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Sportsman_s Sketches_ Volume 2 Ivan Sergeevich Turgenev 1582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运动员素描》，第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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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运动员素描》，第2卷
作者：伊万·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
译者：康斯坦斯·加内特
发布日期：2005年8月1日 [电子书编号#8744]
最近更新时间：2014年10月12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8744
制作团队：乔纳森·英格拉姆、大卫·加西亚、查尔斯·弗兰克斯以及在线分布式校对团队。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运动员素描》，第2卷 开始 ***

运动员的素描
作者：伊万·屠格涅夫
俄文版译者：康斯坦斯·加内特

第二卷

目录

十五、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与她的侄子
十六、死亡
十七、歌手们
十八、彼得·彼得罗维奇·卡拉塔耶夫
十九、约会
二十、什奇格里地区的村庄
二十一、切尔托普-哈诺夫与涅多普尤斯金
二十二、切尔托普-哈诺夫的结局
二十三、活着的遗物
二十四、车轮的滚动声
二十五、尾声：森林与草原

十五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与她的侄子

亲爱的读者，请握住我的手，与我一同前行吧。天气真是美好——五月的天空呈现出柔和的蓝色；柳树新长的叶片光滑亮泽，仿佛经过打磨一般；宽阔平坦的道路上长满了那种细小的草，草茎呈淡红色，羊群非常喜欢啃食这种草。左右两侧，长长的斜坡上，绿色的黑麦轻轻摇曳；小云朵的影子以细长的线条在上面掠过。远处是茂密的森林，还有池塘的波光以及村庄的黄色屋顶；成百上千只云雀在空中飞翔、鸣叫，有时会伸长脖子俯冲下来，在地上跳跃；路上的乌鸦则静静地站着，注视着我们，啄着地面，等我们靠近后才懒洋洋地跳到一旁。在峡谷另一边的山丘上，有个农夫正在耕田；一匹尾巴被剪短、鬃毛蓬乱的杂色小马正用不稳的步伐追赶它的母亲，它尖锐的嘶鸣声传到了我们耳边。我们继续驶入白桦林，沉浸在浓郁而甜美的香气之中。这里就是边界了。马车夫下了车；马儿打着响鼻；拉车的马儿们四处张望；中间的那匹马摆动着尾巴，抬头看向头顶的木制轭……巨大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马车夫重新坐回座位上……继续前进吧！村庄就在眼前。经过五户人家后，我们向右转，进入一个洼地，沿着堤道行驶，这条堤道位于一个小池塘的另一侧。在丁香树和苹果树的圆顶后面，出现了一座曾经是红色的木结构房屋，屋上有两个烟囱。马车夫沿着左边的篱笆行驶，伴随着三只哈巴狗断断续续的吠声，他驱车穿过敞开的大门，快速绕过宽阔的庭院，经过马厩和谷仓，向那位正从仓库敞开的门口跨出来的老女管家致意，最后停在了那栋窗户透着灯光的黑暗房子的台阶前……我们来到了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的家。她亲自打开窗户，向我们点头致意……“您好，夫人！”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是个五十岁的女人，她有一双大而显眼的灰色眼睛、相当宽的鼻子、红润的脸颊以及双下巴。她的脸上洋溢着友善与善良的神情。她曾经结过婚，但很快就成了寡妇。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是个非常特别的女人：她一直住在自己的小庄园里，从不离开那里，几乎不与邻居来往，只喜欢年轻人。她是贫苦地主的女儿，没有受过教育——也就是说，她不懂法语，也从未去过莫斯科。尽管有这些缺点，她的举止却如此纯朴善良，心胸如此宽广，完全没有那些穷乡僻壤的女子常有的偏见，实在令人惊叹……事实上，一个整年都住在乡下、不说闲话、不抱怨、不卑躬屈膝，既不慌乱也不沮丧、更不会充满好奇心的女人，真是不可思议！她通常穿着灰色的塔夫绸长裙，头戴带有淡紫色流苏的白色帽子；她喜欢欢乐，但不会过度；所有的腌制、泡制工作都交给管家来做。你会问：“她一整天都在做什么呢？”“她会读书吗？”不，她不读书，说实话，书本来就不是为她而写的……如果没有客人来访，冬天时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就会独自坐在窗边织袜子；夏天则待在花园里，给花浇水、种植植物，或者和猫咪一起玩耍、喂鸽子……她并不怎么参与庄园的管理工作。但如果有个她喜欢的年轻邻居来拜访，她立刻变得生机勃勃起来：让他坐下，给他倒茶，倾听他的谈话，还会笑着，有时还会轻拍他的脸颊，不过自己说的话很少；遇到困难或悲伤时，她会给予安慰和好的建议。有多少人向她倾诉过家庭的秘密和内心的痛苦，还在她手中哭泣过啊！有时，她会靠在肘部上，满怀同情地注视着来访者的脸，露出如此亲切的微笑，让人不禁想说：“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您真是位可爱又善良的女人！让我把心里的话告诉您吧。”在她的那间小巧而舒适的房间里，人们会感到幸福和温暖；可以说，她的家里永远都是美好的天气。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但没人会对她感到惊讶——她那健全的理智、宽广而坚定的性格，以及在他人喜怒哀乐时表现出的温暖关怀——总而言之，她的所有品质都是与生俱来的，对她来说根本不需要费力去维持……人们无法想象她会有别的样子，因此也就无需向她道谢了。

她特别喜欢看年轻人搞的恶作剧和荒唐事；她会双手交叠在胸前，仰起头，眯起眼睛，微笑着看着他们。突然间，她会叹气一声，说道：“啊，我的孩子们，我的孩子们！”……有时真想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说：“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您并不了解自己的价值；尽管您如此单纯且缺乏学识，但实际上您是个了不起的人啊！”她的名字听起来就十分亲切动人，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让人露出友善的微笑。比如，我常常会问农民：“朋友，我要去格拉切夫卡，该怎么走呢？”他们通常会回答：“先生，您先走到维亚佐沃耶，然后再去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的家，到了那儿就会有人带您找到路。”听到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的名字时，农民们总会以一种特别的方式点头。由于家境有限，她的家里人并不多。房子、洗衣处、储藏室以及厨房都由她的保姆阿加菲娅负责管理，阿加菲娅曾是她的奶妈，性格温和，爱哭，没有牙齿。在她手下还有两个健壮的女孩，她们的脸颊红润，就像安东诺夫斯基苹果一样。而仆人、管家和侍者的工作则由70岁的波利卡普来承担，他是个与众不同的老人，博学多才，曾经是小提琴手，也是维奥蒂的崇拜者。他对拿破仑怀有强烈的敌意，称他为“波拿巴”，同时非常喜爱夜莺。他总是在房间里养着五六只夜莺；早春时节，他会一整天都坐在笼子旁，等待夜莺的第一声鸣叫。一旦听到那声音，他就会用手捂住脸，哀叹道：“哦，太可怜了！”然后泪流满面。波利卡普还有12岁的孙子瓦西亚帮忙，瓦西亚是个卷发、眼神敏锐的男孩。波利卡普非常疼爱他，但同时又从早到晚地责备他，还负责他的教育。“瓦西亚，”他说，“就说波拿巴是个无赖。”“那爷爷会给我什么奖励呢？”“我能给你什么？……我什么都不会给你……你算什么？难道你不是俄罗斯人吗？”“我是姆琴人，爷爷，我出生在姆琴斯克。”“哦，愚蠢的笨蛋！可姆琴斯克在哪儿？”“我怎么知道？”“姆琴斯克在俄罗斯啊，笨蛋！”“那又怎样，如果在俄罗斯的话？”“那又怎样？因为已故的米哈洛·伊拉里奥诺维奇·戈列尼什切夫-库图佐夫-斯摩棱斯基亲王在上帝的庇佑下，成功将波拿巴赶出了俄罗斯领土。正是基于这一事件，才有了那首歌：‘波拿巴没心情跳舞，他丢失了从法国带来的吊袜带。’……明白了吗？是他解放了你们的祖国。”“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啊！你真是个愚蠢的男孩！如果他……”

米哈洛·伊拉里奥诺维奇王子并没有把波拿巴赶走，不然现在肯定已经有人用棍子打你的头了。他会这样走到你面前，问：“你从哪儿来？”然后就打你的耳朵！“但我一定会用拳头打他的肚子！”“可他还会继续说：‘过来，过来。’然后又打我的头。” “我就会打他的腿，他那双粗壮的腿。” “你说得对，他们的腿确实很粗壮……那如果他绑住你的手怎么办？”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我会叫马车夫米哈伊来帮忙。” “但是，瓦西亚，就算有米哈伊在，你还是敌不过那个法国人怎么办？” “根本打不过他！看看米哈伊有多强壮！” “那你们要怎么对付他呢？” “我们会把他按倒在地。” “他会大喊：‘请原谅，求您了！’” “我们会告诉他：‘别胡闹了，你这个老法国人！’” “干得好，瓦西亚！……好了，现在大声喊吧：‘波拿巴是个恶棍！’” “但你得给我一些糖！” “你这个小淘气！”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几乎见不到邻居们，她们不愿意来看她，而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逗她们开心；她们的闲聊声让她昏昏欲睡，她试图保持清醒，却又再次睡着。一般来说，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并不喜欢女人。她的有个朋友，是个善良无害的年轻人，他有个妹妹，是个38岁半的老处女，性格善良，但有点夸张、做作且过于热情。她的哥哥经常跟她提起他们的邻居。某个晴朗的早晨，这个老处女给马备好鞍具，一声不吭地就前往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的家。她穿着长袍，头上戴着帽子，还有绿色的面纱和飘动的卷发，走进大厅，经过惊慌失措、把她当成女巫的瓦西亚后，便冲进了客厅。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吓坏了，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却使不上力。来访者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是您朋友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的妹妹，我从他那里听说了很多关于您的事，所以决定来认识您。”这位困惑的女士低声回答：“能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那位女士摘下帽子，抖了抖卷发，坐在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旁边，握住她的手……“原来就是她啊，”她充满感情地轻声说道，“这就是那个甜美、纯洁、高贵、圣洁的人！她既简单又深邃！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们一定会彼此相爱的！我终于可以安心呼吸了……我一直都觉得她应该是这样的。”她低声补充道，目光紧紧盯着对方。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看着她说道：“亲爱的好朋友，你不会生我的气吧？”“真的，我非常高兴！……要来点茶吗？”那位女士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微笑着，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真是天真又愚蠢啊。”然后说：“让我拥抱你吧，亲爱的！”

那个老女仆在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家待了三个小时，一刻也没停过嘴。她试图向这位新认识的人阐述自己有多么了不起。那位可怜的女士在客人离开后立刻洗了澡，喝了些夹竹桃花水，然后上床休息。但第二天，那个老女仆又来了，待了四个小时才离开，并承诺会每天来看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用她自己的话说，她的目的是培养、完善这颗如此优秀的灵魂。如果她不是在两周内就对哥哥的朋友彻底失望，同时又爱上了一位来访的年轻学生，并立即开始与他频繁通信的话，她很可能会毁掉那个人的生命。在信中，她像其他人那样，将对方描绘成高尚而神圣的人，把自己完全献给他作为牺牲品，只要求对方称她为姐姐，还大量描述自然景色，提及歌德、席勒、贝蒂娜以及德国哲学，最终把那个不幸的年轻人逼入了极度的绝望之中。但青春的力量终究占了上风：某个晴朗的早晨，他醒来时对“自己的姐姐兼最好的朋友”充满了强烈的仇恨，以至于差点因为愤怒而杀死自己的仆人。此后，只要有人提到那种高尚而无私的感情，他就会变得暴躁不已。从那以后，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更加避免与附近的贵妇人们有任何亲密接触。

唉！世间没有永恒的事物。我所讲述的关于这位善良邻居的生活状况，都已成为过去；她家中曾经的宁静也永远消失了。如今，有个来自圣彼得堡的艺术家侄子和她住在一起，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八年前，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家里住着一个十二岁的孤儿，那是她哥哥安德留沙的儿子。安德留沙有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睛、一张小小的嘴巴、一个端正的鼻子，还有漂亮的眉毛。

他说话时声音低沉而温柔，对来访者十分体贴且善于哄人开心；他会以孤儿般的虔诚态度亲吻姑妈的手。别人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他就已经为对方搬好了椅子。他没有恶作剧的习性，也从不大声喧哗；他总是独自坐在角落里看书，举止极为安静得体，甚至从不靠在椅背上。有客人来访时，安德里沙会起身，面带礼貌的微笑，脸上还会泛起红晕；客人离开后，他又会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刷子和镜子来整理头发。从小他就表现出对绘画的兴趣。每当拿到一张纸，他就会立刻向管家阿加菲娅要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出一块正方形的纸，画上边框就开始创作：他会画出瞳孔很大的眼睛，或是希腊式的鼻子，还有带烟囱、冒出螺旋形烟的房屋，或是看起来像长椅的狗，或是树上栖息着两只鸽子的图画，然后会在下方签名：“由安德烈·别洛夫佐罗夫所绘，某年某日，马里亚-布里基村。”在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的生日来临前两周，他总会格外努力地创作；他总是第一个向她表达祝福，并送上一卷用粉色丝带绑好的纸。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会亲吻她的侄子，解开丝带，展开那卷纸——上面是一幅用深褐色颜料绘制的圆形建筑图，周围有柱子，中央还有祭坛；祭坛上放着一颗燃烧的心和一束花环，而在上方卷曲的卷轴上，则用清晰的字迹写着：“献给我的姑妈兼恩人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博格达诺夫，来自她忠诚而深爱的侄子，以此表达他最深切的感激之情。”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会再次亲吻他，并送给他一枚银卢布。不过，她对他并没有太多深厚的感情；安德里沙那种谄媚的态度并不符合她的喜好。与此同时，安德里沙渐渐长大，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开始为他的人生前途担忧。后来，一件意外的事情为她解决了这个难题。

八年前的一天，她接待了一位名叫彼得·米哈利奇·贝内沃伦斯基的人的拜访。他是一名拥有勋章的议会议员。贝内沃伦斯基曾经在附近的城镇担任过公职，经常去拜访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后来他搬到了圣彼得堡，进入政府部门工作，获得了相当重要的职位。在多次出差途中……

在履行公务之余，他想起了老朋友，便回来看望她，打算在“大自然的宁静之中”休息两天。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以一贯的热情迎接了他，贝内沃伦斯基先生也是如此……不过，在继续讲述故事之前，亲爱的读者，请允许我们先向您介绍这位新人物。

贝内沃伦斯基先生是个身材矮壮、中等身高的人，相貌温和，腿短且胖手小；他穿着一件宽大的、极为整洁的礼服，戴着高而宽的领巾，身穿雪白的亚麻衬衫，丝质马甲上挂着金链子，食指上戴着一枚宝石戒指，头上则戴着白色假发。他说话轻声细语且富有说服力，走路时悄无声息，面带友善的微笑，眼神也充满友善，还会用领巾托住下巴——实际上，他完全就是个友善的人。上帝还赐予了他一颗极其柔软的心；他很容易就感动得流泪或激动不已。此外，他对艺术怀有纯粹的热爱之情：不过说实话，贝内沃伦斯基先生对艺术其实一无所知。人们不禁会好奇，这种热情究竟是从何处、凭借着何种神秘的力量产生的。从外表上看，他是个务实甚至平凡的人……不过，在俄罗斯，也有许多类似的人。

他们对艺术和艺术家的狂热使得这些人显得极其多愁善感；与他们打交道、与他们交谈实在令人苦恼；他们就像涂了蜂蜜的木头块罢了。例如，他们从不直接称拉斐尔为“拉斐尔”，或科雷乔为“科雷乔”；而是低声呼唤“神圣的桑齐奥”、“无与伦比的阿莱格里”，而且总是用最夸张的发音。他们把每一个自命不凡、自负又平庸的人视为天才：“意大利的蓝天”、“南方的柠檬”、“布伦塔河畔的微风”——这些话总挂在他们的嘴边。他们满怀深情地对彼此说：“啊，瓦西娅，瓦西娅……哦，萨沙，萨沙……我们一定要去南方……我们是灵魂上的希腊人——古老的希腊人。”在俄罗斯画家的作品展览上，就可以看到他们的样子（需要指出的是，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热情的爱国者）。起初，他们会后退几步，仰起头；然后又走到画作前，眼中充满了激动的神情。

“有气息了……天哪！”他们最终激动得声音颤抖着说道，“有灵魂了，真正的灵魂！啊！多么美妙的感受啊！他究竟注入了多少灵魂啊！真是充满灵魂的作品啊！……而且他的构思如此精妙，简直像大师一样！”哦，他们自己客厅里的那些画作！还有那些傍晚时分前来拜访、一起喝茶、聆听他们谈话的艺术家们！他们还为这些人的房间绘制出富有透视感的画面：前景中有把扫帚，光亮的地板上有一小堆灰尘，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台黄色的茶炊，而房主本人则戴着无边帽、穿着睡袍，一缕明亮的阳光照在他的脸颊上！哦，那些长着长发、面带轻蔑笑容的“缪斯之徒”们，围在他们身边！还有那些脸色苍白、在钢琴前尖叫的年轻女士们！因为在俄罗斯，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个男人不能只专注于一种艺术——他必须涉猎所有艺术形式。所以，这些绅士们也会大力支持俄罗斯文学，尤其是戏剧文学，也就不足为奇了……《雅各布·萨纳扎尔》就是为他们而写的；那些被世人忽视的天才与整个世界抗争的故事，被反复描绘，依然能深深打动他们……

贝内沃伦斯基先生到达的第二天，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在喝茶时让侄子把他的画作给客人看。“他还会画画吗？”贝内沃伦斯基先生有些惊讶地问，然后饶有兴趣地看向安德里沙。“是的，他会画画，”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说，“他非常喜欢画画，而且都是独自一人画的，没有老师指导。”“啊！让我看看吧！”贝内沃伦斯基先生叫道。安德里沙脸红着微笑着，把画册拿给了客人。贝内沃伦斯基先生以鉴赏家般的姿态翻阅着画册，最后说道：“不错，年轻人，非常好。”他还拍了拍安德里沙的头。安德里沙抓住他的手亲吻了一下：“想想看，这么出色的天赋啊！我向您表示祝贺，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 “可我该怎么办呢，彼得·米哈利奇？我在这里找不到合适的老师。从城里请老师费用太高；我们的邻居阿尔塔莫诺夫家有个绘画老师，据说很棒，但他的女主人不允许他为外人授课。”“嗯，”贝内沃伦斯基先生沉思着，斜眼看着安德里沙。“好吧，我们再商量一下吧。”他突然说着，同时搓了搓手。同一天，他就请求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允许他与她单独见面。

他们一起待在房间里。半小时后，他们叫来了安德里沙——安德里沙走了进去。贝内沃伦斯基先生站在窗边，脸上带着一丝红晕，面容洋溢着喜悦之情。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则坐在角落里，不停地擦拭眼泪。最后，她对安德里沙说：“来吧，安德里沙，你得感谢彼得·米哈利奇；他会保护你，还会带你去圣彼得堡。”安德里沙几乎当场昏倒了。贝内沃伦斯基先生用一种充满威严且带有居高临下意味的语气问道：“老实告诉我，年轻人，你想成为艺术家吗？你觉得自己适合为艺术事业奉献一生吗？”“我想要成为艺术家，彼得·米哈利奇，”安德里沙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那真是太好了。当然，”贝内沃伦斯基先生继续说道，“你要与敬爱的姑妈分开，这一定很艰难，你一定对她怀有深深的感激之情。”“我非常爱我的姑妈，”安德里沙眨着眼睛说道。“当然，这很容易理解，也说明你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但另一方面，想想将来你取得成功时的快乐吧……”“亲我一下吧，安德里沙，”那位善良的女士轻声说道。安德里沙立刻扑到她的怀里。“好了，现在去感谢你的恩人吧。”安德里沙抱住贝内沃伦斯基先生的肚子，踮起脚尖亲吻他的手，尽管他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这个吻……他确实需要安抚这个孩子，而且或许也认为这是他应得的。两天后，贝内沃伦斯基先生带着他的新门徒离开了。

在安德里沙离开的最初三年里，他经常写信，有时还会在信中附上自己的画作。贝内沃伦斯基先生也会偶尔写几句话，大多是表示赞许的。后来，信件越来越少，最终完全停止了。整整一年都没有收到侄子的任何消息，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开始感到不安，这时她突然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亲爱的姑妈——我的恩人彼得·米哈利奇三天前去世了。严重的瘫痪让我失去了唯一的依靠。我现在已经二十岁了。在过去的七年里，我的绘画技巧有了很大的进步，我对自己的天赋充满信心，能够靠它谋生。我并没有绝望，但如果您方便的话，还请尽快寄给我250卢布。我亲吻您的手，永远为您效劳……”等等。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给了她的外甥250卢布。两个月后，他又向她要钱；她便凑齐所有钱寄给他。第二次汇款后不到六周，他又第三次请求帮助，声称是要为特特尔列舍涅娃公主所要求的肖像画购买颜料。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拒绝了。他在信中写道：“在这种情况下，我建议到您那里去，在乡下恢复健康。”同年五月，安德留沙确实回到了马利亚-布里基。

起初，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并没有认出他来。从他的来信中，她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虚弱不堪的病人，结果却看到一个身材魁梧、肩膀宽厚、脸庞通红、头发油腻卷曲的男子。曾经苍白瘦小的安德留沙，如今已变成了强壮的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别洛夫佐罗夫。变化的不仅仅是他的外表。他早年那种谦逊、沉稳、整洁的作风，已被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懒散与粗野所取代：他走路时摇摇晃晃，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把手肘搭在桌上，伸懒腰、打哈欠，还对姑妈和仆人们态度恶劣。他总说：“我是个艺术家，是自由的哥萨克！我们就是这种人！”有时他一整天都不碰画笔，然后所谓的“灵感”就会降临到他身上；这时他就会像喝醉了一样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动作笨拙又吵闹；他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神呆滞，还会大谈自己的才华、成就、进步……但实际上，他连画出像样的肖像画的能力都没有。他完全是个无知之徒，什么书都没读过；毕竟，艺术家又何必读书呢？自然、自由、诗歌才是他所需要的元素；他只需甩甩卷发，说说话，再抽着那支永远不熄的香烟就行了！俄罗斯人的大胆固然不错，但并非适合所有人；而没有天才的波列扎耶夫之流，简直就是令人难以忍受的家伙。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继续住在姑妈家里；尽管有那句谚语，但他似乎并不觉得靠别人施舍度日有什么不好。来家里做客的人都会被他烦得要命。他会坐在钢琴前——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家也有一架钢琴——用一根手指弹奏《快速的雪橇》；他会敲击琴键，连续数小时以极其刺耳的方式演唱瓦尔拉莫夫的歌曲，比如《孤零零的松树》或《不，医生，不要来找我》，他的眼睛仿佛完全消失了，脸颊也肿得厉害。

气氛紧张得如同鼓声一般……然后他突然会唱起：“安静点，别让那狂乱的激情扰乱心绪！”……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不禁浑身一颤。

“真是奇怪，”有一天她对我说，“现在人们创作的歌曲；总有一种绝望的气息；在我那个时代则完全不同。我们也有悲伤的歌曲，但听起来总是令人愉悦的……比如：——

‘来吧，到草地上来找我，
我在那里等待着你；
来吧，到草地上来找我，
我正在为你流泪……
唉！你虽然会来到草地上，
但对我的爱来说已经为时过晚了！’”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狡黠地笑了。

“我痛苦不堪啊！”隔壁房间里，她的侄子大声喊道。

“安静点，安德里尤沙！”

“没有你，我的灵魂就要毁灭了！”那位不知疲倦的歌手继续歌唱着。

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摇了摇头。

“啊，这些艺术家！这些艺术家！……”

从那以后一年过去了。别洛夫佐罗夫仍然住在姑妈家，还一直说着要回圣彼得堡去。在乡下生活让他变得既高大又结实。而他的姑妈——谁能想到呢？——把他视为偶像，周围的年轻女孩们也纷纷爱上了他……

她的许多老朋友都不再去拜访塔季扬娜·鲍里索夫娜了。

十六

死亡

我有个邻居，他是个年轻的土地所有者，同时也是一名热爱运动的年轻人。某个美好的七月早晨，我骑马去找他，提议我们一起出去打松鸡。他同意了。他说：“那就去我的祖沙林吧；我可以借此机会看看恰普利吉诺的情况。你知道我的橡树林吧，那里正在砍伐树木。” “当然可以。”他命人给马备上鞍具，自己则穿上一件带有青铜纽扣的绿色外套，纽扣上还有野猪头的图案；他还带了一个用花边绣制的猎物袋，以及一个银制水壶。他把一把新型的法国枪扛在肩上，在镜子前满意地转了转身，然后叫来了他的狗——霍普，那是他表妹送的礼物。他的表妹是个心地善良但已经没头发的老处女。我们出发了。我的邻居还带上了村里的警察阿尔希普，那是个身材矮壮、脸型方圆的农民，下巴大得惊人；此外，他还带上了最近从波罗的海地区雇来的监工——一个19岁的年轻人，身材瘦弱，金发，有近视眼，肩膀下垂，脖子很长，名叫戈特利布·冯·德·科克。我的邻居也是最近才得到这块土地的，它是他从他的姑妈那里继承来的。他的姑妈是一位国务委员的遗孀，名叫卡尔多恩-卡塔耶夫夫人，是个极其肥胖的女人，整天只知道躺在床上叹息和呻吟。我们来到了那片林子中。阿尔达利翁·米哈利奇对同伴们说：“你们在这里的空地上等我。”那个德国人鞠了一躬，下马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我想应该是约翰娜·叔本华的小说——然后在灌木丛下坐下来。阿尔希普则一动不动地站在阳光下，持续了一个小时。我们在灌木丛中四处寻找，但却没有找到一只松鸡。阿尔达利翁·米哈利奇表示要继续深入森林里去。不知为何，我对自己那天能找到松鸡并不抱希望，于是也跟着他一起去了。我们回到了空地上。那个德国人记下当前页码，站起身来，把书放回口袋里，然后费了好大劲才骑上他那匹容易受惊、脾气暴躁的母马。那匹马一受到触碰就会嘶叫并踢人。阿尔希普则摇晃着身体，同时拉紧两根缰绳，最终成功让那匹懒惰又沮丧的马动了起来。我们再次出发了。

我从小就熟悉阿尔达利昂·米哈利奇那片森林。我常常与我的法语老师德西雷·弗勒里先生一起在恰普利吉诺漫步，他是个极其善良的人（不过，他每晚都给我服用勒鲁的药剂，几乎毁掉了我的健康）。那片森林里有两三百棵巨大的橡树和白蜡树。它们雄伟而粗壮的树干，在金绿色的灌木丛映衬下显得格外黝黑；再往高处看，那些分叉的树枝在蔚蓝的天空下勾勒出优美的线条，仿佛一张张帐篷；鹰、雕鸮和红隼在静止的树梢间飞过；五颜六色的啄木鸟在粗壮的树皮上不停地敲击；在茂密的树叶间，会突然传来黑鸟如钟声般的鸣叫，紧接着是金翅雀不断变化的鸣声；在下面的灌木丛中，有柳莺、金翅雀和鹪鹩的鸣叫声；雀类在小路上快速奔跑；野兔会在森林边缘悄悄移动，一边跑一边小心翼翼地停下脚步；松鼠则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然后突然停下来，把尾巴搭在头上。在高高的蚁丘间的草地上，生长着紫罗兰、铃兰，还有各种颜色的蘑菇——赤褐色的、黄色的、棕色的、红色的和深红色的。在灌木丛间的草地上，还能找到红色的草莓……哦，那片森林里的阴凉真是美妙极了！即使在正午最炎热的时候，那里也像夜晚一样凉爽：如此宁静，如此芬芳，如此清新……我在恰普利吉诺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因此，当我再次走进这片熟悉的森林时，心中不禁充满了忧郁。1840年那个严酷无雪的冬天，也没有放过我的那些老朋友——橡树和白蜡树；它们枯萎不堪，光秃秃的，身上还带着一些病态的枝叶，艰难地挺立在那些取代了它们位置却永远无法替代它们的新树之上。[脚注：1840年出现了严重的霜冻，直到12月底都没有下雪；所有的冬作物都被冻死了，许多美丽的橡树林也被那个残酷的冬天摧毁了。要重新种植这些树木十分困难，土地的肥力也在逐渐下降；在那些被视作圣地的荒地上，长满了桦树和白杨，而不是昔日的那些高大树木；事实上，我们这里根本没人考虑过重新植树。——作者注]

有些树木的下方仍覆盖着树叶，却将那些已经枯死、残破的枝条向上伸展，仿佛是在表达愤怒与绝望；还有些树木，虽然枝干依然粗壮且已枯死，但却从茂密的树叶间伸出，只不过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繁茂了；还有一些树木则完全倒下了，像尸体一样腐烂在地面之上。谁能想到呢？在恰普利吉诺，竟然找不到一丝阴凉！“啊，”我看着那些即将枯死的树木想：“对你们来说，这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和痛苦吗？”……科尔佐夫的诗句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那些强大的力量、那高傲的气势、那华丽的排场，都到哪里去了？
那盎然的绿意又在哪里呢？……

“阿尔达利翁·米哈利奇，”我问道，“为什么他们没有在次年就砍掉这些树呢？你看，现在它们根本卖不出以前十分之一的价钱。”

他只是耸了耸肩。

“你应该去问我姑妈；那些木材商们来过，出价购买，还极力催促呢。”

“我的天啊！”冯·德·科克每走一步就叫喊着，“多可怜啊，真是太可怜了！”

“什么叫‘可怜’？”我的邻居微笑着说道。

“就是，我是说，太可惜了。”

最让他感到惋惜的，就是那些倒在地上的橡树——事实上，很多磨坊主都会愿意为它们支付一大笔钱。不过，警官阿尔希普却保持镇定，没有为此动心。

没有丝毫哀叹之声；相反，他似乎还故意忽略那些声音，满意地用鞭子抽打他们。

我们正接近他们砍树的地方，突然听到一阵喊叫声和急促的谈话声，紧接着是一棵树倒下的巨响。几分钟后，一个脸色苍白、衣衫不整的年轻农民从灌木丛中冲向我们。

“怎么了？你往哪儿跑？”阿尔达利昂·米哈利奇问他。

他立刻停了下来。

“啊，阿尔达利昂·米哈利奇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马克西姆先生被树压倒了。”

“是怎么发生的？……是那个工头马克西姆吗？”

“就是工头先生。我们开始砍那棵白蜡树，他站在一旁观看……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去井边打水——好像是想喝点水——突然那棵白蜡树开始发出吱嘎声，朝他直压过来。我们大声喊他：‘快跑，快跑！’……他本应该往旁边跑，但却径直向前冲……他肯定是吓坏了。那棵树的枝条把他罩住了。不过为什么它会这么快倒下来，只有上帝知道！……也许它的树心已经腐烂了。”

“所以马克西姆就被压死了？”

“是的，先生。”

“死了吗？”

“没有，先生，他还活着——但几乎等同于死人；他的胳膊和腿都被压断了。我赶紧去找塞利韦尔斯蒂奇，找医生。”

阿尔达利翁·米哈利奇让警员快马加鞭赶往村庄去请塞利维斯特里奇，而他则自己快步朝那片空地走去……我跟在后面。

我们发现可怜的马克西姆倒在地上。农民们围在他周围。我们下了马。他几乎没有任何呻吟声；不时地睁大眼睛，似乎惊讶地环顾四周，还咬着嘴唇，脸色渐渐发青……他的脸部下半部分不停地抽搐，头发粘在额头上，胸部也不规律地起伏着——他正在死去。一棵幼小的椴树的柔和光线轻轻照在他的脸上。

我们弯下身去。他认出了阿尔达利翁·米哈利奇。

“先生，请您……”他几乎说不出话来，“请叫……神父来……告诉上帝……他惩罚了我……我的胳膊、腿都断了……今天是……星期天……而我……我没有让那些小伙子们休息……”

他说到这儿就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还有我的钱……要留给妻子……扣除一些费用之后……奥内西姆知道……我欠了谁多少钱。”

“我们已经派人去请医生了，马克西姆，”我的邻居说，“也许你还不至于死。”

他试图睁开眼睛，费力地抬起眼睑。

“不，我要死了。它就要来了……请原谅我，小伙子们，如果我有做错什么的话……”

“上帝会宽恕你的，马克西姆·安德烈耶维奇，”农民们齐声说道，同时摘下帽子，“请你也原谅我们吧！”

他绝望地摇了摇头，胸部因剧痛而剧烈起伏，然后又倒下了。

“但我们不能让他就这样躺在这里等死，”阿尔达利翁·米哈利奇喊道，“小伙子们，把车上的垫子拿过来，把他抬到医院去。”

两个男人跑向那辆马车。

“我……昨天买了一匹马，”垂死的男人颤抖着说，“是从埃菲姆那里买的……西乔夫斯基付了定金……所以那匹马是我的了……请把它交给我的妻子……”

他们开始把他抬到垫子上。他浑身颤抖，就像一只受伤的鸟儿，随后便僵硬不动了……

“他死了，”农民们低声说道。

我们默默地上马，然后离开了。

可怜的马克西姆的死让我陷入沉思。俄罗斯农民的死亡方式真是奇妙啊！他们面对死亡时的态度既不能被称为冷漠，也不能称为麻木；他们死去时仿佛在履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冷静而从容。

几年前，我另一个乡下邻居家的一个农民在存放玉米的干燥棚里被烧伤了。（他本想继续待在那里，但有个路过的商贩把他半死不活地拉了出来，让他泡进水桶里，还迅速拆开了那间着火的棚屋的门。）我去他的小屋看望他。屋里又黑又闷，充满烟雾。我问：“病人在哪里？”那悲伤的农妇用唱腔般的嗓音回答：“在那儿，先生，在炉子上。”我走上前去，看到那个农民躺在羊皮上，呼吸十分急促。“你感觉怎么样？”那个受伤的人在炉子上动了一下；全身都是烧伤的伤口，眼看就要死了，但他仍试图站起来。“躺着吧，别动……你到底怎么样了？”“情况很糟糕，”他说。“你疼吗？”没有回答。“你需要什么吗？”——还是没有回答。“要我给你送点茶或别的东西吗？”“不用了。”我离开他，坐在长凳上。我在那儿坐了十五分钟，后来又坐了半小时——屋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桌子后面的角落里，有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正蹲着吃面包。她的母亲不时地威胁她。外面的房间里则传来人来人往的声音和谈话声：她兄弟的妻子正在切卷心菜。“嘿，阿克西尼娅，”那个受伤的人终于开口了。“什么？”“来点克瓦斯吧。”阿克西尼娅给他倒了些克瓦斯。又是一片寂静。我轻声问道：“他们给……”

“给他施圣礼了吗？”“是的。”这样一来，一切就都安排妥当了：他只是在等待死亡而已。我实在无法忍受，于是离开了……

我又想起有一天我去了克拉斯诺戈雷村的医院，想去看看我的朋友、一位热衷于体育运动的外科医生卡皮顿。

那家医院原本是庄园主的住所；是庄园主夫人亲自创建的。她让人在门上方钉上一块蓝色木板，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克拉斯诺戈雷医院”，还亲手把一本红色笔记本交给卡皮顿，让他用来记录病人的名字。在这本笔记本的第一页上，有个讨好这位慷慨女主人的家伙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在这充满欢乐的美好地方，
这座医院是由美丽的女士所建立的；
请欣赏您们的主人所展现出的慈爱之心吧，
克拉斯诺戈雷的善良居民们！”

而在下面，还有另一位绅士写道：

“我也热爱大自然！
让·科比利亚特尼科夫。”

卡皮顿自费购买了六张病床，满怀感激地开始为上帝的子民治病。除了他之外，医院里还有两名工作人员：一名容易发疯的雕刻师帕维尔，以及一名独臂的农妇梅利基特里萨，她负责做饭。他们两人负责配制药物、晾干和泡制草药，同时也在病人神志不清时照顾他们。那个疯狂的雕刻师性格阴郁，话也很少；晚上他会唱关于“美丽的维纳斯”的歌，还会向遇到的每一个人请求允许他娶一个早已去世的女孩玛拉尼亚为妻。

有个独臂的农妇，经常打他，还让他负责照看火鸡。有一天，我在卡皮顿那里。我们正在谈论前一天打猎的事情，突然有一辆马车驶进了院子，那匹马极为强壮，只有磨坊主才会养这样的马。马车上坐着一个体格粗壮的农民，他穿着一件新大衣，胡子上有灰色条纹。“嗨，瓦西里·德米特里奇！”卡皮顿从窗户里喊道，“请进吧……那是利奥博夫申的磨坊主。”他低声对我说。那个农民挣扎着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外科医生的房间，找到圣像后便画十字并向它们鞠躬。“那么，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有什么消息吗？……但你看起来病得很重啊。”“是的，卡皮顿·季莫费耶维奇，情况不太对劲。”“你到底怎么了？”“是这样的，卡皮顿·季莫费耶维奇。不久前我在城里买了一些磨石，把它们带回家。当我试图把它们从马车上搬下来时，不小心弄伤了腰部，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感觉不舒服。今天情况更糟了。”“嗯，”卡皮顿说着，吸了一口鼻烟，“肯定是撕裂伤。不过这是不是已经发生很久了？”“已经十天了。”“十天？”（外科医生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让我检查一下吧。”“唉，瓦西里·德米特里奇，”他最终说道，“我真为你感到难过，但你的情况真的很糟糕，你已经病得很重了。留在这里吧，我会尽我所能来帮你，不过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有那么严重吗？”那个农民惊愕地问道。“没错，瓦西里·德米特里奇，情况很严重。如果你早来一两天，问题还不算太严重，我可以很快治好你。但现在炎症已经出现了，再过不久就会出大问题了。”“但不可能吧，卡皮顿·季莫费耶维奇。”“我告诉你，就是如此。”“可为什么会这样呢？”（外科医生耸耸肩。）“我就因为这种小事就要死了吗？”“我不是这么说……只是你必须留在这里。”那个农民沉思了一会儿，目光盯着地面，然后抬头看着我们，挠了挠头，拿起帽子。“你要去哪儿，瓦西里·德米特里奇？”“去哪儿？当然是回家啊，既然情况这么糟糕。如果真是那样，我得把事情处理好。”“但那样做只会伤害你自己，瓦西里·德米特里奇，真的会这样。我很惊讶你还能来到这里，你必须留下。”“不，卡皮顿·季莫费耶维奇，如果我非得死，那我就在家里死吧。为什么要在这里死呢？我有家，至于结局如何，只有上帝知道。”“现在还无法预料，瓦西里·德米特里奇，结局会怎样……当然，危险很大，非常危险，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正因如此，你才应该留在这里。”（农夫摇了摇头。）“不，卡皮顿·季莫费耶维奇，我不会留下来……不过也许您能给我开些药吧。”“光有药可不够。”“我再说一次，我不会留下来的。”“好吧，随你的便……不过事后可别怪我。”

外科医生从病历本上撕下一页，写好处方后，还给他一些建议，告诉他除此之外还可以做些什么。农夫接过那张纸，给了卡皮顿半卢布，然后离开房间，坐进马车上。“再见了，卡皮顿·季莫费耶维奇，请不要记恨我，要是有什么事的话，也请照顾一下我的孤儿们……”“哦，请留下来吧，瓦西里！”农夫只是摇摇头，用缰绳驱赶马匹，离开了院子。道路泥泞不堪，到处都是坑洞；磨坊主小心翼翼地驾车，不慌不忙，熟练地掌控着马匹，同时向遇到的熟人点头致意。三天后，他就去世了。

一般来说，俄罗斯人面对死亡的方式都很奇特。许多死者的面容又浮现在我的记忆中。我想起了你，我的老朋友——那个没有拿到学位就离开大学的家伙，阿维尼尔·索罗库莫夫，最高尚、最优秀的人啊！我又看到了你那病态的、患有肺病的脸庞，你那浓密的棕色头发，你那温和的微笑，你那充满喜悦的眼神，还有你那修长的四肢；我能听到你那微弱而温柔的声音。你曾在一位名叫古尔·克鲁皮亚尼科夫的俄罗斯大地主家工作，耐心地为他的孩子们福法和佐齐娅教授俄语语法、地理和历史，忍受着古尔的种种愚蠢玩笑、管家粗俗的举止以及那些心怀恶意的顽童们的恶作剧；你总是带着苦笑，却从不抱怨，顺从着他们那无聊又苛刻的母亲的任性要求。不过，作为补偿，每到傍晚饭后，当你终于摆脱了所有职责，可以坐在窗边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斗，或者津津有味地翻阅着测量员从城里带来的那些破旧不堪的杂志时，你是多么幸福、多么安宁啊！那时，任何一首诗或一部小说都会让你欣喜若狂；你的眼里很容易就含满泪水；你会开心地大笑；你那纯洁的年轻心灵中充满了对他人的真挚关爱，以及对一切美好与高尚事物的慷慨同情！必须说实话：你的智慧并不出众；大自然既没有赋予你出色的记忆力，也没有赋予你勤奋的品质；在大学里，你被视为最没有前途的学生之一……

上课时你总是昏昏欲睡，考试时则保持沉默；但当朋友取得成功、获得胜利时，谁会满面笑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呢？……阿维尼尔！谁会对朋友的崇高命运抱有坚定的信念？谁会自豪地赞美他们？谁会激烈地为他们辩护？谁没有嫉妒心和虚荣心？谁愿意无私地自我牺牲？谁会心甘情愿地帮助那些不配得到他帮助的人？……那就是你，我们亲爱的阿维尼尔！我记得你离开同伴们去乡下当家庭教师时，那是多么伤心啊；你一直怀有不好的预感……事实上，你在乡下的生活很悲惨：那里没有人以敬重的心情倾听你说话，没有人欣赏你，也没有人爱你……邻居们——无论是粗鲁的草原之子还是彬彬有礼的绅士——都把你当作普通的家庭教师对待：有些人态度粗鲁、疏于照顾，还有些人则漫不经心。此外，你的外貌也不出众：你害羞，容易脸红，还会紧张得结巴……即使在乡下，你的健康状况也并未好转：你就像蜡烛一样逐渐衰弱下去，可怜的家伙！的确，你的房间面向花园，野樱桃树、苹果树和酸橙树将娇嫩的花朵洒在你的书桌、墨水瓶和书本上；墙上挂着一个蓝色丝绸制的表袋，那是那位善良又多情的德国女教师送给你的告别礼物，她有着亚麻色的卷发和蓝色的小眼睛；有时，来自莫斯科的老朋友会来找你，用新的诗作让你欣喜若狂，很多时候甚至是他们自己创作的诗。可是，哦，那种孤独感，那种作为家庭教师的痛苦处境！无法逃脱的命运，无尽的秋冬，日益严重的疾病……可怜的阿维尼尔！

在索罗库莫夫去世前不久，我去探望了他。那时他几乎已经无法行走。地主古尔·克鲁皮亚尼科夫并没有把他赶出房子，但却停止了给他支付薪水，还另请了一个人来教导佐齐亚……福法则被送到了军校。阿维尼尔坐在窗边的旧扶手椅上。天气非常好。清澈的秋空呈现出明亮的蓝色，背景是深棕色的光秃秃的酸橙树；偶尔有几片金黄色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地上覆盖着霜，阳光照射下，霜渐渐融化成露珠，红润的阳光斜照在苍白的草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清脆的声音；花园里工人们的声音也清晰可闻。阿维尼尔穿着一件旧的布哈拉式长袍。

绿色的领巾为他那严重凹陷的脸庞增添了一层死气沉沉的色彩。见到我时，他显得非常高兴，伸出手来，随即开始说话，同时不停地咳嗽。我让他安静下来，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在阿维涅尔的膝盖上放着一本抄写好的科尔佐夫诗集，他微笑着轻抚着它。“那可是个诗人啊，”他强忍着咳嗽，结结巴巴地说；接着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始朗诵：

“鹰的翅膀能被锁住、束缚吗？
天堂的道路能对他关闭吗？”

我制止了他：医生已经禁止他说话了。我知道什么能让他开心。据说，索罗库莫夫从不跟进当时的科学进展，但他总是渴望了解那些杰出学者们的研究成果。有时他会把一位老朋友叫到一边，开始向他提问；他会认真倾听，相信对方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会重复那些话。他对德国哲学特别感兴趣。于是我开始向他讲述黑格尔的学说（这一切都发生在很久以前）。阿维涅尔赞许地点头，挑起眉毛，微笑着低声说：“我明白了！真是太棒了！”……这个可怜的、即将死去的无家可归之人的天真好奇心，让我不禁流下了眼泪。需要指出的是，与一般的肺病患者不同，阿维涅尔并没有对自己的病情抱有幻想……但那又怎样呢？他既不叹息，也不悲伤，甚至从未提及过自己的处境……

他鼓起力气，开始谈论莫斯科、老朋友们、普希金、戏剧以及俄罗斯文学；他回忆起我们一起吃的简餐、我们圈子里的激烈辩论；他还遗憾地提到了两三个已经去世的朋友的名字……

“你还记得达莎吗？”他继续说道。“啊，她有一颗纯金般的心！她有多爱我啊！……现在她怎么样了呢？恐怕已经衰弱不堪、沦落了吧！”

我没有勇气让那个病人失望；而且，他究竟为什么要知道，他的达莎现在的身高已经超过了她的体宽，她正生活在康达奇科夫兄弟这些商人的保护之下，她会使用粉饼和颜料，还总是不停地咒骂和责骂别人呢？

“可是，”我看着他那憔悴的面容想，“我们能不能把他从这里带走呢？也许还有机会治好他。”但阿维尼尔打断了我的建议。

“不用了，兄弟，谢谢，”他说，“死在哪儿都一样。我活不到冬天了……何必白费力气呢？我已经习惯了这所房子。当然，那些人……”

“他们很刻薄，对吧？”我插话道。

“不，不是刻薄！只是头脑简单罢了。不过，我也不能抱怨他们。还有邻居们：有卡萨特金先生的女儿，一个有教养、善良又迷人的女孩……并不傲慢……”

索罗库莫夫又开始咳嗽起来。

“只要他们让我抽烟斗，我什么都不在乎，”他喘过气来后继续说道，“就算为此而死，我也要得到我的烟斗！”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感谢上帝，我已活得够久了！我见过太多优秀的人了。”

“但你至少应该给你的亲戚写封信吧，”我打断他。

“为什么要给他们写信？他们根本帮不上忙；等我死了，他们自然会听说。不过，何必再提这件事呢……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在国外所见的一切。”

我开始向他讲述自己的经历。他似乎很享受听我讲故事的样子。傍晚时分，我离开了。十天后，我收到了克鲁皮亚尼科夫先生的来信：

“尊敬的先生，我很荣幸地告诉您，住在您家里的您的朋友——那位学生阿维尼尔·索罗库莫夫先生，已于两点钟去世了。”

三天前的下午，他去世了，今天由我出钱将他安葬在教区教堂里。他让我把随信附上的书籍和手稿转交给您。人们在他身上发现了22卢布半，这些钱连同他的其他物品一起归他的亲属所有。您的朋友去世时神志清醒，可以说几乎没有任何痛苦感，即便我们全家都来与他作最后的告别时，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遗憾的神情。我的妻子克莉奥佩特拉·亚历山德罗夫娜向您问好。当然，您朋友的去世让她的神经受到了影响；至于我，感谢上帝，我依然身体健康，很荣幸能继续担任您的仆人。

G. 克鲁皮亚尼科夫

类似的事例还有很多，但实在无法一一讲述。我就举一个例子吧。

我曾在一位老妇人的临终床前，神父开始为她诵读临终祷文，但突然发现她似乎真的快要死了，于是急忙递给她十字架让她亲吻。那位夫人却不悦地转过脸去，用几乎说不出话的声音说：“神父，您太着急了……”她亲吻了十字架，然后把手伸到枕头下，便去世了。枕头下面有一枚银卢布，那是她打算用来支付神父为她举行葬礼的费用的……

没错，俄罗斯人是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离世的。

十七

歌手们

科洛托夫卡这个小村庄曾经属于一位在当地以“铁石心肠”之称而闻名的夫人，这个名字源于她极其冷酷的性格。

那里的居民有着特定的生活习惯（她的真名早已无人知晓），而近年来，那处地方则归一位来自圣彼得堡的德国人所有。村庄坐落在一片荒凉山丘的斜坡上，一条巨大的峡谷从山顶一直贯穿到山脚。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谷，两侧的峭壁因风雨的侵蚀而变得凹凸不平，这条裂谷正好贯穿村庄的中心道路；它将这个不幸的小村一分为二，其作用甚至比河流还要大，因为至少河流还有桥可以跨越。几株瘦弱的柳树胆怯地生长在裂谷的沙质斜坡上；在裂谷的最底部，地面干燥且呈铜色，那里有巨大的黏土岩块。不可否认，那是个糟糕的地方，但周围的居民都十分熟悉通往科洛托夫卡的路线，他们经常去那里，而且总是乐于前往。

在裂谷的最高处，距离裂缝开始处的几步之遥，有一间小小的方形小屋。它独自矗立着，与其他房屋隔离开来。小屋的屋顶是茅草铺成的，还有烟囱；一扇窗户就像一只锐利的眼睛一样俯视着裂谷。在冬天的夜晚，当小屋内部亮起灯光时，即使在昏暗的霜雾中，也能远远看到那闪烁的光芒，它为许多赶路的农民提供了指引。门的上方钉着一块蓝色木板，这间小屋其实是一家酒馆，名叫“欢迎之家”。这里的酒水价格可能并不比其他地方便宜，但却比周边其他同类场所更热闹。原因就在于这家酒馆的老板——尼古拉·伊万诺维奇。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曾经是个身材瘦削、卷发、脸庞红润的年轻人，如今却变成了一个极其肥胖、满脸皱纹的男子，他有着肥厚的脸庞、狡黠而友善的小眼睛，光洁的额头布满了皱纹。他在科洛托夫卡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和大多数酒馆老板一样，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是个精明能干的人。虽然他并不刻意去讨好别人或与人交谈，但他懂得如何吸引顾客并让他们留下来。在这位冷静而友善的老板的注视下，顾客们会感到非常舒适。他很有常识，深刻理解地主、农民以及商人的生活状况。对于一些棘手的问题，他能够给出明智的建议，但作为一个谨慎又自私的人，他更愿意保持距离，最多只是通过隐晦的暗示来提供帮助——当然，那也仅限于他最喜欢的顾客而已。

那是七月一个极其炎热的日子，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狗沿着科洛托夫卡峡谷朝“欢迎度假村”走去。太阳在天上猛烈地燃烧着，无情地炙烤着干裂的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尘土。那些羽毛光亮、嘴巴张得大大的乌鸦和渡鸦可怜巴巴地望着过路人，似乎在寻求同情；只有麻雀们没有低头，反而更加活跃地鸣叫着，在灌木丛间飞来飞去，或是从布满尘土的道路上一起飞起，盘旋在灰色的天空中。

绿色的大麻田上空乌云密布。我被口渴所折磨，附近根本没有水：在科洛托夫卡，就像草原上的许多其他村庄一样，由于没有泉水或井，农民们只能喝池塘里的那种稀薄的泥水……因为根本称不上是水。我真想去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那里要一杯啤酒或克瓦斯。

必须承认，一年中的任何时候，科洛托夫卡都算不上是个令人愉悦的地方；而当七月强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射在那些破旧的棕色屋顶上，照在深深的沟壑里，照在干涸多尘的场地上——那些瘦长的母鸡在上面无望地徘徊——还有那座古老的庄园遗址，如今只剩下一副灰色的杨木框架，窗户的位置全是洞，周围长满了荨麻、艾草和杂草。池塘则黑乎乎的，仿佛被烧过一样，表面覆盖着鹅毛，边缘则是半干的泥土，堤坝也早已破损。在那些被踩得坚硬如灰的土地上，羊群因为炎热而气喘吁吁，沮丧地挤在一起，低着头，似乎在等待这难以忍受的炎热终于过去。我步履蹒跚地走向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住所，村里的孩子们用那种茫然的目光注视着我，而狗则发出愤怒的吠声，那声音大得仿佛要把它们的内脏撕裂一般，让它们喘不过气来。突然，酒馆门口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农民，他没有戴帽子，穿着一件长袍，腰间系着一条蓝色手帕。他看起来像是个家奴；浓密的灰白头发凌乱地竖在他那张干瘪而布满皱纹的脸上。他正急匆匆地朝某人挥手，显然他的手臂已经无法完全控制了。显然，他之前已经喝过酒了。

“快点，过来吧！”他结结巴巴地说，努力抬起蓬乱的眉毛。“快点，布林卡德，过来啊！唉，兄弟，你动得也太慢了吧！真是糟糕，兄弟。里面的人正在等你呢，而你却在这里慢慢爬……快点。”

“好吧，我来了，我来了！”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从一间小屋后面走出了一个矮小、肥胖且跛脚的男人。他穿着一件还算整洁的衣服。

他穿着一件只穿了一半的外套，一顶高高的尖顶帽戴在眉毛上，这让他那圆润的脸庞显得既狡黠又滑稽。他那双黄色的小眼睛不停地转动着，薄薄的嘴唇始终挂着勉强的笑容，而他又长又尖的鼻子则像舵一样俏皮地向前探出。 “我来了，亲爱的朋友。”他一瘸一拐地朝酒馆走去。“叫我来干什么？……谁在等我？”

“叫你来干什么？”穿着条纹外套的那人责备地重复道，“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布林卡德：我们叫你来酒馆，你却还问为什么？这里有好多正经人在等你呢：土耳其人亚什卡、‘狂野大师’，还有来自日兹德雷的酒馆老板。亚什卡和那个酒馆老板打赌了——赌注是一壶啤酒，看谁唱得最好，我的意思是……懂了吗？”

“亚什卡要唱歌吗？”被称为布林卡德的那个男人充满兴趣地问道，“不过这不是你在骗人吧，爱唠叨的家伙？”

“我没骗人，”爱唠叨的家伙傲慢地回答，“是你疯了。既然打了赌，他当然会唱歌啦，你这个天真的笨蛋，布林卡德！”

“好了，进来吧，傻瓜！”布林卡德回嘴道。

“那至少亲我一下吧，亲爱的，”爱唠叨的家伙张开双臂，结结巴巴地说。

“滚开，你这个软弱虫！”布林卡德轻蔑地回答，用肘子推了他一下，然后两人一起弯下腰，走进了低矮的门口。

我无意中听到的这段对话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此前我就听说过很多关于土耳其人亚什卡是这一带最出色歌手的传闻，现在终于有机会看到他与另一位歌唱高手同台竞技了。我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我的读者中可能很少有人有机会仔细观察过乡村里的酒馆，但我们这些运动员什么地方都会去。那些酒馆……

这类的酒馆结构极为简单。通常由一个颜色较深的外间和一间内有烟囱的内间组成，两者之间用隔板隔开，顾客们无权进入隔板后面的区域。在隔板上方，有一处较大的开口，正对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酒类就是在这张桌子或吧台上提供的。各种大小的密封酒瓶则摆放在与开口正对着的架子上。在供顾客使用的房间前部，有长凳、两三个空桶，还有一张角桌。乡村里的酒馆大多比较昏暗，几乎看不到那些常见的、色彩刺眼的廉价装饰画——几乎所有的小屋里都有这类装饰画。

当我走进“欢迎之屋”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站在吧台后的老位置上，几乎占满了隔板上的整个开口。他穿着条纹图案的衬衫，脸上带着懒散的笑容，用他那双胖乎乎的白手为刚进来的布林卡德和加布勒各倒了两杯酒。在他身后，靠近窗户的角落里，可以看到他那目光敏锐的妻子。房间中央站着的是土耳其人雅什卡，他大约二十三岁，身材瘦削而优雅，穿着一件蓝色宁锦制成的长外套。他看起来像是个体面的工厂工人，但从外表来看，他的健康状况似乎并不好。他那凹陷的脸颊、大而不安分的灰色眼睛、笔直的鼻子以及微微颤动的鼻孔、浅棕色的卷发向后梳理在倾斜的白色眉毛上、丰满而富有表现力的嘴唇，还有他的整张脸，都透露出他热情而敏感的性格。他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不停地眨眼，呼吸急促，双手颤抖，仿佛得了热病——其实他确实处于热病状态，那种因要在众人面前讲话或唱歌而产生的激动情绪。在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肩膀宽阔，下颌也很大，额头低矮，眼睛狭长，鼻子短而扁平，下巴呈方形，黑色的头发粗硬如刷子。他的脸庞呈现出一种黝黑的色调，尤其是他那苍白的嘴唇，要不是那么平静而呆滞的话，简直可以被称为野蛮人的面容。他几乎不动弹，只是像被套上轭的公牛一样缓慢地环顾四周。他穿着一件不算太新的外套，上面有光滑的黄铜纽扣；还有一条旧的黑丝手帕缠绕在身上。

他那粗大的脖子上围着……他被称为“狂野之主”。就在他的正对面，圣像下的长椅上，坐着雅什卡的竞争对手——来自日兹德雷的摊主。那是个三十岁左右、身材矮壮的男人，脸上有麻子，头发卷曲，鼻子短而翘，有一双活泼的棕色眼睛，还留着稀疏的胡子。他不停地环顾四周，双手放在身下，随意地摆动着双腿，脚上则穿着带有彩色边饰的时髦长靴。他穿着一件新的灰色薄外套，领子是毛绒材质的，与胸前扣得严严实实的深红色衬衫形成鲜明对比。在门的右侧另一个角落里，有个农民坐在桌子旁，穿着破旧的工装，肩膀处还有巨大的破洞。阳光透过两扇布满灰尘的小窗户，投下狭窄的黄色光束，但似乎无法冲破房间里的黑暗氛围；房间里的所有物品都显得昏暗不清。不过，房间里相当凉爽，我一跨进门槛，那种令人窒息的热气立刻就像沉重的负担一样从身上消失了。

显然，我的出现起初让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顾客们有些不安；但看到他以朋友的态度迎接我后，他们便放心了，不再理会我。我要了些啤酒，然后坐在角落里，靠近那个穿着破旧工装的农民。

“好了，好了！”那个爱说话的人突然一口喝光了一杯酒，同时做出一些奇怪的手势——似乎不这么做他就无法开口说话。“我们还等什么？如果要开始的话，那就开始吧。嘿，雅沙？”

“开始吧，开始吧！”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赞同地说道。

“那我们就开始吧。”摊主带着自信的微笑冷淡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也准备好了。”雅科夫激动地喊道。

“好了，开始吧，伙计们。”那个爱眨眼的人催促道。然而，尽管大家都希望立刻开始，却没有人采取行动；摊主甚至没有从长椅上站起来——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开始！”野人头目冷峻而阴沉地命令道。雅什卡立刻行动起来。摊主则解下腰带，清了清嗓子。

“可该谁先开始呢？”他问道。此时野人头目仍站在房间中央，双腿分开，强壮的双臂肘部以下都插在裤兜里，声音略有变化。

“你，你，摊主！”喋喋不休的人结结巴巴地说，“当然是你，兄弟。”

野人头目从眉毛下瞥了他一眼。那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尖叫，困惑地望向天花板，耸了耸肩，便不再说话。

“抽签吧，”野人头目断然说道，“把桌上的罐子拿过来。”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弯下腰，气喘吁吁地从地上捡起那罐啤酒，放到桌上。

野人头目看了雅科夫一眼，说：“来！”

雅科夫在口袋里翻找，拿出一枚半便士硬币，用牙齿在上面咬了个记号。摊主则从长外套下取出一个新的皮钱袋，故意解开绳索，倒出一些零钱到自己手中，然后选出一枚新的半便士硬币。喋喋不休的人伸出他那顶破旧的帽子——帽顶已经松开了；雅科夫将自己的半便士硬币放了进去，摊主也把自己的放了进去。

“你必须选一枚，”野人头目转向眨眼男说道。

眨眼男得意地笑了笑，双手握住帽子，开始摇晃它。

一时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半便士硬币相互碰撞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我仔细观察着周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强烈的期待表情；就连野人头目本人也流露出某种情绪。

不安的气氛笼罩着现场；就连我的邻居，那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农民，也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布林卡德把手伸进帽子里，拿出了摊主的那半便士；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雅科夫的脸红了，而摊主则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头发。

“好了，我就说你会开始的吧！”唠叨鬼叫道，“我不是说过吗？”

“好了，别叽叽喳喳的了，”狂野之主轻蔑地说道，“开始吧。”他朝摊主点了点头。

“我该唱哪首歌呢？”摊主开始显得紧张起来。

“随你选吧，”布林卡德回答，“唱你觉得最好的那首。”

“当然，由你决定，”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插话道，他缓缓地用手抚平胸前的衣服，“你可以完全自由选择。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只要唱得好，之后我们会给出公正的评判。”

“当然要公正的评判，”唠叨鬼一边舔着空酒杯的边缘，一边说道。

“让我先清清嗓子，各位，”摊主说着，手指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外套领口。

“快点，别废话了——开始吧！”狂野之主催促道，同时低头看着地面。

摊主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然后走上前。雅科夫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不过，在开始描述这场比赛本身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简单介绍一下故事中出现的每一个人物。有些人在我在“欢迎度假村”遇到他们时，我的就已经知道他们的生平了；至于其他人，则是后来我才收集到一些关于他们的信息。

让我们从唠叨鬼开始说起。这个人的真名是叶夫格拉夫·伊万诺维奇，但整个街区里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而那个爱唠叨的人，他自己也用这个绰号来称呼自己；这个绰号实在很适合他。事实上，没有比这更适合他那平凡又不安分的相貌的了。他是个放荡不羁、未婚的农奴，他的主人早就把他赶走了。他没有工作，也赚不到一分钱，却总能靠别人的钱每天喝醉。他有许多熟人，这些人会请他喝酒喝茶，不过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么做；因为他根本不会与人相处，只会用毫无意义的闲话、令人难以忍受的亲昵行为、夸张的手势以及持续不断的怪笑来烦扰别人。他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一生中从未说过一句聪明的话或合情合理的话；他只会不停地胡说八道，对各种事情都撒谎——真是个典型的爱唠叨的人！然而，方圆三十英里内，没有哪场酒会没有他的身影出现；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将其视为一种不可避免的麻烦。的确，所有人都对他充满轻蔑，但只有那位“野性之主”知道如何约束他那些愚蠢的行为。

“眨眼匠”则与那个爱唠叨的人截然不同。他的绰号也很适合他，尽管他和其他人一样并不爱眨眼。众所周知，俄罗斯农民很擅长给别人起好听的绰号。尽管我试图了解更多关于他过去的信息，但他的生活中仍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很可能对很多人来说也是如此；这些往事，用书中的话说，都埋藏在遗忘的黑暗之中。我只知道他曾为一位没有孩子的老妇人当马车夫，后来带着他负责照看的三匹马逃跑了，失踪了一整年。毫无疑问，经过一番经历后，他意识到了漂泊生活的种种弊端与艰辛，于是回来后以残废之躯跪在女主人的脚下。几年后，他通过出色的表现弥补了自己的过错，逐渐赢得了女主人的信任，最终被任命为管家。女主人死亡后，他以某种方式获得了自由。他加入了商人阶层，从邻居那里租下一些菜地，逐渐变得富有，现在过着舒适安逸的生活。他是个经验丰富的人，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他更多是出于谨慎而非其他原因行事。

他性情或好或坏；阅历丰富，善于了解他人，并知道如何利用他们来为自己谋利。他既谨慎又富有进取心，就像一只狐狸；虽然他像老妇人一样喜欢闲聊，却从不透露自己的事情，反而让别人畅所欲言。他并不装作愚笨，尽管许多和他一样狡猾的人都会这么做；事实上，用那种方式来欺骗别人对他来说是很困难的。我从未见过比他那双小巧而狡黠的眼睛更敏锐的，人们在奥廖尔称它们为“小眼睛”。那双眼睛从不只是简单地环顾四周，而是始终在仔细地打量着一切。布林卡德有时会为某个看似简单的任务耗费数周时间思考，但有时又会突然决定采取极其大胆的行动，人们本以为那会让他陷入困境……但结果总是好的，一切都会顺利进行。他很幸运，也相信自己的运气以及各种征兆。总体而言，他极为迷信。因为不愿与任何人过多交往，所以他并不受人喜爱，但却很受尊敬。他的全家只有一个儿子，他对这个儿子极为宠爱，有这样的父亲教导，这个儿子将来很可能会在世上有所作为。夏夜，老人们坐在泥墙上闲聊时，已经有人暗自说“小布林卡德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无需多言。

至于土耳其人雅什卡和那个摊主，其实没必要多说。雅科夫被称为土耳其人，因为他确实有个土耳其战俘出身的母亲，从本质上讲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不过他的工作只是在一家商人拥有的造纸厂里当舀水工。至于那个摊主，说实话，我对他的经历一无所知；在我看来，他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什么活儿都愿意干。不过“野王”要求给出更详细的描述。

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给人的印象是一种粗犷、强大且难以抗拒的力量感。他体格笨拙，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个“行动迟缓的人”，但他身上有一种胜利者的气概——说来奇怪——他那熊一般的身躯竟也带着一种独特的优雅，这或许源于他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力量。起初很难判断赫拉克勒斯属于哪一类人：他既不像家奴，也不像商人，更不像失业的穷书生，也不是那种沦为猎人或武士的破败小地主；实际上，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没人知道他来自何处，为何会来到我们这个地区；据说他出身于自由农户家庭，曾经在某个政府部门工作过，但关于这些说法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事实上，也没人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因为他是个极为沉默寡言、情绪低落的人。以至于没人清楚他的生活来源是什么；他不从事任何职业，不拜访任何人，几乎不与任何人交往，但却有钱可花——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从行为举止来看，他并不算孤僻——“孤僻”这个词根本不适合用来形容他：他活得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人，也不在乎任何人。野性之主（这是人们给他的绰号，他的真名是佩列夫列索夫），在整个地区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尽管他没有任何权利命令别人，人们仍会立刻服从他，而他本人也从不表现出想要对身边的人施加权威的意图。他一说话，人们就照做——因为力量总有它自己的影响力。他几乎不喝酒，不与女性有任何往来，却非常喜欢唱歌。这个男人身上有很多神秘之处；似乎有巨大的力量潜伏在他体内，一旦被激发出来，就会摧毁他和所有与他接触的事物。如果他的生活中没有发生过这样的爆发，那我就大错特错了；他之所以能如此严格控制自己，想必是因为经历了种种教训，才得以侥幸避免毁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身上既有与生俱来的凶猛性格，又有同样与生俱来的慷慨之心——这种组合我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未曾见过。

于是，那个摊主走上前，半闭着眼睛，用高亢的假声开始唱歌。他的声音相当甜美动听，不过有些沙哑：他像云雀一样摆弄着自己的嗓音，不断在音阶上上下起伏地演唱，始终回到最高的音符上，并格外小心地保持住这些音符。然后他会暂停一下，接着又突然重新开始唱最初的旋律。

带着一种大胆的勇气。他的演唱方式时而十分大胆，时而又颇为滑稽；这样的表演会让行家们极为满意，而让德国人愤怒至极。他是一名俄罗斯式的优雅男高音，属于那种轻快的男高音类型。他唱了一首节奏明快的舞曲，而在那些层出不穷的变奏、呼喊和重复声中，我勉强听出了以下歌词：

“一小块土地啊，年轻的女孩，
我会为你耕种它；
还有那些鲜红色的花朵啊，年轻的女孩，
我会为你播种它们。”

他歌唱着，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聆听。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与真正懂音乐的人在一起，因此竭尽全力去表现最好。我们这个地区的民众确实很懂音乐——位于奥列尔公路上的谢尔吉耶夫斯科耶村，因其和谐的合唱而闻名全俄。那个歌手唱了很长时间，却未能激发观众的太多热情，因为他没有合唱团的配合；但最后，在一个特别大胆的表演之后，就连“狂野之主”也露出了笑容，而那个爱叫嚷的人更是忍不住发出欢呼声。所有人都兴奋起来了。“爱叫嚷的人”和“眨眼怪”也开始低声附和，嘴里喊着：“干得真好！……接招吧，你这个坏蛋！……继续唱吧，你这条蛇！停下！再抖动一下吧，你这狗东西！……愿希律王让你的灵魂陷入混乱！”等等。吧台后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则赞许地点头。那个歌手最终开始疯狂地摆动双腿、用脚敲打地面、耸动肩膀，而雅什卡的眼睛则像煤炭一样发光，全身像树叶一样颤抖，还不停地紧张地微笑。只有“狂野之主”依旧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过他盯着那名歌手的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些，尽管嘴唇上的表情依然充满轻蔑。在众人赞许的鼓励下，那名歌手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他不断变换音调，用喉咙做出各种复杂的动作，最终，当他脸色苍白、筋疲力尽、浑身是汗地唱出最后一个音符时，他的整个身体向后倒去，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他怒气冲冲地迎接了他。那个爱唠叨的家伙立刻扑到他的脖子上，用自己那双又长又骨瘦的手开始掐他；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浮现出红晕，看起来仿佛年轻了许多；雅什卡则疯狂地叫道：“太棒了，真是太棒了！”就连我那个穿着破旧衣服的邻居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喊道：“啊哈！干得好，真该死，干得好！”然后他还下定决心般地朝一边吐了口唾沫。

“哎呀，兄弟，你可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了！”那个爱唠叨的家伙继续说道，始终没有放开已经筋疲力尽的摊主，“你确实给我们带来了惊喜，这一点无可否认！你赢了，兄弟，你赢了！我向你表示祝贺——那一夸脱酒归你了！雅什卡远远比不上你……我告诉你，差得远呢……相信我的话吧。”（说着，他又把摊主紧紧抱在怀里。）

“好了，放开他吧，让他安静一会儿吧；你实在让人受不了……”布林卡德恼怒地说，“让他坐在长椅上吧，他很累了……你真是个傻瓜，十足的傻瓜！干嘛像粘在叶子上的水珠一样缠着他不放……”

“那好吧，让他坐下，我来为他干杯。”那个爱唠叨的家伙说着便走向吧台。“这杯酒算你的，兄弟。”他对着摊主补充道。

摊主点点头，坐到长椅上，从帽子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脸，而那个爱唠叨的家伙则急不可耐地喝光了杯中的酒，接着发出一声哼声，摆出那些酗酒成性的人特有的忧郁表情。

“你唱得真好，兄弟，真的很好。”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温柔地说道。“现在轮到你了，雅沙；记住，不要害怕。我们来看看谁更厉害……不过，那个摊主唱得也很不错，说真的，他真的很棒。”

“真是美妙极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妻子说道，同时微笑着看着雅科夫。

“美妙啊！”我的邻居低声重复道。

“啊，一个森林里的野人！”那个爱唠叨的人突然大声叫道。他走到那个肩上背着租税的农民面前，用手指着对方，一边跳来跳去，一边发出嘲弄的笑声。“哈！哈！快滚吧，森林里的野人！原来是个来自伍德兰村的穷鬼！你究竟为什么来这里？”他在笑声中大声喊道。

可怜的农民十分尴尬，正准备立刻离开，这时突然传来野人的严厉声音：“这个讨厌的畜生到底想说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我什么都没做啊，”那个爱唠叨的人嘟囔道，“我……我只是……”

“好了，闭嘴！”野人回应道，“雅科夫，开始吧！”

雅科夫抓住自己的喉咙：“唉，兄弟们……其实……嗯，我真的不知道该唱什么……”

“够了，别胆怯了。真丢脸！……还回去干什么？……尽你所能去唱歌吧，这是上帝赐予你的能力。”

野人期待地看着他。雅科夫沉默了一会儿，环顾四周，然后用手捂住脸。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尤其是那个酒馆老板——在他一贯自信且得意的表情之下，隐约可见一丝不安。他靠在墙上，双手再次放在身下，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摆动双腿。最终，雅科夫抬起脸来，脸色苍白如死人；他的眼睛在低垂的睫毛下微微发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唱歌……他的声音起初很微弱且不均匀，似乎并非来自他的胸腔，而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仿佛是偶然进入房间的。这颤抖而富有共鸣的声音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奇怪；我们互相对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妻子则显得有些紧张。

第一个音符之后，又有一个更强烈、持续时间更长的音符响起，不过依然明显带着颤抖，就像竖琴的琴弦被手指突然触碰时那样，会发出一阵急速衰减的颤动；第二个音符之后又是第三个音符，渐渐地，这些音符的力度与范围都在增加，最终形成了一首令人动容的旋律。他唱道：“没有一条小路通向那片田野。”那声音在我们耳中听起来既甜美又哀伤。我必须承认，我很少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它略带沙哑，音准也不完全准确，起初甚至有些病态的感觉；但它蕴含着真挚的情感，还有青春的气息、甜蜜感，以及一种迷人而略带忧郁的特质。那种真实与热情的精神，那种俄罗斯式的精神，正通过那声音传递出来，仿佛能直抵人心，触及其中所有属于俄罗斯的特质。歌声愈发激昂动听。雅科夫显然被激情所感染，他不再胆怯，完全沉浸在艺术带来的愉悦之中；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只是带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内在激情波动，这种波动如同箭一般直击听众的灵魂；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更有力量、更稳定、更宽广。我记得有一次，在日落时分，当潮水退去，海浪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时，我在一片平坦的沙滩上看到一只巨大的白色海鸥：它静静地坐着，柔软的胸脯朝向夕阳的红色光芒，偶尔才会展开宽大的翅膀，迎接那片熟悉的海洋，迎接即将沉没的绚丽太阳。听到雅科夫的歌声时，我不由想起了那一幕。他唱歌时完全忘记了竞争对手以及我们所有人；他似乎得到了我们默默而热烈的支持的支撑，就像勇敢的游泳者依靠着海浪一样。他的每一个音符都让人感受到某种与我们息息相关的东西，一种广阔无垠的感觉，仿佛熟悉的草原就在我们眼前展开，一直延伸到无尽的远方。我感到泪水在心中积聚，然后涌上眼眶；突然间，我开始发出压抑的抽泣声……我环顾四周——旅店老板的妻子也在哭泣，她的胸膛紧贴着窗户。雅科夫迅速看了她一眼，然后唱得比以往更加甜美、更加动听；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低下了头；布林卡德则转过头去；那个爱唠叨的人也被深深打动了，站在那里，嘴巴张得大大的；那个朴实的农民则在角落里轻声啜泣，同时摇头叹息；而那个冷酷的“野人”则从浓密的眉毛下缓缓滑下一滴眼泪；摊主则用紧握的拳头按住额头，一动不动……如果雅科夫没有……的话，我不知道这种整体的情感氛围会如何收场。

他的歌声突然在一个极高且极其尖锐的音调上戛然而止——仿佛他的嗓子已经坏了。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动弹；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着看他是否还会继续唱歌。但他睁开了眼睛，似乎对我们的沉默感到惊讶，用充满疑问的表情环视着我们，然后意识到胜利已属于他……

“雅沙，”野人大师说着，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他再也无法说话了。

我们都像被冻住了一样站在那里。小屋的主人缓缓站起身，走向雅科夫。

“你……你赢了，”他终于费力地开口说道，随即冲出了房间。他那迅速而果断的动作仿佛打破了这种凝滞的气氛，我们立刻开始热闹地交谈起来。那个爱说话的人在房间里来回蹦跳，结结巴巴地说话，还挥舞着双臂；那个瞎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雅科夫身边，开始亲吻他；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则站起身，郑重宣布他会自掏腰包再倒一壶啤酒。野人大师发出了一种温和而单纯的笑声，我从未想过会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那个朴实的农民一边用袖子擦拭着眼泪、脸颊、鼻子和胡子，一边在角落里不断重复：“啊，真是美极了！该死的，真是太棒了！”而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妻子因为哭泣而脸色通红，她迅速起身离开了。雅科夫则像孩子一样享受着胜利的喜悦；他的整个脸庞都发生了变化，尤其是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他们把他拖到吧台旁，他示意那个哭泣的农民过来，又让旅店主人的儿子去照顾那个不见了踪影的小屋主人。接着，庆祝活动开始了。“你还要再为我们唱歌，要一直唱到晚上！”那个爱说话的人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说道。

我又看了一眼雅科夫，然后离开了。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怕破坏自己所感受到的美好印象。但天气依然热得难以忍受。热气仿佛以厚厚的层状悬浮在大地之上；在深蓝色的天空下，微小的亮光似乎在几乎呈黑色的尘埃中飞舞。一切都很安静，这种大自然陷入极度疲惫后的寂静中透着一种绝望与压抑的气息。我找到一个干草堆，躺在那些新鲜割下但已经几乎变干的干草上。

草地。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入睡；雅科夫那令人难以抗拒的嗓音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最终，炎热与疲惫再度占据上风，我便沉入了熟睡之中。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散落在周围的干草散发着浓烈的气味，还略带潮湿；透过半开屋顶的细长椽子，可以看到微弱的星星在闪烁。我走了出去。夕阳的光芒早已消失，仅在地平线上留下些许微光；不过，在夜晚的清新空气之中，仍能感受到被太阳烤热的余温，人们依然渴望呼吸到凉爽的空气。没有风，也没有云朵；天空一片清澈，黑暗中闪烁着无数几乎看不见的星星。村子里有灯光在闪烁；附近那家酒馆里传出一片嘈杂的声音，我仿佛听到其中还有雅科夫的嗓音。不时还有阵阵激烈的笑声从那里传来。我走到小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眼前是一幅虽热闹却毫无生气景象：所有人都喝醉了——从雅科夫开始。他赤着上身坐在长椅上，用低沉的嗓音唱着舞曲，同时懒洋洋地拨弄着吉他弦。他湿漉漉的头发成簇地垂在极其苍白的脸上。房间中央，那个醉得不省人事、没穿外套的家伙正在灰布衫农民面前跳舞；而那个农民则费力地用脚踩踏、摩擦地面，蓬乱的胡须下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他不时挥动一只手，似乎在说“开始吧！”没有比他的表情更可笑的了；无论他如何挑起眉毛，沉重的眼皮都几乎抬不起来，仿佛压在那双几乎看不见的、暗淡无光的双眼上。他正处于极度醉酒的状态，任何看到他的人都会说：“兄弟，真不错！”那个脸红得像龙虾、鼻孔张得大大的家伙则在角落里恶意地笑着；只有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作为一个出色的酒馆老板，始终保持着镇定。房间里挤满了许多新面孔，但我没有看到“野人大师”。

我快步转身，开始下坡，朝着科洛托夫卡所在的山丘走去。山脚下是一片广阔的平原；笼罩在暮色迷雾之中，它显得更加辽阔无边。

它们消失在逐渐变暗的天空之中。我大步沿着峡谷旁的道路行走，突然，从平原上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男孩清脆的声音：“安特罗普卡！安特罗普卡——啊！”他带着绝望与悲伤的情绪呼喊着，最后一个音节被拉得特别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又开始呼喊。他的声音在宁静而略带睡意的空气中清晰地回荡着。他至少叫了三十次“安特罗普卡”这个名字。突然，从平原的最远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传来了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什——么？”

男孩立刻兴奋地喊道：“过来吧，恶魔！木头做的怪物！”

过了一会儿，对方才回答：“为什么？”

“因为爸爸想揍你！”第一个声音急忙喊道。

第二个声音再也没有回应，男孩便再次开始呼喊安特罗普卡。当夜色完全降临，我走过了距离科洛托夫卡三英里远的村庄旁的树林拐角时，他的呼喊声依然微弱且越来越少地传入我的耳中……“安特罗普卡——啊！”的声音仍在充满夜色的空气中回荡着。

第十八章

皮奥特·彼得罗维奇·卡拉塔耶夫

五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在从莫斯科前往图拉的途中，因为没有马匹，不得不在一个驿站里待了将近一整天。

我正从一次狩猎之旅返回，却因疏忽而让三匹马走在我前面。那个负责管理这个地方的老人脾气极坏，头发垂到眉毛甚至鼻子处，眼睛也显得无精打采。他对我的所有抱怨和请求都只是敷衍地回应几句，然后愤怒地摔上门，仿佛在诅咒自己的职业。他走到台阶上，开始责骂那些扛着沉重木制马具、慢悠悠地在泥泞中行走的马夫们，或是那些坐在长椅上打哈欠、挠痒的人；他们对上司的怒吼毫不在意。我已经坐下来喝了三次茶，多次试图入睡却都失败了，还把墙上和窗户上的字都看了一遍；无聊得简直无法忍受。在寒冷而无助的绝望中，我望着马车的车顶，突然听到铃声响起，一辆由三匹疲惫的马拉着的马车停在了台阶前。新来的人跳下马车，大喊“马呢？快准备！”便走进了房间。当他以那种常见的奇怪态度听管理员说没有马时，我有时间用极度好奇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这位新同伴。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左右。天花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他的脸又干又黄，还带着令人不快的铜色色调；他那又长又黑蓝色的头发在后面呈卷曲状垂在领口处，前面则编成漂亮的卷发；他那双小而肿胀的眼睛毫无表情，上唇上还长着几根毛发。他穿着一副放荡不羁的乡下绅士的装束，经常出入马市：一件油腻腻的条纹高加索式夹克，一条褪色的淡紫色丝质领带，一件带有铜色纽扣的马甲，还有像巨大漏斗一样的灰色裤子，从裤子里只能隐约看到没刷干净的鞋尖。他身上有浓重的烟草和酒气；他那双胖乎乎的红手几乎藏在袖子里，上面戴着银戒指和图拉戒指。在俄罗斯，这样的家伙数以百计，并非只有几十个；说实话，与他们相识并不会带来什么乐趣。不过，尽管我对这个新来的人抱有偏见，还是无法忽视他脸上那种天真烂漫且充满热情的表情。

“这位先生也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了。”管理员指着我说。

一个多小时！那个家伙在取笑我。

“不过，也许他并不像我那样需要马吧。”新来的人回答道。

“我对此一无所知。”监工闷闷不乐地说。

“那真的不可能吗？真的没有马吗？”

“不可能，连一匹马都没有。”

“好吧，那就让他们给我拿个茶壶来。我再等一会儿吧，也没别的办法了。”

新来的人坐在长椅上，把帽子扔在桌上，然后用手捋了捋头发。

“你已经喝过茶了吗？”他问我。

“是的。”

“那就不妨再喝一点，陪我一起吧。”

我同意了。那个红色的大茶壶第四次出现在桌子上。我拿出一瓶朗姆酒。我觉得这位新朋友应该是个没什么财产的乡下绅士，我的判断没有错。他的名字叫皮奥特·彼得罗维奇·卡拉塔耶夫。

我们开始交谈。他到来后不到半小时，就以极其坦诚的态度向我讲述了自己的整个人生经历。

“我现在正往莫斯科去，”他一边喝着第四杯茶一边对我说，“在乡下我已经没什么事情可做了。”

“为什么呢？”

“唉，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我的产业一片混乱；我承认，我把农民们害惨了。这几年收成不好，各种不幸的事情也接踵而至……不过，”他沮丧地移开视线，补充道，“我怎么可能管理好一个庄园呢！”

“为什么呢？”

“不，”他打断我，“像我这样的人也能成为出色的管理者！你看，”他继续说道，把头歪向一边，专注地吸着烟斗，“看到我，你可能会觉得我没什么本事……不过我得承认，我的教育程度很一般，家境也不好。请原谅我；我是个坦诚的人，如果你非问的话……”

他没有把话讲完，只是挥了挥手便停止了说话。我开始向他保证他错了，我很高兴能见到他，等等，然后我说，我认为要管理好财产并不一定非要有很高的教育水平。

“同意，”他回答，“我同意你的看法。不过，还是需要一种特殊的性格特质！有些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也没关系！但我……请允许我问一句，你是来自圣彼得堡还是莫斯科？”

“我来自圣彼得堡。”

他从鼻子里吐出一长串烟雾。

“而我则要去莫斯科当官。”

“你打算进入哪个部门呢？”

“我不知道，还没决定。说实话，我害怕官场生活，因为一旦上任就要承担责任。我一直住在乡下，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但现在没办法了……都是因为贫穷！哦，我真讨厌贫穷！”

“那你会住在首都里吧。”

“在首都……嗯，我不知道首都有什么好玩的。走着瞧吧，也许那里也不错……不过我觉得，没有什么比乡下更好的了。”

“那么，你真的无法再住在乡下的家里了吗？”

他叹了口气。

“根本不可能。可以说，那已经不是我的东西了。”

“为什么？”

“嗯，有个好心人——我的邻居——现在持有那张汇票……”

可怜的皮奥特·彼得罗维奇用手捂住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那么？”……过了一会儿，他补充道，“我得承认，我不能责怪任何人；这是我的错。我就喜欢炫耀，真的，我太喜欢炫耀了！”

“你在乡下过得愉快吗？”我问他。

“是的，先生，”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坚定地回答，“我有十二只猎犬——那些猎犬可真是难得一见啊。”（他说最后这句话时语调拖长，显得意味深长。）“它们能迅速追上灰兔。至于红狐——那些家伙简直就像魔鬼，如同毒蛇一般。我的灵缇犬也很出色。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我没必要撒谎。我以前还经常去打猎。我有一只名叫‘伯爵夫人’的狗，那是一只非常出色的猎犬，嗅觉极佳——它什么猎物都能找到。有时我会去沼泽地，然后喊‘找！’。如果它拒绝行动，就算带上一打狗去，也找不到任何东西。但一旦它开始追踪猎物，那场面真是壮观极了。在家里，它的举止也非常优雅。如果你用左手给它面包，同时说‘犹太人碰过这个’，它就不会吃；但如果你用右手给它，同时说‘小姐吃过这个’，它就会立刻吃下去。我还有它的一只幼崽——那只幼崽非常棒，我本来打算带它一起去莫斯科，但有个朋友向我请求把那只幼崽和一把枪一起给他，他说：‘在莫斯科，你还有其他事情要操心。’于是我就把幼崽和枪给了他，所以，你知道的，它就留在那儿了。”

“但你可以在莫斯科去打猎啊。”

“不，那有什么用呢？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振作起来，所以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忍受了。”

“那么，请告诉我关于在莫斯科生活的状况吧——那里的物价高吗？”

“不，不算高。”

“不算高……还有，请问莫斯科有吉普赛人吗？”

“什么样的吉普赛人？”

“就是那些在集市上闲逛的那种人啊。”

“嗯，莫斯科确实有……”

“那真是好消息。我喜欢吉普赛人，真的！我非常喜欢他们……”

彼得·彼得罗维奇的眼中闪过一丝放纵的喜悦。但突然间，他在长椅上转过身来，似乎在沉思，低下头，然后把空杯子递给我。

“给我一点你的朗姆酒吧。”他说。

“可是茶已经喝完了。”

“没关系，没有茶也没关系……啊——！”卡拉塔耶夫双手抱头，肘部撑在桌上。我静静地看着他，虽然预期他会发出感伤的呼喊，甚至流下醉汉们常有的泪水，但当他抬起头时，我不得不承认，他脸上那极度悲伤的表情让我深受震撼。

“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回忆过去的一些事。有个小故事……我本想讲给你听，但又不好意思麻烦你……”

“胡说！”

“是的，”他叹着气继续说道，“确实有这样的例子……比如我就属于这种情况。好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告诉你吧。不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请告诉我吧，亲爱的皮奥特·彼得罗维奇。”

“好吧，虽然这是个……嗯，你懂的，我真的不知道。”

“好了，够了，亲爱的皮奥特·彼得罗维奇。”

“好吧。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以前住在乡下……突然间，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啊，她真是个出色的女孩！漂亮、聪明，而且善良可爱！她的名字叫玛特罗娜。但她不是贵族——也就是说，她只是个农奴，一个普通的农奴女孩。而且她不是属于我的人，她属于别人——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爱上了她——这真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而她也爱我。于是玛特罗娜开始恳求我帮她从主人那里买下来；其实我也考虑过这个念头……但她的主人是个极其富有的老妇人，住在我大约十二英里之外。于是，在一个美好的日子里，我让三匹马并排套在马车上——中间那匹马是顶好的亚洲马，因此被称为兰普尔多斯——我穿上最好的衣服，前往玛特罗娜的主人家。到了那儿，那是一座有侧楼和花园的大房子……玛特罗娜在路的拐角处等着我；她试图和我说话，但却只能亲吻我的手然后转身离开。于是我走进大厅，询问女主人是否在家……一个高个子仆人对我说：‘我该报什么名字呢？’我回答说：‘就说卡拉塔耶夫先生有事要谈。’仆人走开了，我独自等待着，心里想着：‘不知道会怎么样呢？那个老女人肯定会要个极高的价钱，毕竟她那么有钱。要五百卢布的话我也不会惊讶。’最后，仆人回来了，说：‘请进吧。’我跟着他进了客厅。一位面带黄晕的老妇人坐在扶手椅上，眨着眼看着我。‘你想要什么？’首先，我觉得有必要表达一下能见到她的喜悦之情……‘你搞错了，我不是这里的女主人，我只是她的亲戚……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回应说：‘我必须亲自和女主人谈谈。’‘玛丽亚·伊利尼什娜今天不在家，她身体不适……’”

“你想要什么？”我心想，别无选择，只好向她说明自己的处境。那位老妇人听我讲完。“玛特罗娜！什么玛特罗娜？”

“玛特罗娜·费奥多罗夫娜，库利克的女儿。”

“费奥多尔·库利克的女儿……可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偶然的。” “那她知道你的意图吗？”“知道。”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啊，我会告诉她的，那个没用的贱人！”我必须承认，我当时惊呆了。“为什么？说真的！……如果你愿意告诉我金额，我愿意支付一大笔钱。”

那老巫婆冲我怒吼道：“你这想法真是荒谬至极；好像我们需要你的钱似的！……我会教训她的，让她知道厉害！……我会把她那愚蠢的念头打掉！”老妇人满腔怨恨地说着。 “她在我们这儿不是过得很好吗？……啊，她真是个小恶魔！愿上帝宽恕我的过错！”我忍不住怒气冲冲地说：“你为什么要威胁那个可怜的女孩？她有什么错？”老妇人划着十字：“啊，主啊，请怜悯我，你以为我会……” “但你知道，她又不是你的！” “嗯，玛丽亚·伊利尼什娜最清楚这件事；这与你无关，先生；但我会让那个叫玛特罗娜的丫头知道她究竟是谁的奴隶。”我必须承认，我差点就扑到那个该死的老女人身上，但一想到玛特罗娜，我就住了手。我害怕极了，开始恳求老妇人：“随您拿走什么都行，但她对您来说有什么用呢？”“我喜欢她，夫人；请您设身处地为我着想……请允许我亲吻您的手。”于是我真的亲吻了那个女人的手！“好吧，”那老巫婆嘟囔道，“我会把这事告诉玛丽亚·伊利尼什娜——由她来决定；过几天再来吧。”我心神不宁地回了家。我开始怀疑自己处理得不好，让对方知道我的心思是错误的，但为时已晚。两天后，我又去见了那位女主人。我被领进了一间闺房里，那里摆满了鲜花，家具也很华丽；女主人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头靠在垫子上；那个亲戚也在那儿，还有一位穿着绿色礼服、眉毛苍白、嘴巴扭曲的年轻女子——很可能是她的伴侣。老妇人用鼻子哼了一声：“请坐。”我坐了下来。她开始询问我的年龄、曾在哪儿工作、打算做什么等等。

就用那种居高临下且严肃的态度。我详细地回答了她的问题。那位老妇人从桌上取出一块手帕，挥舞着为自己扇风……“卡捷琳娜·卡尔波夫娜已经把你的计划告诉我了，”她说，“但她告诉我，我的原则是绝不允许自己的仆人离开我的服务。那样做是不合适的，也违背了良好秩序的要求。我已经下过命令了，”她说，“你不必再费心了。”“哦，不用麻烦了，真的……不过，玛特罗娜·费奥多罗夫娜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不，她并不重要。”“那为什么不肯把她让给我呢？”“因为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仅此而已。我已经下过命令了，她会被人送到草原上的某个村庄去。”我震惊极了。老妇人用法语对那个穿绿色衣服的年轻女子说了几句话，然后那女子就出去了。“我是个原则性强的人，而且身体也很虚弱，无法承受压力。你还年轻，而我已年迈，有资格给你一些建议。你不如安定下来结婚吧，找个好对象。有钱的姑娘不多，但品德高尚的穷女孩还是可以找到的。”我盯着那位老妇人，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虽然听到她在谈论婚姻，可“草原上的村庄”这句话却一直在我耳边回响。结婚！……搞什么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止了讲述，看着我。

“你应该还没结婚吧？”

“没有。”

“唉，我当然看得出来了。我实在受不了了。‘可是，夫人，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婚姻跟这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知道您是否愿意把您的农奴女玛特罗娜让给我。’老妇人开始叹息和呻吟：‘啊，他真让我心烦！啊，快把他打发走！啊！’那个女人立刻冲过来责骂我，而老妇人则继续呻吟：‘我到底做了什么才招来这种事？难道我就不能在自己家里做主了吗？啊！啊！’我抓起帽子，像疯了一样冲出了房子。”

“也许，”他继续说道，“你会责怪我如此深爱着一个地位低微的女孩；我其实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你相信吗？我日夜不得安宁……简直痛苦不堪！此外，我还想着：‘我毁了那个可怜的女孩！’有时我会想象她穿着工作服在放鹅，遭到女主人和那些穿油布靴子的农夫们的虐待，他们还用恶言相辱她。我简直冷汗直流。实在无法忍受了，于是我查清楚她被送到哪个村庄，骑上马就出发了。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赶到那里。显然他们没料到我会这么做，也没有给我下任何命令。我就像个邻居一样直接去找那个管家；走进院子四处张望，看到玛特罗娜正靠在台阶上。她差点哭出来，但我举起手指指向外面广阔的田野。我走进小屋，跟管家闲聊了几句，编了一堆谎言，然后抓住时机走向玛特罗娜。那个可怜的女孩立刻扑进我的怀里。她又瘦又苍白，真是可怜啊！我一直对她说：‘没事的，玛特罗娜，别哭了。’而我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最后，我实在觉得羞愧，便对她说：‘玛特罗娜，哭泣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得果断行动，你必须跟我一起逃走，这才是办法。’玛特罗娜几乎昏过去了……‘怎么可能！我会完蛋的，他们一定会把我害死的。’‘傻瓜，谁会找到你呢？’‘他们一定会找到的。谢谢您，皮奥特·彼得罗维奇——我永远忘不了您的恩情；但现在您必须离开我，看来这就是我的命运。’‘啊，玛特罗娜，我原以为你是个有骨气的女孩啊！’事实上，她确实很有骨气……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情况已经糟糕到极点了，不可能更糟了。来吧，告诉我——你尝过管家的拳头了吧？’玛特罗娜的脸变得通红，嘴唇也在颤抖。‘可因为我，我的家人就没法活下去了。’‘你的家人——他们会让他们去当兵吗？’‘是的，他们会让我哥哥去当兵。’‘那你的父亲呢？’‘哦，他们不会让父亲去的，他是我们家里唯一的好裁缝。’‘看吧，这样你哥哥就不会死。’你相信吗？我费了好大劲才说服她，她甚至还担心我会为此负责。‘但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说……不过，我还是那么做了。”

“带她离开……不是那次，而是另一次；有天晚上，我推着一辆轻便的手推车来了，然后把她带走了。”

“你把她带走了？”

“是的……后来她就住进了我的房子里。那是一所小房子，我的仆人也很少。说实话，我的手下们都很尊敬我，他们绝不会为了任何报酬而背叛我。我过得就像王子一样幸福。玛特罗娜逐渐康复了，我也越来越深爱着她……她真是个出色的女孩！仿佛与生俱来就具备这些才能——她会唱歌、跳舞，还会弹吉他！……我没有带她去见邻居们，生怕他们会说闲话！不过有个家伙，我的挚友戈尔诺斯塔耶夫，潘捷利——你没听说过他吧？他简直为她着迷了；他会像对待贵妇人一样亲吻她的手，真的。而且我得告诉你，戈尔诺斯塔耶夫和我不一样，他是个有教养的人，读过普希金的所有作品；有时候他会和我们俩交谈，让我们竖起耳朵仔细听。他还教她写字，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我为她准备的衣服也极为精美——甚至比总督的妻子还要好；我用深红色天鹅绒为她做了一件外套，边缘还镶着毛皮……啊！那件外套多适合她啊！那是莫斯科的一位女士按照最新款式设计的，还有腰封。玛特罗娜真是个奇妙的人！有时候她会陷入沉思，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好几个小时，盯着地面；我也会坐在一旁看着她，怎么看都不厌倦，就好像这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然后她会微笑，我的心就会跳得飞快，仿佛有人在挠我一样。或者她会突然大笑起来，开玩笑、跳舞；她会如此热烈地拥抱我，让我头晕目眩。从早到晚，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让她开心。你相信吗？我送她礼物只是想看看她有多高兴，她总是高兴得满脸通红！她会试穿我送的礼物，然后带着新得到的东西回来亲吻我！她的父亲库利克不知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那个老人来找我们，哭得不行……我们就这样过了五个月，要不是命运多舛，我真希望永远和她在一起！”

彼得·彼得罗维奇停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我同情地问他。他摆了摆手。

一切都毁了。我也成了毁了她的人。我的小玛特罗娜非常喜欢坐雪橇，而且总是亲自驾驶；她会穿上皮衣和绣有花纹的托尔若克手套，一路上欢快地叫着。我们总是在傍晚出门滑雪，这样就不会遇到任何人，你懂的。有一次，天气非常好，天气寒冷而晴朗，没有风……我们就出发了。玛特罗娜负责握住缰绳。我看着她驾驶的方向——难道是要去库库耶夫卡吗？没错，就是去库库耶夫卡。我对她说：“你这个疯丫头，你要去哪儿？”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起来。“让我去吧，”她说，“就玩一会儿而已。”“好吧，”我想，“不管发生什么！”……能从女主人的房子旁边经过，多好啊，对吧？你自己说说——难道不好吗？于是我们继续前进。那匹拉雪橇的马仿佛在空气中飞行，而另外两匹马则快得像旋风一样。我们已经能看到库库耶夫卡了，突然，我看到一辆绿色的旧马车缓缓行驶过来，车后还有个马夫……那是女主人——她正朝我们这边开过来！我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但玛特罗娜却用缰绳猛地抽打马匹，直冲向那辆马车！车夫看到我们迎面而来，本想往旁边躲，但却转得太急，结果马车翻进了雪堆里。车窗碎了，女主人尖叫起来：“哎呀！哎呀！哎呀！”她的同伴也哭喊着“救命！救命！”，而我们则以最快的速度驶过。我们继续向前奔跑，但我心里想着：“这下要出麻烦了。我真不该让她去库库耶夫卡。”你知道结果如何吗？原来女主人认出了玛特罗娜，还有我这个可怜的家伙，于是她向我投诉。“我的逃亡农奴女孩，”她说，“现在住在卡拉塔耶夫先生家里。”接着她就提出了相应的要求。没过多久，警察队长就来找我了；他是我认识的人，斯捷潘·谢尔盖耶维奇·库佐夫金，本来是个好人……不过实际上是个十足的混蛋。他来了之后说了很多话，还说：“皮奥特·彼得罗维奇，您怎么能这么做呢？这种行为后果很严重，法律对此也有明确的规定。”我对他说：“当然，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这个问题；不过，您在开车之后应该接受点报酬吧。”他同意接受报酬，但他说：“正义是需要得到补偿的，皮奥特·彼得罗维奇，您自己好好考虑吧。”“正义，当然，”我说，“不过，我听说您有一匹黑色的马。您愿意用它来交换我的兰普尔多斯马吗？……不过，我这儿并没有名叫玛特罗娜·费奥多罗夫娜的女孩。”“得了吧，”他说，“皮奥特·彼得罗维奇，那女孩就在您那儿，我们又不是生活在瑞士。”

“我知道……虽然我的小马可以换成兰普尔多斯马，但我确实有可能接受这样的交换。”不过那次我还是设法摆脱了他。但那位老妇人比以往更加恼怒，她说她愿意为这笔交易付出一万元卢布。你看，当她见到我时，突然就产生了要把我嫁给她那个穿绿色衣服的年轻女伴的念头；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这也是她如此恶毒的原因。这些贵妇人们到底会冒出什么念头来啊！……我想，这都是因为她们太无聊了吧。我的处境越来越糟糕：我不停地花钱，还让玛特罗娜躲藏起来。不，他们不断骚扰我，把我弄得焦头烂额；我欠下了债务，健康也出了问题……于是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想：“天哪，我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既然无法停止爱她，那我该怎么办呢？……我就是做不到，仅此而已！”就在这时，玛特罗娜走进了房间。我暂时把她藏在离我家一英里半远的农舍里。我吓坏了。“什么？他们甚至在那里也找到你了？”“不，彼得·彼得罗维奇，”她说，“在布布诺瓦没人来打扰我；但这种情况能持续多久呢？我的心已经碎了，彼得·彼得罗维奇；我为你感到难过，亲爱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好意，彼得·彼得罗维奇，但现在我来是为了和你告别。”“你什么意思？你这个疯丫头！……告别？怎么告别？”“是的……我要自杀了。”“但我会把你锁在阁楼里的，疯丫头！你是想毁了我吗？你想杀我吗？”女孩沉默不语，只是低头看着地面。“快说，说话啊！”“我实在不忍心再给你添麻烦了，彼得·彼得罗维奇。”唉，随便你怎么跟她说话吧……“可是你知道吗，愚蠢的小家伙，你知道吗，疯子……”

彼得·彼得罗维奇痛苦地啜泣起来。

“那么，你觉得怎么样？”他继续说道，用拳头敲打着桌子，试图板起脸来，而泪水仍从他通红的脸颊上流下；“那个女孩自杀了……她真的去自杀了……”

“马已经准备好了！”监工得意洋洋地走进房间，大声宣布。

我们俩都站了起来。

“玛特罗娜怎么了？”我问道。

卡拉塔耶夫挥了挥手。

*****

与卡拉塔耶夫见面一年后，我偶然去了莫斯科。一天，晚餐前，不知为何，我走进了奥霍特尼街上的那家咖啡馆——那是莫斯科很有特色的咖啡馆。在台球室里，透过缭绕的烟雾，我看到了人们通红的脸庞、胡须、老式的匈牙利式外套以及新式的斯拉夫风格服装。

那些穿着朴素衣服的瘦小老人正在阅读俄罗斯报纸。服务员们端着托盘轻快地穿梭在房间里，脚步声很轻，不会弄脏绿色的地毯。商人们则全神贯注地喝茶。突然，有个男人从台球室里走出来，他看起来有些凌乱，脚步也不太稳。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茫然地四处张望。

“巴，巴，巴！彼得·彼得罗维奇！……你怎么样了？”

彼得·彼得罗维奇几乎扑到我身上，略显踉跄地把我拉进了一间小包间里。

“过来吧，”他说着，小心翼翼地让我坐在舒适的椅子上，“这里你会很舒服的。服务员，来点啤酒！不，我要香槟！唉，说实话，我真没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你在这里待了多久？还会再待多久？嗯，可以说，是上帝让我们相遇的。”

“是的，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当然记得！”他急忙打断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么，亲爱的彼得·彼得罗维奇，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如你所见，我正在生活。这里的生活很棒，人们都很友善。我在这里找到了安宁。”

他叹了口气，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你在军队里工作吗？”

“不，我还没有在军队里工作，不过我觉得以后会去的。不过，什么是军队呢？……人才是最重要的。我得在这里认识很多人啊！……”

一个男孩端着一瓶香槟，放在黑色托盘上走了进来。

“看，这是个好孩子……对吧，瓦西亚，你确实是個好人吧？为你的健康干杯！”

男孩站了一会儿，摇摇头，礼貌地笑了笑，然后离开了。

“没错，这里确实有一些很棒的人，”彼得·彼得罗维奇继续说道，“有灵魂、有感情的人……要我帮你介绍他们吗？他们都会很高兴认识你的。唉……博布罗夫死了，真是件遗憾的事。”

“哪个博布罗夫？”

“谢尔盖·博布罗夫。他是个很棒的人，把我这个来自乡下的无知之徒收留下来照顾我。还有潘捷利·戈尔诺斯塔耶夫也死了。大家都死了！”

“你一直住在莫斯科吗？没去过乡下吗？”

“乡下？……我的乡间宅子已经被卖掉了。”

“卖掉了？”

“通过拍卖……唉，真可惜你没有买下来。”

“那您要靠什么生活呢，彼得·彼得罗维奇？”

“我不会饿死的；没钱的时候，上帝会赐予我食物。我还有朋友。而金钱又算什么……不过是尘土和灰烬罢了！黄金也是尘土而已！”

他闭上眼睛，伸手进口袋，然后把两枚六便士和一枚一便士放在我的手掌上。

“那是什么？难道不是灰尘和碎屑吗？”（钱掉在了地上。）“但你最好告诉我，你读过波列扎耶夫的作品吗？”

“读过。”

“你看过《哈姆雷特》里莫特查洛夫这个角色吗？”

“没有，没看过。”

“你没见过他，真的没见过！……”（卡拉塔耶夫的脸色变得苍白，目光不安地游移着，他转过头去，嘴唇微微抽搐了一下。）“啊，莫特查洛夫，莫特查洛夫！‘死去——进入梦乡！’”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再忍受了；通过睡眠来结束这一切——心痛与种种苦难，这些都是肉体所必须承受的；这是一种值得虔诚期盼的结局。死去——进入梦乡！”

“进入梦乡……进入梦乡……”他反复念叨着。

“请告诉我，”我开口道，但他继续激动地说：

“谁愿意承受时间的鞭打与羞辱，承受压迫者的欺压、傲慢之人的蔑视，承受权力的傲慢以及那些不配得到奖赏的人对有功之人的轻视呢？其实，他完全可以用一把小刀结束自己的生命。女神啊，请在你的祷告中记下我所有的罪孽吧。”

他把头埋在桌上，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话。“一个月之内！”他充满激情地喊道，“短短一个月，或者说，在那双鞋子变旧之前——她就是穿着那双鞋，跟随着我可怜父亲的遗体，就像尼俄伯一样，满眼都是泪水；就连她……哦，上帝啊！那种没有理智的野兽，都会哀悼更久的时间呢！”

他把一杯香槟举到嘴边，却没有喝下去，继续说道：“为了赫库芭！赫库芭对他来说算什么？他又算什么？他有什么理由为她哭泣呢？……但我只是个愚蠢又懦弱的家伙，有人称我为胆小鬼，还羞辱我……我为什么要接受这些指责呢？那是不可能的，我只是缺乏勇气，无法忍受压迫。”

卡拉塔耶夫放下酒杯，抱住自己的头。我觉得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

“唉，”他最终说道，“人不应该再翻旧账，对吧？”（然后他笑了起来）“为你的健康干杯！”

“你打算留在莫斯科吗？”我问他。

“我会在莫斯科死去！”

“卡拉塔耶夫！”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声音，“卡拉塔耶夫，你在哪儿？过来吧，我的好朋友！”

“他们在叫我，”他说着，沉重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再见了；如果可以的话，来看看我吧；我住在……”

但第二天，由于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我不得不离开莫斯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彼得·彼得罗维奇·卡拉塔耶夫。

十九

约会

那是九月中旬的秋天，我坐在一片白桦林中。从清晨开始就下着细雨，其间还偶尔有温暖的阳光透出；天气十分多变。天空时而被柔和的白云笼罩，时而又突然出现一片晴朗，透过裂开的云层，可以看到如美丽眼睛般湛蓝而明亮的天空。我坐着，环顾四周，倾听周围的动静。树叶在我头顶轻轻沙沙作响，仅凭这声音就能判断出当前的季节。那既不是春天里欢快的沙沙声，也不是夏天里低沉的私语或持续的闲聊声，更不是深秋时那种寒冷而微弱的声响，而是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沙沙声。微风在树梢间轻柔地吹拂着。因雨水而湿润的树林，在阳光照射或被云层遮掩时不断变化着景象：有时一切都显得光彩夺目，仿佛万物都在微笑；那些稀疏生长的白桦树的细枝立刻呈现出白色丝绸般的柔和光泽，地面上那些小小的叶子则突然泛起紫金色光芒；那些已经染上秋色的高大的蕨类植物，其颜色如同过熟的葡萄一般，在眼前交织成无尽的图案。然后，周围的一切又突然变得微微带蓝，那些鲜艳的色彩瞬间消失，白桦树变得苍白无光，就像未经冬日阳光照耀的新鲜雪朵一样；接着，细雨又开始在树林中悄无声息地飘落。

那是最美好的雨。白桦树的叶子几乎仍全是绿色的，只是颜色稍显浅淡；只有零星几片嫩叶呈红色或金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当阳光透过被雨水冲刷得纤细的枝条缝隙照射进来时，那些嫩叶便如同火焰一般闪耀着光芒。听不到任何鸟叫声，所有的鸟儿都躲藏起来，一片寂静，唯有偶尔会传来山雀那类似钟声的鸣叫。在来到这片白桦林之前，我和狗一起穿过了长满白杨树的树林。说实话，我并不喜欢那种树——它的树干呈淡紫色，叶子则是灰绿色的，会高高扬起，在空中像扇子一样颤动。我不喜欢它那些总是摇摆不停的圆形叶子，它们笨拙地挂在长长的叶柄上。只有在某些夏夜，当这些白杨树从低矮的灌木丛中独自耸立出来，面对着渐沉的夕阳时，它们才会闪闪发光、微微颤动，从根部到顶部都被金黄色的光线笼罩；又或者，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它们的叶子会随风摇曳、沙沙作响，仿佛每一片叶子都渴望挣脱束缚，飞向远方。但通常来说，我并不喜欢这种树。因此，我没有在白杨林里休息，而是继续前往那片白桦林。那里有一棵树，它的树枝从地面附近开始生长，可以为我遮风挡雨。欣赏了一会儿周围的景色后，我便进入了那种只有运动家才能体验到的宁静美梦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当我睁开眼睛时，整个树林都充满了阳光。透过沙沙作响的树叶，可以看到蓝天的一角；云朵已被狂风驱散，天气变得晴朗起来。空气中有一种特别的清爽感，让人充满勇气，而这通常也是雨后会有美好夜晚的迹象。我正准备起身再试一次，突然看到一个静止不动的人影。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年轻的农家女孩。她坐在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低头沉思，双手放在膝上。其中一只手半张开，手里拿着一束野花，随着她的呼吸，花朵在格子花纹的裙子上面轻轻摇动。她那件干净的白色罩衫，领口和手腕处都扣着扣子，呈现出柔软的褶皱。

她的身材很美；两排大大的黄色珠子从她的颈部垂到胸前。她非常漂亮。她那浓密、颜色近乎灰白的金发被仔细地分成两半，梳成半圆形，位于几乎垂到她象牙般洁白额头的红色发带之下；她脸部的其他部分则呈现出一种只有细腻肌肤才会有的淡金色光泽。我看不见她的眼睛——因为她没有抬起头；但我看到了她纤细高挺的眉毛和长长的睫毛；那些睫毛是湿润的，而在她的一侧脸颊上，有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直延伸到她那略显苍白的嘴唇处。她的整个小脸蛋都非常迷人；就连她那略粗且短小的鼻子也丝毫没有破坏她的美貌。我尤其喜欢她脸上的表情：那么纯真温柔，又充满悲伤，同时还带着对这种悲伤的童趣般的惊奇。显然，她在等待着某个人；树林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她立刻抬起头四处张望；在透明的树荫中，我匆匆瞥见了她那双又大又清澈、充满恐惧的眼睛，就像小鹿的眼睛一样。有那么几秒钟，她一动不动地听着，眼睛始终盯着发出响声的地方；随后她叹了口气，缓缓转过头，再次弯下身子继续整理花朵。她的眼皮变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又有一滴眼泪从她浓密的睫毛下滚落，在她的脸颊上闪闪发光。这样的时间过了很久；这个可怜的女孩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偶尔绝望地动动双手——她继续听着，听着……树林里又传来了响声：她吓了一跳。那声音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最后，人们可以听到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她站起身来，显得很害怕；她那专注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与不安。透过灌木丛，很快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她望着那个男人，脸色突然变得通红，露出了幸福而灿烂的笑容，试图站起来，却又立刻跌坐回去，脸色变得苍白而困惑，只是用那双颤抖、近乎哀求的眼睛望着走来的男人，直到他站在她身边。

我从藏身之处好奇地观察着他。不得不承认，他给人的印象并不佳。从外表来看，他应该是某个有钱年轻绅士的宠儿。他的穿着显示出一种追求时尚的姿态，却也显得有些随意：他穿着一件青铜色的短外套，显然是从主人的衣橱里拿来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还戴着一条粉色领巾，领巾的两端是紫罗兰色；此外，他还戴着一顶带有金色丝带的黑色天鹅绒帽子。

他的头发一直垂到眉毛上。白色衬衫的圆领无情地撑起他的耳朵，还划破了他的脸颊；而他那熨烫整齐的袖口则遮住了他的整只手，只有戴着金银戒指、还有绿松石装饰的弯曲手指露在外面。他那张红润、鲜亮却又显得傲慢的脸，据我观察，几乎总是让男人反感，却往往能吸引女人的注意。显然，他试图用那种轻蔑而厌烦的表情来掩饰自己粗俗的外表——他不停地眯着那双灰白色的小眼睛，还故意做出皱眉、嘴角下垂、假装打哈欠的样子，同时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并不自然的姿态把那头卷曲的红色头发往后推，或是捏弄着他厚嘴唇上长出的黄色毛发——总之，他的举止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一看到正在等待他的年轻农妇，他就立刻开始耍花招：他迈着摇摆的步伐慢慢走向她，站了一会儿后耸耸肩，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几乎没给那个可怜的女孩一个关心的眼神，便坐到了地上。

“嗯，”他仍然望着别处，一边晃着腿一边打哈欠，“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吗？”

女孩一时无法回答。

“是的，已经很久了，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她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啊！”（他摘下帽子，威严地用手抚过那几乎垂到眉毛的浓密卷发，然后环顾四周，又漫不经心地把帽子戴回去。）“我完全忘了这件事。再说，还下过雨呢！”（他又打了个哈欠。）“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根本无暇顾及一切，而且他还总在责骂人。我们明天就出发……”

“明天？”年轻女孩惊呼道，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没错，就是明天……快点吧！”见她浑身发抖、低着头，他便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补充道。

“阿库丽娜，求你不要哭。你知道的，我实在受不了那样。”（他说着，还皱起了那挺小的鼻子。）“不然我就立刻离开……真是愚蠢至极——哭哭啼啼的！”

“好了，我不哭了，真的不哭！”阿库丽娜急忙强忍泪水。“你明天就要出发了吗？”她沉默片刻后问道，“上帝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再见面呢，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如果明年不行，那就以后吧。我想，主人打算去圣彼得堡工作，”他继续说道，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通过鼻子发音，“也许我们还会去国外。”

“你会忘记我的，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阿库丽娜悲伤地说。

“不会的，为什么这么想？我不会忘记你的；只要你理智一点，别犯傻，听从你父亲的安排……我绝不会忘记你的——绝不。”（他说着，又平静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请不要忘记我，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她用恳求的语气继续说，“我觉得没人能像我这样爱你。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你让我听从父亲的话，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可我要怎么服从父亲呢？……”

“为什么不能？”（他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脑后，仿佛是从心底里说出这句话的。）

“可是我怎么做得到呢，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你自己也知道……”

她的话戛然而止。维克托摆弄着他的钢制表链。

“你不是傻子，阿库丽娜，”他最终说道，“所以别说蠢话了。我是希望你好——明白吗？当然，你并不是傻子，至少不算纯粹的乡下人；你的母亲也不是农民出身。不过你没有受过教育，所以应该照别人说的做。”

“可是那太可怕了，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

“哦！那都是胡说八道，亲爱的；有什么好害怕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他靠近她，问道，“花吗？”

“是的，”阿库丽娜沮丧地回答。“那些是我摘的野艾草。”她稍显开心地继续说道：“它对小牛很有好处。而这是金盏花——可以驱除邪恶。看，多漂亮的花啊！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花。这些是勿忘我，那一个是母爱之花……还有这些，是我专门为你摘的。”说着，她从黄色艾草下取出一小束用细草叶扎起来的蓝色玉米花。“你喜欢吗？”

维克托懒洋洋地伸出手，接过花朵，随意地闻了闻，然后开始把它们在指间转动，同时抬头望着天空。阿库丽娜注视着他……她那忧郁的眼中充满了温柔的忠诚、崇拜与爱意。她害怕他，不敢哭泣，正在最后一次向他道别、欣赏他；而他则像苏丹一样懒洋洋地躺着，以宽容的耐心和居高临下的态度忍受着她的崇拜。不得不承认，我愤怒地瞪着他那张红脸——在假装的冷漠之下，仍能看出他内心的虚荣与满足。那一刻的阿库丽娜真是甜美极了；她的整个灵魂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充满渴望与温柔的抚爱，而他……却把玉米花扔在草地上，从外套侧袋里拿出一副装在黄铜边框里的圆形眼镜，开始往眼睛上戴。不过，无论他如何努力用皱起的眉头、紧闭的脸颊和鼻子来固定眼镜，它还是不断掉下来，落回他的手中。

“那是什么？”阿库丽娜最终好奇地问道。

“一副眼镜。”他威严地回答。

“用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让我看看。”

维克托皱了皱眉，但还是把眼镜给了她。

“别弄坏了，小心点。”

“别怕，我不会弄坏它的。”（她把眼镜放在眼前。）“我什么也看不见，”她天真地说。

“但你必须闭上眼睛，”他以不满的老师口吻回应道。（她立刻闭上了原本戴着眼镜的那只眼睛。）

“不是那只，笨蛋！是另一只！”维克托叫道，然后夺走了她的眼镜，不让她纠正错误。

阿库丽娜的脸微微发红，轻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去。

“显然，这东西不是为我们这样的人准备的，”她说。

“确实如此！”

可怜的女孩沉默不语，叹了口气。

“啊，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没有你我会怎么样啊！”她突然说道。

维克托用大衣的边缘擦拭着眼镜，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

“嗯，没错，”他最终说道，“一开始你肯定会觉得很难适应的。”（他居高临下地拍拍她的肩膀；她轻轻把手从他的肩膀上拿开，胆怯地亲了亲他的手。）“好了，你真是个好女孩，”他带着得意的笑容继续说，“但又能怎么办呢？你自己看看吧！我和主人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冬天马上就要到了，而乡下的冬天——你自己也知道——简直糟糕透顶。在彼得堡就完全不同了！那里有各种你这种傻女孩做梦都想不到的奇妙事物！那些马匹、街道、社交场合以及文明程度——简直令人惊叹！……”（阿库丽娜全神贯注地听着，嘴唇微微张开，就像个孩子。）“不过，”他接着说，“我跟你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你当然理解不了！”

“为什么这么说，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我明白的，我全都懂了。”

“天哪，这丫头真是的！”

阿库丽娜低下了头。

“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你以前可从不会这样和我说话的。”她说道，目光仍未抬起。

“以前？……真的吗！天哪！”他似乎很生气地回应道。

两人都沉默了。

“我该走了。”维克托说着，已经准备用胳膊撑起身子。

“请再等一会儿吧。”阿库丽娜用恳求的语气请求道。

“为什么？我已经跟你说过再见了吧。”

“请再等一会儿。”阿库丽娜重复道。

维克托又躺了下来，开始吹口哨。阿库丽娜则一直注视着他。我能看出她渐渐被情绪所控制：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她终于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口，“你真过分……你实在太过分了，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

“什么过分？”他皱着眉头问道，微微抬起头看向她。

“你太过分了，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至少在告别时可以说句好话吧；你可以对我这个可怜又不幸的人说点什么啊……”

“但我能对你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最清楚了，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你就要离开了，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好……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对待我？”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我能怎么办呢？”

“至少说一句话吧。”

“看，她还是老样子，”他恼怒地评论道，然后站起身来。

“别生气，维克托·亚历山德罗维奇，”她急忙说道，努力忍住泪水。

“我没生气，只是你太傻了……你到底想要什么？你知道我不可能嫁给你，对吧？我就是不能，明白吗？那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把脸凑近，似乎在等待回答，同时张开双手。）

“我什么都不想要……真的什么都不想要，”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小心翼翼地伸出颤抖的双手；“只是希望临别时能听到一句话。”

泪水顿时倾泻而下。

“看，她又开始哭了，”维克托冷冷地说，把帽子往下拉，遮住眼睛。

“我什么都不想要，”她继续抽泣着，用双手捂住脸；“可我的家人会怎样呢？我会遭遇什么？我这个可怜的人会变成什么样？他们要把我嫁给一个可恶的人……可怜的我！”

“继续唱吧，继续唱吧，”维克托低声嘀咕着，不耐烦地踱步。

“他或许可以说一句话，只有一句话……也许他会说：‘阿库丽娜……我……’”

突如其来的剧烈哭泣让她无法继续说下去；她面朝草地躺下，痛苦地哭泣着……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脖子也不停地耸动……长期压抑的悲伤终于彻底爆发了。维克托站在她身旁，停留片刻后耸耸肩，转身离开。

几秒钟过后……她渐渐平静下来，抬起头，跳了起来，环顾四周，双手紧握。她试图追上去，但双腿一软——她跪倒在地……我实在忍不住……

我冲向她；但几乎还没等她看我，她就使出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微弱的尖叫站了起来，然后消失在树丛后面，那些花则散落在地上。

我站了一会儿，捡起那束矢车菊，离开树林，来到开阔地带。太阳已经沉到淡蓝色的天空中，它的光芒也变得苍白而冰冷，不再明亮，只是以一种柔和的、如水般的光线弥漫开来。距离日落还有不到半小时，却几乎看不到傍晚时的那种温暖气息。一阵阵风从干枯的黄色残株间吹来，那些卷曲的小叶子在风中急速飞过，掠过道路，沿着树丛的边缘移动；面向田野的那面树丛就像一堵墙，不断摇晃着，上面有细小的光点闪烁着，但并不明亮。在那些带红色的植物、草叶以及周围的稻草上，无数秋天的蜘蛛网在微风中闪烁着光芒。我停了下来……心中感到悲伤：在大自然那明亮却又冰冷的景象之下，对即将到来的冬天的恐惧似乎正在向我袭来。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它用力地拍打着翅膀划破空气；它转过头，侧眼看着我，又拍动翅膀，突然发出叫声，便消失在树丛后面。一大群鸽子从打谷场里欢快地飞起，突然聚集成一股气流，然后散布在田野各处。这无疑是秋天的象征！有人驾着空车从光秃秃的山坡上驶过，车上的响声震耳欲聋……

我转身回家，但可怜的阿库丽娜的身影很久才从我的脑海中消失，而她那些早已枯萎的矢车菊，至今仍由我保管着。

XX

什奇格里区的村庄

在一次外出时，我收到邀请，要去一位富有的地主兼运动员亚历山大·米哈利奇·G----的家中用餐。他的庄园距离我当时居住的小村庄有四英里远。我穿上了外套——我认为，即便去打猎，也绝不能没有这件衣服——然后便前往亚历山大·米哈利奇的家。晚餐定于六点开始，我五点就到了，发现那里已经有许多身穿制服、便装或其它普通服饰的绅士们。主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但很快便匆匆去了管家的厨房。他正在等待一位地位显赫的客人，因此显得十分紧张，这与他在社会中的地位和财富实在不相称。亚历山大·米哈利奇从未结过婚，也不喜欢女人；他的家成了单身汉们的聚集地。他生活得极为奢华：他扩建了祖宅并对其进行了豪华装饰，每年还要花费一万五千卢布购买莫斯科的葡萄酒，深受公众的尊敬。亚历山大·米哈利奇早已从公职岗位上退休，也无意获得任何官方荣誉。那么，究竟是什么促使他特意邀请一位地位崇高的客人，并在盛大晚宴当天从清晨就开始如此紧张呢？这仍然是个谜，就像我的一位律师朋友在别人问他是否会接受好心人给的贿赂时常说的那样。

离开主人后，我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几乎所有的客人我都并不认识：约有二十人已经坐在牌桌旁。在这些人中，有两位面容贵族气派却略显沧桑的武士，还有几位穿着紧身高领衣、留着下垂的染色胡须的文职官员——这种人通常具有坚定的性格和保守的观点。这些保守派人士端庄地拿起牌，不转头地用目光瞪视每一个靠近他们的人。此外，还有五六个当地的低级官员，他们有着圆胖的肚子、肥硕湿润的小手以及呆板不动的小腿。这些人说话声音很低沉，面带友善的微笑，将牌紧紧贴在胸前；出王牌时也不会把牌拍在桌上，而是以一种平稳的动作将牌轻轻放在绿色桌布上，随后再以一种低调而得体的方式把牌收拢起来。其余的人则坐在沙发上或悬挂在……

他们有的聚在门边，有的站在窗旁；有位年纪已大的绅士，虽然外表像女人，却站在角落里，坐立不安、面红耳赤，因为尴尬而不停地摆弄着手表的表盖，尽管没人注意到他；还有些人穿着由裁缝协会的首席裁缝菲尔斯·克柳欣精心制作的燕尾服和格子裤，正轻松活泼地交谈着，说话时还随意地转动着光秃秃且油腻腻的脑袋。有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近视，金发，全身穿着黑色衣服，显然很害羞，却露出讽刺的微笑……

不过，我开始感到无聊了，这时突然有个名叫沃伊尼辛的年轻人加入了我的行列。他是个没有学位的学生，住在亚历山大·米哈利奇家里，具体身份很难说清楚。他枪法极佳，还会训练狗。我在莫斯科时就认识他了。他是那种在每次考试时都装作没听见教授提问的年轻人，也就是说，他对教授的问题一个字也不回答。这类人也被称作“留胡子的学生”。（显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都是这样：比如会叫沃伊尼辛上来。沃伊尼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浑身是汗，他缓慢而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站起来，匆忙扣好学士服的纽扣，走到考官桌前。“请拿一张试卷吧。”教授友善地对他说。沃伊尼辛伸出手，用颤抖的手指在那一堆试卷中摸索。另一位考官——一位脾气暴躁的老先生，也是其他学院的教授——用刺耳的声音说道：“请不要挑选。”他似乎对这个倒霉的留胡子年轻人怀有厌恶之情。沃伊尼辛只能听天由命，拿了一张试卷，报出上面的编号，然后走到窗边坐下，等待前面的人回答问题。在窗边时，他始终盯着试卷，偶尔才会像之前那样缓缓环顾四周，但身体却纹丝不动。最终，前面那个人答完题后，考官会根据他的表现说“不错！你可以走了”，或者“真好，非常好！”接着就会叫沃伊尼辛上来：沃伊尼辛站起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考官桌。“把问题读出来吧。”考官让他这么做。沃伊尼辛用双手将试卷举到鼻子前，慢慢阅读起来。

他缓缓放下双手。“好了，现在，请给出你的答案吧。”那位教授懒洋洋地说道，身体向后靠去，双臂交叉在胸前。

四周一片死寂。“你为什么沉默不语？”沃伊尼辛一言不发。副考官开始不耐烦起来：“快说点什么啊！”沃伊尼辛却像死人一般一动不动。他的同伴们好奇地注视着他那浓密、剪得短短的、毫无动静的脑袋。副考官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他实在恨透了沃伊尼辛。“这真是奇怪，”另一位考官说道，“你为什么站得像个哑巴一样？难道你不知道吗？如果知道的话，就说出来啊。”“让我再答一道题吧，”这个倒霉的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教授们面面相觑。“好吧，那就答一道吧，”主考官挥了挥手回答道。沃伊尼辛再次拿起试卷，走到窗边，又回到桌子旁，依旧沉默如墓。副考官简直想把他生吞活剥了。最后他们让他离开，并给他打了零分。人们本以为“至少他现在可以走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个考试期间都一动不动地坐着，离开时还喊道：“我简直受尽了折磨！真倒霉！”那天一整天，他都在莫斯科四处游荡，不时用手按住脑袋，痛苦地诅咒着自己的不幸命运。当然，他根本没碰过书本，第二天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

这就是后来与我一起的沃伊尼辛。我们聊起了莫斯科，也聊起了体育。

“你希望我，”他突然对我低声说，“帮你介绍这位地方的顶尖才子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沃伊尼辛带我走向一个矮小的男人，他的前额上有高高的头发，还留着胡子，穿着肉桂色的长外套，戴着条纹领巾。他那黄色的、表情多变的脸上显然充满了机智与讽刺。他的嘴唇总是挂着一种嘲讽的微笑；那双黑色的小眼睛带着无礼的表情，从参差不齐的睫毛下望出来。在他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魁梧、体态柔软的乡下绅士。

那家伙真是甜得像糖加蜂蜜一样——不过只有一只眼睛。他预感到那个小个子会讲出有趣的笑话，便开心地笑了起来，看上去简直乐不可支。沃伊尼辛把我介绍给那位风趣的人，他的名字叫彼得·彼得罗维奇·卢皮欣。我们互相介绍了彼此，并进行了简单的问候。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最好的朋友。”卢皮欣突然用尖锐的声音说道，同时抓住那位“甜腻”的绅士的胳膊。

“来吧，别抵抗了，基里拉·塞利法尼奇，”他补充道，“我们不会咬你的。我把他就交给你了。”他说着，而尴尬的基里拉·塞利法尼奇则鞠躬的样子，简直就像正在接受手术一样；“他可是个非常了不起的绅士。在五十岁之前，他的健康状况一直很好，后来突然想给自己做眼睛手术，结果失去了一只眼睛。从那以后，他就用同样的方法给自己的农民治病……当然，那些农民也会以同样的忠诚来报答他……”

“真是个怪人！”基里拉·塞利法尼奇嘀咕道，然后笑了起来。

“说出来吧，我的朋友，快说啊！”卢皮欣催促道。“说不定他们还会选你当法官呢，我一点也不意外，他们肯定会这么做的。当然，那些秘书会帮你思考，但无论如何你总得能说话，至少要能表达别人的想法。假如总督来了，问：‘为什么法官说话结巴？’他们可能会说：‘他是中风了。’总督又会说：‘那就给他放血。’以你的身份，那样做未免太失体面了，对吧？”

那位“甜腻”的绅士笑得前仰后合。

“你看，他在笑呢，”卢皮欣恶狠狠地盯着基里拉·塞利法尼奇鼓起的肚子继续说道。“他为什么不该笑呢？”他转向我补充道：“他有足够的食物，身体健康，又没有孩子；他的农民们的土地也没有被抵押——当然，他会给他们治病——而他的妻子则很愚蠢。”（基里拉·塞利法尼奇稍微转过身去，装作没在听，但还是继续轻声笑着。）“我也在笑，而我的妻子却……”

“她跟一个测量员私奔了。”（他咧嘴笑道。）“你不知道吗？什么！有一天，她突然跟他一起跑了，还留了一封信给我。

‘亲爱的皮奥特·彼得罗维奇，’信里写道，‘请原谅我：我被感情冲昏了头脑，要跟心爱的男人一起离开。’……而那个测量员之所以能赢得她的青睐，只是因为他不剪指甲，还穿紧身裤而已。你对此感到惊讶吗？‘因为，’她说，‘他是个毫不虚伪的人。’……但可怜我们吧！像我们这样的乡下人，说话总是太直白了。不过，我们还是稍微离开一点吧……我们可不能站在未来的法官旁边啊……’

他拉着我走到了窗边。

‘在这里，我有个机智的人的名声，’他在交谈中对我说，‘但你不必相信。其实我只是个心怀怨恨的人，所以才会大声抱怨——这就是我说话如此直率的原因。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拐弯抹角呢？我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我就是心怀怨恨——那又怎样？至少，一个心怀怨恨的人不需要机智。而且，就算我的话有多有道理，你也不会相信的……喂，快看我们的主人！他到底在忙什么呢？他不停地看手表，面带微笑，满头大汗，还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让我们一直等不到晚餐！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简直就像宫廷里的贵族一样！看，他又在跑了——真的，快看！’

卢皮欣发出尖锐的笑声。

‘唯一遗憾的是这里没有女士们，’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毕竟是个单身汉的聚会，不然的话，我这个卑微的仆人就有机会了。看，看，’他突然叫道，‘科泽尔斯基王子来了——就是那个高个子，留着胡子，戴着黄色手套的人。一看就知道他去过国外……而且他总是迟到。我跟你说，他一个人就重得像两匹商用的马，你看他跟我们这些卑微的仆人说话时是多么居高临下，对我们这些饥饿的母亲和女儿们的问候也只是一副敷衍的态度！……他有时还会装作很机智，但实际上他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唉，他的那些俏皮话简直就像用钝刀去砍船的缆绳一样毫无用处。他根本受不了我……我要去向他鞠躬了。’

卢皮欣立刻跑出去迎接王子。

“我的死对头来了，”他突然转向我说，“看到那边那个脸呈棕色、头上长满毛发、手里紧握着帽子、沿着墙壁悄悄移动、像狼一样四处张望的胖子了吗？我以400卢布卖掉了价值1000卢布的马，那头蠢货现在完全有理由鄙视我；不过它根本就没有想象力，尤其是在喝茶前的早晨或饭后，如果你对它说‘早上好！’，它只会回答‘是吗？’”卢皮欣继续说道：“还有那位将军，一位退役的、一贫如洗的文职将军。他有个女儿，还有家工厂……抱歉，我说错了……不过你懂我的意思吧。啊！建筑师也来了！是个德国人，留着胡子，而且不懂得自己的工作——这很正常！反正只要他能收受贿赂，按照我们那些权贵们的喜好到处砌柱子，又何必懂自己的工作呢？”

卢皮欣又笑了起来……但突然间，整个房子里都充满了兴奋的气氛。那位大人物到了。主人急忙冲进大厅，跟在他后面的还有几位忠心的仆人和急切的客人……喧闹的谈话声变成了轻柔愉快的交谈，就像春天里蜂巢里的嗡嗡声。只有那个暴躁的卢皮欣以及那个自大的科泽尔斯基还保持着高声说话的习惯……终于，女王出现了！那位尊贵的客人走了进来。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坐着的众人也都站了起来；就连从卢皮欣那里买马的先生也把下巴缩进了胸前。那位大人以一种无与伦比的方式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他仰起头，仿佛在鞠躬，然后说了几句赞许的话，每句话的开头都是用鼻子发出的“呃”声；他用充满愤怒的眼神看着科泽尔斯基王子那民主风格的胡子，还对那个有一家工厂和女儿的穷将军竖起了右手食指。几分钟后，这位大人再次表示自己很高兴没有迟到，随后所有人便一起走进了餐厅，那些权贵们走在最前面。

其实没必要向读者描述他们是如何将那位大人物安置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的——介于文职将军与省督之间；那是一位面容庄重、气质独立的人，他的衬衫前襟整整齐齐，马甲也十分合体，手里还拿着一个装满法国鼻烟的圆形鼻烟盒。我们的主人忙来忙去，上上下下地奔波，催促客人们进食，偶尔还会朝那位大人物的背影微笑，然后像小学生一样匆匆拿走一盘汤或一点面包。管家则端来一条长了一码多、嘴里还叼着花束的鱼。那些穿着制服、面容阴沉的仆人们则不停地给每位绅士倒酒，有时是马拉加酒，有时则是干马德拉酒。几乎所有的绅士，尤其是年纪较大的那些人，都带着一种不得已履行职责的表情，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最后，他们开始打开香槟瓶，举杯祝酒——这些情景对读者来说想必早已耳熟能详。不过，最让我觉得值得注意的，是那位大人物在一片愉悦的寂静中讲述的一个小故事。有人——我想应该是那位熟悉现代文学的穷困将军——谈到了女性对男人的影响，尤其是对年轻男性的影响。‘没错，’那位大人物附和道，‘确实如此；但年轻人必须被严格管束，否则很可能会为了一点小事就失去理智。’（所有客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孩子般的喜悦笑容，有一位绅士的眼中甚至流露出由衷的感激之情。）‘因为年轻人就是愚蠢的。’（为了更加强调自己的观点，那位大人物有时会改变单词的发音方式。）

‘比如我的儿子伊万，’他继续说道，‘那个傻瓜才二十岁而已——他就来找我，说：“父亲，让我结婚吧。”我告诉他他是个傻瓜，让他先去从军……结果他很绝望，还哭了……但在我这儿，可没有商量余地。’（“没有商量余地”这几个字，那位大人物似乎是用肚子而不是嘴唇来发出的；他停顿了一下，威严地瞥了眼身边的将军，同时把眉毛挑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高。那位文职将军微微点头表示同意，还迅速地向那位大人物眨了眨眼。）‘那你觉得呢？’那位大人物又问道，‘现在他自己还写信给我，感谢我在他还是个傻瓜时照顾他……这就是正确的做法。’

客人们当然完全同意演讲者的观点，他们似乎因从他那里获得的乐趣与启发而心情愉悦……晚餐过后，所有人都起身，喧闹着走进客厅——不过这种喧闹还是合乎礼仪的，似乎也是为这个场合所允许的……他们坐下来玩牌。

我总算熬过了那个晚上，吩咐马车夫第二天早上五点准备好马车，然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然而，就在同一天，我注定要结识一位非凡的人物。

由于屋子里住着太多客人，没人能有属于自己的卧室。亚历山大·米哈利奇的家仆把我领进那间又小、又阴暗潮湿的房间后，发现里面已经有个客人，而且他全身赤裸。看到我后，他立刻躲到床单下面，把身体遮到鼻子处，然后在柔软的羽绒床上稍微转动了一下，静静地躺着，从棉质睡帽的圆边下密切注视着我。我走到另一张床前（房间里只有两张床），脱掉衣服，躺在潮湿的床单上。我的邻居在床上翻了个身……我向他道了晚安。

半个小时过去了。尽管我竭力想要入睡，却还是无法入眠：各种杂乱无章的念头像液压机里的水桶一样，持续不断地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你还没睡着吧？”我的邻居问道。

“是的，如您所见。”我回答。“您也没困吧？”

“我从来都不困。”

“怎么会这样？”

“哦！我会去睡觉——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那样躺在床上，最终就睡着了。”

“那为什么要在感到困意之前就上床呢？”

“为什么，你要我做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邻居的提问。

“奇怪，”他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这里怎么没有跳蚤呢？如果不在这里，那跳蚤还能在哪里呢？”

“看来你很怀念它们啊，”我说。

“不，我并不怀念它们；只是希望一切都能井然有序。”

“哦——！”我心想，“他用的词可真特别。”

邻居又沉默了。

“你想和我打赌吗？”他再次大声问道。

“赌什么？”

我开始觉得他有点有趣了。

“嗯……赌什么好呢？这样吧：我敢肯定你认为我是个傻瓜。”

“真的吗？”我惊讶地低声说道。

“认为我是个无知的人，一个草原上的乡巴佬……承认吧……”

“我并不认识您，”我回答道，“您凭什么这么想呢？……”

“您的声音就足以说明问题了；您回答我的方式太漫不经心了……但我根本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请允许我……”

“不，该您允许我。首先，我的法语和您一样好，德语甚至更好；其次，我在国外待过三年——仅在柏林就住了八个月。我研究过黑格尔的著作，尊敬的先生，我还能背下歌德的诗篇；此外，我还曾长期爱上过一位德国教授……”

我有个女儿，后来在家里娶了一位患有肺病、头发已经掉光的女子为妻，不过她性格十分出众。所以，我和你是一类人；我并非你想象中的那种草原上的野蛮人……我也曾经历过深思，因此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我抬起头，更加专注地注视着那个奇怪的家伙。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我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

“现在你正在看着我吧，”他继续说道，同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睡帽，“你大概在想：‘今天怎么没注意到他呢？’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没注意到我：因为我没有提高声音；因为我总是躲在别人背后，站在门口，不跟任何人说话；当管家端着托盘经过我身边时，他会把胳膊抬到与我的肩膀同高的位置……这一切都是因为两个原因：第一，我很穷；第二，我变得谦逊了……说实话，你确实没注意到我，对吧？”

“当然，我并没有这个荣幸……”

“好了，好了，”他打断我，“我就知道。”

他站起身来，双臂交叉在胸前；他帽子投下的长长影子从墙壁延伸到天花板。

“现在承认吧，”他突然侧头看了我一眼，补充道，“在我看来，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特立独行之人，或者更糟糕——也许你觉得我在装作特立独行！”

“我必须再次重申，我不认识你……”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为什么要突然开始和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交谈呢？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叹了口气。）“并不是因为我们灵魂之间有天然的亲近感！你和我都是正经人，也就是说，都是利己主义者：我们俩都根本不在乎对方，对吧？但我们俩又都不困……那为什么不聊聊天呢？我现在有心境，这对我来说可是很罕见的。我比较害羞，你知道的，但并不是因为……”

我是个没有地位、家境贫寒的普通人，只是因为我极度自负罢了。不过，在某些有利的情况下，遇到一些我无法预料也无法具体说明的情形时，我的羞怯感就会完全消失，就像此刻一样。此刻，就算让我与大喇嘛面对面，我也会向他要一点鼻烟。不过，也许您想睡觉了吧？

“恰恰相反，”我赶紧回答，“能和您交谈是我的荣幸。”

“您是说，我让您觉得有趣吧……那更好了……他们在这里称我为‘与众不同的人’；每当有人闲聊时提到我的名字，就会这么叫我。没人真正关心我的命运……他们以为那样会伤害我……哦，天哪！要是他们知道……其实我毫无独特之处——除了像此刻与您的对话这样的怪事之外，但这种怪事根本不值一文。那是最廉价、最低级的‘独特性’。”

他转向我，挥了挥手。

“尊敬的先生！”他喊道，“我认为，通常来说，只有那些与众不同的人，他们的生命才有价值；只有他们才配活着。有人说：‘人并不伟大，但我仍会喝自己的酒。’您看，”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我的法语发音多好啊！就算一个人头脑聪明、什么都会、知识渊博、能与时代同步，但如果他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那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世界上又一个充斥着陈腐俗套的容器罢了，这对谁又有好处呢？不，还不如愚蠢点，但至少要有属于自己的风格！人应该有自己的特色，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这才是最重要的！别以为我对这种风格有太高要求……天哪！像我所说的那种与众不同的人多得是：到处都有——每个活人都算与众不同；但我可不在其中！”

“然而，”他稍作沉默后继续说道，“年轻时，我曾引发过多少人的期待啊！在出国之前，甚至在回国后的最初一段时间里，我都对自己独特的个性怀有极高的评价！唉……”

在国外时，我始终保持警惕，与所有人保持距离——这正适合我这样的一个人，总是习惯独自看透一切，最终却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懂！

“真是个独特的人啊，真是独特！”他摇着头，带着责备的语气继续说道，“人们称我为独特之人……但实际上，世上没有比我这卑微的仆人更不独特的了。我甚至可能是模仿别人而出生的……唉！看来我活着也是在模仿那些我研究过的作家们；我是靠自己的辛勤劳动才活下来的。我的学习、恋爱、结婚，其实都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仿佛是在履行某种责任或命运的安排罢了，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他扯下头上的睡帽，扔到床上。

“您想让我讲讲我的人生故事吗？”他突然问道，“或者，讲讲我生活中的几件小事吧？”

“请务必告诉我。”

“不，我还是讲讲我是怎么结婚的吧。婚姻可是件重要的事，它是检验一个完整人格的标准：就像镜子一样，能反映出一个人的本质……不过这么说也太老套了……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先取一点鼻烟。”

他从枕头下拿出鼻烟盒，打开它，继续说着，同时挥动着鼻烟盒。

“尊敬的先生，请设身处地为我着想……请您自己判断一下，我究竟能从黑格尔的百科全书中得到什么好处？那本百科全书与俄罗斯人的生活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您觉得我该如何将其应用到我们的生活中去？与其只依赖那本百科全书，不如运用整个德国哲学……甚至科学本身也行！”

他在床上坐立不安，愤怒地咬着牙自言自语。

“啊，就是这样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国外呢？为什么不留在家里，亲自观察身边的生活呢？那样你或许就能了解那里的需求与未来，从而明确自己的使命，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说真的，”他再次改变语气，似乎在胆怯地为自己辩解，“那些圣贤们还没有记载在书中的东西，要到哪里去学习呢？我其实很想向她学习——我是说，学习俄罗斯的生活——可她是个哑巴，可怜的人。你只能接受她的本来面目；但那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你得给我一个结论，得让我明白答案。这里有个结论：听听莫斯科的智者们怎么说吧——他们可是一群值得倾听的夜莺，对不对？唉，问题就在于，他们只会像库尔斯克的夜莺一样鸣叫，而不是像普通人那样说话……我思来想去，觉得‘科学肯定是到处都一样的，真理也是相同的’——于是，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就动身前往异国，去那些异教徒中间……你还想要什么？我当时被年轻气盛和自负冲昏了头脑；你知道的，我不想过早变胖，虽然大家都说那很健康。不过，如果大自然不让你长肉，那你身上也就不会有什么脂肪啦！”

“不过，我想，”他思考片刻后补充道，“我答应过要告诉你我是怎么结婚的——听好了。首先，我得告诉你，我的妻子已经去世了；其次……其次，看来我得讲讲我的青春时期，否则你根本无法理解这一切……但你不想睡觉吗？”

“不，我不困。”

“那真是好消息。听！……隔壁房间里，坎塔格鲁欣先生的鼾声多粗俗啊！我出身于一个家境贫寒的家庭——我说‘父母’，是因为按照传统，我确实有过父亲和母亲，不过我不记得他了：据说他是个心胸狭窄的人，鼻子很大，还有雀斑和红头发；他只用鼻子的那一侧吸鼻烟；他的肖像曾经挂在母亲的卧室里，穿着红色制服、领子高及耳朵，看起来极其丑陋。他们常常带我去他面前受罚，每次这时，母亲总会指着他说：‘如果他在这里，他会给你更重的惩罚。’你可以想象这对我的影响有多大。我没有任何……”

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准确地说，我曾经有个哥哥，他患上了那种英国人会得的病，不久后就去世了……人们不禁要问，那种病怎么会出现在库尔斯克省的什奇格里地区呢？不过那也不是重点。我的母亲以草原上乡下妇女特有的热情来抚养我：从我出生的那天起，一直到我十六岁为止，她一直负责我的教育……你还在听我讲故事吗？

“是的，请继续。”

“好吧。我十六岁时，母亲立刻把我那位来自涅日金的德国人法语老师菲利波维奇解雇了。她带我去了莫斯科，为我办理了大学入学手续，然后把自己托付给上帝，把我交给了我的叔叔——律师科尔顿-巴布尔，他在什奇格里地区可是颇有名气的人物。我的叔叔按照监护人的惯例，把我所有的钱都搜刮一空……不过那也不是重点。我进入了大学——我必须承认，我母亲让我打下了不错的基础；但那时我就已经显得缺乏创造力了。我的童年与其他男孩的童年并无不同，我同样过着懒散而无趣的生活——仿佛总是躺在软垫床上一般——很早就开始背诗，还装作沉思的样子……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美啊……诸如此类。在大学里，我依然保持着同样的生活方式；很快我就加入了一个‘圈子’。那时的时代不一样了……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学生所谓的‘圈子’到底是什么东西吧？我记得席勒曾在某处说过：

‘唤醒狮子是危险的，老虎的牙齿也很可怕，但最可怕的还是人类自己的疯狂！’

我可以向你保证，他并不是那个意思；他其实是想说：‘那不过是莫斯科城里的一个圈子罢了！’”

“可是，你究竟觉得圈子里有什么那么糟糕的？”我问道。

邻居立刻抓起帽子，把它拉下来盖在鼻子上。

“我有什么好讨厌的？”他大声喊道，“就是这个：圈子意味着所有独立发展的终结；它是社会、女人、生活的可怕替代品；圈子……哦，稍等一下，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圈子！圈子就是懒惰而乏味地共同生活，却还赋予其某种重要的意义，伪装成理性的行为；它用争论取代了交谈，让你陷入无益的讨论中，使你远离那些有意义的独处劳动，还会让你产生想要成为作家的冲动——实际上，它剥夺了你灵魂中的一切新鲜与活力。圈子——不过是打着兄弟情谊和友谊的旗号行的庸俗与无聊之事罢了！它是以开放和同情为名，实则充满误解与挑剔的集合体；在圈子里，由于每个朋友都有权利随时窥探同伴的内心世界，因此没有人能拥有纯洁无瑕的灵魂；在圈子里，人们会向那些肤浅、虚荣、能说会道的人以及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年轻人顶礼膜拜，而那些没有诗歌天赋却满口‘精妙’观点的人则被奉为偶像；在圈子里，17岁的少年们能流利而博学地谈论女人和爱情，但一旦面对女人，他们就变得沉默寡言，或者像读课本一样跟她们说话——他们到底在谈些什么呢？圈子就是花言巧语的温床；在圈子里，人们就像警察一样互相监视……哦，圈子！你根本不是什么圈子，而是一个魔法戒指，它已经毁掉了许多正派的人！”

“得了吧，你太夸张了，让我来谈谈吧。”我打断道。

邻居沉默地看着我。

“也许吧，只有上帝才知道。不过，你看，对于我这个卑微的人而言，只剩下一种乐趣，那就是夸张——我在莫斯科的四年就是这么度过的。亲爱的先生，我实在无法形容那段时光过得有多快，快得令人恐惧；回忆起来真是痛苦又烦恼。有些早晨醒来，感觉就像坐着小雪橇从山上滑下去一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到了山底；转眼就到了傍晚，那个昏昏欲睡的仆人又会来帮自己穿衣服，然后去拜访朋友，或许还会抽根烟，喝点淡酒。”

茶是装在玻璃杯里的，人们谈论德国哲学、爱情、心灵的永恒阳光以及其他一些离奇的话题。即便在那里，我也遇到了有独创性、独立思考的人；尽管有些人为自己设置障碍、扭曲自我，但自然的力量依然会显现出来；而我这个可怜的家伙，却像软蜡一样任人塑造，我那微不足道的本性根本无法做出丝毫抵抗！此时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我继承了遗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监护人认为适合留给我的那部分遗产——我给一名获得自由的农奴瓦西里·库德里亚舍夫一份委托书，让他负责管理我的全部财产，然后便动身前往柏林。正如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们的，我在国外待了三年。嗯，在国外，我还是那个没有独创性的家伙。首先，不用说，我对欧洲以及欧洲的生活其实一无所知。我只是听德国教授讲课，阅读他们在故乡写的书，仅此而已。我过着与僧侣般孤独的生活；我和一位退役中尉关系不错，他和我一样渴望知识，但理解力总是很差，也不擅长表达；我还和来自彭扎及其他农业省份的一些愚钝的人建立了友谊，常去咖啡馆，阅读报纸，晚上则去剧院。我和当地人几乎不交往，和他们交谈时总是很拘谨，也没有人愿意到我家来拜访我，只有两三个犹太血统的家伙不断来找我借钱——这都得益于俄罗斯人的轻信。一次奇怪的机遇让我最终来到了其中一位教授的家中。事情是这样的：我去找他，想报名参加他的课程，而他突然邀请我参加他家举办的晚宴。这位教授有两个女儿，都二十七岁，身材矮小——愿上帝保佑她们！她们的鼻子很高挺，头发卷曲，眼睛呈淡蓝色，双手苍白，指甲洁白。一个叫林琴，另一个叫明琴。我开始经常去教授家。我得告诉你们，这位教授并不算愚蠢，但看起来有点迟钝：在办公室里他能连贯地讲话，但在家里则说话含糊不清，而且总是把眼镜架在额头上——不过他确实是个学识渊博的人。突然间，我觉得自己爱上了林琴，这种感觉持续了整整六个月。的确，我和她交谈得很少——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她；但我常常会为她朗读一些感人的段落，偷偷握住她的手，然后在她身边做梦。

晚上，我总是凝视着月亮，或者只是抬头望向天空。此外，她煮的咖啡也极为美味！人们不禁会想——还能有什么更高的追求呢？只有一件事让我困扰：在那些所谓的极度幸福时刻，我的胃总会感到一阵不适，同时还会有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最终，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幸福，于是逃走了。两年后，我身处国外：我去了意大利，在罗马的《变容》画前驻足，在佛罗伦萨的维纳斯像前伫立，顿时陷入极度的狂喜之中，仿佛陷入了疯狂状态；晚上，我会写诗、记日记；实际上，我在那里的表现也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要知道，要成为有独创性的人是多么容易啊！例如，我对绘画和雕塑毫无兴趣……但要是把这种想法说出口……不，那是不可能的！我不得不找个向导，然后去欣赏那些壁画……

他再次低下头，不停地摘下自己的睡帽。

“唉，最后我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国家，”他用疲惫的声音继续说道，“我去了莫斯科。在莫斯科，我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在国外时，我大多保持沉默，但现在却突然开始以出人意料的机敏口才说话，同时也开始对自己有各种幻想。有一些心怀善意的人，他们认为我简直就是天才；女士们也会同情地倾听我的长篇大论；但我无法一直维持这种荣耀的地位。某个晴朗的早晨，关于我的流言蜚语出现了（是谁散布的，我不知道；肯定是某个老处女——莫斯科有很多这样的老处女）；这些流言就像草莓藤一样不断蔓延开来。我感到羞愧，试图摆脱它们，但毫无用处……于是我离开了。唉，即便如此，我还是表现出了自己的愚蠢之处；我本应该像等待荨麻疹消退那样耐心等待风暴过去，那样那些心怀善意的人就会再次接纳我，那些女士们也会再次对我的话报以赞许的微笑……但问题就在于，我不是一个有独创性的人。请注意，我内心充满了顾虑；我对喋喋不休的谈话感到羞愧——昨天在阿尔巴特，今天在特鲁巴，明天在西夫采维-弗拉日基，说的都是同样的事情……但如果这就是人们对我所期望的的话……”

那个行业里的成功人士们：他们不会去追问它的用途；相反，那正是他们所需要的一切。有些人会一辈子喋喋不休地谈论同一件事……这就是自信与自负的后果！我也有过自负——事实上，直到现在它也并未完全消失……但问题在于——我再说一次，我不是个有创造力的人——我在半路上就放弃了：大自然本应该赋予我更多的自负，或者干脆不赋予我任何自负。起初，我觉得这种转变非常艰难；此外，我在国外的生活也耗尽了我的所有资源，而我又不愿意娶一个年轻却软弱无力的商人女儿，于是便回到了乡下的家中。我想，”邻居又侧目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关于乡村生活的最初印象、大自然的美丽、独处的宁静魅力之类的话题，我就不必多说了。”

“确实可以不必说，”我插话道。

“那就更不用说了，”他继续说道，“因为那些都是无稽之谈；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在乡下，我就像被关起来的小狗一样无聊，不过我得承认，当春天我第一次经过熟悉的白桦林回家时，我的心中充满了激动，心跳也因一种模糊而美好的期待而加速。但正如你所知，那些模糊的期待从来都不会实现；相反，会出现一些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比如牲畜生病、债务问题、物品被拍卖等等。在代理人雅科夫的帮助下，我勉强能够一天天应付过去。雅科夫接替了之前的主管，结果证明他同样是个大盗，甚至可能更恶劣，而且他还用他那双沾满焦油的靴子污染了我的生活。突然有一天，我想起了附近有一户我认识的人家，那是一家退役上校的遗孀和她的两个女儿，于是我叫来马车，前往拜访她们。那一天对我来说永远是难忘的；六个月后，我就娶了那位退役上校的第二个女儿！……”

说话者低下头，双手举向天空。

“而现在，”他满怀深情地继续说道，“我实在不忍心对我的已故妻子给出负面的评价。上天保佑！她是最慷慨、最善良的人，有着无私奉献的精神，不过我得私下承认，要不是不幸失去了她……”

“她啊，今天恐怕没资格与你交谈了；因为我的谷仓里还放着那根绳子，我曾多次下定决心要上吊自杀！”

“有些梨子，”他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需要放在地下的地窖里一段时间，才能像人们说的那样散发出真正的香味。看来，我的妻子也属于大自然创造的这类美好事物。直到现在，我才真正了解她的价值。比如，现在回想起婚前与她共度的那些夜晚，不再会感到丝毫苦涩，反而几乎让我落泪。他们家并不富裕，房子很老式，是用木头建造的，但很舒适；房子坐落在小山上，周围是杂草丛生的庭院和荒废的花园。山脚下有一条河，透过茂密的树叶可以隐约看到它。从房子通往花园有一段宽阔的露台；露台前是一片长长的花坛，上面种满了玫瑰；花坛的两端各有一棵金合欢树，其主人在生前将它们修剪成了螺旋形。再往前一点，在一片荒废的覆盆子丛中，有一座凉亭，里面涂着漂亮的油漆，但外面却破旧不堪，看起来令人心烦。从露台进入客厅有一扇玻璃门；在客厅里，好奇的参观者会看到这样的景象：各个角落都有荷兰风格的瓷砖炉子，右边是一架发出吱吱声的钢琴，上面堆满了手写的乐谱；还有一张铺着褪色蓝色图案的沙发，一张圆桌，几件瓷器和玻璃制品，以及凯瑟琳时代的一些小摆设；墙上挂着那幅著名的画——一个金发女孩，胸前抱着一只鸽子，眼睛向上望着；桌上则放着一瓶新鲜玫瑰。你看，我是多么细致地描述这一切。就在那个客厅、那个露台上，上演了我爱情中的所有悲喜剧。上校的妻子本身就是一个脾气恶劣的老妇人，她的声音总是因怨恨而变得沙哑——是个小心眼又暴躁的人。两个女儿中，一个叫薇拉，和一般的乡下年轻女子没什么两样；另一个叫索菲亚，而我则爱上了她。姐妹俩还有另一间小房间，那是她们的共同卧室，里面有两张简单的木制床，黄色的相册，夹竹桃，还有用铅笔画得很糟糕的朋友肖像（其中有个男人的面部表情极为夸张，签名也同样夸张，他年轻时让人寄予了极高的期望，但最终也和我们所有人一样……）”

什么也没有），只有歌德和席勒的半身像、德国书籍、干花环以及其他作为纪念品而留下的物品。但我很少、也很不情愿地进入那个房间；在那里我会感到压抑。说来也怪，我最喜欢索菲娅的时候，是背对着她坐着的时候，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傍晚的露台上想着她或梦见她的时刻。那时我常常凝视着夕阳、树木，以及那些已经陷入黑暗中却依然在粉红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细小树叶；在客厅里，索菲娅一直坐在钢琴前，反复演奏贝多芬那些令人动容的乐曲；那个脾气不好的老妇人则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打着呼噜；在灯光昏暗的餐厅里，薇拉忙着准备茶水；茶壶发出欢快的嘶鸣声，仿佛对什么事情感到高兴；饼干发出清脆的响声，勺子与杯子相碰也会发出叮当声；那只整天不停地鸣叫的金丝雀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偶尔发出几声鸣叫，似乎在寻求什么；从淡淡的云层中落下几滴雨点……我就那样坐着，听着，看着，心中充满喜悦，仿佛又坠入了爱河。在这样的夜晚氛围影响下，有一天我向那位老妇人请求娶她的女儿为妻，两个月后我们就结婚了。我以为自己真的爱她……其实，现在应该是知道答案的时候了，但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过索菲娅。她是个可爱的人，聪明、沉默且心地善良，但天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是因为在乡下生活得太久，还是其他原因——在她的心底（如果心真有底的话）存在着一道隐秘的伤痕，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处无法愈合的小伤口，她和我都无法给它命名。当然，直到婚后我才意识到这道伤痕的存在。我为它所付出的努力……全都毫无用处！小时候，我有一只小鸟，曾被猫抓伤过；虽然它被救了下来并得到了照料，但它再也无法恢复正常状态，它郁郁寡欢，不再歌唱……最终有一天，一只猫闯进了它的笼子，咬掉了它的喙，它便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不知道是什么猫抓伤了我的妻子，但她也像那只不幸的小鸟一样郁郁寡欢。有时她显然会努力振作起来，享受户外的阳光与自由，但她又会再次陷入沮丧之中。你知道的，她是爱我的；她多次向我保证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奢求的了。——

哎呀！真要命！她眼中的光芒也在逐渐消失。我在想，她的过去是否发生过什么事情。我试图调查，但一无所获。嗯，你们可以自己判断吧；一个有个性的人或许会耸耸肩、叹几口气，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但我不是那种有个性的人，于是开始考虑用绳索将她绑起来。我的妻子完全被那些老处女式的习惯所束缚——贝多芬的音乐、晚间的散步、丁香花、与朋友的通信、相册等等——以至于她根本无法适应其他的生活方式，尤其是作为家庭主妇的生活。不过，一个已婚妇女却整天沉浸在忧郁之中，晚上还唱着“不要在黎明时唤醒她！”这样的歌，实在显得很荒谬。

我们以那样的方式幸福地生活了三年；第四年，索菲亚在第一次分娩时去世了。奇怪的是，我似乎早就感觉到她无法为我生下女儿或儿子——无法为这个世界带来新的生命。我记得他们是如何安葬她的。那是在春天。我们的教区教堂又小又旧，隔幕已经发黑，墙壁光秃秃的，砖砌的地面有些地方已经凹陷下去；唱诗班的两侧各有一幅巨大的、老式的圣像。人们把棺材抬进来，放在圣门前的中央，用一块褪色的布盖住它，周围摆上三个烛台。仪式开始了。一位年迈的执事，背后留着一小撮头发，腰间系着绿色头巾，在读经台前低声念着祷文；另一位也是老人的神父，面容和蔼而呆滞，穿着带有黄色花朵的淡紫色长袍，为他自己和执事主持弥撒。所有敞开的窗户外，新鲜的嫩叶正在轻轻摇曳，外面的墓地里飘来草香；蜡烛的红色火焰在春日的明亮光线中显得黯淡无光；麻雀在教堂里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还有燕子飞进圆顶下的声音。在阳光的微粒中，那些为死者虔诚祈祷的农民们棕色的头颅不断上下移动；香炉的孔隙中冒出淡淡的蓝色烟雾。我看着妻子那死去的脸……天哪！就连死亡本身也无法让她获得自由，也无法治愈她的伤痛：依旧是那种病态、胆怯、无言的表情，仿佛即便在死后……

棺材……她显得很不安心……我的心充满了痛苦。她是个如此可爱的人，死了真是太可惜了！

说话人的脸颊涨红了，眼神也变得黯淡起来。

“最终，”他继续说道，“在妻子去世后陷入极度沮丧之中之后，我决心努力工作。我去了省会的一所政府机构工作；但在那里，我常常感到头痛，视力也渐渐下降——还有其他一些问题……于是我辞职了。我本来想去莫斯科看看，但首先我没有钱，其次……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已放弃了。这种放弃既突然又并非突然发生。在精神上，我早就放弃了，但我的头脑却还不愿接受现实。我把自己谦逊的性格和观念归咎于乡村生活带来的影响以及幸福的生活！……另一方面，我早就注意到，所有邻居们，无论老少，起初都因为我的学识、在国外的生活经历以及我所受到的良好教育而对我心存畏惧，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不仅逐渐习惯了我，甚至还开始以一种既粗鲁又轻蔑的态度对待我，不再听我的意见，与我交谈时也不再使用任何礼貌的措辞。我还忘了告诉你，在结婚后的第一年，我试图从事文学创作，甚至把一篇作品寄给了某本杂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一篇故事。没过多久，我就收到了编辑的回信，信中虽然承认我有智慧，但却说我没有天赋，而文学领域需要的是天赋。更糟糕的是，我还得知有个从莫斯科来的年轻人——也是个非常友善的年轻人——在总督举办的晚会上称我为肤浅、守旧且落后于时代的人。但我仍然固执地不愿面对现实：你知道的，我实在不愿打自己的脸。终于，在一个美好的早晨，我终于醒悟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警察局长来找我，是想让我注意一下我领地内那座破旧的桥，而我根本没有钱来修它。在喝了一杯伏特加并吃了一些干鱼之后，这位居高临下的秩序维护者以一种长辈般的口吻责备了我的疏忽，不过他也对我的处境表示了同情，只是……

他建议我命令那些农民用些破烂东西来修补桥梁；他点上烟斗，开始谈论即将到来的选举。当时，竞选该省元帅一职的人选是奥尔巴萨诺夫，一个吵闹又肤浅的家伙，还收受贿赂。此外，他既不富有，家族背景也不出众。我随口表达了对他的看法：必须承认，我觉得奥尔巴萨诺夫根本配不上与我为伍。警察队长看着我，友好地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得了吧，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像那样的人轮不到我们批评——我们有什么资格呢？让鞋匠继续做他的鞋匠吧。”我恼怒地反驳道：“可是，我和奥尔巴萨诺夫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呢？”警察队长把烟斗从嘴里拿开，瞪大眼睛，大声笑道：“哎呀，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啊！开这种玩笑……啊！你真是个怪人！”直到他离开，他还在不停地取笑我，不时用肘子戳我的肋骨，还直呼我的名字。他终于走了。这已经够了：这是最后一根稻草，我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好几圈，站在镜子前，长时间地凝视着自己那张尴尬的脸，故意伸出舌头，苦笑着摇头。我终于看清楚了：我是一个多么肤浅、无足轻重、毫无价值且缺乏创造力的人啊！

他停顿了一下。

“在伏尔泰的某部悲剧中，”他疲惫地继续说道，“有个正直的人因为自己已陷入极度的不幸而感到欣慰。虽然我的命运并无什么悲剧性，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我经历过极度绝望的痛苦；我体会过躺在床上，一整个早上都在诅咒自己出生的时间和日期的那种快感。我无法立刻接受现实。其实，仔细想想吧：因为没钱，我被困在这个我厌恶的乡村里；我不适合管理土地，也不适合从事公职或文学创作，什么都不适合；我对邻居们毫无兴趣，也讨厌书籍；至于那些多愁善感、病态情感的年轻女子……”

那些摇动着卷发、不停地重复“生活”这个词的人，自从我不再喋喋不休地夸夸其谈之后，我就再对他们没有任何兴趣了；我无法承受那种彻底的孤独……你猜我做了什么？我开始四处闲逛，去拜访邻居们。仿佛沉醉于自我蔑视之中，我故意让自己遭受各种微小的侮辱。上菜时没人理我；别人对我冷若冰霜，最后甚至完全忽视我；我甚至不被允许参与大家的谈话。在那个时代，莫斯科的人们会狂热地为我擦鞋、亲吻我的斗篷下摆，而我却故意去附和那些愚蠢的谈话者……我甚至不愿承认自己其实正享受着这种讽刺带来的苦涩满足感……毕竟，一个独处的人能体会到什么样的讽刺呢？多年来我一直如此行事，现在也是这样。

“真是太过分了，”隔壁房间里传来坎塔格留欣先生困倦的声音：“哪个傻瓜会喜欢整夜说话啊？”

说话的人立刻躲到被子下面，胆怯地探出头来，用手指着我警告道：

“嘘——！”他低声说道。然后，他似乎向坎塔格留欣的方向鞠躬致歉，恭敬地说：“我遵命，先生，我遵命；请原谅我……他应该睡觉，他确实需要休息，”他继续低声说道，“至少要让他有精力明天还能津津有味地吃晚餐。我们没有权利打扰他。另外，我想我已经把想说的都说了，您可能也累了。祝您晚安。”

他迅速转过身去，把头埋进枕头里。

“至少让我知道，”我问道，“我有幸与谁交谈过……”

他迅速抬起头。

“不，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打断我，“不要询问我的名字，也不要询问其他人的名字。就让我继续作为那个被命运压迫的陌生人留在您面前吧，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而且，作为一个毫无个性的人，我也不配知道自己的名字。”

个人姓名……不过，如果你真想给我一个头衔的话，那就叫我……
叫我什奇格里区的“哈姆雷特”吧。每个区都有许多这样的“哈姆雷特”，只不过你可能还没见过别的而已……说完后，就再见吧。”

他又钻进了自己的羽毛床里。第二天早上，当他们来叫醒我时，他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在天亮前就离开了。

XXI

切尔托普-哈诺夫与涅多普尤斯金

一个炎热的夏日，我坐着轻便的马车从打猎的地方回家；叶尔莫拉伊坐在我旁边，打着瞌睡，还不停地挠鼻子。那些正在睡觉的狗则像没有生命的躯体一样在我们脚下颠簸着。马车夫不断用鞭子驱赶马身上的蚊虫。马车后面升起了白色的尘土。我们行驶在灌木丛间，这里的道路满是车辙，车轮常常被树枝卡住。叶尔莫拉伊坐直身子，环顾四周……“喂！”他说，“这里应该有松鸡。我们下去看看吧。”我们停下车，走进了灌木丛中。我的狗发现了一群松鸡。我开了一枪，正准备重新装弹，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巨响，有个骑马的人正用手拨开灌木朝我走来。“先生……请允许我问一句，”他用傲慢的语气说道，“您凭什么有权在这里射击呢？”那个陌生人说话的速度极快，语气生硬且充满居高临下的态度。我看了看他的脸——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容貌。亲爱的读者们，试想一下：一个浅色头发的小个子男人，长着微微上翘的红鼻子和长长的红胡子。一顶带红色布饰的尖顶波斯帽遮住了他的额头，一直到眉毛处。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黄色高加索式外套，胸前有黑色天鹅绒制的弹袋，所有接缝处都用褪色的银色线编织而成；肩上挂着号角，腰带上则插着一把匕首。他的骨头突出，面容扭曲……

那匹栗色马在它的重量压迫下步履蹒跚；两只瘦弱、爪子弯曲的灰狗则在马的腿边不停地转来转去。那个陌生人的面容、眼神、声音以及一切动作，都流露出一种狂野的胆识与无边无际的傲慢；他那淡蓝色的玻璃般的眼睛像醉汉一样斜着四处乱看；他仰起头，鼓起脸颊，打着响鼻，全身颤抖，仿佛充满了尊严——简直就像一只火鸡公。他再次提出了他的问题。

“我不知道这里禁止射击。”我回答道。

“先生，您现在是在我的土地上。”他继续说道。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会离开的。”

“不过，请允许我问一句，我有幸与之交谈的这位，是贵族吗？”

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既然如此，那就请在这里打猎吧。我自己也是贵族，很乐意为贵族效劳……我叫潘特莱·切尔托普哈诺夫。”他鞠了一躬，喊了一声，用鞭子抽了抽马的脖子；马摇晃着头，猛地抬起后腿，踩到了那只狗的爪子，狗发出了尖锐的叫声。切尔托普哈诺夫怒不可遏，口吐白沫，用拳头击打马的头部两耳之间，然后以极快的速度跳到地上，看了看狗的伤口，往上面吐了口唾沫，又踢了它一下以让它停止哀鸣，接着抓住马的鬃毛，把脚跨上马镫。马抬起头，尾巴高高翘起，冲进了灌木丛中；他单腿跳跃着追了上去，最终终于坐上了马鞍，疯狂地挥舞着鞭子，吹响了号角，然后飞奔而去。我还没来得及从切尔托普哈诺夫的突然出现中回过神来，突然，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地，有个四十多岁的壮汉骑着一匹小黑马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他停下来，摘下绿色的皮帽，用微弱而低沉的声音问我是否看到过一个骑着栗色马的骑士。我回答说看到了。

“那位先生往哪边走了？”他仍用同样的语气问道，甚至没有戴上帽子。

“那边。”

“非常感谢您，先生。”

他用嘴唇发出轻吻的声音，用双腿轻轻拍打马身，然后朝指示的方向小跑起来。我一直看着他，直到他的高顶帽消失在树枝后面。这个第二位陌生人在外表上与前者截然不同：他的脸圆胖如球，显得羞涩、善良且谦逊；他的鼻子同样圆胖，上面还有蓝色的血管，这表明他是个好色之徒。他的前额上没有一根头发，只有几缕稀疏的棕色头发从后面露出来；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迷人的光芒，红润的嘴唇上挂着甜美的微笑。他穿着一件有立领和黄铜纽扣的外套，虽然破旧但很干净；他的布裤被提得很高，肥厚的小腿暴露在黄色靴子上方。

“那是谁？”我问叶尔莫拉伊。

“那个？是涅多普尤斯金，季洪·伊万诺维奇。他住在切尔托波汉诺夫家。”

“他是穷人吗？”

“他不富有，不过切尔托波汉诺夫也一文不名。”

“那他为什么和他住在一起？”

“哦，他们成了朋友。从来见不到其中一个而没有另一个……确实如此——马走到哪儿，螃蟹就伸爪到哪儿。”

我们离开灌木丛后，突然有两只猎犬在我们附近开始狂吠，一只大野兔从已经长得相当高的燕麦丛中窜了过去。那些猎犬和鹞子立刻从灌木丛中追了出去，而在狗们之后，切尔托波汉诺夫本人也跟了上来。他没有喊叫，也没有催促任何人。

没有狗的叫声，也没有任何呼喊声；他气喘吁吁，几乎无法呼吸；偶尔会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从他张开的嘴里发出。他继续向前冲，双眼几乎要瞪出来一般，用鞭子疯狂地抽打那匹倒霉的马。猎犬们正在逐渐逼近那只野兔……它蹲下身子，突然向后一跃，从叶尔莫拉伊身边窜进了灌木丛中……猎犬们立刻追了进去。“快跑！快跑！”筋疲力尽的骑士费力地、断断续续地喊道：“快跑吧，朋友！”叶尔莫拉伊开了枪……那只受伤的野兔在光滑的干草地上翻滚着，跳到空中，随后在一只凶猛的狗的口中发出凄厉的叫声。猎犬们围住了它。切尔托波汉诺夫像箭一样从马上跳下来，握住匕首，怒气冲冲地冲进猎犬群中，从它们手中夺回了那只受伤的野兔，然后面容扭曲地将匕首插入它的喉咙，直至刀柄……插好后，他开始大声呼喊。蒂洪·伊万诺维奇出现在灌木丛边缘。“哈哈哈哈！”切尔托波汉诺夫再次大声笑道。他的同伴也平静地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说实话，夏天其实不应该打猎的。”我指着那些被踩坏的燕麦对切尔托波汉诺夫说。

“那是我的田地。”切尔托波汉诺夫气喘吁吁地回答。

他把野兔整理好，挂在马鞍上，然后把它的爪子扔到猎犬们中间。

“按照狩猎规则，我应该请你喝一杯，朋友。”他对叶尔莫拉伊说。“还有你，先生，”他用同样断断续续的语气补充道，“谢谢您。”

他骑上马。

“请允许我问一下……我忘了您的名字以及您父亲的名字。”

我又告诉了他我的名字。

“很高兴能认识您。有机会的话，希望您能来拜访我……不过，那个福姆卡在哪儿呢，蒂洪·伊万诺维奇？”他急切地问道，“没有他在，那只野兔可就被抓走了。”

“他的马在他身下倒下了，”蒂洪·伊万诺维奇微笑着回答。

“倒了！奥尔巴桑倒下了？哼！唉……他在哪儿？”

“在那边，灌木丛后面。”

切尔托普哈诺夫用鞭子抽了抽马的嘴，然后以极快的速度飞驰而去。蒂洪·伊万诺维奇向我鞠了两躬，一次是为自己，一次是为他的同伴，随后又小跑着进入了灌木丛中。

这两位绅士引起了我的极大好奇心。究竟是什么让两个如此不同的人建立起如此深厚的友谊呢？我开始打听起来。以下就是我所了解到的情况。

潘捷利·埃雷米奇·切尔托普哈诺夫在周边地区有着危险又疯狂的恶名，他极其傲慢且好斗。他在军队里服役的时间很短，因为与上司发生矛盾而退役，所获得的军衔实际上相当于没有军衔。他出身于一个曾经富有的古老家族；他的祖先们过着奢华的生活，按照草原人的方式待客——无论客人是否受邀，都会盛情款待他们，给他们的马车夫提供燕麦作为饲料，还雇佣乐师、歌手、小丑和狗；在节日里则用酒和啤酒款待众人。冬天时，他们会乘坐老旧的马车前往莫斯科，有时甚至数月没有一分钱收入，只能靠自家种植的农产品度日。潘捷利·埃雷米奇的父亲继承了那处已经破败不堪的庄园；他则对它肆意挥霍，去世时留给唯一的继承人潘捷利的，只有一座已抵押的贝兹索诺沃村，村里有35名男性和76名女性，还有28.5英亩毫无价值的土地，而且在他的遗嘱中也没有关于农奴的任何记载。不得不承认，他是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毁掉了自己：所谓的“精明管理”反而导致了他的毁灭。按照他的观念，贵族不应该依赖商人、城市居民以及他所称的“强盗”之流；于是他在自己的庄园里开设了各种商店和手工作坊。“这样既体面又省钱，”他常这么说。

“管理”！他至死都未曾放弃这个致命的念头；事实上，这正是他的毁灭之因。不过，这倒也给他带来了不少乐趣——他从不拒绝满足自己的任何奇想。有一次，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建造了一辆极其庞大的家族马车，尽管全村的农民都出动马匹来帮忙，再加上马主们的共同努力，那辆车还是在第一个山坡上就毁坏了。埃雷梅·卢基奇（潘特莱的父亲名叫埃雷梅·卢基奇）下令在那个山坡上立一块纪念碑，但他对此事却毫不在意。他还萌生了另一个念头：自己动手建一座教堂——当然，不请建筑师帮忙。他烧掉了整片森林来制砖，铺下了足以容纳省级厅堂的巨大基础，砌起了墙壁，还开始建造圆顶；结果圆顶又塌了下来。他再次尝试——圆顶还是倒塌了；第三次尝试时，圆顶又一次粉碎了。善良的埃雷梅·卢基奇开始思考起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肯定是有什么邪恶的巫术在作祟……于是他立刻下令鞭打村里的所有老妇人。他们确实鞭打了那些老妇人，但圆顶依然无法重建。于是他开始按照新的计划重新建造农民的茅屋，一切都以“精明管理”为原则：他把三处宅基地摆成三角形，中间竖起一根柱子，上面挂着画好的鸟笼和旗帜。每天他都会想出新的怪念头：有时他会用牛蒡煮汤，有时会剪下马的尾巴给仆人们做帽子，还有时提议用荨麻代替亚麻，用蘑菇喂猪……他曾在一本莫斯科报纸上读到过哈尔科夫的一位地主赫里亚克-赫鲁皮奥尔斯基写的文章，内容是关于道德对农民福祉的重要性，第二天他就下令让所有农民立刻记住这篇文章。农民们确实记住了文章，主人问他们是否理解文章的内容，管家回答说他们当然理解了！大约在同一时间，为了维持秩序并实现精明管理，他命令给所有的臣民编号，每个人的衣领上都得缝上自己的编号。见到主人时，每个人都要喊：“某某号在这儿！”主人则会友善地回应：“去吧，看在上帝的份上！”

尽管有条不紊且精打细算的管理，埃雷梅·卢基奇还是逐渐陷入了极其艰难的境地。他先是抵押了自己的村庄，后来这些村庄甚至被卖掉了；最后那座有着未完工教堂的祖宅，也因欠税而被卖给了王室——幸运的是，这并非在埃雷梅·卢基奇在世时发生的，他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而是在他去世两周后才发生的。他最终得以在自己家中、在自己的床上去世，身边有亲人们陪伴，还有自己的医生照料；但对可怜的潘特莱来说，除了贝兹索诺沃之外，已一无所有。

潘特莱还在服役期间，就在上述那些艰难处境最严重的时候，就听说了父亲的病情。那时他才十九岁。从小到大，他从未离开过父亲的房子，在他母亲瓦西里萨·瓦西里耶夫娜的照料下长大。她是个性格温和但极其愚笨的女人，潘特莱在她的溺爱下变得娇生惯养且自大妄为。他的教育完全由母亲负责，而一心只想着节约开支的埃雷梅·卢基奇则根本没有时间顾及此事。的确，他曾因为儿子读错一个字母而亲手惩罚过他；但那天埃雷梅·卢基奇也遭受了沉重的打击：他最喜欢的狗被树压死了。不过，瓦西里萨·瓦西里耶夫娜在潘特莱的教育问题上只付出了一次巨大的努力：她费尽心思为他请来了一位家庭教师——一名退役的阿尔萨斯士兵伯科普夫，直到去世那天，她都在伯科普夫面前战战兢兢。她想：“哦，如果他赶我们走——我就完蛋了！我还能去哪儿？还能找到别的老师吗？我可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从邻居那里把他请来的啊！”而伯科普夫这个精明的人立刻利用了自己独特的地位：他酗酒如命，从早到晚都在睡觉。完成学业后，潘特莱加入了军队。瓦西里萨·瓦西里耶夫娜早已去世，她在那个重要事件发生前六个月就因恐惧而离世了。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个白色身影骑在熊背上。不久之后，埃雷梅·卢基奇也跟着离开了人世。

听到父亲生病的消息后，潘特莱立刻飞速赶回家，但却发现父亲已经去世。这位孝顺的儿子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从富有的继承人变成了穷人！很少有人能够承受如此巨大的变故。潘特莱因此心怀怨恨，变得厌世。从那以后……

他是个诚实、慷慨、性格温和的人，不过因为被宠坏且脾气暴躁，后来变得傲慢好斗。他不再与邻居来往——他太骄傲，不愿去拜访富人，也看不起穷人——对所有人，甚至是对那些有权势的人，都表现得极其傲慢。“我可是世袭贵族啊！”他总是这样说。有一次，因为警察戴着帽子进他的房间，他差点就开枪打死了那名警察。当然，当局也会报复他，抓住一切机会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但他们还是挺怕他的，因为他脾气极其暴躁，稍有不满就会提出用刀决斗。一旦遭到反驳，切尔托潘诺夫的眼睛就会怒火中烧，声音也会变得颤抖……“啊，该死！”他会结结巴巴地喊道，“我的灵魂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此外，他还是个品行端正的人，从未做过任何不正当的事。当然，没人愿意去拜访他……但尽管如此，他仍然是个心地善良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大度的人；他绝不会容忍任何不公正或压迫的行为，哪怕是针对陌生人；他会像岩石一样保护自己的农民。“什么？”他会猛击自己的头说道：“敢动我的人？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就不是切尔托潘诺夫了！”

蒂洪·伊万诺维奇·涅多普尤斯金则无法像潘捷利·埃雷米奇那样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豪。他的父亲属于农民阶层，经过四十年的努力才获得贵族身份。涅多普尤斯金的父亲属于那种总是被不幸所困扰的人，那种痛苦仿佛是一种个人恩怨般的执着。从出生到去世的整整六十年间，这个可怜的人一直在与各种艰难困苦作斗争——他就像冰层下的鱼一样挣扎，永远没有足够的食物和睡眠，时刻忧心忡忡，精疲力尽，为每一分钱而发愁，在工作中承受着真正的苦难，最终在阁楼或地窖里死去，因为他始终无法为自己或子女争取到一块干面包。命运就像猎兔人一样追捕着他。

他是个性格温和、诚实的人，不过也会收受贿赂——从三便士到一克朗不等。涅多普尤斯金有个妻子，身体瘦弱且患有肺病；他们还有孩子，所幸除了提洪和一个名叫米特罗多拉的女儿外，其他孩子都早夭了。米特罗多拉有个“商人之美”的绰号，经过许多痛苦又荒谬的遭遇后，她嫁给了一个退休律师。涅多普尤斯金在去世前设法为提洪在某个办公室找了个临时职员的职位，但父亲一死，提洪就立刻辞去了工作。他们终日生活在忧虑之中，为寒冷与饥饿而苦苦挣扎，母亲的抑郁情绪，父亲的绝望心情，房东和店主们的粗暴态度——所有这些日常的苦难都让提洪变得极为胆小：只要见到上司，他就会像被捕获的鸟儿一样昏厥并颤抖不已。他放弃了那份工作。大自然以它那冷漠或讽刺的方式，在人们身上赋予了各种与他们的经济状况和社会地位完全不相称的能力和倾向；它以特有的关怀与慈爱，将一个穷职员的儿子提洪塑造成一个感性、懒惰、柔弱、易受影响的家伙——一个只适合享受生活的人，拥有极其敏锐的嗅觉和味觉……它精心塑造了他，然后却让他靠酸菜和腐鱼为生！然而，这个被创造出来的生命还是设法挣扎着继续活着，开始了所谓的“人生”。接着，折磨就开始了。命运曾经如此残忍地折磨涅多普尤斯金这个父亲，现在也来折磨他的儿子了；想必它是喜欢他们吧。但它对待提洪的方式有所不同：它没有折磨他，而是戏弄他。它从未让他陷入绝境，也没有让他遭受饥饿带来的屈辱之苦，而是带着他在整个俄罗斯到处奔波，从一个屈辱又可笑的处境跳到另一个；有时它让他成为脾气暴躁的布恩图菲尔夫人的管家，有时又让他成为一个吝啬富商的寄生虫，接着又让他成为一位留着英式发型、眼睛凸出的绅士的私人秘书，之后又把他提升为某个养狗狂人的管家兼小丑……总之，命运让可怜的提洪一步步喝下那杯充满苦毒的依赖生活之酒。他曾多次成为那些懒惰的主人们恶毒行为和愚蠢把戏的牺牲品。有多少次，他独自待在房间里，终于被允许“安静地离开”……

一群游客把他当作取乐的对象，尽情地戏弄他。他羞愧得满脸通红，眼中流着绝望的泪水，发誓要偷偷逃走，到城里去碰运气，找份文员的工作，否则就饿死在街头！但首先，上帝没有赐予他坚强的意志；其次，他的胆小使他无法应对任何状况；再者，他又要如何找到工作呢？他能向谁求助呢？“他们永远不会给我机会的，”这个不幸的家伙在床上疲惫地翻来覆去，低声抱怨道，“他们永远不会给我机会的！”第二天，他又不得不继续过那种屈辱的生活。更糟糕的是，大自然虽然竭尽全力，却并未赋予他从事小丑职业所必需的任何天赋或能力。例如，他既无法穿着反穿的熊皮外套跳舞直到倒下，也无法在鞭子抽打声中讲笑话、搞恶作剧；如果他被扔到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中，他很快就会感冒；他的胃也无法消化掺有墨水和其他脏物的白兰地，或是用醋泡过的蘑菇碎。如果他最后的资助人——那个发了财的承包商——没有在心情愉快的时候在遗嘱中写下：“我将我合法获得的贝兹塞伦杰夫卡村及其所有附属物永久赠予齐奥佐（也就是蒂洪·涅多普尤斯金）及其后代。”的话，谁也不知道蒂洪会变成什么样。几天后，这位资助人因为吃了太多鲟鱼汤而中风去世。随后一片混乱，官员们前来为那处财产加盖封印。亲属们赶到后，打开了遗嘱并宣读内容，然后叫来了涅多普尤斯金。大多数人都知道蒂洪·伊万诺维奇在资助人家中的职责，于是他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声，还以讽刺的语气向他表示“祝贺”。其他继承人喊道：“看，这就是新主人了！”有个以机智幽默著称的人说道：“唉，真的可以说……他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继承人啊！”接着大家都哄堂大笑。很长一段时间里，涅多普尤斯金都无法相信自己如此幸运。他们把遗嘱给他看，他顿时面红耳赤，闭上眼睛，绝望地哭了起来。众人的笑声变成了整齐一致的哄笑声。那个村庄……

贝兹塞伦杰夫卡只有二十二名农奴，没人会为它的消失而感到痛心；那为何不找点乐子呢？来自圣彼得堡的继承人之一，是个地位显赫的人，有着希腊式的鼻子和威严的面容——罗斯蒂斯拉夫·亚达米奇·施托佩尔，甚至走到涅多普尤斯金面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他以一种充满轻蔑的口吻说道：“据我所知，尊敬的先生，您能在我们敬重的费奥多尔·费奥多里奇家里谋得职位，全是因为您乐于为他提供各种服务吧？”这位圣彼得堡来的绅士用极其优雅、得体且精确的语言表达自己的观点。涅多普尤斯金因激动和困惑而没听清那位陌生绅士的话，但其他人立刻都安静了下来；那个机智的人则露出居高临下的微笑。施托佩尔搓了搓手，再次提出问题。涅多普尤斯金困惑地抬起头，张开了嘴。罗斯蒂斯拉夫·亚达米奇则讽刺地撇了撇嘴。

“我向您表示祝贺，亲爱的先生，真的。”他继续说道，“的确，不是每个人都会愿意以这种方式来谋生；不过，各有所好嘛……对吧？”

后面有人发出一阵急促而得体的赞叹声。

“请告诉我们，”在众人微笑的鼓励下，施托佩尔继续问道，“您究竟凭借什么特殊才能获得如此好的运气呢？别害羞，告诉我们吧；我们在这里可以说都是家人嘛。对不对，各位先生？”

不幸的是，罗斯蒂斯拉夫·亚达米奇询问的那位亲戚不懂法语，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赞同声。但另一位亲戚，一个额头上有一些黄色斑点的年轻人，赶紧插话道：“嗯，确实如此。”

“也许，”施托佩尔又问，“您可以倒着走路，把腿抬到空中吧？”

涅多普尤斯金痛苦地环顾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嘲弄的微笑，每双眼睛里都充满着幸灾乐祸的神情。

“或许你能像公鸡一样叫吧？”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哄笑，但很快又被人们的期待声给压下去了。

“或者，也许你的鼻子能……”

“住口！”罗斯蒂斯拉夫·阿达米奇突然用严厉的声音打断他们，“你们就不觉得折磨这个可怜人很可耻吗？”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门口站着切尔托波哈诺夫。作为已故承包商的四代堂弟，他也收到了参加亲属聚会的邀请函。在宣读遗嘱的整个过程中，他一如既往地傲慢地与其他人保持距离。

“住口！”他再次说道，骄傲地昂起头。

施托佩尔迅速转过身来，看到那个衣着破旧、相貌平平的男人后，便低声询问旁边的同伴（谨慎总归是好事）：“那是谁？”

“切尔托波哈诺夫——他没什么了不起的。”对方在他耳边低语道。

罗斯蒂斯拉夫·阿达米奇露出傲慢的神情。

“你算什么人，也敢发号施令？”他冷笑着说道，轻蔑地垂下眼帘，“请问您究竟是谁？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切尔托波哈诺夫顿时怒火中烧，仿佛被火花引燃的火药一般。

“嘶——嘶——嘶！”他像着了魔一般发出嘶声，随即大声吼道：“我是谁？我是谁？我就是出身于古老世袭贵族家族的潘特莱·切尔托潘诺夫！我的祖先曾为沙皇效力，而你又是谁？”

罗斯蒂斯拉夫·阿达米奇脸色苍白，后退了一步。他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反抗。

“我……我不过是一条鱼罢了！”

切尔托潘诺夫猛地冲上前去；施托佩尔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其他人则赶来面对这位怒不可遏的贵族。

“决斗！立刻决斗！用手帕作为决斗工具！”愤怒的潘特莱喊道，“否则就请原谅我——还有他也是……”

“请原谅他吧！”周围的人围着施托佩尔低声说道，“他是个疯子，随时都会割断你的喉咙！”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施托佩尔结结巴巴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他也得道歉！”潘特莱怒气冲冲地叫道。

“我也请求他的原谅，”罗斯蒂斯拉夫·阿达米奇对浑身发抖的涅多普尤斯基说。

切尔托潘诺夫终于平静下来。他走到季洪·伊万诺维奇面前，握住他的手，凶狠地环顾四周。由于没人敢与他对视，他便在一片死寂中得意洋洋地离开了房间，带着那个合法获得贝兹塞伦杰夫卡村的人一起离开。

从那天起，他们再也没分开过。（贝兹塞伦杰夫卡村距离贝兹索诺沃只有七英里。）涅多普尤斯基无尽的感激之情很快便变成了极度的崇拜。软弱、善良且并非毫无瑕疵的季洪，在无所畏惧、无可指责的潘特莱面前俯首称臣。他有时会想：“能和总督交谈，还能直视他的脸，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基督啊，请怜悯我们吧，他居然不看他一眼！”

他对他充满赞叹，倾注了全部的心力来欣赏他，认为他是个非凡的人，既聪明又博学。不可否认，尽管切尔托波哈诺夫所受的教育很差，但与蒂洪所受的教育相比，仍可算相当出色。诚然，切尔托波哈诺夫读过的俄语书籍很少，法语也掌握得极差——有一次，面对一位瑞士教师的提问“您会说法语吗？”他回答说：“我听不懂”，稍作思考后又补了一句“啊”；不过他至少知道伏尔泰曾经存在过，而且是个非常机智的作家，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也是一位出色的军事指挥官。在俄罗斯作家中，他尊重杰尔扎文，喜欢马尔林斯基，而则认为阿马拉特-贝克是所有人中最优秀的……

与那两位朋友初次见面几天后，我便动身前往别兹索诺沃村，去拜访潘捷利·埃雷米奇。他的小房子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它坐落在离村庄半英里远的空地上，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悬崖”上，就像一只栖息在耕地上的鹰。切尔托波哈诺夫的住所不过是四栋大小不一、破旧不堪的建筑——一间小屋、一个马厩、一个谷仓以及一个浴场。这些建筑彼此分开，周围既没有围栏也没有大门。我的马车夫在一口几乎被淤泥填满、几乎看不见的井前困惑地停了下来。在谷仓附近，几只瘦弱且蓬头垢面的小狗正在啃食一匹死马，很可能就是奥尔巴桑；其中一只狗抬起流血的鼻子，急促地叫了几声，然后又继续啃食马的肋骨。马旁边站着一个17岁的男孩，脸庞浮肿发黄，穿着哥萨克服装，光着脚；他以一种负责的态度注视着那些由他看管的狗，不时用鞭子抽打那些最贪吃的狗。

“您的主人在家吗？”我问道。

“天知道！”男孩回答，“您最好去敲门。”

我跳下马车，走向小屋的台阶。

切尔托波哈诺夫的住所看起来十分凄凉：梁木已经变黑并向前凸出，烟囱也掉了下来，房屋的角落因潮湿而变得凹陷。

那些又小又脏、呈蓝色的窗户从杂乱下垂的屋顶下露出来，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阴郁气息——有些老流浪汉的眼睛就是那种模样。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不过，透过门缝，我能听到一些急促的话语：

“A、B、C；好了，白痴！”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A、B、C、D……不对！是D、E、E、E！……现在，白痴！”

我又敲了一次门。

还是那个声音喊道：“进来吧，谁在那儿？”

我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小厅，透过敞开的门，我看到了切尔托波哈诺夫本人。他穿着油腻腻的东方式睡袍，宽松的裤子，戴着红色无边帽，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一只年轻贵宾犬的脸，另一只手则把一块面包举在鼻子上方。

“啊！”他威严地说道，丝毫没有动：“很高兴见到你。请坐吧。我正在和文佐尔一起忙呢……蒂洪·伊万诺维奇，”他提高声音补充道，“过来一下，有客人来了。”

“我来了，我来了，”蒂洪·伊万诺维奇从另一个房间回应道。“玛莎，把我的领带给我。”

切尔托波哈诺夫又转向文佐尔，把那块面包放在他的鼻子上。我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一张有十三条长短不一的腿、已经严重变形的桌子，以及四把破旧到出现凹陷的椅子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家具；墙壁很久以前被刷成了白色，但现在上面出现了蓝色的星形斑点，很多地方的油漆都已经剥落；窗户之间挂着一面装在巨大红木框架里的、已经破损且失去光泽的镜子。角落里放着烟斗架和枪支；天花板上则挂着厚厚的黑色蜘蛛网。

“A、B、C、D，”切尔托波哈诺夫缓慢地重复着，突然又愤怒地叫道：“E！E！E！E！……真是个愚蠢的笨蛋！……”

可是那只不幸的贵宾犬只是发抖，始终不敢张开嘴；它仍然不安地摇着尾巴，脸皱成一团，沮丧地眨着眼，皱着眉头，仿佛在对自己说：“当然，一切都得听你的！”

“来吧，吃吧！快拿去！”那位不懈的主人重复道。

“你把它吓到了。”我说道。

“那它就自己想办法吧！”

他踢了那只狗一脚。可怜的狗轻轻地站起身，把鼻子上的面包掉下来，然后像踮着脚尖一样走向大厅，内心深受伤害。这也难怪：一个陌生人第一次来访，却这样对待它！

隔壁房间的门发出轻微的吱响，涅多普尤斯金先生走了进来，他友善地鞠躬并微笑着。

我也站起身来鞠躬。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他轻声说道。

我们坐了下来。切尔托普哈诺夫则走进了隔壁房间。

“您在我们这附近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吧？”涅多普尤斯金用低沉的声音开口，同时小心翼翼地用手捂住嘴咳嗽，出于礼貌，他还用手指挡住嘴唇。

“我上个月才来的。”

“原来如此。”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的天气真好啊，”涅多普尤斯金继续说道，他感激地看着我，仿佛天气的好坏都取决于我似的，“可以说，玉米长得非常好。”

我点头表示同意。我们又陷入了沉默。

“潘特莱·埃雷米奇昨天能猎到两只野兔，真是幸运啊，”涅多普尤斯金努力地继续说道，显然是想活跃一下气氛，“没错，那些野兔可真大呢，先生。”

“切尔托波汉诺夫先生有好的猎犬吗？”

“那是最棒的猎犬了，先生！”涅多普尤斯金高兴地回答，“可以说，是整个省里最好的了。”（他向我靠近了一些。）“不过，潘特莱·埃雷米奇真是了不起的人！他只要想要什么——只要有个念头，转眼间就能实现；可以说，一切都会像钟表一样精准地运转。我向您保证，潘特莱·埃雷米奇……”

切尔托波汉诺夫走进了房间。涅多普尤斯金微笑着停止了说话，用眼神示意我看向他，似乎在说：“看吧，您自己就知道了。”于是我们开始谈论狩猎的事。

“要让我给您看看我的猎犬绳吗？”切尔托波汉诺夫问我。他没有等待我的回答，便叫来了卡尔普。

一个身材强壮的男孩走了进来，他穿着绿色的棉布长外套，领子是蓝色的，还有制服用的纽扣。

“告诉福姆卡，”切尔托波汉诺夫立刻命令道，“把阿马尔拉特和赛加带进来，而且要整齐有序，明白了吗？”

卡尔普咧嘴笑了，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然后离开了。福姆卡出现了，他梳得整整齐齐，纽扣也扣得严严实实，还穿着靴子，带着那些猎犬。出于礼貌，我看了看那些愚蠢的动物（猎犬本来就都很蠢）。切尔托波汉诺夫直接往阿马尔拉特的鼻孔里吐了口唾沫，不过那显然并没有让那只狗感到丝毫满足。涅多普尤斯金也从背后抚摸着阿马尔拉特。我们又开始聊天了。渐渐地，切尔托波汉诺夫不再那么傲慢，也不再故作高傲地哼哼了；他的表情也发生了变化。他看了看我和涅多普尤斯金……

“嘿！”他突然喊道，“她为什么要独自坐在那儿？玛莎！嗨，玛莎！进来吧！”

隔壁房间有动静，但没有回应。

“玛-莎！”切尔托普哈诺夫温柔地重复道，“进来吧。没事的，别害怕。”

门缓缓打开，我看到了一个二十岁左右、身材高挑纤细的女孩，她有着深色的吉普赛面孔、金棕色的眼睛，还有如墨一般的黑发；饱满的红唇间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蓝色披肩用金色胸针固定在脖子上，遮住了她那纤细美丽的双臂，从这些手臂上可以看出她优秀的种族血统。她以一种野兽般羞涩笨拙的姿态走了两步，然后站住，低头不语。

“来，让我介绍一下，”潘特莱·埃雷米奇说，“她虽不是妻子，但也应被当作妻子来尊重。”

玛莎的脸微微泛红，困惑地笑了笑。我向她微微鞠躬。我觉得她非常迷人。她那精致的鹰钩鼻，略带膨胀且半透明的鼻孔；浓密的眉毛；苍白而略显凹陷的脸颊——她脸上的每一处特征都显示出强烈的激情与肆无忌惮的野性。从她的发髻中，有两排闪亮的小毛发顺着宽阔的脖子垂下来，这是她优秀种族血统的象征。

她走到窗边坐下。我不想让她更加尴尬，便开始和切尔托普哈诺夫交谈。玛莎狡黠地转过头，透过眼睑偷偷地、羞涩地、迅速地瞥着我。她的目光就像蛇的毒刺一样闪过。涅多普尤斯金坐在她旁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她又笑了。微笑时，她的鼻子微微上翘，上唇也抬起，这让她的脸看起来有点像猫或狮子……

“哦，你肯定是那种‘别碰我’类型的人吧，”我心想，同时偷瞄着她那柔韧的身躯、凹陷的胸部以及敏捷而有力的动作。

“玛莎，”切尔托波汉诺夫问道，“你不觉得我们应该为我们的客人准备些娱乐节目吗？”

“我们有果酱。”她回答道。

“那把果酱拿过来，顺便也带上伏特加。还有，玛莎，”他追着她喊道，“把吉他也拿进来。”

“吉他有什么用？我又不会唱歌。”

“为什么？”

“我不想唱。”

“哦，胡说，等……的时候你就会想唱的。”

“什么？”玛莎皱起眉头问道。

“当有人请你唱的时候。”切尔托波汉诺夫有些尴尬地继续说道。

“哦！”

她出去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果酱和伏特加回来了，又坐到了窗边。她的额头上仍然有皱纹；两道眉毛像黄蜂的触角一样上下摆动……读者，你有没有注意过黄蜂的长相有多可怕？我心想：“看来要出麻烦了。”谈话渐渐冷了下来。涅多普尤斯金完全不再说话，只是强颜欢笑；切尔托波汉诺夫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正打算离开……突然，玛莎站起身来，推开窗户，把头伸出去，朝一个路过的农妇大声喊道：“阿克西尼娅！”那女人吓了一跳，试图转身，却滑倒了，重重地摔在粪堆上。玛莎则大笑起来；切尔托波汉诺夫也笑了；涅多普尤斯金则高兴得叫了起来。我们都恢复了精神。这场“风暴”就像一道闪电般过去了……空气又变得清新起来。

半小时后，已经没人能认出我们了；我们像孩子们一样嬉笑打闹。玛莎是最开心的一个；切尔托波汉诺夫……

他简直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鼻孔扩张，双眼同时变得明亮又阴沉。那简直就像一只野兽在嬉戏。涅多普尤斯金用他那短而粗的小腿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就像公鸭追逐母鸭一样。就连文佐尔也从大厅里的藏身之处爬出来，站在门口看了我们一会儿，突然就跳起来开始狂叫。玛莎迅速跑进另一个房间，拿过吉他，甩掉肩上的披肩，坐下来后抬起头，开始唱起吉普赛歌曲。她的歌声如同被敲击的玻璃铃铛般回荡着，时强时弱……那声音让人的心中充满甜蜜与痛苦……切尔托波汉诺夫开始跳舞，涅多普尤斯金则随着节奏跺脚、摆动双腿。玛莎浑身颤抖，就像火中的白桦树皮；她纤细的手指在吉他上灵活地拨动，深色的喉咙在两排琥珀色的皮肤下缓缓起伏。有时她会突然停止歌唱，筋疲力尽地瘫坐下来，不由自主地继续弹奏吉他；此时切尔托波汉诺夫则静止不动，只是转动肩膀、在原地打转，而涅多普尤斯金则像中国木偶一样点头。接着她又会像疯了一样开始唱歌，挺直身体、抬起头，切尔托波汉诺夫则再次弯腰鞠躬，然后跳向天花板，像陀螺一样旋转，同时喊道：“更快点！……”

“更快点，更快点！”涅多普尤斯金快速地附和道。

我离开贝兹索诺沃时，已是深夜……

XXII

切尔托波汉诺夫的结局

I

在我上次造访两年后，潘特莱·埃雷米奇才真正遇到了麻烦——那些真正的麻烦。他经历了种种失望、灾难，甚至是不幸。

在此之前，他从未理会过她们，过去还一直自视比她们高人一等。而第一次降临在他身上的打击，对他来说却是最痛苦的——玛莎离开了他。

究竟是什么促使她离开那个她似乎已十分安逸生活的家，实在难以说清。切尔托波汉诺夫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坚信，是某个名叫雅夫的年轻邻居——一名退役的乌兰骑兵上尉——导致了玛莎的离去。据潘捷利·埃雷米奇所说，雅夫只是因为总是卷着胡子、过度涂抹发油以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才吸引了玛莎的注意；不过，或许玛莎血液中流淌的吉普赛血统才是更重要的原因。不管怎样，一个美好的夏夜，玛莎把一些零碎物品打包成一个小包，然后走出了切尔托波汉诺夫的家。

在此之前的三天里，她一直蜷缩在角落里，像只受伤的狐狸一样紧贴着墙壁，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她只是环顾四周，抽动眉毛，微微咬紧牙关，还摆动着手臂，仿佛在试图把自己包裹起来。这种状态以前也出现过，但从未持续太久；切尔托波汉诺夫知道这一点，因此既不为自己担忧，也不让她担心。然而，当他从猎犬舍回来——用他的话来说，那里的最后两只猎犬“已经走了”——时，他遇到了一名女仆，那女仆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玛丽亚·阿金菲耶夫娜向他问好，祝愿他幸福，但她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切尔托波汉诺夫立刻转过身来，发出一声沙哑的怒吼，一边拿起手枪，一边追了出去。

他在离自己家一英里半远的地方追上了她，那地方位于通往镇上的公路上，附近有一片白桦林。太阳正沉向地平线，万物都被染上了紫色的光芒——树木、植物和大地皆是如此。

“去找雅夫！去找雅夫！”一见到玛莎，切尔托波汉诺夫就呻吟起来。“要去找雅夫！”他重复着这句话，朝她跑过去，每走一步几乎都要绊倒。

玛莎站在那里，转身面对着他。她背对着光源，整个人看起来漆黑一片，仿佛是用深色木头雕刻而成；只有她的眼睛白色部分像银色的杏仁一样显眼，而瞳孔则比以往更加黑暗。

她把包裹扔到一边，双臂交叉在胸前。“你是要去见雅夫先生，可怜的姑娘！”切尔托波汉诺夫重复道，他几乎要抓住她的肩膀，但看到她的目光后，他便感到羞愧，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我不会去见雅夫先生的，潘捷利·埃雷米奇，”玛莎用柔和而平静的语气回答，“只是我再也无法和你一起生活下去了。”

“无法和我一起生活？为什么？我有哪里得罪你了吗？”

玛莎摇了摇头。“您没有得罪我，潘捷利·埃雷米奇，只是在这家里我的心情很沉重……感谢您过去对我的照顾，但我实在不能留下——不行！”

切尔托波汉诺夫大吃一惊，他惊讶得拍打着大腿，上下跳动。

“这怎么可能？她一直和我住在一起，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突然之间——她就觉得心情沉重了！还抛弃了我！她戴上头巾就走了。她一直受到尊重，就像一位淑女一样。”

“我根本不在乎那些，”玛莎打断道。

“不在乎？从一个流浪的吉普赛人变成淑女，却不在乎？你这个出身低微的奴隶，怎么可以不在乎呢？你以为我会相信吗？这其中一定有背叛的意味——背叛！”

他又开始皱起眉头。

“我的心中没有任何背叛的念头，从来都没有，”玛莎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说道，“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只是心情沉重而已。”

“玛莎！”切尔托潘诺夫喊道，同时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够了，停止吧！你折磨我了……真的够了！天哪！想想蒂莎会怎么说吧；至少应该可怜他一点啊！”

“请代我向季洪·伊万诺维奇问好，然后告诉他……”

切尔托潘诺夫绞着双手。“不，你在说胡话——你不会走的！你的雅夫只能白白等你了！”

“雅夫先生，”玛莎开口说道……

“什么雅夫先生！”切尔托潘诺夫模仿她的口吻说，“他就是个阴险的混蛋，卑鄙的家伙——就是那样的人，而且长得像只猴子！”

整整半个小时，切尔托潘诺夫都在与玛莎搏斗。他靠近她，又退开，朝她挥舞拳头，又在她面前鞠躬，哭泣，责骂她。

“我做不到，”玛莎重复道，“我心里太难过了……疲惫不堪。”

渐渐地，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漠然的、近乎昏昏欲睡的表情，以至于切尔托潘诺夫怀疑她是否被灌了鸦片酊。

“只是因为疲惫而已，”她第十次这样回答。

“那如果我杀了你呢？”他突然喊道，同时从口袋里掏出手枪。

玛莎笑了，脸色也亮了起来。

“那就杀了我吧，潘捷利·埃雷米奇，随你便；但请回去吧，我不会回去的。”

“你不回去？”切尔托潘诺夫扣动了扳机。

“我不会回去的，亲爱的。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我的决心坚定不移。”

切尔托潘诺夫突然将手枪塞到她手中，然后坐在地上。

“那就杀了我吧！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意思。我已对你感到厌恶——对我来说，一切都是令人厌恶的！”

玛莎弯下腰，拿起自己的包裹，把枪放在草地上，确保枪口不会指向切尔托潘诺夫，然后走向他。

“啊，亲爱的，何必折磨自己呢？你难道不知道我们吉普赛女孩是怎样的吗？那是我们的天性，你必须接受这一点。当疲惫袭来，将灵魂带到遥远陌生的地方时，还怎么留在这里呢？别忘记你的玛莎；你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爱你的人，而我也不会忘记你，亲爱的；不过，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我爱过你，玛莎，”切尔托潘诺夫把脸埋在双手间，低声说道……

“我也爱过你，亲爱的潘捷利·埃雷米奇。”

“我疯狂地、毫无理智地爱你——现在一想到你竟会如此毫无理由地离开我，去流浪于大千世界，我就觉得，要不是我是个一文不名的穷鬼，你也不会抛弃我的！”

听到这些话，玛莎只是笑了。

“他还总说我不在乎钱呢，”她说道，同时用力拍了拍切尔托潘诺夫的肩膀。

他立刻站了起来。

“至少让我给你一些钱吧——你怎能连半便士都没有就离开呢？不过，最好的办法还是杀了我！我明确地告诉你：干脆把我杀了吧！”

玛莎再次摇头。“杀你？那样不就等于把你送到西伯利亚去吗，亲爱的？”

切尔托潘诺夫颤抖起来。“原来如此——只是因为害怕被判处苦役罢了。”

他又在草地上翻滚起来。

玛莎静静地站在他身旁。“我为你感到难过，亲爱的，”她叹着气说，“你是个好人……但已经无能为力了：再见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夜幕已经降临，昏暗的阴影从四面八方逼近。切尔托潘诺夫迅速跳起身，从背后抓住玛莎的双肘。

“你就这样离开吗，毒蛇？要去雅夫那儿吗？”

“再见！”玛莎尖锐而坚定地重复道，然后挣脱他的手走开了。

切尔托潘诺夫望着她的背影，跑向那把手枪所在的地方，捡起它，瞄准后开枪……但在扣动扳机之前，他的手臂突然向上抽动，子弹从玛莎的头顶飞过。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前行，仿佛在向他挑衅一般。

他掩面而跑。

但还没跑出五十步，他就突然停住了，仿佛变成了石头。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是玛莎在唱歌。“那是在青春的美好时光里，”她唱道，每一个音符都在夜空中回荡着，显得既哀婉又热烈。切尔托潘诺夫全神贯注地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有时完全消失，有时又以微弱的声音传来，却依然带着同样的热情。

“她是故意这么做的，想气我吧，”切尔托潘诺夫想；但很快他又呻吟起来：“哦，不！这是她永远与我告别的方式……”于是他泪如雨下。

第二天，他来到了雅夫先生的住处。雅夫是个真正的都市人，不喜欢乡村的孤寂生活，因此住在镇上——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离那些年轻女士更近一些”。切尔托波汉诺夫没有找到雅夫；据他的仆人所说，雅夫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动身前往莫斯科了。

“原来如此！”切尔托波汉诺夫怒气冲冲地叫道，“他们之间早有约定，她跟他私奔了……不过且慢！”

他不顾仆人的阻拦，闯进了那位骑兵上尉的房间。房间里，沙发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身着乌兰军装的雅夫。 “啊，原来你在这儿，你这没尾巴的猴子！”切尔托波汉诺夫怒吼着，跳上沙发，一拳将那幅画上的帆布击出了一个大洞。

“去告诉你那个一无是处的主人，”他转向仆人说道，“既然他本人不在，那贵族切尔托波汉诺夫就亲自在画上打了个洞；如果他想从我这里得到报复，他知道该去哪儿找我！否则我就亲自把他找出来！就算他躲在海底，我也要把他揪出来！”

说完这些话，切尔托波汉诺夫从沙发上跳下来，威风凛凛地离开了。

不过，骑兵上尉雅夫并没有向他寻求报复——事实上，他再也没出现过——切尔托波汉诺夫也懒得去寻找他的敌人，于是也就没有发生任何丑闻。不久之后，玛莎也消失了，踪迹全无。切尔托波汉诺夫开始酗酒，不过后来他改过自新了。然而，紧接着他又遭遇了第二次打击。

II

那就是他挚友季洪·伊万诺维奇·涅多普尤斯金去世的消息。在去世前两年，他的健康状况就开始恶化：他患上了哮喘，经常昏睡，醒来后也……

他未能立刻恢复理智；乡医认为这是“类似癫痫发作的症状”所致。在玛莎离开前的那三天里，也就是“她心情沉重”的那三天，涅多普尤斯金因重感冒而待在自己位于贝兹塞伦杰夫卡的家中。因此，玛莎的举动对他来说更加出乎意料，给他的冲击甚至超过了切尔托波哈诺夫本人。他天性温和且羞怯，只能表达对朋友的深切同情以及内心的痛苦困惑……但这些情绪彻底摧毁了他的一切。“她把我的心挖走了，”他坐在最喜欢的格子沙发上，绞着手指喃喃自语。即便切尔托波哈诺夫已经从打击中恢复过来，涅多普尤斯金却依然无法振作，仍感觉“内心空虚不堪”。他会指着腹部上方的胸口说：“就在这里。”他就这样一直煎熬到冬天。当严寒来临时，他的哮喘有所好转，但这次困扰他的不再是“类似癫痫发作的症状”，而是真正的癫痫发作。他并没有立刻失去记忆，仍然记得切尔托波哈诺夫以及朋友绝望的呼喊：“蒂沙，你怎么能像玛莎那样未经我同意就抛弃我？”他用颤抖而不稳定的声音回应道：“哦——帕——埃——耶——伊奇，我会遵从你的命令。”

然而，这并未阻止他在当天去世，他甚至没有等到乡医的到来。乡医看到他已经几乎冰冷的尸体后，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只能忧郁地认识到一切凡物都是短暂的，于是请求给一点伏特加和些鱼作为食物。正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季洪·伊万诺维奇将自己的财产留给了他敬重的资助人兼保护者潘捷莱·叶雷米耶维奇·切尔托波哈诺夫。不过这些财产对切尔托波哈诺夫并无太大用处，因为不久之后它们就被公开拍卖了，部分资金用于建造纪念碑——一座雕像，切尔托波哈诺夫（可见他继承了父亲的狂热性格）决定将这座雕像安放在朋友的骨灰之上。这座本应表现为一位祈祷天使的雕像是他从莫斯科订购的；但由于他认为外省很难找到懂雕塑的人，便让代理商给他送来了弗洛拉女神的雕像，那座雕像多年前就矗立在叶卡捷琳娜时代修建的莫斯科附近某座荒废的花园里。他这么做是有充分理由的。

由于这座雕像虽然极具艺术价值，属于洛可可风格——有着丰满的小手臂、飘动的卷发、裸露的胸前环绕着玫瑰花环，还有蛇形的装饰——却是他的代理人免费得到的。因此，直到今天，这位神话中的女神依然伫立在季洪·伊万诺维奇的坟墓之上，一只脚优雅地抬起，带着典型的蓬巴杜式微笑，注视着那些总是出现在我们村庄墓地里的鸡和羊们。

III

失去忠实的朋友后，切尔托普哈诺夫又开始酗酒了，而且这次程度更为严重。他的一切都变得一团糟：再也没有钱用于娱乐活动，为数不多的财产也花光了，为数不多的仆人也全都逃走了。潘特莱·埃雷米奇彻底孤立无援：他甚至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更不用说倾诉心声了。唯有他的傲气丝毫未减。相反，周围环境越糟糕，他就显得越傲慢、越高傲、越难以接近。最终，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厌世者。只有一样东西能给他带来些许慰藉与快乐：那是一匹出色的灰马，属于顿河马种，他给它取名为马莱克-阿德尔，真是匹极好的马。

这匹马是这样来到他手中的。

有一天，当切尔托普哈诺夫骑马经过邻近的一个村庄时，听到酒馆前有一群农民在喊叫。在人群中，有一些强壮的胳膊不断在同一个地方上下挥动。

“那边发生了什么？”他用自己特有的强硬语气询问站在小屋门槛上的一个老农妇。老妇人靠在门框上，似乎在打瞌睡，目光却盯着酒馆的方向。一个穿着印花短上衣、光溜溜的胸前挂着柏木十字架的白发顽童，正盘腿坐着，小拳头紧握在草编拖鞋里；旁边有一只鸡正在啄食陈旧的黑麦面包渣。

“只有上帝知道，大人。”老妇人回答道。她弯下身子，将那双布满皱纹的棕色手放在孩子的头上。“据说我们的小伙子们正在打一个犹太人。”

“犹太人？哪个犹太人？”

“只有上帝知道，大人。有个犹太人来到了我们中间；他来自哪里——谁知道呢？瓦西亚，回到你妈妈身边去，喂，你这个讨厌的畜生！”

老妇人把那只鸡赶走了，而瓦西亚则紧紧抓住她的裙子。

“所以，您看，他们正在打他，大人。”

“为什么要打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大人。想必他是罪有应得吧。而且，其实又何必不打他呢？您知道的，大人，他就是那个把基督钉在十字架上的家伙！”

切尔托普哈诺夫发出一声怒吼，用马鞭抽打自己的马匹，然后冲向人群，开始用同一根马鞭不分青红皂白地抽打那些农民，同时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喊道：“一群无法无天的畜生！应该由法律来惩罚他们，而不是私人！法律！法律！法律！”

不到两分钟，人群就四散逃开了。在酒馆门口的地面上，可以看到一个瘦小、皮肤黝黑的人，穿着一件破旧的长外套，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双眼翻白，嘴巴张开……那究竟是什么状况？是极度的恐惧，还是死亡本身？

“你们为什么要杀这个犹太人？”切尔托普哈诺夫大声吼叫着，威胁地挥舞着马鞭。

人群发出微弱的回应声。有个农民正在揉自己的肩膀，另一个在揉侧面，还有第三个在揉鼻子。

“你用鞭子的手法可真够狠的！”后排有人说道。

“你们这些受洗的异教徒，为什么要杀那个犹太人？”切尔托普-哈诺夫重复问道。

这时，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急忙站起身来，跑向切尔托普-哈诺夫，紧紧抓住马鞍的边缘。

“他还活着！”背后有人喊道。

“真是个厉害的家伙！”

“大人，请救救我吧！”那个不幸的犹太人颤抖着说，整个身体紧贴在切尔托普-哈诺夫的脚边，“否则他们就会杀了我，大人！”

“他们到底为什么针对你？”切尔托普-哈诺夫问。

“我不知道，愿上帝帮助我！这里有头牛死了……所以他们怀疑我……但我……” “好吧，这个我们以后再谈！”切尔托普-哈诺夫打断他，“现在，你抓紧马鞍，跟我来。还有你们！”他转向人群，“你们认识我吗？我就是地主潘特莱·切尔托普-哈诺夫。我住在贝兹索诺沃——所以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随时对我提起诉讼，顺便也可以起诉那个犹太人！”

“何必提起诉讼呢？”一个灰胡子、相貌端正的农民低声说道，看上去就像一位古老的族长。（不过，他在殴打犹太人的时候也毫不落后。）“我们很了解您，潘特莱·埃雷米奇，衷心感谢您让我们明白了什么是对错！”

“确实没必要提起诉讼。”其他人也附和道。

“至于那个犹太人，改天再找他算账吧！他逃不掉的，我们会一直盯着他的。”

切尔托普汉诺夫扯了扯自己的胡子，哼了一声，然后在那个犹太人的陪同下缓步回家。他曾经像拯救蒂洪·涅多普尤斯金那样，也将这个犹太人从迫害者手中解救出来。

IV

几天后，留在切尔托普汉诺夫身边的那个马夫报告说，有人骑马而来，想要与他交谈。切尔托普汉诺夫走到门口，认出了那个犹太人——他正骑着一匹漂亮的顿河马，那匹马骄傲地站在庭院中央，一动不动。犹太人光着头，帽子夹在臂弯里，双脚踩在马镫的带子上，而非马镫本身；他那件破旧的长外套的衣摆垂在马鞍两侧。看到切尔托普汉诺夫后，他轻咬嘴唇，同时用肘部弯曲、双腿屈折的方式行礼。然而切尔托普汉诺夫不仅没有回应他的问候，反而被激怒了；他顿时怒火中烧：一个卑鄙的犹太人竟敢骑这么漂亮的马！……这简直太无礼了！

“喂，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他大喊道，“立刻下来，否则我就把你扔进泥里！”

犹太人立刻照做，像袋子一样从马上滚下来，一只手握着缰绳，微笑着向切尔托普汉诺夫鞠躬。

“你想要什么？”潘特莱·埃雷米奇威严地问道。

“大人，请看这匹马多棒啊！”犹太人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鞠躬。

“呃……嗯……马倒是不错。你从哪儿弄来的？应该是偷来的吧？”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前阁下！我是个诚实的犹太人。我没有偷它，而是为您得到的——真的！为了得到它，我可是费了好多劲啊！不过，您看看这匹马吧！在整个顿河地区都找不到第二匹像它这样的马！看啊，前阁下，多棒的马啊！来，请往这边走！呜……呜……转过身，侧站着！我们先把马鞍卸下来。您觉得它怎么样，前阁下？”

“这马还行吧。”切尔托波汉诺夫故作冷漠地重复道，尽管他的心脏像重锤一样在胸腔里跳动。他是个极其喜爱马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好马。

“请再看看它吧，前阁下！摸摸它的脖子！对，就这样，嘿嘿嘿！”

切尔托波汉诺夫看似不情愿地把手放在马的脖子上，轻拍了几下，然后用手指从马的额前顺着脊背向下移动，当触到肾脏上方的某个位置时，他像行家一样轻轻按了一下。那匹马立刻弓起了背，用它那傲慢的黑眼睛怀疑地盯着切尔托波汉诺夫，打着响鼻，还动了动后腿。

犹太人笑着轻轻鼓起掌来：“它认得自己的主人啊，前阁下，它的主人！”

“别胡说。”切尔托波汉诺夫恼怒地打断道，“要买下这匹马……我可没有那个能力。至于礼物，我不仅不会接受犹太人的礼物，就算上帝亲自送来，我也不会收！”

“我哪敢给您送礼物啊，求您发发慈悲吧！”犹太人叫道，“您买下它吧，前阁下……至于那点钱——我可以等。”

切尔托波汉诺夫陷入了沉思。

“您打算卖多少钱？”他最终咬着牙低声问道。

犹太人耸了耸肩。

“这是我自己付的钱。两百卢布。”

那匹马的价值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两倍——甚至可能是三倍。

切尔托普哈诺夫转过身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那钱……什么时候给？”他怒气冲冲地问道，甚至不愿看犹太人一眼。

“等您觉得合适的时候吧。”

切尔托普哈诺夫把头向后一甩，却仍不抬起眼睛。“这算什么回答？直说吧，希律王的子孙！我难道要欠你人情吗？”

“嗯，那就这么说吧，”犹太人赶紧补充道，“六个月后……您同意吗？”

切尔托普哈诺夫没有回答。

犹太人试图看看他的表情。“您同意吗？允许把马牵到您的马厩里去？”

“我不想要马鞍，”切尔托普哈诺夫突然说道，“把马鞍拿走——听到没？”

“当然，我一定会拿走的，”犹太人高兴地应道，随即扛起了马鞍。

“至于钱，”切尔托普哈诺夫继续说道，“六个月后给。不是两百卢布，而是两百五十卢布。别多嘴！就是两百五十卢布，记在我的账上。”

切尔托普哈诺夫仍然不肯抬起眼睛。他的自尊心从未受到如此残酷的伤害。

“很明显，这是份礼物，”他心里想着，“他是出于感激才送来的，这个混蛋！”他既想亲吻那个犹太人，又想揍他一顿。

“阁下，”犹太人鼓起些勇气，脸上露出笑容说道，“按照俄罗斯的习俗，应该把马从一个人手中交到另一个人手中……”

“接着呢？什么主意！一个希伯来人，还讲究俄罗斯的习俗！喂！你过来，把马牵到马厩里，给它一些燕麦。我会亲自去照顾它。它的名字就叫——马莱克-阿德尔！”

切尔托普哈诺夫转身准备上台阶，但又突然转回来，走到犹太人面前，热情地与他握手。犹太人弯下腰想要亲吻他的手，但切尔托普哈诺夫立刻又退了回去，低声说：“别告诉任何人！”说完便消失在门后。

从那天起，马莱克-阿德尔就成了切尔托普哈诺夫生活中最重要的事物、最大的乐趣以及他最珍视的东西。他对它的喜爱甚至超过了玛莎，甚至超过了涅多普尤斯金。那真是一匹了不起的马——充满活力，就像火药一样易爆发，同时又像贵族马匹一样高贵典雅。它不知疲倦、耐力强、听话，无论让它做什么都能完成；饲养它的成本也几乎为零。就算没有别的东西可吃，它也会继续啃食脚下的地面。当它以慢速行走时，就像在保姆的怀抱中入睡一般；当它小跑时，就像在海上摇晃；而当它飞奔时，则能超越风速！它从不气喘，呼吸十分顺畅。它的肌肉坚如钢铁，从未有过绊倒的情况。跨越沟渠或栅栏对它来说易如反掌——而且它还非常聪明！听到主人的命令，它会昂首奔跑；如果你让它停下来然后走开，它也不会动；一旦你转回来，它就会发出轻柔的嘶鸣声，表示“我在这儿”。它无所畏惧：在漆黑的夜晚或暴风雪中也能找到路；它绝不会让陌生人靠近自己。

随便什么动物，它都会被他咬个半死！而狗更是不敢靠近他——否则立刻就会被他用前腿压住脑袋，那样那只狗就完蛋了。那可是一匹极其高傲的马，你可以用鞭子抽它当作装饰品，但绝不能碰它！还用说吗？那简直就是无价之宝，根本不是普通的马！

如果切尔托波汉诺夫要描述他的马莱克-阿德尔，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他是多么宠爱这匹马啊！它的毛皮像银子一样闪亮——不是陈旧的银子，而是崭新的银子，表面还有暗色的光泽；用手触摸的话，感觉就像天鹅绒一样！它的马鞍、马具以及所有装备都极为完好，状况极佳，光彩夺目——简直就是一幅完美的画卷！至于切尔托波汉诺夫本人——还能说什么呢？他会亲自为心爱的马梳理鬃毛和前额的毛发，用啤酒清洗它的尾巴，甚至还多次用抛光剂擦拭它的蹄子。有时他会骑上马莱克-阿德尔外出，不是去拜访邻居——他一如既往地避开他们——而是穿过他们的领地，从他们家屋旁经过……让那些可怜的家伙们只能远远地欣赏他！或者，如果听说某个地方有狩猎活动，某个富有的地主在他的领地某处举办了狩猎聚会，他就会立刻赶过去，在地平线上飞驰，凭借马匹的迅捷与美丽令所有观众惊叹不已，同时不让任何人靠近他。有一次，有个狩猎场的主人甚至带着全家追了上来；看到切尔托波汉诺夫正在逃跑，他就全速骑马追赶，大声喊道：‘喂，你！过来！拿走你想要的钱来买你的马吧！我愿意出一千块！我甚至愿意献出我的妻子和孩子！把我的最后一分钱都给你吧！’

切尔托波汉诺夫突然勒住了马莱克-阿德尔的缰绳。那个狩猎者立刻冲到他面前，大声喊道：‘亲爱的先生！请告诉我您想要什么？我亲爱的朋友！’

‘就算你是沙皇，’切尔托波汉诺夫断然说道（他从未听说过莎士比亚），‘你把整个王国都给我换我的马，我也不会接受的！’说完这些话后，他笑了笑，让马莱克-阿德尔站到自己的背上，然后像转陀螺一样让它用后腿站立起来，接着便骑着马疾驰而去。他就像一道闪电般掠过田野。而那个狩猎者……

有个男人（据说是个富有的王子），他把帽子扔在地上，面朝帽子躺下，就这样保持了半个小时。

切尔托潘诺夫怎会不珍惜自己的马呢？不正是因为这匹马，他才能再次拥有无可争议的优势，成为所有邻居中的最强者吗？

VI

与此同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还款日期越来越近了。而切尔托潘诺夫不仅没有250卢布，甚至连50卢布都没有。该怎么办呢？要如何筹到这笔钱呢？“好吧，”他最终决定，“如果那个犹太人不肯再等待，那我就把房子和土地都给他，然后骑上马，不管去哪儿都行！我宁愿饿死也不会放弃马莱克-阿德尔！”他极为焦虑，甚至情绪低落。但就在这时，命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他施以恩惠——有个远房亲戚，切尔托潘诺夫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在遗嘱中留给了他一笔在他看来极为庞大的钱——足有2000卢布！而且这笔钱正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到账，就在那个犹太人要来的前一天。切尔托潘诺夫高兴得几乎发狂，但他甚至没想过喝伏特加；自从马莱克-阿德尔落入他手中后，他就再没喝过一滴酒。

他冲进马厩，亲吻着马儿鼻子上方那处皮肤特别柔软的地方。 “现在我们不会再分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拍马莱克-阿德尔的脖子。回到屋里后，他数出250卢布并装进信封里。接着，他仰卧下来抽着烟斗，思考着该如何支配剩下的钱——要买些什么狗，必须是真正的科斯特罗马猎犬，有斑点和棕色的，绝对不能出错！他还和佩尔菲什卡聊了聊，承诺给她一件新的哥萨克外套，所有接缝处都会用黄色绳带装饰。之后，他便心满意足地入睡了。

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正在外出打猎，骑的并非马莱克-阿德尔，而是一种类似独角兽的奇怪野兽；一只雪白如雪的狐狸朝他跑来……他试图用鞭子抽它，想让狗去攻击它——但手中握着的竟不是一根鞭子，而是一缕麻绳。那只狐狸则在他面前跑来跑去，还吐着舌头挑衅他。他从马上跳下来，他的“独角兽”也踉跄着倒下……他直接跌进了一名警察的怀里，那名警察正要带他去见总督，而他认出那人是雅夫……

切尔托波汉诺夫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公鸡刚刚第二次啼叫……在很远的地方，有马在嘶鸣。切尔托波汉诺夫抬起头……又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嘶鸣声。

“那是马莱克-阿德尔的嘶鸣！”他心想，“就是它的声音。可为什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请保佑我们吧！……不可能的……”

切尔托波汉诺夫顿时浑身发冷，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慌忙穿上靴子和衣服，从枕头下拿出马厩的门钥匙，冲出了院子。

七

马厩位于院子的最尽头，一面墙朝向开阔的田野。切尔托波汉诺夫一时无法将钥匙插进锁孔——他的手在颤抖——也没有立即转动钥匙。他站在那里，屏住呼吸，希望里面能有什么动静。“马莱克！马莱克！”他低声呼喊着，但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切尔托波汉诺夫不由自主地转动钥匙，门发出吱嘎声打开了……原来门并没有上锁。他跨过门槛，再次呼唤自己的马，这次是用它的名字——马莱克-阿德尔！但他的忠实伙伴没有回应，只有老鼠在稻草中沙沙作响。接着，切尔托波汉诺夫冲进了马厩里三个马棚中的一个，马莱克-阿德尔就关在那个马棚里。尽管四周一片漆黑，他还是径直走向马棚。

空无一物！切尔托潘诺夫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脑子里有钟声在回响。他试图说点什么，却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他双手乱抓，气喘吁吁，双膝发抖，从一个马厩跑到另一个马厩……又跑到第三个几乎装满干草的马厩里；他撞到了一面墙，又撞到另一面墙，倒了下来，翻了个身，又站了起来，然后突然冲过半开的门，跑进了院子里……

“被偷了！佩尔菲什卡！佩尔菲什卡！被偷了！”他大声喊道。

马夫佩尔菲什卡只穿着衬衫，从他睡觉的阁楼里冲了出来……

主人和他的唯一仆人在院子里像醉汉一样互相冲撞，像疯子一样绕着对方转。主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仆人也不明白主人想要他做什么。“祸了！祸了！”切尔托潘诺夫哀号着。“祸了！祸了！”佩尔菲什卡跟着重复着他的话。最后，切尔托潘诺夫几乎要昏过去，仍不停地喊：“灯笼！快拿来！点灯笼！快点！”佩尔菲什卡立刻跑进屋里。

不过，要点起灯笼并找到火并不容易；在那个时代的俄罗斯，火柴极为稀有；厨房里的余火早已熄灭，打火石也很难找到，而且用起来效果不佳。切尔托潘诺夫咬紧牙关，从惊慌失措的佩尔菲什卡手中夺过打火石，开始自己尝试点火。火花不断飞溅，咒骂声和呻吟声也接连不断；尽管他竭尽全力地吹气，但引火物要么无法点燃，要么又会熄灭。终于，五分钟后，一盏破旧的灯笼底部才点起了蜡烛的光芒。切尔托潘诺夫在佩尔菲什卡的陪同下冲进马厩，把灯笼举过头顶，四处查看……

还是空无一物！

他冲出马厩，到院子里四处寻找——到处都没有马！围住潘特莱·埃雷米奇院子的栅栏……

那座建筑早已破败不堪，许多地方的结构都变形了，倒在地上……马厩旁边，有一码宽的区域被彻底夷为平地。佩尔菲什卡把那个地方指给切尔托普哈诺夫看。

“主人！看这里，今天可不是这样的。还有，那些竖立着的柱子的一端露出地面来了，这说明有人把它们拔出来了。”

切尔托普哈诺夫拿着灯笼跑过来，仔细地在地上查看……

“马蹄声，马蹄印，新鲜的痕迹！”他急促地低声说道，“他们就是从这里带他走的！”

他立刻跳过围栏，大声呼喊着“马莱克-阿德尔！马莱克-阿德尔！”，然后冲进了开阔地带。

佩尔菲什卡则困惑地站在围栏旁。灯笼的光芒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被没有星星、没有月光的浓重夜色所吞噬。

切尔托普哈诺夫绝望的呼喊声也越来越微弱……

八

当他再次回到家时，已是白天。他看起来几乎不像个人类——衣服上满是泥巴，脸上带着狂野而凶狠的表情，眼神呆滞而阴郁。他用沙哑的声音把佩尔菲什卡赶走，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因疲惫而几乎无法站立，但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双手抱住头。

“被偷走了！……被偷走了！……”

可是，小偷究竟是如何在马厩被锁着的夜里偷走马莱克-阿德尔的呢？马莱克-阿德尔即便在白天也绝不会让陌生人靠近它——怎么可能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把它偷走呢？而且，为什么连一只狗都没有叫呢？的确，那里只剩下两只小狗了——它们可能因为寒冷和饥饿而躲在垃圾堆里——但即便如此！

“现在没有马莱克-阿德尔，我该怎么办？”切尔托普哈诺夫忧心忡忡地想着。“我失去了最后的乐趣，是时候死了。既然有钱了，那就再买一匹马吧……可要找到那样一匹马去哪儿呢？”

“潘特利·埃雷米奇！潘特利·埃雷米奇！”他听到门口有微弱的呼唤声。

切尔托普哈诺夫立刻站了起来。

“谁啊？”他用一种不像是自己声音的嗓音喊道。

“是我，您的马夫佩尔菲什卡。”

“你有什么事？他找到了吗？他跑回家了吗？”

“没有，潘特利·埃雷米奇；但是那个卖他的犹太人来了……”

“嗯？”

“他来了。”

“哈哈哈哈！”切尔托普哈诺夫大声叫道，随即冲开门去。“把他拖过来！快把他拖过来！”

看到“恩人”那蓬头垢面、神情狂乱的模样突然出现，站在佩尔菲什卡背后的犹太人试图逃走，但切尔托普哈诺夫两步就追上了他，像老虎一样扑向他的喉咙。

“啊！他是来要钱的！来要钱的！”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仿佛自己才是被勒死的人而非那个犹太人；“你趁夜偷走了它，现在又趁白天来要钱，是吧？嗯？嗯？”

“求您发发慈悲吧，前大人！”犹太人试图呻吟着说。

“告诉我，我的马在哪儿？你们把它弄到哪里去了？你们把它卖给了谁？快告诉我，快说啊！”

此时，犹太人已经无法再呻吟了；他的脸迅速变得通红，就连恐惧的表情也消失了。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整个身体在切尔托波哈诺夫的猛烈摇晃下像芦苇一样前后晃动。

“我会把钱还给你，一分不少地还清！”切尔托波哈诺夫怒吼道，“但如果你不马上告诉我，我就像杀鸡一样杀了你！”

“可您已经把他杀了啊，主人。”马夫佩尔菲什卡谦卑地说道。

这时，切尔托波哈诺夫才回过神来。他松开了犹太人的脖子，后者重重地倒在地上。切尔托波哈诺夫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长椅上，倒了一杯伏特加让他喝下，使他恢复了意识。等他恢复意识后，切尔托波哈诺夫开始与他交谈。

原来，犹太人根本不知道马莱克-阿德尔被偷走了。事实上，他又有何动机去偷那匹他自己为“尊敬的潘特莱·埃雷米奇”准备的马呢？

接着，切尔托波哈诺夫带他走进马厩。他们一起检查了马槽、门锁，翻遍了干草和稻草，然后又到了院子里。切尔托波哈诺夫指给犹太人看围栏上的马蹄印，随即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站住！”他喊道。“你在哪儿买的马？”

“在马洛阿尔汉格尔斯克地区，韦罗森斯基集市上。”犹太人回答道。

“他是谁？”

“一个哥萨克人。”

“等等！那个哥萨克，是年轻人还是老人？”

“中年人——个稳重的男人。”

“他长什么样？是个狡猾的恶棍吧？”

“肯定是个恶棍，大人。”

“那么，那个恶棍说了什么？他拥有那匹马多久了？”

“我记得他说自己已经拥有它很久了。”

“嗯，那样的话，除了他之外，没人可能偷走那匹马！你自己想想吧，站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

犹太人一惊，用他那双黑色的小眼睛看着切尔托普哈诺夫。

“我叫什么名字？”

“对，你叫什么名字？”

“莫舍尔·莱巴。”

“那么，莫舍尔·莱巴，你是个聪明人——马莱克-阿德尔会允许谁去碰那匹马呢？除了它的主人之外，还有谁？你看，他一定给马装上了鞍具和缰绳，还拿走了马身上的布……那布就放在干草上！他的一切安排都做得井井有条，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唉，除了他的主人马莱克-阿德尔之外，其他人肯定会把马踩坏的！他们肯定会大吵大闹，把整个村子都吵醒的。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我同意，我同意，大人……”

“那么，首先我们得找到那个哥萨克！”

“可是我们要怎么找到他呢，前阁下？我这辈子只见过他一次而已，他现在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唉，真是糟糕！”犹太人悲伤地摇动着耳边的长卷发。

“莱巴！”切尔托波汉诺夫突然喊道，“莱巴，看着我！你看，我已经失去理智了，不再是原来的我了！如果你不来帮助我，我就要自毁性命了！”

“可我怎么能帮得上忙呢？……”

“跟我一起来，我们一起去找那个小偷。”

“可我们要去哪儿呢？”

“我们会去集市、公路和小路，去找那些偷马贼，去城镇、村庄和村落——到处都去！别担心钱的问题，兄弟，我现在很有钱！就算花光最后的钱，我也一定要把心爱的人找回来！那个敌人，那个哥萨克，绝不可能逃过我们的手掌心！他去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如果他躲在地下，我们也会把他挖出来！就算他去了地狱，我们也会追到撒旦面前！”

“哦，为什么要追到撒旦那儿去？”犹太人说，“没有他我们也行啊。”

“莱巴！”切尔托波汉诺夫继续说道，“虽然你是犹太人，你们的信仰也是被诅咒的，但你的灵魂比许多基督徒的灵魂还要高尚！请可怜我吧！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独自一人永远无法完成这件事。我是个冲动的人，但你很聪明——聪明得价值连城！你们这个民族就是这样，不用别人教导就能在任何事情上取得成功！也许你在想，我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吧？进我的房间来，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看。你可以拿走那些钱，也可以摘下我脖子上的十字架，只要把我心爱的马莱克-阿德尔还给我就行了！”

切尔托波汉诺夫浑身发抖，好像在发烧一样；汗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与泪水混在一起，流进了他的胡子里。他紧紧握住莱巴的手，恳求他，甚至几乎要亲吻他……他处于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犹太人试图拒绝，声称自己根本不可能离开，因为他还有事情要处理……

没用！切尔托普哈诺夫根本不会听进去的。没办法，那个可怜的犹太人只好同意了。

第二天，切尔托普哈诺夫与莱巴一起乘坐农用马车从贝兹索诺沃出发。那名犹太人看起来十分不安：他一只手紧紧抓住车架，而他那瘦弱的身躯则在颠簸的座位上上下晃动；另一只手则按在胸前，那里放着一包用报纸包着的钞票。切尔托普哈诺夫则像雕像一样坐着，只是不时环顾四周，深呼吸着；他的腰带上还别着一把匕首。

“好了，那个让我们分开的混蛋现在可得自己小心了！”当他们驶上大路时，他低声说道。

他把房子交给了佩尔菲什卡和一位年老的厨师——那是个聋了的农妇，他出于同情才照顾她。

“我会在马利克-阿德尔那天回来找你们，”临别时他对他们喊道，“要是不回来，那就永远不回来了！”

“那你还不如马上和我结婚算了！”佩尔菲什卡打趣道，同时用肘部轻轻戳了戳厨师的肋骨。“别担心！主人是不会再回到我们这里的，而我在这里会无聊死的！”

IX

一年过去了……整整一年，潘捷列·埃雷米奇仍然没有消息。厨师已经死了，佩尔菲什卡自己也决定离开这所房子去城里，他的表弟是理发师学徒，一直劝他去那儿。突然间，有传言说他的主人要回来了。教区执事收到了潘捷列·埃雷米奇亲自写的信，信中告诉他自己即将抵达贝兹索诺沃，并要求他让仆人做好准备，以便他立即回来。佩尔菲什卡以为这意味着他只需把房子收拾一下而已。不过他并没有太重视这件事。

这则消息已经传开了；不过他坚信那个执事说的是实话。几天后，潘特莱·埃雷米奇亲自骑着马莱克-阿德尔出现在院子里。佩尔菲什卡立刻跑向主人，想要帮忙他下马，但主人自己就下了马，还环顾四周，得意地大声喊道：“我说过我一定能找到马莱克-阿德尔，尽管有敌人的阻挠，还有命运的捉弄，但我还是找到了它！”佩尔菲什卡上前想要亲吻主人的手，但切尔托普哈诺夫却没有理会仆人的虔诚举动。他牵着马莱克-阿德尔的缰绳，大步朝马厩走去。佩尔菲什卡更仔细地看了看主人，心中一阵难过：“哦，一年时间而已，他就变得如此消瘦苍老；而且脸色如此阴沉可怕！”人们本以为潘特莱·埃雷米奇应该为达成目的而欢欣鼓舞，他确实也很高兴……但佩尔菲什卡的心却沉了下去，甚至感到一丝恐惧。切尔托普哈诺夫把马放回原来的地方，轻轻拍了一下马的背，说道：“好了！你现在又回到家里了，记住要小心行事。”同一天，他雇了一个失业的自由民来当看门人，然后重新住进自己的房间，开始像以前那样生活……

不过，也并非完全和从前一样……至于那件事，以后再说吧……

回来后的第二天，潘特莱·埃雷米奇把佩尔菲什卡叫到身边，由于没有其他人可以交谈，便开始向他讲述自己是如何找到马莱克-阿德尔的——当然，他仍然保持着自己的尊严，用低沉的声音讲述着这一切。他坐在窗前讲故事，同时抽着长烟管；佩尔菲什卡则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恭敬地注视着主人的后脑勺，听他讲述：在经历了许多徒劳的努力和无谓的尝试之后，潘特莱·埃雷米奇最终独自一人来到了罗米翁的集市上，那个名叫莱巴的犹太人因为性格软弱而没能坚持下来，抛弃了他；第五天，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最后一次沿着一排排马车走过去，突然间，他在固定在栏杆上的三匹马中间看到了马莱克-阿德尔！他立刻认出了它，而马莱克-阿德尔也认出了他，开始嘶鸣，拉扯着缰绳，用蹄子刨着地面。

“他并不是和那个哥萨克人在一起，”切尔托潘诺夫继续说道，依然没有转头，用同样的低沉声音说：“而是和一个吉普赛马商在一起。我立刻骑上自己的马，试图强行把他带走，但那个粗野的吉普赛人开始像被烫到了一样在市场上大喊大叫，还发誓说那匹马是他从另一个吉普赛人那里买来的——并想找证人来证明……我啐了他一口，然后把钱付给了他：该死的家伙！我只在乎自己找回了心爱的马，重新获得了平静。此外，在卡拉切夫斯基地区，我还误以为一个人是哥萨克人——我相信了犹太人莱巴的说法，认为他就是小偷——于是替他打碎了他的脸；结果那个所谓的哥萨克人其实是牧师的儿子，还让我赔偿了一百二十卢布。唉，钱是可以再赚到的，但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又找回了马莱克-阿德尔！我现在很幸福——可以安心地享受生活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佩尔菲什卡：如果万一你不幸在这附近看到那个哥萨克人，立刻一声不吭地跑开，把我的枪拿过来，那样我就知道该怎么做啦！”

这就是潘特莱·埃雷米奇对佩尔菲什卡说的话；他的嘴上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像自己宣称的那样完全安心。

唉！在他内心深处，他并不完全确信自己找回来的那匹马真的是马莱克-阿德尔！

X

此后，潘特莱·埃雷米奇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平静对他来说已是奢望。的确，他也有一些快乐的时光；他觉得心中的疑虑纯属无稽之谈，会像赶走烦人的苍蝇一样把那些荒谬的想法抛开，甚至还会嘲笑自己。但他也有糟糕的日子：那些烦人的念头又会悄悄地啃噬他的心灵，就像地板下的老鼠一样，让他生活在隐秘的痛苦之中。在找到马莱克-阿德尔的那个难忘的日子里，切尔托潘诺夫只感受到了无比的喜悦……但第二天早上，当他在旅店的简陋小屋里给那匹马备鞍时，他第一次感到了某种隐秘的不安。

砰……他只是摇了摇头，但种子已然种下。在回家的路上（整整一周的时间里），他几乎没有任何疑虑；可一旦回到贝兹索诺沃，回到那个曾经有真正的马莱克-阿德尔居住的地方，疑虑便愈发强烈且清晰起来……在归途中，他以平稳的速度骑行，四处张望，抽着短烟斗，几乎不思考什么，偶尔才会想到：“当切尔托普-哈诺夫一家想要什么的时候，他们肯定能得到！”然后他会暗自微笑。但回到家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不过，他把这一切都藏在心里；只有虚荣心才会让他不愿表露内心的恐惧。只要有人暗示新来的马莱克-阿德尔可能不是原来的那匹，他就会将那人撕成碎片。对于那些偶然遇到并向他道贺“成功找回了马”的人，他虽然接受了祝贺，但实际上并不需要这样的祝贺；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避免与人接触——这是个不好的迹象！他几乎总是在对马莱克-阿德尔进行各种测试；他会带着它到郊外的某个地方，让它接受考验，或者偷偷溜进马厩，锁上门后站在马面前，凝视着它的眼睛，轻声问道：“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或者长时间静静地注视着它，然后面带喜色地低语：“没错！就是它！当然是它！”又或者带着困惑甚至迷茫的表情离开。切尔托普-哈诺夫并非因为这两匹马莱克-阿德尔之间的外在差异而感到困惑……虽然确实存在一些差异：那匹马的尾巴和鬃毛稍细一些，耳朵更尖，跗关节更短，眼睛也更明亮——但这些或许只是错觉而已。真正让切尔托普-哈诺夫困惑的是它们在性格上的差异。那匹马的习惯与众不同，它的行为方式也不一样。例如，每次切尔托普-哈诺夫走进马厩时，那匹马都会环顾四周并发出轻微的嘶鸣声；而这匹马则继续吃干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或者低头打盹。当主人从马背上下来时，两匹马都会静止不动；但被呼唤时，那匹马会立刻回应主人的声音，而这匹马则一动不动。那匹马奔跑得更快，跳跃也更高更远；而这匹马则步伐更为自由，跑动时也更加颠簸，有时还会用蹄子“蹭”地敲击地面——也就是用后蹄敲击前蹄。

那匹马啊，从来没做过这么丢脸的事——天哪，绝不可能！
切尔托波汉诺夫注意到，那匹马的耳朵总是以一种愚蠢的方式不停地抽动，而另一匹马则完全相反：它总是把一只耳朵向后竖起，好像在时刻警戒着主人！那匹马一旦发现周围有脏东西，就会立刻用后腿敲打马厩的隔墙，而这匹马却毫不在意，哪怕粪堆已经堆到它的肚子上也没关系。如果让那匹马迎风站立，它会深呼吸并摇晃身体，而这匹马只是哼哼几声而已；那匹马会被雨淋得难受，而这匹马则完全不在乎……这真是一匹更粗野的畜生——简直恶劣至极！它没有丝毫温顺之处，嘴也很难相处——这一点无可否认！那匹马固然可爱，但这匹马……

切尔托波汉诺夫有时就会这样想，这样的想法让他感到无比痛苦。有时候，他会让马在全速奔跑过新翻过的田地，或者让它跳到深谷的底部，再从最陡峭的地方跳上来。这时他的心会充满喜悦，他会大声呼喊，因为他确信自己骑着的正是真正的马莱克-阿德尔；毕竟还有哪匹马能做到这种事呢？

然而，即便如此，也难免会有缺点和不幸。为了寻找马莱克-阿德尔，切尔托波汉诺夫花费了大量的金钱；他再也不考虑使用科斯特罗马猎犬了，只能像以前一样独自在附近地区骑马。一天早晨，在距离贝兹索诺沃四英里的地方，切尔托波汉诺夫偶然遇到了那位王子领导的狩猎队——就在一年半前，他曾在这支队伍面前展现出惊人的骑术。命运弄人，就在那天，有一只野兔从树篱后冲了出来，沿着山坡往下跑！“快追！”所有猎人纷纷追赶，切尔托波汉诺夫也跟着冲了上去，但他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追，而是像上次那样，走在他们前方两百步处。一条宽阔的河流在山坡上蜿蜒流淌，随着地势逐渐升高，河流也变得越来越窄，挡住了切尔托波汉诺夫的去路。在他必须跳过这条河的地方，18个月前他确实成功跳过了它，但那时河宽8英尺，深14英尺。想到即将再次取得胜利，切尔托波汉诺夫兴奋地笑了起来。

他抽动了马鞭；狩猎队也在飞奔，他们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位勇敢的骑手。他的马如子弹般飞驰，此刻溪流就在眼前——只要再跳一下就能跨过去！……但马利克-阿德尔突然勒住马，向左转去。尽管切尔托波汉诺夫试图把他拉到溪流边，他还是继续在峡谷旁奔驰。

原来他害怕了，不相信自己有这个能力！

这时，满心羞愧与愤怒的切尔托波汉诺夫几乎要哭出来，他松开缰绳，让马直冲下山，远离狩猎队，只为了不再听到他们的嘲笑声，尽快逃离他们那可恶的目光！

马利克-阿德尔浑身是泡沫，身体不断受到鞭子的抽打，但他仍继续飞奔着回家。而切尔托波汉诺夫则立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不，不是他，不是我的爱人！他宁愿摔断脖子也不会背叛我！”

十一

据说，最终让切尔托波汉诺夫改变主意的是以下这件事。有一天，他骑着马利克-阿德尔，在贝兹索诺沃所在教区的教堂周围的神父住宅后院里闲逛。他戴着哥萨克毛帽，帽檐遮住了眼睛，双手随意地搭在马鞍上，心中充满不满。突然有人叫了他。

他停下马，抬起头，看到了自己的联系人——执事。那个祭坛侍从戴着棕色三角帽，棕色的头发编成辫子，身穿黄色棉布长外套，腰间用蓝色布料束紧。看到潘特莱·埃雷米奇后，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向他致意，于是趁机这么做了。

想问他关于某件事的问题。如果没有这样的隐秘动机，众所周知，神职人员是不敢去跟世俗之人交谈的。

但切尔托波汉诺夫可没心情理睬那个执事；他甚至没有回应对方的鞠躬，只是低声嘟囔了几句，随即就挥动起鞭子来，就在这时……

“您的马真是壮丽极了！”执事急忙补充道，“这确实值得您自豪。您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简直就是头狮子！”

这位执事以自己的口才为傲，而这恰恰让神父极为苦恼——因为神父并没有这种天赋，就连伏特加也无法让他开口说话。

“因为那些恶人的诡计而失去了一匹马之后，”执事继续说道，“您并没有因此气馁，反而更加信赖上帝的安排，又得到了一匹同样出色的马，甚至可以说更优秀，因为……”

“你在胡说些什么？”切尔托波汉诺夫阴沉地打断他，“你说的另一匹马是什么？这就是同一匹马，它叫马莱克-阿德尔……是我找到的。他在胡言乱语罢了！”

“哎呀！哎呀！”执事用一种拖长的声音回应道，同时用手指敲打着自己的胡子，用热切的目光盯着切尔托波汉诺夫：“怎么，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的马是在去年圣母代祷节前两周被偷的，而现在已经是十一月底了。”

“那又怎样？”

执事依旧不停地敲打着自己的胡子。

“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一年多了。那时的马也是灰色的，现在依然如此；事实上，颜色似乎还更深了一些。您看，灰色的马通常一年后颜色会变浅很多啊。”

切尔托潘诺夫开始……仿佛有人用匕首刺入了他的心脏。事实确实如此：那灰色的颜色真的变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从未想到过呢？

“该死的蠢货！滚出去！”他突然怒吼道，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随即便从那惊愕的神父视线中消失了。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

现在，一切真的结束了，一切都破碎了，最后的王牌也被打出来了。在“打火机”这个词面前，一切立刻崩塌了！

灰色的马会变得更浅色！

“快跑吧，快跑啊，可恶的畜生！你永远也逃不出那个词的追杀！”

切尔托潘诺夫飞奔回家，再次把自己锁了起来。

十二

这块毫无价值的玉根本不是马莱克-阿德尔；他和马莱克-阿德尔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任何一个稍有理智的人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来这一点；而他，切尔托潘诺夫，竟然以最愚蠢的方式上当受骗——不！他是故意自欺欺人，蒙蔽自己的双眼——对于这一切，他现在已没有任何疑问了！

切尔托潘诺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笼子里的野兽一样不停地绕着墙壁转圈。他的虚荣心遭受了极大的折磨；但他不仅因虚荣心受挫而痛苦，还被绝望所淹没，被愤怒所吞噬，同时怀有强烈的复仇欲望。但该向谁发怒呢？他要向谁复仇呢？

犹太人、雅夫、玛莎、那个执事、那个哥萨克小偷，还有他所有的邻居们，整个世界，乃至他自己？他的头脑快要崩溃了。最后一张牌也被打出了！（这个比喻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他又变成了最无用、最可鄙的人，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一个愚蠢至极的傻瓜，一个该死的白痴——连一个执事都看不起他！……他 vividly想象着那个令人厌恶的辫子牧师会如何讲述那匹灰马和那个愚蠢绅士的故事……哦，该死！！切尔托潘诺夫试图控制自己日益高涨的怒火，试图说服自己：那匹马虽然不是马莱克-阿德尔，但终究还是一匹好马，未来许多年里都能为他所用；但他立刻愤怒地抛开了这个念头，因为在他看来，这其实又是对马莱克-阿德尔的新的侮辱……没错！他就像个盲目的白痴一样，把那块玉器与马莱克-阿德尔相提并论！至于那块玉器能为他做什么……他怎么可能愿意骑在它背上呢？绝对不可能！无论如何都不会！……他会把那块玉器卖给鞑靼人当狗粮——它根本不配得到更好的下场……没错，那样做才是最好的！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切尔托潘诺夫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佩尔菲什卡！”他突然厉声喊道，“立刻去酒馆，拿一加仑伏特加来！听到没有？一加仑，动作快点！我要马上看到伏特加出现在桌上！”

没过多久，伏特加就出现在潘捷利·埃雷米奇的手边，他开始喝了起来。

十三

如果当时有人看到切尔托潘诺夫的样子，如果有人能够目睹他那极度愤怒的状态——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那么那人肯定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夜幕降临，桌上的牛油蜡烛发出微弱的光芒。切尔托潘诺夫不再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坐在那里，脸色通红，双眼无神……

他有时会倒在地上，有时则固执地盯着那扇黑暗的窗户；他站起身来，倒出一些伏特加一饮而尽，然后再次坐下，继续凝视着同一个点，一动不动——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也愈发通红。似乎有什么决心正在他心中形成，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但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有一个念头不断执着地浮现出来，一个画面也越来越清晰。在浓重的醉意压迫下，愤怒与烦躁被一种凶狠的情绪所取代，他的嘴角露出了复仇的微笑。

“没错，时候到了！”他用一种平淡甚至略带疲惫的语气说道，“我得去干活了。”

他喝完了最后一杯伏特加，从床上拿起那把枪——就是他曾用来向玛莎开枪的那把枪——给它装上子弹，又把几发子弹放进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随后走向马厩。

当他开始打开门时，守夜人跑了过来，但他大声对守夜人说：“是我！你是瞎了吗？让开！”守夜人稍微退到一边。“快出去睡觉！”切尔托普哈诺夫又对他喊道：“这里没什么好守的！真是个奇妙的‘宝藏’啊！”他走进马厩。马莱克-阿德尔……那个冒充马莱克-阿德尔的人正躺在担架上。切尔托普哈诺夫踢了他一脚，说：“起来，混蛋！”接着他从钉子上取下缰绳，扯下马布扔在地上，粗暴地把那匹温顺的马转过来，牵着它走出马厩，进入院子，再往外面走去。守夜人对此感到十分惊讶，完全不明白主人为何要在夜里牵着一匹没有套缰绳的马离开。他当然不敢询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通往附近树林的那条路的拐弯处。

XIV

切尔托普-哈诺夫大步流星地走着，既不停下脚步，也不回头张望。马莱克-阿德尔——我们就一直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他吧——则乖乖地跟在后面。夜色相当明亮，切尔托普-哈诺夫能够看清前方森林的轮廓，那片森林在他眼前呈现出一片黑色的景象。当他置身于寒冷的夜风中时，要是没有另一种更强烈的醉意将他完全控制的话，他本可以摆脱之前喝下的伏特加带来的醉态。他的头很重，血液在喉咙和耳朵里剧烈跳动，但他依然坚持前进，而且清楚自己要去往何处。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杀死马莱克-阿德尔；一整天里他只想着这件事……现在，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执行这个计划时并非显得慌乱，反而充满自信，毫不犹豫，就像是在履行一项职责一样。对他而言，这“任务”似乎非常“简单”：只要除掉那个冒名顶替者，他就能与“所有人”断绝关系——他可以为自己曾经的愚蠢行为赎罪，向自己真正爱的人赎罪，同时向整个世界（切尔托普-哈诺夫非常在意“整个世界”的看法）证明自己绝非可以轻视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还要和那个冒名顶替者一起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现在他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呢？这一切在他的脑海中是如何形成的，为何在他看来如此简单——这很难解释，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他孤身一人，身边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分钱，血液因伏特加而沸腾，几乎处于疯狂状态。毫无疑问，即便在疯子最荒谬的行为背后，他们自己也认为其中存在着某种逻辑，甚至是正义。无论如何，切尔托普-哈诺夫对自己所秉持的“正义”深信不疑；他毫不迟疑，急于对那个“有罪的人”实施惩罚，甚至都没有明确自己所说的“有罪的人”究竟是谁……说实话，他几乎没有思考过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他只是反复愚蠢而坚定地告诉自己：“我必须，我必须结束这一切！”“我必须结束它！”

而无辜的马莱克-阿德尔则乖乖地跟在后面……但切尔托普-哈诺夫的心中毫无怜悯之意。

十五

在他牵着马前行的那片森林不远处，有一条小峡谷，那里长满了幼小的橡树丛。切尔托波汉诺夫走了进去……马利克-阿德尔绊倒了，差点摔倒在他身上。

“你想把我压死吗，你这该死的畜生！”切尔托波汉诺夫大喊着，仿佛为了自卫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他不再感到愤怒，而是出现了一种特殊的麻木感——据说人在犯罪之前就会有一种这样的感觉。但自己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在森林里昏暗的树枝间，那声音听起来如此狂野而怪异！此外，随着他的呼喊，一只巨大的鸟突然在他头顶的树上飞了起来……切尔托波汉诺夫浑身一颤。他似乎为自己的行为招来了见证者——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本不该有生物存在的寂静之地……

“滚开，恶魔，到天边的四风中去吧！”他低声咒骂着，松开马利克-阿德尔的缰绳，用手枪的枪托猛击他的肩膀。马利克-阿德尔立刻转身，爬出峡谷……然后逃走了。不过，他马蹄的声音没过多久就消失了。渐起的风声让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

切尔托波汉诺夫也慢慢地爬出峡谷，来到森林里，然后沿着道路往家走去。他心里很不安；原本集中在头脑和心脏里的沉重感现在蔓延到了全身各处；他怒气冲冲、心情阴郁、满心不满，还感到饥饿，就好像有人侮辱了他，抢走了他的猎物和食物一样……

那些企图自杀却失败的人，想必也有类似的感受。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他背后肩胛骨之间戳了他一下。他回头一看……马利克-阿德尔正站在路中央。它跟着主人走了过来，用鼻子触碰他，想要引起主人的注意。

“啊！”切尔托波汉诺夫喊道，“是你自己，主动走向了死亡！原来如此！”

转瞬之间，他便掏出了手枪，扣动扳机，将枪口对准马莱克-阿德的额头，开枪了……

那匹可怜的马向旁边跃开，跪倒在地，跳开了十步远，随后又重重地倒下，在地上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喘息声……

切尔托普-哈诺夫用双手捂住耳朵，逃走了。他的双膝在颤抖，酒意、复仇心以及盲目的自信——这一切都瞬间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羞愧与厌恶之情，还有一个明确的意识：这一次，他自己也完蛋了。

十六

六周后，马夫佩尔菲什卡觉得有责任在警察局长经过贝兹索诺沃时拦住他。

“你有什么事？”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员问道。

“请您进我们家吧，大人。”马夫低头恭敬地回答。

“我想潘特利·埃雷米奇快要死了，我怕会惹上麻烦。”

“什么？死了？”警官问道。

“是的，大人。他以前每天都喝伏特加，现在则卧床不起，身体变得十分消瘦。我想他现在已经什么都意识不到了，甚至说不出话来了。”

警官下了马车。

“至少你们已经请神父来了吗？你们的主人有没有忏悔？接受过圣礼吗？”

“不，先生！”

专员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孩子？这怎么可能——喂？你难道不知道，做那种事的话，你很可能会面临严厉的惩罚吗——喂？”

“确实如此，前天我就问过他了，昨天又问了一次，”受惊的新郎抗议道。“潘特莱·埃雷米奇先生，您就不能让我去当神父吗？”“闭嘴，白痴，”他说道，“管好你自己的事。”但今天，当我开始跟他说话时，他只是看着我，还抽动着胡子。

“他是不是喝了好多伏特加？”专员问道。

“确实如此！不过，如果您愿意的话，法官大人，不妨去他的房间看看。”

“好吧，带路吧！”专员抱怨着，跟着佩尔菲什卡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惊。在一间潮湿阴暗的偏房里，一张铺着粗麻布、用粗糙的毛毯当作枕头的简陋床架上，躺着切尔托普哈诺夫。他的脸色不再是苍白的，而是呈黄绿色，就像尸体一样；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睛深陷；凌乱的胡须上方是依旧略带红色的尖鼻子。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高加索式外套，胸前有弹仓口袋，下身则穿着蓝色的切尔克斯式裤子。一顶带有红色帽檐的哥萨克帽遮住了他的前额，一直到眉毛处。切尔托普哈诺夫一只手握着猎鞭，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绣花的烟草袋——那是玛莎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空酒瓶，而在床头，则有两幅水彩画被钉在墙上；其中一幅画上似乎是一个手里拿着吉他的胖子——很可能是涅多普尤斯金；另一幅则画的是一名全速奔驰的骑士……那匹马看起来就像孩子们在墙壁或围栏上画的那些幻想中的动物；不过，马灰色皮毛上细致的斑点、骑手胸前的弹仓口袋、靴子尖锐的鞋头以及浓密的胡须，都表明这幅画描绘的正是骑在马莱克-阿德尔身上的潘特莱·埃雷米奇。

震惊不已的警察局长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房间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哎，他已经死了！”他心想，于是提高声音喊道：“潘特莱·埃雷米奇！喂，潘特莱·埃雷米奇！”

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切尔托波汉诺夫的眼皮缓缓睁开，原本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先从右向左移动，然后又从左向右移动，最终停留在警察局长身上——他看到了警察局长……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仿佛又恢复了意识；蓝色的嘴唇也逐渐张开，传出了沙哑得近乎死一般的声音。

“出身于古老贵族家族的潘特莱·埃雷米奇即将死去：有谁能够阻止他呢？他不欠任何人的债，也不向任何人索取什么……大家离开他吧！走开！”

那只握着鞭子的手试图举起鞭子……但毫无用处！他的嘴唇再次闭合，眼睛也闭上了。切尔托波汉诺夫依旧躺在那张不舒服的床上，身体僵硬如空袋一般，双脚并拢。

“等他死了之后再告诉我，”警察局长在离开房间时对佩尔菲什卡低声说，“我想现在可以去请神父来了。必须遵循礼仪，给他举行临终圣礼。”

佩尔菲什卡当天就去找神父，第二天早上他便不得不告诉警察局长：潘特莱·埃雷米奇已在夜里去世。

下葬时，有两个人跟在棺材后面——马夫佩尔菲什卡和莫谢尔·莱巴。切尔托波汉诺夫的死讯不知怎的传到了那个犹太人耳中，他立刻前来向自己的恩人表达最后的敬意。

XXIII

活着的遗迹

“哦，饱经苦难的故乡，
俄罗斯人民的家园。”
F. 拖乌切夫

有一句法国谚语说：“干干的渔夫与湿湿的猎人，真是糟糕的景象。”我向来不喜欢钓鱼，因此无法理解在晴朗的天气里渔夫们会有怎样的感受；而在恶劣的天气里，丰富的鱼类带来的乐趣能否弥补被雨淋湿的不便。但对猎人来说，雨水无疑是一种灾难。就在一次在别列夫斯基地区寻找松鸡的探险中，我和叶尔莫拉伊就遭遇了这样的灾难。从清晨开始，雨就一直下个不停。我们想尽各种办法躲避雨水：把防水斗篷套在头上，站在树下避雨……不过这些防水斗篷不仅妨碍我们射击，还让雨水肆无忌惮地渗进来；至于树下，虽然起初雨点不会溅到我们身上，但过了一会儿，树叶上的水就会突然流下来，每一根树枝都像喷泉一样往我们身上浇水，冰冷的雨水顺着我们的领口流下，沿着脊背往下淌……用叶尔莫拉伊的话来说，这“实在令人不快”。最后他喊道：“不，彼得·彼得罗维奇，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今天根本没法射击。狗的气味也被雨水冲走了，枪也打不中目标……唉！简直一团糟！”

“那该怎么办？”我问道。

“嗯，我们去找阿列克谢耶夫卡吧。你可能不知道——有个叫这个名字的村落，属于你母亲的领地，离这里有七英里远。我们可以在那儿过夜，明天再……”

“然后回来这里？”

“不，不是这里……我知道阿列克谢耶夫卡那边有一些地方……那里比这里更适合打松鸡！”

我没有再询问这位忠实的伙伴为何之前没有带我去那些地方，当天我们就动身前往我的……

母亲的农民居所——说实话，直到那时我甚至都没想到它的存在。原来，在那个居所里有一间小屋。那间小屋非常古老，但由于无人居住，所以十分干净；我在那里度过了一个相当宁静的夜晚。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太阳刚刚升起，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周围的一切都散发着双重光芒——既有清晨阳光的明亮，也有昨天雨后留下的清辉。当他们正在为我准备马车时，我便去那片环绕着小屋、长满芳香植物的小果园里散步。啊，在这明亮的天空下，在鸟儿们鸣唱的空气中，真是美好极了！那些鸟儿的歌声宛如银色的珠子般从空中飘落。毫无疑问，它们翅膀上沾带着露珠，它们的歌声仿佛也浸透了露水的芬芳。我摘下帽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靠近篱笆的浅谷斜坡上，可以看到一个蜂箱；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向那里，小路像蛇一样蜿蜒在茂密的草丛和荨麻之间，而那些深绿色的大麻茎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向上生长着。

我沿着这条小路走去，终于来到了蜂箱前。蜂箱旁边有一间小小的棚屋，人们就是把蜂箱放在那里过冬的。我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里面又黑又静，还很干燥，弥漫着薄荷和香脂的气味。角落里有一些搭起来的架子，上面铺着被子，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我转身离开……

“主人，主人！彼得·彼得罗维奇！”我听到一个微弱、缓慢且沙哑的声音，就像沼泽中的芦苇在低语。

我停了下来。

“彼得·彼得罗维奇！请进吧！”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它来自我之前注意到的那个有架子的角落。

我走近一看，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在我面前确实有一个活人，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生物呢？

那是一张完全枯萎的脸，呈现出统一的铜色——宛如某幅极为古老的圣画，因年代久远而泛黄；鼻子尖锐得像一把锋利的刀；嘴唇几乎看不见，只有牙齿和眼睛显得格外醒目；头巾下有几缕稀疏的黄色头发垂在额前。在被子折叠处的下巴处，有一双同样呈铜色的小手在动，手指像小棍子一样缓慢地抽动着。我仔细看去：那张脸其实并不丑，反而十分美丽，但却充满怪异与恐怖的气息；更让我感到可怕的是，在那金属般的脸颊上，我仿佛看到有东西在挣扎……试图形成一丝微笑。

“您不认识我了，主人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从几乎不动的嘴唇中发出的。“其实，您怎么可能认得我呢？我就是卢克丽娅……还记得在斯帕斯科耶时，是谁在您母亲举办的舞会上领舞的吗？……还记得我曾经也是合唱团的领唱人吧？”

“卢克丽娅！”我喊道，“真的是你吗？不可能吧！”

“是的，就是我，主人——我，卢克丽娅。”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望着那张黑暗而静止的脸，那双清澈如死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我。这可能吗？这个变成木乃伊的卢克丽娅——我们家里最美丽的姑娘——那个高挑、丰满、肌肤粉白、会唱歌、会笑、会跳舞的人！我们的卢克丽娅，那个所有男孩都追求的姑娘，而我，一个16岁的少年，也曾为她暗自叹息！

“求您发发慈悲吧，卢克丽娅！”我最终说道，“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哦，我遭遇了如此大的不幸！不过请不要为我担心，先生；不要因为我的困境而反感我。请坐在那个小凳子上——再靠近一点，否则您听不见我说话……我现在的声音已经很弱了……唉，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您是为什么来到阿列克谢耶夫卡的？”

卢克丽娅说话的声音非常轻柔且微弱，但从未停歇过。

“要我讲讲我的遭遇吗？当然可以，先生。那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了——大概六七年前吧。那时我刚与瓦西里·波利亚科夫订婚——您还记得他吧，他长得非常英俊，还有卷发呢——他在您母亲家当仆人。不过那时您不在乡下，而是去莫斯科读书了。我和瓦西里深爱着彼此；我总是无法将他的身影从脑海中抹去。事情就发生在那个春天。一天晚上……就在黎明前……我睡不着，花园里的夜莺唱得如此动听！我忍不住起身走到台阶上倾听。它不停地鸣叫着……突然，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声音很轻，像是瓦西亚的声音，他在喊‘卢莎！’……我环顾四周，因为当时半睡半醒的，所以没站稳，从最上面的台阶上摔了下来，重重地倒在地上！我以为自己没受什么伤，立刻就站起来回到了房间里。但实际上，我的身体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断裂了……请给我一点时间喘口气……半分钟就好，先生。”

卢克丽娅停了下来，我惊讶地看着她。最让我吃惊的是，她讲述自己的经历时几乎面带微笑，没有叹息或呻吟，也没有抱怨或寻求同情。

“从那以后，”卢克丽娅继续说道，“我就开始日渐消瘦，皮肤也变黑了；走路变得十分困难；后来，我的双腿完全失去了功能，既不能站立也不能坐立，只能一直躺着。我甚至不想吃饭喝水，状况越来越糟糕。您母亲出于好心，带我去看医生，还把我送到医院去。但根本无法治愈我。没有一位医生能说出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他们对我做了很多尝试——用热铁烫我的脊椎，还让我泡在冰块里，但都毫无效果。最后，我的身体完全麻木了……

于是那些绅士们认为再继续治疗也没用了，让一个残疾人住在大房子里也没意义……所以他们就把我送到了这里——因为我在这里有亲戚。就像您看到的，我就这样生活在这里。”

卢克丽娅又沉默了，她试图再次微笑。

“可这太糟糕了——你的处境！”我哭着说……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便问道：“那瓦西里·波利亚科夫呢？”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

卢克丽娅把目光稍微移开。

“波利亚科夫？他难过过——难过了一阵子——不过他已经另结新婚了，娶的是格利诺耶的一个女孩。你知道格利诺耶吗？离我们不远。她的名字叫阿格拉费娜。他曾经深爱着我——但是，他毕竟还是个年轻人，无法一直单身下去。而我又能成为怎样的伴侣呢？他找到的妻子是个善良又可爱的女人，他们还有孩子。他现在就住在这里，在邻居家当职员；你妈妈给了他护照，让他离开，感谢上帝，他现在过得很好。”

“那你一直都躺在这里吗？”我又问。

“是的，先生，我已经在这里躺了七年了。夏天时我就躺在这间小屋里，天气变冷时他们就会把我移到浴场里，我就躺在那儿。”

“谁来照顾你？有人照看你吗？”

“哦，这里也像其他地方一样，有善良的人，他们不会抛弃我。他们会稍微照顾我一下。至于食物，我几乎什么都吃不了；不过这里有个水壶，里面总是装满干净的泉水。我自己可以拿到水壶喝水——我还有一只手能动。这里还有一个孤儿小女孩，她偶尔会来看我，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她刚才还在这里……你没见到她吗？她长得真漂亮。她会给我带花。花园里也曾有一些花，但现在都不见了。不过，你知道的，野花也很美，它们的香味甚至比花园里的花更甜。比如铃兰……还有比这更甜的吗？”

“可怜的卢克丽娅，你不觉得无聊又痛苦吗？”

“唉，还能怎么办呢？我不会对此说谎的。一开始确实很艰难，但后来我就习惯了，也变得更有耐心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呢。”

“你是什么意思？”

“唉，有些人连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没有，还有些人是盲人或聋子；而感谢上帝，我视力极好，什么都能听到——真的什么都能听到。就算有鼹鼠在地下打洞，我也能听见。而且我能闻到任何气味，哪怕是最微弱的那种！当草地上的荞麦开花，或者花园里的椴树开花时，甚至不需要别人告诉我，我就会第一个知道。总之，只要那个方向有一丝风吹过……不，那些惹怒上帝的人处境可比我糟糕多了。再看看吧：身体健康的人也很容易犯罪，但我甚至与罪恶无缘。前几天，阿列克西神父来给我施圣礼，他说：‘没必要忏悔了，以你的状况根本不可能犯罪，对吧？’但我问他：‘那心里犯罪呢，神父？’他笑着说：‘啊，那不算什么大罪。’”

“不过我觉得，就连在心里犯罪，我也算不上是个大罪人，”卢克丽娅继续说道，“因为我已经训练自己不去思考，更不会去回忆。这样时间过得更快。”

我必须承认，我感到非常惊讶。“你总是独自一人，卢克丽娅：你怎么能阻止念头进入脑海呢？还是说你一直都在睡觉？”

“哦，不，先生！我不能一直睡觉。虽然我没有太大的痛苦，但内心深处以及骨头里总有隐隐的疼痛，这让我无法好好入睡。不过，我会独自躺着，只是躺着，不去思考：我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呼吸着，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些上。我会观察、倾听。蜜蜂在蜂巢里嗡嗡作响；鸽子坐在屋顶上咕咕叫；母鸡带着小鸡来啄食碎屑；或者有麻雀飞进来，还有蝴蝶——这对我来说真是极大的乐趣。去年，有一些燕子在角落里筑了巢，还养育了它们的幼鸟。哦，那真是有趣极了！人们会飞到巢边，靠近一些，喂喂幼鸟，然后再飞走。再看，另一只燕子已经回到了它的位置上。有时候它们不会飞进去，只是从敞开的门口飞过；那些幼鸟就会开始吱吱叫，张开嘴巴……我期待着明年它们能再回来，但这里有个猎人……”

他用枪射杀了它们。他这样能得到什么好处呢？燕子根本比甲虫大不了多少……你们这些猎人真是心肠歹毒啊！

“我从不射杀燕子，”我赶紧说道。

“还有一次，”卢克丽娅又开口了，“真是有趣极了。有一只野兔跑进来了，真的！我想是猎狗在追它吧；不管怎样，它好像直接从门口冲进来的！它在我附近蹲下来，坐了很久；不停地用鼻子嗅来嗅去，胡须也抽动着——就像个真正的军官！它还看着我。显然，它明白我对它没有威胁。最后它站起身，跳到门口，朝门外看了看；那模样真是滑稽极了！”

卢克丽娅看了我一眼，似乎在说：“很有趣吧？”为了让她满意，我笑了。她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冬天当然更糟糕，因为天色很暗：点蜡烛太浪费了，而且也没什么用处。我当然可以读书，我也一直很喜欢读书，但能读什么呢？这里没有任何书籍，就算有，我又怎么拿得动呢？亚历克西神父给我带来了一本日历用来消磨时间，但他发现没什么用，就又拿走了。不过即便天色昏暗，总还有些声音可以听：蟋蟀在鸣叫，或者有老鼠在某处抓挠。那样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思考！”

“我还会重复诵念祷文，”卢克丽娅稍作喘息后继续说道，“只是我不太懂那些祷文的内容。而且，我又何必让上帝厌烦呢？我能向他请求什么呢？他比我更清楚我需要什么。他在我身上划了十字，那就意味着他爱我。所以我们应当明白这一点。我会诵念主祷文、圣母颂以及所有受苦之人的祈祷文，然后就静静地躺着，不再思考，这样就好了！”

两分钟过去了。我没有打破沉默，也没有在作为坐席的狭窄凳子上动弹。眼前这个可怜生物所展现出的残酷与寂静也感染了我；我也变得麻木不仁起来。

“听着，卢克丽娅，”我终于开口说道，“请听我给你的建议。要我安排人带你去医院吗——镇上那家不错的医院？谁知道呢，也许你还有机会被治好；至少那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卢克丽娅的眉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哦，不，先生，”她用不安的低语回答道，“请不要把我送到医院去，也请不要碰我。在那里我只会承受更多的痛苦！现在还怎么能治好我呢？……曾经有个医生来过这里，他想为我做检查。我求他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打扰我，但没用。他开始翻动我的身体，按压我的手脚，还拉来拉去。他说：‘我这么做是为了科学，我是科学的仆人——一个科学工作者！而你，’他说，‘真不该反对我，因为我因为自己的工作获得了奖章，而我正在为你们这些普通人努力。’他不停地折磨我，还告诉我我的病名——一个很长很复杂的名字——说完就走了；之后整整一周，我的骨头都疼个不停。你说‘我总是孤单一人’，哦，不，并非总是如此，会有人来看我——我很安静，不会打扰他们。农家的女孩们会进来聊聊天；还有些朝圣的女士会进来，给我讲耶路撒冷、基辅以及那些圣城的故事。我并不害怕孤单。其实，那样反而更好——唉！主人，请不要碰我，也请不要带我去医院……谢谢您，您真好心，但请不要碰我，求您了！”

“好吧，随你的便吧，卢克丽娅。你知道，我提出这个建议只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主人，您是出于好意。但是，亲爱的主人，谁能帮助别人呢？谁能了解别人的内心呢？每个人都必须自己努力！也许您不会相信我。有时候我独自躺在这里……感觉世界上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仿佛只有我在活着！而且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保佑我……我会陷入一些非常美妙的梦境中！”

“那你梦到了什么，卢克丽娅？”

“那个啊，主人，我也说不上来；这种事情是无法解释的。而且过后就会忘记。就像云朵飘过又散去，之后空气会变得如此清新宜人；但到底梦到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我只是觉得，如果……”

周围有人，我本不该有那些感觉，也不该有任何情绪，唯有自己的不幸而已。

卢克丽娅痛苦地叹了口气。她的呼吸和四肢一样，已不受她控制。

“主人，每当我想到您的时候，”她又开口道，“您一定很为我难过吧。但您真的不必太难过！让我告诉您一件事：其实，有时候，即便现在……您还记得我以前有多快乐吗？简直是个疯丫头！……您知道吗？我现在还会唱歌呢。”

“唱歌？你？”

“是的，我会唱那些古老的歌曲，适合合唱的、适合庆典的、圣诞歌曲，各种各样的都有！我知道很多这样的歌，而且没有忘记它们。只是舞曲我就不唱了。以我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唱那些歌。”

“你是怎么唱的？……独自唱吗？”

“是的，独自唱；也会大声唱。我唱不出很大的声音，但还是能让人听懂的。我告诉过您，有个小女孩服侍我。她是个聪明的孤儿。所以我教了她唱歌，她已经从我这儿学会了四首歌。您不相信吗？等一下，我马上给您听……”

卢克丽娅深吸一口气……一想到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即将开始唱歌，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惧。但还没等我开口，一个悠长、几乎听不见却又纯净动听的音符就在我耳边响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音符。“在草地上，”卢克丽娅唱道。她唱歌时，那张冷漠的面孔没有任何变化，眼睛也盯着同一个地方。可是那微弱得如同烟丝般颤抖的声音，是多么令人感动啊！她是多么渴望用歌声倾诉出自己所有的感情啊！……此刻我已不再感到恐惧，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怜悯。

“啊，我做不到！”她突然说道，“我没有力气了。见到您，我高兴得不行。”

她闭上了眼睛。

我把手放在她那冰凉的小手指上……她看了我一眼，那双有着金色睫毛的深色眼睑又闭上了，宛如古代雕像一般静止不动。片刻之后，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中泛起了光泽……那是泪水湿润了眼眸。

和之前一样，我没有动。

“我真傻！”卢克丽娅突然用出乎意料大的声音说道，然后睁大了眼睛，试图眨掉眼泪。“我应该感到羞愧！我在做什么啊？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自从去年春天瓦西亚-波利亚科夫来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他和我坐在一起聊天时，我还好；可他离开后，我就独自哭泣起来！我的眼泪是从哪儿来的呢？唉，我们女孩子就是会无缘无故地流泪。主人，”卢克丽娅补充道，“也许您有手帕吧……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帮我擦擦眼睛吧。”

我赶紧满足她的愿望，把手帕给了她。起初她拒绝了……“这样的礼物对我来说有什么用呢？”她说。那块手帕很普通，但却干净洁白。后来，她用虚弱的手指紧紧握住它，再也没松开过。随着我逐渐适应了周围的黑暗，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面容，甚至能察觉到她脸上那淡淡的红晕，至少在我看来，她的脸上还保留着昔日的美丽痕迹。

“主人，您刚才问我是否在睡觉。”卢克丽娅又开始说话了，“我几乎不睡觉，但每次睡着时都会做梦——多么美妙的梦啊！在梦中我从不生病，总是健康又年轻……只有一件令人难过的事：醒来后我想要好好伸个懒腰，却感觉自己仿佛被束缚住了。我曾经做过一个非常美好的梦！要讲给您听吗？好吧，您听。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周围全是黑麦，长得高高的，成熟得像金子一样！……我还带着一只红色的狗——那只狗很调皮，一直试图咬我。我手里拿着一把镰刀；那可不是一把普通的镰刀，它看起来就像月亮本身——就是月亮呈镰刀形状时的样子。我必须用这把‘月亮’把黑麦全部割下来。可是天气太热了，让我筋疲力尽，而且月光也让我看不清东西，于是我就变得懒洋洋的……”

到处都是矢车菊，而且个头非常大！它们都把花头转向我。我在梦中想着要摘下它们；瓦西娅答应会来，所以我打算先为自己编一个花环——还有时间来编织它。我开始采摘矢车菊，可无论我怎么努力，它们还是从指缝间溜走了，我根本无法为自己做出一个花环。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朝我走来，距离很近，还有人在呼喊：“卢莎！卢莎！”……“啊，”我想，“真可惜我没有时间了！”不过没关系，我就把那个月亮戴在头上，代替矢车菊。我把它当作头饰戴上，顿时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周围的田野也变得明亮起来。忽然，有一个人从花丛上方快速飞向了我——那不是瓦西娅，而是基督本人！我怎么知道那是基督的，我也说不上来；因为画中的基督并非如此模样——但那就是他！他没有胡子，身材高大，面容年轻，全身穿着白色衣服，只有腰带是金色的；他向我伸出了手。“不要害怕，”他说，“你这位美丽的新娘，跟我来吧；你将在天国里领舞，歌唱天堂里的歌曲。”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我的狗立刻跟在了我身后……然后我们就开始向上飘去！他在前面，翅膀像海鸥的翅膀一样展开，覆盖着整个天空——而我则跟在他后面！我的狗不得不留在后面。直到那时我才明白，那只狗其实代表着我的疾病，而在天国里是没有它的位置的。

卢克丽娅停顿了一分钟。

“我还做了另一个梦，”她继续说道，“不过也许那只是幻象。我真的不确定。我觉得自己还躺在这间小屋里，我的已故父母——父亲和母亲——来到我面前，向我深深鞠躬，但却什么也没说。我问他们：‘为什么向我鞠躬呢，爸爸妈妈？’他们回答说：‘因为你在这个世界上承受了太多苦难，所以你不仅拯救了自己的灵魂，还为我们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对于我们来说，到了另一个世界就会容易多了。你已经为自己的罪孽赎了罪，现在正在为我们的罪孽赎罪。’说完这些，我的父母又向我鞠躬，之后我就看不见他们了，只能看到墙壁。之后我一直很困惑，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我甚至把这件事告诉了神父。不过他认为那不是幻象，因为幻象只会出现在神职人员身上。”

“我还要再讲一个梦，”卢克丽娅继续说道。“我梦见自己坐在大路上，一棵柳树之下；我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肩上背着钱包，头上还包着头巾，简直就像一个朝圣的女人！我必须去很远的地方朝圣。不断有朝圣者从我身边经过，他们慢慢地走着，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而且长得都很相似。我梦见在那些人中间有个女人，她比其他人高出一个头，穿着与我们不同的衣服——不是俄罗斯式的。她的脸也很特别——显得十分憔悴且严肃。其他人都远离她，但她突然转身，径直走向我。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她的眼睛是黄色的，又大又清澈，就像猎鹰的眼睛一样。我问她：‘你是谁？’她回答说：‘我就是你的死神。’我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非常高兴，甚至还画了十字！那个女人，也就是我的死神，对我说：‘卢克丽娅，我很同情你，但我不能带你一起走。再见了！’天哪，那时我有多难过啊！……‘带我走吧，’我说，‘善良的母亲，带我走吧，亲爱的！’我的死神转向我，开始跟我说话……我知道她在告诉我我的死期，但那些话很模糊，我无法理解。她说：‘在圣彼得节之后……’说完我就醒了……是的，我总是做这么奇的妙的梦！”

卢克丽娅抬起眼睛……陷入了沉思……

“只是可惜，有时候一整周都睡不着觉。去年有一位女士来看我，她给了我一小瓶治疗失眠的药，让我每次滴十滴。那药对我很有用，我终于能睡着了，只不过那瓶药早就用完了。你知道那是哪种药吗？要怎么弄到呢？”

显然，那位女士给卢克丽娅的是鸦片。我答应帮她再弄一瓶同样的药，同时不禁再次惊叹于她的耐心。

“啊，主人！”她回答道，“您为什么这么说？什么是耐心呢？西蒙·斯蒂利特当然有耐心，他的耐心实在伟大——他竟然在柱子上站了三十年！还有另一位圣人把自己埋在土里，直到胸口，蚂蚁还啃食他的脸……我还要告诉您一位学识渊博的人告诉我的事：从前有一个国家……”

以实玛利人向那座城发动战争，他们折磨并杀死了所有的居民；无论人们如何努力，都无法摆脱他们的统治。这时，有个圣洁的处女出现在那些人中间——她拿起一把巨大的剑，穿上重达八十磅的盔甲，出面对抗以实玛利人，将他们全部赶到了海的另一边。把他们赶走之后，她对他们说：“现在请把我烧死吧，因为这是我许下的誓言：我要为我的人民而死于火中。”以实玛利人便将她抓起来烧死了，从那以后，那些人终于获得了自由！真是高尚的行为啊！可我算什么呢？

我暗自思忖，关于圣女贞德的传说究竟是从哪里、以何种形式传到她耳中的。沉默片刻后，我问卢克丽娅多大了。

“二十八岁……或者二十九岁吧……还不到三十岁。不过何必计算年龄呢！我还有别的东西要告诉您……”

卢克丽娅突然发出一阵咳嗽，接着呻吟起来……

“你说话太多了，”我对她说，“这对你可能不好。”

“没错，”她几乎听不见地低语道，“是时候结束我们的谈话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您离开后，我可以随心所欲地保持沉默。无论如何，我已经敞开了心扉……”

我开始向她道别，再次承诺会给她送药，并请求她再仔细考虑一下，看看是否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我什么都不需要，感谢上帝，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她费力地、充满感情地说，“愿上帝赐予所有人健康！不过，主人，您或许可以跟您的母亲说一声——这里的农民都很穷，如果她能稍微减轻他们的租赋就好了。他们没有足够的土地，也没有任何优势……他们会为您向上帝祈祷的……但我真的什么都不需要，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向卢克丽娅保证一定会实现她的请求，然后走向门口……她又把我叫了回来。

“主人，您还记得吗？”她说道，眼中和嘴角流露出一种奇妙的光芒，“我以前的头发有多长？长及膝盖呢！过了很久我才下定决心剪掉它……那样的头发啊！可以我的状况，怎么可能把它梳整齐呢？……所以我就把头发剪掉了……是的……好了，再见了，主人！我不能再说话了……”

那天，在出发去打猎之前，我与村里的警察谈了谈卢克丽娅的事。我从他那里得知，村里人称卢克丽娅为“活着的圣物”；不过她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麻烦，他们从未听到过她的任何抱怨或牢骚。“她什么都不要求，反而对一切心怀感激；真可以说，她是个温柔的灵魂，如果还有这样的灵魂的话。想必是上帝因为她的罪过而惩罚她吧，”警察如此总结道，“但我们不会去深究这件事。至于评判她嘛——不，我们不会评判她。就让她这样吧！”

*****

几周后，我听说卢克丽娅去世了。她的死亡终究还是降临到了她头上……而且是在“圣彼得日”之后。有人告诉我，她在去世的那天一直听到钟声，尽管从阿列克谢耶夫卡到教堂有五英里多远，而且那天还是工作日。不过卢克丽娅说，那些声音并非来自教堂，而是来自天上！也许她不敢说——来自天堂。

XXIV

车轮的滚动声

“我有件事要告诉您，”叶尔莫拉伊走进小屋来看我时说道。我刚吃完晚饭，经过一天辛苦但还算顺利的松鸡狩猎之后，正躺在旅行床上稍作休息——

大概是7月10日左右，天气热得可怕……“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我们所有的子弹都不见了。”

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全没了？怎么会这样？我们从村里带出了将近30磅的子弹——可是一整袋啊！”

“没错，那确实是一大袋子弹，足够用上两周。不过谁知道呢，可能是袋子上有洞了，总之，现在没有子弹了……也就是说，只剩下够装10发子弹的量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最好的猎物就在眼前——明天就有六群猎物等着我们呢……”

“那就把我送到图拉去吧。那里离这儿不远，只有40英里。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会像风一样赶过去，把40磅的子弹带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马上就走。何必拖延呢？不过，我们得雇马才行。”

“为什么要雇马？为什么不能用自己的马呢？”

“我们自己的马没法用来赶路。那匹驮马已经瘸了……严重得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几天，马车夫带它去钉蹄铁。虽然钉了蹄铁，但那个铁匠手艺不好，结果那匹马的脚根本无法着地。是前腿，它只能把腿抬起来……就像狗一样。”

“那至少他们已经把蹄铁取下来了吧？”

“没有，他们还没取下来。不过，他们应该把蹄铁取下来的。我觉得有颗钉子直接扎进了肉里。”

我命令把马车夫叫来。结果证明叶尔莫拉伊说的是实话：那匹马确实无法用蹄子着地。我立刻下令给它卸下马蹄铁，让它站在潮湿的黏土上。

“那您是想让我雇些马去图拉吗？”叶尔莫拉伊继续问道。

“你以为在这荒郊野外能找到马吗？”我不由得恼怒地叫道。我们所在的村庄是一片荒凉、无人居住的地方；这里的居民似乎都十分贫困；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还算宽敞的小屋，可那间小屋甚至没有烟囱。

“是的，”叶尔莫拉伊以他一贯的冷静回答道，“您说的关于这个村庄的情况确实如此；不过以前这里确实住着一个农民——他非常聪明，而且很富有！他有九匹马。他已经去世了，现在由他的长子管理一切。那家伙虽然是个十足的傻瓜，但还没来得及挥霍父亲的财产。我们可以从他那里得到马。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去把他找来。我听说他的兄弟们也是不错的人……不过，他还是他们中的老大。”

“为什么？”

“因为他是最年长的！当然，弟弟们必须听他的！”说到弟弟们时，叶尔莫拉伊的表达方式实在有些粗俗，不适合写在纸上。

“我会去把他找来。他是个单纯的人，和他打交道肯定能达成协议。”

当叶尔莫拉伊去寻找那个“单纯的人”时，我突然想到，或许我自己开车去图拉会更好。首先，根据以往的经验，我对叶尔莫拉伊并没有太多信心：有一次我派他去城里采购，他承诺一天之内就能完成所有任务，结果却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最后还是步行回来，尽管他是坐我的马车出发的。其次，我在图拉有个熟人，是个卖马的商人；我可以从他那里买一匹马来替代那匹有缺陷的马。

“事情已经决定了！”我想，“我亲自开车去吧——在路上也能睡得很好，幸好那辆马车很舒适。”

“我把他带来了！”二十分钟后，叶尔莫拉伊冲进小屋，大声说道。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高个子农民，他穿着白色衬衫、蓝色马裤和草鞋，眉毛是白色的，眼睛有近视问题，留着楔形的红色胡子，鼻子又长又肿，嘴巴张得很大。他看起来确实很“朴实”。

“给您，大人，”叶尔莫拉伊说，“他有马，而且也愿意帮忙。”

“那好吧……”那个农民用有些沙哑的声音犹豫着开口，同时摇晃着他那稀疏的头发，还用手指敲打着手中帽子的边缘……“当然，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农民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我的名字？”

“对，你叫什么？”

“嗯，我的名字就是菲洛费伊。”

“好吧，菲洛费伊朋友，我听说你有马。那就带三匹马过来吧——我们把它们装进我的马车里，那辆车很轻便——然后你开车送我去图拉。现在夜里有月亮，光线充足，开车也很舒服。这里的路况如何？”

“路况？没什么问题。到主干道还有16英里左右——不会更远了……中间有个小地方……有点麻烦，但其他地方都没问题。”

“那个麻烦的小地方是什么样的？”

“嗯，我们得从渡口过河。”

“但你打算亲自去图拉吗？”叶尔莫拉伊问道。

“是的。”

“哦！”我忠实的仆人摇着头说道，“哦——哦！”他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便走出了房间。

显然，前往图拉的这次行程对他来说已毫无吸引力可言；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桩无聊又无趣的任务罢了。

“你熟悉这条路吗？”我问菲洛费伊。

“当然熟悉啦！只是，呃，恕我直言，突然之间……实在难以决定……”

看来，叶尔莫莱在雇用菲洛费伊时曾说过，尽管他是个笨蛋，但至少会得到报酬……仅此而已！而按照叶尔莫莱的说法，菲洛费伊虽然是个笨蛋，却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承诺。他向我索要五十卢布——这个价格实在过高；而我则出价十卢布——显然太低了。我们开始讨价还价：起初菲洛费伊很固执，后来才慢慢降低要求。叶尔莫莱进来后立刻向我保证：“那个笨蛋——（他似乎很喜欢用这个词！）根本不会算账。”他还回忆起二十年前，我母亲在两条公路的交叉口开了一家旅店，结果因为负责管理那家店的旧农奴根本不懂算账，只是根据硬币的数量来估算金额——甚至用银币来兑换铜币，尽管他还会不停地发誓。

“唉，你这家菲洛费伊！真是个典型的菲洛费伊！”叶尔莫莱最终嘲笑道，然后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菲洛费伊没有回应他，仿佛承认自己被称为菲洛费伊确实很愚蠢，这样的名字确实值得被指责——其实真正该受责备的是村里的牧师，因为他没有在为菲洛费伊举行洗礼仪式时好好教导他。

最终，我们还是同意了二十卢布的价格。他去牵马，一小时后带来了五匹马供我挑选。那些马还算不错，不过它们的鬃毛和尾巴都很乱，肚子则圆鼓鼓的，像鼓一样。与菲洛费伊一同来的还有他的两个兄弟，他们和他完全不一样：个子矮小，眼睛黑色，鼻子尖尖的。

伙计们，他们给人的印象确实是“聪明人”；他们话很多，说话速度也很快——用叶尔莫拉伊的话说就是“喋喋不休”——不过还是听哥哥的指挥。

他们把马车从棚子里拖出来，花了一个半小时来处理马车和马匹的事：先是松开用绳子绑住的缰绳，然后又把它们拉得过紧！两兄弟都坚持要让那匹花毛马来拉车，因为“它下坡时表现最好”；但菲洛费伊却选择了那匹毛茸茸的马。于是那匹毛茸茸的马就被套上了车辕。

他们在马车上堆满了干草，还把那匹有残疾的马的项圈取下来放在座位下面，以备我们将来想在图拉买马时使用……菲洛费伊设法跑回家，又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色的、宽松的祖传大衣，戴着一顶高高的糖块形帽子，脚上穿着涂了焦油的靴子，他得意洋洋地爬上了马车车厢。我坐下来，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一刻了。叶尔莫拉伊甚至没有跟我道别——他正忙着鞭打他的瓦列特卡马。菲洛费伊拉住缰绳，用尖细的声音喊道：“嘿！你们这些小家伙！”

他的兄弟们分别跑到马的两侧，把缰绳绑在马的肚子下面，马车便启动了，驶出了大门，进入街道。那匹毛茸茸的马试图往自己家方向跑去，但菲洛费伊用几下鞭子就让它乖乖听话了。转眼间，我们就离开了村庄，行驶在一条相当平坦的路上，两侧是茂密的榛树丛。

那是个宁静而美好的夜晚，正是赶路的最佳时机。微风不时在灌木丛中吹动，让树枝摇摆，随后又安静下来；天空中飘着静止不动的银色云朵；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将明亮的光芒洒向四周。我躺在干草上，刚要入睡……但又想起了那个“糟糕的地方”，于是立刻坐了起来。

“喂，菲洛费伊，到那个渡口还有多远？”

“渡口？大概有七英里吧。”

“七英里！”我思索道，“我们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到达。这段时间我可以小睡一会儿。菲洛费，你熟悉这条路吗？”我又问道。

“当然熟悉，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呢？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开车了。”

他还说了些什么，但我已经不再听下去了……我睡着了。

这次醒来并非因为我设定好了一小时后必须醒来，而是由于有某种奇怪的、微弱的拍打声在耳边响起。我抬起头……

真是不可思议！我仍然躺在马车上，但马车周围，距离车边不到半英尺的地方，有一片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水面被分割成许多细小的、不断波动的漩涡。我望向前方：菲洛费背靠车顶，低着头，像雕像一样坐着；再往前一点，可以看到马具的弧形结构以及马们的头和背。一切都是如此静止、如此安静，仿佛置身于某个魔法世界，一场仙境般的梦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马车的遮盖处回头望去，“我们怎么会在这条河的中央啊！岸边离我们还有三十步远呢。”

“菲洛费！”我喊道。

“怎么了？”他回答。

“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到底在哪儿？”

“在河里。”

“我知道我们在河里。但这样下去，我们马上就会淹死。你就用这种方式过河的吗？菲洛费，你睡着了吧！快回答我！”

“我犯了个小错误，”向导说道，“稍微偏离了路线一点，但现在我们得稍等一会儿。”

“稍等一会儿？我们要等什么？”

“好吧，我们得让那头毛茸茸的马四处看看；它把头转向哪儿，我们就往哪儿走。”

我坐在干草上。那匹马的头部完全不动，只有在明亮的月光下，才能看到它的耳朵微微前后抽动。

“哎，它也在睡觉啊！”

“不，”菲洛费伊回答，“它正在嗅水呢。”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水声依旧微弱地响起。我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月光、夜晚、河流，还有我们在河中的身影……

“那是什么呱呱声？”我问菲洛费伊。

“那个？是芦苇丛里的鸭子……或者是蛇。”

突然，那匹马的头部动了动，耳朵也竖了起来；它打了个响鼻，开始移动。“吼——吼——！”菲洛费伊突然大声叫起来，坐直身子挥舞着鞭子。马车立刻从原地被拉了出去，向前冲去，划破河水，一边摇晃着前进……起初我觉得我们正在下沉，越陷越深；但经过两三次颠簸之后，水面似乎突然变浅了……水面越来越低，马车仿佛渐渐浮了上来，现在可以看到车轮和马尾，还有那些在水中激起巨大水花、在昏暗的月光下如同钻石般闪烁的痕迹——不，不是钻石，而是蓝宝石。马儿们齐心协力把我们拉到沙岸上，然后沿着道路向山坡跑去，它们闪亮的白色腿在月光下竞相闪耀。

“菲洛费伊现在会说什么呢？”我心中想着，“看吧，我是对的！”之类的话。但他什么也没说。

因此，我也没觉得有必要责备他的粗心大意。我躺在干草上，试图再次入睡。

但我无法入眠——并非因为打猎后没有感到疲倦，也不是因为刚刚经历的那些刺激场景驱散了我的困意：而是因为我们正行驶在如此美丽的乡村之中。那里有广阔的草地，还有许多小池塘、小湖以及小溪流，溪流的两岸长满了树枝和柳树——这正是俄罗斯人钟爱的景象，就像我们古老传说中的英雄们骑马去捕猎白天鹅和灰鸭时的场景一样。我们行驶的道路宛如一条黄色的丝带，马儿轻快地奔跑着——而我却无法闭上眼睛。我简直被眼前的美景迷住了！在柔和的月光下，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和谐美好。菲洛费也深受感染。

“那些草地被称为圣叶戈尔草地，”他转向我说，“再往前就是大公的领地了；整个俄罗斯都没有像这样的草地……啊，真是美极了！”那匹马打着响鼻，摇动着身体……

“愿上帝保佑你，”菲洛费严肃地低声说道。“真是美极了！”他叹了口气，又发出一声长长的哼声。“看，割草的季节就要到了，想想他们要收割多少干草啊——简直像一座座山似的！而且小溪里还有很多鱼呢。多棒的鱼啊！”他用唱腔般的语气补充道。“总而言之，生活真是美好——让人不想死去。”

他突然抬起手。

“喂！看那儿！湖的对面……那是只鹤吗？它会在夜里捕鱼吗？天哪！那只是根树枝而已，不是鹤。哎，真是看错了！不过月亮总是这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于是我们继续前行……此时，草地已经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小片树林和耕地；一侧还有两三盏灯光闪烁的小村庄——距离主干道只剩下四英里了。我终于睡着了。

这次我也是没有被自己吵醒的。这次是我被菲洛费的声音唤醒的。

“主人！……喂，主人！”

我坐了起来。马车夫仍站在大路正中央的平地上。菲洛费伊转过身来面对我，双眼睁得大大的（我真是惊讶极了；没想到他的眼睛会这么大），他神秘地低声说道：

“有响声！……是车轮的响声！”

“你说什么？”

“我说，有响声啊！低头听听，听见了吗？”

我把头伸出马车外，屏住呼吸，果然在远处、我们身后传来了微弱的、像是车轮滚动的声音。

“听见了吗？”菲洛费伊又问。

“嗯，听见了，”我回答，“有车辆正在靠近。”

“哦，你没听清……嘘！还有鼓声……还有口哨声……听见了吗？把帽子摘下来，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了。”

我没有摘帽子，但继续倾听。

“嗯，也许吧……但那又怎样呢？”

菲洛费伊转过身去看着马匹。

“是一辆马车正在过来……声音很轻，是铁轮子发出的声音，”他说道，然后握住了缰绳。“是些坏人要来了，主人；你知道的，在图拉附近，他们经常搞些恶作剧。”

“胡说！你凭什么认为一定是坏人？”

“我说的是实话……有鼓声……还是空车……还会是谁呢？”

“嗯……去图拉还有多远？”

“还有12英里，这一带没有居民点。”

“那就好快出发吧，再耽搁下去可不行。”

菲洛费挥动鞭子，马车再次向前行驶。

虽然我并不太相信菲洛费的话，但还是无法入睡。“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怎么办？”一种不安的感觉在我心中滋生。我从马车上坐起来——之前我一直躺着——开始四处张望。在我睡着期间，薄雾出现了，不是地面上的雾，而是天空中的雾；雾气很高，月亮像一块白色斑点悬浮在雾中，仿佛被烟雾笼罩着。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只有靠近地面的地方稍显清晰。周围是一片平坦而荒凉的土地，全是田野——偶尔有一些灌木和沟壑——还是以田野为主，大多是休耕地，上面长着稀疏的、布满灰尘的草。真是荒野……如同死地一般！要是有鹌鹑叫一声该多好！

我们又行驶了半个小时。菲洛费不停地挥动鞭子，还发出咂嘴的声音，但我和他都没有说一句话。接着我们爬上了山坡……菲洛费停下马匹，立刻又说：

“有车轮的声音，主人，没错！”

我再次把头伸出马车，不过或许还是待在车篷下比较好。因为尽管声音还很遥远，但我还是能清楚地听到马车的轮子声、人们的口哨声、鼓声，甚至马蹄的敲击声；我甚至觉得还能听到歌声和笑声。的确，风是从那边吹来的，但毫无疑问，那些不知名的旅行者距离我们大概有一英里，甚至两英里远。菲洛费和我对视了一眼；他只是从后面把帽子往上推了推，然后立刻弯下腰继续抽打马匹。马儿们开始飞奔，但没能保持太久，又变回了慢跑的速度。菲洛费继续抽打它们。我们必须赶紧离开！

我实在不明白，虽然一开始我并不认同菲洛费的担忧，但就在这时，我却突然确信我们……

确实有人跟踪我们……我并没有听到什么新的动静：还是那些鼓声，还是那辆空车的嘎吱声，还是那些断断续续的口哨声，还有那片混乱的喧闹声……但现在我已不再怀疑——菲洛费不可能犯错！

又过了二十分钟……在这最后的二十分钟内，即便在马车本身的嘈杂声中，我们仍能听到别的嘈杂声和响动……

“停下吧，菲洛费，”我说，“没用的——结局都一样！”

菲洛费发出一声沮丧的“呜”声。马儿立刻停了下来，似乎很高兴能有机会休息一下！

天哪！鼓声就在我们背后响起，马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些人还在吹口哨、喊叫、唱歌，马儿则打着响鼻，用蹄子敲打地面……他们已经追上我们了！

“真倒霉，”菲洛费低声说道。他犹豫地轻拍马背，试图让马儿继续前进。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阵急促的响声，一辆由三匹瘦马拉着的巨大马车猛地冲到我们面前，飞快地驶过，然后立刻减速，挡住了道路。

“典型的强盗把戏！”菲洛费喃喃道。我得承认，我的心顿时凉了一半……我在朦胧的月光下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在我们前面的马车上，有六个人半躺着、半坐着，他们穿着衬衫，外面套着未扣扣子的粗布外套；其中两人没有戴帽子；他们那双穿着靴子的巨大脚在车栏上晃来晃去，手臂也乱舞着……他们的身体不断前后摇晃……显然，这是一群醉汉。有些人胡乱叫嚷，有人则吹着尖锐的口哨，还有人在骂人；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巨人，正在驾车。他们以缓慢的速度行驶，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我们。

该怎么办呢？我们也只能以同样的速度跟在他们后面……我们实在无计可施。

我们以这种方式前进了四分之一英里。那种紧张感简直令人难以忍受……想要保护自己、抵御攻击根本是不可能的！他们有六个人，而我连根棍子都没有！要回头吗？但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我们。我想起了朱可夫斯基在描述卡缅斯基元帅被杀那段话中的描述：

“那些卑鄙的强盗们用的可是可怕的斧头啊！……”

或者用脏绳子勒死我们……把我们扔进沟里……让我们像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兔一样挣扎至死……

唉，真是可怕！

而他们依旧以正常的速度前行，根本没注意到我们。

“菲洛费！”我低声说道，“试试看，往右边靠一点，看看能不能挤过去。”

菲洛费试过了——他往右边靠，但他们也立刻跟到了右边……根本无法通过。

菲洛费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往左边靠……但他们还是不让他过去，甚至还大声笑了起来。这显然意味着他们不会让我们通过。

“那他们真是一群坏蛋。”菲洛费侧过头对我低语道。

“但他们还在等什么？”我也低声问道。

“等走到那边的桥上——就在前面，河岸上的那个桥……他们会在那儿对我们下手！他们向来都是从桥上发动攻击的。主人，情况很糟糕啊。”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他们几乎不会放我们活着离开；因为对他们来说，保持一切处于黑暗状态才是最重要的。主人，有一件事让我很担心：我的马不见了，我的兄弟们也找不到它们！”

当时，菲洛费在这种时候还担心自己的马，本应让我感到惊讶；但说实话，我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们真的要杀我吗？”我在心里不断重复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他们……”

桥越来越近了，可以看得更加清晰了。

突然，一声尖锐的叫声响起；我们前面的马车仿佛飞一般冲了出去，到了桥上后立即停在了道路的一侧。我的心沉得像铅块一样。

“啊，菲洛费兄弟，”我说，“我们是要去送死啦。请原谅我，让我把你也拖入深渊。”

“这能怪你吗，主人！命运是无法逃避的！来吧，沙吉，我忠实的小马，”菲洛费对那匹马说，“加快速度吧，兄弟！再尽最后一点力吧……反正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驱使马儿加快脚步。我们渐渐接近那座桥——接近那辆静止不动、充满威胁的马车……车里一片寂静，仿佛是故意如此。没有一点声音！就像梭鱼或鹰，以及所有猛兽在猎物靠近时的那种寂静。现在我们已经与那辆马车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了……突然，那个穿着斗篷的巨人从马车上跳下来，直朝我们走来！

他没有对菲洛费说任何话，但菲洛费主动拉住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巨人将双臂搭在马车门上，弯下他那蓬乱的脑袋，露出笑容，用一种带着工厂工人口音的柔和而平稳的声音说道：

“尊敬的先生，我们刚从一个诚实的宴会回来——那是一场婚礼；我们刚刚给我们的伙伴举行了婚礼，也就是说他已经上床休息了。我们都是些年轻的家伙，性格冲动——喝了很多酒，又没有东西可以让我们清醒过来。所以，您能不能赏脸给我们一点白兰地，好让我们为我们的伙伴干杯呢？我们会为您的健康干杯，永远记住您的好意；但如果您不愿意帮我们——那请您不要生气！”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是在开玩笑吗？还是在嘲弄我？”

那个巨人依然低着头站着。就在那时，月亮从雾中显现出来，照亮了他的脸庞。他的脸上、眼中以及嘴唇上都挂着笑容。不过，那笑容中并无任何威胁的意味……只是看起来他似乎处于警戒状态……而且他的牙齿又白又大……

“我很高兴……请收下这个……”我急忙说道，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取出两枚银卢布——当时在俄罗斯，银币仍在流通——“给，这样够了吗？”

“多谢了！”巨人以军人的口吻喊道。他那粗大的手指迅速从我手中夺走了东西——并非整个钱包，只有那两枚银卢布：“多谢了！”他把头发往后一甩，然后跑向马车。

“伙计们！”他大声喊道，“这位先生送了我们两枚银卢布作为礼物！”他们立刻开始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巨人坐到了驾驶座上……

“祝您好运，主人！”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们。马儿继续向前奔跑，马车缓缓爬上山坡；它再次出现在分隔大地与天空的黑暗线条上，随后又消失不见。

此刻，再也听不到车轮的响声、人们的呼喊声以及鼓声了……

四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

菲洛费和我一时还无法平静下来。

“啊，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他最终说道，摘下帽子开始画十字架。“真喜欢开玩笑，真的。”他补充道，然后面带笑容转向我。“不过他肯定是个很棒的人——真的！好了，孩子们，振作起来！你们安全了！我们都安全了！”

“就是他不让我们过去；也是他在驱赶马匹。真是个爱开玩笑的家伙！快点，看在上帝的份上，赶紧上来！”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也很高兴。“我们安全了！”我反复告诉自己，然后躺在干草上。“我们真是侥幸逃过一劫！”

我甚至为自己还记得朱可夫斯基的那句诗而感到些许羞愧。

突然，我有了一个主意。

“菲洛费伊！”

“怎么了？”

“你结婚了吗？”

“是的。”

“有孩子吗？”

“也有。”

“你怎么就没为他们着想呢？你为你的马感到难过，难道就不为你的妻子和孩子难过吗？”

“为什么要为他们难过呢？他们又不会落入强盗手中，你知道的。不过我一直把他们记在心上，现在也是……肯定如此。”菲洛费伊停顿了一下……“也许……是出于对他们的怜悯，上帝才宽恕了我们。”

“但如果他们不是强盗呢？”

“我们怎么知道？谁能看透别人的内心呢？别人的心灵终究是个黑暗的地方。但是，只要心中有上帝，一切都会好起来……不，不！……我一直在想着我的家人……喂……快点吧，孩子们，看在上帝的份上！”

天已经快亮了，我们开始驶入图拉。我躺着，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主人，”菲洛费突然对我说，“看，他们正在酒馆前停下……他们的马车。”

我抬起头……他们果然在那里，还有他们的马车和马匹。酒馆的门口突然出现了我们的朋友——那个穿着斗篷的巨人。“先生！”他一边挥舞着帽子一边喊道，“我们为您的健康干杯！嘿，车夫，”他又对菲洛费说，“你当时肯定吓坏了，对吧？”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当我们离开酒馆大约五十码后，菲洛费这样评价道。

我们终于进入了图拉：我买了子弹，同时还买了茶和酒，甚至还从马贩那里买了一匹马。

中午时分，我们再次出发回家。当我们经过最初听到马车声响的那个地方时，菲洛费因为在图拉喝了一些酒而变得异常健谈——他甚至开始给我讲童话故事——经过那个地方时，他突然大笑起来。

“主人，您还记得我之前一直对您说的吗？‘有响声……是车轮的响声！’”

他反复挥动手臂，觉得这个情景非常有趣。同一天晚上，我们就回到了他的村庄。

我把我们所经历的冒险告诉了叶尔莫拉伊。他清醒着的时候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只是发出一声哼声——我不知道那是表示赞同还是责备。但两天后，他非常满意地告诉我，就在我和菲洛费前往图拉的那晚，就在那条路上，有个商人遭到了抢劫和杀害。起初我并不太相信这件事，但后来不得不相信了：负责处理的警察队长也证实了这一点，他立刻赶了过来。

那难道不正是我们那些勇敢的灵魂所返回的“婚礼”之地吗？——用那个爱开玩笑的巨人的话来说，那不就是他们“弄睡”的那个“好家伙”所在的地方吗？我在菲洛费伊的村庄又多待了五天。每次见到他，我总会对他说：“车轮的响声吗？嗯？”

“真是个快乐的人！”他总是这样回答，然后放声大笑。

尾声

森林与草原

“渐渐地，有什么东西开始吸引着他，让他回到乡村，回到那片幽暗的花园——那里的椴树高大无比，荫凉浓郁；还有像少女般甜美的铃兰；弯曲的柳树一排排地倚在堤岸上，矗立在水边；橡树则坚强地生长在肥沃的田野之上，周围弥漫着大麻和荨麻的气味……在那里，广阔的草地上，土壤如天鹅绒般肥沃黝黑；甜味的黑麦在视野所及之处静静地起伏着；而柔和的金色光芒则从圆润、洁白、透明的云层中洒下来：那里真是美好极了……”

（选自一首献给火焰的诗。）

读者很可能已经对我这些描写感到厌倦了；我赶紧向他保证，只会继续讲述那些已有的片段而已。

虽然已经写好了，但在离开之际，我还是想谈谈运动员的生活。

用狗和枪打猎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正如古人所说；但假设你并非天生就是运动员，却依然热爱大自然，那么你难免会羡慕我们这些运动员……请听我说。

比如，你知道在春天破晓前出发的乐趣吗？你走到门口……灰暗的天空中，星星闪烁着微光；不时有微风拂面而来；夜晚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树木在黑暗中轻轻摇曳。这时，他们会把车篷拉上，把装有茶炊的箱子放在你脚边。驮马不安地动着，打着响鼻，用蹄子轻触地面；几只刚醒来的白鹅缓慢而安静地穿过道路。篱笆另一边的花园里，看门人正安详地打着呼噜；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静止在冰冷的空气中——悬而未动。你坐进车里，马儿立刻开始行走，车子发出沉重的轰鸣声……你继续前行，经过教堂，向右下坡，穿过堤坝……池塘上渐渐笼罩起雾气。你感到有些寒冷，便用毛皮斗篷的领子遮住脸，然后打起盹来。马蹄声在积水处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车夫也开始吹口哨。此时你已经行驶了三英里……天边泛起红色光芒；能听到乌鸦在桦树上笨拙地飞舞；麻雀在黑暗的干草堆旁叽叽喳喳地叫着。空气变得更加清新，道路更加清晰，天空愈发明亮，云朵看起来更白了，田野也显得更绿了。小屋里透出火焰的光芒；大门后面传来困倦的声音。与此同时，黎明即将来临，金色的光线已经铺满天空；峡谷上空聚集着雾气；云雀欢快地歌唱着；迎接黎明的微风徐徐吹来，紫色的太阳缓缓升起。四周一片光明，心灵仿佛鸟儿般欢跃。一切都是如此新鲜、美好、令人愉悦！可以远远地看到周围的一切。那边，树林后面有个村庄；再远些，还有另一个村庄，那里有一座白色的教堂，山丘上则有一片桦树林；树林后面就是你要前往的沼泽地……快一点，马儿们，再快一点！以稳定的速度前进吧！……

还有三英里就到了——不会再远了。太阳迅速升高，天空一片晴朗……今天一定会是美好的一天。一群牛从村子里慢慢走出来迎接我们。你走上山坡……那景象真是美极了！河流蜿蜒十英里长，在雾气中呈现出淡淡的蓝色；河对岸是水绿色的草地；草地之外则是倾斜的丘陵；远处，鸻鸟在沼地上空盘旋着，发出响亮的叫声；透过空气中弥漫的湿润气息，远处的景物显得格外清晰……不像夏天那样模糊不清。在春天的清新空气里，人们可以尽情呼吸，动作也变得轻快，整个人都充满力量……

那是夏日的早晨——七月的早晨！除了喜欢户外活动的人，还有谁知道在破晓时分漫步于树林间是何等惬意的事呢？你的脚印留在沾满露水的绿色草地上，形成一条条白色的痕迹。你穿过湿漉漉的灌木丛，顿时被夜里积聚的浓郁香气所包围；空气中充满了艾草的清苦味，以及荞麦和三叶草的甜香；远处，橡树林像一堵墙一样矗立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虽然天气依然清爽，但已经能感觉到暑气的临近。过多的甜香让人头晕目眩。这片灌木丛似乎没有尽头……只有偶尔能看到远处成熟的黑麦的黄色身影，以及狭长的红色荞麦田。这时，会听到马车的轮子声；有个农夫正缓步穿过灌木丛，把马赶到阴凉处躲避白天的炎热……你向他打招呼后便转身离开，背后传来镰刀挥动的沙沙声。太阳越升越高，草地也很快变干了。现在天气变得十分闷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地平线上的天空渐渐变暗，静止的空气中被强烈的热量烘烤着……“兄弟，这里哪儿有水喝？”你问那个割草的人。“那边，山谷里有一口井。”穿过茂密的榛树丛和缠绕的草丛，你来到了山谷底部。就在悬崖下方，藏着一处小泉水；一棵橡树伸出它的枝条，就像巨大的手指一样覆盖在泉水之上；大量的银色气泡从水底缓缓升起，上面覆盖着细软的苔藓。你躺在地上喝水，却懒得动弹。你处于阴凉处，享受着湿润的芳香，放松身心，而那些灌木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渐渐变成了黄色。可是，那是什么声音？突然有一阵风刮过，周围的空气都动荡起来：那是雷声吗？还是因为天气越来越热而产生的现象？暴风雨要来了吗？

还在亮着吗？……此刻有微弱的闪电闪过……啊，这是在暴风雨中！太阳依然炽烈地照耀着，仍然可以继续打猎。但暴风云正在不断扩大；它的前缘像长袖一样延伸出来，弯曲成拱形。周围的草地、灌木丛，一切都变得昏暗起来……快点！那边好像有个干草棚……快跑过去！你冲进去后……雨下得真大，闪电也频繁闪烁。雨水从茅草屋顶的缝隙中滴下来，落在香气扑鼻的干草上……不过现在太阳又重新亮了起来。暴风雨已经过去，你可以出来了。天哪，一切都是如此美好！空气清新透明，还有覆盆子和蘑菇的香味！接着夜晚来临了。火光闪耀，照亮了半边天空。太阳落山了：附近的空气仿佛水晶般清澈透明；远处则笼罩着一层柔和而温暖的雾气；露水让田野呈现出深红色，而之前那些地方还沉浸在金色的光芒之中；树木、灌木丛以及高高的干草堆都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太阳已经落山，一颗星星在绚丽的晚霞中闪烁着……渐渐地，星星的光芒变弱了，天空变成了蓝色，那些影子也消失了，四周陷入黑暗之中。是时候返回村庄，回到那个可以过夜的小屋了。你背着枪，尽管疲惫不堪，但仍快步前行……夜幕降临，此时你甚至看不清二十步之外的景象；只有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白色光亮。那边，黑色灌木丛的上方，地平线上有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什么？是火光吗？不，那是月亮升起了。而在右边下方，村庄的灯光已经开始闪烁……终于，你的小屋出现了。透过小小的窗户，你可以看到一张桌子，上面铺着白布，蜡烛正在燃烧，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还有一次，你叫人备好马车，前往森林里去打松鸡。沿着两堵黑麦墙之间的狭窄小路前行真是令人愉快。黑麦的穗子轻轻拂过你的脸庞；矢车菊缠绕在你的腿上；鹌鹑在周围鸣叫；马儿则懒洋洋地慢跑着。眼前就是森林，到处都是阴凉与寂静。高处的白杨树沙沙作响；桦树的枝条几乎不动；一棵巨大的橡树像冠军一样矗立在美丽的椴树旁。你沿着绿意盎然、充满阴影的小路前行；黄色的飞虫在阳光下的空气中静止不动，突然又会飞走；蚊子则成群结队地盘旋着，在阴凉处显得明亮，在阳光下则显得暗淡；鸟儿们安静地歌唱着；莺鸟那金色的歌声诉说着纯真的故事……

欢快的声音与山谷中百合花的香气完美相融。继续向前，深入森林……森林愈发茂密……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笼罩着人的心灵；外界也是一片寂静与梦幻般的氛围。但此刻风起了，树梢像起伏的波浪般摇曳。在去年的枯叶间，这儿那儿长着高高的草丛；蘑菇则戴着宽大的“帽子”矗立其间。突然，一只野兔跳了出来，狗立刻追了上去，发出响亮的吠声……

深秋时节，当鹬鸟开始飞翔时，这片森林更是美不胜收！它们不会待在森林深处，得在边缘地带寻找它们。没有风，也没有阳光；没有光亮，没有阴影，没有动静，也没有声响：秋天的芳香如同酒香一般弥漫在柔和的空气中；远处的黄色田野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透过光秃的棕色树枝，天空呈现出宁静无瑕的白色；有些地方的树上还挂着最后几片金色的叶子。脚下的泥土柔软而有弹性；高高的干草纹丝不动；长长的草丝上沾满露水，闪闪发光。你平静地呼吸着，但灵魂却有着奇异的震颤。你沿着森林边缘行走，注视着你的狗，与此同时，那些曾经爱过的人、那些熟悉的面容——无论是已故的还是仍在世的人——都会浮现在你的脑海中；那些长期沉睡的记忆会意外地被唤醒；思绪如鸟儿般飞驰；一切都在你眼前清晰地呈现出来。心脏时而剧烈跳动，充满激情地向前冲；时而又被回忆淹没，无法自拔。仿佛整个人生都在你面前快速而轻松地展开：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人能够拥有自己所有的过去、所有的情感与力量——以及自己的整个灵魂；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他——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声音……

在一个清澈而略带寒冷的秋日，清晨还有霜冻，白桦树像童话中的树木一样通体金黄，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美丽；太阳低悬在空中，虽不带来温暖，却比夏天更加明亮；小片的白杨林里到处都是闪光点，仿佛它们为自己的裸露状态而感到愉悦与自在；山谷底部的霜仍然保持着白色；一阵微风轻轻吹过，卷起那些飘落的、皱巴巴的树叶；蓝色的涟漪在河面上欢快地荡漾着。

那些漫不经心的鹅鸭们；远处，磨坊发出吱吱的声响，被柳树半掩着；在清澈的空气中，鸽子们飞速盘旋着……

夏日的阴沉日子也很美好，尽管猎人们并不喜欢。在这样的日子里，你无法射中从脚边飞起、随即消失在白色雾气中的鸟儿。但到处都是如此宁静，宁静得难以形容！万物似乎都苏醒了，却又一片寂静。你经过一棵树时，它连一片叶子都不会动，仿佛正在安静地沉思。透过空气中均匀弥漫的薄雾，你能看到前方一道长长的黑色轮廓。你以为那是附近的灌木丛，便走上前去——结果发现那只是边界沟渠里的一排艾草而已。在你的上方、周围，到处都是雾气……不过这时有微风拂过，一片淡蓝色的天空隐约显现出来；透过逐渐稀薄的雾气，一缕金黄色的阳光突然照射下来，照亮了田野和灌木丛——但很快又一切恢复了阴暗。这样的景象持续了很久，而当光明最终战胜黑暗，最后一丝雾气在平原上散开，随风飘向远方，消失在那些柔和闪烁的高地时，这一天便显得无比绚丽壮美……

你再次出发，前往偏远的乡村，也就是草原地带。沿着交叉的道路前行约十英里，终于来到了大路。你穿过一列列无尽的马车，经过路旁的酒馆，那里有蒸汽声不断的茶壶，还有敞开的门和井，从一个村庄通往另一个村庄；穿过无边无际的田野，沿着绿色的麻田，你继续驱车前行。喜鹊在柳树间飞来飞去；农妇们手持长耙在田间漫步；一个穿着破旧棉衣、肩上背着柳条筐的男子，步履蹒跚地走着；一辆由六匹高大而气喘吁吁的马拉着的沉重马车迎面而来。车窗里露出一个坐垫的角，后面则有个马夫挂在绳子上，他的皮衣上沾满了泥巴，甚至遮住了眉毛。再往前走，就是那个小城镇，那里有弯曲的木屋、无尽的围栏、空荡荡的石制商店，还有横跨深谷的古老桥梁……继续前进吧！终于来到了草原地带。从山顶望去，景象真是美极了！四周都是低矮的……

那些被翻耕并播种至顶端的山丘，呈现出连绵的起伏景象；长满灌木的沟壑中，风在其间蜿蜒流动；零星的小树林则如同椭圆形的岛屿般散布在各处；村庄与村庄之间有狭窄的小路相连；教堂则以白色的身影矗立其间；柳树丛间，有一条小河，有四处被堤坝阻隔。远处，田野里有一排古老的庄园，附有附属建筑、果园和打谷场，它们紧挨着一个小湖而建。但还要继续前行——山丘越来越小，几乎看不到树木了。终于，眼前出现了那片无边无际、人迹罕至的草原！

在冬日里，漫步于厚厚的雪堆之上，追逐野兔；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因柔软的雪花闪烁的强光而不得不半闭双眼；欣赏着红色森林上方的翠绿天空！……还有初春的日子，万物都焕发光彩，冰雪融化后，从融化的雪水中已能闻到泥土解冻的气息；在光秃秃的解冻土地上，在斜照的阳光下，云雀欢快地歌唱，而急流则发出哗啦的声响，从一处沟壑流向另一处……

不过，是时候结束了。顺便提一下，我提到了春天：在春天，离别很容易；在春天，就连幸福的人也会被带到远方去……再见了，读者！愿您永远繁荣昌盛。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一名运动员的素描》第二卷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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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多种计算机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的理念，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是较新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她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较小的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精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募捐要求的州无法也不愿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很高兴接受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网站上的页面，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有特殊情况。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