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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推出的最佳俄罗斯短篇小说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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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最佳俄罗斯短篇小说
编辑：托马斯·塞尔策
贡献者：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M.阿尔齐巴舍夫、安东·帕夫洛维奇·契诃夫、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V.M.加尔申、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马克西姆·高尔基、弗拉基米尔·加拉克托尼奥维奇·科罗连科、A.I.库普林、I.N.波塔彭科、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米哈伊尔·叶夫格拉福维奇·萨尔蒂科夫、S.T.谢苗诺夫、费奥多尔·索洛古布、列夫·托尔斯泰、伊万·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

发布日期：2004年9月11日 [电子书编号#13437]
最近更新时间：2024年10月28日

语言：英语

其他信息与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3437

致谢：由大卫·斯塔纳、基思·M·埃克里奇以及古腾堡计划在线校对团队共同制作。

*** 古腾堡计划最佳俄罗斯短篇小说集开始 ***

最佳俄罗斯短篇小说集

编者：托马斯·塞尔策

目录
引言
最优秀的俄罗斯短篇小说

黑桃皇后
斗篷
社区医生
圣诞树与婚礼
上帝看见真相，但选择等待
一个乐师如何养活两名官员
阴影，一场幻想
信号
心上人
赌注
万卡
捉迷藏
被废黜的人
仆人
一个秋夜
她的情人
拉撒路
革命者
愤怒——真实的故事

目录
黑桃皇后　A.S.普希金
斗篷　N.V.果戈里
乡医　I.S.屠格涅夫
圣诞树与婚礼　F.M.陀思妥耶夫斯基
上帝看见真相，但选择等待　L.N.托尔斯泰
一个农夫如何养活两名官员　M.Y.萨尔蒂科夫
阴影，一部幻想作品　V.G.柯罗连科
信号　N.V.加尔申
心上人　A.P.契诃夫
赌局　A.P.契诃夫
万卡　A.P.契诃夫
捉迷藏　F.K.索洛古布
被废黜的人　I.N.波塔彭科
仆人　S.T.谢苗诺夫
一个秋夜　M.高尔基
她的情人　M.高尔基
拉撒路　L.N.安德烈耶夫
革命者　M.P.阿尔齐巴舍夫
愤怒　A.I.库普林

引言

试想一下，那些热爱大自然的人在离开艺术馆后，漫步在树林、野花与飞鸟之间时的愉悦心情——那些画面中所呈现的景象其实早已被赋予了某种情感色彩。真正热爱文学中最为高尚之美的读者，在初次体验俄罗斯文学的纯朴魅力时，也会感受到类似的愉悦。法语、英语和德语作家偶尔也会创作出具有崇高而纯朴自然风格的作品；但俄罗斯文学的整体基调就是纯朴、自然与真实。

另一个典型的俄罗斯特质是：他们认为底层人与所谓的上层阶级处于平等的地位。英国作家狄更斯在描写穷人时虽充满同情与理解，但在处理这些主题时仍带有一丝疏离感，甚至有些夸张的成分。他以“看吧，这就是另一半人的生活！”的方式向世人展示穷人的苦难。而俄罗斯作家则是以自己作为穷人中的一员来书写他们的处境，毫无刻意要给富人留下戏剧性印象的意图。他们不会过分强调穷人的某种特殊美德或恶习，只是如实地描绘他们作为普通人的模样。这其中体现出了民主精神，展现出宽广的人道主义情怀、真正的普遍性以及一种自然而然的慷慨——这种慷慨并非源于“理解一切就等于宽恕一切”的理性信念，而是源于一种本能的观念：没有人有资格充当他人的审判者，人们只能去观察并记录事实。

1834年，普希金发表了短篇小说《黑桃皇后》，果戈里则发表了《斗篷》。前者标志着旧浪漫主义风格的终结，后者则开启了具有典型俄罗斯风格的新文学时代。我们阅读本书中的第一篇作品普希金的《黑桃皇后》，很可能会非常喜欢它。但我们可能会问：“为什么这是俄罗斯作品呢？”答案是：“它其实并非俄罗斯作品。”它本可以以约翰·布朗的名字发表在美国的杂志上。那么，再来看看本书中的下一篇作品《斗篷》吧。“啊，”你会感叹，“这绝对是真正的俄罗斯故事！不可能骗得了我。”

“琼斯或史密斯的名字。”为何如此？因为《斗篷》首次展现了那种对受压迫者深表同情的真正俄罗斯式情感。不过，这部作品仍带有些许人为的痕迹，因此还不具备在屠格涅夫和托尔斯泰那里得到完美发展的那种纯粹现实主义小说的特征。尽管普希金是那些让本国文学闻名于世的作家中的佼佼者，但他仍然属于当时那种浪漫主义风格的作家。然而，他已展现出俄罗斯人特有的自然主义或现实主义天赋，其简洁的文风也体现了真正的俄罗斯风格。他并非创新者，其诗歌灵感来自拜伦，散文则受到当时浪漫主义思潮的影响，因此并未超越他所处的时代。他的天性中有着革命倾向，这一点从他的《自由颂》及其他诗作以及他与十二月党人的交往中可以看出。但他的青春热情很快便消退了，他在严苛的专制君主尼古拉一世的统治下，逐渐适应了作为俄罗斯高官和朝臣的生活，尽管他始终厌恶这种生活。尽管他曾尝试过革命主义，但他从未展现出卓越的创造力或深刻的思维能力。他只是一位天赋异禀的作家，一位出色的诗人、优秀的抒情诗人，同时也是一位出色的故事讲述者，他那优雅、流畅且富有表现力的文笔甚至令要求极高的屠格涅夫都为之赞叹。苏格拉底的那句话很适合用来形容他：“诗人创作诗歌并非依靠智慧，而是凭借某种天赋与灵感。”我并非想说普希金作为思想家就不值得尊重。不过，如果他的声誉取决于他对思想的贡献而非作为艺术家的价值，那么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确实会较低。“我们都是从果戈里的《斗篷》中走出来的，”一位俄罗斯作家这样说道。而十年后出版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穷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过是果戈里那篇短篇小说的延伸罢了。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对普通人的热爱以及对受苦人类的深切同情达到了顶点。他是一位深刻的心理学家，深入探究了人类灵魂，尤其是其中那些异常与病态的方面。在那些令人心碎的贫困、不公与苦难的场景，以及精神疾病带来的折磨之间，他几乎涵盖了人类所有形式的痛苦。他以强烈的感情以及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来分析这些苦难，其程度之深甚至会让常人感到不安。

那些由神经构成的恐怖场景。然而，所有这些恐怖行为都应被原谅，因为背后有着这样的动机——强烈的爱意以及希望他人也能拥有同样爱的愿望。这并非为了制造恐怖而恐怖，也不是像坡的作品那样为了展现文学技巧而为之，而是出于崇高的目的，通过苦难实现净化，而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信仰的要点之一。作为对人类的爱与怜悯这一俄罗斯文学核心元素的必然结果，便是人们会竭力寻找改善人类命运的方法，以及对社会理念与理想的坚定追求。俄罗斯作家对某一事业的投入程度，远远超过美国短篇小说作家对情节的关注。而这其实只是俄罗斯人民，尤其是知识分子精神的体现。俄罗斯人或许比任何其他民族都更重视文学；对他们而言，书籍绝非单纯的娱乐工具，他们要求小说与诗歌能够真实反映生活，并为生活服务。要想获得最高的认可，俄罗斯作家还必须具备思想家的素养，他未必非得是技艺精湛的艺术家。一切都要服从于两个基本要求——人道主义理想与对生活的忠实呈现。这就是俄罗斯文学艺术如此简洁精妙的秘诀。面对文学的崇高使命，俄罗斯作家会感到敬畏与谦卑，他们明白自己无法用华丽的辞藻或巧妙的言辞来掩饰思想的贫乏、精神的空虚以及缺乏真诚。而只要具备了这两个基本条件，最简单的语言就足够了。屠格涅夫和托尔斯泰正是这些品质的最佳典范。他们都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都致力于解决人类福祉的问题；从更广的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艺术家，因为他们能够真实地描绘生活。从狭义上讲，屠格涅夫也是一位艺术家，他对形式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他的审美趣味深受西方影响，他期望俄罗斯能沿着欧洲民主的道路实现彻底的进步。而托尔斯泰则认为，只有回归原始生活与原始的基督教信仰，才能拯救人类。屠格涅夫的第一部重要作品《一个运动员的素描》就探讨了农奴制问题，它对废除农奴制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此后他的几乎所有作品，从《鲁丁》到《父与子》，再到《处女地》，都生动地展现了……

当代俄罗斯社会存在着种种问题，新旧世代之间的观念冲突，以及那些困扰着俄罗斯年轻一代的奋斗、渴望与思考。因此，他的作品构成了对那个充满历史意义的变革时期的俄罗斯社会发展历程的珍贵文学记录。这一时期最终以沙皇制度的覆灭和真正民主制度的建立而告终，或许也标志着全世界范围内一场深刻变革的开始。

“俄罗斯最伟大的作家。”这是屠格涅夫对托尔斯泰的评价。“第二个莎士比亚！”则是福楼拜的热情赞叹。不过，法国的这番比较并不完全准确。两位作家唯一的相似之处就在于他们都拥有极其卓越的才华，堪称巨匠。他们都创造了由国王、王子、贵族、夫人以及仆人、农夫等构成的完整世界。但他们的创作视角却截然不同！《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安娜或许拥有奥莉维亚或波西娅那样的女性魅力，但她所面临的困境却截然不同。莎士比亚根本无法处理安娜所面临的问题；安娜在他的作品中只能以哈姆雷特的母亲——有罪的格特鲁德形象出现。莎士比亚深受其所处时代的偏见影响，他接受现实世界中那些荒谬的道德标准、惯例、制度以及社会阶层观念。掘墓人自然比贵族低贱，如果要在作品中出现的话，也只能以小丑的形象出现。而民众则始终被视作一群乌合之众。托尔斯泰则是个革命者、打破传统的人，他拥有完全独立的思维，绝不因为某种观点已被确立就盲目接受它。他会深入探究事物的对错。他倡导的是一种广泛而包容的普世民主理念，怀有深刻的同情心，绝不会根据地位、身份或职业来评判他人，只会依据其精神价值来加以评价。在这一切方面，他与莎士比亚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两位人物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拥有超凡的才能。他们对人类一切事物的了解，以及对人们行为背后动机的深刻洞察，都显得不可思议。但莎士比亚给人的印象却是与自己的作品保持距离，他的作品并未展现其真实面目；而在托尔斯泰身上，其人格的伟大与才华的卓越融为了一体。托尔斯泰并非那种只会说出自己并不理解的深奥话语的先知，他所写的那些关于社会、宗教和道德的文章……

在他生命的后期所写的作品，充满了文学美感，这种特质是他始终无法摆脱的，它甚至为他的布道文也赋予了艺术价值。因此，他早期的小说则展现出对社会福祉的深切关怀、广博的人道主义精神，以及包容贵族与贫民的宽广胸怀。这算是过分的赞美吗？那么让我引用威廉·迪恩·豪威尔斯的话：“我很清楚自己并非以客观公正的态度来评价托尔斯泰的作品；我实在做不到。”迄今为止被研究的俄罗斯作家们为短篇小说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不过，除了以诗歌著称的普希金之外，他们最出色的作品通常都出现在长篇小说领域。正是长篇小说让俄罗斯文学获得了卓越的地位。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作为一个文学国家，俄罗斯还很年轻，直到长篇小说几乎成为唯一重要的文学形式时，它才真正成熟起来。因此，如果俄罗斯想要在文学界崭露头角，那就只能通过长篇小说来实现。至于俄罗斯在文学领域的成就如何，或许没有比马修·阿诺德的话更好的证明了吧——他显然不是一个喜欢夸大其词的人。他在1887年写道：“如今，俄罗斯长篇小说已经风靡一时，而且确实当之无愧……俄罗斯小说家掌握着一种魔力，能够让人性中的种种秘密——无论是外在的还是内在的，动作举止也好，思想情感也罢——都自愿地显露出来……在当今这种最受欢迎且最可行的想象类文学形式中，俄罗斯人似乎占据了主导地位。”由于对俄罗斯作家实行严格的审查制度，许多本可以仅通过散文来表达观点的作家，不得不借助讽刺或寓言的方式来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这就催生了一种特殊的文学体裁——一种以小说形式呈现的评论或散文。在这些人中，与屠格涅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时代的萨尔蒂科夫以“谢德林”为笔名进行创作，取得了最大的成功与知名度。然而，直到上个世纪的最后25年，像科罗连科和加尔申这样的作家才出现，他们致力于……

在短篇小说的发展历程中，安东·契诃夫使得短篇小说与那些伟大的俄罗斯作家的长篇作品一样，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在高尔基和安德烈耶夫的笔下，短篇小说在19世纪最后十年那段充满革命活力的时期发挥了同样的作用；而直到1906年革命暂时失败为止，屠格涅夫则通过他的一系列长篇小说为那个准备阶段记录下了历史。不过，高尔基的声音与有教养的艺术家屠格涅夫的文风截然不同——高尔基出身于平民阶层，是几个世纪以来社会不公与压迫所积累的愤怒与愤慨的化身，他的文字如同重锤一般，不断冲击着旧社会的腐朽结构。他的抗议已不再是软弱无力的绝望之举，而是以胜利者的力量与信心不断攻击旧制度，直至其摇摇欲坠。当反动势力取得短暂胜利、黑暗再度笼罩祖国，大多数战友因绝望而退出斗争——有些人重新陷入那种绝望、被动与冷漠的旧俄罗斯情绪之中，甚至有人沉溺于疯狂的文学堕落行为时，高尔基却从未动摇过，从未失去信念与希望，也从未违背过自己的原则。如今，随着革命的胜利，他成为了俄罗斯民主运动中最受尊敬、最受爱戴且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库普林是仅次于契诃夫的最有才华的短篇小说家，总体而言他始终遵循着俄罗斯最优秀的文学传统，尽管他也经常涉及一些夸张的性主题，而且似乎与阿尔齐巴舍夫一样热衷于此。谢苗诺夫则是俄罗斯文学中的独特人物：他还是个几乎没掌握基本写作技巧的农民时就已经写出了第一篇故事，而那篇故事却得到了托尔斯泰的赏识，托尔斯泰与他交好并给予鼓励。他的作品主要描绘乡村与城市中的农民生活，其真实感、自然朴实的特点即便在俄罗斯作家中也是极为突出的。

还有一小群作家脱离了俄罗斯文学的主流，他们崇拜美与神秘主义。在这些作家中，索洛古布享有最高的声誉。

尽管俄罗斯的短篇小说创作已经取得了巨大成就，但安东·契诃夫依然堪称最伟大的大师，是史上最杰出的短篇小说家之一。

他于1860年出生在乌克兰的塔加纳罗克，父亲是一名成功获得自由的农奴。安东·契诃夫曾学习医学，但主要致力于写作，他也承认自己的科学素养对写作大有裨益。尽管他仅在1904年因肺结核去世，享年44岁，但他的作品集仍包含16卷篇幅不短的短篇小说以及几部戏剧。他的部分作品已有英文译本问世。

包括托尔斯泰在内的评论家们常常将契诃夫与莫泊桑相提并论。但我很难看出二者之间的相似之处。莫泊桑作为短篇小说家享有至高地位，契诃夫亦是如此。但在我看来，相似之处也就仅此而已了。

莫泊桑的作品中透着一种冷峻的气息，那源于他客观的艺术风格；而契诃夫的作品则融合了温暖的人道主义情感。莫泊桑从不表明自己的同情心所在，读者只能猜测；契诃夫同样不会明说，但读者却能明白他的心意，无需猜测。然而契诃夫同样具有客观性。在描述事实、情境以及人物时，他极为严谨、冷静且毫不含糊。但他并不刻意展现自己的个性，却能让人感受到他始终在场、随时准备着陪伴读者。当你欢笑时，他与你一同欢笑；当你哭泣时，他与你一同流泪；当你感到恐惧时，他也会感到恐惧。这是一种精妙的艺术手法，让他能够在保持客观性的同时让读者感受到他的存在，这种手法如此微妙，以至于难以分析。而这恰恰构成了他作品的巨大魅力之一。

契诃夫的作品展现出惊人的创造力与多样性。没有单调，也没有重复，无论是情节还是人物，没有两篇故事是相同的。他对人与事的了解似乎无穷无尽，而且善于运用这些知识。许多作家认为足以写成整部小说的伟大主题，他在短短几页的故事中就能加以呈现。例如《万卡》，表面上看只是一个九岁男孩童年时期的一个小插曲，但实际上它通过描绘过去的种种情景以及对未来的预示，展现出了一个人一生的悲剧——所有这些都被浓缩在短短的文字之中。

在四五页的篇幅里，契诃夫展现出了惊人的创造力。显然，对他而言，创造事物并非难事。我之所以用“创造力”这个词，是因为找不到更合适的表述；但它终究无法完全体现契诃夫所特有的那种非凡能力。契诃夫并非真正地在创造什么，而是在揭示某些东西——那些他之前的作家从未揭示过的东西。仿佛他拥有某种特殊的感知能力，能够看到、听到、感受到我们这些凡人甚至无法想象的存在。而当他将这些事物呈现出来时，我们会明白它们并非虚构，也不是凭空捏造的，而是与生活中那些常见的现实事物一样真实。他能够运用一切可以想象的对象与情感，无论多么微小，都能为它们赋予生命与灵魂。正因如此，《草原》这本描述农民们日复一日在单调的田野间劳作的平淡故事，也充满了戏剧性的趣味，125页的篇幅似乎远远不够。同样因为这种能力，我们才能怀着紧张的心情，跟随作者的笔触，了解那位伟大科学家日益衰弱的生命状况。契诃夫将这部作品称为《无聊的故事》；但若没有这位天才的神奇力量为它注入活力，它确实会如此乏味。或许“洞察”才是比“创造”更恰当的词——契诃夫能够洞察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冲动，发掘出潜意识中隐藏的东西，并将其带到表面。大多数作家都是某一领域的专家，他们只熟悉社会的某些层面，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就会显得力不从心。而契诃夫的创作题材则不受任何限制，无论是在哪里，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写作。无论是农民、工人、商人、牧师、专业人士、学者、军人还是政府官员，无论是异教徒还是犹太人，无论男女老少——契诃夫都与他们有着深厚的了解。他笔下的人物都是具有鲜明个性的真实人物，而非刻板类型。在几乎所有的故事中，无论篇幅多短，其中出现的人物都形象清晰、个性分明。《阿里阿德涅》与苏德曼的《歌之歌》中的女主人公莉莉一样生动，但《阿里阿德涅》只不过是一册故事集中的其中一个故事而已。读过《心上人》的人，又怎能忘记那个没有独立存在意义的女性？她只能思考所爱之人的想法，感受他们的情绪，说出他们的话语。当再也没有人可以爱的时候，她便陷入极度绝望之中，直到找到一个孩子来照顾……

她充满爱意；然后，她像以前对待丈夫和情人那样，将自己的个性融入那个男孩之中，成为他的影子，从而再次获得幸福。
在编纂这本选集时，我的目标是尽可能全面地呈现俄罗斯短篇小说领域中那些杰出的作家，并展示每位作家的代表性作品。同时，我也注重作品的趣味性；在某些情况下，比如科罗连科的作品，选择这些故事是出于其本身的艺术价值与独特魅力，而非为了体现该作家的写作风格。当然，要在一本书中涵盖所有最优秀的作品是不可能的。但据我所知，这本选集是迄今为止用英语出版的最全面的俄罗斯短篇小说集，足以让人了解这一领域的成就。我相信，所有喜欢阅读的人都会从中获得乐趣；如果它还能帮助美国的学习者理解俄罗斯文学，那我将觉得这项工作更加有意义了。
科罗连科的《阴影》与安德烈耶夫的《拉撒路》最初发表于《当前观点》杂志，而阿尔齐巴舍夫的《革命者》则发表在《大都会杂志》上。我很高兴能感谢《当前观点》杂志的编辑爱德华·J·惠勒先生以及《大都会杂志》的编辑卡尔·霍维先生，感谢他们允许我重新刊登这些作品。
[签名：托马斯·塞尔策]
“一切都要服从两个基本要求——人道主义理想以及对生活的真实呈现。这就是俄罗斯文学艺术如此简洁动人的秘诀。”——托马斯·塞尔策

最佳俄罗斯短篇小说集

黑桃皇后
作者：亚历山大·S·普希金

I

在近卫军军官纳鲁莫夫的家中，正举行着一场纸牌派对。漫长的冬夜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直到凌晨五点，大家才坐下来吃晚饭。那些赢了的人吃得津津有味；其他人则呆呆地望着空盘子。不过，当香槟被端上来后，谈话变得活跃起来，所有人都加入了讨论。

“苏林，你这次表现如何？”主人问道。
“哦，我又输了，和往常一样。我得承认自己运气实在不好：我总是保持冷静，从不让任何事情影响自己，可还是总是输！”
“那你一次都没有试着下注在红色牌上吗？……你的坚定真是令人惊讶。”
“那你们觉得赫尔曼怎么样？”一位客人指着一名年轻的工程师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拿过一张牌，也从未下过赌注，可他还是从早坐到凌晨五点，看着我们玩游戏。”
“我对游戏很感兴趣，”赫尔曼说，“但我没有能力为了赢得不必要的东西而牺牲必要的东西。”
“赫尔曼是德国人，所以他很节俭——仅此而已！”托姆斯基说道。
“不过，有一个人是我完全无法理解的，那就是我的祖母，安娜·费多托夫娜伯爵夫人。”
“为什么？”客人们问道。

“我实在不明白，”托姆斯基继续说道，“为什么我的祖母不玩纸牌游戏呢？”
“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不玩纸牌游戏有什么好奇怪的？”纳鲁莫夫说。
“那您不知道原因吗？”
“不，真的不知道，一点头绪都没有。”
“哦！那请听我说。大约六十年前，我的祖母去了巴黎，在那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人们纷纷追着她，只为一睹‘莫斯科的维纳斯’的风采。黎塞留还曾追求过她，而我的祖母则声称，因为她的冷酷无情，黎塞留差点气疯了。当时女士们常玩法罗牌游戏。有一次在宫廷里，她输给了奥尔良公爵一大笔钱。回到家后，我的祖母摘下了脸上的面具，取下了耳环，把在赌桌上输的钱的事告诉了祖父，并要求他来偿还这笔钱。据我所记，我已故的祖父其实是祖母家的管家。他极其惧怕祖母；但听到如此巨额的损失后，他几乎要疯掉了。他算出了祖母所输的钱数，指出她在六个月内就花掉了五十万法郎，而且他们位于莫斯科和萨拉托夫的房产并不在巴黎，最终断然拒绝偿还债务。祖母便打了他一耳光，然后独自睡觉以表示不满。第二天，她叫来了丈夫，希望这种家庭惩罚能让他有所改变，但她发现他依然固执己见。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试图与他讲道理、解释情况，以为只要指出有些债务是与生俱来的，而王子与马车匠之间存在着巨大差异，就能说服他。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我的祖父依旧不肯让步。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祖母不知该怎么办。不久之前，她认识了一个非常特别的人。你们应该听说过圣日耳曼伯爵吧，关于他有很多神奇的故事流传着。据说他自称是流浪的犹太人，是长生不老药的发明者，是哲人石的发现者等等。有些人认为他是个骗子，而卡萨诺瓦在他的回忆录中则称他为间谍。不过不管怎样……”

无论如何，圣日耳曼尽管身世神秘，却是个极具魅力的人，深受上流社会的青睐。直到今天，我的祖母仍对他怀有深厚的感情；如果有人不敬地谈论他，她就会非常生气。祖母知道圣日耳曼拥有大量资金，于是决定向他求助，便写信请他立刻前来。那位古怪的老人立即前来探望她，发现她正沉浸在悲痛之中。她用极其惨烈的言辞描述了丈夫的残暴行为，最后表示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的友谊与帮助之上。

“圣日耳曼沉思片刻后说道：‘我可以借给你所需的钱，但我知道你不还钱是不会罢休的，而我也不想再给你增添麻烦。不过还有另一种办法可以解决你的困境——你可以把钱赢回来。’”

“可是，亲爱的伯爵，”祖母回答道，“我实在没有钱了。”

“金钱并非必需，”圣日耳曼说，“请听我说。”

接着，他向她透露了一个秘密，为了得到这个秘密，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会付出巨大代价……

年轻的军官们更加专注地听着。托姆斯基点燃了烟斗，吸了一会儿后继续讲述：

“就在那天晚上，祖母前往凡尔赛参加‘女王游戏’。奥尔良公爵负责主持游戏。祖母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没有还清债务，然后开始与他对弈。她选了三张牌，一张接一张地打出——三张牌都立刻赢了，祖母因此拿回了所有失去的钱。”

“纯属运气罢了！”一位客人说道。

“一个故事！”赫尔曼说道。
“也许那些是特制的牌吧！”第三个人说。
“我不这么认为，”托姆斯基严肃地回答。
“什么！”纳鲁莫夫惊道，“你有个祖母，她能连续选中三张幸运牌，可你至今还没能从她那里得知其中的秘诀？”
“问题就在这儿！”托姆斯基答道：“她有四个儿子，其中一个就是我的父亲；他们全都是赌徒，可她却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个秘诀，尽管这对他们或我来说都未必是坏事。这是我从我的叔叔伊万·伊里奇伯爵那里听来的，他以自己的名誉向我保证这是真的。已故的查普利茨基——就是那个挥霍数百万后穷困而死的人——年轻时曾输给佐里奇大约三十万卢布，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陷入了绝望。我的祖母向来对年轻人的奢侈行为极为严厉，但她还是同情了查普利茨基。她给了他三张牌，让他一张接一张地玩，同时要求他立下严重的誓言：有生之年再也不玩牌。于是查普利茨基去找那个获胜的对手，两人又开始了一局游戏。第一张牌他就下了五万卢布的赌注并赢了；他加倍下注后又赢了，最终通过同样的策略，赢回了比失去的更多的钱……”
“不过该睡觉了：已经六点差一刻了。”
的确，天色已经开始微明。年轻人们喝光了杯中的酒，然后互相道别。

II

老伯爵夫人A坐在更衣室里，面对着镜子。三名女仆站在她周围：一个拿着小罐腮红，另一个拿着一盒发夹，第三个则拿着一个缠着鲜红色丝带的高罐子。伯爵夫人早已不再追求美丽，但仍保持着年轻时的习惯，继续穿着……

她完全按照七十年前的时尚标准来打扮自己，花费了与六十年前相同的精力来精心装扮。窗边，一个绣架旁，坐着一位年轻女士，那是她的侍女。“早上好，奶奶。”一名年轻军官走进房间说道。“您好，莉泽小姐。奶奶，我有件事想问您。”“什么事，保罗？”“我希望您能允许我向您介绍我的一位朋友，并让我带他参加周五的舞会。”“那就直接带他去舞会，然后在那儿再把他介绍给我吧。你昨天在B——家吗？”“是的，一切都很愉快，跳舞一直持续到五点钟。叶列茨卡娅真是迷人极了！”“可是，亲爱的，她有什么迷人的地方呢？她不就像她的祖母达莉亚·彼得罗夫娜公主吗？对了，达莉亚·彼得罗夫娜公主应该已经很老了。”“什么叫老？”托姆斯基不经意地问道，“她七年前就去世了。”年轻女士抬起头，向那名年轻军官做了个手势。他这才想起，绝不能让那位老伯爵夫人知道任何与她同时代的人的死讯，于是他咬了咬嘴唇。不过，老伯爵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却毫不在意。“死了！”她说，“我居然不知道。我们当时同时被任命为宫廷女官，后来被引见给皇后……”接着，伯爵夫人又一次向孙子讲述起了她的往事。“来吧，保罗，”讲完故事后她说，“帮我站起来。莉赞卡，我的鼻烟盒在哪儿？”随后，伯爵夫人带着她的三名侍女走到屏风后面继续化妆。托姆斯基便独自留在了那位年轻女士身边。

“您想介绍给伯爵夫人的那位先生是谁？”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低声问道。
“纳鲁莫夫。您认识他吗？”
“不认识。他是军人还是平民？”
“军人。”
“他在工兵部队吗？”
“不在，他在骑兵队。您怎么会觉得他在工兵部队呢？”
年轻女子微笑了，但没有回答。
“保罗，”伯爵夫人从屏风后喊道，“给我拿本新小说来，不过千万别是那种现代风格的。”
“您是什么意思，祖母？”
“就是那种主人公不会杀害自己的父母、也不会出现溺水尸体的小说。我非常害怕溺水的人。”
“现在没有这样的小说了。您想要俄文版的吗？”
“有俄文版的小说吗？请给我拿一本吧，亲爱的，求你了！”
“再见，祖母，我赶时间……再见，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您怎么会觉得纳鲁莫夫在工兵部队呢？”
汤姆斯基便离开了那间闺房。
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独自一人，她放下手头的工作，开始望向窗外。过了一会儿，街道对面的拐角处出现了一名年轻军官。她的脸颊顿时泛起了红晕；她又重新拿起工作，低头看着手中的活计。就在这时，伯爵夫人穿戴整齐地回来了。
“莉扎维塔，叫人备车吧，”她说，“我们出去兜风。”
莉扎维塔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自己的工作。

“孩子，你怎么了？是聋了吗？”伯爵夫人喊道，“立刻去准备马车吧。”
“我马上就办，”年轻女子回答道，然后匆匆走进前厅。
一名仆人进来，将保罗·亚历山德罗维奇亲王送来的几本书交给伯爵夫人。
“请转告他，我非常感激他，”伯爵夫人说。“莉扎维塔！莉扎维塔！你要去哪儿？”
“我去换衣服。”
“还有足够的时间，亲爱的。坐在这里，打开第一卷，大声读给我听。”
她的同伴拿起书，读了几行。
“再大声一点，”伯爵夫人说，“孩子，你怎么回事？声音失灵了吗？等等——把那个脚凳拿过来，再近一点——这样就好。”
莉扎维塔又读了两页。伯爵夫人打起了哈欠。
“把书放下，”她说：“全是废话！代我向保罗亲王表示感谢，然后把书送回去……可是马车呢？”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莉扎维塔边说边朝街上望去。
“你怎么还没穿好衣服？”伯爵夫人问道，“我总是要等你，真是让人无法忍受，亲爱的！”
莉扎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刚进去两分钟，伯爵夫人就开始使劲按铃。三名女仆从一扇门冲了进来，男仆则从另一扇门进来。
“我按铃时你们怎么听不见？”伯爵夫人说，“告诉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我在等她。”
莉扎维塔戴着帽子、披着斗篷回来了。

“你终于来了！”伯爵夫人说道。“可为何要打扮得如此隆重？你想迷住谁呢？今天天气怎么样？看起来风很大啊。”
“不，夫人，天气很平静的。”男仆回答道。
“你从来都不考虑自己说的话。把窗户打开吧。果然，风很大，而且极其寒冷。解开马匹的缰绳吧。莉扎维塔，我们不出去了——你没必要打扮成那样。”
“我的生活真是悲惨啊！”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心想。
事实上，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确实是个非常不幸的人。但丁说过：“陌生人的食物是苦的，他的楼梯也难以攀登。”然而，还有谁比那些为贵族老太太服务的仆人更了解依赖带来的痛苦呢？A伯爵夫人心地并不坏，但她像被世俗宠坏的女人一样反复无常，同时又像所有过了巅峰时期、心思只停留在过去而非现在的老人一样贪婪又自私。她参与着上流社会的各种虚荣活动，参加舞会时总是坐在角落里，穿着过时的服装，就像舞厅里那个虽丑陋却不可或缺的装饰品；所有的宾客进门时都会按照惯例向她行礼，但之后就再没人理会她了。她在家里接待所有的客人，严格遵守礼仪规范，尽管她已经记不清人们的面容了。她在前厅和仆人房里养着的众多仆人们越来越胖、越来越老，他们随心所欲地行事，明目张胆地掠夺这位年迈伯爵夫人的财物。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成了这个家里的牺牲品：她负责泡茶，却因为加糖太多而受到责备；她为伯爵夫人朗读小说，作者的缺点却要由她来承担；她陪伯爵夫人散步，还得为天气或路面状况负责。虽然这份工作有薪水，但她很少能拿到，而且她还得像其他人一样穿着，但实际上几乎没人要求她这么做。在社交场合中，她的处境极为可怜：大家都认识她，却没人理睬她。在舞会上，只有需要舞伴时她才会跳舞，而其他女士们……

只有在需要带她离开房间去处理衣服事宜时，他才会握住她的手臂。她极为敏感，十分在意自己的处境，急切地四处张望，希望有人能来救她；然而那些年轻男子因为心神不定，几乎没怎么注意她，尽管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比那些围绕在他们身边的、面无表情且冷酷无情的适婚女孩们要美丽百倍。她多次悄悄地离开那间华丽却令人疲惫的客厅，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小房间里哭泣——那里有一面屏风、一个五斗柜、一面镜子以及一张绘有图案的床，铜制烛台上还点着一支微弱的牛油蜡烛。

一天早晨——大约是在故事开头所描述的晚宴之后两天，也就是我们刚刚目睹的那场场景发生前一周——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正坐在窗边绣花，偶然向窗外望去，发现有个年轻的工程军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窗户。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针线活。大约五分钟后，她再次向外看——那个年轻军官仍然站在原地。由于不习惯与路过的军官调情，她便不再往外看，而是继续缝了几小时衣服，头也不抬。晚餐时间到了。她起身开始收拾绣品，但随便往窗外一瞥，又看到了那个军官。这让她觉得非常奇怪。晚餐过后，她怀着不安的心情走到窗边，但那个军官已经不在那儿了——于是她就不再去想他了。

几天后，当她和伯爵夫人一起准备上马车时，她又看到了他。他站在门后不远处，脸被毛领遮住了一半，但帽子下的黑眼睛依然闪闪发光。莉扎维塔感到惊慌，虽然不知道原因，坐进马车时身体也在颤抖。回到家后，她立刻跑到窗边——那个军官又站在他常站的位置，目光紧紧盯着她。她因好奇而退后，心中涌起一种对她来说全新的情绪。

从那以后，每天到了约定的时间，那位年轻军官总会出现在窗下，他与她之间便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坐在工作位上的她总能感觉到他的靠近，于是渐渐抬起头，越看他越久。那个年轻人似乎对她十分感激：用年轻人敏锐的眼光，她能看出每次他们对视时，他苍白的脸颊上都会浮现出红晕。大约一周后，她开始对他微笑……

当托姆斯基向祖母伯爵夫人请求引荐自己的朋友给她认识时，少女的心跳得飞快。但得知纳鲁莫夫并非工程师后，她后悔自己因一时轻率而将秘密泄露给了多变的托姆斯基。赫尔曼的父亲是德国人，后来入籍成为俄罗斯人，赫尔曼从他那里继承了一笔小资本。由于坚信保持独立的重要性，赫尔曼从不动用自己的私人收入，只靠工资生活，绝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奢侈行为。此外，他性格内敛且野心勃勃，他的朋友们很少有机会因为他极度节俭而找乐子。他有着强烈的激情和丰富的想象力，但坚定的性格使他避免了年轻人常犯的错误。虽然本质上是个赌徒，他却从不碰扑克牌，因为他认为以自己的身份地位——用他自己的话说——“绝不能为了赢得多余的东西而冒险失去必要的东西”。不过，他还是会整夜坐在赌桌旁，焦急地关注着游戏的进展。

关于三张牌的故事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整晚他都无暇思考其他事情。第二天傍晚，当他在圣彼得堡的街道上行走时，他心想：“如果老伯爵夫人能向我透露她的秘密就好了！如果她能告诉我那三张能赢牌的名字该多好。我何不试试运气呢？我必须设法接近她，赢得她的青睐——成为她的情人……不过这需要时间，而且她已经87岁了：说不定一周之内，甚至几天之后就会去世！……不过那个故事真的可信吗？……不！节俭、自律和勤奋——这才是我的三张胜券；凭借它们，我一定能让财富翻倍。”

“把资本增加七倍，这样我就能获得安逸与独立的生活了。”他这样想着，继续前行，直到来到圣彼得堡的一条主要街道上，眼前是一栋具有古老建筑风格的房子。街道上挤满了马车，一辆接一辆的马车停在灯火通明的门口。有时会有年轻美人的纤细脚丫出现在人行道上，有时则是骑兵军官的沉重靴子，还有外交官们穿的丝袜和鞋子。一件件皮草和斗篷从入口处那高大的门卫面前快速掠过。赫尔曼停了下来，问角落里的守夜人：“这是谁的房子？”“是A伯爵夫人的房子。”守夜人回答道。赫尔曼顿时心惊不已，关于三张牌的奇怪故事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在房子前后来回踱步，思索着房子主人的秘密。回到自己简陋的住处后，他很久都无法入睡；即便终于睡着了，梦里也全是纸牌、绿色的桌子、成堆的钞票以及大量的金币。他一张接一张地抽牌，不断获胜，然后把金子收起来，把钞票装进口袋。第二天清晨醒来时，他为失去这些想象中的财富而叹息，随后再次走进城里，又一次来到了伯爵夫人的住所前。似乎有一种未知的力量在吸引着他。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窗户。在其中一扇窗户旁，他看到一个有着浓密黑发的脑袋，那人很可能正在看书或绣东西。那个脑袋抬了起来，赫尔曼看到了她白皙的肌肤和一双深色的眼睛。那一刻，决定了他的命运。

III

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刚脱下帽子和斗篷，伯爵夫人就叫她过来，再次命令她准备马车。马车停在门口，他们准备出发了。

就在两名仆人协助那位老妇人上马车的时刻，莉扎维塔看到她的那个年轻人站在车轮旁；他握住了她的手。惊恐之下，她失去了理智，而那个年轻人则消失了——不过在离开之前，他在她的手指间留下了一封信。她把信藏进了手套里，整个行程中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任何东西。伯爵夫人习惯在乘车外出时不断提问，比如：“刚才与我们相遇的那个人是谁？这座桥叫什么名字？那个指示牌上写着什么？”然而这一次，莉扎维塔给出的回答既含糊又荒谬，这让伯爵夫人很生气。

“你怎么了，亲爱的？”她问道，“你是疯了吗？听不见我说话还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谢天谢地，我还能保持清醒，说话也很清楚！”

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没有听见她的话。回到家后，她立刻跑进自己的房间，从手套里取出那封信——信并没有封口。莉扎维塔读了下去。信中是一封表达爱意的信，语气温柔且充满敬意，内容则是逐字照搬自一本德国小说。但莉扎维塔不懂德语，因此她反而感到非常高兴。

尽管如此，这封信还是让她感到极为不安。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与一个年轻人建立秘密的亲密关系。他的大胆行为让她感到害怕。她责备自己的轻率行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是应该不再坐在窗边，装作对他漠不关心的样子来阻止那位年轻军官进一步接近她？还是应该把他的信还给他，或者以冷淡而坚决的态度回复他呢？在困惑之中，她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因为她既没有女性朋友也没有顾问……最终，她决定给他回信。

她坐在小书桌前，拿起笔和纸开始思考。她好几次开始写信，却又把信撕掉——在她看来，自己的表达方式要么过于热情，要么过于冷淡。

果断地。最终，她成功写下了几行字，对自己所写的内容感到满意。
“我确信，”她写道，“你的意图是正当的，你也不想用任何轻率的行为来冒犯我，但我们的相识绝不能以这种方式开始。我把你的信还给你，希望以后再也没有理由抱怨这种无端的怠慢。”
第二天，赫尔曼一出现，莉扎维塔就放下手中的刺绣，走进客厅，打开窗户，把那封信扔到街上，希望那位年轻军官能够捡起来。
赫尔曼立刻跑过去把信捡了起来，然后前往一家糖果店。拆开信封后，他发现了自己写的信以及莉扎维塔的回信。他早已预料到会这样，于是带着满心的心思回到了家中。
三天后，一个来自帽店、眼睛明亮的小女孩给莉扎维塔送来了一封信。莉扎维塔怀着不安的心情打开信，生怕那是索要钱财的信件，突然间她认出了那是赫尔曼的笔迹。
“你弄错了，亲爱的，”她说：“这封信不是给我的。”
“哦，不，就是给您的，”女孩微笑着回答，“请务必读一读吧。”
莉扎维塔扫了一眼信。原来赫尔曼希望与她见面。
“那不可能！”她被这个大胆的请求及其表达方式吓坏了，“这封信肯定不是给我的。”说着，她就把信撕成了碎片。
“如果信不是给您的，那您为什么还要把它撕掉呢？”女孩问道，“我应该把它还给寄信人啊。”
“亲爱的，”莉扎维塔被这番话弄得十分不安，“以后请不要再给我送信了，也请转告寄信人……”

“你真该为他感到羞愧……”
但赫尔曼绝不是会因此而气馁的人。莉扎维塔每天都会收到他的来信，有的通过这种方式寄来，有的则通过另一种方式。这些信件不再需要从德语翻译过来——赫尔曼是在激情的驱使下写下它们的，用的是他自己的语言，这些信充分体现了他坚定不移的渴望以及他那无法控制的狂乱想象力。莉扎维塔不再打算把那些信寄回去，反而被它们迷住了，开始给他回信，而且她的回信也渐渐变得越长、越充满深情。最后，她把下面这封信扔出了窗外：
“今晚大使馆将举办一场舞会，伯爵夫人也会出席。我们会待到两点钟。现在你有机会单独见到我了。等伯爵夫人离开后，仆人们很可能会出去，到时候就只剩下瑞士人了，不过他通常都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请在十一点半左右过来。直接上楼，如果在前厅遇到人，就问问伯爵夫人是否在家。如果得到‘不在家’的答复，那你就只能离开。不过很可能你不会遇到任何人，女仆们都会聚在一个房间里。从前厅出来后向左转，一直走就能到达伯爵夫人的卧室。在卧室里，屏风后面有两扇门：右边的那扇通向一个柜子，伯爵夫人从不进入那里；左边的那扇则通向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有一段弯曲的楼梯，那楼梯就通向我的房间。”
赫尔曼像老虎一样颤抖着，等待着约定的时刻到来。晚上十点时，他就已经来到了伯爵夫人的宅邸前。天气极其恶劣：风势猛烈，雪片大如硬币般纷纷落下；灯光微弱，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会有由瘦弱的马匹拉着的雪橇经过，寻找那些迟到的乘客。赫尔曼穿着厚厚的外套，根本感觉不到风和雪的侵袭。终于，伯爵夫人的马车停了下来。赫尔曼看到两名仆人正用胳膊抬着那位身披黑貂皮大衣的老年妇人，紧随其后的是另一个穿着保暖斗篷、头戴……的人。

门上装饰着新鲜的花环，莉扎维塔跟在后面。门是关着的。马车在松软的雪地上缓缓驶离。看门人关上了街门，窗户也陷入了黑暗之中。赫尔曼在那栋空无一人的房子附近来回踱步；最终他在一盏灯下停下，看了看手表——已经11点20分了。他继续站在灯下，目光紧盯着手表，急切地等待着剩余的时间过去。恰好在11点30分，赫尔曼走上房子的台阶，进入了灯火通明的门厅。看门人不在那里。赫尔曼迅速走上楼梯，打开前厅的门，看到有个仆人正坐在灯旁的古式椅子上睡着了。赫尔曼迈着轻快的步伐从他身边走过。客厅和餐厅里一片漆黑，只有从前厅的灯光透进些微的光亮。赫尔曼来到了伯爵夫人的卧室。在一个摆满旧画像的圣坛前，有一盏金色的灯在燃烧。房间里摆放着褪色的软垫椅子和沙发，它们以一种忧郁的姿态对称地排列着，墙上则挂满了中国丝绸制品。房间的另一侧挂着两幅由勒布伦夫人于巴黎绘制的肖像画：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大约四十岁、面容红润的壮汉，他穿着鲜绿色的制服，胸前有一颗星星；另一幅则画的是一位美丽的年轻女子，她有着鹰钩鼻、卷曲的额头，涂着粉的头发上插着一朵玫瑰。房间的角落里还有瓷制的小牧羊人，以及出自著名工匠莱弗罗伊手笔的餐厅用钟、留声机、扇子，还有上世纪末流行的各种供女士们消遣的玩具——那时蒙哥尔菲耶的热气球和梅斯默的磁疗术正风靡一时。赫尔曼走到屏风后面。屏风后面有一张小铁床；右边是通往柜子的门，左边则是通往走廊的门。他打开后者的门，看到了通往那位可怜女伴房间的螺旋楼梯……但他又折返，走进了那间黑暗的柜子里。时间缓慢地流逝着，一切都很安静。客厅里的钟敲响了12点，钟声在房间里回荡着，随后又恢复了寂静。赫尔曼靠在冰冷的炉子上站着。

他很冷静，心跳规律，就像一个决心要执行一项危险却不可避免的任务的人一样。凌晨一点钟到了，接着是两点钟；他听到远处有马车的轮子声。一种难以抑制的焦虑感笼罩了他。马车渐渐靠近并停了下来，他听到有人放下马车台阶的声音。屋子里一片忙碌景象：仆人们来回奔跑，到处都是嘈杂的声音，各个房间也都亮起了灯。三名老式的女仆走进了卧室，不久之后伯爵夫人也跟了进来，她几乎像死人一般，瘫坐在伏尔泰式扶手椅上。赫尔曼从缝隙中窥视着。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从他身边经过，他听到她急匆匆地走上螺旋楼梯的脚步声。有那么一刻，他的心中涌起了类似良心的谴责感，但这种情绪很快便消失了，他的心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状态。伯爵夫人开始在镜子前脱衣服。她摘下了饰有玫瑰的花帽，然后又取下了白色紧贴头发的假发，发夹纷纷掉落在地上。她那件镶有银色花纹的黄色缎面连衣裙垂落在她肿胀的双脚旁。赫尔曼目睹了她那些令人作呕的更衣过程。最后，伯爵夫人穿上了睡帽和睡袍，以这种更适合她年龄的装束，她看起来没那么可怕和畸形了。和所有老年人一样，伯爵夫人也患有失眠症。脱完衣服后，她坐在窗边的伏尔泰式扶手椅上，把女仆们打发走了。蜡烛也被拿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了一盏灯亮着。伯爵夫人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无力地动着，身体不停地摇晃。她那呆滞的眼神显示出完全的空虚状态，看着她，人们会以为她的摇晃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而是由某种隐藏的机械装置所驱动的。突然，她那张如同死人般的脸上出现了难以解释的表情。她的嘴唇不再颤抖，眼神也变得有神：伯爵夫人面前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请不要惊慌，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不要惊慌！”他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并无伤害您的意图，只是想请您帮个忙而已。”老妇人沉默地望着他，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赫尔曼以为她耳背了，便俯下身在她耳边重复了自己的话。那位年迈的伯爵夫人依旧保持沉默。

“您可以让我的人生变得幸福，”赫尔曼继续说道，“而且这不会让您付出任何代价。我知道您能够按顺序说出三张牌的名字——”

赫尔曼停了下来。此刻，伯爵夫人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回应。

“那只是个玩笑罢了，”她最终回答道，“我向您保证，真的只是个玩笑。”

“这件事可不能开玩笑，”赫尔曼愤怒地回应，“还记得您曾经帮助赢得比赛的查普利茨基吗？”

伯爵夫人明显变得不安起来。她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您就不能告诉我那三张能赢比赛的牌吗？”赫尔曼继续问道。

伯爵夫人依然保持沉默。赫尔曼继续说：“您是在为谁保守这个秘密呢？是为了您的孙子们吗？他们已经很富有了，根本不懂金钱的价值。对于一个挥霍无度的人来说，您的那些牌毫无用处。那些无法守住父辈遗产的人，即便有恶魔相助也会穷困潦倒而死。而我不是那种人，我明白金钱的价值。您的那三张牌不会被浪费在我身上。来吧！……”

他停了下来，颤抖着等待她的回答。伯爵夫人依旧沉默不语。赫尔曼跪了下来。

“如果您的心曾经体验过爱的感觉，”他说，“如果您还记得那种狂喜的心情，如果您曾因新生孩子的啼哭而微笑，如果您的内心曾经有过任何人类的情感，那么我以妻子、情人、母亲的身份，以生命中最神圣的一切来恳求您……”

请不要拒绝我的祈祷。请向我揭示您的秘密吧。那对您来说有什么用呢？……也许它与某种可怕的罪恶有关，会让人失去永恒的救赎，或是与魔鬼达成了某种交易……请好好想想吧——您已经年老，时日无多了。我愿意承担您的罪孽。只要您告诉我您的秘密。请记住，一个人的幸福掌握在您手中；不仅我会，我的子孙也会永远纪念您，将您视为圣人……”
老伯爵夫人一言未答。
赫尔曼站起身来。“你这个老巫婆！”他咬牙切齿地喊道，“那我就逼你开口！”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看到手枪后，伯爵夫人再次表现出强烈的情绪。她摇着头，举起双手，似乎想保护自己免受枪击……然后她倒在地上，再也没动过。
“够了，别再搞这些幼稚的把戏了！”赫尔曼说着，握住了她的手。“我最后再问一次：您到底会不会告诉我那三张牌的名字？”
伯爵夫人依旧没有回答。赫尔曼意识到她已经死了！

IV

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仍穿着舞会礼服，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陷入沉思。回到家后，她立刻打发走了那个不情愿前来帮忙的女仆，声称自己可以自己脱衣服。她心怀不安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期望能见到赫尔曼，同时又希望不会见到他。一眼望去，她就确定他不在那里，于是庆幸命运让她没能与他见面。她没有脱衣服，坐下来回想着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让自己陷入这般境地的种种事情。距离她第一次见到那位年轻军官还不到三周时间……

虽然如此，她早已与他开始通信，而他则成功说服她同意在夜间与他见面！她之所以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因为他在某些信件的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此前她从未与他说过话，也从未听过他的声音，更没听说过有关他的任何消息，直到那个晚上。但奇怪的是，就在那个晚上的舞会上，汤姆斯基因为年轻的保琳·N公主没有像往常那样向他献殷勤而心生不悦，于是决定用冷漠的态度来报复她——于是他邀请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一起跳舞，跳了一曲又一曲的马祖卡舞。在整个跳舞过程中，他不断取笑她偏爱工程兵军官的毛病；他还向她保证自己知道的比她想象的多得多，而且他的一些玩笑实在巧妙，以至于莉扎维塔好几次以为自己的秘密已被他知晓。
“你都是从谁那里得知这些的？”她微笑着问道。
“是从一个你非常熟悉的人的朋友那里得到的，”汤姆斯基回答，“那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那这个了不起的人是谁呢？”
“他叫赫尔曼。”
莉扎维塔没有回答，她的手和脚也失去了知觉。
“这个赫尔曼，”汤姆斯基继续说道，“是个充满浪漫气质的人。他有拿破仑般的面容，却有着梅菲斯特般的灵魂。我相信他至少犯过三桩罪行……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我头疼……不过，那个赫尔曼——不管他叫什么——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赫尔曼对他的朋友极为不满，他说如果换作是他，一定会采取完全不同的做法……我甚至觉得赫尔曼本人也对你有企图；至少，他会认真倾听他朋友关于你的所有话。”
“那他是在哪里见过我的呢？”

“也许是在教堂里，或者是在游行时——只有上帝才知道在哪儿。也有可能是在你的房间里，当你正在睡觉的时候，因为他什么……”
三位女士走向他，问道：“是遗忘还是后悔？”这打断了莉扎维塔觉得越来越有趣的对话。
汤姆斯基选择的舞伴正是保琳公主本人。在多次旋转之后，她成功地与他和解了，随后他便将她送回座位上。回到自己的位置后，汤姆斯基不再去想赫尔曼或莉扎维塔的事了。莉扎维塔很想继续刚才的对话，但玛祖卡舞曲已经结束，不久之后，那位老伯爵夫人便离开了。
汤姆斯基的话不过是舞会上的寻常闲聊，但却深深烙在了这位年轻女孩的心中。汤姆斯基描绘出的形象与她自己心中的形象如出一辙；再加上最近的那些浪漫经历，她心上人的平凡面容也被赋予了某种能同时令她惊恐又令她着迷的特质。此刻，她双臂交叉坐着，头仍戴着鲜花，低垂在敞开的胸前。突然，门开了，赫尔曼走了进来。她浑身一颤。
“你刚才在哪里？”她惊恐地低声问道。
“在老伯爵夫人的卧室里，”赫尔曼回答道，“我刚离开她。伯爵夫人已经死了。”
“天哪！你在说什么？”
“恐怕，”赫尔曼补充道，“我就是她死亡的原因。”
莉扎维塔看着他，汤姆斯基的话在她心中回响着：“这个男人至少犯有三项罪行！”赫尔曼在窗边她身旁坐下，把她所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莉扎维塔惊恐地听着。原来，那些充满激情的信件、那些炽热的渴望、那次大胆而固执的追求——这一切都不是爱情！而是金钱……

那正是他灵魂所渴望的！她无法满足他的欲望，也无法让他幸福！这个可怜的女孩只不过是那个强盗、那个杀害她年迈恩人的凶手的工具罢了……她流下了充满悔恨的泪水。赫尔曼静静地注视着她：他的内心也充满了强烈的情绪，但无论是那个可怜女孩的泪水，还是因悲伤而更加动人的美貌，都无法打动他那颗已经变得冷漠的心。一想到那位死去的老人，他并未感到丝毫的愧疚。唯一令他难过的是，他原本期望从中获得巨大财富的秘密已经永远丢失了。
“你是个怪物！”莉扎维塔终于开口说道。
“我并不想让她死，”赫尔曼回答道，“我的手枪里没有装子弹。”
两人都沉默不语。
天色开始亮了。莉扎维塔熄灭了蜡烛，房间里只有微弱的光线。她擦干含泪的眼睛，抬头看向赫尔曼：他正坐在窗边，双臂交叉，额头上带着愤怒的表情。这个姿态让他与拿破仑的肖像极为相似，连莉扎维塔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我要怎么把你弄出这栋房子呢？”她最终问道。“我本想带你从秘密楼梯离开，但那样就必须经过伯爵夫人的卧室，我害怕。”
“告诉我如何找到那条秘密楼梯——我会独自前往。”
莉扎维塔站起身来，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交给赫尔曼，并给他说明了必要的指示。赫尔曼握住她冰冷无力的手，亲吻了她低垂的额头，然后离开了房间。
他沿着蜿蜒的楼梯往下走，再次进入了伯爵夫人的卧室。那位死去的老妇人仿佛石化一般坐在那里，脸上洋溢着平静的神情。赫尔曼站在她面前，久久地凝视着她，似乎想要确认这一可怕的现实；最后，他走进柜子，在挂毯后面寻找那扇门，随后便怀着复杂的情绪开始沿着黑暗的楼梯往下走。

“就是沿着这楼梯下去，”他想，“也许就在六十年前的同一时刻，有位身着绣花外套、头发梳成皇家式样、将三角帽紧贴在心口的年轻英俊男子从同一个房间走出来。那个男人早已长眠于地下，而他年迈的情妇的心脏则直到今天才停止跳动……”在楼梯底部，赫尔曼找到了一扇门，他用钥匙打开了它，随后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了街上。

致命的那个夜晚过后三天，清晨九点，赫尔曼来到了——修道院，那里正在为那位老伯爵夫人的遗体举行最后的仪式。尽管他并不感到懊悔，但仍无法完全压制内心的良知之声，那声音不断告诉他：“你就是杀害那位老妇人的凶手！”虽然他对宗教几乎没有任何信仰，但却极为迷信；他担心死去的伯爵夫人会对自己的人生带来不良影响，因此决定出席她的葬礼，以求得到她的宽恕。

教堂里挤满了人，赫尔曼费了很大劲才在人群中穿行。棺材被放置在华丽的架子上，上方还有天鹅绒制成的华盖。已故的伯爵夫人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头上戴着蕾丝帽，身穿白色缎子长袍。围绕在棺材周围的是她的家人们：穿着黑色长袍、肩上系着家族徽章、手中拿着蜡烛的仆人们；以及沉浸在悲痛中的亲属们——子女、孙辈和曾孙辈们。

没有人哭泣；流泪会被视为做作之举。这位伯爵夫人已经年事极高，她的去世本就不该让任何人感到惊讶，她的亲属们早就认为她已经离开了人世。一位著名的牧师在葬礼上发表了演讲。他用简洁而动人的话语描述了那位虔诚的基督徒平静地离世的情景——她多年来一直为基督教的死亡做好准备。“死神找到了她，”他说。

那位演说者说道：“她正在虔诚地冥想，等待着午夜的新郎。”仪式在一片寂静中结束。亲属们首先上前向遗体告别，随后是那些前来向这位多年来一直陪伴他们、参与他们各种娱乐活动的夫人致以最后敬意的宾客们。再之后则是伯爵夫人的家人们。最后出现的是一位与死者同龄的老妇人，有两位年轻女子牵着她前进。她已没有力气跪下——只是流下了几滴眼泪，然后亲吻了主人冰冷的双手。

赫尔曼决定走近棺材。他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下，保持这个姿势好几分钟；最终他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得如同已故的伯爵夫人一般。他走上灵柩前的台阶，俯身看着遗体……就在那一刻，他仿佛看到那名死去的女子用嘲讽的眼神看着他，还眨了眨一只眼睛。赫尔曼吓得后退了一步，结果跌倒在地。几个人立刻赶上来扶他起来。与此同时，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也昏倒了，被抬进了教堂的门廊里。这一幕打破了这场庄重而肃穆的仪式的宁静，会场里响起了阵阵低语声。一名高瘦的管家——他是死者的近亲——在站在他旁边的一个英国人耳边低语，说那个年轻军官其实是伯爵夫人的私生子。英国人冷冷地回应道：“哦！”

那一整天，赫尔曼都处于异常兴奋的状态。他去了一家偏僻的餐厅用餐，违背了自己的习惯，喝了很多酒，希望能以此平复内心的不安。但酒精反而让他的想象力更加活跃。回到家后，他没脱衣服就倒在床上，陷入了沉睡。

醒来时已是夜晚，月光洒进房间。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两点四十五分了。睡意已消，他坐在床上，想起了那位老伯爵夫人的葬礼。

就在那时，街上有人透过窗户往里看，但很快又离开了。赫尔曼并未在意这一幕。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前厅的门开了。他以为那是他的仆人，像往常一样喝醉了，从夜间的外出中回来，但随后他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声：有人穿着拖鞋轻轻地在地板上行走。门打开了，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女人走了进来。赫尔曼误以为她是自己的老护士，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深夜来到这里。但那个白衣女子迅速穿过房间，站在他面前——赫尔曼立刻认出了那是伯爵夫人！
“我是违心而来找你的，”她用坚定的声音说道，“但我奉命必须满足你的请求。如果连续出‘三、七、A’这三张牌，就能帮你取胜，但必须遵守两个条件：24小时内只能出一张牌，而且此生再也不能出牌。我愿意原谅你杀我之事，条件是你必须娶我的同伴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为妻。”说完这些话，她便静静地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然后消失了。赫尔曼听到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还看到有人再次透过窗户往里看。很长一段时间里，赫尔曼都无法平静下来。他起身走进隔壁的房间，发现他的仆人正躺在地上睡觉，他费了好大劲才把仆人叫醒。仆人依旧醉醺醺的，无法提供任何信息。街门也被锁上了。赫尔曼回到自己的房间，点起蜡烛，把所见的一切详细记录下来。

VI

在道德世界中，两个固定的观念不可能共存，就如同在物理世界中，两个物体不可能占据同一个位置一样。“三、七、A”，这个念头很快就将赫尔曼对已故伯爵夫人的记忆驱走了。它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也不断从他的口中重复出来。如果他看到年轻女孩，就会说：“她真苗条！简直就像红心三一样。”如果有人问他：“现在几点了？”他会回答：“五点。”

“还有几分钟到七点。”他看到的每一个壮汉都会让他想起A牌。 “3、7、A”这些数字在他睡梦中不断出现，还以各种形态呈现出来：3的形状是美丽的花朵，7则表现为哥特式的门廊，而A则变成了巨大的蜘蛛。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好好利用自己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秘密。他打算申请休假去国外，想去巴黎，在那里的赌场里试试运气。不过，命运免去了他的一切麻烦。在莫斯科，有一个由富有的赌徒组成的圈子，由著名的切卡林斯基领导。他一生都在玩牌，通过接受汇票来获取赢利，用现金来支付损失。多年的经验让他赢得了同伴们的信任，而他那豪华的住所、出色的厨师以及友善迷人的举止则让他获得了众人的尊敬。他来到了圣彼得堡。首都的年轻人们纷纷涌向他的住处，他们宁愿玩牌也不愿参加舞会，更喜欢法罗牌带来的刺激感。纳鲁莫夫把赫尔曼带到了切卡林斯基的住处。他们穿过一系列华丽的房间，房间里到处都是勤快的仆人。那里人很多：将军们和枢密顾问们正在玩惠斯特牌；年轻人则懒洋洋地躺在铺着天鹅绒的沙发上，吃着冰品，抽着烟斗。在客厅里，一张长桌旁坐着主持游戏的主人，周围约有二十名玩家。他大约六十岁，外表极为威严；头上满是银白色的头发；他那饱满而红润的面容显示出善良的性情，眼睛里则始终带着微笑。纳鲁莫夫把他介绍给了赫尔曼。切卡林斯基友好地与他握手，让他不必拘礼，然后继续发牌。游戏持续了一段时间，桌上摆着三十多张牌。每次发牌后，切卡林斯基都会暂停一下，让玩家们有时间整理手中的牌并记录下自己的损失。他会礼貌地倾听他们的请求，还会更加耐心地帮那些弄乱牌角的人把牌整理好。

玩家的手不小心弯了下去。游戏终于结束了。
切卡林斯基洗牌后准备再次发牌。
“能让我拿一张牌吗？”赫尔曼从一位正在用脚踢牌的壮汉身后伸出手来问道。
切卡林斯基微笑着默默鞠躬，表示同意。
纳鲁莫夫笑着祝贺赫尔曼终于放弃了长期坚持的不玩牌的习惯，并祝他有个好的开始。
“下注吧！”赫尔曼用粉笔在牌的背面写下了几个数字。
“多少？”庄家眯起眼睛问道，“不好意思，我看得不太清楚。”
“四万七千卢布。”赫尔曼回答。
听到这个数字，房间里的所有人都立刻转过头来，目光都集中在赫尔曼身上。
“他一定是疯了！”纳鲁莫夫想。
“请允许我告诉您，”切卡林斯基带着一贯的微笑说道，“您的下注金额实在太高了；这里从来没有人一次性下过超过275卢布的赌注。”
“好吧，”赫尔曼回答，“但您到底愿不愿意接受我的牌呢？”
切卡林斯基再次鞠躬表示同意。
“我只是想说，”他继续说道，“虽然我非常信任我的朋友们，但我只愿意与真金白银进行交易。就我个人而言，我相信您的承诺就足够了，但为了维护游戏的秩序以及便于结算，我还是希望您能把钱放在牌上。”
赫尔曼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钞票递给切卡林斯基，后者粗略地查看了一下后，便把那张钞票放到了赫尔曼的牌上。

他开始发牌。右边出现的是9，左边则是3。
“我赢了！”赫尔曼展示着自己的牌说道。
玩家们发出一阵惊呼。切卡林斯基皱起了眉头，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
“您希望我现在就与您结算吗？”他问赫尔曼。
“请便。”后者回答。
切卡林斯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立即付了钱。赫尔曼拿到钱后便离开了赌桌。纳鲁莫夫仍无法从惊讶中恢复过来。赫尔曼喝了一杯柠檬水，然后回家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到了切卡林斯基的赌场。这次是切卡林斯基在发牌。赫尔曼走到赌桌前，其他赌客立刻为他让出空间。切卡林斯基以礼貌的鞠躬向他致意。
赫尔曼等待着下一轮发牌，拿了一张牌，然后在上面放上了47000卢布以及他前一天晚上的赢款。
切卡林斯基开始发牌。右边出现的是J，左边则是7。
赫尔曼展示了自己的7。
众人再次发出惊叹声。切卡林斯基显然有些不安，但他还是数出了94000卢布并交给了赫尔曼。赫尔曼极为冷静地把钱装进口袋，随即离开了赌场。
第二天晚上，赫尔曼再次出现在赌桌前。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他。将军们和枢密顾问们也放下手中的纸牌，想要看看这场不可思议的对局会如何发展。年轻的军官们也离开沙发，就连仆人们也挤进了房间。所有人都围在赫尔曼周围。其他赌客则停止了赌博，急切地想看看事情会如何收场。赫尔曼站在赌桌旁，准备独自与脸色苍白但仍面带微笑的切卡林斯基对弈。两人各自打开一副牌，切卡林斯基开始洗牌。

赫尔曼拿了一张牌，然后在上面堆了一叠钞票。这简直就像一场决斗。周围一片死寂。

切卡林斯基开始发牌，他的手在颤抖。右边出现的是皇后牌，而左边则是A牌。

“A牌赢了！”赫尔曼展示着自己的牌，大声喊道。

“您的皇后牌输了。”切卡林斯基礼貌地回答。

赫尔曼惊讶地发现，自己手中的并非A牌，而是黑桃皇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就在那时，他觉得那张黑桃皇后似乎在讽刺地对他微笑，还向他眨眼。它与那位老伯爵夫人的面容极为相似……

“是那位老伯爵夫人！”他惊恐地叫道。

切卡林斯基收起了赢来的钱。有一段时间，赫尔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当他最终离开桌子时，房间里一片骚动。

“玩得真棒！”玩家们说道。切卡林斯基重新洗牌，游戏继续进行。

赫尔曼彻底疯掉了，现在被关在奥布霍夫医院的17号病房里。他从不回答任何问题，只是以极快的速度不断低语：“三、七、A！”“三、七、皇后！”

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嫁给了一个非常友善的年轻人，他是那位老伯爵夫人前任管家的女儿。他现在在为国家工作。

她住在某个地方，收入不错。莉扎维塔还在资助一位贫困的亲戚。托姆斯基已被提升为上尉，并成为了保琳公主的丈夫。

《斗篷》
尼古拉·V·果戈理著

一
在某个部门里——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提及是哪个部门。
世界上最让人头疼的，就是各种部门、军团、法院，总而言之，就是所有公共服务机构。如今，每个人都会觉得整个社会都在侮辱他个人。不久前，有一位地方警察局长提交了投诉，他在投诉中明确指出，所有的帝国机构都已衰败不堪，沙皇的神圣名号也被肆意滥用；为证明自己的观点，他还附上了一篇小说，在那篇小说里，这位警察局长大约每十页才出现一次，而且有时还是处于醉酒状态。因此，为了避免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最好把那个部门称为“某个部门”。

在某个部门里，有这样一位官员——必须承认，他并非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个子不高，脸上有麻子，红头发，眼睛上有痣，额头光秃，脸颊布满皱纹，肤色属于那种被称为“健康色”的类型。这是圣彼得堡的气候造成的。至于他的官职——在我们俄罗斯人看来，官职才是最重要的——他只不过是个所谓的“终身名义顾问”罢了。众所周知，有些作家喜欢拿这种人开玩笑，遵循着一种攻击那些无力反击之人的可耻习惯。

他的姓氏是巴什马奇金。显然，这个姓氏源自“bashmak”（鞋子）这个词；但具体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得来的，就不得而知了。他的父亲、祖父以及所有的巴什马奇金家族成员都一直穿着靴子，而这些靴子每年都要更换两三次鞋底。他的名字叫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读者可能会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很牵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绝非牵强之举，因为当时的情况使得给他起别的名字根本不可能。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是在3月23日的傍晚出生的。他的母亲是政府官员的妻子，是个非常优秀的女性，她为孩子的洗礼做好了一切准备。她躺在门对面的床上；她的右边站着教父伊万·伊万诺维奇·埃罗什金，那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担任着参议院的首席文书一职；而教母则是阿里娜·谢苗诺夫娜·别洛布林什科娃，她是当地军官的妻子，也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女性。他们给母亲提供了三个名字供她选择：莫基娅、索西娅，或者以殉道者霍兹达扎特的名字为孩子命名。“不，”这位善良的女子说，“这些名字都太普通了。”为了取悦她，他们又翻开日历，上面出现了另外三个名字：特里菲莉、杜拉和瓦拉哈西。“这太糟糕了，”老妇人说道，“什么名字啊！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名字。瓦拉达特或瓦鲁赫倒还勉强可以接受，但特里菲莉和瓦拉哈西？！”他们又翻到另一页，看到了帕夫西卡基和瓦赫蒂西。“现在我明白了，”老妇人说，“这显然是命运的安排。既然如此，那就以他父亲的名字来为他命名吧。他父亲的名叫阿卡基，那他的儿子也叫阿卡基吧。”就这样，他便有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这个名字。给孩子举行洗礼时，他哭了，还做了个痛苦的表情，似乎预感自己将来会成为一名名义上的顾问。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我们提及此事，是为了让读者明白，这是出于必然，根本不可能给他取别的名字。至于他何时、如何进入那个部门，又是谁任命了他的，没人能记起来。无论各部门的主管如何更替，他始终待在同一个地方，保持着同样的姿态，从事着同样的工作——依旧是抄写员。后来甚至有人说，他出生时就是光头的。在那个部门里，没人尊重他。门卫在他经过时不仅不会起身，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好像有一只苍蝇飞过接待室一样。他的上司们则以冷酷专横的态度对待他。那些地位低微的文书助手们只是把文件塞到他面前，连“请抄写”或“这儿有个有趣的小案件”之类的话都不说。

这是有教养的官员们惯常的做法。他接过文件后，只看纸上的内容，根本没注意是谁交给他的，也没考虑对方是否有权利这么做；他只是接过文件，开始抄写。那些年轻的官员们则尽其所能地取笑他，当着他的面编造各种关于他和他那70岁的老房东的故事，声称她会打他，还问婚礼什么时候举行，还将纸片撒在他头上，称其为雪。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一言不发，仿佛周围没有其他人一样。这些烦扰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工作——他在抄写时从未出过错。不过，当玩笑变得太过分，比如他们摇晃他的头，让他无法专心工作时，他就会喊道：“让我安静一会儿！你们为什么要侮辱我？”他说话的语气和声音中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让人不禁心生怜悯。有个新来的年轻人，原本也跟着其他人一起取笑阿卡基，但突然就停了下来，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某种无形的力量将他从那些他原以为都是正派、有教养的人身边推开。很久以后，在他最开心的时刻，他还会想起那个额头光秃的官员那句令人心痛的话：“让我安静一会儿！你们为什么要侮辱我？”在这句动人的话中，还隐含着另一句话——“我是你的兄弟。”那个年轻人用手捂住了脸；此后在他的生命中，每当看到人类身上存在着如此多的残忍与野蛮，看到在看似文雅、有教养的外表下隐藏着多么粗野的行为时，他都会感到震惊——甚至，上帝啊！就连那些被世人视为正直诚实的人也是如此。很难找到另一个如此全身心投入工作的人。不能简单地说阿卡基是出于热情而工作，不，他是出于热爱才工作的。在抄写的过程中，他找到了一种有趣且令人愉悦的工作方式。他的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神情，有些信件甚至……

他与那些他喜欢的人在一起时，遇到他们就会微笑、眨眼，还会用嘴唇做出各种动作，仿佛在书写每个字母时，那些字母都会通过他的表情显现出来。如果他的报酬能与他的勤奋程度相匹配，或许他会出人意料地被提升为国务顾问。但用他的同事们的话来说，他工作起来就像磨坊里的马一样辛苦。不过，说没人重视他也是不对的。有一位好心的主管，想奖励他多年的辛勤工作，便命令他负责一些比单纯抄写更重要的任务——为另一个部门撰写一份关于已处理完毕的事务的报告，工作内容仅仅是更改标题以及把某些词从第一人称改为第三人称。这让他耗费了大量精力，他满头大汗，不停地揉着额头，最后说道：“不，还是让我继续抄写吧。”从那以后，他们就让他一直抄写下去。除了抄写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事情需要他去做。他从不关心自己的衣着，他的制服并非绿色，而是一种铁锈般的颜色。领子很低，因此尽管他的脖子并不长，但从领子里露出来的部分却显得格外长，就像小贩们头上带着的石膏猫的脖子一样。而且，他的制服上总是粘着一些东西，要么是干草碎片，要么就是其他杂物。此外，他还有个奇怪的习惯：走在街上时，总会刚好走到窗户下方，那时各种垃圾正从窗户里扔出去；因此他的帽子上总沾着瓜皮之类的东西。他一生中从未注意过街上的种种景象；而众所周知，那些年轻的官员们则能敏锐地察觉到对面人行道上有人裤带松开的情形，这总会让他们露出恶意的笑容。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只看到自己笔下整齐清晰的字迹；只有当有匹马从不知何处探出鼻子，从他的肩膀上方吹来一阵风时，他才会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在写字的地方，而是在街道上。回到家后，他立刻坐在桌旁，迅速喝完白菜汤，再吃一点洋葱牛肉，却从未注意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他们只顾着满足口腹之欲，把苍蝇以及主宰者随时送来的各种东西都吞下去。当发现自己的肚子开始膨胀时，他便从桌边起身，开始抄写自己带回家的文件。如果没带文件的话，他就会为自己抄写一些内容，只为寻求乐趣——尤其是那些内容很重要、但并非因为其文笔出色，而是因为是写给某位重要人物的。即便在圣彼得堡灰蒙蒙的天空已经完全消失、所有官员都根据自己的薪水及喜好吃完了饭之后；即便大家都停止了忙碌的工作，不再为自身或他人的必要事务奔波，也不再做那些非做不可的无用之事；即便官员们急于将剩余的时间用于享乐——有人去剧院，有人上街窥视女子的帽子，还有人把时间浪费在讨好某个小圈子里的漂亮女孩上；而大多数人则去三楼或四楼的简陋房间里拜访同事，那些房间里有个前厅或厨房，还摆着一些看似时髦的物品，比如一盏灯之类的小玩意儿，这些往往都是以放弃晚餐或娱乐时间为代价换来的；总之，在所有官员都分散到朋友们的住处，一边喝着加了一戈比糖的茶，一边抽着长烟斗，偶尔聊聊俄罗斯人无论如何都忍不住要说的闲话，而实在无话可说时又重复着那些关于他们曾向某位长官报告“法尔科内特纪念碑上的马尾被剪掉了”的老故事的时候，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却从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甚至没人见过他参加过任何晚宴。他尽情地抄写完文件后便去睡觉，想着第二天上帝会让他抄写什么内容，脸上露出微笑。就这样，这个靠四百卢布的薪水就能知足常乐的人过着平静的生活。或许，如果不是生活中处处存在着种种困扰着这些有头衔的官员的灾难的话，他的生活还会这样继续下去，直到暮年。

至于那些私人顾问、实际顾问、宫廷顾问以及各类顾问，哪怕是那些从不给出任何建议也不亲自处理任何事务的人也不例外。在圣彼得堡，有一种强大的敌人，专门针对那些每年领取四百卢布左右薪水的人。这个敌人其实就是北方的严寒，尽管人们说那里的气候其实很健康。每天早上九点钟，正是人们前往各个政府部门的时候，严寒就会无情地侵袭所有人的鼻子，让那些可怜的官员们不知所措。即便那些身居要职的人的额头也被冻得生痛、眼泪直流，而那些名义上的顾问们却往往没有任何防护措施。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穿着单薄的外套穿过五六条街道，然后在看门人的房间里暖脚，这样才能让因严寒而“冻结”的工作能力重新恢复。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已经有一段时间感到背部和肩膀异常疼痛，尽管他已尽力快速行走。他开始怀疑问题是否出在他的外套上。他在家里仔细检查后发现，外套的背部和肩部已经变得像纱布一样薄。布料磨损得如此严重，以至于可以看穿它，里面的衬里也已经破烂不堪。要知道，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外套成了其他官员嘲笑的对象。他们甚至不愿给它一个“外套”的名号，而称其为“斗篷”。实际上，这件外套的构造十分奇特——它的领口一年比一年小，只是为了修补其他部位。裁缝的修补技术实在不怎么样，做出来的东西又宽又难看。看到这种情况，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决定把外套拿去给住在黑暗楼梯第四层处的裁缝彼得罗维奇修理。虽然彼得罗维奇只有一只眼睛，脸上还有许多麻子，但他修理官员和其他人的裤子、外套的手艺相当不错——当然，前提是他保持清醒，没有别的鬼主意。

关于这位裁缝，其实没必要多说，不过按照小说中需要明确刻画每个角色性格的习惯，还是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的。

需要帮忙的话，那就找裁缝彼得罗维奇吧。起初他只叫格里戈里，是某个贵族的农奴。自从获得自由身份后，他开始自称彼得罗维奇，而且每到节假日就大量饮酒——起初是在重大的节日里，后来则不管是什么教会节日，只要日历上有纪念日就会喝。在这一点上，他遵循着祖传的习惯；与妻子争吵时，他会称她为低贱的女人、德国人。既然提到了他的妻子，那就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她。不幸的是，关于她的信息很少，只知道彼得罗维奇有个妻子，她戴着帽子、穿着裙子，但算不上漂亮，至少除了卫兵们之外，没人会在见到她时低头看她的帽子。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走上通往彼得罗维奇房间的楼梯——那楼梯上满是洗菜水，还弥漫着刺眼的气味，这是圣彼得堡房屋中所有阴暗楼梯的常见景象。他一边上楼，一边思考着彼得罗维奇会要多少钱，心里决定最多只给两卢布。门是开着的，因为女主人在厨房里煮鱼，弄出了浓烟，连甲虫都看不见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悄无声息地穿过了厨房，连女主人都没注意到他，最终来到一个房间，看到彼得罗维奇坐在一张没有涂漆的大桌子旁，双腿像土耳其帕夏那样蜷缩在身下。他光着脚，这是裁缝工作时常见的姿势；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拇指，指甲变形且又厚又硬，就像龟壳一样。彼得罗维奇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丝线和线头，膝盖上则放着一些旧衣服。他已经尝试了三分钟仍无法把线穿进针里，他对黑暗以及那根线感到愤怒，低声咒骂道：“根本穿不过去，该死的！你刺到我了，混蛋！”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很懊恼，因为自己恰好在彼得罗维奇生气的时候赶到。他喜欢在彼得罗维奇心情不佳时向他订购东西，用他妻子的话来说，就是“等那个独眼恶魔喝醉之后”。在这种情况下，彼得罗维奇通常会很容易就降低价格，甚至还会鞠躬道谢。不过之后，他的妻子肯定会来抱怨，说丈夫喝醉了，所以才定了这么高的价格。

太少了；不过，只要再加10戈比的话，问题就能解决了。但现在看来，彼得罗维奇已经清醒了，因此变得粗暴、沉默寡言，还总是提出各种要求——天知道他会要什么价钱。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意识到了这一点，很想撤退，但为时已晚。彼得罗维奇用他那只眼睛紧紧盯着他，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不由自主地说道：“您好，彼得罗维奇。”
“祝您早上好，先生。”彼得罗维奇说着，同时盯着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手，想看看他带来了什么“战利品”。
“啊！我——给您，彼得罗维奇，这个——”需要说明的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表达自己时主要使用介词、副词以及一些毫无意义的短语片段。如果事情比较复杂，他就有不把句子说完的习惯，常常以“其实，这完全是——”开头，却忘了继续说下去，以为自己已经讲完了。
“那是什么？”彼得罗维奇问道。他用那只眼睛仔细检查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整个制服，从领子到袖口、后背、下摆以及纽扣孔，这些地方他都很熟悉，因为都是他自己制作的。裁缝们就是这样的习惯：一见面首先就会检查对方的衣服。
“可是，我这里，这个——彼得罗维奇，是一件斗篷，布料——您看，到处都是，不同部位都相当结实——虽然有点灰尘，看起来很旧，但实际上是新的，只是在这里一处——在后面，还有这里的一边肩膀上，有点磨损，对，就是这边肩膀上，有点——您看到了吗？就这些了。还有点小修补——”
彼得罗维奇接过斗篷，先把它摊在桌子上，仔细查看，然后摇了摇头，伸手去窗台上的鼻烟盒取鼻烟。那个鼻烟盒上装饰着某位将军的肖像，不过究竟是哪位将军已不可知，因为原本应该有脸的地方被手指磨掉了，上面还贴着一张方形的纸片。
取了一撮鼻烟后，彼得罗维奇将斗篷举到光线下仔细查看，又摇了摇头。接着他把斗篷翻过来，检查内侧，再次摇头。之后他又打开那个带有将军肖像和纸片的盖子，往鼻子里塞了点鼻烟。

他拿出鼻烟，倒了一些进去，然后把鼻烟盒收好，最后说道：“不，这东西已经没法修补了。简直就是件破烂不堪的衣物！”听到这些话，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没办法修补呢，彼得罗维奇？”他几乎以孩子般的恳求口吻问道，“它的问题只是肩膀部分磨损了而已。应该可以找到一些补丁吧——”“没错，确实可以找到补丁，补丁很容易弄到，”彼得罗维奇说，“但根本没有东西可以用来缝补它们。这件衣服已经彻底腐烂了。只要用针刺一下——看，它就会裂开。”“那就让它裂开吧，那样就可以马上再补一块补丁。” “可是根本没有东西可以用来缝补啊。再怎么加固也没用了，它已经坏到极点了。还好它是布料做的，要不然一有风，它就会飞走了。”“那再加固一下吧。到底要怎么做呢——”“不行，”彼得罗维奇断然说道，“这东西已经无可救药了。质量实在太差。等寒冷的冬天来了，你最好用它来做些长筒靴吧，因为袜子根本保暖不了。那是德国人为了赚钱才发明的。”彼得罗维奇总是喜欢拿德国人开玩笑。“不过显然，你还是需要一件新斗篷。”听到“新”字，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眼前一片黑暗，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开始旋转起来。他唯一能看清楚的是彼得罗维奇鼻烟盒盖子上那张纸做的脸。“新斗篷？”他仿佛还在梦中般说道，“可我没有钱买啊。”“没错，就是新斗篷，”彼得罗维奇冷静地回答。“那如果要买新斗篷的话，得花多少钱呢？”“是的。”

“嗯，你至少得支付150卢布才行。”彼得罗维奇说着，还紧紧地抿着嘴唇。他喜欢制造震撼的效果，喜欢让对方突然惊愕，然后侧目看看对方会露出什么表情。

“150卢布买一件斗篷？”可怜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尖叫起来，这可能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发出这样的声音，因为他平时的声音一向很柔和。

“没错，先生，”彼得罗维奇说，“任何款式的斗篷都是这个价格。如果斗篷的领子是用貂皮制成的，或者有丝绸内衬的话，价格还会高达200卢布。”

“彼得罗维奇，求您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用恳求的语气说道，但他根本没听彼得罗维奇的话，也不想听，更无视他那些“震撼的表演”。“只要做一些修补，让它还能再穿一段时间吧。”

“不行，那只是浪费时间和金钱罢了。”彼得罗维奇拒绝道。说完这些话后，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灰心丧气地离开了。而彼得罗维奇则站在那里，嘴唇依然紧闭，没有继续工作，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被抛弃，毕竟自己可是位技艺高超的裁缝。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如梦初醒般走到了街上。“真是糟糕透顶！”他自言自语道。“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停顿片刻后，他又补充道：“唉，果然如此！看看最终的结果吧！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才喊道：“唉，果然如此！看看现在的情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本来就没什么希望了——真是奇怪啊！”说罢，他没有回家，反而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丝毫没有察觉。

路上，一个扫烟囱的人撞到了他，把他的肩膀弄脏了；还有满满一帽子的垃圾从正在施工的楼上掉下来砸在他身上。他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直到撞上一个守夜人——那人正把鼻烟盒里的鼻烟倒进自己的手里，彼得罗维奇这才稍微回过神来。因为守夜人问他：“你为什么要往别人脸上冲？难道没有人行道可以走吗？”这句话让他环顾四周，然后转身朝家走去。

就在那时，他终于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清醒地审视自己的处境，并像与一位通情达理的朋友交谈一样，理智而坦诚地与自己辩论——那种可以讨论私事和个人问题的朋友。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说：“不行，现在没法跟彼得罗维奇讲道理。显然，他的妻子一直在打他。我最好在星期天早上去找他。星期六晚上之后，他会因为想喝酒而变得有些昏昏欲睡，而他的妻子又不会给他钱。在这种时候，如果给他十戈比的话，他就会更愿意听人说话了，然后就可以处理那件斗篷的问题了……”这样一番思考之后，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重新鼓起了勇气，一直等到第一个星期天。从远处看到彼得罗维奇的妻子已经离开家后，他便立刻去找他。

星期六过后，彼得罗维奇的眼睛确实严重歪斜了，头也低垂着，显得十分困倦。不过，一旦知道要谈什么事情，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唤醒他的记忆。“不可能，”他说，“请再订一件新的吧。”于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把十戈比交给了他。“谢谢您，先生。我会为您的健康干杯的，”彼得罗维奇说，“不过至于那件斗篷，不必费心了，它已经没用了。我会为您做一件全新的，我们现在就商量好细节吧。”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仍希望修补它，但彼得罗维奇不同意，他说：“我肯定会为您做一件新的，您可以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的。甚至还可以按照现在的流行款式，用银钩在翻盖下面固定领口。”这时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意识到没有新斗篷根本无法解决问题，他的心情彻底低落了。到底该怎么办呢？钱从哪儿来呢？他还需要买新裤子，偿还鞋匠为他的旧靴子更换鞋面的欠款，还要向裁缝订购三件衬衫以及几块亚麻布。简而言之，他的所有钱都得花掉。就算主管能好心地给他45甚至50卢布，而不是40卢布，那也远远不够购买一件斗篷，因为为了一件斗篷所需的资金实在庞大。虽然他知道彼得罗维奇常常会开出离谱的价格，连他的妻子都会忍不住惊呼：“你疯了吗？”

“你个傻瓜，难道没长脑子吗？”曾经的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工作，而现在他很可能要求的报酬比制作一件斗篷的实际成本还要高。虽然他知道彼得罗维奇愿意以八十卢布的价格为他制作斗篷，但他从哪儿来这八十卢布呢？或许他能凑齐一半，没错，一半的钱是能搞到的，但另一半又从哪儿来呢？不过，首先得让读者知道那另一半钱是从哪儿来的。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有个习惯：每花掉一卢布，就会把一格罗申放进一个用锁和钥匙锁住的小盒子里，盒子顶部有个小口用来放入钱币。每过半年，他就会清点这些铜币，然后将它们兑换成银币。他一直这么做，几年下来，这笔钱已经累积到了四十多卢布。这样，他就有一半的钱了。但另一半钱从哪儿来呢？他又从哪儿再弄到四十卢布呢？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想了又想，决定至少在一年内削减日常开销——晚上不再喝茶，不点蜡烛；如果有必须外出办事的情况，就到房东太太的房间里，在她的灯光下工作。出门时，他必须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走在石板路上，几乎是用脚尖走路，以免鞋跟过早磨损。他也要尽量少把衣服交给洗衣妇清洗；为避免衣服损坏，他一回家就会脱掉外衣，只穿那件自己精心保存已久的棉质睡袍。

说实话，起初他确实很难适应这些艰苦的生活条件。但最终他还是逐渐习惯了，一切也都变得顺利起来。他甚至习惯了晚上的饥饿感，不过他会通过不断想着自己未来的斗篷来“补偿”自己。从那以后，他的生活似乎变得更有意义了，就好像他结了婚，或者有另一个人与他一起生活，仿佛他并不孤单，还有某个愉快的朋友愿意与他一同走过人生道路——而这个朋友，其实就是那件有着厚实填充物和坚固内衬、不会轻易磨损的斗篷。他变得更加活跃，性格也变得更加坚定，就像一个下定决心并设定了目标的人。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来……

那种犹豫不决、摇摆不定的态度全都消失了。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偶尔还会冒出一些最大胆、最冒险的念头。比如，为什么不在领口上用貂皮呢？这个想法几乎让他走神。有一次在抄写信件时，他差点犯错，于是几乎要大声喊出“唉！”并划了十字。每个月，他都会和彼得罗维奇讨论关于这件斗篷的事——该去哪里买布料、选择什么颜色以及价格如何。虽然心中充满忧虑，但他总是满意地回家，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能够买到所有需要的东西，然后就能制作出斗篷了。事情的进展比他预想的要快。因为出乎他的意料，主管给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份额不是40卢布或45卢布，而是60卢布。不知是主管察觉到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需要一件斗篷，还是纯属巧合，反正这样他就多得到了20卢布。这一情况加快了事情的进展。又过了两三个月，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终于攒够了大约80卢布。他原本平静的心开始剧烈跳动。在第一个合适的日子里，他与彼得罗维奇一起去购物。他们买到了质量上乘的布料，价格也相当合理，因为他们已经考虑了六个月，几乎每月都会去商店询问价格。彼得罗维奇自己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布料了。至于内衬，他们选择了质地坚硬厚实的棉料，彼得罗维奇甚至认为它比丝绸还要好，更加光滑漂亮。他们没有购买貂皮，因为价格实在太高，取而代之的是从商店里挑选了最好的猫皮，远看甚至可以误以为是貂皮。彼得罗维奇花了整整两周时间来制作这件斗篷，因为需要大量的缝制工作；否则的话，它本可以更快完成。他收取了12卢布的工费，因为再低的价格根本无法完成这项工作。所有的缝线都是用丝绸制成的，而且是双线缝合，之后彼得罗维奇还用自己的牙齿在每条缝线上压出各种图案。很难准确说出是哪一天，但那很可能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一生中最辉煌的一天——因为彼得罗维奇终于把斗篷带回了家。他是早上，在规定的时间之前把斗篷送来的。

是时候去部门了。从来没有一件斗篷能在如此恰当的时机送到——当时严寒已经来临，而且似乎还会愈发严重。佩特罗维奇亲自送来了斗篷，不愧是个出色的裁缝。他的脸上露出一种严肃的表情，那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从未见过的。他显然很清楚自己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因为他已经跨越了那些只负责缝补和修整的裁缝与那些能制作新衣物的裁缝之间的差距。他从装着斗篷的手帕中取出了斗篷。那块手帕刚从洗衣店拿出来，他便将其放进口袋以备后续使用。取出斗篷后，他自豪地端详着它，用双手将斗篷举起来，然后熟练地披在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肩上。接着，他用手将斗篷拉好，使其自然垂下，却没有扣上扣子。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像个经验丰富的人一样，想试试袖子是否合适。佩特罗维奇帮他穿上袖子，结果发现袖子也相当不错。总而言之，这件斗篷堪称完美，而且非常合时宜。佩特罗维奇还特意说明，之所以能以如此低的价格完成这件作品，只是因为他的店铺位于一条狭窄的街道上，没有招牌，而且他与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相识已久；如果他在涅夫斯基大街上开店的话，仅制作这件斗篷的费用就会达到75卢布。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不想与佩特罗维奇争论这个问题。他付了钱，道了谢，便立刻穿着新斗篷前往部门。佩特罗维奇跟在他后面，在街上驻足，久久地注视着远处的斗篷，之后他走到一旁，穿过一条弯曲的小巷，再次回到街上，从正前方再次观看那件斗篷。与此同时，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则心情愉悦地继续前行。他时刻都能感觉到自己肩上披着一件新斗篷，还不止几次暗自开心地笑了起来。实际上，这件斗篷有两个优点：一是保暖，二是美观。他几乎没注意到路上的情况，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部门。他在前厅脱下斗篷，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将其交给工作人员妥善保管。很难说清楚，部门里的所有人究竟是如何立刻知道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有了新斗篷，而那件“斗篷”已经不复存在的。所有人都立刻冲向前厅去查看那件斗篷。他们向他表示祝贺。

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令人愉快的事情，于是他起初露出了笑容，随后便感到羞愧起来。当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说那件新斗篷必须“举行命名仪式”，而且他至少应该为他们举办一场聚会时，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完全慌了神，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回答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摆脱这种局面。他满脸通红地站了好几分钟，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向他们解释那其实并非新斗篷，而只是原来的“披风”而已。最后，一位官员——也就是主管的助手——为了表明自己并不骄傲，且与下属关系融洽，说道：“那就这样吧，不过我会代替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来举办这场聚会；我邀请大家今晚和我一起喝茶。今天正好也是我的生日。”那些官员们立刻向这位助手表示祝贺，并欣然接受了邀请。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本想拒绝，但大家都认为那样做很无礼，简直是一种罪过和耻辱，他绝不能拒绝。此外，一想到这样自己晚上也有机会穿上新斗篷，他便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了。对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而言，那一整天真可谓是极其欢乐的节日。他心情愉悦地回到家，脱下斗篷，小心翼翼地将其挂在墙上，再次欣赏着斗篷的布料和内衬。接着，他又拿出了那件破旧的旧斗篷作比较。看到两者之间的巨大差异，他不禁笑了起来。晚餐过后，当他再次想起那件“披风”的状况时，他又笑了。他开心地吃了晚饭，饭后什么也没写，只是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直到天黑。然后他从容地穿好衣服，戴上斗篷，走到了街上。遗憾的是，我们无法说出那位主人住在哪里。我们的记忆已经变得十分模糊了。圣彼得堡的房屋和街道在我们脑海中混杂在一起，很难再准确回忆起它们的样子。可以确定的是，那位官员住在城市的最佳地段；因此，他的住处肯定离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住所很远。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首先得穿过一片荒凉、灯光昏暗的街道。但随着他继续前行……

当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来到城里的官员住宅区时，街道上愈发热闹起来，人流量也更多了，灯光也更明亮了。行人开始出现；穿着华丽的妇女越来越常见；男人们的外套上戴着水獭皮领子；那些使用装有铜钉的木制雪橇的破旧雪车夫则越来越少见了；相反，戴着红色天鹅绒帽子、乘坐漆制雪橇、身穿熊皮外套的司机则越来越多，而那些铺着精美地毯的马车则快速驶过街道，车轮碾压着积雪。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将这一切视为新奇的景象。他已经多年没有在晚上出门走过街道了。出于好奇，他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停下，看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位漂亮的妇女，她脱掉了鞋子，露出了美丽的脚掌；而在她身后，另一个房间的门口则露出一个留着胡须和漂亮小胡子的男人的头。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摇摇头，笑了起来，然后继续前行。他为何而笑呢？也许是因为他遇到了完全陌生的事物，但即便如此，人们仍然会对它怀有某种情感；又或许，他和许多官员一样想：“唉，那些法国人！还能说什么呢？如果他们真的喜欢那种东西，那也没办法……”不过，也有可能他根本没怎么思考。

最终，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来到了首席职员的助手所住的房子前。他的居住条件相当不错。楼梯上有灯照明，他的公寓在二楼。走进门厅后，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看到地上摆着一排排靴子。房间中央则放着一口茶壶，正冒着热气。墙上挂满了各种外套和斗篷，其中还有一些带有海狸皮领或天鹅绒内衬的。从里面传来了交谈声，当仆人端着一盘空杯子、奶油罐和糖碗出来时，声音变得更加清晰响亮。显然，那些官员早就到了，而且已经喝完了第一杯茶。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挂好自己的外套后，走进了里面的房间。眼前立刻出现了灯光、官员们、烟斗以及牌桌，而此起彼伏的嘈杂谈话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所有的桌子，还有椅子移动时发出的声响。他尴尬地停在房间中央，不知该做些什么。但他们已经看到了他。他们大声招呼他，然后全都挤进前厅，再次仔细查看他的斗篷。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虽然有些困惑，但为人坦诚，看到他们如此称赞他的斗篷，不禁欣喜起来。当然，随后他们就不再理会他和他的斗篷，而是回到为玩惠斯特牌而准备的桌子旁。

这一切——喧闹声、谈话声以及拥挤的人群——让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感到不堪重负。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手和脚该放在何处，整个身体该往哪儿放。最后，他在赌客们旁边坐下，看着纸牌，注视着每个人的脸，过了一会儿便开始觉得疲惫不堪，尤其是此时早已过了他通常上床的时间。他想向主人告辞，但他们不让他走，说必须喝一杯香槟，以庆祝他的新衣服。一个小时后，晚餐端上了桌：蔬菜沙拉、冷小牛肉、糕点、甜点以及香槟。他们让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喝了两杯香槟，之后他感觉精神有所振奋。

不过，他仍记得现在已经是十二点了，他早就该回家了。为了不让主人找借口挽留他，他迅速溜出房间，在前厅找到了自己的斗篷。令人遗憾的是，斗篷正躺在地上。他拂去上面的灰尘，把上面的污渍都清理干净，然后把它披在肩上，走下楼梯来到街上。

街上依然灯火通明。一些小店铺、那些仆人们和各种人常去的场所还开着门。其他店铺则已关门，但门缝间仍透出灯光，说明里面还有客人，大概是男女仆人们正在继续聊天、讲故事，而他们的主人则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去向。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心情愉悦地继续前行。不知为何，他甚至开始追赶那个如闪电般掠过的贵妇，但他很快又停下来，像之前一样安静地继续前行。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加快脚步。不久，眼前便出现了这些荒凉的街道——白日里就已不见多少生气，更不用说夜晚了。此刻，这些街道显得更加昏暗与孤寂。灯笼也越来越少，显然是因为油供应不足。接着是木屋和栅栏。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雪花在街道上闪烁，为那些低矮的房屋以及紧闭的百叶窗蒙上了一层凄凉的阴影。他来到一条街道与一个巨大广场的交叉口，广场的另一端几乎看不到房屋，整个广场宛如一片可怕的荒漠。

远处，某个守夜人的小屋里有一丝微弱的光亮，那小屋仿佛位于世界的边缘。看到这一幕，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愉快心情顿时消失了大半。他走进广场，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恐惧感，仿佛内心在警告他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他回头望去，两侧仿佛是一片汪洋。他心想：“不，还是不要看了。”于是闭上眼睛继续前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想看看是否已经接近广场的尽头时，突然发现就在自己面前站着几个留着胡子的男人，但他看不清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眼前一片黑暗，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件斗篷当然是我的！”其中一个男人大声说道，同时抓住了他的领子。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正要呼救，另一个男人就用拳头猛击他的嘴巴，拳头大得几乎和官员的脑袋一样，同时低声说：“竟敢尖叫！”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感觉到他们正在脱掉他的斗篷，并踢了他一脚。他一头栽倒在雪地上，再也没有意识。

几分钟后，他恢复了意识，站起身来，但周围已无人。他觉得广场上很冷，而且自己的斗篷也不见了。他开始呼喊，但声音似乎传不到广场的边缘。在绝望中，他仍不停地呼喊着，冲过广场，朝那个守夜人的小屋跑去。守夜人正靠在长矛上，显然很好奇会有什么样的客人冲着他大喊大叫。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跑到他面前，用抽泣的声音喊道自己当时正在睡觉，什么都没注意到，也没看见有人被抢。

看门人回答说，他看见有两个人在广场中央拦住了他，但他以为那些人是他的朋友，所以与其白白抱怨，还不如明天去报警，让警方去查找偷走斗篷的人。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狼狈地跑回家中，他的两鬓和后脑的头发已经稀疏不堪，全乱了套，身体、手臂和腿上还沾满了雪。他的房东是一位老妇人，听到剧烈的敲门声后，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只穿了一只鞋就跑去开门，还出于羞涩将衬衫的袖子按在胸前。但当她打开门后，看到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惨状，顿时吓了一跳。听他讲述了事情经过后，她双手合十，劝他必须马上去找警察局长，因为下面的官员只会敷衍了事，根本不会认真处理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她认识的警察局长，因为她以前的厨师芬兰人安娜现在就在他家当护士。她经常看到他经过那所房子，而且他每个星期天都会去教堂做礼拜，同时还会友善地看着每一个人；由此看来，他应该是个好人。听到这个意见后，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沮丧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至于他在那里度过了怎样的夜晚，只要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人，就能轻易想象出来。清晨，他前往警察局长的办公室，却被告知对方正在睡觉。他又在十点钟再去，还是被告知对方在睡觉。十一点时，他们说“局长不在家”。到了晚餐时间，接待室的职员们也坚决不让他进去，还坚持要知道他来此的目的。最终，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要表现出点决心的念头，他冷淡地表示自己必须亲自见到局长，他们不该擅自拒绝他，他来自司法部门，如果他投诉他们，他们就会知道后果了。那些职员不敢再回应，其中一人去叫局长过来。局长听了关于斗篷被盗的奇怪故事后，非但没有关注事情的关键点，反而开始询问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他是不是……

他是否有这种习惯，还是曾经去过一些治安不良的场所？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彻底糊涂了，离开时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外套事宜是否已经得到妥善处理。那天一整天，他都是生平第一次没有靠近那个部门。第二天，他出现了，脸色苍白，穿着那件更加破旧的老外套。关于他的外套被偷的消息让很多人感到震惊，不过也有些官员趁机嘲笑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他们本想当场为他筹款，但那些官员早已在部门负责人的建议下，把钱花在了为局长画像以及购买书籍上——而该负责人正是作者的朋友；因此可筹到的金额实在微不足道。其中有人出于同情，决定至少给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一些建议，告诉他最好不要去报警，因为尽管警察可能会为了取悦上级而设法找到那件外套，但如果他不能提供法律上的证明来证明外套属于自己，那外套仍会留在警方手中。因此，对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某个有权势的人帮忙，因为这个人可以通过与相关人士打交道来加快事情的进展。由于别无选择，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决定去找那位有权势的人。至于那个人的确切官职，至今仍不为人所知。读者需要知道的是，这个人只是最近才变得有地位的，此前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而已。而且，与那些更有权势的人相比，他的地位其实也算不上突出。不过，总有一些人认为，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却非常重要。此外，他还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提升自己的地位。例如，他要求下属官员在他上班时在楼梯上迎接他；任何人都不准直接找他，必须严格遵守礼仪；记录员必须向政府秘书汇报，政府秘书再向相应的官员汇报，所有事务都必须如此处理。

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在神圣的俄罗斯，一切都充斥着模仿的风气；每个人都在模仿自己的上司。甚至有人说过，有个官员升任某个小部门的负责人后，立刻为自己划出一间私室，称其为接见室，并在门口安排一名戴着红领带、留着辫子的仆人，负责开门接待来人——尽管那间接见室连一张普通的办公桌都放不下。这位高官的举止与习惯虽然显得威严庄重，却有些夸张。他行事的原则就是严格。“严格，必须严格！”他总是这样说着，说最后这句话时还会凝视着对方的脸。其实这并无必要，因为构成该部门全部力量的那些下属们本来就十分害怕他。远远看到他时，他们就会放下手头的工作，排成一列等待，直到他离开房间。他与下属们的日常对话也充满严厉之气，通常只有三句话：“你竟敢如此？”“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你明白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吗？”除此之外，他其实是个心肠很好的人，对同伴友善且乐于助人。但将军的头衔让他彻底失去了平衡。一旦获得这个头衔，他就会变得困惑，仿佛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做什么好。如果处于与自己地位相当的人中间，他依然是个很好的人，很多方面都很出色，也不愚蠢；但一旦遇到比自己低一级的人，他就会变得沉默不语。他的处境令人同情，尤其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本可以更好地利用时间。有时在他的眼中能看出想要加入有趣谈话或群体的愿望，但他会因为这样的想法而退缩：“那样做未免太居高临下了吧？会不会显得过于亲昵？那样会不会失去自己的重要性呢？”由于这些顾虑，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偶尔发出几声单音节的声音，因此被称为最令人厌烦的人。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在这位要人面前出现了，而此时对他来说正是最不利的时机，不过对那位要人而言却恰是合适的时刻。那位要人正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与一位多年未见的旧友、童年时的伙伴愉快地交谈着，那人刚刚赶到。就在这时，有人来通报说有个名叫巴什马奇金的人来了。他立刻问道：“他是谁？”得到的回答是：“某个官员。”那位要人说道：“啊，让他等着吧！现在不是他来的时候。”
需要指出的是，这位要人说了极大的谎话。其实他早就和自己的朋友谈完了所有要谈的话，谈话过程中还穿插着很长的沉默期，期间他们只是互相拍拍对方的腿，说着“你是这么想的吧，伊万·阿布拉莫维奇！”“没错，斯捷潘·瓦尔拉莫维奇！”尽管如此，他还是命令让那个官员继续等待，以此向这位刚离开家乡、在乡下生活的朋友展示，官员们得在他的接待室里等待多久。
终于，他在谈话中耗尽了精力，也受够了那些沉默的时光，还在一把非常舒适的扶手椅上抽完了一支雪茄。这时他似乎突然想起来了，便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报告文件的秘书说：“看来有官员在等着见我。让他进来吧。”看到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谦逊的神情以及破旧的制服后，他立刻转过身来，用一种生硬而简短的口吻问道：“你想要什么？”这种口吻是他在上升到现在的职位之前，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习了整整一周才掌握的。
本就充满恐惧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更加困惑了，他尽可能清楚地解释道，自己的斗篷其实是全新的，而且是以极其残忍的方式被偷走的；他来找这位要人，就是希望他能出面帮忙，让自己能够与警察局长取得联系，从而找回斗篷。

出于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这种行为在那位要人看来似乎很熟悉。
“什么，尊敬的先生！”他突然说道，“您难道不懂礼仪吗？您是来找谁的？难道您不知道处理这类事情该怎么做吗？您应该先向办公室提交申请，然后由部门负责人转交，再由分部主管处理，之后才会交给秘书，而秘书才会把申请交给我。”
“可是，大人，”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试图振作起来，同时意识到自己正在大汗淋漓，“我冒昧来打扰您，是因为那些秘书——根本不可信任。”
“什么，什么！”那位要人怒道，“您哪来的勇气？您哪来的这种想法？年轻一代对上司和领导竟如此无礼！”显然，那位要人并没有注意到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已经快五十岁了。如果非要称他为年轻人，那也只能是与那些七十岁的人相比而言罢了。“您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您明白站在您面前的是谁吗？明白吗？我问您！”接着他跺了跺脚，声音大到甚至会让其他任何人害怕。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几乎失去意识，他摇摇晃晃，四肢发抖，要不是门卫们冲过来扶住他，他早就倒在地上了。他们把他抬了出去，此时他已经失去了知觉。而那位要人则因为自己的手段超出了预期而感到满意，他甚至以为自己的话真的能让一个人失去理智，于是侧头看了看自己的朋友，想看看对方对此有何反应。他满意地发现，自己的朋友也处于极度不安的状态，甚至也开始感到害怕。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下楼、走到街上的。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和脚。他这辈子还从未被任何高官如此对待过，更不用说一个陌生人。他继续向前走……

他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风在街上呼啸着。他张大嘴巴呼吸，而圣彼得堡特有的强风从四面八方袭来，顺着每条小街吹来。转眼间，他的喉咙就肿了起来，回到家后已无法说话。他的喉咙肿胀不堪，只能躺在床上。有时候，严厉的责备确实能产生巨大的影响！

第二天，他便发起了高烧。由于圣彼得堡的气候条件，病情发展得比预期更快。医生检查完病人的脉搏后认为已经无药可救，只能开些药膏让病人至少能得到一些治疗上的帮助。不过医生同时预言，病人最多还能活36小时。之后他对房东娘说：“至于你，别再为他浪费时间了，立刻给他准备一个松木棺材吧，橡木棺材对他来说太贵了。”

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听到这些致命的消息了吗？如果听到了，这些话是否对他产生了巨大影响？他是否为自己悲惨的命运感到懊悔？我们不得而知，因为他一直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各种幻象不断出现在他眼前，一个个都十分奇怪。有时他会看到彼得罗维奇，命令他为那些似乎总躲在床下的强盗们制作防护装置；他还不断叫房东娘把那些强盗从被子里拉出来。接着他又疑惑为何自己有新斗篷，却还挂着旧斗篷。随后他以为自己正站在某位显要人物面前，听对方严厉地训斥自己，便不断说“请原谅我，大人！”但最后他开始咒骂，说着极其可怕的话，以至于年迈的房东娘吓得连连画十字，因为她从未听过他说过这样的话，更何况这些话还是紧跟着“大人”这两个字说出来的。后来他说的一些话更是毫无意义，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那些混乱的言语和想法始终围绕着同一件事——他的斗篷。

最终，可怜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去世了。他们既没有封存他的房间，也没有处理他的物品，因为一来他没有继承人，二来除了那一捆东西之外，几乎没什么值得继承的。

鹅毛笔、一叠白色公文纸、三双袜子，还有从他裤子上掉下来的两三颗纽扣，以及读者已经熟悉的那个斗篷。这些东西最终落到了谁的手中，只有上帝知道。我得承认，向我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对此事并不感兴趣。他们把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抬出去埋葬了。圣彼得堡也就失去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仿佛他从未在那里生活过一样。有个无人保护、无人疼爱、无人关心的人消失了，甚至连那些总找机会用针刺死普通苍蝇并在显微镜下观察它们的人，也从未对他产生过兴趣。他默默忍受着部门的嘲讽，一生中没有做过任何非凡的事，但在生命即将结束时，却有一位身穿斗篷的神秘访客出现，短暂地让他那悲惨的生活有了些许慰藉；之后，他便遭遇了难以承受的灾难，就像这世上那些权贵们所遭遇的那样！他去世几天后，部门派人到他的住处，命令他立即前往，是主管下的达令。但门卫没能完成任务，只能回来报告说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已经死了，四天前就已经下葬了。这样，部门才得知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死讯。第二天，有个新官员接替了他的职位，他的字迹也不再那么端正，而是更加倾斜了。但谁能想到，这并非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生命的真正终结，他死后还会引发一场骚动，似乎是为了弥补他那毫无意义的一生？事实确实如此，我们这个可怜的故事也因此有了一个惊人的结局。突然有传言在圣彼得堡流传开来：有个死人会在夜里以官员的身份出现在卡林金桥及其周边地区，声称要找回一件被偷的斗篷，然后以那件斗篷是失物为由，不顾对方的身份地位，强行扯下每个人的斗篷——无论是猫皮、海狸皮、狐狸皮、熊皮还是紫貂皮，总之，凡是人们用来做衣服的各类皮毛，他都抢走。

部门里的官员们亲眼看到了那具尸体，立刻认出那就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这一发现让他惊恐万分，于是他拼命逃跑，因此没有仔细查看那具尸体，只看到对方正用手指从远处威胁他。各方不断有投诉称，由于他们的斗篷经常被扯掉，不仅那些担任要职的人，就连宫廷顾问们的背部和肩膀也面临着受冻的危险。警方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将那具尸体抓捕过来，无论它是活的还是死的，然后以最严厉的方式惩罚它，以此作为对其他人的警示。他们几乎成功了——在基林什金巷执行任务的警卫，在那具尸体试图抢走一名退休音乐家的斗篷时，当场抓住了它的领子。他抓住那具尸体的领子后，立刻呼喊两名同伴过来帮忙按住它，自己则暂时在靴子里寻找鼻烟盒，想让冻僵的鼻子舒服些。不过那种鼻烟连尸体都难以忍受。警卫用手指堵住右边的鼻孔，刚把半把鼻烟送到左边，那具尸体就剧烈地打了个喷嚏，鼻烟全溅到了三个人的脸上。当他们抬手擦拭眼睛时，那具尸体却消失了，他们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抓到了它。此后，那些警卫对尸体充满了恐惧，甚至不敢去抓活人，只能远远地大喊：“喂，快走开！”于是，那具死去的官员开始出现在卡林金桥的另一边，给所有胆小的人带来了极大的恐惧。不过我们完全忽略了那个可能才是导致这段真实历史发生惊人转变的关键人物。首先，出于公正的考虑，我们必须说，在可怜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离开之后，他其实感到了一些悔意。痛苦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因为尽管他的地位常常使他无法展现真实的自我，但他的内心依然充满着善良的冲动。他的朋友一离开办公室，他就开始为可怜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担忧。从那天起，那个无法承受官方责备的可怜人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种念头让他极为困扰。

一周后，他甚至决定派一名官员去拜访对方，想弄清楚对方是否真的能够帮助自己。当有人告诉他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因发烧突然去世时，他大吃一惊，内心充满愧疚感，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为了转移注意力、摆脱这种糟糕的情绪，他于当晚前往一位朋友的家中，发现那里聚集了很多人。更妙的是，几乎所有人都与他的地位相当，因此他无需感到丝毫拘束。这极大地改善了他的心情——他变得开朗起来，交谈时也很友善，总之，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晚餐后，他喝了几杯香槟——众所周知，这是让人愉悦的好方法。香槟让他产生了种种冒险的念头，于是他决定不再回家，而是去拜访一位德国血统的著名女士卡罗琳娜·伊万诺夫娜，显然他与她关系十分融洽。需要说明的是，这位显要人物已不再是年轻人，而是一位好丈夫、受人尊敬的父亲。他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已经在军队服役，还有一个16岁的漂亮女儿，鼻子微微上翘但十分可爱。每天早上，他们都会来亲吻他的手并说：“早上好，爸爸。”他的妻子则是个依然年轻貌美的女人，她先让自己的手让他说吻，然后再反过来亲吻他的手。不过，尽管他对家庭生活极为满意，但他仍认为在城市的另一个地方有个朋友是很时髦的。这位朋友并不比他的妻子更漂亮或更年轻；不过世间之事本就如此复杂，我们也没资格评判。于是，这位显要人物走下楼梯，坐进雪橇，对马车夫说：“去卡罗琳娜·伊万诺夫娜那儿。”他裹着温暖的斗篷，进入了那种俄罗斯人所能想象的最美好的状态——无需刻意去思考什么，而各种美好的念头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每一个都令人愉悦，既不用费力去驱散它们，也不必刻意去寻找它们。他心满意足地回想起刚刚度过的那个愉快夜晚以及那些让众人发笑的趣事。他低声重复着其中的许多话语，发现它们依然那么有趣，因此他不禁开怀大笑。不过，偶尔……

一阵阵狂风打断了他的行动。这些风来势突然，没人知道是从哪里、为何而来，它们刮伤了他的脸，还将大量雪吹进他的脸上；同时，风把他的斗篷领子吹得像帆一样鼓起来，甚至以惊人的力量将斗篷吹到他的头上，让他始终难以摆脱困境。突然，这位要人感觉到有人紧紧抓住了他的领子。他转过身去，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破旧制服的人，惊恐地认出那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那名官员的脸色苍白如雪，简直就像死人一样。但当这位要人看到那“死人”张开口，用带着坟墓般可怕气味的口音对他说出以下话语时，他的恐惧更是达到了极点：“啊，你终于来了！我抓到你了——就抓住你的领子！我需要你的斗篷。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处境，还责备我。现在，把你的斗篷给我吧。”这位面色苍白的要人几乎被吓死了。尽管他在办公室里以及面对下级时总是很勇敢，而且因为他的英俊外表，大家都会说“哇，他真有气度！”但在这次危机中，他和许多外表看起来很英勇的人一样，陷入了极度恐惧之中，甚至开始担心自己会生病。他急忙脱下斗篷，用异常紧张的声音对马车夫喊道：“全速赶回家！”马车夫听到这种在危急时刻才会出现的语气，再加上更明显的危险信号，立刻把头缩进肩膀之间，挥动鞭子，像箭一样飞奔而去。不到六分钟，这位要人就回到了自己家的门口。他脸色苍白，惊恐万分，而且没有斗篷，于是没有去卡罗琳娜·伊万诺夫娜那里，而是设法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极度痛苦中度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女儿在喝茶时说：“爸爸，您今天脸色好苍白啊。”但爸爸一言不发，也没有向任何人讲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去过哪里或打算去哪儿。这次经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甚至开始对下级说“你们怎么敢这样？知道站在你们面前的是谁吗？”不过这样的情形已经不再那么频繁了，而且即便他说出这些话，也是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才会的。

值得注意的是，从那天起，那个死去的官员的幽灵就再也没出现过了。显然，那位显要人物的斗篷正好适合他的肩膀。无论如何，再也没有人听到过他扯下别人肩上斗篷的动静。不过，许多热心且忧心忡忡的人仍然无法安心，他们坚称那个死去的官员仍在城市的偏僻处出现。实际上，科洛门有个守夜人亲眼看到那个幽灵从房屋后面出现。但那名守夜人并非壮汉，因此不敢去抓他，只能在黑暗中跟踪他。最终，那个幽灵转过身来，停了下来，问道：“你想要什么？”同时露出了活人绝不可能有的巨大拳头。守夜人回答说：“没什么”，然后立刻转身离开。而那个幽灵的身高极高，留着浓密的胡须，显然朝奥布霍夫桥的方向走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乡村医生》
伊万·S·屠格涅夫著

秋日的一天，我从乡下的偏远地区返回时感冒了，病倒了。幸运的是，我在镇上的客栈里开始发烧，于是便叫人去请医生。半小时后，乡村医生来了——他是个中等身高、留着黑发、身材瘦削的男人。他给我开了常用的发汗药，还吩咐贴上芥末膏；同时，他很熟练地把一张五卢布的纸币塞进自己的袖子，一边咳嗽着，一边把目光移开。随后他准备离开，但不知为何又聊了起来，便留了下来。我因高烧而筋疲力尽，预感到自己将度过一个不眠之夜，因此很高兴能有位友善的伙伴陪我聊聊。茶端上来了，医生开始畅所欲言。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表达方式生动且富有幽默感。世上真是奇怪：有些人你可能与他们共处很长时间，关系也很融洽，却从未真正敞开心扉与他们交谈；而另一些人，你几乎还没来得及了解他们，就立刻向他们倾诉所有的秘密，仿佛在忏悔一般。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赢得这位新朋友的信任的——总之，在毫无铺垫的情况下，他就向我讲述了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情。为了让细心的读者了解详情，我就用医生的原话来讲述这件事吧。

“您该不会认识这里的法官吧？”他用微弱而颤抖的声音说道（这显然是长期使用贝列佐夫鼻烟的结果），“您该不会认识米洛夫·帕维尔·卢基奇吧？……您不认识他？……算了。”（他清了清嗓子，揉了揉眼睛。）“嗯，具体来说，这件事发生在大斋期，也就是冰雪开始融化的时候。我当时在他家里——就是我们的法官的家，您知道的——正在玩纸牌游戏。我们的法官是个好人，也很喜欢玩纸牌。突然间”（医生频繁使用“突然间”这个词）“有人来告诉我：‘有个仆人在找您。’我问：‘他想要什么？’他们说：‘他带来了一封信——应该是某个病人寄来的。’我说：‘把信给我。’原来确实是某个病人寄来的——那好吧——”

我明白——这是我们的生计……但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位寡妇写信给我，她说：“我的女儿快要死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快来吧！”还说已经派人去接您了……嗯，那倒没问题。不过她住的地方离城镇有20英里远，当时已是午夜，道路状况也极其糟糕！由于她本身很穷，能得到的报酬恐怕只有两银卢布，而且那都还是不确定的；或许只能用一卷亚麻布和一袋燕麦作为补偿。不过，责任永远是第一位的：毕竟可能有生命垂危的人需要帮助。我立刻把我的名片交给省委员会的成员卡利奥宾，然后回家。到了家后，我看到门口有一辆破旧的小马车，马儿很胖——胖得过分了，毛皮也像毛毡一样粗糙；车夫则出于尊敬而摘下帽子坐着。我心想：“显然，这些病人的家境并不富裕……”你可能会笑，但我告诉你，像我这样的穷人必须把一切都考虑进去……如果车夫表现得像个王子一样，不碰帽子，甚至还躲在胡子后面嘲笑你、挥动鞭子，那或许能得到六卢布的报酬。但这次的情况显然不同。不过，没办法，责任还是最重要的。我赶紧带上最必要的药品，出发了。你能相信吗？我几乎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赶到那儿。道路状况糟透了：到处都是小溪、积雪和流水，堤坝还突然决堤了——那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不过，我最终还是到了。那是一间用茅草盖的小房子，窗户里有光，说明他们正在等我。迎接我的是一位年迈的妇女，她戴着帽子，说道：“请救救她吧！她快要死了。”我说：“请不要担心——病人在哪里？”“请跟我来。”我走进一间干净的小房间，角落里有一盏灯；床上躺着一名20岁的女孩，已经昏迷不醒。她浑身发烫，呼吸也很急促——显然是发烧了。还有另外两个女孩，那是她的姐妹们，她们惊恐万分，泪流满面。“昨天，”她们告诉我，“她还好好的，胃口也不错；今天早上她开始抱怨头痛，而到了晚上，就突然变成这样了。”我再次说：“请不要担心。”这是医生的职责所在——我走到她身边，为她放血，让她们给她贴上芥末膏，还开了一些药方。与此同时，我仔细地看着她——天哪！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面容！她简直是个美人啊！我被她的美貌深深打动了。不过，谢天谢地，她的状况有所好转，开始出汗，似乎也恢复了意识，她环顾四周，微笑着，还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她的姐妹们围在她身边，问道：“你怎么样了？”“还行，”她回答，然后转过身去。我看着她，发现她已经睡着了。“好了，”我说，“现在应该让病人安静一会儿了。”于是我们都踮着脚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女仆，以备需要时使用。客厅里，桌子上放着一台茶炊，还有一瓶朗姆酒；在我们这个行业里，没有它可不行。他们给我倒了茶，让我留下来过夜……我同意了：毕竟在深夜时分，我还能去哪儿呢？那位老妇人不停地呻吟着。“怎么了？”我问，“她会活下来的，不必担心；您自己也该休息一下了，现在大概两点钟了。”“但如果发生什么情况，你会来叫醒我吗？”“当然会。”老妇人离开了，那些女孩也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她们在客厅里为我铺好了床。我上床睡觉了——但奇怪的是，我怎么也睡不着！其实我非常疲惫，脑海中一直想着我的病人。最后，我实在无法忍受了，便突然起身，心想：“我去看看病人的情况如何。”她的卧室就在客厅旁边。我起身，轻轻打开门——我的心跳得飞快！我往里看：那个女仆睡着了，嘴巴张得大大的，还在打鼾，真是个可怜的家伙！而病人则面朝我躺着，双臂张开，可怜的女孩！我走到她身边……突然，她睁开眼睛，盯着我！“是谁？是谁？”我不知所措。“别害怕，夫人，”我说，“我是医生，来看看您的状况如何。”“你是医生？”“是的，我就是医生；是您母亲从城里请我来帮忙的。我们已经为您放了血，现在请您好好休息吧，希望一两天后，您就能康复了。”“啊，是的，医生，请不要让我死去……求您了。” “您为什么这么说？愿上帝保佑您！”我觉得她又发烧了，我摸了摸她的脉搏，确实有发热的迹象。她看着我，然后握住我的手。“我会告诉您我为什么不想死：我现在可以告诉您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里，求您千万不要……不要告诉任何人……听我说……”我弯下身子，她把嘴唇贴近我的耳朵，用头发轻触我的脸颊——我承认，我头晕目眩，开始听她低语……但我什么也听不清……啊，她已经神志不清了！她不停地低语，语速极快，而且似乎不是用俄语说的；最后她停止了说话，颤抖着把头靠在枕头上，还用手指威胁我：“医生，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设法安抚了她，给她喝了点水，叫醒了那个女仆，然后离开了。

这时，医生又急躁地吸了口鼻烟，似乎被其作用弄得有些茫然。“不过，”他继续说道，“第二天，与我的预期相反，病人的状况并没有好转。我思索再三，最终决定留在那里，尽管其他病人都在等着我……要知道，绝不能忽视这些病人；否则自己的事业就会受到影响。首先，那名病人确实处于危险之中；其次，说实话，我被她深深吸引了。此外，我也喜欢他们全家。虽然他们生活十分贫困，但可以说都是很有教养的人……他们的父亲是个有学识的人，也是一名作家；当然，他是在贫困中去世的，但在去世前还是为孩子们提供了良好的教育，还留下了许多书籍。也许是因为我悉心照料那位病人，或者还有其他原因吧；总之，可以说全家人都把我当成了自己人一样疼爱……与此同时，道路状况比以往更加糟糕；可以说，所有的交通联系都完全中断了；就连从城里获取药品也很困难……那个生病的女孩的状况依旧没有好转……日复一日……但是……”（医生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您描述……”（他又吸了口鼻烟，咳嗽了几声，然后喝了一点茶。）“我就直说了吧。我的病人……该怎么说呢？她爱上我了……不，其实并非如此……唉，真的很难用言语表达啊！”（医生低下头，脸红了。）“不，”他赶紧继续道，“她确实爱上我了！男人可不能过高估计自己。她是个受过良好教育、聪明且博学的女子，而我则可以说已经完全忘记了拉丁语。至于外貌方面”（医生微笑着打量着自己）“我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但上帝可没让我变成傻瓜；我不会把黑的说成白的，我还是懂一些道理的。比如，我很清楚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那是她的名字——并不是真心爱我，而只是对我怀有一种友善的态度，一种尊敬之情罢了。虽然她自己可能误解了这种感情，但至少这是她的态度；您可以自行判断。不过，”医生一口气说完这些零散的句子，显然有些尴尬，“我好像说得有点乱了——您肯定听不懂……好吧，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会按顺序把事情讲清楚。”

他喝完一杯茶后，用更平静的声音开口说道：“唉，我的病人状况越来越糟糕了。您并非医生，先生，您无法理解一个可怜人的内心感受，尤其是在他刚开始意识到疾病正在占据上风的时候。他的自信心会变成什么样呢？他会突然变得极为胆怯，那种感觉简直难以形容。他会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所有知识，病人也不再信任他，其他人也会注意到他心不在焉的样子，不情愿地告诉他症状，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啊！真是可怕！他会想，如果能找到方法的话，这种病总该有解决办法的，对吧？于是他尝试各种方法——但不对！他没有给药物足够的时间来发挥作用……他一会儿试这个，一会儿试那个。有时他会拿起一本医学处方书，以为找到了答案；有时则随便选一种方法，打算听天由命……但与此同时，另一个病人却在死去，而换作别的医生的话或许就能救他。他会说：‘我们得请其他医生会诊，我不能独自承担这个责任。’在那种时候，他看起来真是愚蠢至极！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就会学会承受这一切，这对他来说已不算什么。有个人死了——但这不是他的错，他已按照规则为病人治疗了。但对他来说更痛苦的是，看到别人对自己抱有盲目的信任，却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的家人也正是对我抱有这样的盲目信任；他们甚至忘记了女儿正处于危险之中。我也向他们保证一切都没问题，可心里却十分担忧。更糟糕的是，道路状况极差，马车夫得花好几天时间才能取回药品。我始终没有离开过病人的房间，实在无法离开她；我会给她讲有趣的故事，和她一起玩牌。晚上则守在她身边。那位老妇人含着泪感谢我，但我心里却在想：‘我不配得到你的感激。’老实说——现在隐瞒也没意义了——我确实爱上了我的病人。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也渐渐喜欢上了我，有时她不让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进入她的房间。她会和我交谈，问我各种问题：我在哪里上学、如何生活、我的家人是谁、我会去拜访谁。我觉得她不该说话，但要想坚决阻止她——你知道的，我做不到。有时我会双手抱头，陷入沉思。”

“你在做什么，恶人？”……她会握住我的手，久久地凝视着我，然后转过身去，叹气说道：“你真好！”她的双手如此滚烫，双眼则大而无神……“是的，”她说，“你是个善良的人，和我们的邻居们不一样……不，你和他们完全不同……我怎么到现在才认识你呢！”“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冷静点吧，”我说……“相信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请冷静下来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恢复健康的。”医生继续说道，身体前倾，挑起眉毛：“他们几乎不与邻居来往，因为那些地位较低的人配不上他们，而他们的傲慢也让他们无法与富人交好。可以说，那是一户教养极佳的家庭；因此，能为他们服务让我感到非常荣幸。她总是从我手中接过药……那个可怜的女孩在我的帮助下坐起来，接过药后便凝视着我……我的心仿佛要碎了。而她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我心想，她一定会死的。相信我，我宁愿自己去死；而她的母亲和姐妹们则一直注视着我，她们对我的信任也在逐渐消失。‘怎么样？她的情况如何？’‘哦，没事的，真的没事！’其实根本不是那样！我几乎要崩溃了。一天晚上，我又独自坐在病人身边。女仆也在那儿，打着呼噜睡得很熟；不过我也不能责怪她，她也是筋疲力尽了。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整个晚上都感觉很不舒服，体温也很高。直到午夜，她还在不停地翻动身体；最后似乎睡着了，至少她不再动弹了。角落里的圣像前还点着灯。我就那样坐着，低着头，甚至还有点打瞌睡。突然，好像有人碰了我的肩膀；我转过头去……天哪！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正用充满渴望的眼神看着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颊显得通红。“怎么了？’‘医生，我会死吗？’‘天哪！’‘不，医生，求您不要告诉我我会活下去……请不要这么说……如果您知道的话……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隐瞒我的真实状况。’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如果我能确定自己必死无疑……那我就会把一切都告诉您——全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求您了！’‘听我说，我根本没睡着……我一直都在看着您……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相信您，您是个善良、诚实的人；我以世间一切神圣的东西恳求您——请告诉我真相！如果您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医生，求您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我处于危险之中吗？“我能告诉您什么呢，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您了！”“我无法对您隐瞒真相，”我说，“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您确实处于危险之中；但上帝是仁慈的。”“我会死的，我一定会死。”她似乎很高兴，脸色也变得明亮起来，这让我十分惊慌。“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我一点也不怕死。”她突然坐直身体，用手肘支撑着身子。“现在……是的，现在我可以真心地感谢您了……您真是善良又美好——我爱您！”我像被附身了一样盯着她，那情景真是可怕极了。“听到没有，我爱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我怎么配得到这样的爱——”“不，不，您不明白我的意思……”突然，她伸出双臂，捧起我的头亲吻它……相信我，我差点就尖叫出来……我跪倒在地，把头埋进枕头里。她没有说话，手指在我的头发中颤抖着；我听着，她在哭泣。我开始安慰她，试图让她平静下来……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对她说了些什么。“您会吵醒那个女孩的，”我对她说，“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谢谢您……请冷静下来吧。”“够了，够了！”她坚持说，“别管他们了，让他们醒来吧；让他们进来吧——没关系了，我快要死了……您还怕什么？为什么要害怕呢？抬起头来吧……或者，也许您并不爱我；也许是我错了……如果是那样，请原谅我。”“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您在说什么啊！……我爱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张开双臂。“那就把我拥入怀中吧。”老实说，我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没有发疯的。我知道我的病人正在自杀；我看得出她已经不再正常思考了；我也明白，如果她不认为自己即将死去，她就绝不会想到我。无论如何，二十岁还没经历过爱情就死去实在很难受——这就是折磨她的原因，也是她在绝望中紧紧抓住我的原因——现在您明白了吗？但她紧紧抱着我，不肯放开我。“请怜悯我吧，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也请怜悯自己吧，”我说。“为什么？”她说，“还有什么好考虑的？您知道我必须死……”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如果我知道自己还能复活，重新成为一个正常的年轻女子，我会感到羞愧……当然，会羞愧……但为什么是现在呢？”“可是谁说您一定会死呢？”“哦，不要骗我了！您根本不会撒谎——看看您的脸吧……”“您会活下去的，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我会治好您的，我们会请您……”

“母亲的祝福……我们会在一起，我们会幸福。” “不，不，我有你的承诺；我必须死去……你答应过我……你告诉过我……”这对我来说太残忍了——出于种种原因都很残忍。有时候，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也会带来痛苦；看似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实际上却很痛苦。她突然问我叫什么名字，不是姓氏，而是名字。我真倒霉，名叫特里丰。没错，就是特里丰·伊万诺维奇。屋里的每个人都叫我医生。不过，也没办法。我说：“特里丰，夫人。”她皱起眉头，摇摇头，然后用法语嘀咕了些什么——当然是些难听的话！然后她笑了——笑声也很刺耳。我就这样和她一起度过了整个夜晚。天亮前我离开了，感觉自己简直要疯掉了。再次进入她的房间时已经是白天，早茶过后。天哪！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有些人死在坟墓里时看起来都比她好。我以我的名誉发誓，我真的不明白——完全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熬过那段经历的。我的病人又坚持了三天三夜。那些夜晚真是可怕！她对我说了些什么啊！在最后一晚——想象一下吧——我坐在她身边，不停地向上帝祈祷，只希望一件事：‘请带走她吧，’我说，‘还有我，也一起带走吧。’突然，那位老妇人意外地走进了房间。前一天晚上我就已经告诉她了——那个母亲——希望渺茫，最好请位神父来。当患病的女孩看到自己的母亲时，她说：‘你来得真好；看看我们吧，我们彼此深爱着对方——我们已经互相做出了承诺。’‘她在说什么，医生？她在说什么？’我气得脸色发青。‘她在胡言乱语，’我说，‘是发烧导致的。’但她却说：‘安静点，安静点；你刚才说的可不是这样，还拿走了我的戒指。为什么要装呢？我的母亲是善良的——她会原谅我的——她会理解的——而我正在死去……我没必要说谎了，把你的手给我。’我立刻跳起来，跑出了房间。那位老妇人当然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不过，我不想再让您烦心了，对我来说，回忆这些事情也同样痛苦。我的病人第二天就去世了。愿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医生急促地叹着气说道。“临死前，她让家人离开，让我单独陪在她身边。”
“‘请原谅我，’她说，‘也许是我对不起你……因为我的病……但请相信，我从未像爱你那样爱过任何人……不要忘记我……请留下我的戒指。’”

医生转过身去，我握住了他的手。
“啊！”他说，“我们聊点别的吧，或者你想玩点小赌注的游戏吗？像我这样的人可不能被强烈的情绪所左右。我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不让孩子们哭，也不让妻子生气。后来，如人们所说，我有时间结了合法婚姻……哦……我娶了一个商人的女儿，她的嫁妆是七千卢布。她叫阿库丽娜，和特里丰很配。不过我得说，她脾气很坏，但幸运的是她整天都在睡觉……那么，要玩游戏吗？”
我们坐下来玩起了赌半便士的游戏。特里丰·伊万诺维奇从我这里赢了两卢布半，他非常满意自己的胜利，很晚才回家。

圣诞树与婚礼
费奥多尔·M·陀思妥耶夫斯基著

前几天我目睹了一场婚礼……不过不！我还是想跟你们讲讲圣诞树的事吧。那场婚礼真是美极了，我非常喜欢。但另一件小事更为精彩。我不知道为何看到婚礼会让我想起圣诞树。事情是这样的：

恰好五年前的新年前夜，一位在商界地位显赫的人邀请我参加一场儿童舞会。他拥有各种人脉关系、社交圈子以及种种阴谋手段。看来，这场儿童舞会只不过是家长们聚在一起，以一种看似轻松随意的方式讨论他们感兴趣的事情的借口罢了。

我是个外人，也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因此可以独自度过那个夜晚。当时还有另一位绅士也在场，他和我也一样，只是偶然来到了这场家庭聚会中。他首先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外表并不像出身名门的人——他个子高，身材瘦削，表情严肃，穿着得体。显然，他对这种家庭聚会毫无兴趣。他一独自走到角落里，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浓密的眉毛也紧锁成愁容。除了主人之外，他谁都不认识，而且明显显得极为无聊，尽管还是强撑着表现出享受的样子直到最后。后来我得知，他是个外省人，因为一些重要且棘手的事情来到首都，还带了一封推荐信给我们的主人，而主人出于礼貌才邀请他参加这次儿童舞会。他们既不和他一起打牌，也不给他雪茄，更没人愿意和他交谈。也许他们是远远就能看出他的身份的吧。于是，这位绅士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整晚不停地抚摸着自己的胡须。

他的胡须非常细软，但他如此仔细地抚摸它们，让人觉得似乎是胡须先诞生了，而那个男人则是后来才出现来抚摸它们的。还有另一位让我感兴趣的客人，不过他属于完全不同类型的人物——他是个显要人物，人们称他为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乍一看就能看出他是一位尊贵的客人，他与主人的关系，就如同主人与那位有胡须的绅士的关系一样。主人和女主人对他说了无数友善的话，极为殷勤地照顾他，不断把他介绍给其他客人，却从不让他单独与别人相处。当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说自己很少能度过如此愉快的夜晚时，我注意到主人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不知为何，在这位显要人物的面前，我开始感到不适。于是，在陪那些孩子玩耍之后——其中五个孩子都长得十分健康，是主人的孩子——我便走进了一间空无一人的小客厅，坐在靠近温室的那头，那里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的空间。那些孩子真是可爱极了。尽管母亲和家庭教师们竭力想让他们像长辈一样，但他们就是不愿意。不一会儿，他们就把圣诞树上的所有糖果都吃光了，甚至在还没弄清楚哪些玩具属于谁之前，就已经把一半的玩具弄坏了。其中一个孩子是个特别英俊的小男孩，有着深色的眼睛和卷曲的头发，他固执地用木制枪瞄准我。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妹妹，一个大约十一岁的姑娘，美丽得就像丘比特一样。她性格安静、沉思，有一双大而充满幻想的眼睛。那些孩子似乎冒犯了她，于是她离开他们，走进了我所待的房间。她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玩偶坐了下来。“她的父亲是个极其富有的商人，”客人们敬畏地互相说着，“已经为她的嫁妆准备了三十万卢布。”当我转过头去看向传出这个消息的那群人时，我的目光与尤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的目光相遇了。他正站在那里听着。

他双手背在身后，头部微微侧倾，以全神贯注的态度说着些毫无趣味的废话。我一直惊叹于主人在分配礼物时的精明之处：那个得到大量嫁妆的小女孩得到了最漂亮的玩偶，而其他礼物的价值则根据父母社会地位的高低依次递减。最后一个孩子是个十岁的瘦小男孩，红头发，满脸雀斑，他得到的只有一本没有插图、甚至没有开头结尾的自然故事书。他是家庭教师的儿子。那是一位贫穷的寡妇，她的儿子穿着破旧的红布夹克，看起来十分沮丧且胆怯。他拿起那本自然故事书，慢慢地绕着其他孩子的玩具转圈——他多么希望能和他们一起玩耍啊，但却不敢。显然，他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我喜欢观察孩子们，看着他们努力展现自我个性真是有趣极了。我能看出，那些玩具对那个红头发男孩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尤其是那个玩具剧场；他非常渴望能参与其中，于是决定讨好其他孩子。他微笑着开始和他们一起玩。自己唯一的那个苹果，他也送给了那个口袋里已经塞满糖果的胖小子，甚至还背着另一个小孩——这一切都是为了能继续留在那个玩具剧场旁。但没过多久，就有个无礼的少年冲上来揍他，他甚至不敢哭出来。家庭教师过来告诉他，让他不要打扰其他孩子的游戏，于是他便悄悄回到我和那个小女孩所在的房间。她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两人一起开始给那个昂贵的玩偶穿衣。大约半个小时过去了，我坐在温室里，听着红头发男孩和那个得到丰厚嫁妆的女孩的谈话，几乎要睡着了，这时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突然走了进来。他是趁孩子们吵闹之际从客厅溜出来的。从我所在的隐蔽角落里，我注意到不久前他还正在热切地与那个富家女孩的父亲交谈，而他其实刚刚才被介绍给那位父亲而已。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陷入沉思，还自言自语着，似乎在用手指头计算着什么。“三百——三百——十一——十二——十三——十六——五年后！假设利率为4%，5乘以12等于60，再加上这60……嗯，五年后应该会有四百吧。哼！不过那个精明的老狐狸肯定不会满足于4%的利率，他可能会要求8%，甚至10%。至少也得有五百，五百万吧，那是肯定的。要是能得到更多作为零用钱的话——嗯……”他擤了擤鼻子，正要离开房间时，看到了那个女孩，便停住了脚步。而我躲在植物后面，没有被他发现。他看起来兴奋得浑身发抖，想必是他的计算结果让他如此不安。他不停地搓手，来回走动，情绪越来越激动。最终，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站定下来。他坚定地望着未来的新娘，想要走向她，但先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仿佛心怀愧疚一般，他踮起脚尖走到孩子身边，微笑着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他的出现实在出乎意料，女孩吓得尖叫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可爱的孩子？”他低声问道，同时环顾四周并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在玩游戏。” “和他一起玩？”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斜眼看着女教师的儿子，说道：“孩子，你应该去客厅里。”男孩保持沉默，睁大眼睛望着那个男人。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再次谨慎地环顾四周，然后弯下腰问女孩：“你有什么呀，是洋娃娃吗，亲爱的？”“是的，先生。”孩子有些害怕，眉头也皱了起来。“洋娃娃？你知道洋娃娃是用什么做的吗，亲爱的？”

“不，先生，”她虚弱地回答，低下了头。
“你太穷了，亲爱的。你，男孩，回去吧，回到客厅里，和孩子们在一起。”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严厉地看着那个男孩。
两个孩子都皱起了眉头，他们紧紧抓住彼此的手，不愿分开。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把玩偶给你吗？”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道。”
“因为这一周来你一直是个非常乖的好女孩。”说罢，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变得异常激动。他环顾四周，用一种因兴奋与急躁而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道：“如果我去看望你的父母，你还会爱我吗，亲爱的？”
他试图亲吻那个可爱的小女孩，但红发男孩看到她快要哭出来，便抓住她的手，同情感地大声哭泣起来。这激怒了那个男人。
“走开！回到另一个房间去，和你们的玩伴在一起！”
“我不想让他走！你走开！”女孩喊道。
“别打扰他！让他安静一会儿！”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立刻挺直了身子。红发男孩更加惊慌，他松开女孩的手，沿着墙壁溜到客厅，然后进入餐厅。
为了不引起注意，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也朝餐厅走去。他的脸红得像龙虾一样。在镜子中的自己让他感到尴尬。显然，他对自己的冲动和急躁感到懊恼。他没有尊重自己的身份与尊严，他的计谋让他变得像一个急于达到目的的男孩——尽管此时那还算不上是真正的目标。

要等到五年后才会如此。我跟着那位先生走进餐厅，目睹了一出惊人的场面。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满脸怒容，眼中充满仇恨，开始威胁那个红头发的男孩。红头发的男孩不断后退，直到无处可退，惊恐之下不知该往哪儿跑。“滚出去！你在这里干什么？快走，你这个没用的家伙！在偷水果吗？哦，原来是在偷水果！滚开，你这长满雀斑的家伙，去你的吧！”惊恐中的孩子最后只能迅速爬到桌子下面。而那个暴怒的男子则拿出他那块大亚麻手帕，用它来驱赶那个男孩。需要说明的是，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是个体格相当壮硕的人，身材肥胖，脸颊浮肿，还有像坚果一样圆的脚踝。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他对那个孩子的厌恶之情（或者说是嫉妒心？）实在太过强烈，以至于行为举止简直像疯子一般。我忍不住大笑起来。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转过身来，他显得十分困惑，一时之间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份的重要性。就在这时，我们的主人从对面的门口出现了。男孩从桌子下面爬出来，擦了擦膝盖和肘部。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急忙把之前挂在袖口上的手帕拿到鼻子前。我们的主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们三个人。不过，作为一个熟悉世故、善于随机应变的人，他立刻抓住机会，试图从这位贵客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刚才跟您提起的那个男孩，”他指着红头发的孩子说，“我冒昧地希望您能看在他的份上施以恩惠。”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是回答道：“哦。”主人继续用恳求的语气说道：“他是我家庭教师的儿子。她是个可怜人，是个正直官员的遗孀。所以，如果您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急忙喊道。“菲利普·阿列克谢耶维奇，实在抱歉，我实在无法答应。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没有空缺名额，而且还有十个人在等候，他们的资格比他更高——很抱歉。”
“真遗憾，”主人说，“他是个安静、不惹人注意的孩子啊。”
“我觉得他是个非常调皮的小淘气罢了，”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苦笑道，“快离开吧，孩子。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去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吧。”
他控制不住自己，朝我瞥了一眼。我也控制不住自己，当面笑了出来。他转过身去，用我能听清的声音问主人，那个奇怪的男孩是谁。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不顾我而离开了房间。
我笑得浑身发抖。随后我也去了客厅。在那里，那位大人物已经被家长们以及主人和女主人围住，正热切地与一位刚被介绍给他的女士交谈。那位女士牵着那个漂亮小女孩的手。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对她赞不绝口，极力夸奖这个孩子的美貌、才华、优雅以及良好的教养，显然是想讨好她的母亲。那位母亲几乎抑制不住喜悦的泪水，而她的父亲则露出满意的笑容来表达自己的高兴。
这种喜悦具有传染性，大家都沉浸其中。就连孩子们也不得不停止玩耍，以免打扰谈话。气氛中充满了敬畏之情。我听到那个小女孩的母亲深受感动，用最礼貌的语言请求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能赏光光临。我听到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满怀热情地接受了邀请。接着，客人们有秩序地散开，他们用充满敬意的语气赞美那位商人、他的妻子、女儿，尤其是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
“他结婚了吗？”我问站在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身边的一个熟人。
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不，”我的熟人回答道，对我这种故意的轻率行为感到极为震惊。

不久前我经过了那座教堂。那里聚集了许多人，都在观看一场婚礼，这一幕让我印象深刻。那天天气阴沉，细雨开始飘落。我挤过人群进入教堂。新郎是个圆脸、身材肥胖、肚子鼓鼓的小个子男人，穿着十分讲究。他忙来忙去，发号施令，安排各种事宜。终于有人传来消息，新娘即将到来。我再次挤过人群，看到了那位美得令人惊叹的少女，她的青春才刚刚开始。然而她的脸色苍白而忧伤，神情恍惚，似乎还因为哭泣而双眼通红。她脸上每一条线条都透着古典的严肃感，为她的美丽增添了独特的韵味与庄重感。但在那份严肃与庄重、那份悲伤之下，依然闪耀着孩童般的纯真。她的面容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天真、不安与稚气，仿佛在无声地恳求着怜悯。

据说她只有十六岁。我仔细看了看新郎，突然认出了朱利安·马斯塔科维奇——我已经五年没见过他了。然后我又看了看新娘……天哪！我立刻尽快离开了教堂。在人群中，我听到人们议论着新娘的财富——她的嫁妆有五十万卢布，还有不少零用钱。

“那么他的计算没错，”我一边往外走，一边想着。

上帝看见真相，但选择等待
作者：列奥·N·托尔斯泰

在弗拉基米尔镇上，住着一位名叫伊万·德米特里奇·阿克肖诺夫的年轻商人。他拥有两家店铺和一所自己的房子。阿克肖诺夫是个英俊、金发、卷发的年轻人，性格开朗，非常喜欢唱歌。年轻时他曾有酗酒的习惯，喝多了就会闹事；但结婚后他就戒掉了酒瘾，只是偶尔还会喝一点。

某个夏天，阿克肖诺夫打算去下诺夫哥罗德参加集市。在向家人告别时，他的妻子对他说：“伊万·德米特里奇，今天先别出发吧，我做了个关于你的噩梦。”阿克肖诺夫笑了笑，说：“你是担心我到了集市后会继续狂欢吧？”他的妻子回答：“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知道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从集市回来后，摘下帽子时，我发现你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阿克肖诺夫笑道：“那可是好兆头啊！看我能不能把所有的货物都卖掉，再从集市上给你带些礼物回来。”于是他向家人道别，便动身出发了。

走了半路后，他遇到了一位认识的商人，两人便一起在同一家旅店过夜。他们一起喝了点茶，然后分别住在相邻的房间里。阿克肖诺夫并不习惯睡到很晚，因为他希望趁天气还凉快时继续赶路，所以他在黎明前就叫醒了马车夫，让他准备马匹。

于是他走到旅店的店主那里（店主住在后面的小屋里），付清了账单，然后继续上路。走了大约二十五英里后，他停下来让马儿吃草。阿克西奥诺夫在旅店的过道里休息了一会儿，随后走到门廊上，让人把茶壶烧热，接着拿出吉他开始弹奏。

突然，一辆挂着铃铛的三轮马车驶来了，一名官员下了车，后面还有两名士兵。他走向阿克西奥诺夫，开始询问他的身份和来历。阿克西奥诺夫如实回答了所有问题，还说道：“您不想和我一起喝杯茶吗？”但那名官员却继续盘问他，问：“你昨晚在哪里过的夜？是独自一人，还是和别的商人在一起？今天早上你见到那个商人了吗？为什么要在黎明前离开旅店？”

阿克西奥诺夫不明白为何要被问这些问题，但他还是把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然后补充道：“您为什么要像审小偷或强盗一样盘问我呢？我不过是因公出行而已，没必要这么审问我。”

这时，那名官员叫来士兵们，说道：“我是这一带的警察，我之所以审问你，是因为与你一起过夜的那位商人被发现时喉咙被割断了。我们必须搜查你的物品。”他们进了屋，士兵们和警察拆开了阿克西奥诺夫的行李并开始搜查。突然，那名警官从包里拿出一把刀，大声问道：“这是谁的刀？”

阿克西奥诺夫一看，发现那把带血的刀出自自己的包中，顿时吓坏了。

“这把刀上怎么会有血迹？”

阿克西奥诺夫试图回答，却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不是我的。”这时，警察说道：“今天早上，那位商人被发现在床上，喉咙被割断了。只有你有可能犯下这种事。房子是从里面锁上的，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而这把带血的刀就在你的包里……”

“你的表情和举止已经暴露了你！快告诉我，你是如何杀他的，又偷走了多少钱？”
阿克西奥诺夫发誓说自己没有犯下这种罪行；他们一起喝完茶后他就再没见过那个商人；他除了自己身上的八千卢布外没有别的钱，而且那把刀也不是他的。但他的声音颤抖，脸色苍白，因恐惧而不停发抖，似乎确实有罪。
警察命令士兵们把阿克西奥诺夫绑起来，放进马车上。当他们把他双脚绑在一起并扔进马车时，阿克西奥诺夫画着十字，哭泣不已。他的钱财和物品都被夺走了，他被送到最近的城镇并关押在那里。人们在弗拉基米尔调查了他的品行。那城的商人们和其他居民说，他以前喜欢喝酒、虚度光阴，但本质上是个好人。随后审判开始了：他被指控杀害了雷赞的一位商人，并抢走了他两万卢布。
他的妻子悲痛欲绝，不知该相信什么。她的孩子们都还很小，其中一个还在吃奶。她带着孩子们前往丈夫被关押的城镇。起初她不被允许见丈夫，但经过多次恳求后，她终于得到了官员的许可，得以见到他。看到丈夫穿着囚服、戴着镣铐，与小偷和罪犯关在一起，她倒在地上，久久无法恢复意识。然后她把孩子们抱在身边，坐在他身旁。她向他讲述家里的情况，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向沙皇请愿，不要让一个无辜的人死去。”
他的妻子告诉他，她已经向沙皇提交了请愿书，但并未被接受。
阿克西奥诺夫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这时他的妻子说：“我梦见你的头发变白了，这不是无缘无故的。你还记得吗？那天你本就不该出发的。”她用手指抚过他的头发，说道：“亲爱的瓦尼亚，告诉你的妻子真相吧——不是你干的吗？”

“原来你也怀疑我！”阿克西奥诺夫说道，他用手掩面，开始哭泣。这时，一名士兵来通知他，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必须离开；阿克西奥诺夫于是最后一次与家人告别。

他们离开后，阿克西奥诺夫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妻子也怀疑他时，他自言自语道：“看来只有上帝才知道真相；我们只能向他求助，也只有他能给予我们怜悯。”于是阿克西奥诺夫不再写任何请愿书，放弃了所有希望，只向上帝祈祷。

阿克西奥诺夫被判处鞭刑并送往矿场劳改。他被用绳索抽打，当那些伤口愈合后，他又与其他囚犯一起被送往西伯利亚。在西伯利亚的26年里，阿克西奥诺夫一直过着囚犯的生活。他的头发变得如雪般苍白，胡须也变得又长又稀疏且呈灰色。他失去了所有的快乐，身体变得佝偻，走路缓慢，很少说话，也从不开怀大笑，但他经常祈祷。

在监狱里，阿克西奥诺夫学会了制鞋，赚了一些钱，用这些钱买来了《圣徒传》。在监狱里有足够光线的时候，他会阅读这本书；每到星期天，他会在监狱里的教堂里诵读经文并参与合唱，因为他的嗓音依然很好听。监狱当局因为他谦逊的性格而喜欢他，其他囚犯也尊敬他，称他为“老人”和“圣人”。每当他们想要向监狱当局提出什么请求时，总会让阿克西奥诺夫来代言；而当囚犯们之间发生争执时，他们也会找他来调解并作出裁决。

阿克西奥诺夫没有收到来自家乡的任何消息，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是否还活着。一天，又一批囚犯被送进了监狱。傍晚时分，老囚犯们围住新囚犯，询问他们来自哪个城镇或村庄，以及因何罪名被判刑。在这些人当中……

阿克肖诺夫在那些新来的人旁边坐下，低着头听着他们交谈的内容。其中一名新囚犯是个六十多岁的壮汉，留着短短的灰色胡须，他正在向其他人讲述自己为何被捕。“唉，朋友们，”他说，“我只是拿了一匹拴在雪橇上的马，结果就被抓了，还被指控偷窃。我说我只是想快点回家，之后就把马放走了；再说，那个车夫还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说‘没关系’。可他们却说‘你是偷的’。至于我是怎么偷的、在哪儿偷的，他们却说不清楚。其实我以前确实做过错事，按理说早就该被送到这里来了，但那次并没有被人发现。现在我无缘无故就被送到了这里……呃，其实我在骗你们；我以前去过西伯利亚，但没待多久。”有人问他：“你来自哪里？”“我来自弗拉基米尔。我的家人就住在那儿。我叫马卡尔，大家都叫我谢苗尼奇。”阿克肖诺夫抬起头来说：“谢苗尼奇，你知道弗拉基米尔的阿克肖诺夫家族吗？他们还活着吗？”“知道啊，当然知道。阿克肖诺夫一家很富有，不过他们的父亲也在西伯利亚——看来也是个罪人，和我们一样！至于您，爷爷，您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阿克肖诺夫不愿谈论自己的不幸遭遇，只是叹了口气，说：“因为我的罪过，我已经在监狱里度过了二十六年。”马卡尔·谢苗尼奇问：“什么罪过？”阿克肖诺夫只是说：“唉，唉——这是我应得的吧！”他本不想再说什么，但他的同伴们向新来的人讲述了阿克肖诺夫是如何来到西伯利亚的：有人杀害了一名商人，然后把刀藏在了阿克肖诺夫的物品中，于是阿克肖诺夫就被冤枉地判了刑。听到这个故事后，马卡尔·谢苗尼奇看着阿克肖诺夫，拍着自己的膝盖，惊呼道：“哇，真是不可思议！简直太神奇了！不过，爷爷，您长得可真老啊！”

其他人问他为何如此惊讶，以及他之前在哪里见过阿克西奥诺夫；但马卡尔·谢苗尼奇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我们能在这里相遇真是太好了，伙计们！”这些话让阿克西奥诺夫怀疑这个人是否知道是谁杀了那个商人，于是他说：“也许，谢苗尼奇，您听说过那件事，或者之前见过我？”“我怎么可能没听到呢？世上到处都是谣言。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已经忘了自己听到的内容。”“也许您知道是谁杀了那个商人吧？”阿克西奥诺夫问道。马卡尔·谢苗尼奇笑了笑，回答说：“肯定是那个包里发现了刀的人干的！如果是别人把刀藏在那里的，那就得等他被抓到才能确定他是不是小偷。毕竟，当刀放在你的包里时，你肯定会被吵醒的。”听到这些话后，阿克西奥诺夫确信这个人就是杀害商人的凶手。他站起身来离开了。整个夜晚，阿克西奥诺夫都未能入睡。他感到极其痛苦，各种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有他与妻子分别去集市时的情景，他仿佛能看到她就在眼前，她的面容和双眼浮现在他面前，他能听到她的声音和笑声。接着他又看到了年幼时的孩子们：一个穿着小斗篷，另一个则趴在母亲的怀里。他还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快乐时光，记得自己在被捕的那家旅店的门廊里弹吉他，那时他是多么无忧无虑。他在脑海中看到了自己受刑的场景、行刑人以及周围围观的人群，还有那些锁链、囚犯们，以及他二十六年的牢狱生活，以及过早到来的衰老。这一切让他痛苦不堪，甚至想要自杀。“这都是那个恶棍干的！”阿克西奥诺夫想。他对马卡尔·谢苗尼奇的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他渴望复仇，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他整夜都在祈祷，却无法得到安宁。白天时，他既不靠近马卡尔·谢苗尼奇，甚至也不看他一眼。

两周就这样过去了。阿克西奥诺夫夜里无法入睡，痛苦至极，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一天晚上，他在监狱里走动时，发现有些土从囚犯们睡觉的架子下面滚了出来。他停下来查看究竟。突然，马卡尔·谢苗尼奇从架子下面爬出来，用惊恐的表情看着阿克西奥诺夫。阿克西奥诺夫试图不看他直接走过去，但马卡尔抓住了他的手，告诉他自己在墙下挖了一个洞，把土装进自己的高筒靴里，然后在每天囚犯们被带去干活时把土倒掉。“你只要保持沉默，老头子，你也能逃出去。如果你告发我，他们就会把我鞭打致死，但我会先杀了你。”阿克西奥诺夫怒气冲冲地盯着他的敌人，抽回手说：“我不想逃跑，你也没必要杀我；你早就杀了我！至于是否告发你——那由上帝来决定吧。”第二天，当囚犯们被带去干活时，押送的士兵们发现有些囚犯正在从靴子里倒土。监狱被搜查后，隧道也被发现了。总督前来询问所有囚犯，想找出是谁挖了那个洞。所有人都否认知道此事。那些知道内情的人也不愿出卖马卡尔·谢苗尼奇，因为他们知道他会遭到残酷的鞭打。最后，总督转向阿克西奥诺夫，因为他知道阿克西奥诺夫是个诚实的人，便说道：“你是个诚实的老头子，当着上帝的面，告诉我是谁挖的洞？”马卡尔·谢苗尼奇则若无其事地站着，只看着总督，甚至没有看阿克西奥诺夫一眼。阿克西奥诺夫的嘴唇和双手都在颤抖，好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他想：“为什么要包庇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呢？让他为我所受的苦付出代价吧。但如果我告发他，他们很可能会把他鞭打致死，而且我也可能冤枉了他。再说，那样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好吧，老头子，”总督重复道，“告诉我真相：到底是谁在墙下挖洞的？”

阿克西奥诺夫瞥了马卡尔·谢苗尼奇一眼，说道：“我无法说，大人。这并非上帝的旨意，我绝不能透露！随您怎么处置我吧，我已落在您手中了。”无论总督如何劝说，阿克西奥诺夫都拒绝再开口，因此这件事只好作罢。

那晚，阿克西奥诺夫正躺在床上准备入睡时，有人悄悄来到他身边坐下。他在黑暗中辨认出那是马卡尔。“你还要我做什么？”阿克西奥诺夫问道，“为什么来这里？”

马卡尔·谢苗尼奇沉默不语。于是阿克西奥诺夫坐起身来，说：“你到底想什么？快离开，否则我就叫卫兵来！”马卡尔·谢苗尼奇凑近阿克西奥诺夫，低声说道：“伊万·德米特里奇，请原谅我！”

“为什么？”阿克西奥诺夫问。

“就是我杀了那个商人，还把刀藏在了你的东西里。我本来也想杀你，但听到外面有动静，于是就把刀藏在你的包里，从窗户逃走了。”

阿克西奥诺夫沉默不语，不知该说什么好。马卡尔·谢苗尼奇从床沿滑下来，跪在地上。“伊万·德米特里奇，”他说，“请原谅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原谅我吧！我会承认是我杀了那个商人，那样您就能获释，回家去了。”

“你说得容易，”阿克西奥诺夫说，“这二十六年里我一直为你受苦。现在我还能去哪儿呢？……我的妻子已经去世，孩子们也忘了我。我无家可归……”

马卡尔·谢苗尼奇没有站起来，只是用头撞击地面。“伊万·德米特里奇，原谅我！”他哭喊道，“他们用绳子抽打我的时候，还不算太难忍受，可现在看到您……您却还怜悯我，没有揭发我。看在基督的份上，原谅我这个可怜人吧！”说着，他开始哭泣。

听到他哭泣的声音，阿克西奥诺夫也开始流泪。“上帝会宽恕你的！”他说，“也许我比你糟糕百倍。”听到这些话后，他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对家乡的思念也消失了。他不再想离开监狱，只希望自己的最后时刻能够快点到来。尽管阿克西奥诺夫如此说，马卡尔·谢苗尼奇还是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但当释放他的命令下达时，阿克西奥诺夫已经去世了。

一个乐师如何养活两名官员
作者：M.Y.萨尔蒂科夫 [N.谢德林]

从前，有两名官员。他们俩都很愚蠢，某天突然被传送到了一个无人居住的岛上，仿佛是坐上了魔法地毯。他们一生都在政府部门工作，负责处理各种记录；他们在那里出生、长大、变老，因此对部门之外的任何事物都一无所知。他们只会说：“谨致最崇高的敬意，我是您卑微的仆人。”

然而，那个政府部门被废除了，由于不再需要这两名官员的服务，他们便获得了自由。于是，这两名退休的官员搬到了圣彼得堡的波迪亚切斯卡亚街。每人都有自己的房子、厨师以及养老金。

在那个无人居住的岛上醒来后，他们发现自己躺在同一张床上。起初，他们自然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交谈着。
“大人，我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其中一名官员说道，“我好像身处一个无人居住的岛上。”他话音刚落，就立刻站了起来。另一名官员也跟着站了起来。
“天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在这儿哪儿？”他们惊愕地叫道。
他们互相触摸，确认自己并非仍在做梦，最终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眼前是一片茫茫大海，背后则是一小块陆地，再往后又是大海。他们开始哭泣——那是第一次。

他们的部门被关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们彼此对视，发现对方只穿着睡衣，脖子上还挂着命令书。
“我们现在真的该去喝咖啡了，”其中一名官员说道。
但随后他又想起了自己所处的奇怪处境，再次哭了起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他抽泣着说，“就算我们写了报告，又有什么用呢？”
“您知道吗，大人，”另一名官员回答道，“您往东走，我则往西走。到了傍晚我们再回到这里，也许就能找到些什么。”
他们开始判断哪边是东，哪边是西。他们想起部门的负责人曾经告诉过他们：“如果想知道东在哪儿，就把脸转向北方，东就在你的右边。”可是当他们试图找出北方时，他们左右查看，却找不到方向。由于他们一生都在档案部门工作，所以他们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在我看来，大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您往右走，我往左走，”另一名官员说道。他不仅在档案部门工作过，还在预备学校担任过书法老师，因此稍微聪明一些。于是他们照做了。那名官员往右走，遇到了长满各种果实的树木。他很想摘个苹果，但那些苹果都挂在太高处，他不得不爬上去。但他尝试攀爬却毫无成功，反而把睡衣给撕破了。接着他遇到了一条小溪，溪里满是鱼。“要是能把这些鱼带到波迪亚切斯卡亚街该多好啊！”他想，口水都流出来了。然后他走进树林，发现了松鸡、野鸡和野兔。

“天哪，食物多得惊人！”他叫道。他的饥饿感愈发强烈了。但他不得不空手回到指定地点。他发现另一位官员正在那里等他。“那么，大人，进展如何？找到什么了吗？”“只有一本旧版的《莫斯科公报》，别的什么也没有。”两位官员再次躺下准备睡觉，但空空的肚子让他们无法入眠。一方面，他们担心现在正有人享受着他们的养老金；另一方面，他们又想起白天见过的那些水果、鱼、松鸡、石鸡和野兔。“人类能吃的食物，原本都是会飞、会游、长在树上的。谁能想到会是您呢？”一位官员说道。“确实如此，”另一位官员附和道，“我也得承认，我原以为我们的早餐面包就是直接从桌上出现的一样。”“由此可见，如果想吃野鸡，就必须先抓住它，杀死它，拔掉它的羽毛，再烤起来。可要怎么做呢？”“是啊，要怎么做呢？”另一位官员重复道。他们陷入沉默，试图再次入睡，但饥饿感让他们无法入眠。他们的眼前浮现出一群群野鸡和鸭子，还有成群的猪崽，它们都鲜嫩多汁，还用橄榄、刺山柑和腌菜作为美味配菜。“我觉得我现在连自己的靴子都能吃下去。”一位官员说。“手套也不错，尤其是那些已经熟透了的。”另一位官员说道。两位官员互相凝视着对方，眼中闪烁着邪恶的光芒，牙齿不停地打颤，胸口发出低沉的呻吟声。他们慢慢向对方靠近，突然——

他们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到处都是喊叫声和呻吟声，破布四处飞舞。那位曾经担任书法老师的官员咬下了同事的舌头并吞了下去。然而，看到鲜血后，两人才恢复理智。

“上帝救救我们！”他们同时喊道。“我们绝不是想互相残杀的。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是哪个邪恶的家伙在捉弄我们？”

“我们必须找点事情做来打发时间，否则就会发生谋杀和死亡。”一位官员说。

“那你就先开始吧。”另一位说道。

“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太阳会先升起然后落下吗？为什么不会反过来呢？”

“您真是个有趣的人啊，大人。您先起床，然后去办公室工作，晚上再睡觉。”

“但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呢？也就是先上床，做各种梦，然后再起床？”

“嗯，当然可以。不过在我还是官员的时候，我总是这么想的：‘现在天亮了，接着就是白天，然后是吃晚饭的时间，最后才是睡觉的时间。’”

“晚饭”这个词让他们想起了当天发生的那件事，这个念头让两位官员都感到忧郁，于是谈话就此中断了。

“有个医生曾经告诉我，人类可以依靠自身的体液长时间生存。”另一位官员又开口了。

“那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人的体液会生成其他的体液，而这些新的体液又会继续生成更多的体液，如此循环下去，直到所有的体液都被耗尽为止。”

“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那食物就又得被送进体内了。”
“该死！”
无论官员们选择什么话题，谈话总会回到饮食这个主题上；这只会让他们越来越饿。于是他们决定不再交谈，而是拿起其中一人找到的《莫斯科公报》，开始急切地阅读起来。

市长举办的宴会
那张为百人准备的餐桌实在华丽至极，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来自最偏远省份的人们也带来了最珍贵的礼物，作为对这场盛宴的献礼。来自谢克斯纳河的黄金鲟鱼以及来自高加索森林的银色雉鸡，与在冬季极为罕见的草莓一同出现在餐桌上……
“该死！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停止阅读吧，大人！您就不能找点别的东西来读吗？”另一位官员绝望地叫道。他从同事手中夺过报纸，开始阅读别的内容。
“我们在图拉的记者报告称，昨天在乌帕河里发现了一条鲟鱼（这一事件就连最年长的居民也记不得了，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们还在这条鲟鱼身上认出了前警察局长）。于是俱乐部便举办了这场宴会。宴会的主角是一块放在大木盘中的鲟鱼，周围还摆放着醋腌菜，鲟鱼的嘴里还插着一束欧芹。担任祝酒人的P医生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吃到一块鲟鱼。搭配鲟鱼的酱料种类繁多且十分精致——”
“请允许我插句话，大人，看来您在选择阅读材料时也不够谨慎啊。”第一位官员打断了他，再次拿过那份公报继续阅读起来：

“维亚特卡最古老的居民之一发现了一种全新且极为独特的鱼汤食谱：取一条活鳕鱼，用棍子不断敲打它，直到它的肝脏因愤怒而肿胀起来……”官员们顿时垂头丧气。他们的目光所及之处，无不与食物有关；就连他们的思绪也离不开那些美食。无论他们如何努力不去想牛排之类的事物，都是徒劳的——他们的欲望总会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再次回到他们极度渴望的东西上。

突然，那位曾经教过书法的官员灵机一动：“我有办法了！”他高兴地叫道，“大人，您看怎么样？我们找到了一个农夫，这难道不好吗？”

“农夫？大人，什么样的农夫？”

“就是普通的农夫啊，和其他农夫没什么两样。他会立刻为我们准备早餐面包，还能帮我们捕捉松鸡和鱼。”

“嗯，农夫……可这里根本没有农夫，我们从哪儿找来呢？”

“为什么这里就没有农夫呢？到处都有农夫，只要去寻找就行。肯定有农夫躲在某个地方，不想干活罢了。”

这个想法让官员们十分振奋，他们立刻起身去寻找农夫。

他们在岛上四处搜寻了很久，却一无所获。直到最后，一股浓重的黑面包和旧羊皮的气味飘进他们的鼻孔，指引他们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在那棵树下，有个身材高大的农夫正趴在树下熟睡，双手垫在脑后。显然，他是为了逃避劳动义务才逃到这座岛上的。官员们怒不可遏：“你这个懒鬼，竟在这里睡觉！这里还有两位官员正在挨饿，你根本不在乎吧！”

“饥饿啊！起来，前进，干活吧！”农夫站起身，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两位严厉的官员。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逃跑，但那些官员将他牢牢抓住。他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命运，继续工作。首先，他爬上树，摘下几十个最好的苹果送给官员们，自己则留了一个坏掉的。接着，他翻土挖出一些土豆。然后，他用两块木头相互摩擦生火。他还用自己的头发做成陷阱来捕捉鹌鹑。在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的炉子旁，他烹制了各种食物，以至于那些官员开始考虑是否应该给这个懒汉一些食物。看到农夫的努力，他们心中十分高兴。他们早已忘记了前一天自己差点饿死的情景，此刻他们只想着：“当官真是件好事，官员是不会遇到任何坏事的。” “先生们，你们满意了吗？”懒惰的农夫问道。“是的，我们很欣赏你的勤劳，”官员们回答道。“那你们能让我休息一会儿吗？”“去休息吧，但先弄一根结实的绳子来。”农夫收集了一些野麻茎，把它们泡在水里，捣碎后，到了傍晚就得到了一根结实的绳子。官员们用这根绳子把农夫绑在树上，防止他逃跑，然后便去睡觉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农夫的技能越来越娴熟，甚至能够徒手为官员们煮汤。那些官员们变得圆润、丰腴且快乐，因为他们不必花钱，而他们的养老金则不断在圣彼得堡积累着。

“大人，您怎么看？”一天早餐后，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道，“巴别塔的故事是真的吗？您不认为那只是个寓言罢了？”
“绝非如此，大人。我觉得那确实是真实发生过的。否则，地球上为何会有这么多不同的语言呢？”
“那么大洪水也一定是真实存在过的吧？”
“当然，不然又如何解释那些远古动物的存在呢？而且，《莫斯科公报》上也这么写着——”
他们找来旧版的《莫斯科公报》，坐在阴凉处从头到尾读完了整份报纸。上面记载了莫斯科、图拉、奔萨和梁赞的节日庆典情况，奇怪的是，看到文中描述的美食描述时，他们竟毫无不适感。
不知这样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最终，这些官员开始感到厌烦。他们常常想起圣彼得堡的厨师们，甚至偷偷流下几滴眼泪。
“大人，不知道现在的波迪亚切斯卡亚街是什么样子了。”其中一人说道。
“哦，别让我想起它，大人。我简直快被思乡之情折磨死了。”
“这里确实很好，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但小羊总想回到母羊身边。那些漂亮的制服也很可惜啊。”
“没错，四等制服可不是闹着玩的。光是那些金色刺绣就足以让人眼花缭乱了。”
于是他们开始恳求那个农夫想办法让他们回到波迪亚切斯卡亚街。奇怪的是，那个农夫竟然知道波迪亚切斯卡亚街的位置——他曾经在那里喝过啤酒和蜂蜜酒，不过正如俗话所说，酒都流到了他的胡子上，可惜一点也没进到嘴里。官员们欣喜若狂，说道：“我们是来自波迪亚切斯卡亚街的官员。”

“我就是那种人——你还记得吧？——那些坐在用绳子吊在屋顶上的脚手架上，为外墙涂漆的人。我就是那种像苍蝇一样在屋顶上爬来爬去的人。我就是那样的人。”农夫回答道。

农夫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让那些对他如此宽容的官员们满意，毕竟他们并没有鄙视他的工作。最终他真的造出了一艘船。虽然那不算真正的船，但总归也算是一种可以载着他们穿越海洋、前往波迪亚切斯卡亚街的船只。

“喂，你这混蛋，可别把我们弄死了！”当看到那艘筏子在波浪中上下浮动时，官员们说道。

“别害怕，我们农夫早就习惯了。”农夫说着，开始为旅程做各种准备。他收集了天鹅绒，为两位官员准备了坐垫，然后划船离开了岸边。

途中官员们有多害怕，暴风雨期间他们又有多难受，还如何责骂那个懒惰的农夫，这些都无法用言语形容。而农夫则继续划船，同时给官员们吃鲱鱼。终于，他们看到了美丽的涅瓦河。不久之后，他们就来到了宏伟的凯瑟琳运河，接着，哇！他们终于抵达了波迪亚切斯卡亚街。厨师们看到官员们吃得这么好，个个都胖乎乎的、开心极了，也欣喜若狂。官员们喝了咖啡，吃了面包，然后穿上制服，前往养老局。他们在那里拿到了多少钱，同样也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当然，农夫也没有被遗忘。官员们给他送了一杯威士忌和五戈比。现在，农夫，高兴吧。

《阴影，一部幻想作品》
作者：弗拉基米尔·G·科尔连科

I

自那些法官在雅典民众的热烈欢呼声中以“试图摧毁人们对神的信仰”为由判处哲学家苏格拉底死刑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又两天。对于马来说，马虻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对于雅典而言，苏格拉底便是那样的存在。马虻会刺痛马匹，使其不会昏昏欲睡，从而继续前进。苏格拉底对雅典的民众说：“我就是你们的马虻。我的刺会刺痛你们的良知，让你们在犯困时清醒过来。雅典的民众啊，不要沉睡，要醒来并追寻真理！”

愤怒的民众要求除掉这个“马虻”。判决宣布后，市民们离开法庭时说道：“也许他的两位控告者——梅勒图斯和安尼图斯都是错的。但他的学说究竟指向何方？他会做什么呢？他制造了混乱，颠覆了自古以来就存在的信仰，还提倡一些应当被认可和追求的新美德，还谈到了我们此前从未知晓的神灵。这个亵渎神明的人竟自认为比众神更聪明！不，我们还是应该忠于那些我们所熟悉的旧神吧。他们或许并不总是公正的，有时会发怒，还可能贪恋凡人的妻子；但我们的祖先不是曾与他们和谐共处吗？我们的先辈不也是借助这些神灵才完成那些英勇的事迹的吗？而现在，奥林匹斯众神的面容……”

面色苍白，昔日的美德也已荡然无存。这一切究竟会走向何方？难道不应一劳永逸地终结这种邪恶的智慧吗？”雅典的民众在离开那个地方时彼此如此交谈着，此时蓝色的暮色正在降临。他们决心杀死那个令人不安的“牛虻”，希望众神的面容能再次显现出光彩。然而——就在他们的灵魂即将离去之际，那位独特的哲学家那温和的身影出现了。有些民众回忆起他在波提代亚时是如何勇敢地与他们一同面对困境与危险；只有他一人阻止了他们在战胜阿吉努萨人之后犯下处决将领的罪行；也只有他敢于对那些杀害了一千五百人的暴君们发声，他在集市上向人们讲述牧羊人与羊群的故事。“一个好的牧羊人，”他问道，“不是应该守护自己的羊群并确保它们繁衍壮大吗？难道好牧羊人应该减少羊的数量、把它们驱散，而好统治者也应该对自己的子民做同样的事吗？雅典的民众们，让我们来探讨这个问题吧！”听到这位孤独无助的哲学家的提问，暴君们的脸色变得苍白，而年轻人则眼中燃起了正义的愤怒与愤慨之火。于是，当雅典人在宣判后散去时，他们想起了苏格拉底的种种事迹，心中充满了沉重的疑虑：“我们难道没有对索弗罗尼斯库斯的儿子犯下残酷的错误吗？”但随后，这些善良的雅典人望向港口和大海，在夕阳的红色光芒中，他们看到那艘前往德利安节庆的船只，其紫色的船帆在蓝色的庞托斯海上闪烁着微光。那艘船要一个月后才会回来，而雅典人记得，在这段时间里，无论无辜者还是有罪者，都不得被杀。一个月里还有许多日子和小时。假如索弗罗尼斯库斯的儿子确实被冤判，又有谁能够阻止他逃离监狱呢？毕竟他有许多朋友可以帮忙。对于富有的柏拉图、埃斯基涅斯等人来说，贿赂狱卒难道有那么困难吗？那样一来，那个令人不安的“牛虻”就会从雅典逃到色萨利的蛮族那里去，或者……

到伯罗奔尼撒去，或者更远一点，到埃及去；雅典人就再也听不到他那些亵渎神明的言论了；他的死也不会让那些正直的公民感到内疚，这样一切就都会以最好的方式结束。那天晚上，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而表面上则称赞民众与支持民主的人们的智慧。不过私下里，他们仍希望那个固执的哲学家能离开雅典，逃离这里，去到蛮族那里，从而让雅典人摆脱他的烦扰，以及因杀害无辜之人而产生的良心谴责。

从那个晚上起，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又沉下去了二十三次。那艘船从德洛斯岛返回后，便停泊在港口中，船帆低垂着，仿佛为自己的故乡感到羞愧。天空中没有月光，大海在浓雾中翻腾，山丘上的一些灯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就像那些心怀罪恶感的人的眼睛。

顽固的苏格拉底并没有放过那些善良的雅典人的良心。

“我们分手吧！你们回家去，而我则去面对死亡。”判决宣布后，他对法官们说道。“朋友们，我不知道我们当中谁选择了更好的命运！”

当船只即将返航的时候，许多公民开始感到不安。那个固执的家伙真的必须死吗？他们开始呼吁埃斯基涅斯、斐多以及其他苏格拉底的弟子们，希望他们能为主人尽更多努力。

“你们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师死去吗？”他们用责备的语气问道，“还是说，你们不愿意花点钱去贿赂守卫呢？”

克里托试图说服苏格拉底逃走，还抱怨说公众正在指责他的弟子们缺乏友情且贪婪。但这位意志坚定的哲学家拒绝满足他的弟子们或雅典的好心人。

“让我们先调查一下吧，”他说，“如果我真的必须逃跑，那我就逃；但如果我必须死去，那我就死。让我们记住我们曾经说过的话——聪明人……”

人无需惧怕死亡，唯一该惧怕的只有谎言。只要法律符合我们的意愿，我们就有理由遵守它们；而那些令我们不满的法律，又何必去遵守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曾经讨论过这些话题，对吧？”
“是的，我们确实讨论过。”他的学生回答道。
“那大家应该都同意那个结论了吧？”
“是的。”
“不过，对别人来说为真的事情，对我们来说未必为真吧？”
“不，真理对所有人都是相同的，包括我们自己。”
“但是，当我们必须死去而非其他人时，真理会不会变成谬误呢？”
“不，苏格拉底，无论在何种情况下，真理始终是真理。”
当他的学生一一认同了苏格拉底的每一个论点后，苏格拉底微笑着得出了结论。
“既然如此，我的朋友，我不就该死吗？还是说我的头脑已经变得如此迟钝，以至于无法得出合理的结论了？那么，请纠正我吧，我的朋友，为我那犯错的头脑指明正确的道路。”
他的学生用斗篷遮住脸，转过身去。
“是的，”他说，“现在我明白你必死无疑了。”
那个夜晚，海面波涛汹涌，雾气笼罩之下海浪发出沉闷的声响；变幻无常的风轻轻吹动着船只的帆布。街上的民众互相询问：“他死了吗？”他们胆怯的声音中透露出希望他还没有死的愿望。良知的觉醒如同风暴的前兆，触动了雅典人的心灵；似乎连众神的面容也因羞愧而变得阴沉——就在那个夕阳西沉的夜晚，这个固执的人喝下了死亡的酒杯！

风势愈发猛烈，将城市更紧密地笼罩在迷雾之中，愤怒地撕扯着停泊在港口的船只的船帆。复仇女神们则向市民们的心中唱着阴郁的歌谣，激起他们内心的风暴——这场风暴日后将摧毁那些告发苏格拉底的人。
但那时，人们心中的悔意还显得模糊而不确定。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怨恨苏格拉底，因为他没有让他们有机会逃往色萨利；他们也对苏格拉底的弟子们感到不满，因为这些人在最后的日子里一直穿着丧服四处行走，成了对雅典人的耻辱；他们还怨恨那些法官，因为他们没有勇气抵制民众的疯狂怒火；甚至对众神也心怀怨恨。“我们把这份祭品献给了你们这些神明，”许多人说道，“尽情享受吧，你们这些永不满足的家伙！”“我不知道我们当中谁的选择更好！”苏格拉底对法官们以及聚集在法庭上的民众说的那些话又浮现在他们的记忆中。此刻，他静静地躺在监狱里，一动不动，而城市上空则笼罩着悲伤、恐惧与羞耻。
他再次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折磨者，尽管他自己已无法再受到折磨。那只“马蜂”虽已被杀死，但它给人们带来的痛苦却比以往更加剧烈——雅典的民众啊，今夜千万不要入睡！不要睡！你们犯下了不公正的行为，极其残忍的不公正行为，这种罪孽永远无法被抹去！

II

在那些悲惨的日子里，苏格拉底的学生、将军克塞诺芬正率领他的一万名士兵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艰难行进，试图找到返回挚爱祖国的道路。埃斯基涅斯、克里托、克里托布洛斯、斐多和阿波罗多罗斯则忙于为苏格拉底筹备一场简朴的葬礼。

柏拉图正点燃灯盏，俯身在羊皮纸上书写着什么；这位哲学家最得力的弟子正在记录下那些标志着这位圣贤生命终结的言行与教诲。思想永远不会消失，而伟大智慧所发现的真理，便如同黑暗中的火炬，为后代指明道路。

苏格拉底还有另一位弟子。不久前，冲动易怒的克特西普斯还是雅典年轻人中最为轻浮、追求享乐的人之一。他将美视为唯一的神明，并将克里尼亚斯视为美的最高典范。但自从他结识了苏格拉底之后，一切享乐的欲望与轻率的念头都从他心中消失了。当其他人取代他的位置与克里尼亚斯在一起时，他只是冷漠地旁观。他在苏格拉底身上发现的那种思想的优雅与心灵的和谐，似乎比克里尼亚斯的俊美容貌要吸引人百倍。凭借着自己暴躁的性情，他紧紧追随着那个扰乱了他原本纯净灵魂的人——他的灵魂第一次像幼橡树的嫩芽迎接着春天的微风一般，开始产生疑虑。

如今，老师已经去世，他在自己的家中、在寂静的街道上，甚至在朋友和同门之中，都找不到安宁。那些掌管家庭与家园的神灵，以及民众所信奉的神灵，都让他感到厌恶。

“我不知道，”他说，“你们是否真是历代人们焚香献祭的所有神灵中最优秀的；我只知道，因为你们，盲目的群众熄灭了真理的明灯，还因为你们，最伟大、最优秀的人类被牺牲了！”

克特西普斯仿佛还能听到当时街上回荡着的那些不公正判决的呼喊声。他记得，正是这里的人们要求处决那些带领他们战胜阿古尼萨人的将军们，而只有苏格拉底一人反对法官们残酷的判决以及民众的疯狂行为。然而，当苏格拉底自己需要捍卫者时，却找不到能与他抗衡的人。克特西普斯责怪自己和自己的朋友们，因此他想要避开所有人——如果可能的话，甚至包括他自己。

那天晚上，他来到了海边。然而，他的悲伤愈发强烈了。在他看来，涅瑞俄斯的那些悲痛欲绝的女儿们正在岸边来回徘徊，为最优秀的雅典人的死以及这座疯狂城市的愚蠢行为而哀号。海浪在岩石海岸上拍打，发出悲叹般的声响，那声音宛如葬礼上的挽歌。他转过身，离开海岸，继续前行，不再看前方。他忘记了时间、空间以及自己的自我，心中只有对苏格拉底的深切思念！“昨天他还在，昨天还能听到他温和的话语。怎可能今天他就不在了呢？哦，黑夜啊，哦，被雾气笼罩的巨大山峰啊，哦，因自身力量而起伏的海面啊，哦，带着无尽世界气息的狂风啊，哦，布满飞云的星空啊——请带我到你们身边吧，如果你们知晓这死亡的真相，请告诉我！如果你们不知道，那就请以你们那高远的冷漠态度来对待我这个无知的灵魂吧。请让我摆脱这些折磨人的疑问吧。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承受它们了，因为没有答案，甚至连得到答案的希望都没有。既然苏格拉底的嘴唇已永远沉默，他的双眼也被永恒的黑暗笼罩，那还有谁能够回答这些问题呢？”克特西普斯向大海、群山以及持续不断地笼罩着沉睡世界的黑暗之夜呼喊着。过了好几个小时，克特西普斯才抬起头，看看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哪里。当他环顾四周时，一股可怕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灵。

III

I
似乎那些属于永恒黑夜的未知神灵听到了他那不敬的祈祷。克特西普斯四处张望，却无法辨认出自己所在的位置。城市的灯光早已被黑暗吞噬。海浪的咆哮声也在远处消失了；他那焦虑的心灵甚至已经记不起曾经听到过那声音。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夜鸟的哀鸣，没有翅膀的振动声，没有树木的沙沙声，也没有小溪的潺潺声——能打破这深深的寂静。只有那些盲目的幽灵火在岩石间时隐时现……

没有声响的闪电在岩峰间闪烁又熄灭。这短暂的亮光反而更凸显出周围的黑暗；那微弱的光线中，只能看到一片死寂的沙漠，其间有如蛇一般蜿蜒的峡谷，以及杂乱无章地耸立的岩石山丘。那些栖息在绿树成荫的树林、潺潺溪流和山谷中的欢乐之神，似乎都已永远离开了这片沙漠。唯有潘神，那位伟大而神秘的潘神，还隐藏在自然的混沌之中，用嘲弄的目光注视着那只不久前还胆敢询问世界与死亡秘密的小蚂蚁。可怕的恐惧笼罩了克特西普斯的灵魂。就像暴风雨中的海浪淹没岸边的岩石一样。这是梦境吗？是现实吗？还是未知神灵的启示？克特西普斯感觉自己随时都会跨过生命的门槛，他的灵魂将会融入那无尽、难以想象的恐怖之中，就像黑暗暴风雨之夜灰暗海面上的雨滴一般。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些似乎很熟悉的声音，在闪电的照耀下，他看到了人影。

IV

在一片岩石斜坡上，有个男人正陷入极度的绝望之中。他头戴斗篷，身体低垂在地。另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向上爬来，每走一步都十分谨慎。第一个男人揭开面罩，大声喊道：“我刚才看到的，真的是你吗，亲爱的苏格拉底？你真的会经过这个荒凉的地方吗？我已经在那儿待了好几个小时，不知道白天何时才能取代黑夜。我一直在徒劳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没错，我就是苏格拉底，我的朋友。那你就是三天前比我先死的埃尔皮迪亚斯吧？”
“是的，我就是埃尔皮迪亚斯。曾经是雅典最富有的皮革商，现在却成了最悲惨的奴隶。我现在终于明白诗人的话了：‘与其在阴森的冥界当统治者，不如在这世上当奴隶。’”

“我的朋友，如果你现在所在的地方让你感到不适，为何不搬到别的地方去呢？”
“哦，苏格拉底，我真为你惊叹——你怎敢在如此阴郁凄凉的地方徘徊？我坐在这里，满心悲伤，哀叹人生短暂的欢乐。”
“埃尔皮迪亚斯朋友，当尘世的光明从我的眼前消失时，我也曾陷入这样的黑暗之中。但有一股内在的声音告诉我：‘毫不犹豫地踏上这条新道路吧’，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可是，索弗罗尼斯库斯的儿子，你要去哪儿呢？这里没有道路，没有路径，甚至连一丝光亮都没有；只有乱石、迷雾和黑暗而已。”
“没错。但是，埃尔皮迪亚斯，既然你明白这个残酷的真相，难道就没有问过自己：在目前的处境中，最令人痛苦的是什么吗？”
“毫无疑问，就是那令人绝望的黑暗。”
“那么就应该去寻找光明。也许你会在这里找到一个重要的道理——凡人必须在黑暗中寻找生命的源泉。你不觉得这样寻求总比一直坐在原地要好吗？我认为是的，所以我才会继续前行。再见了！”
“哦，善良的苏格拉底，请不要抛弃我！你在没有道路的冥界中坚定地前行，能否给我一点你的斗篷作为遮蔽……”
“如果你也认为那样更好，那就跟我来吧，埃尔皮迪亚斯朋友。”
于是两人继续前行，而克特西普斯的灵魂则因睡眠而从肉体中解脱出来，跟在他们身后，贪婪地聆听着苏格拉底清晰的话语。
“你在这里吗，善良的苏格拉底？”雅典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为什么沉默不语？交谈能缩短路程。我以赫拉克勒斯起誓，我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的旅程。”
“提出问题吧，埃尔皮迪亚斯朋友！寻求知识的人提出的问题会带来答案，从而引发对话。”

埃尔皮迪亚斯沉默了一会儿，整理好思绪后问道：“没错，这正是我想要说的——告诉我，可怜的苏格拉底，他们至少为你举行了体面的葬礼吧？”
“我必须承认，埃尔皮迪亚斯朋友，我无法满足你的好奇心。”
“我明白，可怜的苏格拉底，那样做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好处。不过我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哦，他们为我举行的葬礼真是华丽至极，我这个可怜的流浪者啊！每当回想起死后的那些美好时光，我仍会感到无比愉悦。首先，他们为我清洗身体，并洒上芳香的香脂；接着，我忠诚的拉里萨为我穿上最精美的衣服。城里最优秀的哀悼者们因为得到了丰厚的报酬而剪掉了自己的头发；在家族的墓穴里，他们放置了一个双耳瓶——那个瓶子有着漂亮的青铜把手，此外还有一只小瓶子……”
“等等，埃尔皮迪亚斯朋友。我相信，忠诚的拉里萨一定把她对你的爱转化成了金钱。不过——”
“正好十米纳四德拉克马，这还不包括招待客人的酒水费用。我想，就算是最富有的皮革商，也难以在祖先的灵前夸耀自己能得到如此高的尊重。”
“埃尔皮迪亚斯朋友，你不觉得这些钱用在雅典那些还在世的可怜人身上，会比用来帮你更有意义吗？”
“承认吧，苏格拉底，你这是出于嫉妒才这么说的。”埃尔皮迪亚斯痛苦地回答道。
“我为你感到难过，不幸的苏格拉底。不过说实话，你确实活该遭受这样的命运。我在家族聚会上也多次说过，应该结束你那些不敬的行为，因为——”
“等等，朋友，我以为你想得出结论了，恐怕你正在偏离正轨。告诉我，我的好朋友，你那摇摆不定的想法究竟指向何处？”
“我只是想说，出于善意，我为你感到难过。一个月前，我也在集会上反对过你，但实际上，我们当中没有人真正支持你。”

“你竟如此希望有可怕的灾难降临到你身上。相信我，现在我为你感到更加难过啦，不幸的哲学家！”
“谢谢您。不过请告诉我，朋友，您眼前有光亮吗？”
“没有，相反，我面前一片漆黑，甚至让我怀疑这里是不是奥尔库斯的迷雾之地。”
“那么，对您来说这里也和我一样黑暗吗？”
“没错。”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还在抓着我的斗篷吧？”
“也是。”
“那我们处境相同了？看来您的祖先们也不会因为您那华丽的葬礼而高兴吧。我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呢，我的好朋友？”
“可是苏格拉底，难道诸神让您的理智变得如此混乱，以至于您看不清其中的差别了吗？”
“朋友，如果您的处境更清楚的话，那就牵着我的手带路吧。我发誓，您得让我在这段黑暗中走在前面。”
“别再嘲笑了，苏格拉底！不要取笑我，也别把自己这个无神论者与那个死在自己床上的人相提并论——”
“啊，我想我开始明白您的意思了。不过请告诉我，埃尔皮迪亚斯，您还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自己的床上欢庆吗？”
“哦，我想不会了。”
“那有没有过您不在自己床上睡觉的时候？”
“有过。那是在我从阿格西拉乌斯那里以一半的价格买到货物的时候。您看，那个阿格西拉乌斯真是个十足的恶棍——”
“啊，先别提阿格西拉乌斯了！也许他会以四分之一的价格从您的遗孀那里把那些货物买回来。那我之前说的没错吧。”

“你只有部分时间能使用自己的床铺，对吧？”
“没错，你说得对。”
“嗯，我也有过一段时间无法使用自己去世时所躺的那张床。监狱里的看守普罗透斯把那张床借给了我一段时间。”
“哦，要是早知道你说话的意图，我就不会回答你那些狡猾的问题了。赫拉克勒斯啊，这种亵渎行为真是闻所未闻——他竟把自己和我相提并论！如果真有必要的话，我只需说两句话就能结束你的生命——”
“那就说吧，埃尔皮迪亚斯，不必害怕。言语对我而言，其破坏力恐怕不亚于毒芹。”
“好吧，那正是我想说的。你这个不幸的人，是因为法庭的判决而死，还不得不喝下毒芹汁！”
“但我从死亡那天起就知道了这件事，其实早就知道了。那你呢，不幸的埃尔皮迪亚斯，告诉我是什么导致了你的死亡？”
“哦，我的情况完全不同！我的腹部患了水肿病。有人从科林斯请来了一位昂贵的医生，他承诺用两米纳的钱治好我，于是人们先付了他一半的钱。恐怕拉里萨因为缺乏经验，又把剩下的那半也给了他——”
“那么那个医生没有履行他的承诺？”
“没错。”
“你就因此死于水肿病？”
“啊，苏格拉底，相信我，那病三次试图置我于死地，最终还是熄灭了我生命的火焰！”
“那告诉我——死于水肿病让你感到快乐吗？”
“哦，邪恶的苏格拉底，别取笑我了。我已经说过，那病三次想要置我于死地。我像待宰的公牛一样大声哀嚎，恳求命运之神尽快切断我的生命之线。”

“这并不让我惊讶。但你凭什么认为水肿病对我来说比毒芹更可取呢？毒芹可是一瞬间就要了我的命。”
“原来如此，我又掉进你的陷阱里了，你这个狡猾的罪人！我不会再与你交谈，以免进一步激怒众神，你这个破坏神圣习俗的家伙。”
两人都沉默不语，四周一片寂静。不过没过多久，埃尔皮迪亚斯又率先开口了。
“为什么沉默不语呢，善良的苏格拉底？”
“朋友，不是你自己要求保持沉默的吗？”
“我并不骄傲，能够以宽容的态度对待那些比我差的人。我们不要争吵了。”
“我并没有与你争吵，埃尔皮迪亚斯朋友，也无意说任何侮辱你的话。我只是习惯通过比较来探寻事物的真相。我还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何。你认为自己处境更好，我很乐意知道原因。另一方面，无论真相是什么，了解它对你也没坏处。”
“好了，别再谈这个了。”
“告诉我，你害怕吗？我觉得我现在的感觉不能称之为恐惧。”
“我确实害怕，虽然我与众神产生矛盾的理由比你少。但你不觉得，众神把我们丢在这混乱之中，其实是剥夺了我们的希望吗？”
“那要看那些希望究竟是什么。埃尔皮迪亚斯，你对众神有什么期望呢？”
“唉，我对众神还能有什么期望呢！苏格拉底，你问的问题真奇怪！如果一个人一生都在献祭，临死时怀着虔诚的心，履行所有习俗要求的仪式，那么众神至少应该派个人来迎接他，哪怕是地位较低的众神之一，好为他指明道路……对了，这让我想起，过去我在从事皮革贸易时祈求好运时，还承诺要送给赫尔墨斯小牛呢——”

“那你没有得到幸运吗？”
“哦，其实我有得到幸运的，善良的苏格拉底，但是——”
“我明白了，你没有献上小牛。”
“哈！苏格拉底，一个富有的皮革商却没献小牛？”
“现在我懂了。你确实得到了幸运，也献上了小牛，但却把它们留给了自己，而赫尔墨斯什么也没得到。”
“你真是个聪明人。我一直这么认为。我的十个誓言只遵守了三个，对其他神明也没有区别对待。如果你也是这样，那或许这就是我们现在被众神抛弃的原因吧？当然，我曾命令拉里萨在我死后献上一整群祭品。”
“但那是拉里萨的事，而做出那些承诺的可是你，埃尔皮迪亚斯朋友。”
“没错，没错。但是，善良的苏格拉底，你虽然不信神，难道就能比我这个敬畏神明的皮革商更好地对待众神吗？”
“朋友，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好还是坏。起初，我在没有立下誓言的情况下就献上祭品；后来则既不献小牛也不立誓。”
“什么？连一只小牛都没有，你这个不幸的人！”
“是的，朋友。如果赫尔墨斯要靠我的礼物过活，恐怕他会变得非常瘦弱。”
“我明白了。你不经营养牛业，所以就献上其他物品——大概是学生们付给你的那一两银子吧。”
“你知道的，朋友，我从不向学生收取费用，而且我的收入根本不足以维持生计。如果众神指望从我那微薄的所得中获取报酬，那他们可就算错了。”
“哦，亵渎神明的人！与你相比，我的虔诚实在值得骄傲。众神啊，请看看这个人吧！我确实有时会欺骗你们，但偶尔也会把一些顺利交易所得分享给你们。能给予的人……”

与那些什么都不给予的亵渎者相比，他给予的实在太多了。苏格拉底，我觉得你还是独自前行吧！我担心，你这个无神论者会让我在众神面前蒙羞。”
“随你的便吧，善良的埃尔皮迪亚斯。我发誓，绝不会强迫别人与我为伴。请放开我的斗篷，我们就此告别吧。我会独自前行。”
苏格拉底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地面。
但跟在后面的埃尔皮迪亚斯立刻喊道：“等等，等等，我亲爱的同胞啊，不要让一个雅典人独自留在这个可怕的地方！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把我的话当作笑话吧，别走得那么快。真不可思议，你怎能在如此漆黑的黑暗中看清楚东西？”
“朋友，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
“那就好。不过我还是无法认同你不向众神献祭的做法。不，我实在无法接受，可怜的苏格拉底。正直的索弗罗尼斯科斯在你年轻时肯定教过你更好的做法，你自己也曾参与祈祷仪式，我亲眼见过。”
“是的。但我习惯于审视所有的动机，只接受那些经过思考后被证明是合理的动机。于是有一天，我对自己说：‘苏格拉底，你现在正在向奥林匹斯众神祈祷，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埃尔皮迪亚斯笑了起来。
“你们这些哲学家有时候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最简单的问题。我不过是个普通的皮革匠，一辈子都没学过哲学，但我知道为什么必须尊敬奥林匹斯众神。”
“快告诉我，这样我也能明白原因。”
“为什么？哈！哈！这太简单了，聪明的苏格拉底。”

“越简单越好。但请不要对我隐瞒你的智慧，告诉我——为何人们要尊敬神明？”
“为什么？因为大家都这么做。”
“朋友，你很清楚并非所有人都尊敬神明。说‘许多人’不是更准确吗？”
“好吧，那就是许多人。”
“但是，请问，做坏事的人不比做好事的人多吗？”
“我想是的，坏人比好人更多。”
“那么，如果跟随多数人的做法，就应该做坏事而非做好事吗？”
“你在说什么？”
“不是我在说，而是你说的。不过我觉得人们尊敬奥林匹斯众神的原因并非因为大多数人都崇拜他们，我们必须找到另一个更合理的理由。也许你是说他们值得被尊敬吧？”
“没错，正是如此。”
“很好。但这就又引出了一个新问题：他们为何值得被尊敬？”
“因为他们很伟大。”
“啊，这样才对。也许我很快就会同意你的看法了。现在就等着你告诉我他们的伟大之处何在吧。这是个难题，对吧？让我们一起寻找答案吧。荷马说过，冲动好战的阿瑞斯被帕拉斯·雅典娜投出的石头压在地面时，他的身体覆盖了七天早晨才能走完的距离。可见那空间有多么巨大。”
“这就是他们伟大的体现吗？”
“朋友，这就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运动员西奥凡特斯吗？他的身高比其他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而伯里克利则和你差不多高。但我们会称谁为伟大的人呢？是伯里克利还是西奥凡特斯？”

“我明白了，伟大并不在于身体的大小。你说的对。我很高兴我们意见一致。也许伟大在于品德吧？”
“当然。”
“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谁应该向谁低头呢？是弱小者向强大者低头，还是品德高尚的人向恶人低头？”
“答案很明确。”
“我也这么认为。现在让我们进一步探讨这个问题。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用箭杀死过别人的孩子？”
“当然没有！你竟这么看不起我？”
“我相信，你也没有勾引过别人的妻子吧？”
“我是个正直的皮革匠，也是个好丈夫。苏格拉底，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你从未变成过野兽，也从未因为自己的淫欲而让忠诚的拉里萨有机会去报复那些被你毁掉的女人以及她们无辜的孩子吧？”
“你真是在激怒我，苏格拉底。”
“那你有没有从父亲那里夺走遗产，还将他关进监狱呢？”
“绝对没有！为什么问这些侮辱性的问题？”
“等等，我的朋友。也许我们最终能得出结论。告诉我，如果有人做了我所说过的那些事，你会认为他是伟大的人吗？”
“不，绝不！我会称那样的人为无赖，并向市场上的法官举报他。”
“那么，埃尔皮迪亚斯，你为什么不在市场上举报宙斯和奥林匹斯众神呢？克洛诺斯的儿子竟然与自己的……”

他的父亲怀有对人类女儿的强烈欲望，而赫拉则向那些无辜的处女们复仇。他们不都是把伊纳科斯的不幸女儿变成了普通的牛吗？阿波罗不是用箭杀死了尼俄伯的所有孩子吗？卡勒尼乌斯不是偷走了公牛吗？那么，埃尔皮迪亚斯，如果确实如此——即品德较低的人应当尊敬品德较高的人——的话，那你就不应该为奥林匹斯众神建立祭坛，而应该是他们为你建立祭坛才对。”
“不要亵渎神明，无耻的苏格拉底！安静点！你怎敢评判神们的行为？”
“朋友，已有更高的力量对他们的行为作出了评判。让我们来探讨这个问题吧。何为神性的标志？我记得你说过，那就是由美德构成的伟大。那么，这种伟大不正是人身上那点神圣的火花吗？但如果我们用人类微不足道的美德来衡量神的伟大，结果却是衡量标准比被衡量之物还要伟大，那就意味着神性本身也在谴责奥林匹斯众神了。那么——”
“然后呢？”
“那么，埃尔皮迪亚斯朋友，他们根本不是神，而是欺骗人的幻影，不过是梦境的产物罢了。对不对？”
“啊，原来你的言论是要走向这个方向啊，你这个光着脚的哲学家！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人们会这么说你了。你就像那种用眼神就能俘虏人的鱼。你也是想这样俘虏我，让我的信仰动摇，让我产生怀疑。我对宙斯的敬畏之心已经开始动摇。你继续说吧，我不会再回答了。”
“别生气，埃尔皮迪亚斯！我并不想给你带来任何伤害。但如果你已经厌倦了跟随我的推理走到逻辑的终点，那就允许我给你讲一个米利都青年的寓言吧。寓言能让人放松心情，而这种放松并非毫无益处。”
“如果你讲的不是太长，而且目的正当的话，那就说吧。”
“它的目的是揭示真理，埃尔皮迪亚斯朋友，我会简短地讲。你知道，在古代，米利都曾遭受蛮族的攻击。在那些被抓走的年轻人中，有一个是当地最聪明、最优秀的公民的儿子。他那珍贵的儿子患上了重病。”

他失去了意识。他被抛弃在那里，如同毫无价值的战利品一般躺着。在深夜时分，他终于恢复了意识。头顶上星星闪烁，四周是一片沙漠；远处还能听到猛兽的吼叫声。他孤身一人。

“他完全孤立无援，而且众神还夺走了他对前世记忆的认知。他拼命回忆，但脑海中一片黑暗空虚，就像他所处的这片荒凉的沙漠一样。然而，在遥远的地方，在他理智所勾勒出的模糊影像背后，他隐约记得自己失去的家园，也隐约想起那个最美好的人的形象；他的心中回荡着‘父亲’这个词。你们不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命运与全人类的命运相似吗？”

“怎么会呢？”

“我们不都是在地球上醒来时，还带着对另一个家园的模糊记忆吗？而那个伟大的、未知的存在，不也一直存在于我们的灵魂之中吗？”

“继续说吧，苏格拉底，我在听。”

“那个年轻人苏醒了，他小心翼翼地行走，试图避开一切危险。经过漫长的漂泊之后，他的体力几乎耗尽，这时他在迷雾中的远处看到了一团火光，那光亮驱散了黑暗，也驱走了寒冷。他疲惫的灵魂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对父亲家的记忆也再次浮现。他朝着光源走去，呼喊道：‘是你啊，我的父亲！’

“那是他父亲的房子吗？”

“不是，那只是游牧民族临时搭建的住所而已。于是，他多年过着悲惨的奴隶生活，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遥远的家乡，才能躺在父亲的怀抱里。有时，他会用虚弱的手试图从泥土、木头或石头中塑造出那个一直出现在他眼前的形象。甚至有那么些时候，他感到疲惫不堪，便拥抱着自己创造出来的作品，向它祈祷，还用泪水滋润它。但那些石头终究还是冰冷的石头罢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毁掉自己的作品，因为在他看来，那些作品简直是对他永恒梦想的亵渎。最终，命运将他带到了一个美好的地方。”

有个野蛮人问他为何总是悲伤不已。当年轻人向他倾诉自己内心的渴望与愿望后，这位聪明的野蛮人说：“如果真有你所说的那样的人和那样的国家，世界将会更加美好。但你要如何认出自己的父亲呢？”“在我的国家里，”年轻人回答，“人们尊崇智慧与美德，把我的父亲视为领袖。”“很好，”野蛮人说，“那我猜你的父亲所传授的教诲一定也存在于你心中。那么，拿起这根旅行用的手杖，继续你的旅程吧。去追寻完美的智慧与真理，一旦找到了，就丢掉那根手杖——那时，那里就是你的家，也是你的父亲所在之处。”于是，年轻人在破晓时分踏上了旅途……他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了吗？他仍在寻找中。他已见过许多国家、城市和人，熟悉了所有的陆路路线，穿越过波涛汹涌的海洋，还研究过天上的星象，以便在无边无际的荒野中确定方向。每当他疲惫不堪时，眼前出现一盏照亮黑暗的灯光，他的心就会跳得更快，希望也会重新出现在他的心中。“那是我父亲的家园！”他会这样想。而当好客的主人出来迎接这位疲惫的旅人，为他带来家的温暖与祝福时，年轻人会激动地跪下来说：“谢谢您，我的父亲！您难道不认识您的儿子吗？”有许多人愿意接纳他为自己的儿子，因为当时儿童经常被绑架。但在最初的热情过后，年轻人总能发现那些主人身上的缺点，甚至邪恶之处。于是他开始通过关于正义与非正义的问题来考验他们。很快，他又被迫继续踏上那条寒冷而艰辛的旅途。他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说：“我就留在这个最后的家园吧，我会坚守我最后的信念。这里一定会成为我父亲的家园。”

“苏格拉底，你知道吗？或许那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他有时也是这么想的。但那种探索的癖好，以及父亲留下的那些混乱的梦想，让他无法平静。他一次又一次地抖落脚上的尘土，一次又一次地握紧手中的手杖。有许多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都无处栖身。在你看来，这个年轻人的命运与人类的命运有何相似之处吗？”
“为什么？”
“人类不是在不断质疑自己幼稚的信念，试图探寻未知的事物吗？他们不是用木头、石头、习俗和传统来塑造‘父亲’的形象吗？然而当他们发现这些形象并不完美时，就会将其摧毁，然后继续在怀疑的荒野中徘徊。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寻找更好的东西——”
“哦，你真是个狡黠的智者！现在我明白你这个寓言的寓意了！我敢当面告诉你：只要有一线光明能够穿透这黑暗，我就不会用那些不必要的问题去质疑上帝了——”
“朋友，光明已经出现了。”苏格拉底回答道。

V

似乎这位哲学家的话语产生了效果。在远处的高空，一束光穿透了雾气，消失在山间。紧接着，又有第二束、第三束光出现。在那片黑暗之中，似乎有发光的精灵在盘旋，某种巨大的秘密即将被揭示，仿佛有生命的气息在流动，仿佛有什么重大的仪式正在举行。不过，这一切仍然十分遥远。阴影越来越浓密；雾气不断聚集、分开，又不停地互相追逐。来自远处山峰的蓝光照射在深深的峡谷上；云层升起，遮住了整个天空。那些光线逐渐消失，退到越来越远的地方，仿佛在逃离这片充满阴影与恐怖的谷地。苏格拉底站在那里，注视着远方。

他们满怀悲伤。埃尔皮迪亚斯惊恐地抬头望着那座山峰。
“看啊，苏格拉底！你在山上看到了什么？”
“朋友，”哲学家回答道，“让我们先审视一下自己的处境吧。既然我们正在前进，就必然会到达某个地方；而既然尘世的生命必定有尽头，那么我认为那个尽头就在两个起点的分界处。在光明与黑暗的斗争中，我们才能获得努力的成果。既然思考的能力并未被夺走，我相信，正是那位创造了我们思考能力的神圣存在希望我们自己去探寻努力的目标。因此，埃尔皮迪亚斯，让我们以庄严的态度去迎接那片云层之后的黎明吧。”
“哦，我的朋友！如果那就是黎明的话，我宁愿永远活在那个漫长而沉闷的夜晚里——因为那里是如此宁静安详。你不觉得我们在富有启发性的交谈中度过了相当美好的时光吗？而现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我的灵魂在颤抖。随你怎么说，但眼前出现的绝非寻常的死寂景象。”
宙斯向无底的深渊投掷出一道闪电。克特西普斯抬头望向山峰，他的灵魂被恐惧所冻结。奥林匹斯众神那庞大的阴森身影围成了一个圈，矗立在山上。最后一缕光线穿透云雾，随即像微弱的记忆般消逝了。风暴正在逼近，黑暗的力量再度占据上风。黑暗的身影遮蔽了天空。在中心，克特西普斯可以看到被光环环绕着的克洛诺斯的强大之子。那些年长众神的阴森身影则愤怒地围绕着他。他们就像暮色中的鸟群，像飓风卷起的尘埃，像被北风肆虐的秋叶，无数小神明在云层中盘旋，占据着那些空间。
当云层逐渐从山峰上散去，将可怕的恐怖气息笼罩大地时，克特西普斯跪倒在地。后来他承认，在那个可怕的瞬间，他完全忘记了老师的所有推论与结论。他的勇气消失了，恐惧占据了他的灵魂。他只能静静聆听而已。

曾经寂静无声的地方此刻传来了两道声音：一道是神灵那强大而充满威胁的声音，另一道则是凡人微弱的声音，那声音被风从山坡上带到克特西普斯留下苏格拉底所在之处。

“你就是那个——”云层中的声音说道，“就是那个与天地之神抗争的亵渎者苏格拉底吗？曾经，没有谁比我们更快乐、更不朽。如今，由于人间充满了不信与怀疑，我们已在黑暗中度过了漫长的岁月。自从你的声音在雅典响起之后，那座我们曾深爱的城市，雾气便愈发浓重地笼罩着我们。你为何不遵从你父亲索弗罗尼斯库斯的命令呢？那位善良的人在年轻时犯过一些小罪，但作为补偿，我们常常能享受到他献上的祭品散发出的香气……”

“停下吧，克洛诺斯之子，解答我的疑问！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宁愿选择懦弱的虚伪，也不愿去追寻真理？”

听到这个问题，群山因雷声的震动而颤抖。暴风雨的第一阵风在远处的峡谷中肆虐。但群山依然在颤抖，因为坐镇于山巅的神明也在颤抖。在夜晚令人不安的寂静中，只能听到遥远的叹息声。

在大地深处，那些被锁链束缚的泰坦们似乎也在为克洛诺斯之子的打击而呻吟。

“你现在在哪里，你这个无礼的质问者？”奥林匹斯山上的声音突然嘲讽地问道。

“我就在这里，克洛诺斯之子，就在同一个地方。只有你的回答才能让我离开这里。我在等待。”

雷声在云层中咆哮，就像一头被利比亚驯兽师的无畏举动吓到的野兽。片刻之后，那个声音再次在空气中回荡：

“索弗罗尼斯库斯之子！你在人间散布了如此多的怀疑，以至于你的疑云甚至蔓延到了奥林匹斯山，这还不够吗？事实上，每当你正在市场上演讲时……”

无论是在那些地方，还是在学院里、在林荫道上，在我看来，你似乎已经摧毁了世间所有的祭坛，那些祭坛散发的尘埃一直升到我们所在的山上。即便如此还不够！就在我面前，你依然无法认识到众神的力量——”

“宙斯，您真是怒气冲冲啊。请告诉我，是谁赋予了我那个‘守护灵’？它一生都在与我灵魂对话，驱使我不断追寻真理。”

云层中一片寂静。

“难道不是您吗？您为何沉默不语？那我就亲自调查此事。这种神圣的力量要么源自您，要么来自其他人。如果源自您，我会将其作为礼物献给您。我愿将我生命中的成果、您所点燃的火焰之种献给您！看吧，克洛诺斯之子，我保存着这份礼物；您所播下的种子在我内心深处生长着，那就是我灵魂中的火焰。在那些危急时刻，当我亲手切断生命之线时，它仍在燃烧。为何您不愿接受它呢？您是想让我把自己当作一个年老糊涂、无法看清自己的学生正乖乖遵从自己命令的糟糕老师吗？您究竟是谁，竟要我熄灭那自神圣思想最初出现以来就照亮我整个生命的火焰？太阳不会对星星说：‘你们熄灭吧，这样我才能升起。’太阳升起后，星星那微弱的光芒就会被它强得多的光芒所掩盖。白昼也不会对火炬说：‘你熄灭吧，你妨碍我了。’白昼到来后，火炬虽然还会冒烟，但已不再发光。我所追求的神明并非您这个害怕怀疑的人。那神明如同白昼、如同太阳，能够发光而不熄灭其他光芒。我寻找的神，是那种会对我说：‘流浪者，把你的火炬交给我吧，你不再需要它了，因为我就是一切光明的源泉。寻求真理的人啊，把你心中的疑虑作为礼物献在我的祭坛上吧，因为答案就在我这里。’如果您就是那位神明，请聆听我的问题。没有人会杀死自己的孩子，而我的疑虑，正是那名为真理的永恒之灵的体现。”

四周，天上的火焰撕裂着黑暗的云层，而在呼啸的暴风雨中，又响起了那强有力的声音：

“你这些傲慢的智者，抛弃了谦逊——这一世间美德中最美好的品质，你的疑虑究竟指向了何处？你放弃了……”

那充满信任与单纯的庇护所，让人们能在怀疑的荒漠中徘徊。你已见过那些被众神遗弃的空虚之地。你这只在尘土中爬行的卑微虫豸，敢穿越那片地方吗？你敢让世界重获生机吗？你敢想象那些你不敢向其祈祷的未知神明吗？你这可悲的粪土挖掘者，被毁坏的祭坛上的污秽所玷污——难道你就是那个能建造新神庙的建筑师吗？你否认旧神，又没有新的神来取代他们，你的希望又建立在什么之上呢？永恒的疑虑之夜，毫无生机的荒漠——这就是你的世界，你这只啃噬着曾经为纯真心灵提供庇护的信仰、将世界变成一片死寂混沌的可怜虫豸。那么，你这位卑微而亵渎的神圣之人，现在在哪里呢？

只有狂风在空旷处呼啸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随后雷声渐息，风也停住了，暴雨在黑暗中倾泻而下，如同无尽的泪水，仿佛要吞噬大地，将其淹没在无法止息的悲伤之中。

克特西普斯以为大师已被击垮，那无畏、不安、充满疑问的声音也将永远沉寂下去。但片刻之后，那声音又从同一个地方传来：

“克洛诺斯之子，你的话语比你的雷霆更精准地击中了要害。你注入我惊恐灵魂中的那些思想，时常萦绕在我心头，有时甚至让我觉得心脏要因难以承受的痛苦而破碎。没错，我离开了那充满信任与单纯的庇护所；没错，我见过那些被永恒的疑虑之夜笼罩、被众神遗弃的空虚之地。但我依然能够无所畏惧地前行，因为我的‘守护灵’为我会照亮道路，那是所有生命的神圣起源。让我们来探讨这个问题吧：在您的祭坛上燃烧的香火，不正是以那位赋予生命之神的名字献上的吗？您正在窃取属于他人的东西！受信任与单纯庇护的，不是您，而是那位神明。没错，您说得对，我不是建筑师，也不是新神庙的建造者。将那座象征着未来信仰的辉煌建筑从地面建到天上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个被毁灭的污秽所玷污的粪土挖掘者罢了。但是，克洛诺斯之子，我的良知告诉我，挖掘之人也有其职责。”

未来神庙的建造也离不开肥料。当那座庄严宏伟的建筑能够在净化的土地上矗立起来，当新信仰中的神圣存在能在其上安坐时，我这个卑微的肥料搬运者将会走向他，对他说：‘我就是那个在耻辱的尘埃中挣扎前行的人。身处迷雾与污秽之中，我无暇抬头望向天空；我对那座未来的建筑只有模糊的概念。您会拒绝我吗？您——唯一、公正、真实且伟大的存在！’”

四周一片寂静与惊愕。随后苏格拉底提高声音继续说道：

“阳光照在肮脏的水坑上，形成轻盈的水汽，而沉重的泥浆则留在原地，随后升向太阳，融化并消散在以太之中。您的阳光照亮了我那充满尘埃的灵魂，让它渴望着您——那位名字成谜的未知存在！我追寻您，因为您就是真理；我努力接近您，因为您就是正义；我爱您，因为您就是爱；我为您而死，因为您就是生命的源泉。未知的存在啊，您会拒绝我吗？我那些折磨我的疑虑、我对真理的热切追求、艰难的生活以及自愿的死亡——请将它们视为无血的献祭，视为祈祷，视为叹息！让它们像无尽的以太吸收蒸发的雾气一样被您接纳吧！请接受它们吧，我无法知晓您的名字；让我所经历的那些黑暗时刻的阴影不要阻挡我通往您、通往永恒之光的道路！让开吧，那些遮蔽黎明光芒的阴影们！我告诉你们，我族的神灵们，你们是不公正的；没有正义的地方就不存在真理，只有幻影，不过是梦境的产物罢了。我就是苏格拉底，一个试图洞悉一切的人，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起来吧，那些死亡的迷雾，我要去寻找我一生都在追寻的那位存在！”

雷声再次响起——短暂而突然，仿佛雷神的双手已无力再握住雷电一般。山间传来震耳的雷声，在峡谷中回荡，最终消失在裂缝之中。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美妙的音调。

当克特西普斯惊愕地抬头时，他看到了凡人从未见过的景象。

黑夜消失了。云层散去，神圣的身影如同节日长袍边缘的金色装饰般漂浮在蔚蓝的天空中。英勇的形象在遥远的峭壁与沟壑间闪烁，而埃尔皮迪亚斯，他的……

有人看见他站在岩石裂缝的边缘，双手向他们伸去，仿佛在恳求那些即将消失的神灵为他的命运指明出路。
此刻，一座山峰从神秘的雾气中清晰地显现出来，如同火炬一般照亮了深蓝色的山谷。克洛诺斯的儿子——雷神，已不再坐镇于那座山峰之上，其他奥林匹斯众神也全都消失了。
苏格拉底独自站在广阔的天空下，沐浴在阳光之中。克特西普斯能明显感觉到有一种神秘的生命力在自然界中跳动着，甚至影响着最微小的草叶。似乎有气息在搅动着温和的空气，有声音以美妙的和谐声调响起，还有看不见的脚步声——那是光芒四射的黎明之神的脚步！
而在那被照亮的山峰上，仍有一个人站着，他伸出双臂，处于一种无声的狂喜之中，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所驱使。片刻之后，一切又消失了，平常的日光照在了克特西普斯觉醒的灵魂上。那感觉就像是大自然向他展现其奥秘之后的凄凉暮色，一种未知的生命力吹拂着他。
在一片寂静中，哲学家们聆听着克特西普斯的奇妙讲述。柏拉图打破了沉默：“让我们来探究这个梦及其含义吧。”其他人回应道：“那就让我们来研究它吧。”

《信号》
作者：弗谢沃洛德·M·加尔申

谢苗·伊万诺夫是一名铁路巡检员。他的小屋距离火车站有一方向上十俄里，另一方向上则十二俄里。大约四俄里外有一家棉纺厂，那是前一年开业的，它的高烟囱从森林后面隐约耸立着。周围唯一的住处就是其他铁路巡检员们居住的远处小屋。

谢苗·伊万诺夫的健康状况已彻底恶化。九年前，他在战争期间一直担任军官的仆人。在每天要行进四十到五十俄里的艰难路程中，烈日炙烤着他，严寒冻伤了他，饥饿也让他备受折磨。子弹在他周围呼啸而过，但感谢上帝，没有一颗击中他。

谢苗所在的部队曾经身处前线。整整一周的时间里，他们都与土耳其人发生小规模战斗，两支敌对军队之间只有一条深深的沟壑相隔；从早到晚都有持续的交火。每天，谢苗都要三次将热气腾腾的茶壶以及军官们的食物从营地厨房送到沟壑那边。子弹在他周围飞过，猛烈地撞击着岩石。谢苗非常害怕，有时还会哭泣，但他仍然坚持完成任务。军官们对他很满意，因为他总能为他们准备好热茶。

他从战场回来时，四肢虽然完好无损，却因风湿病而行动不便。从那以后，他经历了许多痛苦。回到家后，他发现年迈的父亲和四岁的小儿子都已经去世。现在只有他和妻子相依为命。由于患有风湿病，他们无法从事农活。他们不能再留在原来的村庄，于是决定去别的地方寻找生计。他们在赫尔松和顿河地区短暂居住过，但始终没有找到好运气。后来，妻子出去打工了，而谢苗则继续四处漂泊。有一次，他甚至有幸能乘坐火车出行……

在那个车站，站长那张脸让他觉得似曾相识。谢苗看着站长，站长也看着谢苗，两人立刻认出了彼此——站长曾是谢苗所在团里的军官。“你是伊万诺夫吧？”他问道。“是的，大人。”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谢苗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你要去哪儿？”“我无法告诉您，大人。”“蠢货！‘无法告诉您’是什么意思？”“我就是这个意思，大人。我无处可去，只能找份工作。”站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听着，朋友，先在车站住一段时间吧。我想你已婚了吧？你的妻子在哪儿？”“是的，大人，我已婚。我的妻子在库尔斯克，为一家商人工作。”“那就好，给你妻子写封信让她过来吧。我会为她办理免费通行证。这里有个铁路巡道员的位置空着，我会帮你向负责人说说。”谢苗回答说：“大人，我一定会非常感激您的。”他在车站帮忙做饭、砍柴、保持院子整洁以及清扫站台。两周后，他的妻子到了，谢苗便坐着手推车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那是一间崭新的小屋，很温暖，还有足够的木柴。那里还有一个小菜园，那是前任铁路巡道员留下的；铁路路基两侧还有大约半德西亚丁的耕地。谢苗非常高兴，他开始考虑从事农业，买头牛和一匹马。

他得到了所有必要的工具——绿色旗帜、红色旗帜、灯笼、号角、锤子、用于拧螺母的扳手、撬棍、铲子、扫帚、螺栓和钉子；此外还给了他两本规章手册以及列车时刻表。起初，谢苗晚上无法入睡，于是把整个时刻表都记在了心里。在列车即将到达的两小时前，他会检查自己负责的那段轨道，坐在小屋里的长椅上，留意轨道是否有震动，或是能否听到列车的轰鸣声。他甚至把那些规章也记住了，尽管他只能通过逐字拼读的方式来阅读。

当时是夏天，工作并不繁重，也没有需要清理的积雪，而且那条线路上的列车也很少。谢苗每天会检查两遍自己负责的路段，检查并拧紧各处的螺母，确保轨道保持水平，还要检查水管，之后便回家处理自己的事情。唯一的不便之处在于，无论他想做点什么，都必须先得到检查员的许可。谢苗和他的妻子渐渐感到厌烦了。

两个月过去了，谢苗开始结识身边的同事——也就是在他两侧工作的铁路工人。其中一位是位非常年迈的老人，管理部门一直打算让他换工作，但他几乎从不离开自己的小屋，所有工作都由他的妻子代劳。另一位住在车站附近的铁路工人则是个年轻人，身材瘦削但肌肉结实。谢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两间小屋之间的轨道上。谢苗摘下帽子鞠躬，说道：“祝您健康，邻居。”那名工人斜眼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你好。”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后来，两人的妻子也见了面。谢苗的妻子会和邻居一起消磨时间，但两人也都很少说话。有一次，谢苗对她说：“姑娘，你丈夫不太爱说话啊。”那女人起初没说话，随后回答道：“他有什么好说的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你走吧，愿上帝与你同在。”

不过，又过了一个月左右，他们便熟识了起来。谢苗会和瓦西里一起走到路边，坐在烟斗旁抽烟，聊聊生活。瓦西里大多时候保持沉默，而谢苗则会讲述自己的村庄以及自己经历过的一些战斗。“我这一生经历了不少苦难，”他会说，“而且我的寿命也不长。上帝没有赐予我幸福，但无论他给予什么，我就接受什么。对吧，瓦西里·斯捷潘尼奇？”瓦西里·斯捷潘尼奇用栏杆敲掉烟斗里的灰烬，站起身来说道：“生活中跟随我们的不是运气，而是人。这世上没有比人类更残忍的野兽了。狼不会吃掉同类，但人类却会轻易地吞噬同类。”“得了吧，朋友，别这么说；狼也会吃掉同类啊。”“这些话只是突然冒出来的，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不过，确实没有什么比人类更残忍的。如果没有人类的邪恶与贪婪，人们还是可以好好生活的。可每个人都在试图伤害你、吞食你。”谢苗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兄弟，也许你说的对，也许那是上帝的旨意。”“也许，”瓦西里说，“和我跟你说话纯属浪费时间。把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归咎于上帝，然后坐下来忍受痛苦，那就意味着你不是人，而是一头动物。我就是这么想的。”说完，他便转身离开，甚至没有道别。谢苗也站了起来，喊道：“邻居，你为什么要发脾气呢？”但他的邻居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谢苗一直望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转角处。他回到家后对妻子说：“阿丽娜，我们的邻居是个邪恶的人，根本算不上是人。”不过他们并没有吵架。他们再次见面时，还是讨论着同样的话题。有一次，瓦西里说：“唉，要不是因为人类，我们也就不用住在这些破屋里了。”

“要是我们住进那些小屋里怎么样？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可以住在那儿。”
“真的能住在那儿吗？哈，你啊……活了这么久却学到的东西很少，看了很多却明白的不多。对于一个穷人来说，在这种小屋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那些食人族会吞噬你，吸干你所有的生命力；等你老了，他们就会像扔掉猪食残渣一样把你丢掉。你能得到什么报酬呢？”
“不多，瓦西里·斯捷潘尼奇——十二卢布。”
“而我则是十三点五卢布。为什么？按照规定，公司应该每月给我们十五卢布，还包括取暖和照明费用。是谁决定你只能拿十二卢布，而我能拿到十三点五卢布呢？自己好好想想吧！你说靠这点钱就能生活下去？你明白这根本不是一两卢布或三卢布的问题——就算他们真的每人给十五卢布又怎样。上个月我在车站，站长经过时我见到了他。他有专用的马车，走下来站在月台上……我不会在这里久留，我会去别的地方，随便哪儿都行，跟着自己的心意走。”
“可你要去哪儿呢，斯捷潘尼奇？还是别乱跑了。这里有房子、有温暖，还有点土地。你的妻子也是工人。”
“土地？你该看看我的那块地。上面连一根树枝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春天时我种了些卷心菜，就在检查员来的时候。他说：‘这是什么？为什么不提前报告？为什么未经许可就这么做？把它们连根一起挖出来。’他当时喝醉了。换作平时他可能不会说什麽，但这次他就这么做了。罚我三卢布！……”
瓦西里沉默了一会儿，拨弄着烟斗，然后低声说道：“再过一会儿，我真要揍他一顿了。”
“你脾气太暴躁了。”
“不，我并不暴躁，我只是说真话、会思考。没错，我还是会让他吃点苦头。我会向主管投诉的，到时再看吧！”
瓦西里确实向主管提出了投诉。

主管前来检查铁路线。三天后，一些重要人物将从圣彼得堡赶来，并会经过这条铁路线。他们要来进行视察，因此在他们到来之前必须把一切整理妥当。人们铺上了道砟，调整了轨道的平整度，仔细检查了枕木，将钉子拧紧，给柱子涂上了油漆，还下令在道口处撒上黄沙。邻近小屋里的妇女让她的丈夫去除草。谢苗工作了一整周，他把一切都整理好了，还修补了自己的长袍，把铜牌擦得光亮如新。瓦西里也努力工作着。主管乘坐着一辆手推车而来，四个人负责操纵手柄和杠杆，使得六轮开始转动。这辆手推车的速度可达每小时20俄里，但车轮还是会发出吱吱声。当手推车来到谢苗的小屋时，他立刻跑出来，以军人的姿态汇报情况。一切似乎都已修缮完毕。

“你在这里多久了？”主管问道。

“从5月2日开始，大人。”

“很好，谢谢。那164号小屋里是谁？”

随同主管一起乘坐手推车的铁路检查员回答说：“瓦西里·斯皮里多夫。”

“斯皮里多夫……啊！他就是去年你记录在案的那个人吗？”

“正是他。”

“好吧，那我们就去见见瓦西里·斯皮里多夫。继续前进！”工人们再次操纵手柄，手推车开始移动。谢苗看着它，心想：“他们和我邻居之间肯定会出麻烦。”

大约两小时后，他开始巡视。他看到有人正沿着铁轨从切坡处走来。那人的头上戴着白色的东西。谢苗仔细看了看，原来是瓦西里。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脸颊则用手帕包着。

“你要去哪儿？”谢苗喊道。

瓦西里已经很接近目标了。他的脸色极其苍白，像粉笔一样，眼神也显得十分狂乱。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低声说道：“去城里——去莫斯科——去总部。”
“总部？啊，你是想去投诉吧。算了吧！瓦西里·斯捷潘尼奇，忘掉这件事吧。”
“不，伙计，我绝不会忘记的。现在为时已晚。看！他打了我的脸，还弄出了血。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忘记的。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谢苗握住他的手：“算了吧，斯捷潘尼奇。我是在给你好的建议。你这么做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什么？我自己也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你说的关于命运的话是对的。或许我不该这么做，但人总得为正义而奋斗。”
“那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怎么发生的？他检查了一切，从马车上下来，还进了小屋里查看。我事先就知道他会很严格，所以把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他正要离开时，我才提出投诉。他立刻怒斥道：‘政府调查员就要来了，你却为了一块菜园子来投诉。议员们也要来了，你却还来烦我！’我失去了耐心，说了些话——虽然没说太多，但还是惹怒了他，于是他打了我一拳。我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做，就好像他的行为完全没问题一样。他们走了之后，我才回过神来，洗了洗脸，然后离开了。”
“那小屋怎么办？”
“我妻子还住在那里。她会照看一切的。别担心他们的那些事。”
瓦西里站起身来，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再见了，伊万诺夫。我不知道办公室里会不会有人愿意听我的诉说。”
“你不会打算步行去吧？”
“我会去车站，试着搭上货运火车，明天就能到莫斯科了。”

邻居们互相道别。瓦西里离开了好一阵子，他的妻子则日夜为他操劳，从不睡觉，拼命等待着丈夫的归来。第三天，托运的货物到了——有一台发动机、一辆运货车以及两节头等车厢；但瓦西里仍然不在家。第四天，谢苗见到了他的妻子，她的脸因哭泣而肿胀，眼睛也红通通的。

“你丈夫回来了吗？”他问道。但那女人只是用手比划了一下，便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谢苗从小就懂得如何用一种芦苇来制作笛子。他会把芦苇的芯烧掉，在需要的地方钻孔，再在一端装上吹口，经过精心调校后，这些笛子几乎可以演奏任何曲子。他在闲暇时制作了许多这样的笛子，通过朋友把它们送给镇上的货运工人，每只能卖到两戈比。在托运货物的人来访的第二天，他让妻子留在家里等候六点的火车，自己则前往森林里砍些木棍。他走到铁路线的尽头——那里铁路线有一个急转弯——然后下到路堤上，进入山脚下的树林里。大约半韦斯特远的地方有一片大沼泽，周围长满了适合用来制作笛子的优质芦苇。他砍了一捆芦苇，便开始往家走。此时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鸟儿的鸣叫声以及他脚下枯木断裂的声音。他加快脚步前行，似乎听到有铁器碰撞的声音，于是更加快了速度。他的那段铁路线上并没有进行任何维修工作，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走出树林，看到高高的铁路路堤，路堤顶上有个男人正蹲在铁轨上忙碌着什么。谢苗悄悄地朝他爬去，以为那是来拆卸固定铁轨的螺母的人。他仔细观察，那个男人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把撬棍——他刚刚松开了某根铁轨，让它可以向一侧移动。谢苗眼前一片模糊，他想喊出来，却发不出声音。那是瓦西里！谢苗赶紧爬上路堤，而瓦西里则拿着撬棍和扳手从另一侧滑了下去。

“瓦西里·斯捷潘尼奇！我亲爱的朋友，回来吧！把撬棍给我，我们把铁轨重新装回去，没人会知道的。回来吧！救救你的灵魂吧！”

“远离罪恶！”瓦西里没有回头，而是消失在树林中。谢苗站在被拔起的铁轨前，扔下了手里的木棍。有一列火车即将到来——不是货运列车，而是客运列车。而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阻止它，也没有旗帜。他无法重新安装铁轨，更无法徒手打入道钉。必须赶紧跑，必须立刻跑到小屋去拿工具。“上帝救救我！”他低声说道。谢苗开始朝自己的小屋跑去。他已经气喘吁吁，但仍继续奔跑，不时摔倒。他已穿过森林，距离小屋只有几百英尺远了，这时他听到工厂那边传来了火车的汽笛声——六点了！再过两分钟，7号列车就要到了。“哦，主啊！请怜悯那些无辜的灵魂吧！”在脑海中，谢苗看到火车的左轮会撞上松动的铁轨，导致火车失控、脱轨，枕木也会被撞碎——而就在那里有个弯道，还有七十英尺高的路堤，火车会从那里翻下去——三等车厢里全是人……还有小孩子……他们现在都坐在火车上，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哦，主啊！请告诉我该怎么做！……不，不可能及时赶到小屋再回来。”谢苗没有继续往小屋跑，而是折返，以更快的速度奔跑。他几乎是机械地、盲目地奔跑着，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一直跑到那根被拔起的铁轨旁；他的木棍还堆在那里。他不知为何弯下腰，捡起一根木棍，继续向前跑。他觉得火车已经快到了。他听到远处的汽笛声，也听到铁轨微微的震动声；但他的力气已经耗尽，无法再跑下去，最终在距离那个可怕的地方大约六百英尺处停了下来。这时，他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主意，就像一道光一样。他摘下帽子，从中取出一条棉围巾，又从靴子上抽出刀子，然后画十字，低声说道：“愿上帝保佑我！”他把刀子插入左臂的肘部上方，鲜血立刻喷涌而出。他用这条围巾蘸了血，将其弄平，绑在木棍上，然后举起了那面红色旗帜。

他站在那里，挥舞着旗帜。火车已经出现在视野中。司机根本看不到他——火车会越来越近，而这么重的火车不可能在600英尺的距离内停下。鲜血仍在不断流出。谢苗试图用双手按住伤口以止血，但血量并未减少。显然，他的手臂被割得很深。他的头开始发晕，眼前出现黑点，随后四周一片黑暗。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既看不见火车，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再也站不住了，我会倒下，旗帜也会掉下来；火车会从我身上驶过。上帝啊，请救救我！”眼前的一切都变黑了，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旗帜也掉了下来。但那面沾满鲜血的旗帜并没有落在地上，有一只手接住了它，并将其高高举起，迎向即将到来的火车。司机看到了这一幕，立刻关闭阀门，让火车倒车。火车终于停了下来。人们从车厢里跳出来，聚成一群。他们看到有个男人躺在人行道上，浑身是血，另一个男人则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块沾满鲜血的布。瓦西里环顾四周，然后低下头说：“把我绑起来吧。我弄断了一根铁轨。”

《心上人》
安东·P·契诃夫著

奥伦卡是已退休的大学评审员普列米亚尼科夫的女儿，她正坐在自家后门的台阶上，无所事事。天气很热，苍蝇不停地飞来烦扰着她，不过一想到很快就会到傍晚，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安慰。东边聚集着乌云，不时带来一阵阵湿气。与她同住在这栋房子里的库金则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空。他是那家露天剧院“蒂沃利”的经理。

“又来了，”他绝望地说，“又是雨。雨啊雨啊！每天都是雨！简直是在故意为难我。我还不如直接上吊了算了。这简直要把我逼疯了——每天都有巨大的损失！”他双手紧握，继续对奥伦卡说：“奥尔加·谢苗诺夫娜，这日子真是糟糕透顶！简直让人想哭。一个人拼命工作，竭尽全力，折磨自己，度过不眠之夜，不断思考如何把一切都做好。可结果呢？他为观众准备了最棒的轻歌剧、最精彩的哑剧，还有优秀的演员。但他们真的需要这些吗？他们有丝毫的欣赏之心吗？观众太粗鲁了，简直就是一群野蛮人。他们只想要马戏团、各种无聊的表演。再加上这糟糕的天气——几乎每晚都有雨。从5月10日开始下雨，整个6月都是如此。真是糟糕至极。我根本招揽不到观众，可我还得支付房租，还得给演员们发工资。”

第二天傍晚，乌云再次聚集起来，库金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哦，我不在乎了。就让它把一切都毁了吧。让雨水把整个剧院连同我也淹没吧。反正我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好运，来世也一样。让演员们起诉我，把我送上法庭吧。法庭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被送到西伯利亚服苦役，或者被处决算了。哈，哈，哈！”

第三天也是如此。奥伦卡静静地认真听着库金的话，有时眼里还会泛起泪水。最终，库金的不幸打动了她，她爱上了他。他个子矮小，面容憔悴，脸色发黄，卷曲的头发向后梳着，声音尖细。他说话时面部总是扭曲着，脸上始终带着绝望的神情。然而，他却让奥伦卡产生了真挚而深厚的感情。她总是爱着某个人，没有爱情的陪伴她就无法生活。她曾爱过生病的父亲——他一直坐在昏暗房间里的扶手椅上，呼吸十分困难；她也爱过每年一两次从布里安斯克来看望他们的姑妈。而在上中学时，她还爱过自己的法语老师。她是个安静、善良、富有同情心的女孩，举止温柔体贴，给人的印象极为健康美好。看到她饱满红润的脸颊、带有黑色痣的柔软白皙的脖颈，以及每当听到令人愉快的事情时就会浮现在脸上的纯真笑容，男人们会想：“还不错”，也会露出微笑；而女客人们在交谈过程中往往会突然握住她的手，高兴地喊道：“你真可爱！”她从小就居住在这所祖传的房子里，房子位于城市边缘的吉普赛路上，离蒂沃利不远。从傍晚到深夜，她都能听到剧院里的音乐声和礼炮的响声；在她看来，库金仿佛正在与命运抗争，试图击败他最大的敌人——那些冷漠的观众。她的心变得柔软起来，毫无睡意。当库金在清晨时分回到家时，她敲了敲窗玻璃，透过窗帘，他看到了她的脸、一只肩膀以及她对他露出的友善笑容。他向她求婚，两人便结为夫妻。当他看到她那丰满有力的肩膀时，他拍手叫道：“你真可爱！”他很幸福。不过他们的婚礼当天下着雨，他脸上始终带着绝望的表情。

他们相处得很好。她坐在出纳处，维持剧院的秩序，记录各项开支，并发放工资。在出纳窗口、后台以及咖啡馆里，总能看到她那红润的脸颊和善良天真的笑容，仿佛为她的脸庞镶上了一圈光环。她开始告诉朋友们，剧院是世界上最伟大、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东西，是人们获得真正快乐、实现人性化与自我提升的唯一场所。

“但你认为观众能理解这一点吗？”她问道，“观众想要的不过是马戏表演。昨天我和瓦尼奇卡演了《浮士德滑稽剧》，几乎所有座位都是空的。要是我们表演些无聊的节目，我敢保证，剧院里一定会挤满人。明天我们会上演《奥菲斯在冥界》，一定要来啊。”

无论库金如何评价剧院和演员们，她都会重复他的观点。她和库金一样，对观众充满轻蔑，认为他们对艺术漠不关心，行为粗俗。她会干涉排练，纠正演员的表演，监督乐师们的演奏；当当地报纸出现负面评论时，她就会哭泣，然后去找编辑理论。

演员们很喜欢她，称她为“我和瓦尼奇卡”以及“亲爱的”。她很同情他们，会借给他们一些钱。当他们欺骗她时，她从不向丈夫抱怨，最多只是流几滴泪。

冬天他们依然相处融洽。他们在城里租下了一座剧院，整个冬天都使用它，同时还将它短期租给一家小俄罗斯剧团、一名魔术师以及当地的业余演员们。奥伦卡越来越丰满，脸上总是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而库金则变得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黄，还不断抱怨自己遭受了巨大损失，尽管整个冬天他的生意其实还算不错。晚上他会咳嗽，她就给他喝覆盆子糖浆和柠檬水，用古龙水为他擦身，再用柔软的被子把他裹起来。

“你是我的宝贝，”她真诚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说道，“你真是太可爱了。”

大斋期时，他前往莫斯科召集自己的剧团。没有他在身边，奥伦卡无法入睡。她整晚都坐在窗边。

有时，她会凝视着星空。她将自己比作那些在公鸡离开鸡舍后也会感到不安、无法入眠的母鸡。库金被拘留在莫斯科。他写信说会在复活节期间回来，并在信中谈到了关于蒂沃利的安排。然而，在复活节周一前的某个深夜，有人敲响了大门——那声音就像在敲打桶子一样，咚咚咚！睡眼惺忪的厨师光着脚，踩着水洼去开门。“请打开门，”一个低沉的嗓音说道，“我有电报要交给您。”奥伦卡以前也收到过丈夫的电报，但这一次，她却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她用颤抖的手打开电报，上面写着：“伊万·彼得罗维奇今日突然去世。正在等待周二举行葬礼的指示。”电报上就是这么写的——“wuneral”——还有另一个难以理解的词——“propt”。电报的落款人是歌剧团的经理。 “我亲爱的！”奥伦卡哭了起来，“瓦尼奇卡，我亲爱的，我的宝贝。我怎么会遇见你？怎么会认识你并爱上你呢？你把可怜的奥伦卡丢给了谁？那个可怜又不幸的奥伦卡……”库金于周二被安葬在莫斯科的瓦甘科夫墓地。奥伦卡在周三回到了家中，一进家门就扑到床上，痛哭不已，声音大到街上的邻居和附近的院子里都能听到。“天哪！”邻居们一边划着十字一边说，“奥尔加·谢苗诺夫娜真是悲痛欲绝啊！”三个月后，奥伦卡从教堂出来，心情低落，沉浸在深深的悲伤之中。在她身旁走着另一个也从教堂出来的男人，他是巴巴卡耶夫木材厂的经理瓦西里·普斯托瓦洛夫。他戴着草帽，穿着带有金链子的白色背心，看起来更像是个地主而非商人。

“凡事都有其既定的轨迹，奥尔加·谢苗诺夫娜，”他平静地说道，声音中充满同情。“如果我们身边亲近的人去世了，那也是上帝的旨意，我们应该记住这一点，并顺从地接受它。”他带她走到大门处，道别后便离开了。此后一整天，她都能听到他那平静的声音；每当闭上眼睛，她就会立刻看到他那黑色的胡须。她非常喜欢他。显然，他也对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不久之后，一位年长的女性——她的远亲——就来找她一起喝咖啡。那女人一坐下来就开始谈论普斯托瓦洛夫——说他有多好，是个多么可靠的男人，任何女人能嫁给他都会很幸福。三天后，普斯托瓦洛夫亲自来拜访奥伦卡。他只待了大约十分钟，话也很少，但奥伦卡立刻爱上了他，爱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整夜无法入睡，浑身像发烧一样难受。早上，她叫来了那位年长的女性。不久之后，奥伦卡和普斯托瓦洛夫就订婚了，随后举行了婚礼。普斯托瓦洛夫和奥伦卡一起过得很幸福。他通常会在木材厂工作到晚餐时间，然后出去处理事务。他不在时，奥伦卡就会在办公室里代他处理工作，负责记账和发送订单。“现在木材的价格每年上涨20%，”她对客户和熟人说道，“想象一下，过去我们都是从这里的森林里采伐木材的。现在瓦西奇卡每年都得去莫吉廖夫的政府机构那里采购木材。而且税金高得惊人！”她惊恐地用手捂住脸。“税金实在太高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从事木材生意很久了，生活中最重要、最不可或缺的东西就是木材。她讲述“梁”、“托梁”、“木板”、“圆木”、“木条”、“运输车”等词语时的语气十分动人且可爱。夜里，她会梦见成堆的木板和木料，还有长长的、一列列运载着木材的马车，将木材运往远离城市的地方。她还会梦见一整队尺寸为36英尺×5英寸的梁，正以直立的状态向前推进，准备与木材厂展开战斗……

夹具相互碰撞，发出尖锐的咔嚓声，宛如干木头断裂的声音。那些东西不断坠落又重新上升，层层堆叠在一起。奥伦卡在睡梦中哭了起来，普斯托瓦洛夫轻声对她说：“亲爱的奥伦卡，怎么了？画个十字吧。”她总是认同丈夫的观点：如果他认为房间太热，她也会这么认为；如果他认为工作很无聊，她也觉得如此。普斯托瓦洛夫不喜欢娱乐活动，节假日也待在家里，她也是同样。朋友们说：“你总是待在家里或办公室里，为什么不去剧院或马戏团呢，亲爱的？”她平静地回答：“我和瓦西奇卡从不去看戏，我们有工作要做，没时间做无谓的事。看戏能有什么好处呢？”每周六，她和普斯托瓦洛夫会一起去做晚祷，节假日则去参加早弥撒。回家后，他们面带愉悦的表情并肩行走，身上散发出宜人的香气，她的丝绸裙子也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在家里，他们会喝加了牛奶面包和各种果酱的茶，然后再吃馅饼。每天中午，院子里和大门外都会飘来令人垂涎的香味——有卷心菜汤、烤羊肉或鸭肉的味道；在斋戒日，则会有鱼的味道。路过大门时，总会让人产生强烈的进食欲望。办公室的桌子上，茶壶始终在沸腾，客人们可以喝到茶并吃到饼干。这对夫妇每周会去一次浴场，回来时脸庞通红，依旧并肩行走。奥伦卡对朋友们说：“感谢上帝，我们的生活过得很好。愿所有人都能像我和瓦西奇卡一样幸福。”当普斯托瓦洛夫去莫吉廖夫的政府机构购买木材时，她会非常想念他，整夜无法入睡，还会哭泣。有时，驻扎在她房子里的团里兽医斯米尔诺夫——一个年轻人——会在晚上来看她。他会给她讲一些故事，或者他们一起打牌。这些事情能让她暂时忘却忧愁。他讲述的故事中，最有趣的是关于他自己生活的经历。他已经结婚并且有个儿子，但由于妻子欺骗了他，他们已经分开了。

现在他恨她了，每月只给她四十卢布用来抚养他们的儿子。奥莲卡叹了口气，摇摇头，为他感到难过。“愿上帝保佑你，”她在烛光中送他到门口时说道，“谢谢你来陪我消磨时间。愿上帝赐予你健康。圣母啊！”她说话时非常平静、理智，模仿着丈夫的语气。当兽医离开后，她又喊道：“弗拉基米尔·普拉托尼奇，你知道吗？你应该和妻子和好。为了儿子着想，原谅她吧。那孩子什么都能明白的，你放心。”普斯托瓦洛夫回来后，她低声向他讲述了那位兽医及其不幸的家庭生活；两人都叹气摇头，谈论着那个一定很想念父亲的男孩。接着，出于某种奇怪的联想，他们一起走到圣像前跪下，祈求上帝赐予他们孩子。就这样，普斯托瓦洛夫一家在完美的爱与和谐中平静地生活了整整六年。但有一年冬天，瓦西里·安德烈耶维奇喝完热茶后没戴帽子就去了木材场，结果感冒生病了。尽管请来了最好的医生治疗，病情还是不断恶化，四个月后他就去世了。奥莲卡再次成了寡妇。“亲爱的，你把我留给了谁？”葬礼过后她哀号道，“没有你，我这个可怜的人要怎么活下去呢？请怜悯我吧，善良的人们，我无父无母，独自一人生活在世上！”她总是穿着黑色衣服，不停地哭泣，从此再也不戴帽子和手套。除了去教堂和丈夫的坟墓，她几乎不离开家，几乎过着修女般的生活。六个月后，她才摘下面纱，打开百叶窗。她开始偶尔在早上和厨娘一起去市场。至于她在家里的生活状况如何，只能猜测。从有人看到她在自家小花园里和兽医一起喝茶，而兽医则为她朗读报纸这一事实，以及有一次她在邮局遇到熟人时对她说的话，可以推测出一些情况。

“我们镇上没有正规的兽医检查，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疾病。人们经常因为喝牛奶而生病，或者被马、牛传染。家畜的健康其实应该和人类的健康一样受到重视。”她重复着兽医的话，对所有事情都持与他相同的观点。显然，她无法在没有恋人的情况下生活一年，她在自己家的某个角落里找到了新的幸福。换作别人，这种行为肯定会受到谴责；但没人会看不起奥伦卡。她的生活一切都是那么透明。她和那位兽医从未谈论过他们关系上的变化。实际上，他们试图隐瞒这一点，但失败了——因为奥伦卡根本藏不住任何秘密。当那位兽医的战友们来拜访他时，她会倒茶、准备晚餐，还会和他们谈论牛瘟、口蹄疫以及市里的屠宰场等问题。兽医感到非常尴尬，等访客离开后，他抓住她的手，愤怒地斥责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谈论你不懂的事情吗？我们医生讨论问题时，请你不要插嘴。这已经变得很烦人了。”奥伦卡惊讶又惊恐地看着他，问道：“可是，沃洛迪奇卡，我还能谈些什么呢？”说着，她泪眼盈眶地抱住他的脖子，恳求他不要生气。他们俩都很幸福。但他们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多久。那名兽医随部队被调往一个几乎与西伯利亚一样遥远的地区，从此一去不返，奥伦卡便孤身一人了。现在她完全孤立无援。她的父亲早已去世，他的扶手椅则放在阁楼里，积满灰尘，还少了一条腿。她变得消瘦而平凡，街上遇到她的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待她，更不会对她微笑。显然，她最美好的时光已经过去，即将开始的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新生活。

傍晚时分，奥伦卡坐在台阶上，听到蒂沃利公园里传来的音乐声以及烟花爆炸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已无法再引起她的任何反应。她无精打采地望着院子，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要。夜幕降临时，她上床睡觉，梦里全是空荡荡的院子。她进食饮水，仿佛是出于本能而已。最糟糕的是，她不再有任何观点。她能看见、理解周围发生的一切，但却无法对此形成自己的看法。她无话可说。没有观点是多么可怕啊！比如，你看到一个瓶子，或者看到正在下雨，又或者看到有个农夫坐着马车经过。但那个瓶子、雨水或农夫的存在意义是什么，你根本说不出来——就算给一千卢布也说不出来。在库金和普斯托瓦洛夫的时代，还有后来那位兽医在的时候，奥伦卡对一切都有解释，无论什么事她都会畅所欲言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但现在，她的心中和头脑里就跟她的院子一样空无一物。那种感觉就像苦艾的味道一样令人难受。渐渐地，周围的城镇开始发展起来。吉普赛路变成了街道，曾经是蒂沃利公园和木材堆放场的地方，现在则建起了房屋和一排排小街。时间过得真快！奥伦卡的房子变得阴暗，屋顶生锈，棚屋也倾斜了。院子里长满了野草。奥伦卡本人也变老了，看起来愈发平凡。夏天时，她坐在台阶上，内心空虚、忧郁且痛苦。当她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或是听到教堂的钟声时，回忆会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的心会因温柔的暖意而膨胀，泪水也会从脸颊流下。但这种感觉只持续片刻，随后又会陷入空虚之中，还会产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样的念头。那只黑色的小猫布里斯卡蹭着她，发出轻柔的呼噜声，但它的抚摸并不能打动奥伦卡。那不是她所需要的。她需要的是一种能够占据她整个身心、赋予她生活目标、温暖她衰老的血液的爱。于是她生气地把那只黑猫从裙子上甩开，说道：“走开！你在这里干什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一丝欢乐，也没有任何意见。厨师玛尔瓦说的什么都是对的。七月的一个炎热傍晚，当镇上的牛群被赶出来时，整个院子都弥漫着尘土，突然有人敲门。奥伦卡亲自去开门，看到的是兽医斯米尔诺夫，她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已满头白发，穿着便装。所有的旧日回忆涌上心头，她控制不住自己，哭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将头靠在斯米尔诺夫的胸前。她激动得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是如何走进屋子并坐下来喝茶的。“亲爱的！”她高兴得颤抖着低声说道，“弗拉基米尔·普拉托尼奇，是上帝把你从哪里送来的？”“我打算在这里长久定居，”他告诉她，“我已经辞去了工作，来这里尝试过自由人的生活，过安稳的日子。而且，也该让我儿子去上学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你知道，我和妻子已经和好了。”“她在哪儿？”奥伦卡问。“她和孩子一起在旅馆里，我正在找住处。”“天哪，感谢上帝，就住在我家吧！为什么不能住我家呢？哦，亲爱的！我不会向您收取任何租金的，”奥伦卡激动地叫道，又开始哭泣。“您就住这儿吧，那侧的房子对我来说就够了。哦，天哪，真是太开心了！”第二天，屋顶就开始粉刷，墙壁也被刷成了白色。奥伦卡双臂交叉，站在院子里监督工作。她的脸上又浮现出了昔日的笑容，整个人仿佛从长眠中醒来一般，变得充满活力。兽医的妻子和孩子也到了。那女人身材瘦弱，相貌平平，脸上带着冷漠的表情。十岁的男孩萨沙则是个胖乎乎的孩子，有着蓝色的眼睛和脸颊上的酒窝。他一进院子就跑向小猫，院子里顿时充满了他的欢笑声。

“那是你的猫吗，阿姨？”他问奥伦卡。“等它生小猫的时候，请把一只给我吧。妈妈非常怕老鼠。”奥伦卡与他聊天，还给他倒了茶。这时，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仿佛那个男孩就是自己的儿子一般。

傍晚时分，当他在餐厅里学习功课时，她温柔地注视着他，轻声自言自语道：“我亲爱的，你真是个聪明的孩子，长得也这么可爱。”

“岛屿是指被水完全包围的陆地。”他背诵道。“岛屿就是一块陆地。”她重复着这句话——在多年的沉默与空虚之后，她终于再次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现在她有了自己的看法，晚餐时她还与萨沙的父母讨论过，中学里的学习有多么困难，不过古典教育终究比商业课程更好，因为从中学毕业之后，人们可以从事任何职业。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成为医生，或者工程师。

萨沙开始去上学了。他的母亲去哈尔科夫看望姐姐，再也没回来。父亲则每天都在检查牲畜，有时甚至会离开三天之久。在奥伦卡看来，萨沙似乎被彻底抛弃了，仿佛是个多余的人，肯定快要饿死了。于是她把他接到自己住的房间，为他安排了一个小空间。

每天早上，奥伦卡都会走进他的房间，发现他正熟睡着，手放在脸颊下，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一样。她觉得叫醒他真是太可惜了。“萨申卡，”她难过地说，“起来吧，亲爱的。该去上学了。”

他起床后穿好衣服，做完祷告，然后坐下来喝茶。他喝了三杯茶，吃了两个大饼干和半个涂了黄油的面包。

他还没完全睡醒，因此有些烦躁。
“萨申卡，你并没有好好记住那些寓言故事啊，”奥莲卡说道，看着他，仿佛他要踏上一段漫长的旅程。“你真会惹麻烦。亲爱的，你得努力学习，还要听老师的教导。”
“哦，请让我一个人待着吧，”萨沙说。
然后他背着书包，戴着大帽子，沿着街道走向体育馆。奥莲卡则悄悄地跟在他后面。
“萨申卡！”她叫道。
他回头一看，她便把一颗枣子或一块焦糖塞到他手里。当他走到体育馆所在的街道时，他转过身来，因为有个高大的女人跟着他而感到羞愧：“阿姨，您还是回家吧。剩下的路我自己可以走。”
她停下脚步，一直望着他，直到他消失在学校的入口处。
哦，她是多么爱他啊！她与其他人的感情从未如此深厚过。自从母性本能被唤醒之后，她就从未像现在这样全身心地、无私地、快乐地付出过。为了这个并非她亲生的男孩，为了他脸颊上的酒窝以及他那顶大帽子，她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带着喜悦与泪水来献出生命。为什么呢？唉，究竟为什么呢？
送萨沙去完体育馆后，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家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在过去的半年里，她的面容变得更加年轻了。见到她的人都会觉得非常愉快。
“奥尔加·谢苗诺夫娜，您好吗？最近过得怎么样？”
“现在的体育课可真难啊，”她在市场上说道。“可不是闹着玩的。昨天第一节课就要背一篇寓言故事，还有拉丁文……”

“翻译啊，还有各种问题。一个小孩子要怎么应付得来呢？”她谈到了老师、课程以及课本，说的全是萨沙曾经说过的话。三点钟时他们吃了晚饭。晚上，他们一起准备功课，奥伦卡和萨沙一起为这些难题而哭泣。当她哄萨沙上床后，她还久久地在他身上画十字架、低声祈祷。躺下后，她梦见了遥远的未来：萨沙完成学业后成为医生或工程师，拥有自己的大房子、马匹和马车，结婚生子。她仍在想着这些事情入睡，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流下。那只黑猫则趴在她身边咕噜咕噜地叫着：“喵，喵，喵。”突然，有人猛烈地敲门。奥伦卡惊恐地醒来，呼吸急促，心脏剧烈跳动。半分钟后，又有一阵敲门声。“是来自哈尔科夫的电报，”她想，全身都在颤抖。“他母亲希望萨沙去哈尔科夫找她。哦，天哪！”她陷入绝望，头部、双脚和双手都变得冰冷。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但又过了一分钟，她听到了声音——那是兽医从俱乐部回家了。“感谢上帝，”她想。心中的重担渐渐消失，她又恢复了平静。她回到床上，想着隔壁房间里正在熟睡的萨沙，他有时会在睡梦中喊道：“我会把东西给你的！快离开！别再争斗了！”

赌注
安东·P·契诃夫著

一

那是一个黑暗的秋夜。那位老银行家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回想着15年前那个秋天自己举办的聚会。聚会上有许多聪明人，大家的谈话也极为有趣。他们谈论的话题包括死刑问题。在场的宾客中有不少学者和记者，他们大多反对死刑。他们认为死刑作为一种惩罚手段已经过时，不适合基督教国家，而且也不道德。有些人认为应该用无期徒刑来取代死刑。

“我不同意你们的看法，”主人说道。“我自己既没有经历过死刑，也没有经历过无期徒刑，但若凭先验判断的话，我认为死刑比监禁更道德、更人道。处决能立刻结束生命，而无期徒刑则是逐渐夺走生命。究竟谁才是更人道的人呢？是几秒钟内就结束你生命的人，还是多年来不断折磨你的人？”

“两者都同样不道德，”一位宾客说，“因为它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夺走生命。国家并非上帝，它没有权利夺走那些即便愿意也无法再归还的东西。”

在场还有一名律师，大约25岁的年轻人。当被问及他的意见时，他说：“死刑和无期徒刑都同样不道德；但如果让我二选一的话，我肯定会选择后者。总比根本活不下去要好。”

随后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当时还比较年轻、容易激动的银行家突然失去了耐心，用拳头猛击桌子……

他转向那位年轻的律师，大声喊道：“那是谎言！我敢打赌，你连五年都呆在牢房里受不了。”
“如果你是认真的话，”律师回答道，“那我敢打赌，我不只是待五年，而是十五年。”
“十五年！成交！”银行家叫道。“各位，我出两百万作为赌注。”
“同意。你出两百万，而我则用我的自由作赌注。”律师说道。
于是，这个荒谬至极的赌约便成立了。当时拥有无数财富、性格任性又奢侈的银行家欣喜若狂。晚餐时，他开玩笑地对律师说：“年轻人，趁现在还来得及，醒醒吧。两百万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但你却可能失去人生中最美好的三四年时光。我说三四年，是因为你根本无法坚持那么久。还有，别忘了，自愿入狱比被迫监禁要痛苦得多。那种随时可以离开牢房的想法会毁掉你在狱中的整个生活。我真为你感到难过。”
此刻，银行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回想起这一切，自问道：“我为什么要打这个赌？有什么好处呢？律师要失去十五年的生命，而我则损失两百万。这能让人明白死刑比无期徒刑更糟糕还是更好吗？不，全是废话！对我而言，这只是个有钱人的任性之举；而对律师来说，不过是贪财罢了。”
他又想起了晚宴之后的安排：律师必须被关在银行家宅邸的花园里，接受最严格的监视。在这段时间里，他不得离开那个地方，不能见到活人，不能听到人类的声音，也不能接收信件或报纸。不过，他可以拥有乐器、读书、写信、喝酒和抽烟。根据约定，他可以通过某种方式与外界进行交流，但只能以沉默的方式。

为此专门设计了一个小窗口。他可以通过这个窗口发送便条，从而获得一切所需的东西——书籍、音乐、葡萄酒，数量不限。协议中对所有细节都做了明确规定，这使得他被严格地隔离起来；同时，律师也被要求从1870年11月14日12点开始，一直到1885年11月14日12点，整整15年都不得违反规定，哪怕只提前两分钟试图逃脱，银行家也无需再向他支付那两百万美元。在监禁的第一年里，从那些简短的笔记来看，这位律师显然深受孤独与无聊的折磨。他的房间里日夜都有钢琴声传来。他拒绝饮酒和抽烟。“葡萄酒会激起欲望，而欲望正是囚犯的最大敌人；此外，独自饮用美酒实在是最无聊的事，”他写道；而烟草则会污染他房间里的空气。第一年时，有人给他送去了情节轻松的书籍——爱情故事复杂的小说、犯罪与奇幻故事、喜剧等等。第二年，钢琴声消失了，律师只要求得到经典著作。第五年，钢琴声又出现了，而他也开始要求有葡萄酒。观察他的人说，在那一年里，他只是不停地吃、喝，然后躺在床上。他经常打哈欠，还会生气地自言自语。那些书他根本不看。有时晚上他会坐下来写作，写很久之后又在早上把稿子撕掉。不止一次有人听到他哭泣。第六年的后半段，这名囚犯开始热衷于学习语言、哲学和历史。他对这些学科的兴趣如此之浓，以至于银行家几乎来不及为他购买足够的书籍。四年间，应他的要求共购买了大约六百册书籍。就在他充满热情学习的这段时间里，银行家收到了他寄来的如下一封信：“我亲爱的狱卒，我用六种语言写了这些文字。请把它们给专家们看，让他们仔细阅读。如果他们找不到任何错误，我恳请您下令在花园里放一枪。通过那声响，我就能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历代各国的天才虽然使用不同的语言，但他们心中燃烧的火焰却是相同的。哦，要是您能知道我现在所拥有的那种幸福就好了……”

“理解他们！”囚犯的愿望实现了。在银行家的命令下，花园里响起了两声枪响。
十年后，那名律师依旧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只阅读《新约圣经》。银行家觉得奇怪：一个能在四年内读完六百本深奥书籍的人，为何要花近一年的时间去读一本既容易理解又并不厚重的书。于是，《新约圣经》被宗教史和神学著作所取代。
在最后两年里，囚犯阅读了大量书籍，但毫无章法可言。他时而专注于自然科学，时而又阅读拜伦或莎士比亚的作品。他总是提出各种要求，希望同时收到化学书籍、医学教科书、小说以及一些哲学或神学论著。他读书的方式就像在满是残骸的海洋中游泳，为了求生而拼命抓住一块又一块的浮木。

II

银行家回想起这一切，心想：“明天十二点，他就能获得自由了。按照约定，我必须支付他两百万。如果我付了钱，我就完了，将永远一贫如洗……”十五年前，他拥有数不清的财富，但现在他却不敢问自己，自己拥有的究竟是金钱多还是债务多。他在股票市场上的投机行为、冒险的投机手段，以及即便到了晚年仍无法改掉的鲁莽作风，逐渐导致了他的生意衰败；那个曾经无所畏惧、自信满满、傲慢的商人，如今变成了一个一遇到市场波动就惊慌失措的普通银行家。“那个该死的赌约，”老人绝望地抱头喃喃道，“为什么那个人没有死？他才四十岁而已。他会夺走我最后的钱财，结婚，享受生活，继续在股市上投机，而我则只能像个嫉妒的乞丐一样看着他，每天听到他说的那句话：‘我的幸福全靠你，让我来帮助你吧。’不，这太……”

太多了！摆脱破产与耻辱的唯一办法——就是让那个人死去。”
时钟刚刚敲响三下。银行家正在倾听。屋子里所有人都已入睡，只能听到窗外树木在风中发出的呜咽声。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从保险箱中取出那把十五年来未曾用过的门钥匙，穿上外套，走出了房子。花园里一片黑暗与寒冷，还下着雨。潮湿而刺骨的风在花园中呼啸，让树木无法安宁。尽管他竭力睁大眼睛，却既看不清地面，也看不见那些白色的雕像、花园里的建筑，以及周围的树木。
走近花园里的那栋建筑后，他呼唤了两次守夜人，但无人回应。显然，守夜人为了躲避恶劣天气，正躲在厨房或温室里睡觉。
“如果我有勇气实现自己的意图，”老人想，“首先受到怀疑的肯定会是那个守夜人。”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台阶和门，进入花园里的那栋建筑，然后走进一条狭窄的通道，点燃了一根火柴。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有一张没有铺床单的床，角落里则放着一台黑色的铁炉子。通往囚犯房间的门上的封条完好无损。
当火柴熄灭后，老人因紧张而浑身发抖，他透过小窗户往里窥视。囚犯的房间里，一支蜡烛正微弱地燃烧着。囚犯本人坐在桌子旁，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头上的头发以及双手。桌子上、两把椅子上，还有桌子附近的地毯上，散落着一些打开的书。
五分钟过去了，囚犯依然一动不动。十五年的囚禁生活让他习惯了保持静止不动。银行家用手指敲了敲窗户，但囚犯没有任何反应。于是，银行家小心翼翼地拆开门上的封条，将钥匙插入锁中。生锈的锁发出沉闷的响声，门也缓缓打开了。银行家以为马上就会听到囚犯的惊叫声以及脚步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依旧安静如初。他下定决心要进去。桌子前坐着一个与众不同的人——那是一具骷髅，皮肤紧绷在骨头上，留着像女人一样的长卷发和浓密的胡须。他的脸色呈黄色，脸颊凹陷，背部又长又窄；那只支撑着他那满头乱发的手瘦得令人不忍直视。他的头发已经泛起银白色，任何人看到他那极度消瘦的面容，都不会相信他只有四十岁。在他低垂的头顶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上面用细小的字迹写着些什么。

“可怜的家伙，”银行家想，“他一定是在睡觉，梦里或许正梦见着无数的财富呢。我只需把他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扔到床上，用枕头捂住他的嘴一会儿，就算再仔细检查，也找不到任何非正常死亡的痕迹。不过，还是先看看他写了什么吧。”

银行家从桌上拿起那张纸，读了起来：

“明天午夜十二点，我就能获得自由，重新与人交往。但在离开这个房间、见到阳光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对你说几句话。凭着清白的良心，也在注视着我的上帝面前，我向你们宣告：我鄙视自由、生命、健康，以及你们书中所说的世间一切‘福祉’。

十五年来，我一直认真研究着人间生活。的确，我从未见过大地或人类，但在你们的书中，我仿佛品尝到了美酒，唱过歌曲，在森林里猎杀鹿和野猪，还爱过女人……那些如云朵般美丽的女人，仿佛是诗人天才的魔法所创造出来的，会在夜里来到我身边，为我讲述奇妙的故事，让我沉醉不已。在书中，我登上了厄尔布鲁士山和勃朗峰的顶峰，从那里目睹了太阳如何在清晨升起，又在傍晚时将天空、海洋和山脊染成紫金色。我看见闪电在云层间闪烁；我看见绿色的森林、田野、河流、湖泊和城市；我听见塞壬的歌声，还有潘神的笛声；我还触摸过那些飞来与我谈论上帝的美丽恶魔的翅膀……在书中，我……”

我曾投身于无底的深渊，创造奇迹，将城市烧为灰烬，宣扬新的宗教，征服整个国家……
“你们的书赋予了我智慧。几个世纪以来人类不懈思考的成果，全都浓缩在我的脑海中。我知道自己比你们所有人都聪明。”
“我鄙视你们的书，也鄙视世间的一切恩惠与智慧。一切都是虚无的、脆弱的，如同海市蜃楼一般虚幻。尽管你们骄傲、聪慧且美丽，但死亡仍会像消灭地下的老鼠一样将你们从地球上抹去；你们的后代、历史以及那些天才人物的不朽名声，也会像冰冷的炉渣一样，与地球一同被烧毁。”
“你们疯了，走错了路。把虚假当作真理，把丑陋当作美丽。如果苹果树和橙子树突然结出青蛙和蜥蜴而非果实，如果玫瑰开始散发出马匹的臭味，你们一定会感到惊奇。而我，也对那些用天堂换取尘世的人感到惊奇。我不想理解你们。”
“为了向你们表明我对你们所依赖的一切的蔑视，我放弃那两百万——曾经我将其视为天堂，如今却予以鄙视。为了放弃拥有它们的权利，我会在约定时间前五分钟离开这里，从而违背协议。”
读完之后，银行家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亲吻了那个陌生人的头，然后开始哭泣。他离开了那个房间。即便在交易所遭受巨大损失之后，他也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回到家后，他躺在床上，但内心的焦虑与泪水让他久久无法入睡……
第二天早上，那个可怜的看门人跑来告诉他，他们看到住在那个房间里的男人从窗户爬进了花园。他走到大门处后就消失了。银行家立刻带着仆人们赶到那个房间，确认囚犯确实已经逃走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谣言，他拿走了那张放弃权利的纸，回来后将其锁进了保险箱里。

万卡
安东·契诃夫著

九岁的万卡·朱可夫已经为鞋匠阿利亚欣当了三个月学徒。圣诞夜，他没有去睡觉。他等到主人和主妇以及帮工们都去参加早上的礼拜之后，才从雇主的柜子里拿出一小瓶墨水以及一支笔尖生锈的笔；接着，他在面前铺开一张皱巴巴的纸，开始写字。不过，在决定写下第一个字母之前，他先偷偷地看了看门和窗户，又多次瞥了一眼那幅阴沉的圣像——圣像两侧摆满了鞋模——然后发出一声令人心痛的叹息。那张纸铺在长凳上，而他则跪在纸前。

“亲爱的康斯坦丁·马卡里奇爷爷，”他写道，“我给您写信了。祝您圣诞快乐，愿上帝赐予您一切美好的事物。我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您就是我全部的世界。”

万卡望向窗户，烛光在他的脸上反射出光芒。他脑海中浮现出他的祖父康斯坦丁·马卡里奇的模样——他是日瓦列夫先生家里的夜巡员。那是个六十五岁的老人，身材瘦小，却异常活泼好动，总是面带微笑，眼睛亮晶晶的。白天，他要么在仆人们的厨房里睡觉，要么和厨师们一起闲逛。到了晚上，他会穿上厚厚的羊皮大衣，拿着棍子在院子里巡逻。跟在他后面的，有一只名叫卡什坦卡的母狗，还有一只名叫维恩的狗——它因为黑色的毛皮、修长的身体以及长得像泥鳅而得名。维恩是一只非常温顺友好的狗，对陌生人和主人都显得很友善，但实际上不可信任。在它的恭顺外表之下，隐藏着极其恶毒的本性。没人比它更懂得如何悄悄接近某人并咬住他的腿，或者溜进储藏室偷走农夫的鸡。他们不止一次差点打死它。

他的后腿曾被吊过两次，每周都差点被鞭打致死，但他总能恢复过来。此刻，万卡的祖父肯定正站在门口，眨着眼望着村教堂那鲜红色的窗户，穿着厚毡靴跺着脚，还和院子里的人们开玩笑；他的棍棒会挂在腰带上，他会因为寒冷而抱住自己，发出干涩的老人咳嗽声，偶尔还会掐一下女仆或厨娘。“我们不要来点鼻烟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鼻烟盒递给女人们。女人们取了些鼻烟后便打起了喷嚏。老人则欣喜若狂，放声大笑，喊道：“快拿开，不然鼻子会被冻住的！”他也会把鼻烟给狗吃。卡什坦卡打了个喷嚏，抽动着鼻子，生气地走开了。维恩则恭敬地拒绝闻鼻烟，只是摇着尾巴。天气非常好，没有一丝风，空气清澈而寒冷；虽然已是深夜，但整个村庄——白色的屋顶、烟囱里冒出的烟缕、被霜覆盖的树木以及雪堆——全都清晰可见。天空中繁星闪烁，银河格外明亮，仿佛为了节日而被擦拭过一样……万卡叹了口气，将笔浸入墨水中，继续写道：“昨晚我又被打了，主人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拖到院子里，用制鞋用的马镫打我，就因为我在哄他的孩子睡觉时不小心睡着了。这一周里，女主人让我去清洗一条鲱鱼，我先从鱼的尾部开始处理，结果她就把鱼的嘴抵在我的脸上。那些帮工还取笑我，派我去酒馆买伏特加，还让我去偷主人的黄瓜，主人则用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打我。那里根本没有食物；早上有面包，晚餐有粥，晚上还是面包。至于茶或酸菜汤，那是主人和女主人自己喝的。他们让我睡在门厅里，一旦他们的孩子哭起来，我就根本无法入睡，只能继续哄孩子。亲爱的爷爷，看在上帝的份上……”

带我离开这里，回到我们的村庄吧，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我向您跪下，将永远为上帝祈祷，求您带我离开这里，否则我会死的……”
万卡的嘴角向下撇着，他用脏兮兮的拳头揉着眼睛，哭了起来。
“我会为您磨烟草的，”他继续说道，“我会为您向上帝祈祷。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就像鞭打那只灰山羊一样鞭打我吧。如果您真的认为我找不到工作，那我就会恳求老板让我负责擦靴子，或者代替费佳担任看管牲畜的工作。亲爱的爷爷，我实在受不了了，这会要了我的命……我本想逃回我们的村庄，可我没有靴子，又害怕严寒。等我长大了，一定会照顾您，不让任何人伤害您。等您去世后，我会为您的灵魂祈祷，就像我为佩拉盖娅妈妈祈祷一样。”
“至于莫斯科，那是个大城市，到处都是贵族的宅邸，有很多马，没有羊，狗也不凶猛。圣诞节时孩子们不会拿着星星来拜访，也没人被允许在唱诗班里唱歌。有一次我在商店的橱窗里看到有鱼钩和钓鱼竿，都是用来卖的，而且适合捕捉各种鱼类，非常方便。其中有一个鱼钩，甚至可以钓到一磅重的鱼。还有卖枪的商店，就像老板那儿那样，每把枪的价格肯定有100卢布。在肉铺里还有松鸡、鹧鸪和野兔，但店主不会告诉是谁打的，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亲爱的爷爷，当老板们送圣诞树的时候，请拿一个金色的核桃，把它藏在我的绿色盒子里。请奥尔加·伊格纳季耶夫娜帮您取出来，就说这是给万卡的。”
万卡痛苦地叹了口气，再次望向窗外。他想起了爷爷总是带着他一起去森林里挑选圣诞树。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啊！冰霜发出咔嚓声，爷爷也会发出类似的声音，万卡也会跟着做同样的动作。在砍下圣诞树之前，爷爷会抽着烟斗，吸一大口鼻烟，还会取笑可怜的、冻得发抖的万卡……那些被冰霜覆盖的幼小的冷杉树静静地矗立着，等待着有人来采摘它们。

他们就会死。突然，一只野兔从某个地方跳出来，飞快地掠过雪堆……他的祖父忍不住大喊：“抓住它，抓住它！啊，短尾的家伙！”树被砍倒后，祖父把它拖到主人的房子里，然后开始装饰它。万卡的好朋友、那位名叫奥尔加·伊格纳季耶夫娜的年轻女士忙前忙后地帮忙。当万卡的母亲佩拉盖娅还活着、在屋里当仆人时，奥尔加·伊格纳季耶夫娜常常给他吃糖果，闲下来时还会教他读书、写字、数数到一百，甚至还教他跳四步舞。佩拉盖娅去世后，这个孤儿万卡就被安排和祖父一起住在厨房里，后来又被送到莫斯科，交给鞋匠阿利亚欣。“快来吧，亲爱的爷爷，”万卡继续说道，“看在基督的份上，请带我离开这里吧。可怜我这个孤儿吧，他们在这里打我，我饿极了，难过得无法形容，一直都在哭。前几天，主人还用棍子打我的头，我倒在地上，差点没命。我的生活真是悲惨，比任何狗的境遇还要糟糕……我向阿廖娜、独眼人特戈尔以及马车夫问好，千万别让别人得到我的口琴。我还是您的孙子，伊万·朱科夫，亲爱的爷爷，求您快来吧。”万卡把纸折成四份，放进前一天晚上花了一戈比买来的信封里。他想了想，将笔浸入墨水中，写上了地址：“寄到村里，给我的祖父。”他又想了想，又加上了“康斯坦丁·马卡里奇”。因为没人打扰他写作，他便戴上帽子，没穿羊皮大衣，只穿着衬衫就跑出了家门。前一天晚上向他咨询过的卖鸟的店主告诉他，信应该放入邮筒里，然后由喝醉的邮差骑着马，在钟声中把信送到全国各地。万卡跑到第一个邮筒前，把那封珍贵的信塞进了投递口里。

一小时后，怀着希望的他沉沉睡去。在梦中，他看到一个炉子，炉子旁坐着他的祖父，双脚悬空、光着脚，正在给厨师们读信，而维恩则绕着炉子走动，摇着尾巴。

捉迷藏
作者：费奥多尔·索洛古布

莱莱奇卡的小房间里，一切都是那么明亮、漂亮且充满欢乐气息。莱莱奇卡甜美的嗓音让她的母亲为之着迷。她是个可爱的孩子——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像她这样的孩子，过去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莱莱奇卡的母亲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深信不疑。莱莱奇卡的眼睛又大又黑，脸颊红润，嘴唇仿佛是为亲吻和微笑而生的。不过，让母亲感到最幸福的并非这些优点，因为莱莱奇卡是母亲唯一的孩子。正因如此，莱莱奇卡的一举一动都令母亲着迷不已。能将莱莱奇卡抱在膝上、抚摸她，感受着她如同小鸟般活泼可爱的身影，对母亲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幸福。

说实话，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只有在育儿室里才会感到快乐。与丈夫在一起时，她总是觉得寒冷。也许是因为丈夫自己也喜欢寒冷——他喜欢喝冷水，也喜欢呼吸冷空气。他总是显得神清气爽，面带冷淡的微笑，无论他走到哪里，空气中似乎都会浮现出一股寒意。涅斯列捷耶夫夫妇，即谢尔盖·莫杰斯托维奇和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结婚并非出于爱情或算计，只是因为这是当时普遍的做法。他35岁，她是25岁；两人都出身于良好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他该结婚了，她也到了该找丈夫的年纪。甚至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觉得自己也爱上了未来的丈夫，这让她很开心。他相貌英俊，举止得体；他那双聪明的灰色眼睛始终保持着庄重的神情；作为未婚夫，他也以无可挑剔的温柔履行着自己的职责。新娘也很漂亮：她是个高个子，有着深色的眼睛和头发，有些胆小但非常机敏。他并不贪图她的嫁妆。

得知自己怀有身孕让他很高兴。他人脉广泛，妻子也出身于有地位、有影响力的人家。在适当的时机，这些关系或许会派上用场。涅斯列捷夫始终表现得无可挑剔且处事得体，他的升迁速度既不会快到让人嫉妒，也不会慢到需要去嫉妒别人——一切都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程度发生。

婚后，谢尔盖·莫德斯特维奇从未对妻子有过任何不当行为。然而后来，当妻子即将生孩子时，他开始与其他人建立一些短暂而肤浅的关系。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发现了这一点，但令她惊讶的是，她并没有感到特别伤心；她满心期待地等待着孩子的出生，其他所有情绪都被这种期待所取代。

一个小女孩出生了，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全身心地投入到照顾她之中。起初，她会兴奋地告诉丈夫关于女儿生活中的种种美好细节。但很快她就发现，丈夫听她说话时毫无兴趣，只是出于礼貌而已。于是，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与丈夫的距离越来越远。她以一种未被满足的激情爱着自己的女儿，就像那些被丈夫欺骗的女人对待自己年轻时的恋人一样。

“妈妈，我们玩捉迷藏吧！”莱莱奇卡喊道，她把“r”的音发成“l”的音，所以这个词听起来像“普利亚特基”。这种可爱的发音方式总能让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露出温柔而幸福的笑容。莱莱奇卡接着跑开，用她那胖乎乎的小脚丫踩在地毯上，然后躲在床边的窗帘后面。“嘀嘀，妈妈！”她用甜美的笑声喊道，同时用那只调皮的眼睛向外看。

“我的宝贝女儿在哪里？”母亲假装没看到她，一边寻找着莱莱奇卡。

莱莱奇卡则在藏身处发出欢快的笑声。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来，母亲则装作刚刚发现她似的，抓住她的肩膀，高兴地叫道：“她在这儿，我的莱莱奇卡！”

莱莱奇卡开心地大笑起来，她的头紧贴着母亲的膝盖，整个人都蜷缩在母亲那双白皙的手中。母亲的眼中闪烁着充满激情的光芒。

“现在，妈妈，你躲起来吧。”莱莱奇卡停止了笑声后说道。母亲便去躲了起来。莱莱奇卡则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但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着母亲。母亲躲到柜子后面，喊道：“嘀嘀，小宝贝！”

莱莱奇卡在房间里四处跑动，查看每一个角落，假装像母亲之前那样在寻找——其实她早就知道母亲站在哪里。

“我的妈妈在哪里？”莱莱奇卡问道。“她不在这里，真的不在这里。”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一个角落跑到另一个角落。

母亲则屏住呼吸，头部紧贴着墙壁，头发也有些凌乱。她红润的嘴唇上挂着无比幸福的微笑。

护士费多西娅是个性格温和、长相漂亮但有点愚蠢的女人。她看着自己的女主人，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似乎在说：这种女士们的任性行为，轮不到她来反对。她心里想：“这位母亲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看她有多兴奋啊。”

莱莱奇卡越来越接近母亲的藏身之处。母亲则越发全神贯注地玩着这个游戏；她的心跳得飞快，身体更紧地贴在墙上，头发也更加凌乱了。突然，莱莱奇卡朝母亲的藏身处瞥了一眼，高兴地叫了起来。

“我找到‘妈妈’啦！”她欢快地大声喊道，发音虽然不太准确，但这反而让母亲更加开心。她拉着母亲的手来到房间中央，两人一起欢笑。莱莱奇卡再次把头靠在母亲的膝盖上，不停地轻声说着那些既可爱又略显笨拙的甜言蜜语。

此时，谢尔盖·莫德斯特维奇正朝婴儿房走来。透过半掩的门，他听到了笑声、欢快的叫喊声以及孩子们嬉戏的声音。他走进婴儿房，露出那种友善而冷漠的微笑；他的衣着整洁得体，看上去精神抖擞，周围弥漫着一种干净、清新且冷漠的气息。他在孩子们热闹的游戏中闯了进来，那股冷漠的气质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就连费多西娅也感到尴尬，不知该为主人难过还是为自己难过。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立刻变得冷静起来，而且显得很冷漠——这种情绪也传染给了小女孩，她不再笑了，而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谢尔盖·莫德斯特维奇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他喜欢来到这里，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布置得十分精美；这是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的功劳，她希望从女儿小时候起就让她只接触最美好的事物。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的穿着也很考究，她这么做也是为了莱莱奇卡。不过，有一件事谢尔盖·莫德斯特维奇始终无法接受，那就是他的妻子几乎一直待在婴儿房里。“果然如我所料……我就知道会在这里找到你。”他带着嘲讽和居高临下的微笑说道。他们一起离开了婴儿房。当跟在妻子身后走出门时，谢尔盖·莫德斯特维奇若无其事地、随意地说了句，并没有刻意强调自己的话：“你不觉得让小女孩偶尔没有你在身边会更好吗？这样，孩子才能感受到自己的个性。”他这样解释，是在回应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疑惑的眼神。“她还那么小。”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说。“不管怎样，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而已。我不会强求。那里可是你的领地。” “我会考虑的。”妻子微笑着回答，她的笑容同样冷漠而友善。随后，他们开始谈论其他事情。

二

那天晚上，费多西娅坐在厨房里，向沉默寡言的女仆达莉亚以及话多的老厨娘阿加西娅讲述着家里那位小姐的事——那孩子有多喜欢和母亲一起玩“躲猫猫”的游戏：“她会把小脸藏起来，然后喊‘啾啾’！”费多西娅微笑着补充道：“而女主人自己也像个小孩子一样。”阿加西娅听着，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脸色变得严肃而充满责备。“女主人这么做还情有可原，但那小姐也这么做，那就不好了。”费多西娅好奇地问道。这种好奇的表情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涂着粗糙颜料的木制玩偶。“没错，那很糟糕，”阿加西娅坚定地重复道，“极其糟糕！”费多西娅脸上那滑稽的好奇表情愈发明显了。“她会一直躲啊躲的，”阿加西娅低声说道，同时警惕地朝门口望去。“你在说什么？”费多西娅惊恐地叫道。“我说的是事实，记住我的话吧，”阿加西娅依旧带着那种笃定且神秘的语气继续说道，“这是最明确的征兆。”这位老妇人完全是突然想出这个征兆的，显然她对此感到非常自豪。

三

莱列奇卡已经睡着了，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则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满心欢喜又温柔地想着莱列奇卡。在她的想象中，莱列奇卡先是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后来则变成了那个可爱的大女孩。

她还是个可爱的小女孩；直到最后，她依然是妈妈的小莱莱奇卡。
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甚至没有注意到费多西娅已经走到她面前并停在了她面前。费多西娅的脸上露出忧虑与恐惧的神情。
“夫人，夫人，”她用颤抖的声音轻声说道。
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吓了一跳。费多西娅的表情让她十分担心。
“怎么了，费多西娅？”她忧心忡忡地问道，“莱莱奇卡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夫人，”费多西娅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势试图安抚主人，让她坐下。“莱莱奇卡正在睡觉，愿上帝保佑她！只是我有话想说——您知道，莱莱奇卡总是躲起来，这可不好。”
费多西娅用因恐惧而变得圆睁的眼睛盯着主人。
“为什么不好？”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恼怒地问，不由自主地被那种模糊的恐惧感所困扰。
“我实在无法形容这有多糟糕，”费多西娅说，她的表情显得极为坚定。
“请用理智的方式说话吧，”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冷淡地说，“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您看，夫人，这是一种预兆，”费多西娅羞愧地解释道。
“胡说！”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说道。
她不想再听关于那是什么预兆、预示着什么的解释了。然而，不知为何，一种恐惧与悲伤的情绪悄然笼罩了她的心境。让这样一个荒谬的故事扰乱自己心爱的孩子的美好幻想，让自己如此不安，真是令人羞愧。
“当然，我知道贵族们是不相信预兆的，但这确实是个坏预兆，夫人，”费多西娅继续用悲伤的语气说道，“那位小姐将会……”

“躲起来，继续躲起来……”突然，她哭了起来，大声抽泣着：“她会一直躲起来，躲在潮湿的坟墓里，那个可爱的小天使啊。”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围裙擦眼泪、擤鼻子。“是谁告诉你的这些？”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用严厉的低声问道。“是阿加西娅说的，夫人，只有她才知道。”费多西娅回答道。“知道！”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恼怒地叫道，似乎想以此来摆脱这种突如其来的焦虑。“胡说！以后不要再跟我讲这种荒谬的事情了。现在你可以走了。”费多西娅心情低落，心怀伤痛，离开了女主人。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心想：“胡说！莱莱奇卡怎么可能死呢？”她试图克服因想到莱莱奇卡可能死亡而产生的恐惧与不安。经过思考后，她认为这些女人对征兆的迷信不过是无知的表现罢了。她很清楚，一个孩子平常的玩耍行为与孩子的生命延续之间根本不存在任何关联。那天晚上，她努力让自己专注于其他事情，但她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到莱莱奇卡喜欢躲起来的习惯上。当莱莱奇卡还很小，能够区分母亲和保姆时，她有时会坐在保姆怀里，突然露出顽皮的笑脸，然后把脸埋在保姆的肩膀上，接着再用狡黠的眼神偷看外面。最近，每当女主人不在育儿室时，费多西娅又会教莱莱奇卡如何躲藏；而当莱莱奇卡的母亲进来时，看到女儿躲起来时的可爱模样，也开始和她的小女儿一起玩捉迷藏游戏。

第二天，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满心欢喜地照顾着莱莱奇卡，早已忘记了费多西亚前一天说的话。但当她安排好晚餐后回到婴儿房，听到莱莱奇卡从桌子底下突然发出“嘀嘀”的叫声时，恐惧感立刻笼罩了她。虽然她立刻责备自己这种毫无根据的迷信恐惧，但还是无法全身心投入莱莱奇卡最喜欢的游戏之中，于是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莱莱奇卡是个可爱又听话的孩子，总是乖乖地照做。不过，由于她已经养成了躲在某个角落里、发出“嘀嘀”声的习惯，所以那天她也多次重复这个游戏。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竭力想逗乐莱莱奇卡，但这并不容易，因为各种不安的念头不断涌现。“为什么莱莱奇卡一直想着‘嘀嘀’声？为什么她不会对这种事感到厌倦——永远闭着眼睛、把脸藏起来？也许，”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想，“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被许多事物所吸引。如果是这样，那难道不是身体虚弱的迹象吗？难道这不是不想活下去的征兆吗？”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被种种预感所折磨。她为自己在费多西亚面前停止与莱莱奇卡玩捉迷藏而感到羞愧。但这个游戏对她来说已变得极其痛苦，因为她其实很想继续玩下去，而且有一种力量驱使着她去躲开莱莱奇卡，去找那个躲起来的孩子。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自己也尝试过一两次玩这个游戏，但心情十分沉重。她感觉自己仿佛在明知故犯地做着坏事。对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来说，那是悲伤的一天。

V
莱莱奇卡快要睡着了。她一躺进四周都有防护网的小床里，眼睛就因疲劳而渐渐闭上。母亲用蓝色毯子将她盖好。莱莱奇卡从毯子下伸出可爱的小手，想要拥抱母亲。母亲弯下身子，莱莱奇卡带着睡意中的温柔表情亲了亲母亲，然后把头靠在枕头上。当她的手再次藏到毯子下时，她轻声说道：“小手咪咪！”母亲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莱莱奇卡看起来如此娇小、脆弱、安静。莱莱奇卡微微一笑，闭上眼睛，轻声说：“小眼睛咪咪！”接着又更轻声地说：“莱莱奇卡咪咪！”说完这些话，她就睡着了，脸紧贴着枕头。在覆盖着她的毯子下，她显得如此娇小脆弱。母亲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在莱莱奇卡的床边站了很久，一直用充满怜爱与恐惧的目光注视着她。“我是个母亲，难道我就无法保护她吗？”她想着，同时想象着可能降临在莱莱奇卡身上的种种灾难。那个夜晚，她长时间地祈祷，但祈祷并不能缓解她的悲伤。

VI
几天过去了。莱莱奇卡感冒了，夜里开始发烧。当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被费多西娅叫醒后来到莱莱奇卡身边，看到她如此高烧、烦躁不安、痛苦不堪，立刻想起了那个不祥的预兆，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绝望之中。

有人叫来了医生，也采取了这种情况下通常会采取的一切措施——但悲剧还是发生了。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试图用“莱莱奇卡会康复，能再次欢笑玩耍”的希望来安慰自己，然而这对她来说似乎是难以想象的幸福！莱莱奇卡的病情则越来越严重。大家都装作镇定的样子，不想吓到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但他们掩饰情绪的表情只会让她更加难过。最让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痛苦的，就是费多西娅在哭泣间不断重复的话：“我们的莱莱奇卡躲起来了，又躲起来了！”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思绪混乱不堪，无法完全理解正在发生什么。高烧折磨着莱莱奇卡，有时她会失去意识，说些胡话。但当她恢复意识时，总会以温柔的性格忍受痛苦与疲惫；她会虚弱地对着妈妈微笑，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所受的苦。三天过去了，简直如同噩梦一般。莱莱奇卡已经变得极其虚弱，她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死去。她用昏暗的眼睛望着母亲，用几乎听不见的沙哑声音说道：“啾啾，妈妈！请发出啾啾的声音吧，妈妈！”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把脸藏在莱莱奇卡床边的帘子后面。真是悲惨啊！“妈妈！”莱莱奇卡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呼唤着。莱莱奇卡的母亲俯身看着她，而视力愈发模糊的莱莱奇卡最后一次看到了母亲那张苍白而绝望的脸。“白色的妈妈……”莱莱奇卡低声说道。母亲的白色面容渐渐变得模糊，眼前一片黑暗。她用无力之手抓住床单的边缘，轻声说道：“啾啾！”她的喉咙里发出一些声音，嘴唇快速地张开又闭上，随后便去世了。

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离开莱莱奇卡、走出房间时，心中充满了绝望。她遇到了自己的丈夫。
“莱莱奇卡死了，”她用微弱而沉闷的声音说道。
谢尔盖·莫杰斯托维奇忧心忡忡地望着她苍白的脸庞。他注意到，这个曾经活泼美丽的姑娘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奇怪的呆滞神情。

VII

莱莱奇卡被穿好衣服，放入一个小棺材里，然后被抬进客厅。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站在棺材旁，呆呆地望着自己死去的孩子。谢尔盖·莫杰斯托维奇走到妻子身边，用冷淡而空洞的话语试图安慰她，同时试图将她从棺材旁拉开。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笑了笑。
“走开吧，”她轻声说，“莱莱奇卡正在玩耍，马上就会醒来。”
“西玛，亲爱的，别再激动了，”谢尔盖·莫杰斯托维奇低声说道，“你必须接受现实。”
“她马上就会醒来，”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坚持说，目光始终盯着那个死去的小女孩。
谢尔盖·莫杰斯托维奇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生怕出现什么不体面或荒谬的场景。
“西玛，别再激动了，”他重复道，“那简直是奇迹，而在19世纪，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这些话与眼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关联。他感到困惑且恼怒。他抓住妻子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带离棺材旁。她没有反抗。
她的面容显得平静，眼神也毫无泪水。她走进婴儿房，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查看莱莱奇卡以前常躲藏的地方。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不时弯下腰……

然后她又去查看桌子下面或床底下，不断开心地重复着：“我的宝贝在哪里？我的莱莱奇卡在哪里？”绕着房间走了一圈后，她又开始继续寻找。费多西娅则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面带沮丧的神情，惊恐地看着她的主人；突然间，她开始大声哭泣，哀号道：“她躲起来了，我们的莱莱奇卡，我们那可爱的小天使，她躲起来了！”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浑身发抖，停了下来，困惑地望着费多西娅，随后也哭了起来，然后悄悄地离开了婴儿房。

八

谢尔盖·莫杰斯托维奇加快了葬礼的筹备。他看出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因为突如其来的不幸而极度震惊，担心她的精神状态，认为等莱莱奇卡下葬后，她或许能因此得到安慰。第二天早上，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特意精心打扮，为的就是去见莱莱奇卡。当她走进客厅时，有几个人挡在她和莱莱奇卡之间。神父和执事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空气中弥漫着蓝色的烟雾，还有焚香的味道。当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走近莱莱奇卡时，她感到头昏脑胀。莱莱奇卡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露出可怜的微笑。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把脸颊贴在莱莱奇卡的棺材边缘，轻声说道：“啾啾，小宝贝！”但莱莱奇卡没有回应。接着，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周围一片混乱，一些陌生的人围着她，有人抓住了她——莱莱奇卡被带走了。塞拉菲玛·亚历山德罗夫娜站直身体，绝望地叹了口气，微笑着大声呼喊：“莱莱奇卡！”莱莱奇卡正被抬出去。母亲绝望地追着棺材哭泣，却被拦住了。她躲到了门后。

莱莱奇卡曾经经过的那个地方，她便坐在地板上。透过缝隙望去后，她大声喊道：“莱莱奇卡，蒂乌-蒂乌！”接着，她把头从门后探出来，开始大笑起来。莱莱奇卡很快就被带离了母亲身边，而那些抱她的人似乎是在跑，而非步行。

《被废黜》
作者：I.N.波塔彭科

“怎么样了？”扎鲁布金上尉的妻子不耐烦地叫道。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迎着他进来的方向望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漠不关心地回答，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关心。接着，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办公室那边有我的消息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的跑腿儿。”
“他们怎么这么慢！希望包裹能早点送到，这非常重要！”
“白痴！”
“谁是白痴？”
“就是你，这么冷漠又愚蠢自私。”
上尉什么也没说。他既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觉得被冒犯。相反，他脸上还带着笑容，好像收到了赞美一般。
这些妻子的责备话他大概已经听惯了，因此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平静。
“那个男人不可能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回家吧，”扎鲁布金夫人继续激动地说。“她离开的这四个月里，每天都给他写信。邮局局长是这么告诉我的。”
“谢苗诺夫！喂，谢苗诺夫！办公室有人来过这里吗？”
“我不知道，长官，”房间后面传来一个响亮而清晰的声音。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去了阿布拉姆卡那儿，大人。”
“又是那个裁缝？”
“是的，大人，就是阿布拉姆卡那个裁缝。”
上尉恼怒地吐了口唾沫。
“那克林卡在哪儿？”
“他去市场了，大人。”
“是他被派去市场的吗？”
“是的，大人。”
上尉又吐了口唾沫。
“你为什么一直吐唾沫？真是粗俗至极！”他的妻子愤怒地叫道，“你在家里的行为就像个醉醺醺的下级士兵，根本不体谅你的妻子。你对我的态度也极其粗鲁！请回你的办公室去吧。”
“谢苗诺夫。”
“大人？”
“如果有个包裹送来，请把它送回办公室，并说我已经去了那里。还有，必须始终有人留在这里，不能让所有人都同时离开房子。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人。”
上尉戴上帽子准备离开。在门口，他转身对妻子说：“塔西娅，求你了，不要同时派所有的仆人出去办事。万一有重要的事情发生，这里就没人处理了。”
他走了出去，而他的妻子则依旧躺在沙发上，仿佛他的请求与她无关。但他一离开房子，她就立刻喊道：

“谢苗诺夫，过来！快点！”
一个光着脚、未刮胡子、穿着深蓝色裤子和棉质衬衫的男子出现了。他身材魁梧，脸庞通红，看起来相当结实。他是船长的勤务兵。
“为您效劳，大人。”
“听着，谢苗诺夫，你似乎并不笨。”
“我不知道，大人。”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叫‘大人’了。我又不是你的上级军官。”
“是，大人——”
“白痴！”
不过，那位女士对待仆人的态度比对待自己丈夫要友善得多。谢苗诺夫能够为她提供重要的服务，而船长则无法满足她的期望。
“听着，谢苗诺夫，你和医生手下的那些人相处得怎么样？你们关系好吗？”
“是的，大人。”
“简直不可容忍！”女士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别再用那种愚蠢的称呼了。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吗？”
谢苗诺夫一直保持着严肃的姿势，双手放在裤子缝处。此刻他突然放松下来，甚至用拳头擦了擦鼻子。
“我们是这么被教导的，”他带着滑稽的笑容漫不经心地说，“那些绅士们、军官们都要求我们这么做。”
“那么，你和医生手下的那些人关系不错吧？”
“您是说波德马尔和舒乔克吗？当然，我们是朋友。”

“好吧，那就直接去找他们，试着弄清楚沙尔丁夫人什么时候会回来。他们应该知道答案的。他们肯定正在为她的归来做准备——打扫她的卧室、整理房间。明白了吗？不过一定要小心，确保问到正确的信息。同时，也千万别让别人知道你是谁派你来打听的。明白了吗？”
“当然，我明白了。”
“那就好，快去吧。还有一件事：既然你要出门，不妨再去一趟阿布拉姆卡那里，让他立刻过来这里。明白了吗？”
“可是大人命令我要待在家里啊，”谢苗诺夫挠着后脑勺说道。
“请不要顶嘴，照我说的做就行。快去吧。”
“遵命。”这名勤务兵被这位女士严厉的军事口吻吓到了，便离开了房间。
扎鲁布金夫人仍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随后她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最后走进自己的卧室——那里有两个小女儿正在保姆的照料下玩耍。她训斥了她们几句，然后又回到沙发上。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显示出极度的紧张。
塔季扬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扎鲁布金是S——团乃至整个奇米尔斯克镇最受尊敬的女性之一。当然，若论团外，这座小镇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女性。虽然有一些品行端正的妇女、贤惠的妻子、母亲、女儿以及正直公民的遗孀，但她们都穿着棉布或法兰绒制成的衣服，只有在重大节日时才会穿上便宜的羊绒礼服，再在外面披上华丽的服饰。

那些披肩上饰有精美的阿拉伯式花纹。她们的帽子及其他头饰也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品味可言。因此，她们实在称不上“淑女”，只能被称为“女人”。几乎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会加上其丈夫的职业或身份——某某杂货店老板的妻子、某某镇长夫人、某某女帽商的妻子等等。在S——团驻扎到这里之前，俄罗斯社会意义上的真正淑女们从未到过这座小镇；显然，该团的军官们与镇上的妇女们毫无交集，彼此之间差异极大，简直就像不同物种的生物。
毫无疑问，塔季扬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扎鲁布金是所有女士中最受尊敬的一位。在团里的各种活动中——无论是业余戏剧表演、社交晚会还是下午茶聚会，她总是扮演最重要的角色。如果团长夫人不在场，那么活动就注定不会成功。最重要的是，扎鲁布金夫人拥有“所有女士中穿着最考究”的美誉。在每年的舞会上，她总是最显眼的那个。她为这些场合准备的礼服都是从莫斯科订购的，设计时充分考虑了她的优点与缺点，因而总是极为漂亮。新的时尚风格要想在团里的其他女士中流行起来，必须先经过团长夫人的认可。得益于她出色的着装品味，这位金发女子在奇米尔斯克的各类舞会和沙龙中都堪称女王。她的另一个优势是，尽管已经快四十岁了，却依然显得年轻动人，因此年轻的军官们总是围在她身边向她献殷勤。
11月是该团日程中最热闹的月份。每年的舞会都在11月10日举行。女士们自然会竭尽全力为这一活动做准备。不用说，在这些繁琐的准备工作当中，女士们的裁缝阿布拉姆卡·斯蒂夫蒂克发挥了重要作用。他是奇米尔斯克唯一一个懂得女性着装艺术的人。准备工作早在8月就在他的店里开始了。在最后几周里，他那间简陋的店铺——里面摆放着六把破旧的椅子，围绕着一张圆桌，墙上还有一面布满飞虫痕迹的镜子——里弥漫着……

从清晨到傍晚，店里一直挤满了最迷人、最优雅的佳丽们。她们试穿衣服，讨论款式与面料选择，这一切让那些女士们感到极为紧张。唯一从未出现在这家店里的，是船长的妻子。这成了阿布拉姆卡的心头之痛。他日夜思索着如何让这位女士改掉从莫斯科订购服装的坏习惯。不过，正如她自己所说，这次舞会她并没有订购礼服，只是从外地订购了面料，由此他推断自己得为她制作礼服。但距离舞会只剩下一周时间了，她仍未来找他。阿布拉姆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很想为扎鲁布金夫人制作一件礼服，那样就能提升他的名声。他想证明自己与莫斯科的任何裁缝一样精通手艺，让她没必要再从外面订购礼服。他决心以胜利者的姿态击败莫斯科的裁缝们。随着时间的推移，扎鲁布金夫人仍没有出现，他的焦虑感愈发强烈。最终，她向他订购了一件外套——却只字未提礼服的事。他该作何理解呢？当谢苗诺夫告诉他扎鲁布金夫人在家中等候他时，他立刻吐出了嘴里叼着的十几枚别针，吩咐助手继续为顾客试衣，然后立即动身去拜访船长的妻子。这一次，问题已不仅仅是礼服而已，而是要争取到城里最优质的客户。尽管阿布拉姆卡戴着丝绸帽子，还穿着与之相配的西装，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没有按前门铃，而是总是敲后门。要是当时船长的仆人不在家——因为那名仆人同时还要承担船长的厨务工作——他或许会大声地长时间敲门。在其他情况下，就算在塔季扬娜·格里戈里耶夫娜的耳边放炮，她也不会起身开门。但这次，她立刻就……

她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便亲自为阿布拉姆卡打开了后门。
“哦！”她高兴地叫道，“是你啊，阿布拉姆卡！”
其实她本想用更恭敬的称呼来称呼他，毕竟他是个戴着丝绸帽子的尊贵人士；但大家都叫他“阿布拉姆卡”，如果有人用他的全名——阿布拉姆·斯鲁列维奇·斯蒂夫蒂克来称呼他，他一定会非常惊讶。因此她觉得还是像其他人那样称呼他为好。
这位“阿布拉姆卡”先生身材高大而瘦削。他那苍白的脸上总是带着忧郁的神情。他有点驼背，留着又长又浓的灰色胡须。他已经从事裁缝工作三十年了。从学徒时期起，人们就一直叫他“阿布拉姆卡”，而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或贬义。就连他的招牌上也写着：“女装裁缝：阿布拉姆卡·斯蒂夫蒂克”——这充分说明他认为自己的名字并不重要，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他的手艺。事实上，尽管他尚未达到完美的裁缝水平，但已拥有极为出色的技艺。S——团的所有女士们都可以为此作证。
阿布拉姆卡摘下丝绸帽子，走进厨房，神情严肃而充满感情地说：
“扎鲁布金夫人，我完全愿意为您效劳。”
“请到接待室来吧。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谈。”
阿布拉姆卡默默地跟了进去。他小心翼翼地踮着脚走路，似乎生怕吵醒别人。
“坐下来吧，阿布拉姆卡，听我说——不过您得向我保证，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塔季扬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说道，脸色有些发红。她很不愿意让裁缝阿布拉姆卡知道自己的秘密，但由于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只好安静下来，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扎鲁布金夫人，”阿布拉姆卡回答道，脸上露出些许受伤的表情。“您听说过吗……”

阿布拉姆卡会随便乱说些什么吗？您应该知道，在我的职业中——每个人都有些需要保密的秘密。”
“哦，您一定是误解我了，阿布拉姆卡。您说的什么秘密啊？”
“嗯，有的女士身材有点偏瘦，还有些女士”——他指了指自己的胸部——“胸部不够丰满，还有些女士的手臂很细——这类问题都需要通过各种方法来掩饰或弥补，这样才能看起来更好看。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所在。不过，我们有责任绝不透露这些事情。”
塔季扬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微笑了。
“嗯，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没什么需要掩饰或弥补的。”
“哦，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大家都知道扎鲁布金夫人的身材非常完美。”阿布拉姆卡试图讨好这位新客户。
扎鲁布金夫人笑了笑，决定记住这句话：“大家都知道扎鲁布金夫人的身材非常完美。”然后她说：“您知道，舞会就在一周后举行了。”
“是的，扎鲁布金夫人，确实只有短短一周的时间了；很遗憾，真的只有这一周。”阿布拉姆卡叹了口气。
“但您还记得您答应过要为我定制舞会礼服的吧？”
“扎鲁布金夫人，”阿布拉姆卡把手放在心上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愿意做这件事了呢？不，我明确表示一定要做好它——为了扎鲁布金夫人，它必须比给其他任何人做的都要好。我就是这么想的。”
“太好了！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
“那您为什么不把材料给我看看呢？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阿布拉姆卡，材料在这儿，快去做件礼服吧。’那样我就会日夜不停地工作了。”

“咳，问题就在这儿——我无法下订单。麻烦就出在这里了。
阿布拉姆卡，告诉我，制作这件礼服最短需要多少时间？真的是最短的时间哦？”
阿布拉姆卡耸了耸肩。
“嗯，对于您想要的那种舞会礼服来说，一周的时间算长吗？它必须经过缝制，不可能用胶水粘在一起。您自己也明白的，扎鲁布金夫人。”
“那要是我在舞会前三天才下订单呢？”
阿布拉姆卡惊呼道：“舞会前三天？还要做一件舞会礼服？我可是神吗，扎鲁布金夫人？我只不过是个裁缝而已，阿布拉姆卡·斯蒂夫蒂克。”
“哼，那你可真是个不错的裁缝啊！”塔季扬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轻蔑地说。
“在莫斯科，他们两天就能为我做出一件舞会礼服。”
阿布拉姆卡立刻跳了起来，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真的吗？那么，扎鲁布金夫人，”他哀求道，“如果他们在莫斯科两天就能为您做出舞会礼服，那我哪怕一天之内也一定会为您做出一件。我既不吃也不睡，也不会让我的帮手休息片刻。这样行吗？”
“坐下吧，阿布拉姆卡，非常感谢。希望不必让您这么辛苦。其实这并不由我决定，否则我早就向您订购礼服了。”
“不由您决定？那到底由谁来决定呢？”
“呃，这取决于——不过现在，阿布拉姆卡，记住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这取决于沙尔丁夫人。”
“沙尔丁夫人？那个医生的妻子？可她根本不在这里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等待。像您这么聪明的人，阿布拉姆卡，怎么就不明白情况呢？”

“嗯，让我想想。”阿布拉姆卡绞尽脑汁试图找到答案。不在家的沙尔丁夫人，怎么会与扎鲁布金夫人订购礼服的事有关呢？这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她肯定能及时赶回来参加舞会。”扎鲁布金夫人说道，想给他一些提示。

“嗯，是的。”

“而且她一定会带一件裙子回来。”

“当然！”

“那是一件来自国外的裙子，是我们这里从未见过的——非常独特的款式。”

“扎鲁布金夫人！”阿布拉姆卡叫道，仿佛有极其重要的真相被揭示给了他。“我明白了！没错，不过那会相当困难。”

“正是如此。”

阿布拉姆卡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向您保证，扎鲁布金夫人，您不必担心。我会为您设计一件同样华丽的裙子。我保证，您的裙子会成为舞会上最优雅的那一件，就像一直以来一样。我告诉您，如果我不能做到……我的名字就不再是阿布拉姆卡·斯蒂夫蒂克了！”

但他急切的保证似乎并没有让那位夫人完全放心。她打断了他：“可是风格啊，阿布拉姆卡，风格！你不可能知道国外最新的时尚趋势是什么。”

“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最新的时尚趋势呢，扎鲁布金夫人？在基辅，我有个朋友负责刊登时尚图片。我会给他发电报，他会立刻把最新的法国模特图片寄给我。发电报只需要80美分而已，扎鲁布金夫人，我向您保证……”

“我会照着他寄来的款式来复制那件裙子。沙尔丁夫人不可能有那样一件裙子。”
“好吧，我们就会这么做。不过还是得等到沙尔丁夫人回来再说。阿布拉姆卡，你难道不明白吗？我必须拥有和她一模一样的款式，这样才不会有人说她落伍了。”
这时，谢苗诺夫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他穿着一件造型怪异的夹克，脚上则是船长旧的靴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则闪烁着可疑的光芒。显然，他是以与医生手下重修旧好为借口去喝酒的。
“大人，我不得不给他们一些白兰地，”他调皮地说，但看到女主人的威胁眼神后，便愧疚地低下了头。
“笨蛋！”她对他大喊，“转过身去，快去厨房！”
由于困惑，谢苗诺夫没有注意到阿布拉姆卡的存在。现在他意识到了阿布拉姆卡的存在，于是羞愧地转过身去，回到了厨房。
“真是个无礼的家伙，”阿布拉姆卡责备道。
“哦，您肯定不信——”船长的妻子说着，随即也跟着谢苗诺夫进了厨房。
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严重的错误，谢苗诺夫试图挺直身子，汇报情况。
“大人，她后天傍晚左右就会回来。她已经发了电报。”
“真的吗？”
“我发誓是真的。舒乔克亲眼看到的。”
“好吧，很好。你会因此得到奖赏的。”
“是的，大人。”

“安静点，笨蛋。快去摆桌子吧。”
阿布拉姆卡又和船长夫人待了大约十分钟，离开时他说：“扎鲁布金夫人，我再向您保证一次，您不必担心；只要选定款式，我一定会为您打造一件连巴黎最出色的裁缝也难以超越的礼服。”他把手放在心口，表示愿意竭尽全力为扎鲁布金夫人服务。

当时已是晚上七点。沙尔丁夫人带着她的行李箱在半小时前才到达，但船长夫人早已在那里拜访，这足以说明两位女士之间有着深厚的友谊。她们互相亲吻，然后开始交谈。那位45岁的高个子医生似乎对这次拜访感到不悦，不时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客人。他本希望能和妻子一起度过一个宁静的夜晚，而他很清楚，当团里的女士们“只是短暂地”互相拜访时，那就意味着一整个晚上的闲聊时间。

“亲爱的，你肯定不会相信的，你不在的那些日子里我有多无聊，有多想念你啊，娜塔莉·谢苗诺夫娜。但你大概从来没考虑过我们吧。”
“哦，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要不是还得完成治疗工作，我早就回来了。无论远离家乡的地方有多美好，最值得居住的还是那些亲近而重要的人所在的地方。”

这只是初步的交谈而已。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十五分钟左右：先是沙尔丁夫人讲述了一些旅途中的趣事，接着扎鲁布金夫人则汇报了些重要的事情。

团里的日常生活。当谈话正热烈进行时，茶壶在桌上发出声响，煎饼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上尉的妻子突然喊道：“我真想知道国外现在流行什么款式。我敢说，你们一定已经看够那些款式了吧！”沙尔丁夫人只是用轻蔑的手势回应道：“别人可能喜欢，但我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很高兴我们得等到一年后才能看到那些款式。你知道的，塔季扬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有时候会见到一些极其难看的款式。”上尉的妻子急切地问道：“真的吗？”她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似乎到了揭晓答案的关键时刻了。“简直丑陋至极，我告诉你。想象一下，以前的裙子多漂亮啊。那为什么要改变呢？可现在为了赶时髦，裙子非得做成那种样式。为什么呢？这纯粹是缺乏想象力的表现。而在里昂，他们又推出了一种新丝绸——不过那仍然是法国的秘密。” “为什么是秘密？那种丝绸不是已经在使用了么？” “没错，确实已经有人在使用了，但当初它被发明出来时，可是个大秘密。他们担心德国人会模仿。明白吗？” “哦，那最新的款式是什么样的呢？” “我真的无法向你解释。我只知道，那种款式非常糟糕。” “她不肯解释！那就说明她不想解释。哦，真狡猾。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诡计。”上尉的妻子这样想着。从谈话开始，这两位亲密的朋友之间自然就存在着互不信任的关系。她们都认为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应被理解为相反的意思。她们的年龄相仿，沙尔丁夫人可能比扎鲁布金夫人年轻一两岁。扎鲁布金夫人身材丰满，有着浓密的浅色头发，看起来十分健康有活力。而沙尔丁夫人则较为苗条，身材比例匀称。她是深色头发，肤色苍白。

那双大而深色的眼睛。她们属于两种截然不同的美貌类型，很可能会让团里的男人们分成两派来追捧她们。但女人从来不会满足于一半。扎鲁布金夫人希望让团里的所有军官都拜倒在她脚下，沙尔丁夫人也是如此。这自然导致了两人之间的激烈竞争，尽管她们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仍总是对彼此露出友好的微笑。

沙尔丁夫人试图改变话题。“你觉得今年的舞会会有意思吗？”

“怎么会有趣呢？”上尉的妻子轻蔑地回答，“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无聊的舞蹈。”

“我猜那些女士们一定在围着我们可怜的阿布拉姆卡转吧？”

“我真的说不准。就我而言，我几乎没看过他为我准备的衣服。”

“嗯，怎么会这样？你没有再从莫斯科订购礼服吗？”

“不，那样做实在不值得。我受够了这些麻烦事。何必费那么大劲？为了谁？我们的军官根本不在乎一个人的穿着，他们毫无品味可言。”

“嗯，背后肯定有原因。”沙尔丁夫人心想。

上尉的妻子则故作冷漠地继续说道：“我能想象你在国外订做的礼服一定非常漂亮，肯定是最新款的吧？”

“我？”沙尔丁夫人天真地笑了起来，“我在疗养期间哪有时间考虑礼服的事？事实上，我完全忘了这次舞会，直到最后一刻才想起来，然后就买了手边能买到的第一件衣服。”

“粉红色的？”

“哦，不是。你怎么会说是粉红色呢！”

“那是浅蓝色的吗？”

“那不能算是浅蓝色吧。那是一种非常难以定义的颜色。我真的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但总该有某种色调吧？”
“信不信由你，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一种极其模糊的色调。”
“那是苏拉丝绸吗？”
“不，我受不了苏拉丝绸。它的褶皱保持得不好。”
“那应该是雪纺绸吧？”
“天哪，不是！雪纺绸对我来说太贵了。”
“那会是什么呢？”
“哦，等一下，那种布料叫什么来着？现在有太多奇怪的新名字了，根本没道理。”
“那就把你的裙子给我看看吧，亲爱的。请让我看看你的裙子。”
沙尔丁夫人显得十分尴尬。
“很抱歉，我做不到。裙子在箱子的最底层。你看，我现在实在无法打开箱子。”
那个放在墙边的箱子被油布盖着，还用粗绳紧紧绑住。船长的妻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它，恨不得能看个透彻。她无话可说，因为实在不可能要求刚从旅途中回来、疲惫不堪的朋友立刻开始拆箱、拿出所有东西只为让她看看新裙子。然而她还是无法将目光从那个箱子上移开。它仿佛有一种魔力，令她着迷不已。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会亲自去拆箱子，甚至不会麻烦仆人帮忙解开绳结。现在，她只能悲伤地移开视线，转而谈论另一个她完全不感兴趣的话题。但她想不出别的谈资。沙尔丁夫人肯定事先就有所准备，她一定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所以现在……

扎鲁布金夫人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阿布拉姆卡的创造力上。她看了一眼时钟，惊呼道：“天哪，时间这么晚了。我得走了。我也不想再打扰你了，亲爱的。你一定很累了，希望你能好好休息。”她与沙尔丁夫人握手、亲吻了她，然后离开了。

阿布拉姆卡·斯蒂夫蒂克刚脱下外套，正在熨烫衬衫的袖子，这时有个奇怪的人出现在他的店里。那是一个身材矮壮的勤务兵，穿着破旧的、没有纽扣的制服，脚上穿的是旧雨靴而非靴子。他的面容阴沉，脸上长满了浓密的毛发。阿布拉姆卡很熟悉这个人——他看起来就像是从沉睡中刚刚醒来一样。“啊，舒乔克，你有什么事？”“沙尔丁夫人希望您去见她。”舒乔克表现得好像肩负着极其重要的任务。“啊，原来如此，夫人回来了。我听说了。其实我现在很忙，不过你可以转告她我马上就过去。我只是想先把科诺波特金夫人的裙子熨好而已。”阿布拉姆卡只是想维持表面上的体面，就像每次被叫去见人时那样。但他能见到沙尔丁夫人，心里高兴极了，以至于让他的助手们和舒乔克都感到惊讶——他立刻就出发了。他发现沙尔丁夫人独自一人。前两晚她没睡好，那天早上也起得很晚。她的丈夫早就去军事医院了。她正坐在打开的箱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自己的物品。

“您好，沙尔丁夫人。欢迎回到奇米尔斯克。为您的归来感到高兴。”
“哦，您好啊，阿布拉姆卡！”沙尔丁夫人高兴地说，“我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对吧？我真的很想念您呢。”
“哦，沙尔丁夫人，您在国外一定过得很愉快吧。那您找我有什么事呢？您应该已经带了衣服回来吧？”
“阿布拉姆卡总是很帮得上忙的。”沙尔丁夫人开玩笑地说，“我们这些女人没有他可不行。请坐吧。”
阿布拉姆卡坐了下来。他在沙尔丁夫人的家里比在扎鲁布金夫人的家里要自在得多。沙尔丁夫人从不从莫斯科订购衣服，她一直是他的固定客户。在这个房间里，他多次拿着卷尺、别针、粉笔和剪刀，在医生的妻子身边来回测量，时而跪下，时而又站起身来，反复思考着各种裁缝上的难题——领口该剪多低、裙摆该做多长、下摆该有多宽等等。团里其他女士订购的衣服数量都不及沙尔丁夫人。她的祖母会从基辅寄来布料，或者医生会去切尔尼戈夫出差，总会带些东西回来；有时她的姑妈在沃罗涅日也会送她一些丝绸作为礼物。
“阿布拉姆卡总是愿意优先为沙尔丁夫人服务。”裁缝说道，不过他的心里有些不安，仿佛被良心的谴责所困扰。
“您确定说的是实话吗？阿布拉姆卡真的总能帮上忙吗？嗯，真的吗？”她从低垂的眼睑下注视着他。
“这还用问吗？”阿布拉姆卡回答道。他的脸微微颤抖着，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烈。“阿布拉姆卡什么时候——”
“哦，事情总有可能发生。不过算了，没关系。我带了一件衣服过来，需要赶紧做成，还有些细节需要处理。如果我把这件衣服交给您来完成，您能保证绝对不会把制作方法告诉别人吗？”

“沙尔丁夫人，哦，沙尔丁夫人。”阿布拉姆卡责备地说道。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并不像往常那样令人安心。“你能向我保证吗？”“当然！如果我做不到的话，我的名字就不叫阿布拉姆卡·斯蒂夫蒂克了……”“好吧，那我就相信你。但一定要小心。你知道该小心谁吧？”“那是谁啊，沙尔丁夫人？”“哦，你很清楚我在说谁。不用把手放在心口上。她昨天来过这里，想尽一切办法想知道我的裙子是怎么做的，但她没能从我这儿得到答案。”阿布拉姆卡叹了口气。沙尔丁夫人似乎怀疑他会背叛她。“我说得对吧？她的裙子还没做好，对吧？她在等看我的裙子，对不对？她还让你模仿那种款式，对吧？”沙尔丁夫人以天真无邪的语气问道。“但我警告你，阿布拉姆卡，如果你泄露关于我裙子的任何信息，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完了。记住这一点。”阿布拉姆卡再次将手放在心口，那个动作依然充满着昔日的坚定。“沙尔丁夫人，您怎么能这么说呢？”“稍等一下。”沙尔丁夫人离开了房间。大约十分钟过去了，阿布拉姆卡有足够的时间思考。他怎么能如此轻率地向船长夫人做出这样的承诺呢？与医生的妻子相比，船长夫人对他来说算什么？扎鲁布金夫人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像样的任务——只是些家务活和修补衣物而已。就算他现在为她完成这项重要的任务，那是否意味着他以后可以依赖她呢？有哪个女人是值得依赖的？她穿完这条裙子后，还是会再从莫斯科订购新衣服。但沙尔丁夫人则完全不同。他可以原谅她从国外带来这条裙子。在国外时，哪个俄罗斯女人会忍住不这么做呢？

要买件新裙子吗？不过，沙尔丁夫人仍会继续成为他的固定顾客。门打开了。阿布拉姆卡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惊讶地双手合十。“哇，”他兴奋地叫道，“那真是一件漂亮的裙子啊——天哪！”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沙尔丁夫人穿着那件华丽的礼服，显得格外迷人！她高挑纤细的身材仿佛就是为这件礼服而生的。它的线条简洁而优雅。乍一看，你会以为它只是件普通的家居服，但那只是表面现象而已。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它完全符合高级舞会礼服的标准。最让阿布拉姆卡惊讶的是，这件裙子没有腰线，也没有上衣和裙子的区分。真是奇怪——裙子只是在胸部处轻轻系在一起，从而凸显出胸部的曲线。整个裙子外面还罩着一件用精美旧玫瑰色蕾丝制成的上衣，上面绣着巨大的丝绸花朵，从肩部垂下，形成优美的轮廓。裙子的下摆很低，胸部、蕾丝边缘以及裙摆处都镶有窄窄的黑色流苏。与之相配的漂亮羽毛扇则为这件裙子增添了最后的亮点。“那么，阿布拉姆卡，你觉得怎么样？”沙尔丁夫人带着胜利的微笑问道。“太棒了！我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真是件了不起的裙子！不，我根本做不出这样的裙子。而且它这么合身，就好像您生来就该穿它一样，沙尔丁夫人。这种款式叫什么名字？”“帝国风。” “帝国风？”他重复道，“那是新款式吗？唉，人们真是想不出好点子。像我们这样的裁缝恐怕得扔掉针线剪刀了。”“听着，阿布拉姆卡，如果不是还有些缝补工作要做，我也不会把它展示给你看的。在舞会之前，你将是第一个看到它的人。我甚至都不让我的丈夫看它。”

“哦，沙尔丁夫人，您可以把我当作一块磐石一样信任。不过舞会结束后，我可以把它抄下来吗？”
“哦，可以，舞会结束后你想怎么抄都行，但现在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
离开医生家时，阿布拉姆卡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件绝美的礼服让他为之倾倒。他觉得，试图模仿这样的礼服简直是大胆至极的行为。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件礼服，而是一个梦，一种奇幻的景象——没有上衣，没有褶边或装饰，纯粹而优雅。
回到店里后，他打开了刚从基辅送来的时装图样。翻阅着那些图样，他惊讶得目瞪口呆。那是什么？他的眼睛还能相信吗？那是一件帝国风格的礼服，肩部挂着宽大的蕾丝饰带，边缘还有绒毛装饰。几乎和沙尔丁夫人的那件一模一样。
他抬头一看，发现塞米奥诺夫站在窗外。显然他是来叫他去见船长妻子的，一定是船长妻子让他监视裁缝的一举一动，而且他也知道阿布拉姆卡刚刚去过沙尔丁夫人那里。塞米奥诺夫进来后告诉他，他的女主人想立刻见他。
阿布拉姆卡赶紧合上时装杂志，生怕塞米奥诺夫看到那些新的帝国风格设计并泄露秘密。
“我马上就到，”他生气地说。
他拿起那些时装图样，把测量尺放进口袋，沮丧地戴上丝绸帽子，然后动身前往船长家。他看到扎鲁布金夫人正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他向她打了招呼，但刻意避免与她对视。
“那么，你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现，扎鲁布金夫人，”阿布拉姆卡沮丧地说。“很遗憾，我什么都没查出来。”
“白痴！我可没耐心再等你了。那些时装图样在哪儿？”

“给您，扎鲁布金夫人。”
她翻动着页面，一张张地查看那些图片，突然间，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脸颊也变红了。
“哦，《帝国》！正是我想要的款式。《帝国》可是最新型号的。请为我做一件这样的裙子吧！”她命令道。
阿布拉姆卡脸色变得苍白。
“《帝国》款式的裙子吗，扎鲁布金夫人？我实在无法为您制作那种裙子。”他低声说道。
“为什么？”船长夫人盯着他问道。
“因为……因为我做不到。”
“哦——你做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做不到吧。因为那可是沙尔丁夫人的裙子款式。这就是你所谓的可靠品质吗？真棒！”
“扎鲁布金夫人，我可以为您制作您选择的任何其他款式的裙子，但这种裙子我绝对做不出来。”
“我不需要你的设计图，听清楚了吗？立刻离开这里，永远别再出现！”
“扎鲁布金夫人，我——”
“快走！”船长夫人怒气冲冲地重复道。
可怜的裁缝把已经拿出来的尺子重新放回口袋，然后离开了。
半小时后，船长夫人带着一个装满制裙材料的大包裹，登上了前往基辅的火车。船长皱着眉头陪她到了车站。那时距离舞会还有五天时间。

在舞会上，两件价格昂贵的帝国风格礼服在阿布拉姆卡·施蒂菲克女士裁缝店制作的那些或优雅或普通的礼服中格外显眼。一件礼服衬托出了沙尔丁夫人的美貌，另一件则凸显出船长妻子的风姿。扎鲁布金夫人则在基辅买好了礼服，直到舞会开始前两小时才回来，几乎没时间换装。或许，她本不该出席这场年度舞会，也不该前往基辅。因为与从国外带来的沙尔丁夫人的礼服相比，她的礼服简直就像业余人士拙劣的仿制品。这一点大家都看在眼里，尽管船长妻子有一群支持者，他们极力夸赞她的礼服极为迷人，称沙尔丁夫人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但事实显而易见，这种争论毫无公平可言。大家都心知肚明；最糟糕的是，扎鲁布金夫人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沙尔丁夫人彻底取得了胜利。两位女士像往常一样互相露出友好的微笑，但其中一人承受着胜利者的轻蔑与嘲笑，而另一人则如同被废黜的年度舞会之神般内心充满愤怒与怨恨。从那以后，阿布拉姆卡就小心翼翼地避免经过船长的家。

仆人
作者：S.T.谢苗诺夫

I

格拉西姆回到莫斯科时，正是找工作最困难的时期——距离圣诞节不远了，人们即便只能找到一份报酬微薄的工作也会咬牙坚持下去。三个星期以来，这个农家少年一直在四处寻找工作，却毫无结果。他暂住在村里的亲戚和朋友家中，虽然还没有陷入极度贫困的境地，但作为一个强壮的年轻人却无事可做，这让他十分沮丧。

格拉西姆从小就生活在莫斯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在一家酿酒厂担任洗瓶工，后来又在某户人家当仆人。过去两年里，他在一家商行工作，要不是因为要服兵役而被召回村子，他本会继续留在那里工作。不过他并没有被征召入伍。他对乡村生活感到乏味，也不习惯那种生活方式，因此决定宁愿在莫斯科闲逛也不愿留在村里。

对他来说，无所事事地游荡在街头实在越来越令人烦躁。他竭尽全力寻找任何工作机会，没有一处地方不尝试。他不断向所有熟人求助，甚至会在街上拦住路人询问是否知道有什么工作机会——但全都徒劳无功。

最终，格拉西姆再也无法忍受成为别人的负担。有些人因为他来找他们而感到厌烦；还有些人则因为他的缘故而遭到主人的责骂。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时，他一整天都不吃饭。

II

一天，格拉西姆去找他村子里的一个朋友，那人住在莫斯科的最边缘，靠近索科尔尼克。他是商人沙罗夫的马车夫，已经为沙罗夫工作了很多年。他很会讨好主人，因此沙罗夫对他极为信任，还表现出对他十分器重的样子。让他获得主人信任的，主要是他那巧舌如簧的口才——他会告发所有的仆人，而沙罗夫也正因如此而看重他。

格拉西姆上前打招呼。那马车夫热情地接待了他，给他端上茶和食物，还询问他的近况。

“糟透了，叶戈尔·达尼利奇，”格拉西姆说，“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工作了。”

“你没向你的前雇主请求让他再雇用你吗？”

“我试过了。”

“他不肯再雇用你？”

“那个职位已经被别人占了。”

“就是这么回事。你们年轻人都是这样：对雇主的服务马马虎虎，一旦离开岗位，就会把回去的路搞得一团糟。你们应该好好服侍主人，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这样当你回来时，他们就不会拒绝你，反而会赶走取代你的人。”

“怎么可能那样做呢？现在可没有这样的雇主，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天使。”

“废话有什么用？我只是想跟我自己人说说而已。如果因为某种原因我不得不离开这里回家，只要我回来，沙罗夫先生不仅会立刻再次雇用我，还会很高兴这么做。”

格拉西姆沮丧地坐下来。他看出朋友是在吹牛，于是决定顺着他的意思来。

“我知道，”他说。“但像你这样的男人实在难找，叶戈尔·达尼里奇。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工人，主人就不会让你在这里工作十二年了。”
叶戈尔笑了。他喜欢这种赞美。
“没错，”他说。“如果也能像我一样有工作可做，就不必为找不到工作而发愁了。”
格拉西姆没有回答。
叶戈尔被叫去见他的主人。
“稍等一下，”他对格拉西姆说，“我马上回来。”
“好的。”

III

叶戈尔回来后报告说，半小时之内就必须把马备好，以便带主人去城里。他点上烟斗，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然后停在格拉西姆面前。
“听着，孩子，”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请求我的主人让你在这里当仆人。”
“他需要人手吗？”
“我们确实有个仆人，但他不太称职。他已经年纪大了，很难胜任工作。幸好这附近没什么人来来往往，警察也不太在意卫生状况，否则那个老人根本无法保持地方整洁。”
“哦，如果您能帮忙的话，请务必为我说句话吧，叶戈尔·达尼里奇。我会一辈子为您祈祷的。我实在受不了再没有工作的日子了。”
“好吧，我会为你说的。明天再来吧，先拿着这10戈比，也许会派上用场。”

“谢谢您，叶戈尔·达尼利奇。那您愿意为我试试看吗？请帮帮我吧。”
“好吧，我愿意为您试试。”
格拉西姆离开了，叶戈尔则给马套上马具，穿上马车夫的服装，然后驱车前往前门。沙罗夫先生从屋里出来，坐进雪橇里，马儿便飞快地跑开了。他在城里处理完事务后便返回家中。叶戈尔见主人心情不错，便对他说：“叶戈尔·费奥多里奇，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我村里有个年轻人，是个好孩子，但目前没有工作。”
“那又怎样？”
“您能不能收留他呢？”
“我要他做什么？”
“让他负责这里的各种杂活吧。”
“那波利卡普奇怎么样？”
“他有什么用？是时候解雇他了。”
“那样不公平。他为我工作了这么多年，我不能无缘无故就让他离开。”
“就算他为你工作了很多年，但他也不是白干的，他得到了报酬。他肯定已经为晚年存下了一些钱。”
“存钱？他怎么可能做到？靠什么？他又不是一个人生活，还有妻子要养，她也需要吃饭穿衣。”
“他的妻子也可以通过做清洁工来赚钱。”
“她能赚多少呢？够买点酒喝而已。”

“你为什么要关心波利卡普奇和他的妻子呢？说实话，他是个非常糟糕的仆人。何必把钱浪费在他身上呢？他从不按时铲雪，也做不好任何事。轮到他值夜班时，每晚至少会逃走十次——天气太冷了，他受不了。总有一天，会因为他而给你带来麻烦，警察也会找上门来。季度检查员会来视察，让你为波利卡普奇负责可就麻烦了。”

“不过，他毕竟已经为我工作了十五年。在他人暮之年还这样对待他，那真是罪过。”

“罪过？你到底要对他做什么坏事呢？他又不会饿死，可以去救济院。让他安安静静地度过晚年，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沙罗夫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说道：“好吧，把你的朋友带过来吧。我看看能做些什么。”

“请一定要收下他吧，先生。我真的为他感到难过。他是个好孩子，而且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我相信他会认真工作，忠心为您服务。因为要去服兵役，他才失去了上一份工作。要不是因为这个，他的主人绝不会放他走的。”

IV
次日傍晚，格拉西姆又来了，问道：
“那么，你能为我做点什么吗？”
“应该可以吧。先喝点茶，然后再去见我的主人。”
就连茶也吸引不了格拉西姆的兴趣。他急于得到答复；但在对主人的礼貌约束下，他还是喝下了两杯茶，随后他们便前往沙罗夫那里。
沙罗夫询问了格拉西姆之前的居住地以及他能从事的工作。然后他表示愿意雇用他做各种工作，并让他第二天回来准备上班。
这一突如其来的好运让格拉西姆震惊不已。他高兴得几乎站不稳脚。他走进马车夫的房间，叶戈尔对他说：
“孩子，一定要把工作做好，别让我为你感到羞愧。你知道主人们是怎样的——一旦出错，他们就会一直找你的毛病，永远不放过你。”
“不用担心，叶戈尔·达尼利奇。”
“嗯……”
格拉西姆告辞后穿过院子，从大门离开。波利卡普奇的房间正对着院子，窗户透出的强光照在格拉西姆身上。他很想看看自己未来的住处，但玻璃上全是霜，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不过，他还是能听到里面的人在说话。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一个男人回答道，那无疑就是波利卡尔皮奇。“看来只能去乞讨了。”“那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别的办法也没有了。”女人说。“唉，我们这些穷人，生活真是悲惨啊。日复一日地从早忙到晚，等到年纪大了，就只能被赶走！”“我们还能怎么办呢？我们的主人根本不是我们这一类人，跟他说这些也没用。他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所有的主人都这么刻薄，只想着自己。他们根本不会想到，我们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地为他们工作，耗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就算我们有足够的力气继续工作，他们也害怕多留我们一年。如果我们不够强壮，自然会主动离开。”“与其责怪主人，不如责怪他的车夫。叶戈尔·达尼里奇想为他的朋友谋取好处。”“没错，他就是条蛇，知道如何耍嘴皮子。等着吧，你这个恶毒的家伙，我一定会报复你！我会直接去找主人，告诉他这个人是如何欺骗他的，是如何偷窃干草和饲料的。我会把一切都写下来，让他亲眼看看这个人是如何诬陷我们的。”“别这样，老妇人，不要犯罪。”“犯罪？我说的都是事实啊！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一定要把真相告诉主人。让他亲眼看看。为什么不行呢？我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呢？还能去哪儿呢？他毁了我们，彻底毁了我们。”老妇人开始痛哭起来。格拉西姆听到这一切，心里像被刀刺了一样难受。他意识到自己将会给这对老人带来怎样的灾难，这让他感到十分痛苦。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心情沉重，陷入沉思，然后转身回到了车夫的房间。

“啊，你忘了什么东西吗？”
“不，叶戈尔·达尼洛维奇。”格拉西姆结结巴巴地说，“我来这里——听着——我想要永远感谢您，感谢您对我的接待，还有您为我所做的一切努力——但是，我无法接受这个职位。”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不想接受这个职位。我会自己另找一份工作。”
叶戈尔勃然大怒。“你是想愚弄我吧，你这个白痴？你一来就谦卑地请求我帮忙，结果却拒绝接受这个职位。你这个混蛋，你让我蒙羞了！”
格拉西姆无话可答。他脸红了，低下了头。叶戈尔轻蔑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随后，格拉西姆默默地拿起帽子，离开了马车夫的房间。他快步穿过院子，从大门出去，然后沿着街道匆匆离去。他感到心情愉快而轻松。

一个秋夜
马克西姆·高尔基著

有一次在秋天，我陷入了极为糟糕且不便的境地。我刚来到一个完全不认识任何人的小镇，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更没有地方过夜。在最初的几天里，我把身上所有还能用来穿的衣服都卖掉了，之后便离开了那个小镇，来到了名为“伊斯特”的区域——那里有轮船码头。在航运季节时，这里总是充满喧闹与忙碌的气息，但此刻却一片寂静无人，因为当时已是十月的最后几天。我拖着脚步走在潮湿的沙地上，努力搜寻着可能存在的食物残渣，独自在那些废弃的建筑物和仓库间徘徊，心里想着能吃上一顿饱饭该有多好。

在当今的文明社会里，精神上的饥饿比身体上的饥饿更容易得到满足。你走在街上，周围都是外观不错的建筑，而且内部设施也还算不错。看到这些，人们很容易产生关于建筑、卫生以及许多其他高尚主题的思考。你还会遇到一些衣着整洁、态度友善的人，他们会巧妙地避开你，不想刻意去注意你那可怜的处境。唉，饥饿之人的心灵总是比饱食之人的心灵更加充实、健康；从这种情况中，我们可以得出一个有利于那些营养不良之人的有趣结论。

傍晚渐渐来临，雨开始下起来，北风猛烈地吹着。风在空荡荡的店铺和摊位间呼啸，吹打着酒馆里用灰泥砌成的窗玻璃，还把河面上的小浪打成泡沫，溅落在沙滩上，发出嘈杂的声音。

它们高高扬起白色的羽冠，一个接一个地冲向昏暗的远方，还急切地从彼此的肩头跃过。仿佛河流也感受到了冬天的临近，于是拼命地奔流着，想要逃离北风可能在那夜就施加在它身上的冰封束缚。天空阴沉而黑暗，几乎看不见的雨滴不断从天而降；周围大自然所呈现出的凄凉景象，更因几棵破败不堪的柳树以及一艘倒扣在树根上的船而显得更加凄惨。那艘船底朝上，船身也已破损不堪；那些被寒风摧残的树木——我周围的一切都是荒芜、死寂的，天空仿佛也在流淌着无法止息的泪水……到处都是荒废与阴郁……似乎一切都已经死去，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活着，而我也将面临同样的冰冷死亡。

那时我18岁——真是美好的年纪啊！我在冰冷潮湿的沙地上不停地走着，牙齿因为寒冷和饥饿而不停地打颤。就在我仔细地在一些空箱子后面寻找食物时，突然发现箱子后面有个穿着女人衣服的人正蹲在地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紧紧贴在她的肩膀上。我站在她旁边，观察她在做什么。原来她正在用双手在沙子里挖坑——是在箱子下面挖洞。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道，然后蹲下来，靠近她一些。

她发出一声尖叫，立刻站了起来。当她站在那里，用充满恐惧的灰色眼睛盯着我时，我发现她是个和我同龄的女孩，长着一张相当漂亮的脸庞，可惜上面有三处巨大的蓝色印记，破坏了她的美貌。不过这些蓝色印记的分布相当有规律，都是等大的——两处在眼睛下方，另一处在鼻梁上方的额头处，稍微大一点。这种对称性显然出自某个擅长破坏人相之美的“艺术家”之手。

女孩看着我，眼中的恐惧渐渐消失了……她抖掉手上的沙子，整理好棉质头饰，蜷缩下来，说道：“我想你也是想吃点东西吧？那就继续挖吧！我的手已经累了。那边”——她朝一个摊位的方向点了点头——“应该有面包……还有香肠……那个摊位还在营业。”我开始挖掘。她等了一会儿，看着我后便坐在我旁边，开始帮我一起挖。我们默默地工作着。我现在无法确定，那时我是否想到了刑法、道德、财产权，以及那些在许多有经验的人看来人一生中都应该时刻考虑的问题。为了尽可能贴近事实，我必须承认，当时我完全沉浸在挖掘箱子的动作中，除了“箱子里面会有什么？”这个问题之外，其他一切我都忘记了。夜色渐深，周围灰蒙蒙的、阴冷的雾气越来越浓。海浪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雨水则越下越大，不停地敲打着箱子的板子。不知哪儿，守夜人开始摇动他的响铃。“这个箱子有底吗？”我的同伴轻声问道。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于是保持沉默。“我说，箱子有底吗？如果有底的话，我们试图打开它就是白费力气了。我们在这里挖坑，可最终可能发现的只是厚厚的木板而已。要怎么把它们拆下来呢？最好把锁打碎，那锁实在糟糕透顶。”女人的头脑里很少会出现好主意，但显然有时也会出现。我一直很重视好主意，并且总是尽力加以利用。找到锁之后，我用力一拉，就把整个锁给扯下来了。我的同伙立刻弯下腰，像蛇一样钻了进去。

那个敞开的、有四个角的箱子，她从那里用低沉的声音赞许地对我说：“你真棒！”如今，对于我来说，女人的一句简短的赞美比男人再华丽的颂词还要珍贵，哪怕那个男人比所有古今的演说家加起来还要能言善辩。不过那时我的心情可没现在这么好，我没有理会同伴的夸奖，而是急切地问道：“有什么吗？”她用单调的语气开始列举我们找到的东西：“一篮子瓶子——厚厚的毛皮——一把遮阳伞——一个铁桶。”这些根本没法吃。我觉得自己的希望已经破灭了……但突然间，她兴奋地叫道：“啊！找到了！”“什么？”“面包……一条面包……只是有点湿了……快拿去吧！”那条面包立刻被我拿在手里，而我的勇敢同伴也跟了过来。我立刻咬下一小口，塞进嘴里开始咀嚼……“快，也给我一点吧！……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该去哪儿呢？”她四处张望……周围一片黑暗、潮湿，还充满了嘈杂声。“看！那边有一艘翻了的独木舟……我们到那儿去吧。”“那我们就走吧！”于是我们出发了，一边吃着找到的食物，一边继续前进……雨越下越大，河水咆哮着；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持续的嘲弄声——仿佛有个无所畏惧的巨人正在嘲笑世间的一切，还有这可怕的秋风，以及我们这些所谓的“英雄”。这声音让我心痛不已……

我贪婪地继续吃着，而走在我左边的那个女孩则与我的步伐保持一致。
“他们叫你什么名字？”我问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这么问。
“娜塔莎，”她一边大声咀嚼着，一边简短地回答。
我凝视着她。心中充满痛苦；接着我望向眼前的迷雾，仿佛命运之神正以一种神秘而冷漠的方式对我微笑。

雨点不断敲打着小船的木板，那轻柔的滴答声让人陷入忧郁的思绪之中。风从船体上的裂缝中吹进船内，那些松动的木片相互碰撞，发出令人不安且压抑的声音。河面上的波浪拍打着岸边，声音单调而毫无希望，仿佛在诉说着一些极其无聊又沉重的事情，这些事情让他们感到极度厌烦，他们想要逃离，却又不得不继续谈论它们。雨声与波浪声交织在一起，似乎有一声长长的叹息在翻倒的小船上空回荡——那是大地在经历着从温暖明媚的夏天到寒冷潮湿的秋天的永恒变化后所发出的无尽叹息。风不断地吹过荒凉的岸边和泛起泡沫的河流，吹奏着它的忧郁之歌……

我们躲在小船的遮蔽下，那里毫无舒适可言：空间狭小且潮湿，细小的雨滴从破损的船底滴下来，阵阵风也吹进船内。我们静静地坐着，冻得发抖。我记得自己想睡觉了。娜塔莎则靠在船身上，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球体。她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上面，睁大眼睛凝视着河流；在那片苍白的土地上……

她的脸看起来巨大无比，因为下面有蓝色的痕迹。她一动不动，这种静止与沉默——我能感觉到——逐渐在我心中唤起了对她的恐惧。我想和她说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终是她自己先开口了。
“生活真是件可恶的东西！”她直截了当地、抽象地喊道，语气中充满坚定的信念。
但这并非抱怨。这些话里流露出的只是冷漠，而非怨恨。这个单纯的灵魂按照自己的理解来思考，得出了某个结论，并将其说出口；由于害怕自相矛盾，我无法反驳她。于是我保持沉默，而她则仿佛没有注意到我一样，继续静静地坐着。
“就算我们死了……那又怎样呢……？”娜塔莎再次开口，这次声音很轻，充满沉思，话语中依然没有一丝抱怨的意味。显然，她在思考人生时是在考虑自己的处境，她认为为了免受生活的嘲弄，自己除了“死去”——用她自己的话说——之外别无选择。
这种思维方式的清晰度让我感到无比悲伤和痛苦，我觉得如果再保持沉默，自己一定会哭出来……而在一个女人面前哭泣实在是一件羞耻的事，尤其是她自己并没有哭泣。于是我决定跟她说话。
“是谁打你的？”我问道。当时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恰当或更委婉的问题了。
“都是帕什卡干的。”她用平淡无波的语气回答。
“那他是谁？”
“我的情人……他是个面包师。”
“他经常打你吗？”
“每当他喝醉了，就会打我……经常！”

突然，她转向我，开始谈论自己、帕什卡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帕什卡是个留着红色小胡子的面包师，还会弹奏班卓琴，弹得非常好。他来找她时让她非常开心，因为他是个快乐的人，而且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他的背心价值15卢布，靴子也是上等货色。正因如此，她爱上了他，而他则成了她的“债主”。成为她的债主后，他就开始抢走其他朋友送给她的钱，用来买糖果；喝醉之后，他就会打她。更糟糕的是，他还在她面前追求其他女孩。

“这难道不算侮辱吗？我并不比别人差啊。显然，那是在嘲笑我，这个混蛋！前天，我向女主人请假出去一会儿，然后去找他，结果发现迪姆卡也醉醺醺地坐在他旁边。他也烂醉如泥。我骂道：‘你这个混蛋！’于是他狠狠地揍了我一顿，又踢我，还揪我的头发。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把我的衣服都毁了，现在我简直一无所有！我怎么还能去见我的女主人呢？我的裙子、外套都被毁了……那可是新买的，我花了五卢布买的……还有我头上的头巾也被扯掉了……哦，上帝啊！我现在要怎么办？”她突然用极度悲伤的声音哀嚎起来。

风呼啸着，天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恶劣……我的牙齿又开始不停地打颤，而她为了御寒，紧紧地贴着我，以至于在黑暗中我仍能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光芒。

“你们这些男人真是卑鄙至极！我真想把你们全都扔进炉子里烧死，或者把你们切成碎片。要是有人快死了，我也会往他嘴里吐口水，一点都不会同情他。卑鄙的混蛋们！你们摇尾乞怜，像胆小的狗一样，而我们这些傻瓜却轻易屈服于你们，结果就完蛋了！你们立刻就会把我们踩在脚下……可恶的懒鬼们！”她不停地咒骂着我们，但她的咒骂中听不出任何力量、恶意或仇恨。她的言辞语气与所表达的内容完全不符，显得十分平静，声音也极其微弱。

然而，这一切给我留下的印象，比那些最雄辩、最有说服力的悲观主义书籍和演讲还要深刻——我读过很多这样的作品，至今仍在阅读。这是因为，一个垂死之人的痛苦，远比那些对死亡极为细致入微的描述要真实、要强烈得多。我感到无比难受——与其说是被邻居的话所扰，不如说是寒冷所致。我轻声呻吟着，咬紧牙关。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我感觉有两只小手环住了我——一只手触碰着我的脖子，另一只则放在我的脸上——与此同时，一个充满关切、温柔且友善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了？”我几乎以为问我的是别人，而不是娜塔莎，她刚刚还宣称所有男人都是恶棍，并希望他们全部灭亡。但问我的正是她，此刻她开始急促地说话：“你到底怎么了？你冷吗？冻僵了吗？唉，你真是个怪人，像只小猫头鹰一样静静地坐着！你早就该告诉我你冷了。来……躺在地上吧……伸开身体，我会躺在这里……怎么样？现在用胳膊抱住我吧？再紧一点！这样就好多了……很快你就会暖和起来……然后我们背靠背躺着……夜晚很快就会过去，看吧。我说……你也是喝醉了吗？被赶出住处了吧？没关系。”她安慰我，鼓励我。该死的！这一事实对我来说真是充满了讽刺意味！试想一下：此时我正全神贯注地思考人类的命运，考虑社会制度的重组与政治革命，阅读各种看似深奥莫测的书籍——那些书籍的深度就连作者们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就在这时，我还在努力让自己成为“一股强大的社会力量”。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部分实现了目标；无论如何，在那时，我已认为自己有存在的唯一权利，有足够的伟大之处来配得上活下去，而且我确实……

她完全有资格在其中扮演重要的历史角色。此刻，有个女人正用她的身体温暖着我——一个可怜又凄惨、饱经折磨、无处容身且毫无价值的人。在 ella主动帮助我之前，我从未想过要帮助她；即便有了这个念头，我也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啊！我几乎以为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梦里——一个令人不快、压抑的梦罢了。可是，唉！我根本不可能这么想，因为冰冷的雨滴正滴落在我的身上，那个女人紧紧依偎着我，她温暖的呼吸拂过我的脸庞——尽管有一丝伏特加的气味，但这依然让我感到舒适。风呼啸着，雨点打在小船上，海浪不断拍打着船身，我们俩紧紧相拥，却依旧因寒冷而发抖。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我确信没有人会做比这更压抑、更可怕的梦了。娜塔莎则一直在说着些什么，用只有女人才会有的温柔与同情的话语安慰我。在她的声音和善意的话语的影响下，我内心开始燃起一丝暖意，心中的坚冰也渐渐融化。泪水如冰雹般从我的眼中涌出，冲走了我心中所有的邪恶、愚蠢、悲伤以及那些在那个夜晚之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污秽之物。娜塔莎安慰我：“来吧，别难过了，小家伙！不要这样！上帝会再给你一次机会的……你会重新振作起来，回到属于你的位置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不停地亲吻我……给了我许多吻……充满热情的吻……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那是第一个来自女人的吻，也是最美好的吻，因为此后所有的吻都让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却没有任何回报。“来吧，别难过了，可爱的孩子！如果你找不到地方住，明天我会帮你解决的。”她轻声细语地安慰着我……

那声音仿佛来自梦境……
我们就那样躺到天亮……
天亮后，我们从小船后面悄悄溜出，进入了城镇……然后我们友好地道别，此后再也没有见过面。尽管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我到处寻找那个与我一起度过那个秋夜的娜塔莎。如果她已经死了——那样也好——愿她能安息！如果她还活着……我依然祝愿她的灵魂得到安宁！希望她永远不必想起自己的耻辱……因为如果还要继续活下去的话，那样的痛苦实在是毫无意义且徒劳的……

她的情人
马克西姆·高尔基著

我的一位熟人曾给我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我在莫斯科读书时，恰好与一位名声不佳的女子住在一起。她是波兰人，人们叫她特蕾莎。她身材高挑、体格健壮，是位深色皮肤的女性，有着浓黑的眉毛，脸庞硕大而粗糙，仿佛是用斧头刻出来的。她那双黑暗的眼睛里透着野性的光芒，低沉的嗓音，以及像马车夫一样的步态和强健的肌肉力量，都让我感到恐惧。我住在最顶层的公寓，而她的阁楼就在我的对面。知道她在家时，我从不敞开房门。不过这种情况其实很少发生。有时我会在楼梯上或院子里偶遇她，她会对我微笑，但那笑容在我看来既狡黠又愤世嫉俗。偶尔，我会看到她喝醉了，眼神迷离，头发凌乱，脸上露出极其可怕的笑容。在这种时候，她就会跟我说话：
“嗨，学生先生！”她那愚蠢的笑声更让我对她充满厌恶。我本想换个住处，以避免与她见面和打招呼，但我的小房间很不错，从窗户可以欣赏到美丽的景色，而且楼下总是很安静——所以我就继续忍受着。
一天早晨，我正躺在沙发上，试图找借口不去上课，这时门开了，那个令人讨厌的特蕾莎的低沉嗓音从门口传来：
“祝您健康，学生先生！”
“你想要什么？”我问。我看到她的脸上带着困惑和恳求的神情……这对她来说真是很不寻常的表情。
“先生！我想请您帮个忙。您能答应我吗？”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心里想着：“天哪！……振作点，孩子！”
“我想要给家里写封信，就是这么回事，”她说。她的声音充满恳求，柔和而胆怯。
“该死！”我心想，但随即跳起身来，坐在桌前，拿了一张纸，说道：“过来，坐下，把要写的内容告诉我吧！”
她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用一种内疚的眼神看着我。
“那么，你想写信给谁呢？”
“写给华沙路上的斯维普齐亚纳镇的博莱斯拉夫·卡什普特……”
“那就开始写吧！”
“我亲爱的博莱斯……我挚爱的恋人啊。愿上帝之母保佑你！你这么善良的人，为何这么久都不给伤心欲绝的特蕾莎写信呢？”
我差点笑出声来。“伤心欲绝的小鸽子！”那家伙可有五英尺多高，拳头重如石头，脸黑得好像一辈子都生活在烟囱里、从未洗过澡一样！我强忍住笑意，问道：“这个博莱斯是谁？”
“博莱斯，先生，”她说道，似乎因为我对这个名字的误解而感到不悦，“他就是博莱斯——我的男朋友。”
“男朋友！”
“您为什么这么惊讶呢？我一个女孩，难道就不能有男朋友吗？”
她？一个女孩？好吧！

“哦，为什么不行呢？”我说，“一切皆有可能。他做你的情人已经很久了吗？”
“六年了。”
“哦，原来如此！”我心想。“那我们来帮你写信吧……”
说实话，如果那个与博尔斯通信的姑娘不是特蕾莎，而是地位比她低的人，我宁愿和博尔斯交换位置。
“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好意，”特蕾莎鞠躬对我说，“也许我可以为您做点什么吧？”
“不用了，我还是衷心感谢您。”
“也许，先生的衬衫或裤子需要修补一下吧？”
我觉得这个穿着裙子的“庞然大物”让我羞得满脸通红，于是严厉地告诉她我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
她便离开了。
一两周过去了。傍晚时分，我坐在窗边吹着口哨，思考着如何摆脱现状。我感到无聊，天气也很糟糕。我不想出门，出于厌倦，开始自我剖析和反思。这工作同样很无趣，但我也不想做别的什么。这时门开了。谢天谢地！有人进来了。
“哦，学生先生，希望您没有急事吧？”
是特蕾莎。哼！
“没有。有什么事吗？”
“先生，我想请您再给我写一封信。”
“好吧！给博尔斯的吗？”
“不，这次是他的来信。”

“什、什么？”
“我真笨！这不是给我的，学生先生，请原谅我。这是给我一个朋友的，不过也算不上朋友，只是个熟人而已——一个男性熟人。他和我也有一段恋情，对象就是特蕾莎。事情就是这样。先生，您能给这位特蕾莎写封信吗？”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满是忧虑，手指也在颤抖。起初我有些糊涂，后来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听着，小姐，”我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博莱斯或特蕾莎，你一直在对我撒谎。别再来找我了，我根本不想和你有任何往来。明白了吗？”
突然间，她变得极为惊恐不安，站在原地不停地来回踱步，还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好像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我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意识到，自己怀疑她想让我偏离正道，这显然是个巨大的错误。实际情况完全不同。
“学生先生！”她开口说道，随即挥了挥手，突然转身朝门口走去并离开了。我心中充满了不愉快的感觉。我侧耳倾听，听到她的房门被猛地关上——显然那个可怜的女孩非常生气……我仔细考虑后，决定去找她，邀请她进来，把想说的话都写下来。
我走进她的公寓，环顾四周。她正坐在桌旁，双肘撑在桌上，双手掩面。
“听我说，”我说。
每当我讲到这个情节时，总会觉得自己极其尴尬又愚蠢。唉！
“听我说，”我说。
她从座位上跳起来，目光灼灼地朝我走来，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用她那独特的低沉嗓音开始低语，或者说是哼唱着什么：

“听着！事情是这样的：根本就没有博尔斯，特蕾莎也不存在。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用笔在纸上写字有那么难吗？嗯？啊，你也是！还是个金发的小男孩罢了！根本没人，既没有博尔斯，也没有特蕾莎，只有我而已。就是这样，希望这能对你有所帮助！”
“请原谅！”我被这样的回应弄得惊呆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没有博尔斯？”
“没错，确实没有。”
“那特蕾莎也不在吗？”
“特蕾莎也不在。我就是特蕾莎。”
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盯着她，试图弄清楚我们俩谁才是失去理智的那个。但她又走到桌子旁，翻找着什么，然后回到我身边，用生气的语气说：“如果你给博尔斯写信这么困难的话，那你的信就在这儿，拿去吧！别人会帮我写的。”
我看了看。她手里拿着我写给博尔斯的信。呼！
“听着，特蕾莎！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我已经把信写好了，而你却还没寄出去，为什么还要让别人来帮你写呢？”
“寄到哪儿去？”
“当然是寄给博尔斯啊。”
“根本没这个人。”
我完全无法理解。我只能吐口唾沫然后离开。这时她才解释道：“怎么了？”她仍然很生气，“我就说没有这个人啊，”她伸出双臂，似乎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人。“可我希望他存在……那我算不算人类呢？”

“和别人一样的生物罢了？是的，我知道，当然……不过，据我所知，我给他写信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请原谅——给谁写的？”
“当然是给博尔斯的。”
“可他根本不存在啊。”
“唉！就算他不存在又怎样？虽然他不存在，但也有可能存在！我给他写信，就好像他真的存在一样。而特蕾莎——那就是我，他会回复我，然后我又继续给他写信……”
我终于明白了。我感到无比恶心、痛苦，还有些羞愧。就在我身边，不到三码远的地方，住着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愿意以友善、温柔的态度对待她的人，而这个人却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朋友！
“看吧！你给我写了封寄给博尔斯的信，我让别人读给我听；当他们读的时候，我就仿佛感觉到博尔斯真的在那里。于是我请你再写一封博尔斯寄给特蕾莎的信——也就是寄给我的。当他们为我写出这样的信并读给我听时，我就更加确信博尔斯真的存在了。这样一来，我的生活也变得轻松多了。”
听到这些话后，我暗自骂道：“真是个笨蛋！”从那以后，我每周都会定期给博尔斯写两封信，再由博尔斯给特蕾莎回信。我写的那些回信都很不错……她当然会认真听，然后哭个不停，用她那低沉的嗓音大声哭泣。作为对我用虚构的博尔斯之信让她流泪的回报，她开始帮我修补袜子、衬衫以及其他衣物上的破洞。大约三个月后，他们因为某些原因把她关进了监狱。毫无疑问，现在她应该已经死了。
我的熟人抖了抖香烟上的灰烬，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然后总结道：
“唉，人类经历的苦难越多，就越渴望生活中的甜蜜。而我们，却活在穷困之中……”

我们高估自己的美德，以自我满足的迷雾看待他人，坚信自己毫无瑕疵，却无法理解这一点。整件事显得极其愚蠢，而且十分残酷。我们称那些人为“堕落阶层”。但谁才是堕落阶层呢？他们其实与我们一样，有着同样的血肉与神经。自古以来人们就一直这样告诉我们，而我们也会听之任之——只有魔鬼才知道这究竟有多可怕。还是说，人文主义的喧嚣说教已经让我们彻底堕落了呢？实际上，我们也是堕落的人，至少在我看来，我们已经深陷于自我满足以及自以为优越的深渊之中。不过，够了。这些事情早已存在已久，老得甚至不值得提及。确实非常古老——没错，就是如此！

拉撒路
作者：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

I

当拉撒路在死亡那神秘的囚禁中度过三昼夜之后从坟墓中复活，重返家中时，过了很长时间才有人注意到他身上那些日后会让他名声变得可怕的异常之处。他的亲朋好友们为他能复活而欢欣鼓舞，他们以无比的关怀照料着他，精心准备他的饮食，还为他缝制了新衣。他们用象征希望与欢乐的绚丽色彩为他穿衣，当他像新郎一般再次与他们一同坐在一起进食饮水时，大家都感动得流下眼泪，并邀请邻居们来看看这个奇迹般从死里复活的人。邻居们来了之后也深受感动。还有来自远方城镇和村庄的陌生人前来瞻仰这一奇迹。他们发出阵阵惊叹声，像许多蜜蜂一样在马利亚和马大的房子周围飞来飞去。对于拉撒路面容和举止上的变化，人们自然而然地将其归因于他曾经患过的重病以及所经历的巨大冲击。显然，某种神奇的力量阻止了身体的腐烂，但身体的恢复并未完全完成；死亡在他的面容和身体上留下了如同透过薄玻璃看到的未完成画作般的痕迹。他的太阳穴、眼眶下方以及脸颊凹陷处呈现出浓重的青紫色。他的手指也是蓝色的，而在坟墓中长得过长的指甲下面，颜色更是变得极为深蓝。在他的嘴唇和身体各处，因在坟墓中受压而形成的水泡已经破裂，留下了红色且光亮的裂口，仿佛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玻璃状黏液。此外，他的体重也增加了很多，身体严重肿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但是……

他身上的尸体般浓重的气味附着在他的丧服上，似乎也渗透到了他的身体里，但这种气味很快便消失了。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双手和脸部的青色有所消退，皮肤上的红色裂纹也变得平滑了一些，不过这些痕迹终究没有完全消失。这就是拉撒路重获新生后的模样。只有那些见过他被埋葬的人，才会觉得这景象很正常。似乎不只是拉撒路的容貌变了，就连他的性格也发生了变化；不过这并没有让任何人感到惊讶，也没有引起应有的关注。生前，拉撒路是个开朗而随和的人，喜欢欢笑与无伤大雅的玩笑。正因为他那愉快而平和的性格，以及没有恶意与忧郁，所以他才如此受到主人的喜爱。如今的他则变得严肃而沉默，既不自己开玩笑，也不对他人的玩笑发笑；他偶尔说出的话都是些简单、平常且必要的词语——这些词语就像动物表达痛苦、快乐、口渴或饥饿时的叫声一样，毫无意义与深度可言。一个人可以一辈子都说这样的话，却没人能知道他内心的悲伤与喜悦。

就这样，拉撒路坐在亲友们中间参加庆典——他的脸庞如同被死亡笼罩了三天的尸体一般，而他的衣着则华丽而喜庆，闪烁着金色、血红色与紫色光芒；他的神情则显得沉重而沉默。他变了太多，看起来十分陌生，但却还没有被人察觉。庆典在起伏不定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着，时而平静，时而又充满喧闹。充满爱意的温暖目光抚摸着他那仍带着坟墓气息的冰冷面容；一位朋友则用温暖的手掌轻拍着他那发青、沉重的手。音乐声欢快地响起，有鼓声、笛声、琴声以及扬琴的声音。仿佛有蜜蜂在嗡嗡飞舞，蝗虫在鸣叫，鸟儿在玛丽亚和马大的幸福家中歌唱。

II

有人鲁莽地揭开了面纱。仅仅一句话，他就破坏了那份宁静的美感，将真相以丑陋的姿态暴露出来。他脑海中没有任何清晰的念头，只是微笑着问道：“拉撒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那里的情况呢？”所有人都沉默了，被这个问题震惊了。直到此刻，真相才显现出来。

他们这才想到，拉撒路已经死了三天；他们满怀好奇地等待着他的回答。但拉撒路始终沉默不语。“你不愿意告诉我们吗？”那人问道，“那里的情况有那么可怕吗？”他的言语再次落后于他的想法。如果他的想法先于言语出现，他就不会提出这个问题了，因为就在他开口的那一刻，他的心便被恐惧所填满。所有人都变得焦躁不安，急切地等待着拉撒路的回答。但他依旧沉默，面容冷峻，目光低垂。此刻，他们仿佛第一次注意到他那可怕的青紫色脸庞以及令人厌恶的肥胖身材。桌子上放着他那双呈青蓝色的手，似乎被拉撒路遗忘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双手上，仿佛期待从那里得到想要的答案。乐师们仍在演奏，但很快他们也陷入了寂静，欢快的音乐声如同被水扑灭的炭火一般消失了。笛子不再发声，鼓声和琴声也消失了；仿佛有什么弦断了，歌声也在消逝，齐特琴只发出颤抖而断断续续的声音。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你还是不愿意说吗？”那人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再次问道。四周一片寂静，那只青蓝色的手依然一动不动。它微微动了一下，众人顿时松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从死里复活的拉撒路正直视着他们，用那沉重而可怕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

那是拉撒路从坟墓中复活后的第三天。从那时起，许多人觉得他的目光具有毁灭性，但那些被他的目光彻底击垮的人，以及那些在壮年时期（其神秘程度甚至不亚于死亡）仍能抵抗他目光的人，都无法解释他那黑色瞳孔深处所蕴含的恐怖气息。他看起来平静而单纯，让人觉得他既没有隐瞒什么的意思，也没有透露任何信息的意图。他的眼神冷漠，仿佛对一切生物都毫不在意。许多粗心大意、没有注意到他的人，后来才惊恐地得知这个穿着华丽服饰、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沉默男人的名字。当他注视着某人时，太阳依旧照耀着大地，喷泉也继续流淌，东方的天空依旧万里无云、湛蓝如常；但那些被他那难以捉摸的目光所影响的人……

他们再也无法感受到阳光，听不到喷泉的声音，也认不出自己熟悉的天空了。有时他们会痛哭不已，有时则绝望地撕扯自己的头发，疯狂地呼救；但通常情况下，那些被拉撒路的目光所伤害的人都会渐渐衰弱下去，悄无声息地走向漫长的死亡。他们在众人的注视中死去，面色苍白、神情憔悴，就像生长在岩石上的枯树。那些疯狂尖叫的人有时会恢复生机，但其他人则永远不会再醒来。

“那么，拉撒路，你就不肯告诉我们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吗？”提问者第三次问道。但此刻他的声音已变得沉闷，眼中流露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疲惫神情。在场的所有人脸上也都笼罩着同样的灰暗疲惫，如同迷雾一般。客人们彼此茫然地对视，不明白自己为何聚集于此，为何要围坐在这张华丽的桌子旁。他们停止了交谈，隐约觉得是时候离开了，但却无法摆脱那种蔓延在全身肌肉中的倦怠感，于是继续坐在那里，每个人都像散落在夜色中的微弱灯光般孤立无援。

乐师们得到报酬后再次拿起乐器，演奏起欢快或悲伤的曲子。但这些音乐都是按照要求演奏的，总是同样的曲调，客人们则困惑地听着。他们想，这样的音乐究竟有什么必要？为什么要拉弦、吹奏乐器，制造出各种奇怪的声音呢？

“他们的演奏真糟糕！”有人说道。

乐师们受到侮辱后便离开了。随后，客人们也陆续离开，因为夜幕即将降临。当寂静的黑暗将他们包围，呼吸也变得轻松起来时，拉撒路的形象突然以惊人的姿态出现在每个人面前。他站在那里，面容如尸体般发青，穿着华丽的新郎服饰，眼神冰冷，深处隐藏着可怕的东西。他们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石头。黑暗将他们包围，在这黑暗之中，那个曾在死亡的强大力量之下躺了三天的可怕身影显现了出来。他已经死了三天——太阳已经升起又落下三次，而他却依然……

其他人也都死了。孩子们玩耍着，水流过岩石时发出潺潺声，炙热的尘土笼罩着道路——而他则已经死去。现在他又回到了人群之中——触摸他们、注视他们！透过他瞳孔中的黑色环状物，就像透过墨镜一样，那不可捉摸的存在正凝视着人类。

III

没有人照顾拉撒路，也没有朋友或亲人留在他身边。只有环绕着圣城的广袤沙漠，靠近他的居所。它进入他的家中，像配偶一般躺在他的床铺上，还熄灭了所有的火光。没人关心拉撒路。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他，就连他的姐妹马利亚和玛莎也是如此。很长一段时间里，玛莎都不愿离开他，因为她不知道还有谁会照顾他；她哭泣着、祈祷着。但某个夜晚，当风在沙漠中呼啸，柏树在屋顶上摇曳时，她悄悄地穿好衣服，然后默默地离开了。拉撒路很可能听到了门被猛地关上的声音——门没有关紧，风不断将门撞向门框——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出去查看原因。整个夜晚，直到天亮，柏树仍在他头顶上沙沙作响，门则不停地摇晃，让寒冷的沙漠空气涌入他的居所。所有人都避而远之，仿佛他是个麻风病人。他们想在他脖子上挂个铃铛，这样就不会遇到他了。但有人脸色苍白地指出，如果夜里在窗下听到拉撒路的铃铛声，那简直太可怕了，于是大家都脸色大变，表示同意。由于他不愿为自己做任何事，要不是邻居们出于担忧为他留了一些食物，他很可能就会饿死。是孩子们把食物送给他。他们既不害怕他，也不会以那种孩子常有的残忍方式嘲笑他。他们对他的态度很冷漠，而拉撒路也对他们同样冷漠。他既不想感谢他们的帮助，也不试图抚摸他们那双黑乎乎的手，或是看看他们那双纯真而明亮的眼睛。随着时间和沙漠的侵蚀，他的房子逐渐变成废墟，那些饥饿的山羊也早已散落在邻居们那里。他的婚服也已经破旧不堪，他一直穿着它们，从未更换过。

在那些音乐家们演奏的欢乐日子里，他依然保持着那副模样。他看不出新旧之分，也看不出破烂与完整之别。绚丽的色彩已经褪去；城里的恶犬与沙漠中的尖刺将他的华服撕得粉碎。白天，当烈日无情地照射着一切生物，就连蝎子也躲在石头下，疯狂地想要蜇人时，他却一动不动地坐在炽热的阳光下，高举着他那张蓝色的脸和浓密的胡须。当时人们还不怕与他交谈，有人问他：“可怜的拉撒路！你喜欢这样坐着、看着太阳吗？”他回答说：“是的，很愉快。”人们想到，坟墓里那三天的严寒与黑暗实在太过可怕，以至于整个世界上都没有足够的热量或光线来温暖拉撒路、驱散他眼中的阴郁；于是那些询问他的人只能叹息着离开。当夕阳以紫红色的光芒沉向大地时，拉撒路走进沙漠，径直朝它走去，似乎想要到达那里。他始终朝着太阳的方向前进，那些试图跟随他、了解他在沙漠中夜晚所作所为的人，脑海中永远留下了那个高大的身影在红色圆盘背景下的黑色轮廓。夜晚的恐怖景象让他们不敢再接近，因此他们永远无法知道拉撒路在沙漠中做了什么；但那个黑色身影在红色背景下的影像却永远刻在了他们的脑海中。他们就像眼睛里进了灰烬的动物，不停地用爪子摩擦眼睛，却无法抹去拉撒路留下的印象，只有死亡才能让这些记忆消失。还有一些人住在很远的地方，从未见过拉撒路，只是听说过他的事。怀着比恐惧更强烈的好奇心，心中带着隐秘的讥讽，有一天，当拉撒路正在阳光下晒太阳时，他们便走过来与他交谈。那时他的外貌已经有所改善，不再那么可怕了。起初，那些来访者还发出咂舌声，对圣城的愚民表示不屑。但当短暂的交谈结束后他们回家时，他们的表情却让人不禁联想到……

圣城立刻明白了他们的来意，说道：“又有一些疯子来了，拉撒路曾注视过他们。”人们默默地举起双手，表达同情之情。还有其他访客前来，其中包括身着闪亮盔甲、无所畏惧的勇士们，以及欢歌笑语、充满欢乐的年轻人。忙碌的商人们带着叮当作响的硬币匆匆而来，而神庙里傲慢的侍从们则将手杖放在拉撒路的门前。但没有人能原样返回。一种可怕的阴影笼罩着他们的灵魂，让这个熟悉的世界焕然一新。

那些被拉撒路的目光击中后仍想开口说话的人，是这样描述自己所经历的变化的：

所有肉眼可见、用手可触的东西都变得空虚、轻盈且透明，仿佛只是黑暗中的影子；而这片黑暗笼罩了整个宇宙。无论是太阳、月亮还是星星，都无法驱散它，它如同母亲一般包裹着大地，给大地披上无边无际的黑色面纱。

它渗透进所有的物体之中，甚至包括铁和石头；物体的各个粒子失去了凝聚力，变得孤立无援。它甚至渗透到粒子的核心，使得最微小的粒子也变得孤独不堪。

环绕着宇宙的巨大虚空里没有可见的物体，没有太阳、月亮或星星；它无边无际，渗透到每一个角落，使一切事物彼此分离——身体与身体之间、粒子与粒子之间。

在虚空中，树木伸出根系，但它们本身也是空的；在虚空中，幻影般的寺庙、宫殿和房屋出现，但它们也都是空的；在虚空中，人类也在活动，但他们同样空虚而轻盈，就像影子一样。

时间感消失了；万物的起始与终结融为了一体。就在建筑物正在建造、能听到工匠们敲击锤子的声音时，人们似乎已经能看到它的废墟，而废墟所在之处则是一片虚空。

有人刚刚出生，他的头顶上就已经点起了葬礼用的蜡烛，不久之后蜡烛又被熄灭了；而曾经有那个人和蜡烛的地方，现在也只剩下一片虚空。

在黑暗与荒芜的包围中，人类在无限的恐惧面前无助地颤抖着。这是那些愿意开口说话的人所说的话。而那些不愿言语、在沉默中死去的人，或许能说出更多的事情。

IV

那时，罗马有一位名叫奥勒留的著名雕塑家。他用黏土、大理石和青铜塑造出各种神像与人像，其美丽程度堪称不朽之美。但他自己并不满足，他说还有一种至高无上的美，而他始终无法用大理石或青铜将其表现出来。“我尚未捕捉到月光的辉光，”他说，“也尚未抓住太阳的光芒。我的大理石中没有灵魂，我那精美的青铜作品中也毫无生气。”每当他在月光下沿着道路漫步，穿过柏树的阴影，白色的长袍在月光中闪闪发光时，遇到他的人总会善意地笑道：“奥勒留，你是在收集月光吗？为何不带些篮子呢？”他也会笑着，指着自己的眼睛说：“这就是我用来收集月光与阳光光辉的篮子。”而这确实是事实——他的眼中闪耀着月光与阳光。但他无法将那种光辉传递给大理石。这便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悲剧。他出身于一个古老的贵族家族，有贤惠的妻子和子女，除了这一点之外，他什么都不缺。当关于拉撒路的传闻传到他耳中时，他征求了妻子和朋友的意见，决定踏上漫长的旅程前往犹太，亲眼看看那个奇迹般复活的人。那些日子里他感到孤独，希望能在旅途中重新找回失去的活力。别人告诉他的关于拉撒路的事并没有让他害怕。他曾深入思考过死亡的问题。他既不喜欢死亡，也不喜欢那些试图将死亡与生命相调和的人。他觉得，这一边是美好的生活，另一边则是神秘的死亡；对于一个人来说，没有比活着、享受生活更好的命运了。

生活的美好啊。他已萌生了一个念头：要让拉撒路相信这一观点的真实性，让他的灵魂重获生机，就像他的身体一样。这项任务似乎并非不可能完成，因为关于拉撒路的那些描述，尽管听起来可怕而奇怪，但并未揭示他的全部真相，只是隐约警告着有某种可怕的事物存在。那天傍晚，拉撒路正从石头上站起，准备追随落日而去，这时，那位富有的罗马人带着一名武装奴隶来到他面前，用响亮的声音呼唤道：“拉撒路！”拉撒路看到了一张因名声而显得光彩照人的骄傲而美丽的脸庞，还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白色衣物与珍贵珠宝。阳光的余晖使得他的头颅和面容看起来如同微微发亮的青铜器——这就是拉撒路所看到的景象。他顺从地坐回原处，疲惫地低下了头。“说实话，你并不漂亮，我可怜的拉撒路，”罗马人轻声说道，同时摆弄着自己的金链子，“你甚至很可怕，我可怜的朋友；你如此轻易地落入死亡的怀抱，死亡可没偷懒啊。不过你胖得像桶一样，正如伟大的凯撒所说：‘胖子并不坏。’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会那么害怕你。你能允许我在这里过夜吗？已经很晚了，我没有地方住。”从来没有人请求过拉撒路让自己在他那里过夜。“我没有床，”他说。“我算是个战士，可以坐着睡觉，”罗马人回答道，“我们可以点盏灯。”“我没有灯。”“那我们就像朋友一样在黑暗中交谈吧。我想你应该有些酒吧？”“我没有酒。”罗马人笑了。

“现在我明白你为何如此忧郁，为何不喜欢你的第二种生活了。没有酒？那也没关系，我们不用酒也行。你知道，有些话语即便像法勒尼安葡萄酒一样，也会让人头脑发热。”他抬手示意奴隶离开，两人便独处了。雕塑家再次开口说话，但他的话语仿佛被西沉的太阳所渗透——那些话语变得苍白无力，仿佛在颤抖着，随时都会倒下，被痛苦与绝望的“酒”所淹没。两人之间出现了黑色的深渊——就像遥远处的巨大空虚与黑暗的象征。“现在我是你的客人，你不会虐待我的，拉撒路！”罗马人说，“好客之道对那些已经死了三天的人也同样适用。据说你在坟墓里待了三天，那里一定很冷……想必也是因为那样，你才养成了不使用灯光和酒的习惯。我喜欢有光，这里太快就变暗了。你的眉毛和额头有着有趣的线条，就像被地震废墟覆盖的城堡一样。但你为什么穿着这么奇怪又难看的衣服呢？我见过你们国家的新郎，他们穿的也是那样的衣服——如此可笑，如此糟糕……你是新郎吗？”太阳已经消失了。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正从西方快速逼近，仿佛有巨大的赤脚在沙地上行走。寒冷的微风也从背后袭来。“在黑暗中，你看起来更大了一些，拉撒路，好像在这几分钟里你变得更壮实了。难道你是以黑暗为食的吗？……我想要一点光……只要一点光就好……我好冷，这里的夜晚实在冷得可怕……如果不是这么黑的话，我会觉得你正在看着我，拉撒路。没错，你确实在看我！你现在正在微笑呢。”夜幕降临，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黑暗。“明天太阳再次升起时该有多好啊……你知道，我是个伟大的雕塑家，我的朋友们都是这么称呼我的。没错，他们说我能创造艺术，但为此需要阳光。我为冰冷的大理石赋予生命。”

在炽热的火焰中，青铜发出响亮的声音。你为何要用手触碰我？”
“来吧，”拉撒路说，“你是我的客人。”于是他们进了屋。漫长的暮色笼罩着大地……
奴隶等待主人的时间越来越长，当太阳高悬时，他来到了房子前。在烈日之下，他看到拉撒路和他的主人坐在一起。两人都抬头望着天空，沉默不语。
奴隶哭喊道：“主人，您怎么了？”
同一天，奥勒留动身前往罗马。一路上他都心事重重、沉默不语，仔细观察着一切——人们、船只以及大海，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海上突然起了暴风雨，但奥勒留始终站在甲板上，急切地注视着不断涌来的巨浪。回到家后，他的家人对他态度的巨大变化感到震惊，但他用一句话安抚了他们：“我找到了！”
他仍穿着整个旅程中从未更换过的脏旧衣服，开始着手工作。锤子敲击大理石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长时间地专注地工作，不让任何人打扰。终于有一天早晨，他宣布作品已完成，并吩咐把所有的朋友以及那些严苛的艺术评论家们召集过来。随后，他穿上了华丽的服饰，上面镶满了黄金，还点缀着紫色的丝线。
“这就是我创造出来的东西，”他沉思着说道。
他的朋友们看了之后，脸上立刻浮现出深深的悲伤之色。那是一件怪异的物品，没有任何人们所熟悉的形态，但却隐约透露出某种新的、未知的形态。在一条细长而弯曲的小枝上，或者说是那种小枝的丑陋仿制品上，堆放着一些扭曲、怪异、难看的形状——那些东西仿佛是反过来了，又像是被翻转了过来。那些杂乱无章的碎片似乎在试图挣脱自身的束缚。偶然间，在其中一处杂乱的凸起下，他们发现了一只雕刻精美的蝴蝶，它的翅膀透明，仿佛因为渴望飞翔而微微颤抖着。

“为什么是那只如此美丽的蝴蝶呢，奥勒留？”有人胆怯地问道。
“我不知道，”雕塑家回答道。
真相必须被说出来，他的一个朋友——那个最疼爱奥勒留的人说道：“这太丑陋了，我可怜的朋友。必须把它毁掉。把锤子给我。”他两下子就摧毁了那个丑陋的雕像，只留下了那只雕刻精美的蝴蝶。
从那以后，奥勒留再也没有创作过任何作品。他对大理石、青铜以及自己那些蕴含着永恒之美的作品都漠不关心。为了重新点燃他心中的灵感之火，唤醒他沉睡的灵魂，朋友们带他去欣赏别人的优秀作品，但他依然无动于衷，紧闭的双唇上也没有一丝笑容。直到他们长时间地与他谈论美之后，他才会疲惫地回答：“但这一切都是谎言罢了。”
白天，当阳光明媚时，他会走进自己那座布置精美的花园，找到一个没有阴影的地方，让光秃的脑袋和呆滞的眼睛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红白相间的蝴蝶在周围飞舞；从那个醉醺醺的萨提尔的口中流出的水花溅落在大理石水池中；而他则一动不动地坐着，就像另一个身处遥远沙漠边缘、在烈日下同样静止不动的人的苍白影子。

V

最终，拉撒路被伟大的奥古斯都召到了罗马。人们给他穿上华丽的服饰，仿佛注定他要一直作为未婚夫，等待那位未知的新娘，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那就好比一具已经腐朽不堪的旧棺材，被人反复镀上金色，还挂上了漂亮的流苏。人们穿着盛装，庄严地护送着他，仿佛这真是一场婚礼游行，随行者则大声吹响号角，为众人开路。

那是为皇帝的使者们准备的。但他所经过的道路上空无一人。他的故乡人民都在诅咒那个被奇迹般救活的拉撒路的恶名，一听到他即将到来的消息，人们便四散奔逃。号手们吹响孤寂的号角，只有沙漠以微弱的回声作为回应。

随后，他们用那艘有史以来最凄美也最华丽的船将他运过大海——那艘船在地中海蔚蓝的波涛中若隐若现。船上虽有许多人，但整个船只却寂静无声，宛如一口棺材；海水在船头划过时似乎也在呻吟。拉撒路独自坐着，迎着阳光，静静聆听水花拍打的声音。更远处，水手们和使者们则像一群绝望的影子般聚集在一起。倘若那时突然有暴风雨袭来，或是狂风卷起红色的船帆，那艘船很可能会沉没，因为船上的人根本没有力气或意愿去为生存而挣扎。有人费力地走到船边，急切地凝视着那片蓝色的深渊。也许他们以为自己看到了海中的仙女露出粉红的肩膀，或是某个欢快得近乎疯狂的半人马正飞驰而过，蹄子溅起水花。但大海一片空旷寂静，那深渊也是如此。

拉撒路无精打采地走入永恒之城的街道，仿佛这座城市的一切财富、那些宏伟建筑的魅力、以及精致生活中的一切光彩与音乐，都不过是沙漠中风的回声，或是热沙上虚幻的影像罢了。战车呼啸而过；那些强壮、英俊且傲慢的男人们从身边经过，他们是永恒之城的建造者，也是这座城市生活的享有者；歌声响起，喷泉欢唱，女人们的银铃般笑声充斥着空气，而醉汉则在沉思，清醒的人们则微笑着倾听；马蹄声在人行道上回响。在四周充满欢乐声的环境中，那个肥胖而笨重的人如同一个寂静的寒点，在城市中心穿行，沿途留下悲伤、愤怒以及难以名状的痛苦。罗马人愤怒地质问：谁敢悲伤？两天之内，口才敏捷的罗马人就知道了那个从坟墓中被奇迹般救活的拉撒路的事迹，于是他们开始回避他。

有许多勇敢的人愿意一试身手，应他们的召唤，拉撒路便顺从地出现了。皇帝忙于处理国事，迟迟没有接见这位访客，于是拉撒路在人群中度过了七天。

一个乐呵呵的醉汉面带笑容迎了上来：“喝吧，拉撒路，喝吧！”他喊道，“奥古斯都看到你喝酒一定会发笑的！”那些赤身裸体的、沉醉的女人也笑着，用玫瑰叶装饰拉撒路的双手。但醉汉看着拉撒路的眼睛后，他的欢乐便永远消失了。从那以后，他一直处于醉酒状态，不再饮酒，却始终沉浸在恐惧的梦境之中，再也没有那种酒带来的愉悦感。可怕的梦境成了他破碎心灵的食粮，日日夜夜都将他困在恐怖的幻想之中；就连死亡本身，也不及那些可怕预兆更令人恐惧。

拉撒路来到一对相爱的年轻人面前，他们因爱情而美丽动人。年轻人骄傲而坚定地拥抱着心爱的人，带着温柔的怜悯说道：“拉撒路，看看我们吧，和我们一起欢欣吧。还有什么比爱情更强大的吗？”

拉撒路注视着他们。此后的日子里，他们依旧彼此相爱，但他们的爱情变得忧郁而凄凉，就像那些生长在坟墓旁的柏树，以坟墓中的腐肉为养分，却在宁静的夜晚试图用尖顶触碰天空，却徒劳无功。在无尽的生命力量驱使下，他们将吻与泪水交织在一起，将欢乐与痛苦混为一谈，最终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只是被那无声的虚无所束缚的奴隶。他们永远相连，又永远分离，如同火花般闪烁，最终也在无尽的黑暗中熄灭。

拉撒路来到一位傲慢的智者面前，智者对他说：“拉撒路，你可能要告诉我的那些恐怖之事，我早已知晓。你还想用什么来吓唬我呢？”

没过多久，智者就明白：知道恐怖的事情并不等于真正的恐怖，看到死亡也不等于真正经历了死亡。他意识到，在无限的智慧面前，愚昧与智慧并无区别，因为无限的存在根本无法区分它们。而知识之间的界限……

无知、真与假、上与下，这一切都消失了。他那毫无形态的思维悬浮在虚无之中。于是他双手抱住自己的灰白头颅，疯狂地喊道：“我无法思考！我无法思考！”就这样，在那位从死里复活的拉撒路的冷峻目光之下，所有能够体现生命意义与欢乐的事物都消失了。人们开始认为让他见到皇帝是很危险的；最好将他杀死并秘密埋葬，然后谎称他已失踪。刀剑被磨得锋利，那些致力于民众福祉的年轻人也宣称愿意充当刺客，但奥古斯都要求拉撒路出现在他面前，从而打破了这些残忍的计划。虽然无法阻止拉撒路出现，但人们觉得或许可以减轻他脸上带来的恐怖印象。为此，人们找来技艺高超的画家、理发师和艺人，让他们整夜不停地为拉撒路的容貌做修饰：修剪并卷曲他的胡须，用颜料遮盖他双手和脸庞上令人厌恶的蓝色色调，将他的手涂成白色，脸颊涂上红晕。他那张布满痛苦皱纹的老脸上，也被精心修补和上色，而在光滑的肌肤上，则用细笔巧妙地绘上了友善、欢笑以及愉悦开朗的表情。拉撒路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很快便变成了一位体格健壮、相貌不错的老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和蔼可亲、拥有众多孙辈的祖父。他仿佛总是面带微笑，讲述着有趣的故事，眼角似乎还藏着温柔的神情。但他们不敢去掉他身上的婚服，也无法改变他的眼睛——那双黑暗而可怕的眼睛，从中透出难以理解的意味。

沙漠边缘的废墟房屋，以及那座坚固而美丽的石制宫殿。他脚下的坚硬大理石仿佛变成了沙漠中的流动沙丘；在他眼中，那些穿着华丽、傲慢的人就像空气中的虚影一般不真实。当他经过时，他们不敢直视他的脸，生怕遭到他可怕目光的惩罚；但当他的沉重脚步声表明他已经走过之后，人们才抬起头，用胆怯又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位身材高大、略显驼背的胖老头，看着他缓缓走进皇宫深处。即便死亡本身出现，人们也不会如此恐惧；因为一直以来，死亡只属于死者，生命只属于生者，两者之间没有桥梁可通。但这个奇怪的存在知晓死亡，而这种对死亡的认知被视为神秘且邪恶的。“他会杀死我们伟大的奥古斯都！”人们惊恐地呼喊着，向他投掷诅咒。他缓慢而沉着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不断向宫殿深处前进。

凯撒早已知道拉撒路是谁，也做好了与他交锋的准备。他是个勇敢的人，坚信自己的力量无懈可击；在与这个“奇迹般从死里复活”的人进行决定性对决时，他拒绝依靠他人的微弱帮助。他选择以面对面的方式与拉撒路交锋。

“不要盯着我看，拉撒路，”他命令道。“我听说你的头颅如同美杜莎的头颅，所注视的一切都会变成石头。但我还是想仔细看看你，在自己变成石头之前和你谈谈。”他带着一丝戏谑的语气说道，其实内心充满忧虑。

他走近拉撒路，仔细观察他的面容以及那奇特的节日装束。尽管他的目光敏锐，却被这巧妙的伪装所欺骗。

“嗯，您的外表并不可怕，尊贵的先生。不过，当可怕的事物呈现出如此庄严而友善的模样时，对人们来说反而是更糟糕了。现在，让我们开始谈话吧。”

奥古斯都坐下来，通过眼神和言语开始了对话：“你进来时为何不向我行礼？”

拉撒路漠不关心地回答：“我不知道那是必要的。”
“你是基督徒吗？”
“不是。”
奥古斯都赞许地点头：“那就好。我不喜欢基督徒。他们摇动生命之树，阻止它结果实，还将树上芬芳的花朵吹散到风中。那你又是谁？”
拉撒路费了些力气才回答：“我曾经死去过。”
“我听说过这件事。但你现在是谁？”
拉撒路的回答很缓慢。最终他又无精打采、含糊不清地说：“我曾经死去过。”
“听着，陌生人，”皇帝严厉地说道，说出了他心中的想法，“我的帝国是活人的帝国；我的子民是活人，而非死人。你在这里毫无用处。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但如果你撒谎，我厌恶你的谎言；如果你说真话，我也厌恶你的真相。在我的心中，我能感受到生命的脉动；在我的手中，我有力量；我那骄傲的思绪如同雄鹰一般翱翔于天地之间。在我权力的保护之下，在我所制定的法律庇护之下，人们生活、劳作、欢庆。你听到这神圣的生命之韵了吗？你听到人们向未来发出的战斗呼号了吗？他们在挑战未来！”
奥古斯都虔诚地伸出双臂，庄严地呼喊道：“伟大的神圣生命啊，你是值得祝福的！”
但拉撒路保持沉默，皇帝则更加严厉地继续说道：“这里不需要你。你这个可怜的残余，已被死亡吞噬了一半，你给人们带来痛苦与对生活的厌恶。就像田野里的毛虫一样，你在侵蚀着欢乐的种子，散发出绝望与悲伤的污秽气息。你的‘真理’就像夜间刺客手中的生锈刀剑，我会像对待刺客一样将你判处死刑。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要看看你的眼睛。或许只有懦夫才会害怕它们，而勇敢的人则会因此更加奋发。”

为了奋斗与胜利。那样一来，你便不会面临死亡，而是能得到奖赏。看着我吧，拉撒路。”起初，神圣的奥古斯都仿佛看到了一位朋友在注视着自己——拉撒路的目光是如此温柔、如此迷人，带着一种令人心醉的力量。那目光所承诺的并非恐怖，而是宁静的安息；无限的存在如同一位慈爱的女子、一位充满怜悯的姐妹、一位母亲般存在于其中。那温柔的怀抱越来越强烈，他甚至感觉到了仿佛有一双渴望亲吻的嘴唇正在呼吸……接着，似乎有铁一般的骨骼以贪婪的姿态伸出，将他紧紧包裹在铁一般的束缚之中；冰冷的指甲触碰到他的心脏，然后缓缓地、慢慢地刺入其中。“我很痛苦，”神圣的奥古斯都脸色苍白地说，“但是看啊，拉撒路，快看！”那些封闭着永恒之门的巨大门扉似乎正在慢慢打开，透过逐渐扩大的缝隙，无限世界的恐怖气息冷酷而平静地涌入。无边的空虚与黑暗如两道阴影般袭来，熄灭了阳光，夺走了他脚下的土地，也揭去了他头上的遮盖物。他冰冷的心中的痛苦也消失了。“看着我，拉撒路！”奥古斯都踉跄着命令道……时间停止了，万物的起源濒临终结。不久前才建成的奥古斯都的宝座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只有空虚。罗马无声地变成了废墟。新的城市在原址上兴起，但也被空虚所吞噬。城市、王国、国家就像幻影般的巨人一样，迅速倒下并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被无限世界的黑暗深渊所吞没……“停止吧，”皇帝命令道。他的声音中已充满了冷漠。他的双臂无力地垂下，那双鹰一般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却又很快黯淡下来，他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着。“你杀了我，拉撒路，”他昏昏沉沉地说道。这些绝望的话语反而救了他。他想起了那些本应由他守护的人们，一阵强烈的痛苦感穿透了他麻木的心脏。一想到他们注定要灭亡，他就充满了悲伤。

起初，他们在无尽的黑暗中仿佛只是些微弱的影子——多么可怕啊！后来，他们变成了拥有流动血液的脆弱躯体，那些心脏既懂得悲伤，也知晓巨大的喜悦。——他怀着温柔的心思想着他们。如此思索着、感受着，他的心时而倾向生命，时而又倾向死亡，最终他慢慢回到了生活中，在生活的苦难与喜悦中找到了逃离无尽黑暗、空虚与恐惧的庇护所。“不，你没有杀死我，拉撒路，”他坚定地说，“但我会杀了你。走开！”夜晚来临，神圣的奥古斯都欢快地进食饮水。但有那么些时刻，他的手臂会悬在半空，那双明亮而充满渴望的眼睛也会失去光彩。仿佛有一股冰冷的恐惧浪潮冲击着他的双脚。他被击败了，但并未死去，就像一团黑影般冷酷地等待着自己的末日。夜晚里，恐惧一直萦绕着他，而白昼则依旧给他带来生活的欢乐与悲伤。第二天，按照皇帝的命令，人们用烧红的铁器烧毁了拉撒路的眼睛，然后把他送回了家。就连奥古斯都也不敢杀他。拉撒路回到了沙漠中，沙漠以呼啸的风声和炽热的阳光迎接了他。他再次坐在石头上，蓬乱的胡须高高翘起；曾经有眼睛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两个黑色的洞穴，看上去十分阴森恐怖。远处，圣城仍在不安地喧嚣着，但在他周围的一切都寂静无声。没有人敢靠近那个拉撒路奇迹般地死而复生后度过最后时光的地方，因为他的邻居们早已离开了他们的家园。那些被烧红的铁器从他眼中逼入大脑的知识依然潜伏在那里，仿佛随时会从暗处以无数看不见的眼睛袭击人类。没人敢直视拉撒路。

傍晚时分，当太阳变得通红且愈发庞大，缓缓向西沉去时，盲人拉撒路也慢慢地跟在它后面。他不时被石头绊倒，摔倒在地；尽管身体肥胖虚弱，他还是艰难地站起来继续前行。在夕阳的红色幕布背景下，他那黑色的身影与伸出的双臂，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座十字架。有一次，他出门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这样，拉撒路的第二次人生便结束了——他曾在这神秘的死亡束缚中度过三天，之后又奇迹般地复活了。

《革命者》
米哈伊尔·P·阿尔齐巴舍夫著

I

教师加布里埃尔·安德森走到学校花园的边缘，站在那里犹豫不决，不知该做什么。远处两英里外，树林如蓝色的蕾丝般覆盖在纯白的雪地上。那是美好的一天——白色的雪地以及花园围栏的铁条上闪烁着各种色彩。空气中弥漫着只有早春才有的轻盈与透明感。加布里埃尔·安德森转身朝那片蓝色蕾丝般的树林走去，打算去那里散散步。
“我又迎来一个春天了，”他深吸一口气，透过眼镜仰望天空说道。安德森是个容易多愁善感的人。他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握着拐杖缓步前行。刚走了几步，他就注意到花园围栏外的路上有一群士兵和马匹。他们单调的制服在雪白的背景中显得格外暗淡，但他们的剑以及马匹的毛皮则反射出光芒。那些骑马的士兵在雪地上行走时动作十分笨拙。安德森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突然，他意识到他们的来意——那是一项邪恶的任务，是直觉而非理智告诉他的。会有什么不寻常且可怕的事情发生。同样的直觉也让他明白自己必须躲开那些士兵。他迅速向左转，跪在地上，然后在松软、正在融化的雪地上爬行，最终来到一个低矮的草堆后面。从那里，他可以伸长脖子观察那些士兵的动向。
一共有十二个人，其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军官，穿着灰色斗篷，腰间用银色腰带束紧。他的脸涨得通红，即便在那么远的距离上，安德森也能看到他脸上那种奇怪的白色光泽。

突出的胡须和眉毛与他那鲜明的肤色形成对比。他那沙哑的嗓音清晰地传到了正在暗中倾听的教师那里。“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需要任何人的建议！”那名军官大声喊道。他双臂交叉在胸前，低头看着那些忙碌的士兵中的某个人。“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叛徒的做派，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安徒生的心跳得飞快。“天哪！”他想，“这可能吗？”他的头脑仿佛被寒流击中般变得冰冷。“军官，”一名声音平静而克制却又清晰的人从士兵们中间传来，“您没有权利——应该由法庭来判决——您又不是法官——这分明就是谋杀……”“闭嘴！”军官怒气冲冲地吼道，“我会给你们一个‘法庭’的。伊万诺夫，动手吧。”他给马加了鞭子，骑马离开了。加布里埃尔·安徒生机械地观察着那匹马如何小心翼翼地行走，它的脚步轻柔得仿佛在跳小步舞曲。它的耳朵竖起来，试图捕捉每一个声音。士兵们一阵骚动，随后便四散而去，只剩下三个穿黑衣的人——两个高个子，还有一个非常矮小瘦弱的人。安徒生能看到那个矮个子的头发，颜色很浅，还能看到他两侧那对粉红色的耳朵。现在他完全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了。但这一切实在太过离奇、太过可怕，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雪、田野、树林、天空，一切都是如此美丽动人。春天的气息笼罩着一切。然而人们却要被杀害。这怎么可能？不可能！”他的思绪一片混乱。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突然发疯的人，看到、听到、感受到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三个穿黑衣的人并排站在栏杆旁，两个人靠得很近，而那个矮个子则稍远一些。“军官！”其中一个人用绝望的声音喊道——安徒生看不清是哪个人——“上帝在看着我们！军官！”

八名士兵迅速下马，马刺和军刀发出刺耳的声响。显然他们很匆忙，仿佛在从事某种偷窃行为。几秒钟的寂静之后，这些士兵在距离那些黑色身影几英尺远的地方排成一列，举起了枪。在此过程中，有一名士兵的帽子掉了下来，他捡起帽子重新戴上，却没去拍掉上面的积雪。军官的马仍然在原地不停地跳动，耳朵竖得老高；其他马匹也竖着耳朵，试图捕捉任何声音，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长长的头微微偏向一侧。

“至少放过那个男孩吧！”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为什么要杀一个孩子？那孩子又做了什么？”
“伊万诺夫，照我说的做！”军官怒吼道，压过了那个声音。他的脸涨得通红，就像一块红色法兰绒。
接着便出现了一幕极其残忍、令人作呕的场景：那个穿着黑色衣服、有着浅色头发和粉红耳朵的矮小身影发出尖锐的孩童般尖叫，然后向一侧倒去。立刻就有两三名士兵将他抓住。但男孩开始挣扎，又有两名士兵冲了过来。
“哎哟——哎哟——”男孩哭喊着，“放开我，放开我！哎哟！”他那尖锐的叫声如同尚未被彻底宰死的猪崽的叫声一般。突然间，他安静了下来——肯定是有人打了他。随之而来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男孩被推着向前走。
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传来。安徒生浑身发抖，向后退去。他清楚地看到两个黑色的身体倒下，还有淡色的火花闪烁，以及纯净明亮的空气中升起的轻烟。他看到士兵们甚至没有看那些尸体，就急忙骑上马，沿着泥泞的道路飞奔而去，他们的武器发出叮当声，马蹄则发出哗啦声。
他目睹了这一切，而他自己此刻正站在道路中央，不知道自己何时、为何会从干草堆后面跳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脸上满是冷汗，身体也在不停地颤抖。

一种难以名状的悲伤折磨着他。他无法理解这种感受的根源。它类似于极度的病痛，但却更加令人作呕、更加可怕。
当士兵们消失在通往树林的弯道之后，人们便匆忙赶往枪击发生的地方——此前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尸体躺在栏杆另一侧的路边，那里的雪很干净、坚硬且未被踩踏，在明亮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共有三具尸体：两个男人和一个男孩。男孩的长而柔软的脖子伸在雪地上。旁边那个男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了，他面朝下倒在血泊中。第三个是个大块头，留着黑色胡须，手臂肌肉发达。他整个人平躺着，双臂伸展在一片沾满鲜血的雪地上。
那三个被枪杀的人在洁白的雪地上显得格外黑暗，一动不动。从远处根本看不出他们静止状态下的恐惧之情，他们就那样躺在人声鼎沸的狭窄道路旁。
那天晚上，加布里埃尔·安德森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学校的房间里写诗。他站在窗前，望着雾蒙蒙的蓝天中那轮昏暗的月亮，陷入沉思。他的思绪混乱、阴郁且沉重，仿佛有一片乌云笼罩着他的大脑。在微弱的月光下，他隐约能看到黑色的栏杆、树木以及空荡荡的花园。他似乎看到了那三个被枪杀的人——两个成年人，一个孩子。他们此刻正躺在空旷寂静的田野里，用那双死寂的白色眼睛望着遥远的寒冷月亮，就像他用活生生的眼睛看着它一样。
“总有一天，”他想，“人们之间互相残杀的行为将会彻底消失。到那时，那些杀害了这三个人的士兵和军官也会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明白他们杀人的理由对于那些军官和士兵来说，其实和被杀者一样重要、一样值得珍惜。”

“是的，”他庄严地大声说道，眼中泛起泪光，“那一天终会到来。他们总会明白的。”而他眼中的泪水使得那轮苍白的月亮变得模糊不清。
他为那三个望着月亮、满脸悲伤却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受害者感到无比怜悯。一股愤怒如利刃般刺痛了他的心，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但加布里埃尔·安德森用轻声的话语安抚自己的内心：“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句老生常谈给了他力量，让他能够压制住自己的愤怒与愤慨。

II

那天天气晴朗而明亮，但春天已经来临。湿润的土壤散发出春天的气息。从融化的雪层下，清澈的冷水四处流淌。树木的枝条充满弹性。方圆数英里内，都是一片蔚蓝的景象。
然而，春天带来的清新与欢乐并未出现在村子里。它们存在于村子之外，那些没有人的地方——田野、森林和山丘中。村子里的气氛闷热、沉重，宛如噩梦一般。
加布里埃尔·安德森站在路上，周围是一群面带忧郁、心不在焉的人。他伸长脖子，想看看那七名农民即将面临的鞭刑准备情况。那些人站在融化的雪地里，加布里埃尔·安德森实在无法相信他们就是自己曾经熟悉且了解的人。即将发生在他们身上的那些可耻、可怕且无法挽回的事情，使他们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因此他们无法感受到加布里埃尔·安德森所感受到的情绪，同样，他也无法感受到他们的感受。在他们周围，是那些骑在高大马背上的士兵们，他们自信而优雅地坐着，不时转动着脑袋，用轻蔑的目光看着即将目睹这一恐怖场景的加布里埃尔·安德森。

什么都没有，他不敢做任何事。加布里埃尔·安德森也是这么想的；一种冰冷的、难以忍受的羞耻感将他紧紧包裹，他仿佛被夹在两块冰块之间，能够看到一切，却无法动弹、呼喊或发出任何声音。他们抓走了第一个农民。加布里埃尔·安德森看到了那人那充满恳求、绝望的神情。他的嘴唇在动，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目光也显得茫然无措。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显然已经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那张既充满理智又充满疯狂的脸实在可怕，以至于当他们把那个人脸朝下按在雪地上时，安德森反而感到一丝宽慰——因为他不再看到那双可怕的眼睛，而只看到他那光秃秃的背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真是荒谬又可耻的景象。那个戴着红色帽子、满脸通红的士兵朝他走来，似乎很享受地俯视着他的身体，然后用清晰的声音说道：“好了，放了他吧，愿上帝保佑！”安德森似乎看不见那些士兵、天空、马匹或是人群，也感觉不到寒冷、恐惧或羞耻。他听不见鞭子抽打空气的声音，也听不见痛苦与绝望的呼喊声。他只看到一个人光秃秃的背脊上布满了白色和紫色的条纹。渐渐地，那背脊已不再像人类的皮肤。鲜血不断渗出，形成斑点、水滴和细流，流落在融化的白雪上。一想到那个人将会站起来，面对所有目睹他身体被撕成血肉碎片的众人，加布里埃尔·安德森的灵魂便被恐惧所吞噬。他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四个穿着制服、戴着红色帽子的士兵正把另一个男人按在雪地上，他的背脊同样以极其可耻、可怕且荒谬的方式暴露出来——真是荒诞至极的悲剧场景。接着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如此反复，直到最后。加布里埃尔·安德森站在湿漉漉、正在融化的雪地上，伸长脖子，浑身颤抖，说话也结结巴巴，但却一句话也没说。汗水不停地从他身上流下。

耻辱感充斥着他的整个身体。那种屈辱感实在难以忍受——他不得不设法避开别人的视线，以免被他们抓住，然后把他扔在雪地上，剥光他的衣服——他，加布里埃尔·安德森。士兵们不断逼近，马匹不停地摇头，鞭子在空中挥舞，那裸露在外的、充满耻辱感的皮肤开始肿胀、撕裂，鲜血直流，最终像蛇一样蜷缩起来。在那个春日里清澈的空气中，咒骂声与尖叫声不断传遍整个村庄。安德森看到镇政厅的台阶上有五个人的脸，那些人显然已经经历了同样的耻辱。他立刻转开了视线。他心想，看到这种场景的人，活不成了。

III

一共有十七个人，十五名士兵，一名下级军官以及一名年轻的、没有胡须的军官。那名军官躺在火堆前，专注地凝视着火焰。士兵们则在马车上摆弄着武器。他们灰色的身影在黑色的解冻土地上安静地移动，偶尔会被从火堆中伸出的木头绊倒。加布里埃尔·安德森穿着外套，手杖背在身后，走向他们。那名下级军官是个留着小胡子的壮汉，他立刻跳起来，转过身来看着安德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他激动地问道。从他的语气中可以明显看出，这些士兵害怕这个地区的每一个人，因为他们到处制造死亡、破坏与折磨。“长官，”他说，“这里有个我不认识的人。”军官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安德森看。安德森用微弱而紧张的声音说：“长官，我叫米切尔森。我是这里的商人，正要去村里处理一些事务。我担心自己会被误认为是别人——您懂的。”

“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军官愤怒地问道，然后转过身去。
“是个商人吧，”一名士兵讥笑道，“应该搜查他，这样他就不会在夜里到处晃荡了。给他一记重拳才好。”
“长官，他是个可疑人物，”下级军官说，“咱们是不是应该逮捕他呢？”
“不用，”军官懒洋洋地回答，“我受够他们了，去他的吧。”
加布里埃尔·安德森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在火光映照下的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烁着奇怪的光芒。在夜色中的军营里，看到他那矮胖、整洁、干练的身影，再加上他外套、手杖和眼镜在火光中的反光，实在很奇怪。
士兵们离开他，走开了。加布里埃尔·安德森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夜晚即将结束。空气变得寒冷，灌木丛的轮廓在黑暗中更加清晰可见。加布里埃尔·安德森再次前往军营，但这次他躲了起来，低伏着身子，从灌木丛的掩护下前进。在他身后，有人正安静而小心地移动着，他们弯下灌木丛，如同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在加布里埃尔的右侧，有个高个子男人，手里拿着左轮手枪。
山丘上的一个士兵身影意外地显现出来，不在他们之前寻找的地方。那身影被即将熄灭的火光微微照亮。加布里埃尔·安德森认出了那个士兵——正是那个提议要搜查他的人。安德森的心中没有任何波动，他的面容冰冷而静止，就像睡着的人一样。围在火堆旁的士兵们都躺着睡觉，只有下级军官还坐着，头低垂在膝盖上。
安德森右侧的那个高瘦男人举起左轮手枪，扣动了扳机。一道短暂的强光闪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枪声。

安徒生看到那名卫兵举起双手，然后坐在地上，双臂抱住胸膛。从四面八方飞出短促的火花，这些火花汇聚成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名下级军官跳了起来，直接跌进了火海中。那些身穿灰色制服的士兵们像幽灵般在四处移动，他们举起双手，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那名年轻军官从安徒生身边跑过，双手不停地挥动，就像一只受惊的怪鸟。安徒生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他举起手杖，用尽全力击打那名军官的头部，每一次击打都发出沉闷而可怕的声响。那名军官旋转着身体，撞到了一丛灌木，第二次被击后便坐了下来，像孩子一样用双手捂住头。有人冲上来，用左轮手枪开了枪，仿佛那枪就是出自安徒生之手。那名军官倒在地上，头朝下，双腿还抽搐了一会儿，随后便安静地蜷缩起来。

枪声停止了。那些脸色惨白、在黑暗中显得如同幽灵般的黑人，开始在士兵的尸体周围活动，抢走他们的武器和弹药。

安徒生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一切结束后，他走上前，抓住那名被烧伤的军官的腿，试图将他的尸体从火中拖出来。但尸体太重了，他只好放弃。

IV

安徒生一动不动地坐在市政厅的台阶上，陷入沉思。他想到自己——加布里埃尔·安徒生，带着眼镜、手杖、大衣以及诗作，竟然欺骗并背叛了十五个人。他认为这很可怕，但心中却既没有怜悯，也没有羞愧或悔恨。如果他被释放，他知道，那个戴着眼镜、喜欢写诗的加布里埃尔·安徒生还会再次这么做。他试图审视自己的内心，了解自己灵魂深处究竟在想什么。但他的思绪混乱而沉重。不知为何，比起那个被他击中两下的军官，他更难以忍受的是那三个躺在雪地上、用毫无生气的双眼望着远处苍白月亮的男人。至于自己的死亡，他则没有去想。在他看来，自己早已与一切告别了。有什么东西已经死去，离开了他，让他变得空虚不堪，他绝不能再去想它。

当他们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拉起来，然后迅速带他穿过花园——那里的卷心菜正昂着干枯的脑袋——他根本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他被带到路上，背靠着一根铁栏站立。他戴上眼镜，双手背后，挺立着那结实的身体，头部微微偏向一侧。最后时刻，他望向前方，看到枪口正对准自己的头部、胸部和腹部，还有那些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的人。他清楚地看到，有一支枪原本对准他的前额，却突然低了下来。安徒生心中涌现出一种奇怪而难以理解的感觉，仿佛自己已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再属于人间。他挺直自己矮小的身躯，骄傲地仰起头。一种奇异的、关于纯洁、力量与自豪感的情绪充满了他的灵魂；在他看来，一切——阳光、天空、人们、田野以及死亡——都显得微不足道、遥远而无用。子弹击中了他的胸部、左眼和腹部，穿透了他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他的眼镜碎成了碎片。他发出一声尖叫，转过身来，脸贴在铁栏上倒下，仅剩的那只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他伸出双手试图抓住地面以支撑自己。那个脸色发青的军官冲向他，毫无理智地将左轮手枪抵在他的脖子上，连开两枪。安徒生倒在地上。士兵们迅速离开，但安徒生仍紧贴着地面。他左手的食指在大约十秒钟内持续颤抖着。

《愤怒——一个真实的故事》
作者：亚历山大·I·库普林

一
那是七月的一个下午五点钟。天气极其炎热。整个由石头建造的巨大城镇仿佛一座燃烧着的熔炉，不断散发出热气。白色墙壁反射出的强光让人难以忍受。沥青路面变得柔软，踩在上面会烫伤脚底。金合欢树的阴影笼罩在鹅卵石铺就的道路上，显得十分凄凉无力，似乎也感受到了炎热。海面在阳光下显得苍白无光，静止不动，宛如一具死尸。街道上弥漫着白色的尘埃。

在某家私人剧院的接待厅里，一群负责处理在上次针对犹太人的迫害中受害者案件的当地律师们，正在结束他们每天的工作。他们一共有十九人，都是年轻、有进步思想且责任心强的初级律师。会议没有固定的形式，大多数人穿着鸭绒、法兰绒或羊驼毛制成的白色西装。他们随意地坐在小大理石桌旁，而会议主席则站在原本用于冬季出售巧克力的空柜台前。

由于窗外透进的酷热、刺眼的阳光以及街上的喧闹声，这些律师们已经筋疲力尽。会议的进展十分缓慢，气氛中也充满了烦躁情绪。

坐在主席位上的是一名高个子年轻人，他留着浅色的胡子，头发稀疏。他正幻想着自己立刻骑上新买的自行车前往自己的小屋。他会迅速脱掉衣服，还不等身体冷却下来，就直接跳进清澈、冰冷且散发着芳香的海水里。一想到这个，他的全身就变得紧张而兴奋。他不耐烦地摆弄着手中的文件，用昏昏欲睡的声音说道：“那么，约瑟夫·莫里佐维奇将负责处理鲁宾奇克的案件……或许还有什么事需要讨论吗？”

他最年轻的同事是个身材矮壮的卡拉派教徒，皮肤黝黑且充满活力。他压低声音说道，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就今天的情况而言，最好的饮品当属冰镇克瓦斯了……”主席严厉地瞥了他一眼，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叹了口气，双手撑在桌上准备宣布会议结束，这时站在剧院入口处的门卫突然走上前来说：“先生，外面有七个人，他们想进来。”主席不耐烦地环视众人：“各位，该怎么办？”有人出声建议：“下次再说吧，够了！”“让他们把要求写下来。”“如果他们能快点处理的话……那就立刻决定吧。”“让他们见鬼去吧！真烦人，简直像煮沸的沥青一样。” “让他们进来吧。”主席恼怒地点了点头。“请给我拿杯维希矿泉水来，必须是冰镇的。”门卫打开门，朝走廊里喊道：“进来吧，他们说可以了。”接着，七个极为奇特、出乎意料的人走了进来。首先出现的是一个身材魁梧、自信满溢的男子，他穿着颜色如干海沙般的精致西装，内搭粉色衬衫，上面有白色条纹，纽扣孔上还别着一朵深红色的玫瑰。从正面看，他的头像一根竖着的豆子；从侧面看，则像一根横着的豆子。他的脸上长着浓密的胡须。鼻子上戴着深蓝色的眼镜，手上则戴着稻草色的手套。左手握着一根带有银饰的黑色手杖，右手则拿着一块浅蓝色的手帕。

另外六个人给人的印象十分怪异、混乱且不协调，仿佛他们不仅匆忙地拼凑起了自己的衣服，连手、脚和头也一起混在了一起。有一个人有着罗马议员般的英俊面容，却穿着破旧的衣服；另一个人则穿着优雅的马甲，而从马甲的开口处可以看到里面那件肮脏的俄罗斯式衬衫。这些人的面相显然是罪犯的面相，但却带着一种无人能动摇的自信。尽管这些人都显得很年轻，但实际上他们拥有丰富的人生经验，举止从容，行事大胆，同时还藏着某种可疑的狡黠。

那个穿着沙色西装的绅士微微低头，优雅而从容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疑问：“主席先生？”

“没错，我就是主席。你有什么事吗？”

“我们——也就是您眼前看到的这七个人，”那位绅士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同时转身示意他的同伴们，“我们是来自罗斯托夫-哈尔科夫-敖德萨-尼古拉耶夫盗贼联合会的代表。”

律师们开始在座位上坐立不安。

主席向后靠去，睁大眼睛问道：“什么联合会？”

“盗贼联合会。”沙色西装的绅士冷静地重复道。“至于我，我的同志们很荣幸地推选我为代表团的发言人。”

“我……很高兴。”主席含糊地说。

“谢谢。我们七个人都是普通的盗贼——当然，各自属于不同的团伙。该联合会授权我们向贵委员会提出请求——”那位绅士再次优雅地鞠躬——“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这之间有什么关联……”

主席无助地摆了摆手：“不过，请继续吧。”

“先生们，我们怀着勇气与荣幸向您们提出此事，其内容非常明确、简单且简短。整个陈述只需六七分钟时间。鉴于时间已晚，再加上阴凉处的温度高达115华氏度，我认为有责任事先提醒大家。”演讲者轻咳了一声，瞥了眼自己那块精美的金表。“您们也知道，最近当地报纸上刊登了关于那次可怕屠杀的报道，其中经常提到，那些由警方指使、组织这场屠杀的暴徒——那些来自贫民区的酒鬼、流浪汉、皮条客以及流氓——当中还有小偷。起初我们保持沉默，但最终我们认为有必要在全体知识界人士面前，对这种不公正且严重的指控提出抗议。我深知，在法律眼中，我们确实是罪犯、是社会的敌人。但是，请各位想象一下，当这样一个社会敌人被指控犯下了他从未犯过的罪行，而且他还决心用尽全力来反抗时，他会感受到怎样的愤怒。显然，他会比一个普通、幸运的公民更强烈地感受到这种不公。我们现在声明，针对我们的这些指控毫无根据，不仅缺乏事实依据，甚至连逻辑都不成立。如果尊敬的委员会愿意倾听的话，我打算用几句话来证明这一点。”

“请开始吧。”主席说道。

“请吧……请……”律师们激动地喊道。

“我代表所有同事向您们表示诚挚的感谢。相信我，您们绝不会后悔关注我们这个……嗯，可以说是个棘手的职业的代表们。正如吉拉尔多尼在《丑角》的序曲中所唱的：‘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不过首先，主席先生，我想请您允许我解解渴……波特，给我来杯柠檬水，再倒一杯英国苦啤酒，好家伙。先生们，我不会谈论我们职业的道德层面或它的社会意义。想必您们比我更了解蒲鲁东那句惊人的悖论：‘财产即盗窃’——这或许算是一种悖论，但至今仍无人能够反驳它。”

那些懦弱的资产阶级或肥胖的牧师们。例如：一个父亲通过勤奋而聪明的手段积累了一百万，然后把这笔钱留给了自己的儿子——一个懒惰、无知、堕落的蠢货，一个没有头脑的废物，真正的寄生虫。那一百万卢布实际上相当于无数人的劳动日，是他们对劳动、汗水、生命乃至鲜血所拥有的绝对不合理的权利。为什么呢？其理由究竟是什么？完全无从知晓。那么，各位先生，我们何不承认这样一个观点：我们的职业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为了纠正个人手中过度积累的财富现象，同时也是对人类社会中的种种苦难、邪恶、专横、暴力以及疏忽行为的抗议，是对现代资本主义制度所造成的种种恶行的反抗呢？迟早，这种秩序必将被社会革命所推翻。财产将会变成令人惆怅的回忆，而我们这些“勇敢的工业骑士”也将随之从地球上消失。”演说者停顿了一下，从仆人手中接过托盘，放在桌子上自己手边。“请原谅，各位先生……来，好心的朋友，拿着这个……对了，你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关紧。” “遵命，大人！”仆人开玩笑地回答道。演说者喝掉了半杯酒，继续说道：“不过，让我们暂且不去讨论这个问题在哲学、社会和经济方面的含义吧。我不想占用你们的时间。但我必须指出，我们的职业与所谓的艺术有着极大的相似之处。艺术所包含的所有要素——使命感、灵感、想象力、创造力、野心，以及为掌握这门技艺而付出的漫长而艰苦的努力——在我们的职业中都有体现。唯一缺少的就是美德，关于美德，伟大的卡拉姆津曾写下过极为精彩而富有感染力的文字。各位先生，我绝无意用无聊的悖论来浪费你们的宝贵时间；但我不得不简要地阐述一下我的观点。在旁人听来，谈论小偷的使命感似乎荒谬至极。然而，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这种使命感确实是存在的。有一些人拥有极其强大的视觉记忆能力、敏锐准确的眼睛、冷静的头脑以及灵巧的手法……

他们拥有灵巧的双手，尤其是敏锐的触觉，仿佛生来就属于上帝的世界，其唯一的目的就是成为出色的窃贼。偷窃这一职业需要极高的敏捷性与灵活性，以及精准的动作控制能力，此外还需机智的头脑、敏锐的观察力以及高度集中的注意力。有些人天生就有打开保险箱的本事：从幼年时期起，他们就被各种复杂机械的奥秘所吸引——比如自行车、缝纫机、发条玩具和手表。最后，还有一类人天生就对私人财产怀有敌意。你们或许会将这种现象视为堕落，但我告诉你们，无论用多么丰厚的奖赏、稳定的工作机会、金钱，或是女人的爱，都无法让一个真正的、天生的窃贼过上诚实的生活——因为偷窃本身就蕴含着永恒的魅力，那是危险的深渊，是令人心醉的刺激，是生命的激情澎湃，是极致的快感！你们有法律的保护，有锁具、手枪、电话、警察和军队；而我们则依靠自己的技巧、狡诈与无畏。我们是狐狸，而社会则像是由狗把守的鸡笼。你们知道吗？我们村子里那些最有艺术天赋、最聪明的人，往往都会变成盗马贼或偷猎者。因为对于那些充满热情与抱负的人来说，生活实在是太过贫乏、乏味且无聊至极！

“接下来谈谈灵感。先生们，想必你们都读过一些在策划和实施上堪称超自然的盗窃案。报纸的头条会将其称为‘惊人的抢劫案’、‘巧妙的骗局’，或是‘歹徒的精妙计谋’。遇到这种情况，那些资产阶级的家长式人物就会摇着头感叹：‘真是可怕！要是他们的能力能用于正道该多好——他们的创造力、对人类心理的深刻理解、冷静的头脑、无畏的精神，还有他们那无与伦比的表演才能！他们本可以为国家带来多大的好处啊！’不过，众所周知，这类资产阶级的家长式人物不过是上天特意创造出来用来说些陈词滥调的罢了。我自己有时——我得承认，我们这些窃贼也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会欣赏亚历山德拉公园或海边的美丽日落。但我会提前确信，身边一定有人会以一种笃定的口吻说：‘看看吧，如果把这幅景象画下来，没人会相信的！’然后我就转过身去……”

显然，我看到的就是一个自满又满足的“家长式人物”，他乐于重复别人的愚蠢言论，却装作那是自己的见解。至于我们亲爱的祖国，这个“资产阶级家长式人物”则把它视作一只烤火鸡：如果自己能割下最美味的部分，就会在舒适的角落里安静地享用，并感谢上帝。但实际上，他并非真正重要的人物。我是因为厌恶庸俗而偏离了主题，对此表示歉意。关键在于，即便天才与灵感并非用于为正统教会服务，它们依然是稀有而美好的事物。进步是一种规律——而盗窃行为也有其存在的理由。

“最后，我们的职业绝非乍看之下那么简单愉快。它需要漫长的经验、持续的练习以及艰难曲折的学习过程。其中包含着数百种复杂而精细的操作步骤，即便是最聪明的杂技演员也难以掌握。先生们，为了避免只说空话，我现在就在你们面前演示几个实验。请大家对这些演示者充满信心。目前我们都享有法律赋予的自由，虽然我们总是处于被监视的状态，每个人的样貌都为人所知，我们的照片也挂在各个警局的相册里，但至少目前我们无需向任何人隐藏自己。如果将来在某种情况下你们认出了我们中的某个人，我们恳请你们始终按照职业职责和公民义务行事。作为对你们关注的感激回报，我们决定宣布你们的财产不可侵犯，并为其设定盗贼禁令。不过，现在我开始正式工作吧。”

演讲者转过身来，发出命令：“伟大的塞索伊，过来这里！”

一个身材高大、背驼的家伙走了过来，他的双手几乎垂到膝盖处，没有额头也没有脖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白色赫拉克勒斯。他傻笑着，因困惑而揉着左边的眉毛。

“这儿什么也做不了。”他沙哑地说道。

那个穿着沙色西装的绅士转向委员会，替他说话。

“各位先生，站在你们面前的是我们协会里一位备受尊敬的成员。他的专长就是破解保险箱、铁制保险盒以及各种用于存放财物的容器。在夜间工作时，他有时会利用照明系统中的电流来熔化金属。遗憾的是，他没有任何工具可以用来展示他最出色的技能。不过，他一定能毫无瑕疵地打开最复杂的锁……顺便问一下，这扇门是锁着的，对吧？”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扇门，上面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私人区域，严禁入内。”
“没错，门确实是锁着的。”主席确认道。
“太好了。伟大的塞索伊，您能帮忙吗？”
“小事一桩。”巨人从容地说。他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摇晃着门，从口袋里拿出一件小巧而发光的工具，弯下腰凑近钥匙孔，用那工具做了几下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随后立刻站直身体，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主席手里还拿着手表——整个过程仅用了十秒钟。
“谢谢您，伟大的塞索伊。”穿沙色西装的绅士礼貌地说，“您可以回到座位上了。”
但主席有些慌张地打断道：“不好意思，这一切确实很有趣且富有启发性，但是……您的这位同事的职责里也包括能够重新把门锁上吗？”
“啊，实在抱歉。”那位绅士急忙鞠躬，“我忘了。伟大的塞索伊，您能再帮个忙吗？”
门同样以娴熟且安静的方式被锁上了。那位受人尊敬的同事面带笑容，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同伴们身边。
“现在，我有幸向大家展示我们另一位同僚的技艺，他专门从事在剧院和火车站实施扒窃的工作。他还很年轻，但从他目前的精湛技艺来看，大家应该能够推测出他通过努力将会达到怎样的水平。雅沙！”一名穿着蓝色丝绸衬衫、身材高大的深肤色青年走了过来。

他穿着冰凉的靴子，像吉普赛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上前，用手指拨弄着腰带上的流苏，那双又大又无礼的黑色眼睛里还带着黄色的眼白，显得十分滑稽。
“各位先生，”穿沙色西装的那位绅士诚恳地说，“我必须请求在座的一位能愿意参加一个小小的实验。我向大家保证，这只是一次展示，只是个游戏而已。”他环视了一下在场的众人。
那个矮胖的卡拉派教徒，皮肤黑得像甲虫，从自己的座位上走了过来。“乐意为您效劳，”他有趣地说道。
“雅沙！”那位演讲者用头示意。雅沙便走到律师身边。他弯曲的左臂上挂着一条色彩鲜艳、有图案的围巾。
“假设你身处教堂或大厅里的酒吧里，又或者正在看马戏表演，”他用甜润流畅的嗓音说道，“我马上就能看出——有个有钱人……不好意思，先生。就当你是那个有钱人吧。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指那种相当富有但不太懂规矩的人。首先，他身上可能会有什么东西呢？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多数情况下，会有怀表和链子。他会把它们放在哪儿呢？大概在上衣的口袋里——就在这里。也有些人会把它们放在下装口袋里——就在这儿。钱包——通常都放在裤子里，除非是那些小偷把它藏在夹克里。雪茄盒。先看看是什么材质的——金制、银制，上面还有字母标记。皮革制的——哪个体面的人会弄脏自己的手呢？还是雪茄盒吧。有七个口袋：这里、这里、这里，上面、那里，还有这里。对吧？就是这么做的。”
说话时，那个年轻人微笑着，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律师的眼睛。他迅速而灵巧地用右手指着自己衣服的各个部位。
“当然，也有可能在领带上看到别针。不过我们不会拿走那些东西。现在的有钱人——几乎都不戴真正的宝石。然后我就走到他面前，以绅士的姿态跟他交谈：‘先生，您能借支烟给我点火吗’——或者……”

差不多就是那样。不管怎样，我开始和他交谈。接下来呢？我就直视着他的眼睛，就像这样。我只用两根手指——就是这两根。”雅沙举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让它们与律师的脸保持同一水平，然后移动着这两根手指。

“看到了吗？用这两根手指就能打开所有的锁。没什么了不起的：一、二、三——搞定。任何不笨的人都能轻松学会。就是这么简单。再普通不过的事了。谢谢您。”

小偷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雅沙！”穿沙色西装的绅士严肃地叫道。

“雅沙！”他再次严厉地喊道。

雅沙停了下来。他背对着律师，但显然向自己的代表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因为后者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雅沙！”他第三次用威胁的语气说道。

“哼！”年轻的窃贼恼怒地哼了一声，然后转向律师。“您的手表在哪儿呢，先生？”他用尖细的声音问道。

“哦！”卡拉派教徒立刻警觉起来。

“看吧——现在您才说‘哦！’”雅沙责备地继续说道。“您一直都在欣赏我的右手，而实际上我用的是左手来操作您的手表。就靠这两根小手指，藏在围巾下面。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戴围巾的原因。既然您的链子没什么价值——不过是某个女孩送的礼物，而手表又是金制的，所以我把链子留给您当作纪念品吧。拿去吧。”他叹了口气，递出了手表。

“可是……真是聪明啊，”律师困惑地说，“我完全没注意到。”

“那是我们的事，”雅沙自豪地说。

他大摇大摆地回到同伴身边。与此同时，那个演讲者喝了一口酒，然后继续讲话。

“好了，各位先生，我们的下一位表演者将为大家展示一些在集市、轮船和火车上常出现的普通纸牌魔术。比如，只要三张牌——一张A、一张Q和一张6，他就能轻松地完成这些魔术……不过，也许各位已经看腻了这类表演了吧？”
“一点也不。这非常有趣，”主席友善地回答道。“我有个问题想问——如果不太冒昧的话——您的专长是什么？”
“我的专长嘛……嗯……不，这怎么会冒昧呢？我经营大型钻石店，另外还涉足银行业务，”那位演讲者谦逊地微笑着回答，“不过请不要以为这份工作就比其他工作容易。我会四种欧洲语言：德语、法语、英语和意大利语，更不用说波兰语、乌克兰语和意第绪语了。那么，主席先生，要再为您表演些魔术吗？”
主席看了看手表。
“很遗憾，时间不够了，”他说，“不如直接进入正题吧。况且，我们刚才看到的表演已经充分证明了您这位合作伙伴的才华……对吧，伊萨克·阿布拉莫维奇？”
“是的，当然，”那位卡拉派律师立刻表示同意。
“真是令人钦佩，”穿着米色西装的绅士也赞同道。“亲爱的伯爵”——他转向那个金发卷发、面容像节假日里的台球匠般的男人——“把你的工具收起来吧，用不上它们了。各位先生，我还有几句话要说。既然你们已经认识到，尽管我们的艺术没有得到高层的支持，但它依然属于艺术的一种；而且你们大概也认同，这种艺术除了需要持续的努力、面对危险以及各种不愉快的误解之外，还需要许多个人素质——我希望，你们也会相信，人们是有可能爱上并尊重这种艺术的，尽管乍看之下这似乎有些奇怪。试想一下，有一位才华横溢的著名诗人，他的作品点缀着我们最优秀的杂志的版面，却突然有机会以每行一便士的价格来创作诗歌，而且作品还会署上他的名字……”

这种诽谤行为，其实不过是为“茉莉香烟”做的广告罢了——又或者有人散布关于你们当中某位杰出律师的谣言，指责他专门为离婚案件伪造证据，或是替酒馆里的出租车司机向总督写请愿书！当然，你们的亲友和熟人是不可能相信这些的。但谣言已经造成了恶劣的影响，让你们不得不忍受痛苦的煎熬。试想一下，这种由不知是谁发起的、极其可耻且令人烦恼的诽谤，不仅会损害你们的名声与生活安宁，还会威胁到你们的自由、健康，甚至生命！

“我们这些小偷现在正遭受报纸的诽谤。我必须解释一下：世上有一类人——用个委婉点的说法吧——我们称他们为‘母亲的宠儿’。不幸的是，我们常常被他们混为一谈。这些人毫无羞耻心和良知，是些放荡不羁的混蛋，是母亲们无用的宠儿，是懒惰又笨拙的废物，是那些只会干低级盗窃行为的店员。他们像雄性鲭鱼一样，依靠妓女为生，总是追逐女性并以她的排泄物为食。他们会在黑暗的小巷里用暴力抢夺小孩的钱财，甚至会在睡梦中杀害他人，折磨老妇人。这类人就是我们这个行业的害虫。对他们来说，艺术的美好与传统根本不存在。他们就像一群豺狼一样，盯着我们这些真正有才华的小偷。就算我成功完成了一桩重要的盗窃任务——先不说我必须把所得的三分之二交给负责处理赃物和兑换钞票的人，以及那些收受贿赂的警察——我还是得把一部分钱分给那些通过偶然机会、传闻或无意间得知我行动的人。”

“所以我们称他们为‘莫蒂恩’，意思是‘一半’，其实是‘moitié’的变体……按照词源来讲，我付钱给他们只是因为他们知道我的行踪，可能会告发我。而通常情况下，即使拿到了那份钱，他们还是会跑去报警，以便再得到一笔钱。我们这些诚实的小偷……没错，先生们，你们可以笑，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我们这些诚实的小偷极其厌恶这些卑鄙的家伙。我们还有另一个称呼来形容他们，那是耻辱的象征；但出于对这里以及在场众人的尊重，我不敢在这里说出来。哦，是的，他们肯定会欣然接受参与屠杀的邀请。一想到我们……”

与他们相混淆，对我们来说简直是百倍于被指控参与屠杀的侮辱。
“先生们！在我讲话期间，我常常注意到你们脸上的笑容。我明白你们的心思。我们出现在这里，向你们寻求帮助，更不用说那种由小偷组成的组织、身为小偷的代表团成员，以及同样以小偷为职业的团长——这一切实在太过离奇，难免会让人发笑。但现在，我要从内心深处说话。先生们，让我们抛开表面的伪装，以男人对男人的方式交流吧。”
“我们几乎都受过教育，也都热爱书籍。我们并不像那些现实主义作家所说的那样，只喜欢阅读《罗克阿姆博尔》之类的冒险故事。在这段不幸、可耻且充满耻辱的战争期间，我们的心难道没有流血吗？我们的脸颊难道没有因为羞愧而发烫吗？就仿佛被人当面扇了一耳光一样。当我们的国家遭到哥萨克人的鞭打、被疯狂而暴怒的人践踏、枪击和辱骂时，我们的灵魂难道不会充满愤怒吗？你们真的认为，我们这些小偷在迈向自由的道路上不会感到无比兴奋吗？”
“我们每个人——或许只是比你们律师们稍逊一些——都明白屠杀的真正含义。每当发生一些卑鄙的事件或可耻的失败之后，总会在堡垒的某个阴暗角落处处决一名殉道者，或者欺骗公众的信任，然后就有某个隐藏起来、无法接近的人害怕人民的愤怒，于是将这种恶毒的情绪发泄在无辜的犹太人身上。究竟是哪颗邪恶的心脏设计了这些屠杀行为——这些大规模的杀戮，这些为那些黑暗、野蛮的灵魂准备的‘娱乐’？”
“我们都清楚地看到，官僚体制的最后一刻即将来临。请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来描述它。曾经有一个民族，他们有一座主神庙，神庙里有个嗜血的神明，被祭司们守护在帷幕后面。有一次，有人勇敢地撕开了那幅帷幕。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里并没有神明，而是一只巨大、多毛、贪婪的蜘蛛，就像一只令人厌恶的章鱼。人们开始攻击它、向它射击；它已经被撕成碎片，但在临死前的痛苦中，它仍然试图覆盖一切……”

那座古老的庙宇真是令人作呕——到处都是那些带爪的触手。而那些祭司们本身也面临死刑，他们用惊恐发抖的手指将所有能抓到的人推进怪物的魔掌之中。

“请原谅我。我所说的话或许很荒谬、毫无逻辑。但我实在有些激动，请原谅我。我继续说：我们这些以偷窃为生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类屠杀是如何组织的。我们到处游荡：进入酒馆、市场、茶馆、贫民窟、公共场所以及港口。我们可以向神明、人类和后代发誓，我们确实亲眼目睹了警察们是如何毫无羞耻地、几乎毫不掩饰地组织这些屠杀的。我们认识他们所有人，无论他们是穿制服的还是伪装的。他们曾邀请我们中的许多人参与其中；但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因为恐惧而勉强同意。”

“你们当然知道俄罗斯社会的不同阶层对警察的态度吧？就连那些利用警察的黑暗力量的人也并不尊重他们。而我们则更加厌恶和憎恨他们——不是因为我们中有很多人在警察局里遭受过折磨，那些地方简直就是恐怖之地，人们在那里被殴打至近乎死亡，还被用牛皮鞭和橡胶鞭抽打，只为逼取供词或让我们出卖同伴。没错，我们也因此而恨他们。但作为盗贼，我们这些曾经坐过牢的人，都对自由有着狂热的渴望。因此，我们以人类心灵所能感受到的全部仇恨来鄙视那些狱卒。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曾被警察折磨了三次，几乎丧命。我的肺和肝脏都受到了严重损伤。每天早上，我都会吐血，直到无法呼吸为止。但如果有人告诉我，只有与警察头目握手才能免于第四次鞭刑，我也会拒绝！”

“还有，报纸上说我们从那些人手中拿走了沾满鲜血的‘犹大之钱’。不，先生们，那完全是诽谤，它刺痛了我们的灵魂，给我们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痛苦。无论是金钱、威胁还是承诺，都无法让咱们成为杀害自己同胞的雇佣杀手，或是他们的帮凶。”

“绝不……不……不……”站在他身后的同伴们开始低声抱怨。

“我还要再说些，”小偷继续说道，“在那次屠杀中，我们中有很多人保护了受害者。我们的朋友——大家都叫他‘伟大的塞索伊’，各位刚才已经见到他了——当时住在莫尔达万卡区一个犹太辫子匠的家里。他手持火钳，保护自己的房东免受一大群杀手的攻击。的确，‘伟大的塞索伊’体格极为强壮，这一点莫尔达万卡的许多居民都清楚。但各位也必须承认，在那些时刻，‘伟大的塞索伊’其实是直面死亡的人。我们的同伴、矿工马丁——就是这位先生”——演说者指着站在后台、面容苍白、留着胡子、眼神坚毅的男子——“他救了一名他从未见过的女犹太人，那名女子正被一群恶棍追赶。那些人用撬棍打碎了他的头骨，还打断了他的两根手臂，还折断了一根肋骨。他刚刚才从医院出来。这就是我们中最勇敢、最坚定的成员们的表现。而其他人则因为愤怒而颤抖，也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哭泣。

“我们谁都不会忘记那些血腥的日子和夜晚，那些被火焰照亮的恐怖场景，那些哭泣的妇女，那些被撕成碎片、散落在街上的小孩的尸体。但尽管如此，我们中没有一个人认为警察和暴民才是罪恶的根源。那些渺小、愚蠢、可恶的害虫，只不过是受邪恶、精于算计的头脑操控、被恶魔般的意志驱使的武器罢了。

“没错，各位，”演说者继续说道，“我们这些小偷确实值得你们鄙视。但是，当你们这些高尚的绅士们需要那些聪明、勇敢、听话的人在街垒上战斗时，需要那些愿意为世界上最崇高的词——自由——而歌颂、开玩笑，甚至面对死亡也毫不畏惧的人时，你们还会因为根深蒂固的厌恶而将我们赶走吗？该死的，法国大革命中的第一个牺牲者就是一名妓女。她站上街垒，优雅地将裙子提在手中，大声喊道：‘你们这些士兵，有谁敢向一个女人开枪？’没错，上帝作证！”演说者大声喊道，同时用拳头敲击大理石桌面：“他们杀了她，但她的行为真是壮烈，她的话语也永垂不朽。

“如果在那个重要的日子里你们把我们赶走，我们会转向你们说：‘你们这些纯洁的天使啊——如果人类的思想真的能够伤害他人、杀死他人、夺走他们的荣誉与财产，那么你们这些无辜的鸽子又怎能……’”

“难道不就该受到鞭刑和终身监禁的惩罚吗？”那我们就离开你们，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充满欢乐与斗志的团体，带着这样的歌声死去——让那些比雪还纯洁的人也羡慕我们吧！
“但我又一次失控了。请原谅我。我已经筋疲力尽了。现在各位应该明白，那些报纸上的诽谤言论在我们心中引发了怎样的情绪了吧。请相信我们的诚意，尽一切努力消除那些不公正地加诸在我们身上的污名。我说完了。”
他离开桌子，回到同伴们身边。律师们低声交谈着，就像法庭上的法官们一样。这时，主席站了起来。
“我们完全信任你们，会竭尽全力为你们的团体洗清这一严重的罪名。同时，我的同事们也授权我向你们表达他们对你们作为公民所表现出的热情情感的深切敬意。至于我本人，则希望得到代表团领袖的允许，与他握手。”
这两位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的男子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律师们正要离开大厅，但有四个人留在了大厅里的衣架旁。伊萨克·阿布拉莫维奇找不到自己那顶崭新的灰色帽子，取而代之的是一顶被压平的布帽，挂在木制挂钩上。
“雅沙！”门的那边突然传来了演讲者严厉的声音。“雅沙！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话了，该死的！……你听到没有？”沉重的门被打开了，那个穿着沙色西装的绅士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伊萨克·阿布拉莫维奇的帽子，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先生们，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原谅我们——这只是一场奇怪的小误会而已。我们的某个同伴不小心拿错了帽子……哦，这是您的帽子！万分抱歉。看门人！你为什么不好好看管一下东西呢？把那顶帽子给我吧。再次请求各位原谅我。”

他优雅地鞠了一躬，露出同样得体的微笑，然后快步走入了街道。

*** 古腾堡计划最佳俄罗斯短篇故事电子书项目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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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所收藏的书籍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在一定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存在、并能被各种设备读取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量。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较小的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无法也不会在那些尚未满足相关要求的州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网站上的页面，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一直负责制作和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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