打交道，尽量避免在收获与消费之间进行那些中间交易。任何此类交易都会带来损失，而如果这些损失不断累积，再好的财产也会变得微不足道，因为通过中间商的介入，一个价值连城的金盒在出售时可能只换来一件微不足道的玩具的价格。我们通过就地利用部分产品来避免运输成本，而对于其他产品，则保持其自然状态以省去交换成本。至于那些我们拥有的产品必须转换成我们需要的产品这一不可避免的需求，我们则努力进行实物交换，让双方的便利取代利润。

“我明白这种方法的好处，”我回答道，“但似乎也存在不少不便之处。因为除了要付出诸多努力之外，所得到的利润也更多是表面上的，并非真正的利润；而在管理自家财产过程中所遭受的损失，很可能远远超过农民从你们这里获得的利润。农民在控制种植成本以及收获产品方面，比你们更擅长。”沃尔马先生回答说：“那是个错误。农民更注重节省开支，而非增加产量，因为对他来说，提高成本比获得收益要困难得多。租地者并不太追求提升土地的价值，而是希望尽量少在土地上投入资金；如果他期望有某种收益，那也是通过耗尽土地资源而非改善土壤来实现的。最理想的情况是，他根本不去打理土地。这样，为了轻易获得一点现钱，一个懒惰的地主就会为自己或子女带来巨大的损失、麻烦，有时甚至会导致家族财产的毁灭。”

“我不否认，”沃尔马先生继续说道，“我在耕种土地时的开支确实比农民要高得多，但……”

我得以享受他劳动的成果，而且由于我的耕作技术比他更好，因此我的收成也更大。尽管我的开支更高，但总体而言我还是有所收益的。此外，这种额外的开支其实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反而能带来很大的节省；因为如果我们将土地出租给别人耕种，自己就会无所事事，不得不住在城市里，而那里的生活必需品价格昂贵，我们还需要娱乐，而这些娱乐的开销会比在这里高得多。你所谓麻烦的事情，其实既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乐趣；而且由于有相应的规范约束，它根本不会带来麻烦——相反，它让我们有事可做，而不是像城里人那样沉溺于那些无益的享乐之中，而乡村生活则避免了这些行为，那些能带来幸福的事物反而成了我们的乐趣。

“环顾四周吧，”他继续说道，“你看到的都是有用之物；而这些东西的成本都很低，还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开支。我们的餐桌上摆的全是我们自己种植的食物；我们的衣物和家具几乎都是用当地生产的材料制成的。在这里，没有因为某样东西很普通就被忽视，也没有因为某样东西稀有就被看重。由于所有从国外进口的东西都可能被掺假或造假，所以我们出于谨慎和节制的原则，只选择质量更有保障的本地产品。我们的食物虽然简单，但却很精致；要想让我们的餐桌变得奢华，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食物运到百里之外去——那样的话，所有的东西都会显得极为珍贵，就连湖里的鳟鱼，如果在巴黎食用的话，也会被认为更加美味。”

“在选择衣物时，我们也遵循同样的原则，这一点你也能看出来。但我们关注的只是衣物的优雅程度，而非其价格，更不用说时尚性了。表面上的价值与实际价值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而埃洛伊莎所考虑的只有实际价值。在选择礼服时，她不会太在意款式是旧是新，而是会关注面料是否优质且适合自己。有时候，新颖的款式反而会成为她拒绝它的原因，尤其是当这种新颖性会人为抬高价格时。”

你应当进一步思考：这里的一切价值，与其说源自事物本身，不如说源于其使用方式以及各种关联因素；正因如此，埃洛伊莎才能用些价值不高的材料创造出极具价值的整体。真正的品味善于为事物赋予自身的价值：时尚的法则变幻无常且具有破坏性，而她的法则则既经济又持久。

一旦被真正的品味所认可的事物，就必定是好的；即便它偶尔不符合当下的流行趋势，也绝不会显得不合时宜。因此，她在朴素的生活中，从事物的实用性与适宜性中总结出了那些稳定且不可改变的准则，这些准则在时尚的虚荣心消失后依然有效。纯粹的必需品永远不会被滥用，因为必需品本身就有其自然界限，而我们的真实需求也不存在过度的可能。人们或许愿意花二十套衣服的钱来买一套，或者在一顿饭上耗尽一整年的收入，但我们不可能同时穿两套衣服，也不可能在同一天吃两顿饭。由此可见，主观臆见的任性是无穷的，而自然法则却从各方面约束着我们；那些拥有适度财富却能满足于良好生活的人，就不会有破产的风险。

“由此可见，”谨慎的沃尔马继续说道，“只要稍加节俭与勤勉，我们就能摆脱对财富的依赖。增加财富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而且无需改变生活方式；因为我们追求的只是利益，而我们所花费的每一分钱都会让我们有能力花费更多。”

“然而，大人，这一切乍看之下都是看不出来的：表面的富足与奢华掩盖了其背后的秩序与规律。只有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才能察觉到那些带来舒适与愉悦的规则；起初很难理解他们是如何享受自己所节省下来的东西的。但经过思考后，人的满足感会愈发强烈，因为很明显，这种资源的来源是无穷的，而且享受生活的艺术同时也有助于延长生命。谁会厌倦这样符合自然规律的生活方式呢？谁会通过不断改善生活来浪费自己的遗产呢？谁会只靠自己的收入来耗尽自己的财富呢？既然一年的收入足以支撑下一年，那又有什么能扰乱当下的安宁呢？他们过去辛勤劳动的成果支撑着他们现在的富足，而未来的成果……”

当下的劳动能为未来带来丰裕：人们既能享受已付出的努力所带来的成果，也能享受所得到的回报，过去与未来都在当下的安稳中融为一体。

我仔细研究了家庭管理的方方面面，发现这种精神贯穿于整个管理过程之中。他们所有的蕾丝和刺绣作品都是在家里制作的；所有的布料都是在家中纺制的，或是由那些得到他们救济的贫困妇女所纺制。他们的羊毛被送到当地的工厂，换回布料，用来为仆人们制作衣物。他们的葡萄酒、油和面包也都是在家中制作的；此外，他们还有树林，会定期砍伐所需木材用于生火。屠夫则用牛来支付报酬，杂货商则用粮食来养活自己的家人；工人和仆人的工资则来自他们耕种土地的收成；他们在城里的房子的租金则用于购置他们在乡下居住时的所需物品；他们存放在公共基金中的钱所产生的利息，则用于维持主人的生活以及满足他们的一些小需求。剩余的玉米和葡萄酒则可用于支付各种额外开支；埃洛伊莎的谨慎使得这些资金永远不会耗尽，而她的仁慈则不会让这些资金增加。对于纯粹为了娱乐而产生的开销，她只允许使用家里劳动所得的利润，以及开垦未耕地、种植树木等所得的收益。这样一来，产出与劳动始终相互抵消，平衡状态就不会被打破；从本质上来说，这种平衡也是不可能被破坏的。

此外，埃洛伊莎凭借我所提到的那种节制的生活方式，对自己实行约束，这不仅创造了新的享乐方式，也带来了新的节约手段。例如，她非常喜欢咖啡，母亲在世时，她每天都喝咖啡。但为了提升自己对咖啡的品味，她放弃了这个习惯，现在只在有客人来访时，或在自己最喜欢的餐厅里才喝咖啡，这样就能让这些聚会显得更加特别。这是一种小小的放纵，因为成本很低，同时还能帮助她控制食欲。相反，她会竭尽全力去了解并满足父亲和丈夫的喜好；这种贴心的慷慨让他们更加喜欢一切事物，因为他们能看到她在为满足他们的需求而付出的努力。他们俩都喜欢……

饭后，他们会像瑞士人那样稍作休息；在这种时候，尤其是晚餐之后，她总会用一瓶比普通葡萄酒更为优质、更为精致的酒来款待他们。起初，我被她为那些葡萄酒起的美丽名字所迷惑，后来才发现它们其实非常美味；当我把它们当作那些名字所代表的产地的葡萄酒来饮用时，便责备埃洛伊莎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但她只是笑着，让我想起普鲁塔克笔下的一段话——弗拉米尼乌斯将安条克的亚洲军队那些荒谬的名称比作他的一位朋友用来掩饰同一种肉类的不同叫法。她说，这些外国葡萄酒也是如此。你们在这里津津乐道的里斯本酒、雪利酒、马拉加酒、香槟酒、锡拉库萨酒，实际上不过是本国的葡萄酒罢了，从那边的葡萄园就能看出它们的来源。虽然它们的品质可能不如那些以它们为名的著名葡萄酒，但也没有那些葡萄酒的缺点；而且由于人们清楚知道它们的成分，饮用起来也更加安全。她还说，我有理由相信，我的父亲和丈夫也喜欢这些葡萄酒，甚至超过那些稀有而昂贵的葡萄酒。沃尔马先生对我说，埃洛伊莎酿的葡萄酒确实有着令我们最喜爱的味道，而这正是源于她酿造葡萄酒时的乐趣。她回答说：那它们自然永远都是美味的。

在如此多样的事务之中，那种懒惰与无所事事的状态，使得社交、拜访以及各种正式的聚会变得必不可少，但在这里，这样的状态根本找不到立足之地。我们确实会去拜访邻居，以维持友好的关系，但次数不多，不会沦为彼此社交的奴隶。我们的客人总是受到欢迎，但我们从不主动邀请或恳请他们前来。这里的原则是：只进行适量的社交，以免失去独处的乐趣；以乡村生活作为娱乐的替代品。对于那些能在自己家庭中找到舒适宁静的社交环境的人来说，其他所有的社交都显得乏味至极。不过，我们消磨时间的方式太过简单且单调，难以吸引许多人，但正是那些选择这种方式的人的心态，才让它变得令人愉悦。心智健全的人怎会厌倦履行人类最美好、最令人愉快的职责，以及让彼此的生活更加幸福呢？每晚，埃洛伊莎都会对当天的生活感到满意，不再有别的奢求。

明日一切都将不同。她每天早晨都会祈祷，希望今天能和过去一样。她总是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节奏，因为任何变化都不会给她带来更多快乐。因此，毫无疑问，她享受着人类生活中所有可能的幸福——毕竟，对现状的满意不正是幸福的象征吗？在这里，人们很少见到那些游手好闲之徒，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好伙伴”；不过，人们却能看到那些更值得我们珍视的人：他们没有艺术修养，也不懂礼节，但却诚实、纯朴，安于自己的生活；有从军界退役的老军官，有厌倦了经商、不再追求财富的商人，还有那些将孩子带入谦逊与礼貌之道的贤明母亲。埃洛伊莎身边的就是这样的伙伴们。有时，她的丈夫还会加入一些因年龄和阅历而改过自新的冒险家，他们用自己的代价获得了智慧，于是心甘情愿地回到故乡，继续耕种那片他们曾希望永远不要离开的土地。当他们在餐桌上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时，那些故事并非像富有的辛巴达那样充满奇妙的冒险经历，描述他在华丽的东方环境中如何积累巨额财富；他们的故事只是些普通人的真实叙述，这些人因为命运的无常与人性的不公，而对追求虚幻的幸福感到厌恶，转而追求真正的幸福。

你相信吗？对于这些心境高尚的人来说，就连农民的对话也有其魅力，就连哲学家本人也会乐于从中获得智慧。明智的沃尔马发现，乡村人那种纯朴的性格中蕴含着更多的独特之处，也有更多能够独立思考的人，而这在大城市里是不存在的——在大城市里，每个人都表现得像别人，而非真实的自我。充满爱心的埃洛伊莎发现，这些人的心灵很容易被小小的善意所打动，而且他们也会因为埃洛伊莎关心他们的幸福而感到幸福。他们的心灵和智慧并非经过人为塑造的产物，他们没有学会按照某种模式来行事，与其说是人类的造物，不如说是大自然的产物。

沃尔马先生在巡访时，常常会遇到一些诚实的老农，他们的经验与见识让他十分欣赏。他会把这些人带回家交给埃洛伊莎，而埃洛伊莎接待他们的方式并非出于礼貌或身份上的尊贵，而是出于她善良仁慈的本性。她会让这些老人留下来共进晚餐，亲自坐在他们身旁，热心地为他们服务，还关切地询问他们的家人和近况。她不会因他们的窘迫而嘲笑，也不会在意他们粗俗的举止；通过自己从容的姿态，让他们放下拘谨，始终以温柔体贴的态度对待他们——这种态度本就应给予那些年迈体弱、却有着高尚品德的人。这位可敬的老人被深深打动了，仿佛重新体验到了青春的活力。当他为这位年轻美丽的女士干杯时，他那几乎冰冷的血液也变得温暖起来；于是他开始讲述过去的时光、自己的青年时代、爱情经历、征战经历、战友们的英勇事迹，以及他回到故乡后关于妻子、孩子、乡村生活的事宜，还有他所遇到的种种不便以及他认为可以解决的办法。在冗长的讲述中，他常常会给出一些关于农业的宝贵建议，或是基于年龄与经验的教诲；即便他所说的话并无价值，只要他说说而已，埃洛伊莎也会乐于倾听。

饭后，她会回到自己的房间，为那位老人的妻子或女儿准备些小礼物。孩子们会把礼物送给老人，而作为回报，他们则会收到埃洛伊莎事先准备好的些小东西。这样，她就从小培养孩子们那种亲切友善的品格，让不同阶层的人之间能够建立起和谐的关系。孩子们也因此养成了尊重长辈、崇尚朴实作风、并能识别各阶层人之优点的习惯。而那些年轻的农民们，看到自己的父亲能在绅士的家中受到如此款待，能坐在主人的餐桌旁，也就不会因为自己被排除在外而感到不满；他们认为这种排斥并非因为自己的地位低下，而是因为年纪太小。他们不会说“我们太穷了”，而是会说“我们还太年轻，还不配得到这样的待遇”。因此，看到自己的父母受到尊敬，再加上希望有朝一日也能享有同样的待遇，便足以弥补他们被排除在外的遗憾。

他目前正身处那里，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份荣耀。当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后，那位高兴的客人迫不及待地拿出他为妻子和孩子准备的礼物，家人们为能得到这样的礼遇而欣喜若狂。这位善良的老人则兴致勃勃地向他们讲述自己所受到的款待、吃过的美食、品尝过的美酒，以及那些友善的交谈、贵族们的慷慨与仆人们的热心服务。在讲述这些事情的过程中，他仿佛再次体验到了那份荣耀，全家人也都共享着这份荣耀。他们一起为那座既为富人树立榜样、又为穷人提供庇护的杰出宅邸祈福，那里的居民从不轻视穷人，反而尊重长者。这才是能让善良之心愉悦的“香火”；如果真有上天会垂听的神祷，那肯定不是那些出于卑鄙或奉承而在被祈求者面前献上的祷告，而是那些出自感恩且纯朴的心声，在自家屋檐下默默表达的祷告。

正是如此，美好而充满温情的情感才能为平淡无味的生活增添魅力；也正是如此，工作、劳作与闲暇时光，只要善于安排，就能变得有趣。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懂得如何从平凡的工作中找到乐趣，就如同健康的身体能够享受最简单的食物一样。那些难以被事物吸引的懒惰之人，其实是因为自身的恶习才失去了对快乐的兴趣，只有当他们开始履行责任时，才会重新找回对快乐的感受。至于埃洛伊莎，则完全相反：她过去因为心境懒散而忽视的工作，如今因为有了新的动力而变得有趣起来。一个人若总是毫无生气，那一定是完全麻木了。她过去寻求独处和安静，以便沉浸在对心上人的思念之中；而现在，由于建立了新的关系，她又重新获得了活力。她不属于那种懒惰的家庭主妇，不会等到该履行职责时才去处理，反而把时间浪费在打探别人的事情上，而本应用来处理自己的事务。埃洛伊莎现在正在实践她很久以前就学到的道理。她用于阅读和学习的时间已经被行动所取代。她比丈夫晚起床一小时，也晚一小时睡觉。这一小时是她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因为要处理的各种事务实在太多，实在没那么多时间可浪费。

大人，关于这个家族的理财方式以及管理家族的人们的退休生活，这就是我想要向您汇报的内容。他们安于自己的地位，平静地享受着生活中的种种便利；他们对自己的财富感到满足，并不试图为子女谋取更多财富，而是希望为他们留下与自己所继承的财产相当的良好家业、忠实的仆人，以及一种勤于工作、节制有度的态度。总之，就是让那些有理智的人能够以审慎且诚实的方式享受适度的财富，同时也能享受生活中的一切美好事物。

第137封信：致B——勋爵

过去几天里有客人来访，他们昨天离开了。我们三人之间的那份美好友谊又重新恢复了，这种友谊更加令人愉悦，因为在我们心中，根本没有什么需要彼此隐瞒的。能够以一种值得您信任的身份重新出现，我真是欣喜若狂。每当收到埃洛伊莎和她丈夫的尊敬与关怀时，我都会自信地想：终于可以勇敢地出现在B——勋爵面前了。我希望在您的帮助与注视下，用过去的过错来弥补现在的不足，从而赢得您的认可。如果被熄灭的激情会让人陷入沮丧，那么被征服的激情则会带来胜利的喜悦，让人的情感更加高尚，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热爱也更为强烈。我岂能放弃自己付出如此巨大代价才换来的成果呢？不，勋爵，我觉得在您的榜样激励下，我的心必将从那些艰难的情感中获益。我明白，只有经历过那些痛苦，才能成为现在的自己。

在与那些对我们漠不关心的人闲聊中度过了六天之后，昨天早上，我们像英国人那样，静静地相伴在一起，既享受着在一起的快乐，也体会着独处的美好。究竟有多少人懂得这种幸福的滋味啊！在法国，我从未见过有人了解这一点。他们说，朋友间的谈话永远说不完。的确，用言语表达普通的感情很容易，但友谊啊，勋爵，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情感啊！有什么语言能够真正表达它呢？又有哪支语言敢自称能诠释它呢？对朋友说的话，能比得上与他相处时的真实感受吗？天哪，有多少情感是通过握手、鼓励的眼神、热烈的拥抱，或是发自内心的叹息来传达的啊！而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相比之下又是多么冷漠啊！我永远忘不了在贝桑松度过的那些夜晚，那些无比美好的时光。

沉默与友谊。哦，B——！你真是最崇高的人，最优秀的友人！我从未低估过你当时为我所做的一切；也从未敢提及此事。可以肯定的是，这种沉思的状态能给敏感的心灵带来最大的愉悦。但我一直认为，不请自来的访客会破坏这种愉悦，而朋友之间应当独处，才能自由地不说话。在这种时刻，如果可以用这样的表达的话，人们应该彼此交融在一起；最微小的干扰都会破坏这种氛围，最轻微的束缚都让人难以忍受。此时，能够毫无拘束地表达内心的话语真是无比甜蜜。仿佛只有那些能够自由说出口的东西，人们才敢于去自由思考；而陌生人的存在似乎会束缚情感，压抑那些本可以完全自由表达的心声。

两个小时在这样宁静的沉思中流逝，这种愉悦远远超过伊壁鸠鲁学派所描述的那些神灵的冷漠宁静。早餐过后，孩子们像往常一样来到埃洛伊莎的房间；她并没有按照惯例退到工作间里与他们一起学习，而是让他们留在自己身边，似乎是想弥补他们因无法与我们见面而失去的时间。——直到晚餐时间，我们才各自分开。

哈丽奥特已经渐渐学会如何使用针线，她坐在范妮面前织花边，把靠垫放在小椅子的靠背上。两个男孩则坐在桌旁翻看一本画册，年长的那个向年幼的弟弟解释画中的内容；哈丽奥特因为已经把所有内容都记住了，所以会认真听，并在他出错时加以纠正。有时，她会假装不知道那些图案是什么，然后假装起身，在椅子与桌子之间来回走动。在这些轻松自在、毫无拘束的互动中，年幼的男孩则在玩藏在书下的一些棋子。沃尔玛夫人则在孩子们对面的窗边刺绣，而她的丈夫和我则仍坐在茶几旁阅读报纸，她则几乎没怎么注意报纸上的内容。不过，当我们读到关于法国国王生病以及他的人民对他怀有无比深厚感情的那篇文章时，她开始思考这个充满爱心且仁慈的民族的性格——全世界的人都讨厌他们，可他们却不会憎恨任何人；她还表示，自己只羡慕那些拥有让……的能力的君主。

他本人也深受喜爱。对此，她的丈夫回答说：“你没必要去羡慕那位早已将我们所有人都视为其子民的君主。”她转过头来，用一种如此动人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让我深受震撼。她确实什么也没说；因为面对这样的目光，她还能说什么呢？我们的目光相遇了；从她丈夫握住我的手的方式来看，我知道我们三个人都感受到了同样的情感，她那颗充满爱意的心所散发出的美好影响，甚至能够战胜冷漠本身。

就在我们处于这种状态时，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宁静的场景开始了——可以想象，这绝非出于冷漠或不满。首先被打断的是孩子们的一些小动作；不过，一旦我们停止交谈，他们立刻就安静了下来，似乎生怕打破这份宁静。那个小老师第一个压低了声音，向其他孩子示意，然后踮着脚尖四处走动，这样一来，他们的游戏变得更加有趣了。这一幕似乎是为了延长我们的温馨时光而出现的，果然产生了预期的效果。

无需开口，心灵便能交流。不用言语的介入，情感依然可以如此热烈地传递！埃洛伊莎不知不觉间也被同一个对象吸引了注意力。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三个孩子，心中充满了令人陶醉的喜悦，这使得她那迷人的面容洋溢着母性般的温柔与甜蜜。

我们就这样沉浸在两种沉思之中，沃尔玛和我也在尽情幻想，直到孩子们打破了这份宁静。那个最大的孩子正在玩那些积木，看到弟弟因为积木的阻碍而无法专心，于是趁机把积木堆起来后又把它们推倒在地上。马塞林立刻哭了起来；埃洛伊莎没有费心去安抚他，只是让范妮把积木捡起来。孩子立刻安静了下来；不过积木并没有被拿给他，而他也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再次哭泣。虽然这件事本身并无大碍，但它让我想起了许多我之前未曾注意过的往事。

一想到他们，我就记不得曾见过如此少说话、如此不惹麻烦的孩子。他们几乎从未离开过母亲的视线，却让人感觉不到他们是在与他人相伴。他们活泼好动，符合同龄孩子的特点，但从不会吵闹或捣蛋；在还不知道什么是谨慎之前，他们就已经表现得十分懂事。最让我惊讶的是，这一切似乎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尽管埃洛伊莎对孩子们充满慈爱，却似乎并不太操心他们。事实上，从没见她刻意要求孩子们说话或保持安静，或命令他们做这做那。她从不与他们争执，也从不反对他们的娱乐活动；因此人们会以为她只满足于看着他们、爱护他们，而当他们与她共度一天之后，她就已经尽到了作为母亲的所有责任。

不过，虽然这种宁静祥和的状态看起来比其他母亲那种忧心忡忡的样子更令人愉悦，但我还是对她这种看似懒散的态度感到有些惊讶——这与她的性格实在不相称。在种种相反的迹象之下，我甚至希望她能有点不满；因为过度的懈怠实在有损母爱的体现！我本想把孩子们的乖巧归功于母亲的悉心照料，同时也希望看到他们更多的缺点，这样就能看出她有多么努力地纠正他们的错误。

我默默地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将这些想法告诉她。有一天，我说：“我看，上天会以孩子们良好的品性来奖赏贤良的母亲；但这样的品性是需要培养的。对他们的教育应该从他们出生时就开始。还有比在他们尚未受到任何需要消除的印象时更合适的时机吗？如果在他们幼年时就任由他们自生自灭，那要等到几岁才能让他们变得听话呢？既然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教他们，那就应该先教会他们服从。”她反问：“那我的孩子们为什么不服从我呢？”我说：“那很难，因为您并没有给他们下过任何命令。”听到这话，她看向丈夫笑了笑，然后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储藏室里，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不被孩子们听到的情况下交谈了。

在这里，她从容地阐述着自己的理念，而在那副漫不经心的表象之下，我却发现了她那充满母性关怀的敏锐用心。她说，很久以前我就认同你关于不应过早教育孩子的观点；在等待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我就为即将承担的责任而忧心忡忡。我经常就这个话题与沃尔马先生交谈。还有比这样一位既明智又冷静的人更好的指导者吗？他的父亲般的关怀与哲学家般的超然态度相结合。他不仅满足了我的期望，甚至还超越了它们。他很快让我明白，教育中最重要、最基础的部分——也是全世界都忽视的部分——就是让孩子们为接受教育做好准备。

父母们常犯的错误是，因为他们自己拥有知识，就以为孩子一出生就能推理，于是在他们还不会说话时就像对待成年人一样与他们交谈。其实，理性是他们所使用的工具，而在此之前应当先使用其他方法来培养理性；因为可以肯定的是，在人类所能获得或有可能获得的全部知识中，推理的能力是最难掌握的。在孩子如此年幼的时候就用他们不懂的语言与他们交谈，只会让他们满足于空洞的言语，学会用同样的方式与他人交流，反驳别人所说的一切，还自以为和老师一样聪明。而那些本应通过合理的方式才能实现的目标，实际上却只能通过恐惧或虚荣心来达到。

以这种方式试图教育孩子，再有极大的耐心也会被耗尽。因此，那些被孩子们的不断纠缠所困扰、无法忍受自己造成的混乱的父母，不得不将他们交给老师照顾——仿佛老师能比父亲更有耐心、更善良似的。

埃洛伊莎继续说道，大自然希望孩子先成为孩子，然后再成为大人。如果我们试图打破这种秩序，只会结出既不成熟也没有味道的果实，很快就会腐烂；我们培养出的将是“小老师”和“老小孩”。婴儿有着独特的感知和思考方式。

而且，每种事物都有其独特的特性。认为可以用我们的标准来取代它们的特性，实在是荒谬至极；我宁愿期望自己的孩子长到五英尺高，也不愿他们十岁时就具备成熟的判断力。

理解力要到若干年后，当身体器官足够成熟之后才会开始形成。因此，自然的旨意显然是先强化身体，然后再发展心智。孩子们总是处于活动状态中，休息与思考与他们的年龄不符；过于安静、缺乏活动的日子会阻碍他们的成长，损害他们的健康；他们的身体和心智都无法承受束缚。如果让他们一直待在房间里读书，他们就会失去活力，变得脆弱、虚弱、多病，而且愚蠢而非理智；他们的一生都会因为身体的弱小而饱受困扰。

不过，即便这种过早的教育真的能带来好处，但实际上它对孩子的理解力只有害处。如果不对每个孩子的特殊天赋加以考虑，而一概实施这种教育，那将会带来极大的不便。因为除了与其物种共有的天性之外，每个孩子出生时都具有独特的性格，这种性格决定了他们的天赋与品格，既不应被扭曲，也不应被限制；教育的任务只是引导并完善这些性格。据沃尔马先生所说，所有这些性格本身都是好的：因为自然不会犯错。[79] 所有被归咎于恶劣品性的恶行，其实都是其不良性格所导致的后果。在他看来，世上没有哪个恶人，只要引导得当，就无法成为有伟大美德的人；同样，也没有哪个愚笨之人，只要其天赋得到恰当的引导，就无法为自己和社会做出贡献。就像那些畸形怪异的形象，只要放在合适的视角下，就能变得美丽且比例协调。他说，在自然的整体体系中，一切都是为了共同的利益。每个人在万物最完美的秩序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位置，而不是扰乱这种秩序。那么，如果从婴儿时期就开始教育，并且始终以同样的方式来进行，而不考虑人类之间巨大的性格与天赋差异，那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大部分人只会得到毫无用处或有害的教导罢了。

与此同时，他们也会被剥夺那些最有用、最便利的东西；自然天赋将处处受到限制，心智中最优秀的品质也会被破坏，取而代之的则是毫无用处的低劣品质。如果对不同天赋的人使用同样的方法，那么这些方法只会破坏彼此的天赋，让一切变得混乱不堪。如此一来，我们在浪费大量精力去破坏孩子们的自然天赋之后，又会看到那些短暂而肤浅的教育成果逐渐消失，而那些与生俱来的天赋则完全被掩盖，再也显现不出来。这样，我们既失去了原本试图摧毁的东西，也失去了原本试图培养的东西。简而言之，付出如此多的努力之后，所有这些“天才”最终都变成了没有理智的人，成了毫无优点、仅有弱点与渺小之处的普通人。

“我明白您的观点，”我对埃洛伊莎说，“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将它们与您自己关于展现个人天赋与才能所带来的微小益处这一看法相调和——无论是对个人幸福还是对社会整体利益而言。与其那样，不如先塑造出一个具备理智与美德的完美典范，然后通过教育让每个孩子都朝着这个典范成长，通过激励某些人、重新训练另一些人、调节他们的情绪、提升他们的理解力，从而纠正自然赋予的缺陷，不是吗？”“纠正自然赋予的缺陷！”沃尔马先生打断我说，“这倒是个不错的表达方式；但在使用这个说法之前，请先回答埃洛伊莎已经提出的问题。”

我认为，最恰当的回应就是否定她论点所依据的原则，于是我这样做了。我说：“您认为，使个体之间产生差异的性情与天赋，是自然直接造成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如果我们的心智天生就存在差异，那它们必然也是不平等的；而如果自然让它们不平等，那一定是让某些人比其他人拥有更敏锐的感知力、更强的记忆力或更高的注意力。至于感知力和记忆力，经验已经证明，它们的程度或完善度并不能作为衡量天赋与能力的标准；至于注意力，则完全取决于驱动我们的情绪强度。而且，事实也表明，所有人天生都具有情感。”

足以激发他们那种足以造就卓越天赋的注意力水平。
因此，如果各种不同的天赋并非源自天性，而是教育的结果——也就是说，源于我们在幼年时期所接触的各种事物所引发的种种想法与情感、我们所处的不同环境以及我们所受到的所有影响——那么我们绝不应等到了解一个孩子的性格之后才对他进行教育，相反，我们应该尽快通过适当的教育来塑造他的性格。
对此，他回答说，他不会因为无法解释某事物的存在就否认它的存在。他说：“看看院子里的那两只狗吧。它们是同窝出生的，一起被喂养和训练，从未分开过；然而其中一只活泼机敏、性情温和、容易驯服，而另一只则笨拙迟钝、脾气暴躁，根本学不会任何东西。显然，正是它们气质上的差异导致了性格上的不同，就如同我们体内结构的差异决定了我们心智的差异一样；在其他方面，它们是完全相同的。”
“相同？”我打断道，“即便你没有注意到，它们之间也可能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啊！有多少微小的因素可能只影响了其中一只狗，而没有影响到另一只？又有多少细微的情况可能对它们产生了不同的影响，而你却没有察觉到！真是有趣，”他说，“看来你的推理方式跟占星家一样：当提到两个命运不同但出生时星象相同的人时，他们就会否认两者经历的环境是相同的。相反，他们认为由于天体运动的快速变化，这两个人的星盘位置必定相距甚远；如果能准确记录下他们出生的确切时间，那么这个异议就会变成证据。”
不过，还是先抛开这些复杂的理论，专注于观察吧。的确，观察可以让我们知道有些人的性格几乎在出生时就已经显现出来，有些孩子甚至在母亲怀里时就可以被研究其性格特征；但这些都属于特殊案例，他们是在开始生活时就开始接受教育的。至于那些性格要过一段时间才能被了解的人，试图去塑造他们的性格未免为时过早。

他们的天赋在性格显现之前，就有可能破坏其天性中的优点，取而代之的是更糟糕的特质。您的老师柏拉图不也认为，人类的所有艺术与哲学都无法从人的头脑中提取出自然未曾赋予的东西吗？正如化学中的各种操作也无法从混合物中提取出比其中已有的更多的黄金一样。这一点并不适用于我们的情感或观念，但适用于我们获取这些情感与观念的能力。要改变一个人的天赋，就必须能够改变其身体的内在结构；要改变一个人的性格，则必须能够改变决定该性格的性情。您可曾听说过一个热情的人变得耐心而有节制，或者一个冷漠而严谨的人拥有丰富的想象力？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让一个白肤的人变成深色皮肤，或者让一个笨蛋变得聪明，都是同样困难的事。因此，试图用统一的标准来塑造不同的心灵是徒劳的。我们可以约束人们，却永远无法改变他们；我们可以阻止人们展现真实的自我，却永远无法让他们真正变成另一个人；尽管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会掩饰自己的情感，但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他们的真实性格都会显现出来。此外，我们的任务并非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或其天性的倾向，相反，应该是提升它并防止其退化；因为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人才能成为他所能成为的那个人，自然的造物才能通过教育得以完善。在培养任何一种性格之前，首先必须对其进行研究，耐心等待其展现的机会，为其提供展现自我的机会；而且无论如何都不能做错事。对某些人来说，需要给予他们翅膀，而对另一些人则需施加束缚；有些人需要被激励，有些人则需要被约束；有时需要限制他们，有时则需要给予帮助。有些人天生适合将人类知识发展到极致，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学会阅读甚至是危险的。让我们等待理智的觉醒吧——正是理智展现了一个人的性格，并赋予其真正的形态；也只有通过理智，才能对性格进行培养。在理解力尚未成熟之前，根本谈不上教育。

至于您认为与这一学说相悖的埃洛伊莎的准则，我并未发现其中有任何与之矛盾之处：相反，我觉得它们恰恰……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天赋、才能与性格，这些都与生俱来。那些注定要在乡村过简朴生活的人，无需展现自己的才能就能获得幸福：他们未被开发的潜能就如同瓦莱州的金矿，但公共利益不允许将其开采出来。而在更为文明的社会中，头脑比双手更为重要，因此自然赋予人们的各种才能都应当得到发挥；它们应该被引导到最能发挥作用的领域；最重要的是，一切有助于发挥其天性的因素都应得到鼓励。在第一种情况下，人们只考虑整个物种的利益；所有人都按相同的方式行事；榜样是他们唯一的行动准则，习惯则是他们唯一的“才能”；没有人会展现出除所有人共有的那种才能之外的其他才能。而在第二种情况下，我们会考虑个人的兴趣与能力；如果有人拥有比他人更出色的才能，那么这种才能就会得到培养并尽可能地发展；如果一个人具备足够的才能，他便有可能成为同类中最杰出的人。这些原则彼此之间并无矛盾，因此各个时代都在实践中运用它们。所以，不要去教导农民或市民的子女，因为你还不知道什么才是适合他们的教育方式。在任何情况下，都应先让孩子的身体得到成长，等到他们开始具备判断力时，才是进行教育的时机。

“这一切听起来都很好，”我说，“要是我没有看到一个极大的问题，那就是：让孩子们自由成长的话，他们就会养成许多坏习惯，而只有通过教导他们良好的习惯才能避免这种情况。这样的孩子很容易模仿别人身上的各种不良行为，因为那些行为很容易模仿，而模仿良好行为则需要付出更多努力。由于习惯了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他们就会变得叛逆、固执且难以管教。”——“但是，”沃尔马先生打断我说，“在我看来，您在我们这里看到的情况恰恰相反，也正是这个观察引发了这次谈话。我必须承认，”我回答道，“这正是让我感到惊讶的地方。她究竟做了什么，才让他们如此听话？她用了什么方法来做到这一点？她又用什么来替代纪律的束缚呢？”他立刻回答说：“是一种更为严格的束缚——那就是必然性。不过，在向您解释她的做法之前……”

这样你就能更好地理解她的观点了。于是他请埃洛伊莎解释她的教育方法；稍作停顿后，她便如下阐述：

“亲爱的朋友，那些出身高贵的人真是幸福啊！我并不像沃尔马先生那样过分强调个人努力的重要性。尽管有他的那些准则，但我仍然怀疑：一个性格恶劣的孩子是否有可能被培养成好人。不过，既然我相信他的方法很有效，我便努力在管理家庭时处处遵循他的原则。我的第一个希望是，永远不要生出性格邪恶的孩子；第二个希望则是，在孩子父亲的指导下，能够把上帝赐予我的孩子们教育好，让他们有朝一日也能拥有他那样的美德。为此，我试图采用他的准则，但给这些准则加上一个更符合母性情感、不那么哲学化的原则——那就是让我的孩子们快乐。这是我成为母亲后的首要愿望，而我一生的努力都是为了实现它。从第一次将长子抱在怀中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婴儿期几乎占人一生时间的四分之一；而人的一生中，其余的三分之二时间却很难真正度过。为了确保后面那三分之二的幸福，却让最初的阶段充满痛苦，实在是一种残忍的做法。我想到，在婴儿体弱多病的时期，大自然已经以各种方式压迫着他们，如果我们再再加上我们任性的束缚，剥夺他们本就有限的自由，那未免太过残忍了。因此，我决定尽可能减少对他们的约束，让他们能够自由地发挥自己的能力，不去压制他们与生俱来的情感。通过这些方法，我已经获得了两个好处：其一，可以防止他们幼小的心灵接触到虚假、虚荣、愤怒、嫉妒等一切恶习——这些都是屈从于他人意志的结果，当我们想让孩子们做大自然没有教导他们的事情时，就不得不诉诸这些手段；其二，他们可以更自由地成长、增强体力，因为本能会引导他们不断锻炼。就像农民的孩子一样，他们习惯于在风雨中成长，因此更加坚强，更能承受恶劣的天气条件。”

生活得更加自在，孩子才会更坚强。这才是应对成年后的种种挑战以及人类生活中各种意外状况的良方。我早就说过，我厌恶那种破坏性的懦弱态度——那种通过过度关心和束缚来削弱孩子的力量，用无谓的预防措施限制他们，最终让他们在一生中持续面临那些本可暂时避免的危险。为了防止孩子小时候感冒，人们反而让他们日后患上肺病、胸膜炎以及其他各种疾病。

孩子们之所以会养成你所说的那些坏习惯，是因为他们不满足于自己的自由，还试图支配他人；而这正是由于太多溺爱孩子的母亲们总是满足于满足孩子们所有不切实际的欲望所导致的。朋友，我相信你在我的孩子身上看不到任何想要支配他人或行使权力的念头，我也从不纵容对他们表现出的虚伪奉承与礼节性行为。正因如此，我认为自己找到了一种既新颖又有效的办法，能让我的孩子变得自由、随和、乐于助人且易于管教，而这种方法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让他们明白自己终究只是孩子而已。

单从婴儿的状态来看，宇宙中还有比婴儿更无助、更可怜的生物吗？他们完全受制于周围的一切，最需要同情与保护。因此，大自然才让婴儿发出哭泣和抱怨的声音吧？大自然还赋予他们可爱而柔弱的外表，以此吸引身边的人去帮助他们、满足他们的需求。那么，还有什么比看到一个孩子傲慢专横、对周围人发号施令，还厚颜无耻地摆出主人的姿态更令人反感、更违背常理的呢？又有什么是比看到父母认可这种行为，甚至鼓励孩子欺负照顾他们的人，直到他们长大到可以欺负父母本身更荒谬的呢？

至于我，我竭尽全力防止儿子产生关于支配与被支配的错误观念，也从未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以为自己得到照顾更多是出于责任而非同情。或许，这一点正是教育中最困难也最重要的；如果不详细阐述那些为抑制他那种本能的认知而必须采取的措施——那种能够轻易区分仆人式的侍奉与母亲般的关怀的本能——我就无法好好解释这个问题。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的主要方法之一就是让他明白：以他的年龄而言，没有我们的帮助是无法生存的。之后，我就不难向他说明：接受他人的帮助意味着我们要对他们负有义务，处于依赖状态；而仆人们实际上比他更优越，因为他离不开他们，而他则无法为他们提供任何帮助。因此，他不会因别人的照顾而骄傲，反而会将其视为一种耻辱，视为自己软弱的象征，并渴望早日变得足够强壮，从而有资格为自己服务。

我说过，要在那些父母自己也像孩子一样需要他人服侍的家庭中树立这些观念是很困难的；但在这个家里，从主人到最底层的仆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任务，他们之间的互动显然只是相互服务的关系，我觉得这并非不可能。不过，我实在想不明白：那些习惯于自己的实际需求能很快得到满足的孩子，要如何才能不被期望他们的幻想或任性也能得到满足所困扰？又或者，他们为何不会因为仆人把他们的实际需求当作幻想需求而受到伤害呢？

“哦，我的朋友，”沃尔玛夫人回答道，“一个无知的女人可能会因为任何事情或毫无理由地感到恐惧。但无论是孩子还是成年人，实际的需求其实都很少；我们应当看重的是长久以来的安逸生活，而不是片刻的满足。你认为，一个没有受到约束的孩子，在母亲的眼皮底下，会因为老师的态度而受到如此大的伤害以至于受伤吗？你想象的是那些已经形成的恶习所带来的不便，却没考虑到我一直都在努力防止这类恶习的产生。”

女性天生就喜欢孩子，她们之间不会产生任何误解，除非有一方试图让另一方屈从于自己的任性。但在这里，这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孩子无需服从任何人，而保姆也不存在需要被孩子命令的情况。我的做法与其他母亲截然不同，那些母亲表面上要求孩子服从仆人，实际上却希望仆人服从孩子。在这里，双方既不发号施令也不盲目服从；孩子从不会得到比对待仆人更热情的回应。因此，当孩子意识到自己无法掌控周围的人时，就会变得温顺且乐于助人；在努力赢得他人尊重的过程中，他们也会反过来对他人产生好感。这就是自我之爱的必然结果；而这种源于平等观念的相互关爱，自然会孕育出那些常被灌输给孩子们却往往收效甚微的美德。

我认为，在孩子的教育中，最关键的一点——也是最受忽视的——就是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无能、软弱以及依赖性，用我丈夫的话来说，就是大自然强加在我们人类身上的沉重枷锁。这样做不仅是为了让他们明白人们正在努力减轻这一枷锁带来的负担，更是为了让他们尽早了解自己所处的地位，避免他们自视过高或忽视彼此之间的责任。

那些从幼年起就在安逸环境中长大、受到众人宠溺、任性妄为、总能轻易得到所欲之物的年轻人，进入社会后会带着许多错误的偏见。通常，只有通过不断的磨难、屈辱和挫折，他们才能摆脱这些偏见。而我则希望避免让我的孩子经历这样的教育，而是从一开始就让他们正确认识事物。我曾经一度决定满足长子的所有要求，因为我相信自然的本能冲动一定是善良且有益的。但我很快发现，这样的对待会让孩子们以为自己有权利被服从，他们几乎一出生就脱离了自然状态，从我们的行为中习得我们的恶习，又从我们的轻率行为中学会他们的恶习。我意识到，如果任由他的任性发展下去，只会让这些毛病愈发严重。

这种放纵的态度是不对的；必须有所节制，否则矛盾只会让他更加痛苦，因为他本来就不习惯如此。但为了减轻他的痛苦，我开始逐渐让他适应这种情况；同时，为了避免他哭泣和哀求，我会让每一次拒绝都变得无可挽回。的确，我会尽量不与他矛盾，而且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仔细考虑。无论给予他什么或允许他做什么，都是无条件且立即满足的；在这一点上我们已经够宽容了。但他绝不可能通过纠缠得到任何东西，无论是哭泣还是哀求都毫无作用。他现在已经深信这一点，所以不再使用这些手段；听到别人拿走他的甜点时，他不会像看到一只想要抓住的鸟飞走那样难过，因为在他看来，得到这两样东西都是不可能的。他甚至不再打翻椅子桌子，也不敢对反对他的人动手。面对一切令他不悦的事情，他都能感受到现实的无奈以及自身弱点的后果，但绝不会——请稍等一下，她说道，见我正要回答；我预见到你的反对意见，马上就来解释。

孩子们脾气不好的主要原因，就在于人们总是试图让他们安静下来或进一步激怒他们。有时候，他们会哭上一个小时，原因很简单，就是他们知道我们不想让他们继续哭。只要我们还在注意他们的哭声，他们就有理由继续哭下去；但一旦发现没人理会他们，他们很快就会停止哭泣，因为无论老少，没人愿意白白浪费力气。我的大儿子就是如此，他曾经是个最爱哭闹的小孩，哭声大到整个房子都为之震动；而现在，几乎听不到屋里还有孩子的声音。当然，当他感到疼痛时他也会哭，但那只是自然的反应，不应该被制止；而一旦疼痛消失，他立刻就会安静下来。正因如此，我会非常留意他的眼泪，因为我确信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哭泣。这样，我就能知道他何时感到疼痛、何时健康；何时生病、何时正常。而那些仅仅因为闹脾气、想让人安抚才哭泣的孩子，则无法做到这一点。不过我得承认，这样的做法是护工和家庭教师难以做到的：因为没有什么比听到孩子哭泣更令人厌烦的了，而这些善良的女性……

他们只想着眼前的一时快乐，却没意识到：今天若压制这种欲望，明天它只会更加剧烈地爆发。更糟糕的是，这种放纵会培养出一种固执的性格，而随着孩子长大，这种性格会愈发严重。三岁时就爱哭闹的孩子，十二岁时就会变得固执难缠，二十岁时爱争吵，三十岁时则傲慢无礼，终其一生都难以相处。

“现在我来回答你的反对意见吧，”她微笑着说道。“每当我们纵容孩子时，他们很容易就能看出我们是想取悦他们，因此应该教导他们明白我们拒绝或满足他们的请求必定有原因。在所有必要的情况下，运用权威而非说服力，正是另一个好处。因为孩子们不可能永远看不出我们的动机，所以他们自然会认为我们有某种他们所不知道的理由来反对他们。相反，一旦我们屈从于他们的判断，他们就会试图对一切事情都发表意见，从而变得狡猾、诡诈，善于用计谋欺骗他人，试图让那些无力与他们争辩的人闭嘴。因为当人们不得不向他们解释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事情时，他们就会把最明智的行为也视为任性之举，因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道理。总而言之，要让孩子们变得温顺且具备推理能力，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和他们讲道理，而是让他们相信这些事情超出了他们作为孩子的理解范围；除非你能给他们充分的理由让他们改变看法，否则他们总会认为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当他们确信我们深爱着他们时，他们很清楚我们不愿让他们不高兴，而孩子们在这一点上很少犯错。因此，如果我拒绝满足孩子们的要求，我从不和他们讲道理，也不告诉他们这么做的原因，而是尽可能让他们自己找出答案，甚至是在事情结束后再让他们明白原因。通过这种方式，他们就会习惯于认为我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拒绝他们，尽管他们并不总能看出来原因。”

基于同样的原则，我从不允许孩子们参与成年人的对话，或者愚蠢地认为自己可以与他们平等相待，仅仅因为可以随便说话。当有人跟他们说话时，我希望他们给出简短而谦逊的回答，但绝不能主动发言。

“他们应该自己独立思考，或者不要向那些比他们年长得多、理应受到更多尊重的人提出无礼的问题。”我打断道：“这些规则未免太过严格了，对于像埃洛伊莎这样宽容的母亲来说实在不合情理。就连毕达哥拉斯对待他的弟子们时也沒有这么严厉。你们不仅不敢把他们当作成年人来对待，似乎还担心他们过早地不再是个孩子。与其让他们去向那些比自己懂得多的人提问，还有什么方法能让他们获得更可靠、更有效的知识呢？巴黎的贵妇人们会怎么看待你们的准则呢？在她们的观念里，孩子的胡言乱语绝不会被视为过火或过长——她们是根据孩子年幼时的愚蠢言行来判断他们日后的智力水平的。沃尔马先生或许会说，在一个人们以喋喋不休为优点、只要会说话就无需动脑子的国家里，这种做法也没什么不妥。但我实在不明白，埃洛伊莎既然如此希望让孩子们幸福，又怎能把幸福与如此多的约束相调和呢？在如此严格的限制之下，她所宣称要给予孩子们的自由又到哪里去了？”

“我们怎么会通过阻止他们侵犯我们的自由来限制他们的自由呢？”她不耐烦地说，“难道没有一群人静静地坐着，欣赏他们的幼稚行为，他们就真的无法获得幸福吗？防止他们的虚荣心膨胀才是确保他们幸福的真正方法：因为人类的虚荣心正是他们遭遇最大不幸的根源，没有哪个伟大或受人敬仰的人，其虚荣心不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痛苦而非快乐。[80]”

当一个孩子看到一群聪明人倾听、赞赏他的妙语，并且对他每一个无礼的发言都表现出狂热的反应时，他还能如何看待自己呢？这种虚假的赞美足以改变一个成年人的心境，更不用说对孩子的影响了。孩子的胡言乱语就如同历书中的预言一样——在这么多无意义的言语中，偶尔出现一些有道理的话也实属正常。试想，这样的奉承之词会对一个本就容易自我陶醉的单纯母亲产生怎样的影响吧。不过，请不要以为因为我指出了这个错误，我就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不，我也明白……”

虽然我有错，但确实犯下了过错。不过，即便我有时会欣赏儿子的机智言辞，那也是偷偷地欣赏而已。他不会因为听到我称赞他而变得爱夸耀；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也别想通过让我重复他的话来嘲笑他的缺点。

我记得有一天，家里有客人，我出去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回来后却发现四五个蠢货正在和我儿子玩耍。他们立刻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我儿子说了许多有趣的话，让他们听得如痴如醉。我冷冷地说：“先生们，我相信你们很擅长让木偶说些动听的话；但我希望我的孩子们将来能成为真正的男子汉，能够自己行事、自己说话。到那时，我会很高兴听到他们所做的好事和说出的好话。”见这种讨好方式不起作用，他们便不再把我儿子当玩物对待，说实话，这样反而更好，因为他们没那么容易被吹捧了。

至于他们提问的问题，我并非一概禁止。我首先会让他们轻声询问关于父亲或我的事情，询问他们想知道的内容。但我不会允许他们打断严肃的谈话，用脑子里冒出来的无聊问题来打扰大家。提问的艺术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它更需要的是技巧而非单纯的学问。正如印度谚语所说：聪明人知道该问什么，而愚昧之人甚至不知道该问什么。由于缺乏这样的指导，孩子们在可以随意提问时，往往只会提出一些毫无意义或过于复杂、超出他们理解范围的问题。因此，一般来说，他们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回答比他们自己提出的问题带来的收获更多。

不过，就算允许他们提问的方法真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有用，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难道不是谦逊与谨慎吗？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在孩子还没有到适合说话的年龄之前，给予他们无限制的发言权又有什么用呢？或者，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有义务回答他们幼稚的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些爱发问的小家伙提问，并非真的为了……

这种放任行为并非真正的教育方式，反而会让他们变得自负而虚荣；在我看来，这带来的弊端远远大于他们因此获得的利益——因为无知或许会逐渐减少，但虚荣心却会不断增长。

过度保持沉默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等我儿子长大到能够独立思考时，他的语言表达能力会变差，可能无法拥有原本可以掌握的流畅口才与丰富的词汇量。不过，考虑到整天闲聊会如何削弱人的思维能力，这种语言上的“贫乏”其实反倒是一种优势。作为人类最宝贵的器官、也是唯一能将人类与动物区分开来的器官，难道就应该被用于那些其他动物用无意义的叫声就能实现的目的吗？如果一个人说话却什么也没说，那他其实比动物还要低贱；人即便在最轻松的娱乐中也应保持自己的尊严。如果认为用闲聊来逗乐他人是礼貌的表现，那我则认为，让别人先说话、更加尊重他人的意见而非自己的言论，以及表现出对他们的尊重、不愿用无聊的话去取悦他们，才是真正的礼貌。世人所看重的良好形象——那种能让他人青睐和喜爱的形象——并非通过展示自己的才能来获得，而是通过给他人机会展现他们的才能，并以自己的谦逊来衬托他们的虚荣心。不必担心，一个因谨慎而保持沉默的明智之人会被视为愚人。在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因为一个人没有说话就对他评头论足，也不可能因为他沉默而轻视他。

相反，可以普遍观察到，话少的人会让那些过分关注他们言辞的人保持沉默，从而在交谈中获得优势。对于最聪明的人来说，在冗长的谈话中保持冷静也极为困难，很少有情况不会让他说出一些事后会后悔的话，因此他选择避免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以避免说蠢话的风险，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六岁与二十岁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别；我的儿子不可能永远是个孩子，随着他心智的成熟，我打算让他开始接受教育。至于我，我的职责并没有那么大。我可以照顾孩子，却没资格去让他们成长为成年人。她看着丈夫说：“希望这项工作能交给更有能力的人来处理。”我是个女人，也是个母亲，清楚自己的位置与责任；因此，我再说一次，教育儿子并非我的职责，而是为他们接受教育做好准备。

在这方面，我所做的不过是完全遵循沃尔马先生的原则而已。越深入实践，我就越觉得这些原则极为出色且合理。看看我的孩子们，尤其是最大的那个——你有见过比他们更快乐、更活泼、更少麻烦的孩子吗？他们整天又跳又笑、到处跑动，却从不给别人带来困扰。在他们这个年纪，还有什么乐趣或自由是他们没有享受到的，或者没有滥用过的呢？有我在场时，他们几乎不受任何约束；即便我不在，情况也一样。相反，在母亲面前，他们似乎总是更加自由；虽然所有严厉的管教都是我施加的，但他们总觉得我比其他人都更宽容，因为我无法忍受他们不比我更爱我这个事实。在我们家里，对他们唯一的约束就是自由本身：他们不得给自己带来比自己所受的约束更大的限制，不得说话声音超过我们的谈话声；既然他们没有义务关心我们，也就不必期望得到我们的关注。如果他们违反了这些公平的原则，唯一的惩罚就是立刻被送走；而我则通过让其他地方变得令他们不适来作为惩罚。除此之外，他们几乎完全不受约束；我们从不会强迫他们学习任何东西，也不会用无谓的责备来烦扰他们，更不会因为小事而斥责他们。唯一给予他们的教导就是实践。家里的每个人都按照我的指示行事，非常谨慎细心，让我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如果有任何缺陷，我亲自出面就能轻松解决。

比如昨天，最大的那个男孩从弟弟那里拿走了鼓，把弟弟弄得哭了起来。当时范妮什么也没对他说，但后来……

一小时后，当她看到他正玩得开心时，便从他手中拿走了那个东西，这让他也哭了起来。她说道：“你为什么哭？你刚才不是用强力从弟弟那里夺走了它，现在我又从你这里拿走；你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不是比你更强壮吗？”接着，她开始敲鼓，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但后来她打算把鼓交给弟弟，我阻止了她，因为这样做并不自然，还可能引发兄弟间的嫉妒。失去鼓后，弟弟不得不屈从于现实；而哥哥在失去鼓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行为。两人都认识到了自己的弱点，很快便和解了。

这个如此新颖、又与传统观念相悖的计划起初让我感到惊讶。不过经过一番解释之后，他们终于让这个计划显得很有道理，我也明白了遵循自然规律才是最好的方式。我发现这种方法的唯一缺点——而且在我看来是个很大的缺点——就是忽视了孩子们所拥有的最出色的能力，而这种能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减弱。按照他们的教育理念，理解力越弱，就越应该锻炼和强化记忆力，因为此时记忆力正是最需要被锻炼的。我说：“正是记忆力应该取代理性，因为它可以通过判断力得到提升。”如果不动脑筋，思维就会变得迟钝。种子在准备不当的土壤中无法生根，而试图通过让孩子们变得愚笨来让他们变得理智，实在是一种奇怪的做法。沃尔玛夫人立刻叫道：“愚笨？你把记忆力和判断力这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对立的特质混为一谈了吗？在头脑不健全的情况下，那些杂乱无章、毫无逻辑的信息只会对理解力造成伤害，而不会带来好处。”我承认，在人类心智的所有能力中，记忆力是最先发育出来的，也是最容易在儿童时期加以培养的。但是，在您看来，究竟应该优先考虑他们最容易学会的东西，还是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知识呢？想想人们通常是如何利用这种能力的，以及他们为了展示记忆力而不得不承受的种种束缚，然后再比较一下它的作用与他们所承受的痛苦吧。为什么非要强迫孩子学习那些他们永远也不会使用的语言，而且还是在还没学会自己母语之前呢？为什么非要这样逼他们呢？

他不停地背诵那些自己根本不懂的诗句，而那些诗句的韵律其实都掌握在他的指尖之中；或者被各种圆圈和三角形搞得晕头转向，因为他根本不懂这些概念；又或者要记住无数城镇和河流的名字，却总是记错，还得每天重新学习。这究竟是为了锻炼记忆力以提升理解力，还是说所有这些无用的知识真的值得让他流下那么多眼泪？即便这一切都是毫无用处的，我也不会如此抱怨；但让孩子满足于仅仅记住一些文字，难道不是有害的吗？如此一堆粗糙且未被充分理解的术语和概念，难道不会妨碍人类理解力最初应具备的基本观念的形成吗？与其让孩子的记忆里塞满这类无用的东西，从而忽视了必要的知识，还不如没有记忆算了！

如果大自然赋予了儿童大脑柔软的特性，使其能够接受各种印象，那么我们就不应该在他们年幼时就让他们记住那些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长大后也毫无用处的君主名称、日期、专业术语之类的东西。相反，我们的责任是尽早向他们传授与人类状况、职责以及幸福相关的知识，帮助他们以符合自身天性和能力的方式度过一生。儿童的记忆力可以通过观察来锻炼——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并被储存在记忆中。他们实际上是在记录着人们的行为和对话，从每一个场景中汲取养分来丰富自己的记忆。培养记忆力的真正技巧在于选择合适的教学内容，只向他们展示他们应该知道的东西，而隐藏那些他们不必了解的内容。

不过，埃洛伊莎继续说道，你不要以为我们完全忽视了你认为至关重要的那方面。作为母亲，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控制孩子情感的能力。其实有一些方法可以激发他们对学习的兴趣；只要这些方法不违背孩子的自由意志，也不会在他们心中种下恶习的种子，我就会乐于采用它们，即使无法取得成功也不会感到沮丧——因为总还有时间。

了解知识固然重要，但绝不能在培养品德上浪费哪怕一刻时间。沃尔马先生确实极为重视理性的初步萌芽，他认为即便儿子12岁时还一无所知，到了15岁也依然可以什么都不懂；而他完全没有考虑到，一个人成为学者并非必需，而具备公正与审慎的品格才是至关重要的。您知道，我们的大儿子已经能读得相当好了。我来告诉您他是怎么爱上阅读的：我原本打算不时给他讲一些拉封丹的寓言，也已经开始了，直到有一天他严肃地问我乌鸦会不会说话。我立刻意识到要让他明白寓言与谎言之间的区别是多么困难，于是放弃了拉封丹的寓言，尽力用其他方式来教育他。从那时起我就确信，寓言只适合成年人阅读，而应该向孩子讲述的是简单的真理。于是，我用一系列有趣且富有教育意义的小故事取代了拉封丹的寓言，这些故事大多取自《圣经》。看到他对这些故事越来越感兴趣后，我又编写了一些更有趣、更贴近现实生活的故事。我把它们工整地写在一本配有插图的漂亮书中，平时都锁起来，只在阅读时才打开。我自己也很少读书，每次阅读的时间也不长，常常重复同一个故事，稍加评论后就换下一个。当我发现他全神贯注地听时，就会假装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把故事停在最有趣的部分，然后随意地把书放下。我一离开，他就会拿起书，去找他的芬妮或其他人，请求他们继续读下去；但由于没人愿意帮他，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他的请求常常被拒绝。有的人直接拒绝，有的人有别的事情要做，还有的人声音很小且读得很糟糕，第四种人则像我之前那样把故事留在中间。看到他因为总是依赖别人而如此疲惫，有人便建议他学会自己阅读，这样就不必再向别人求助，可以随心所欲地阅读了。他非常喜欢这个主意，但却不知道该找谁来教他。这又是一个新的难题，不过我们尽量没有让这个问题变得过于严重。尽管如此，他还是有过三四次放弃的念头；但我只是努力让我的那些小故事更加有趣，这让他再次充满热情地投入其中。

虽然他开始学习还不到六个月，但很快就能独立阅读整部作品，而无需任何帮助。我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激发他的热情与兴趣，让他愿意去掌握那些需要努力与耐心的知识。不过，尽管他学会了阅读，却无法从书中获得真正的知识，因为他所读的书中并没有这样的内容，而且那种学习方式也不适合儿童。我还希望为他们灌输思想，而非仅仅记住文字；因此我从不让他们死记硬背任何东西。

“绝不可能！”我打断她说道，“那未免太过分了。您肯定已经教过他祷文和教义了吧！”“您错了，”她回答道。“至于祷文，我每天早晚都在育儿室里大声诵读，这样就足够了，没必要强迫他们去记忆。至于教义，他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什么！埃洛伊莎，您的孩子从来不学教义吗？”“没错，我的朋友，我的孩子确实不学教义。”我惊讶地说：“真是位虔诚的母亲啊！”“我真的不明白您的意思。请问他们为什么不学呢？”“因为，”她说，“我希望他们最终能够真正相信这些教义，成为基督徒。”我明白了，我回答道：“您不想让他们只停留在口头信仰上，而是希望他们既能了解宗教教义，又能真正相信它们。您判断得很明智——一个人如果不理解某件事，就不可能真正相信它。”沃尔马先生微笑着说：“您真是个苛刻的人。那么，您自己算是基督徒吗？”“我努力成为基督徒，”我坚定地回答。“我愿意相信我所理解的基督教教义，对于其余的部分则保持尊重，而不加以否定。”埃洛伊莎向我点头表示赞同，然后我们又继续之前的话题。在解释了其他几个问题之后，她向我证明了她那充满热情且不懈努力的母爱，最后她说，她的这种方法正好实现了她设定的两个目标：让孩子们天性的性格得以展现，同时让她自己能够仔细观察和研究这些性格特点。

“我的孩子们没有任何束缚，但却不会滥用自由，”她继续说道。“他们的性格既不会堕落，也不会扭曲；他们的身体可以自由成长，他们的判断力也可以慢慢成熟。”

他们拥有闲暇时光：屈从不会贬低他们的思想，奉承也无法激起他们的自我崇拜；他们不认为自己是有权势的人，也不是被奴役的动物，而是幸福而自由的孩子。为保护他们免受与生俱来并不存在的恶习侵害，我认为有一种比那些他们无法理解或很快就会厌倦的说教更好的方法——那就是让他们周围的人展现出良好的行为举止，让他们听到自然的、无需教导就能理解的美好对话，让他们目睹和平与团结，体验始终存在的和谐氛围，以及周围每个人的言行举止。他们在自然的纯真环境中成长，又怎会染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恶习呢？又怎会产生那些他们没有机会感受到的激情，或是那些他们所见的一切都无法影响的偏见呢？显然，他们没有不良倾向，也没有错误的观念。他们的无知并非出于固执，他们的欲望也不顽固；他们作恶的倾向被遏制住了，自然本性得以体现，这一切都让我相信，我们指责自然界的缺点其实并非自然本身的问题，而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正因如此，当孩子们随心所欲地行事时，他们不会表现出任何伪装或改变，而是保持着原本的性格特征。他们的性格每天都在展现出来，让我们有机会研究自然的运作机制，甚至是其最隐秘的原理。由于不必担心受到责备或惩罚，他们从不懂得对我们撒谎或隐瞒什么；无论是在我们面前还是彼此之间，他们都会毫无顾忌地表露内心真实想法。他们可以整天自由自在地互相交谈，而在我面前也无需拘束。我从不制止他们，也不要求他们保持安静，更不会假装注意他们的谈话内容——尽管有时他们的言语确实很不当，但我却装作毫不知情。不过，我仍然会认真倾听他们的一言一行，因为这些都是我们需要培育的自然产物。他们口中说出的坏话，就如同风带来的外来植物或种子；如果我用责备来将其扼杀，它很快又会重新生长出来。因此，我会仔细找出它的根源并将其拔除。她微笑着说，我只不过是园丁的仆人，只是负责除草罢了。

在花园里，要去除那些有害的植物，而让有益的植物生长——这正是他应该做的事。

必须承认，尽管我付出了诸多努力，但要取得成功仍需要他人的协助，而且这种成功还取决于各种条件的配合，而这些条件或许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需要一位明智的父亲具备足够的见识与判断力，能够在根深蒂固的偏见中分辨出从孩子出生起就应遵循的正确教育方法；还需要他的耐心来将这些方法付诸实践，同时避免自己的行为与所制定的准则相矛盾。孩子的出生就该是幸福的，他们天生就应该具备可爱的品质；身边还必须有一些明智且乐于助人的仆人，他们能够积极配合实现教育目标。哪怕只有一个粗暴或愚笨的仆人，也足以毁掉一切。总之，当想到有多少意外情况可能会破坏最周全的计划时，我们就应该为所取得的一切成果感谢上苍，并承认智慧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好运。我回答说，不如说好运其实取决于谨慎。难道你没看到，你所庆幸的那种各种条件恰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吗？每一个接近你的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被迫变得与你相似的。啊，各位母亲们！当你们抱怨自己的计划和努力没有得到支持时，其实你们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力量！只要做到应有的样子，就能克服一切障碍；只要自己履行职责，就能让周围的人也履行他们的责任。你们的权利不就是天性赋予的吗？无论有什么邪恶的准则或行为，人类的内心始终会尊重这些权利。只要你们立志成为女性和母亲，那么世上最温和的统治方式也会变成最值得尊敬的。

在我们的谈话结束时，埃洛伊莎说，自从哈里奥特到来之后，她的任务变得容易多了。她说：“如果我能激发兄弟俩之间的竞争意识，那肯定会更省心。但那样做似乎太危险了，所以我选择付出更多努力，以降低风险。哈里奥特弥补了这一点——因为她们是不同的性别，又是兄妹俩都深爱的孩子。”

以她的年龄而言，她已经非常懂事了。我便充当她的家庭教师，而且效果相当不错，因为没人会怀疑她的课程其实是家庭教育。

至于她的教育问题，则由我来负责；不过我所采用的教育方法与常规截然不同，因此有必要加以说明。至少可以说，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很难再有提升空间，而她的优秀程度足以与她母亲相媲美——当然，前提是她的母亲也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大人，我们现在期待您每天都能回来，所以这应该是我写的最后一封信了。但我明白您为何要留在军队中，也担心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埃洛伊莎也同样忧心忡忡，希望您能经常给她写信；同时她也恳请您想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会给朋友们带来多大的危险。至于我，关于这个问题我没什么好说的。请履行您的职责吧；懦弱的建议既不符合我的心意，也不符合您的心意。亲爱的B——，我太清楚了：唯有在为祖国服务、为荣誉而牺牲时，您才能获得真正的荣耀；但是，您难道不应该向那个为了您而保留自己生命的人汇报一下您的近况吗？

第四卷

第140封信：B——勋爵致奥尔贝夫人。
从您最近的兩封来信中我发现，还有一封信不见了，那应该是您从军营里寄给我的第一封来信，您在信中提到了沃尔玛夫人内心的不安。由于没有收到那封信，我猜它应该落在某个被俘的送信人手中了。因此，亲爱的朋友，请您再把那封信的内容告诉我吧。我实在无法猜测那封信的内容，也为此感到担忧。因为，如果埃洛伊莎的心中没有幸福与安宁，那我真不知道它们还能在世上找到容身之处。您可以让她放心，我们在这里并不面临她所想象的那种危险；我们的对手实在太过狡猾，根本不会让我们有机会攻击他。尽管只有少数人，但他仍能挫败我们的所有企图，让我们失去一切进攻的机会。不过，我们充满信心，或许能够制造出连最优秀的将军也难以克服的困难，最终迫使法军与我们作战。我预见到，我们的第一次胜利将会付出巨大代价，我们在德廷根取得的胜利，可能会让我们在佛兰德斯付出同样的代价。我们面对的是一位极其出色的指挥官。不仅如此，他还拥有士兵们的爱戴与信任，而当法国士兵们信任自己的领袖时，他们就是无敌的。[82] 相反，如果由他们所鄙视的朝臣来指挥，他们的战斗力就会大打折扣，这样一来，敌人只需密切关注宫廷中的阴谋，抓住合适的时机，就能轻易击败大陆上最勇敢的军队——他们很清楚这一点。马尔伯勒公爵在布伦海姆战役中看到一名被俘的法国士兵英俊且充满战斗气息，便对他说，如果法军中有五万名像他这样的士兵，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打败。那名步兵回答说：“先生，法军里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但缺少像您这样的将领；现在，法军正是缺乏这样的人，不过我们有勇气，所以并不太担心。”无论如何，我打算在接下来的战役中继续观察他们的行动，决心在军队进入冬季驻地之前绝不离开。这样的延迟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因为现在天气已经太晚了，我们根本无法考虑在今年翻越山脉。

我打算在您这里过冬，直到初春才会前往意大利。请转告沃尔马夫妇，我改变了计划，这样就能有更多时间仔细欣赏您所描述的那一幅令人动容的画作，同时也有机会看看奥尔贝夫人是否已与他们一起安顿下来。亲爱的先生，请继续像往常一样准时给我写信，那将会让我无比开心：由于我的行李被敌人拿走了，我现在没有书可读，只能通过阅读您的来信来消磨时间。

第CXLI封信：致B——勋爵

您打算在克莱伦斯与我们一起度过冬天，这让我倍感欣喜！可您却因在军队中逗留更长时间而让我付出沉重代价。最让我不满的是，您在我们分别之前就已决定出征，却并未向我提及此事。勋爵，我明白您之所以保密的原因，但对此仍无法感到满意。您是如此看不起我，认为我不配与您同行吗？还是说您认为我会为了某些东西而放弃与朋友一同赴死的荣耀？倘若我确实不适合随您去军队，您至少应该把我留在伦敦——那样带来的不满会少于您把我送到这里。

从您的上一封信来看，我确信我的某封信已经遗失了；它的丢失无疑使得之后的两封信内容变得难以理解。不过，为了解释清楚这些内容，我很快就会把必要的说明寄给您。目前最需要做的，就是消除您对沃尔玛夫人状况的担忧。

关于她丈夫离开后我们之间的对话，我不敢继续详细叙述。此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导致我忘记了大部分内容，而且在他不在期间，我们的谈话也多次中断。为避免重复，我只能为您总结整个情况。

首先，她告诉我，沃尔玛先生虽竭尽全力让她幸福，却仍是她所有烦恼的根源；他们之间的感情越深厚，她的痛苦就越大。勋爵，您能相信吗？这位如此谨慎、通情达理、几乎没有任何恶习、也不受情感支配的人，竟然不了解那种赋予美德价值的信仰；在毫无瑕疵的纯真生活中，他内心深处感受到的只有不信者那可怕的平静。

这种在原则与道德层面的对比所引发的反思，反而加剧了埃洛伊莎的悲伤；她认为，如果他更有理由惧怕上帝的愤怒，或者更不敢轻易挑战上帝的力量，那么他忽视自己生命的创造者这一行为也就没那么可责了。她能够轻易理解：有罪之人会以牺牲真理为代价来安抚自己的良心；那些自以为与常人不同而骄傲的人，也可能会引导他人陷入错误之中。但是，她叹息着继续说道：如此品德高尚、又如此不自负的人，怎么会成为异教徒呢？这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过，在继续讲述之前，有必要先向您介绍这对夫妇的特殊性格。您可以把他们想象成只为自己而活的人，始终专注于家庭生活。只有了解他们之间紧密的结合关系，才能明白为何他们在这一点上的意见分歧会扰乱他们的关系。沃尔马先生是在希腊教会的习俗中长大的，他绝不是那种能够忍受这种荒谬崇拜的人。他的理智远比那些强加给他的愚蠢观念要强大得多，因此他很快便以轻蔑的态度抛弃了那些观念，同时拒绝接受任何基于可疑权威而提出的信仰主张。由于被迫陷入无神论的境地，他最终堕落成了无神论者。

此后，他一直生活在罗马天主教国家里，但他在那里所见的一切并没有让他对基督教产生更好的看法。他发现，他们的宗教仅仅是为了满足神职人员的利益；它全是一些荒谬可笑的仪式以及毫无意义的术语罢了。他意识到，那些有理智且诚实的人也都与他持相同观点，并且毫不忌讳地表达出来；甚至神职人员们在私下里也会嘲笑他们公开宣扬的东西。因此，他经常告诉我，尽管他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寻找，但一生中遇到的相信上帝的神职人员不超过三人。[83]

试图在这些问题上找到正确的答案时，他又陷入了形而上学的困惑之中；由于到处都是疑点与矛盾，他越陷越深，以至于当他再回到基督教的教义时，已经为时过晚，也无法再回到正轨了。

无论出于何种信念或执念，在他看来最有力的论据也都无法令人信服。因此，他在职业生涯的尽头选择反对一切宗教教义；最终从无神论者转变为怀疑论者。

这就是上天为埃洛伊莎安排的丈夫——您肯定已经注意到她的真诚信仰与虔诚之心了。但要了解她那温柔的灵魂究竟有多么渴望虔诚，就需要像我和她的表兄那样与她长期相处。可以说，由于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比得上她的柔情，她那过度的敏感便上升到了那种情感的源头：不像圣特蕾莎，她那充满爱意的心只是更换了爱的对象；而她的心则是真正无穷无尽的，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都无法耗尽它，但她的感情始终会升华为唯一值得她热烈爱的存在。[84] 她对上帝的爱并没有使她与上帝所创造的万物隔绝，这种爱既不会让她变得严厉，也不会让她心怀怨恨。由于所有的情感都源自同一个根源且相互调和，所以它们变得更加甜蜜动人。我相信，如果她对丈夫、孩子、表兄以及我的爱没有现在这么深，她的虔诚程度也会降低。更奇特的是，她几乎不了解自己的内心，甚至抱怨自己拥有一颗缺乏柔情、无法对最崇高的对象产生爱的心灵。“随你们怎么做吧，”她常说，“心灵只会受到感官的影响或想象的辅助；我们又如何能够看见或想象出至高存在的伟大呢？”[85] 当我试图提升自我以接近神性时，我就不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既然感觉不到我们之间的任何联系，也就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他，我既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什么，只能陷入一种虚无的状态。如果让我以自己的经历来推测他人的感受的话，我觉得神秘主义者的狂喜既源于心灵的充盈，也源于头脑的空虚。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些纷乱的思绪呢？”她问道，“我只好用一种较为朴素的崇拜方式来代替那些超出我认知能力的崇高冥想。虽然心怀遗憾，但我还是不得不贬低神性的庄严，将可感知的事物置于神性与我那脆弱的感官之间；既然无法领悟他的本质，至少可以欣赏他的作为，赞美他的善良。不过，无论我采用哪种方法，都……”

他要求的，是纯粹的爱与关怀；而我所能给予的，不过是出于利益的感激罢了。”

因此，在一颗易受感动的心中，万物都会激发出情感；对埃洛伊莎而言，整个宇宙无一不是值得爱与感激的对象。她处处都能看到并赞美天意的仁慈之手；她的孩子们是上天托付给她照顾的；她从大地的产物中获得上天的馈赠；她的餐桌上摆满上天的恩赐；她在上天的庇护下入睡，在上天的关怀下安眠；她因上天的惩罚而得到警示，又因上天的恩惠而感到幸福：她所收获的一切好处、所享受的一切福祉，都是值得崇拜与赞美的对象。即便神性的特质超出了她有限的认知范围，她仍能在万物的每一处感受到人类的共同创造者。如此来尊崇至高的仁慈，不正是尽可能地侍奉那位无限的存在吗？

大人，请想一想，对于一个心性如此的女子来说，与这样一个男人共度一生该有多痛苦——他虽然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却无法分享让她的人生变得有意义的希望；她无法与他一同赞美神明，也无法与他一起期待因神的仁慈而带来的美好未来！她看到他在行善时对一切能让我们感受到美德的事物都毫无察觉，而且以最荒谬的方式行事，思想像异教徒，行为却像基督徒。想象一下，她和丈夫一起外出时，一方在春日的美丽绿意或秋日的金黄果实中欣赏伟大造物主的力量与仁慈，而另一方却只将其视为偶然结合在一起的原子罢了。再想象一对彼此真心相爱的夫妻，因为害怕冒犯对方，不敢表达周围景象所引发的那些情感或思考，但出于责任，他们甚至不得不约束自己的感情。我和埃洛伊莎几乎从不一起外出，但总有一些引人注目或风景优美的景象会让她想起这个令人不快的状况。有一天，她满怀感慨地对我说：“唉！我们眼前这幅如此生动、如此令人振奋的景象，在不幸的沃尔马眼中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景象。”在自然所展现的万物和谐之中，他们却无法与之共鸣。

他们只会歌颂造物主的美德；而沃尔马先生所看到的，只有那深邃而永恒的寂静。

那些了解埃洛伊莎的人，知道她那善于表达情感的头脑在倾诉心声时会有多快乐；试想，即便没有其他不便，仅仅因为那种不友善的拘谨态度，就会让她承受多大的痛苦——毕竟对于如此亲密的两人来说，这种态度实在令人不适。但埃洛伊莎有更重要的理由感到不安。她试图抵抗那些不由自主出现的恐惧与可怕念头，却毫无用处；这些念头会以更强的力量再次出现，扰乱她生活的每一刻。对于这样一位充满爱心的妻子而言，想到至高无上的神竟是那些被冒犯的神圣属性的复仇者，想到自己所依赖之人的幸福终将随他的死亡而终结，还要看到自己孩子的父亲竟是个被神抛弃的人，该有多可怕啊！她天性中的善良几乎无法让她免于陷入绝望；唯有她的宗教信仰，才给了她力量去承受这一切。她有时会说：“如果上天拒绝让我让这个诚实的人改变信仰，那我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能在他之前死去。”

大人，这就是埃洛伊莎忧愁的真正原因；这就是折磨着她心灵的隐秘痛苦，而她试图隐藏这份痛苦的行为反而使它愈发严重。无神论在天主教徒中间可以公然存在，但在那些以理性为宗教提供依据、让异教徒无处辩解的国家里，无神论则不得不隐藏自己的面目。它的原则本质上是具有破坏性的；虽然有一些富人和权贵支持它并加以推广，但那些受压迫、处境悲惨的人们却对它极为恐惧。他们看到自己的暴君们因此摆脱了唯一能约束他们傲慢行为的束缚，便只能寄希望于来世，以此作为此刻唯一的慰藉。沃尔马夫人预见到丈夫的怀疑主义会带来不良后果，也希望能保护自己的孩子免受这种危险榜样的影响，于是说服他保守自己的信仰。对于一个虽然诚实真诚，但却谨慎、朴实、没有虚荣心，而且绝不希望剥夺他人自己也无法享受的福分的人来说，要说服他并非难事。因此，他便将自己的信仰藏在心里，和我们一起去教堂，遵守各种习俗。

她不会口头上承认自己并不信奉的东西，避免引发丑闻，同时也会尊重该国既定的宗教——这是国家有权要求其公民做到的。

他们已经结婚近八年了，在此期间，奥尔贝夫人一直对这件事保密；很可能她自己也不会发现真相。他们如此注重维护表面形象，而且做得极为自然，以至于在亲密相处了六周之后，我依然毫无怀疑；如果埃洛伊莎没有告诉我沃尔马在宗教问题上的立场，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有几个原因促使她向我吐露心声：首先，过度的保守会破坏我们之间的友谊；其次，拒绝与朋友分享自己的忧虑只会让她的不安加剧；此外，她也不希望我的存在长期阻碍他们就她极为关心的话题进行交流。简而言之，既然知道你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她在得到丈夫同意后，希望你能提前了解他的想法；因为她期望从你的智慧与能力中找到弥补我们至今未能取得成果的办法，这符合你的品格。

她选择向我倾诉的时机，让我怀疑还有另一个原因，不过她本人从未提及。她的丈夫刚刚离开我们；我们曾经在一起过，彼此心生爱意；他们仍记得曾经的激情；倘若此刻他们稍有不慎，我们就会陷入罪恶与耻辱之中。很明显，她害怕我们私下的交谈，试图避免她所担心的后果；而我也因为想起在梅耶里发生的事而深信：那些最不自我计较的人才是最值得信赖的。

出于这些由天生的胆怯所引发的毫无根据的担忧，她认为最好的预防措施就是始终让第三方在场见证我们的谈话，因为这样的存在必然能……

人们都尊敬她；还会请来那位可怕而公正的审判者——他能够洞察人心，知晓人们最隐秘的行径。因此，我将自己交托给神明的保护，发现神明始终与我们同在。究竟有什么邪恶的欲望能够威胁到这样的保护呢？她的热忱使我的心变得纯净，我也得以分享她的美德。

在她的丈夫不在时，我们几乎所有的私下谈话都是关于这些严肃的话题；自从他回来后，我们仍在他面前频繁地讨论这些话题。他对我们的对话毫不在意，似乎与此事毫无关系；但他并不轻视我们的努力，有时还会为我们提供一些论据上的建议。正因如此，我才对成功感到绝望：如果他不是那么真诚的话，或许还能设法消除他心中那些导致他不忠的恶念；但若要通过推理来说服他，我们又从何处找到他尚未知晓的信息，或能避开他敏锐洞察力的论据呢？就我而言，每当试图与他辩论时，都会发现自己的所有论点早已被埃洛伊莎一一驳倒，而我的推理也远远比不上她那种发自内心、充满说服力的言辞。大人，恐怕我们永远无法让这个人改变信仰。他只是过于冷漠，并非道德败坏之人；他的情感难以被触动，缺乏那种证明宗教真理的天然感知力，而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其他一切努力都化为乌有。

尽管埃洛伊莎竭力掩饰自己的不安，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并且也感同身受；他的敏锐使他不会轻易被蒙骗。因此，因为她而产生的苦恼在他身上表现得极为明显。她告诉我，他曾多次想要改变自己的想法，为了埃洛伊莎的安宁而接受那些他其实并不信奉的教义；但他的灵魂高于这种虚伪的行为。这种伪装非但无法欺骗埃洛伊莎，反而只会给她带来新的悲伤。如今让他们在苦难中得到慰藉的真诚、坦率以及心灵的契合，到那时就会不复存在了。难道通过降低自己值得她尊重的程度，就能平息她的恐惧吗？不，所以他选择诚实地告诉她自己的想法；不过他的表达方式如此简单自然，对既定观点也毫无轻蔑之意，完全不同于那些自由思想者那种讽刺而轻蔑的态度，真是令人惆怅。

忏悔实在是一种痛苦的体验。然而，由于她无法用自己的信念与希望去激励丈夫，便更加努力地满足他那些能带来短暂快乐的愿望，因为这些快乐便是他幸福的全部。她哭泣着说：“唉！如果这个可怜的人在这世上还有所谓的‘天堂’的话，那我们就至少让它尽可能地让他感到舒适吧！”[86]

这种意见分歧给他们之间的关系蒙上了一层悲伤的阴影，但这恰恰进一步证明了埃洛伊莎在安慰他人方面的非凡能力——或许世界上没有其他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在这一点上，他们之间的所有争执与矛盾非但不会引发怨恨或愤怒，反而常常以一些感人的场景告终，使得他们彼此更加亲近。

昨天，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时，话题又回到了同一个问题上，于是我们开始争论邪恶的起源。我试图证明，在自然体系中并不存在绝对或普遍的邪恶；即便是那些具体的、相对的邪恶，实际上也远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总体而言，我们所拥有的具体而相对的善意足以弥补这些邪恶。作为例证，我提到了沃尔马先生本人，描述了他所拥有的幸福生活，用词如此恰当、描绘如此生动，以至于他自己似乎也被这段描述打动了。“这就是埃洛伊莎那种诡辩的论调，”他打断我说，“她总是用情感代替理性来论证，她的论述如此动人，以至于我每次听到她的回答都会想要拥抱她。难道不是她的哲学导师教会了她这种推理方式吗？”他微笑着补充道。两个月前，这样的玩笑还会让我极为尴尬，但现在我的不安已经消失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埃洛伊莎虽然脸红了一点，但也没有显得比我还尴尬。我们继续争论下去。沃尔马并不去争论邪恶的数量，只是指出，无论邪恶多少，它终究是存在的；由此他推断出，第一因必然缺乏力量、智慧或善良。而我则试图从物质的属性中找出物质邪恶的起源，从人类的自由意志中找出道德邪恶的根源。我主张……

对那位神明而言，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唯有创造出与他一样完美、毫无邪恶之处的存在除外。我们正激烈地争论着，这时我发觉埃洛伊莎已经离开了我们。“你能猜到她去了哪儿吗？”看到我在四处寻找她，她的丈夫问道。“我想，”我说，“她是去处理家里的一些事务吧。”“不，”他回答，“她不会在这个时候为了那种事而离开我们。那种事情，不知为何，总能在她不插手的情况下就办妥了。”“那她是去育儿室了吗？”“不；她的孩子们并不比我的皈依更重要。”“那么，”我说，“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确信她一定是在做些有意义的事。”“更不对，”他冷冷地说，“来吧，跟我来，你就知道我猜得对不对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我也跟着他。来到埃洛伊莎的卧室门口时，发现门是关着的，于是他立刻推开了门。哦！主啊，眼前的景象真是令人震惊！埃洛伊莎跪在地上，双手举向天空，脸上满是泪水！她急忙站起身来，擦着眼泪，试图躲开我们。我从未见过如此令人动容的情景。她的丈夫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而是激动地冲向她。“啊，我亲爱的！”他拥抱着她说，“就连你虔诚的祈祷也暴露出你事业的脆弱性：究竟是什么阻碍了祈祷的效果呢？如果你的愿望能够被听到，它们很快就会实现。”“我毫不怀疑，”她充满信心地说，“它们一定会实现的；只是何时实现，那就交给上天吧。即便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会欣然接受，因为我觉得那样做才是我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事。”

来吧，主啊，停止您现在正在做的那些破坏性行为，去做一些更高尚的事吧。难道一个哲学家会宁愿选择毁灭人类，也不愿努力去拯救他们吗？[87]

第142封信：致B——勋爵

什么！勋爵，您在缺席了一整个战役之后，还要前往巴黎吗？难道您已经完全忘记了克莱伦斯以及那里的居民了吗？在我们心中，您的地位难道比H——勋爵还低吗？还是说，对那位朋友而言，您比那些等待着您归来的人更重要？您迫使我们违背自己的意愿来顺从您的决定，这让我尤为难过——因为我在法国宫廷中并无足够的势力来阻止您获得您所期望的护照。不过，没关系，去吧，去看看您那位值得尊敬的同胞吧。尽管如此，我们仍会为您偏爱他而报复您；因为无论您与他在一起时有多快乐，我知道当您回到我们身边时，一定会后悔离开的时光。

收到您的来信后，我起初以为您是受命执行某种秘密任务。如果想要实现和平，还有谁比您更适合作为调解人呢？但是，国王们什么时候才会信任有才能的人呢？他们敢听真话吗？他们知道如何尊重真正的才华吗？不，亲爱的B——勋爵，您并不适合担任国务大臣的角色；我太了解您了，就算您不是贵族出身，也不可能达到那样的地位。来吧，我的朋友，在克莱伦斯，您会比在宫廷里过得更好。如果我能在这里见到您的话，我们将会度过多么愉快的冬天啊！我们的幸福正随着那些彼此亲近、彼此值得尊敬的人们的到来而日益临近，他们似乎只是在等待着您，这样您就可以与世隔绝地生活了。听到那个男爵的对手因偶然的机会来到这里，您就预见了那次交锋的结果；事实确实如您所预言的那样。那个固执己见的老人，虽然几乎和他的对手一样顽固，但还是无法抵抗我们的优势。在见到埃洛伊莎并与她交谈之后，他开始为与她的父亲争斗而感到羞愧；离开她后，他便怀着良好的心情前往伯尔尼，据我们所知，双方已经接近和解，从男爵最近的来信来看，他应该会在几天内回家。

沃尔马先生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不过你可能还不知道：奥尔贝夫人处理完自己的事务后，于上周四来到了这里，现在就住在她朋友家里。因为我事先知道她到来的日子，所以在沃尔马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前去迎接她，因为她想给沃尔马夫人一个惊喜。我们在卢特里附近相遇，然后一起返回。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活泼可爱；但她心不在焉，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很少回应别人，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总而言之，她完全沉浸在那种渴望得到长久以来所向往的东西时的不安情绪中。人们会以为她随时都害怕不得不回去。尽管她的旅程被一再推迟，但她还是匆匆启程，这让女主人和仆人们都感到困惑不已。她的行李箱里一片混乱，乱七八糟的。她的女仆时不时地以为自己忘了带什么东西，但克拉拉总是坚称自己已经把东西放进了马车的座位上，可仔细查找后却找不到。

由于不想让埃洛伊莎听到马车的响声，她在我们到达大门之前就在林荫道上下了车，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庭院，飞快地跑上楼去。由于太过匆忙，她不得不在第一个楼梯平台上停下来喘口气，才能继续往上走。沃尔马先生出来迎接她，但她实在太着急了，没时间和他说话。当我打开埃洛伊莎的房门时，看到她坐在窗边，膝上坐着小哈里奥特。克拉拉本来准备用一种既充满关爱又显得友善的方式向她致意，但一跨进门槛，那些话就全都忘了。她立刻冲过去，以难以形容的热情拥抱她的朋友，喊道：“啊！我亲爱的表妹！”哈里奥特看到母亲后也跑过来，一边喊着“妈妈”，一边用力扑向她，结果这个可怜的孩子倒在了地上。克拉拉的突然出现、哈里奥特的摔倒，以及埃洛伊莎此刻的喜悦与担忧，让她发出一声尖叫，随后昏了过去。克拉拉正要扶起孩子，却看到朋友脸色苍白，于是犹豫着不知道该先帮助谁。直到看到我扶起了哈里奥特，她才赶紧过去帮忙。

埃洛伊莎也是如此；但在试图救她时，她也倒在了朋友身边，陷入了昏迷。看到两人都一动不动，孩子便大声哭喊，很快就把那位法国女士叫进了房间：一个紧紧抱住母亲，另一个则跑向自己的女主人。而我，则被这一幕深深震撼，不知所措地在房间里徘徊，发出断断续续的呼喊，做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动作。就连一向冷漠的沃尔马似乎也受到了触动。可是，有哪颗铁石心肠的人能不被这样的场景所打动呢？有哪個不幸的人能不被这样的温柔场景催出泪水呢？这位幸运的丈夫非但没有去扶埃洛伊莎，反而坐在沙发上，享受着这美妙的景象。“别害怕，”他看到我们如此不安便说道，“在这种情况下，大自然只是暂时疲惫了，稍后会恢复活力；这些情况从来都不会有危险。请不要打断我欣赏这美好景象的乐趣，和我一起分享吧。这对你来说该有多么令人愉悦啊！我从未体验过类似的感觉，可我还是这里最不幸的人。”大人，从他们重逢的那一刻起，您就可以想象这两位可爱朋友重聚后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了。整个房子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氛，那种喜悦之情至今仍未平息。埃洛伊莎激动得前所未有；那天一整天，她都无心思考其他事情，只是不停地注视着新来的客人，不断地给予她关爱。甚至没人想起阿波罗厅的事；既然到处都能带来同样的快乐，那就没必要再考虑它了。直到第二天，我们才稍微平静下来，考虑为这个场合举办一场庆祝活动。要不是沃尔马，一切都会出错。与此同时，所有人都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除了娱乐之外，他们不再关心其他任何事情。这场庆祝活动虽然并不盛大，但却极其欢乐；整个过程中充满了愉快的混乱与无序，而这恰恰是它最大的亮点。上午的时间都用来让奥尔贝夫人履行管家职责，而她也尽心尽力地完成了任务。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入她的房间，就像孩子见到新玩具时那样；这一幕让我们觉得非常有趣。晚餐时走进客厅后，两位表妹都惊讶地发现，到处都是用花朵拼成的、以密码形式写着的她们的名字。埃洛伊莎立刻猜出了是谁出了这个巧主意，高兴地拥抱了我。克拉拉则一反常态，迟迟不愿效仿她；直到沃尔马斥责了她之后，她才脸红着拥抱了我。我清楚地看到了她那可爱的羞涩神情，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但当处于她的怀抱中时，我实在无法保持冷静。

晚餐过后，女眷们所在的房间里摆上了精美的点心；这一次，沃尔马先生和我也被允许进入，受到了热情的款待。傍晚时分，整个家里的人——现在多了三个人——聚在一起跳舞。克拉拉仿佛被众女神装扮过一般，那天的她美得无与伦比。她跳舞、聊天、欢笑、发号施令，无所不能。虽然她声称自己会把我累垮，但实际上她一口气跳了五六支乡村舞；然后还责备我跳舞时太过严肃，像个哲学家。而我则说她跳舞像仙女一样，充满顽皮的气息，让我日夜不得安宁。她却说：“你会看到相反的情况的，来，这支舞会让你们马上入睡。”说着，她又开始领舞。

她确实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但埃洛伊莎却不然：她几乎无法支撑自己，跳舞时膝盖发抖，情绪过于激动而无法保持愉快。偶尔可以看到喜悦的泪水从她眼中流下；她以一种甜蜜的神情注视着表妹，享受着作为宴会主角的感受，同时深情地看着克拉拉，将她视为款待自己的女主人。

晚饭后，我展示了从中国带来的烟花，效果十分漂亮。我们彻夜未眠。最终，是时候分开休息了：奥尔贝夫人已经很累了，或者因为跳舞太多而疲惫不堪；埃洛伊莎也不希望她再熬夜。

此后，这里渐渐恢复了平静，一切也都井然有序。克拉拉虽然看起来有些轻浮且不考虑他人感受，但她懂得控制自己的行为，在需要时也能展现出权威的气质。她不仅极为理智，还具有敏锐的洞察力，有着沃尔玛般的睿智以及埃洛伊莎般的善良；尽管她非常慷慨，但在行善时仍十分谨慎。因为她在如此年轻时就成了寡妇，还要照顾女儿，可是在她的照料下，两人的境况反而都有所改善；因此没有理由担心在她管理之下，这个家会不如从前那样井然有序。与此同时，埃洛伊莎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更喜欢的活动中去，那就是教育孩子们；我毫不怀疑，有两位母亲互相照应，哈里奥特一定会受益匪浅。我说“两位母亲”，是因为从她们对待哈里奥特的方式来看，很难分辨谁才是她的真正母亲；就连今天来到这里的些陌生人，也对此感到困惑。实际上，她们都同样称哈里奥特为“哈里奥特”或“我的孩子”。哈里奥特则称其中一位为“妈妈”，另一位为“小妈妈”；她对两位母亲都一视同仁，同样尊敬她们。如果有人问这是谁的孩子，两位母亲都会说是自己的；而当被问及哈里奥特的母亲是谁时，她则说自己有两个母亲，难怪人们会感到困惑。不过，那些最善于观察的人认为哈里奥特是埃洛伊莎的孩子——因为哈里奥特的父亲肤色较浅，她和埃洛伊莎一样肤色白皙，五官也有几分相似。埃洛伊莎那温柔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母性关怀，也比克拉拉那活泼的神情更为深厚。在埃洛伊莎面前，哈里奥特表现得更加恭敬、更为拘谨。她常常不由自主地站在埃洛伊莎那边，因为埃洛伊莎更经常和她说话。必须承认，所有迹象都表明我们的小宝贝是埃洛伊莎的孩子；而且我觉得，这对表姐妹很享受这种欺骗感，说不定有时她们就是故意这么做的。再过两周，大人，这里就只缺您的到来了；等到您来了之后，那些试图到世界各地去寻找在这所房子里找不到的美德或乐趣的人，我一定会对他们评价极低。

第143封信：致B勋爵

这三天来，我每晚都试图给您写信，但因白天的劳累，晚上实在困得无法动笔；而清晨我又必须早早去工作。一种比美酒更令人陶醉的宁静笼罩着我的感官，我实在不愿离开这里那些新奇而美好的事物，哪怕片刻也不行。

我真的无法想象，在这样的环境中还有什么地方会让我感到不适。但您知道克莱伦斯为何如此令人愉悦吗？因为在这里，我真正置身于乡村之中，而这是我以前几乎从未体验过的。城市里的人不知道如何享受乡村生活，他们不明白在乡村该做些什么，即便身处乡村也无所事事。他们对所有的乡村活动与娱乐方式都一无所知，甚至加以鄙视；他们在乡村里却表现得如同身在异国一般，难怪他们会对此感到不满。在乡下人中间，我们要么像他们一样生活，要么就干脆不与他们来往。

那些自以为来到了乡村的巴黎人其实搞错了——他们把巴黎带到了乡村。他们带着歌手、戏子、作家以及各种寄生虫一同前来。纸牌、音乐和戏剧占据着他们所有的注意力；他们的餐桌布置与在巴黎时如出一辙，用餐时间也相同，菜肴同样精致华丽。总而言之，他们在乡村做的还是和在城里时一样的事，因此他们本应留在城里才对。因为无论他们多么富有，或是多么努力地想要满足一切需求，他们总会觉得有所欠缺，也明白不可能将整个巴黎都带在身边。于是，他们所追求的那种多样性始终无法实现；他们只熟悉一种生活方式，因而不断给自己带来负担。对我来说，每一项乡村工作都有其乐趣；没有哪项工作是如此痛苦又繁重，以至于让人产生同情之心。

劳动者。作为公共利益与私人利益的载体，农业具有独特的魅力；它也是人类在纯真状态下的最初职业，因此能给人们带来愉悦的感受，让人联想到黄金时代的美妙景象。一想到播种与收获的时刻，人们的想象力便不由得被激发起来：环顾四周，看到田野里到处都是收割的人，远处还有成群的羊群，人们会莫名地感到一种愉悦之情。大自然的景象有时能够抚慰我们那颗野蛮的心，尽管它的要求往往无法实现，但它如此令人愉悦，以至于我们每次听到它的声音都会感到高兴。

我必须承认，在一些国家里，由于税收夺走了土地的产出，加上贪婪的征税者与残暴的主人的压迫，这些地方的美景大打折扣。看到那些疲惫不堪、即将死去的牲畜，看到那些因饥饿而消瘦、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农民，他们那简陋的住所几乎无法为他们提供庇护以抵御恶劣的天气——这些都是令人痛心的景象。想到为了满足那些残忍主人的需求，这些可怜人的生命之力被榨取殆尽，实在让人羞愧难当。但另一方面，如果看到在较为温和的政体下，那些明智且仁慈的地主将耕种土地作为表达善意、享受乐趣的手段，看到他们慷慨地分配着大自然赐予的丰饶之物，看到他们的仆人、牲畜以及周围的万物都在他们的仓库和粮仓中茁壮成长，看到他们生活在和平与富足之中，并将这种能让他们致富的工作视为一种持续的乐趣，那该有多么美好啊！怎么可能对这样的景象无动于衷呢？我们会忘记自己所处的时代以及同时代人的恶行，沉浸在幻想之中，回到远古时代。我们会渴望亲自参与劳动，分享那份与之相伴的幸福。哦！那是一个充满爱与纯真的时代，那时女性温柔端庄，男性则质朴满足！在那个时代，情人甚至愿意为得到心爱的人而忍受十四年的苦役。拉班的女儿啊！你负责照料你父亲的羊群，你一定是个多么可爱的人啊！你的魅力真是难以抗拒……

真是迷人啊！不，美貌最能展现其魅力的，莫过于身处乡村的简朴环境之中。这里才是它真正的王国；她坐于宝座之上，周围环绕着各种美丽的花朵；正是这些花朵的点缀，让她能够迷住所有见到她的人。请原谅我的狂想，大人；我现在要回到正题上。

这个月来，秋日的暖阳为酿制美酒创造了绝佳的条件，我们早已开始采摘葡萄了。[89] 葡萄藤上的叶子纷纷落下，露出了成熟的葡萄，它们多汁的果实让人忍不住想要去采摘。葡萄藤上挂满了这些上天赐予人们的恩物，仿佛是治愈他们一切苦难的良药；到处都是人们重新装桶的声音，还有采集者们唱着的歌谣，与葡萄收获的景象相呼应；那些运送葡萄到压榨机旁的人来来回回地跑动，乡村乐器发出的响亮声音激励着人们努力工作；整个大地上都洋溢着愉悦的气氛，仿佛一切都那么美好。再加上清晨太阳散发的雾气，就像舞台上的帷幕一样，将这幅美丽的景象展现出来。所有这一切都让这一场景宛如一场盛宴，而更令人愉悦的是，这是人类唯一能够将实用性与乐趣结合在一起的“盛宴”。

沃尔马先生拥有全国最好的葡萄园之一，他已为葡萄的酿造做好了所有准备。他的压榨机、地窖以及各种储酒桶都已准备好，随时可以用来酿造美酒。沃尔马夫人亲自负责葡萄的挑选，以及工人的选拔和各项工作的安排。奥尔贝夫人则负责安排各种娱乐活动，并按照这里的规矩支付工人们的报酬，而这些规矩从来都不会被违反。至于我，则负责监督压榨过程，并执行埃洛伊莎的指示——因为她无法忍受压榨机产生的蒸汽。克拉拉也推荐我承担这项工作，因为这很适合我这样的性格。这样一来，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任务，我们都在清晨早早起床，一起前往葡萄园。奥尔贝夫人总是觉得自己的工作还不够，还会去监督那些闲着没事的人，而我则可以安心地……

至少就我而言，她行事时充满了恶意与刻意。至于那位老男爵，每当我们都在忙于工作时，他就会拿着枪出门，不时把我从工作中叫走，带我去打鸫鸟；我的同伴们则认为我暗中与他有私情。渐渐地，我失去了“哲学家”的称号，反而成了“懒汉”——其实这两个称呼也没什么区别。从我所讲述的关于那位男爵的事情来看，我们可以看出我们之间已经完全和解了，沃尔马也有理由对他的第二次尝试感到满意。[90] 我会去恨我朋友的父亲吗？不，就算我是他的儿子，我也绝不会比现在更尊重他。事实上，我从未见过比这位老先生更真诚、更坦率、更慷慨、在各方面都更值得尊敬的人。不过他的观念和偏见实在有些奇怪。既然他确信我不可能进入他的家族，他就表现得极为友善；只要我不是他的女婿，他就会愿意放弃一切，让我比他更优越。唯一无法原谅他的地方是，当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总会拿那些所谓的“哲学道理”来取笑我。他的这种玩笑让我很生气，但他却把我的不满当作笑料，还说：“走吧，咱们去抓几只鸫鸟吧，这场争论已经够了。”然后在我们出门时，他会喊道：“克拉拉，快给你的主人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吧，我要让他有胃口。”尽管年纪已大，但我可以保证，他使用枪在葡萄藤间穿梭时的动作仍然和我一样敏捷，而且他的射击技术更是远远超过我。不过，他不敢在女儿面前说任何坏话，这一点让我稍感欣慰——毕竟那小姑娘对父亲的要求和对老师的要求没什么两样。不过还是回到我们的酿酒工作上来吧。

我们已经从事这项有趣的工作有一周时间了，但完成的量还不到一半。除了那些用于销售或日常使用的葡萄酒——虽然制作过程简单，但却十分精良之外，那位善良的仙女还会为我们这些饮用者酿造一些风味更为独特的葡萄酒；而我也会协助她进行这些神奇的酿造工作。

我们用同一片葡萄园里的葡萄来酿造来自不同国家的葡萄酒：要酿造某种特定风味的葡萄酒时，她会在葡萄成熟时将葡萄串的梗扭在一起，让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自然风干。

还有一种方法：她在葡萄被送入压榨机之前就先将其摘下并去籽。另一种方法是：在日出之前采集红葡萄，将它们带着清晨的露水、依然鲜嫩的果实状态送到压榨机中，用来酿造白葡萄酒。她还会通过将经过蒸发处理成糖浆的葡萄汁倒入桶中来酿造甜酒；通过抑制发酵过程来酿造干酒；通过浸泡艾草来酿造苦味酒；此外，还会借助一些草药来酿造麝香酒。所有这些不同种类的葡萄酒都有其独特的酿造方法，而每一种方法都简单且有效。如此一来，即便土壤条件各异，不同的气候条件也能被统一起来。难以想象我们是如何勤奋且高效地完成各项工作的——我们整天都在唱歌、欢笑，工作从未间断过。我们生活在一起时极为融洽，人人平等相待，但没有人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女人们不会故作高傲，乡下妇女则端庄得体，男人们则风趣幽默，但从不会无礼。那些最受宠爱的人，就是那些能唱出最美歌曲、讲述最有趣故事或讲出最妙笑话的人。我们之间良好的默契还带来了愉快的争吵，而彼此间的戏谑只是为了展现我们能够以多大的耐心忍受对方的严厉态度。我们不必回家去扮演温文尔雅的人，而是整天都待在葡萄园里；埃洛伊莎在那里建了一间小屋，天气寒冷时我们就去那里取暖，下雨时则在那里避雨。我们会和农民们一起吃饭，也在他们的工作时间与他们一同劳作。我们吃他们的汤，虽然有点粗糙，但味道很好，还配有美味的香草。我们并不嘲笑他们朴实的行为和粗俗的恭维话，而是为了让他们放松，便不假客气地接受他们的做法。我们这种友善的态度他们也看在眼里，意识到我们愿意为他们付出努力，因此他们也更愿意为我们着想。晚餐时，孩子们会被从家里带来，然后在葡萄园里度过剩下的时间。农民们看到他们时是多么高兴啊！他们会用强壮的臂膀抱起孩子们，为他们祝福，希望上天能延长他们的寿命，让他们像父母一样，也为自己的家乡带来福祉。想到这些男人中的大多数人都懂得使用武器，熟悉剑和火枪的用法，也知道如何使用锄头和修枝刀，再加上埃洛伊莎深受他们的爱戴与尊敬，她和孩子们也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我不禁想起……

品德高尚、声名显赫的阿格里皮娜，将儿子展示给日耳曼尼库斯的军队看。无与伦比的埃洛伊莎啊！她在简朴的私人生活中展现出智慧与仁慈的强大力量；你本人便是交给同胞们守护的宝贵而神圣的财富，每一个同胞都愿以生命来保护你。比起那些被卫兵簇拥着的君主，你能在一个爱你们的民族中间过上更加安全、更加体面的生活。

傍晚时分，我们都会欢快地一起回家；在酿酒期间，工人们一直与我们同住、同吃；即便是在星期天的晚祷之后，我们也会聚在一起跳舞，直到晚餐时间。在工作日的其他时间里，我们也会待在一起，只有男爵例外——他不吃晚餐，早早上床睡觉，而埃洛伊莎则带着孩子们陪在他身边直到他入睡。因此，从我们开始处理酿酒事务到结束的整个过程中，我们从未将城市生活与乡村生活混为一谈。这种节庆活动比罗马人的节庆要愉快得多，也更为得体。那种人为制造的拘谨反而无法让主人或奴隶变得更好；而这里存在的和平平等关系则恢复了自然的秩序，为一些人带来启示，为另一些人带来慰藉，同时也让所有人之间建立起友好的关系。[92] 我们的聚会场所是一间古老的厅堂，里面有一个大烟囱，还有温暖的火光。壁炉架上点着三盏灯，这些灯是按照沃尔马先生的要求用锡制成的，作用就是吸附烟雾并反射光线。为了避免引起嫉妒，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免使用任何可能让这些穷人觉得比他们家里的东西更昂贵的物品；除了挑选最优质的普通物品并在分配时稍多一些之外，没有其他显示富贵的方式。晚餐是在两张长桌上准备的，而欢乐的氛围则足以弥补一切奢华的缺失。主人、工人和仆人们都坐下来吃饭，没有人会因为身份差异而拒绝取食，所有人都平等地享用食物，整个用餐过程在感激与欢乐中结束。大家都可以随心所欲地饮酒，只需遵守礼貌和节制的原则即可。由于他们非常尊敬上级，所以工人们也会保持规矩，但这并不会妨碍他们的轻松与快乐。如果有人不小心失态了……

如果这些行为冒犯了他人，公司也不会因此而责备他们；犯错者会在第二天就被解雇，无需任何事先通知。

就这样，我享受着乡村与季节带来的乐趣。我重新过上了乡村式的自由生活，经常饮用美酒；不过，我只喝那两位表亲亲手倒出的酒——他们会根据我的酒量来控制饮酒量，并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调节我的情绪。没人比他们更懂得如何操控我，也没人像他们那样能随心所欲地给我酒喝或阻止我喝酒。当一天的疲惫或漫长的宴饮再加上酒的效力时，我就会毫无节制地沉溺于酒带来的冲动之中。即便在睿智的沃尔马面前，我也不必再压抑这些冲动了。我不再害怕他那敏锐的目光能看穿我的心事；而当温柔的念头在我心中浮现时，克拉拉的一个眼神就能将其驱散；埃洛伊莎的一个眼神则让我为自己的软弱而脸红。

晚饭后，我们会坐上一两个小时剥麻子，轮流唱歌。有时女人们一起唱，有时则由一个人独唱，其他人则跟着合唱。她们的歌大多都是古老的故事，曲调并不悦耳，但整体上仍有一种古朴而动人的韵味，相当令人愉悦。歌词通常很简单、质朴，而且常常充满悲伤之情，不过依然很有趣。当这些歌曲中出现与我们以前常用的相同段落和表达时，克拉拉会忍不住微笑，埃洛伊莎会脸红，而我则会叹息。每当这时，回想起过去的时光，我就会感到一阵颤抖，难以承受的重负压在我的心头，留下深深的悲伤印象，让我难以摆脱。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在这些夜晚找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快乐，那种快乐实在是非常强烈。

不同身份的人聚在一起，他们简单的生活方式，那种安宁、和谐与平静的氛围，以及它给心灵带来的宁静感——这一切都有一种动人的力量，让人们倾向于选择最有趣的歌曲。女性们的歌声也自有其魅力。至于我，

我深信，在各种和谐之中，没有比齐声歌唱更令人愉悦的了；我们之所以需要多种不同的和谐音调，只是因为我们的品味已经变得低劣了。其实，每个音符本身不就蕴含着和谐吗？既然如此，又何必去改变大自然为和谐音调所设定的比例呢？

大自然已将一切安排得尽善尽美，但我们却想做得更好，结果反而破坏了一切。

我们在处理晚间工作时的竞争程度，其实与处理白天工作时一样激烈；昨天我犯了一个小错误，因此遭到了些许指责。由于我并不擅长剥麻，而且有时还会走神，所以总是因为干活最少而被人指责，这让我感到厌烦。于是我用脚把旁边邻居的麻茎推开，好让自己的那堆麻茎更大一些。但那个严厉的奥尔贝夫人发现了这一举动，便向埃洛伊莎示意，埃洛伊莎发现后便严厉地责备了我。她大声说道：“不行，这里绝不能有不公平的行为，哪怕是开玩笑也不行。人们就是这样逐渐养成欺骗的习惯，最终真的变成恶人，更糟糕的是，他们还把这种行为当作玩笑。”

我们就这样度过夜晚。临近睡觉时间时，沃尔玛夫人会站起来说：“好了，现在让我们来欣赏烟花吧。”于是，每个人都拿起自己辛苦劳作所得的麻茎，把这些“劳动的成果”荣耀地带到院子中央，堆成一堆作为战利品，然后点燃它们。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这份荣誉——只有那些被埃洛伊莎认定为当晚工作最努力的人才能得到它。如果这个人就是埃洛伊莎本人，她会亲自把火把交给那个人。这个仪式伴随着欢呼声和掌声。麻茎很快就会燃烧起来，火焰直冲云霄，形成一场真正的篝火。我们会围在火堆旁欢笑、唱歌，直到火熄灭为止。之后，大家都会喝上酒，为胜利者干杯，然后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他们享受着这一天里的辛勤劳动、欢乐与纯真，愿意第二天、后天，乃至一生都继续这样的生活。

第144封信：致沃尔马先生。
亲爱的沃尔马，愿您享受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吧。请接受我由衷的感激之情——您付出了如此多的努力，才让我有资格向您表达这份感激。从未有人承担过如此艰巨的任务，也从未有人能做到您所做的一切；更没有任何一颗敏感而感恩的心，能像您那样激发我的情感。我的心灵曾经失去力量、失去活力，甚至几乎失去了存在意义；但您让它们全部恢复了。我对美德与幸福已毫无感觉，而如今我能拥有道德生活，全靠您让我重新振作起来。哦，我的恩人！我的父亲！我将自己完全交给您，所能献上的，就如同献给神明一般，只是那些我从您那里得到的礼物而已。

我必须向您坦白自己的弱点与恐惧吗？一直以来，我都对自己缺乏信心。不到一周前，我还为内心的软弱而羞愧，以为我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不过，多亏了上天和您，那个残酷又令人沮丧的时刻已经过去，再也不会出现了。我并非因为您这么说才认为自己已经痊愈，而是因为我真的感到了变化：我不再需要您为我负责，因为我已能够为自己负责了。我必须离开您和埃洛伊莎，才能明白没有您的支持我会变成什么样。正是在远离她住所的地方，我才学会不再害怕接近她。

我在给奥尔贝夫人写关于我们旅程的细节时，就不会在这里重复了；我并不想让您知道我的缺点，但我没有勇气把它们说出来。亲爱的沃尔马，这是我最后的缺点。我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一想到它就会感到厌恶；然而那件事发生的时间其实并不久，所以我承认它时仍会感到羞愧。您如此轻易地就能原谅我的过错，想必也会原谅我悔改时的羞愧吧。

现在，没有什么能再破坏我的幸福了。B——大人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那么，亲爱的朋友，我是否应该完全归属于您呢？

要教育你们的孩子吗？那三个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应该担任其他孩子的导师吧？
我何曾不热切地期盼着这一刻？能够承担这样的职责，让我更加努力地协助您履行父亲的职责并给予指导。
我何曾没有向埃洛伊莎表达过我的决心呢？我又是多么高兴地解读着你们俩所说的、对我有利的话啊！虽然她明白我为您服务的热情，也似乎认可我的目标，但她从未明确表示支持我的计划，鼓励我更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我知道，与其请求，不如用自己的行动赢得这份荣誉。我期待着您和她能给予我信任与尊重。我的期望并未落空，亲爱的朋友们，相信你们也不会失望的。

您知道，在我们关于孩子教育的谈话中，我把那些谈话中产生的想法记录在纸上，而您也认可了它们。自从我离开后，我又有了新的思考：我把这些想法整理成了一套体系，等彻底思考清楚后，就会交给您们审阅。不过，我觉得要等到我们抵达罗马之后才能让这套体系适合您们查看。我的这套体系其实是以埃洛伊莎的理论为基础的，或者说是对她的理论的进一步阐述；因为它只是些规则，旨在防止人的天性被破坏，使其服从社会的法则与习俗。

多亏了您的照顾，我才恢复了理智；我的心也重新变得健康而自由。我现在发现自己得到了所有我渴望得到的人的关爱，未来也充满了美好的前景。有这一切，我的生活本应十分幸福，但命运却注定让我永远无法享受安宁。随着旅程的临近，我看到了我那位杰出朋友的命运即将面临抉择——可以说，应该由我来做出这个决定。难道我就不能为他做一次他曾经为我做过的事吗？难道我就不能勇敢地履行人生中最重要、最重大的责任吗？亲爱的沃尔马，我始终把您的教诲牢记在心，但要想让这些教诲真正发挥作用，我为何没有您的智慧呢？啊，要是我能有一天见到B大人就好了……

真幸福！如果能够按照你的计划，让我们所有人聚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那该多好啊！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愿望吗？只有一个——那就是实现那个既不取决于你，也不取决于我，更不取决于世界上任何其他人的事情；而取决于那位为埃洛伊莎的美德而准备奖赏、并默默记录着你所有善行的人。

第145封信：致奥尔贝夫人。
我亲爱的表妹，你在哪里？那个脆弱的心灵所依赖的、给予它慰藉的人又在何处？那颗心在许多方面都属于你，而你也常常在它陷入绝望时给予安慰。来吧，让我向你坦白它最后的过错。通过忏悔与宽恕来净化它，不一直是你的职责吗？在向您忏悔之后，它还有什么可自责的呢？不，它已经变了，它的重生全靠您——您给了我一颗新的心，现在这颗心愿意为您效劳。不过，在将那颗旧心交到您手中之前，我仍不会觉得自己完全摆脱了它。

我一生中最为满足自己的时刻，就是离开您的那一刻。当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后，便将那一刻视为回归责任之路的起点。于是，我首先偿还了欠友谊的那笔巨大债务——离开如此美好的居所，去追随那位假称需要我帮助、实则想考验我能力的恩人兼哲学家。我的离去越令人难过，我就越为自己能做出如此大的牺牲而自豪。我花了半段时间去培养一段不幸的恋情，另一半时间则用来为这段感情辩护，用我的美德来向那位长久承受着我心中爱意的人表达更崇高的敬意。我骄傲地回想着那些日子：那时，我没有让自己、您、她，或是任何我所珍视的人蒙羞。B大人担心我们会悲伤地告别，所以希望我们尽早出发，不必正式告辞。尽管屋子里几乎没人活动，但我们还是无法躲过您细致的照料。您半开的门、守候在旁的仆人、您出来迎接我们，以及我们进去后看到的摆好的餐桌和准备好的茶水——所有这些情景都让我想起了过去。将这次离开与过去的告别相比，我发现自己的心境已截然不同。想到B大人也目睹了这一变化，我感到非常高兴，也希望他能在米兰忘记那些往事。

贝桑松那令人羞愧的一幕。我从未有过如此坚定的决心；我为自己能在您面前展现出比以往更坚强的意志而自豪，也因能在告别时告诉自己，我已展现出今后将一直保持的姿态而欣喜。这个想法更加坚定了我的勇气；您的尊敬让我倍感振奋；倘若没有您脸颊上滑落的泪水引发我眼中的同理之泪，或许我本可以不流泪地离开您。

我离开您时，心中充满了对您所赋予我的责任的深刻认识，尤其是您友谊所带来的那份责任；我决心用余生来报答它们。B——大人指责我过去的愚蠢行为，他给我的描述实在不怎么美好；从他对我的缺点的严厉批评中，我能看出他其实并不害怕重蹈那些覆辙。不过他假装很担心会犯同样的错误，还忧心忡忡地谈起他前往罗马的旅程，以及那些让他不由自主地前往那里的不正当动机。但我清楚地意识到，他是在夸大自己的危险，以便让我更多地关注他，而忽视我自己所面临的危险。就在我们抵达韦勒讷夫时，我们的一名仆人因为骑术不佳而从马上摔下来，头部受了轻伤。他的主人立刻让他放血，并决定当晚就留在那里。于是我们早早吃了晚饭，然后骑马前往贝克斯，参观泥灰陶制造厂。应大人之请，我按照他的要求画下了那座建筑及生产设施的草图，因此直到晚上才返回韦勒讷夫。晚饭后，我们边喝潘趣酒边聊了很久，很晚才睡觉。正是在这次谈话中，他告诉我即将交由我负责的任务，以及为完成这项任务所采取的措施。您可以想象这条消息对我产生了多大的影响；这样的谈话自然让我无法入睡。不过，最终还是到了该休息的时间。

当我走进为我准备的房间时，立刻想起这正是我之前前往锡永途中住宿的房间。看到它后，我产生了难以形容的感受。我对那时的自己有了极其清晰的回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刻，尽管十年时间已经过去，所有的烦恼也都已被遗忘。

唉！那短暂的宁静仅持续了片刻，下一刻，过去的痛苦便再次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接续最初那份幻想之后的那些回忆是多么令人痛苦啊！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多么可怕的对比啊！那些青春时的快乐，那些初恋时的美好时光……哦，为何回忆起它们只会让本已饱受悲伤折磨的心更加痛苦呢？那些日子真是幸福极了！可如今那些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那时我还能去爱，也能被爱；我能以纯真的心投入彼此的激情之中；我能享受那份令人陶醉的爱情，所有的感官都沉浸在爱的狂喜与迷醉之中。在梅耶里尔的岩石上，身处冰雪之中，眼前是可怕的悬崖，难道还有谁能像我一样幸福吗？可那时我仍在哭泣！我仍觉得自己很不幸！甚至悲伤也敢靠近我的心！既然我已经拥有了灵魂所珍视的一切，却又永远失去了它们，那我现在又该怎样呢？我活该如此不幸，因为我从未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幸福！——那时我哭了么？你呢？可怜的家伙！你不必再哭了——你没有权利哭泣。我愤怒地想：她为什么还不死？那样我或许会少些痛苦；我可以尽情沉浸在悲伤之中；我可以高兴地拥抱她冰冷的坟墓；我的痛苦也会与她的死亡相称；那样我就可以说：她听到我的呼喊，看到我的泪水，被我的哀号所打动，接受我的敬意。至少那样我还能抱有与她重聚的希望。可是她还活着，而且幸福地属于了别人。她活着，而她的生命对我来说就是死亡；她的幸福就是对我的折磨；上天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后，甚至不让我有机会为失去她而悲伤——她活着，但不是为了我；她活着只是为了让我陷入绝望，我现在离她比她不在时还要遥远百倍。我在这些痛苦的思绪中入睡，它们伴随我进入梦乡，用可怕的恐惧扰乱了我的睡眠。最强烈的痛苦、悲伤和死亡构成了我的梦境；我所经历过的所有苦难都以千百种新的形式出现在我的想象中，继续折磨着我。尤其有一个景象，那是所有景象中最残酷的，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尽管那些混乱的幻影不断出现……

那些幽灵一次次出现又消失，最终都走向了同样的结局。我仿佛看见你朋友已故的母亲躺在临终的床榻上，她的女儿跪在母亲面前，泪流满面地亲吻着她的双手，等待着她最后的呼吸。这一幕正是你曾经向我描述过的，它将永远铭刻在我的记忆中，此刻以鲜明的色彩呈现在我眼前。 “哦，我亲爱的母亲！”埃洛伊莎用令人心碎的声音说道，“那个因您而活下来的人，现在却要夺走您的生命！唉！请把您给我的生命收回去吧；没有您，我的生活将只有悲伤。”她那虚弱不堪的母亲回答道：“孩子，上帝是公正的，我们必须遵从他的旨意——你将来也会成为母亲……”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就在这时，我走上前想看看她，但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埃洛伊莎。尽管她的脸被面纱遮住，但我还是清楚地看到了她，也认出了她。我发出一声尖叫，跑过去想要揭开面纱；可是经过多次尝试后仍无法做到，只能徒劳地试图抓住那层看似触不可及的面纱。这时，她似乎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朋友，请冷静下来，覆盖在我身上的这层面纱太过神圣，绝不能被揭开。”听到这些话后，我再次努力挣扎，然后醒了过来。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浑身充满恐惧与疲惫，脸上满是汗珠，泪水也不断涌出。恐惧稍减后，我又再次入睡；同样的梦境又一次让我陷入不安之中。我再次醒来，第三次入睡时，同样的悲惨场景依旧出现，同样的死亡景象，还有那层始终无法触及的面纱，它遮住了那个即将死去的人，让我无法看到她。从最后一个梦中醒来时，我的恐惧如此之大，以至于即便已经完全清醒，也无法摆脱它。我冲下床，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在房间里来回徘徊，就像黑暗中的孩子一样，以为自己被幽灵包围着，耳边还回响着那声令人心痛的声音。当黎明开始为房间里的物品带来些许光线时，那些景象只是根据我混乱的心境而被重新呈现出来罢了。

想象力。我的恐惧与日俱增，最终完全丧失了理智。我费了些劲才找到门，冲出自己的房间，跑进B勋爵的房间，拉开他的窗帘，几乎喘不过气来地扑到他的床上，哭喊着：“她走了——她真的走了——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勋爵从睡梦中惊醒，以为自己遭到了强盗的袭击，立刻伸手去拿剑。但很快他就认出了是我，我也渐渐恢复了清醒。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在如此混乱的状态下出现在他面前。

他让我坐下，让自己冷静下来。得知我恐惧的原因后，他试图用幽默的方式化解这件事，但见我深受影响，这种印象也并非那么容易消除，便改变了态度。他严肃地说：“真可耻，你既不配得到我的友谊，也不值得我尊重。要是我对我的仆人们也像对你这样费心，他们早就成材了；而你则一无是处。”我回答说：“大人，您说得对。我身上没有任何优点，全都是因为她给的，现在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所以确实一无是处。”听到这话，他笑了，拥抱了我。他说：“好了，试着冷静下来吧，明天你就会恢复正常了。”接着他改变了话题，提议出发。于是马匹也被备好。当我坐进马车时，勋爵低声对车夫说了些什么，车夫立刻驱车出发。

我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我完全沉浸在昨晚的梦境中，什么也没听到、没看到，甚至没有注意到前一天还在我右边的湖，现在却在我左边。不过，马车在路面上的颠簸声终于把我从恍惚中唤醒。我抬头一看，惊讶地发现我们已经回到了克莱伦斯。在距离大门大约一英里的地方，勋爵命令我们下车。他把我说到一边，说道：“你看，这就是我的计划，无需再解释了。你这个爱幻想的家伙，”他握住我的手继续说，“去再见她吧。”能只向朋友暴露自己的愚蠢真是件幸运的事，快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但务必在揭开你脑海中那层致命的面纱之前不要回来。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没有给他任何答复，颤抖着一步步靠近那所房子。我心想：我究竟要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呢？我怎敢现身呢？我这次突然回来又有什么借口呢？我要如何解释自己那些荒谬的恐惧，又该如何承受沃尔马那充满轻蔑的目光呢？总之，我越接近那所房子，那些恐惧就显得越幼稚可笑，而我那过激的行为也显得越卑劣。不过，我的心依然充满不安，我还是继续前进，尽管步伐越来越慢，直到来到庭院里。这时，我听到那扇门又开了又关。见没有人出来，我便绕着鸟舍走了一圈，尽量靠近它。然后我侧耳倾听，能听到你们在交谈；虽然听不清你们说的话，但我觉得你们的声音中有一种温柔而缠绵的韵味，让人不禁为之动容。而埃洛伊莎的声音则十分甜美动人，不仅有着她一贯的特质，还如此柔和宁静，让我确信一切安好。

这立刻让我恢复了理智，从幻想中清醒过来。我立刻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恐惧是多么愚蠢可笑，于是笑了起来。想到只有一道篱笆和几株灌木阻隔着我与那个我原以为再也无法见到、却其实依然健康活着的她之间的距离，我便彻底放弃了那些可怕的幻想，决定不再多做犹豫，直接回去，甚至不愿再见到她。克拉拉，你可以相信我，我确实没有见到她，而且我还为自己没有那么软弱，没有轻易相信那些幻想而感到自豪。至少，我还没有让别人说B勋爵的朋友连一场梦都战胜不了。

亲爱的表妹，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全部事情，也是我最后要做的坦白。我们此行的其他细节实在没什么有趣之处，所以只需告诉你：自那以后，勋爵对我非常满意，而我自己则更加满意，因为我比他更清楚自己已经康复了。为了避免让他产生不必要的疑虑，我隐瞒了自己实际上并没有见到你的事实。当他问我面纱是否被掀开时，我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是的，表妹，那层遮蔽我理智的面纱已经永远被揭开了；那层长久以来蒙蔽我心智的面纱终于消失了。我所有狂乱的激情都已熄灭，现在我能看清自己的责任，并且尊重它。你们对我来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但我的心并不觉得你们之间有丝毫差别，也完全没有想要分开那些本就不该分开的人的念头。

我们前天抵达了米兰，后天就要离开这里。大约一周后我们就能到达罗马，希望到时能收到你们的来信。在见到那两位长期以来一直扰乱最杰出之人心境的奇妙人物之前，这段时光该有多么漫长啊！哦，埃洛伊莎！哦，克拉拉！没有哪个女人能与你相媲美，才配得上这样的男人！

第146封信：奥尔贝夫人寄来。
我们都在急切地等待着你的来信，因此你一定能想象得到，你的来信给我们的小团体带来了多大的欢乐；但你可能难以想象的是，这些来信带给我的快乐甚至比不上家里的其他人。大家都为你能顺利越过阿尔卑斯山而高兴；而我呢，一想到阿尔卑斯山横亘在我们之间，就毫无喜悦可言。

关于你归来的细节，我们并未向男爵提及；此外，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读你的信时，我也略过了你信中的一些独白内容。沃尔马先生实在太单纯了，只会嘲笑你；而埃洛伊莎则一想起自己垂死母亲的最后时刻，就会再次落泪。你的来信非但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她更加痛苦。

至于我自己，亲爱的导师，我得承认，看到你总是对自己感到惊讶、不断犯下新的愚蠢错误却又总是后悔不已，我已经不再感到惊讶了。你整日都在自责，到了早上又自我表扬。

我还要坦白地告诉你，你在如此接近我们时却选择折返，这种勇气虽然值得赞赏，但在我看来并不像你认为的那么了不起。我觉得其中更多是虚荣心而非明智之举；总的来说，我宁愿你少一点勇气，多一点谨慎。像那样逃跑，难道不让人怀疑你来的目的吗？你因为害怕露面而羞愧，其实真正该羞愧的正是这种恐惧心理。与朋友相聚的快乐，难道还不足以弥补他们戏弄你所带来的些许烦恼吗？你难道不该为自己有机会用那副困惑的表情逗乐我们而感到高兴吗？虽然当时我无法嘲笑你，但现在我会笑你了——尽管因为看不到你尴尬的样子，我的乐趣也减少了一半。

不幸的是，还有比这一切更糟糕的事情：我感受到了你的恐惧，却无法帮你消除它。你的那个梦实在可怕，让我即便竭尽全力仍感到恐惧与痛苦。读你的信时，我会责怪你的不安；读完之后，我又会质疑你的镇定。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何会如此受影响，却又能如此平静。奇怪的是，就在你本可以安心下来的时刻，那些恐惧的念头依然存在，让你无法停止担忧。再多一步、多一个动作、多说一句话，或许就能解决问题。你无缘无故地惊慌，又无缘无故地平静下来；但你却将那种你已经不再感受到的恐惧传染给了我。看来，如果你这辈子真的展现过一次勇气，那也是以我为代价的。自从收到你那封可怕的信后，我的心就一直处于压抑之中。一想到可能会失去埃洛伊莎，我就不敢接近她。我总觉得自己看到她的脸上浮现出死一般的苍白；今天早上，当我拥抱她时，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哦，那面面纱！它仿佛蕴含着某种预兆，每次想起它都会让我心烦意乱。不，我无法原谅你——既然你有能力取下它，却没有这么做。恐怕在再次见到你和她在一起之前，我永远都无法安心。你必须承认，尽管你一直在谈论哲学，但这次的行为实在毫无道理可言。再做些梦吧，回来看看你的朋友们吧。与其逃避他们而成为所谓的“哲学家”，不如做一个有幻想的普通人。

从B勋爵写给沃尔玛先生的信来看，他似乎真的打算来与我们一起生活。一旦他下定决心，愿你们俩都能坚定而幸福地归来！这是我们这个小团体的共同愿望，也是你朋友最强烈的期盼。

克拉拉·奥尔贝

附言：如果你真的没有听到我们在极乐世界的对话，或许那样对你反而是好事；因为你知道我是个非常警惕的人。

能看到一些人却看不见我，这足以印证那句谚语：听者很少能听到关于自己的好话。

第147封信，沃尔马先生寄出。
既然我正在给B勋爵写信，并就您的事务详细说明，此刻我几乎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能请您参阅他的来信。您的来信或许会要求我以同样的方式回礼，但我更愿意用行动而非言语来表达我的心意。让您成为我的家人，视您为兄弟、朋友；让您所爱的人成为您的姐妹；将我孩子的监护权交到您手中；在剥夺了您的特权之后再把我的特权赋予您——这些就是我想要向您表达的敬意。如果您能认可我的行为，那便是最高的赞誉了。我已尽力以尊敬的态度对待您，现在轮到您以自己的功绩来尊重我了。我们之间无需再有其他赞美之词。

看到您被一个梦所困扰，我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我觉得您没有理由为此自责。对于像您这样有着幻想主义观念的人而言，多一个梦或少一个梦其实并无重要意义。

我真正责备您的，与其说是那个梦带来的影响，不如说是梦的内容本身；而原因或许与您想象的不同。有个暴君曾因为一个人梦见自己刺杀了他而判其死刑。请回想一下他给出判决的理由，然后对照思考一下。您竟然要决定朋友的命运，却还在想着过去的恋情！要不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的谈话，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您那个梦。白天好好想想您在罗马要做什么，那样晚上就不会再做关于韦维的事情的梦了。

那个法国小女孩生病了，这让沃尔马夫人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给您写信。不过，总会有其他人乐意承担起与您交谈的任务的。真是幸福的年轻人啊！一切都在为他们的幸福服务，美德的回报也在等待着他们的功绩。

至于我的善意，不必麻烦别人；我只期望来自你。

第148封信：致沃尔马先生。
请将此信仅我们两人知晓。即便是最优秀的人所犯的错误，也应当永远被深埋在秘密之中。我究竟陷入了多么危险的任务之中啊！哦，我那明智而慷慨的朋友！为何我不把你的建议牢记于心，就像将你的仁慈珍藏于心底一般呢？我从未如此需要你的智慧，也从未因担心自己无法做到而如此困扰。唉！你的谆谆教诲、你的指导、你的学识都到哪里去了？没有你，我将会怎样呢？是的，就算只能让你在这关键时刻出现在我身边一周，我也愿意放弃人生中所有美好的期望。

我的所有猜测都是错误的：至今为止，我所做的不过是不断犯错罢了。我原本只害怕那位女侯爵。在见到她并为她的美貌与风姿所倾倒之后，我便竭尽全力试图让她那位高贵的恋人不再钟情于如此迷人的女子。我满心想着如何让他转而站在没有危险的那一边，于是开始赞美劳拉，用充满敬意与钦佩的语气谈论她。我希望借此逐渐削弱他对竞争对手的深情，最终彻底摧毁两人的感情。我的主人很容易就接受了我的计划；甚至为了惩罚我的纠缠，他或许还故意表现出比实际更强烈的对劳拉的热情，以此来吓唬我。但现在我该对他说什么呢？他的热情依然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伪装。经过这么多考验后，他的心已经变得虚弱不堪，而她则趁机占了上风。对于一个并非真心喜欢她的人来说，要长久地假装出对她的热情实在很困难。事实上，任何人看到这位美丽而不幸的女子，都会被她的容貌所震撼——她那略带忧郁的神情始终笼罩着她迷人的面容，使得她的笑容显得更加动人；就像阳光能穿透云层一样，她的双眼也能在悲伤的阴云背后投射出更为锐利的目光。她的忧郁之中竟也蕴含着一种优雅的谦逊之美。

看到她，人会心生怜悯；听到她的声音，人会心生敬意。总而言之，为我的朋友辩护的话，我只能说：这世上只有两个人能够安全地与她见面并交谈。

哦，沃尔马！他已经失去理智了。我看得出来，也感觉得到；我怀着痛苦的心情向您坦白这一点。一想到他那过度的热情可能会让他忘记自我与责任，我就不寒而栗。我担心那种让他蔑视世俗看法的勇敢的道德信念，会把他推向另一个极端，甚至使他违背那些关于礼仪和规矩的准则。我的主人B——真的要结这样的婚吗？您能想象吗？就在他朋友的面前！那个亲眼目睹这一切、深受其害的人，而且还对他负有无尽的义务！不，他宁愿亲手撕开我的胸膛，挖出我的心来，也不会允许他这样滥用我。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我该如何行事呢？您知道他脾气暴躁。争论是没用的；而他最近的言辞更让我为他担忧。起初，我装作不明白他的意思，用一些笼统的原则来间接表达观点；他也装作不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我试图进一步触动他，他就会以说教的方式回应，自以为已经反驳了我。如果我继续争辩，他就会勃然大怒，说话态度极其恶劣，以至于真正的朋友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您可以相信，这次我既不胆小也不羞怯；当我们履行职责时，往往容易变得傲慢且固执；但这里不需要骄傲，我必须成功；失败的尝试只会妨碍更好的办法。我几乎不敢与他争论，因为每天我都体会到您所说的话的真实性——他比我更善于推理，要想让他站在我这边，就不能通过争论激怒他。

此外，他现在看起来对我有些冷淡。从表面上看，似乎是因为我的纠缠让他感到不安。这种弱点让一个在许多方面都优于常人的人如此卑微！伟大的、高尚的B——大人，竟然害怕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仆人、自己的学生！从他关于如果不结婚就改变居住地的那些话来看，他似乎想通过违背我的利益来考验我的忠诚。他很清楚我不应该这么做，而我也无法离开。

不，我会履行自己的职责，追随我的恩人。如果我是个卑鄙小人，那背信弃义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呢？埃洛伊莎和她宽厚的丈夫绝不会把孩子的教育托付给一个背叛朋友的人。您常告诉我，那些低级的欲望很难被改变，但高级的欲望则可以用来对抗它们。我原以为在当前这种情况下也能运用这一原则。事实上，出于同情、对世俗偏见的蔑视、习惯以及一切能影响我的主人的因素——在这次事件中，都属于那种低级的因素，根本无法被我克服；而真正的爱情与慷慨密不可分，有了慷慨，就总能影响到他。我已经尝试了那种间接的方法，还不至于放弃成功的希望。这或许看起来很残忍；说实话，我这么做时也感到有些不忍心。不过，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我觉得自己其实是在为劳拉着想。如果她因为婚姻而获得更高的地位，那她以前的耻辱不就暴露了吗？而如果她保持原来的身份，又何尝不能获得很高的地位呢？据我对那位非凡的年轻女士的了解，她完全有能力承受自己所做出的牺牲，而不是拒绝本应得到的地位。如果这个办法行不通，还有另一个办法，那就是利用他们宗教信仰的不同来制造障碍；但只有在万不得已、其他方法都试过之后才会采用这个办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竭尽全力阻止这样一种不值得且可耻的联姻。请相信我，亲爱的沃尔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会珍惜您的尊敬。无论我的主人给您写什么，无论您说了什么，请放心，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动，劳雷塔·皮萨纳就绝不可能成为B——夫人。

如果您同意我的计划，那就无需回复这封信了；如果您认为我有任何错误，请给予我指导。但请尽快，因为刻不容缓。我会让别人代我寄出这封信，您也请用同样的方式回复。读完我的信后，请务必将其烧毁，并对信中的内容守口如瓶。这是我希望您对我两位表妹保守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秘密；如果我敢凭自己的判断行事的话，您根本就不应该知道这件事。[93]

第149封信：沃尔玛夫人致奥尔贝夫人
那个来自意大利的信使似乎只是在等待您离开，以便自己能够抵达；仿佛是在惩罚您只为他而耽搁时间。其实，发现您迟迟不走的原因并非我，而是我的丈夫——他注意到，马匹在八点钟就被备好之后，您仍将出发时间推迟到十一点；这并非出于对我们的考虑，而是出于一个很容易猜到的原因：您反复询问是否已经十点了，因为邮递车通常都在那个时间经过。

没错，亲爱的表妹，您被抓包了，无法否认这一点。尽管有预言家沙约特的存在，她的克拉拉那么任性，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么谨慎，可她也没有坚持到底。您现在也陷入了曾经竭力想要帮助朋友摆脱的困境之中，却没能为自己保持那份您曾为我恢复的自由。现在轮到我笑了。啊，亲爱的朋友，真该有您这样的才华，才能像您那样懂得如何笑，甚至能让嘲讽也显得充满善意。此外，我们的处境真是天差地别！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己造成的痛苦，而您却还要亲自来解救我呢？您心中的每一份情感都会让我心生感激，就连您的弱点也体现了您的美德。正是这些让我感到安慰与愉悦。我的错误固然值得惋惜，但那种因为面对如此纯真的感情而脸红的虚假谦逊，实在可笑至极。

不过，还是先回到您的意大利信使身上吧，暂且不谈这些道理了。这位迟迟未到的信使，您一定会好奇他带来了什么。他带来的只有我们朋友的好消息，还有一封尺寸很大的信给您。哦！我看您现在正在微笑、屏息以待。不过，既然信是寄给您的，您肯定会耐心等待，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即便它没有在预期的时间送达，或许也还是有价值的——因为它充满了……不过，我还是只告诉您消息吧，我敢说，我原本想说的其实没什么。

随那封信一同寄来的，还有B勋爵写给我丈夫的另一封信，信中也有许多对我们的赞美之词。这封信里有一些重要的消息，因为第一封信对此事只字未提，所以这些消息显得格外出乎意料。我们在罗马的朋友们打算第二天动身前往那不勒斯，因为B勋爵在那里有公务要处理；之后他们还会去参观维苏威火山。亲爱的，你能想象那样一番景象会有什么趣味吗？但等他们回到罗马后，克拉拉，猜猜会发生什么吧。——B勋爵即将结婚了——谢天谢地，不是嫁给那个不值得他娶的侯爵夫人，因为他告诉我们，那位夫人身体很不好。那他会娶谁呢？是可爱的劳拉——不过，这终究是一桩奇怪的婚姻啊！我们的朋友对此只字未提。婚后，他们三个人会一起过来，为今后的生活做准备。我丈夫没有告诉我他们将来会过怎样的生活，但他预计圣普罗会继续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必须承认，他的沉默让我有些不安；我实在看不懂其中的原因。我觉得其中存在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复杂情况以及人性的矛盾。我不明白，一个如此善良的人怎么会爱上像侯爵夫人那样糟糕的女人；同样，我也不明白，一个性情如此暴躁残忍的女人，怎会对一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怀有如此热烈的感情。我更无法想象，像劳拉这样慷慨、深情且无私的年轻女子，怎能忍受自己最初的放荡行为；那种会误导我们性别的虚伪温柔，又怎能使她改过自新；爱情，这个让那么多端庄女性走向毁灭的东西，又怎能使她保持贞洁呢？

那么，B勋爵的夫人会来这里吗？亲爱的克拉拉，你怎么看？毕竟，那个女人真是了不起啊——她因为放荡不羁的教育而堕落，却又因内心的温柔而重新振作起来，最终在爱情的作用下变得贤良淑德！有谁会比我更应该钦佩她呢？我曾经的行为却与她完全相反：在一切因素都促使我走正道的时候，我却被自己的欲望引向了歧途。的确，我没有堕落到那么地步，但我有像她那样提升自己吗？我有像她那样避开种种陷阱、做出如此大的牺牲吗？她是从最卑微的境地崛起到了最高的地位……

她的尊严依然存在，这比她从未堕落时要值得尊敬千百倍。她既有理智又有美德，还需要什么才能与我们相媲美呢？如果一个女人无法弥补自己年轻时的过错，那我又有什么理由比她得到更多的宽容呢？如果我拒绝尊重她，我又能以什么为借口，又能要求得到怎样的尊重呢？

然而，尽管理智告诉我如此，内心却反对这个想法；而且，我也说不出原因，只是觉得B——勋爵不应该缔结这样的婚姻，他的朋友也不应该卷入其中。偏见的力量真是强大！要摆脱舆论的束缚实在困难，而舆论往往会导致我们做出不公正的行为：过去的优点会被现在的缺点所掩盖，但过去的缺点又曾有哪一次被现在的优点所消除过呢？

我向丈夫表达了对于圣普罗在这件事上的行为的担忧。我说，他似乎不愿跟我表妹谈论这件事；我知道他不会做卑鄙的事，但他太宽容了，可能会对朋友的缺点过于纵容。他回答说，他已经做了该做的事，而且会继续这么做；目前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不过圣普罗是个诚实的人，我会为他担保，你会对他的行为感到满意的。——克拉拉，沃尔玛不可能欺骗我，圣普罗也不可能欺骗他。如此肯定的保证让我完全放心了，也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顾虑不过是出于过分敏感，如果我能少些虚荣、多些公平，就会明白劳拉更配得上B——勋爵的妻子之位。

不过，先暂且不去想她了，回到我们自身的话题上来吧。读这封信时，你难道没有察觉到，我们的朋友们很可能会比我们预想的更快回来吗？你的心难道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吗？它不会变得不安、跳动得更快吗？那颗如此敏感、又与我如此相似的心，难道不会担心与心爱的人过于亲近所带来的危险吗？每天见到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如果我的错误并没有降低你在我心中的地位，那我的例子难道不会让你为自己担心吗？在你年轻的时候，你的理智和友情曾经让我担心我的安危，可那些担忧却被盲目的激情所忽视了！现在，亲爱的朋友，轮到我为你担心了，我更有资格为你着想。

请听我说：我所给出的建议都是基于痛苦的经历。趁现在还来得及，請认真听我说吧；否则，当你用一半的生命来哀叹我的错误之后，又不得不用另一半生命来哀叹自己的过错。最重要的是，不要过分依赖自己那乐观的性格——虽然这对那些无所畏惧的人来说或许是一种保障，但对于真正处于危险中的人而言，却往往会带来灾难。亲爱的克拉拉，你曾经嘲笑过爱情，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这种情感的力量，没有感受到它的威力，所以才认为自己能够抵御它的侵袭。但爱情会报复的，它也会反过来嘲笑你。要学会警惕它那虚假的欢乐，否则总有一天它会让你承受同样的痛苦。亲爱的朋友，现在是时候让你看清真实的自己了；因为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以正确的视角看待自己。你误解了自己的性格，也不懂得如何正确评价自己。你只是按照沙伊奥特的看法来评价自己；因为她认为你性格活泼，所以不大会有感情，但实际上，像你这样的内心，是连她也无法看透的。沙伊奥特根本无法了解你，而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我真正了解你。我一直任由你保持这种误解，因为那或许对你还有好处，但现在它可能已经对你造成伤害了，因此有必要让你明白真相。

你性格活泼，却以为自己没什么感情。唉！你错得离谱——你的活泼恰恰证明了相反的事实。你的活泼不总是体现在那些充满情感的事情上吗？你的友善难道不是发自内心的吗？你的戏谑反而比别人的恭维更能体现你的深情；你微笑，但你的笑容能穿透我们的心；你大笑，但你的笑声会让我们流下感动的泪水。我还注意到，在那些对你漠不关心的人面前，你总是很严肃的。

如果你真的如自己所装的那样，那究竟是什么力量将我们紧紧相连呢？我们之间如今存在的这份无与伦比的友谊是从何而来的？这样的感情怎么可能偏爱一个如此不适合拥有它的人呢？那个愿意为朋友放弃父亲、丈夫、亲人和祖国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能力去爱呢？与我相比，我又做了什么呢？我明明就是个容易动情的人，也允许自己去恋爱，可即便如此……

我几乎无法回报你的友谊！这些矛盾让你对自己性格产生了种种荒谬的观念——那些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会有的想法；比如，你既认为自己是最亲密的朋友，又是最冷淡的情人。由于无法摆脱那些你自以为存在的纽带，你就觉得自己不可能被其他任何事物束缚。你以为世界上除了埃洛伊莎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影响你；仿佛那些天生就容易受情感影响的 hearts 只能被一个对象所打动，又仿佛因为你不爱别人，我就一定是你感情的归属。你曾经问我，灵魂是否有性别之分。不，亲爱的，灵魂是没有性别的；但它的感情会制造出这种区别，而你现在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了。因为第一个向你示爱的男人没有打动你，你就立刻断定其他人也不可能做到；因为你没有爱上那个追求者，你就认为自己永远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然而，当他成为你的丈夫后，你却深爱着他，而且爱得如此热烈，以至于甚至影响了你与朋友的亲密关系：那颗你自称如此不易受影响的 heart，竟能容纳如此温柔的爱意，来满足一个优秀男人的渴望。

啊，我可怜的表妹！今后你需要自己解决这些疑问。如果真是那样……“冷漠的恋人并非可靠的伴侣。”恐怕现在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依靠你。不过，还是继续我说关于这个话题的话吧。我怀疑你爱上他的时间其实比你想象的要早得多；或者至少，如果不是我先陷入那个陷阱，同样的情感也会让你陷入同样的境地。你能想象如此自然且美好的情感为何会如此迟缓地出现吗？你能相信，在我们这个年纪，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与一个可爱的年轻人亲密相处而不面临危险吗？我们之间的兴趣和倾向如此相似，难道就不能延伸到这一点上吗？不，亲爱的，我敢肯定，如果我没有先爱上他，你也会爱上他的。你虽然没有我那么脆弱，但同样容易受情感影响，或许你能比我更谨慎，却未必能更幸福。但是，在你那高尚的心灵中，究竟哪种情感能够战胜你对不忠行为的恐惧呢？

你背叛了你的朋友！正是我们的友谊将你从爱情的陷阱中拯救出来：你以同样的友情尊重我的爱人，从而用我的痛苦来赎回你自己的心。

这些猜测并非毫无根据；如果我真想回忆那些本应被遗忘的时光，其实不难发现——在你自以为只关心我之事的同时，其实你还更关心着我所爱之人的安危。你不敢亲自去爱他，便鼓励我去爱他；你认为我们彼此都是对方幸福的必要条件，因此，那颗世间无与伦比的心便更加深情地爱着我们俩。请相信，若非你自身的软弱，你不会对我如此宽容；相反，你会因对自己过于严厉而自责，甚至会指责自己心怀嫉妒。你明白自己没有权利与我内心的激情抗争，而那种激情本应被压制；由于你更害怕背叛朋友，而非行为不慎，所以你以为通过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成全我们的幸福，就已经为美德做出了足够的奉献。

亲爱的克拉拉，这就是你的故事；正是你那专横的友情，让我不得不因自己的耻辱而感激你，因自己的错误而感谢你。不过，别以为我会效仿你。我可不想跟随你的例子，就像你也不想跟随我的一样；既然你没有理由担心会犯下我的错误，那么谢天谢地，我也再也没有理由对你宽容了。你让我重拾的美德，我还有什么更好的用途呢？难道不是用来保护你的美德吗？

因此，让我就当前的情况再给你一些建议吧。我们的导师长期不在，但这并没有减弱你对他的感情。你现在又恢复了自由，而他也会回来，这就给了爱情可乘之机。这并非你心中新产生的情感，只不过是长久以来隐藏在心底的情感终于趁此机会显现出来罢了。你或许已经敢于向自己承认这份感情，现在可能也急着向我坦白吧。在你看来，只有坦白才能让这份感情变得纯洁无瑕……

在你的朋友身上那是一种罪行，但在你身上却不再是如此了。也许你只是屈服于自己多年来一直努力抗拒的激情，而这样做反而更有助于治愈你的朋友。

亲爱的，我完全明白这一切；对于这种看似能保护我的激情，我并不感到惊慌，你也没有什么好自责的。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个充满和平与友情的冬天，让我对你更加充满希望——因为我发现你不仅没有失去往日的活泼，似乎还变得更加出色了。我常常看到你充满深情、认真且细心体贴；在表达情感时坦诚直率，就连开玩笑时也显得天真无邪，毫无保留且开诚布公，简直就是纯真的化身。

自从我们在伊甸园里交谈之后，我就没那么有理由对你感到满意了。我发现你经常显得忧郁而沉思。你独自一人时和与朋友在一起时一样享受时光；你的言辞没有改变，但语气却有所不同了；你在表达友善时更加谨慎；也不再那么频繁地提起他了；看起来你好像总担心他会听到你的谈话。从你的不安中不难看出，你其实比自己承认的更渴望收到他的消息。

亲爱的表妹，我担心你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问题的严重性，那根刺已经深入到你未曾察觉的程度。请彻底审视自己的内心吧，然后告诉我——我再次重复——告诉我，最谨慎的女性在与心爱之人长久相处时是否也会面临风险？告诉我，那种曾经毁掉我的信任对你来说是否真的无害？你们都是自由的，但正因如此，机会才显得如此危险。在真正品德高尚的人心中，没有任何弱点能够战胜良知。我同意你的看法，人总是有足够的勇气去避免犯下故意的罪行。但是，唉！要如何才能始终抵御人类的弱点呢？请仔细思考后果，想想耻辱带来的影响。如果我们期望得到他人的尊重，就必须先尊重自己；因为我们怎么能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人会给予我们自己所没有的东西呢？那些毫无畏惧地走上堕落道路的人，又会在哪里停止呢？这些道理，即便是对那些无视宗教与道德、没有任何行为准则的女人，我也应该讲给他们听。

他人的看法：但你不同，你秉持着美德与基督教的准则，明白并尊重自己的责任，懂得遵循不同于世俗舆论的准则。对你而言，最重要的荣誉便是让自己的良知为之作证，这才是最关键的。

你知道自己在整件事中的错误所在吗？我再说一次，问题就在于你为拥有某种情感而感到羞愧，其实只要将其表露出来，它就变得毫无过错了。然而，尽管你表现得如此活泼，但实际上世上没有比你更胆小的了。你装作开朗的样子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勇气，可你那颗心却因恐惧而不断颤抖。你试图嘲笑自己的情感，其实就像那些因为害怕而在黑暗中唱歌的孩子一样。亲爱的朋友，请回想一下你自己常说的话：那种虚假的羞耻感只会带来真正的耻辱，而美德从来不会为任何非罪恶的事情而脸红。爱情本身是罪恶吗？相反，它不正是最美好、最令人愉悦的情感吗？它的目标难道不是值得赞扬且符合美德的吗？爱情会存在于卑鄙庸俗的人心中吗？它只会激励那些高尚的人，使他们的情感更加崇高，甚至让他们超越自我。唉！如果要想做到谨慎和有美德，就必须对爱情无动于衷，那美德在世上还能在谁身上找到拥护者呢？只能在那些低贱之徒和人类的渣滓之中。

那你为何还要自责呢？你不是已经选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吗？他不是单身吗？你不也是吗？他难道不值得你尊敬吗？他不是非常看重你吗？能够给这样一个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带来幸福，用你的双手和心灵偿还他早已欠下的恩情，让他因自己的功绩而获得荣耀，这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吗？

我知道还有些琐碎的顾虑阻碍着你。比如放弃已做出的决定，再娶一个丈夫；向世人暴露自己的弱点；嫁给一个穷困潦倒的冒险家。那些心胸狭隘、喜欢散布流言蜚语的人肯定会这样指责你。这些原因让你宁愿为自己的情感感到羞愧，也不愿为其辩护；让你宁愿将情感压抑在心底，也不愿让它变得正当。但是，请问，真正的羞耻在于嫁给所爱的人，还是在于……

不结婚就与他相爱？在这两者之间，你需要做出选择。出于对逝者的尊重，你应当好好对待他的遗孀，与其给她找个情人，不如给她找个丈夫；而如果你还年轻，必须从这些人中挑选一个来取代他的位置，那么，选择他在世时最看重的那个人，不正是对他的记忆更好的纪念吗？

至于他家境较差的问题，面对如此愚蠢的反对意见，我实在没必要回应——因为这违背了常理与美德。我认为，只有那些因性格或教育问题而产生的差距才是真正的缺陷。无论品行低劣、道德水准低下的人能升至何种地位，与他们结为伴侣都只会带来耻辱。但一个受过美德与荣誉教育的人，与世界上任何人都平等，可以处于任何他希望的地位。你应当知道，当有人向您推荐我的朋友时，您父亲的看法是什么。他的家族虽然并不显赫，但却很有声望，而且深受众人尊敬。即便他是最卑微的人，也值得您考虑——因为比起放弃高贵，放弃美德实在更糟糕；一个工匠的妻子，总比王子的情妇更有尊严。

我还看到另一种困境：您必须先主动表明心意，因为在他敢追求您之前，您必须先给予他许可。这也是等级差异带来的必然结果，往往迫使地位较高的一方不得不采取极其尴尬的主动行为。

对于这个难题，我可以轻易原谅您。事实上，如果找不到解决办法的话，它确实会构成很大的问题。我希望您能信任我，相信这个问题可以在不让您亲自出面的情况下解决。而我则对自己所采取的措施充满信心，一定能成功解决它。尽管你们之前都告诉我，要把朋友变成恋人是很困难的，但既然我能读懂那颗我早已深入研究的心，我觉得这次并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技巧。因此，我愿意承担起这项任务，这样您就可以毫无顾虑地享受他回归带来的快乐了。

遗憾、危险，还是丑闻？啊，我亲爱的表妹！能将两颗如此相配的心永远结合在一起，我该有多高兴啊——这两颗心其实早已属于我了。但愿它们能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但愿我们能拥有同一颗心！没错，克拉拉，只要你顺从自己的感情去爱他，就是在帮助你的朋友；而当我不再将他与你区分开来时，我对自己心中的感情也会更加确定。

不过，即便如我所说，你仍不愿接受这个计划，我的建议仍是：无论如何都要把那个危险的人赶走，让他始终让人惧怕。因为无论怎样，对我们来说，孩子们的教育都远不如他们母亲的品德重要。在旅途中，请你仔细思考我所写的内容。等你回来后，我们再继续讨论这件事。

我把这封信直接寄往日内瓦，免得你在洛桑只停留一晚而收不到信。请务必给我带回关于那个小共和国的详细情况。从那些美好的描述来看，我觉得你能有机会见到那里一定很幸福；如果我还能在乎那些以远离朋友为代价换来的快乐的话……我从来就不喜欢奢华，现在更是厌恶它，因为它让我多年无法与你相伴。亲爱的，你和我都没有去日内瓦购买结婚礼服；而且，尽管你哥哥很值得尊敬，但我很怀疑你的嫂子穿着佛兰德斯的蕾丝和印度的丝绸，会比我们过着简朴的生活更幸福。不过，尽管我有这些负面的想法，我还是希望你能劝他们也在克莱伦斯举行婚礼。我父亲已经给你父亲写了信，我丈夫也给了新娘的母亲信，邀请他们来这里。信就在信里，请务必把信交给他们，并以你的诚意促成他们的邀请。为了能出席婚礼，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因为我必须告诉你，我绝不会离开我的家人。再见了。请至少给我写封信，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在这里见到你。你离开我已经两天了，我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附言：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哈丽奥特小姐肯定也在假装给自己妈妈写信吧。因为我一直认为孩子们应该写下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不是别人强加给他们的内容，所以我就纵容了她。

保持好奇心吧；让她随心所欲地写作，不要改动一个字。这样，第三封信就准备好了。不过，我怀疑您在查看包裹内的内容时是否会在其中找到它。至于另一封信，您不必费力寻找，因为根本找不到。那封信是寄给您的，地址在克莱伦斯，而且也只应在克莱伦斯才被阅读，所以请据此采取相应措施。

CL封信。哈里奥特写给母亲的信。

妈妈，您现在在哪儿呢？据说您在日内瓦，那地方实在太远了，得连续骑两天马才能到达那里。妈妈，您该不会打算环游世界吧？我的小爸爸今天早上已经动身前往埃塔涅；我的小爷爷则去打猎了；我的小妈妈则躲在房间里写作。现在和我在一起的只有佩尔内特和那个法国女人而已。真的，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自从我们的好朋友离开后，我们就全都分散在各处，处境十分糟糕。最初离开的是您，妈妈——因为再也没有人可以逗您玩了，所以您很快就感到疲倦了。但更糟糕的是，自从您离开后，我的小妈妈也变得不像有您在时那么开心了。我的小儿子还挺好的，但他并不喜欢您，因为您昨天没有像以前那样陪他跳舞。至于我，如果您能快点回来，让生活不再这么无聊的话，我想我还是会继续爱您的。不过，如果您真的想弥补我的心情，那就必须给我小儿子带点他喜欢的东西。要让他安静下来其实并不容易，您肯定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唉，要是我们的好朋友现在还在就好了！就像他说的那样，我的扇子已经碎成了碎片，蓝色的裙子也撕得不成样子，白色的连衣裙更是破烂不堪；我的手套也毫无价值可言。再见了，妈妈，我得结束这封信了，因为我的小妈妈已经写完她的信，正从房间里出来。我觉得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我不敢说出来。不过，等她读到这封信时，就会知道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亲爱的妈妈，您真是太坏啦，竟然让我的小妈妈哭泣。

附言：请代我向我的小爷爷、叔叔们、新来的姑妈以及她的母亲，还有所有人问好。告诉他们，我很想亲吻他们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您，妈妈——可是您们都在那么远的地方，我根本无法接近您们。

CLI信件：奥尔贝夫人写给沃尔玛夫人。
我必须写信告知您我已安全抵达此处，否则就无法离开洛桑；不过，我的心情并不如我所愿的那般愉快。我原本期待这次旅行会带来许多乐趣，而您也多次劝我前往；但您拒绝与我同行，使得这次旅行变得十分糟糕。这又怎能不如此呢？当一切顺利时，所有的快乐都只能由我独自享受；而当情况还算不错时，我又因您不在身边而无法分享这份快乐。诚然，对于您选择留在家中的理由，我并无异议；但您千万别以为我就因此满意了。亲爱的表妹，如果您真这么想，那可就错了——我之所以不满意，恰恰是因为我没有权利如此不满。您总是能找到最充分的理由来阻止朋友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却又不给她任何指责您的借口，实在不觉得羞愧吗？如果您离开丈夫、家人以及那些可爱的孩子一周，一切肯定会陷入混乱与崩溃；那确实是个疯狂的计划，但我反而会更喜欢您那样的人。而您一心追求完美，结果却什么也做不好，只适合与天使为伴罢了。

尽管我们过去有过分歧，但一见到亲朋好友，我还是不禁感动不已；他们也很高兴地接待了我，至少表现出了极大的礼貌。关于我的兄弟，等我更了解他之后才能再告诉您。他相貌还算不错，但却带着他家乡的那种刻板气质。他性格严肃、冷漠，而且似乎还有点傲慢，这让我担心他的妻子将来会面临一个不像我们丈夫那样友善的丈夫，而是一个专横跋扈的人。

我的父亲见到我时非常高兴，甚至没来得及读完那篇关于法国人最近在佛兰德斯取得的一场重大战役的报道——似乎是为了印证我们朋友的预言。感谢上帝，他……

他根本不在那儿！你能想象那位无畏的B勋爵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们逃走，或者和他们一起逃跑吗？绝对不可能；他宁愿一千次冲向死亡也不愿那样做。

不过，说到我们的朋友——另一位朋友已经好一阵子没有来信了。昨天不是信使该从意大利赶来的日子吗？如果您收到任何信件，希望您不要忘记我与这些消息息息相关。

再见了，亲爱的表弟；我得出发了。我会在日内瓦等待您的来信，我们希望明天晚餐前就能到达那里。至于其他的事，您可以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让您出席婚礼；如果您坚决不愿意来洛桑，那我就带着我的同伴们去克拉伦斯，把镇上所有的酒都喝个精光。

第152封信：奥尔贝夫人致沃尔玛夫人

亲爱的，说实话，你给我的演讲真是精彩极了！你的表现简直堪称奇迹！不过，你似乎过于依赖自己讲道所带来的效果了。我并不打算评判那些讲道是否真能让人入睡，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它们现在根本无法让我入睡；相反，你昨天寄给我的那篇讲道非但没有让我感到困倦，反而让我整夜都无法入眠。当然，如果你丈夫看到这封信的话，我可不想让他有话可说。不过我会按顺序来写信的，我向你保证，与其让他看到，还不如烫伤自己的手指。

如果我非要一丝不苟地逐条复述的话，那就等于抢走了你的特权；因此，我最好还是按照脑海中浮现的顺序来写。为了显得谦虚一点，也为了避免过分偏袒你，我就不从那些旅行者或来自意大利的信使说起。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得把信重新写一遍，把开头放到结尾而已。不过，我还是决定从那位所谓的B夫人开始写起。我可以告诉你，光是听到那个头衔我就已经很生气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圣普罗，因为他允许她使用那个头衔，也不会原谅B勋爵，因为他授予了她那个头衔，更不会原谅你，因为你接受了它。埃洛伊莎·沃尔玛怎么可能接纳劳雷塔·皮萨纳住进自己的家里呢？让她和自己一起生活？孩子，再好好想想吧。这样的宽容对她来说难道不是最残酷的羞辱吗？难道你不知道，你所处的环境对她的名声来说是致命的吗？那个可怜的人敢让你的气息与她的气息混在一起吗？她敢接近你吗？你的出现会让她像被驱魔师手中的圣物吓到的人一样惊恐万分；你的目光会让她陷入绝望，仅仅看到你就会要了她的命。

我并不是看不起那个不幸的劳拉，上帝保佑！恰恰相反，我非常钦佩并尊重她，因为她的改过自新实在令人赞叹。但是，这难道就足以成为你自我贬低、进行那些卑劣比较的理由吗？好像在沉溺于最严重的弱点之中似的……

真正的爱情中，难道就没有什么能够为我们提供永恒的保障、让我们坚守荣誉吗？但我理解你，也原谅你。你对那些卑微而遥远的事物只有模糊的认识：你从自己高尚的地位俯视着人间，却看不出世间有任何不平等之处。你那虔诚的谦逊之心甚至会利用你的美德来为自己谋利。

但这一切又有什么用呢？我们的自然情感难道就会因此而减弱吗？我们的自爱之心难道就会变得不那么强烈吗？尽管你有种种理由，但你仍然对这桩婚事感到反感；你用骄傲来压制自己的情感，试图将它们归咎于偏见。但是告诉我，亲爱的，与恶行相关的丑闻，难道仅仅只是主观的看法而已吗？你认为，和一个一提到贞洁或美德就会羞愧落泪、痛苦不堪，甚至觉得自己的悔改之心受到侮辱的女人之间，还能有怎样的友谊呢？相信我，亲爱的，我们可以尊重劳拉，但不应该去见她；避开她才是端庄的女子对她优点应有的态度——让她在我们面前受苦未免太残忍了。

你还说，你的心告诉你，这桩婚姻不应该发生。这不就等于在说它不会发生了吗？你的朋友在给你的信里可没提到这件事！在他写给我的信里也没有！可你却说那封信很长——然后还有你和你丈夫之间的对话……你说你的丈夫是个狡猾的人，你们俩一起想骗走你们所知道的消息。可是你丈夫的真实想法呢？我觉得他的想法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对于已经看过那封信的你来说当然如此，而对于没有看过那封信的我来说也是如此：因为凭我自己的判断，我就比依靠所有的哲学智慧更能了解你朋友的行为。

看吧！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那个闯入者会不知怎么地又出现。不过，为了避免他再出现，既然我们已经谈到了他的事情，那就把这件事讲完吧，这样我们就再也不用和他打交道了。

我们不必被各种猜测所迷惑。倘若你不是埃洛伊莎，倘若你的朋友不是你的恋人，我不知道他现在还会与你有什么关系，而我又该与他有何瓜葛。我只知道，如果我的恐惧成真，他先与我发生关系的话，他的脑袋肯定就完蛋了；因为无论我是不是傻子，我肯定会把他变成傻子。但那些“我可能会怎样”的假设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是谈谈现在的我吧。从幼年时期起，我就因倾慕你而将心完全交给了你；我如此多情又敏感，却根本无法去爱或感受什么。我所有的感情都源自你；你便是整个世界，而我存在的意义就是做你的朋友。夏约特看穿了这一切，也因此对我作出了那样的判断。亲爱的，你在哪一点上认为她错了呢？

你知道，我把你的朋友当作兄弟看待——毕竟他是我母亲的儿子，也是我朋友的恋人。给予他这种特殊待遇的，不是我的理智，而是我的心。如果我从未体验过其他形式的爱情，那我一定会更加容易动心。我抚摸你，其实是在抚摸你身上最珍贵的部分，而我拥抱时的愉悦之情，恰恰证明了那种抚摸的纯洁性。因为，一个端庄的女子会这样对待自己所爱的男人吗？你对他也是这样做的吗？不，埃洛伊莎，女性心中的爱是谨慎而羞涩的；矜持与端庄才是它表达爱的方式；它总是试图隐藏自己，而一旦给予爱意，也必定会珍惜它。友谊则往往慷慨大方，而爱情却是吝啬且小心翼翼的。

我确实承认，以我们这样的年龄，如此亲密的关系是很危险的；但由于我们的心都被同一个对象所占据，我们已经习惯了将对方置于我们之间，所以，至少在不毁掉你的前提下，我们是无法走到一起的。即便这种亲密关系在其他情况下极其危险，但在那时却成了我的保障。我们的感情取决于我们的观念，而一旦这些观念形成了固定的方向，就很难再被改变。我们已经用同样的方式交谈太久了，无法再换一种方式；我们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再回头。爱情会捍卫自己的特权，会自行发展，不会允许友谊来与之抗衡。简而言之，我仍然认为，那些犯错般的亲昵行为，是不会发生在彼此之间……

我早已习惯了那份纯真无邪的拥抱。为了抚慰我的心境，上天安排了一个人，让他成为我生命中短暂的幸福。你知道的，表弟，他年轻英俊、诚实体贴，总是尽力取悦他人；的确，他在爱情方面不如你的朋友那么娴熟，但他爱的却是我。当心灵是自由的，那种指向我们自身的激情总会带有某种感染力。于是，我用自己全部的感情回应了他的爱，而他所给予我的也足以让他对自己的选择毫无怨言。即便如此，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甚至可以承认，作为妻子的责任以及丈夫的特权，暂时削弱了我们之间的友谊纽带；而在身份改变之后，当我全身心投入新角色的职责时，我便变得更像一个妻子，而非朋友了。不过，回到你身边时，我带回来的却是两颗心，而非一颗，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记得，只有我肩负着这份双重责任。

亲爱的朋友，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当我们的老导师回来后，我仿佛又有了一个新的需要去培养的感情对象。我看他的眼神完全变了，当他向我致意时，我的心跳得飞快，那是我从未有过的感觉。这种情感带给我的快乐越多，我就越害怕。我担心自己有了某种似乎属于罪恶的情感，而如果这种情感并非无辜的话，或许也就不会存在了。我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已不再是你的恋人，也不可能再是了；我也明白他的心已经不属于你了，我的心也是如此。剩下的你就知道了，表弟——我的恐惧与顾虑，显然你和我一样清楚。我那缺乏经验的心被这些全新的感受吓坏了，以至于我甚至为自己想要重新回到你身边的强烈愿望而自责，仿佛在朋友回来之前我就没有过这样的愿望似的。我担心他会出现在我最想待的地方，我觉得，如果发现自己不再那么渴望待在那里，倒也不会那么难过，因为那样至少说明这并非完全因为你。最终，我还是回到了你身边，开始重新找回自信。向你坦白了自己的弱点之后，我就不再为它感到羞愧了。在你身边时，我更是毫无羞愧之感：我觉得自己得到了保护，也不再害怕自己了。按照你的建议，我决定不对他改变自己的态度。当然，保持更大的距离或许会是一种……

我实在容易无意间说出不该说的话，从而被迫直接表达自己的心意。因此，我继续以羞怯的态度与他打趣，又以谦逊的姿态对待他；不过，或许因为这些行为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然，所以也就无法做到那么得体，也无法达到同样的效果。从爱开玩笑的人，我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傻瓜；而也许更让我有底气的是，我发现自己可以这样行事而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不知是你的榜样激励了我，还是因为埃洛伊莎能让所有接近她的人变得更好，我发现自己完全平静了下来，最初的那些情绪早已消失，只剩下最愉悦、最宁静的感觉，而这些感觉只需要我所拥有的那份平静罢了。

是的，亲爱的朋友，我和你一样容易感动、充满感情；只不过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同而已。或许因为我的激情更为强烈，所以我更难以控制它们；而那种曾经让别人失去纯真的快乐，反而保护了我的纯真。当然，这并不总是容易的——就像在我这个年纪还保持寡居状态一样，有时会意识到白天其实只占我们生命的一半而已。不过，尽管你对此事表现得如此严肃，但我认为你的情况与我的并没有太大区别。在这种情况下，欢乐与愉快或许能带来恰到好处的慰藉，甚至比严肃的教诲更有作用。多少次，在夜晚的宁静中，当心灵完全向内敞开时，我会通过为第二天准备一些小把戏来驱散那些无谓的念头！又有多少次，我通过一些荒诞的想象来避免私人谈话带来的危险！亲爱的，当一个人软弱的时候，总会有需要严肃对待的时刻；但对我来说，那个时刻永远不会到来。

至少，这些就是我对此事的看法，也是我愿意坦白告诉你的。我完全承认我在“极乐世界”里所说的一切，关于我日益强烈的感情，以及我在冬天所享受的幸福。我尽情沉浸在能与心爱的人相伴的愉悦思绪中，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会再渴望别的什么了。我的快乐源于满足感，而非伪装。我把与他交谈的乐趣转化成了玩笑。

我意识到，只要选择一笑置之，就不会为将来的悲伤埋下伏笔。
有时我不禁觉得，我不断取笑他，其实并没有让他真正感到不快——那个狡猾的家伙并不真的生气，即便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复情绪，那也是因为他想享受被讨好的乐趣罢了。而我则常常利用这样的机会表达对他的真挚感情，表面上却仍在取笑他；这样一来，就很难说谁更像小孩子了。记得有一天你不在家，他正在和你丈夫下棋，而我和那个法国小姑娘则在同一个房间里玩毽子；我向她使了个眼色，同时留意着我们的“哲学家”——从他大胆的眼神和迅速的棋步来看，他显然占据着优势。由于桌子较小，棋盘悬在桌子边缘之外，于是我趁机用球拍背面轻轻敲了一下棋盘，结果整个棋盘都掉到了地上。你从来没见过有人如此愤怒：他气得厉害，当我提出让他选择亲吻我或打我一耳光作为赎罪时，我递出脸颊给他，他却闷闷不乐地转过身去。我请求他的原谅，但毫无用处——他坚决不肯原谅我，如果我屈尊跪下来求他，他肯定还会继续生气。不过，我又犯了一个错，让他忘记了之前的不快，我们又变得比以前更亲密了。
用其他方法根本无法如此顺利地解决这个问题；我还意识到，如果我们的关系变得过于严肃，后果可能会不堪设想。那是某个晚上，他正在和我们一起演唱莱奥的那首《Vado a morir ben mio》——你唱得相当冷漠，但我却不是这样；因为当歌曲进入最动人的部分时，他向前倾身，我的手放在大键琴上，他就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吻，那个吻的感觉一直留在我的心中。我对热烈的爱情之吻并不太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是朋友之间，也从未有过类似的事情发生。经历了这样的时刻之后，独自回味这些往事、始终将他记在心里，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就我而言，我真是……

当时我深受影响，唱得走调，还把音乐给弄停了。我们一起去跳舞，我让那位哲学家也跟着跳舞；我们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一直熬到很晚；虽然疲惫不堪地上床，却只是浅睡到天亮。

因此，我有充分的理由不必约束自己的性格或改变自己的举止。需要做出这种改变的时刻已经临近，没必要提前去想它。变得谨慎克制的时刻会来得太快。所以在二十多岁的这段时间里，我会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因为一旦过了三十岁，人们若不表现得疯狂就会显得可笑；而你对我丈夫的挑剔已经足以说明，我只剩下六个月的时间可以继续用手指拌沙拉了。耐心点吧！为了回击他的讽刺，我告诉他，在接下来的六年里我都会用那种方式为他拌沙拉，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我保证他一定会吃下去的……不过，言归正传。虽然我们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感，但至少还能掌控自己的行为。我本可以向上天祈求一颗更平静的心，但愿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能站在那可怕的审判台前，为自己辩护，证明我的生活就像今年冬天那样清白无瑕！事实上，对于那个有可能让我犯错的人，我实在没有任何可自责之处。亲爱的，自从他离开后情况就不一样了：由于习惯在他不在时为他着想，我现在一天到晚都在想着他，说实话，我觉得他在想象中比现实中更加危险。他不在时，我满心都是爱意；而他出现时，我只是有些任性罢了。等他回来，我所有的恐惧都会消失。不过，他不在带来的苦恼，又因为他带来的噩梦而变得更加严重。如果你把这一切都归咎于爱情，那你就错了；我的不安也有友谊的缘故。朋友们离开后，你的脸色苍白，神情也变了，我担心你随时会生病。我不是容易轻信的人，只是害怕而已。我知道噩梦并不一定会导致不幸的事情发生，但我还是担心会发生那样的事。因为那个噩梦，我一夜都无法安心入睡，直到看到你恢复如初。如果早知道他的焦虑会对我产生这样的影响，我肯定会用尽世界上的一切，让他回来时看起来像个从维勒纽夫回来的傻瓜。

然而，随着你那充满关切的眼神，我的恐惧终于消失了。你的健康与食欲对我而言远比你的客套话重要得多。那些在餐桌上针对我担忧而提出的论据，也渐渐消散了我的忧虑。更让我们开心的是，我们的朋友即将归来，我真是无比高兴。他的归来非但没有让我感到不安，反而给了我信心；一旦我们再次见到他，我就不会再为你的安危或自己的安宁而担忧了。在此期间，亲爱的表妹，请好好照顾我的朋友；至于你自己，则不必担心——她会照顾好自己，我会为她担保的。不过，我心里仍然有一种痛苦——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压抑感。啊，亲爱的！一想到有朝一日我们可能会永远分离，一个人活在另一个人的身后，那该有多不幸啊！遭遇这种命运的人，要么会失去继续生活的勇气，要么会在死前就死去。

你可能会问我，这些无谓的哀叹究竟有什么意义？你或许会说，别再谈这些荒谬的恐惧了！与其谈论死亡，不如选个更有趣的话题，聊聊你的婚事吧。你的丈夫确实早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也许如果他从未跟我提起过，我也不会有这样的念头。后来我也偶尔想过这件事，但总是心存鄙视。那样做只会让我变成一个老妇人；因为如果我再婚有了孩子，我肯定会自认为是第一个孩子的祖母。你真是太好了，愿意体谅朋友的难处，还将自己的付出视为一种仁慈的表现。不过就我个人而言，我清楚地知道，所有基于你体贴关怀而提出的理由，都远远比不上我反对再婚的理由。

说真的，我可没那么小气，不会把那些因轻易违背自己许下的承诺而产生的顾虑、害怕因履行职责而受到指责的担忧，或是双方财富悬殊的问题当作反对再婚的理由。不过，我就不再重复那些关于我独立性格以及天生厌恶婚姻束缚的理由了，我只想提出一个反对意见，而这个意见源自那些全世界没人能比你更重视的神圣准则。请消除这个障碍吧。

表妹，我放弃这个话题吧。在那些让你如此不安的欢笑与戏谑之中，我的内心却十分平静。想起我的丈夫时，我并不会感到羞愧；相反，我甚至乐于认为他是我清白的见证人——既然他已经去世了，我为何还要害怕这样做呢？在他活着的时候我不也是这样做的吗？但是，埃洛伊莎，如果我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神圣誓言，如果我向另一个人宣誓永恒的爱，而这种爱我曾经多次向他许下过；如果我那分裂的心让他的记忆无法再给予他的继任者同样的感情，又无法在不伤害其中一方的情况下履行对另一方的义务，那样一来，那种如今让我心生愉悦的情景，难道不会让我充满恐惧与惊骇吗？它不会一直存在，不断破坏我的快乐吗？而如今构成我生命幸福的对他记忆的回忆，难道不会成为我未来的折磨吗？你既然发誓永远不会再这么做，又怎么有脸劝我再婚呢？难道你给的理由不也适用于你自己处于同样处境时的情况吗？你说他们是朋友，彼此相爱。那就更糟糕了。他的灵魂会以多么愤怒的目光看待那个夺走他挚爱之人、诱使他的妻子背弃忠诚的人啊！简而言之，即使我真的不对死者负有任何义务，但我难道就不应该对他所深爱的那个人负有义务吗？如果他预见到我会让他的独生女在别人的孩子中失去尊严，他还会选择我吗？再说一句，我就不再说话了：是谁告诉你，我们之间的所有障碍都是我造成的呢？在为他做决定时，你考虑的究竟是自己的意愿还是自己的能力呢？或者，如果你确定他会同意，那你为什么还要毫不犹豫地把一颗已被前段感情耗尽的心献给我呢？你以为我的心会满足于那样的人，以为我可以和一个我无法让他幸福的人在一起而快乐吗？好好想想吧，亲爱的表妹。我并不要求得到超出我所感受到的那份爱，但我也绝不会满足于较少的爱。我是个品德高尚的女人，绝不会把取悦丈夫当作无关紧要的事。那么，你又有什么把握能够实现你的愿望呢？他与我相处时可能感到的快乐，或许只是友谊带来的结果罢了；那种短暂的愉悦，在他这个年纪，可能只是因为性别差异而产生的。我说，这能作为足够的依据吗？如果那种快乐真的能产生持久的情感，那他为什么会对我保持如此沉默呢？

但对您来说，甚至对您的丈夫而言，这样的解释也一定会受到欢迎的。他曾经向别人提起过这件事吗？在我与他进行的所有私人谈话中，他只提到过您一个人。而在您与他的谈话中，他有没有提起过我呢？我实在无法想象，如果他心中藏着这样的秘密，我却不会察觉到他有某种压力，或者这个秘密不会因为他的疏忽而泄露出去。而且，自从他离开后，他在信中最多提到的是我们中的谁？谁是他梦中的形象呢？您竟然认为我如此多情且容易受影响，却又不认为我的心会主动想到这些事，真是令人惊讶。但我看穿了您的计谋，亲爱的朋友；您这么做只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来报复我，才指责我曾经以牺牲您的感情为代价来保全自己的心。但我可不会上您的当。我的坦白到此为止了；我这么做并非为了反驳，而是为了让您明白真相。关于这件事，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想告诉您我的决定。现在，您已经了解我的心了，甚至可能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荣誉与幸福对您来说，就如同对我自己一样重要；在您情绪平静的时候，您最能判断出如何才能同时保护这两样东西。所以，请您来指导我的行为吧。我完全听从您的安排。让我们回到原来的状态，互相交换彼此的角色吧，这样我们都会过得更好：由您来指挥，我会乖乖听话的；由您来决定我该做什么，我会遵从您的指示。

请收下我的心，把它珍藏在您的心中吧。对于彼此紧密相连的两个人来说，还有什么必要分开呢？不过，还是回到我们的旅人话题上来吧。说实话，我已经说了太多关于其中一个人的事了，几乎不敢再提另一个人的事了，生怕您会注意到我叙述方式上的巨大差异，又怕我对那位慷慨的英国人的友情会显示出我对那位友善的瑞士人过分的重视。此外，对于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信件，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您至少应该把B勋爵的那封信寄给我啊。但您不敢不把另一封信一起寄过来。好吧，不过您本可以做得更好一些的。唉，那就请您把我推荐给那些二十岁的少女们吧——她们可比三十岁的那些人容易相处多了。

我必须报复一下，于是决定告诉您您那故作矜持的态度所带来的后果。它只会让我更加想象那封信的内容——那封被您描绘得极为温柔的信，其实远没有那么美好。出于恶意，我乐于想象那封信里充满了种种柔情蜜语，而实际上根本不存在这些内容；这样，如果我没有得到您热烈的倾慕，我就会让您为此付出代价。毕竟，我实在想不出您还能以什么脸面跟我谈论意大利的邮递事务。您的来信证明，我等待那封信并没有错，只是等待的时间不够长罢了。要是再多等十五分钟，我就能收到那封信，第一时间读到它，然后再考虑是否把它交给您。但既然那些信件如此糟糕，那您就留着吧。我还有两封别的信，就算它们比这些更值得阅读，我也不会交换。哈丽奥特的信，我可以向您保证，甚至比您的信还要出色；我和您这辈子都从未写过这么动人的信。可您却还装作觉得那封信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说实话，我觉得这只是出于嫉妒罢了。既然我发现她还有这样的才华，那我打算在您像破坏她的言谈一样破坏她的文字之前，在她和我的住处之间设立一个意大利邮递系统，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偷走我的信件了。

再见了，亲爱的朋友。随信附上了您来信的回复，这些回复足以让您了解我在这里有多么关心您。我本想给您写点关于这个国家及其居民的事情，但现在是时候结束这封冗长的信了。您那些奇怪的幻想也把我搞糊涂了。既然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五六天，我有时间再仔细看看已经看过的东西，所以您不会因为延迟而吃亏。您可以放心，在我离开之前，我一定会再给您寄一封和这封一样长的信。

第CLIII封信：B——勋爵致沃尔马先生。

不！我亲爱的沃尔马，你没有弄错：圣普勒乌是值得信赖的；但我却不可靠。我为这一认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就会成为自己所考验他忠诚度的牺牲品。你知道，为了满足他的感恩之心，也为了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我故意夸大我这次去意大利的重要性。我的目标是与年轻时的种种牵绊彻底告别，并带回来一个已经摆脱了那些牵绊的朋友。我告诉过你，在维伦纽夫时，他的那个梦让我为他感到担忧。得知你选他为孩子们的导师，他余生都将与你在一起后，我甚至开始怀疑他这么做的动机。为了能更清楚地了解他内心的想法，我起初消除了所有障碍，宣称自己也打算在你们所在的地方定居，这样就避免了因我离开而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对意见。然而，由于某些决定上的变化，我很快又改变了计划。

在我们俩都对那位女侯爵形成一致看法之前，他其实只见过她三次而已。真是个不幸的女人！她拥有高尚的品质，却没有美德！她热烈而真诚的感情起初打动了我，也激发了我的情感；但她的感情中充满了邪恶的成分，最终让我感到恐惧。当他见到劳拉，了解她的性格、美貌、聪慧以及无与伦比的忠诚之后，我决定利用她来彻底了解圣普勒乌的情况。我对他说，如果我娶了劳拉，我并不打算带她去伦敦，因为那样她可能会被人认出来；而是会带她去一个尊重一切美德的人的地方。你在那里履行导师的职责，我们则继续一起生活。如果我不娶她，那我也该考虑安顿下来了。你知道我在牛津郡的宅邸，你可以选择要么负责教育沃尔马先生的孩子们，要么与我一同隐居。他对我的回答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不过我还有别的打算……

我观察他的行为。如果他为了能在克莱伦斯度过时光而促成了一桩本应反对的婚姻，或者相反地，为了朋友的荣誉而放弃自己的幸福；无论哪种情况，我都认为这个试验达到了我的目的，我也明白了他对感情的真实态度。

在试探过程中，我发现他正是我所期望的那种人：坚决反对我假装的计划，并准备用各种理由来抵制它；但我却一直与她在一起，被她的温柔与痛苦所打动。我的心已经完全不再属于那位女侯爵，而是因持续的接触而逐渐转向了她的竞争对手。劳拉的感情也愈发强烈，而我则开始为因那种我鄙视的偏见而牺牲我对她应有的敬意而感到羞愧；我甚至开始怀疑，既然我给了她希望，哪怕不是用言语，至少也是通过行动，那是否就意味着我有义务为她的优点作出公正的评价。虽然我从未向她承诺过什么，但让她白白期待下去，那就是欺骗她；我觉得这样的欺骗极其残忍。简而言之，我将一种责任感与自己的欲望相结合，更看重幸福而非名声，试图让情感与理智相协调，决定将我假装的计划进行到底，如果不能不违背正义地退出的话，那就真的去实施它。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始为圣普罗感到不安，因为他并没有以我所期望的那种热情来履行他的职责。的确，他反对我所谓的结婚计划，但却没有努力阻止我日益增长的感情；他谈论劳拉时总是满口赞美之词，这样虽然表面上是在劝我不要娶她，但实际上却加剧了我的感情。这种矛盾的态度让我有些担忧，我觉得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坚定。他似乎不愿直接反对我的感情，总是屈服于我的论点，害怕惹怒别人，显然已经失去了那种因真正热爱某事而产生的无畏精神。我还注意到其他一些迹象，进一步加深了我的疑虑。我发现他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拜访劳拉，而且从他们之间的频繁暗示来看，他们之间存在着秘密的默契。至于劳拉，似乎并不为能和自己心爱的男人结合而高兴；我在她身上也观察到了同样的情绪。

的确充满柔情，但当我靠近时，那种柔情中已不再有喜悦的成分；她的脸上始终笼罩着忧郁的悲伤。有时，在我们最为亲密的交谈时刻，我会发现她偷偷地望向圣普罗，泪水便会悄然从她的脸颊滑落，而她则试图向我掩饰。总之，他们的行为让我愈发困惑不已。我该怎么想呢？我对自己说，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把一个恶人抱在心中吧？我有理由将怀疑的范围扩大到他曾经对我的那些怀疑上。我们如此软弱又不幸，我们的不幸往往都是自己造成的！既然坏人会折磨我们，那好人为何不也互相折磨呢？这一切都促使我下定决心。虽然我不清楚他们阴谋的真相，但我知道劳拉的心意依然如故，而这份感情的证明反而让她在我心中更加可爱。我决定在结束这段关系之前先与她谈一谈，但我希望尽可能推迟到最后一刻，以便事先了解尽可能多的情况。至于圣普罗，我决心先让自己和他都明白真相，然后再采取任何行动；因为很容易想象到最终必然会发生决裂，而我可不愿用二十年来建立的良好关系和声誉去冒险，仅仅因为一些怀疑。

女侯爵并非不知道所发生的一切——她在劳拉居住的修道院里安插了间谍，这些间谍将关于劳拉婚事的消息报告给了她。这已经足以激起她的怒火。她给我写了威胁信；甚至做得更过分，但由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我们一直保持警惕，她的企图都失败了。我很高兴看到我们的朋友在这次事件中毫不惜己，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朋友的性命。

由于激情的驱使，女侯爵病倒了，很快便无法康复，她的不幸与罪孽也随之终结。[94]听到她生病的消息，我很难过，于是派埃斯温医生以医生的身份尽其所能为她提供帮助。圣普罗也代表我去探望她，但她既不见医生，也不见任何人。

另一个人呢？她生病期间甚至不愿听到我的名字，每次提到我，她都会用最恶毒的言辞来辱骂我。我为她的处境感到心痛，自己的伤口似乎又要再次流血了；不过理智还是支撑着我的勇气与决心。然而，当一个如此重要的人正处于如此困境之中时，我若还想着结婚，那简直就是最恶劣的行为。与此同时，我们的朋友担心我无法抗拒想要见她的强烈愿望，便提议我们去那不勒斯，我同意了。

我们到达那里的第二天，他面带严肃的表情走进我的房间，手里拿着一封似乎刚收到的信。我立刻惊叫起来：“女侯爵死了！”他冷冷地说：“但愿她真的死了！与其活着只做坏事，还不如不要存在。但我带来的消息并非关于她的；虽然这与你密切相关。请您耐心听我说完。”我保持沉默，他便开始讲述。

您以“朋友”这一神圣的称号来称呼我，也教会了我如何配得上它。我已经完成了您交给我的任务，看到您准备忘记自我，我便冒险来提醒您。我发现，您只能通过建立另一段关系来断绝现有的关系，而这两段关系都配不上您。如果问题仅仅在于婚姻是否合适的话，我只会提醒您自己是一名英格兰贵族，建议您要么放弃一切对荣誉的追求，要么尊重公众的意见。但这是一桩如此丑陋的婚姻！您能这么做吗？不，大人，您不会做出如此不明智的选择。您的妻子不仅要品德高尚，其名声也必须清白无瑕。相信我，适合B勋爵的妻子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请读一读这封信吧，大人，看看我做了什么。

然后他递给我一封信，是劳拉写的。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打开信，内容如下：

大人，

“爱情最终占了上风，您愿意娶我：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您的朋友指出了我的责任，我会毫无遗憾地履行它。如果因为您而蒙羞，我将会过得很不幸；如果离开您……”

我的名誉毫无瑕疵，我想自己也配享有这份荣誉。为了履行如此沉重的责任而牺牲自己的幸福，让我甚至忘记了年轻时的耻辱。再见了！从这一刻起，我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自己。再见了，我的主人，永别了！请不要在我退隐时追来让我绝望；请听我最后的请求：请不要把那份我无法接受的荣誉给予其他女人。这世上只有一颗心是为你而生的，那就是劳拉的心。

读到这封信时，我内心极为激动，以至于说不出话来。他趁我沉默之际告诉我，我离开后，她便在所住的修道院里戴上了面纱；罗马宫廷得知她即将嫁给一名路德教徒后，便下令阻止他与她见面；他还坦白地承认，所有这些措施都是他与她一起策划的。他继续说道：“我竭尽全力反对你的计划，因为我害怕你回到女侯爵身边，也想用你对劳拉的感情来抵消你过去的激情。看到你做得比我所期望的还要过分，我便试图与你沟通；但由于亲身经历，我深知言语难以起到作用，于是我探听了劳拉的心意，发现她心中充满着与真爱密不可分的慷慨之情，因此我才说服她做出这样的牺牲。不再成为你蔑视的对象这一事实，给了她勇气，也让她更值得你的尊敬。她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现在轮到你履行你的责任了。”

接着，他紧紧拥抱我，把我按在心上，说道：“我在我们共同的命运中看到了上天为两人制定的法则，要求我们必须遵守。爱情的统治已经结束，友谊的统治即将开始：我的心只听从那份神圣的召唤，除了与你相连的纽带之外，它不认识别的任何纽带。无论你选择住在克拉伦斯、牛津、伦敦、巴黎还是罗马，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我们能在一起生活就好。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选择在何处寻求庇护，我都会跟随你走遍全世界：因为我以活着的神明为证，发誓在死之前绝不会离开你。”

这个年轻人的热情与深情让我深受感动；他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倾诉着内心的情感。我立刻就……

无论是女侯爵还是劳拉，既然能拥有如此珍贵的朋友，世上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从他这次如此主动的表现来看，我确实完全相信他已经彻底摆脱了那段旧日的情愫；而您所付出的努力也并非白费。简而言之，从他自愿做出的郑重承诺来看，我毫不怀疑他对我的感情是真挚的，他的美德已经完全战胜了他的私欲。因此，我可以放心地把他带回来。是的，亲爱的沃尔马，他完全有资格教导年轻人，更值得被接纳进您的家中。

几天后，我收到了女侯爵去世的消息；对此我并没有太多感触，因为对我来说，她其实早已去世了。一直以来，我都将婚姻视为每个人出生时便对国家和人类所负的债务；正因如此，我决定结婚，更多是出于责任而非个人意愿。但现在我的想法变了。我认为，婚姻的义务并非普遍适用，而是取决于每个人在生活中的地位与处境。对于那些对国家而言真正有用且不可或缺的普通人，比如工匠、农民等，保持独身无疑是错误的。但对于那些处于上层社会、组成立法机构和行政机构的人士——其他人都渴望成为他们那样的人，而且这类人始终不缺——保持独身既是合法的，也是明智的。因为如果所有富人都必须结婚，那么那些只会给国家带来负担的人的数量就会增加，进而导致人口减少。人类永远都有足够的主人，而英格兰更需要的是工人，而不是贵族。

因此，在我所处的这个阶层中，我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追求自己的愿望。以我的年龄，再想弥补因爱情而受到的伤害已经为时过晚。今后，我打算把时间投入到友谊之中，因为在克莱伦斯，我才能最好地享受友谊带来的乐趣。所以我接受您的好意，但前提是我的财富能够为您带来一些帮助，这样才不会对我自己毫无用处。此外，既然圣普罗已经做出了承诺，我觉得除了亲自住在您身边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让他留在您这儿了；如果他以后变得烦人或惹麻烦，那……

这已经足够让我离开你，让他跟随我而去。唯一让我感到尴尬的是，我惯常要前往英格兰；因为尽管我已对贵族阶层毫无兴趣，但只要我还是其中一员，我就觉得有必要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不过，在我的同僚中有一位忠实的朋友，平时我可以委托他来代替我处理各种事务；而在那些我认为必须亲自前往的特殊情况下，我可以带我的学生一同去；等他们再大一些、你也能放心把他们托付给我们时，他也可以带着他的学生一起。这样的旅行对他们来说肯定有益，而且时间也不会太长，不会让他们的母亲过于担忧。

我还没有把这封信给圣普罗看，也不希望你把信中的内容全部告诉那些女士们：了解我想要探知这位朋友真实想法的计划，应该只有你和我知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对他们隐瞒任何可能为这位优秀的年轻人带来荣誉的事情，即便因此而让我蒙羞也在所不惜。不过现在我得告辞了。

我已经把关于我凉亭的设计图和草图寄过去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修改和完善；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尽快将其付诸实施。我本想取消音乐室的设计，因为我现在几乎已经没有审美能力了，也不再关心娱乐之事；不过应圣普罗的请求，我还是保留了它，因为他偶尔会提议让你的孩子们在那里练习。你还会收到一些书籍，可以补充到你的藏书之中。但是，书中能有什么新意呢？不，亲爱的沃尔玛，只要你理解自然之道，就能成为最聪明的人。

第154封信：回复。
亲爱的B——，我实在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的冒险故事究竟如何结束了。
令我十分惊讶的是，你明明一直抗拒着自己的欲望，却只在有朋友相助时才选择屈服于它们。说实话，当我们得到他人的支持时，往往会比仅依靠自己的力量时更加软弱。不过，当你在上一封信中告诉我你与劳拉的婚事已经确定下来时，我真的非常震惊。尽管如此，我还是对这件事心存疑虑；如果我的猜想落空，那我永远也不会再见到圣普罗了。但现在看来，你们俩都如我所期望的那般行事，完全证明了我对你们的好印象。只要你们愿意回来，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在这里安顿下来，我就会无比高兴。来吧，这些难得的朋友们！来分享我们在这里所拥有的幸福吧。虽然那些相信来世的人怀有美好的希望，但就我个人而言，我更愿意在他们身边享受当下。而且，我觉得以你们的信念来看，你们比那些持有与我相同观点的人要可爱得多。

至于圣普罗，你都知道你离开时我对他的看法；无需再试探他的心意就能判断他了。我早已对他有了了解，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了。此外，我还有许多理由信任他，甚至比他自己还更信任他。虽然他似乎也跟着你放弃了婚姻，但或许你可以找到办法让他改变主意。等见到你之后，我会进一步解释这个问题。

至于你本人，我认为你对独身的态度相当新颖且高尚。据我所知，这种态度若应用于旨在实现平衡与稳定的政治制度上，也会是明智的。

各国的相对权力问题；但我怀疑，当这些权力被用来免除个人对自然法则所承担的义务时，它们是否真的如此实在，而非虚幻之物。在我看来，生命是一种恩赐，我们获得它的条件就是将其传递给后代；这是一种应当代代相传的“财产”；而每一个有过父亲的人，都有义务成为父亲。这一直以来也是你的观点，它也是你前往意大利的动机之一。不过我知道你的新哲学体系源自何处——劳拉的信中有一些论点，是你的心无法反驳的。

我们那位活泼的表妹这两三天一直在日内瓦，与亲戚们处理家族事务，但我们期待着她早日回来。我已经把关于你来信的重要信息告诉了我的妻子。我们已从米奥尔先生那里得知你们的婚姻已经解除，但她并不知道圣普勒在这一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可以肯定的是，一旦知道他为赢得你的赏识、获得你的尊敬所做的一切，她一定会非常高兴。我已把为你设计的亭子方案拿给她看，她认为其中很有品味。不过，根据场地情况，我们打算做一些小的改动；这些改动会让你的居所更加舒适，相信你会同意的。

不过，在做出决定之前，我们仍需等待克拉拉的许可；因为没有她的同意，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与此同时，我已经让工人们开始施工，希望能在冬天来临之前完成大部分工程。

感谢你送我的书，但我已经不再阅读那些我已掌握的内容了，现在再开始学习那些我不懂的知识也为时已晚。不过，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无知。我所阅读的关于自然之作的唯一一本书，就是《人类的心灵》；而我理解这本书的能力，就足以证明我对你的友谊有多深厚。

第CLV封信：奥尔贝夫人致沃尔玛夫人。
亲爱的表妹，我在这里的时光充满了忧虑；最糟糕的是，这里的美好环境让我想要久留下来。这座城市十分迷人，居民们热情好客，举止优雅；而我最珍视的自由似乎也存在于这里。我对这个小国家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热爱自己的祖国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那些自称属于某个国家却对任何国家都没有归属感的人真是可悲。就我而言，如果我出生在这里，想必会拥有真正的罗马式灵魂。不过，我也不敢声称“罗马已不在罗马，而在我居住的地方”。因为我担心你会恶意地认为并非如此。但我们何必总是谈论罗马呢？这封信的主题将是日内瓦。关于这里的风景，我就不说了——它与我们那里很相似，只是山势没那么高，更多是乡村风貌。关于政府体制，我也不打算多说：我的父亲肯定已经向您详细介绍了，他整天都在与官员们讨论政治问题；而且他因为报纸很少提及日内瓦而感到有些沮丧。从我写信的长度就能看出他们谈话的枯燥程度了：每当我听腻了他们的谈话，就会离开他们，以便找点乐子。关于他们漫长的讨论，我只记得他们非常推崇这座城市所体现出的卓越智慧。事实上，考虑到国家各个部分之间的相互制衡关系，不难看出，这个小型共和国在治理方面所运用的智慧，远远超过那些一切都要依靠自身力量来维持的庞大王国；在那些国家里，就算把管理大权交给一个笨蛋，也不会对国家制度造成任何威胁。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里并非如此。我从未听到有人跟我父亲谈论那些大宫廷里的著名大臣时，不提及那些可悲之人的。

那个在洛桑用大管风琴演奏得震天响的音乐家，自以为是个了不起的能手，只因为他的演奏声很大。这里的人只有简单的乐器，但总体来说他们仍能奏出和谐的音调，尽管乐器偶尔会有点走调。

关于这些我也不想多说——不过，只要告诉我什么不打算说，我就永远说不完。那我就先从一件事说起，这样就能更快得出结论。在世界上所有人当中，日内瓦人是最容易了解和界定性格的。他们的举止，甚至是他们的恶习，都带着一种独特的坦率。他们知道自己天生心地善良，因此不怕展现真实的自我。他们富有慷慨之心、理智且敏锐；但他们也容易过于贪财——我认为这是由他们的处境和环境所导致的，因为该地区的资源无法为居民提供足够的养料。正因如此，那些散居在欧洲各地寻求财富的日内瓦人会模仿外国人的作风；他们还吸收了所居住国家的恶习，并将这些恶习连同财富一起带回家。[95] 因此，其他国家的奢侈生活让他们鄙视自己国家的简朴生活；他们认为那种简朴的生活方式毫无价值，于是便为自己打造金链子，不是作为奴隶的象征，而是作为他们引以为傲的装饰品。

但我跟这些烦人的政治事务有什么关系呢？事实上，我被它们搞得晕头转向，耳边一直回响着相关的话题。除了我父亲不在的时候，否则人们总是谈论这些事情，而我父亲只有在信件送达时才会离开。不过，亲爱的，其实是我们自己把这种风气带到了我们去的每一个地方；因为就人们的谈话而言，通常都是有益且令人愉快的；实际上，有些东西甚至通过书籍也无法学到，而这些却可以通过交谈获得。英国人的礼仪风格甚至已经传播到了这个国家；这里的男性比我们那里更与女性保持距离，因此他们的言谈更为严肃、更有条理。不过，这种优点也伴随着一个很快就会显现出来的缺点：他们极其冗长、拘谨、喜欢用谚语，还爱争论。他们不像法国人那样边说边写，反而写作时也是按照说话的方式来写的。他们喜欢夸夸其谈而非正常交流，让人觉得他们好像一直都在……

他们总是试图为自己的论点提供支持。他们会将论述内容分成章节和段落，交谈时也采用与写作时相同的技巧。他们说话的方式就像在阅读一样，严格遵循词源上的差异，并按照单词的拼写方式来发音；简而言之，他们的对话简直就是一连串的冗长演说，就像在布道一般。

但最奇怪的是，尽管他们的言谈充满教条主义色彩且显得冷漠，他们实际上却活泼、冲动，情感十分强烈。如果他们不是过于拘泥于用词，或者懂得如何触动人们的心灵，他们在表达情感类主题时也会相当出色。不过他们的句式和标点使用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他们描述激烈的情感时如此冷静客观，以至于听完后人们还会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人被触动了。

不过，我必须承认，自己有点倾向于对他们的好感，认为他们并非完全没有品味。因为有个非常英俊的绅士——用他们的话说就是非常富有的人——向我表达了好感；我当然会心怀感激且礼貌地接受他的好意，而不会质疑他所说的话。要是他能早来十八个月，那我该有多高兴啊！那样我就可以拥有一个君主作为奴隶，还能让一位贵族屈服于我之下！但现在，我的地位还不足以让我享受这样的乐趣。

再回到让日内瓦人热衷于阅读这一习惯上。这种习惯在他们中间各个阶层都很普遍，而且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法国人虽然也大量阅读，但他们只读新书；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只是粗略地翻阅这些书，与其说是为了了解书中的内容，不如说是为了有借口说自己读过它们。相反，日内瓦的读者则只阅读有价值的书籍；他们会认真阅读并消化所读的内容，他们的目标是理解而非批评。批评和选书的工作是在巴黎完成的，而在日内瓦，几乎只有那些经过挑选的书籍才会被阅读。这样一来，他们的阅读内容虽然种类较少，但却更有益处。至于女性，她们也花费大量时间阅读；她们的谈话方式也因此受到影响，不过表现形式有所不同。在这里，像我们那儿一样，那些优雅的女士们也会凭借自己的才智脱颖而出。甚至那些普通的市民也会从书中学习。

那是一种有条不紊的闲聊方式，他们选词用字的方式让人感到惊讶，就如同我们有时会为那些调皮孩子的胡言乱语而惊讶一样。她们必须兼具男性的理智、女性的机敏，以及两者共有的智慧；否则，前者会显得过于迂腐，后者则会显得过于保守。

昨天我透过窗户向外看时，听到两位非常漂亮的商人之女正在交谈，她们的谈吐十分生动，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仔细听后，发现其中一人笑着提议给彼此写一本记录日常事务的日记。“好啊，”另一人立刻回答，“每天早上记下发生的事，晚上再加以评论。”表妹，您觉得如何？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商人之女们的说话风格，但我知道，要是一整天都只能对所发生的事情稍加评论，那可真是太无聊了。我想这个女孩一定读过《一千零一夜》吧。

因此，日内瓦的女性虽然用语略显高雅，但却充满活力且善于讽刺；在这里，人们可以见到高尚情感的影响，这一点不亚于世界上的任何城市。即便在服饰上，她们也很有品味；她们的举止优雅，谈吐得体。由于男性多表现为深情而非风度翩翩，女性则多表现出温柔而非娇媚；她们的敏感使得即便是最端庄的女性也会展现出一种令人愉悦的优雅气质，这种气质能触动人心，进而体现出最高级的优雅。只要日内瓦的女士们保持自己的礼仪，她们就会成为欧洲最可爱的女性；但她们有可能很快被法国化，到那时，法国女性会比她们更可爱。

由此可见，一旦礼仪败坏，一切都会走向毁灭。就连品味也依赖于道德，一旦道德沦丧，品味也会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虚伪与浮夸的做作，而这些不过是时尚的产物罢了。真正的智慧也是如此。难道不是因为我们的谦逊，才迫使我们用言语来抵御男性的花招吗？如果他们不得不使用手段来吸引我们的注意，那我们不就更应该用智慧来装作不明白他们的意图吗？正是男性让我们的口才和智慧得到发挥，让我们变得善于应对对话，从而能够嘲笑他们的行为和虚伪的姿态。

随你怎么说，但我坚持认为，那种娇媚的神情与恶意的讥讽，比沉默或轻蔑更能让一个绅士陷入混乱。看到那个心怀不满的家伙因为每一句话而脸红、结巴、不知所措，而那些虽不那么激烈却更为尖锐的嘲讽之词像冰雹般向他袭来，让他浑身冰冷、痛苦不堪，我该有多开心啊！就连你本人，虽然从不喜欢伤害别人，但你可真以为自己那温和善良的表现、胆小温柔的模样，能比我的放荡行为隐藏更多的狡诈与算计吗？说实话，亲爱的，尽管你装出一副虚伪的样子，但我很怀疑，如果我们把所有被你和我愚弄过的情人都列出来，你的名单会不会更长。每当我想到那个可怜的康斯坦斯，他满怀激情地来找我，指责你太看重他时，我就忍不住发笑。他说她对我太好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抱怨什么；她还如此理智地拒绝了我的追求，让我为自己无法回应她的论点而感到羞愧。简而言之，她是我如此好的朋友，以至于我根本无法扮演她恋人的角色。

不过还是回到正题吧。我觉得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比这座城市里的已婚夫妇更和睦、更懂得相处之道了：这里的家庭生活宁静而愉快；丈夫们通常都很体贴，妻子们则几乎都像埃洛伊莎那样美好。在这里，你们的理念确实得到了体现——两性以截然不同的方式生活与娱乐，因此永远不会厌倦彼此的习惯与陪伴，反而会再次感受到加倍的愉悦。这更提升了智者们的享受感；避免做自己喜欢的事，正是你们哲学的准则，这其实就是理性的伊壁鸠鲁主义。

但不幸的是，这种古老的谦逊风气正在逐渐衰落。两性开始更频繁地交往，他们彼此接近，但内心却越来越疏远。这里的情况也和我们一样，一切都是好与坏的混合体，只是比例不同而已。这个国家的居民所拥有的美德是本土孕育的，而他们的恶习则是从外部传入的。他们是出色的旅行家，能够轻易接受其他国家的风俗习惯；他们能流利地说多种语言，也能轻松掌握当地口音。不过，在说自己的语言时，他们的发音却带着一种令人不悦的拖沓腔调。

尤其是在那些很少出行的女性当中。她们更因自己的渺小而感到谦卑，而非为自身的自由而自豪；在外国人看来，她们似乎以自己的国家为耻，因此急于在所居住的地方入籍。或许，她们贪婪自私的本性也加剧了这种虚假的羞耻感。毫无疑问，用无私的行为来消除这种污点，总比因为以国家为耻而让同胞们蒙羞要好得多。然而，即便他们认可自己的故乡，却依然轻视它；更糟糕的是，他们甚至不愿用自己的功绩为家乡增光。

尽管他们可能极其贪婪，却不会被指责通过卑鄙的手段积累财富；他们很少依附于权贵或出入宫廷；对他们而言，个人奴役与集体奴役一样令人厌恶。他们像阿尔西比亚德斯那样灵活机敏，同样无法忍受奴役；虽然会采纳其他国家的习俗，但只是模仿他人，并不会成为君主的奴隶。他们主要从事商业活动，因为那是通往财富且能保持自由的可靠途径。

而这一追求财富的目标，常常使他们埋没天资异禀的才能。这又让我回到了信的开头。他们富有智慧与勇气，活泼敏锐，没有任何美德或伟业是他们所不能理解的。但由于过于贪恋金钱而非荣誉，他们为了过上富足的生活而选择默默无闻地死去，留给后代的唯一榜样，就是他们对那些为金钱而积累的财宝的渴望。

这一切都是我从当地人那里得知的，因为他们对自己人的性格评价相当客观。

至于我，我不知道他们在国外是什么样子，但在国内，他们确实是友善的人。我知道只有一种方式可以让我毫无遗憾地离开日内瓦。表弟，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可以装作一无所知、十分谦逊；但如果你说还没猜到，那肯定是在撒谎。后天，我们这群快乐的人将乘上一艘专门为这次旅行准备的漂亮小船——因为我们决定……

鉴于此时天气宜人，我们可以乘船返回，这样就能聚在一起了。我们打算在莫尔日过第一晚，第二天因婚礼的缘故前往洛桑，再过一天则去——你知道的那个地方。一旦远远看到旗帜飘扬、火炬燃烧，听到炮声响起，我命令你立刻像疯了一样在屋里奔走，召集全家人拿起武器！敌人来了！敌人就要来了！

附：虽然作为管家，房间的分配权无疑应该由我来决定，但这次我会把这项权力让给你；我只要求把我的父亲安排在B勋爵的房间里，因为他的那些图表和地图需要被完整地挂在从天花板到地板的墙上。

第156封信。沃尔玛夫人所写。

写下这封信时，我心中的喜悦之情难以言表！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能够毫无畏惧、毫无羞愧地给您写信！我为我们之间现有的友谊而自豪，因为这是我们战胜了那股致命的激情之后才拥有的成果——那种激情虽然有时可以被克服，但很少能转化为真正的友谊。当荣誉要求我们放弃曾经珍视的东西时，普通人或许能够做到；但能从曾经的彼此关系变成现在的样子，这确实是一种胜利。停止恋爱的动机或许可能是邪恶的，但将最真挚的激情转化为真诚的友谊的动机则绝不可能是模糊的，它必定是出于高尚的品德。可是，我们真的能靠自己的力量达到这种境界吗？绝不，我的好朋友，那样做未免太轻率了。避免见面是我们首要的责任，没有任何事情应该妨碍我们履行这一责任。我们或许可以继续相互尊重，但却必须停止通信或交谈。所有关于对方的念头都应被压抑，而我们所能表现出的最大诚意，就是断绝一切联系。

与其如此，不如看看我们目前的处境吧：世上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吗？我们每天不是都在收获自我牺牲的回报吗？能够相见、相爱，感受到彼此带来的幸福，在友爱与纯真的氛围中共度时光；可以毫无歉意地思念对方，可以坦然地交谈；还能为那份曾让我们屡遭非议的感情感到自豪——这就是我们最终达到的境界。哦，我的朋友！在追求荣誉的道路上，我们已经走了多远啊！让我们下定决心坚持下去，像开始时那样完成这段旅程。

我们能拥有如此非凡的幸福，要归功于谁呢？您不可能不知道，您心里很清楚。我见过您那颗敏感的心因最善良之人的善行而充满感激，而您和我都……

我实在感激不尽：这种善意并不会给我们带来新的负担，只会让那些原本就珍贵的东西变得更加宝贵。回报他恩惠的唯一方式，就是用自己的美德来报答他；因为他所看重的，只是这些美德能为我们带来的益处。那么，就让我们用美德来回报我们的恩人吧——因为这正是他所期望的，也是我们欠他的全部。当我们重新找回理智时，他就会对自己以及我们感到满意了。

不过，请允许我向您描绘一下您未来的处境，以便您自己审视一番，看看其中是否有什么会让您担心危险的地方。是的，尊贵的年轻人，如果您尊重美德，那就请认真倾听您朋友的劝告吧。我很不愿提及这个话题，但如果不说出来，我就等于背叛了我的朋友；等到您已经陷入陷阱时再警告您，是不是为时已晚呢？是的，我的朋友，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与您关系足够亲密、能够把真相告诉您的人。我难道没有权利像姐姐或母亲一样跟您说话吗？

您说自己的事业已经结束了——但如果真是如此，那也未免太早了。虽然您最初的激情已经熄灭，但您的感性依然存在；而且由于约束您的情感的因素已不复存在，您的心就更值得警惕了。一个充满热情且易受影响的年轻人决心要过节制而纯洁的生活；他知道、也明白，而且已经反复强调过：一切美德的根基都在于纯洁的情感，而这种情感又依赖于坚定的意志。正如年轻时是爱情让他远离恶习一样，成年后他的理智也一定会保护他；无论他需要承担多重的责任，他都知道其中存在着一种乐趣，足以弥补其中的艰辛。既然为了实现目标而必须面对挑战，那出于对上帝的虔诚，他现在难道还能比以前出于对情人的考虑而退缩吗？我想，这就是您的思维方式，也是您未来行为的准则：因为您一直鄙视那些只注重表面形象、理论一套实践另一套的人，还有那些把自己不愿承担的道德责任强加给别人的人。

但是，这样一个谨慎而善良的人，究竟选择了怎样的生活方式来遵循自己制定的准则呢？其实，他远算不上哲学家。

他既不是个正直的人，也不是基督徒，显然没有以谦逊作为行为的准则。他当然明白，避免诱惑远比抵抗诱惑容易得多；那么他是否就会避开所有危险的机会呢？他是否会远离那些最容易激起他欲望的事物呢？他是否有那种对自我保持谦逊的态度，而这种态度正是保持美德的最好保障呢？恰恰相反，他毫不犹豫地冲向危险。三十岁时，他选择与同龄的女性们一起隐居起来；其中有一位曾经对他极为重要，以至于他始终无法将她们之间曾经的亲密关系从脑海中抹去；另一位则与他关系极为密切；还有一位因种种义务而对他怀有深厚的感情。他打算让自己陷入一切可能重新点燃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欲望的情境中，他打算让自己陷入那些他本应极力避免的陷阱之中。在他所处的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因素不会让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也没有任何一个因素不会让他在稍有松懈时变得可鄙至极。那么，他所自以为拥有的那份强大的意志力究竟在哪里呢？迄今为止，又有哪一次证明他能够依靠它来应对未来的挑战呢？他是在巴黎上校的夫人那里获得这种意志力的吗？还是去年夏天在梅耶里受到的影响呢？它在冬天时能否保护他免受其他女性的诱惑？或者在这个春天时能让他不再为噩梦而恐惧？鉴于它曾经只给他带来过微不足道的帮助，我们有什么理由认为它总能帮助他取得胜利呢？他或许知道在何种情况下该如何对抗朋友的欲望，但他有能力对抗自己的欲望吗？唉！让他从自己生命中的美好时光中学到如何谦逊地看待那些不好的方面吧。

暴力与约束的状态或许可以维持一段时间——比如六个月、一年，那算不了什么；只要定下具体的时间，我们就可以认为自己能够坚持下去。但倘若这种状态要持续我们的一生，那还有哪有足够的意志力来承受呢？谁能够一直保持自我牺牲的状态呢？哦，我的朋友！享乐的生活虽然短暂，但美德的生活却极为漫长。我们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享受的时刻很快就会过去，而且再也不会回来；做坏事的时间也会过去，但它会不断重复，永远存在。忘了吧。

暂且放下自我吧，否则我们就会毁掉！难道在如此危险与考验的重压之下，我们还能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吗？还是说，那些曾经逃脱过危险的人，反而要再次面对同样的风险？未来还可能出现比你已经历过的更危险的状况，而且更糟糕的是，那些状况同样难以预料。你以为危险只存在于梅勒里吗？其实它无处不在，我们随身携带着它；没错，你很清楚，一个易受影响的心灵会让其情感牵动整个世界，而这里的每一样事物都会唤起我们过去的记忆，让我们想起曾经的感受。

不过，我敢相信，那种事情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愿意为你的心负责。但是，虽然那或许不算卑鄙，可你那颗单纯的心真的能避免软弱吗？难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需要你尊重吗？圣普罗，别忘了，所有对我重要的人，都应像我一样受到尊重；请想想，你将不得不一直面对那位善良女子的天真举动；试想一下，如果你的内心稍有动摇，对你如此值得尊敬的她心生不轨，那你必将遭受永恒的耻辱。

我希望你的责任、你的承诺以及你们之间的深厚友谊能够约束你；美德为你设置的障碍可以打消那些无谓的希望；借助理智的力量，你可以抑制那些徒劳的欲望。但那样就能让你摆脱感官的诱惑和想象的陷阱吗？既然你必须同时尊重我们两人并忽略性别差异，那么你就有可能受到我们仆人的引诱，或许还会认为自己因为宽容而理所当然。但实际上，你的罪过会因此减少吗？地位的差异真的能改变犯罪的本质吗？相反，你只会更加堕落，因为你所使用的手段会愈发卑劣。但你真的可能使用那种手段吗？不，那些企图用金钱换取爱情、把爱情变成一种功利行为的人，真是卑鄙至极！这类人正是导致各种淫乱罪行的根源：因为一旦被买下，她就永远只能被出售；在不可避免的耻辱之中，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呢？

是那在妓院里侮辱她的残忍恶徒，还是那个先付出代价才得以与她厮混的引诱者？

我还要补充一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会影响到你。你亲眼目睹了我为在家族中建立秩序与礼仪所付出的努力。整个家族都洋溢着安宁、谦逊、幸福与纯真。朋友啊，请想想你自己、想想我，想想我们过去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将来应该成为什么样子。难道有一天我会遗憾地说，因为我家的混乱都是因为你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让我们更进一步，为了对美德的真正尊重而牺牲谦逊吧。人并非为独身生活而生的，在这种违背自然的状态下，很难不陷入各种公开或私下的不当行为之中。因为人要如何时刻警惕那个内在的“敌人”呢？看看那些其他国家的轻率之徒吧，他们立下庄严的誓言，决定不再过正常人的生活。上天为了惩罚他们的傲慢，便让他们自食其果：他们自称圣人，因为他们做出了注定会让他们成为罪人的行为；他们的节制不过是装出来的，他们试图超越人类的责任，结果却使自己沦落到比常人更低的境地。遵守那些仅停留在表面上的规则固然容易，但一个真正有美德的人必然会明白，他本应履行的基本责任就已经足够了，无需再去做那些额外的行为。

亲爱的圣普罗，基督徒真正的谦逊在于始终认为自己的责任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运用这个原则，你就会明白，那种可能让别人感到恐惧的情况，其实更应该让你心生畏惧。你越不害怕，就越有理由害怕；如果你不能因为责任的艰巨而有所退缩，那你就几乎没有机会完成它。

这些就是威胁着你的危险。我知道你绝不会故意去做坏事；你所需要担心的，只有那些你无法预见的灾难。不过，我并不是要求你完全依据我的推理来做出判断，而是希望你能认真思考一下。如果你能给我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

只要你能够依靠自己，我就会心满意足；如果你能做到自我约束、不断自我磨砺，我也会信任你。请告诉我你已经克服了人性的所有弱点，你已变成一名天使，那样我就会热情地接纳你。

但是，作为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一直过着自我牺牲的生活呢？怎么可能总是肩负着最艰巨的任务？又怎么可能始终要提防那些自己深爱着的人呢？不，不，我亲爱的朋友，能在这一生中为美德做出哪怕一次牺牲的人才是幸福的。我有一个适合那些为美德而奋斗、受苦的人的计划。如果我没有想得太过分的话，我为你们设想的幸福，足以回报我心中的所有情感，甚至会比命运眷顾我们最初的愿望时你们所能获得的幸福还要美好。既然我无法让你变成天使，那我就希望你能与一位能够守护你心灵的人结合在一起，他能够净化你的心灵，让它重获美德，让你能在这个充满天使般纯真的地方与我们一起安心生活。我想，你应该不难猜出我指的是谁吧——她早已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如果我的计划成功的话，总有一天她会完全占据我的心。

我预见到了实现这一计划时会遇到的种种困难，但我并不气馁，因为这是一个高尚的计划。我知道自己对我美丽的友人有着怎样的影响力，也相信自己不会滥用这种影响力来为你谋利。不过，你应该知道她的决定，所以在试图改变她的决定之前，我需要先确定你的真实想法。这样，当我努力说服她允许你接近她时，我才能确保你的爱与感激之情得到回应。因为，既然命运让你们之间存在差距，使得你无法亲自提出这样的请求，那么在还不知道你会如何接受之前就给予你这样的机会，那就更加不合适了。我了解你的谨慎，也知道如果你有反对意见，那一定是出于对她的考虑，而非为了自己。但请抛开那些无谓的顾虑吧。你以为自己能比我更在乎我朋友的声誉吗？不，无论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都不必担心我会把你的利益置于她的荣誉之上。因为我重视有理智之人的尊重，同时鄙视那些被虚假表象所迷惑、不懂真正美德的众人的偏见和轻率的指责。即使存在差异……

在财富方面，你们之间的差距其实远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大。无论何种人生地位，拥有卓越的才能与良好的品行的人都有资格去追求。而一个女人，又有什么理由拒绝让那个她引以为傲、视为朋友的人成为自己的丈夫呢？你很清楚我们俩在这些问题上的想法。虚伪的谦逊以及对责备的恐惧，只会带来更多的恶行而非善举；因为唯有恶习才会让人羞愧，而美德则从不为此感到羞耻。

至于你，我之前就注意到你的那种骄傲，而在这种场合下表现出来，实在是非常不恰当的。如果你还犹豫着是否要接受她的恩惠，那未免太忘恩负义了。此外，无论你在这件事上有多么固执，你也应该承认：一个男人若能从妻子那里获得财富，显然比从朋友那里获得要好得多——因为前者可以保护妻子，而后者则可以得到妻子的保护。而且，没有比这更真实的道理了：一个有德行的人，不可能有比妻子更好的朋友。

如果在你心中仍然存在对建立新感情关系的抵触情绪，那么为了你自己的荣誉以及我的安心，你就应该尽快克服它。因为除非你真正做到应有的样子，乐于履行自己的职责，否则我和你都不会满意。啊！我的朋友，对于这种对新关系的抵触，我难道不应该比对旧关系的过度依恋更担心吗？为了履行我的责任，我究竟做了多少事情呢？我甚至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承诺。我不是已经把埃洛伊莎给了你吗？你难道不想拥有我生命中更重要的一半，并且让我更加珍视你吗？有了这样的关系之后，我还有什么理由不继续深爱着你呢？没错，请你履行你对我的誓言，让你的真心与她一起实现我们曾经的约定。如果可能的话，也请让她得到我应给予她的那份感情吧。哦，圣普罗！我把那笔古老的债务转交给了她。请记住，这笔债务是很难偿还的。

朋友，这就是我为你设计的计划——让你安全地回到我们身边，让你在我们家庭中占据与你在我们心中相同的地位，用最真挚、最神圣的感情将你们紧紧相连。

只要我们建立联系，就能像兄弟姐妹一样共同生活；你不再是你自己的敌人，也不是我们的敌人。当这些美好的情感是正当的时，它们就不会带来危险。既然我们无需再压制它们，它们也就不会让我们感到忧虑。我们不仅不应试图压制如此纯真而美好的情感，反而应当将其视为自己的快乐与责任。那样，我们就能以最纯粹的感情彼此相爱，享受友谊、爱情与纯真所带来的美好。如果上天因你为我们的孩子所付出的努力而赐予你自己的孩子作为回报，那么你就能从实践中明白自己为我们做了多少贡献。拥有人性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恩赐之后，你便会乐于承担起为朋友和亲人服务的责任；简而言之，你就会明白那些虚伪的哲学家们永远无法相信的道理：幸福即便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品德高尚之人的奖赏。

请仔细考虑我的提议，不过不必急于决定它是否适合你；我并不需要你对此给出答复。我只想知道，这对奥贝夫人来说是否合适，以及你是否能让她获得应有的幸福。你知道她在作为女性的各个阶段都是如何履行自己的职责的。根据她的为人以及她应得的待遇来评判吧。她和埃洛伊莎一样有资格得到爱，也理应得到同样的关爱。如果你认为自己配得上她，那就说出来吧；我会尽力促成这段婚姻，而且有信心能够成功。但如果我的期望在你身上落空，那你至少是个诚实正直的人，也了解她的敏感性格；你不会以牺牲她的幸福为代价来追求自己的幸福：让你的内心配得上她，否则就永远不要提出这样的请求。

我再说一次，仔细倾听你内心的声音，在给出答复之前好好思考。对于关乎一个人一生幸福的事情，普通的理智告诉我们必须经过深思熟虑才能做出决定；但在这件关系到我们整个灵魂以及今世来世幸福的事情上，哪怕稍有不慎地决策也是一种罪过。因此，我的好朋友，请运用所有真正的智慧来帮助自己；我也会毫不吝啬地提醒你那些最为重要的原则。

我不想要宗教：不过，我担心你并没有从宗教的教义中获得应有的益处；你的哲学自豪感反而让你高人一等，超越了真正的基督教纯朴精神。尤其是，你对祈祷的理解与我的完全不同。在你看来，那种屈辱的行为对我们毫无用处——因为上帝已在每个人的良心中植入了引导他们走向正道的所需一切，之后便让他们作为自由人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但你很清楚，这并非圣保罗的教义，也不是我们教会所信奉的。的确，我们是自由人，但本质上我们愚昧、软弱且容易作恶；那么，我们又能从何处获得力量与智慧呢？唯有从一切力量与智慧的源泉那里才能得到。如果我们不够谦卑去请求，又怎能获得它们呢？朋友啊，要当心，别让你的那些关于至高存在的崇高观念，加上只属于人类的卑劣想法。你以为神需要那些人类理解所必需的技巧，或者他必须将自己的观念泛化才能更轻松地理解万物吗？按照你的观点，天意似乎会因要照顾众多个体而陷入困境。你似乎担心，持续关注各种不同的事物会让无穷的智慧感到困惑和疲惫，因此认为用普遍性的法则而非具体的法则来行事会更好——无疑是因为这样对全能者来说更为容易。神确实应该感谢那些伟大的哲学家，因为他们为神提供了便捷的行动方式，减轻了他的负担。但我们为何还要向他请求什么呢？你会说：他难道不知道我们的需求吗？他不是那个照顾子女的父亲吗？我们难道比他更清楚自己需要什么，或者我们比他更渴望幸福吗？

亲爱的圣普罗，这些全都是诡辩罢了。我们最大的需求，甚至也是唯一无法解决的需求，就是无法意识到自己的需求；而缓解这一状况的第一步，就是认识到自己的需求。要想变得明智，就必须保持谦逊；正是在意识到自己的弱点时，我们才能变得坚强。如此，正义与仁慈便能结合在一起，恩典与自由也能共同显现。

由于自身的软弱，我们成了奴隶，但通过祈祷我们可以获得自由——因为寻求并获得神的恩惠取决于我们自己，但做到这一点的能力却并不掌握在我们手中。

在面对艰难时刻时，不要总是依赖自己的智慧，而应依靠那位全能且充满智慧的存在——他能够指引我们正确处理一切事务。人类智慧最大的缺陷，即便是在以美德为目标的情境中，也是过度的自信，这种自信让我们以眼前的状况来预测未来，用某一刻的经验来判断整个人生。我们有时会觉得自己很坚定，于是就认为自己永远都会如此。怀着这种骄傲，却又被日常经历不断打击，我们以为自己不会再陷入曾经逃脱过的陷阱之中。真正坚强的人会谦逊地表示“在某些情况下我确实有决心”，而那些夸耀自己目前安全无虞的人，其实并不知道在下一次考验中自己会变得多么软弱；他们把借来的力量当作自己的力量来使用，当最需要帮助时自然会感受到它的不足。在那个不受时间与空间限制的存在面前，我们所有的计划都是如此徒劳，我们的推理也是如此荒谬！人类如此脆弱，以至于忽视那些离自己较远的事物；他们只能看到眼前的事物，随着观察角度的变化，他们对事物的看法也会改变。我们根据现在令自己满意的事物来判断未来，却不知道今天令我们开心的事物明天可能会带来不便；我们依赖自己，仿佛自己永远不变，但实际上我们每天都在变化。谁又能保证他们永远会渴望现在所希望的东西呢？谁又能保证他们明天还会是今天的样子呢？外部环境乃至身体状况的变化都可能改变他们的心理状态，而我们为自己幸福所采取的手段反而可能让我们陷入痛苦之中。请告诉我人类智慧中那些固定且可靠的准则，我会以此作为指导。但如果它所能教给我们的最好教训就是不要相信自己的力量，那我们就应该求助于那种不会欺骗我们的更高智慧，遵循那些不会将我们引入歧途的指引。我恳求那种智慧能启迪我的心智，为我出谋划策；您是否也恳求同样的智慧来引导您的决定呢？无论您的决定是什么，我知道您不会采取任何目前看来不体面或不公正的行动。但这还不够，您还必须采取那些永远都是正确的行动；至于如何做到这一点，无论是您还是我，都无法独自做出判断。

第157封信：回复。
来自埃洛伊莎的来信！时隔七年后她终于又写信来了！没错，确实是她的笔迹。我看得出来，也感觉得到：我的心永远无法忘记那些字迹，我的眼睛怎可能认不出它们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你还知道如何书写它吗？当你用笔写下这些字时，你的手不会颤抖吗？啊，埃洛伊莎！你把我的思绪引向了何处？你信上的格式、折叠方式、印章以及落款，都让我想起了那些曾经由爱情所驱使而写的信件。在这点上，心灵与双手似乎背道而驰——同一只手，怎能同时用来表达如此截然不同的情感呢？

你或许会认为，我如此频繁地想起你以前的来信，显然证明了你在上一封信中所说的那些话。但你错了。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变了，你也不再是从前的你了。最能证明这一点的是：除了你的美貌与善良之外，我现在在你身上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值得我欣赏。这句话或许可以提前回应你的保证。我并非依靠自己的力量，而是凭借那份让这种力量变得不必要的感情。对于那个我已不再崇拜的人，我所应怀有的敬意，其实早已发生了变化。虽然我依然深爱着你，但因着恢复了理智，我更加尊重和敬重你了。

自从明事理的沃尔马发现了我的真实情感之后，我对自己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不再那么害怕自己的弱点。就算幻想继续欺骗着我，那也并无妨；只要它不再伤害到你，而且我的那些错误最终能让我免于真正的危险，那就足够了。

相信我吧，埃洛伊莎，有些印象是时间、环境或理性都无法抹去的。伤口或许会愈合，但疤痕却会永远留下。

我依然心存那份荣耀的印记，它保护着我的心，不使其再受任何伤害。爱情与变心是无法共存的；当一个恋人变得反复无常时，他就不再配称为恋人。就我而言，我已经不再是恋人了；但即便不再以恋人的身份爱你，我依然处于你的保护之下。我不再担心会来自你的危险，而你也消除了我对他人的忧虑。不，可敬的埃洛伊莎，你永远只能在我心中看到你的朋友，以及只为你美德而倾心的恋人而已；但我们最初的、无与伦比的爱情，却永远无法从我的心中被抹去。我青春岁月中的美好回忆也绝不会因此而黯淡——因为即便我活上几个世纪，那些快乐的青春时光也永远不会重现，更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的确，我们可能已不再是从前那样，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曾经拥有的感情。

现在来说说你的表妹吧。亲爱的朋友，我不得不承认，自从我不敢再去欣赏你的魅力之后，我就更加注意到她的美貌了。哪有双眼睛能一直从一处美丽转向另一处美丽，却不将赞美之情寄托在某一方身上呢？最近，我的目光或许过于频繁地停留在她身上；我必须承认，在我离开期间，她的魅力在我心中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我心灵的圣殿虽已关闭，但她的形象却仍存在于其中。我渐渐变成了如果从未见过你时本该成为的样子；而只有你才能让我意识到，我对她的感情与我对你的爱之间的差异。我的感官从那种可怕的激情中解放出来，转而拥抱那份美好的友谊之情。但这种结合就一定意味着爱情吗？啊，埃洛伊莎！这之间有着多大的差别啊！热情何在？崇拜何在？那些比理性本身还要崇高、美好、强烈的狂喜与陶醉又在哪里呢？只有一些微弱的温暖、短暂的恍惚，它们出现片刻后又消失了。在你的表妹和我之间，我看到的只是两个彼此怀有深厚情感并愿意承认这份情感的朋友而已。但恋人之间会有这样的感情吗？不，对你和我来说，这两个词在恋人的语言中是不存在的。两个恋人并非两个人，而是一个整体。

那么，我的心真的平静了吗？怎么可能呢？她如此迷人，既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因感激之情而对她怀有感情，在最美好的时刻也会想起她。我有多少义务啊……

如此赋予那颗易受影响的心，又怎可能将最温柔的情感与她理所应当拥有的情感分开呢！唉！命运注定，你我之间，我的心永远无法享有片刻安宁！

哦，女人啊，女人啊！那些可爱却又致命的存在！大自然让你们变得美丽，只为折磨我们；当我们试图反抗你们的力量时，你们就会惩罚我们；当我们畏惧你们的魅力时，你们又会追逐我们；你们的爱与恨同样具有破坏性；我们既无法接近你们，也无法逃脱你们的掌控！美丽、魅力、同情心！究竟是难以理解的存在，还是虚幻的幻想？是痛苦与快乐的根源！对凡人而言，你们的美丽甚至比孕育出你们的女神的那种元素还要可怕：正是你们制造出了那些对人类极具破坏力的风暴。埃洛伊莎，克拉拉，我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换来你们那残酷的“友谊”啊！

我一直生活在风暴之中，而引发这些风暴的始终就是你们。不过，你们各自引发的动荡却是如此不同！就像日内瓦湖的波浪与大洋的波浪截然不同一样。日内瓦湖的波浪短促而急促，其不断的冲击常常会摧毁那些在湖面上航行的小船；而大洋的波浪虽然表面看起来平静温和，却能让我们乘着缓慢且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浪，被带到很远的地方。我们以为自己根本没有移动，却已经到达了地球的最遥远角落。

实际上，你们的魅力与她的魅力对我心灵的影响也正是如此。那种无与伦比的激情，决定了我人生的命运，除了它自身之外，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战胜它。它在形成之前我就已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它在不知不觉中驱使我前进，在我意识到自己已被引入歧途之前，就已经让我陷入无法挽回的毁灭之中。当风平浪静时，我的船只会不时地冲向云层，又坠入深渊；但现在风停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相反，我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对我的影响，因此觉得自己的危险比实际更大。我会有一些短暂的激动情绪，但很快就会消失。一会儿我被激情冲昏头脑，下一刻又恢复平静。尽管船只还在波涛中颠簸，但我却毫无感觉。

有风为帆提供动力：我的心因她真实的魅力而满足，不会夸大这些魅力；在我眼中，她比想象中更加美丽；有她在身边时，我比她不在时更害怕。相反，你的魅力却总是带来截然不同的效果；但在克莱伦斯，我时而体验到前者，时而又体验到后者。

自离开那里后，我们表妹的形象有时会更强烈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幸的是，它从不单独出现：它带给我的不是爱意，而是不安。

这其实就是我对这两个人的所有感受。你们其他女性对我来说毫无意义；长久以来我所承受的痛苦已将她们彻底从我的记忆中抹去。

中年之时，苦难取代了坚强，让我能够战胜自然、抵御诱惑。处于困境中的人欲望很少，你教会了我通过抵制欲望来战胜它们。不幸的激情其实是智慧的体现。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我的心已经成了我所有需求的载体——因为当它平静时，我就什么都不需要了。请不要让你或你的表妹打破它的宁静，那样它今后就会一直保持平静。

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有什么好怕自己的呢？你又要用多么残忍的手段来剥夺我的幸福，只为了防止我失去它？让我经历战斗并取得胜利，之后却又夺走我的回报，这真是任性地至极！难道你不谴责那些冒不必要的危险的人吗？那为何要在如此危险的境地召回我，让我承担这么多风险？或者，既然我如此值得留下，为何要放逐我？你本应该让你的丈夫白费力气，为何不阻止他付出那些注定徒劳的努力？为何不告诉他：“把那个可怜的人留在世界的另一端吧，否则我一定会再把他带回来。”唉！你越害怕我，就越应该尽快把我召回家中。我面临的危险并非在你面前，而是在你不在的时候；只有在你不在时，我才害怕你魅力的力量。当那个可怕的埃洛伊莎追迫我时，我才会逃去寻求庇护。

致沃尔玛夫人，有她在，我便心安。若您夺走我在她那里得到的庇护，我该往何处去呢？她不在时，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危险的；因为到处都有克拉拉或埃洛伊莎。回想着过去，思索着现在，这两个人物不断搅动我的心绪，唯有在您面前，我那不安的想象力才能平静下来，也只有与您在一起，我才能免于自我折磨。我该如何向您解释接近您时所感受到的变化呢？您始终拥有同样的强大力量，但其效果却已与从前不同：您不再激发那些强烈的情感，您的统治更加高尚而庄严；激情的狂风已被宁静取代：我的心以您为榜样，以同样的方式去爱，也在您的引领下变得平静。然而，在这种短暂的安宁中，我只不过是与情感暂时和解罢了；尽管在您面前我能达到天使般的完美境界，但一旦离开您，我就又会陷入原有的卑劣状态。是的，埃洛伊莎，有时我觉得自己仿佛有两个灵魂，而那个善良的灵魂就掌握在您手中。啊！为何您要试图将我与它分开呢？

您害怕年轻时的欲望带来的后果，而那些欲望只有通过苦难和逆境才能被消除。您担心那些住在您家中、受您保护的年轻女子们。您害怕那些谨慎的沃尔玛都不曾害怕的事情。这样的担忧让我多么痛苦啊！难道您认为您的朋友还不如您最卑微的仆人吗？我可以原谅您对我的误解，但绝不能原谅您不尊重自己——您本应得到这样的尊重。不，埃洛伊莎，我曾经燃烧过的热情已经净化了我的心，我不再像其他人那样行事。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即便只是短暂地堕落，我也会躲到地球最偏远的角落，绝不认为自己离埃洛伊莎太远。

什么！我竟可能打破那种让我如此愉悦的宁静与和谐吗？我竟可能玷污那片充满纯真与安宁的美好之地吗？我怎会如此卑鄙——不，即使是最放荡、最堕落的人，也会被如此迷人的景象所打动。在这个庇护所里，他不可能不对美德心生倾慕。他绝不会把他的淫欲带到那里去。

为了改掉自己的坏习惯，他才会去那里努力改正它们。那么，埃洛伊莎，我真有可能做到你所说的那种事吗？而且还是在你亲眼见证之下？不，我亲爱的朋友，请毫无顾虑地向我敞开大门吧；你的宅邸对我来说就是美德的殿堂；那里的一切都让我心生敬意，也让我决心为它服务。我虽然不是天使，但可以住在天使的居所里，并效仿他们的榜样。那些不愿效仿他们的人，自然也不会愿意与他们为伍。

你看，我之所以如此艰难地才谈到你上一封信中的核心问题，是因为那本应是我就应首先且最认真考虑的事情。如果我真的能获得你所提议的幸福，现在才去思考它未免为时已晚。哦，埃洛伊莎，你真是善良而无可比拟的朋友！你将你自己——这世上仅次于你本身的最珍贵的礼物——献给我，这无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我感动。或许是一时的冲动促使你愿意把我当作自己的伴侣，但把你的朋友交给我，才是你对我的尊重的最好证明。从这一刻起，我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了，因为得到了这样的殊荣。不过，这种证明同时也显得多么残酷啊。如果接受你的提议，那就意味着我要违背自己的心意；而为了配得上你，我必须拒绝它。你了解我，应该能够明白我的心情。

光是让你那迷人的表妹赢得我的感情还不够；我知道她应该像你一样被爱。但是，这真的可能实现吗？或者，是否该由我来给予她应得的尊重呢？唉！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和她在一起，为什么不给我一颗可以用来爱她的心呢？那样，她就可以用新的情感来激励我，而我也能向她表达最初的爱情之情！我应该拥有一颗自由自在的心，就像那位明智而值得尊敬的奥尔贝那样，只能够像他那样去爱她。我必须具备和他一样的资格，才能接替他的位置；否则，她过去和现在的处境相比，只会让现在的处境更加难以忍受。第二任丈夫那种冷漠而疏离的爱，非但不能安慰她失去第一任丈夫的痛苦，反而会让她更加怀念前者。如果她和我结合，那只不过是把一位温柔体贴的朋友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丈夫而已。她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她只会因此遭受双重损失；她那敏感的心灵一定会感受到巨大的痛苦。而我又该如何承受这种由我造成的、无法消除的持续悲伤呢？

唉！那样的话，她的悲伤首先就会毁了我。不，埃洛伊莎，我绝不能以她的幸福为代价来获得自己的快乐。我太爱她了，所以无法娶她为妻。

要幸福吗？可是，不让她幸福，我怎可能幸福呢？在婚姻中，双方难道能各自幸福或痛苦吗？他们的快乐与痛苦不都是共有的吗？一方给另一方带来的痛苦，最终总会反噬到施加痛苦的人身上。她的痛苦会让我痛苦，而她的善良却无法让我幸福。

美貌、财富、才华、爱情，所有这些都可以帮助我获得幸福！但我的心，那颗顽劣的心，会抵消这一切；它会破坏我快乐的源泉，让我在幸福之中依然痛苦。

目前，我能从与她的相处中获得快乐；但如果试图通过更亲密的关系来增加这种快乐，我就会失去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她偶尔表现出的幽默与欢快或许会让我们的友谊带有恋爱的色彩，但那也只有在有旁人在场时才会如此。我也可能会对她产生强烈的感情，但那也是只有在您在场、让我对埃洛伊莎的所有柔情都消失之后才会发生。当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时，只有您才能让我们的谈话变得愉快。我们的感情越深，就越会想起这份感情的起源；友谊的纽带越紧密，我们相爱也只是为了谈论您。于是，各种美好的念头便产生了——这些念头对克拉拉来说很美好，对我来说则更为如此，而更亲密的关系无疑会摧毁这一切。那样一来，这些如此美好的念头不就成了一种对她的背叛吗？我又怎能有脸面让这位可爱又值得尊敬的妻子知道，我的内心其实正在犯下这些背叛行为呢？我的心再也无法融入她的内心。我不敢再谈论您，很快就会完全停止说话。荣誉与责任会迫使我保持距离，这样我就不能再拥有那位陪伴在我身边的妻子，也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指引我、纠正我的错误了。这就是她有权从我这里得到的回报吗？这就是我应该给予她的感激与温柔吗？我就是这样让她和我自己都幸福的吗？

难道埃洛伊莎会忘记我们之间的誓言吗？至于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除了那份真诚之外，我已失去了一切，而我会将这份真诚一直珍藏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既然我无法为你而活，那我就选择未婚而死吧。即便我没有给自己做过这样的承诺，现在也会这么做。因为虽然结婚是一种责任，但不让任何人感到不幸才是更为重要的责任；而婚姻所带来的种种情感，只会让我想起那些曾经徒劳期盼过的东西，那种遗憾会成为我的折磨，也会成为那个不幸成为我妻子的人的痛苦来源。我本应期望与你一起度过那些幸福的时光，可要如何承受这样的对比呢？世界上有哪个女人能承受得了呢？啊，我绝无法忍受同时失去你、却又不得不成为另一个人的丈夫的念头。

所以，亲爱的朋友，请不要试图动摇那些关乎我生命安宁的决心，也请不要试图把我从这种绝望的状态中拉出来。因为一旦让我重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我的伤口就会再次流血，而我也会再次陷入不幸的深渊。自从回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对与你那位迷人的朋友有关的一切都充满了兴趣；但我并不为此担忧，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心境绝不允许我过度关心她。事实上，我并不反感这种情感——它不仅让我对克拉拉的喜爱更加深厚，还能帮助我将注意力从更危险的事物上转移开，让我能够更自信地面对你的存在。这种情感带有爱情的愉悦，却没有其中的痛苦。看到她时我所感受到的平静喜悦，并不会被占有她的渴望所扰乱；我愿意像去年冬天那样度过余生，在你们两人之间找到那种宁静而美好的状态，这种状态能让美德的严苛变得温和，使其教诲也更加令人愉悦。即使偶尔会有短暂的冲动袭来，也有各种力量将其压制下去；我已经成功战胜过那些更为强烈且危险的情绪，因此不必害怕现在可能出现的任何情绪。我尊重你的朋友，就像我爱她一样，这已经说明了一切。但如果只考虑自己的利益的话，最真挚的友谊所带来的价值实在太过珍贵，我不愿为了试图拓展这种友谊而冒险失去它。至于对她应有的尊敬，那更是让我绝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她尊严的行为。

在私人交谈中，不应有需要解释的单词，或是她不该理解的词语。或许她有时会察觉到我对待她时过于关心，但她肯定从未看出我有表达这种感情的意愿。过去六个月里我是怎样的，有生之世我对她也会保持同样的态度。我不认识有谁能像她那样完美；即便她比你更完美，我觉得在成为你的恋人之后，我也绝不会成为她的恋人。

但在结束这封信之前，我必须谈谈对你自己的看法。没错，埃洛伊莎，尽管你如此谨慎且品德高尚，但我仍能看出你内心存在着胆怯的顾虑——你认为让自己害怕是一种责任，还以为恐惧才能带来安全。这种极度的胆怯与过度的自信一样危险。它不断向我们描绘出虚构的怪物，让我们把精力浪费在对抗虚幻的威胁上；同时，无端地吓唬我们，使得我们既无法警惕真正的危险，也无法识别它们。偶尔再读一读B勋爵去年就你丈夫的问题写给你的那封信吧，里面有一些不错的建议，或许能在很多方面对你有所帮助。我并不反对你的忠诚，它真挚而可爱，很符合你的性格，就连你的丈夫也会为此感到高兴。但要注意，不要让胆怯和过度谨慎导致你变得消极被动，更不要因为总以为处处都有危险而最终不再信任任何人。亲爱的朋友，难道你不知道，处于美德的状态其实就如同处于战斗状态吗？我们应该少去想那些威胁我们的危险，而多关注自己，这样才能随时准备好抵御诱惑。如果主动去面对诱惑就会招致失败，那么过度担忧则往往会让我们错过履行崇高职责的机会。即使是为了避免诱惑而一直想着它们，也是不好的做法。我永远不会主动去寻求诱惑；但无论未来命运将我置于何种境地，我在克莱伦斯度过的那八个月将会是我坚强的后盾；我也不会担心有人会夺走你教导我应得的奖赏。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软弱，也不会面临更难以抵抗的诱惑。我已经摆脱了悔恨的痛苦，也尝到了胜利的甜蜜，有了这些经历之后，我就无需再犹豫了。

我正在做出自己的选择；我前世的一切经历，甚至我的错误，都将成为我未来行为的保障。

我不会假装与你一起探讨关于宇宙秩序以及构成宇宙的各种存在的本质的那些深奥问题。我只需说，在那些远远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事物上，要正确判断那些不可见的事物，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可见的事物中通过归纳法来推断；而所有的类比其实都是为了形成那些你似乎所拒绝的普遍规律。我们对至高存在所能形成的最合理的观念也支持这一观点：因为尽管全能者没有必要采用任何方法来减轻自己的工作负担，但选择最简单的行动方式仍显出至高智慧，这样才能确保因果之间没有任何无用之处。在创造人类的过程中，他赋予了人类完成各项任务所需的一切能力；当我们要求他赋予我们行善的能力时，其实只是要求他给予我们他已经赋予我们的东西而已。他给了我们辨别善恶的能力、爱的心，以及选择善行的自由。因此，这些崇高的恩赐便是神圣的恩典；既然我们都接受了它，那我们就都必须为它的结果负责。

在我所处的时代，我听到过许多反对人类自由意志的论点，我鄙视所有这类诡辩。无论诡辩者如何努力证明我不是自由意志的主体，我与生俱来的自由意识总会打破他们的论点：因为无论我在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何种选择，我都清楚地意识到，本可以做出相反的选择的，这完全取决于我自己。事实上，我所听过的所有关于这个问题的学术上的诡辩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它们要么证明得太过头，要么既可用于支持真理，也可用于反对真理；而且无论人类是否具有自由意志，这些诡辩都能用来证明其中的一种观点。对于这类推理者来说，就连神本身也不是自由意志的主体，而“自由”这个词实际上也就失去了意义。他们所谓的胜利，并不是因为他们解决了难题，而是因为他们用荒谬的观念取代了真正的答案。他们首先假设每一个有智慧的存在都是被动的，然后从这一假设出发推导出各种结论来证明其被动性——这真是一种非常方便的论证方法！如果他们指责对手以这种方式进行推理，那他们就是在冤枉我们。我们并不认为自己既是自由的，又是主动的。

我们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他们有责任证明，这种感觉不仅可能欺骗我们，而且确实会如此。[100] 克洛因的主教已经表明，如果外观没有任何差异的话，身体或物质便可能不存在于绝对意义上；但这足以让我们断言它们绝对不存在吗？在所有这些情况下，单纯的现象反而比现实更令人费解；我始终会选择最简单的说法。

因此，我不认为在以各种方式满足了人类在成长过程中的各种需求之后，上帝还会特别偏爱某个人而忽视其他人。那些滥用天赐资源的人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帮助，而那些善加利用这些资源的人则无需其他帮助。在我看来，这种偏袒有损于神圣的正义。你可能会说，这种严厉且令人气馁的观念可以从圣典中得出。即便如此，尊重我的创造者难道不是我首要的责任吗？无论我如何敬畏圣典，我对它的作者的敬畏之情更为深厚；我宁愿相信《圣经》已被篡改或难以理解，也不愿相信上帝会是恶毒或不公正的。圣保罗不会让一个器皿去质问塑造它的陶工：“你为何这样塑造我？”如果陶工只是因为器皿无法完成它被设计好的功能而批评它，那器皿当然有权反问：“你为何这样制造我？”

但这是否意味着祈祷毫无用处呢？绝不可能！我绝不会放弃这一途径。每一次让我们接近上帝的思考行为，都能让我们超越自我；在恳求他的帮助时，我们便能体验到这种超越。并非是上帝直接对我们施加作用，而是我们通过向祂祈祷来提升自己。[101] 我们所正当祈求的一切，祂都会赐予；正如你所看到的，承认自己的弱点反而能让我们获得力量。但如果我们滥用这一方式，变成神秘主义者，非但无法接近上帝，反而会陷入自己的狂想之中；在寻求恩典的同时放弃理性；为了从天上获得一种祝福而践踏另一种祝福；固执地要求上天照亮我们的心灵，结果却熄灭了我们理智的光芒。但我们又算什么，竟敢要求上帝随时为我们创造奇迹？

你很清楚，没有什么是不会被过度使用的；即便是虔诚，一旦变成狂热的疯狂，也会变成有害的东西。你的虔诚太过纯粹，不会发展到那种地步；但你仍有理由警惕稍轻程度的过度行为。我经常听到你批评虔诚主义者的狂热状态，但你知道它们是从何而来的吗？是因为他们投入在祈祷上的时间超过了应有的限度。

由于人性的弱点，人们的精力便会耗尽，想象力变得异常活跃，他们会出现幻象，变得充满灵感与先知般的直觉；此时，理智已无力阻止狂热的蔓延。

你现在常常独自闭门祷告。虽然你还没有与那些虔诚主义者交流，但你会阅读他们的著作。我并不反对你对费内隆作品的喜爱，但你又何必去读他弟子的作品呢？你读穆拉尔的书，我也会读他的书，但我选择的是他的书信，而你则看重他的“神圣直觉”。不过，请思考一下他的结局，为那个理智之人的极端错误感到惋惜，同时也要想想自己。作为一个虔诚的、真正的基督徒，埃洛伊莎，要小心不要变成一个单纯的虔诚信徒。

亲爱的朋友，我以孩童般的顺从接受你的建议，同时也会以父亲般的热情为你提出我的意见。既然美德非但没有消除我们的情感联系，反而使其更加牢固，那么同样的教诲对我们双方都有用处，因为同样的利益将我们紧密相连。我们的心永远会彼此对话，我们的目光相遇时，总会看到某个值得尊敬的对象，从而提升彼此的情感，让彼此的完美相互促进。

虽然我们的思考内容可能相同，但结论却不同——只有你才能做出决定。因此，你这位一直掌控着我命运的人，请继续如此吧。请仔细考虑我的论点，然后作出裁决：无论你命令我做什么，我都会遵从你的指示，至少努力配得上这种指引。如果你认为我不应该再与你见面，那你也永远存在于我的心中，指引着我的行为。即使你剥夺了我教导你后代的荣誉，也不会剥夺你赋予我的那些美德。那些都是你思想的结晶，我的思想也将将其视为自己的财富，绝不会允许它们被夺走。

埃洛伊莎，请坦诚地与我交谈。既然我已经清楚地表达了自己在此事上的想法和感受，现在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知道我的命运与那位杰出朋友的命运息息相关。这次我没有征求他的意见，也没有把这封信或你的信给他看。如果他知道你不赞成他的计划，或者更确切地说，不赞成你们的计划……

丈夫自己会拒绝的；我绝没有打算由此来反对你的顾虑——在你们最终做出决定之前，他只需不知道这些顾虑即可。与此同时，我会想办法拖延我们的出发时间，虽然这可能会让他有些惊讶，但我知道他会同意的。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永远不再见到你，也不愿只是为了再次与你告别而见面；以陌生人的身份与你共处，那是一种我根本不应承受的痛苦。

第158封信。沃尔玛夫人寄来。

你那任性的想象力究竟在害怕什么、困惑于什么呢？难道就因为那些你曾经收到过的、最真诚的友谊与敬意的表达吗？就因为我对你真正幸福的关怀所引发的深思吗？就因为那个对你而言最为体贴、最为有利、也最为体面的求婚吗？就因为我想要用不可分割的纽带将你与我们家族联系在一起——或许这个愿望有些轻率吧——就因为我想让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成为我们的亲戚，而他却以为我想要抛弃他作为朋友。要消除你目前的不安，你只需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我所写的内容即可。但你一直都喜欢用错误的想法来折磨自己。你的信就像你的生活一样：既高尚又卑劣，既巧妙又幼稚。啊，我亲爱的哲学家！你难道永远都不会停止做孩子吗？

你究竟是从哪里得知我打算给你强加新的规矩、与你断绝关系并将你送到世界的最遥远的地方呢？你真的认为这就是我信中的意思吗？其实，我期待着能与你一起生活，同时也担心可能会出现的种种不便，因此才试图通过让你的财富与你的才能以及我对你的重视相称来避免这些不便。这就是我唯一的“罪行”；其中有什么值得你担心的吗？

事实上，我的朋友，你错了。你很清楚自己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而且你完全不必通过折磨别人或自己来实现自己的愿望。

你可以放心，如果你在这里的生活令人满意，那我也会同样开心。沃尔玛先生为我所做的任何事，都没有比他为你安排住处这件事更让我满意的了。我欣然同意，相信我们彼此之间能够互相帮助。我们更愿意倾听好的建议，而不是自己提出建议。

我们俩都需要向导吗？还有谁比那些因迷路而付出沉重代价的人更清楚迷路的危险呢？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地体现那种危险呢？既然我们已经打破了曾经存在于我们之间的联系，那么对这些往事的回忆就应该促使我们不做任何有损于当初促使我们断绝关系的美好动机的事情。是的，我始终认为有责任让你见证我生命中的每一件事，让我心中的所有情感都能传达给你。啊！我的朋友！在其他人面前我或许会显得软弱，但在你面前，我可以为自己负责。

正是这种始终存在于真爱之中的细腻情感，而非沃尔马先生那些复杂的分析，才是我们能够体验到那种心灵升华、那种与生俱来的坚韧之心的原因。这样的解释至少更为自然，也更尊重我们的内心，同时更有助于激励我们追求美德——唯有美德才值得我们推崇。因此你可以放心，我绝非如你所想的那样任性妄为，实际上恰恰相反。如果你决定不再回到这里居住，我会认为这对你、对我、对我的孩子们，甚至对我的丈夫来说都是巨大的不幸；正因如此，我才有诸多理由希望你能留在这里。不过，就谈谈我个人的感受吧：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的情景吗？见到你时，我所表现出的喜悦难道比你见到我时少吗？你有没有觉得你在克莱伦斯的停留给我带来了丝毫麻烦或不安？你以为我会在你离开时表现出丝毫的不悦吗？那我是否应该更坦诚地告诉你呢？过去六个月里，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我体验到了所有我能想象得到的幸福。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去年冬天的一天，当时我读完了你关于航行的记录以及你朋友的各种冒险经历之后，我们在阿波罗餐厅共进晚餐。那时，我回想着上天赐予我的这份幸福，环顾四周，看到身边的所有朋友：我的父亲、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们、我的表弟B勋爵，还有你，当然还有范妮，她没有给这个场景带来丝毫瑕疵。我对自己说，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汇聚了我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

那是我心中最珍视的，或许也是这世上所有值得追求的东西。我身处周围一切令我感兴趣的事物之中；对我来说，整个宇宙就存在于这一小方天地里。我能体会到自己对朋友的关爱，也能感受到他们对我的关爱，以及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爱——他们的相互善意要么源自我，要么与我有关。我看到的只有那些能扩展我存在感的事物，没有任何东西会分割它。我在周围所有人身上都存在着自己的影子；我的想象力无法再延伸更远了。我不再有别的渴望：思考与幸福对我而言是一回事；我生活在我所爱的一切之中，充满幸福，对生活感到满足。死亡吧，随时都可以来！我不再惧怕它的力量了：我的人生已经圆满，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体验的新事物了。在您身边时我所感受到的快乐越是深刻，回想起那些时光我就越开心；而任何可能打破这种快乐的因素都会让我不安。让我们暂时抛开您所指责的那种胆怯的道德观念和虚假的虔诚吧。您至少应该承认，我们所享受的社交乐趣源于心灵的开放——彼此的思想与情感都能相互传达，每个人都能以真实的自我示人。现在，假如有什么秘密阴谋、需要隐藏的关系，或是某种保守与隐秘的动机闯入我们的和谐之中，那么我们彼此之间感受到的愉悦立刻就会消失。羞怯与拘谨将会出现；我们一见面就想要分开；最终，谨慎与礼节会带来不信任与厌恶。我们不可能长久地爱上那些让我们害怕或怀疑的人。他们很快就会变得麻烦——埃洛伊莎很麻烦！对她朋友来说也很麻烦！不，不可能的；自然界中不存在无法承受的恶事。

虽然我如此坦诚地表达了自己的顾虑，但我并不打算让您改变决定，只是希望您能重新审视做出这些决定的动机，以免在采取行动后面临种种您可能无法预见的后果，到那时您就不得不后悔了，而那时您已不敢再撤回自己的决定。至于沃尔马先生没有恐惧，其实该害怕的应该是您，而不是他。没有人比您自己更清楚什么才是值得害怕的。请仔细考虑一下吧；如果真的没有什么可害怕的，那就告诉我，我会好好考虑的。

不必再这样了：因为我了解你的真诚，绝不会怀疑你的意图。你的内心或许会犯下无心的错误，但绝不可能犯下预谋已久的罪行，而这正是区分懦弱之人与邪恶之人的关键。

此外，尽管我的反对意见可能比我自己认为的更有道理，但为何非得以最不利的方式来看待事情呢？实在没有必要采取如此极端的预防措施。你也不必放弃所有的计划，永远离开我们。虽然你还年轻，却已拥有与年龄相称的阅历。在高尚的情感过后所获得的平静心境，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深刻。一颗敏感的心可能会害怕那种它不习惯的宁静状态，但稍等一段时间，我们就会适应这种平静的生活，甚至会越来越喜欢它。就我而言，我认为你获得安全的那一天会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快。你知道，极端的情况永远持续不了多久；你曾经爱得太深，总有一天会变得无所谓。从炉子里扔出来的灰烬再也无法被点燃，但在那之前，煤炭必须完全烧尽。再保持警惕几年吧，到那时你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如果你接受我的提议，所有的危险立刻就会消失；不过，即便不考虑这一点，这样的感情本身也足以让人向往。如果你的谨慎让你无法接受我的提议，我无需知道这种克制会让你付出多大的代价。不过，我担心那些强加给你理智的借口很多都是毫无意义的。我担心你为了履行那些早已不存在的承诺而自以为是地表现出的“贞洁”，其实只是虚伪的表现，这种坚持根本不值得称赞，而且目前也是完全不合时宜的。我已经告诉过你，我认为遵守一个轻率且违法的誓言本身就是另一种罪行。如果你最初的誓言并非如此，那么现在它已经变成了那样，这就足以让它无效了。没有人应该违背的承诺，就是始终做一个有美德、坚决履行自己职责的人；当情况发生变化时做出相应的调整，那不是轻率，而是坚守原则。在任何时候，只要美德要求你这么做，你就绝不会食言。不过，如果你心中真的有合理的顾虑，我们可以慢慢探讨。在此期间……

我并不十分遗憾你没有像我那样热切地接受我的计划；如果这确实算是一种错误的话，至少它不会给你带来太多痛苦。我在表妹不在的时候就构思了这个计划，后来虽然和她谈过再婚的事，却发现她极其反感这个主意。尽管我知道她很尊重你，但我恐怕不得不运用超出常规的权威来克服她的抵触情绪——因为在这一点上，友谊应当尊重对方的意愿。

不过我还是要坚持我的计划：这会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好处，能让你摆脱目前岌岌可危的处境，让我们的利益紧密相连，还能让那份令人愉悦的友谊更加牢固。因此我实在无法放弃它。不，朋友，你与我之间的关系越亲密越好；仅仅成为我的表妹还不够，我甚至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兄弟。

无论这些想法会带来什么后果，请务必理解我对你的感情。毫无保留地利用我的友谊、信任与敬意吧。请记住，我不会为你设定任何规则，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不过，请允许我为你提供一些建议，但请不要以为我在对你发号施令。如果你认为可以安心地住在克莱伦斯，那就来这里吧，那会让我无比开心。但如果你觉得还需要再离开几年才能消除年轻时那些冲动的念头，那么在离开期间请经常给我写信，随时回来看我们，让我们保持最亲密的通信联系。

这样的安慰能缓解多少痛苦啊！有了终有一日能一起度过余生的美好期望，再长的分离也变得可以忍受了！我还会做得更多：我愿意把我的一个孩子交由你照顾，我觉得他在你手中会比在我自己手中更安全。当你把他带回来时，我不知道你们中的谁会让我更高兴。另一方面，如果你能彻底理智起来，摒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愿意赢得我表妹的芳心，那就来向她表达你的敬意，让她幸福吧。来吧，克服一切困难吧。

阻碍你获得成功、让你无法赢得她心的种种障碍——以我的友谊所能提供的帮助，我绝不会缺席。来吧，让我们彼此幸福，那样我就再无所缺了。不过，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都请在深思熟虑之后再开口，不要再因为毫无根据的猜疑而伤害你的朋友了。

不过，尽管我如此看重你，也不可忘记自己。总该轮到我说话的时候了；因为你无论是在与朋友的争执中，还是在下棋时面对对手时，都是通过攻击对方来保护自己。你以指责我为狂热信徒来为自己是哲学家找借口。那么，在你看来，我就是个狂热信徒，或者即将成为其中一员——那就这样吧。那些卑劣的称谓永远改变不了事物的本质。如果虔诚值得称赞，那我为何会因为虔诚而受到责备呢？不过，或许那个称呼对你来说太过低微了。哲学家的尊严不屑于世俗的崇拜：他们以更崇高的方式侍奉上帝，甚至将自身的追求与骄傲提升到天堂的高度。可怜的哲学家们！——不过还是回到我自己身上吧。

从小我就尊重美德，一直努力培养自己的理性。我试图用人类的理智与情感来规范自己的行为，但却总是做得不好。在你们剥夺我所选择的指引之前，请给我另一个可以依靠的指引吧。我原以为自己和其他人一样聪明，但实际上还有无数人比我更为谨慎；他们肯定拥有我所没有的优势。既然我知道自己出身高贵，为何还要隐藏自己的生活与言行呢？为何我会厌恶自己犯下的罪过呢？我以为自己了解自己的力量，也依赖它，结果却被欺骗了。我想，我已经尽了自己所能去抵抗，但还是失败了——那些成功逃脱的人一定有更好的依靠。

从他们的榜样中，我开始寻求同样的依靠，也因此发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在激情肆虐之时，他们反而会助长最初引发的忧虑；他们始终凭借欲望的驱使保持着希望，因此我们才能承受幸福的缺失。如果我们的期望……

人们会感到失望，于是希望便取而代之；这种美好的幻想会一直存在，只要产生它的激情依然存在。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激情会自我维持，而它所引发的忧虑其实只是一种虚幻的快乐，用以替代真正的愉悦。更甚者，那些没有欲望的人必定极为不幸；如果允许我这样表达的话，他们就失去了所拥有的一切。我们从所得到的东西中获得的快乐，远少于我们从期望中得到的快乐，我们很少能在现实中获得幸福，只有在期待之中才能感到快乐。事实上，人类天生就会渴望一切，却只能得到很少，他们贪心无度却又能力有限，所以上天给了他们一种安慰——在他们的想象中呈现出他们所渴望的一切，让它们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从某种意义上说，让他们仿佛拥有了那些东西；为了让这种想象中的财产显得更加美好、令人满意，它甚至还会根据人们的激情而发生变化。但一旦真实的对象出现，这个幻影就会消失；想象力再也无法夸大我们实际所拥有的东西，幻想的魅力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快乐。因此，幻想的世界，这个充满虚幻的世界，才是唯一值得居住的世界；人类的快乐实在荒谬至极，除了那个自在存在的存在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比那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更令人愉悦。

即便在我们的激情所指向的具体对象上并不总是会出现这种效果，但在涵盖所有情感的普遍情感中，这种效果却是必然的。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生活，与我们的凡人身份是相悖的——那实际上就等于死亡。如果一个生物能够拥有一切，那他必定会很痛苦，因为他将失去渴望的乐趣，而比起那种痛苦，其他所有的匮乏都还算可以忍受。[103]

这确实是我自从结婚以及你回来之后所经历过的：我周围的一切都让我有满足感，但我却并不满足。一种隐秘的忧郁感渗透进我的内心深处；我发现自己的内心空虚而不安，就像你以前说的那样；我所有的依恋都无法填满它。我承认这种不安很奇怪，但它确实是真实的。哦，我的朋友！我实在是太幸福了：这份幸福反而成了我的负担。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来消除这种厌恶感吗？就我而言，我必须承认，这种如此不合理且无法控制的情绪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生命的价值，我实在想不出它还能带来什么我所缺乏的、或我想要的幸福。

应该会感到满足吧。还有哪位女性能比我更易满足呢？她能比我更爱自己的父亲、丈夫、孩子、朋友以及亲人吗？她能获得更多人的喜爱吗？她能过上更符合自己心意的生活吗？或者，她能更自由地选择另一种生活吗？她能拥有更好的健康状况吗？她能有更多方式来转移注意力，或者有更牢固的纽带将她束缚在这个世界上吗？然而尽管如此，我依然始终不安：我的心渴望着某种它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

因此，既然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任何能让它满足的东西，我那充满渴望的灵魂便在另一个世界中寻找寄托；当它升华为情感与存在的源泉时，它的疲惫便消失了：它重新获得力量与生机。于是它获得了新的存在形式，不再受肉体欲望的支配——或者说，它不再存在于我体内，而是存在于那至高无上的存在之中。暂时摆脱了尘世的束缚后，它又会带着对未来的希望，耐心地回到尘世之中。

我的好朋友，你一定在嘲笑这一切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确实曾经谴责过自己的心灵，因为此前我曾批评过它，而现在我却认可它了。对此我只有一个回答：那时我说话时缺乏经验罢了。我并不试图为这种想法找任何借口。我并不认为这种幻想式的追求是明智的，我只是说，它是那种在其他事物中因过度享受而耗尽的幸福感的美好补充。如果它会导致恶果，那当然应该被摒弃；如果它用虚假的快乐欺骗心灵，同样也应该被抛弃。但归根结底，究竟谁更有助于培养美德——是那些拥有崇高准则的哲学家，还是那些怀着谦逊心灵的基督徒呢？即便在这个世界上，谁才是最幸福的——是那些拥有深刻智慧的智者，还是那些充满虔诚热情的人呢？当我的各种能力都处于一种异化的状态时，我还有什么必要去思考或想象什么呢？你会说沉醉也有其乐趣吧？既然如此，那就让这种状态属于我吧。要么让我继续沉浸在这种愉悦的迷醉之中，要么就为我展示一种更令人愉悦的状态吧。

我确实曾经谴责过神秘主义者的狂喜状态，而且只要它们会让我们忘记自己的责任，我依然会谴责它们。因为它们会在我们心中……

沉思的魅力让我厌恶忙碌的生活，它将我引向那种你认为我早已身处其中的宁静状态；但实际上，我觉得自己与那种状态的距离其实和你一样遥远。我很清楚，侍奉上帝并不意味着整日跪地祈祷，而是要在世间履行自己的职责；是为了取悦他而做一切他要求我们做的事。

心灵乐于如此；履行职责的人就是在侍奉他。

我们应当先完成自己应尽的职责，有时间了再祈祷。这是我努力遵循的原则：我不会把你指责我的那种自我反省当作一种任务，而是一种娱乐。我不明白，在那些我能够享受的乐趣中，为何要剥夺我最真挚、最纯洁的乐趣。

自从收到你的来信后，我更加严格地审视了自己。我探究了那种令你不满的虔诚情感在我心中产生的影响；可以肯定地说，我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恐惧的东西，至少没有像你所说的那样，存在过度或多余的虔诚所带来的危害。

首先，我对这种修行并没有强烈的渴望，以至于失去机会时就会感到痛苦，也不会因为无法继续修行而心情不佳。它从不干扰我处理日常事务的思路，也不会让我在履行职责时感到厌烦或急躁。如果有时需要独处，那也是因为在内心感受到某种不安的情绪时，待在房间里会比其他地方更自在。正是在那里，通过自我反省，我才能恢复平静与安宁。如果有任何忧虑或痛苦困扰着我，我就会去那里把它们放下。所有的痛苦与烦恼都会在面对更重要的目标时消失。当我思考上帝对我的种种恩惠时，我会为还想着这些微不足道的烦恼而感到羞愧，也会忘记他更大的慈悲。我既不需要频繁的独处时间，也不需要长时间的独处。当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悲伤时，向那位能安慰人心的主倾诉几滴眼泪，就能立刻缓解我的悲伤。我的思考从来都不痛苦或沉重；就连我的忏悔也毫无恐惧可言：我的错误……

与其说我会感到恐惧，不如说会感到羞愧；我后悔自己犯了那些过错，但并不感到懊悔，也不害怕其后果。我所侍奉的神是一位仁慈的存在，是一位父亲，他的善良只惠及于我，而且超越了他所有的其他属性。他的力量令我惊叹，他的浩瀚令我的思维混乱，他的公正——但他让人类变得软弱；尽管他很公正，却依然充满怜悯。复仇之神才是恶人的神。我既不必因自己而惧怕他，也不必祈求他去惩罚他人。我崇拜的是和平之神、善良之神。我知道、感受到，自己是他创造的作品，我相信在末日那天，我能见到他以他在我生命中向我展现的那样真实的面容。

我实在无法形容，有多少美好的想法让我的日子变得愉快，让我的心充满欢乐。以这样的心境离开自己的房间后，我会感觉更加轻松愉悦。所有的忧虑都消失了，所有的尴尬也都消除了；没有任何粗糙或令人不快的事物出现，一切都是如此顺畅和谐：每样事物都显得那么美好；我无需费力就能保持好心情；我更喜欢那些我以前就喜爱的人，对他们也更加友善；就连我的丈夫也对我这种因虔诚而产生的心境感到满意。他说，虔诚是灵魂的鸦片。少量摄入的话，它能振奋心灵、给予力量；但过量则会让心灵陷入沉睡，甚至使其崩溃。我希望自己永远不要走到那种极端。

你看，对于“虔诚者”这个称号，我并没有像你可能认为的那样生气；不过我也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看重它。但我绝不希望将“虔诚”这个词用于那些做作的外在表现，或是那种忽视其他一切的行为。在你提到的那位居永夫人看来，她本应该好好履行作为家庭主妇的职责，用基督教信仰教育她的孩子，谨慎地管理仆人，而不是去撰写虔诚相关的书籍，与主教们争论，最终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幻想而被关进巴士底狱。

我同样不赞成那种神秘主义和隐喻性的表达方式，它们会给心灵带来幻想，用与肉体情感极为相似的情绪来取代真正的灵性之爱，进而容易激发肉体上的欲望。心灵越是敏感，想象力越是活跃，……

我们更应当警惕那些可能影响我们的意象；因为如果我们不同时看到感官层面的事物，又怎能理解那些神秘事物的本质呢？一个端庄的女子又怎能有勇气在想象中去凝视那些让她羞于直视的景象呢？

但最让我反感这些自称虔诚的人的，是他们那虚伪的举止，这使他们丧失了人性；他们那过度的骄傲让他们以怜悯的目光看待其他人。即便他们偶尔屈尊从自己幻想中的高处下来行善，也总是以一种极其伤害受助者的方式来行事：他们的怜悯如此残酷且带有侮辱性，他们的正义如此严苛，他们的慈善如此苛刻，他们的热忱如此苦涩，他们的轻蔑简直与仇恨无异，以至于就连世界上其他人的冷漠都比不上他们的怜悯之残忍。他们对天堂的崇拜成了他们不爱世上任何人的借口；他们彼此之间也没有丝毫感情，而在那些极度虔诚的人当中也找不到真诚的友谊。他们越是表现得与世俗隔绝，就越是对世俗有所期待；人们会以为他们对上帝的虔诚只是为了有借口去支配其他受造物。

我对这类滥用行为极为厌恶，这本应成为我的保护伞；即便我注定要堕落，那也不是出于自愿，而且我希望，在我身边人的帮助下，这一过程能有所预警。我必须承认，现在我觉得，我之前对丈夫的担忧或许导致了这种变化。幸运的是，B——大人那封明智的信，以及他那些理智而富有安慰性的话语，还有你的劝慰，都彻底消除了我的恐惧，改变了我的观念。我现在清楚地认识到，狭隘的心态必然会逐渐变得顽固。对于那些我们认为注定要下地狱的人，又怎可能长久保持慈悲之心呢？爱他们就等于因上帝惩罚他们而憎恨上帝。因此，按照人性的原则行事，我们就应该只谴责行为，而非人本身。让我们不要扮演魔鬼的角色，不要轻易为同类打开地狱之门。唉！如果所有人都是如此命定的话……

那些自欺欺人、永远活在痛苦之中的人，还有哪個凡人能够避免这种命运呢？

哦，我的朋友们！你们为我卸下了多么沉重的负担啊！你们让我明白，判断失误并非罪行，从而将我从无数折磨人的疑虑中解救出来。对于那些我无法理解的教义，我将其解释的工作留给他人，自己则满足于那些显而易见、能立刻让我信服的真理，以及那些能指导我履行职责的实用真理。至于其他问题，我就遵循你们之前给沃尔马先生的答复：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不能随心所欲地选择相信或不信什么。一个人不是逻辑学家，这算犯罪吗？不，良心的职责并非教导我们事物的真相，而是引导我们履行义务。它不会教会我们如何正确推理，只会教导我们如何正确行事。在我的丈夫面前，他有什么罪过可言呢？他只是不再去思考上帝的存在而已。是上帝自己避开了他的视线。他并不回避真理，而是真理避开了他。他没有傲慢的心态，也不试图让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他甚至乐于看到别人持有不同的意见。他认同我们的想法，也希望自己能有同样的想法，但却做不到。他被剥夺了我们的安慰与希望。他正直地行事，甚至不期望得到任何回报——事实上，他比我们更加高尚、更加无私。他确实值得同情！但为何要惩罚他呢？不，善良、真诚、诚实、美德，这些都是上天所要求的，也必然会得到奖赏的；这些才是上帝所期望的真正奉献，而沃尔马先生正是最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如果上帝以我们的言语来评判我们的信仰，那么真正的美德就是信仰他。真正的基督徒就是有美德的人，而真正的异教徒则是品行恶劣的人。

因此，亲爱的朋友，不必惊讶于我没有与你争论你信中所提到的那些我们意见不一的细节。我太了解你了，所以不会为你所信仰的东西而烦恼。那些关于自由意志的无谓问题与我何干？无论我自己是否有能力行善，或者能否通过祈祷获得这种能力，只要最终我能做到，那不就一样了吗？无论是我通过努力获得所需之物，还是由上帝回应我的祈祷而赐予我，既然需要通过请求才能得到，这难道不是足够的解释吗？能够在我们信仰的核心原则上达成一致，真是幸运啊。

我们为何还要继续探究呢？难道我们应该试图深入那无底的形而上学深渊，在争论神的本质时浪费了在这里用来敬拜神明的宝贵时间吗？我们并不知道神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我们知道他确实存在，这就足够了。他在自己的作为中显现出来，我们也始终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我们可以争论，但却无法真正否认他的存在。他赋予了我们一定的感知能力，让我们能够认识他、理解他；让我们同情那些没有得到这种感知能力的人吧，同时也不要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能够让他们明白那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让我们默默尊重他的旨意，履行自己的职责——这才是让他人信服的最佳方式。

有谁比沃尔马先生更有理智、更有洞察力呢？有谁比他更真诚、更正直、更公正，更不易受情感的支配？有谁能从神的正义或灵魂的不朽中获得更大的益处呢？有谁在辩论中比B勋爵更敏锐、更富有说服力呢？有谁因其美德而更值得为上帝的事业辩护，更确信神的存在，更深刻地领悟神的威严，更热切地为神的荣耀而努力，也更有能力捍卫它呢？然而，你们亲眼目睹了在克莱伦斯发生的种种：你们看到这两位彼此极为尊敬的人，同样厌恶经院逻辑学的繁琐与怪癖，他们用审慎而平和的方式，同时也进行着激烈而深刻的辩论，目的是让对方信服。你们看到他们互相攻击、互相辩护，运用人类智慧所能的一切手段来争取优势——而他们所争论的，正是他们都极为关心的问题，他们都渴望达成一致意见。

结果如何呢？他们之间的相互尊重反而更加深厚了，而各自的立场却依然如故。如果这样的例子都无法让一个明智的人彻底放弃争论的冲动，那我敢肯定，对真理的热爱也永远做不到这一点。

就我而言，我已经永远抛弃了这种无用的“武器”；我决心再也不向丈夫提起任何与宗教相关的话题，除非是为了说明自己的立场。并非因为对神圣宽容的观念而对他的事漠不关心——我必须承认，虽然我对他的未来状况已不再忧虑，但我依然热切希望他能皈依宗教。即便不是为了他未来的幸福，至少也是为了他此生的幸福，我愿意付出生命来让他相信神圣启示的真实性。因为他因此失去了多少乐趣啊？在苦难中，还有什么情感能给他安慰？又有谁会激励他去行那些秘密的善事呢？他从自己的美德中又能得到什么回报呢？他又该如何面对死亡呢？不，我希望他不会在这种可怕的处境中面对死亡。现在，我只有一种办法可以尝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会把余生都投入到这件事中。这不是要说服他，而是要影响他；给他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让宗教变得如此迷人，使他无法抗拒它的魅力。啊！我的朋友，一个真正基督徒的生活，难道不是反对异端信仰的最有力证据吗？你认为世上还有谁能抵挡得住它吗？这就是我为自己设定的未来任务，愿你能帮助我完成它。沃尔马先生虽然冷漠，但并非麻木不仁。我们可以在他心中展现怎样的景象呢？他的朋友们、孩子们、妻子都齐心协力来帮助他成长！当我们不在谈话中宣扬上帝，而是通过上帝所启示的行为、他所拥有的美德，以及我们在侍奉他时所感受到的快乐来向他展示上帝时；当他在自己家中看到天堂的景象时；当他每天都要无数次地感叹：“人性本身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这里一定有某种神圣的力量在起作用。”如果我的计划让你满意，如果你认为自己有资格参与其中，那就来吧，让我们一起度过每一天，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如果这个计划让你反感或害怕，那就听从你良心的指引吧，它会告诉你该做什么。我没什么好说的了。按照B勋爵的指示，我会在下个月末等待你们俩的到来。你们几乎认不出自己的住处了，但在那里的种种变化中，你们会感受到一位好朋友的用心——他很高兴能为你们装饰这个地方。在那里，你们还会找到一些她在日内瓦为你们买来的书籍，这些书的品味比之前的要好得多。

阿多尼斯，不是的，不过为了开玩笑，你也会发现如此吧。不过你务必谨慎行事；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这是她干的，所以我得赶紧写完这封信，免得她来阻止我提及此事。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我们明天就要去希永城堡游玩了，却没有你的陪伴。那样反而更糟糕。管家邀请了我们以及孩子们一同前往，这让我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推脱了。虽然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但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平安归来。

第159封信，来自范妮·阿内特。
哦，先生！哦，我的恩人！他们让我给您带什么消息呢？
夫人——我可怜的主人——天哪！我想我已经能看出您有多害怕了！可您根本无法想象我们所有人此刻所遭受的痛苦……
但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我必须把事情告诉您——我得赶紧离开……唉，要是我能立刻把一切都告诉您该多好啊！当您知道我们的不幸遭遇后，您会怎么样呢？昨天全家人都出去在希永用餐。而那位男爵则打算去萨伏伊，到布洛奈城堡里住几天，他在用完餐后就离开了。
众人陪他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便沿着堤岸继续前行。奥尔贝夫人和执法官的妻子走在最前面，与我的主人同行；我的夫人则跟在后面，一只手牵着哈里奥特，另一只手牵着马塞兰。我则带着最大的孩子跟在后面。执法官因为还要和别人交谈而留在后面，随后他赶上来，主动向我的夫人伸出手臂，让她挽着他的胳膊。为了接受他的帮助，她让马塞兰来找我。我立刻跑过去迎接他，孩子也朝我这边跑来；但在奔跑过程中，他的脚滑了，不幸掉进了水里。我大声尖叫起来，我的夫人听到声音后立刻转过头，看到孩子掉在水里，马上冲回去把他救了出来。
我真是个不幸的人！为什么我没有也跳下去呢？还不如当场淹死算了！我好不容易才阻止最大的孩子跟着他的母亲跳下去，而他的母亲则一直在努力救另一个孩子。当时周围既没有船，也没有人，所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把他们从水里救出来。孩子很快恢复了意识，但他的母亲——由于惊吓、坠落以及当时的状况——啊，没人比我更清楚这种状况的危险性！她被救上岸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一旦醒来，她就急切地询问孩子的状况——天哪！她是多么激动地抱住了孩子啊！我原以为她已经完全康复了，但她的体力只能维持片刻而已：她坚持要被送回家，但在途中却多次昏倒。从她给我的一些指示来看，她显然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康复了。她的恐惧……

唉！事实确实如此！她永远无法康复了。奥尔贝夫人比她的情况还要糟糕得多。大家都心神不宁；而我是这所房子里最理智的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啊！我亲爱的女主人，如果我爱您，就绝不会再有别的选择了。——哦，我亲爱的先生！愿上天帮助您度过这个难关！再见了！医生此刻正从房间里出来，我得赶紧去迎接他——如果他给了我希望，我会告诉您的。如果我什么都不说，您自然就会明白原因了。

第160封信。奥尔贝夫人所写。
愚蠢又不幸的男人！可悲的梦想家！你现在确实再也无法见到她了——那层面纱之后，埃洛伊莎已不复存在。——
她亲自给你写了信，你可以看看她的来信。我恳求你尊重她最后的愿望。在坟墓之外，你还有许多责任需要履行。——

第151封信，沃尔马先生寄来。
我不想打扰你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刻：我写信给你只会加重你的痛苦，因为我在讲述这段悲惨故事方面，并不比你更有资格。或许现在，这样的叙述对双方来说都不会太令人不快。既然只剩下对她的回忆，我的心便乐于将那些回忆一一浮现出来。为纪念她而流泪或许能给你一些安慰；但我天生就无法获得那种解脱感，因此比你更加不幸。

其实，我想要写的并非关于她的疾病，而是关于她本人。换作别人，或许会为了救孩子而跳进水中。那样的意外、她的发烧以及她的死亡都是很平常的事，其他人也可能会遭遇类似的情况。但她在生命最后时刻的表现、她的言语、她的情感以及她的坚强，这些都是埃洛伊莎所独有的。她在临死之际依然保持着与众不同的一面，就像她一生中所表现的那样；由于只有我亲眼目睹了许多细节，所以这些事情只能从我这里得知。

你已经知道，她因为惊吓、焦虑、跌倒以及吞下了水而陷入昏厥状态，直到被带回家后才恢复意识。被送进屋后，她再次询问孩子的状况；孩子被带过来后，看到孩子能够走动并回应她的抚摸，她似乎平静了下来，同意稍作休息。她的睡眠时间很短，由于医生还未到来，她让我们围坐在床边——也就是范妮、她的表妹和我。她跟我们谈起了她的孩子们，谈到实施教育计划时所需的辛勤努力与细心照料，以及稍有疏忽就会带来的危险。虽然她并没有把自己的病情看得过于严重，但她预见到自己会在一段时间内无法履行那份责任，于是嘱咐我们将那份责任分摊开来。

她详细介绍了自己的计划、你们的计划，以及实施这些计划的最佳方式；还谈到了她所观察到的那些可能有助于或妨碍计划进展的因素。总而言之，她把一切可能让我们在她们无法履行母亲职责时接替她的工作的事情都讲了出来。我觉得，对于一个只预计会暂时无法履行母亲职责的人来说，没必要采取这么多预防措施；但更让我担心的是，她还详细地谈到了关于哈里奥特的种种安排。至于她的儿子们，她只提到了他们幼年时期的教育问题，似乎是打算把他们长大后的照料工作交给别人。

但在谈到哈里奥特时，她的论述更为深入，甚至涉及到了她成年后的教育问题。意识到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替代基于自身经验所得出的那些见解，于是她为我们清晰而系统地阐述了自己制定的教育计划，并以极为恳切的方式建议那位母亲采纳这一计划。

所有这些关于子女教育以及母亲职责的劝诫，再加上她不断对自己提出的要求，使得整个谈话变得极为有趣。显然，这些话也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与此同时，她的表妹握着她的手，每当听到她的回答就会将手贴在嘴唇上，用泪水滋润着那只手。范妮也同样深受感动；至于埃洛伊莎，我看见她的眼中涌出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但她不敢让我们看到她在哭泣，生怕让我们担心。不过，我立刻意识到，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她的恐惧只是错觉，把危险夸大了而已。然而不幸的是，我太了解她了，所以不认为这种错觉会有什么用处。我多次试图让她停止说话，最后请求她不要因为一次性谈论这么多内容而耗费精力，因为这些话题可以等我们有空时再谈。 “啊！亲爱的，”她回答道，“你难道不知道，对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沉默更痛苦的吗？既然我现在有点发烧，那还不如把时间用来讨论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闲聊些无关紧要的事。”

医生的到来让整个房子陷入一片混乱，其状况简直难以形容。所有的仆人都聚集在房间的门口，双臂交叉，面带忧虑的神情，等待着了解医生对女主人的病情的看法，仿佛自己的命运也取决于此。这一幕让可怜的奥尔贝夫人悲痛欲绝，我甚至开始担心她的精神状态。于是，我以各种借口把他们打发走，以免他们的出现继续影响她。医生确实给了我们一些希望，但那些说法太过含糊，反而让我更加确信其实并无希望。埃洛伊莎也因为她的表妹而保持沉默。医生离开房间后，我跟了出去，克拉拉也想跟着去，但埃洛伊莎拦住了她，并向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立即告诉医生：如果真的有危险，他应该尽量对奥尔贝夫人和病人都隐瞒，免得她的绝望情绪使她无法照顾自己的朋友。医生告诉我情况确实很危险，但由于事故发生后还不到24小时，还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做出准确判断；下一个夜晚或许就能决定病人的命运，但在第三天之前他无法给出确切结论。听到这话后，只有范妮留在现场，我们费了些劲才让她控制住情绪，然后商定了该如何告诉奥尔贝夫人和其他家人。

傍晚时分，埃洛伊莎说服了前一天晚上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表妹，让她去睡几个小时。与此同时，病人得知自己需要放血治疗，而且医生也开了药方，便把医生叫到床边，对他说：

“布丰先生，当有必要向胆小的病人夸大其病情的严重性时，这种做法固然出于人道考虑，我表示赞同；但把那些对许多人来说其实并无必要的痛苦疗法强加给所有人，那就太残忍了。请只开您认为真正有用的药方，我会严格遵守您的指示。至于那些纯粹用于试验性的药物，还请原谅我——出问题的只是我的身体，而非我的理智；我并不害怕结束生命，只是不愿浪费剩下的时光。生命的最后时刻太过珍贵了……”

被丢弃吧。既然你无法延长我的生命，那至少也请不要缩短它，不要妨碍我正常地使用这些时间。要么让我完全康复，要么就离开我吧；我愿意独自死去。”朋友啊，这个平时如此温顺胆小的女人，在这关键时刻竟能以如此坚决认真的态度来应对一切。

那个夜晚极其残酷且决定性。窒息、压抑、昏厥，她的皮肤干裂且灼热不已。高烧不断折磨着她，期间人们常常听到她呼喊马塞林的名字，似乎是想阻止他跳进水中，同时她还会呼唤另一个名字，那是她在类似情况下曾经叫过的。第二天，医生明确告诉我，他认为她活不过三天。只有我知道这个令人痛苦的消息，而我一生中最可怕的时刻，就是将这个消息藏在心中、不知该如何处理的那些时光。我独自走到花园里，思考着应该采取的措施；同时也在苦苦思索着：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陷入这样的孤独之中，实在是一种不幸，而早在经历过更美好的时光之前，我就已经对这种孤独感到厌倦了。

前一天晚上，我曾向埃洛伊莎承诺，一定会如实告诉她医生的意见。她也用各种理由劝我一定要遵守诺言。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做到这一点，但却不知该怎么做！我心想，为了履行一个毫无意义且虚幻的义务，难道要让她的心灵承受这份消息带来的痛苦，从而延长她的死亡痛苦吗？告诉她她即将离世的时刻，不就是提前宣告那个致命的时刻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的愿望、希望以及生命中的种种要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难道要毁掉我的埃洛伊莎吗？

就在我苦苦思索该怎么做的时候，我迈着急促的步伐继续前行，内心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焦虑。我无法摆脱这种痛苦的忧虑，它就像沉重的负担一样压在我的心头。最终，一个突然的念头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在想，我究竟是在为谁考虑呢？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依据谁的原则来思考的？是她的观点，还是我自己的？我又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呢？为了支持她的观点，她所拥有的也只不过是意见而已；但那些意见却仿佛具有证据的效力，而在她看来……

眼睛就是一种证明。在这件主要与她相关的事情上，我有什么权利将自己的观点——尽管我知道自己的观点并不可靠——置于她认为已经得到证明的观点之上呢？让我们比较一下两种观点所带来的后果吧。按照她的观点，她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心态将决定她永恒的命运；而按照我的观点，我所能为她做的，在三天之后就变得毫无意义了。根据我的理论，到那时她将对一切事物都毫无感知；但如果她是正确的，那将会产生多大的差别啊！是永恒的幸福还是痛苦！也许——那个词太可怕了——是悲惨的结局！那就冒险牺牲自己的灵魂吧，而不是她的。

这是我第一次对你们经常批评的那种怀疑主义产生疑问，但并非最后一次。不过，这个疑问让我摆脱了其他的疑虑。我立刻下定了决心，生怕自己改变主意，于是直接赶往埃洛伊莎的房间。在让所有人离开后，我坐在她的床边。我没有采取那些愚蠢的预防措施，因为那些措施对于心智不成熟的人来说才是必要的。我确实沉默了一会儿，但她看着我，似乎能读懂我的心思。然后，她伸出手来，问道：“你以为你是来给我带来消息的吗？不，我亲爱的朋友，我已经知道了；死亡的冰冷之手已经触到了我，我们必须永远分离了。”

接着，她继续与我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有朝一日我会把这段对话的内容告诉你们。在交谈过程中，她把她的遗愿铭刻在我的心中。如果之前我就不知道她的状况，那么此时她的心理状态足以让我明白一切。

她问我，家里的人是否知道她的病情。我告诉她，大家都非常担心，但还不确定具体情况，医生也只是把他的看法告诉了我而已。对此，她恳求我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保守这个秘密。她还说，除非由我来亲自了断，否则克拉拉是无法承受这一打击的。我打算今晚就承担起这个沉重的责任。这也是我想要寻求医生意见的原因——这样就不会因为自己的主观判断而让她无端遭受如此残酷的考验。务必确保在她知道之前不要让她察觉到任何异常，否则你肯定会失去一位朋友，而你的孩子们也会失去一位母亲。

随后，她询问了我关于她父亲的情况。我承认确实给他寄了快件，但故意没有告诉她，那个送信人并没有按照我的指示只传递信件，反而编造了一个谎言——说我的老朋友因为误以为女儿已经溺亡而惊昏倒地，还摔伤了身体，因此不得不一直卧床休息在布洛奈。能够见到父亲的希望对她影响极大，而我深知这种希望不过是虚妄的，这也让我倍感不安。

前一晚的病痛让她变得极为虚弱，长时间的交谈更没有让她恢复体力。在这种虚弱的状态下，她只能试图在白天小睡一会儿；直到两天后我才知道，其实她根本没睡着过。全家人都处于极度焦虑之中，大家都在沉默中等待着，希望能缓解彼此的不安，却又不敢提问，生怕听到更多不想知道的消息。他们想，如果有好消息，肯定有人会主动告诉大家；而坏消息的话，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在这种可怕的悬念中，只要没有更糟糕的消息传来，他们就还算安心。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只有奥尔贝夫人依然活跃且话多。她一离开埃洛伊莎的房间，就不去休息，而是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不停地询问医生对每个人说了什么。她前一晚整夜未眠，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试图说服自己，不相信自己的感官所看到的景象。那些被她询问的人总是给出积极的答复，这促使她继续向其他人打听，她的神情充满忧虑与痛苦，以至于即使知道真相的人也不愿告诉她。

在埃洛伊莎面前，她掩饰着自己的不安，事实上，眼前这个令人心痛的场景本身就足以让她失去往日的活泼。她最担心的是不让埃洛伊莎看出自己的恐惧，但却很难做到这一点。她试图隐藏不安的表现反而更加暴露了她的忧虑。埃洛伊莎则竭力向表妹隐瞒自己真实的状况。她并没有轻视她的病情，而是装作那件事已经过去，只是担心需要时间来让她康复而已。我真是……

我不得不离开她一段时间，再次回到她的房间时，发现一切都很整洁有序。她在壁炉架上摆放了花盆，窗帘半开并系在后面；房间里的空气也得到了更新，到处都弥漫着宜人的香气，根本看不出这是一间病人的卧室。她的睡衣也同样显得优雅精致，这一切都让她更像是一位准备接待客人的贵妇人，而非一个正在准备面对生命终点的乡村女子。

片刻之后，她看到了我的惊讶，微笑着看着我，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情，正要跟我说话，这时孩子们被带进了房间。他们的出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可以想象，当她知道自己即将永远与他们分离时，她的抚爱会是多么冷淡还是温和。我还注意到，她更频繁地、也更热情地转向那个导致她死亡的罪魁祸首，仿佛因为这个原因，他在她心中变得更加重要了。

这些拥抱、叹息和激动的情感对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来说都是难以理解的。他们确实深爱着她，但那只是属于他们这个年龄阶段的那种纯真之爱。他们完全不明白她的处境，也不理解她为何反复抚摸他们，更不明白她为何后悔不能再见到他们。看到我们悲伤难过，他们也跟着哭泣，但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教孩子们重复“死亡”这个词，却无法让他们真正理解它的含义：他们既不害怕自己会死，也不害怕别人会死；他们只害怕痛苦，而不怕死亡。当过度的痛苦让他们的母亲发出呻吟时，他们会大声哭喊；但当我们告诉他们要失去母亲时，他们却显得茫然无知。只有哈丽奥特稍大一些，而且女孩通常比男孩更早具备理解力和情感，所以看到平时总是忙于照顾孩子们的妈妈躺在床上，她显得十分不安和害怕。我记得，当时埃洛伊莎说了一句很恰当的话，她批评韦斯帕芗的愚蠢——只要还能动，他就坚持卧床，而一旦无力动弹才起身。[104]“我不知道，”她说，“皇帝是否非得在床上死去？但我知道，一个家庭的母亲绝不应该卧床，除非是为了死去。”

在为孩子们哭泣之后，她把他们一个个叫到身边，尤其是哈丽奥特，她把她留了下来，哈丽奥特悲痛欲绝，不停地哭泣。她把三个孩子叫到一起，赐予他们祝福，然后指着奥尔贝夫人说：“孩子们，去吧，跪在你们母亲的脚下吧！这就是上天赐予你们的母亲，她把我从你们身边带走，并没有剥夺你们的任何东西。”立刻，他们都跑向她，跪下来，握住她的手，称她为好妈妈、第二个母亲。克拉拉也弯下腰想要拥抱他们，但却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声响。

那些断断续续、不完整的呼喊声，夹杂在压抑着她声音的叹息与抽泣之中。试想，埃洛伊莎怎能不为之动容？那一幕实在太过感人，因此我不得不中断它。

一切结束后，我们又围坐在床边；尽管之前的场景让埃洛伊莎的活泼劲儿有所减弱，但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满足的神情。她谈论着各种话题，全神贯注且充满关怀，这显露出她心境的平静——没有什么是能逃过她注意的；她如此专注地参与对话，仿佛别无他事可想。她提议在我们房间里用晚餐，这样在她生命即将结束的这段时间里，就能尽可能多地与我们在一起。相信你们也知道，我们当然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晚餐的准备工作进行得井然有序，毫无嘈杂或混乱，简直就像在阿波罗餐厅里一样规范。范妮和孩子们也和我们一起用餐。埃洛伊莎注意到大家都很饿，便巧妙地劝说我们尝试几乎所有的食物：有时假装在指导厨师，有时询问是否可以尝一尝这或那道菜，还时常提醒我们要照顾好自己的健康，因为只有身体健康才能更好地照顾她。简而言之，无论哪位主妇，即便再热心好客，即便身体健康，也不可能向陌生人展现出比临终前的埃洛伊莎对家人更体贴、更友善的态度。我所预想的种种并没有发生，而实际发生的一切更是超出了我的想象。总之，我完全被惊呆了。

晚餐过后，有人来报，说牧师已经到了。他是以家人的朋友身份来的，因为他经常来看望我们。虽然并非我邀请他来的，因为埃洛伊莎也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我必须承认，听到他来了我非常高兴，我想，就算是最热心的信徒，在同样的情况下也不会比我还高兴地迎接他。他的出现确实有望消除我的许多疑虑，让我从困惑中解脱出来。

你们应该还记得我告诉她自己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理由。按照我的设想，这样的消息本应给她带来极大的冲击，那我怎么可能想象到它实际上产生的效果呢？

她真的有那样吗？我怎会想象，一个如此虔诚的人——在健康时从不会有一天不进行冥想，将祈祷视为乐趣与消遣的人，在生命仅剩两天的时刻，在即将面对严厉的审判者之际，非但不与上帝及自己的良心和解，反而还忙于装饰自己的房间、与朋友闲聊、在用餐时逗他们开心，却从未提及过上帝的恩典或自己的救赎？我该如何看待她以及她的真实心意呢？我该如何将她的行为与我所认为的她的虔诚相调和？我又该如何将她对最后时光的利用与她对医生所说的那些关于这些时刻重要性的话相协调呢？这一切在我看来都是无法解释的谜团；因为虽然我并不期望看到她表现出那些伪善的虔诚姿态，但我觉得现在正是该弄清楚她所看重的究竟是什么、并且不能拖延的时候了。如果一个人在喧嚣忙碌的生活中还能保持虔诚，那在即将离开人世、再也没有时间去考虑其他事情的时刻，又怎会不是如此呢？

这些思考让我陷入了比预期更深的困惑之中。我开始担心，如果自己轻率地坚持自己的观点，最终可能会让她的信仰受到太大影响。我并没有采纳她的观点，但也不希望她放弃自己的信念。如果我自己生病了，那我肯定会以自己的方式死去，但我希望她也能以自己的方式死去。这些矛盾的想法在您看来或许很荒谬；我自己也觉得它们并不合理。不过，那确实是当时我所产生的想法。我并不试图为它们辩护，只是将其记录下来而已。

终于，澄清我疑虑的时刻到来了：因为很明显，迟早牧师会把谈话引向他职责所在的话题上；而尽管埃洛伊莎能够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但要让她做到让我这样细心且心存偏见的人看不出破绽，实在是太难了。

很快，事情就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发生了。不过，先略过这位虔诚的牧师用来开场的一些套话吧。

他谈到了这个主题，以及他如何描绘以基督教的信仰方式来结束美好人生所带来的幸福；他还说，他确实记得她在某些问题上持有与教会不同的观点，或者是一些无法从圣典中合理推导出的观点；但由于她从未坚持捍卫这些观点，他希望她能像生前一样，在信徒们的团体中安详地死去，并接受他们共同信奉的教义。

埃洛伊莎的回答立刻消除了我所有的疑虑，而且与那种场合下常见的言辞大相径庭，因此我打算几乎原封不动地将其呈现出来；因为我当时听得非常认真，之后立刻将其记录下来。

“先生，请允许我首先感谢您一直以来为我指引通往美德与基督教道路所付出的努力，也感谢您在我犯错时仍以宽容的态度对待我。怀着对您热忱的敬意以及对您所有善行的感激，我高兴地宣布：我所有的正确决定都归功于您，您一直引导我做正确的事，相信真实的东西。”

“我一生都在新教团体中生活，该团体的准则源自圣经与理性；我的心始终与我的言语保持一致。虽然我可能并非总是那么遵从您的教诲，但这是因为我厌恶一切虚伪的行为：那些我无法相信的东西，我绝不会宣称；我一直真诚地追求最符合真理以及造物主荣耀的事物。在我的探索过程中，我或许会犯错；我并没有自以为永远正确的虚荣心。事实上，我可能一直都错了，但我的意图始终是善良的。这是我所能做的全部了。如果上帝没有进一步启迪我的智慧，那他也太过仁慈与公正，不会要求我为那些他并未交托给我去处理的事情负责。”

“先生，关于我所信奉的观念，我认为这就是需要说的全部了。至于其他方面，就让我目前的状况来说明吧。此刻，我的头脑因疾病而混乱，还处于发烧引起的神志不清状态，现在难道还是谈论这些事情的合适时机吗？”

难道要努力比自己健康时更善于推理吗？那时我的理解力完好无损，完全如同造物主赋予我的那样——如果那时我会被欺骗，现在又怎会不会呢？在如今如此虚弱的情况下，我还有可能做出与健康时不同的判断吗？决定我们信念的，是我们的理性，而我的理性已经失去了最出色的功能；那么，在没有理性的情况下，我所做出的判断又有什么可信度呢？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坚持以前的信念；因为我的初衷依然如故，尽管我已经失去了判断力。如果我犯了错，我会为此感到遗憾并厌恶它；这就足以让我对自己的信念心安了。

“至于为死亡所做的准备，先生，我已经做好了——虽然做得并不完美，但已是尽我所能的最佳表现了，至少比现在要好得多。我在还具备能力之前，就努力履行那份重要的责任。我在健康时就会祈祷；在力量充沛时，我会努力争取神的恩惠；而现在，既然已经虚弱，我就只能顺从并信赖神。病患最好的祈祷，就是耐心与顺从。为死亡做准备，其实就是过一种美好的生活；我认为没有别的方法了。当我与您交谈、独自沉思、努力履行上天赋予我的职责时，其实就是在为死亡做准备——为在最后时刻面对我的上帝和审判者做准备。那时，我用全部的心力去敬拜他；现在既然失去了这些能力，我还能做什么呢？我那衰弱的灵魂还能升华为对全能者的敬仰吗？这即将熄灭的生命残骸，沉浸在痛苦之中，还配献给上帝吗？不，先生，他让我把剩下的时间用来照顾那些他教导我要去爱的人，也是他希望我现在离开的人。我要离开他们，去见他，所以现在我应该关心他们；不久之后，我就只与他打交道了。我在世上的最后一桩乐事，就是履行最后的职责——那不正是侍奉他、遵行他的旨意，在彻底放弃人性之前完成所有人类要求我履行的职责吗？对于那些并不存在的烦恼，我何必去忧虑呢？我的良心并无不安；即便有时它会指责我，那也是在健康时比现在更多。现在它告诉我，上帝比我的罪过更为仁慈；随着我越来越接近他，我的信心也愈发坚定。我不会向他呈现一个不完美、迟缓或……

强迫性的忏悔，出于恐惧而被迫做出的，永远不可能真正发自内心，只不过是欺骗那些伪善的忏悔者们的陷阱罢了。我并不愿将自己余生充满痛苦与悲伤的日子献给他——那些日子里，我饱受疾病、忧愁、焦虑与死亡的折磨；在别无选择之前，我绝不会把它们奉献给他。不，我要把他我所拥有的一切生命都献给他，虽然这生命中充满了错误与过失，但却没有不虔诚之人的懊悔，也没有恶人犯下的罪行。

“一位公义的神会对我施加怎样的惩罚呢？据说，那些被弃绝的人会憎恨他。但他难道不该先让我不再爱他吗？不，我不敢认为自己属于那种人。哦，伟大的永恒存在！至高的智慧！生命与幸福的源泉！创造者！守护者！父亲！自然的主宰！强大而善良的神啊！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存在，也一直乐于在你的注视下生活！我知道，能站在你的宝座前，我真是欣喜若狂。再过几天，我的灵魂将脱离肉体，开始以更恰当的方式向你表达那份永恒的敬意，而这正是我永世的幸福所在。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微不足道。我的身体或许还活着，但我的精神生命已经终结。我的人生已走到尽头，过去的一切早已决定了我的命运。现在，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承受痛苦、走向死亡——这就是自然的法则。我一直努力以这样的方式生活，以至于无需为死亡而担忧；如今死亡即将来临，我依然毫无畏惧。那些躺在父亲怀中的人，根本不必担心会被唤醒。”

这段讲话起初以严肃而缓慢的语调开始，最后则转为更为激昂有力的语气。它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在内，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讲述者眼中的光芒仿佛带有超自然的色彩；她的眉心似乎环绕着光芒。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什么值得被称为“神圣”的东西的话，那无疑就是埃洛伊莎在讲话时的面容。

就连牧师本人也被这番话深深震撼了。他举起双手，仰望天空，说道：“善良的神啊！请看，这是真正荣耀您的崇拜！请赐予它恩惠吧，因为凡人很少能向您献上这样的崇拜！夫人，”他转向埃洛伊莎，继续说道……

她的床边——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把指示告诉你了，其实却是我自己先得到了指示。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拥有真正的信仰，懂得如何爱上帝。请珍惜那份宝贵的安宁与良心的见证吧，相信它不会欺骗你。我见过许多处于你这种境地的基督徒，但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人。如此安详的结局，与那些惊恐万分的罪人相比，真是天差地别——那些人只会用毫无意义的祷告去恳求上天，而这样的祷告根本不值得被聆听。夫人，您的死与您的生一样堪称典范：您一生都在为人类行善，最终则作为充满母性慈爱的殉道者离世。无论上帝是希望让您回到我们身边继续为我们树立榜样，还是希望将您召到自己身边，为您的美德给予应有的奖赏，只要我们还活着，就都应像您一样生活，最终也以您为榜样走向死亡；那样，我们就一定能获得来世的幸福。

他打算告辞，但埃洛伊莎劝他留下。“您是我的朋友之一，”她对他说，“也是我最乐见其面的人之一；正因如此，我的最后时光才如此珍贵。我们即将分离太久，现在就不该分开。”他很高兴地留了下来，我便出去，让他们单独相处。

当我回来时，发现他们仍在谈论同一个话题，不过氛围已没那么有趣了。那位牧师强烈谴责那种错误的观念——即认为宗教只在临终时才有用，还将牧师视为不祥之人。他说，人们通常把我们看作是悲伤与死亡的使者，而非生命与救赎的喜讯的传递者；因为世人认为，只要悔改十五分钟就能抵消五十年的罪过，所以只有在那种时候才欢迎我们出现。我们必须穿上丧服，摆出忧郁的神情，总之，一切手段都被用来让我们显得阴郁可怕。在其他宗教中情况更糟：临终的罗马天主教徒周围全是令人恐惧的事物，还要经历各种仪式，简直就像是被活埋一般。由于人们竭力驱赶魔鬼，他们便以为自己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魔鬼；在去世之前，他们会因恐惧而痛苦不堪上百次。教会正是乐于让临终的罪人陷入这种恐怖状态，以便从中获取更多利益。

“感谢上帝，”埃洛伊莎说，“我们没有在那种腐败的宗教中长大——那种宗教为了夺取他人的财富而杀害他们，还把天堂卖给富人，让这种不公正的现象延续到另一个世界。我毫不怀疑，这样的观念会助长背信弃义的行为，也会让人对采用这种观念的宗教产生厌恶之情。我希望，”她凝视着我继续说道，“能够教育我们孩子的人能采取完全不同的原则：不要总是向他们展示死亡的景象，把宗教变成一种令人悲伤的活动。只要他们学会如何好好生活，自然就知道该如何面对死亡。”

在接下来的谈话中，情绪逐渐平复，对话也变得断断续续。我彻底明白了埃洛伊莎的信念，以及让我感到惊讶的她那种态度。显然，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已经毫无希望，于是试图摆脱那些因临死时的恐惧而产生的无谓且悲伤的表现。她这么做要么是为了减轻我们的痛苦，要么是为了不再看到如此令人心痛却又毫无必要的场景。她说：“死亡本身就已经足够痛苦了！何必再让它变得更加可怕呢？别人为了延长生命而付出的努力，我会用来享受属于自己的每一刻。难道我要把自己的居所变成一个充满痛苦与混乱的地方吗？毕竟，我最后想要做的就是把所有我最珍视的人聚集在这里。如果让空气变得污浊，我就不得不把孩子们赶走，或者让他们面临健康风险。如果我自己穿上可怕的服装、摆出恐怖的表情，那就再也无法被认出来了；我就不再是你们曾经深爱的那个人，你们也将无法再忍受我。即便活着，我也将一直面对着那种可怕的景象——那正是我死后会给朋友们带来的景象。相反，我找到了延长生命却不使其变长的方法。我依然活着，依然可以爱人，也被爱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死亡的那一刻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自然的苦难也不过是小事一桩。我已经战胜了所有持有那种观念的人。”

类似这样的对话在病人、牧师、有时还有医生、范妮以及我之间不断发生。奥贝夫人始终在场，但从未参与过谈话。她一心关注着朋友的需求，每当朋友需要帮助时，她总会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有人的照料；其余时间里，她几乎一动不动，仿佛没有生命一般；她一直注视着我，却说不出话来，也完全不明白别人所说的话。

至于我，担心埃洛伊莎会因为体力不支而说太多话，便趁牧师和医生私下交谈的机会，轻声告诉她：对于一个病人来说，她说话实在太多了；而对于一个自认为无法思考的人而言，她的推理能力又实在过高了。她低声回答说：“没错，作为病人，我的确说得太多，但作为即将死去的人，我就不会再说下去了。至于推理，我现在也不再想了，已经够了。我常常反思自己之前的病情，现在就要从这些反思中得到好处。我已经无法再思考或做出决定了，现在只能继续谈论自己曾经想过的事情，以及实践自己曾经下定的决心。”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也以同样的平静状态度过，几乎就像屋里没有病人一样。埃洛伊莎依旧保持着平静与顺从的态度，像健康时一样理智而充满活力，偶尔还会流露出近乎欢快的神情。简而言之，我仍然能在她的眼中看到一丝喜悦，这更让我不安，于是我决定一定要弄清楚其中的原因。

我没有再拖延，就在当天晚上问了她。见我似乎希望单独和她在一起，她便说其实她也有话要对我说。我回答说：“好吧，但既然我先表达了这个愿望，那就请允许我先解释一下自己的意思。”

然后我坐在她身边，专注地注视着她，说道：“亲爱的埃洛伊莎，你伤害了我的心灵。”看到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继续说：“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你很高兴能死去，乐于离开我。请回想一下我们一起生活以来的种种：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值得你怀有如此残忍的念头？”这时，她用双手握住我的手，用一种震撼我心灵的声音问道：“谁？我！我会高兴离开你吗？你就这样理解我的心情了吗？你这么快就忘记我们昨天的谈话了吗？”我打断她说：“至少，你是在满足中死去的——我看到了——我现在明白了。”

“等等，”她说，“的确如此，我死也心满意足；但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过著无愧于你妻子之名的人生，实在令人欣慰。请不要再问我了，因为我实在无话可说。不过，”她从枕头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这里有东西可以解开这个谜团。那是一封寄给你的信。我把它交给你，让你打开来读，”她把信放到我手中，“读完后你可以自行决定是寄出去还是藏起来，随你认为最合适的方式处理。不过，我希望你在我去世之后再读它；我相信你会答应我的请求的。”

“亲爱的圣普罗，这封信就在里面。写信的人我很清楚，她已经死了；但我实在难以相信她真的不在人世了。”

之后，她忧心忡忡地询问起她的父亲的情况。“难道有可能，”她说，“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处于危险之中，而她却得不到他的消息吗？他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幸？还是说他不再爱我了呢？难道我那如此慈爱的父亲会抛弃自己的孩子，任由我死去，不让我见到他，不给我最后的祝福，也不让我在临终时拥抱他吗？天哪！当他发现再也见不到我时，他会多么自责啊！”这个念头让她极为痛苦，我觉得，比起怀疑父亲冷漠，让她知道父亲生病反而会让她好受一些。于是我决定告诉她真相，结果发现她比最初猜疑时还要平静。不过，一想到再也见不到父亲，她还是非常难过。“唉！”她说，“我离开后，他该怎么办呢？他会活到家人都去世之后吗？那将是多么孤独的生活啊！他不可能长久活下去的！”这时，她的身体再次出现不适，死亡即将来临的恐惧感愈发强烈。她叹息着，双手合十，抬头望向天空；我清楚地看到，尽管行动十分困难，她仍在努力祈祷——就像那些重病之人通常做的那样。

祈祷结束后，她转向我，说自己感到非常虚弱，还说她预感到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的机会。因此，我恳求你……

她继续说道：“通过我们神圣的结合，以那些作为我们爱情象征的可爱婴儿的名义，我再也不会对你妻子怀有这样的不公正猜疑了。我能高兴地离开你吗？你一生都在教导我、让我幸福！在所有男人中，你是最有能力让我幸福的；或许只有与你在一起，我才能生活在节制与美德之中！不！请相信我，如果我还能为生命赋予某种价值的话，那一定是希望能与你一起度过它。——”这些充满柔情的话语深深打动了我的心，我不断用嘴唇轻触她的双手，发现它们已被我的泪水浸湿。我以前从未想过自己的眼睛会流泪。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流泪，也将会是直到我死去的最后一滴泪。为埃洛伊莎流过最后一滴泪之后，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我流泪了。

对可怜的埃洛伊莎来说，那是极其疲惫的一天。前一天晚上她还要为奥尔贝夫人做准备，早上又要与孩子们见面，下午则要与牧师交谈，傍晚还与我进行了上述对话，这一切都让她筋疲力尽。她便去休息了，那晚的睡眠比前一天要好，不知是因为太过疲惫，还是因为她的发烧和痛苦已经有所减轻。

次日清晨，有人来告诉我，有个穿着极为简陋的陌生人，极力要求单独与埃洛伊莎谈话。尽管他已知晓她的处境，仍坚持自己的请求，称自己所求之事关乎一件善举，而且他非常了解沃尔玛夫人，只要她还活着，一定会乐于行善。由于埃洛伊莎始终遵循着一条不可违背的原则：绝不能拒绝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似处于困境中的人，仆人们便将此人的来意告知了我。我便让他进来。他的外表极为寒酸，几乎衣衫褴褛，举止间也充满了贫困的痕迹。不过，无论从他的外表还是言谈中，我都看不出有什么可疑之处；但他仍然坚持只愿向埃洛伊莎讲述自己的事情。我告诉他，如果他掌握着什么能够挽救她生命的办法，我会给予他应有的报酬，不必在她如此艰难的时刻打扰她。他回答说：“不，先生，我太穷了……”

我本就不想要你的钱。我只要求得到属于我的东西——那些对我来说比世间所有财富都珍贵的东西，那些因我自己的愚蠢而失去的东西，还有唯有沃尔玛夫人才能再次归还给我的东西。

虽然他的话难以理解，但却让我决定了该怎么做。一个心怀不轨的恶棍或许也会说类似的话，但他绝不可能用同样的方式表达。他要求不能有仆人在场，这一要求显得十分神秘奇怪；但我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并把他引见了埃洛伊莎面前。他说自己为奥尔贝夫人所熟知，然而经过她身边时她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让我有些惊讶。埃洛伊莎立刻认出了他。他们的重逢令人极为感动。克拉拉听到动静后走了过来，很快便记起了这位老熟人，脸上也露出了喜悦的神情，但很快又被悲伤所取代。她的心思完全被这一件事占据了，对其他一切毫无感觉。

我想，没必要告诉你们这个人是谁了；你们的记忆中一定会浮现出相关的画面。不过，当埃洛伊莎正在安慰他的时候，她突然呼吸困难，病情严重到我们以为她就要死了。为了避免进一步的惊扰或分心，在这时只应考虑如何让她恢复健康，于是我把那个男人关进了储藏室，并让他把自己锁在里面。随后叫来了范妮，过了一会儿埃洛伊莎才从病痛中恢复过来。她环顾四周，看到我们都在为她担忧，便说：“没关系，孩子们，这只是个开始而已，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

很快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但由于之前的惊吓太过严重，我完全忘记了那个被关在储藏室里的人，直到埃洛伊莎低声问我他的下落。直到晚餐准备好、我们都坐下来吃饭时，我才想起这件事。我本想进去和他谈谈，但他已经按照我的指示从里面把门锁上了，因此我不得不耐心等待晚餐结束后再行动。

用餐期间，与我们一同进餐的杜博丰谈起了一位即将再婚的年轻寡妇，还谈到了寡妇们普遍面临的困境。我回答说，那些在丈夫在世时就成为寡妇的人，处境更为艰难。

“确实如此，先生，”范妮回答道。她看出这番话是说给她听的，“一点没错，尤其是当这样的丈夫还深得妻子宠爱的时候。”于是谈话转向了她；由于她向来都以极为深情的语气谈论自己的丈夫，此刻在失去恩人的威胁下，她的丈夫更可能离她而去，因此她自然会如此表达自己的情感。她用极其动人的话语赞扬他天生的善良品质，惋惜那些使他变坏的坏榜样，对失去他感到无比痛心，原本就容易悲伤的她顿时泪流满面。就在这时，壁橱的门猛地打开了，那个可怜的人冲了出来，扑到她的脚下，抱住她的双膝，将自己的泪水与她的泪水混在一起。她手中拿着一个杯子，那杯子立刻掉到了地上；而那个可怜人因为过度欣喜和惊讶而昏倒了，要不是有人立刻加以照料，恐怕他会出事。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难想象。很快，整个房子里的人都知道克劳德·阿内特来了。我们善良的范妮的丈夫回来了！真是值得庆祝的时刻！他刚离开房间，人们就立刻帮他脱掉破旧的衣服，给他穿上像样的衣服。如果每个仆人只有两件衬衫的话，阿内特很快就能拥有和他们一样多的衬衫了。他们实在太过分了，以至于当我出去打算为他准备衣服时，不得不运用职权让他们把之前给他的那些破衣服拿回去。

与此同时，范妮不愿离开她的主人。不过，为了让她能有机会与丈夫交谈一两个小时，我们假装孩子们想出去透透气，便让他们俩去照看孩子。

这一幕并没有像之前的场景那样让埃洛伊莎感到不安。其中没有任何令人不悦的内容，反而对她有好处而非坏处。克拉拉和我独自和她一起度过了那个下午，进行了两个小时平静而不间断的交谈，她让这段时光变得无比愉快且有趣，是我们一生中经历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她首先谈起了我们刚刚看到的那一幕，那幕情景让她强烈地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时光。接着，她按照事情发展的顺序，简要地回顾了整个过程。

她回顾了自己生命中的种种经历，旨在表明：总体而言，自己其实很幸运、很幸福；她一步步走到了人间幸福的顶峰。而如今那场意外在她的生命中途将她截断，从事物的自然规律来看，似乎正是区分人生善恶的界限。

她感谢上天赐予她一颗敏感而善良的心、健全的理智以及讨人喜欢的性格；感谢上天让她出生在自由之地，而非奴隶之国；感谢她出身于高尚的家庭，而非卑贱或犯罪之家；感谢她拥有适度的财富，既没有那些会腐蚀心智的巨富，也没有那些会使人堕落的贫穷。她庆幸自己的父母都是善良而有美德的人，他们充满正义与荣誉感，彼此弥补对方的缺点，让她能够在不受其缺陷或偏见影响的情况下形成自己的判断。她还为自己能接受理性而神圣的宗教教育而自豪——这种教育非但不会贬低人，反而能提升人的品格；它既不偏袒无神论，也不支持狂热主义，让信徒能够同时运用信仰与理性，从而既虔诚又富有同情心。

接着，她握着克拉拉的手，用极其温柔的目光看着她，说道：“所有这些福气，我都是与他人共同享有的；但这一样——这一样，却是上天专为我省留的：我虽是女人，却拥有了真正的朋友。上天让我们同时出生，让我们有着至今仍不变的相似性情；它让我们的心紧紧相连，让我们在摇篮里就结为好友。有生之年，我能享受她的友谊；临死时，也将有她温柔的手为我闭上双眼。若世间还有类似的人，那我便再无值得骄傲之处了。她给了我多少明智的建议啊！她救过我多少次于危难之中！在多少苦难中安慰过我！没有她，我会变成什么样呢？如果我能更认真地听取她的建议，我又会错过多少好事呢？”

克拉拉没有回答，而是把头靠在朋友的胸前，试图用泪水来压制自己的叹息，但那是不可能的。埃洛伊莎以最真挚的深情拥抱了她，随后便是一段没有泪水的沉默时光。

当她们恢复平静后，埃洛伊莎继续讲述自己的经历。她说，这些幸福总是伴随着种种不便；这就是人类的命运啊！我的心是为爱情而生的；虽然个人品质并不重要，但道德上而言，我父亲的偏见根本不可能与我的意愿相容。我的心需要一个由我自己选择的恋人。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后，我选择了他——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上天指引了我，让我即便成为激情的奴隶，也不会陷入罪恶的深渊，让美德之爱始终占据我的心灵，即使在我犯下罪行之后也是如此。他使用了那些看似高尚、实则具有诱惑力的言辞，就像每天都有无数卑鄙之人用这类话来引诱我们一样；但也许在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是真诚的。那时我了解他的内心吗？啊！不。我当时只知道他的表面说法，却还是被他所诱惑。我这么做是因为绝望，而其他人则是出于放荡；甚至如我父亲所责备的那样，我主动投入了他的怀抱；然而他依然爱我、尊重我：正是这份尊重让我开始真正了解他。任何能做出这种行为的人，必定拥有高贵的灵魂。那样的话，我本可以放心地信任他；但我之前就这么做了，之后又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结果又被欺骗了。

接着，她继续极力赞扬这位不幸恋人的优点。我不能说她对他的评价过高了，但她显然很享受这样做。她甚至不惜自我贬低来为他辩护，试图对他公平对待，却因此对自己不公平。她甚至声称他比她更厌恶通奸行为，却忘了他自己已经否定了这种说法。

她对自己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也是以同样的方式来描述的。她丈夫B——勋爵的行为、她的孩子们、你的归来、我们的友谊，所有的一切都被描绘得极为美好。她甚至乐于回顾自己的不幸经历，将其视为避免更大灾难的契机。她在失去母亲的时候……

那种痛苦感实在难以形容；但倘若上天愿意宽恕她，那么可能会引发一场足以破坏家庭和睦的灾难。尽管母亲的力量微弱，但她的支持仍足以让她下定决心反抗父亲的意愿，否则家庭就会陷入纷争与丑闻之中，甚至可能带来灾难或耻辱。如果她的兄弟还活着，情况可能会更糟。她违背自己的意愿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人，但她仍坚称，就算与自己心爱的那个人在一起，也不可能如此幸福。奥尔贝先生的去世让她失去了丈夫这个朋友，但却让她得到了一个更为可亲的妻子。她甚至将自身的不安与痛苦也视为一种福气，因为这些痛苦让她的心不会变得冷漠，无法体谅他人的苦难。她说，究竟是哀叹自己的不幸还是他人的不幸更令人愉悦呢？一颗敏感的心灵能够从自身找到满足感，而无需依赖命运。我曾经多么悲伤地叹息，多么痛苦地哭泣！然而，即便能重活一次，我仍然希望消除自己所犯下的过错，而那些我所承受的痛苦则愿再次经历。这些话都是圣普罗所说的；读过她的信后，或许会更容易理解。

“如此看来，”她继续说道，“你们就能明白我曾经拥有过怎样的幸福了。我享受着相当大的幸福，而且还有更多美好的事物在等着我。家庭的日益繁荣、孩子们良好的品德教育——所有我在世上珍视的东西都聚集在我身边，或者即将聚集过来。现在和未来都充满希望，快乐与期望共同构成了我的幸福。当我处于世俗幸福的顶峰时，却不得不跌落下来；因为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就在我还在为它的持久而欢欣之时，它就已经消失了。上天又能做些什么来让我一直停留在幸福的顶峰呢？永久的幸福并非人类的命运吧？没错，当我们拥有一切之后，就必然会失去一些东西，哪怕只是因为拥有太多而让享受的乐趣逐渐减少而已。我的父亲已经年迈，孩子们也正处于人生最不稳定的阶段：将来还会有多少损失降临到我头上，而我却无力弥补或安慰自己！母亲的关爱会与日俱增，而孩子的稚气也会慢慢消失……”

当他们离开她，或身处远离她的地方时，我的痛苦也会随之减少。等我的孩子们长大后，他们会被带离我身边，去外面的世界生活，可能会忽视我。你打算把其中一个送到俄罗斯去，他的离去会让我流下多少眼泪啊！渐渐地，他们都会与我分离，而我将无能为力弥补他们的离去带来的损失。我还会多少次陷入如今即将离开你们的那种境地呢？终究，我还是会死去。或许会成为你们所有人中最后一个死去的人，孤独而无人陪伴！人活得越久，就越渴望继续活着，即便快乐已经结束：因此我可能会一直活到生活变成负担之时，却仍害怕死亡；这是年老的必然结果。相反，现在的最后时刻对我来说是愉快的，我有力量接受死亡——如果死亡真的意味着能留下我们所珍视的一切的话。不，我的朋友们、孩子们，不要以为我会离开你们；我会一直与你们同在。虽然离开了你们，但我的心、我的灵魂仍将留在你们中间。你们会一直看到我，感觉我始终就在你们身边——我们终会再次相聚；就连品德高尚的沃尔马也逃不过我。回归上帝会让我的灵魂得到安宁，让即将到来的痛苦时刻变得美好；它还承诺我，你们也能获得同样的幸福。我曾经幸福，现在依然幸福，将来也将永远如此；我的幸福是确定的，不受命运影响，将永恒不变。

就在这时，牧师走了进来。埃洛伊莎确实是他尊敬和钦佩的对象；没人比他更了解她那真诚而热烈的信仰。前一天与她的对话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他看到的她那平静与坚强。他见过许多人以夸张的方式死去，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冷静地面对死亡。也许，他对她处境的关心之外，还有一丝好奇心，想看看她这种非凡的平静是否能够持续到最后。埃洛伊莎没有必要改变话题来迎合这位访客的喜好。她在健康时从不谈论无聊的话题，现在躺在病床上，依然以同样的平静态度，谈论着她自己及朋友们认为最有趣的话题；对于那些其实非常重要的事情，她也表现得若无其事。

因此，沿着她关于与朋友相伴的观念所构成的逻辑链，讨论便转向了灵魂与肉体分离后的状况：她赞赏那些在临终前承诺会回到朋友身边、为他们带来来世消息的人的纯真品格。她继续说道，这种想法其实与那些关于鬼魂和幽灵的故事一样合理——那些故事里说鬼魂会制造种种混乱，折磨那些轻信它们的女子；可仿佛死去的灵魂还有肺可以斥责、有手可以战斗似的。[105] 一个纯净的灵魂怎么可能影响被封存在肉体中的灵魂呢？既然灵魂与肉体结合在一起，它就只能通过肉体的感官来感知事物，这实在难以想象。不过我必须承认，我觉得假设灵魂脱离肉体后会回来、四处游荡，或者居住在生前亲近之人的附近，并没有什么荒谬之处——当然，它并非为了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因为它没有办法传达这样的信息；它也无法对我们施加影响或感知我们的行为，因为缺乏实现这些功能所需的感官器官。但我认为，它或许可以通过某种直接的沟通方式了解我们的思想和感知，就像神明能够知晓我们所有的想法，而我们面对面时也能互相读懂对方的想法那样。[106] 她又对牧师说：“既然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感官去感知，那它们还有什么用呢？至高无上的存在既看不见，也理解不了；他只会让人感受到他的存在，他不会对眼睛或耳朵说话，只会对心灵说话。”

从牧师的回答以及他们之间的对话中，我明白身体复活是他们以前争论过的议题之一。我也意识到，现在我开始更加关注埃洛伊莎的宗教信仰，因为她的信仰似乎已经接近理性的极限。

她似乎非常喜欢这些观念，如果她不是注定要坚持先前的观点的话，试图否定那些在她当前状态下如此令她愉悦的观念未免太过残忍了。她说：“当我做善事时，想象着我的好母亲就在身边，知道我的内心想法并认可我的意图，这让我获得了何等的快乐啊！想象自己仍活在人世间的感觉真是令人欣慰。”

那些我们深爱之人的眼睛，就我们而言，实在难以认为他们已经去世。在这番对话中，克拉拉的手是否经常被握住，想必一目了然。

此前，那位牧师总是以谦逊温和的态度回应她；不过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反对她关于来世生活的想法。他告诉她，上帝的无限、荣耀以及其他属性，才是那些得福者灵魂所应专注凝视的对象；那种崇高的冥想会消除一切其他念头，即便在天堂里，我们也不会看到任何东西，也不会记住任何事情，唯有经历了如此令人震撼的景象之后，世间的一切都会被遗忘。

“也许确实如此，”埃洛伊莎回答道，“我们的思想与神圣本质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因此我们无法想象，当真正能够欣赏到它的美时，那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影响。但是，既然我至今只能依据自己的想法来推理，那我必须承认，还有些人对我极为重要，如果永远无法再想起他们，我会非常难过。我的幸福之一，就在于拥有良知的慰藉；那样一来，我至少还能记得自己在人间时的行为。只要我还记得这些，我就不会忘记那些我深爱的人，他们肯定依然如故。再也见不到他们，对我来说将是痛苦的，而痛苦是不属于那些得福之人的。”她微笑着说道：“不过，如果我错了的话，一两天内的错误很快就会结束。先生，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比您更了解这个问题了。无论如何，我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我还记得自己曾在人间生活过，我就会一直珍视我在那里所爱的人，而我那值得尊敬的牧师也一定会在其中占据重要的位置。”

那一天的谈话就这样过去了，埃洛伊莎显得比以往更加从容、充满希望与自信。在牧师看来，她似乎已经预感受到了将来在天堂里所能享有的幸福。此刻的她显得无比温柔、可爱，总而言之，就是最真实的自己；她始终理智而多情，兼具哲学家的坚毅与温和的品格。

她是个基督徒。没有丝毫做作，没有装腔作势或故作深沉——她的表情总是由内心的情感所决定，充满纯真与真诚。有时，即便痛苦让她想要抱怨，她也不会刻意表现出坚忍的态度，而是为了避免身边的人也受到伤害；当死亡的痛苦超越了她的力量时，她也不再试图隐藏自己的痛苦，反而允许我们安慰她；而当她稍有好转时，又会反过来安慰我们。在痛苦的间隙里，她依然快乐，但那种快乐极为动人：嘴角常常挂着微笑，眼中却含着泪水。那种让我们无法享受即将失去之物的恐惧，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埃洛伊莎比健康时更加可爱、更加亲切，而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则是最辉煌的一天。

傍晚时分，她又发作了一次，虽然没有早上那么严重，但仍不允许我们让孩子们长时间待在她身边。不过她注意到哈丽奥特看起来有些不对劲，虽然我们解释说是因为她哭得太多、吃得太少，但她却说不是，她的病在血液里。

感觉好一些后，她希望我们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共进晚餐，因为医生仍在她身边。通常我们会叫范妮来和我们一起用餐，但这次她并没有被叫来；埃洛伊莎看出后微笑着说道：“好了，孩子，过来吧，今晚你就和我一起吃晚饭吧。你能和丈夫相处的时间，会比和你的女主人多。”然后她转向我说：“我无需再请求您保护克劳德·阿内特了。”我回答说：“不，凡是得到您恩惠的人，都不需要别的推荐。”

埃洛伊莎发现自己能够忍受光线，便让人把餐桌搬到床边。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她那样的状况下，她还有食欲。医生认为满足她的食欲并无危险，便给她递了一小块鸡肉，但她拒绝了，反而要了一些鱼，配上一点面包一起吃，还说味道很好。她吃饭时的样子，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实在无法形容她们当时的样子。她所吃的东西根本不会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反而在用餐的剩余时间里她的状态似乎更好了。她甚至心情不错，还开始抱怨我们这么久都没有酒喝。她说：“给这些先生们拿一瓶西班牙葡萄酒来吧。”从医生的表情来看，他显然期望能品尝到真正的西班牙葡萄酒；她瞥了克拉拉一眼，对这种自大的态度露出了微笑。与此同时，克拉拉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一情况，她忧心忡忡地时而看着埃洛伊莎，时而又看着范妮，她的眼神似乎在表达或询问着什么，但我却无法理解。

葡萄酒并没有如预期那样很快送来——负责保管地窖钥匙的男仆不小心把钥匙带走了。经询问后发现，原本够一天用的酒已经用了五天，而钥匙也不知去向，尽管全家人都好几个晚上没睡觉，却没人发现钥匙不见了。医生对此感到十分惊讶，而我则不知道该把这疏忽归咎于仆人们的心不在焉还是过于节俭。我不好意思对这些仆人采取常规的预防措施，于是命令打破地窖的门，这样以后每个人都可以随意喝酒了。

终于有一瓶葡萄酒被送来了，而且品质极佳。病人想尝一尝，便要求将酒与水混合后饮用；医生则给她一杯纯酒，命令她直接喝下去。克拉拉和范妮现在更频繁地互相注视，但眼神中充满胆怯与拘谨，似乎害怕说太多话。

由于长期禁食、身体虚弱以及平时的生活习惯，葡萄酒对埃洛伊莎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她察觉到了这一点，说自己醉了。她说，既然已经拖延了这么久，现在再让她喝醉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一个喝醉的女人实在是很讨厌的景象。实际上，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开始说话了，只不过比以前更加活泼。不过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脸色并没有变红；她的眼睛只是因疾病的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除此之外，她看起来健康状况良好。克拉拉的情绪此刻变得极为明显，她胆怯地轮流看向埃洛伊莎。

她看着我，又看着范妮，尤其是医生——这一切都透露出她有许多想要询问的问题，却又害怕开口。人们总以为她随时都会开口说话，但是对可能得到的负面答复的恐惧让她不敢这么做。最终，她的不安情绪变得如此强烈，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在这一切迹象的鼓励下，范妮试图开口安慰她，但她声音颤抖，支支吾吾地表示主人的痛苦似乎比今天轻了一些——上次的抽搐也没有之前那么剧烈——傍晚的情况似乎也……话到此处便停住了。在范妮说话时，克拉拉一直像树叶一样颤抖着，此刻她将目光紧紧盯着医生，全神贯注地听着，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错过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要是不明白这一切的含义，那才叫愚蠢呢。杜博丰站起身来，为病人把脉，然后说：“没有中毒，也没有发烧，脉象很好。”克拉拉立刻站了起来，急切地想要向医生询问更多细节，但却说不出话来。“先生！脉象怎么样？有没有发烧？”她再也说不下去了，但她的眼中充满急切，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显示出极度不安的好奇心。

然而医生并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握住病人的手，检查她的双眼和舌头。沉默片刻后，他说：“我明白您的心情，夫人。但目前我还无法给出确切的结论，只能说，如果明天早上这个时间病人的状况依然如此，那我就能保证她的生命安全。”话音刚落，克拉拉就像闪电般冲了过去，推倒了两把椅子，几乎还碰倒了桌子，只为能够靠近他。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同时哭泣着，泪水浸湿了他的脸庞。她还以同样的冲动从自己手指上取下一枚贵重的戒指，强行戴在他的手上，气喘吁吁地喊道：“先生！只要您能让她恢复健康，您所拯救的可就不只是一个生命了。”

埃洛伊莎看到了这一切，也听到了那些话，这让她深受触动。她望着自己的朋友，用悲伤而动人的语气说道：“残忍的克拉拉！你让我对生命的逝去感到如此懊悔！你真的想让我在绝望中死去吗？难道非得再让我经历一次这样的痛苦吗？”这几句话犹如惊雷一般，立刻让她的激动情绪平息下来，但却无法完全扼杀她重新燃起的希望。

医生给奥尔贝夫人的答复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房子，那些诚实的仆人们都以为他们的女主人已经恢复了一半健康。于是他们一致决定，在夫人康复后送一份礼物给她，每人出三个月的工资，这些钱立刻交到了范妮手中；那些不够的人则向别人借钱来凑齐数额。他们如此急切地达成这个协议，以至于埃洛伊莎在床上就能听到他们的欢呼声。想想看，我的朋友，对于一个觉得自己即将死去的女人来说，这该有多大的打击啊！她示意我靠近一些，然后在我的耳边低语道：“看看他们是如何逼我喝下那杯既苦又甜的痛苦之酒的！”

到了该休息的时间，仍然与表妹同床而卧的奥尔贝夫人叫来了女仆们，让她们整夜守着范妮，以便照顾她。然而范妮却反对这个提议，而且态度极为坚决——要不是她丈夫在场，她的态度可能会更加强硬。尽管如此，奥尔贝夫人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两人便一起在那个小房间里度过了一夜。我则坐在隔壁的房间里，但仆人们满怀希望，热情高涨，无论是劝说还是威胁都无法让他们中的任何人当晚回去睡觉。就这样，整个房子的人都彻夜未眠，大家都希望能快点到早上九点。

夜里，我经常听到他们在埃洛伊莎的房间里走动的声音，这并没有打扰到我；但到了清晨，当一切似乎都变得安静下来时，我却听到从埃洛伊莎的房间传来的微弱而模糊的声音，这让我十分惊慌。我仔细倾听，似乎能听到一个人处于极度痛苦中的呻吟声。我立刻冲进房间，拉开帘子，只见……

——哦，圣普罗！我看见他们俩了，那对亲密的朋友，一动不动地相拥在一起，其中一个已经昏厥，另一个则即将死去。我大声呼喊，试图阻止或接住她的最后一口气，但为时已晚；埃洛伊莎已经不在人世了。

关于之后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我实在无法描述，因为我也不清楚自己在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当我从最初的震惊中稍微恢复过来后，便去询问奥尔贝夫人的情况，得知仆人们不得不将她抬回自己的房间，后来甚至不得不将她关在那里，以防她再次闯进埃洛伊莎的房间。她多次这么做，疯狂地扑在埃洛伊莎的尸体上，紧紧拥抱、亲吻它，同时发出各种充满绝望的呼喊声。

进入她的房间后，我发现她完全陷入了疯狂状态，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也不认识任何人，只是在房间里来回奔跑，不停地搓手，有时用空洞的声音喃喃自语一些荒谬的话语，有时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在床边，她的女仆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只是试图躲起来，全身颤抖不已。事实上，此时克拉拉所表现出的那种疯狂状态实在十分可怕。我示意她的女仆离开，生怕任何不合时宜的安慰之词会让她更加暴怒。

因此，我没有试图和她说话，因为她既听不见也听不懂我的话。过了一会儿，见她因疲惫而力气耗尽，我便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命人把孩子们叫进来，让他们围在她身边。不幸的是，她首先注意到的竟是那个导致她朋友死亡的罪魁祸首。一看到他，她就开始颤抖，脸色立刻变了，惊恐地避开他的视线，试图挣脱双手把他推开。于是我把他叫到身边。我对他说：“可怜的孩子，因为你太受某个人的宠爱，所以才让另一个人厌恶你。显然，他们的心并不总是一致的。”她对我所说的话极为愤怒，激烈地反驳了我，不过这些话还是起到了作用。

这给孩子在她心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呢？她立刻将孩子抱在怀里，试图亲吻他，却做不到，于是又马上把他放了下来。她看这个孩子的目光甚至没有像看另一个孩子时那样充满喜悦。我很高兴，这个男孩并非要送给她女儿的。

你们这些容易受影响的人啊！如果处在我的处境中，你们会怎么做？你们也会像奥尔贝夫人那样行事吧。在照顾好孩子们和克拉拉，并安排好葬礼的相关事宜之后，我必须骑上马，去把这个沉重的消息带给那位悲痛欲绝的父亲。我发现他仍然因为伤势而痛苦不堪，同时也为女儿所遭遇的灾难而忧心忡忡。我离开时，他仍沉浸在深深的悲伤之中——那种属于老人的悲伤，不会表现在外表上，也不会引发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而是会从内心深处逐渐摧毁人的心灵。我确信他永远无法摆脱这份悲伤，而且我能清楚地预见到，还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即将降临到他朋友的身上。第二天，我竭尽全力赶回家，想要为这位最值得尊敬的女性送上最后的敬意；但一切还没有结束。她必须被救活，这样她才会再次让我陷入失去她的痛苦之中。

当我接近家门时，看到有个仆人跑出来迎接我，他在远处就大声喊道：“先生，快一点，快一点！我的女主人还没死！”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尽快赶了过去。只见院子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欢呼雀跃，为沃尔玛夫人祈福。我问大家这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欣喜若狂，却没人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至于我的仆人们，他们更是完全不知所措。于是我赶紧前往埃洛伊莎的房间，发现那里有二十多个人跪在床边，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具尸体。令我大吃一惊的是，那具尸体已经穿好了衣服，躺在床上。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我仔细查看她的状况。可是，唉！她已经死了，身体也冰冷了！这一刻的虚假希望如此迅速、如此残酷地破灭了，这成了我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我通常不会轻易发怒，但这次我真的怒不可遏，决心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场面极为混乱。但一切都经过伪装、篡改，变化极大，我简直难以查明真相。最终，我还是解开了这个谜团，事情原来是这样的：我的岳父听到那起事故后十分惊慌，以为可以放过自己的贴身仆人，便在我到来之前派他去了解女儿的情况。这位老仆人因长时间骑马而疲惫不堪，便乘船在夜里渡湖，于我返回的当天清晨抵达克莱伦斯。到达后，他看到屋子里一片混乱；得知原因后，他哭着来到埃洛伊莎的房间，跪在床边，哭泣着凝视着已故主人的面容。随后，他发出悲叹：“啊！我善良的女主人！唉！为什么上帝不把我而不是你带走呢？我年纪已大，没有关系网，也无法再为这个世界做任何贡献了！却偏偏夺走了正值青春年华、是家族的骄傲、家庭的福气、那些不幸之人的希望的你……唉！要是我能在你出生时就在场，就能亲眼看着你死去啊！”

在这些发自内心善良与真诚的呼喊声中，这位目光始终紧盯着尸体的虚弱老人，竟以为自己看到了尸体在动。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他就进一步想象埃洛伊莎转过头来看着他，还用头向他示意。于是他激动地站起身来，在房子里来回奔跑，大声宣称他的女主人并没有死，她认识他，他确信她还活着，会康复的。这一消息立刻把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仆人们、邻居们以及穷人们，他们之前还在哀号，现在也都大声欢呼起来：“她没死！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喧闹声越传越广；那些喜欢听奇闻异事的人立刻传播起了这个消息：每个人都愿意相信自己希望为真的事情，并通过附和这种普遍的轻信来让别人开心。于是，没过多久，就有人声称死者不仅动了动头，还走动过、说过话等等。有二十多个目击者声称亲眼目睹了根本不存在的事情。一旦他们认定她还活着，就立刻想尽各种办法让她复生，他们成群结队地围在她身边。

她被放在床上，有人与她交谈、往她脸上洒酒，还检查她的脉搏，他们按照那些愚蠢的念头做着一切可能让她苏醒的事情。直到她的女仆们看到主人的尸体被一群男人围在中间，极为愤怒，便把所有人都赶出了房间。不久之后，她们就意识到自己被彻底欺骗了。然而，她们既无法结束这种荒谬的局面，或许还抱有奇迹发生的希望，于是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衣服，虽然她的衣物由她们保管，但她们还是挑选了最华丽的服饰。之后，她们将她安放在床上，保持帘子敞开的状态，自己在众人欢庆声中继续哭泣。

我是在这场疯狂场面最激烈的时候赶到的，但了解事情原委后，我发现根本无法让人群冷静下来。如果我关闭大门并命令立即埋葬尸体，可能会引发骚乱；或者至少我会被视为活埋妻子的凶手，遭到全城的厌恶。因此我决定推迟葬礼。然而六小时三十分钟后，由于天气极其炎热，尸体开始发生变化，尽管面容依然保持着原有的美貌，但似乎也已出现了一些变化。我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坐在床边的奥尔贝夫人，她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幸运，不会陷入如此荒谬的错觉之中，但她假装如此，以便能留在房间里继续沉浸在悲伤之中。

她明白了我的意图，便默默地离开了。不过片刻之后，她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你从印度带给她的那件绣有珍珠的金色面纱。她走到床边，亲吻了那面纱，然后将其铺在已故朋友的脸上，用尖锐的声音喊道：“那个胆敢掀起这面纱的亵渎之手该受诅咒！那个敢注视这张毁容脸庞的邪恶之眼也该受诅咒！”她的举动和诅咒对在场的众人产生了巨大影响，仿佛突然受到启发一般，所有人都跟着重复着她的话。这一幕确实给我们的仆人和普通民众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死者被放入棺材时，仍保持着原来的装束。

她被极其小心地安葬，仍穿着原来的衣服，没有人敢触碰遮住她面容的面纱。[109]

那些人无疑是最不幸的——他们不仅要承受自己的悲伤，还必须去安慰别人。这也是我需要做的：要照顾我的岳父、奥尔贝夫人、朋友、亲戚、邻居以及自己的家人。除了我的老友和奥尔贝夫人之外，其他人都还能让我应付得来；但你们必须亲眼目睹后者的痛苦，才能明白这给我的痛苦增添了多少。她非但没有接受我的安慰，反而还因此责备我；我的关心让她不悦，而我表现出的悲伤则进一步加剧了她的痛苦；她希望我的悲伤能和她的一样深刻、一样激烈，她那残酷的痛苦甚至希望让整个世界都陷入绝望之中。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显得十分疯狂；因此我不得不忍受一切，决心不再生气。为这位深受埃洛伊莎宠爱的女子服务，我觉得这比无谓的哭泣和哀叹更能体现对她的敬意。

从这一个例子中，你们就能推测出她的其他行为了。我原以为，只要让她学会照顾自己，这样她就能履行那位临终的朋友交给她的职责了。由于抽搐、禁食以及缺乏休息，她的状况已经非常糟糕，最终她似乎决定尝试以往的生活方式，回到餐厅用餐。然而第一次时，我命令孩子们在婴儿房里吃饭，因为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冒险尝试这件事——各种强烈的情绪都是最不适合展示给孩子的东西。因为过度的情绪总会对年幼的心灵产生一种幼稚而有趣的影响，使他们误以为那些本应令他们恐惧的事物是值得欣赏的。

当她走进餐厅后，看到桌上只摆着两个人的餐具，便立刻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拒绝上桌。我想我知道原因了，于是命令在她表弟常坐的位置再摆上一副餐具。这时她才愿意让我带她去座位上，她极为小心地坐下，整理着自己的礼服，好像生怕打扰到那把空椅子似的。

她刚把第一口汤送进嘴里，就又把它吐了出来，还带着不满的神情问道：既然没人用那个盘子，它放在那儿干什么？我回答说她说得对，于是让人把盘子拿走了。之后她试图进食，却什么也咽不下；渐渐地，她的肚子开始肿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立刻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对我说的任何话都置若罔闻，那一整天都坚决只喝茶，拒绝吃其他任何东西。

第二天，我又不得不继续做同样的事情。这时我觉得，让她们恢复理智的最好办法就是迁就她们，用更温柔的方式缓解她们的绝望情绪。您知道，她的女儿和沃尔玛夫人长得非常像；她很乐意强化这种相似之处，总是给女儿穿同样的衣服，还从日内瓦带了几件衣服来，让她穿上后看起来就像埃洛伊莎。于是我命令哈里奥特尽量模仿埃洛伊莎的样子穿衣，给她上完课之后，便让她坐在埃洛伊莎常坐的位置上，和前一天一样摆好了三副餐具。

克拉拉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她露出温柔而感激的表情。这是她第一次似乎意识到我的用心，我也觉得这个办法会有效。

哈里奥特因为能扮演自己的小妈妈而感到自豪，表现得极为出色；好到连侍女们都流下了眼泪。不过，她始终称自己的母亲为“妈妈”，并以恰当的敬意与她交谈。在成功以及我的赞许激励下，她终于大胆地拿起汤匙，说道：“克拉拉，亲爱的，你想尝尝这些吗？”她说话时的姿势、语气和举止都与埃洛伊莎如出一辙，这让她的母亲吓了一跳。不过片刻之后，她突然大笑起来，递过自己的盘子说：“好孩子，给我一点吧，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接着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吃饭，其急切程度让我感到惊讶。仔细观察后，我发现她的眼神中有些狂野，动作和举止也比平时更加急躁。因此我阻止了她继续进食，幸好我这么做了；因为一个小时后，她就因为暴饮暴食而病得很重，如果继续吃下去，可能会致命。从那以后，我下定决心……

不要再尝试这类事情了，因为它们可能会过度影响她的想象力。悲伤比疯狂更容易治愈；因此我觉得，与其让她有陷入疯狂的风险，不如让她再承受一段时间的悲伤。

朋友，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处境。自从男爵回来后，无论我是在家还是外出，克拉拉每天早上都会去他的公寓，她们通常会一起待上一两个小时。她也开始更加关心孩子们了。其中一个孩子生病了，这一事件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有失去的东西，从而更加努力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不过，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足够悲伤——她的泪水还没有流下来；我们期待着你来让她流泪，然后再帮她擦干眼泪。你一定能理解我的意思。请记住埃洛伊莎最后的建议：那确实是我首先提出的，现在我更加认为它既明智又有用。快来吧，与埃洛伊莎留下的所有人重聚吧。她的父亲、她的朋友、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们都在等待着你，他们都渴望你的陪伴，而你的出现无疑会对大家有所帮助。

总而言之，无需再多解释，快来吧，与我们一同分担痛苦并治愈我们的悲伤吧。或许，我会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感激你。

第162封信：埃洛伊莎所写。
这封信附在上一封信中。

我们的计划已经结束。亲爱的朋友，形势已经变了：让我们默默接受现实吧，这是至高智慧的安排。我们曾幻想能够重聚，但那样的重聚对我们并无益处。是上天的恩惠阻止了这一切，无疑是为了避免我们陷入痛苦之中。

长久以来，我一直自欺地以为自己的爱情已经熄灭；如今这种幻想破灭了，因为它已不再有存在的意义。你以为我已经摆脱了爱情，我也这么认为。让我们感谢上天，让这种欺骗持续了尽可能长的时间，为我们带来好处。唉！我试图压制那股赋予我生命的激情，但那是不可能的——它早已与我的心紧紧相连。现在，既然无需再害怕它，它便得以释放；当我力量不足时，它仍能支撑着我；即便在死亡之际，它依然能慰藉我的灵魂。哦，我的朋友！现在我可以毫无畏惧、毫无羞愧地坦白这一切了：这份不由自主的情感并未损害我的美德，也从未玷污我的纯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已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如果我的心属于你，那那是我的惩罚，而非罪过。我的美德毫无瑕疵，我的爱情也没有留下任何悔恨。

我为自己的过去而自豪，但谁又能保证我未来的行为呢？也许如果再活下去，我会犯下过错！在与你相处的那些年里，我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我不知情地经历了多少危险？未来还将面临更大的考验。的确，所有的考验都已经经历过，但考验仍可能反复出现。难道我活得还不够长，不足以保持幸福与美德吗？上天带我离开时，并没有夺走我任何应该遗憾的东西。朋友啊，我现在离开，时机极为恰当——对我自己和你都感到满意，我可以平静地离去。

我能预见你的痛苦，也明白你将不得不独自哀伤；想到你的悲伤，我就感到无比不安。但请想想我留给你的安慰吧。那位对你如此重要的人所留下的责任，应当让你有义务为了她而照顾好自己。你仍肩负着照顾她另一半的重任。你失去的埃洛伊莎，并不比你长久以来所失去的更多——她的那一半依然与你同在。去加入她的家人吧，在他们中间，埃洛伊莎的心依然存在。让所有她所珍视的人团结起来，为她创造一个新的生命。你的工作、你的快乐、你的友谊，都将成为属于她的东西。你们之间的纽带将为她带来新的生命，她也不会在最后一位朋友离世时才彻底消逝。

请想着还有另一个埃洛伊莎在等你，千万不要忘记你对她的亏欠。你们都会失去自己的一半，所以请团结起来，共同守护剩下的那一半。让你在我离开后继续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填补我在家庭和孩子们心中的位置。唉，要是我能找到更牢固的纽带来将那些我珍视的人联系在一起该多好！但请想想你们彼此之间有多么深厚的情谊，让这份情谊更加巩固你们的关系吧。你们之前反对建立这种关系的理由，现在反而成了支持它的依据。你们怎么可能在不心生柔情的情况下谈论我呢？从今往后，埃洛伊莎与克拉拉将在你们的思念中紧密相连，你们的内心再也无法将她们分开。她会分享你对她的朋友所怀有的所有情感，成为你热情的寄托与对象。你可以幸福地享受那个依然存在的埃洛伊莎，同时又不违背你对已失去的她的承诺；在经历了如此多的失望与不幸之后，你们还能够在青春与爱情尚未消逝之时，燃起真挚的爱情之火，拥有纯真的幸福。

有了这段纯洁的结合，你们就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我所嘱咐的那些责任中去；这样一来，你们就无需为自己在世间所做的善事而烦恼了。你们也知道，还有一个人值得获得荣誉，但他却不敢奢望它——你们知道他既是你的救星，也是你朋友的丈夫。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依靠，没有对未来的期望，也没有欢乐……

没有安慰，没有希望，他很快就会成为最不幸的人。你应当报答他为你所付出的努力，你也知道如何让这些努力取得成功。请记住我上一封信中的嘱托：与他共度每一天。不要让任何爱过我的人抛弃他。既然他让你重新找回对美德的向往，那你就向他展示美德的价值与意义。真正成为一个基督徒，从而引导他也成为基督徒吧；这样的尝试成功的可能性或许比你想象的要大。他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我会尽我的责任，而你今后也必须尽到自己的责任。上帝是公正的，我对他的信任不会让我失望。

关于我的孩子们，我还有几句话要说。我知道培养他们需要你付出很多精力，但我相信你不会因此而抱怨。在从事这项工作的最艰难时刻，只要记住他们是埃洛伊莎的孩子，一切都会变得容易起来。沃尔马先生会把我就你的文章以及我两个儿子的性格所写的意见交给你。不过这些意见还不完整，我把它们交给你，并不是作为行为准则，而是希望你能以此作为参考。不要试图把我的孩子们培养成学者，而要让他们成为善良正直的人。偶尔跟他们谈谈他们的母亲——你知道他们在她心中有多重要——告诉马塞林，我愿意为救他的命而死。也告诉他，我本想活下去就是为了他。至于他们的……但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必须结束这封信了。把孩子们交给你，我也就不必那么遗憾地与你分离了，因为通过他们，我依然能与你在一起。

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再次告别。唉！我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就像它开始时一样。也许在内心毫无掩饰的时刻，我说得太多太多了——啊！我为何要害怕表达自己的所有感受呢？现在说话的已不再是我自己，我早已身处死亡的怀抱之中。在你读到这封信之前，虫子们就会侵蚀你朋友的容貌，占据那颗再也找不到你身影的心。但没有你，我的灵魂怎可能存在？没有你，我又怎能享受幸福呢？不，我们不会分开——我只是去迎接你了。在人间将我们分开的那份美德，将在天堂里让我们永远结合在一起。我带着这份宁静的希望死去，能够毫无愧疚地爱你、再次对你说出这些话，对我来说已是莫大的幸福。

第163封信：奥尔贝夫人寄来。
听到你的病情正在好转，我真是很高兴，这让我们有了很快能在这里见到你的希望。我的朋友，你一定要努力克服自己的虚弱，赶在冬天来临之前翻过山去。这里的空气会适合你；不过这里只有悲伤而已；或许我们共同的苦难能够缓解你的痛苦。我的状况更需要你的帮助——因为我既不能哭泣，也不能说话，更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沃尔马先生虽然能理解我，但却从不回应我。一个不幸的父亲的痛苦也深埋在心底，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折磨了：他既听不见、看不见，也理解不了任何事物。岁月也无法排解他的悲伤。我的孩子们虽为我难过，却自己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我身处众人之中却孤身一人，周围一片死寂；在极度痛苦中，我无人可谈，仅存的生命力只够让我感受到死亡的恐惧。哦，那些与我同受损失的人啊，请来分担我的悲伤吧。用你们的悲痛来抚慰我的心吧。这是我唯一能期待的安慰，也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快乐。

但在你到来并告诉我你对那个已被提及的计划有何打算之前，我应该先告诉你我的想法。我是个诚实而坦率的人，所以不会隐瞒什么。我承认曾经爱过你，甚至可能现在仍然爱着你，将来也会一直如此——但这一点我不确定，也不想知道。我知道有人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并不在意。不过我要说的是：一个曾被埃洛伊莎深爱过，却还决心娶另一个女人的男人，在我看来是如此卑鄙无耻，以至于我认为称他为朋友是一种耻辱。至于我自己，我向您保证：无论谁再敢在这里跟我谈论爱情，只要他还活着，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请只想着等待着你的那份工作，想着那些必须由你承担的职责，以及那个你承诺要为其履行这些职责的人。她的孩子们正在迅速长大，她的父亲身体日渐衰弱，而她的丈夫则始终心神不宁——他试图说服自己她已经死去，但内心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不断提起她，与她对话，还不断叹息。我觉得，埃洛伊莎的那些愿望已经部分实现了，现在就轮到你来完成这项伟大的事业了。这无疑是个促使你和B勋爵赶来此地的理由。他那高贵的品格使得我们的不幸并未让他改变决心。

来吧，亲爱的、可敬的朋友们，让我们重新与埃洛伊莎留下的所有事物相聚吧。让我们把所有她珍视的东西聚集在一起，让她的精神激励我们，让她的心灵与我们融为一体，让我们永远生活在她的注视之下。一想到她那善良而敏感的心灵会离开她宁静的居所，再次来到我们中间，我就感到欣喜；她会乐于看到朋友们效仿她的美德，乐于听到他们对她表示敬意，乐于看到他们亲吻她的坟墓，为她的名字而叹息。不，她还没有离开这些曾经让她如此快乐的场所。这里依然充满着她的气息。我在每一件物品中都能看到她，在每一步行走中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一天中的每一个时刻，我都能听到她那熟悉的声音。她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去世，她的骨灰也安放在这里——我每周都会去两次教堂，目光总是落在那个令人悲伤却又值得尊敬的地方——哦，美丽啊！这就是你最后的归宿吗？真诚、友谊、美德、快乐、纯真，全都埋葬在她的坟墓里——我仿佛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她的坟墓前——靠近时我会感到一阵颤抖——我害怕亵渎这片神圣的土地——我仿佛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震动——我仿佛听到有个悲伤的声音从坟墓深处呼唤我——“克拉拉！你在哪里？克拉拉！为什么不来找你的朋友呢？”唉！她的坟墓里还只有她一半的骨灰——它还在急切地等待着剩下的骨灰——再过不久，它就能得到满足了！

完。

[3] 这仅指现代英语爱情小说。
[4] 可参阅《致达朗贝尔先生关于戏剧的信件》。
[5] 《纳西索斯》序言——致达朗贝尔先生的信。
[6] 显然，这些信件中存在诸多缺失之处；在整组书信中读者会发现许多内容不见。有些信件已遗失，有些被删去，还有些被截短；不过，故事的核心内容似乎并未缺失。
[7] 那位女士似乎忘记了前一段中所说的话。
[8] 指的是那封被删去的信件。
[9] 可悲的年轻人啊！他竟没有意识到，接受别人用感激之情来回报他那些本应拒绝的馈赠，其实是一种更为严重的过错。他以“教导”为名腐蚀了她的心灵，给她的不是滋养，而是毒药；而那位受蒙蔽的母亲反而因自己孩子的毁灭而感谢他。尽管如此，人们仍能看出他对美德的真诚热爱；但这种热爱很快就被他的欲望所吞噬。即便他口头上说着美好的道理，除非将他的年轻作为借口，否则他终究与恶人无异。不过，这两位恋人还是值得同情的，罪魁祸首主要是那位母亲。
[10] 后续情节将会让读者清楚地明白，埃洛伊莎的这一说法毫无根据。
[11] 这种观点是非常正确的。失控的欲望会导致不良行为。而那些有害的观念则会扭曲人的理智——而理智正是善良的源泉——从而断绝了回归美德的可能。
[12] 在当今时代，所谓的“头衔特权”并不常见，只有那些通过购买或靠关系获得的特权才算存在；据我所知，其中最体面的特权就是免于被绞死的待遇。

[13] 在一些国家，人们认为地位与财富的匹配远比天性或心灵的契合更为重要；因此，只要地位上存在不平等，就足以破坏或使最幸福的婚姻破裂，而那些不幸的恋人则会被视为牺牲品，不断成为这种可恶偏见的牺牲品。我曾听到在巴黎的议会中有一起著名的诉讼案，其中地位差异公然且无耻地违背了诚实、正义以及婚姻的誓言；那个卑劣的父亲因为儿子拒绝充当恶棍而剥夺了他的继承权。在那个讲究礼仪的国家里，女性更是深受法律暴政的压迫。她们以放荡的行为来报复，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14] 从后续情节来看，这些怀疑似乎是针对B——勋爵的，而克拉拉则将这些怀疑加诸于自己身上。

[15] 多么荒谬的地位观念啊！说这话的竟是个英国贵族。这一切真的有现实依据吗？读者，您怎么看？

[16] 这就是对本国抱有不合理偏见的体现。我从未听说过有哪个民族像英国人那样对待外国人如此恶劣，让他们在发展事业时面临如此多的障碍。由于这个民族的独特观念，外国人根本得不到任何鼓励；而由于他们的政体，他们更被排除在一切利益之外。不过，我们不得不承认，英国人从不因自己粗鲁地拒绝给予他人款待而欠任何人情。除了伦敦，还有哪里能看到这些傲慢的岛民在宫廷里卑躬屈膝呢？除了自己的国家，他们还会去别的国家寻求发展机会吗？诚然他们很粗鲁，但只要他们的行为符合正义原则，我就不会反感。我觉得他们就该一直做英国人，因为他们根本没必要成为“人”。

[17] 他模仿埃洛伊莎，称克拉拉为表妹；而克拉拉也学着她的样子，称他为朋友。

[18] 天真的埃洛伊莎！你在这里并没有给出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观点。

[19] 真正的恋人哲学源自柏拉图；只要激情尚存，他们就不会采用其他任何哲学。易受感动的人无法摆脱这种哲学观念；而冷漠无感的人则根本无法忍受它。

[20] 在不知道读者或埃洛伊莎会对这些叙述作何评价之前，或许可以这么说：即便这些内容是我亲自撰写的，虽然可能写得不够好，但至少会以不同的方式来表达。我曾多次打算删掉它们，用自己风格写成的内容取而代之；但最终还是决定按原样保留下来。我觉得，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不应以与五十岁的人相同的眼光看待事物——因为后者已因阅历而能够以正确的视角看待问题。我还意识到，尽管自己在生活中并未扮演过重要角色，却也不具备完全客观的态度。因此，就让这些信件保持原有的样子吧。其中那些陈腐的评论或琐碎的观察不过是小瑕疵，无关紧要。但对于追求真理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无论到生命尽头，他的激情都不得影响其文字的客观性。

[21] 对于一个看到自己的国家在没有这两种职业的情况下也能良好运转的瑞士人来说，或许我们应该忽略这种观点。没有士兵来保卫国家，国家如何存续？不，每个国家都必须有防御力量。但那些担任防御任务的人应当是出于信念而非职业需要。在希腊和罗马，同一些人常常既担任城市中的官职，又担任战场上的军官；而在那些奇怪的偏见出现之前，这两种职责从来都能得到更好的履行，而这些偏见如今却使两者分离并使其蒙羞。

[22] 无论这种观点是对是错，都只适用于那些地位低下的人以及那些不住在巴黎的人；因为王国里几乎所有的杰出人物都在军队中服役，就连宫廷本身也是军事化的。不过，在战场上学到的礼仪与在驻军地养成的礼仪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异。

[23] “你们这些在熔炉中燃烧的火焰。”这是马里尼所写的一首十四行诗中的一句。

[24] 当然，前提是不得有任何意外的事情来干扰他们的专注力；因为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所有人都会立刻被吸引过去，也就无法再保持严肃的注意力了。我记得，曾经有一些姜饼蛋糕，就因为这个原因而毁掉了一场集市上的戏剧表演。那些角色本应属于四足动物，但又有多少琐碎的事物足以让姜饼蛋糕变成某种“角色”呢！冯特奈尔在撰写关于蒂林提亚人的历史时，想要描述的是谁，这是众所周知的。

[25] 为任何人的去世而感到悲伤，体现了人性，也是善良品格的体现，但这并不算是美德；因为即便对于父亲的去世，也不存在必须哀伤的道德义务。因此，那些并非真正感到悲伤的人，就不应该装出悲伤的样子；因为避免欺骗始终比遵循习俗更为重要。

[26] 莫里哀不应与拉辛相提并论：莫里哀的作品中确实充满了格言与精辟的见解，就像其他作家一样，尤其是在他的诗体作品中；而拉辛的作品则全是感伤色彩的，他让每个角色都为作者发声，在这一点上，他在本国所有剧作家中确实独树一帜。

[27] 如果读者了解埃洛伊莎的性格与处境后，还以为这篇作品是她所写，那我对他的洞察力可就有很差的看法了。稍后就会明白，她的恋人其实知道这篇文章的真正作者是谁。如果他在这方面会受骗，那他就配不上“恋人”这个称号。

[28] 如果读者认同这一标准，并用它来评判这部作品，无论其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对他的判断提出异议。

[29] 自由、轻松、聪明。

[30] 亲爱哲学家，还是为自己说话吧，也许还有其他人更幸福。一个爱调情的女人，只会向每个人承诺那些本应只留给一个人的东西。

[31] 浪漫的想象。

[32] 自那以后，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从诸多迹象来看，这些信件似乎是二十多年前写的；但从其文风以及所描述的种种情形来看，它们更像是上个世纪的作品。

[33] 我不会对这封信发表自己的意见；但我很怀疑，那种赋予他们所厌恶的特质、却否定他们所看重的特质的评价方式，能否让法国女士们满意。

[34] 由于暴君的强迫，他不得不登上舞台，他用一些极为动人的诗句表达了自己的耻辱感，这些诗句自然激起了所有正直之人对凯撒的愤恨。他说，自己曾经以荣誉为伴度过了六十年的生活，今天早上还是以罗马骑士的身份离开家，而今晚上则要作为一名可耻的演员回来。唉！我活得太久了。命运啊！如果注定要遭受这样的耻辱，为何不在我还年轻力壮、至少还算英俊的时候就将我逼至此地呢？现在，我成了罗马人嘲笑的对象：声音微弱，身体虚弱，简直就像一具会动的骷髅，除了名字之外，已没有任何属于我的东西了。他当时所说的一切话、凯撒对他所犯的不公——因为他对受辱的荣誉进行了勇敢的报复——他在马戏场所受到的侮辱、西塞罗对他的羞辱，以及拉贝里乌斯机智而讽刺的回应，都被奥卢斯·盖利乌斯记录了下来。在我看来，这些内容构成了他整个作品集中最有趣、最引人入胜的部分；而他的其他作品大多相当乏味。

[35] 意大利人对此一无所知；公众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因此这类表演的成本也就较低——要是服务差的话，代价实在太高了。

[36] 《伐木工》。

[37] 法国音乐中那种轻快的节奏，确实可以被比作牛的奔跑声，或是试图飞翔的胖鹅的蹒跚步态。

[38] 那他为什么不能省略它呢？这个时代的女性与这类事情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和国家将会怎样？我们那些著名的作家、杰出的人物又会怎样呢？

各位学者，如果让女性放弃对文学与商业事务的掌控，只专注于家庭事务，那会怎样呢？

[39] 在第四部分中我们得知，这个假名其实是圣普罗。

[40] 那些诚实的瑞士人是从哪里学到这种行为的呢？那些风骚的女人早就变得愈发专横了。她们会大胆地将自己的情人引入家中，而如果允许丈夫继续留在那里，也只会是在对方对她们表现出应有的尊重时才允许。那些试图隐瞒自己不正当行为的女人，只会显得羞愧可笑，从而遭到鄙视；没有哪个有见识的女人会理会她们。

[41] �理查森先生嘲笑那些基于一见钟情、以及某种莫名的天然契合感而产生的感情。虽然这类感情很值得嘲笑，但由于这类事情实在太多了，与其去争论它们，不如教我们如何克服它们吧。

[42] 尽管这种类比纯属幻想，但它只要存在那种让我们误以为其为真实的错觉，就会持续下去。

[43] 教区牧师。

[44] 见本卷第170页。

[45] 见第一卷第24封信。

[46] 没有什么组合比傲慢与吝啬更常见的了。我们从大自然、从真正的快乐中，甚至从生活必需品中获取的东西，却都用来满足虚荣心。有人用厨房里的钱来装饰宫殿；有人宁愿拥有精美的餐具也不愿吃一顿美餐；还有人举办奢华的宴席，却让自己在其余时间挨饿。当我看到装饰华丽的餐具时，总会担心酒会毒害我。在乡下，当我们呼吸着清新的晨风时，往往会被美丽的花园所吸引；我们会早早起床，走动之后就会产生强烈的食欲，于是便想吃早餐了。也许……

家里的事情处理完毕了，要么是缺乏必要的准备，要么是女主人还没有下命令，而你则因等待而疲惫不堪。有时他们还会阻挠你的愿望，提出各种看似优厚的条件，却要求你什么都不接受。你必须坚持到三点钟，否则就只能和郁金香一起吃早餐了。我记得曾走进过一个非常美丽的公园，那是某位女士的财产。尽管她极其喜欢咖啡，但只有在价格极低时才会喝；不过她还是慷慨地给园丁支付了一千克朗的薪水。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选择那些花纹没那么复杂的郁金香，只要想喝咖啡时就可以喝。

[47] 这真是一封奇怪的信，用来讨论这样的主题。当人们独自思考这类问题时，真的会如此冷静地争论吗？这封信是伪造的吗？还是作者故意这么写以便被人反驳呢？让我们的观点变得可疑的是他引用的罗贝克的例子，那个例子似乎在支持他的观点。罗贝克深思熟虑之后，甚至有耐心写出一本内容丰富、论述严谨且客观的书；当他根据自己的原则得出“结束我们的生命是合法的”这一结论后，他便以与写作时同样的冷静态度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让我们警惕时代的偏见以及特定国家的观念。当自杀不再被视为主流行为时，我们就会认为只有疯子才会自杀；在懦弱的人看来，一切勇敢的行为都是徒劳的；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的标准来评判他人。然而，实际上有很多经过证实的例子：那些在其他方面都非常理智的人，因为生活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负担，便毫无悔恨、愤怒或绝望地选择结束生命，而且他们死时的平静程度甚至超过了他们活着时的状态。

[48] 不，大人，我们并非用这种方式来结束痛苦，而是通过切断与我们幸福相关的最后纽带，让痛苦更加加剧。当我们怀念那些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人或事时，悲伤本身仍会将我们与我们所怀念的事物联系在一起，这种状态虽然糟糕，但总比与一切无关要好。

[49] 比友谊更重要的义务！说这种话的竟是个哲学家！不过这个故作聪明的诡辩家其实是个多情之辈罢了。

[50] 我实在不明白：肯辛顿距离伦敦不过一英里半左右，那些去宫廷的贵族们并不会住在那儿；可B勋爵却告诉我们，他不得不在那里待上不知多少天。

[51] 那个给他带来了一生不幸的人，他究竟欠她什么大的恩情呢？你这个可怜的抱怨者！他之所以能拥有心爱的埃洛伊莎带来的荣誉、美德与安宁，全是因为她；他的一切都归功于她。

[52] 在巴黎，人们以营造舒适便利的社交环境为荣；而这种“舒适”其实是由许多规则构成的，这些规则与前述规则同样重要。在上流社会中，一切都要按照既定的形式和秩序来行事。所有这些礼仪规范都会像闪电一样迅速过时。掌握优雅生活之道的关键在于时刻保持警惕，及时掌握这些变化，并加以运用，以此展现自己了解当下的流行风尚。

[53] 在我写给达朗贝尔先生的关于剧院的信中，我抄录了以下段落以及其他一些内容；但由于当时我正在准备这个版本，我觉得最好等到仔细研究过那些引文之后再发表。

[54] 我仔细研究过大户人家的管理方式，发现一个拥有二十名仆人的主人根本不可能知道其中是否有正直的人，而且很可能会把最恶劣的恶棍误认为是正直之人。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对财富感到厌恶。富人失去了生活中最美好的乐趣之一——那种被信任和尊敬的快乐。他们是用极高的代价来换取金钱的！

[55] 安森勋爵的航行中所记载的南洋的荒岛。

[56] 老鼠、猫头鹰、鹰，还有孩子们。

[57] 它们就像那些造型极其怪异的小树林，让人不得不以之字形路线行走，每走一步都得转个圈。

[58] 我相信，不久的将来，花园里将不再有任何属于自然界的元素；既不允许植物生长，也不允许树木存活。在那里，人们只能看到中国的花卉、狒狒、各种装饰性的构筑物、五颜六色的碎石，以及那些空无一物的精美花瓶。

[59] 他本可以进一步阐述那种荒谬的修剪方式——通过砍掉树木的顶端来迫使它们向天空生长，通过排干树液来阻止其正常生长。的确，这种做法能为园丁提供木材，但却让整个国家失去这些资源，而该国本来就缺乏木材。人们会以为法国的自然环境与其他地方不同，他们竟如此费力地破坏自然之美。公园里到处都是高高的杆子，看上去就像一片片由桅杆构成的森林，人在其中行走却找不到任何遮蔽之处。

[60] 聪明的沃尔马并没有充分思考这个问题。他虽然擅长判断人，但在理解自然方面却如此糟糕吗？他难道不知道，如果大自然的创造者在宏大的事物上展现出其伟大，那么在细微的事物上则会更显其非凡吗？

[61]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尝试过给这些长长的步道加上轻微的曲线，这样视线就无法看到步道的尽头，另一端也会被隐藏起来。的确，这样一来，远景的美感就会丧失；但园主们可以获得一个他们极为看重的好处，那就是让他们的庭院看起来更加广阔。在这样一个被边界围起来的空间里，人会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座巨大的公园之中。我相信，这样的步道虽然更加孤独，但也会让人觉得不那么疲惫；因为任何能激发想象力、引发思考、滋养心灵的东西都是有益的。然而园丁们根本不懂这些道理。如果在乡村里，他们也能像勒诺斯特尔在圣詹姆斯公园那样了解是什么赋予了自然生命力、让观赏者产生兴趣，那他们的笔又何尝不会从手中掉落呢？

[62] 他本可以加上一个非常恰当的结论：
“那样就能看出，敌人其实就藏在心中，而他们自己却浑然不觉。”

在我们看来，他们的一切幸福都是美好的。

[63] 奥尔贝夫人并不知道，前两个名字在俄罗斯其实是表示尊贵的头衔；而“波亚尔”则只是普通绅士的称谓而已。

[64] 读者可能还不知道这个原因，但希望他不要着急。

[65] 女人们真是可笑至极，竟想让爱情这种多变且易变的感情保持恒定。自然界中的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不断变动，可你们却想让感情永远不变！你们凭什么要求我们因为昨天爱过你们就永远爱下去呢？如果你们能始终保持同样的容貌、同样的年龄、同样的性格，那我们当然会一直爱你们。但既然你们不断改变，还要求我们永远爱着你们，那其实就是在希望我们永远不要爱你们；你们不是在寻找忠诚的人，而是在寻找和你们一样善变的人。

[66] 日内瓦湖上的一种候鸟，不可食用。

[67] 日内瓦湖上有各种鸟类，而且都很适合食用。

[68] 这些山峰非常高，日落半小时后，阳光依然照亮它们的山顶，红色光芒反射在白色的山峰上，形成美丽的玫瑰色，远远就能看到。

[69] 日内瓦湖上的那种鹬鸟，并非法国所称的那种鸟。它们活泼的鸣叫声为夜晚的湖泊增添了生机与活力，使得湖岸更加迷人。

[70] 这封信似乎是在收到上一封信之前写的。

[71] 并非这个哲学时代没有出过真正的哲学家。我必须承认，我只知道一位，而且仅此一位；但最幸运的是，他就居住在我的祖国。我是否应该公开说出他的名字呢？其实，让他保持匿名才是对他的尊重。是的，博学而谦逊的阿巴乌齐特，请用您那高尚的纯朴心境原谅我的热情吧——说实话，我的热情并非针对您的名字。不，我不想在这个不配欣赏您的人世间揭露您的身份；我想要表彰的是日内瓦，因为它正是您居住的地方。真正值得尊敬的是那些因有您这样的贤人存在而感到荣耀的同胞们。多么幸福的国家啊，那里能够更加珍视那些隐匿才华的人；多么幸福的人民啊，那里的年轻人会因自己的傲慢无礼而羞愧，也会在年长者博学的无知面前感到惭愧。可敬而善良的老人啊！您从未受到那些空谈者们的赞美，也没有任何学者为您撰写过颂文。您没有将自己的智慧全部写进书中，而是通过自己的生活将其展现出来，为那个您愿意尊重的国家树立榜样。您活得就像苏格拉底一样；但他死于同胞之手，而您却深受同胞的敬爱。

[72] 这里提到的那封信并未收录在这本作品中。其原因将在后文中说明。

[73] 在克莱伦斯附近有个名叫穆特鲁的村庄，那里的公共资源足以让居民维持生计，尽管他们自己并没有一寸土地。正因如此，要获得那个村庄的公民权几乎和获得伯尔尼的公民权一样困难。真遗憾，没有一位正直的官员来让这些村民变得更加友善，或者降低他们成为公民的成本。

[74] 人类从最初的纯朴状态堕落后，变得如此愚蠢，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渴望什么。他们的愿望总是指向财富，而非幸福。

[75] 有人说，给乞丐施舍就是在培养小偷；但实际上，这恰恰是为了防止他们变成小偷。我同意不应该鼓励穷人去当乞丐；但一旦他们成了乞丐，就应该给予他们支持，以免他们变成强盗。没有什么比缺乏机会更能促使人们改变职业了。

能够过上这样的生活：那些曾经体验过乞丐式懒散生活的人，会极度厌恶劳动，宁愿冒着生命危险流落街头，也不愿再从事劳动。他们很快就会开口索要钱财，但往往会被拒绝；而20便士或许就能为一个穷人提供一顿晚餐，可20次被拒可能会让他陷入绝望。如果想到自己这样做或许能拯救两个人——一个免于被盗，另一个免于被杀——还有谁会拒绝如此微小的馈赠呢？我曾在某处读到过，乞丐是一种寄生在富人身边的害虫。孩子依附父母是天性使然，但富人却像残忍的父母一样抛弃他们，任由他们自相扶持。

[76] 在我看来，这一点毋庸置疑。一座宏伟宫殿各部分的比例与对称性确实展现出真正的壮丽；而一堆杂乱无章、形状不规则的建筑则毫无美感可言。军队列队作战时的整齐划一也显得十分壮观；然而那些站在一旁观看的人群虽然每个人的服饰可能都比普通士兵的还要贵重，却无法带来同样的壮丽感。总而言之，壮丽无非就是一种有序的宏大景象，正因如此，在所有可以想象的场景中，最壮丽的还是大自然所呈现的景象。

[77] 豪华宅邸里人们的喧闹声不断扰乱着主人的宁静。面对这么多“监视者”，他根本无法隐藏任何事情。一大群债主让他为那些仰慕他的人付出高昂的代价。他的居室通常极为宽敞华丽，以至于他不得不躲进小房间才能安心入睡，而他的猴子往往住得比他还好。他想吃饭的话，得看厨师的意愿而非自己的胃口；想出门的话，则得听凭马匹的安排。街上有无数的麻烦事阻碍着他前进；他急于到达目的地，却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双腿。他的女伴在等待着他，但肮脏的路面让他害怕，厚重的外套也让他难以行走，甚至无法走20步。因此，他确实失去了见到女伴的机会；不过旁人会为他受到的挫折给予补偿，大家都会议论他。

船员们惊叹不已，对着旁边的人大声说道：“看，那就是某某先生！”

[78] 就连睿智的洛克也忘记了这一点，他教导我们的是应当对子女提出怎样的要求，而非具体的方法。

[79] 这一理论本身固然正确，但沃尔马先生竟采纳了它，这让我感到惊讶；其原因稍后就会明白。

[80] 如果说世上真有因虚荣心而幸福的人，那无疑他是个愚人。

[81] 这里似乎有些小错误。对判断力而言，没有什么比记忆更有用了；不过，记忆的并非只是文字而已。

[82] 译者不得不指出，卢梭先生让一个英国人说出如此荒谬错误的言论，实在不可思议。

[83] 愿上帝保佑，我绝不会为如此轻率而严厉的论断背书；我只是想说明，确实有人会提出这样的论断，而各个国家、各种宗教中的神职人员的不当行为，往往为这种论断提供了太多借口。不过，我绝非想借此为自己开脱——我真正的观点是，真正的信徒不可能成为迫害者或宽容的敌人。如果我是一名法官，而法律规定要处死无神论者，我会立刻开始执行这项法律，先把第一个来指控他人的人烧死。

[84] 怎么可能！神灵会只眷顾其创造物中的废物吗？并非如此；人类心灵所能拥有的爱对于被创造物来说实在微不足道，即便他们以为自己已充满爱意，实际上依然空无一物；唯有无限的存在才能完全占据人类的爱。

[85] 可以肯定的是，不断思考神灵的本质必然会让人的头脑疲惫不堪。这类观念对于普通人来说太过抽象，他们需要更具体可感的崇拜对象。那么，该责备天主教徒吗？

他们在传说、日历以及教堂里描绘那些小天使、基路伯以及英俊的圣徒，不正是出于这种情感吗？襁褓中的耶稣躺在谦逊而美丽的母亲怀中，无疑是基督教信仰中最令人感动、最令人愉悦的景象之一。

[86] 这种充满人性的情感，与那些总是折磨异教徒的残酷迫害者相比，实在要自然得多。那些迫害者仿佛自己就是魔鬼的化身，一心想要让异教徒在今世就受到惩罚。我还是要重复一遍：一个迫害他人的人，自己不可能是个真正的信徒。

[87] 这里有一封B勋爵写给埃洛伊莎的长信，后来有提及，但由于某些原因，我不得不将其省略。

[88] 确实还可以加上打猎这一项。不过现在打猎已经变得太过轻松便利，不再像过去那样既费力又有趣了。但我不会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因为这需要太多篇幅；或许我可以在别的地方再提到它。

[89] 这个国家的葡萄收获季节很晚，因为这里的主要作物是白葡萄酒，而霜冻对白葡萄酒的生产反而有利。

[90] 通过下面这段摘自埃洛伊莎的信的内容，就能更好地理解这一点，这段文字并未收录在这本书中。沃尔马先生把我拉到一边说，这是我原本打算让他接受的第二个考验。如果他不对你的父亲怀有极大的敬意，我就会对他产生怀疑。但我问道：那我们该如何将这种敬意与他们之间存在的敌意调和起来呢？他已经不再有那种敌意了，他回答道。你父亲的偏见已经给圣普罗造成了最大的伤害；他再也没有理由害怕他们了，他并不生气，反而同情你的父亲。至于那位男爵，他也不再嫉妒圣普罗了；他心地善良，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圣普罗，因此感到懊悔。我看他们俩在一起会相处得很好，以后也会愉快地见面。从现在开始，我就会完全信任他了。

[91] 在瑞士，人们饮用大量的苦酒；总体而言，由于阿尔卑斯山的草药比其他国家的植物更具功效，因此他们很擅长利用这些草药的浸剂。

[92] 如果这样一来就能形成一种对处于较低地位的人和较高地位的人同样有益的平等状态，那么是否可以推断，所有的生活状况本身其实都差不多，因为人们并不总是被束缚在某种特定的地位之中？乞丐之所以不幸，是因为他们永远都是乞丐；国王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们永远都是国王。而处于中等地位的人则最为幸福，因为他们能够更容易地改变自己的处境，享受比自己高或低的人所拥有的快乐。他们也更为聪明，因为他们有机会了解更多关于人类偏见的知识，并将这些偏见相互比较。在我看来，这正是为什么一般来说，处于中等生活地位的人最为幸福，也最具理智的原因。

[93] 为便于理解这封信，读者应当先了解B——勋爵的那些经历。起初我确实考虑过将那些故事也收录进这部作品中，但仔细考虑后，我觉得不宜用他的传奇故事来破坏这对恋人的简单而美好的故事，还是让读者自行想象吧。

[94] 从一封未收录在这部作品中的信件来看，B——勋爵认为恶人的灵魂会在死亡时消亡。

[95] 目前，他们并不费心去寻找外国人的缺点，因为外国人自己就会主动把缺点展现出来。

[96] 需要记住的是，这些信件是多年前写的，恐怕这一点会被读者反复提及。

[97] 有些人能做到节制，却并非出于什么高尚的动机；而另一些人则是出于美德才如此做的。我毫不怀疑，有很多罗马天主教的神职人员属于后者。但是，要求如此众多的神职人员保持独身状态，其实并不是要他们远离女性，而是要他们满足于别人的妻子。我真的很惊讶……

在那些重视道德的国度里，立法机构应当容忍这种可耻的行为。

[98] 这与他先前的观点完全矛盾。这位可怜的哲学家似乎陷入了两个美丽女子之间的两难境地。人们可能会认为他选择不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发生关系，这样就能更好地同时爱着她们俩。

[99] 圣普勒认为道德良知取决于情感而非判断力，这与哲学家们的观点相悖。不过我倒觉得他是对的。

[100] 问题并不在于此。关键在于：意志是否会在没有原因的情况下被决定，或者究竟是什么原因决定了意志。

[101] 我们这位聪明的哲学家既然模仿了阿伯拉尔的做法，似乎也想采纳他的原则。他们对于祈祷的理解颇为相似。

[102] 一类狂热分子，他们执意要严格按照经文来行事；就像英国的方法主义者、德国的摩拉维亚人以及法国的詹森主义者一样；只不过后者只是想成为更严厉、更具压迫性的统治者而已。

[103] 正因如此，每一个渴望成为专制君主的君主，其实都是在追求痛苦的荣耀。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你都会看到那些最不幸的人直接去找君主，尤其是当君主是绝对君主的时候。

[104] 这并不完全准确。苏埃托尼乌斯告诉我们，韦斯帕芗像往常一样处理事务，甚至在临终时仍接见他人；不过或许他最好还是起身接见后再回去等死。我知道，韦斯帕芗即便算不上伟大人物，至少也是一位出色的君主；但在死亡之际实在不该装腔作势。

[105] 柏拉图说，那些在世间未曾犯下任何恶行的正义之人的灵魂，会在死亡时摆脱一切物质束缚。

恢复其原有的纯净状态。然而，那些沉溺于肮脏邪恶欲望的人的灵魂，则无法很快恢复那种纯净，它们会带着一些尘世的杂质，仿佛被束缚在身体的周围。正因如此，才会出现那些在墓地等地出没的幽灵——它们在等待着再次转世。——否认现实的存在，却竭力去解释那些只是想象出来的事物，这是历代哲学家都有的愚蠢行为。

[106] 在我看来，这种表达相当准确；因为能够与神面对面，不就是能够领悟那至高无上的智慧吗？

[107] 很容易理解，这里所说的“看见”纯粹指的是一种理智上的感知，也就是我们所说能够看见神，而神也能看见我们。我们无法感知灵魂之间的直接交流，但完全可以想象这种交流；在我看来，这甚至比物体之间的运动交流更为合理。

[108] 很明显，奥尔布夫人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圣普罗的梦境，正是“面纱”这一设定的灵感来源。我认为，如果我们仔细研究这类现象，就会发现许多预言与其实现之间存在着同样的关系。事件并非因为注定要发生才被预言，而是因为被预言了才会发生。

[109] 这个国家的人民虽然是新教徒，但却极其迷信。

[110] 在反复阅读这些信件之后，我觉得自己找到了原因：尽管每个心怀善意的读者对它们的兴趣可能并不强烈，但这种兴趣依然令人愉悦。因为，即便这种兴趣微不足道，它也不是由恶行或罪行引发的，也没有掺杂着仇恨之类的负面情绪。我实在不明白，作家们为什么要去虚构并描述恶人的性格，或者在描述他们的行为时总是将他们置于最光鲜的角度。就我个人而言，我非常同情那些创作了许多充满邪恶与恐怖情节的悲剧的作家们，他们一生都在让角色们如此行事。

说起来，那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若被迫从事这样的工作，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不幸；我只能认为，那些以取乐为目的而做这种事的人，一定是极其热衷于为公众带来欢乐的。我钦佩他们的才华与能力，但感谢上帝，他没有把这样的天赋赐予我。——

誊写者注：
本电子书由Veronica Litt编写，其内容基于肯里克所译卢梭小说的伦敦第二版文本。该伦敦第二版于1761年为R. Griffiths、T. Becket和P.A. De Hondt印刷。我是通过Gale Cengage的《十八世纪文献在线数据库》（ECCO）获取该文本版本的，使用该文档已获得相关许可。

在将此版本转为电子书格式时，我保留了原有的拼写方式，仅在特殊情况下才进行修改。这些修改包括对文中出现频率较高的拼写形式进行统一处理（例如将D’Etange统一为D’ Etange和d’Etange；将Valaisian统一为Valaisan、Valiasan；将entire及其变体统一为entire；将phrensy、phrenzy和frenzy统一为phrenzy；将farewel及其变体统一为farewell等）。在所有情况下，我都采用了文中出现频率更高的拼写形式。此外，我还悄悄纠正了一些明显的印刷错误，比如字母编号错误（例如将连续的两个字母误标为CVI）。

根据古腾堡计划的规范，书中仍保留了十八世纪常用的动词表达方式（如用exprest而非expressed）以及拼写方式（如用risque而非risk）。

在原文中，破折号的长度差异很大，这正是十八世纪文学的常见特点。在本电子书中，所有破折号均统一表示为：——

同样，省略号的长度在原文中也差异很大，这也是十八世纪文学的典型特征。在本电子书中，所有省略号均统一表示为：...

卢梭经常引用意大利语和拉丁语的句子，偶尔也会使用法语表达。本版本未对这些内容进行翻译。斯图尔特与瓦谢对卢梭原文的现代译本中包含了这些引文的大部分译文，同时还附有出色的学术注释。参见菲利普·斯图尔特与让·瓦谢所译的《朱莉，或新海洛伊丝》（新英格兰大学出版社，1997年）。

*** 古腾堡电子书《埃洛伊莎》内容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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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使命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她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募捐要求的州无法也不愿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工作人员应接不暇。

请访问古腾堡计划网站，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古腾堡计划的发起人，他提出了建立一个可自由分享给所有人的电子作品图书馆的理念。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使用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