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by Dick_ Or_ The Whale Herman Melville 194774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版《白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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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白鲸》

作者：赫尔曼·梅尔维尔

发布日期：2001年7月1日 [电子书编号#2701]
最新更新时间：2026年2月10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2701

致谢：丹尼尔·拉扎勒斯、琼西以及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白鲸》开始 ***

《白鲸》

赫尔曼·梅尔维尔著

目录

词源。
摘录（由副图书管理员提供）。

第1章：隐约的威胁。
第2章：流浪汉。
第3章：酒馆。
第4章：床单。
第5章：早餐。
第6章：街道。
第7章：小教堂。
第8章：讲坛。
第9章：布道。
第10章：挚友。
第11章：睡衣。

第12章：传记。
第13章：手推车。
第14章：楠塔基特岛。
第15章：浓汤。
第16章：那艘船。
第17章：斋月。
第18章：他的标记。
第19章：先知。
第20章：一切准备就绪。
第21章：登船。
第22章：圣诞快乐。
第23章：背风岸。
第24章：辩护者。
第25章：后记。
第26章：骑士与侍从。
第27章：骑士与侍从。
第28章：亚哈。
第29章：亚哈登场；斯图布走向他。
第30章：烟斗。
第31章：玛布女王。
第32章：鲸类学。
第33章：斯佩克斯奈德。
第34章：船舱里的桌子。

第35章：桅顶。
第36章：后甲板。
第37章：日落。
第38章：黄昏。
第39章：第一次守夜。
第40章：午夜，前桅楼。
第41章：白鲸。
第42章：鲸鱼的白色。
第43章：听！
第44章：海图。
第45章：宣誓书。
第46章：推测。
第47章：床垫制造者。
第48章：首次下放装置。
第49章：鬣狗。
第50章：亚哈的船与船员们，费达拉。
第51章：喷气现象。
第52章：信天翁。
第53章：赌局。
第54章：“镇霍号”的故事。
第55章：关于鲸鱼的恐怖画像。
第56章：关于相对准确的鲸鱼画像，以及真实的捕鲸场景描绘。

第57章：画中的鲸、牙齿中的鲸、木头中的鲸、铁板中的鲸、石头中的鲸、山中的鲸、星星中的鲸。
第58章：不列颠人。
第59章：鱿鱼。
第60章：钓线。
第61章：斯塔布杀死鲸鱼。
第62章：飞镖。
第63章：交叉结构。
第64章：斯塔布的晚餐。
第65章：鲸鱼作为食物。
第66章：鲨鱼大屠杀。
第67章：分割鲸肉。
第68章：毯子。
第69章：葬礼。
第70章：斯芬克斯。
第71章：耶罗波安的故事。
第72章：猴绳。
第73章：斯塔布与弗拉斯克杀死长须鲸，随后就它展开讨论。
第74章：抹香鲸的头部——对比视角。
第75章：长须鲸的头部——对比视角。
第76章：冲撞锤。
第77章：海德堡大钟。

第78章. 水槽与水桶
第79章. 草原
第80章. 坚果
第81章. “佩科德号”与“处女号”的相遇
第82章. 捕鲸的荣誉与荣耀
第83章. 从历史角度看待约拿
第84章. 投掷比赛
第85章. 泉水
第86章. 尾部
第87章. 巨大的舰队
第88章. 学校与教师
第89章. 容易捕获的鱼与难以捕获的鱼
第90章. 正面还是反面
第91章. “佩科德号”与“玫瑰花蕾号”的相遇
第92章. 龙涎香
第93章. 流浪者
第94章. 握手
第95章. 长袍
第96章. 试炼
第97章. 灯
第98章. 收拾与整理
第99章. 双币
第100章. 腿与臂

第101章：酒壶
第102章：阿尔萨西德王朝的花园
第103章：鲸鱼骨骼的测量
第104章：化石鲸
第105章：鲸鱼的体型会缩小吗？它会灭亡吗？
第106章：亚哈的腿
第107章：木匠
第108章：亚哈与木匠
第109章：亚哈与斯塔巴克在船舱里
第110章：奎克格在棺材中
第111章：太平洋
第112章：铁匠
第113章：锻造车间
第114章：镀金工
第115章：佩科德号与“单身汉”号相遇
第116章：垂死的鲸鱼
第117章：观鲸
第118章：四分仪
第119章：蜡烛
第120章：第一夜值班结束时的甲板
第121章：午夜——前桅的防御墙

第122章 午夜的天空——雷电交加。
第123章 火枪。
第124章 针。
第125章 原木与绳索。
第126章 救生圈。
第127章 船甲板。
第128章 “佩科德号”与“瑞秋号”相遇。
第129章 船舱。
第130章 帽子。
第131章 “佩科德号”与“德尔莱特号”相遇。
第132章 交响乐。
第133章 追捕——第一天。
第134章 追捕——第二天。
第135章 追捕——第三天。
尾声

原始文本记录说明：
该文本由多个电子文本合并而成，其中一个来自现已停运的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ERIS项目，另一个则来自古腾堡计划的相关档案。本版本的校对工作得益于阿德莱德大学图书馆对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相关资料的保存。

版本。将生成的电子文本与该文本的公共领域纸质版本进行了比对。

词源。
（由一位已故的文法学校看门人提供。）

那个面色苍白的看门人——他的外套、心灵、身体乃至大脑都早已破败不堪；我现在还能看见他。他总是用一块奇特的手帕来擦拭那些旧词典和语法书，那块手帕上还绣着世界各国国旗的图案。他喜欢擦拭那些旧语法书，因为那样做能让他稍微想起自己的 Mortality。
“当你忙着教别人，告诉他们用我们的语言该如何称呼鲸鱼时，却因为无知而省略了‘H’这个字母，而恰恰是这个字母才构成了这个词的含义，你这是在传播错误的信息。”——哈克卢伊特。
“鲸鱼。* * * 在瑞典语和丹麦语中为hval。这种动物的名字源于它的圆形或滚动状；因为在丹麦语中，hvalt的意思就是拱形或凹陷的形状。”——韦伯斯特词典。
“鲸鱼。* * * 更直接的来源是荷兰语和德语中的Wallen；古英语中则为Walw-ian，意为滚动、打滚。”——理查森词典。
חו，希伯来语。
κητος，希腊语。
CETUS，拉丁语。
WHŒL，盎格鲁-撒克逊语。
HVALT，丹麦语。
WAL，荷兰语。
HWAL，瑞典语。
HVALUR，冰岛语。
WHALE，英语。
BALEINE，法语。
BALLENA，西班牙语。
PEKEE-NUEE-NUEE，费吉语。
PEHEE-NUEE-NUEE，埃罗曼戈安语。

摘录。（由副图书管理员提供。）
可见，这个可怜的、只会埋头苦干的家伙，仿佛走遍了地球上的各个角落——无论是梵蒂冈还是街头的摊位——从各种书籍中搜集一切与鲸鱼有关的记载，无论那些书籍是神圣的还是世俗的。因此，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绝不能将这些摘录中的关于鲸鱼的描述视为权威的海洋生物学资料。远非如此。就那些古代作家以及此处出现的诗人而言，这些摘录的价值仅在于能让我们大致了解不同民族和世代对“利维坦”这一形象的各种看法、想象与歌颂之词，包括我们自己这一代人的观点。

再见了，可怜的副图书管理员啊，我就是你的评论者。你属于那种无可救药的人，世间的一切酒都无法温暖他们的心；就连淡色的雪利酒对他们来说也太过浓烈。不过，人们有时还是愿意与他们坐在一起，感受那份悲哀，一起流泪，然后直截了当地对他们说：放弃吧，副图书管理员们！你们越是努力取悦世人，就会越永远得不到回报！但愿我能为你们清理掉汉普顿宫和杜伊勒里宫里的障碍！不过，请把眼泪咽下去，带着心灵飞向高处吧——因为那些早已离世的友人正在清理七重天，让那些长期享受优渥待遇的加百列、米迦勒和拉斐尔成为难民，以迎接你们的到来。在这里，你们只能敲击那些易碎的心脏；而在那里，你们将敲击坚不可摧的玻璃！

摘录：
“上帝创造了巨大的鲸鱼。”——《创世记》
“利维坦身后留下一条光亮的道路；仿佛深海也被照亮了一般。”——《约伯记》
“耶和华预备了一条大鱼来吞没约拿。”——《约拿书》

“那些船只正在前进；你所创造的利维坦就在其中嬉戏。”——《诗篇》
“到那日，耶和华必将他那锋利、强大而有力的剑用来惩罚那条凶恶的蛇——利维坦，也就是那条弯曲的毒蛇；他必杀死海中的巨龙。”——《以赛亚书》
“无论什么东西进入这头怪物的口中，无论是野兽、船只还是石头，都会立刻被它那可怕的巨口吞下，然后葬身于它无底的腹中。”——霍兰德的《普鲁塔克道德论》
“印度洋孕育着最多、最大的鱼类；其中的鲸鱼和被称为巴莱尼的巨型生物，其体长可达四英亩或四阿彭的土地那么长。”——霍兰德的《普林尼传》
“我们出海才两天，就在黎明时分出现了许多鲸鱼和其他海洋怪物。其中有一头体型极为巨大……它张大嘴巴朝我们游来，四周的波浪都被它搅起，海水也被它搅成泡沫。”——图克的《卢西恩真史》
“他来到这个国家也是为了捕捉马鲸，因为它们的牙齿具有极高的价值，他还将一些牙齿带给了国王……最好的鲸鱼是在他的祖国捕获的，有些长度达四十八码，有些则达五十码。他说自己属于那六个人之一，曾在两天内杀死六十头鲸鱼。”——公元890年，阿尔弗雷德国王从他口中记录下的叙述
“所有进入这头怪物（鲸鱼）可怕嘴中的东西，无论是野兽还是船只，都会立刻消失并被吞没，而海鳝却能安全地进入其中并在此沉睡。”——蒙田，《为雷蒙·塞邦辩护》
“让我们飞吧！如果那不是高尚的先知摩西在《约伯记》中所描述的利维坦的话，那我可真是见鬼了！”——拉伯雷
“这条鲸鱼的肝脏有两大车之重。”——斯托的《编年史》
“那只让大海像煮沸的锅一样翻腾的巨大利维坦。”——培根所译的《诗篇》
“关于鲸鱼或巨兽的巨大体型，我们并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信息。它们长得极其肥壮，简直难以置信。”

“从一头鲸鱼身上可以提取出多少油来。”——同上，《生与死的历史》。
“世上最有效的药，就是用于治疗内伤的精液。”——亨利国王。
“简直就像一头鲸鱼。”——哈姆雷特。
“要治愈这种伤痛，任何医术都无济于事，只能让患者回到那个用尖箭刺伤他胸膛、让他饱受痛苦的人身边，就像那只受伤的鲸鱼不得不游回岸边一样。”——《仙后》。
“那些鲸鱼的体型巨大，它们移动时甚至能在平静的海面上引发骚动，让海水沸腾。”——威廉·达文南特爵士，《贡迪贝尔特》序言。
“究竟什么是精液，实在令人怀疑；因为博学的霍斯马努斯在经过三十年研究后也明确表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T. 布朗爵士，《关于鲸鱼精液及鲸鱼的研究》。参见其著作。
“它就像斯宾塞笔下的塔卢斯，用它那沉重的尾巴威胁着一切……它的身体上插满了尖矛，背上则布满了长矛。”——沃勒的《夏日群岛之战》。
“所谓‘利维坦’，其实就是一种人为创造出来的实体，也就是所谓的‘国家或政权’——用拉丁语来说就是‘Civitas’，其实不过是个人造的人罢了。”——霍布斯《利维坦》的开篇句。
“那个愚蠢的曼苏尔不加咀嚼就吞下了它，就好像那是鲸鱼嘴里的小鱼一样。”——《天路历程》。
“那只海中的巨兽——利维坦，是上帝在他所有创造物中创造出来、体型最大的海洋生物。”——《失乐园》。

——“看啊，利维坦，
最庞大的生物，潜伏在深海之中，
它的身躯如岬角般伸展着，或沉睡或游动，
看上去就像一块移动的陆地；它通过鳃吸入海水，再呼出海水。”——同上。

“那些在水中游动的巨大鲸鱼，体内还有另一片‘海洋’——油海。”——富勒的《世俗与神圣之境》。

“在某些岬角的后方，就潜伏着巨大的利维坦，等待着猎物，
绝不给它们任何机会，直接将它们吞没；那些误入其口中的小鱼，根本无法逃脱。”——德莱顿的《奇迹之年》。

“当鲸鱼漂浮在船尾时，人们会砍下它的头，然后用小船将其拖到尽可能靠近岸边的地方；不过，它在12到13英尺深的水域中就会搁浅。”——托马斯·埃奇的《斯匹次卑尔根岛的十次航行》，载于《珀查斯著作集》。

“他们在途中看到许多鲸鱼在海洋中嬉戏，通过自然赋予它们肩部的喷气孔将水搅得浑浊不堪。”——T.赫伯特爵士的《亚洲与非洲之旅》。哈里斯收藏馆。

“这里有如此众多的鲸群，他们不得不格外小心，生怕船只撞上它们。”——舒滕的《第六次环球航行记》。

“我们从易北河出发，乘坐名为‘约纳斯号’的船，迎着东北风航行……有人说鲸鱼无法张开嘴巴，但那只是谣言罢了……人们经常爬上桅杆去寻找鲸鱼，因为第一个发现鲸鱼的人就能得到一杜卡特作为奖励……有人告诉我，在设得兰群岛附近捕获过一头鲸鱼，它的肚子里有超过一桶的鲱鱼……我们的一个捕鲸手告诉我，他曾在斯匹次卑尔根岛捕获过一头全身雪白的鲸鱼。”——《1671年格陵兰岛航行记》，哈里斯收藏馆。

“1652年，有几头鲸鱼来到了这片海岸（法夫郡）。其中有一头长度达80英尺的鲸骨类鲸鱼，据我所知，除了大量的石油之外，它还产出500磅的鲸须。”

“它的下颌就如同皮特弗伦花园里的大门。”——西巴尔德所著的《法夫与金罗斯》。

“我已决定试着去制服并杀死这条抹香鲸，因为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够杀死它，因为它实在太过凶猛且行动迅速。”——理查德·斯特拉福德从百慕大寄来的信，载于1668年的《哲学汇刊》。

“海中的鲸鱼会听从上帝的声音。”——N. E. 普莱默所著的读本。

“我们还看到了许多大型鲸鱼，可以说，那些南方海域的鲸鱼数量是我们北方海域的百倍之多。”——考利船长所著的《环球航行记》，1729年。

“……鲸鱼的呼吸常常散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甚至会导致大脑功能紊乱。”——乌洛亚所著的《南美洲》。

“我们将这项重要的任务交给五十位特别出色的精灵们去完成吧。我们深知，即便给那层防护结构加上各种加固装置，它依然可能失效。”——《夺发记》。

“如果将陆地上的动物与那些生活在深海中的动物相比，就会发现后者要强大得多。毫无疑问，鲸鱼是地球上最大的动物。”——戈德史密斯所著的《自然历史》。

“如果你为小鱼们编写寓言的话，那你一定会让它们像大鲸鱼一样说话。”——戈德史密斯写给约翰逊的信。

“下午时，我们以为那是一块岩石，但实际上那是一头被亚洲人杀死的死鲸，他们正试图把鲸鱼拖上岸。他们似乎想躲在鲸鱼后面，以免被我们看到。”——库克所著的《航海记》。

“它们很少敢攻击那些体型较大的鲸鱼。它们对某些鲸鱼极为恐惧，以至于在海上航行时甚至不敢提及它们的名字。它们还会在船上携带粪便、石灰石、杜松木以及其他类似物品，以此来吓退那些鲸鱼，防止它们靠近。”——乌诺·冯·特罗伊尔所著的关于1772年班克斯与索兰德冰岛之行的信件。

“南塔基特人发现的抹香鲸是一种活跃且凶猛的动物，渔民们必须具备极高的技巧与勇气才能捕猎它。”——托马斯·杰斐逊在1778年写给法国使节的关于鲸鱼的信件中如此写道。
“请问先生，究竟有什么东西能与之相媲美呢？”——埃德蒙·伯克在议会中谈到南塔基特的捕鲸业时所说的话。
“西班牙——一头搁浅在欧洲海岸的巨鲸。”——埃德蒙·伯克（某处著作）。
“国王常规收入的第十项来源，据说是基于其保护海洋、抵御海盗与强盗的职责，那就是对鲸鱼和鲟鱼等水生动物的捕猎权；这些被冲上岸或在近海捕获的动物都归国王所有。”——布莱克斯通。
“很快，船员们就又要去面对死亡的危险：罗德蒙将带刺的钢刀悬在头顶，随时准备使用。”——法尔科纳的《海难记》。
“屋顶、圆顶和尖塔闪耀着光芒，火箭自动发射，将短暂的火焰抛向天空。”
“将火与水相比，海洋在高处喷涌而出，就像鲸鱼在空气中吐出水柱一样，以此表达难以言喻的喜悦之情。”——考珀，描述女王访问伦敦时的情景。
“每次心跳时，都有10到15加仑的血液以极快的速度从心脏中喷出。”——约翰·亨特关于鲸鱼解剖的描述（针对的是体型较小的鲸鱼）。
“鲸鱼的主动脉直径比伦敦桥上的供水管道还要大，而水流经过那根管道时的速度，远远不及从鲸鱼心脏中喷出的血液的速度。”——佩利的《神学论著》。

“鲸是一种没有后脚的哺乳动物。”——居维叶男爵。
“在南纬40度处，我们看到了抹香鲸，但直到5月1日才捕获到第一头，因为那时海面上到处都是抹香鲸。”——《科尔内特的抹香鲸捕捞之旅》。
“在我脚下的水中，有各种颜色、形状和种类的鱼儿在游动、嬉戏、追逐、战斗；这些景象是语言无法形容的，也是水手们从未见过的。从庞大的利维坦到遍布每一波浪中的无数昆虫，它们成群结队，如同漂浮的岛屿一般，凭着神秘的本能在这片茫茫无际的区域中游动。尽管四面八方都有凶猛的敌人——那些长着剑、锯子、螺旋状角或带钩獠牙的鲸鱼、鲨鱼和怪物在威胁着它们，但它们依然继续前行。”——蒙哥马利的《洪水之前的世界》。
“啊！欢呼吧！为那些鱼儿的国王歌唱吧！在广阔的大西洋里，没有比它更强大的鲸鱼了；在极地海域，也没有比它更肥大的鱼儿了。”——查尔斯·兰姆的《鲸鱼的胜利》。
“1690年，有一些人站在高山上观察鲸鱼们喷水嬉戏的场景，其中一人说道：‘看，那片绿色的海域，将来我们的子孙后代就会去那里寻找食物。’”——奥贝德·梅西的《楠塔基特岛的历史》。
“我为苏珊和我自己建造了一间小屋，还用鲸鱼的颌骨做成了哥特式拱门作为入口。”——霍桑的《重讲的故事》。
“她前来请求为她的初恋者立一座纪念碑，那人在40年前就在太平洋中被鲸鱼杀死了。”——同上。

“不，先生，那是一头露脊鲸，”汤姆回答道，“我看到了它的喷气孔——它喷出的两道彩虹美极了，简直让人赏心悦目。那家伙可真是个十足的油屁股！”——《库珀的领航员》。

“那些报纸被送了进来，我们在《柏林公报》上看到，那里也出现了鲸鱼。”——《埃克曼与歌德的对话》。

“天哪！蔡斯先生，出什么事了？”我回答说：“我们被一头鲸鱼逼到了绝境。”——《楠塔基特号的沉船记：这艘船在太平洋中被一头巨大的抹香鲸袭击并最终被摧毁》。作者为楠塔基特的欧文·蔡斯，他是该船的副船长。纽约，1821年。

“有一个夜晚，一名水手坐在帆索旁，风声呼啸着吹过；月光时明时暗，而鲸鱼在海中挣扎时，其尾部的荧光则在水中闪烁。”——伊丽莎白·奥克斯·史密斯。

“为捕获这条鲸鱼，参与捕猎的船只共使用了10,440码的绳索，相当于近6英里……”

“有时，鲸鱼会将它那巨大的尾巴高高扬起，尾巴摆动时发出的声音如同鞭子抽打般，能传到三四英里之外。”——斯科斯比。

“由于不断遭受攻击而痛苦不堪的抹香鲸会不停地翻滚；它抬起巨大的头部，张开血盆大口，向周围的一切发起攻击；它还会用头部撞击船只，使船只以极快的速度被冲走，有时甚至会被彻底摧毁……令人惊讶的是，对于这样一种有趣且从商业角度来看极为重要的动物（即抹香鲸），人们竟然完全忽视了它，那些多年来本应有无数机会观察它的专家们，也对它缺乏兴趣。”

“目睹了它们的习性。”——托马斯·比尔所著《抹香鲸的历史》，1839年。
“抹香鲸不仅拥有位于身体两端的强大武器，比真正的鲸类（如格陵兰鲸或长须鲸）更具攻击力，而且更频繁地以巧妙、大胆且恶作剧般的手段使用这些武器进行攻击，因此被视为所有已知鲸类中最难对付的物种。”——弗雷德里克·德贝尔·贝内特所著《环球捕鲸之旅》，1840年。

10月13日。“它正在喷气！”有人从桅顶上喊道。
“在哪儿？”船长问道。
“在船头右后方三点的位置，先生。”
“调高舵轮，保持稳定！”“已保持稳定，先生。”
“桅顶上的！现在看到那头鲸了吗？”
“看到了，先生！有一群抹香鲸！它正在喷气！还在跃出水面！”
“继续喊出来！每次都要喊！”
“是，先生！它又在喷气了——就在那儿！”
“有多远？”
“两英里半。”
“天哪！这么近！召集所有人！”——J.罗斯·布朗所著《捕鲸之旅素描》，1846年。

“发生我们即将讲述的那些可怕事件的‘环球号’捕鲸船，属于楠塔基特岛。”——莱伊和赫西等幸存者所著《环球号叛乱记》，公元1828年。
有一次，他遭到一头自己曾经伤过的鲸鱼的追击，他用长矛与它搏斗了一段时间；但那只凶猛的怪物最终还是冲向了小船。只有当他们意识到无法逃脱时，才跳入水中才得以幸免。——泰尔曼和贝内特的传教士日志。
“楠塔基特岛本身，”韦伯斯特先生说，“是国家历史中极为重要且独特的存在。这里有八千到九千人以捕鱼为生，而且这个数字每年都在增加。”

“国家的财富源于最勇敢、最坚韧的工业。”——丹尼尔·韦伯斯特在1828年于美国参议院就纳恩塔基特岛防波堤建设问题发表的演讲报告。

“那头鲸鱼直接从上方坠落下来，很可能瞬间就杀死了他。”——亨利·T·奇弗牧师所著的《鲸鱼与它的捕获者，或普雷布尔准将返航途中的冒险与鲸鱼的生平》。

“如果你敢发出一点声音，”塞缪尔回答道，“我就把你打入地狱。”——塞缪尔·康斯托克的兄弟威廉·康斯托克所著的《塞缪尔·康斯托克传》（关于那名叛乱者的记载），也是《环球号捕鲸船》故事的另一种版本。

“荷兰人和英国人为了找到通往印度的北方通道而一次次前往北冰洋，虽然未能实现最终目标，但却发现了鲸鱼出没的地点。”——麦卡洛克《商业词典》中的记载。

“这些事情是相互关联的：球被弹开后又会再次向前飞去；因为通过发现鲸鱼出没的地点，捕鲸人们似乎间接找到了通往那个神秘西北通道的新线索。”——摘自未出版的作品《一些事情》。

“在海上，只要看到捕鲸船，就难免会被它那惊人的外观所震撼。那些挂着少量帆布、在桅顶上安排了瞭望员不断观察周围海域的船只，与那些从事常规航行的船只有着截然不同的氛围。”——《洋流与捕鲸》，美国出口局出版。

“伦敦及周边地区的行人或许还记得，曾见过一些巨大的弯曲骨头竖立在地面之上，用来作为入口处的拱门或壁龛的支撑，他们可能还听说过这些其实是鲸鱼的肋骨。”——《一位前往北冰洋的捕鲸人的故事》。

“直到那些追捕鲸鱼的船只返回后，白人才发现他们的船已经被那些混在船员中的野蛮人占领了。”——关于《霍博马克号捕鲸船》被夺回的报纸报道。

“众所周知，（美国的）捕鲸船上的船员中，很少有人能乘原船返回。”——《乘捕鲸船出海的经历》。

“突然，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水中浮现，然后垂直冲向空中。那便是鲸鱼。”——《米里亚姆·科芬与捕鲸人》

“那只鲸鱼肯定已经被鱼叉刺中了；但试想一下，仅用一根绑在它尾巴根部的绳子，要如何控制一头力量强大且难以驯服的鲸鱼呢？”——《关于捕鲸的篇章》

“有一次，我看见两只这样的巨兽（鲸鱼），很可能是雄性和雌性，它们一前一后地缓慢游动，距离岸边不到一石之遥。”（火地岛）“那里有山毛榉树伸展着它的枝条。”——《达尔文的自然主义者之旅》

“‘快往船尾躲！’副船长喊道。他转过头，看到一只巨大的抹香鲸张开的巨大嘴巴正靠近船只，似乎随时都会将船只摧毁；‘为了你们的性命，快往船尾躲！’”——《捕鲸者沃顿》

“所以，孩子们，要开心起来，永远不要气馁，因为勇敢的捕鲸手正在攻击那只鲸鱼！”——《楠塔基特之歌》

“哦，那头难得一见的古老鲸鱼，在风暴与狂风中，仍生活在它的海洋家园里。它是力量之神，是无边大海的王者。”——《鲸鱼之歌》

第一章：隐忧重重

我叫以实玛利。几年前——具体时间已不可记——因为身上几乎没钱，岸上也没有什么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于是我决定出海航行，去看看这个世界上的水域。这是一种排解忧郁、调节情绪的方式。每当我感到心情低落时；每当我的内心陷入阴郁潮湿的十一月氛围中时；每当我不由自主地在停尸房前驻足，回想起每一场葬礼的情景时；尤其是当我的抑郁情绪变得如此强烈，以至于需要强大的意志力才能阻止自己走上街头，故意打掉人们的帽子时——我就觉得是时候尽快出海了。这对我来说，就如同手枪与子弹般的替代品。卡托以哲学式的姿态用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我则悄悄地登上了船。这其实并不奇怪。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几乎所有处于类似处境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和我有同样的感受。

看，那就是曼哈顿岛，它被码头环绕着，就像印度群岛被珊瑚礁环绕一样——商业活动如海浪般围绕着它。街道两旁都通向水域。城市的最中心是炮台，那里有高大的防御工事，海浪不断冲刷着它，微风则为它带来凉意，而这些微风几小时前还远在陆地之外。看看那儿那些凝视着大海的人群吧。

在一个宁静的安息日午后，绕着这座城市走一圈吧。从科勒尔斯胡克走到科尼茨斯利普，然后再经怀特霍尔向北行进。你会看到什么呢？——成千上万的人像沉默的哨兵一样矗立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沉浸在海边的幻想之中。有些人靠在码头上；有些人坐在码头边缘；有些人从中国来的船只的甲板上眺望大海；还有些人站在高高的索具上，似乎想更清楚地看到大海的景象。但他们都是陆地人；在工作日里，他们被束缚在办公室里，被固定在柜台前、长椅上或书桌旁。那这是怎么回事呢？绿色的田野消失了吗？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可是看！又有一群人过来了，他们径直朝水边走去，似乎打算跳进水中。真奇怪！只有走到陆地的最边缘，他们才会满足；待在那些仓库的阴凉处根本不够。不，他们必须尽可能靠近水面，同时又不能掉进去。他们就那样站着——成千上万的人，遍布各处。他们都是本地人，从各个小巷、街道、马路——无论来自北方、东方、南方还是西方——聚集到这里。然而他们最终都汇在了一起。告诉我，是不是所有那些船上指南针的磁力把他们吸引到那里的？

再举个例子吧。假设你身处某个多湖泊的高地，随便选一条路走，十有八九你会走进山谷里，最终来到溪流旁的池塘边。这其中一定有某种魔力在起作用。就算是一个心不在焉的人，只要让他站起来继续前进，他一定会带你找到水，只要那个地方真的有水的话。如果你在美国的沙漠中感到口渴，不妨试试这个方法，前提是你的队伍里有个懂玄学的人。没错，众所周知，冥想与水永远密不可分。

这里还有一位艺术家，他想要为你描绘出萨科河谷中最梦幻、最幽静、最迷人的风景。他会用到什么元素呢？他有那些树，每棵树的树干都是空心的，仿佛里面藏着隐士或十字架；那边是他的草地，那儿则是他的牛群；那间小屋里则升腾着袅袅炊烟。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遥远的森林，最终抵达被蓝色山影笼罩的山峰。尽管画面如此美妙，尽管松树将枝叶如叹息般洒在牧羊人的头上，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除非牧羊人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眼前的那条神奇的溪流上。六月份去大草原吧，你会在成百上千英里的范围内跋涉在虎百合花丛中——还缺什么吗？水——那儿连一滴水都没有！就算尼亚加拉瀑布只是由沙子构成的，你还会不远千里去看看它吗？为什么田纳西州的那位可怜诗人，在突然得到两把银币后，会犹豫是要买一件他急需的外套，还是把钱用来去罗克阿威海滩旅行呢？为什么几乎每个身体强健、心灵健康的男孩，都会在某个时候渴望出海呢？为什么你第一次作为乘客出海时，也会感受到那种神秘的感觉呢？

当第一次被告知你和你的船已经远离陆地时，那种震动感是从何而来的？为什么古波斯人会将海洋视为神圣之物？为什么希腊人会为海洋设立独立的神明，而且还是朱庇特的兄弟？这一切肯定不是毫无意义的。而那关于纳西索斯的故事意义更为深远——因为他无法理解自己在泉水中所看到的那个难以捉摸的影像，便跳进水中溺死了。但实际上，我们自己在所有的河流与海洋中都能看到同样的影像。那是生命中那些难以捉摸的幻影的象征，而这正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现在，当我说自己一感到视力模糊、开始过分关注自己的呼吸状况时就会出海，我并不是想让人以为我会以乘客的身份出海。因为要作为乘客出海，就必须有钱，而如果没有东西装在钱包里，那钱包就只不过是一块破布罢了。此外，乘客们容易晕船、变得爱发脾气、整夜无法入睡，总体来说也享受不到什么乐趣。不，我从不以乘客身份出海；虽然我算是个水手，但我也从不会以海军准将、船长或厨师的身份出海。我把这类职位带来的荣耀与尊贵留给那些喜欢它们的人吧。就我而言，我厌恶一切光荣但辛苦的工作、考验以及各种苦难。我尽力照顾好自己，就已经够累的了，实在没精力去操心船只之类的事情。至于当厨师——虽然我承认这也有不少荣耀，因为厨师在船上也算是一种官员——但不知为何，我从来都不喜欢烤鸟肉。不过，如果把鸟肉烤得恰到好处，再涂上黄油，加上适量的盐和胡椒粉，那就没人能比我更尊敬它了。古埃及人对烤鹮鸟和烤河马如此狂热，以至于他们在金字塔这种巨大的“烤炉”里保存了这些动物的木乃伊。

不，当我出海时，我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水手，要么在桅杆下方工作，要么在船头忙碌，要么在最高的桅顶上。的确，他们常常让我做各种杂活，让我像五月的草地上跳跃的蝗虫一样在各个桅杆间穿梭。起初，这种生活确实很不舒服，尤其是如果你出身于像范伦塞拉尔家族、兰多夫家族或哈迪卡努特家族这样的古老贵族家庭的话。更何况，如果你之前一直是个乡村教师，让那些高个子男孩都对你敬畏有加，那么这种转变就更加难以接受了。我向你保证，这种转变实在是很艰难的。

从教师变成水手，这需要塞内卡以及斯多葛学派的智慧来帮助人们忍受这一切。但即便如此，这种忍耐力也会随着时间而消失。如果那些老海船长命令我拿扫帚打扫甲板，那又怎样呢？以《新约》的标准来看，这种屈辱算得了什么？你认为大天使加百列会因为我立刻恭敬地服从那些老家伙的命令而看轻我吗？谁不是奴隶呢？告诉我吧。所以，无论那些老海船长如何命令我、如何打我，我都知道这是正常的；从物质或精神的角度来看，其他人也都在以类似的方式被对待；所以，这种共同的苦难只是循环往复而已，大家都应该互相体谅，心怀满足。另外，我总是选择以水手的身份出海，因为他们会为我付出的劳动付钱，而我从未听说过他们会给乘客任何报酬。相反，乘客反而必须自己付费。付出与获得报酬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付出金钱或许就是那两个园丁强加给我们的最痛苦的事情了。但能得到报酬——还有什么能与之相比呢？一个人收到钱时的那种喜悦之情真是不可思议，毕竟我们一直认为金钱是一切世俗罪恶的根源，有钱人根本不可能进入天堂。啊！我们真是乐于自投地狱啊！最后，我选择以水手的身份出海，是因为前甲板上有有益健康的运动环境以及清新的空气。就像在这个世界上，逆风比顺风更为常见一样（当然，前提是你不违背毕达哥拉斯的法则），大多数情况下，后甲板上的指挥官所呼吸的空气其实也是从前甲板的水手那里得到的。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呼吸到那新鲜空气的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很多其他方面，普通人也同样引领着他们的领导者，而领导者们却几乎毫无察觉。至于我为何在多次以商船水手身份体验过海上生活之后，现在又决定去从事捕鲸工作，这个只有命运的“隐形警察”才能给出答案——他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我，以某种难以解释的方式影响着我。

无疑，我踏上这次捕鲸之旅，其实是很久以前就由命运之神所制定的宏大计划中的一部分。它只不过是那些更重要的“演出”之间的一个短暂插曲罢了。我想，这个“节目单”上的内容大概应该是这样的：“美国总统大选。”“伊什梅尔的捕鲸之旅。”“阿富汗的血腥战斗。”虽然我不明白为何那些命运的安排者要让我扮演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而其他人则被分配到那些精彩的悲剧角色、轻松的喜剧角色或是欢乐的闹剧角色中——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如今回想起所有的事情，我觉得自己能够稍微理解那些以各种伪装呈现给我的动机了。这些动机促使我扮演了那个角色，同时还让我误以为这是我自己经过公正判断后做出的选择。其中最主要的动机，就是对那头巨鲸本身的强烈好奇心。那样一只神秘而可怕的怪物激起了我的全部兴趣。还有它游弋的那些荒凉而遥远的海洋，以及那些难以预料、无法名状的危险；再加上巴塔哥尼亚地区种种奇妙的景象与声音，这一切都让我更加渴望去实现自己的愿望。对其他人来说，这些或许算不上什么诱惑；但我却一直怀有对遥远事物的无尽渴望。我喜欢航行在禁海之上，登陆于野蛮的海岸。虽然我也知道什么是美好的事物，但我仍能迅速察觉到其中的恐怖之处——当然，如果允许的话，我还是愿意与那里的居民保持友好关系，毕竟与所居住之地的人和睦相处总是好的。正因如此，这次捕鲸之旅对我而言实属难得的机遇；那个充满奇迹的世界的大门就此敞开，在那些驱使我行动的狂热幻想中，无数关于巨鲸的影像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而在它们之中，还有一个巨大的、戴着兜帽的幻影，宛如空中的一座雪山。

第二章：旧地毯袋
我把一两件衬衫塞进那个旧地毯袋里，夹在腋下，便动身前往合恩角和太平洋。离开繁华的曼哈顿后，我终于抵达了新贝德福德。那是12月的一个星期六夜晚。当我得知前往楠塔基特的小船早已出发，且要等到下周一才有办法到达那里时，我感到非常失望。
由于大多数愿意承受捕鲸之苦的年轻人都会在此地新贝德福德登船启程，因此不妨说说我当时根本没打算这么做。因为我一心只想乘坐楠塔基特的船只出海，因为那个著名的岛屿所带来的一切都让我感到十分愉悦。虽说近年来新贝德福德逐渐垄断了捕鲸业，而可怜的楠塔基特则远远落后于它，但楠塔基特才是捕鲸业的发源地——就像迦太基的轮胎一样；那里也是第一头美国鲸鱼搁浅的地方。那些原住民捕鲸者，也就是所谓的“红人”，最初不也是从楠塔基特出发，乘着独木舟去追逐鲸鱼的吗？同样，那艘最早用于捕鲸的冒险小帆船，据说也是从楠塔基特出发的，船上装满了进口的鹅卵石，用来在鲸鱼靠近时投掷出去，以便判断是否可以冒险用鱼叉攻击它们。
现在，在新贝德福德，我还有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才能登上前往目的地的船，因此我得考虑一下这段时间该在哪里吃饭睡觉。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糟糕的夜晚，黑暗阴沉，天气极其寒冷，毫无生气。我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我慌忙翻找口袋，只找到几枚银币。我站在昏暗的街道上，背着重重的包，看着北边的黑暗与南边的阴郁，自言道：“以赛亚尔，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一定要先询问住宿费用，不必过于挑剔。”

我步履蹒跚地走在街道上，经过了“交叉的鱼叉”这家店的招牌——不过它看起来实在太过奢华且热闹了。再往前走，从“剑鱼旅店”那鲜红色的窗户里透出的光芒如此强烈，仿佛能融化屋前的冰雪一般；而其他地方则覆盖着十英寸厚的冰层，地面坚硬如沥青。每当我脚踩到那些尖锐的石块时，都会感到十分痛苦，因为长时间的行走让我的靴子底变得糟糕不堪。我又觉得这家店实在太过奢华且热闹了，于是停下来片刻，看着街道上的强光，听着店内玻璃杯碰撞发出的声音。但最后我还是继续前进，对自己说：“以实玛利，快走吧！没听到吗？你的破靴子挡住了路。”于是我继续前行。出于本能，我选择了通往水边的街道，因为那里的旅馆即便不是最热闹的，至少也是最便宜的。那些街道真是阴森可怕——两边都是漆黑一片，没有房屋，只有零星点着的蜡烛，就像在坟墓中摇曳的烛光。在周日的深夜，那个街区几乎空无一人。不过不久后，我来到了一栋低矮宽阔的建筑前，那里有灯光透出，门也敞开着，看起来像是为公众准备的场所。我走进去后，首先就被门廊里的灰缸给绊倒了。哈！那些飞溅的灰烬简直让我喘不过气来——难道这就是被毁的城市所罗门的灰烬吗？可是“交叉的鱼叉”和“剑鱼旅店”……那想必就是“陷阱”店的招牌了。不过我还是站起身来，听到里面传来响亮的声音，便推开了第二道门。那里仿佛是托菲特山上的黑色议会——上百张黑色的面孔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我；而在讲坛后面，有个黑色的天使正在敲打着一本书。那是一间黑人教堂，牧师宣讲的内容都是关于黑暗与痛苦的。哈，以实玛利，我喃喃自语着，退了出去：“‘陷阱’店里的表演真是糟糕至极！”继续前行后，我在码头不远处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同时听到空气中传来凄厉的吱嘎声。抬头一看，只见门上方有一个摇晃的招牌，上面有白色的图案，隐约画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股直冲而出的雾状水柱，下方还有这样的文字——“喷泉旅店：
——彼得·科芬。”科芬？喷泉？我觉得这名字听起来有点不祥。不过据说在楠塔基特岛，这是个很常见的名字，想必这位彼得就是从那儿来的移民吧。由于光线昏暗，周围一片寂静，那间破旧的小木屋看起来仿佛是从某个被烧毁的地区的废墟中搬来的；而那摇摆的招牌则发出令人感到贫寒的吱嘎声。我觉得这里正是能找到廉价住宿和美味咖啡的好地方。

那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一座尖顶的老房子，其中一面似乎已经损坏，摇摇欲坠。它坐落在一条荒凉的转角处，那里的狂风“欧罗克利顿”呼啸着，其威力甚至超过当年袭击可怜的保罗的船只时的风势。不过，对于那些待在室内、脚边有炉火取暖的人来说，欧罗克利顿其实算是一阵相当宜人的微风。“在评价那股名为欧罗克利顿的狂风时，”一位古代作家写道——我拥有他仅存的著作副本——“如果你从结满冰霜的玻璃窗向外看，与从没有窗框、两面都结满冰霜的窗户向外看，感受是完全不同的；而死神才是那扇窗户唯一的‘玻璃工’。”的确如此，我想到这段话时便这么想——古老的智慧啊，你说得真对。没错，这些眼睛就是窗户，而我的身体则就是那栋房子。真可惜他们没有把缝隙堵上，也没有在各个地方填点棉花进去。不过现在再做任何改进已经太晚了。宇宙已经终结，最后的石板早已安放完毕，碎片也早在百万年前就被清走了。可怜的拉撒路，只能用牙齿咬住石块当作枕头，浑身发抖地抖掉身上的破烂衣物。就算他用布塞住耳朵，嘴里塞个玉米棒子，也依然无法阻挡那狂暴的欧罗克利顿。欧罗克利顿！那个穿着红色丝绸衣服的富人说道——后来他还换了一件更红的衣服——哼，多美好的霜夜啊！猎户座闪闪发光，极光也如此绚丽！让他们去谈论那些永远温暖的东方夏日吧，而我则希望用自己的煤炭来创造属于自己的夏天。

可是拉撒路会怎么想呢？他能否通过将双手伸向绚丽的极光来温暖自己的双手呢？或许拉撒路更愿意待在苏门答腊吧。

难道不比这里更好吗？他难道不会宁愿让尸体沿着赤道线平放下来吗？唉，诸神啊！就算要下到那火狱之中去，也要把这种严寒挡在外面啊！
现在，拉撒路竟然被丢弃在财主家门前的石阶上，这简直比冰山停泊在摩鹿加群岛上还要不可思议。而那个财主本人，则像沙皇一样生活在由冰冷的叹息构成的宫殿里；作为戒酒协会的主席，他只喝孤儿们温热的泪水而已。
好了，别再哭哭啼啼的了，我们是要去捕鲸的，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呢。让我们把脚上的冰刮掉，看看这个“喷水鲸”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吧。

第三章：喷水者旅店
走进那间有着尖顶的喷水者旅店，你会看到一个宽敞而低矮的入口，墙壁上是老式的装饰板，让人联想到某些即将被废弃的旧船的船壁。一侧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上面布满了烟尘，且多处受损；在不均匀的光线照射下，只有通过反复仔细观察、向周围人询问，才能大致明白这幅画的含义。那些复杂的阴影与色调让人起初以为这是某个野心勃勃的年轻艺术家试图描绘出的混沌景象。但经过长时间的认真思考与反复琢磨，尤其是打开入口后面的小窗户后，你终于意识到，尽管这个想法有些荒诞，但也并非毫无根据。

最令你困惑的是画中央那团长长的、柔软的、仿佛有某种预兆意味的黑色物体，它悬浮在三条蓝色的、昏暗的垂直线条之上，而这些线条又漂浮在一片无名的迷雾之中。这真是一幅令人心烦意乱的画作，足以让神经紧张的人分心不已。然而，其中又有一种难以名状、近乎超凡的意境，让你不由自主地想要弄清楚这幅画的真正含义。偶尔，你会冒出一些看似合理的猜测——那是午夜狂风中的黑海；那是四大元素之间的异常冲突；那是一片荒凉的荒地；那是极北地区的冬季景象；那是被冰封的时间之河正在破裂。但最终，所有这些猜测都让位于画中央那个神秘的物体。一旦明白了它的含义，其他的一切就都变得清晰了。等等，它难道不像一条巨大的鱼吗？甚至是利维坦本身？事实上，艺术家的意图似乎是这样的：这是我根据自己的理论所创作的，这一理论部分基于我与许多长者就此话题进行的讨论所得出的结论。这幅画描绘的是一艘在猛烈飓风中的船只，那艘半沉的船正与周围的碎片一起挣扎着……

只能看到桅杆；而那只愤怒的鲸鱼企图从船上跃过，结果却用自己的身体刺穿了三根桅杆的顶端。这个房间的另一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可怕的武器——巨大的棍棒和长矛。有些武器上布满了像象牙锯一样的闪亮齿状物；有些则缠满了人类的头发；还有一把呈镰刀形状，其手柄很长，就像用长柄割草机在刚割过的草地上留下的痕迹。看着这些武器，人不禁不寒而栗，心想究竟是哪位残忍的食人野兽会使用如此恐怖的武器来杀人。与这些武器混在一起的，还有那些生锈破旧的捕鲸枪和鱼叉。其中有一些可是有传奇色彩的武器：五十年前，内森·斯温就用这根已经严重变形的长矛，在一天之内杀死了十五头鲸鱼。而那把现在看起来像螺旋状的鱼叉，则是在爪哇海域被一头鲸鱼咬走的，后来那头鲸鱼在布兰科角附近被杀死，而这把鱼叉的铁尖则深深嵌入了鲸鱼的背部。穿过这个昏暗的房间，再沿着那条低矮的拱形通道前行——这条通道原本应该是某个大型中央烟囱的一部分，周围还有壁炉——就能进入公共区域。这里更加昏暗，头顶上是低矮厚重的横梁，脚下则是陈旧开裂的木板，让人几乎以为自己正站在某艘古老船只的驾驶舱里，尤其是在夜晚，当这艘停泊在角落里的老船剧烈摇晃时。一侧放着一张又长又低的架子状桌子，上面摆满了破裂的玻璃柜，里面装满了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珍奇物品。房间的另一侧则有一个看起来很阴森的地方——那就是酒吧，它被设计成抹香鲸头的模样。不管怎样，那里确实有一块巨大的鲸鱼下颌骨，其宽度之大，甚至可以让马车从下面通过。里面有一些简陋的架子，上面摆满了旧酒壶、瓶子和烧瓶。在这个充满毁灭力的“巨口”中，有个瘦小的老人正在忙碌着，他以金钱为交换，向水手们出售能带来疯狂与死亡的“商品”。他用来盛放毒药的容器实在令人作呕——虽然从外观上看它们只是普通的圆柱体，但内部却装有那些邪恶的绿色玻璃杯，极具欺骗性。

杯子逐渐变细，直至形成一个尖底。平行的刻痕粗陋地刻在玻璃上，环绕着这些“杯垫”。倒到这个刻度线即可，只需一便士；再倒一点则需多付一便士，如此类推，直到装满整个杯子——也就是所谓的“合恩角标准量”，喝完它需要支付一先令。

进入那家店后，我发现有许多年轻水手聚集在一张桌子旁，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观察各种武器。我找到店主，表示想租个房间住，他却回答说他的房子已经住满了，没有空床可提供。

“不过，”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你应该不介意和捕鲸手共用一条毯子吧？我想你是要去捕鲸的，最好习惯这种状况。”

我告诉他，我从来不喜欢和别人同睡一张床；如果非得这么做的话，那也得看那个捕鲸手是谁。如果他（店主）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让我住，而那个捕鲸手也不是特别令人反感的话，那我宁愿忍受与某个正派人共享一条毯子，也不愿在这么寒冷的夜晚继续在陌生的城市里流浪。

“我就知道。好吧，坐下来吧。要吃晚饭吗？马上就好。”

我坐在一张旧木椅上，那椅子上的雕刻图案就像炮台上的长凳一样。在椅子的一端，有个男人正在用小刀仔细地雕刻着什么，他弯下腰，专心致志地加工着两腿之间的部分。他似乎在尝试雕刻一艘全速航行的船，不过我觉得他进展得并不顺利。

最后，我们四五个人被叫到旁边的房间吃饭。那里冷得像冰岛一样——根本没有火，店主说他负担不起生火的费用。只有两支可怜的牛油蜡烛，每支都装在纸筒里。我们不得不紧紧扣住外套，用几乎冻僵的手指捧着滚烫的茶杯。不过食物倒是相当丰盛——不仅有肉和土豆，还有饺子！天哪，晚餐居然是饺子！有个穿着绿色外套的年轻人，以极其夸张的方式对待那些饺子。

“孩子，”店主说，“你肯定会做噩梦的。”

“店主，”我低声问道，“那个人不是捕鲸手吧？”

“哦，不，”他说道，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滑稽的表情，“那个捕鲸手是个皮肤黝黑的人。他从不吃饺子，他只吃牛排，而且喜欢半生不熟的。”
“真的吗？”我问。“那个捕鲸手在哪儿？他在这里吗？”
“他很快就会来了。”他回答道。
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个“皮肤黝黑”的捕鲸手。无论如何，我决定：如果真要一起睡觉的话，他必须比我先脱衣服上床。
晚餐过后，大家都回到了酒吧间。由于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我便决定以旁观者的身份度过剩下的夜晚。
不久，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店主立刻站起来喊道：“那是‘Grampus’号的船员们。今天早上我就听说他们快到了，这次航行持续三年，船上满载着人。好哇，现在我们可以听到来自费吉群岛的最新消息了！”
门口传来海靴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一群狂野的水手涌了进来。他们穿着破旧的防水外套，头上裹着羊毛围巾，浑身脏兮兮的，胡子上还结着冰晶，看起来就像是从拉布拉多冒出来的熊群。他们刚从船上下来，这是他们进的第一家店。难怪他们直接朝酒吧走去——负责接待他们的老乔纳立刻给他们倒满了酒。有人抱怨自己头部着凉，乔纳便给他调了一种由杜松子酒和糖浆制成的药剂，声称这能治愈所有类型的感冒，无论病程有多长，也不管是是在拉布拉多海岸还是冰岛的背风处染上的病。
酒很快就让他们醉了，就像那些刚从海上下来的醉汉一样，他们开始吵闹起来。
不过，我注意到其中有一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虽然他似乎不想因为自己保持清醒而破坏同伴们的欢乐气氛，但他还是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喧哗。这个人立刻引起了我的兴趣；既然海神们已经……

虽然命运注定他很快就会成为我的船友（不过就目前而言，还只是个同床而眠的伙伴而已），但我还是想简单描述一下他。他身高足有六英尺，肩膀宽厚，胸膛壮实得如同堤坝一般。我很少见到如此强壮的男人。他的皮肤呈深褐色，经过日晒后显得更加黝黑，这使得他的白牙显得格外耀眼；而他眼中的深邃阴影中似乎藏着些令人不快的回忆。从他的声音就能听出他是南方人，而从他高大的身材来看，我猜他应该是来自弗吉尼亚州阿勒格尼山脉的那些高个子登山者之一。当他的同伴们狂欢到最热烈的时候，这个人却悄悄溜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直到他成为我的海上伙伴。不过没过几分钟，他的船友们就开始想念他了。显然，由于某些原因，他们非常喜欢他，于是他们大声呼喊：“布尔金顿！布尔金顿！布尔金顿在哪儿？”然后冲出屋子去寻找他。

此时大约是九点钟，经过一番狂欢之后，房间里变得异常安静，我开始为自己之前想出的一个小计划感到庆幸——就在那些水手进来之前我想到的那个计划。没人愿意和别人同床睡觉。事实上，就算和自己的兄弟一起睡，人们也未必愿意。不知为何，人们在睡觉时都希望有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而要在陌生的旅馆、陌生的城镇里，与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同床共枕，尤其是还是个捕鲸手的话，那人们的抵触情绪就更强烈了。作为水手，我并没有任何理由必须和别人同床睡觉，毕竟水手们在海上也不会和别人同床，就像单身汉在陆地上一样。当然，他们都会一起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吊床，可以用自己的毯子盖住自己，独自睡觉。

我越思考这个捕鲸手，就越厌恶与他同床睡觉的想法。可以推测，作为捕鲸手，他的床单或羊毛衣物肯定不会很整洁，更谈不上精致。我开始浑身发抖。此外，时间已经很晚了，那个“体面的”捕鲸手应该已经回家准备睡觉了。要是他在半夜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怎么知道他是从哪个肮脏的地方来的呢？

“房东！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想和他同睡。我还是在这张长椅上睡吧。”
“随你便吧；很抱歉，我没法给你准备床单当床垫，而且这里的木板实在粗糙不堪——到处都是凹凸不平的地方。” “不过稍等一下，斯克里姆尚德；我那儿有把木工刨子——等等，我会把这张长椅弄得舒服些的。”说着，他就拿来了刨子，先用旧丝巾把长椅上的灰尘擦干净，然后开始用力刨我的“床”，同时露出猿猴般的笑容。木屑四处飞溅，最终刨子碰到了一个无法削平的结。房东的手腕差点扭伤，我恳求他停下来——这张床已经够柔软了，再怎么刨也改变不了松木板的本质。他又笑着把木屑收集起来，扔进房间中央的大炉子里，继续他的工作，留下我独自待在那个昏暗的空间里。
我测量了一下那张长椅，发现它短了一英尺；不过可以用椅子来解决这个问题。但它的宽度也短了一英尺，而房间里的另一张长椅则比经过刨削的那张高约四英寸——所以根本无法将它们并排使用。于是我把第一张长椅沿着靠墙的唯一空隙摆放，中间留出一点空间让我的背能够靠住。但不久我就发现，从窗户下方吹来的冷风实在太大，这样的安排根本行不通。更何况，从那扇摇摇晃晃的门里吹进来的风与窗外的风相互叠加，在我打算过夜的地方形成了许多小旋风。
“去他的那个捕鲸手！”我心想。不过，等等，难道我不能偷跑过去，把他锁在屋里，然后跳进他的床里，这样就不会被猛烈的敲门声吵醒了？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仔细想想我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谁知道呢，也许第二天一早，我刚离开房间，那个捕鲸手就会站在门口，准备把我打倒！
尽管如此，我再次环顾四周，发现除非去别人的床上，否则根本不可能有个舒服的夜晚，于是我开始觉得，或许自己是对这个不知名的捕鲸手抱有了不必要的偏见。我想，还是再等等吧，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用不了多久。到时我会仔细看看他，也许我们终究能成为不错的室友——谁知道呢。不过，尽管其他住客们一个接一个地进来然后上床睡觉，却仍然没有我那个捕鲸手的踪影。“房东！”我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这么晚才睡吗？”此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房东又发出他那特有的轻笑，似乎因为某些我无法理解的事情而觉得非常好笑。“不，”他回答道，“通常他都是早起的人——很早就上床，也很早就起床——没错，他就是那种能抓住机会的人。但今晚他出去卖东西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会这么晚不回来，除非……他卖不掉自己的脑袋。” “卖不掉脑袋？你这是在讲什么荒谬的笑话？”我怒不可遏，“房东，你是在说，这个捕鲸手真的在这个该死的星期六晚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星期天早上，要在这城里兜售自己的脑袋吗？” “没错，”房东说，“我告诉他这里没法卖掉，因为市场上的脑袋已经太多了。” “什么？”我大声问道。“当然是脑袋啦，世界上脑袋不是太多了吗？” “我告诉你吧，房东，”我冷静地说，“你最好别再编这种谎话了——我可不是傻子。” “也许你不是，”他拿出一根棍子开始削牙签，“但我猜，如果那个捕鲸手听到你在诋毁他的脑袋，你肯定会被揍得很惨。” “我会帮他打碎它！”我又被房东这荒唐的言论激怒了。“它早就被打碎了，”他说。“打碎了？”我问，“你是说它已经碎了吗？” “当然，大概这就是他没法卖掉它的原因吧。” “房东，”我像暴风雪中的赫克拉山一样冷静地走到他面前，“请停止削东西。我们俩必须立刻达成共识。我来这里是想找张床住，而你却告诉我只能给我一半；另一半则属于某个……”

“那个捕鲸手啊。关于这个我还没见过的捕鲸手，你却一直给我讲一些极其神秘又令人恼火的故事，这些故事让我对你指定的那个与我同住的人产生了反感——那种关系，房东先生，可是极其亲密且私密的。现在我要求你把实情说出来，告诉我这个捕鲸手究竟是谁、是什么人，以及和我一起过夜是否安全。首先，请你不要再讲那个关于他卖人头的故事了；如果那是真的，那只能说明这个捕鲸手简直疯了，我可不想和一个疯子同床共枕。而你，房东先生，如果你故意想让我这么做，那你可就要面临刑事起诉了。”
“唉，”房东深吸一口气说道，“对于一个偶尔会说点疯话的人来说，这番话未免也太长了些。不过别着急，我跟你说的那个捕鲸手刚从南海回来，他在那儿买了很多新西兰人的头颅（你知道的，那些都是很稀有的东西），他已经把它们都卖掉了，只剩下一个，他打算今晚把它卖掉，因为明天就是星期天了，人们在去教堂做礼拜的时候，总不能在街上卖人头吧。上个星期天他本来就想这么做，但我在他带着四个用绳子串起来的头颅准备出门时阻止了他，那些头颅看起来就像一串洋葱一样。”
这样的解释解开了这个原本无法理解的谜团，看来房东其实并没有想要欺骗我的意思——但同时，我怎么能想象会有一个捕鲸手在星期六的夜晚一直待到神圣的安息日，还从事着贩卖死去的异教徒头颅的残忍勾当呢？
“可以肯定，房东先生，那个捕鲸手是个危险人物。”
“他付款很准时啊，”房东回答道。“不过，时间已经很晚了，你最好还是回去吧——那张床很不错，我和萨尔结婚的那晚就是睡在那张床上的。那张床足够两个人活动，实在很大。以前，萨尔还会把我们的萨姆和小约翰尼放在床尾。不过有天晚上我睡着后身体乱动，结果萨姆掉到了地上，差点摔断胳膊。从那以后，萨尔就说不能再这么做了。来吧，我马上带你去看看。”说着，他点了一支蜡烛，照亮前方，示意带路。但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犹豫不决；看到角落里的时钟后，他叫道：“天哪，今天是星期天——今晚你见不到那个捕鲸手了，他已经在某个地方抛锚停泊了。快走吧，真的，你还不来吗？”我考虑了一会儿，然后我们上了楼，我被领进了一间极其寒冷的小房间，房间里确实有一张巨大的床，大到足以让四名捕鲸手并排睡在上面。“好了，”房东说着，把蜡烛放在一个破旧的海用箱子上，那个箱子同时兼作洗手台和茶几，“现在请自便吧，晚安。”我转过身去不再看那张床，但他已经不见了。我掀开床单，俯身查看那张床。虽然算不上特别精美，但看起来还算不错。接着我环顾了一下房间：除了床架和茶几之外，再没有别的家具，只有一个简陋的架子、四面墙壁，以及一幅描绘有人猎杀鲸鱼的壁纸。至于那些不属于房间的物品，有一个用绳索固定、扔在角落里的吊床；还有一个大的水手包，里面装着捕鲸手的衣物，显然是用来代替陆地上的行李箱的。此外，壁炉上方的架子上还有一堆奇怪的鱼钩，床头则立着一根长矛。可是，那个箱子上的是什么东西呢？我把它拿起来，凑到光线下仔细观察，又触摸、闻了闻，试图找出它的来历。它看起来就像一块大的门垫，边缘装饰着一些小铃铛，类似印第安人软皮鞋上的彩色豪猪刺。这块垫子的中间有个孔或缝隙，就像南美洲的披风那样。但难道会有哪个正经的捕鲸手穿上这种东西，然后以那种模样在基督教城市的街道上行走吗？我试着把它穿在身上，结果它重得像一篮子东西，因为材质过于厚重且柔软，而且还有点潮湿，看来那个神秘的捕鲸手是在雨天穿的它。我穿着它走到贴在墙上的玻璃窗前，生平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景象。我急忙脱下来，结果脖子都扭伤了。我坐在床边，开始思考这个行为古怪的捕鲸手以及他的门垫。思考了一会儿之后……

在床边，我站起身来，脱下外套，然后站在房间中央思考。接着我又脱掉大衣，只穿着衬衫袖子继续思考。但此时我已经感到非常寒冷，而且身上还只穿了半截衣服。想起房东所说的话——因为时间已很晚，那个捕鲸手根本不会在那晚回家——我便不再犹豫，立刻脱掉裤子和靴子，吹灭灯光后躺进床上，将自己交托给上天。

那床垫里装的是玉米棒子还是破碎的陶器，就不得而知了。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都无法入睡。终于，我进入了浅眠状态，几乎就要进入梦乡时，忽然听到走廊里有沉重的脚步声，同时看到有光线从门下照进房间。

“天哪，”我想，“那一定是那个捕鲸手，那个该死的家伙。”但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决定在对方开口之前绝不说话。那个陌生人一手拿着灯，另一手拿着那个同样的新西兰人头像，走进房间后甚至没有看向床的方向，而是把蜡烛放在离我很远的地板角落里，然后开始解开我之前说过的那个大袋子的绳结。我非常想看看他的脸，但他一直在忙着解袋子，好一会儿都没有转头。等他解完绳结后转过身来——天啊！那景象真是可怕！他的脸呈深紫色带黄色，到处都是黑色的斑块。没错，正如我所想的，他是个糟糕的室友；他肯定经历过战斗，受了重伤，刚从外科医生那里出来。但就在这时，他偶然把脸转向光源，我这才看清，他脸颊上的那些黑色斑块根本不是创可贴，而是某种污渍。起初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很快就想通了真相。我记得有个白人——也是个捕鲸手——落入了食人族的手中，被他们纹了身。我推断，这个捕鲸手在远航途中也一定遭遇过类似的经历。不过，我心想，那又怎样呢？外表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品性，任何人都可以拥有诚实的品质。但是，他那非正常的肤色又该如何解释呢？那些与纹身无关的肤色斑块……

或许那只不过是健康的热带晒黑罢了；但我从未听说过烈日能把白人晒成紫黄色。不过，我从未去过南洋，也许那里的阳光才会对皮肤产生如此奇特的效果。当这些念头如闪电般在我脑海中闪过时，那个持鱼叉的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经过一番努力才打开他的包后，他开始在包里翻找，不久便拿出了一个类似战斧的武器，还有一个还带着毛发的海豹皮钱包。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房间中央的旧箱子上，然后拿起那个新西兰人的头颅——那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塞进了包里。接着他摘下了帽子——一顶新的海狸帽——当我走近时，我又惊呆了：他的头上根本没有头发，至少可以说一点都没有，只有前额上有个小小的发结。他那光秃秃的紫红色脑袋看起来简直就像一颗发霉的骷髅头。要不是那个陌生人挡在我的和门之间，我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去。即便如此，我还是考虑过从窗户逃走，但那是二楼啊。我并不是胆小鬼，可这个卖人头的紫色恶棍实在让我无法理解。无知会带来恐惧，由于对那个陌生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我承认自己现在害怕他，就好像他是魔鬼本人，在深夜闯入了我的房间一样。事实上，我怕他怕极了，根本没勇气去问他，要求他给出一个能解释他身上那些奇怪现象的答案。与此同时，他继续脱衣服，最终露出了胸膛和手臂。我发誓，他身上的这些部位也布满了与脸上相同的方块图案；他的背部也是同样的深色方块花纹；看上去他好像经历过三十年战争，只是穿着一件简易的衬衫才侥幸逃脱。更糟糕的是，他的双腿上也有类似图案，仿佛有一群深绿色的青蛙在幼小的棕榈树上爬行。显然，他一定是某个可怕的野蛮人，被南洋的捕鲸船带到这里，然后来到了这个基督教国家。一想到这些我就浑身发抖。他还是个卖人头的商人——说不定还会卖自己兄弟的脑袋呢。他可能会看上我的脑袋——天哪！看看那把战斧吧！

但此刻已无暇惊恐——那个野蛮人正在做着某件让我全神贯注的事，这让我确信他必定是个异教徒。他走到之前挂在椅子上的那件厚重的斗篷旁，在口袋里翻找，最终拿出了一个奇怪的小雕像：它背上有驼背，颜色恰似三天大的刚果婴儿的皮肤。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经过防腐处理的头颅，起初我几乎以为这个黑色玩偶就是以类似方式保存下来的真婴儿。但看到它完全没有弹性，而且表面光亮如抛光的乌木，我便断定它只不过是木制神像，事实也确实如此。接着，那个野蛮人走到空荡荡的壁炉前，取下壁炉内的隔板，把那个驼背小雕像像十针球一样放在壁炉架之间。烟囱的墙壁以及内部的砖块都积满了煤灰，因此我觉得这个壁炉简直就是为他那刚果神像准备的绝佳小圣坛。我紧盯着那个半隐藏着的雕像，心中充满不安，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首先，他从斗篷口袋里掏出两大把木屑，小心翼翼地放在神像面前；然后放上一点船用饼干，再用灯火点燃那些木屑，使之变成燃烧的祭品。他反复往火里扔木屑，又迅速抽出手指（看来他的手指被烧得很严重），最终成功地将饼干从火中取出；之后他吹去一些热量和灰烬，便把饼干献给那个小黑人。不过那个小家伙似乎根本不喜欢这种干巴巴的食物，嘴唇一动也不动。在表演这些奇怪动作的同时，那个狂热者还会发出一些更为怪异的低沉声音，似乎在唱诵祷文或异教歌曲，他的脸也以极其不自然的方式抽搐着。最后，他熄灭了火焰，毫不客气地拿起神像，又像运动员收拾猎物一样随意地把它放回斗篷口袋里。所有这些奇怪的行为让我更加不安，看到他似乎要结束这一切并和我一起上床，我觉得现在正是破除长久以来束缚着我的魔咒的好时机——必须在灯光熄灭之前行动。

但我用来思考该说些什么的时间，却成了致命的间隙。他从桌上拿起战斧，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斧头，然后把斧头举到光线下，嘴含在斧柄上，喷出大量烟草烟雾。紧接着灯光就被熄灭了，那个野蛮的食人族咬着战斧，冲进了我的床铺。我忍不住大声尖叫起来；他发出一声惊愕的吼叫，开始对我进行触碰。我结结巴巴地说了些话，但自己也不明白说了什么，便往墙边滚去，同时恳求他——无论他是谁、是什么东西——安静点，让我起身重新点亮灯。但他那些含糊不清的回应让我立刻明白，他根本没理解我的意思。“你是谁？”他最终问道，“你不会说话吗？该死，我要杀了你！”说着，他就用那把点着的战斧在黑暗中向我挥舞。“房东啊，看在上帝的份上，彼得·科芬！”我大喊道，“房东！快看！科芬！天使们啊，救救我！”“说话！告诉我你是谁，否则该死，我会杀了你！”那个食人族再次咆哮着，他挥动战斧时溅出的热烟草灰烬四处飞散，差点让我的衣服着火。所幸，就在那时，房东手持灯光走进了房间，我从床上跳下来，跑向他。“现在不用害怕了，”他又露出笑容说道，“奎克格不会伤害你一根头发。” “别笑了，”我喊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那个该死的鱼叉手是个食人族？” “我以为你知道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他一直在城里兜售人头吗？现在回去睡觉吧。奎克格，听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让你这个人睡在这里——明白了吗？” “我明白多了，”奎克格咕哝着，继续抽着烟斗，坐直了身子。“进来吧，”他一边用战斧示意我，一边把衣服扔到一边。他的举动不仅很有礼貌，而且十分友善。我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尽管身上有那么多纹身，但他总体上还是个干净、相貌不错的食人族。我心想，自己之前何必大惊小怪呢——这家伙其实……

人终究还是人而已：他我有同样的理由害怕对方。与其和喝醉的基督徒同床，还不如和清醒的食人族一起睡。
“房东，”我说，“让他把那把战斧或者管子之类的东西收起来；让他别再抽烟了。这样我才会和他一起上床。但我可不想让一个抽烟的人和我同床，太危险了。而且，我也没有买保险。”
我把这些话告诉了基克格，他立刻照做了，还礼貌地示意我上床——他甚至侧过身去，好像在说：“我不会碰你的任何部位。”
“晚安，房东，你可以走了。”
我上了床，这辈子从未睡得这么好过。

第四章：床单
次日清晨，天刚亮时我醒来，发现基克格的胳膊以一种充满爱意的方式搭在我身上。简直让人以为我就是他的妻子。那床单是拼布制成的，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各异的小方块和小三角形；而他的胳膊上则纹满了复杂的克里特岛式迷宫图案，没有两处颜色是完全相同的——我想这是因为他的胳膊总是暴露在阳光和阴凉处，衬衫袖子也总是不规则地卷起。可以说，他的那只胳膊看起来就像那床拼布被子的一部分。事实上，由于他醒来时胳膊就压在床上，我几乎无法将那只胳膊与被子区分开来，因为它们的颜色太过相似了；只有通过感受重量和压力，我才能知道是基克格在拥抱我。

我的感受很奇怪。让我试着解释一下。小时候，我也经历过类似的情况；不过那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我一直无法确定。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正在试图爬上烟囱——我想我是在模仿前几天看到的那个小清洁工的做法。我的继母总是不停地打我，或者不让我吃饭就让我去睡觉。母亲把我从烟囱里拉出来，让我去睡觉，尽管当时才是6月21日下午两点，而这一天是我们所在半球一年中最长的一天。我感到非常难受。但没办法，我只好上楼回到三楼的小房间，尽量慢慢地脱衣服以消磨时间，然后带着沮丧的心情钻进被窝。我躺在那里，心里想着至少要过16个小时才能重获自由。16个小时躺在床上！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后背疼得要命。而且房间里光线太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街上还有马车的响声，屋子里到处都是欢快的声音。我的心情越来越糟糕——最后我起身穿好衣服，光着脚轻轻下楼，找到我的继母，跪在她面前，恳求她看在我的过错的份上，给我一双合适的拖鞋——只要不是那种……

她让我在床上躺着，时间长得简直难以忍受。但她确实是最好、最负责任的继母，于是我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几个小时里，我一直醒着躺在那里，感受到的恐惧比此后经历过的任何不幸还要强烈。最终，我陷入了可怕的噩梦般的昏睡状态；渐渐从梦中醒来时，眼前原本被阳光照亮的房间此刻已陷入一片黑暗。顿时，一股寒意袭遍全身；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只超自然的手似乎握住了我的手。我的手臂悬在床单之外，而那只手的主人——那个无法名状、难以想象的沉默身影或幽灵——似乎就坐在我的床边。在漫长的时间里，我一直躺在那里，被极度的恐惧所冻结，不敢抽回手；同时又想着，只要能将手挪动一英寸，那可怕的诅咒就会解除。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从那种状态中恢复过来的；但当清晨醒来时，我仍会战栗地回忆起这一切。在之后的几天、几周乃至几个月里，我一直试图解释这个谜团。直到现在，我仍然常常为此困惑不已。如果抛开那种可怕的恐惧不谈，我当时感受到的那只超自然之手的触感，与醒来时看到基克格那条野蛮的手臂环抱着我时的感觉极为相似。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昨晚发生的一切都逐渐以真实的面貌浮现在我面前，而我则只能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种荒谬的境地。尽管我试图移动他的手臂、让他松开我，但他仍在沉睡中紧紧抱着我，仿佛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我试图叫醒他——“基克格！”——但他唯一的回应就是鼾声。于是我翻了个身，感觉脖子仿佛被马颈圈束缚着；突然间，我感到一阵轻微的刮擦声。掀开床单，只见那把战斧就放在那个野蛮人身边，就像一个长着斧头脸的婴儿。真是糟糕透顶，我想：大白天却躺在这间陌生的房子里，身边还有一个食人族和一把战斧！“基克格！看在上帝的份上，快醒来吧！”经过一番挣扎，以及不断劝说他不要以那种婚姻般的方式拥抱另一个男人之后，我终于让他发出了一声闷哼。不久，他便收回了手臂，像刚从水中上来的纽芬兰狗一样浑身颤抖着坐起身来，身体僵硬得像根棍子，他看着我，还揉着眼睛，好像……

我已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那里的，不过他似乎渐渐有了些关于我的印象。与此同时，我静静地注视着他，此刻已不再心存疑虑，只想仔细观察这个如此奇特的人。最终，他似乎决定了如何看待自己的同伴，也接受了这一事实；他跳到地板上，通过一些手势和声音向我表明：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先穿好衣服，然后让我再穿，这样整个房间就归我使用了。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这已经算是相当有礼貌的举动了；不过说实话，不管你怎么说，这些野蛮人天生就具备礼貌意识，他们的彬彬有礼实在令人惊叹。我之所以要特别称赞奎克格，是因为他在我表现得极为无礼——从床上盯着他，观察他所有的动作——的时候，仍然以极大的礼貌和体贴对待我，因为当时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我的教养。不过，像奎克格这样的人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他的行为确实值得人们格外关注。他开始穿衣服，首先戴上那顶非常高大的海狸帽，之后——仍然没有穿裤子——便去拿靴子。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接下来的动作是：戴着帽子、拿着靴子，钻进了床底下。从他剧烈的喘息声中，我能推断出他正在努力穿靴子；不过据我所知，没有任何礼仪规范要求人在穿靴子时必须保密。不过奎克格毕竟还处于一种过渡状态——既不是毛虫，也不是蝴蝶。他还有点文明，所以才会用最奇怪的方式来展示自己的怪异之处。他的“教育”还尚未完成，他还只是个“本科生”。如果他不是有点文明的话，很可能根本就不会费心去穿靴子；但反过来，如果他完全还是个野蛮人的话，也就绝不会想到要钻到床底下去穿靴子。最后，他出来了，帽子被压得变形，遮住了眼睛，他在房间里步履蹒跚地走着，显然因为不习惯穿靴子，那双潮湿又起皱的牛皮靴——很可能也不是定制的——在寒冷的早晨让他感到十分不适。由于窗户没有窗帘，而且街道很窄，对面的房子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内的情景。

我看着奎克格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几乎只穿着帽子和靴子，便恳求他尽快整理一下自己，尤其是尽快穿上裤子。他答应了，然后开始洗澡。在那个早晨，任何基督徒都会洗脸；但令我惊讶的是，奎克格却只清洗胸部、手臂和手部。之后他穿上了马甲，从洗手台上的硬块肥皂中取出一块，浸入水中后开始涂抹在脸上。我正观察着他把剃刀放在哪里，突然看见他从床角拿起鱼叉，抽出长长的木柄，取出刀头，在靴子上稍加磨砺，接着走到墙边的镜子前，开始用力刮脸——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用鱼叉来刮脸。我想，奎克格这是在用罗杰斯最好的工具来复仇啊。后来，当我了解到鱼叉的刀头是由多么优质的钢材制成，以及其锋利的刃口始终保持着怎样的锐度之后，就不再对这一行为感到奇怪了。他很快完成了其余的准备工作，然后裹着那件巨大的飞行员夹克，像拿着元帅的指挥棒一样挥舞着鱼叉，骄傲地走出了房间。

第五章 早餐
我立刻跟了上去，走进酒吧间后，以友善的态度与面带笑容的店主打招呼。虽然他在我的室友问题上跟我开了不少玩笑，但我并不怀有恶意。不过，好的笑声实在是一种宝贵的东西，可惜太过稀少，实在令人遗憾。因此，如果有人能够为自己提供笑料，那就不要犹豫，应该欣然接受这样的机会。而那些身上有诸多可笑之处的人，其内在品质或许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

此时，酒吧间里挤满了前一天晚上就来的寄宿者，我之前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他们。他们几乎都是捕鲸船上的水手——大副、二副、三副，还有海上的木匠、桶匠、铁匠以及鱼叉手等。他们都是皮肤黝黑、体格强壮的人，留着浓密的胡子，穿着类似猴子夹克的晨装。从他们的肤色就能大致判断出他们在岸上待了多久。那个年轻人的脸颊红润得就像被阳光晒过的梨子，看起来甚至还有点麝香般的香味；他显然从印度航行回来还不到三天。他旁边的那个人肤色稍浅一些，看上去好像带着一丝琥珀色的色调。第三个人的肤色则仍带有热带地区的棕黄色，但已经有些褪色了；显然他在岸上已经待了好几周。不过，有谁的脸色能像奎克格那样呢？他的脸颊上有着各种不同的色调，仿佛是安第斯山脉的西坡，将不同的气候和地带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

“来点吃的吧！”店主喊道，同时推开一扇门，我们便走了进去吃早餐。

据说，那些见过世面的人在举止上会显得更加从容自信。不过也并非总是如此：新英格兰的著名旅行家莱迪亚德以及苏格兰的蒙戈·帕克，这些人在社交场合中反而最缺乏自信。不过也许……

像莱迪亚德那样乘坐狗拉的雪橇穿越西伯利亚，或者在非洲腹地空腹进行漫长的独自徒步——这些就是可怜的蒙戈所经历的“冒险”罢了。我说，这类旅行或许并非提升自身社交素养的最佳方式。不过，这类事情其实到处都能遇到。我之所以会有这些感慨，是因为当我们全都坐到餐桌旁，我正准备听一些关于捕鲸的有趣故事时，令我十分惊讶的是，几乎所有人都保持沉默，而且看起来还很尴尬。没错，这些人都是海上的勇士，其中许多人曾毫无顾忌地在公海上与巨大的鲸鱼搏斗，将它们杀死；可此刻他们却坐在餐桌旁——同为渔夫，有着相似的兴趣爱好——却像羊群中的羔羊一样羞怯地互相看着对方，仿佛从未离开过绿山间的羊圈一般。真是奇怪的景象：这些害羞的“熊”，这些胆小的捕鲸战士！至于奎克格——他也在那儿，还恰好坐在桌子的最前端，态度冷静得就像冰柱一样。当然，我实在无法称赞他的教养。就算是他最崇拜的人，也难以为他带鱼叉进餐厅并在那里随意使用它的行为辩护——他伸手越过桌子去拿牛排，差点危及许多人的安全。不过他的行为确实很冷静，而众所周知，在大多数人看来，冷静地做事就意味着有礼貌地做事。这里就不赘述奎克格的所有怪习惯了：他如何拒绝咖啡和热面包，只专注于吃半熟的牛排。总之，早餐结束后，他也和其他人一起回到公共休息室，点上烟斗，戴着那顶始终不离身的帽子，安静地坐着消化食物、抽烟。而我则出去散步了。

第六章：街道
起初，当我看到像基克格这样怪异的家伙出现在一个文明城镇的上流社会中时，我确实感到十分惊讶。但当我在新贝德福德的大街上散步后，这种惊讶很快就消失了。
在靠近码头的街道上，任何大型港口都常常能看到来自异国的、长相古怪的人。即便在百老汇街和栗树街，也有地中海地区的水手们会撞到那些惊慌的女士们。拉斯科尔人和马来人也常出现在摄政街上；而在孟买的阿波罗绿地，美国佬们也常常把当地人吓一跳。不过，新贝德福德比沃特街和瓦平还要糟糕——在那些地方只能看到水手们，而在新贝德福德，真正的食人族还会站在街角闲聊；他们都是纯粹的野蛮人，其中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腐烂的肉块。这真让人难以置信。
除了费吉安人、通加托布阿人、埃罗曼戈安人、帕南吉安人和布里吉安人之外，还有那些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捕鲸船上的野人，此外，你还会看到一些更加奇特、当然也更滑稽的景象。每周都有数十名来自佛蒙特州和新罕布什尔州的年轻人来到这座城市，他们都想在捕鲸业中获得财富与荣誉。他们大多很年轻，体格强壮；曾经砍伐过森林，现在则想放下斧头，拿起捕鲸矛。很多人还像他们来自的绿山地区那样天真无知，看起来仿佛才出生几小时而已。看那儿！那个在街角昂首阔步的家伙，他戴着海狸帽，穿着燕尾服，腰间系着水手腰带，还挂着刀鞘里的刀。另一个则穿着南风衣和棉布斗篷。
城里的花花公子可没法与乡下的花花公子相比——我指的是那种纯粹的乡巴佬式花花公子，那种在炎热的天气里还会戴皮手套来修剪两英亩土地的人，生怕手被晒黑。当这样的乡下花花公子决心要出人头地，加入捕鲸业时，你一定会看到他在港口出现的种种滑稽场面。谈到他的海上装束时，他会要求在马甲上装上铃铛扣，在帆布裤子上装上带子。唉，真可怜。

哎呀！当第一阵狂风呼啸而来时，那些带子一定会被狠狠地扯断——因为它们、纽扣以及所有东西都会被卷入风暴之中。不过，可别以为这座著名的城市里只有捕鲸人、食人族和乡巴佬等着迎接游客。其实并非如此。不过新贝德福德确实是个奇特的地方。要不是有我们这些捕鲸人，那片土地或许早就变得像拉布拉多海岸一样荒凉不堪了。实际上，那里的偏远地区看起来十分可怕，简直就像一堆堆骨头。而这座城市本身，或许可以说是整个新英格兰地区最适宜居住的地方。没错，这里盛产石油，但并不像迦南那样；同时这里也有玉米和葡萄酒。街道上没有牛奶流淌，春天时也不会用新鲜鸡蛋来铺路。然而，尽管如此，在整个美国，还是找不到比新贝德福德更漂亮的住宅、更豪华的公园和花园了。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呢？究竟是如何出现在这片曾经荒芜不堪的土地上的呢？去看看那座高大的宅邸周围那些象征性的铁制鱼叉吧，你的疑问就会得到解答。没错，所有这些建筑和美丽的花园都是从大西洋、太平洋和印度洋中打捞上来的。亚历山大先生能做到这样的事吗？据说在新贝德福德，父亲们会把鲸鱼作为嫁妆送给女儿，而给侄女们的则是一些鼠海豚而已。如果你想看一场华丽的婚礼，那就得去新贝德福德——因为据说每家每户都有石油储备，每晚都会用鲸蜡蜡烛来照明。夏天时，这座城市显得格外美丽，到处都是漂亮的枫树，还有绿意盎然、金光闪闪的林荫道。到了八月，高高的树上结满了漂亮的七叶树果，那些锥形的花序仿佛在向路人展示着它们的美丽。艺术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在新贝德福德的许多地方，它让那些在创世之初就被丢弃的贫瘠岩石上长出了美丽的花坛。而新贝德福德的女性们，则如同红玫瑰一般美丽动人。不过玫瑰只在夏天开花，而她们脸颊上的美丽则如同第七重天中的阳光一般永恒不变。除了塞勒姆之外，你找不到能与她们的美丽相媲美的地方——据说那里的年轻女孩身上散发着迷人的香气，以至于远在海上的水手们都能闻到她的香味。

尽管他们正接近香气扑鼻的摩鹿加群岛，而非清教徒居住的沙地。

第七章 小教堂
在纽贝德福德，有一座捕鲸者专用的小教堂。那些即将启程前往印度洋或太平洋的渔民们，几乎都会在周日去那里做礼拜。我则从未去过。第一次晨间散步回来后，我又再次前往那里。天气从晴朗寒冷变成了狂风雪和浓雾。我裹着那件名为“熊皮”的厚外套，努力在恶劣的天气中前行。进入教堂后，我看到有一小群水手以及他们的妻子和遗孀们聚集在那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暴风雨的呼啸声偶尔打破这份宁静。每一位沉默的礼拜者似乎都刻意与别人保持距离，仿佛每个人的悲伤都是独自存在的，无法与他人分享。牧师还没有到来；这些沉默的男女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讲坛两侧墙面上镶嵌着的几块黑色边框的大理石碑。其中三块碑上的文字大致如下，但我不敢断言这些就是原文：

“为纪念约翰·塔尔博特而立。他于1836年11月1日，在巴塔哥尼亚附近的荒凉岛附近，18岁时坠海身亡。这块碑是由他的妹妹为他建立的。”

“为纪念罗伯特·朗、威利斯·埃勒里、内森·科尔曼、沃尔特·坎尼、塞思·马西以及塞缪尔·格莱格而立。他们都是‘伊丽莎号’船上的船员，1839年12月31日在太平洋海域被鲸鱼拖入深海而丧生。这块大理石碑是由他们幸存的同伴们设立的。”

“为纪念已故的以西结·哈迪船长而立。他于1833年8月3日在日本海岸被抹香鲸杀死。这块碑是由他的遗孀为他建立的。”

我抖掉帽子和外套上积着的雪，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侧过头时，惊讶地发现基克格就坐在我旁边。

受现场肃穆气氛的影响，他脸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疑惑神情。这个野蛮人是在场唯一似乎注意到我进来的人；因为他唯一不识字，因而无法阅读墙上的那些冰冷铭文。那些名字被刻在墙上的海员们的亲属是否也在场，我不得而知；但渔业中发生的意外实在太多，而且在场的一些妇女即便没有表现出悲伤的神情，其面容上也明显流露着无尽的哀伤，因此我确信，眼前这些人都是那些因看到那些冰冷的铭文而旧伤复发的可怜人。

哦！那些死者埋葬在绿草之下的人啊，那些站在花丛中能说“这里安息着我所爱之人”的人啊，你们根本无法体会这类人内心的凄凉。那些没有覆盖任何骨灰的黑色边框大理石上，蕴含着多么深的痛苦啊！那些静止不变的铭文又透露出怎样的绝望啊！那些似乎在侵蚀一切信仰、拒绝让那些无墓可葬的逝者重获新生的话语，又充满了多么致命的虚无与不信啊。那些铭文就算放在埃勒凡塔洞穴里也毫无区别。

在所有关于生物的记载中，人类的死者为何不被包括在内？为何有句俗语说他们不会讲述任何故事，尽管他们身上隐藏的秘密比古德温沙洲还要多？为何对于昨天就离开人世的人，我们会用如此充满否定意味的词语来称呼他，而如果他只是前往地球上的遥远地区，却不会这样称呼他呢？为何人寿保险公司还要为那些“永生”的人支付丧葬费？六十个世纪前死去的古代亚当，究竟处于怎样一种永恒的、毫无动静的麻木状态之中？为何我们仍然不愿为那些我们认为正生活在无比幸福之中的人感到安慰？为何所有活着的人都试图让死者安静下来？为何仅仅是一则关于坟墓中有声音的传闻就能吓倒整座城市？所有这些事情都有其背后的含义。

然而，信仰就像一只豺狼，在坟墓间觅食，甚至从这些死亡的疑虑中汲取最宝贵的希望。

无需多言，在即将启程前往楠塔基特岛的前夜，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注视那些大理石铭文的，那昏暗的光线之下……

阴沉而凄凉的天气，仿佛在预示着那些先我而去的海员们的命运。没错，以实玛利，你也可能遭遇同样的命运。但不知为何，我又变得快乐起来——有如此诱人的理由去出海，还有晋升的机会……没错，只要有一艘捕鲸船，我就能因此获得“不朽”的称号。的确，捕鲸业中存在着死亡——人会瞬间被卷入永恒之中，毫无反抗之力。但那又怎样呢？我觉得我们完全误解了生死的问题。我认为，人们所说的我在这世上的“影子”，其实才是我的真正本质。当我们看待那些属灵的事物时，就如同牡蛎透过水面观察太阳，却以为那浓密的水其实就是最稀薄的空气。我的身体只不过是我更美好本质的残渣罢了。事实上，谁想拿走我的身体就拿去吧，那并不是真正的我。所以，为楠塔基特喝彩吧！就算有捕鲸船和所谓的“捕鲸之躯”出现，也永远无法夺走我的灵魂——就连朱庇特本人也不行。

第八章 讲坛
我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一位体格健壮、风度威严的男子走了进来。当被暴风骤雨般的风雨猛力推开的门让他进入时，在场的所有教徒都迅速地打量了他一眼——这足以证明，这位老人就是这里的牧师。没错，他就是著名的马普尔神父，那些捕鲸人都非常尊敬他。他年轻时曾是水手和鱼叉手，但多年来一直致力于传教工作。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马普尔神父正处于健康而强壮的晚年阶段；那种年龄仿佛让人重新焕发青春活力，因为他脸上的皱纹间仍闪烁着新生的光彩，就像二月的雪地里透出的春意一般。由于此前没人听说过他的经历，因此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对他充满兴趣，因为他身上有一些与他的冒险航海生活相关的独特气质。他进来时没有带伞，显然也不是乘马车来的——他的防水帽被融化的雪水浸湿了，而他那件厚重的防水夹克因为吸满了水而几乎拖着他的身体往下沉。不过，他陆续脱下帽子、外套和雨靴，把它们挂在旁边角落的一个小空间里。之后，他穿上整洁的衣服，静静地走向讲坛。
和大多数老式的讲坛一样，这个讲坛也非常高。由于要通往如此高的地方需要一段很长的楼梯，而这样的楼梯会大大缩小本就狭小的礼拜堂空间，因此建筑师似乎是按照马普尔神父的建议设计的，没有设置楼梯，而是用了一架垂直的梯子，就像在海上从船只上登船时使用的那种梯子。一位捕鲸船船长的妻子为这架梯子准备了一对漂亮的红色精纺绳索，梯子的把手也做得十分精美，还染成了桃花心木的颜色。考虑到这是一座怎样的礼拜堂，整个装置看起来实在毫不俗气。他在梯子底部停了一下，双手握住梯子上的装饰性把手……

绳索。马普尔神父抬头望去，随即以一种典型的水手般的灵巧动作——尽管仍充满敬意——一阶一阶地爬上梯子，仿佛在登上自己船只的桅顶一般。这种侧梯的垂直部分与普通摇摆式梯子一样，是由布包裹的绳索制成，只有圆形部分是木制的，因此每走一步都会出现一个接合处。当我第一次看到那个讲坛时，我就意识到：虽然这对船只来说很方便，但在这种场合下，这些接合处似乎并无必要。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马普尔神父在爬到高处后会慢慢转过身来，俯身在讲坛上，一步步把梯子拉上去，直到整个梯子都被移进讲坛内部，而他自己则留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与外界隔绝开来。我思考了一会儿，却始终不明白这样做的原因。马普尔神父以真诚与圣洁著称，我绝不认为他会用这种把戏来博取名声。不，一定有某种合理的理由；而且，这肯定象征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难道，通过这种身体上的隔离，他是在表示自己暂时从一切世俗的牵绊中抽离出来吗？是的，对于这位虔诚的神职人员而言，这个讲坛就像是一座自给自足的堡垒——一座高耸的埃伦布赖特施泰因，墙内还有永不干涸的泉水。不过，这个地方的奇特之处并不仅限于侧梯，这些特点都源自这位牧师曾经的航海经历。在讲坛两侧的大理石纪念碑之间，作为讲坛背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作：画中是一艘英勇的船只，在黑色岩石和汹涌波涛构成的恶劣风暴中奋力前行。而在翻滚的乌云之上，有一小片阳光所在之地，那里有一张天使的面容；那张明亮的面容向船上颠簸的甲板投下一道明亮的光芒，就像现在插在纳尔逊倒下处的“胜利号”船板上的那块银牌一样。“啊，勇敢的船只啊，”那天使似乎在说，“继续前进吧，保持坚定的方向；因为太阳即将破云而出，乌云正在散去——宁静的蓝天就在眼前。”就连讲坛本身也带有那种与梯子和画作相同的海洋气息。它的正面装饰风格也与海洋有关。

船头高高翘起，而《圣经》则放置在仿照船首形状制成的突出结构上。还有何比这更富有象征意义的呢？——因为讲坛永远是这个世界最前方的部分，其他一切都在其背后；讲坛引领着世界。正从这里，人们最先察觉到上帝愤怒的风暴，因此船头必须首先承受冲击。也正从这里，人们最先向主祈求顺风或逆风。没错，世界就像一艘正在出航的船，而旅程尚未结束；讲坛便是它的船头。

第九章：布道
马普尔神父站起身来，用一种温和而充满权威的声音命令那些散乱在周围的人们聚拢过来。“右舷的通道在那边！往右移动——从右舷通道到右舷！中间！都到中间来！”
长椅间传来沉重的靴子声，女人们的鞋步声则更为轻微，很快一切又恢复了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传教士身上。
他稍作停顿，然后在讲坛前跪下，将那双棕色的大手交叠在胸前，抬起闭着的眼睛，开始祈祷。他的祈祷如此虔诚，仿佛他正跪在海底进行祈祷一般。
祈祷结束后，他用一种庄严而悠长的声音继续诵读接下来的赞美诗；而在最后几节时，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充满喜悦与欢欣——

“鲸鱼体内的恐怖与黑暗，
将我笼罩在阴森的黑暗之中；
而上帝所创造的阳光照耀下的海浪不断涌过，
将我推向更深的深渊，走向毁灭。

“我看到了地狱的开口，
那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悲伤；
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那种痛苦——
哦，我陷入了绝望之中。

“在极度绝望中，我呼求我的上帝，
那时我几乎不敢相信他真的是我的上帝；
但他倾听了我的恳求——
鲸鱼再也无法束缚我了。

“他迅速赶来拯救我，
就像骑在发光的海豚上一样。”

可怕却又明亮，如同闪电般闪耀着——那便是我救主上帝的面容。

“我的歌将永远铭记那个可怕而又欢乐的时刻；我将荣耀归于我的上帝，将一切的怜悯与力量都献给他。”

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这首圣歌的演唱，歌声在暴风雨的呼啸声中愈发响亮。稍作停顿后，传道者缓缓翻动《圣经》的页页，最终将手放在相应的页面上，说道：“亲爱的船员们，请记住《约拿书》第一章的最后一节——‘神预备了一条大鱼，要吞没约拿。’”

“船员们，这本仅有四章、讲述四个故事的书，不过是《圣经》这一巨大知识体系中的微不足道的一环罢了。然而，约拿的故事却能触动我们灵魂的最深处！这位先知给我们带来了多么深刻的启示啊！在鱼腹中的那段经历真是壮丽而震撼！我们仿佛感受到洪水正在向我们涌来；我们与他一同沉入水底的深处，周围全是海草和各种海洋生物！那么，《约拿书》究竟传达了怎样的教训呢？船员们，这其实是一个双重的教训：既是对我们这些有罪之人的教诲，也是对我这个活神的引领者的教诲。作为有罪之人，这是给我们的教训，因为它讲述的是关于罪恶、心肠刚硬、突然产生的恐惧、迅速到来的惩罚、悔改与祷告，以及最终的拯救与喜乐。就像所有罪人一样，阿米泰的儿子所犯的罪也是故意违抗上帝的命令——现在不必去想那命令是什么，或是以何种方式传达的，反正他觉得那是难以遵从的命令。但上帝要求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对我们来说都是艰难的——请记住这一点——因此，他更多是命令我们，而非试图说服我们。如果我们顺从上帝，就必须违背自己的意愿；而正是这种违背自我，才构成了顺从上帝的艰难之处。

“由于有了这种违抗上帝的罪过，约拿还进一步挑衅上帝，试图逃离他。他以为人类造的船能带他前往那些没有上帝统治、只有世俗统治者掌权的地方。他在约帕的码头四处寻找一艘即将启航的船……”

他施。这里或许隐藏着某种至今未被注意到的含义。据各种说法，他施指的无疑就是现代的加的斯。这是学者的观点。那么，加的斯在哪儿呢，船员们？加的斯在西班牙；从约帕出发，乘船前往的话，以古代大西洋几乎还无人知晓的那些日子里，所能到达的最远距离就是加的斯了。因为约帕，也就是现在的雅法，位于地中海最东端的叙利亚海岸；而他施或加的斯则在其西面两千多英里处，就在直布罗陀海峡附近。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船员们？约拿其实是想逃离上帝的追捕啊！真是个可悲的人！哦，真是卑鄙至极，值得所有人鄙视；他低着头，眼神充满罪恶感，试图躲开上帝的注视，像一个卑劣的小偷一样在船只间徘徊，急于跨海逃走。他的神情如此混乱、充满自责，以至于如果当时有警察的话，仅凭一些可疑的迹象，约拿还没上船就会被逮捕。他显然是个逃犯——没有行李，没有手提箱或包裹，也没有朋友来码头与他告别。经过一番周折后，他终于找到了一艘正在装载货物的他施号船；当他走上甲板想要去船舱见船长时，所有的水手都暂时停止了装货工作，因为他们注意到了那个陌生人的邪恶眼神。约拿看到了这一幕，但他试图表现出镇定和自信，却徒劳无功；他试图露出可怜的微笑，也是白费力气。水手们凭直觉觉得他绝非无辜之人。他们以一种既有趣又认真的方式互相低语：“杰克，他肯定抢过寡妇的东西！”或者“乔，你注意看，他是个重婚犯！”又或者“哈里，我觉得他就是那个从所多玛越狱的通奸者，或者可能是索多玛那些失踪的杀人犯之一。”还有一个人跑去查看停靠在码头上的那艘船旁的告示，上面写着悬赏五百枚金币捉拿那个弑父犯，并附有该人的描述。他看完后，把目光在约拿和告示之间来回移动；此时，所有同情他的水手们都围住了约拿，准备对他动手。惊恐的约拿浑身发抖，尽管竭力装出勇敢的样子，却显得更加胆小。他不愿承认自己被怀疑，但这一点本身就足以构成强烈的嫌疑。于是他尽力应付，当水手们发现他并非告示中所描述的那个男人后，便放他过去了，他便下了船舱。“谁在那儿？”船长在忙碌地处理海关文件时喊道，“谁在那儿？”哦，这多么看似无害的问题啊。

曼格尔斯·约拿！他立刻又想转身逃跑。但他还是强忍住了。“我想要乘这艘船去他施，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呢，先生？”此前，忙碌的船长甚至没有抬头看约拿，尽管他此刻就站在船长面前；但一听到那低沉的声音，他立刻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起约拿来。“我们会在下一次潮水来临时出发。”他最终缓缓回答，目光仍紧盯着约拿。“不会更快吗，先生？”“对任何诚实的乘客来说，已经够快了。”哈！约拿，这又是一记打击。但他迅速将船长的注意力从这件事上引开。“我会和你们一起出发，”他说，“船费是多少？我现在就付。”各位，历史中明确记载着：他在船只出发之前就支付了船费。结合上下文来看，这其实蕴含着深刻的含义。

“各位，约拿的船长是个能识破任何人罪行的人，但只有那些身无分文的人的罪行他才会揭露出来。在这个世界上，那些能靠罪恶获利的人可以自由通行，无需任何凭证；而品德高尚的人，即便贫穷，也会在各个关口被阻拦。因此，约拿的船长决定先看看约拿的财力如何，然后再决定是否接纳他。他向约拿收取了三倍于常规的费用，约拿也同意了。于是船长知道约拿是个逃犯，但同时又决定帮助一个愿意用金钱来换取自由的人。然而，当约拿真正拿出钱来时，船长仍然心存疑虑。他仔细检查每一枚硬币，试图找出假币。他暗自嘀咕：至少不是伪造的。于是约拿被允许上船了。‘请带我去我的房间吧，先生，’约拿说，‘我旅途劳累，需要休息。’‘看你那样子，确实需要休息，’船长说，‘这是你的房间。’约拿走进房间，想要锁上门，但门上没有钥匙。看到他笨拙地摸索着，船长暗自笑了起来，还嘀咕着囚犯的牢房门是绝不能从里面锁上的。约拿浑身脏兮兮的，立刻躺到床上，发现房间的天花板几乎要压在他的额头上。空气十分闷热，约拿喘不过气来。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而且还在船体水线以下，约拿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窒息时刻——那时鲸鱼会把他关在它最狭窄的腹腔里。”

“一盏灯被固定在房间的轴上，微微摇晃着。由于船上装载的货物太重，船身向码头倾斜，那盏灯虽然有轻微的晃动，但始终保持着相对于房间的固定倾斜角度。”

其实，那灯本身本应是笔直的，但它却暴露出它所处环境中的种种虚假与扭曲。那灯光让约拿感到恐惧与不安；他躺在床上，痛苦地转动着双眼，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目光的地方，但却找不到。那灯光中的矛盾之处让他愈发惊恐——地板、天花板以及四周的一切都显得歪斜不堪。“哦！我的良心也在我体内啊！”他呻吟道，“它笔直地向上延伸，仿佛在燃烧；可我灵魂的所在之处却全是扭曲的！”
“就像一个在醉酒狂欢一晚后回到床上的男人，虽然仍头晕目眩，但良心的谴责却不断折磨着他，就像罗马赛马猛烈的冲击力不断撞击着他的身体一样；他又像一个处于极度痛苦之中的人，不停地翻来覆去，祈求上帝让自己死去，好让这种痛苦结束；最终，在这无尽的痛苦中，他陷入深深的昏睡，就像那些因伤流血而死的人一样——因为良心就是那道伤口，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止血。经过一番挣扎之后，约拿在极度痛苦中沉沉睡去。”
“此时，潮水已经来临，船只开始松开缆绳。那艘没有人在岸边送行的船，朝着他施洗之地塔西施方向驶去。朋友们，那艘船就是有记载以来第一艘用于走私的船！而走私的货物，其实就是约拿。然而大海却拒绝承受这个邪恶的负担。一场可怕的暴风雨袭来，船只几乎要被摧毁。这时，水手长命令所有人帮忙减轻船只的重量，箱子、包裹和罐子纷纷被扔进海里；风声呼啸，人们大声喊叫，每块木板都在约拿的头顶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在这一切喧嚣之中，约拿却仍在沉睡。他看不见黑暗的天空和汹涌的海面，也感觉不到摇晃的船体，更听不见那只巨大的鲸鱼正在张开大口追捕他的声音。没错，船员们，约拿就藏在船舱里的某个床位上，睡得正香。但是，惊慌失措的船主来到他身边，在他耳边大声喊道：‘你这个睡鬼，快醒来！’那可怕的叫声让约拿从昏睡中惊醒，他踉跄着站起身来，走到甲板上，抓住一块布想要望向大海。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海浪从船舷上涌了上来。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涌入船上，由于无法迅速排出，它们在船头和船尾之间奔腾，导致船员们几乎要淹死。而每当明月出现时……”

从头顶的黑暗中，那些陡峭的沟壑里传来了惊恐的面孔，他们满心恐惧。约拿看到船首的桅杆高高竖起，但很快又向下沉去，朝向那可怕的深渊。恐惧接踵而至，充斥着他的心灵。那个逃避上帝的人，从他畏缩的态度中已暴露无遗。水手们注意到了他，对他的怀疑与日俱增。为了查明真相，他们决定将此事交由上天裁决，于是开始抽签，想弄清楚这场大风暴究竟是为谁而来的。抽签的结果指向了约拿；得知这一结果后，他们便开始用各种问题猛烈地质问他：“你的职业是什么？你来自哪里？你的祖国是哪国？属于哪个民族？但是，我的船员们，请看看可怜的约拿的表现吧。那些急切的水手只是问他是谁、来自何处；而他不仅回答了这些问题，还主动回答了一个他们并未提出的问题——那是上帝的力量迫使他说的答案。”他喊道：“我是希伯来人！”接着又说：“我敬畏创造海洋与陆地的天主！”约拿，你真的敬畏祂吗？没错，你确实应该敬畏主神！于是他立刻开始彻底忏悔。水手们愈发震惊，但也依然心生怜悯。因为约拿还没有向上帝祈求宽恕，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有多么严重；当这个可怜的人恳求他们把他扔进海里时，因为他们知道这场大风暴都是因为他才降临的，水手们还是出于怜悯而放弃了他，试图用其他方法拯救船只。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狂风依旧呼啸不止。于是，他们一边向上帝祈祷，一边不情愿地抓住了约拿。不久之后，约拿就像锚一样被扔进了海里。立刻，一股平静的气息从东方传来，海面变得平静下来，因为约拿把狂风也一起带下去了，只留下平静的海水。他沉入了那片混乱不堪的海底，几乎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掉进了那口等待着他的巨大深渊里。鲸鱼露出了它所有的象牙般的牙齿，就像无数白色的箭矢一样，刺向他的牢笼。约拿在鱼的腹中向上帝祈祷。请仔细聆听他的祷告，从中吸取宝贵的教训。尽管他是个有罪的人，但他并没有为获得解脱而哭泣或哀号。他明白自己所受的惩罚是公正的。他将自己的救赎完全交给上帝，心甘情愿地接受一切。

他告诉自己：尽管要承受种种痛苦与折磨，他仍会仰望上帝的圣殿。各位船员啊，这才是真正虔诚的悔改——不是大声祈求宽恕，而是心怀感激地接受惩罚。约拿的这种行为让上帝多么喜悦，从他最终从大海和鲸鱼手中获救这一事实便可看出。各位船员，我举出约拿并非是要让你们效仿他的罪过，而是要将他作为悔改的榜样。如果你们犯了罪，就应当像约拿一样及时悔改。”

当他说着这些话时，外面那狂风呼啸、暴雨倾盆的景象似乎为他的演讲增添了更多力量；在描述约拿所经历的海难时，他自己也仿佛被风暴所裹挟。他那厚实的胸膛如同海浪般起伏，挥舞的双臂仿佛是肆虐的自然力量；从他黝黑的额头上发出的雷声，以及眼中闪烁的光芒，都让在场的听众们充满恐惧。

随后，他的表情变得平静下来，他再次默默翻阅着经文；最后，他静静地站着，闭上眼睛，似乎正在与上帝及自我交流。

但很快他又转向众人，以极其谦卑的态度低下头，说道：“各位船员，上帝只用一只手按在你们身上，而他的两只手则压在我身上。我试图在微弱的光线中理解约拿给所有罪人带来的教训；因此，这些教训既适用于你们，更适用于我，因为我比你们犯的罪更重。此刻，我多么希望能从这桅杆上下来，坐在你们坐的地方，像你们一样聆听，然后让你们中的某个人为我读出约拿作为上帝的先知所传达的那些更为可怕的教训。约拿身为受命传递真理的先知，奉主之命去向邪恶的尼尼微人宣讲那些令人不悦的真理，但他因害怕引发敌意而逃避使命，试图在约帕乘船逃离自己的责任与上帝。然而，上帝无处不在，他终究没能到达他想要去的他施。正如我们所见，上帝在鲸鱼中出现，将他吞入黑暗的深渊，用强大的力量将他拖入大海深处，那里的漩涡将他拉至万丈之下，‘水草缠绕着他的头’，整个充满苦难的水世界都向他袭来。”

他。即便如此，即便处于任何坠落力量都无法触及之处——“从地狱深处”——当鲸鱼搁浅在海洋的最深处时，上帝依然听见了那位被吞没的、充满悔意的先知的呼喊。于是上帝对那条鱼说话；鲸鱼便从冰冷黑暗的海洋中浮出，来到温暖宜人的阳光下，享受着大地与空气带来的种种美好；最终“将约拿吐在陆地上”；这时主的命令再次降临。约拿虽然浑身是伤，他的双耳仍像两片海贝壳般不断回响着海洋的声音，但他还是遵从了全能者的命令。那么，船员们，那究竟是什么呢？就是在谎言面前宣扬真理！就是如此！

“船员们，这就是另一个教训；那些忽视这一教训的人有祸了！那些被世俗诱惑而放弃传福音责任的人有祸了！那些在上帝已让局势变得混乱不堪时还试图平息事态的人有祸了！那些只追求取悦他人而非令其恐惧的人有祸了！那些把好名声看得比善良本身更重要的人有祸了！那些在这个世界上不愿承受耻辱的人有祸了！那些即使说谎才能得救也不愿说实话的人有祸了！是的，正如伟大的使徒保罗所说，那些在向他人传道的同时自己却沦为孤苦无依之人的人有祸了！”

他暂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随后再次抬起脸来，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喜悦，以一种充满神圣热情的语气喊道：“但是啊，船员们！在每一份苦难的背后，都存在着真正的快乐；而那种快乐的程度，远远超过苦难的深度。船体的上部不是比船底更低吗？对于那些敢于对抗这世上那些傲慢的神明与权贵、坚持自我的人而言，快乐就是一种向上、向内的愉悦。对于那些即便在这充满危险的世界里船只沉没，仍有强健的双臂支撑着自己的人而言，快乐也是存在的。对于那些在真理面前绝不妥协、哪怕要从元老和法官的袍子下揪出罪恶也要将其消灭的人而言，快乐同样存在。而对于那些不承认任何法律或主宰，只信奉自己的上帝、一心为天堂效力的人而言，那才是至高无上的快乐。对于那些无论多么汹涌的波涛都无法将他们从这永恒的根基上摇动的人而言，他们将享有永恒的快乐与幸福。而那些在临终之际还能说出‘哦，天父！——我主要因您的杖而认识您——无论生死，我都在这里死去。我努力成为属于您的人，而非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的人，将会获得永恒的快乐。”

是世界的，还是我自己的？然而这都无关紧要：我将永恒留给你；人算什么，竟能活过他所侍奉的神的寿命呢？”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挥动着手表示祝福，然后用双手遮住脸，继续跪着，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他一人。

第10章：挚友
从礼拜堂回到“喷水小屋”后，我发现基克格独自一人在那里；他早在祈祷结束前就离开了礼拜堂。他坐在火炉前的长椅上，双脚搭在炉架上，一只手握着那个小黑人雕像，紧紧地盯着它的脸，同时用小刀轻轻削着它的鼻子，还以他那异教徒的方式自言自语地哼唱着。
但我的出现打断了他的动作，他便把雕像放下。不久之后，他走到桌边，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放在膝上，开始有规律地翻页。每隔五十页——我猜是这样——他就会停下来，茫然地环顾四周，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惊讶的呼啸声。然后他会从下一页重新开始计数，似乎每次都从第一页算起，好像他只能数到五十为止。只有通过多次重复这样的计数，他才能对如此众多的页数感到惊讶。
我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尽管他是个野蛮人，而且脸部有可怕的伤痕——至少以我的标准来看——但他的面容中仍有一种并不令人反感的特质。灵魂是无法隐藏的。透过那些奇异的纹身，我觉得能看出他内心纯朴诚实的痕迹；而他那双又大又深、颜色乌黑而有力的眼睛里，似乎蕴含着一种敢于挑战无数恶魔的勇气。除此之外，这位异教徒还有一种高贵的气度，即便他的粗野举止也无法完全破坏这种气度。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从未屈服过、也从未欠过债的人。至于他剃光头后，额头显得更加开阔明亮，这是否也是原因之一，我就不敢断言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从颅相学角度来看，他的头部结构极为出色。
这听起来可能很荒谬，但它让我想起了大众画像中的华盛顿将军的头部。他的额头同样很高，从眉毛上方开始逐渐向下倾斜，而眉毛则非常突出，就像两座长满树木的岬角。基克格简直就是经过“野蛮化处理”的乔治·华盛顿。

当我如此仔细地观察他时，表面上则假装在透过窗户眺望暴风雨。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甚至没有看我一眼，似乎全神贯注地数着那本奇妙的书页。考虑到前一天晚上我们睡得如此亲密，尤其是早上醒来时发现有一只充满爱意的手搭在我的身上，他的这种冷漠实在令人费解。但野蛮人本就是奇怪的生物；有时候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他们。起初他们会让人感到畏惧，但他们那种冷静、沉稳的特质仿佛是苏格拉底的智慧。我还注意到，基克格几乎从不与其他水手交往，即便有也很少。他从不主动接近别人，似乎也不想扩大自己的社交圈。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极为奇特；不过仔细想想，其中又有一种近乎崇高的意味。这个人身处距家乡两万英里之外的地方，必须经过合恩角才能到达——那是他唯一的路途——而他身处一群对他而言如同外星人般陌生的人中间，却依然显得十分自在，保持着极度的平静，满足于与自己为伴，始终如一。这无疑体现出了高尚的哲学素养；尽管他很可能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不过，也许要成为真正的哲学家，我们凡人就不应如此在意这些事情。一旦听到某人自称是哲学家，我就会认为，就像那个消化不良的老妇人一样，他肯定是“肠胃出问题了”。我坐在那间如今空荡荡的房间里，炉火渐渐熄灭，处于那种初燃时温暖了空气之后仅能用来观赏的微弱状态；暮色与阴影聚集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我们这两个孤独的人；外面的暴风雨依旧轰鸣着。我开始感受到一些奇怪的情绪。我的内心仿佛正在融化。那颗破碎的心和那只疯狂的手不再与这个残酷的世界为敌。正是这个温和的野蛮人拯救了我。他就那样坐着，他的冷漠恰恰显示出他内心没有文明的虚伪与欺骗。他很野性，看起来十分奇特，但我却开始不由自主地被他所吸引。那些本会让大多数人反感的东西，反而成了吸引我的磁力。既然基督教的仁慈不过是虚伪的礼貌，那我就试试与异教徒做朋友吧，我这样想着，便把长椅拉近了一些。

我向他做了些友好的手势和暗示，同时尽力与他交谈。起初他并未注意到这些举动；但当我提到他昨晚的款待后，他便询问我们是否又要同床共枕。我回答说是的，看来他很高兴，或许还有点受宠若惊。

接着我们一起翻阅那本书，我试图向他解释印刷的目的以及书中几幅图片的含义。这样很快便引起了他的兴趣，之后我们就开始聊起这座著名城市里的各种景致。不久我便提议一起抽烟，他拿出自己的烟袋和战斧，默默地递给我一口烟。然后我们就坐下来，用他那根野制的烟袋互相传递香烟。

如果那个异教徒的心中还对我存有冷漠的态度，那么这次愉快的吸烟体验很快便融化了那份冷漠，让我们成了好朋友。他似乎和我一样自然而然地接纳了我；当吸烟结束后，他把自己的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抱住我的腰，说从现在起我们就结为夫妻了——用他那国家的表达方式来说，就是成为挚友；如果有必要的话，他愿意为我而死。在普通人看来，这种突如其来的友谊未免太过仓促，值得怀疑；但在这个单纯的野蛮人身上，那些旧规矩并不适用。

晚饭后，又聊了会儿天并抽了烟之后，我们一同回到了房间。他送了我他保存下来的头颅作为礼物，又拿出他那个巨大的烟草袋，在烟草下面摸索出大约三十美元的银币，把它们摊在桌上，机械地将它们分成两等份，其中一份推给我，说那是我的。我本想反对，但他把钱塞进我的裤兜里，让我不再说话。我就留下了那些钱。随后他开始做晚祷，拿出他的神像，取下覆盖在神像上的纸板。从某些迹象来看，他似乎希望我也加入他的祈祷，但我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犹豫了一会儿，考虑如果他邀请我，我是否应该答应。

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从小就在可靠的长老会中长大。那我怎能与这个崇拜偶像的野蛮人一起敬拜他的木头呢？可是，什么是崇拜呢？我想。你……

假设吧，以实玛利，天地间那位宽宏大量的神——包括所有的异教徒在内——会因为一块微不足道的黑木而心生嫉妒吗？那是不可能的！那么，什么是崇拜呢？那就是遵行神的旨意。而神的旨意又是什么呢？那就是对待他人时，要像希望别人对待自己那样去对待他们。现在，奎克格就是我的同伴。我希望他为我做些什么呢？当然是和我一起进行我所信奉的长老会式的崇拜仪式。因此，我也必须加入他的崇拜方式；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成为偶像崇拜者了。于是我点燃了木屑，帮忙扶住那个无辜的小偶像，和奎克格一起向他献上烤饼干，还向他行了两三次礼，亲了他的鼻子。做完这些之后，我们就脱掉衣服上床睡觉了，内心安宁，与整个世界和谐相处。不过，在入睡之前，我们还是聊了些话。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没有什么地方比床更适合朋友之间倾诉心声了。据说，夫妻之间会在床上彻底敞开彼此的心灵；有些老夫妇常常会躺在一起，回忆往事，一直聊到临近清晨。就这样，在我们心灵的蜜月里，我和奎克格成了亲密无间的伴侣。

第十一章 睡衣
我们就这样躺在床上，时而聊天，时而小睡。基克格不时用他那双有纹身的棕色腿搭在我的腿上，又很快抽回去；我们彼此之间如此友善、自在、轻松。渐渐地，由于不停地交谈，我们身上仅存的那点困意也消失了，于是我们想再次起床，尽管天还早着呢。
没错，我们变得十分清醒，以至于躺着的姿势越来越让人感到疲惫。于是我们慢慢坐了起来，把衣服紧紧裹在身上，靠在床头，四只膝盖紧紧并拢，两只鼻子则贴在膝盖上，仿佛那些膝盖就是取暖的容器。我们感觉非常舒适，尤其是外面天气如此寒冷——房间里也没有火炉。其实，要想真正感受到温暖，身体的某一部分就必须是冰冷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是孤立存在的。如果你自以为全身都处于舒适状态且已经很久如此，那就不算真正舒适了。但像我和基克格在床上那样，如果鼻尖或头顶稍感寒冷，那么整体上就会给人一种无比舒适的温暖感。正因如此，卧室里不应设置火炉，因为那不过是富人的一种奢侈且令人不适的享受罢了。这种美妙的感受在于，你与温暖以及外界的寒冷之间只隔着一条毯子。那时，你就如同北极水晶核心中的那一簇温暖火花。
我们就这样蹲坐着好一会儿，突然我决定睁开眼睛——因为在被子里，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无论睡着还是醒着，我总是闭着眼睛，这样才能更充分地感受躺在床上的舒适感。因为只有闭上眼睛，人才能真正认清自己的本质；仿佛黑暗才是我们本质的真正要素，而光则更适合我们那由泥土构成的身体。当我睁开眼睛时……

我的双眼从那令人愉悦的、由自己创造的黑暗中挣脱出来，进入那毫无光亮的、昏暗的深夜环境之中，顿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对于基克格提出的建议——既然我们已经完全清醒了，或许最好点灯吧——我并没有任何异议；而且他也很想抽几口他的“战斧”烟。需要说的是，尽管前一天晚上我对他在床上吸烟的行为极为反感，但当爱情出现时，我们的固有偏见竟会变得如此灵活可变。此刻，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基克格在我身边抽烟，哪怕是在床上，因为他那时看起来充满了宁静与快乐。我不再过分担心房东的保险政策了，因为我只关心能与真正的朋友一起分享烟斗和毯子所带来的舒适感。我们披着厚厚的夹克，轮流吸着“战斧”烟，渐渐地，一团蓝色的烟雾在我们周围弥漫开来，而被新点亮的灯光照亮着。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团烟雾将基克格的思绪带到了遥远的故乡，他开始讲述自己的家乡故事。出于想要听他继续讲述的渴望，我请求他继续讲下去。他欣然同意了。虽然当时我并不完全理解他说的许多话，但随着后来我对他那种不连贯的表达方式越来越熟悉，我现在能够以最简略的形式呈现整个故事的内容了。

第十二章：传记
基奎格来自遥远的西方和南方的一个岛屿——罗科沃科岛。那个地方并未标注在任何地图上；真正的地点从来都不会被标出来。
当一个刚长大的野人穿着草裙，在故乡的森林中奔跑，身后跟着那些像小山羊一样的动物，仿佛他只是一株幼小的树苗时，基奎格那充满雄心的心中就已经萌生了这样的愿望：想要见识更多关于基督教世界的景象，而不仅仅是通过一两个捕鲸船来了解它。他的父亲是首领，也就是国王；他的叔叔则是大祭司；而在母亲那边，他的姑姑们都是那些不可战胜的战士的妻子。他的血管里流淌着高贵的血液——属于王室的血统；不过，恐怕由于他在年少时养成的食人习惯，这种高贵血统已经受到了玷污。
有一艘来自萨格港的船停靠在他父亲的港口，基奎格便试图搭便车前往基督教世界。但那艘船上的水手已经满员，因此拒绝了他；即便他父亲的地位再高，也无能为力。于是基奎格发下了誓言。他独自划着独木舟，前往一个他知道那艘船离开岛屿时必定会经过的遥远海峡。海峡的一侧是珊瑚礁，另一侧则是一片低矮的陆地，上面长满了伸入水中的红树林。他把仍然漂浮在水面上的独木舟藏在红树林中，船头朝向大海，自己则坐在船尾，手里握着桨。当那艘船从旁边经过时，他立刻跳出水面，冲到船上，用脚一蹬，让独木舟翻沉，然后爬上船链，整个人扑在甲板上，紧紧抓住那里的铁环，发誓即使被砍成碎片也不松手。
船长威胁要把他扔下海，还用刀架在他的裸露的手腕上，但基奎格毕竟是国王的儿子，他丝毫没有动摇。船长被他那不顾一切的勇气以及渴望了解基督教世界的强烈愿望所打动，最终同意让他留在船上。不过，这个优秀的年轻野人——这位“威尔士的海之王子”——终究没能进入船长的舱室。他们把他安排在水手们中间，让他成为一名捕鲸手。不过，就像沙皇彼得愿意在异国的造船厂里辛勤工作一样，基奎格也愿意忍受一切耻辱，只要能借此传播知识，启迪那些未受教育的人。

同胞们。因为他告诉我，他内心深处怀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要在基督徒那里学习那些能让他的族人过得更幸福、甚至更好的技艺。然而，唉！捕鲸人的行为让他很快意识到，即便是基督徒也可能既悲惨又邪恶，其程度远远超过他父亲那边的异教徒。最终，他来到了老萨格港，亲眼目睹了那里的水手们的所作所为；之后又去了楠塔基特岛，看到那里的人也是同样挥霍着工资。可怜的奎克格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认为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邪恶的，自己还是以异教徒的身份死去吧。尽管如此，他仍然生活在这些基督徒中间，穿着他们的衣服，试图说他们的语言。正因如此，尽管已经离开家乡一段时间，他的行为举止依然显得怪异。我暗示他是否打算回去，重新举行加冕仪式——毕竟他父亲已经去世，而他本人也年老体弱了。他回答说暂时还不想回去，并表示担心基督教，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那些基督徒，让他无法继承之前三十位异教国王的纯洁无瑕的王位。不过他说，等自己再次接受洗礼后就会回来。目前，他打算继续航行，在四大洋中为所欲为。他们把他变成了捕鲸手，而那根带倒钩的铁棒现在就充当着权杖的角色。我问了他未来打算做什么，他回答说想重操旧业，再次出海捕鱼。于是我告诉他，我也有同样的打算，打算从楠塔基特岛出发，因为那是冒险的捕鲸者最理想的出发点。他立刻决定跟我一起去那个岛，登上同一艘船，与我在同一个班次、同一条船上工作，一起吃饭，简而言之，要与我共享一切经历，勇敢地涉足这两个世界的领域。我欣然同意了，因为除了我对奎克格的喜爱之外，他还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捕鲸手，对于像我这样完全不懂捕鲸技巧的人来说，他无疑会非常有帮助，虽然我熟悉海洋，但并不了解捕鲸的奥秘。随着烟斗里最后一缕烟消散，奎克格拥抱了我，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然后熄灭了灯。

我们互相翻来覆去，这样那样地动，很快便睡着了。

第十三章 手推车
次日周一，我把经过处理的头颅送到一公里外的理发师那里处理完后，便用我同伴的钱支付了自己和同伴的住宿费用。那个笑容满面的房东以及住客们，似乎对我与基克格之间突然建立的友谊感到十分有趣——尤其是考虑到之前彼得·科芬关于基克格的那些荒谬故事，曾让我对现在与我为伴的这个人心存疑虑。

我们借来了一辆手推车，把我们的物品装上去，包括我那破旧的地毯袋，以及基克格的帆布袋和吊床，然后前往停泊在码头上的那艘小型的楠塔基特帆船“莫斯号”。我们前行时，人们都在注视着我们；他们并非特别关注基克格——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在街上看到像他这样的食人族——而是惊讶于我和他之间如此亲密的关系。但我们没有理会他们，轮流推着手推车前进，基克格则不时停下来调整鱼叉上的刃片。我问他为何要带着这么麻烦的东西上岸，而且是否所有的捕鲸船都不会自己配备鱼叉。他回答说，虽然我的说法没错，但他对自己用的鱼叉有着特殊的感情，因为那把鱼叉质量上乘，曾在许多战斗中经过考验，而且与鲸鱼的心脏有着密切的联系。简而言之，就像许多内陆地区的收割者会带着自己的镰刀去农民的田地里干活一样——尽管他们其实并不一定非得自带镰刀——基克格也是出于个人原因，更喜欢使用自己的鱼叉。

他把手推车从我手中接过，然后给我讲了一个关于他第一次见到手推车的有趣故事。那是在萨格港。显然，他所在船只的船主借给他一辆手推车，让他用它来搬运沉重的箱子到住处。为了不显得自己对如何使用手推车一无所知——尽管实际上他确实完全不懂——基克格把箱子放在手推车上，用绳子牢牢固定好，然后扛起手推车沿着码头往前走。“唉，”我说，“基克格，你本应该知道更好的做法才对，人们肯定会笑你的吧？”

于是，他又给我讲了另一个故事。据说，在罗科沃科岛上，人们在婚礼上会把新鲜椰子中的甘甜汁液倒入一个类似酒杯的大陶罐中；而这个陶罐总是作为婚礼现场编织垫子上最醒目的装饰品。有一次，有一艘大型商船停靠在罗科沃科岛，其船长——据描述，是个极为严谨、讲究礼仪的人，至少以船长的标准来看是这样——他被邀请参加基奎格妹妹的婚礼。基奎格的妹妹是个年仅十岁的美丽少女。当所有婚礼宾客都聚集在新娘的竹屋时，这位船长走了进来，被安排在最重要的位置，坐在那个陶罐对面，位于大祭司与基奎格的父亲——国王之间。在致谢词之后——因为那些人也有他们的致谢仪式——虽然基奎格告诉我，与我们不同，我们在这种时候会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而他们则模仿鸭子，抬头看向赐予一切盛宴的伟大神明。致谢词结束后，大祭司按照岛上的古老仪式开始了宴会：他将自己神圣的手指浸入陶罐中，然后才让圣酒被分发出去。看到自己被安排在祭司旁边，又注意到这一仪式，再加上身为船长，他认为自己显然比一个岛国的国王更有资格，尤其是在国王自己的家里。于是，他便径直用那个陶罐洗手——大概把他当成了一个巨大的水杯吧。“现在，”基奎格说，“你是怎么想的？我们的人没笑吗？”最后，费用支付完毕，行李也妥善安置好了，我们便登上了双桅帆船。船扬起风帆，沿着阿库什内特河缓缓前行。一侧是新贝德福德，那里的街道呈阶梯状分布，被冰雪覆盖的树木在清澈寒冷的空气中闪闪发光。码头上堆满了成堆的桶子，那些用于捕鲸的船只则静静地停泊在那里。与此同时，还有木匠和制桶工的声音，以及熔化沥青的炉火声，这一切都表明新的捕鲸之旅即将开始；一次极其危险且漫长的航行结束了，但第二次航行又开始了；第二次航行结束，第三次又会开始，如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这就是世间一切努力的无尽与难以忍受之处。当船驶入更开阔的水域时，强劲的风势愈发猛烈；小船的船头不断溅起泡沫，就像小马驹在喷鼻息一样。

我多么厌恶那种鞑靼式的空气啊！我多么鄙视那条布满奴隶脚印与马蹄痕迹的普通道路啊！于是我转而欣赏大海的宽广与慷慨——它从不留下任何痕迹。在那个泡沫飞溅的地方，奎克格似乎也在与我一同饮水、欢笑。他那深色的鼻孔张得大大的，露出了他那经过打磨而变得尖锐的牙齿。我们继续向前航行；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目的地，那艘船就像在向风暴致敬一般，船头不断低头，仿佛是奴隶在苏丹面前屈服。我们侧着身子航行，所有的绳索都像电线一样绷得紧紧的；两根高高的桅杆则像陆地龙卷风中的印度手杖一样弯曲着。我们完全沉浸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景象中，以至于有一段时间都没注意到那些乘客们嘲弄的目光——他们是一群愚蠢至极的人，竟然觉得两个人能如此亲密无间，好像白人就比皮肤被染成白色的黑人更高贵似的。不过，那里也有一些乡巴佬，从他们那浓重的绿色皮肤来看，他们肯定来自最茂密的丛林之中。奎克格从背后捉住了其中一个模仿他的年轻人。我以为那个乡巴佬的末日到了。但那个强壮的野蛮人立刻放下鱼叉，把他抱在怀里，以惊人的灵巧与力量将他抛向空中；然后轻轻一跳，他就气喘吁吁地站稳了脚跟，而奎克格则背对着他，点燃了他的战斧烟斗，递给我吸一口。“船长！船长！”那个乡巴佬朝那名军官跑去，大喊道：“船长，那儿有个恶魔！”“喂，你！”船长怒吼道，他是个瘦骨嶙峋的海上恶棍，一步步走向奎克格，“你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差点害死那个人吗？”“他说什么？”奎克格温和地问我。“他说，”我说，“你差点杀死了那个家伙。”我指着那个还在发抖的乡巴佬。“杀死他？”奎克格露出极度轻蔑的表情，说道：“啊！他只是条小鱼而已；奎克格可不会去杀这么小的鱼，奎克格只杀大鲸鱼！”“听着，”船长怒吼道，“如果你再在这里耍这种把戏，我就杀了你这个食人族，所以小心点。”

就在那时，船长实在该小心自己的安危了。主帆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已经使帆布破裂，那根巨大的帆杆在风中来回摆动，几乎要把甲板的后半部分全部卷走。那个被奎克格粗暴对待的可怜人也被卷入了海中；所有船员都陷入恐慌，试图去抓住那根帆杆以阻止它继续摆动，简直就是疯狂之举。那根帆杆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从右往左、再从左往右不停地摆动，似乎随时都会断裂成碎片。人们无能为力，似乎也做不了什么；甲板上的众人纷纷朝船头跑去，盯着那根帆杆，仿佛它是一头愤怒的鲸鱼的下颌骨。在这片混乱之中，奎克格敏捷地跪下来，爬到帆杆下方，抓住一根绳子，将一端固定在船舷上，然后像用套索一样把另一端抛出去，正好在帆杆从他头顶掠过时将其缠住。随着一次用力一拉，那根帆杆就被固定住了，一切终于安全了。双桅帆船被风吹向逆风方向，当船员们正在清理船尾的救生艇时，奎克格只穿着背心，以一道长长的弧线从船边跃入水中。有三分多钟的时间，人们一直看到他像狗一样游泳，双臂向前伸展，冰冷的浪花中不时露出他强壮的肩膀。我看着这个英勇无比的家伙，却发现没人需要救援。那个新手已经沉下去了。奎克格从水中垂直跃出，迅速环顾四周，似乎明白了状况，便再次潜入水中消失不见。几分钟后，他又浮了上来，一只手仍在划水，另一只手则拖着一名已经失去生命的男子。救生艇很快就把他们救上了岸。那个可怜的乡下人得救了。所有船员都称赞奎克格是个了不起的英雄；船长则向他道歉。从那以后，我就像藤壶一样紧紧跟着奎克格——直到可怜的奎克格最后一次跳入水中。他真是毫无自我意识啊！他似乎根本不认为自己配得上那些人道主义协会颁发的奖章。他只是要求喝水——淡水——用来擦掉身上的盐水；喝完水后，他穿上干衣服，点上烟斗，靠在船舷上，平静地看着周围的人，似乎在对自己说：“这世界终究是个相互依存的世界。我们这些食人族应该帮助这些基督徒。”

第14章 楠塔基特岛
在航行途中并未发生任何值得提及的事件；经过一段平稳的旅程后，我们终于安全抵达了楠塔基特岛。
楠塔基特岛！拿出你的地图来看看吧。看看它位于世界的哪个角落；它孤零零地矗立在海上，比埃迪斯通灯塔还要荒凉。看吧——那不过是一小块土丘和几滩沙子而已，全是海滩，没有其他背景。那里的沙子量之多，足以够二十年用作吸墨纸。有些爱开玩笑的人会说，他们必须在那儿种植杂草，因为那些植物不会自然生长；他们还得从加拿大进口蓟类植物；为了防止油桶漏油，他们不得不从海外运来特殊的塞子；楠塔基特岛上的木头就像罗马的圣十字架碎片一样被人们珍视；当地人会在房子前种上蘑菇，以便在夏天获得阴凉；一株草就能形成一片绿洲，一天之内长出三株草的话，就能形成一片草原；他们还穿着类似拉普兰雪鞋的防流沙鞋；由于被海洋四面环绕，他们仿佛处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岛上，就连桌椅上有时也会附着小蛤蜊，就像海龟背上的东西一样。但这些夸张的说法只说明楠塔基特岛并非伊利诺伊州罢了。
现在来看看关于这个岛屿是如何被红皮肤人定居的神奇传说吧。传说如下：远古时代，有一只鹰飞到新英格兰海岸，用爪子抓走了一个印第安婴儿。孩子的父母悲痛欲绝，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带到茫茫大海的另一端。他们决定沿着同样的方向去寻找。他们乘着独木舟出发，经过危险的航行后终于发现了这座岛屿，而在那里他们发现了一个空白的象牙匣子——那是那个可怜小印第安人的骨架。那么，那些出生在海滩上的楠塔基特人选择以捕鱼为生也就不足为奇了！起初，他们在沙滩上捕捉螃蟹和蛤蜊；胆子大一些后，他们便带着渔网去捕鲭鱼；经验更丰富之后，他们便乘船出海捕捉鳕鱼；最终，他们建造了一支由大型船只组成的舰队，探索整个海洋世界，绕着地球不断航行，甚至探查了白令海峡。

四季与所有海洋，都与那个从洪水中幸存下来的最强大的海洋生物群展开了永恒的战争——那可是极其凶猛、体型庞大的存在！那个名为“喜马拉雅象”的海洋巨兽，浑身散发着令人畏惧的力量，它的恐慌所带来的威胁，甚至比它最凶残的攻击还要可怕！于是，这些赤身裸体的楠塔基特人，这些海洋中的隐士，从他们位于海中的“巢穴”中出发，像许多亚历山大一样征服了整个海洋世界；他们将大西洋、太平洋和印度洋划分成各自的领地，就如同三个海盗势力瓜分波兰一样。让美国把墨西哥并入得克萨斯州，把古巴加在加拿大之上吧；让英国人占领整个印度，把他们的旗帜插在太阳之下吧——这个地球上的三分之二都属于楠塔基特人。因为海洋是他们的，他们拥有它，就像皇帝拥有帝国一样；其他水手们只拥有在海上航行的权利而已。商船不过是延伸出来的桥梁，而武装船只则相当于浮动的堡垒；即便是海盗和私掠船，虽然也以海洋为道路来掠夺其他船只，但他们也只是掠夺其他类似陆地的存在，而非试图从无尽的深海中获取资源。只有楠塔基特人，他独自生活在海洋上，独自在海上肆意妄为；用《圣经》中的话说，他独自乘船进入海洋，将其当作自己的领地来耕作。那里就是他的家，也是他的事业所在——即便诺亚的洪水淹没了中国所有的民众，也无法中断他的事业。他生活在海洋上，就像草原上的公鸡一样；他在波涛间隐藏，又像猎捕山羊的人那样攀登海浪。多年以来，他从未见过陆地；因此，当他终于踏上陆地时，会觉得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其奇特程度甚至超过月球对地球人的感觉。就像那些在日落时收起翅膀、在波浪间入睡的海鸥一样，到了夜晚，楠塔基特人也会在看不见陆地的地方收起风帆，休息片刻，而在他的枕边，则有成群的海象和鲸鱼游动。

第15章：浓汤
傍晚时分，小船终于停靠下来，奎克格和我上了岸。那天我们实在无事可做，只能吃顿晚饭然后睡觉。Spouter-Inn的店主向我们推荐了他表弟霍西娅·赫西，说他经营着楠塔基特岛上条件最好的旅馆之一，而且霍西娅以他的浓汤而闻名。简而言之，他暗示我们最好去Try Pots试试看。不过他给我们的指引实在复杂：先让黄色仓库在右舷，等到看到白色教堂后再把仓库移到左舷，接着再向右转三个点，之后随便找个人询问地点。这些复杂的指示一开始让我们十分困惑，尤其是奎克格坚持认为起点应该是右舷的黄色仓库，而我记得彼得·科芬说是左舷。不过，在黑暗中四处摸索，不时询问当地人后，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两个涂成黑色的巨大木罐，用驴耳状的支架悬挂在旧顶桅的横木上，就挂在一家老房子的门口。横木的另一端被锯掉了，因此那根旧顶桅看起来有点像绞刑架。也许当时我对这类景象过于敏感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怀着不安的心情盯着那座“绞刑架”。当我抬头看向剩下的两个支架时，感觉脖子有些僵硬——没错，就是两个支架，一个给奎克格，一个给我。真不祥啊，我心想。在第一个捕鲸港口，我的房东也叫科芬；在捕鲸士的小教堂里，墓碑一直盯着我；现在又有一座绞刑架！还有那对巨大的黑色锅子！这些难道是在暗示托菲特吗？
正沉浸在这些思绪中时，我被眼前的一幕打断了：一个长着雀斑、头发和衣服都是黄色的女人站在客栈的门廊下。

一盏暗红色的灯在那儿摇曳着，看上去就像一只受伤的眼睛。她正对着那个穿着紫色羊毛衫的男子厉声斥责着。“快离开这里，”她对那男人说，“不然我就用梳子打你！”“走吧，奎克格，”我说，“好了，胡西夫人就在那儿。”果然如此——霍西亚·胡西先生不在家，而把所有事务都交由胡西夫人处理。我们表示想要吃晚餐并住下后，胡西夫人暂时搁置了继续斥责的计划，带我们进入一个小房间，让我们坐在摆满刚吃完的食物的桌子旁，然后转向我们问道：“蛤蜊还是鳕鱼？”“夫人，鳕鱼是什么意思呢？”我礼貌地问道。“蛤蜊还是鳕鱼？”她重复道。“晚餐吃蛤蜊？冷蛤蜊吗？您是这个意思吧，胡西夫人？可冬天吃这种东西未免太冷了吧，对不对？”但我看到胡西夫人急于继续斥责那个在门口等待的穿紫色衬衫的男子，似乎只听到“蛤蜊”这个词，于是她急忙走向通往厨房的敞开着的门，大声喊道“给两个人准备蛤蜊”，然后就不见了。“奎克格，”我说，“你觉得我们俩能靠一只蛤蜊解决晚餐问题吗？”不过，从厨房里飘出的热腾腾的香味让眼前的景象不再那么令人沮丧。当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端上来时，一切谜团都迎刃而解了。哦，亲爱的朋友们！请听我说。那汤是用大小几乎和榛子差不多的多汁蛤蜊制成的，还加入了捣碎的船用饼干以及切成小块的咸猪肉；整个汤品还加了黄油，并用胡椒和盐充分调味。由于漫长的航行让我们食欲大增，尤其是奎克格看到自己最喜欢的捕鱼食物后，再加上这碗汤实在美味极了，我们很快就吃完了它。稍作休息后，我想起了胡西夫人说的蛤蜊和鳕鱼的事，于是决定试一试。我走到厨房门口，大声喊出“鳕鱼”这个词，然后回到座位上。不一会儿，又有一股香味飘了出来，不过这次味道不同了，很快，一碗美味的鳕鱼汤就被端到了我们面前。

我们继续用餐。当我用勺子搅动碗里的食物时，心里想着：这东西会不会对头脑有什么影响呢？有句俗话是说“头脑简单的人就会吃汤团”——“可是，奎克格，你的碗里不是一条活鳗鱼吗？你的鱼叉呢？”

所有地方中，最臭气熏天的就是“试锅坊”了，这个名字真是恰如其分——因为那里的锅里总是煮着汤团。早餐吃汤团，晚餐也吃汤团，就连宵夜也是汤团，直到衣服上都会沾满鱼骨。房子前的地面铺满了蛤壳。赫西夫人戴着用鳕鱼脊椎骨制成的光滑项链；而霍西亚·赫西则用上等的鲨鱼皮来装订他的账本。牛奶也有股鱼腥味，我一直不明白原因，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在渔船间沿着海滩散步时，看到霍西亚的那头花斑牛正在吃鱼残渣，它的两只脚分别踩在一条鳕鱼的脑袋上，看起来实在滑稽可笑。

晚餐结束后，我们拿到了灯，赫西夫人还告诉我们去床上的最近路线。不过，就在奎克格准备带我上楼时，她伸出手来，要求收走他的鱼叉——她不允许任何人在她的房间里携带鱼叉。“为什么不行？”我问，“每个真正的捕鲸人都带着鱼叉睡觉啊——为什么不行？”“因为那很危险，”她说。“自从年轻的斯蒂格斯从那次不幸的航行回来之后，他离开了四年半，只带回了三桶鱼肝油，后来被人发现死在我的二楼房间里，鱼叉还插在他的身上。从那以后，我就不再允许寄宿者晚上把这种危险的武器带进房间了。所以，奎克格先生”（因为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我会把这件铁器拿起来，帮你保管到早上。那么，明天的早餐要吃蛤蜊汤还是鳕鱼汤呢？”“两者都来，”我说，“再搭配几条熏鲱鱼作为调剂吧。”

第16章 船只
我们在床上制定了第二天的计划。但令我惊讶且颇为担忧的是，奎克格告诉我，他一直在认真咨询他的小黑神约乔——约乔已经反复告诉他，而且坚决要求：我们不必一起去港口的捕鲸船队中挑选船只；相反，约乔强烈建议让由我来全权决定船只的选择，因为他打算与我们交朋友。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已经选好了一艘船，如果由我亲自决定，我，伊什梅尔，肯定会偶然找到那艘船，就好像那是命中注定的一样。我必须立刻登上那艘船，暂时先不管奎克格的事。
我忘了提到，奎克格在很多事情上都非常信任约乔的卓越判断力与惊人的预判能力，他极为尊敬约乔，认为他是个不错的神明——虽然总体意图是好的，但往往无法实现其善意计划。
至于奎克格，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约乔提出的关于挑选船只的计划，我完全不喜欢。我原本很期待能依靠奎克格的智慧来选出最适合载我们并保障我们安全的捕鲸船。但由于我的所有劝说都无济于事，我只好同意他的意见，于是便以坚定的决心和干劲着手处理这件事，希望能尽快解决这个小事。第二天一早，我把奎克格留在我们的小卧室里与约乔在一起——因为那天似乎是某种斋戒日，奎克格和约乔都在进行斋戒、忏悔和祈祷；具体是什么日子，我始终搞不清楚，因为我尽管多次尝试，还是无法理解他们的仪式和那些规则。于是，留下奎克格继续他的斋戒，约乔则在用木屑点燃的火堆旁取暖，我便出门去查看那些船只。经过长时间的徘徊和四处打听，我得知有三艘船正准备进行为期三年的航行：《魔鬼之坝号》、《小不点号》以及《佩科德号》。至于《魔鬼之坝号》……

我知道它的来历；“提特比特号”嘛，那是很明显的；至于“佩科德号”，你肯定还记得——那是马萨诸塞州一个著名印第安部落的名字；如今这个部落已经像古米底人一样灭绝了。我仔细观察了那艘“魔鬼之坝号”，然后从那里跳到“提特比特号”上，最后登上“佩科德号”，环顾了一下四周，便认定这正是适合我们的船。

据我所知，你或许见过许多奇特的船只——方头货轮、巨大的日本帆船、形状像黄油盒的战舰等等；但相信我，你从未见过像“佩科德号”这样罕见的古老船只。它属于老式船只，体积相当小，外观也带有老式的风格。经过漫长岁月以及四大洋上的暴风与平静的考验，它的船体颜色变得很深，就像那些曾在埃及和西伯利亚作战过的法国步兵一样。它那古老的船首看起来仿佛长满了胡须。它的桅杆——是在日本海岸某处砍伐的，因为原来的桅杆在风暴中掉进了海里——那些桅杆笔直地矗立着，就像科隆三位古代国王的脊椎骨。它那古老的甲板已经磨损出皱纹，就像坎特伯雷大教堂里贝克特被刺杀时人们朝拜的那块石碑一样。不过，除了这些古老的特色之外，它还有许多新奇的装饰，这些都是因为它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从事的那种特殊工作而形成的。曾经的船长佩勒格，多年来一直是这艘船的副船长，后来才自己指挥另一艘船，现在他已经退休，是“佩科德号”的主要所有者之一。在担任副船长期间，他在这艘船原本怪异的造型基础上，又加上了许多精美的装饰，无论是材料还是设计都堪称独一无二，只有托基尔-黑克的雕刻盾牌或床架才能与之媲美。它看起来就像某个野蛮的埃塞俄比亚皇帝，脖子上挂满了抛光的象牙饰品。它简直就是一件战利品，一艘以敌人骨头为装饰的“食人船”。它那些没有遮盖的船舷上，到处都插着抹香鲸的尖牙，那些尖牙被当作钉子，用来固定那些古老的麻绳和缆绳。那些缆绳并非穿过坚固的木制结构，而是巧妙地固定在海象牙制成的支架上。它摒弃了传统的舵轮，而是使用了一个舵柄；那个舵柄是由它那宿敌的长而窄的下颌骨精心雕刻而成的。在暴风雨中操纵那个舵柄的舵手，会感觉自己就像那个用缰绳控制烈马的鞑靼人一样。

他紧咬着下颌。多么高贵的技艺啊，却又如此令人惆怅！所有高贵的事物都带有这种特质。

我在甲板上四处寻找有权威的人，以便自荐参加这次航行，起初什么也没看到；不过，我注意到了主桅后面有个奇怪的帐篷，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个圆锥形的棚屋。那似乎只是停泊在港口时临时搭建的。它高约十英尺，由从露脊鲸下颌中部及最高处取来的巨大黑色软骨板构成。这些软骨板的宽端被固定在甲板上，它们相互交错、倾斜，顶端则汇聚成一个尖点，那里的柔软毛发像某些波托沃塔米族首领头上的发髻一样来回摆动。有一个三角形的开口朝向船头，这样里面的人就能清楚地看到前方的情况。

在这间奇特的棚屋里，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似乎有权威的人。当时正值中午，船只的作业也暂停了，他正暂时从指挥的工作中休息。

他坐在一把老式的橡木椅上，椅子上有精美的雕刻图案；椅子底部则由与棚屋相同的弹性材料编织而成。

我看到的那位老人外貌上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和大多数老水手一样，皮肤呈棕色且体格健壮，身上裹着蓝色布料，那是贵格会教徒风格的服装。只是在他的眼睛周围，有着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皱纹，这些皱纹肯定是他在多次遭遇强风时不断迎风航行所造成的——因为这样会使眼睛周围的肌肉紧缩。这样的眼纹很容易让人露出怒容。

“这就是‘佩科德号’的船长吗？”我走到帐篷门口问道。

“就算他是‘佩科德号’的船长，你找他有什么事？”他反问。

“我想报名参加这次航行。”

“是吗？我看你不是南塔基特人——没坐过帆船吧？”

“不，先生，我从未做过。”
“我看你根本不懂捕鲸的事吧——对吧？”
“什么都不懂，先生；但我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学会。我曾经参加过几次商船航行，我觉得……”
“商船航行算什么？别用那种话跟我说。看到那条腿了吗？如果你再跟我提起商船航行的事，我就把你的那条腿砍掉。所谓的商船航行！看来你因为曾在那些商船上工作而感到相当自豪吧。不过，喂，你究竟为什么想去做捕鲸工呢？这看起来有点可疑，对吧？你没当过海盗吧？没抢过上一任船长的东西吧？上船后也没打算谋杀船员们吧？”
我坚称自己没有做过这些事。我发现，这个老水手虽然表面上说着一些半开玩笑的话，但实际上他是个固执的贵格会教徒，充满着地方偏见，对所有非科德角或葡萄园岛出身的人都非常不信任。
“那你为什么想做捕鲸工呢？在决定让你上船之前，我得知道原因。”
“嗯，先生，我想看看捕鲸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也想看看这个世界。”
“想看看捕鲸是什么样子，是吗？你见过亚哈船长吗？”
“亚哈船长是谁，先生？”
“唉，我就知道。亚哈船长就是这艘船的船长。”
“那我错了。我以为自己正在和船长本人说话呢。”
“你正在和佩勒格船长说话——年轻人，你正在和他交谈。决定‘佩科德号’是否适合出海、是否具备一切所需物资以及配备足够的船员，这是我和比尔达德船长的职责。我们是这艘船的合伙人兼代理人。不过，既然你想了解捕鲸的真相，我可以帮你找到机会，在做出决定之前先体验一下。去看看亚哈船长吧，年轻人，你会发现他只有一条腿。”
“您是什么意思，先生？另一条腿是被鲸鱼咬掉的吗？”
“被鲸鱼咬掉的！年轻人，过来点：那是被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怪物给吃掉了、嚼碎了、碾碎了的。”

“船啊！——啊，啊！”
他的激动让我有些不安，而他最后那句充满悲痛的呼喊也让我略感触动，但我还是尽量平静地说道：“您说的当然没错，先生；不过我怎会知道那只鲸鱼会有如此凶猛的本性呢？虽然从那起事故本身或许可以推断出这一点。”
“听着，年轻人，你的肺比较脆弱，懂吗？你根本不懂如何与鲨鱼打交道。你以前肯定上过海吧？确定吗？”
“先生，”我说，“我记得我已经说过，我曾四次参加商船航行……”
“别胡说了！记住我说的关于商船航行的事——别惹我生气，我可不会容忍的。不过我们还是先互相了解一下吧。我已经给你讲过了捕鲸是怎么回事，你现在还愿意从事这项工作吗？”
“愿意，先生。”
“很好。那么，你有勇气把鱼叉刺进活鲸的喉咙，然后跳进水中去追它吗？快回答！”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愿意这么做；但应该不是非得这么做不可吧，我觉得应该不是那样。”
“不错。那么，你不仅想去捕鲸，亲自体验一下捕鲸的滋味，还想借此看看这个世界，对吧？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好吧，那就走到前面去，往船头那边看一看，然后再回来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面对这个奇怪的要求，我一时有些困惑，不知道该当作玩笑还是认真对待。但佩勒格船长皱起眉头，命令我立刻去执行任务。
我走到船头，向外望去，发现随着潮水的推动，船只正倾斜着朝向开阔的海洋。视野极为广阔，但却极其单调且令人望而却步；我看不到丝毫的变化。
“怎么样？”佩勒格在我回来后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我回答道，“只有水而已；视野倒是相当开阔，不过我觉得有暴风雨要来了。”
“那你觉得去看看这个世界怎么样？你想绕过合恩角，再看看更多风景吗？难道你站在这里就看不到整个世界了吗？”
我有些震惊，但我必须去捕鲸，而且我也愿意去。‘佩科德号’是艘不错的船——我觉得它是最好的了——我把这些话又告诉了佩勒格。看到我如此坚决，他便表示愿意让我上船。
“那你最好马上签署相关文件，”他补充道，“跟我来吧。”说罢，他带我下到甲板下的舱室里。
坐在舱门上的，是一个在我看来极为奇特的人物。原来那是比尔达德船长，他与佩勒格船长一起是这艘船的最大股东；而像这类港口常见的那样，其余的股份则由一群寡妇、孤儿以及受监护的人持有，他们每人拥有的股份价值大约相当于一块木头、一英尺长的木板，或者一两颗钉子而已。楠塔基特岛的人们也会把钱投资在捕鲸船上，就像你们把钱投资于能带来高收益的政府债券一样。
比尔达德和佩勒格一样，实际上还有许多楠塔基特岛的人都是贵格会教徒，因为这座岛屿最初就是由该教派建立的；直到今天，这里的居民仍然保留着贵格会教徒的诸多特点，只不过这些特点因各种外来因素而发生了变化。事实上，有些贵格会教徒却是最残忍的水手和捕鲸者——他们是好战的贵格会教徒，是充满复仇心的贵格会教徒。
因此，在他们当中有一些人，名字取自《圣经》中的名字——这在岛上是很常见的做法——他们从小就习惯使用贵格会教徒特有的敬语“你”和“您”；然而，由于他们后来过着大胆、冒险的生活，这些独特的性格特征便与他们天性中的那些特点奇妙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千变万化的性格特质，简直不亚于斯堪的纳维亚的海上王者或富有诗意的异教罗马人。而当这些特质结合在一个天生力量超群、头脑敏锐、心胸宽广的人身上时，再加上他在遥远的海域中，在那些北方从未见过的星座之下，经过无数个漫长夜晚的静默守望，他的性格就会更加出色。

这使人能够以非传统且独立的方式思考；从自己纯真、自愿且充满信任的心灵中直接接受大自然所赋予的一切美好或残酷的印象，从而主要依靠这些，再加上一些偶然的优势，学会一种大胆而富有表现力的语言——那种人类在民族统计中所创造出的、适合演绎崇高悲剧的伟大语言。即便他天生或因其他原因而具有某种近乎任性的病态性格，这也丝毫不会影响他在戏剧性视角下的形象，因为所有真正伟大的悲剧人物都是因某种病态性格而形成的。年轻的野心家啊，请记住：一切人类的伟大其实都不过是疾病罢了。不过，我们现在要谈的并非这样的人，而是另一个人；他虽然有些特别，但那也只是贵格会教义在不同个人环境作用下的另一种体现罢了。

与佩勒格船长一样，比勒达德船长也是一位富有的、已经退休的捕鲸人。但与那些根本不在乎所谓“重要事情”、甚至认为那些事情都是微不足道的佩勒格船长不同，比勒达德不仅从小就接受着南塔基特贵格会最严格的教义教育，而且在他之后的整个海上生涯中，即便看到了许多生活在岛屿上的美丽生物，这一切也丝毫没有改变他作为贵格会信徒的本性，甚至连他衣服的样式都没有改变过。尽管如此，这位始终如一的比勒达德身上却存在着某种缺乏一贯性的地方。虽然出于良知，他拒绝拿起武器对抗陆地上的侵略者，但他自己却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进行了无数次掠夺；虽然他坚决反对流血冲突，但他还是用自己的武器流下了大量的鲜血。在晚年沉思的时刻，虔诚的比勒达德是如何调和这些矛盾的呢？我不得而知；不过他似乎并不太在意，很可能早就得出了一个明智的结论：一个人的宗教信仰是一回事，而现实世界则是另一回事。这个世界会给予回报。比勒达德从一名穿着最朴素衣服的小水手，一步步成长为身穿宽大背心的鱼叉手，再成为船长，最终成为船主。正如我之前所说，他在60岁这个合适的年纪便结束了自己的冒险生涯，开始安享辛勤工作换来的财富。

唉，比勒达德啊，很遗憾地告诉您，他是个出了名的固执老头，而在他从事航海工作的那些日子里，更是个极其严厉的监工。在楠塔基特岛，有人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虽然听起来很奇怪——据说当他驾驶那艘旧鲸船出海时，他的船员们回到岸上后，大多都因过度疲劳而不得不被送进医院。对于一个虔诚的人而言，尤其是作为一个贵格会教徒，他实在可以说是心肠相当硬的。据说他从不骂人，但却总能让手下人承受大量繁重且残酷的工作。当比勒达德担任大副时，只要他那双灰暗的眼睛盯着你，你就会感到极度紧张，直到不得不抓住什么工具——比如锤子或鱼叉——然后拼命地干活，不管是在做什么。懒惰与怠惰在他面前根本无法生存。他本人就是其实用主义性格的完美体现：他那瘦长的身体上没有多余的肉，也没有多余的胡须，下巴上只有短短的一层毛发，就像他那顶宽边帽上的绒毛一样。当我跟随佩勒格船长走进船舱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甲板间的空间很小，老比勒达德就那样笔直地坐着，他总是保持这个姿势，从不弯腰，这样是为了避免弄脏他的外套下摆。他的宽边帽放在旁边，双腿僵硬地交叉着，那件灰色的衣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处，他还戴着眼镜，似乎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一本厚重的书。“比勒达德，”佩勒格船长喊道，“又在看书了，是吧？据我所知，你这三十年来一直在研究那些经文。你研究到哪一步了？”比勒达德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位老船友的粗俗言辞，没有理会他的无礼行为，只是静静地抬起头，看到我后，又询问地看向佩勒格。“他说他是我们需要的人，比勒达德，”佩勒格说，“他想上船工作。”“你愿意吗？”比勒格用低沉的声音问我。我下意识地回答：“我愿意，”因为他是个极为虔诚的贵格会教徒。“你觉得他怎么样，比勒达德？”佩勒格问。“他还行吧，”比勒达德说着，继续用几乎听不见的低声念着书中的内容。

我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贵格会教徒，尤其是他的朋友兼老船友佩勒格，看起来简直就是个爱夸夸其谈的人。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仔细环顾四周。佩勒格打开一个箱子，取出船上的相关文件，把笔和墨水放在面前，然后坐在一张小桌子旁。我开始考虑，是时候确定自己愿意接受怎样的条件来参加这次航行了。我已经知道，在捕鲸业中是不支付工资的；不过包括船长在内的所有船员都能分得一部分利润，这些利润被称为“份额”，而每人的份额则取决于其在船上所承担职责的重要性。我也明白，由于我是个初涉捕鲸行业的人，我的那份份额应该不会太多；但考虑到我熟悉航海、会操纵船只、会处理绳索等等，我相信根据我所了解的情况，至少能得到275份的份额——也就是这次航行净收益的275分之一，无论最终收益是多少。虽然275份的份额算不上多，但总比没有好；如果运气好的话，这笔钱至少可以用来购买我在航行期间会穿破的衣服，更不用说我三年的食物和住宿费用了，而这些我根本不需要支付一分钱。

也许有人会认为，这并不是积累巨额财富的好方法——的确如此，这确实是一种非常糟糕的方法。但我属于那种从不追求巨额财富的人，只要有人愿意为我提供食宿，让我能住在“雷云号”上，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总体而言，我觉得275份的份额已经算是合理的了；不过如果只能得到200份的话，我也不会感到意外，毕竟我的体格比较壮实。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对能否得到丰厚的利润有些怀疑：在岸上时，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佩勒格船长以及他那个难以捉摸的老伙伴比尔德亚德的事迹；据说他们是“佩科德号”的主要所有者，而其他那些地位较低、人数较少的所有者则几乎把船只的所有管理事务都交给了这两个人。我不知道那个吝啬的老比尔德亚德会不会对船员们有什么意见，尤其是现在我发现他也在“佩科德号”上，就在船舱里，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读着《圣经》。当佩勒格试图用小刀修理钢笔时，老比尔德亚德却在那里读书，这让我十分惊讶，因为他本应是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人之一啊。

“继续吧；比勒达根本没听我们的，只是继续从他的书里念叨着：‘不要在地上为自己积攒财宝，因为那里有虫蛀和锈蚀——’”
“唉，比勒达船长，”佩勒格打断道，“您觉得，我们应该给这个年轻人多少呢？”
“你最清楚了，”他冷冷地回答，“七百七十七应该不算多吧？——‘因为那里有虫蛀和锈蚀，但应当——’”
“真是够多的啊，”我心想，“七百七十七！老比勒达，您是决心不让我在这世上积攒太多东西了，毕竟这里到处都是虫蛀和锈蚀。那确实是个极其庞大的数字；虽然乍看之下会让人误以为那是个巨大的数目，但稍加计算就会发现，七百七十七分之一法寻其实远远小于七百七十七枚金币。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喂，比勒达，”佩勒格叫道，“您不想欺骗这个年轻人吧！他应该得到更多。”
“七百七十七，”比勒达依旧没有抬头，继续念叨着：“因为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会在那里。”
“我就给他定在第三百个吧，”佩勒格说，“听到没有，比勒达？就是第三百个！”
比勒达放下书，严肃地转向他说道：“佩勒格船长，您心胸宽广，但您必须考虑到自己对这艘船上的其他主人——那些寡妇和孤儿们——所负有的责任。如果我们给这个年轻人的报酬过多，那就等于夺走了他们的生计。还是七百七十七个吧，佩勒格船长。”
“你这家伙！”佩勒格怒吼着，站起身来，在舱屋里来回踱步。“该死的，比勒达船长！如果我一直听您的建议行事，那我的良心就会变得如此沉重，足以让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船只沉没。”

“佩勒格船长，”比勒达平静地说，“你的良心或许已经积了十英寸深的水，或者十英寻深——我无法确定；但既然你依然是个不悔改的人，佩勒格船长，我实在担心你的良心不过是个漏水的容器罢了；最终它一定会让你沉入那火坑之中。”
“火坑！火坑！你在侮辱我，混蛋！这种行为简直超出了常理的范畴。说一个人注定要下地狱，简直是极大的侮辱。去死吧，比勒达！再敢这么说，我就——我会连毛带角地吞下一只活山羊。滚出我的船舱，你这个丑陋又卑鄙的家伙——立刻离开！”
他一边怒吼着，一边向比勒达冲去，但比勒达以惊人的敏捷身手躲开了他的攻击。
看到这两位船上的主要负责人之间爆发如此可怕的冲突，我担心继续驾驶这样一艘由如此不可靠的人掌管的船只会带来危险，于是我让开道路，好让比勒达离开。毫无疑问，他急于逃离佩勒格的怒火之下。但令我惊讶的是，他又安静地坐回了甲板上，似乎根本没打算离开。他似乎早已习惯了佩勒格那种不悔改的性格和行事方式。至于佩勒格，在发泄完怒气之后，他似乎也恢复了平静，像只羔羊一样坐下来，不过仍有些紧张地抽动着身体。“呼！”他最后说道，“暴风雨应该已经过去了吧。比勒达，你以前很擅长磨利长矛，快把那个笔修好吧。我的小刀也需要磨一磨。好了，谢谢你了，比勒达。那么，年轻人，你叫以实玛利，对吧？那就过来吧，开始第300次工作。”
“佩勒格船长，”我说，“我有个朋友也想上船——要我明天带他来吗？”
“当然可以，”佩勒格说。“把他带过来，我们看看他。”
“他需要做什么工作？”比勒达从书中抬起头，抱怨道。
“哦！别管那个了，比勒达，”佩勒格说。“他以前打过鲸鱼吗？”他转向我问。

“我杀的鲸鱼多得数不清了，佩勒格船长。”
“那就好，那就带他一起来吧。”
签完文件后，我便出发了。我毫不怀疑自己完成了一项出色的工作，而且“佩科德号”正是约乔曾经用来载我和基克格绕过海角的那一艘船。不过，我刚走没多远，就想到与我一同航行的船长仍然不见踪影；其实，在很多情况下，一艘捕鲸船在船长出现并接管指挥权之前，早已准备就绪，所有船员也都已上船。因为这些航行往往持续很长时间，而与家乡的相聚时间则极为短暂，所以如果船长有家人或其他重要事务要处理，他就不会太操心船上的情况，而是把船交给船主，直到一切准备好再出海。不过，在彻底将自己交到他手中之前，还是先去见他一面比较好。于是我折返，询问佩勒格船长阿哈布船长在哪里。
“你找阿哈布船长有什么事？没关系，你已经上船了。”
“是的，但我想见他一面。”
“我觉得你现在见不到他。我不确定他怎么了，但他一直待在屋里，好像生病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其实他并没有生病，但状态也不好。不管怎样，年轻人，他都不常见我，我想他也不会见你。阿哈布船长是个奇怪的人——有些人是这么看的——不过他是个好人。哦，你会喜欢他的，别担心。阿哈布船长是个了不起的人，虽然话不多，但一旦开口，你就应该认真听。记住，阿哈布与众不同：他既曾在大学里学习，也曾在食人族中间生活；他经历过比海浪更可怕的景象，也曾用他的长矛对抗比鲸鱼更强大的敌人。他的长矛啊，可是我们岛上最锋利、最可靠的武器！哦！他不是比尔达德船长，也不是佩勒格船长，他就是阿哈布，孩子；而古代的阿哈布可是有王冠的国王呢！”
“可那是个极其邪恶的国王。当那个恶王被杀时，那些狗不是还舔过他的血吗？”

“过来吧——到这里来，”佩勒格说道，他眼中的神情让我几乎吓了一跳。“听着，小伙子：在‘佩科德号’上绝不要说那个名字，任何地方都不要说。亚哈船长从未公开过自己的名字。那是他那疯狂的寡母出于愚蠢无知的念头才这么做的，而她在他只有十二个月大时就已经去世了。不过，盖黑德的那个老妇人蒂斯吉却认为那个名字会带来某种预言性的意义。也许还有其他像她一样的傻瓜也会跟你说同样的话。我是要警告你：那都是谎言。我非常了解亚哈船长；多年前我曾作为副手与他一起航行；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个好人，不过不是像比尔德亚德那样虔诚的好人，而是个爱骂人的好人——有点像我，只不过他的优点要多得多。没错，我知道他从来都不太开朗；也知道在返程途中他曾一度精神失常，但那都是因为他断腿处持续的剧痛所致，这一点任何人都能看出来。我还知道，自从上次在那头该死的鲸鱼袭击中失去一条腿之后，他就变得情绪多变——极度易怒，有时还很暴躁；但这些都会过去的。最后，让我告诉你，年轻人，与其和一个爱笑的坏船长一起航行，还不如和一个情绪多变的善良船长在一起。那么，再见了——请不要冤枉亚哈船长，只因为他有个糟糕的名字而已。另外，孩子，他还有妻子——已经结婚三年了——一个温柔且顺从的女孩。想想看，那个温柔的女孩为他生下了孩子：既然如此，亚哈身上怎么可能存在什么彻底的、无可救药的恶呢？不，不，我的孩子；就算他有缺陷，亚哈也有他的人性啊！”
当我离开时，心中满是思绪；关于亚哈船长的那些偶然透露给我的信息，让我对他产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痛苦感。当时，我对他感到同情与悲伤，不过原因我也不清楚，或许就是因为他失去了双腿这一残酷的遭遇吧。同时，我也对他有一种奇怪的敬畏感；不过那种敬畏感实在难以描述，它并不完全是敬畏，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我确实感受到了它，而且这种感觉并没有让我对他产生反感；尽管对于他身上那些看似神秘的东西，我感到有些不耐烦，因为那时我对他的了解还很不全面。不过，我的思绪最终转向了别的方向，于是暂时把亚哈从脑海中抛开了。

第十七章：斋月
由于奎克格的斋月——也就是他的禁食与苦修——要持续一整天，我决定直到傍晚才去打扰他；因为我极其尊重每个人的宗教义务，无论这些义务看起来有多么可笑。我实在无法轻视那些崇拜蘑菇的蚂蚁，或是地球上某些地方那些以极其卑微的态度向已故地主的遗体鞠躬的生物——他们仅仅因为那位地主名下拥有大量财产而如此行事，这种行为在其他星球上是绝无仅有的。
我认为，我们这些虔诚的长老会基督徒应当心怀慈悲，不要因为别人在这些事情上的荒谬观念就自以为比他们高人一等。奎克格显然对约约和他的斋月有着极其荒诞的想法——但那又怎样呢？我想他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他似乎也很满足，那就让他继续吧。与我们争论也是无济于事，还是让他安静地待着吧。愿上天怜悯我们所有人——无论是长老会教徒还是异教徒——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存在严重的心理问题，亟需得到治愈。
到了傍晚，当我确定他的所有仪式都已经结束时，便走到他的房间敲门，但没有回应。我试图打开门，却发现门从里面锁住了。我透过钥匙孔轻声呼唤：“奎克格！”依旧没有声音。“喂，奎克格！你为什么不说话？是我——伊什梅尔。”但一切依旧毫无动静。我开始感到不安。我已经给他足够的时间了，他或许已经中风了。我透过钥匙孔往里看，但由于门通向房间的一个奇怪角落，视野十分狭窄且昏暗。我只能看到床脚的一部分以及墙的一小段，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令我惊讶的是，墙上靠放着奎克格的鱼叉——那是前一天晚上女房东在我们进房间之前从他那里拿走的。我觉得很奇怪，不过不管怎样，既然鱼叉还在那儿……

他几乎从不离开它就出国，所以他肯定还在这里，不可能有错。“奎克格！——奎克格！”——一切依旧寂静。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中风了！我试图撞开门，但门却纹丝不动。我跑下楼梯，立刻把我的猜测告诉了第一个遇到的人——女仆。“啦！啦！”她叫道，“我就知道肯定出事了。早餐后我去整理床铺，发现门是锁着的，连只老鼠的声音都没有，从那以后就一直这么安静。不过我想，也许你们俩都出去把行李锁起来以保安全吧。啦！啦，夫人！——谋杀案！赫西夫人！是中风了！”说着，她就朝厨房跑去，我跟在后面。赫西夫人很快出现了，她一只手拿着芥末罐，另一只手拿着醋瓶，显然刚忙完照顾轮子的事情，同时还在训斥她的黑人小男孩。“木屋在哪儿？”我喊道，“快去拿点东西来撬开门——斧头！斧头！他肯定是中风了，绝对如此！”说着，我又空着手冲上楼梯，这时赫西夫人用芥末罐和醋瓶挡住了去路，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你到底怎么了，年轻人？”“快去拿斧头！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去叫医生或别人来，我来试着把门撬开！”“听着，”女房东迅速放下醋瓶，好让一只手自由活动，“你是在说要撬开我的门吗？”说着，她就抓住了我的胳膊。“你到底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船友？”我尽可能冷静而快速地向她解释了整件事。她下意识地把醋瓶放到鼻子旁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不！自从我把它放那儿之后就再没见过它了。”她跑到楼梯下的一个小柜子旁，往里看了一眼，回来后告诉我奎克格的鱼叉不见了。“他自杀了，”她哭道。“又是一场悲剧——又有一块毯子被毁了——愿上帝怜悯他可怜的母亲！这会毁了我的房子。那个可怜的男孩有妹妹吗？那个女孩在哪儿？——贝蒂，快去找画家斯纳尔斯，让他给我画个牌子，上面写着‘此处禁止自杀，客厅内禁止吸烟’——这样就行了。”

好吧，那就一举两得吧。杀？愿上帝怜悯他的灵魂！那边是什么声音？你，年轻人，站住！”她追上来，在我再次试图强行打开门时抓住了我。“我不允许你这么做；我可不想让我的房子被毁掉。去找锁匠吧，这里大约一英里外有家锁匠店。不过等等！”她把手伸进侧袋，“这把钥匙应该能用吧，我们试试看。”说着，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可惜，奎克格用的那根附加锁栓仍然插在里面，无法拔出。“得把门撞开了，”我说着，往门口跑去，想先占据有利位置，但房东娘又抓住了我，再次发誓不让我破坏她的房子。我挣脱了她，猛地冲向那扇门。随着一声巨响，门被打开了，门把手撞击墙壁，导致墙上的灰泥飞溅到天花板上。天哪！奎克格就坐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几乎看不出有任何生命迹象。他既不看这边，也不看那边，只是静静地坐着。我走上前去，对他说：“奎克格，你怎么了？”“他一整天都这么坐着吧？”房东娘说道。但我们说的所有话都毫无用处；我甚至想推他一下，让他改变姿势，因为他的状态实在令人难以忍受——看起来他已经被迫保持这个姿势长达八到十个小时，而且还没有进食。我说：“赫西夫人，至少他还活着，所以请您离开吧，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的。”我把门关上后，试图说服奎克格坐下来，但毫无效果。他就那样坐着，无论我如何礼貌地劝说，他都不肯动一下，也不说一句话，甚至不看我，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我在想，这会不会算是他斋月习俗的一部分呢？在他的故乡，人们也是以这种方式来斋戒的吗？想必如此吧；没错，这应该属于他的信仰内容吧。那好吧，就让他休息吧；毫无疑问，他迟早会起来的。谢天谢地，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而且他的斋月一年只有一次；我觉得他也不会严格遵守这个时间。

我下楼去吃晚饭。我坐了很长时间，听那些刚从所谓的“梅子布丁航行”中归来的水手们讲述他们的经历——其实那不过是短途的捕鲸之旅，只在北大西洋进行而已。直到接近十一点钟，我才上楼去睡觉。那时我确信奎克格的斋月肯定已经结束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仍然待在我离开时的那个地方，一动也没动。我开始对他感到恼火：整天、甚至半夜都坐在那里，身处寒冷的房间里，头上还顶着一块木头，实在愚蠢至极。

“看在上帝的份上，奎克格，起来吧，活动一下身体；起来吃点东西吧。你会饿死的，奎克格。”但他一言不发。

既然对他已无可奈何，我便决定去睡觉。毫无疑问，过不了多久他也会跟着我一起睡。但在入睡之前，我拿出了我的厚熊皮夹克，盖在他身上——因为预计那会是个非常寒冷的夜晚，而他身上只有普通的圆领外套而已。

有一段时间，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进入梦乡。我已熄灭了蜡烛，一想到奎克格就在不到四英尺远的地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处于那种不舒服的姿势中，身处黑暗与寒冷之中，我就觉得十分难过。想象一下：在整个夜晚都与一个清醒着的异教徒共处在一个房间里，度过这个荒谬又难以理解的斋月！

不过最终我还是睡着了，直到天亮才醒来。我往床边一看，奎克格正蹲在那里，仿佛被固定在地板上一样。但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他立刻站了起来，虽然关节僵硬且动作艰难，但脸上却带着愉快的表情。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躺着的地方，再次把额头贴在我的额头上，然后说他的斋月已经结束了。

正如我之前所说，只要一个人不杀害或侮辱他人，无论他信奉何种宗教，我都不会反对。

因为另一个人也不相信这一点。但当一个人的宗教信仰变得极其狂热，成为一种折磨他的东西，让我们的这个世界变成一个难以居住的地方时，我觉得是时候把那个人叫到一边，与他好好讨论这个问题了。我当时就是这么对奎克格做的。“奎克格，”我说，“现在上床去，躺下来听我说。”接着，我从原始宗教的起源与发展讲起，一直讲到如今的各类宗教，试图让奎克格明白，所有这些斋戒、禁食以及长时间待在阴冷潮湿的房间里的事情都是毫无意义的蠢事；它们有害健康，对灵魂也没有任何好处，简而言之，违背了基本的卫生常识和常理。我还告诉他，他在其他方面本是个极为理智且聪明的野蛮人，看到他在这荒谬的斋戒问题上如此愚蠢，我真的感到非常难过。此外，我认为斋戒会使人身体虚弱，进而精神也会萎靡不振；而因斋戒产生的所有想法必然也是不完整的。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有消化问题的宗教信徒会对来世抱有如此消极的看法。总而言之，奎克格，我略带调侃地说，地狱这个概念最初就是源于未消化好的苹果饼，而后又通过斋戒所引发的消化问题代代相传下去的。接着我问奎克格自己是否也曾有过消化问题，我把问题表达得非常直白，以便他能理解。他说没有，只有一次难忘的经历。那是在他父亲——国王——赢得一场大战之后，下午两点左右有五十名敌人被杀，那些战利品就在当天晚上被煮熟吃掉了。“够了，奎克格，”我颤抖着说，“不必再说了。”因为不用他进一步说明，我就已经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我曾经见过一个去过那个岛的水手，他告诉我，当地有这样的习俗：一旦取得重大胜利，就会把所有被杀的敌人放在胜利者的院子里或花园里烤制，然后把他们一个个放进大木箱里，周围摆满面包果和椰子，还在他们嘴里塞些欧芹，再作为礼物送给胜利者的朋友们，就如同送圣诞火鸡一样。

毕竟，我觉得我关于宗教的论述并没有给基克格留下太多印象。首先，对于这个重要的话题，他似乎没什么兴趣，除非是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考虑；其次，他最多只能理解我所说内容的三分之一而已；最后，他无疑认为自己比我更了解真正的宗教。他用一种居高临下又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我，仿佛觉得这样一个聪明的年轻人竟然会如此彻底地迷失在异教式的虔诚之中，实在是一件遗憾的事。最后我们起身穿衣；基克格吃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早餐，吃了各种汤品，这样女房东就没法因为他处于斋月期间而多赚他的钱了。随后我们便出发去登上“佩科德”号，一边闲逛，一边用比目鱼骨头剔牙。

第18章：他的标记
当我们沿着码头走向那艘船时，背着鱼叉的基克格以及佩勒格船长用粗哑的声音从他们的棚屋中大声呼喊我们。佩勒格船长说，他原本并不认为我的朋友是食人族；同时他还宣布，除非那些食人族能出示相关证明，否则绝不允许他们上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佩勒格船长？”我问道，随即跳上船舷，留下我的同伴站在码头上。
“我的意思是，”他回答，“他必须出示身份证明。”
“没错，”比尔德亚德船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从佩勒格身后探出头来。“他必须证明自己已经改信基督教了。黑暗之子，”他转向基克格，“你现在还与任何基督教教会保持联系吗？”
“哎，”我说，“他是第一公理会教堂的成员啊。”需要说明的是，许多在楠塔基特岛的船上航行的有纹身的野蛮人最终都皈依了基督教。
“第一公理会教堂？”比尔德亚德叫道，“什么！那就是在迪肯·申命记·科尔曼的聚会所里做礼拜的教会吗？”说着，他拿出眼镜，用他那块黄色的大手帕擦拭眼镜，然后小心翼翼地戴上，接着从棚屋里走出来，僵硬地俯身看着基克格。
“他加入那个教会有多久了？”他转向我问，“我觉得没多久吧，年轻人。”
“不，”佩勒格说，“他甚至还没有接受洗礼，不然他脸上的那种蓝色痕迹早就被洗掉了。”
“快告诉我，”比尔德亚德喊道，“这个非利士人真的是迪肯·申命记所在教会的正式成员吗？我从没见过他去那儿，而我每个主日都会经过那里。”
“我对迪肯·申命记或他的教会一无所知，”我说，“我只知道，基克格是第一公理会教堂的正式成员。他自己也是执事呢。”

“年轻人，”比勒达严厉地说，“你在戏弄我——快解释清楚，你这个年轻的赫梯人。你所说的教会是指什么？回答我。”
面临如此压力，我回答道：“先生，我指的是那个古老的天主教会，您、我、那边的佩勒格船长、这边的奎克格，还有我们所有人，以及所有信奉这一宗教的人，都属于它；这是整个信仰世界中伟大而永恒的教会；我们都属于它，只不过有些人有一些与核心信仰无关的怪念头罢了，但在这一点上，我们还是团结一致的。”
“你是说要携手合作吧？”佩勒格叫道，同时走近了一些。“年轻人，你还不如去当传教士，而不是当桅杆上的工人；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棒的布道。德乌特罗尼姆执事——就连马普尔神父也比不上，而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上来吧，别管那些文件了。喂，告诉奎霍格——你叫他什么来着？让他过来。天哪，他手里的鱼叉真不错！他用得也很熟练。喂，奎霍格，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曾经站在捕鲸船上吗？你抓过鱼吗？”
奎克格一言不发，以他那独特的方式跳上船舷，然后进入旁边的一艘捕鲸船的船头。他单膝跪地，握紧鱼叉，大声喊道：
“船长，您看到他往水面上扔沥青了吗？看那儿！就当那是鲸鱼的眼睛吧，好了！”他精准地瞄准目标，将鱼叉从比勒达宽大的帽檐上方射出，穿过甲板，把那块发光的沥青击得消失不见。
“现在，”奎克格一边慢慢收线，一边说道，“那就是鲸鱼的眼睛了；看，那头鲸鱼已经死了。”
“快，比勒达，”他的同伴佩勒格说道。由于害怕飞来的鱼叉，他已退到了船舱的通道处。“快点，比勒达，把船上的文件拿过来。我们得让奎霍格上我们的船。听着，奎霍格，我们会给你九十分，这可是楠塔基特岛上有史以来给过猎鲸人的最高报酬了。”
于是我们走进船舱，令我欣喜若狂的是，不久之后奎克格就和我一样，成为了这艘船上的成员。

当所有准备工作都完成后，佩勒格也准备好了一切签署所需的文件，他转向我说道：“我看，那个叫库奥霍格的人不会写字吧？喂，库奥霍格，你到底要签名还是画个记号呢？”
但对于这个问题，曾经两三次参与过类似仪式的基奎格丝毫没有感到尴尬。他接过递来的笔，在纸上适当的位置，精确地模仿出了自己手臂上纹着的那个奇怪的圆形图案。由于佩勒格在称呼他时犯了错误，最终写出来的名字看起来大致像这样：库奥霍格，以及他的X形标记。
与此同时，比尔德亚德船长则认真而专注地注视着基奎格。最后，他严肃地站起身来，从自己那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叠宣传册，选中一本名为《末日即将来临；刻不容缓》的书，交到基奎格手中。然后他双手握住基奎格的手和那本书，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黑暗之子啊，我必须尽到自己的责任；我是这艘船的合伙人之一，因此很关心船上所有人的灵魂。如果你仍然坚持那些异教徒的信仰，那我真为你担心。请你不要永远做贝利亚的奴隶。抛弃那些可恶的偶像和可怕的龙吧，远离即将到来的惩罚吧！哦，上帝啊！请远离那个火坑吧！”
老比尔德亚德的话语中仍带着一丝海洋的气息，其中还混杂着《圣经》中的语句以及日常用语。
“住手吧，比尔德亚德，别破坏我们的捕鲸手了！”佩勒格喊道。“虔诚的捕鲸手从来都不是好水手——他们缺乏勇气。没有一点勇气的捕鲸手根本不值一提。比如纳特·斯韦恩，他曾是楠塔基特岛和葡萄园群岛最勇敢的捕鲸手，但他加入了那个团体之后就再也没好起来。他因为担心自己的灵魂会下地狱而变得胆小怕事，不敢再去捕鲸，生怕遭遇不幸，掉进戴维·琼斯的深渊里。”
“佩勒格！佩勒格！”比尔德亚德抬起眼睛和双手说道，“你和我一样，都经历过许多危险的时刻；你知道什么是对死亡的恐惧。那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不敬神的话呢？佩勒格，你要相信自己的心。告诉我，当这艘‘佩科德号’……”

在去日本的那次航行中，那场台风让他们的三根桅杆都掉进了海里。当时你还是亚哈船长的副手，难道就没有想过死亡与审判吗？
“听他说，现在就听他说！”佩勒格喊道，他穿过船舱，双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大家都听他说！想想看吧！那时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担心船只会沉没！还有死亡与审判？什么？当三根桅杆不断撞击船体发出巨大的响声，海水从船头到船尾不断涌上来的时候，哪有时间去想死亡与审判？不！那时根本没时间考虑死亡。我和亚哈船长所关心的只是如何拯救所有船员——如何搭建临时桅杆——如何尽快抵达最近的港口，这才是我当时所想的。”
比勒达不再说话，只是扣好外套，径直走上甲板，我们跟在他后面。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些正在修补船帆的工人。他不时弯下腰，捡起一些碎布或未用完的沥青绳，避免它们被浪费掉。

第十九章 先知
“船员们，你们上过那艘船吗？”
奎克格和我刚刚离开“佩科德号”，正慢慢远离水面，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这时，一个陌生人向我们问道。他在我们面前停住，用粗大的食指指向那艘船。他穿着破旧的衣服——褪色的夹克和打满补丁的裤子；脖子上围着一块脏兮兮的黑色手帕。他的脸上布满了天花留下的疤痕，那些疤痕让他的脸看起来就像干涸后的急流所形成的复杂沟壑。
“你们上过那艘船吗？”他再次问道。
“您指的是‘佩科德号’吧？”我回答道，试图争取些时间仔细看看他。
“对，就是‘佩科德号’——那艘船。”他说着，将整个手臂向后拉，然后迅速向前伸出，用尖锐的食指直指那艘船。
“是的，”我说，“我们刚刚签署了相关协议。”
“那艘船上有关于你们灵魂的东西吗？”
“关于什么？”
“哦，也许你们根本没有灵魂吧。”他很快说道。“不过没关系，我认识很多没有灵魂的人——祝他们好运，那样他们反而更好。灵魂不过是马车上的多余部件罢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船员？”我问。
“不过，他的灵魂足以弥补其他人的所有缺陷。”那个陌生人突然说道，特别强调了“他”这个词。
“奎克格，我们走吧，这家伙是从哪儿跑来的？他在说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我说。
“站住！”那个陌生人喊道。“你说得对——你们还没见过‘老雷声’吧？”

“谁是老雷声？”我问道，再次被他那疯狂而认真的态度所吸引。
“阿哈船长。”
“什么！我们那艘‘佩科德号’的船长？”
“没错，在我们这些老水手中间，他就叫那个名字。你还没见过他吧？”
“没有，我们没见过他。据说他生病了，不过正在好转，用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的。”
“用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那个陌生人发出一阵带着讥讽意味的笑声。“听着，等阿哈船长康复了，我的这只左臂才能好起来——在此之前是不可能的。”
“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他们跟你说了些什么关于他的事？说出来吧！”
“他们没怎么说过他的事；我只听说他是个出色的捕鲸手，也是个好船长。”
“没错，确实如此——这两点都是真的。但是当他下命令时，你必须立刻照做：他一发令，你就得立刻行动——这就是阿哈船长的作风。至于很久以前在合恩角发生的那件事，他当时死了三天三夜；还有在圣塔岛的祭坛前与那个西班牙人的致命搏斗——你什么都没听说过，对吧？也没听说过他吐掉那个银制葫芦的事，还有根据预言他在上次航行中失去了一条腿的事。你难道一点都没听说过这些事吗？不，我想你肯定没听过；你怎么可能知道呢？估计整个楠塔基特岛的人也不是都知道。不过，也许你听说过他失去一条腿的事吧？我敢说你肯定听说过。哦，是的，这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他们知道他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是被帕尔马塞蒂砍掉的。”
“朋友，”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也不太在乎；因为在我看来，你的脑子可能有问题。但如果你说的是阿哈船长，还有那艘‘佩科德号’的话，那我得告诉你，关于他失去一条腿的事，我全都知道。”
“全都知道？真的吗？全部？”

“很确定。”
那个穷困潦倒的陌生人用手指着“佩科德号”，目光紧盯着它，站了一会儿，仿佛陷入了沉思；随后他微微一动，转身说道：“你们已经登船了吧？名字都记在文件上了吧？唉，既已签字，那就没办法改变了；不过也许最终也不会有什麽事情发生。不管怎样，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我想，总得有一些水手跟他一起走吧——他们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愿上帝怜悯他们！各位船员，早上好；愿神圣的上天保佑你们。很抱歉打扰了你们。”
“听着，朋友，”我说，“如果你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那就直说吧；但如果你只是想欺骗我们，那你就错了——我就说这么多。”
“说得好，我喜欢听人这么说话。你正适合做这件事——像你这样的人最合适了。各位船员，早上好！哦！等你们到了那儿，告诉他们我决定不加入他们了。”
“啊，亲爱的朋友，你骗不了我们的——你根本骗不了我们。一个人装作自己有重大秘密，其实易如反掌。”
“各位船员，早上好。”
“确实是早上好，”我说。“走吧，基克格，我们离开这个疯子吧。等等，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以利亚。”
以利亚！我心想，然后我们就离开了，两人都各自议论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老水手，一致认为他不过是个骗子，试图吓唬人罢了。但我们刚走了大约一百码，偶然转过一个弯时，我回头一看，发现以利亚正在远处跟着我们。不知为何，看到他的情景让我心生不安，于是没有告诉基克格他还在后面，而是继续和同伴一起往前走，想看看那个陌生人是否会也转到同一个拐角处。他确实这么做了；看起来他是在跟踪我们，但我实在想不出他的目的何在。这一情况，再加上他那种含糊其辞、半暗示半透露的讲话方式，让我产生了种种模糊的疑虑和不安，而这些疑虑都与“佩科德号”有关。

还有亚哈船长、他失去的腿、合恩角之行、那个银制葫芦，以及前一天我离开船只时佩勒格船长对他的评价；还有蒂斯蒂格女人的预言，以及我们决心要进行的航行，还有无数其他模糊不清的事情。我决心弄清楚这个衣衫褴褛的以利亚究竟是不是在跟踪我们。于是我和基奎格一起折返，试图从另一条路找到他。但以利亚继续前行，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让我松了口气；在我看来，我再次认定他是个骗子。

第20章：一切就绪
一两天过去了，“佩科德号”上热闹非凡。不仅旧帆正在修补，还有新帆被运上船，还有成卷的帆布和绳索；总之，一切都表明这艘船的准备工作正在加紧进行中。佩勒格船长很少上岸，总是待在自己的舱室里密切监督工人们的工作；比尔达德则负责所有的采购工作；而那些在船舱和甲板上工作的船员们则一直工作到深夜。

在奎克格签署合同后的第二天，船上人员所住的各个旅店都收到了通知：他们的行李必须在晚上之前搬上船，因为谁也说不准船只何时会启航。于是我和奎克格也收拾好了行李，不过决定最后再在岸上睡一觉。不过看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总会提前很久发出通知，实际上船只还是过了好几天才出发。这也难怪——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要考虑到的事情也数不胜数，才能让“佩科德号”完全准备好。

谁都知道，生活中有无数东西——床、锅子、刀叉、铲子和夹子、餐巾纸、开瓶器等等——都是维持生活所必需的。捕鲸业也是如此，因为在茫茫大海上一待就是三年，远离所有的杂货商、医生、面包师和银行家。虽然商船也有类似的情况，但程度远远不及捕鲸船。因为除了漫长的捕鲸之旅之外，还有许多专门用于捕鲸的物品，而这些物品在通常停靠的偏远港口是无法补充的。此外，必须记住，所有船只中，捕鲸船最容易遭遇各种意外，尤其是那些对航行成败至关重要的物品很容易丢失或损坏。因此，捕鲸船上必须有备用的小船、桅杆、绳索和鱼叉，几乎所有东西都要有备用品，唯独没有备用的船长和另一艘船。

我们到达那个岛屿时，“佩科德号”的物资储备已经基本完成，其中包括牛肉、面包、水、燃料等等。

还有铁环和铁棒。不过，正如之前所提到的，有一段时间里，不断有人把各种大小不一的杂物搬上船。负责这些搬运工作的人中，最突出的是比尔德亚德的妹妹——一位身材瘦削的老年妇女，她意志坚定、不知疲倦，同时心地极为善良。她似乎下定决心：只要有可能，一旦“佩科德号”启航，船上就绝不能缺少任何东西。有时她会带一罐腌菜去给乘务员的储藏室；有时则带一捆羽毛笔送给大副，让他用来记录航海日志；还有一次，她带了一卷法兰绒，准备给那些患有风湿病的人使用。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配得上“慈善”这个名字了——大家都叫她“慈善姑妈”。就像真正的慈善之士一样，这位善良的慈善姑妈四处奔走，随时准备为船上所有人提供帮助，让他们获得安全、舒适与慰藉。她的亲兄弟比尔德亚德也在船上，而她自己则拥有几美元的积蓄。不过，看到这位心地善良的贵格会教徒在最后一天走上船时，一手拿着长油勺，另一手拿着更长的捕鲸矛，实在令人吃惊。比尔德亚德本人以及佩勒格船长也毫不退缩。比尔德亚德随身携带着一份清单，上面列着所需的物品，每当有新物品送到时，他就在清单上对应的位置打钩。佩勒格则时不时地从他的鲸骨制成的小屋里走出来，对通道里的工人大声吼叫，也对桅顶上的水手们大喊大叫，之后又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继续吼叫。在这段准备期间，我和基奎格经常去那艘船，我也经常询问关于阿哈布船长的事情，问他状况如何，以及他何时会登上自己的船。他们对我的问题回答说，阿哈布的病情正在好转，预计每天都会上船；与此同时，佩勒格和比尔德亚德两位船长可以处理一切必要的准备工作，让船只准备好出发。如果我对自己诚实一点的话，就会清楚地意识到：我根本不想参加这么漫长的航行，因为在船一出海后，我就连那个将掌控一切的人的面容都看不到。但当一个人怀疑有不对劲的时候……

有时，如果他已卷入此事，就会不知不觉地试图连自己都不让知道自己的疑虑。我也是如此。我什么也没说，试图不去想任何事情。最终有消息称，第二天某个时候船只必定会启航。于是次日一早，我和基克格就早早出发了。

第21章 上船
当时已接近六点，但天色仍是一片灰蒙蒙的黎明景象。我们渐渐靠近码头。
“我看那儿有一些水手在跑，”我对奎克格说，“那不可能是影子；估计船已经在日出前出发了，快走吧！”
“站住！”一个声音喊道。说话的人立刻走到我们身后，把手放在我们两人的肩膀上，然后挤到我们中间，微微弯下身子，在昏暗的光线中奇怪地从奎克格身上看向我。那是以利亚。
“要上船吗？”
“请把手拿开，”我说。
“喂，”奎克格摇着身子说，“走开！”
“那就不上船了吗？”
“是的，我们要上船，”我说，“但你管这个干什么？以利亚先生，你知道我觉得你有点无礼吧？”
“不，不，我没意识到，”以利亚缓慢而疑惑地从我身上看向奎克格，眼神十分奇怪。
“以利亚，”我说，“请你离开，让我们和我的朋友能安心上船。我们要前往印度洋和太平洋，可不想被耽搁。”
“是吗？那会在早餐前回来吗？”
“他疯了，奎克格，快走吧。”
“喂！”当我们走了几步后，以利亚又喊住了我们。
“别理他，”我说，“奎克格，继续走。”
但他又悄悄靠近我们，突然拍着我的肩膀问：“刚才有没有看到有人朝那艘船走去？”
被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问得一愣，我回答说：“嗯，我好像确实看到了四五个人，但光线太暗，无法确定。”

“非常暗，极其黑暗，”以利亚说道。“祝你们有个美好的一天。”
我们再次离开他，但他又悄悄跟了上来，再次触碰我的肩膀说：“现在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好吗？”
“找到谁？”
“祝你们有个美好的一天！祝你们有个美好的一天！”他重复道，然后又走开了。“哦！我本来想警告你们的——不过算了，没关系，反正都是自己人；今天早上霜冻很厉害，对吧？再见了。我想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见到你们了，除非是在大陪审团会议之前。”
说完这些话后，他终于离开了，让我对他那惊人的厚颜无耻感到十分惊讶。
最终，当我们登上“佩科德号”时，发现船上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在活动。船舱的入口被锁住了；所有的舱门都敞开着，上面堆满了绳索。我们走到前甲板，发现舱口的盖子是开着的。看到里面有光，我们就下去了，却发现那里只有一个老人，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夹克。他整个人躺在两个箱子上，脸朝下，双臂交叉在胸前，正沉浸在沉睡之中。
“奎克格，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些水手们，他们去哪儿了？”我疑惑地看着那个熟睡的人问道。但似乎在码头上的时候，奎克格根本没注意到我所说的那些事情；要不是因为以利亚那句难以解释的问题，我还会以为自己只是产生了视觉错觉。但我还是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再次注视着那个熟睡的人，开玩笑地建议奎克格或许我们应该陪着他一起守着，让他也坐下来。
他把手放在那个人的背后，好像在检查那里是否足够柔软；然后就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天哪！奎克格，别坐在那儿！”我说。
“哦！这是我们家乡的方式，”奎克格说，“不会伤到他的脸的。”
“脸？”我说，“那算他的脸吗？看起来倒挺安详的；不过他的呼吸太重了，身体还在不停地起伏；快起来吧，奎克格，你太重了，会压坏他的脸的。快起来！看，他马上就要把你挤走了。真奇怪他怎么还没醒来。”
奎克格便移到那个人的头部旁边，点起了他的战斧烟斗。我则坐在他的脚边。我们轮流给烟斗添火。

那个睡梦中的人，从一个人身边移到另一个人身边。与此同时，通过他那含糊不清的言语，基克让我明白：在他的家乡，由于没有各种沙发和座椅，国王、首领以及贵族们通常会养一些地位较低的人，让他们充当“坐垫”；要想让房子里更舒适些，只需买来八到十个懒人，把他们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即可。此外，这种做法在出行时也非常方便——比那些可以变成手杖的花园椅子要好得多。有时，某个首领会叫来自己的仆人，让他自己在树荫下或潮湿的沼泽地中铺个“坐垫”。

在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每当基克从我手中接过战斧，他就会用斧头在那个睡梦中的人头上挥舞。

“那是为了什么，基克？”

“冷静点，别杀他！哦，冷静点！”

他继续讲述着关于他的战斧的种种趣事——据说这把战斧既能用来杀死敌人，又能安抚他的心灵。就在这时，我们的注意力被那个正在睡觉的船员吸引了。浓重的蒸汽已经充满了那个狭窄的空间，开始对他产生影响。他呼吸变得有些困难，鼻子也似乎不太舒服；接着他翻来覆去地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喂！”他终于开口说道，“你们这些抽烟的人是谁？”

“我们是水手，”我回答道，“船什么时候出发？”

“对，你们也要上船吧？船今天就要出发了。船长昨晚就到了。”

“哪个船长？阿哈布吗？”

“还能有谁呢？”

我正想再问些关于阿哈布的问题，这时我们听到甲板上有了动静。

“喂！斯塔巴克醒了，”那个船员说。“他是个很活跃的副船长，是个好人，也很虔诚；不过现在他醒了，我得去看看他了。”说完，他就上了甲板，我们也跟着去了。

此时天已完全亮了。不久，船员们三两成群地上了船；那些负责安装索具的人也开始忙碌起来；副船长们也在积极工作着。

几名岸上的人正忙着将各种最后需要的物品搬上船。与此同时，亚哈船长则依然隐身地待在自己的舱室里。

第22章：圣诞快乐。
终于，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当船上的船员们都被遣散后，佩科德号也被拖出了码头。体贴的查莉蒂则乘着捕鲸船离开了，她带来了最后的礼物——一顶睡帽送给她的姐夫、二副斯塔布，还有一本备用的《圣经》送给船务长。在这一切之后，佩勒格船长和比尔德亚德船长从舱室里出来，佩勒格转向大副说道：“现在，斯塔巴克先生，你确定一切准备就绪了吗？阿哈船长也已经准备好了——我刚和他谈过——岸上没有别的东西需要取来了，对吧？那就把所有人都叫过来吧，让他们到船尾来！”
“无论多着急，也无需说脏话，佩勒格，”比尔德亚德说，“快去吧，斯塔巴克先生，按照我们的指示行事。”
就在即将启程的时刻，佩勒格船长和比尔德亚德船长在甲板上表现得极为强势，仿佛他们不仅是港口里的共同指挥官，将来在海上也是如此。至于阿哈船长，目前还看不到他的踪影；据说他还在舱室里。不过，他们认为，要让船只起航并顺利出海，并不需要他的出现——因为那并非他的职责，而是领航员的任务。而且据说他还没有完全康复，所以才留在下面。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因为在商船上，许多船长在起锚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出现在甲板上，而是会留在舱室里，与岸上的朋友们欢聚告别，然后再与领航员一起离开船只。
不过，没时间再仔细思考这件事了，因为佩勒格船长已经变得非常活跃起来。似乎大部分命令都是他发出的，而不是比尔德亚德。
“那些光棍们，快到船尾来！”他对着仍停留在主桅旁的水手们喊道。“斯塔巴克先生，把他们赶过去。”
“把帐篷拆掉！”这是下一个命令。正如我之前所说，这种用鲸骨制成的帐篷只有在港口时才会搭建起来，而在船上则不会使用。

三十年来，对于“佩科德”号上的船员们来说，下令收起帐篷就意味着接下来要起锚了。紧接着的命令便是“快去操作绞盘！快点！”于是船员们立刻冲向绞盘。在船只准备起航时，通常由领航员负责指挥，而比尔德亚德就是其中之一——他与佩勒格一起，除了担任其他职务外，还是港口的持证领航员。有人怀疑他之所以成为领航员，是为了为自己所负责的船只节省南塔基特岛的领航费，因为他从未为其他船只担任过领航工作。此刻，比尔德亚德正忙于观察船头的情况，留意即将下落的锚，同时不时唱着一些听起来十分悲凉的诗篇，试图激励那些操作绞盘的船员们。那些船员则兴高采烈地唱着关于布布尔巷里姑娘们的歌。不过，就在三天前，比尔德亚德还宣布过，在“佩科德”号上不允许唱任何亵渎性的歌曲，尤其是在起航时；他的妹妹查丽蒂还在每个水手的床铺上放了一本沃茨的诗集。与此同时，佩勒格船长则在船尾大声咒骂、咆哮。我几乎以为他会在锚被升起之前就把船弄沉。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让奎克格也停下来，因为我们都知道，跟着这样一个暴躁的领航员出海是多么危险。不过，我还是安慰自己，或许在虔诚的比尔德亚德身上还能找到一丝希望，尽管他已经犯了第七百七十七次违规行为。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一股强烈的冲击力，转过身来后，我惊恐地看到佩勒格船长正把腿从我身边抽走。那便是他给我的第一脚。“这就是你们在服役时的做事方式吗？”他怒吼道，“快起来，你这个笨蛋！快起来，折断你的脊椎吧！你们为什么都不起来？快起来啊！奎霍格，你那个长着红胡子的家伙，快起来！还有你，戴苏格兰帽的，快起来！你们都给我起来，把眼睛瞪出来！”说着，他继续在绞盘旁走来走去，不停地用脚踢人，而毫不在意的比尔德亚德则继续唱着他的诗篇。我想，佩勒格船长今天肯定是喝了酒。

终于，锚被升起，帆也被张开，我们便开始航行。那是个短暂而寒冷的圣诞节；当短暂的北方白昼渐渐转为黑夜时，我们已身处茫茫的冬季海洋之中，冰冷的浪花将我们包裹在仿佛经过打磨的铠甲般的冰层里。船舷上那一排排的突起物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就像某种巨大大象的白色象牙一般；船头则悬挂着巨大的弯曲冰柱。作为领航员的兰克·比尔德亚德负责第一班值班。每当这艘老旧的船只沉入波涛汹涌的海水中，寒霜覆盖全身，风声呼啸，绳索发出响声时，总能听到他那稳定的歌声——

“那片美丽的田野，位于汹涌的洪水之外，
披着翠绿的衣裳。
古老的迦南地也是如此，
约旦河在两岸流淌。”

那些动人的话语，在那时听起来格外悦耳。它们充满了希望与美好愿景。尽管身处大西洋上这个寒冷的冬夜，尽管我的双脚和外套都湿透了，但在我看来，前方仍有许多美好的地方等待着我们；还有那些永远如春天般的草地，那里的草在无人践踏、无人摧折的情况下，即便到了盛夏依然茂盛生长。最终，我们来到了一个无需再有领航员的地方。那艘与我们同行的坚固帆船便开始在旁边航行。有趣的是，佩勒格和比尔德亚德在这个时刻的反应相当特别，尤其是比尔德亚德船长。他实在不愿离开这艘即将踏上漫长而危险旅程的船——要穿越那些暴风雨频发的海角；这艘船上还有他辛苦赚来的数千美元；船上还有与他年龄相仿的老船员担任船长，他又要再次面对那无情的海洋带来的种种危险。他实在不愿与这艘对他而言充满各种意义的东西告别——可怜的比尔德亚德迟迟不愿离开，他在甲板上焦急地来回踱步，还跑进船舱再道一次别，然后又回到甲板上，望着风的方向，望着那片只有遥远的东方大陆作为边界的广阔无垠的海洋，望着陆地，望着天空，左右张望。

他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最后，他机械地用绳子在销子上绕好绳子，紧紧抓住强壮的佩勒格的手，举起灯笼，英勇地凝视着他的脸，仿佛在说：“不过，佩勒格朋友，我还是可以坚持下去的，没错，我一定能行。”至于佩勒格本人，他则表现得像一位哲学家；但即便如此，当灯笼靠近时，他的眼里还是闪过泪光。他也不停地在船舱和甲板之间来回走动——时而与副船长斯塔巴克交谈几句。最终，他转向同伴，环顾四周后说道：“比尔德德船长——来吧，老伙计，我们得走了。把主帆收起来！小船准备好了吗？快靠过来！小心点！来吧，比尔德德，说点告别的话吧。祝你们好运，斯塔巴克——祝你们好运，斯塔布先生——祝你们好运，弗拉斯克先生——再见了，愿你们一切顺利！三年后，我会在楠塔基特岛为你们准备热腾腾的晚餐。冲啊！”“愿上帝保佑你们，让他在神圣的庇护下守护你们，”年迈的比尔德德几乎语无伦次地低声说道。“希望现在天气不错，这样阿哈船长就能很快与你们相聚了——他只需要温暖的阳光，而在热带海域的航行中，你们会有足够的阳光。伙计们，在捕鲸时一定要小心。那些用箭捕鱼的人，不要无故破坏船只；优质的白色雪松木一年之内就能升值3%。也别忘记祈祷。斯塔巴克先生，注意别让那些木料被浪费掉。哦！帆针在绿色的柜子里！在安息日时不要过度捕鲸，但也不要错过任何机会，那样就是辜负了上帝的恩赐。斯塔布先生，注意那桶糖浆，我觉得它有点漏了。如果你们到了岛上，弗拉斯克先生，要小心避免淫乱行为。再见了！斯塔巴克先生，别把奶酪放在船舱里太久，否则它会变质。黄油也要小心处理——每磅20美分呢，记住……”“来吧，比尔德德船长，别再废话了，快走！”说着，佩勒格便催促他跳进小船，两人一同落水。船与小船渐渐分开，寒冷潮湿的夜风在两者之间吹拂，一只海鸥从头顶飞过，两艘船剧烈地摇晃着。我们发出了三声沉重的欢呼，然后像被命运驱使一般，盲目地驶入了茫茫的大西洋之中。

第23章：李肖尔岛
几章之前曾提到过一个名叫布尔金顿的人，他是个高大的水手，曾在新贝德福德的一家旅店里出现。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当“佩科德号”驶入冰冷的波涛之中时，站在船舵旁的竟然是布尔金顿！我怀着既敬畏又恐惧的心情看着他——这个在严冬时节才从为期四年的危险航行中归来的人，却又要再次踏上充满风暴的航程。对他而言，陆地仿佛是灼热的煎炉。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往往都是难以言喻的；深深的记忆也无法用文字来记载；这一章短短六行，便是布尔金顿没有墓碑的坟墓。我只想说，他的下场就如同那艘在狂风中颠簸、被迫远离陆地的船只一样。港口本想提供援助，但港口实在可怜；港口里有安全、舒适、温暖、食物、朋友，以及一切对我们凡人来说美好的事物。但在那股狂风中，港口、陆地反而成了那艘船最大的威胁；它必须远离一切庇护所；哪怕只是轻微地触碰到陆地，也会让它浑身颤抖。它竭尽全力地将所有帆布都收拢，试图避开那些想要把它吹回岸边的风，再次寻找无边无际的大海作为避难所；为了寻求庇护，它不得不冒险前行——而它唯一的“朋友”，其实却是它最可怕的敌人！布尔金顿，你现在明白了吗？你是否隐约看到了那个令人难以忍受的真相：所有深刻的思考，其实不过是灵魂为保持自身的自由而做出的勇敢努力；而天地间的狂风则企图将它抛向危险的、充满奴役的陆地。但是，既然最高的真理存在于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中，就像上帝一样无边无际，那么与其耻辱地被冲上岸边——即便那看似是安全之地——还不如在那个呼啸的无限空间中灭亡。哦！谁会像虫子一样胆怯地爬向陆地呢？这一切痛苦难道都是徒劳的吗？振作起来吧，布尔金顿！以坚定的意志面对一切吧，半神啊！从那足以毁灭你的海浪中站起，直冲云霄，迎接属于你的荣耀时刻吧！

第24章：辩护者
既然我和基克格已经投身于捕鲸事业之中，而这种职业在陆地人眼中又被视为一种毫无诗意且不光彩的工作，因此我迫切希望让你们这些陆地人明白，我们这些捕鲸人其实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首先，无需多言，一般人都认为捕鲸业与那些所谓的“高尚职业”根本不可相提并论。如果有个陌生人被引入某个城市社交场合，若他自称是捕鲸人，那只会让他给人的印象更差；而如果他仿照海军军官的做法，在名片上写下“S.W.F.”（抹香鲸捕捞业）这几个字母，那无疑会被视为极其自大且可笑的行为。

毫无疑问，世人不愿尊重我们捕鲸人的一个主要原因在于：他们认为，充其量，我们的工作不过是一种屠宰业罢了；而且在我们从事这项工作的时候，周围到处都是污秽之物。没错，我们确实是屠夫，但那些曾担任过军事指挥官的人同样也是屠夫——只不过他们是从事最残酷战斗的屠夫，而世人却总是乐于尊敬他们。至于所谓我们工作环境肮脏的问题，你们很快就会了解到一些至今还不为人所知的事实，这些事实足以证明，抹香鲸捕捞船至少属于这个整洁世界中最干净的事物之一。即便承认那种说法属实，可那些混乱不堪的捕鲸船甲板，又怎能与那些战场上令人难以想象的腐臭景象相提并论呢？那些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反而赢得了所有女性的赞誉。既然危险感会提升人们对军人职业的敬意，那我敢保证，许多曾经勇敢地冲向炮台的退伍军人，一旦看到抹香鲸那巨大的尾巴在头顶搅动空气，也会立刻退缩。因为，与上帝所创造的种种恐怖与奇迹相比，人类所能理解的恐惧又算得了什么呢！

但是，尽管全世界都在注视着我们这些捕鲸人，却也在不知不觉中向我们表达着最崇高的敬意——甚至是无以言表的崇拜！因为几乎全世界的所有灯烛，都如同在众多圣殿里一样，为我们的荣耀而燃烧着！
不过，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审视这个问题，用各种标准来衡量它，看看我们这些捕鲸人究竟是何模样，又曾经是怎样的存在。为什么在德威特执政时期，荷兰人会有专门负责管理其捕鲸船队的海军上将？为什么法国的路易十六会自费在敦刻尔克配备捕鲸船，并邀请我们楠塔基特岛上的几十户人家前往那里？为什么在1750年到1788年间，英国会为它的捕鲸人提供超过100万英镑的奖励？最后，为什么如今美国的捕鲸人数远远超过世界上其他所有国家的捕鲸人总数？他们拥有七百多艘捕鲸船，船员多达一万八千人；每年消耗的资金高达400万美元，而这些船只本身的价值在出发时就已达2000万美元！此外，他们每年还能将价值700万美元的捕鲸成果运回国内。如果捕鲸业没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又怎会出现这一切呢？
但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让我们再仔细看看。我敢断言，即便是那些博学的哲学家，也绝对找不到一个在过去的六十年里，对整个世界产生过如此深远影响的和平力量，比捕鲸业更为重要。无论通过何种方式，捕鲸业都引发了无数令人瞩目的事件，其后续影响也极为重大。因此，捕鲸业完全可以被视为那种“自己怀孕就能生下后代”的埃及母亲。要列举出所有这些成就实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里就举几例吧。多年来，捕鲸船一直充当着探索地球上最偏远、最不为人所知的地区的先锋。它们探索过那些没有海图、从未有库克或温哥华到过的地方。现在，当美国和欧洲的军舰能够平静地进入那些曾经充满危险的港口时，他们应该向那些最初为他们指明道路、并帮助他们与当地人沟通的捕鲸船致敬。他们可以随意颂扬那些探险队的英雄们，比如库克、克鲁森施滕等人，但我认为，还有许多无名船长也做出了贡献。

在楠塔基特岛之外，还有更伟大的船只，其规模甚至超过了库克号和克鲁森施滕号。在那些荒凉无助、毫无支援可言的环境中，他们在充满危险的海洋里，在那些无人记载的岛屿上，与各种可怕的奇观和险境作斗争——这些是库克即便带着所有的水手和火枪也不敢面对的。那些在古老的南海航行记中被大肆渲染的冒险经历，其实不过是我们英勇的楠塔基特人日常生活中再平常不过的事。温哥华用了三章的篇幅来描述的一些冒险经历，这些人却认为根本不值得记录在船上的航海日志里。啊，这个世界！哦，这个世界！在捕鲸业能够绕过合恩角之前，欧洲与太平洋沿岸那些富饶的西班牙殖民地之间几乎只有殖民地间的贸易往来，几乎没有其他形式的交流。正是捕鲸人首先打破了西班牙王室的封锁政策，得以进入那些殖民地；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正是这些捕鲸人最终帮助秘鲁、智利和玻利维亚从西班牙的统治下解放出来，并在那里建立了永久的民主制度。而位于地球另一端的伟大国家澳大利亚，也是由捕鲸人带给世界的。在荷兰人首次偶然发现它之后，其他船只都因那里过于野蛮而避之不及，但捕鲸船却前往了那里。捕鲸船才是那个如今强大的殖民地的真正缔造者。此外，在澳大利亚最初的定居阶段，那些移民多次因为捕鲸船恰好停靠在他们附近而免于饿死，得到了他们赠送的饼干。整个波利尼西亚的无数岛屿也都承认这一事实，它们向捕鲸船表示敬意，因为正是捕鲸船为传教士和商人铺平了道路，很多时候还把那些原始的传教士送到了他们的目的地。如果那个封闭的日本想要变得友善起来，那也只能归功于捕鲸船，因为它已经走在了通往那里的路上。但是，如果面对这一切你仍然声称捕鲸业没有任何具有美学价值的方面，那我愿意与你决斗五十次，每次都用破碎的头盔将你打下马背。你会说，鲸鱼没有著名的作者，捕鲸业也没有著名的记录者。

难道捕鲸业没有著名的作家，也没有记录捕鲸活动的杰出史官吗？谁最先记载了关于“利维坦”的故事？不是伟大的约伯又是谁呢？而谁又撰写了第一篇关于捕鲸航行的记述？不是阿尔弗雷德大帝这样的君主又能是谁呢？他亲自用王室的笔记录下了当时挪威捕鲸人奥瑟所讲述的内容！那么，在议会中为捕鲸业发表颂词的人又是谁呢？当然是埃德蒙·伯克！没错，不过捕鲸人本身就是些卑微的人，他们的血管里流淌着并不高贵的血液。他们的血管里没有高贵的血液？其实他们拥有比王室血统更珍贵的东西。本杰明·富兰克林的祖母是玛丽·莫雷尔，后来通过婚姻成为南塔基特岛的早期定居者玛丽·福尔杰，她是一代又一代福尔杰家族以及捕鲸人的祖先——他们都是高贵の本杰明の亲属，如今仍在世界各地从事捕鲸工作。好吧，但大家都认为捕鲸业并不体面。捕鲸业不体面？其实捕鲸业可是具有帝王般的地位的！根据古英国的法律规定，鲸鱼被视作“皇家鱼类”。哦，那只是名义上的而已！实际上，鲸鱼从未以任何庄严的方式被提及过。鲸鱼从未以庄严的方式被提及过？在罗马将军进入世界首都时举行的盛大庆典上，从叙利亚海岸运来的鲸鱼骨骼可是最引人注目的物品之一。既然你提到了这一点，那我就承认吧；不过不管怎样，捕鲸业终究缺乏真正的尊严。捕鲸业没有尊严？我们这份职业的尊严可是有上天作证的。鲸鱼座可是南天的一个星座啊！在沙皇面前要脱帽致敬，而在奎克格面前则不必如此！我认识一个人，他一生中捕获了350头鲸鱼。我觉得这个人比那些夸耀自己攻下过许多城堡的古代英雄还要尊贵。至于我，如果我身上还有什么尚未被发现的优点的话，如果我真的能因此获得一些声誉的话……

那个令人心驰神往的世界，我或许有理由对其抱有雄心；倘若日后我做了某些事情，而这些事情总体而言是人们宁愿去做而非放弃的；倘若我去世后，我的遗产管理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的债权人——在我的书桌里发现了任何珍贵的手稿，那么我愿将所有的荣誉与荣耀都归于捕鲸事业；因为捕鲸船就是我的耶鲁大学，也是我的哈佛大学。

第25章 尾声
为了维护捕鲸业的尊严，我只想呈现经过证实的事实。但是，如果一位辩护者在面对那些或许能有力证明自己观点的合理推测时选择完全忽视它们，那他难道不该受到指责吗？
众所周知，在国王与女王的加冕仪式上——即便是现代的加冕仪式——都会有一套特殊的准备程序。会有所谓的“国家用盐罐”，也可能有“国家用蓖麻油”。他们究竟如何使用这些盐或油，谁又知道呢？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国王在加冕时头部会被郑重地涂上油，就如同给沙拉加油一样。但难道他们这么做是为了让国王的头脑运转得更顺畅，就像给机器上油一样吗？关于这一皇家仪式的本质与尊严，其实有很多值得思考的地方。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往往会轻视那些喜欢给头发涂油、身上还带着那种气味的人。事实上，一个成年男子若非出于医疗需要而使用护发油，那他很可能有什么问题。通常来说，这样的人不可能有什么出息。
不过这里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是：加冕仪式上使用的是哪种油呢？显然不可能是橄榄油、马卡萨油、蓖麻油、熊油、鱼油或鳕鱼肝油。那么，它还能是什么呢？只能是未经加工、纯净无瑕的鲸鱼油，那是所有油类中最甜美的了！
想想看吧，忠诚的英国人们！正是我们捕鲸人，为你们的国王和女王提供加冕所需的物品！

第26章 骑士与侍从
“佩科德号”的大副是斯塔巴克，他来自楠塔基特岛，具有贵格会血统。他是个身材高大、态度认真的男人；尽管出生在寒冷的海岸地区，却似乎能很好地适应炎热的气候——他的皮肤坚硬得如同烤过两次的饼干一般。被带到印度群岛后，他的体液也不会像瓶装啤酒那样变质。他很可能出生在干旱饥荒频发的时代，或是他所在地区以严苛戒律著称的时期。他只经历过大约三十个干旱的夏天，那些夏天让他体内所有多余的脂肪都消失了。不过，这种消瘦并非因为忧虑或烦恼所致，也不是身体有病的表现，而只是他自身特性的体现罢了。他长得并不难看，恰恰相反。他那光滑紧致的皮肤显得极为完美；在他的皮肤之下，是健康与力量，他就像一个重获生机的埃及人，似乎能够永远坚持下去，无论面对极地的冰雪还是酷热的阳光，都能像精密的计时器一样保持良好的状态。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他一生中冷静面对无数危险的痕迹。他是个沉稳坚毅的人，其生活大多由实际行动构成，而非空洞的言语。然而，尽管他如此坚强冷静，但他身上仍有一些特质，有时甚至会影响到他的其他品质，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几乎抵消了其他所有的优点。作为一名水手，他有着异常强烈的责任感，同时怀有深厚的自然敬畏之心；因此，他在孤独的水上生活中很容易陷入迷信之中——不过这种迷信似乎更多源于智慧而非无知。他会关注各种外在的征兆以及内心的预感。如果这些因素已经足以影响他坚定的意志，那么他对家乡妻子和孩子的思念则更会让他偏离原本坚强的性格，使他更容易受到那些潜在的影响。而这些影响，在一些心地诚实的人身上，能够抑制那种在危险处境下常常表现出来的鲁莽行为。“我愿意……”

“我的船上没有一个人不害怕鲸鱼的，”斯塔巴克说。他这么说的意思似乎是：最可靠、最有用的勇气，源于对所面临危险的正确评估；而一个完全无所畏惧的人，其实比懦夫更危险。“没错，”副船长斯塔布说，“斯塔巴克可是这个捕鲸业里最谨慎的人了。”不过，我们很快就会明白，像斯塔布这样的男人，或者几乎所有其他捕鲸人所说的“谨慎”究竟意味着什么。

斯塔巴克并非那种主动寻求冒险的人；对他而言，勇气并非一种情感，而只是对他有用的东西，在各种实际情况下都能派上用场。此外，他或许认为，在捕鲸这件事上，勇气就像船上的食物和面包一样，是不可或缺的，绝不能被愚蠢地浪费掉。因此，他不愿意在日落后再去追捕鲸鱼，也不愿与那些拼命反抗的鲸鱼持续战斗。因为斯塔巴克想，自己来到这片危险的海洋是为了谋生而捕鲸，而不是为了被鲸鱼杀死；而且他很清楚，已经有数百人因此丧命。他自己的父亲又遭遇了怎样的命运？他能在无底的深海中找到他兄弟的残骸吗？

怀着这样的回忆，再加上他那所谓的迷信心理，斯塔巴克的勇气依然能够保持，这确实说明他的勇气极为强大。但是，对于一个有着如此可怕经历和记忆的人来说，这种勇气不可能不会在适当的情况下爆发出来，从而摧毁他所有的勇气。尽管他很勇敢，但那终究只是那种只体现在一些无畏之士身上的勇气——他们虽然在面对海浪、风势、鲸鱼或世间种种恐怖事物时能够坚守不动，却无法抵御那些更为可怕的、来自愤怒而强大的敌人所带来的精神上的恐惧。

但如果接下来的叙述真的要展现出可怜的斯塔巴克勇气的彻底崩溃，那我实在没有勇气去写下它；因为揭露一个人灵魂中勇气的消逝，实在是件极其悲哀，甚至令人震惊的事情。有些人或许会因为他们的行为而显得可恶至极……

世间或许有恶人、愚徒与杀人犯；人们的面容或许卑微而丑陋；但理想中的人类却是如此高贵、如此光彩照人，是如此伟大而卓越的存在，以至于即便他存在着种种可耻的缺陷，其他人都应该献上自己最珍贵的服饰来弥补这些缺陷。我们内心深处存在着那种完美的男子气概，即便外在的品格已荡然无存，它依然完好无损；看到一个因懦弱而堕落的人，我们会感到极度痛苦。即便是虔诚之心，在面对如此可耻的场景时，也难以完全抑制对那些纵容这种状况的力量的谴责。但我所谈论的这种庄严尊严，并非国王或权贵所拥有的尊严，而是那种无需任何外在象征的崇高尊严。你会在那些手持工具或武器的人身上看到它的光芒；那是源自上帝本身的民主尊严！伟大的绝对上帝！所有民主制度的中心与核心！他的无处不在，便是我们之间的神圣平等！

因此，即便我将来为那些最卑微的水手、叛徒和流亡者赋予高尚的品质——尽管这些品质可能显得阴暗——为他们描绘出悲剧性的美好形象；即便他们当中最悲惨、最卑微的人有时也能升华为崇高的人物；即便我用某种神圣的光芒照亮那工人的手臂，为他的不幸生活带来希望；那么，请你，公正的平等之灵，为我作证吧！你曾将人性的光辉洒向所有人！请你，伟大的民主之神，也为我作证吧！你没有拒绝将那颗美丽的珍珠赐予黑肤色的囚犯班扬；你用最精美的黄金叶片装饰老塞万提斯那残缺而贫乏的手臂；你将安德鲁·杰克逊从泥泞中扶起，让他骑上战马，让他超越王座而居于更高之处！在你所有强大的行动中，你总是从平凡人中挑选出最优秀的战士——请为你所选的人作证吧，哦，上帝啊！

第27章 骑士与侍从
斯塔布是副船长。他来自科德角，因此按照当地习惯，被称为“科德角人”。他性格随和，既不胆小也不勇敢，面对危险时总是满不在乎；即使在追捕鲸鱼的危急时刻，他也依然冷静沉着，就像一个受雇干活的木匠一样。他脾气好、态度轻松，对一切都不太在意，管理着他的捕鲸船，仿佛最致命的战斗也不过是一顿饭而已，而他的船员们则都是受邀而来的客人。他对自己所在船舱的舒适度极为讲究，就如同老马车夫注重自己车厢的舒适性一样。当接近鲸鱼、进入最激烈的战斗时，他会冷静而熟练地使用长矛，就像铁匠使用锤子一样。他与那头凶猛的鲸鱼周旋时，还会哼着古老的曲调。长期的经验让斯塔布把死亡视为一种平常的事。至于他如何看待死亡本身，那就不得而知了。他是否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这还是个疑问；不过，如果他在享用完一顿美餐后偶尔会想到这个问题，那么毫无疑问，他会像一个优秀的水手一样，将其视为一种需要立刻去处理的任务——等接到命令后再去了解详情，不会提前行动。
或许，除了其他原因之外，让斯塔布成为如此随和、无畏的人，能够在充满严肃气氛的世界里依然快乐地面对生活的重担的，还有他的烟斗。因为，就像他的鼻子一样，他那根短小的黑色烟斗也是他面容上的重要特征。人们几乎会认为，没有烟斗的他就不可能离开床铺。他在床边准备了一整排已经装好烟丝的烟斗，随手就能拿到；每当他休息时，就会依次抽完这些烟斗，用一根点燃另一根，直到这一章结束为止；之后再重新装满烟丝，以备下次使用。因为，当斯塔布穿衣服时，他不会先穿上裤子，而是先把烟斗放进嘴里。

我认为，持续吸烟必定是他性格怪异的诱因之一；因为众所周知，无论在陆地上还是海上，空气里都弥漫着无数死者呼出的有害物质。就像霍乱流行时人们会用樟脑手帕捂住口鼻一样，为了抵御各种苦难，斯图布的烟草烟雾或许也能起到一种消毒的作用。

三副名叫弗拉斯克，来自玛莎葡萄园岛的蒂斯伯利。他是个矮小、结实、面色红润的年轻人，对鲸鱼极为狂热，似乎认为那些巨大的鲸鱼 personally且世代地冒犯了他；因此，每遇到鲸鱼，他都会将其消灭，这几乎成了他的荣誉所在。他对鲸鱼那令人惊叹的体型与神秘习性毫无敬畏之心，也完全不担心与之相遇可能会带来的危险；在他看来，鲸鱼不过是放大了的老鼠，或者至少是水鼠而已，只需稍加周旋，花点时间和精力就能将其杀死并煮食。这种无知且毫无畏惧的态度让他对待鲸鱼时显得有些轻率；他追逐鲸鱼只是为了寻求乐趣，而绕过合恩角的三年航行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漫长的玩笑罢了。正如木匠用的钉子有锻造钉和切割钉之分，人类也可以这样划分。小弗拉斯克属于那种锻造钉——坚固耐用、经久不坏。在“佩科德号”上，人们称他为“王柱”，因为他的外形很像北极捕鲸船中用来加固船体的短方木柱，那些木柱通过许多放射状的侧木与主柱相连，从而帮助船只抵御汹涌海浪的冲击。

这三位三副——斯塔巴克、斯图布和弗拉斯克，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物。按照惯例，他们负责指挥“佩科德号”上的三艘小船，担任猎鲸队的首领。在阿哈布船长可能用来攻击鲸鱼的庞大战斗体系中，这三位首领就如同各支队伍的队长。他们手持锋利的捕鲸矛，简直就像精锐的骑兵队，而投矛手则相当于那些投掷标枪的战士。

在这项著名的捕鲸活动中，每位三副或猎鲸首领都如同古代的哥特式骑士，身边总有划船手或投矛手相伴。

在某些情况下，当原来的长矛严重变形或在使用过程中被折断时，就会有人为他提供一把新的长矛。此外，这两个人之间通常存在着极为亲密的友谊关系。因此，我们有必要在这里介绍一下“佩科德号”上的鱼叉手都是谁，以及他们各自隶属于哪位船长。首先就是基克格，他是由大副斯塔巴克选为助手的。不过基克格早已为人所知。接下来是塔什特戈，他是一个纯种印第安人，来自玛莎葡萄园岛最西端的盖黑德地区。那里还保留着一些红皮肤人的村落遗迹，这些村落长期以来一直为附近的楠塔基特岛输送许多勇敢的鱼叉手。在渔业领域，他们通常被称为“盖黑德人”。塔什特戈有着长长的、瘦削的黑色头发，高高的颧骨，以及黑色的圆眼——作为印第安人，他的眼睛很大，但眼神却充满锐利的光芒。这一切都足以表明他继承了那些骄傲的战士猎人的血统，那些人曾手持弓箭，在新英格兰地区的原始森林中追逐巨大的麋鹿。不过，塔什特戈不再去追捕森林里的野兽，而是转而追逐海中的巨鲸；他那精准无误的鱼叉取代了祖先们那可靠的箭矢。看着他那结实的身体和灵活的四肢，人们几乎会相信那些早期清教徒的迷信说法，认为这个野性的印第安人是空中之神的后代。塔什特戈是大副斯塔布克的助手。第三位鱼叉手则是达古，他是个身材高大的黑人，皮肤呈炭黑色，步伐如同狮子一般有力，简直就像阿哈随鲁一样威武。他的耳朵上挂着两个巨大的金环，水手们称它们为“大环”，甚至打算用它们来固定船帆的绳索。年轻时，达古自愿登上了一艘捕鲸船，那艘船停泊在他家乡海岸的一个偏僻海湾里。他从未去过非洲以外的地方，只去过楠塔基特岛以及那些经常有捕鲸船光顾的异教徒港口。多年来，他在那些非常注重挑选船员的船主手下从事捕鲸工作，但他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野蛮习性。他身高六英尺五英寸，像长颈鹿一样高大，走在甲板上时显得十分威风。看着他，人们会感到一种敬畏之情；站在他面前的白人则显得……

一面白旗被送到堡垒前，请求停战。有趣的是，这位名叫阿哈苏埃鲁斯·达古的“帝国黑人”，其实是小弗拉斯克的乡绅，与他相比，小弗拉斯克简直就像棋盘上的棋子罢了。至于“佩科德号”上的其他船员，可以说，在从事美国捕鲸业的成千上万的工人中，没有一个人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不过几乎所有的军官都是美国人。美国捕鲸业的情况与美国的陆军、海军以及用于修建运河和铁路的工程部队如出一辙——因为在这所有领域中，都是美洲原住民提供智慧，而其他国家的人民则提供体力。许多捕鲸船的船员来自亚速尔群岛，那些前往楠塔基特的捕鲸船常常会停靠在那里，从那些岩石海岸上挑选强壮的农民来补充船员。同样地，从赫尔或伦敦出发的格陵兰捕鲸船也会在设得兰群岛停留，以凑齐所需的船员人数。返程时，他们又会把那些船员留在那里。原因无从知晓，但似乎岛民才是最出色的捕鲸手。在“佩科德号”上，几乎所有人都是岛民，我称他们为“孤立者”——他们不承认自己属于同一个大陆，每个人都生活在属于自己的“大陆”上。然而现在，他们团结在同一艘船上，真是不可思议的一群人啊！他们就像是来自世界各地、各个海岛的使者，跟随老亚哈一起登上“佩科德号”，向那个很少有人能从那里回来的地方诉说世间的苦难。黑小子皮普——他再也没有回来，哦，不！他早就死了。可怜的阿拉巴马男孩！不久之后，你就能在“佩科德号”的甲板上看到他，他正在敲打着鼓，为那永恒的时刻做准备。当他被召唤到高处的甲板时，人们命令他与天使们一起敲鼓，享受荣耀；在这里他被视为懦夫，而在那里却被视为英雄。

第28章 阿哈布
离开楠塔基特岛后的几天里，根本看不到阿哈布船长的身影。水手长们轮流值班，从表面上看，他们似乎就是这艘船的唯一指挥者；只不过他们有时会突然从舱室里出来下达命令，显然他们只是代行指挥权而已。没错，真正的主人和独裁者就在那里，只是至今还没有人能够看到他——因为那间舱室实在是过于“神圣”，连旁人也无法进入。

每次我从下层岗位回到甲板时，都会立刻朝船尾望去，看看是否有陌生的面孔出现；因为最初对那位未知船长的隐隐不安，如今已几乎变成了强烈的忧虑。而这种忧虑有时还会因为以利亚那些荒诞不经的话语而加剧，那些话语以一种我此前从未想象过的力量不断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不过我实在难以忍受这些，因为在其他情况下，我甚至愿意为那位怪异的先知那些滑稽可笑的言行而微笑。但无论我感受到的是何种忧虑或不安，每当环顾整艘船时，我就觉得没有理由再抱有这样的情绪了。因为尽管那些持鱼叉的船员以及大部分水手都比我所熟悉的那些普通商船上的船员更为野蛮、异教徒气更浓，且身份复杂多样，但我还是将这一切归因于那种狂野的斯堪的纳维亚式生活方式的独特性——而我确实也是自愿选择投身于这种生活方式的。尤其是船上的三位高级军官，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让这些不必要的忧虑消散，让人们对这次航行充满信心与愉悦。

很难找到比他们更合适、更有能力的海员了，他们都是美国人：一个来自楠塔基特岛，一个来自葡萄园岛，还有一个来自开普地区。当时正是圣诞节，当船只驶出港口时，我们遭遇了严寒的极地天气，不过我们一直在向南航行，试图避开这种恶劣天气。

我们随着航行的每一度、每一分纬度，逐渐远离了那个残酷的冬天以及它带来的恶劣天气。那是过渡期中那些不那么阴沉、但仍足够灰暗的早晨之一：在顺风的推动下，船只以一种迅猛而忧郁的速度在水中前行。当我应晨班呼唤登上甲板，将目光投向船舷时，顿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现实比想象更为可怕——阿哈布船长正站在后甲板上。他身上看不出有任何疾病迹象，也似乎并未从某种疾病中康复。他看上去就像是从火海中被救出来的人：火焰虽烧毁了他的四肢，却并未破坏他们强健的体格。他那高大宽阔的身躯仿佛由坚固的青铜制成，形状如同切利尼所铸的珀尔修斯像。从他的灰白头发中延伸出来，一直沿着他那棕褐色的脸庞和颈部向下延伸，最终消失在衣物之中，那里有一道细长的、呈惨白色痕迹的印记。那痕迹类似于大树上那道垂直的裂纹：当闪电从树顶直冲而下时，它会将树皮从上到下剥落，却不会折断任何树枝，最终消失在土壤中，而树木依然存活，只是留下了伤痕。没人能确定这道痕迹是与他天生俱来的，还是因某种致命伤留下的。在整个航行过程中，几乎没有人提及此事，尤其是水手们。不过，船上的一个年长印第安人塔什特戈曾迷信地声称，阿哈布直到四十岁才出现这样的痕迹，而且那不是在战斗中造成的，而是在海上与自然力量斗争时留下的。然而，另一个马恩岛的老人则对此提出了质疑——他从未离开过楠塔基特岛，也从未见过阿哈布本人。尽管如此，由于古老的航海传统以及人们根深蒂固的迷信观念，人们仍认为这个老人具有超乎常人的洞察力。因此，当他说如果阿哈布船长能够安详地死去的话——不过他觉得这几乎不可能实现——那么为死者举行葬礼的人就会发现他的全身上下都有这样的胎记。

亚哈那令人恐惧的形象以及他身上那些可怕的伤痕对我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以至于在最初的片刻里，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身上那种令人不安的阴郁气质，其实有一部分是由于他那根由鲸鱼下颌骨制成的象牙腿所造成的。此前我就听说过，那根象牙腿其实是用抹光了的抹香鲸下颌骨制成的。

“没错，他的船在日本附近失去了桅杆，”那个名叫盖-黑德的印第安人曾经说过，“但就像他那失去桅杆的船一样，他也没有回家去重新安装桅杆，而是继续航行。他有很多这样的象牙腿。”

他那独特的站立姿势让我印象深刻。在“佩科德号”的后甲板两侧，靠近尾帆的地方，各有一个大约半英寸深的孔，这些孔是凿在木板上的。他的象牙腿就插在那些孔里；他抬起一只手，抓住帆绳，而亚哈船长则笔直地站着，目光直视着前方不断摇晃的船头。从他那坚定而无畏的眼神中，可以感受到一种无比坚强的意志力，一种绝不屈服的决心。他一言不发；他的部下们也从不跟他说话；不过从他们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中，可以明显看出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位脾气暴躁、难以相处的船长之下，这种感觉既令人不安，又让人痛苦。不仅如此，亚哈还带着一种仿佛正在受苦的表情站在他们面前，展现出一种因巨大痛苦而产生的、无以名状的威严与傲慢。

不久之后，他便从甲板上离开，回到自己的舱室里。但从那天早上起，他每天都出现在船员们面前——要么站在那个孔里，要么坐在他那把象牙制的长椅上，要么在甲板上缓慢行走。随着天气逐渐转好，他越来越少躲在舱室里了；似乎自从船只离开家乡后，只有那冰冷荒凉的海面才让他一直待在封闭的空间里。渐渐地，他几乎一直待在甲板上；不过，尽管他在阳光明媚的甲板上说了些什么或做了些什么，但他看起来仍然像是一根多余的桅杆而已。此时“佩科德号”只是在进行航行，并非定期巡逻；由于几乎所有的捕鲸准备工作都由水手们负责，因此亚哈已经没什么事情可做，也就无法驱散他眉心那层层叠叠的阴云——因为所有的阴云总是喜欢聚集在最高的峰顶上。

然而，不久之后，我们所处的这宜人节日的温暖氛围便逐渐让他从忧郁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因为，就如同面颊红润、舞姿轻盈的四月与五月之女回到寒冷而荒凉的森林里一样，即使是最光秃、最粗糙、最常被雷击中的老橡树，也会冒出几株新芽来迎接这些欢乐的访客；最终，阿哈布也稍微回应了那令人愉悦的春日气息的诱惑。他不止一次地露出淡淡的微笑，换作其他人，这样的微笑很快就会发展成真正的笑容。

第29章 阿哈布出现；斯图布走向他。
几天过去了，冰层与冰山都留在了船尾，佩科德号此刻正航行在清澈的基多海水中。在海上，这种近乎永恒的温和气候几乎始终存在于热带地区的“永恒八月”之中。那些温暖而凉爽、清澈透明、充满芬芳、洋溢着美好气息的日子，就像装满玫瑰水雪花的波斯冰镇甜点一般。而那些繁星点点、宁静美好的夜晚，则宛如身着珠宝装饰的华丽女士，独自骄傲地怀揣着对那些已远去的征服者——那些戴着金色头盔的太阳的回忆。对于正在睡觉的人来说，实在难以在这如此迷人的白昼与诱人的黑夜之间做出选择。不过，这种永恒不变的美好天气所带来的影响并不仅限于外部世界，它还会作用于人的内心，尤其是在那些宁静温和的夜晚来临之时；那时，记忆就会像清澈的冰面一样，反映出各种无声的景象。所有这些微妙的影响，都在不断改变着阿哈布的内心状态。
老年人总是保持清醒；似乎随着与生命联系的时间越长，他们就越少接触到与死亡相关的事物。在海军指挥官中，那些年迈的老人往往会离开自己的岗位，去到被夜色笼罩的甲板上。阿哈布也是如此；只不过最近他似乎更喜欢待在户外，实际上，他更多是进入船舱，而非从船舱走到甲板上去。“这简直就像走进自己的坟墓，”他会自言自语道，“像我这样的老船长，竟然要通过这个狭窄的通道，前往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坟墓’。”
因此，几乎每隔24小时，当夜班开始，甲板上的水手们负责守护着下方熟睡的同伴时，如果需要把绳子拉到前甲板，水手们就不会像白天那样粗暴地扔下绳子，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放下，生怕打扰到正在睡觉的同伴。在这种宁静的氛围中，那个沉默的舵手总会注视着通往船舱的通道；不久之后，那位老人就会出现，紧紧抓住铁制扶手，艰难地行走。他身上还保留着些许人性，因为在这种时候，他通常不会在甲板上巡逻，因为他希望让那些疲惫的同伴能够得到休息。

在他的象牙色鞋跟方圆六英寸范围内，那沉重的脚步声必定会震耳欲聋，让他们梦见自己正被鲨鱼的牙齿咬碎。但有一次，他的情绪实在过于激动，根本无人敢轻易打扰他；当他以沉重而缓慢的步伐在船上丈量着距离时，老二副斯塔布从下面上来，带着一种犹豫不决、略带嘲讽的幽默感，暗示说如果亚哈船长愿意在甲板上走动，那也没人能反对；不过或许有办法减轻噪音——他含糊其辞地提到了用绳索做成一个球，再将亚哈的象牙鞋跟放进去。啊！斯塔布，那时你还不了解亚哈啊。“我可是炮弹吗，斯塔布？”亚哈问道，“需要用那种方式来包装我？回去吧，我忘了。回到你那夜晚的坟墓里去吧——像你们这样的人，最终只会被用来填满坟墓罢了。下去吧，狗东西，回你的狗窝去！”听到这位突然变得如此傲慢的老人这番话，斯塔布一时无言以对；随后激动地说：“先生，我不习惯被人这样说话；我实在不喜欢。”亚哈紧咬牙关，猛地转身离开，似乎在避免某种强烈的诱惑。“不，先生，现在还不行，”斯塔布鼓起勇气说道，“我不会乖乖地被称作狗的。” “那就叫你十次驴子、骡子、混蛋，然后滚开，否则我就让你从世上消失！”说着，亚哈以极其可怕的姿态朝他走来，斯塔布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以前从来没人这么对待我而不让我还手，”斯塔布一边往下走一边嘀咕道。“真奇怪。等等，斯塔布；我现在不知道该回去打他，还是……什么？跪下来为他祈祷？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但这将是我第一次祈祷。真奇怪，非常奇怪；而他也是个奇怪的人——没错，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是斯塔布所见过最奇怪的老人。他那眼神简直像火药桶一样！他疯了吗？不管怎样，他心里肯定有事，就像甲板出现裂缝时肯定有原因一样。他现在也不睡觉，24小时里有超过3时间都不睡。那个叫多格·博伊的家伙……”

伙计，告诉我，他每天早上总会发现那个老人的吊床上的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床单掉在床脚，床罩几乎打成了结，而枕头则热得吓人，就好像上面压着一块烧过的砖头似的。真是个“热乎乎”的老人啊！我想他应该有那种陆地上的人所说的“良心”吧——据说那是一种类似抽动症的症状，比牙痛还难受。唉，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愿上帝让我别患上那种病。他满脑子都是谜团；我好奇他每晚都去船舱里做什么，就像多伊男孩所怀疑的那样。那究竟是为什么呢？谁会和他约在船舱里见面呢？真是奇怪，对吧？不过也说不准，反正就是那种老把戏罢了。好了，该睡觉了。该死，能活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能好好睡一觉，这已经很值得了。现在想来，这大概也是婴儿们最先学会的事情，这也挺奇怪的。该死，仔细想想，所有事情都很奇怪。但这违背了我的原则。 “不可胡思乱想”，这是我的第十一条戒律；“能睡的时候就睡”，这是我的第十二条戒律。那么，还是再睡一会儿吧。可是，他不是叫我狗吗？该死！他居然十次都称我为驴，还加上了很多侮辱性的话！他还不如直接踢我一顿算了。也许他确实踢了我，只是我因为他的表情而惊呆了，没注意到而已。他的表情就像一块漂白的骨头一样。我到底怎么了？我站都站不稳。遇到那个老人之后，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弄乱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肯定是做梦了吧……怎么会这样呢？不过，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睡觉；等到了早上，再看看这个讨厌的家伙在光天化日之下会怎么表现。

第30章 烟斗
斯图布离开后，阿哈布站在船舷边好一会儿；随后，他像往常一样叫来一名值班水手，让他去拿他的象牙凳以及烟斗。他在船上的灯笼旁点燃了烟斗，把凳子放在甲板的迎风处，然后坐下来吸烟。

据传说，在古老的北欧时代，那些热爱海洋的丹麦国王的宝座是由独角鲸的象牙制成的。此时看到坐在那个由骨头构成的“宝座”上的阿哈布，怎能不联想到它所象征的王者身份呢？阿哈布无疑就是海上的君王，是巨兽莱维坦们的主宰。

几刻钟过去了，浓密的烟雾不断从他的口中冒出，又被吹回他的脸上。最后，他自言自语道：“唉，吸烟已经无法带来安宁了。哦，我的烟斗！如果它的魔力消失了，那我的处境可就糟糕了！我一直都在盲目地吸烟，而且总是朝着顺风方向吸——那些急促的烟雾，仿佛就像那只即将死亡的鲸鱼一样，是我生命中最后的挣扎。我究竟为什么要用这个烟斗呢？它本应带来宁静，让柔和的白色烟雾在洁白的胡须间升腾，而不是在我这灰白的乱发间。我再也不抽烟了……”

他把仍然燃烧着的烟斗扔进了海里。火焰在波浪中发出嘶嘶声；就在同一时刻，船只驶过了那支正在下沉的烟斗所形成的气泡。阿哈布低着头，摇摇晃晃地在甲板上踱步。

第31章 玛布女王
次日清晨，斯塔布找到了弗拉斯克。
“真是个奇怪的梦啊，弗拉斯克。我从来没做过这样的梦。你知道那个老头子的象牙假腿吧？我在梦里看见他用那条假腿踢我；当我试图回踢时，天哪，我的小腿居然被自己踢断了！接着，阿哈赫就像一座金字塔，而我则像个愚蠢的傻瓜一样不停地往它上踢。更奇怪的是，弗拉斯克——你知道所有的梦都是如此离奇——尽管我那么愤怒，但我心里却在想：其实阿哈赫的那一脚也算不上什么侮辱。‘唉，’我想，‘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又不是真的腿，只是个假腿而已。’活生生的肢体与死掉的肢体之间可是有天壤之别的。正因如此，用手打人的伤害才会比用棍子打人严重五十倍。活生生的肢体才会带来真正的侮辱，我的朋友。我一直都在想：他的那条‘腿’其实不过是一根棍子罢了——一根鲸骨做的棍子。没错，他只不过是在戏弄我而已，根本算不上什么真正的侮辱。再说，看看它的末端吧——多小的一个尖端啊！要是有个脚掌宽大的农夫来踢我，那可就是极其严重的侮辱了。但这个‘侮辱’的尖端却小得可怜。”
不过，这个梦中最搞笑的部分还在后面呢，弗拉斯克。就在我不停地往那座金字塔上踢的时候，一个长着獾毛、背上还有驼背的古老海人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转过身来。“你在干什么？”他问。天哪，我当时吓坏了。不过很快我就不再害怕了。“我在干什么？”我最终问道，“这关你什么事，驼背先生？你想让我踢你吗？”弗拉斯克，我刚说完这话，他就转过身来，弯下腰，抓起一堆海藻当作武器——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他的背后竟然插满了带尖头的马林鱼刺！我赶紧改口说：“看来我还是不踢你了，老兄。”他则不断重复着：“聪明的斯塔布，真是聪明的斯塔布。”

他像烟囱里的老妇人一样啃着自己的牙龈。见他不停地说着“聪明的斯塔布，聪明的斯塔布”，我觉得还不如再去踢那座金字塔。可我刚抬起脚准备踢，他就大声喊道：“别踢了！”“喂，”我说，“现在又怎么了，老头？”“听着，”他说，“咱们来争论一下这侮辱的事吧。阿哈船长踢了你，对吧？”“是的，他确实这么做了，”我说，“就在这儿。”“很好，”他说，“他用的是象牙做的腿，对吧？”“没错，”我说。“那么，”他说，“聪明的斯塔布，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他不是真心实意地踢你的吗？他用的又不是普通的松木腿，对吧？不，你是被一位伟大的人用漂亮的象牙腿踢的，斯塔布。这可是荣誉啊，我认为是荣誉。听着，聪明的斯塔布。在古老的英格兰，最尊贵的贵族们都会觉得能被女王拍打并封为骑士是一种极大的荣耀；不过，你可以自豪地说，你是被老阿哈踢过，还因此成了聪明人。记住我的话：被他踢吧，把他的踢打当作荣誉；绝对不要回踢，因为你自己也控制不住，聪明的斯塔布。你没看到那座金字塔吗？”说罢，他突然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仿佛飘到了空中。我打起了呼噜，翻了个身，又回到了吊床上！那么，弗拉斯克，你觉得那个梦怎么样？”
“我不知道；在我看来有点愚蠢。”
“也许吧。但那个梦让我变成了一个聪明人，弗拉斯克。你看到阿哈站在那儿，侧着头看向船尾了吗？嗯，弗拉斯克，你最好别去打扰那个老人，无论他说什么都不要回应他。喂！他在喊什么？听！”
“桅顶上的家伙们，注意了！这附近有鲸鱼！如果看到白色的鲸鱼，就用尽全力去攻击它！”
“现在你怎么看，弗拉斯克？这其中是不是有点奇怪的地方呢？白色的鲸鱼——你注意到了吗？看，风中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做好准备吧，弗拉斯克。阿哈心里肯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念头。不过，妈的，他正朝这边走来。”

第32章 鲸类学
我们已然勇敢地驶入深海，但很快就会迷失在那无边无际、没有港口的广阔空间之中。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在“佩科德号”的船体与那些长满藤壶的巨兽船体并排漂浮之前，最好先了解一些对于彻底理解后续所有关于巨兽的描述与暗示而言极为重要的事情。
我现在想向大家展示的是对鲸类进行系统分类的结果。不过这并非易事——这里所要做的，其实是对这一复杂体系中的各种元素进行分类。让我们听听最权威、最新的学者们是怎么说的吧。
“在动物学中，没有哪个分支比鲸类学更为复杂了。”1820年，斯科斯比船长如此说道。
“如果我有能力的话，我也不打算去探究将鲸类划分为不同群体和家族的正确方法。……关于这种动物的分类，存在着极大的混乱。”1839年，外科医生比尔这样说道。
“在如此深不可测的海水中进行研究是不可能的。”
“有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阻碍着我们对鲸类的了解。”
“这是一片布满荆棘的领域。”
“所有这些不完整的资料只会折磨我们这些自然学家。”
这些话出自动物学与解剖学领域的杰出学者——居维叶、约翰·亨特以及莱森之口。尽管真正的知识寥寥无几，但相关的书籍却有很多；因此，在某种程度上，鲸类学也有所发展。有许多人，无论地位高低、年龄大小，无论是陆地居民还是海员，都曾以不同的方式撰写过关于鲸类的文章。列举其中几位吧：《圣经》的作者们；亚里士多德；普林尼；阿尔德罗万迪；托马斯·布朗爵士；格斯纳；雷伊；林奈；龙德莱蒂乌斯；威洛比；格林；阿尔特迪；西巴尔德；布里松；马滕；拉塞佩德；博内特雷；德斯马雷斯特；居维叶男爵；弗雷德里克·居维叶；约翰·亨特；欧文；斯科斯比；比尔；贝内特；J·罗斯·布朗；《米里亚姆·科芬》的作者；奥姆斯特德；还有T·奇弗牧师。但是，这些知识最终又能达到怎样的程度呢？

综上所述，上述引文便足以说明这一点。在这份记录有鲸类研究著作的名单中，只有那些追随欧文的人真正见过活着的鲸鱼；而其中只有一人是真正的职业捕鲸人，那就是斯科斯比船长。在关于格陵兰鲸或长须鲸的研究方面，他堪称目前最权威的专家。不过，斯科斯比对巨大的抹香鲸一无所知，也从未提及过它——与抹香鲸相比，格陵兰鲸简直不值一提。必须指出的是，格陵兰鲸其实不过是海中的“冒名顶替者”罢了。它甚至并非最大的鲸类。然而，由于它早已被人们视为“王者”，再加上直到大约七十年前，人们对神秘的抹香鲸还一无所知，而至今除了少数科研机构和捕鲸港口外，这种无知状况依然存在，因此这种“冒名顶替”的状况便一直持续着。只要查阅一下古代伟大诗人笔下所有关于巨型鲸类的描述，就会发现，在他们眼中，格陵兰鲸无疑是海中的霸主，没有任何竞争对手。但如今，是时候宣布新的事实了：好了，各位听好了！格陵兰鲸已被废黜，现在由伟大的抹香鲸来统治海洋了！目前仅有两本书试图向读者展示活着的抹香鲸的形象，而且这两本书也仅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这一点。这两本书分别是比尔和贝内特的著作；他们都是当时英国南海捕鲸船上的外科医生，也是极为严谨可靠的人士。他们书中关于抹香鲸的记载虽然不多，但质量极高，不过大多只是科学性的描述而已。迄今为止，无论是从科学角度还是从文学角度来看，关于抹香鲸的完整描述都还不存在。与其他被捕猎的鲸类相比，抹香鲸的生平几乎没有任何文字记载。现在，各种鲸类都需要某种通俗易懂的分类方式，至少先给出一个大致的框架，以后再由其他人进一步完善。既然没有更合适的人来承担这项工作，那我只好献上自己微不足道的努力了。我并不承诺能提供完整的描述，因为任何自认为完整的描述都必然存在缺陷。我不会试图对各种鲸类的解剖结构进行详尽的描述，至少在这里不会做太多描述。我的目的仅仅是……

我只是试图为鲸类学体系的构建勾勒出大致框架而已。我不过是设计者，而非建造者。
但这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普通的邮局分拣员根本无法胜任。要潜入海底去寻找它们，用手去触碰那些难以想象的、构成世界根基的构造——这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我算什么，竟敢试图去捕捉那只巨兽？《约伯记》中的那些可怕嘲讽足以让我胆寒：「它（那只巨兽）会与你立约吗？看吧，它的希望是虚妄的！」
但我曾在图书馆中翻阅资料，也在海洋中航行；我曾用双手接触过鲸鱼；我是认真的，我会尝试的。
有一些前提问题需要先解决。
首先：鲸类学这门学科目前仍处于不成熟状态，这一点从某些地方仍然存在“鲸鱼是否属于鱼类”的争议就可以看出来。在1776年出版的《自然系统》一书中，林奈宣称：“我将鲸鱼与鱼类区分开来。”但据我所知，直到1850年，鲨鱼、鲱鱼等鱼类仍与鲸鱼共同生活在同一片海域，这与林奈的论断相悖。
林奈认为鲸鱼不应属于鱼类的理由如下：“因为它们有温血的双腔心脏、肺、可活动的眼睑、中空的耳朵，还有‘进入哺乳动物乳房的阴茎’”，最后他还说“根据自然法则与正义原则”。
我把这些观点告诉了我在楠塔基特岛的朋友西蒙·梅西和查理·科芬，他们俩也曾与我一同出海，他们一致认为这些理由远远不够充分。查理甚至直截了当地认为这些都是谎言。
我要声明的是，抛开所有争论不谈，我坚持传统观点——鲸鱼就是鱼类，并且以神圣的约拿作为我的支持者。既然这个基本问题已经确定，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鲸鱼在内在特征上与其他鱼类有何不同。林奈已经列举了一些差异点，简而言之，就是鲸鱼有肺且为温血动物，而其他鱼类则没有肺且为冷血动物。
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根据鲸鱼的外在特征来给它下定义，以便让后人能够清楚地识别它呢？简而言之，鲸鱼就是一种会喷水的、拥有水平尾鳍的鱼类。虽然这个定义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得出，但它终究只是最简化的表达罢了。海象……

它们的喷水方式与鲸鱼相似，但海象并非鱼类，因为它是两栖动物。不过，将这一特征与第一个定义结合来看，后者的解释更为合理。几乎所有人都会注意到，陆地上人們所熟悉的鱼类，其尾巴都是垂直的，而非扁平的；而那些会喷水的鱼类，尽管尾巴形状可能类似，但始终处于水平状态。根据上述对鲸鱼的定义，我绝不会将那些被南塔基特岛的专家们视为鲸鱼的海洋生物排除在鲸类之外；同时，我也不会把那些被公认为不属于鲸类的鱼类归入鲸类之中。因此，所有体型较小、会喷水且尾巴呈水平的鱼类都应被纳入鲸类研究的范畴。接下来，就是对所有鲸类进行分类了。

*我知道，至今仍有许多博物学家将所谓的“拉马汀鱼”和“儒艮”（南塔基特岛人称之为“猪鱼”和“母猪鱼”）归类为鲸鱼。但这些“猪鱼”其实很吵闹，而且品质低劣，大多潜伏在河口，以湿草为食，更关键的是它们不会喷水，因此我否认它们属于鲸类，并让它们离开鲸类这个“王国”。

首先，根据体型大小，我将鲸类分为三个主要类别（每个类别又可细分为若干章节），这些类别涵盖了所有大小的鲸类。
I. 特大型鲸类；II. 中型鲸类；III. 小型鲸类。
作为特大型鲸类的代表，我选择抹香鲸；中型鲸类的代表则是虎鲸；小型鲸类的代表则是鼠海豚。

在特大型鲸类中，我还进一步将其细分为以下几类：I. 抹香鲸；II. 长须鲸；III. 肩背鲸；IV. 驼背鲸；V. 刀脊鲸；VI. 硫底鲸。

第一册（特大型鲸类），第一章（抹香鲸）。这种鲸鱼在古代英国人那里被称为“Trumpa鲸”、“Physeter鲸”或“Anvil Headed鲸”，在法语中称为“Cachalot”，在德语中称为“Pottsfich”，而在那些喜欢用长词的人口中则被称为“Macrocephalus”。毫无疑问，它是地球上最大的海洋生物，也是最令人畏惧的鲸类，外观最为雄伟。

最后，从商业价值来看，它无疑是最有价值的海洋生物；因为只有它才能提供那种珍贵的物质——鲸蜡。关于它的各种特性，我们将在其他章节中详细探讨。现在我主要要谈的是它的名字。从语言学角度来讲，这个名字其实很荒谬。几个世纪前，当抹香鲸还几乎不被人们所熟知，其油脂也是偶然从搁浅的鱼类身上获得的时，人们似乎认为鲸蜡源自一种与当时在英国被称为格陵兰鲸或真鲸的动物相同的生物。人们还认为，这种鲸蜡其实就是格陵兰鲸体内的某种重要物质，而“鲸蜡”这个词的第一个音节也正是对此的体现。在那个时代，鲸蜡极为稀有，并非用于照明，而只是作为药膏和药物使用。人们只能从药剂师那里购买，就像如今购买一盎司大黄一样。据我所想，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终于弄清了鲸蜡的真正性质，但商人们仍然保留着它原来的名称——无疑是为了借助这种象征其稀缺性的名称来提升其价值。于是，这个名称最终就被用来指代真正能产出鲸蜡的那种鲸鱼。

第一卷（对开本），第二章（真鲸）——从某方面来说，这是最古老的巨型海洋生物，因为人类最早开始有计划地捕猎它。它能提供通常被称为鲸骨或鲸须的物质，以及一种被称为“鲸油”的油脂，不过后者的商业价值较低。在渔民们中间，它有着各种各样的称呼：鲸鱼、格陵兰鲸、黑鲸、大鲸、真鲸、右鲸。对于这些不同名称所指的究竟是同一种动物还是不同种类，目前还存在很多疑问。那么，我在书中归为第二类的那种鲸鱼究竟是什么呢？它就是英国博物学家所称的Great Mysticetus，英国渔民所说的格陵兰鲸，法国渔民所说的Baleine Ordinaire，瑞典人所说的Growlands Walfish。在过去的两个多世纪里，荷兰人和英国人一直在北极海域捕猎这种鲸鱼；美国渔民则长期在印度洋、巴西沿岸、西北海岸以及世界其他各地追逐这种鲸鱼，他们将这些地方称为“真鲸捕猎区”。有些人认为英国人所说的格陵兰鲸与美国人所说的真鲸之间存在差异，但实际上它们是完全相同的。

它们所有那些显著的特征都尚未被明确揭示，至今也还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可以用来为它们之间做出明确的区分。正是由于基于那些并不重要的差异而进行的无休止的细分，才使得自然史中的某些类别变得如此复杂难懂。关于长须鲸的详细内容，我们将在其他章节中加以阐述，以此来帮助人们更好地了解抹香鲸。

第一卷（对开本），第三章——背鳍鲸。在这一类中，我指的是那种有着“背鳍鲸”、“高喷口鲸”以及“长约翰”等多种名称的怪物。这种鲸几乎出现在所有的海域中，而那些乘坐纽约渡轮横渡大西洋的乘客们，常常能看到它喷射出的水柱。从体长和鲸须来看，背鳍鲸与长须鲸相似，但它的体型没有那么庞大，颜色也较浅，接近橄榄色。它的嘴唇很厚，由许多相互交织、倾斜的皱纹构成，看起来就像一根绳索。它最显著的特征就是那块赋予其名字的背鳍，这块背鳍通常十分显眼。它的长度约为三到四英尺，从背部后方垂直生长出来，形状呈角状，末端非常尖锐。即便看不到这只鲸的其他任何部分，有时也能清楚地看到这块背鳍从水面露出。当海面较为平静，只有轻微的波纹时，这块像标尺一样的背鳍就会竖立起来，在布满皱纹的水面上投下阴影。这时，人们很容易觉得它周围的那圈水域就像一个表盘，上面还有刻度线和波浪形的小时线。在那个“阿哈斯之表”上，阴影会不断移动。背鳍鲸并不群居，它似乎很讨厌其他鲸类，就如同有些人讨厌人类一样。它非常胆小，总是独自行动；会突然出现在最偏僻、最寂静的海域中；它喷射出的水柱就像一支高耸在荒原上的长矛。它的游泳速度和力量极为惊人，以至于人类根本无法追赶它。这种巨兽仿佛是它所属物种中被放逐且无法被征服的该隐，而它背上的那根“标尺”则成了它的标志。因为嘴里有鲸须，背鳍鲸有时会被归类为长须鲸，属于所谓的“有鲸须的鲸类”。这类所谓的“有鲸须的鲸类”似乎还有好几种，不过其中大多数都鲜为人知。宽鼻鲸、喙鲸、梭头鲸、群集鲸等等……

有颌鲸与有吻部鲸，是渔民们对某些鲸类的称呼。关于“鲸骨鲸”这一名称，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尽管这样的命名方式有助于人们识别各类鲸鱼，但试图依据鲸鱼的鲸须、背脊、鳍或牙齿来对其进行分类却是徒劳的。因为那些特征显然并不比鲸鱼其他各种身体特征更适合作为建立系统分类法的依据。那么原因何在呢？鲸须、背脊、背鳍和牙齿这些特征在各类鲸鱼中分布得十分零散，完全无法根据它们在其他方面的结构特点来进行分类。例如，抹香鲸和座头鲸都有背脊，但相似之处也就到此为止了；而座头鲸和格陵兰鲸则都有鲸须，但相似之处同样不存在。上述其他特征也是如此——在各类鲸鱼中，它们以极其不规则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或者单独出现时也显得毫无规律可循，根本无法以此为基础建立统一的分类体系。所有研究鲸鱼的学者都在这一问题上陷入困境。不过，或许有人会认为，至少在鲸鱼的内部结构方面，我们能够找到正确的分类依据。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比如，格陵兰鲸的内部结构中，最显眼的特征就是它的鲸须，但我们已经知道，仅凭鲸须是无法正确对格陵兰鲸进行分类的。如果再深入研究各种鲸鱼的体内结构，也会发现，那些内部特征远远不如外部特征那样适合用于分类。那么还剩下什么办法呢？唯有直接观察鲸鱼的整体形态，然后据此进行分类。这就是此处采用的分类方法，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接下来继续。

第一册。（对开本）第四章：座头鲸。——这种鲸鱼经常出现在北美洲海岸。人们经常在那里捕获它们，并将它们拖进港口。它的背上长着一大堆东西，就像小贩的货物一样。

人们称它为“大象与城堡鲸”。不过，这个俗称并无法真正区分它与其他鲸类，因为抹香鲸也有隆起的背脊，只是规模较小而已。它的鲸油价值并不高。它有鲸须。在所有鲸类中，它是最活泼、最爱嬉戏的，产生的泡沫和白色水花也比其他任何鲸类都多。

第一卷（对开本），第五章——关于这种鲸类，人们只知道它的名字而已。我曾在合恩角附近远远地见过它。它生性隐居，总是躲避猎人和研究者。虽然它并非胆小之辈，但至今人们只见过它的背部，那是一道长长的尖脊。关于它，我知之甚少，其他人也是如此。

第一卷（对开本），第六章——另一种隐居的鲸类，它的腹部呈黄色，想必是在深海中刮擦某些岩石而形成的。人们很少见到它；至少我在遥远的南方海域也从未见过它，即便看见了，距离也太远，无法看清它的模样。它从不被人追逐，就算用绳索拴住它也会逃脱。关于它有诸多神奇的传说。再见了，黄色腹部的鲸鱼！关于你，我实在说不出更多真实的信息，就连最老的楠塔基特人也是。

至此，第一卷（对开本）结束，现在开始第二卷（八开本）。

八开本——这类鲸类的体型属于中等大小，其中包括：第一种是虎鲸；第二种是黑鱼鲸；第三种是独角鲸；第四种是拍翅鲸；第五种是杀人鲸。

*为什么这本关于鲸类的书不被称为四开本呢？原因很简单：虽然这类鲸类的体型比前一类小，但在外形上仍与前者有相似之处。不过，四开本的装订形式无法保持对开本的形状，而八开本则可以。

第二卷（八开本），第一章——虽然这种鲸类因发出响亮的呼吸声或喷气声而被渔民们用作谚语，且作为深海中的常见生物而广为人知，但它并未被归类为鲸类。不过，由于它具备鲸类所有的典型特征，大多数博物学家都认为它属于鲸类。它的体型属于八开本大小，长度在15到25英尺之间，腰部周长也与此相当。它们会成群游动；虽然它们的鲸油产量相当可观，但人们并不经常捕猎它们。

这种鲸适合在光线较亮的条件下捕猎。有些渔民认为，它的出现预示着大型抹香鲸即将到来。

第二卷（八开本），第二章（黑鱼）——我列出了这些鱼在普通渔民中的称呼，因为这些称呼通常最为常用。如果某个称呼不够准确或难以表达意思，我会加以说明并提出其他替代称呼。现在就以所谓的“黑鱼”为例来说吧：几乎所有的鲸类都是黑色的，所以也可以称它为“鬣狗鲸”。它的食量极大，而且由于其嘴唇的内角向上弯曲，脸上总挂着一种类似梅菲斯特般的诡异笑容。这种鲸的体长一般在16到18英尺之间，几乎存在于所有纬度地区。它在游泳时会有独特的姿态，其背部的钩状鳍看起来有点像罗马人的鼻子。当没有更有效的捕猎对象时，抹香鲸猎人有时也会捕捉鬣狗鲸，以便获得廉价的油脂供家庭使用——有些节俭的主妇在没有伴侣、独自一人时，会使用这种油脂而非气味难闻的蜡来照明。虽然这类鲸的脂肪层很薄，但有些个体仍能产出30加仑以上的油脂。

第二卷（八开本），第三章（独角鲸）——这又是一种名字奇特的鲸类，其名称大概是因为它那独特的角最初被误认为是尖尖的鼻子而得名。这种鲸的体长约为16英尺，而它的角长度一般在5英尺左右，不过也有个头超过10英尺甚至15英尺的个体。严格来说，这个角其实只是从下颌长出的延长版獠牙，生长方向略低于水平线。但它只出现在左侧，这会让鲸的外观看起来像一个笨拙的左撇子。至于这个象牙色的角究竟有什么作用，很难说清楚。它似乎并不像剑鱼或喙鱼的利齿那样具有实用功能；不过有些水手告诉我，独角鲸会用它来翻动海底的泥沙以寻找食物。查理·科芬则认为它可以用作破冰工具：当独角鲸浮到极地海面上，发现海面被冰层覆盖时，就会用角将冰层刺破。不过这两种猜测都难以得到证实。我个人认为，无论独角鲸到底如何使用这个单侧的角，它肯定都非常适合作为阅读小册子时的折叠工具。我听说过独角鲸还有“有獠牙的鲸”“有角的鲸”以及“独角兽鲸”等别名。

他无疑是个典型的“独角兽主义”案例，而这种现象几乎存在于所有有生命的王国中。从一些隐居的古老作家们的记载中，我得知在古代，这种海独角兽的角被视为治疗毒药的良药，因此以它为原料制成的药剂价格极为昂贵。人们还将它提炼成一种挥发性盐类，用来让女士们昏厥，就像用雄鹿的角来制作鹿角酒一样。最初，它本身就被视为极其珍贵的物品。《黑字记》中提到，当马丁·弗罗比舍爵士从那次航行归来时，贝丝女王从格林威治宫的窗口向他挥舞着镶满珠宝的手；“当马丁爵士从那次航行回来后，”《黑字记》中写道，“他双膝跪地，将一根巨大的独角鲸角献给了女王陛下，那根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挂在温莎城堡里。”还有一位爱尔兰作家称，莱斯特伯爵也曾双膝跪地，向女王陛下献上另一根属于类似独角兽的陆地动物的角。

独角鲸的外形十分奇特，类似豹子，通体呈乳白色，上面布满圆形和长形的黑色斑点。它的油质极为优良，清澈细腻；但数量极少，因此很少有人捕猎它。它主要生活在极地海域。

第二卷（八开本），第四章（杀手鲸）——关于这种鲸鱼，楠塔基特人知之甚少，而那些自诩为自然学家的人则更是一无所知。根据我从远处观察到的情况，我觉得它的大小与灰鲸差不多。它性情极其凶猛，属于一种凶恶的鱼类。有时它会咬住大型鲸鱼的嘴唇，像水蛭一样附着在那里，直到那只巨大的鲸鱼被折磨致死。人们从不捕猎杀手鲸。我也从未听说过它的油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许可以因为这个名字的模糊性而作为例外——因为在陆地和海洋上，我们都是“杀手”，包括波拿巴和鲨鱼在内。

第二卷（八开本），第五章（鞭打者鲸）——这种鲸鱼因其尾巴而闻名，它会用尾巴作为鞭子来鞭打敌人。它骑在大型鲸鱼的背上，一边游泳一边用尾巴鞭打对方，就如同有些老师靠这种方式谋生一样。人们对鞭打者鲸的了解甚至比杀手鲸还要少。在那个法度无天的海洋里，这两种鲸鱼都属于亡命之徒。

至此，第二卷（八开本）结束，第三卷（十二开本）开始。

第十二类——这类包括体型较小的鲸类。一、胡扎鼠海豚。二、阿尔及利亚鼠海豚。三、粉嘴鼠海豚。对于那些未曾专门研究过这一领域的人来说，那些体长通常不超过四五英尺的生物被归类为鲸类，可能会显得很奇怪——因为“鲸类”这个词在人们心目中总是代表着巨大的生物。但根据我对鲸类的定义，上述这些生物无疑属于鲸类，即那些会喷水、拥有水平尾鳍的鱼类。

第三卷（第十二类），第一章（胡扎鼠海豚）——这是一种几乎遍布全球的常见鼠海豚。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因为鼠海豚有多种种类，必须要有某种方式来区分它们。我这样称呼它，是因为它们总是成群结队地游动，在广阔的海面上像7月4日庆典上的帽子一样不断翻腾着。水手们看到它们时总会感到欣喜。它们充满活力，总是从有风的方向游来。人们认为它们是吉祥的象征。如果你在见到这些活泼的鱼儿时还能忍受三次欢呼，那可真是难得——因为你身上没有那种热爱游戏的热情。一只营养充足、体型丰满的胡扎鼠海豚可以为你提供一加仑优质的油。而从它的颌部提取出的珍贵液体则更为难得，珠宝商和钟表匠都非常需要它。水手们还会把这种液体涂在他们的工具上。你知道的，鼠海豚的肉也是美味可口的。你可能从未想过鼠海豚也会喷水。实际上，它的喷水口非常小，很难被察觉。但下次有机会的话，仔细观察它，你就会看到仿佛缩小版的抹香鲸。

第三卷（第十二类），第二章（阿尔及利亚鼠海豚）——这是一种极其凶猛的海豚。我认为它只存在于太平洋中。它的体型比胡扎鼠海豚稍大，但整体结构大致相同。如果激怒它，它会与鲨鱼搏斗。我曾多次尝试捕捉它，但至今仍未成功。

第三卷（第十二类），第三章（粉嘴鼠海豚）——这是体型最大的鼠海豚种类；据目前所知，它也仅存在于太平洋中。迄今为止，人们给它起的唯一英文名称就是渔民们给的“直鲸鼠海豚”，因为它主要出现在那个海域附近。在形态上，它与其它鼠海豚有一些不同之处。

它属于“欢快鼠海豚”这一类，体型并不那么圆润可爱；实际上，它的体形相当整洁，有绅士风度。它的背部没有鳍（其他大多数鼠海豚都有），尾巴很漂亮，眼睛则是淡褐色的，充满情感。不过它那张丑陋的嘴却破坏了这一切。虽然从背部到侧鳍都是深色的，但有一条清晰的界线，就像船体上的标记一样，被称为“亮腰带”，这条界线将它的身体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上下颜色不同——上面是黑色，下面是白色。头部的一部分以及整个嘴巴都是白色的，这让它看起来就像刚从某个食物袋中逃出来一样。真是丑陋至极！它的油脂与普通鼠海豚的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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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二开”尺寸之后，这个分类体系就不再继续下去了，因为鼠海豚已经是鲸类中最小的了。在此之前，我们已经介绍了所有比较知名的巨型鲸类。不过还有一些身份不明、来历不明的半传说中的鲸类，作为美国捕鲸人，我只是听说过它们的名字，并未亲眼见过。我会用它们的别名来列举它们；因为这样的清单或许对未来的研究者有用，他们可以补充我所开始但未完成的内容。如果将来有这些鲸类被捕获并加以标记，那么就可以根据它们的大小将其纳入这个分类体系中——比如瓶鼻鲸、垃圾鲸、布丁头鲸、角鲸、领航鲸、大炮鲸、碎屑鲸、铜色鲸、象鲸、冰山鲸、昆格鲸、蓝鲸等等。根据冰岛、荷兰以及古英语的记载，或许还有其他一些身份不明的鲸类的名单，那些名字也都很奇怪。但我选择不提及它们，因为它们已经过时了；而且我觉得那些名字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音节罢了。

最后：一开始我就说过，这个分类体系不会立刻就完善起来。显然，我做到了自己的承诺。不过我现在还是让这个鲸类分类体系保持未完成的状态，就如同科隆的大教堂那样，未完工的塔顶上还矗立着起重机。因为较小的建筑可以由最初的建筑师完成，而真正宏伟的建筑则总是把最后的收尾工作留给后人。愿上帝让我永远无法完成任何事情吧。整本书就是如此。

而是一阵风——不，是风中的那阵微风而已。哦，时间、力量、金钱，还有耐心！

第33章 斯佩克斯奈德
关于捕鲸船上的船员，这里似乎是介绍船上一些独特风俗的好地方——这些风俗源于“鱼叉手”这一特殊职位的存在，而这种职位在其他任何海上作业的船只中都是不存在的。
鱼叉手这一职业之所以备受重视，可以从一个事实中看出来：两个多世纪前，在古老的荷兰捕渔业中，捕鲸船的指挥权并非完全掌握在现在所称的船长手中，而是由船长与另一名名为斯佩克斯奈德的官员共同分担。从字面上看，这个词的意思是“切肉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逐渐演变成了“首席鱼叉手”的意思。在那个时代，船长的权力仅限于船舶的航行及整体管理；而与捕鲸相关的一切事务则由斯佩克斯奈德或首席鱼叉手全权负责。在英国的格陵兰捕渔业中，虽然仍保留着这个古老的荷兰职位，但其原有的地位已大打折扣——如今他只不过是一名高级鱼叉手，属于船长手下的下级职员而已。不过，由于捕鲸任务的成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鱼叉手们的表现，而且在美国的捕渔业中，他们不仅是船上的重要成员，某些情况下（如在捕鲸地点值夜班时），他们还能掌管船上的指挥权；因此，海洋领域的传统准则要求，他们名义上应与那些在甲板工作的船员分开居住，并以某种方式体现出他们作为职业领袖的地位；尽管实际上，船员们仍视他们为平等的伙伴。
在海上，官员与普通船员之间的显著区别在于：前者住在船尾，后者则住在船头。因此，无论是捕鲸船还是商船，水手们都与船长住在一起；同样，在大多数美国捕鲸船上，鱼叉手们也住在船的尾部。也就是说，他们在船长的舱室里用餐，而在与之相连的房间里睡觉。
尽管南方的捕鲸之旅时间极为漫长（堪称人类迄今为止进行过的最漫长的航行），且充满各种危险……

在一家船上，存在着一种共同的利益共同体，无论地位高低，所有人获取利润的途径都不是固定的工资，而是依靠共同的运气以及他们的警惕性、无畏精神和辛勤劳动；虽然这些因素在某些情况下会导致纪律不如普通商船那么严格，但即便在某些原始的情况下，这些捕鲸人生活得如同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家族一样，至少甲板上的各种规矩也几乎从未被放松过，更不会被完全废除。事实上，在许多楠塔基特岛的船上，你可以看到船长以一种无比威严的姿态在甲板上行走，其气场甚至超过任何一支海军部队；他几乎能获得与身着皇家服饰时同样的尊敬，而非仅仅因为穿着最普通的服装而已。尽管佩科德号的船长性格多变，最不喜欢这种表面的虚荣表现；他唯一要求的，就是人们立刻、毫无条件地服从他；他从不要求别人在他踏上甲板之前脱鞋；而且有时，由于一些后续将会详细说明的特殊情况，他会用某种特殊的方式与众人交谈，无论是出于居高临下的态度，还是为了恐吓他人，又或是其他原因——即便如此，阿哈布船长也并非完全无视海上的一切规矩与惯例。或许最终人们会发现，在这些规矩与惯例的背后，他有时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利用它们来达到一些与其原本目的无关的私人目的。他那强烈的统治欲，原本在很大程度上并未显现出来，但通过这些规矩，它便以一种不可抗拒的独裁形式表现了出来。因为，无论一个人的智力有多高，若没有某种外在的手段或支撑，他就永远无法真正实现对其他人的实际统治，而这些手段往往都是些微不足道且卑劣的东西。正因如此，上帝所选中的真正领袖才能远离世俗的纷争，而那些因远远逊色于那少数神圣的精英而闻名的人，反而能获得世间最高的荣誉。当极端的政治迷信赋予这些小事以特殊的意义时，其中便蕴藏着巨大的美德，甚至在某些王室案例中，这些小事甚至能转化为愚蠢的行为。

赋予了强大的力量。但是，当像沙皇尼古拉斯那样，地理上的帝国疆域环绕着那颗帝王的头脑时，那些平民们便不得不在极度集权的统治下屈服。而那些想要展现人类不屈精神的悲剧作家，也绝不会忘记这种在其艺术中极为重要的细节——也就是此刻所提到的这一点。
可是，我的船长阿哈布，依然以他那阴郁而粗犷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在这段关于皇帝与国王的叙述中，我必须承认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一个和他一样的可怜的老捕鲸人罢了；因此，所有外在的威严与荣耀都与我无缘。哦，阿哈布！你身上那些所谓的“伟大之处”，终究只能从天而降，从深海中打捞上来，或者通过虚无的空气来呈现出来！

第34章 船舱里的餐桌
此时正是中午。服务员多伊-博伊从船舱的开口处探出他那张苍白的脸，宣布晚餐时间到了。他的主人正坐在后部的小船上，刚刚观测过太阳的位置，现在正用那块专门用于记录纬度的光滑圆形板子默默地计算着纬度——那块板子就放在他象牙制扶手的上方。由于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个消息，你会以为性格阴郁的亚哈根本没听到仆人的话。不过不久之后，他抓住船上的绳索，爬上了甲板，用平静而毫无情绪的声音说：“斯塔巴克先生，该吃晚饭了。”说完便回到了船舱里。当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作为首领的斯塔巴克有理由认为亚哈已经坐下，于是他从沉思中醒来，在甲板上走了几步，严肃地朝船舱里看了一眼，然后略带愉悦地说：“斯塔布先生，该吃晚饭了。”接着也下了船舱。第二位首领在甲板上闲逛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晃主缆，检查这条重要绳索是否完好，之后他也跟着前两人一起下去了。至于第三位首领，看到自己独自一人在后甲板上时，似乎摆脱了某种束缚；他向四周抛出各种意味深长的眼神，脱掉鞋子，开始在“大土耳其人”的头顶上跳起一阵急促而安静的舞蹈。接着，他巧妙地把帽子扔到船顶的支架上，然后开始跳舞，至少在甲板上还能看到他的身影。他反其道而行之，让音乐引领着队伍前进。但在进入下方的船舱之前，他停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全新的表情，随后，那个独立又风趣的小弗拉斯克以“奴隶”阿贝克图斯的身份进入了亚哈王的面前。在海上的特殊习俗所造就的种种怪事中，最奇怪的一点就是：在甲板这样的露天场所，有些军官在受到刺激时会表现得相当大胆且具有挑战性，面对他们的指挥官也是如此；然而，十有八九，这些军官自己……

下一刻，他们便前往那位指挥官的舱室，像往常一样共进晚餐。当指挥官坐在餐桌主位时，他们立刻展现出谦逊、恭敬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态度——这实在令人惊叹，有时甚至颇为滑稽。为何会有这样的差异呢？这是个问题吗？也许并非如此。身为巴比伦国王伯沙撒的人，能够以谦逊而非傲慢的态度行事，其中肯定蕴含着某种非凡的威严。但那些以王者般的风度主持私人宴会、款待宾客的人，其个人影响力无疑是至高无上的；他们的王权也远远超过伯沙撒，因为伯沙撒并非最伟大的人。只有亲自为朋友们备餐过的人，才能体会作为凯撒的滋味。这是一种无可否认的社会特权。如果再考虑到船长所拥有的官方权威，那么就能理解上述海上生活特性的原因了。

在镶有象牙的餐桌旁，亚哈就像一头沉默的、长着鬃毛的海狮，站在白色的珊瑚海滩上，周围则是那些好战却又对他充满敬意的部下们。每位军官都等待着被服务。在亚哈面前，他们就像小孩子一样；然而，亚哈身上却丝毫没有傲慢的气息。他们全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老人正在切割主菜的刀子。我想，他们绝不会用任何言语来打破这份宁静，哪怕只是谈论天气这种中立的话题。绝对不会！当亚哈伸出装着牛肉片的刀叉，示意斯塔巴克把盘子递过来时，斯塔巴克接过肉来时仿佛是在接受施舍一般，小心翼翼地切着肉；如果刀子不小心碰到盘子，他还会微微一惊；他咀嚼肉时毫无声响，吞咽时也极为谨慎。因为，就像法兰克福的加冕宴会上德国皇帝与七位选帝侯一起用餐一样，这些舱室里的晚餐也是一种庄严的仪式，在极度安静的氛围中举行；不过亚哈并没有禁止交谈，只是他自己保持沉默而已。当下面的货舱里突然有老鼠发出响声时，对喘不过气来的斯塔布来说，那真是莫大的安慰。而可怜的小弗拉斯克，他是这个疲惫的家庭中最小的儿子，还是个孩子。那些咸味的牛肉骨头本该是他的，而牛腿肉则本该属于他。如果弗拉斯克敢擅自取食，那在他看来简直就是盗窃行为。如果他在那张餐桌上擅自取食的话，无疑……

在这个诚实的世界里，他再也无法昂首挺胸了；然而奇怪的是，阿哈布从未禁止过他。就算弗拉斯克擅自取用东西，阿哈布很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更不用说他还会去拿黄油了。不知是他认为船主们因为他那白皙的肤色而不愿给他黄油，还是觉得在这样没有补给的水域里，黄油极为珍贵，因此不该分给像他这样的下级；无论如何，可怜的弗拉斯克终究是吃不到黄油的！

还有一件事：弗拉斯克总是最后一个吃晚饭的人，也是第一个起床的人。想想看吧——他的用餐时间实在不固定。斯塔巴克和斯塔布都比他起得早，但他们也有机会慢慢享用晚餐。就算斯塔布只是比弗拉斯克稍高一级而已，但如果他胃口不大，很快就要结束用餐，那么弗拉斯克就必须赶紧动身，因为那天他最多也只能吃三口而已；毕竟让斯塔布先于弗拉斯克上甲板是违反规矩的。正因如此，弗拉斯克曾私下坦言，自从他升为军官之后，就一直处于饥饿状态，没什么两样。他所吃的食物并不能真正缓解饥饿，反而让饥饿感永远存在。弗拉斯克想：平静与满足早已离我的胃而去。我虽已是军官，可多么希望还能像以前在桅杆下工作时那样，钓点老式的牛肉来吃啊。这就是晋升带来的后果，这就是荣耀的虚荣，这就是生活的荒谬！此外，如果“佩科德号”上的普通水手因为弗拉斯克的军官身份而对他心怀怨恨，他们只需在晚餐时走到船尾，透过船舱的透光窗偷看弗拉斯克——他一定会傻乎乎地、茫然地坐在可怕的阿哈布面前。

阿哈布和他的三名副手构成了“佩科德号”船舱里的“第一桌”。他们离开后，按照与他们到来时相反的顺序，苍白的管家便把桌布收拾干净，或者说是匆匆整理了一下。随后，那三名鱼叉手也被邀请参加宴会，他们成了这场宴会的最后受益者。他们把那间豪华的船舱变成了临时用的仆人餐厅。

与船长桌旁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束缚以及无形的压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担任鱼叉手的下级水手们则享受着极大的自由与轻松，他们的饮食方式近乎疯狂，充满了民主气息。而他们的上司——副船长们似乎连自己下巴的活动声都害怕，那些鱼叉手们却能津津有味地咀嚼食物，甚至发出声响。他们吃饭时就像贵族一样，吃得像那些整天都在装运香料的印度船只一样多。基克格和塔什特戈的食欲大得惊人，为了填补前一次进食后留下的空缺，那个脸色苍白的家伙常常不得不从盐货船上拿来大量食物。如果他不够快的话，如果他不迅速地跳跃着取食物，塔什特戈就会用鱼叉般的长矛刺他的背，以迫使他加快动作。有一次，达古突然兴起恶作剧，把那个家伙抓起来，把他的头按进一个巨大的空木盘里，而塔什特戈则手持刀子，准备剥下他的头皮。那个面如面包的脸庞、性格极度胆小的管家，其实是某个破产面包师和医院护士的儿子。再加上那个可怕的黑色巨人亚哈的持续威胁，以及那三个野蛮人的频繁骚扰，使得达古的生活始终处于极度恐惧之中。通常，在看到鱼叉手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之后，他就会逃到旁边的小储藏室里，透过门上的百叶窗惊恐地窥视着他们，直到一切结束为止。基克格坐在塔什特戈对面，用他那整齐的牙齿与印第安人的牙齿相对；达古则坐在地板上，因为如果坐椅子的话，他那高耸的头就会碰到低矮的舱顶；他那庞大的肢体一动，就会让整个狭窄的船舱摇晃起来，就像非洲象在船上旅行一样。尽管如此，这个高大的黑人却极为节制，甚至可以说很讲究饮食。很难想象，他那样小的口量怎么可能维持如此庞大身躯所需的能量。不过，毫无疑问，这个高贵的野蛮人通过大量的空气来获取能量，同时通过扩张的鼻孔吸入世间最纯净的生命力。巨人并非靠牛肉或面包来成长或获得营养的。不过基克格吃东西时会有那种野蛮的咀嚼声——真是难听至极——以至于那个胆小的达古……

他几乎要查看自己那瘦弱的胳膊上是否有牙齿留下的痕迹。每当听到塔什特戈呼喊让他现身，好能啃食他的骨头时，这个头脑简单的仆人就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痉挛而把储藏室里挂着的餐具全部打碎。那些鱼叉手们口袋里用来磨利长矛及其他武器的磨石——他们在用餐时还会故意用这些磨石来磨刀——发出的刺耳声响也丝毫无法让可怜的“面团男孩”平静下来。他怎可能忘记，在他岛上的日子里，奎克格肯定也犯过一些残忍的恶行。唉！“面团男孩”啊，为食人族服务的白人仆人真是苦命至极。他不该拿餐巾，而应该携带盾牌。不过，令他欣喜的是，那些海上的战士们很快就起身离开了；在他那容易轻信、喜欢听故事的心灵听来，他们每走一步，身上的武器都会发出叮当声，就像装在鞘中的摩尔人弯刀一样。

不过，尽管这些野蛮人在船舱里用餐，名义上也住在那里，但他们的生活习惯实在不固定，几乎从不常待在船舱里，只有在进食时间以及睡前才会经过那里，然后回到他们自己的住处。在这一点上，阿哈布与其他大多数美国捕鲸船船长并无不同——他们普遍认为船舱本就该属于自己，只有出于礼貌，其他人才能在特定时间内进入船舱。因此，实际上，“佩科德号”的水手们与其说住在船舱里，不如说住在船舱之外。因为他们进入船舱时，就如同街门进入房屋一般：短暂地进入一会儿，接着又被赶出去，他们始终生活在户外。他们这样做也没什么损失，因为船舱里根本没有可以交往的人，从社交角度来说，阿哈布也是难以接近的。虽然名义上属于基督教世界的一员，但他终究还是个异类。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如同最后一只灰熊生活在密苏里州的荒野之中。当春夏离去后，那只野生的洛根会躲在树洞里，靠吮吸自己的爪子度过冬天；同样，在他那严酷而凄凉的晚年，阿哈布的灵魂也被囚禁在身体的“树干”里，只能依靠那份阴郁与痛苦为生！

第35章：桅顶瞭望员
在天气较为良好的时候，我与其他水手轮流担任桅顶瞭望员一职。在大多数美国捕鲸船上，船只一离开港口就会立即安排人驻守在桅顶上；即便它还有一万五千英里甚至更远的航程要走才能到达预定捕鲸区域。而如果经过三四年或五年的航行后，船上什么也没捕获——哪怕只有一只空瓶子——那么这些桅顶瞭望员仍会继续坚守岗位，直到船上的帆杆出现在港口的尖塔之间时，他们才会彻底放弃再捕获一头鲸鱼的希望。

由于无论是在岸上还是船上担任桅顶瞭望员这一工作都极为古老且有趣，因此让我们在此稍作阐述。我认为，最早担任这一职务的是古埃及人；因为在我的所有研究中，都没有发现比他们更早的例子。虽然他们的祖先——巴别塔的建造者们——无疑试图通过那座塔来建造亚洲或非洲最高的桅顶瞭望台，但由于在工程即将完成之际，那座巨大的石塔在上帝的怒风中倒塌了，所以我们不能认为那些巴别塔的建造者比埃及人更早从事这项工作。至于埃及人确实是擅长担任桅顶瞭望员的人，这一观点是基于考古学家们的普遍看法：最初的金字塔是为了天文观测而建造的。这一理论得到了金字塔四面独特阶梯状结构的支撑——那些古代天文学家通过不断向上攀登，最终能够到达金字塔的顶端，从而观测新的恒星，就如同现代船只上的瞭望员负责发现船只或即将出现的鲸鱼一样。至于古代著名的基督教隐士圣斯蒂利特，他在沙漠中建造了一根高大的石柱，并在余生都在其顶端度过，用绳索从地面将食物吊上去。他便是勇敢的桅顶瞭望员的典范：无论遇到雾气、严寒、雨雪，他都不愿离开自己的岗位，始终英勇地面对一切，最终死在了自己的岗位上。至于现代的桅顶瞭望员，我们则只有……

那些毫无生气的雕像；不过是石头、铁和青铜制成的假人罢了。尽管他们能够抵御猛烈的风暴，但却完全无法在发现任何异常景象时发出警报。还有拿破仑，他站在旺多姆柱的顶端，双臂交叉，高度约为150英尺；他根本不在乎下面那些掌管着船只的人是谁——无论是路易·菲利普、路易·布朗还是“恶魔路易”。伟大的华盛顿也矗立在巴尔的摩高耸的船桅上，就像赫拉克勒斯的巨柱一样，象征着人类所能达到的崇高境界，而很少有凡人能超越这一境界。纳尔逊海军上将则站在特拉法加广场的炮铜制支架上；即便被伦敦的浓烟遮蔽，仍能表明那里有一位隐匿的英雄存在——因为有烟，就必有火。然而，无论是伟大的华盛顿、拿破仑还是纳尔逊，都不会回应来自下方的任何呼喊，无论人们如何恳求他们为那些处于危险中的船只提供帮助，无论人们如何猜测他们的灵魂能否穿透未来的迷雾，从而预知哪些暗礁需要避开。

或许有人会认为，将陆地上的雕像与海上的瞭望员相提并论是不合理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南塔基特岛的唯一历史学家奥贝德·梅西就有相关记载。他告诉我们，在捕鲸业初期，当船只还未开始定期出海捕鲸时，岛上的人们就在海岸边竖起高高的桅杆，瞭望员们则通过钉在桅杆上的梯子登上桅顶，就像鸡进入鸡舍一样。几年前，新西兰的捕鲸人也采用了同样的方法——一旦发现鲸鱼，就会通知停在岸边的船只。不过这种习俗现在已经过时了。那么，让我们来看看真正适合的瞭望方式，那就是海上捕鲸船上的瞭望员。三根桅杆上的瞭望员从日出到日落都坚守岗位，水手们轮流值班，每两小时更换一次。在热带地区风平浪静的天气里，站在桅顶上是非常惬意的；对于喜欢沉思的人来说，更是美妙极了。你站在百英尺高的地方，俯瞰着寂静的甲板，仿佛那些桅杆就是巨大的支柱，而在你脚下、你的双腿之间，则有各种巨大的海洋怪物游动，就如同过去的船只曾在罗得岛那座巨大雕像的脚趾间航行一样。你站在那里，沉浸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只有微风轻轻拂过……

海浪起伏。那艘处于恍惚状态的船懒洋洋地摇晃着；微弱的信风缓缓吹拂着；一切都会让人陷入慵懒之中。在热带地区的捕鲸生活中，人们大多处于一种宁静无波的状态：听不到任何消息，也不必阅读报纸；那些讲述琐碎事情的怪人更不会让人产生不必要的兴奋感；更不必担心家中的种种麻烦——破产、股价下跌之类的问题也不存在，因为三年来所有的食物都妥善地储存在桶里，饮食安排也是固定不变的。在那些需要进行三四年漫长航行的南方捕鲸船上，人们常常有相当长的时间待在桅顶上，这样的时间加起来甚至相当于好几个月。令人遗憾的是，人们将人生中如此长的时间都耗费在这样一个地方，而这里却完全缺乏任何能带来舒适感的设施，也没有像床、吊床、岗亭、讲坛、马车之类能让人暂时独处的小空间。人们通常站立的地方就是主桅的顶端，他们站在两根并排的细杆上——这种结构几乎是捕鲸船特有的。在这里，被海浪颠簸着的初学者会感觉自己就像站在公牛的角上一样不安稳。当然，在寒冷的天气里，人们可以穿上大衣来当作“房子”，但严格来说，再厚的大衣也不过是一层外衣而已，因为它无法为身体提供真正的庇护——就像灵魂被困在肉体之中，无法自由活动，甚至无法离开肉体，否则就会面临死亡的危险（就像那些在冬季穿越雪山的无知朝圣者一样）。因此，大衣与其说是一种“房子”，不如说只是包裹在身上的另一层皮肤罢了。人们无法在自己的身体里放置架子或抽屉，同样也无法把大衣变成一个实用的储物空间。关于这一切，实在令人遗憾的是，南方捕鲸船的桅顶上没有那种令人羡慕的小型避风处或讲坛，也就是格陵兰捕鲸船上的“鸟巢式”结构，那些结构能够保护瞭望员免受冰冷海面的恶劣天气侵袭。在斯利特船长所著的《在冰山间航行，寻找格陵兰鲸鱼，同时试图重新发现格陵兰岛上那些已消失的殖民地》一书中，就有相关的描述。

桅顶的支架上还配有关于当时新发明的“冰川号”船上的瞭望台的详尽描述。那艘船正是斯利特船长的座驾。他将其命名为“斯利特式瞭望台”，以此来纪念自己——毕竟他是这项发明的最初创造者及专利持有者。他毫无虚伪的矫饰之心，认为既然我们以自己的名字为子女命名（因为我们是最初的创造者和专利持有者），那么对于自己发明的其他装置，也应以自己的名字来命名。从形状上看，“斯利特式瞭望台”有点像一个大的烟斗；不过它的顶部是敞开的，那里装有一个可移动的侧屏，以便在强风中保护头部。它被固定在桅杆顶端，人们可以通过底部的一个小舱口进入其中。在船尾一侧，有一个舒适的座椅，下方还有储物柜，用来存放雨伞、毯子及外套。前面则有一个皮革架，用于放置通讯喇叭、烟斗、望远镜以及其他航海用品。据斯利特船长所说，当他亲自站在这个瞭望台上时，他总是随身携带一支步枪（也放在那个架子上），以及火药瓶和子弹，用来射杀那些出没在附近的独角鲸。因为在水中射击的话会因水的阻力而无法成功，但直接从高处向下射击则完全不同。显然，斯利特船长详细描述自己瞭望台上的各种细节，完全是出于对这项发明的热爱。尽管他对这些细节进行了大量阐述，还用非常科学的方式描述了他在瞭望台上的实验——比如他使用一个小罗盘来消除由于船上铁制品产生的“局部磁场效应”所导致的误差；这种误差是由于船体板材中的铁元素处于水平状态所造成的，而“冰川号”的船员中可能有太多技艺不佳的铁匠。虽然斯利特船长在这里表现得极为严谨且富有科学性，但他很清楚，自己并没有沉浸在那些复杂的磁学研究中，以至于不会偶尔被放在瞭望台一侧、触手可及的那个装满酒的小瓶子所吸引。总的来说，我非常钦佩甚至喜爱这位勇敢、诚实且博学的船长；不过，他这么做实在让我很不高兴。

他完全无视了那个瓶子，因为他明白那一定是个忠诚的朋友与慰藉者。而他则戴着手套、蒙着头，在离桅杆三四个横档高的“鸟巢”里专心研究数学问题。不过，虽然我们南方的捕鲸人并没有像斯利特船长和他的格陵兰船员们那样拥有如此舒适的居住条件，但这一劣势却被我们所处海域的宁静所大大抵消——那些迷人的海洋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十分惬意。我常常悠闲地躺在绳索上，休息在顶部，与奎克格或其他正在休息的人聊天；然后再往上爬一点，把腿搭在顶帆的绳索上，先看看周围的海面，最后才到达目的地。我得坦白承认，我的警戒工作做得实在不怎么样。当宇宙的奥秘在我心中盘旋时，身处如此令人深思的高处，我又怎可能认真履行所有关于捕鲸的规则呢？“要时刻留意四周的动静，一有情况就要立刻发出信号。”在此，我恳请楠塔基特的船主们：千万小心，不要雇佣那些眉头深锁、眼神空洞、喜欢沉思的人，更不要让他们随船出海。因为只有先看到鲸鱼，才能将其捕获；而那种眼神呆滞的年轻人只会拖累你们，让你们白白浪费时间，却得不到任何收获。这些警告并非多余——如今，捕鲸业成了许多浪漫、忧郁且心不在焉的年轻人的避风港，他们厌倦了尘世的烦恼，试图从鲸油和脂肪中寻找情感寄托。哈罗德这样的年轻人常常会站在某艘不幸的捕鲸船上，用忧郁的语气感叹道：“啊，那深蓝的海洋啊，继续翻滚吧！成千上万的捕鲸人徒劳地在你身上搜寻。”这类船只的船长们常常会责备这些心不在焉的哲学家，指责他们对航行缺乏足够的兴趣，暗示他们已经彻底放弃了所有的抱负，内心深处甚至宁愿不去看到鲸鱼。

否则的话……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那些年轻的柏拉图主义者认为自己的视野并不完美，他们目光短浅——那么，何必再过度使用视觉神经呢？他们把眼镜忘在家里了。“喂，你这个笨蛋！”一名捕鲸手对其中一个年轻人说道，“我们已经航行了三年，可你还没捕获过一条鲸鱼。每当你在这里时，鲸鱼简直少得可怜。”也许确实如此；或者，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或许有鲸鱼群存在；但这个心不在焉的年轻人被海浪的节奏与思绪交织在一起所催生的那种如鸦片般令人昏昏欲睡的状态所迷惑，最终丧失了自我意识；他将脚下的神秘海洋视为那个渗透在人类与自然之中的深邃、蔚蓝、无底的灵魂的显现；而每一个他未能看清楚的、滑动的美丽事物，每一处隐约可见的、难以辨认的鱼鳍，都似乎是那些不断在灵魂中穿梭的难以捉摸的思绪的化身。在这种迷幻的状态下，人的灵魂会逐渐消散，扩散到时间和空间之中；就像克兰默所撒播的泛神论的灰烬一样，最终成为地球上每一处海岸的一部分。此时，你体内已没有生命，只有那艘轻轻摇晃的船所赋予的微弱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来自大海，而大海则源自上帝那不可捉摸的潮汐之力。但只要你还处于这种沉睡、梦境状态中，稍一移动手脚，稍一松手，你的自我意识就会以惊人的方式重新回归。你们正悬浮在笛卡尔的漩涡之上。或许，在阳光最明媚的正午时分，你会发出一声半哑的尖叫，从那透明的空气中坠入夏日的海中，从此再也无法浮上来。泛神论者们，可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第36章：甲板之上
（阿哈布登场：众人随后跟上。）
那次与烟斗有关的事情发生不久后，一天早晨，早餐过后不久，阿哈布像往常一样走上通往甲板的楼梯。通常在这个时候，海上的船长们都会在甲板上散步，就如同乡间的绅士们在用过餐后会到花园里走几圈一样。很快，人们就听到他那稳健的脚步声——他在那些他早已走得极为熟悉的甲板上来回踱步，那些甲板因为他的脚步而留下了深深的凹痕，就像地质岩层上留下的痕迹一般。如果你仔细观察，还会看到那些凹痕中还有更奇怪的“足迹”——那是他那永不休息、不断思索的思维所留下的痕迹。
但这一次，那些凹痕显得更加深了，而他那紧张的步伐也留下了更深的痕迹。阿哈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每当他转向桅杆或瞭望台时，几乎可以看到他的思绪也在随之转动、随之移动；这种思绪几乎完全支配着他，以至于他的一切外在动作似乎都是这种思绪的体现。
“你注意到他了吗，弗拉斯克？”斯塔布低声问道，“他内心的‘小鸟’正在啄破蛋壳，很快它就要出来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阿哈布时而待在舱室里，时而又在甲板上踱步，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坚定的决心。天色渐渐暗下来。突然，他在船舷旁停了下来，把他的假腿伸进那里的孔里，另一只手抓住一块布，命令斯塔巴克把所有人都赶到船尾去。
“先生！”副船长惊讶地叫道，因为在船上，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否则很少会下这样的命令。
“把所有人都赶到船尾去！”阿哈布重复道。“在桅顶上的人，快下来！”
当全船的船员都聚集在一起，用既好奇又略带忧虑的目光注视着他时——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天空——阿哈布迅速地……

他扫视了一下甲板上的众人，又快速地瞥了眼船员们，然后从原地站起；仿佛周围没有一个人似的，他又继续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他低着头，帽子也微微歪着，全然不顾周围人惊讶的低语声。直到斯塔布小心翼翼地告诉弗拉斯克，阿哈布把他们叫到这里，一定是想让他们见证某项壮举。但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阿哈布突然停了下来，大声问道：“伙计们，看到鲸鱼时你们会做什么？”
“大声呼喊它！”数十个声音同时冲动地回答。
“好！”阿哈布兴奋地叫道，显然对他的这个意外问题所引发的热情反应十分满意。
“那接下来呢，伙计们？”
“放下船，追上去！”
“那你们会唱什么歌呢？”
“‘死鲸还是炉船’！”
随着一声声回应，老人的脸上露出越来越奇怪且狂热的喜悦与满意之色；而水手们则开始互相好奇地注视着对方，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些看似毫无意义的问题如此激动。
不过，当阿哈布再次转身，一只手伸向高处的绳索，紧紧抓住它时，大家都再次充满期待。阿哈布对他们说道：“所有在桅杆上工作的人，之前都听我下达过关于白鲸的命令。看！你们看到这枚西班牙金币了吗？”——他将一枚闪亮的硬币举到阳光下——“这是一枚价值16美元的硬币，伙计们。看到了吗？斯塔巴克先生，把那把锤子递给我。”
当副船长去拿锤子时，阿哈布一言不发，只是慢慢地用硬币摩擦自己的夹克边缘，似乎想让它更加光亮。与此同时，他还在低声哼唱着，发出的声音极其模糊不清，仿佛是他体内生命之轮的机械性运转声。

斯塔巴克将顶锤交给他后，他便举起一只手握着锤子，另一只手展示着那枚金子，同时高声喊道：“谁要是能给我抓来一头额头有皱纹、下巴歪斜的白鲸；谁要是能给我抓来那样一头右鳍上有三个洞的白鲸——听着，谁要是能抓到那头白鲸，就能得到这盎司金子，我的伙计们！”
“万岁！万岁！”水手们欢呼着，一边挥动防水布，一边为把金子钉在桅杆上的举动喝彩。
“那就是一头白鲸，”阿哈布放下顶锤后继续说道，“一头白鲸。大家仔细观察水面，一旦看到气泡就立刻呼喊出来。”
在此期间，塔什特戈、达古和奎克格比其他人更加专注且惊讶地注视着这一切。听到关于那只鲸鱼额头有皱纹、下巴歪斜的描述时，他们仿佛都被某种特定的记忆触动了，顿时震惊不已。
“阿哈布船长，”塔什特戈说，“那头白鲸肯定就是人们所说的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阿哈布大声问道，“你认识那头白鲸吗，塔什？”
“它在下潜之前会摆动尾巴，对吧，先生？”盖伊-黑德故意问道。
“它的喷水口也很特别，”达古说，“非常浓密，就算是对于鲸鱼来说也是如此，而且速度极快，阿哈布船长。”
“它的身上还有许多铁质的东西，船长，”奎克格断断续续地喊道，“全都缠在一起，就像它一样——它——”他艰难地寻找着合适的词，同时不停地转动着手，好像在拧开瓶盖——“就像它一样——它——”
“螺旋形的！”阿哈布叫道，“没错，奎克格，那些鱼叉都缠在它身上；没错，达古，它的喷水口很大，就像一整捆小麦，颜色则像每年剪羊毛之后纳恩塔基特岛上的羊毛堆一样洁白；没错，塔什特戈，它的尾巴摆动起来就像暴风雨中的三角帆。该死！你们看到的就是莫比·迪克——莫比·迪克——莫比·迪克！”
“阿哈布船长，”斯塔巴克说。他和斯塔布、弗拉斯克一直以越来越惊讶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上司，此刻终于被震撼住了。

“有了这个念头，一切都变得可以理解了。‘亚哈船长，我听说过白鲸莫比·迪克——但毁掉你腿的并不是它吧？’
‘谁告诉你的？’亚哈大声叫道；稍作停顿后又说：‘没错，斯塔巴克；没错，我的伙伴们！正是莫比·迪克毁了我的桅杆，让我沦落到如今这副模样。没错，没错！’他发出可怕的、响亮的哭声，就像一只心碎的麋鹿一样；‘没错！就是那头该死的白鲸毁了我，让我永远成为一个可怜的残废人！’接着他挥舞着双臂，发出无尽的诅咒：‘没错！我会追它到好望角，追到合恩角，追到挪威的漩涡之中，甚至追到地狱的火焰里，也绝不放弃它。这就是你们出海的目的，伙计们！在陆地的两侧、地球的各个角落追捕那只白鲸，直到它喷出黑血、倒下为止。怎么样，伙计们，现在愿意一起行动吗？我看你们看起来很勇敢。’
‘没错！’鱼叉手和水手们喊道，纷纷靠近那个激动的老人：‘密切留意那只白鲸，用锋利的鱼叉对付莫比·迪克！’
‘愿上帝保佑你们，’他似乎一边哭泣一边喊道，‘愿上帝保佑你们，伙计们。管家！去拿些酒来。可是，斯塔巴克先生，你为什么脸色这么难看？你不想追捕那只白鲸吗？你不敢面对莫比·迪克吗？’
‘我敢面对它的毒牙，也敢面对死亡的毒牙，亚哈船长，只要它们妨碍我们的事业就行。但我来这里是为了捕鲸，而不是为了实现船长的复仇。就算你实现了复仇，又能得到多少好处呢，亚哈船长？在我们的楠塔基特市场上，那可换不了什么钱。’
‘楠塔基特市场！哼！不过，斯塔巴克，过来点，你需要再喝一点酒。如果以金钱作为衡量标准的话，如果会计们把地球当作计算工具，每三分之一英寸就放一枚金币的话，那我告诉你，我的复仇在这里一定能带来巨大的回报！’
‘他在捶打自己的胸膛，’斯塔布低声说，‘那是干什么？听起来声音很大，但却是空洞的。’
‘为了一头不会说话的畜生而复仇！’斯塔巴克叫道，‘它不过是出于本能才攻击你的罢了！真是疯狂！因为一头不会说话的东西而愤怒，船长……’”

“亚哈，那简直就是亵渎神明。”
“再听我说——那些处于较低层面的东西。人类所能看见的一切，都不过是纸糊的面具罢了。但在每一个真实的行动中，在那些确凿无疑的举动里，总有一些未知却具有理智的存在，从那些无理性的面具背后展现出自己的特征。如果人类想要攻击，那就得穿透那层面具！囚犯要如何才能逃脱呢？只能冲破墙壁才行。对我来说，那头白鲸就是那堵逼近我的墙。有时我觉得墙的另一边什么都没有。但这就够了。它给我带来挑战，让我承受重负；我能看到它那惊人的力量，以及隐藏在其中的难以理解的恶意。正是这种难以理解的东西让我最为憎恨；无论白鲸是幕后黑手还是直接施害者，我都会将这份仇恨发泄在它身上。别跟我谈什么亵渎神明的事，人类；就算太阳侮辱我，我也会击打它。因为如果太阳能这么做，那我也能做到；毕竟万物之间总存在着某种公平的规则，嫉妒支配着一切创造物。但我的主人可不属于那种公平的范畴。还有谁能凌驾于我之上？真理是没有界限的。把你的眼睛拿开！比恶魔的瞪视更让人难以忍受的，就是愚蠢的目光！看吧，你越来越脸红，也越来越苍白；我的怒火让你变得通红。但是，斯塔巴克，趁愤怒时说出的话，过后就会反悔。有些人对于温和的话语根本不会在意。我并非有意激怒你。算了。看啊！那边那些有着斑点棕色的土耳其人面庞——那是太阳绘制的、有生命、会呼吸的画卷。那些异教徒般的豹子——它们毫无顾忌，也不崇拜任何事物，只是活着，追求着什么，却从不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生活！船员们啊，他们不都在这件事上与亚哈同谋吗？看看斯塔布！他在笑！再看那个智利人！一想到这事他就哼笑不已。站在这场风暴之中，你那弱小的身躯根本无法抵抗，斯塔巴克！那又怎样？算了吧。不过是为了帮忙击打鱼鳍而已，对斯塔巴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还有呢？既然所有水手都拿着磨刀石，他肯定不会拒绝参与这次狩猎，从而获得楠塔基特岛上最出色的长矛吧？啊！你有顾虑了，我看得出来！波浪把你抬起来了！快说话吧！——没错，你的沉默本身就在诉说一切。（旁白）有东西从我张大的鼻孔中喷出，被他吸进了肺里。现在斯塔巴克属于我了；他再也无法反抗我了，否则就是叛乱。”
“上帝保佑我！也保佑我们所有人！”斯塔巴克低声说道。
但亚哈因为得到副手的默许而欣喜若狂，根本没听到他那充满忧虑的祈祷声，也没听到船舱里传来的低沉笑声。

然而，绳索中传来的风声预示着什么；帆在桅杆上发出的空洞声响也并未出现，一时间他们的心都沉了下去。但很快，斯塔巴克低垂的双眼又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倔强光芒；那阴森的笑声消失了；风继续吹着，帆张开了，船依旧像以前那样起伏摇晃。唉，这些告诫与警告啊！为何到来之后就不留下来呢？你们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预言罢了，不过是些虚影而已！不过，这些并非来自外部的预言，而是对内心已有之事的印证。因为，即便没有外在的力量约束我们，我们内在的本能依然会驱使我们前进。

“够了！够了！”阿哈布喊道。

他接过装满酒的锡罐，转向那些持鱼叉的船员，命令他们拿出武器。然后，他让这些人站在绞盘旁，手中握着鱼叉，他的三名副手则手持长矛站在他两侧，其余的船员则围成一圈。他凝视着每一个船员，仿佛在仔细观察他们。那些狂野的目光与他的目光相遇，就像草原上的狼在冲向野牛群之前，用充血的双眼注视着首领的目光一样；可惜，它们最终只会落入印第安人设下的陷阱之中。

“喝吧，然后递过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装满酒的罐子递给最近的船员。“现在只有船员们可以喝酒。快传递下去——小口喝，大口吞，天哪，这酒热得像撒旦的蹄子！很好，酒已经传遍了。它在你体内旋转，最终流向心脏。干得好，差不多喝完了。这样来回传递吧。把罐子给我——这里有个空隙！伙计们，你们看起来真是年轻力壮，生命之力就这样被一口吞下。管家，再倒点酒来！”

“现在，我的勇士们，我让你们都聚集在这绞盘周围；你们副手们，用长矛保护我两侧；那些持鱼叉的船员，就站在那里，拿着你们的武器；还有你们这些强壮的水手，把我围起来，这样我就能重现我那些渔民祖先的古老习俗了。哦，人们，你们很快就会看到这一幕的——哈！小子，回来吧？钱可不会这么快到手。把罐子给我。哎呀，这锡罐又满了，你难道不是圣维特斯的恶魔吗——走开，你这讨厌的家伙！”

“前进吧，副手们！把你们的长矛交叉在我面前。很好！让我摸摸那个轴心。”说着，他伸出手，抓住了三根交叉在一起的长矛的中间部分；同时，他紧张地抽动着那些长矛；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在斯塔巴克身上来回移动。

斯塔布，从斯塔布到弗拉斯克。似乎出于某种无名的内在意志，他渴望将自身生命中积聚的强烈情感传递给他们。那三位水手在他强大而神秘的气场面前胆怯不已。斯塔布和弗拉斯克侧目避开他的视线；而斯塔巴克则直视着他。“徒劳！”阿哈布喊道，“不过，也许这样也好。因为如果你们三人真的承受了那股强烈的冲击力，那我体内或许早已消逝的电能也可能会把你们杀死。也许你们并不需要它。放下长矛吧！现在，各位水手，我指定你们三人作为我的三位异教徒同伴的酒杯递送者——那三位最尊贵的绅士与贵族，我英勇的鱼叉手们。拒绝这个任务吗？难道连伟大的教皇都会用他的皇冠当作水壶来为乞丐洗脚吗？哦，我亲爱的红衣主教们！你们的谦逊会迫使你们接受这个任务的。我不是在命令你们，而是让你们自愿这么做。拿起你们的鱼叉吧，鱼叉手们！”三位鱼叉手默默遵命，手持约三英尺长的带倒钩的铁制鱼叉尖端，站在他面前。“不要用那锋利的钢刃刺我！把它们弯下来，知道那是用来装酒的吗？把插座翻过来！好了，现在，你们这些酒杯递送者，上前吧。把那些铁器拿过来，等我倒酒时帮忙拿着！”接着，他缓缓地将锡制容器中的炽热液体倒入各个鱼叉的插座中。“现在，三个人一组，站好。把这些致命的‘圣杯’交给他们吧！你们现在已经是这个不可分割的联盟的一员了。哈！斯塔巴克！事情已经办妥了！那轮太阳正等着照耀在上面。喝吧，鱼叉手们！喝下这酒，然后发誓——那些驾驶着致命捕鲸船的人啊，向莫比·迪克复仇吧！如果我们不把莫比·迪克猎杀至死，愿上帝惩罚我们所有人！”那些带倒钩的钢制酒杯被举了起来，在对白鲸的咒骂声中，众人同时将酒一饮而尽。斯塔巴克脸色苍白，转身颤抖起来。最后，那些装满酒的锡制容器又被分发给那些疯狂的水手们；阿哈布则挥了挥手，让他们都离开，随后便回到了自己的舱室里。

第37章 日落
小屋里，船尾的窗边，亚哈独自坐着，凝视着窗外。
无论我航行到何处，都会留下白色而浑浊的痕迹；淡色的海水，更淡色的面颊。那些嫉妒的波浪从两侧涌来，试图淹没我的行踪；随它们去吧，但首先我必须先过去。
那边，如同永远满溢的酒杯边缘，温暖的波浪泛着酒一般的红光。金色的太阳沉入蓝色的天际——它从正午开始缓缓下沉——而我的灵魂则不断上升！它已因无尽的攀登而疲惫不堪。难道我戴着的这顶王冠太重了吗？这顶伦巴第的铁王冠。尽管上面镶满了宝石，身为佩戴者的我却看不见那些闪烁的光芒；只能隐约感觉到自己正戴着那顶令人眼花缭乱的王冠。我知道那是铁，而非黄金。而且它还有裂口——那些锋利的边缘让我痛苦不堪，我的大脑仿佛在撞击着坚硬的金属；没错，那就是钢制的头骨，无需头盔就能在最激烈的战斗中生存！
我的额头上有灼热的感觉？哦！曾经，当朝阳激励着我时，日落也会带来安宁。但现在不再如此了。这美丽的光线无法照亮我；对我来说，一切美好都意味着痛苦，因为我永远无法享受它们。我拥有敏锐的感知力，却缺乏享受的能力；真是可恶至极！在天堂之中也被诅咒！晚安——晚安！（他挥了挥手，离开窗户。）
这任务并不难。我原以为至少会遇到一个顽固的人，但实际上，我的那个“齿轮”能够与他们所有的“轮子”相契合，让他们随之转动。或者，你可以这么说：那些“轮子”就像一堆堆火药堆，而我则是能点燃它们的引信。哦，真糟糕！为了点燃别人，引信本身却不得不被消耗掉！我所敢做的，都是我愿意做的；而我所愿意做的，我一定会做到！他们认为我疯了——斯塔巴克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其实是恶魔，是被疯狂逼疯的！那种只有理解它本身时才会平静下来的疯狂！预言中说我会被肢解；没错！我确实失去了一条腿。现在，我预言自己会将那些试图肢解我的人也肢解掉。那么，就让预言者和实现预言的人合二为一吧。这可比你们这些伟大的神明所做的一切都要厉害。我嘲笑你们，那些玩板球的人、拳击手，还有那些聋子的伯克们和瞎子本迪戈们！我不会像那些胆小鬼那样对霸凌者说——“找个人来……”

用你自己的力量来对付我吧，别用棍棒打我！不，你已经把我打倒了，但我又站起来了；而你却逃走了，躲了起来。从你的棉花袋后面出来吧！我没有长枪可以攻击你。来吧，让亚哈向你致意；来看看你能否挡住我。想挡住我？你根本做不到，那样只会害了自己！我已经找到了通往目标的道路——那是一条铺满铁轨的道路，我的灵魂注定要沿着它前进。无论穿越多么险峻的峡谷，穿过山体的裂缝，或是在水流之下，我都会坚定不移地前进！没有任何障碍，也没有任何弯路能阻挡我前行的道路！

第38章 黄昏
主桅旁，斯塔巴克倚靠在桅杆上。
我的灵魂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对方势力太过强大，而且还是个疯子！
真让人难以忍受——理智竟要在这种场合束手无策！但他深入我的内心，将我所有的理智都摧毁了！我仿佛能看到他那邪恶的结局，却又觉得必须帮助他实现它。无论我愿不愿意，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都将我与他绑在一起，用一根我无法割断的绳索将我拖拽着。
那个可怕的老人！他高喊着“谁来统治他”；是啊，他对所有人都是独裁者；看看他如何对所有人发号施令！哦！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悲惨的命运——只能服从，却又要反抗；更糟糕的是，还得怀着怜悯去憎恨他！从他的眼神中，我能感受到一种可怕的痛苦，如果让我承受的话，我会被彻底摧毁。不过，还有希望。时间与潮流仍在流淌。那只可恶的鲸鱼有整个广阔的海洋可以游动，就像小金鱼有它的玻璃球一样。愿上帝能打破他那亵渎天堂的野心。我的心灵本应充满勇气，但它却像铅块一般沉重。我的心脏已停止跳动，没有钥匙能让它重新运转起来。
[前甲板上传来一阵狂欢声。]
哦，上帝啊！要与这样一群毫无人性、如同鲨鱼般残忍的家伙一起航行！他们仿佛是在凶险的海域中诞生的。白鲸就是他们的恶魔之神。听啊！那些地狱般的狂欢声！前甲板上的欢闹声越来越响，而后甲板则一片死寂！这似乎象征着人生。那欢快的船头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前进，却只是为了把黑暗中的亚哈拖下去——他独自待在船尾的舱室里，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而那艘船则继续在狼一般的浪涛中前行。那长长的嚎叫声让我不寒而栗！安静点吧，你们这些狂欢的人，好好守卫吧！哦，人生啊！就在这样的时刻，当灵魂被压制、被迫面对现实时——那些野性未驯的生物也被迫进食……哦，人生啊！此刻我才真正感受到你内在的恐怖！但那恐怖并非来自我，它已经离开了我！尽管我内心还存有人性的温暖，但我仍会努力与你们这些可怕的、虚幻的未来抗争！请支持我，守护我，束缚我吧，那些美好的力量啊！

第39章 第一次守夜
前甲板。
（斯图布独自一人，正在修理支撑物。）
哈！哈！哈！哈！嗯……清清嗓子吧！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件事，而“哈哈”声就是最终的答案。为什么呢？因为笑声是对所有奇怪事情最明智、最简单的回应；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一种安慰——那就是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我没有听到他和斯塔巴克之间的全部对话；但以我那迟钝的洞察力来看，那时的斯塔巴克看起来就跟那天晚上我感受到的差不多。肯定那个老家伙也控制了他。我早就猜到了，我有这种能力，完全可以预知未来——因为当我看到他的头骨时，我就明白了。唉，斯图布，聪明的斯图布——这就是对我的称呼——那么，斯图布，这又怎样呢？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我不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但不管怎样，我都会笑着面对。你们那些可怕的事情背后其实都藏着幽默感！我觉得好笑啊。哈哈！我的宝贝妻子现在在做什么呢？一定是在哭吧？——我敢说，她正在为那些新来的鱼叉手们举办派对，开心得就像护卫舰上的旗帜一样，而我也是——哈哈！哦——

今晚，让我们心怀轻松的心情来饮酒吧，
为了那份短暂而美好的爱情，
就像杯沿上漂浮的气泡，
在触碰到嘴唇的瞬间便消散了。

谁在叫门？斯塔巴克先生吗？是的，先生——（旁白：他是我的上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也有自己的上司。）是的，先生，我马上就来，正在处理这件事。

第40章 午夜，前甲板
鱼叉手与水手们
（前帆升起，可以看到那些站着的、闲逛的、倚靠的、躺着的守夜人，他们都在齐声歌唱。）

再见了，西班牙的姑娘们！
再见了，西班牙的美丽女子们！
船长已经下命令了——

第一名楠塔基特水手：哦，伙计们，别这么多愁善感，那对消化不利！喝点补药吧，跟我来！
（他开始唱歌，其他人也跟着唱。）

我们的船长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着那些正在四处游动的鲸鱼。哦，你们快把船上的工具准备好，伙计们，我们一定要抓住那只漂亮的鲸鱼！加油啊，伙计们！只要勇敢的鱼叉手还在攻击鲸鱼，你们的勇气就永远不会消失！

副船长从下层甲板传来声音：八下钟声，快一点！
第二名楠塔基特水手：停止歌唱！八下钟声啦！听到没，敲钟的家伙？快敲八下钟，你这个笨蛋！让我来召集守夜人吧。我可擅长这个——有那种适合敲钟的嘴巴。好了，快上来！
荷兰水手：今晚真是个适合睡觉的夜晚啊，副船长。我会把这件事记在我们的“莫古尔酒”账本上——对某些人来说，这真是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夜晚啊。

去烦别人吧。我们唱歌，他们则睡觉——唉，就那样躺着，像地上的屁股一样。再给他们点刺激吧！来，拿这个铜制鼓，用它来召唤他们。告诉他们别再做关于心上人的梦了。告诉他们现在是复活之时；他们必须与所爱之人告别，然后接受审判。就是这样——你的喉咙可没因为吃阿姆斯特丹黄油而变差啊。
法国水手：嘿，伙计们！在停泊到布兰凯特湾之前，咱们跳一两支舞吧。怎么样？另一班值勤的人来了。都准备好吧！皮普！小皮普！快敲你的鼓吧！
皮普：（闷闷不乐且困倦地）我不知道鼓在哪里。
法国水手：那就拍拍肚子，摇摇耳朵吧。伙计们，快跳舞吧！开心点，欢呼吧！该死的，你就不肯跳舞吗？排成队列，然后开始跳舞吧！用力跳啊！
冰岛水手：我不喜欢你们的地板，太有弹性了，不符合我的口味。我习惯的是冰面。很抱歉要打破这个话题，但请原谅我。
马耳他水手：我也是；你们的姑娘们呢？只有傻瓜才会用左手握住右手，还自言自语“你好”。我需要搭档！
西西里水手：对，要有姑娘们还有酒——那样我就会和你们一起跳舞了，对，像蚱蜢一样跳！
长岛水手：好了，你们这些闷闷不乐的家伙，我们还有很多同伴呢。等有机会的时候再种玉米吧。很快就要去收割了。啊！音乐声来了，现在开始跳舞吧！
亚速尔群岛水手：（爬上去，把鼓举到高处）给你，皮普；那儿有绞盘，快上去吧！现在，伙计们！（一半人跟着鼓声跳舞，有些人则下到下面，或者躺在绳索间睡觉。到处都是咒骂声。）
亚速尔群岛水手：（边跳舞边说）继续跳吧，皮普！使劲敲吧，小子！快跳舞吧！
中国水手：那就咬紧牙关，继续敲吧；把自己变成一座宝塔吧。

法国水手：疯了！皮普，举起你的环，等我跳过去！把帆扯破吧！都给我拼命吧！
塔什特戈：（静静地抽着烟）那是个白人，他觉得那是乐趣……哼！我可不想浪费力气。
老曼克斯水手：不知道那些快乐的小伙子们有没有想过他们正在什么上面跳舞。我会在你的坟墓上跳舞——那可是那些在逆风中跳舞的女人们最可怕的威胁啊。哦，基督啊！一想到那些绿色的舰队和那些绿皮肤的船员们……唉，也许整个世界就像你们学者说的那样是个球体，那么把它变成一个舞厅也是理所当然的。继续跳舞吧，小伙子们，你们还年轻；我曾经也年轻过。
楠塔基特水手：哎呀！这比在平静的海面上追赶鲸鱼还要糟糕——塔什，给我们来点烟吧。
（他们停止了跳舞，聚在一起。此时天空逐渐变暗，风也越刮越大。）
拉斯卡水手：天哪！孩子们，很快就要起风了。那从天上来的“恒河之潮”变成了风！塞瓦，你露出你的黑眉来了！
马耳他水手：（靠在椅子上，摇晃着帽子）是海浪在作怪——那些雪白的浪头现在开始摇晃了。它们很快就会摇动自己的流苏了。要是所有的海浪都是女人该多好啊，那样我就可以永远与她们一起游泳了！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就连天堂也无法与之相比！——就是在跳舞时，那些温暖而充满诱惑的胸部所展现出的迷人景象，尤其是当那些手臂遮住那些成熟得快要爆开的葡萄时。
西西里水手：（靠在椅子上）别跟我提这个了！听着，小伙子——那些快速的肢体交织、轻盈的摆动、羞涩的姿态、飘动的动作！嘴唇、心脏、臀部——全都相互接触，不停地摩擦着！注意，不要去品尝，否则就会感到满足。嘿，异教徒？（轻轻推了他一下。）
塔希提水手：（靠在垫子上）嗨，我们舞蹈女孩们那神圣的裸体啊！啊！低垂的面纱，高举的双手，塔希提啊！我仍然依靠着你的垫子，但那柔软的垫子已经磨损不堪了！我第一次把你们从那里带出来时，它们还是绿色的；现在则已经破旧不堪了。唉！我和你都无法承受这种变化！如果被移到那个天上会怎样呢？我能听到皮罗希蒂的尖峰上奔流的河水声吗？那些河水从悬崖上倾泻而下，淹没村庄……啊！快站起来，迎接挑战吧！（他立刻站了起来。）

葡萄牙水手：海浪多么猛烈地拍打着船身啊！
伙计们，准备收帆吧！风势越来越强了，很快就会把船掀翻的。

丹麦水手：咔嚓、咔嚓，老船啊！只要你还发出这种声音，就能坚持下去！干得不错！副船长把船牢牢控制住了。他可不怕，就像卡特加特海峡里的堡垒一样，即便面对狂风巨浪和咸水的侵蚀，也依然屹立不倒。

第四名楠塔基特水手：他有命令在身，记住这一点。我听到老亚哈告诉他，必须始终与风暴抗争，就像用枪击破龙卷风一样——直接让船冲进风暴里去！

英国水手：天哪！那个老头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我们就是来追捕他的！

所有人：对！没错！

马恩岛水手：那三棵松树摇得多么厉害啊！松树是最难在别的土壤中生长的树种，而这里只有令人讨厌的黏土而已。稳住，舵手！稳住。在这种天气里，勇敢的人也会崩溃，船只也会在海上裂开。我们的船长有他的“胎记”；看那边，天空中也有一个“胎记”——一片漆黑中，只有它显得格外明亮。

达古：那又怎样？怕黑的人就怕我吧！我可不怕！

西班牙水手：（自言自语）他想欺负人啊！旧日的怨恨让我变得易怒。（向前一步）没错，鱼叉手，你们这类人就是人类最黑暗的一面——简直就是恶魔般的黑暗。无意冒犯。

达古（面无表情）：没有冒犯的意思。

圣雅各布水手：那个西班牙人肯定是疯了或者喝醉了。但不可能，否则的话，我们那强大的火炮就该早就发挥作用了。

第五名楠塔基特水手：我刚才看到的是什么？闪电吗？是的。

西班牙水手：不，是达古在露牙而已。

达古（跳起来）：把你的牙齿吞下去吧，白皮肤、白肝脏的家伙！

西班牙水手（迎上去）：用刀砍你吧！身材高大，但胆子却很小！

所有人：划桨！划桨！快划桨！
塔什特戈（怒气冲冲地）：下面要划，上面也要划——神明与人類——全都是好斗之徒！哼！
贝尔法斯特水手：划桨！快划啊！愿圣母保佑，快划桨！
一起跳下去吧！
英国水手：干得漂亮！抢过那个西班牙人的刀！有个圆圈，一个圆圈！
老马恩岛水手：已经准备好了。看，那就是那个圆圈状的地平线。该隐就是在那个圆圈里杀了亚伯的。干得真棒，真是正确的行动！不是吗？那为什么，上帝，你要创造那个圆圈呢？
甲板上的水手声：抓住缆绳！升起最高处的帆！准备收起上层帆！
所有人：暴风雨来了！暴风雨来了！快跑啊，我的朋友们！（他们四散逃跑。）
皮普（躲在绞盘下）：朋友们？上帝啊，救救这些家伙吧！咔嚓，哗啦！前帆的支柱断了！天哪！皮普，快低头，皇家帆要掉下来了！这比年末时身处旋风中的情况还要糟糕！现在还有谁会去爬树摘栗子呢？可是他们还在那儿，不停地咒骂着，而我却不在那里。他们的前途可真不错，他们正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抓紧点！吉米尼，这暴风雨真是厉害啊！不过那些人更糟糕——他们就是所谓的“白色暴风雨”。白色暴风雨？白鲸啊，快跑！我刚才听到他们所有的谈话了，还有那只白鲸——只被提到过一次，就在今晚——这让我浑身发抖，就像鼓声一样。那个老头子命令他们去追杀他！哦，高高在上的白色上帝啊，请怜悯这个可怜的黑孩子吧，保护他免受那些没有勇气害怕的人的伤害！

第41章 摩比·迪克
我，以实玛利，也是那支船队的成员之一；我和其他人一样大声呼喊，与他们一同立下誓言。由于内心的恐惧，我喊得更加用力，也更加坚定地重复着我的誓言。我心中有一种狂野、神秘且充满共鸣的感觉——亚哈那永无止境的仇恨似乎也成了我的仇恨。我急切地想要了解那只凶残的怪物的来历，因为我和其他人一样，都发誓要对其实施暴力报复。

一段时间以来，那只独来独往的白鲸一直出没在那些主要由抹香鲸渔民活动的海域里，不过只是偶尔出现而已。但并非所有渔民都知道它的存在；只有少数人真正见过它；而真正与它交过战的人则更少。因为捕鲸船的数量众多，它们分散在广阔的海域中，许多渔民独自在偏僻的地区捕鱼，往往十二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都见不到任何船只的踪迹；此外，每次航行的时间都很长，从家乡出发的时间也不固定。所有这些因素，再加上其他直接或间接的原因，都阻碍了关于摩比·迪克的消息在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毫无疑问，有一些船只报告称在某个时间、某个纬度上遇到了一只体型巨大且极其凶恶的抹香鲸，那只鲸鱼给袭击者造成了巨大伤害后便成功逃脱了。有些人认为，那只鲸鱼很可能就是摩比·迪克。不过最近，抹香鲸捕猎过程中屡次出现这种极其凶猛、狡猾且恶毒的怪物，因此那些偶然与摩比·迪克交战的人，或许大多倾向于将这种恐怖感归因于整个抹香鲸捕猎业所面临的危险，而非那只鲸鱼本身的特性。

因此，迄今为止，人们普遍认为亚哈与那头鲸鱼之间的遭遇实属灾难性事件。至于那些先前仅听闻过白鲸之名、后来偶然见到它的人，起初他们几乎都像对待其他同类鲸鱼一样，勇敢无畏地试图捕猎它。但最终，这些尝试却带来了种种灾难——不仅包括手腕、脚踝扭伤、肢体骨折或被鲸鱼吞食的后果，更有致命的危险；一次又一次的惨败让恐惧不断累积，使得许多听说过白鲸故事的勇敢猎人都动摇了决心。各种荒诞的谣言更是进一步夸大了这些可怕经历的恐怖程度。因为，所有惊人的可怕事件自然会催生出各种传说——就如同被击中的树木会长出真菌一样；而在海上生活环境中，比起陆地，只要有现实依据，荒诞谣言就会大量出现。由于海洋在这方面的情况比陆地更为复杂，因此捕鲸业所产生的那些离奇而可怕的谣言也远远超过其他海上活动。捕鲸人同样免不了带有所有水手都有的无知与迷信，而在所有水手中，他们最常直面海中那些令人震惊的景象：他们不仅要亲眼目睹最惊人的奇观，还要与它们直接搏斗。在那样偏僻的海域，即便航行上千英里、经过无数海岸，也找不到任何适合居住的地方；在如此遥远的纬度与经度上，从事着如此危险的职业，捕鲸人难免会被各种因素影响，从而让他们的想象充满各种恐怖的意象。难怪，随着关于白鲸的传闻在广阔的海洋中不断传播，其中便逐渐掺入了各种病态的暗示以及关于超自然力量的模糊猜测，这些最终为莫比·迪克增添了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在很多情况下，这种恐慌甚至会彻底击垮人们。

至少，因为那些传言而听说过白鲸的人并不多；那些猎人中，愿意去面对白鲸所带来的危险的人更是寥寥无几。不过，还有其他更为重要的现实因素在起作用。时至今日，抹香鲸作为与其他所有巨型海洋生物截然不同的存在所拥有的那种威望，仍然深深刻在捕鲸人的心中。如今，仍有一些人虽然足够聪明且勇敢，能够与格陵兰鲸或长须鲸作战，但或许由于缺乏经验、能力不足或胆怯，而拒绝与抹香鲸交锋；无论如何，有很多捕鲸人——尤其是那些不属于美国国旗管辖的国家的捕鲸人——从未与抹香鲸发生过冲突，他们对这种巨兽的了解仅限于那些原本在北方被猎杀的怪物而已。他们坐在甲板上，会以孩子般的好奇心和敬畏之情，聆听关于南方捕鲸的那些奇特故事。而抹香鲸那惊人的巨大体型，也只有在那些与它正面交锋的船上才能被真正体会到。仿佛它在传说时代就已经展现出了自己的强大实力一般，一些自然学家——如奥拉森和波维尔森——声称抹香鲸不仅是海里其他所有生物的噩梦，而且极其凶猛，总是渴望人类的鲜血。即便到了居维叶的时代，这类观点也并未消失。他在《自然史》中明确指出，一旦看到抹香鲸，所有的鱼类（包括鲨鱼）都会“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常常在慌乱中猛烈地撞向岩石，导致瞬间死亡”。尽管实际的捕鲸经历可能会改变这些描述，但即便在波维尔森那种极度恐怖的描述面前，由于捕鲸工作的特殊性，人们仍然会对这些说法抱有迷信的态度。因此，由于种种关于抹香鲸的传闻和预兆，不少渔民在谈到白鲸时，会想起早期捕抹香鲸的情景——那时，往往很难说服那些经验丰富的捕长须鲸的渔民去冒险从事这种新的、充满危险的捕鲸工作。

有一些人尽管知道其他巨型鲸类或许还有被捕获的可能，但认为去追捕像抹香鲸这样的庞然大物根本不是凡人能够做到的。试图这么做只会让人立刻丧命。关于这一点，有一些值得参考的记载。不过，还是有一些人即便面对这些情况也依然决心要追捕莫比·迪克；还有更多人，虽然只是远远听说过他的名字，没有了解任何具体的灾难细节，也没有相关的迷信传说，但他们依然有足够的勇气在面临挑战时不退缩。在那些迷信的人心中，最终与白鲸联系在一起的一个荒诞想法是：莫比·迪克无处不在，甚至可以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不同的纬度上。虽然这类人的思维方式很容易轻信，但这种想法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一点迷信的依据。因为海洋中的洋流规律至今仍未被完全揭示，即便是最博学的学者也无法完全理解；同样，抹香鲸在海底的活动轨迹也大多难以被追踪者所知晓。因此，人们不断产生各种奇怪且相互矛盾的猜测，尤其是关于它如何在探测到极深的海底之后以极快的速度移动到最遥远的地方的谜团。美国和英国的捕鲸船都熟知这样一个事实：在太平洋的遥远地区也曾捕获过一些鲸鱼，而在它们的体内发现了来自格陵兰海域的鱼叉刺痕。不可否认的是，在某些案例中，两次攻击之间的时间间隔不超过几天。因此，一些捕鲸人推断，长期以来一直困扰着人类的西北航道对鲸鱼来说根本不是问题。由此看来，那些关于葡萄牙内陆斯特雷洛山的古老传说——据说山顶附近有个湖泊，里面的船只残骸会浮到湖面上——以及锡拉库萨附近的阿瑞图萨喷泉的更神奇的故事——人们认为那喷泉的水源自……

通过地下通道从圣地而来）；这些惊人的传说与捕鲸人的真实经历几乎如出一辙。由于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奇观，再加上得知白鲸在经过多次勇敢的攻击后依然能够活下来，因此一些捕鲸人愈发迷信，他们宣称莫比·迪克不仅无处不在，而且是不死的（因为不死不过是时间上的无处不在罢了）；即便在它的身体上插满长矛，它依然能毫发无损地游走；或者，即使它真的喷出浓血，那也只不过是可怕的假象而已——因为在数百里之外，人们仍能看到它那毫无污点的白色身躯。即便抛开这些超自然的猜测不谈，这只怪物的真实形态及其无可争议的特征也已足以以惊人的力量震撼人们的想象力。因为它之所以与其他抹香鲸不同，并非因为其庞大的体型，而是因为它那独特的雪白色、布满皱纹的额头，以及高耸的金字塔形白色背脊。这些都是它的显著特征，使得即使在广阔无垠、地图未标示的海域中，熟悉它的人也能从远处辨认出它来。它的身体上布满了各种斑纹和印记，正是这些特征让它获得了“白鲸”这一名称；而当它在正午时分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游动时，身后会留下乳白色的泡沫痕迹，上面还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这一景象确实为这个名字提供了有力的证明。让人们对其充满恐惧的，并不是它庞大的体型、独特的颜色或是变形的下颌，而是它那无与伦比的、充满恶意的智慧——根据具体的描述，它在进攻时屡次展现出这种特性。尤其是它那出其不意的逃跑方式，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令人惊恐。因为当它在欢欣鼓舞的追捕者面前游动，表现出明显的惊慌迹象时，它却会突然转身，向他们冲去，要么把他们的船只撞得粉碎，要么让他们惊慌失措地返回自己的船上。在追逐白鲸的过程中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死亡事件。不过，尽管这类灾难很少被传到岸上，但它们其实并不罕见。

渔业；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白鲸的残忍行径显然是一种精心策划的恶行，它所造成的每一处残害与死亡，都并非仅仅被视为无意识的怪物所为。试想，当那些绝望的猎人们从被撕碎的船只残骸以及同伴的尸体之间游出，来到那宁静而令人恼怒的阳光下时，他们的内心该是何等狂怒与混乱——那阳光仿佛在庆祝着什么，就像在庆祝新生或婚礼一般。他的三艘船围绕在他周围，桨与人都在这股漩涡中旋转；其中一名船长从破损的船头拿起刀子，像阿肯色州的决斗者面对敌人那样向白鲸冲去，试图用那把六英寸长的刀刺入白鲸的身体。那个船长就是亚哈。就在那时，白鲸突然用它那镰刀状的下颌将亚哈的腿截断，就像割草机割断田里的草一样。没有任何戴着头巾的土耳其人，也没有任何受雇的威尼斯人或马来人，能以如此恶毒的方式攻击他。因此，几乎可以肯定，自那次致命的遭遇之后，亚哈便对白鲸怀有极度的报复心理。由于他极度疯狂且病态，他最终将自己与白鲸视为一体——不仅将自己的身体上的痛苦，还将自己所有精神上的苦恼都归咎于白鲸。在亚哈看来，白鲸就是那些潜伏在每个人体内的邪恶力量的化身，那些力量会让人活得半心半肺。那种从一开始就存在的无形恶意，现代基督徒甚至认为世界的一半都受其支配；东方的古奥菲斯教派则将其奉为魔鬼的象征——亚哈并没有像他们那样跪下来崇拜它，而是将这种邪恶的观念投射到那令人憎恶的白鲸身上，于是他带着满身的伤痕与白鲸展开斗争。在亚哈看来，一切令人发狂与痛苦的事物，一切搅乱秩序的因素，一切带有恶意的事实，一切能摧毁人的筋骨、扰乱思维的东西，以及生活中和思想中的种种邪恶，都在白鲸身上得到了体现，成为可以攻击的目标。他将自亚当时代以来全人类所积累的所有愤怒与仇恨都倾注在白鲸的白色背脊上，然后，仿佛自己的胸膛就是研钵一般，将内心炽热的情感全部倾泻在它身上。

他那种狂热心理不太可能在他身体被撕裂的那一刻突然出现。当时，他手持刀刃向那个怪物冲去，不过是出于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愤怒罢了；而当他遭到攻击、身体受伤时，他大概只感受到了剧烈的痛苦，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感觉。然而，当这次遭遇迫使他返回家中后，在漫长的数月里，亚哈与痛苦一同躺在吊床上，环绕着那荒凉、风声呼啸的巴塔哥尼亚海角——正是在那时，他那受创的身体与痛苦的灵魂融为了一体，这种融合使他发疯了。从他在返程途中不时陷入疯狂状态这一事实来看，可以肯定，正是在那次遭遇之后，他才彻底陷入了狂热之中。尽管他失去了一条腿，但他的体内仍蕴藏着强大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又因他的疯狂而愈发强烈，以至于他的同伴们不得不在他仍在吊床上胡言乱语时将他牢牢绑住。他被束缚着，随着狂风的摇晃而摇摆不定。当船只驶入气候较为温和的地区，扬起轻柔的帆布，在宁静的热带海域中航行时，看起来老人的疯狂似乎已经随著合恩角的波浪被抛在了身后，他终于走出了那黑暗的深渊，来到了充满光明与空气的世界里。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冷静的表情，发出平静的命令；他的同伴们也为可怕的疯狂终于消失而感谢上帝。然而，亚哈内心深处依然在疯狂着。人类的疯狂往往是一种狡猾至极的东西：当你以为它已经消失时，它或许只是变成了某种更为隐蔽的形式而已。亚哈的疯狂并未消退，反而愈发严重，就像那永不减弱的哈德逊河，虽然水流狭窄，但却能深入高山峡谷之中。不过，在他那种狭隘的疯狂之中，他那卓越的智慧丝毫没有丧失；而在那种广泛的疯狂之中，他那出色的天赋也依然存在。那个曾经活跃的头脑，如今则变成了实现疯狂目标的工具。如果可以用这样的比喻来形容的话，他的特殊疯狂摧毁了他的理智，将其全部力量都用于攻击自己所认定的目标；因此，亚哈非但没有失去力量，反而拥有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的力量，足以用来实现他的疯狂目标。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但亚哈内心更深层、更黑暗的部分仍未被揭示出来。不过，试图解释这些深奥的事物是徒劳的，因为所有的真理都是深邃的。

从我们此刻所处的这座装饰华丽的克吕尼酒店的中心地带往下走吧——无论它多么宏伟壮观，现在都该离开它了；你们这些更高贵、更悲伤的灵魂们，前往那些庞大的罗马浴场吧。在人类建造的那些奇妙高塔之下，那伟大的根基、那令人敬畏的本质正以一种庄严的姿态存在着；它被埋藏在古老的遗迹之中，仿佛坐落在那些石柱之上！那些伟大的神明用破碎的宝座来嘲笑那位被囚禁的国王；而他则像卡里亚特德雕像一般耐心地坐着，用自己冰冷的额头支撑着层层叠叠的古老结构。去吧，你们这些骄傲而悲伤的灵魂们！去询问那位骄傲又悲伤的国王吧！他确实是你们的祖先，你们这些流亡在外的王室后裔；只有从你们那冷酷的父亲那里，才能得知那些古老的秘密。

阿哈布内心也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我的手段都是合理的，但我的动机和目标却是疯狂的。尽管他无力改变或逃避这一事实，但他也知道，自己长期以来一直在对人类隐瞒真相，至今依然如此。不过，他的这种伪装行为只是受限于他的感知能力，而非他的意志决定。即便如此，他仍然成功地伪装了自己，以至于当他最终踏上陆地时，没有哪个楠塔基特人会认为他不是因为那可怕的灾难而悲痛欲绝的。

关于他在海上出现精神错乱的说法，人们也认为是由类似的原因造成的。此后，直到这次乘坐“佩科德号”出航的那一天，他始终都处于忧郁的状态之中。其实，那些精明的岛民们并不认为他有资格再参加捕鲸之旅，反而可能认为，正是因为有这些负面症状，他才更适合从事那种充满狂暴与野性的捕鲸活动。被某种无法治愈的念头所折磨，内外俱伤的人，如果存在的话，似乎正是那种适合用铁器攻击、用长矛猎杀最可怕野兽的人选。或者，即使因为身体原因无法亲自参与捕鲸，这样的人也完全有能力激励下属们去战斗。但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由于心中藏着那股无法抑制的愤怒之火，阿哈布特意踏上了这次航行，他的唯一目标就是猎杀那只白鲸。

他是岸上的一位老熟人，却几乎梦不到当时潜藏在他内心的邪恶力量——他们那些充满恐惧与正义感的灵魂，究竟会多快将那艘船从这样一个恶魔般的人手中夺走！那些人一心只想着获取利益，而利润则以美元的形式被计算出来。而他，则决心要实施一场大胆、不可挽回且超自然的复仇。于是，就有了这个满头灰发、邪恶至极的老人，带领着一支主要由混血叛徒、流亡者以及食人族组成的队伍，四处追逐那只“约伯之鲸”；这支队伍在道德层面也极为软弱，因为斯塔巴克缺乏真正的美德与正义感，斯图布则表现得冷漠又鲁莽，而弗拉斯克则毫无个性可言。这样的队伍、这样的领导层，似乎是某种邪恶的力量特意挑选出来，来帮助他实现那疯狂的复仇计划。他们为何会如此轻易地响应老人的愤怒？他们的灵魂究竟被什么邪恶的魔法控制了，以至于有时他的仇恨似乎也成了他们的仇恨；那只白鲸对他们来说，也和他一样是难以忍受的敌人。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白鲸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或者，在他们无意识的认知中，白鲸又可能以某种隐秘的方式，被视为生命之海中的巨大恶魔。要解释这一切，就不得不深入到伊斯梅尔所无法触及的领域。我们每个人内心都存在着那种“地下矿工”，谁又能从他那不断变化、模糊不清的敲击声中判断出他的挖掘方向呢？有谁不会感受到那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呢？有哪艘小船能在74门炮的拖拽下保持静止呢？我则选择放弃对时间和地点的顾虑，全身心投入与那头鲸鱼的较量之中；但在所有人急于与它交锋的时候，我看到的只有无尽的灾难而已。

第42章 鲸鱼的白色
白鲸对亚哈而言意味着什么，前文已有提及；而它对我而言又意味着什么，至今仍未说清。
除了那些与莫比·迪克相关的、足以让任何人心中产生不安的明显因素之外，还有一种关于它的、模糊而难以名状的恐惧感，这种恐惧有时会压倒所有其他感受；不过它如此神秘，几乎无法用言语表达，我几乎绝望于能将其清晰地描述出来。最让我震惊的，正是鲸鱼的白色。但我该如何在此解释呢？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以某种模糊的方式加以说明，否则这些章节就毫无意义了。
虽然在许多自然物中，白色能够提升其美感，仿佛赋予它们某种特殊的特质，比如大理石、日本瓷器以及珍珠；而且各个民族也都认可这种颜色的高贵地位——古老的勃固国王将“白象之主”的头衔置于所有其他荣耀头衔之上；暹罗的现代国王也在国旗上使用白色图案；汉诺威的旗帜上则有一匹雪白的战马的形象；而作为罗马继承者的奥地利帝国，也将白色作为其国色。此外，白色还象征着欢乐，因为在罗马人看来，白色的石头代表着欢乐的日子；在其他文化中，白色也象征着许多美好而高尚的事物，比如新娘的纯洁、岁月的慈祥。在美洲的印第安人中，赠送白色贝壳腰带是最高的荣誉象征；在许多地方，白色还代表着正义的庄严，法官的服饰常为白色，国王和王后也常常骑着乳白色的马出行。甚至在那些最神圣的宗教中，白色也被视为神圣的象征。

纯洁与力量；在波斯人的火神崇拜中，白色分叉的火焰被视为祭坛上最神圣的存在；在希腊神话中，伟大的朱庇特本人则化身为雪白的公牛；而对于高贵的易洛魁人来说，冬至时献祭神圣的白狗是他们宗教体系中最为神圣的节日——他们将这种纯洁而忠诚的动物视为最合适的使者，用以向伟大的神灵传递他们始终如一的忠诚之心。所有基督教神职人员所穿的、穿在法衣下面的白色长袍“alb”或“tunic”，其名称也源自拉丁语中表示“白色”的词；在罗马天主教的仪式中，白色也被特别用于纪念主的受难；在圣约翰的异象中，得救者会得到白色长袍，二十四位长老则身着白衣站在巨大的白色宝座前，而坐在那里的神圣存在也如同羊毛一般洁白。尽管有所有这些与美好、尊贵和崇高相关的联想，但在这种颜色的深层含义中，仍隐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它所带来的恐惧感甚至超过了红色所带来的恐惧。正是这种难以捉摸的特性，使得当白色与那些可怕的事物联系在一起时，就会让恐惧感达到极致。想想北极的北极熊以及热带地区的白色鲨鱼吧——正是它们那光滑、呈片状的白色，才使它们成为如此可怕的生物。正是那种可怕的白色，让它们那沉默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样显得更加令人厌恶。因此，即便是那些有着凶猛獠牙的老虎，也无法像被白色覆盖的熊或鲨鱼那样令人生畏。*关于北极熊，那些希望更深入探讨这个问题的人可能会认为，真正让这种野兽显得如此可怕的不是白色本身；因为，仔细分析的话，那种可怕的特质其实源于这样一种情况：这种野兽的残忍本性被包裹在看似纯洁无瑕的外表之下。因此，当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出现在我们的脑海中时，北极熊便以这种反差让我们感到恐惧。但即便这一切都是真的，如果没有白色，也就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恐惧感了。

至于白鲨，当它处于平静状态时所展现出的那种洁白、幽静的姿态，与极地四足动物所具有的相同特质颇为相似。法国人给这种鱼起的名字恰恰体现了这一特点。天主教的葬礼弥撒以“Requiem eternam”（永恒的安息）开头，因此“Requiem”便成了弥撒本身以及所有其他葬礼音乐的名称。而法国人则因为白鲨那死一般的寂静与温和的致命性，将其称为“Requin”。

再想想信天翁吧——那些令人惊叹又心生恐惧的意象，不正是源自于那只白色幻影在人们想象中的形象吗？并非柯勒律治首先创造了这种意象，而是大自然这位伟大的、不会说谎的艺术家。

我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信天翁的场景。那是在南极海域，正值狂风肆虐之时。我从下层甲板上来到被云层笼罩的甲板上，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鸟儿，它有着钩状的喙，显得极为高贵。它不时展开巨大的翅膀，仿佛要拥抱什么神圣的东西。它的身体虽然没有受伤，但却发出阵阵叫声，就像处于极度痛苦中的国王的幽灵。透过它那难以形容的奇特眼睛，我似乎窥见了与上帝相关的秘密。就像亚伯拉罕在天使面前一样，我也弯下了腰；那只鸟如此洁白，翅膀如此宽大，在那片与世隔绝的海域中，我彻底忘却了那些关于传统与城市的烦琐记忆。我长时间地凝视着那只奇妙的鸟儿。我无法详细描述当时心中所想的种种，只能略加提及。最终我回过神来，问一名水手那是什么鸟。他回答说是“goney”。“Goney”！我以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难道这种美丽的生物在陆地上的人眼中竟是完全不为人知的吗？绝对不可能！后来我才得知，“goney”其实是水手们对信天翁的称呼。因此，柯勒律治的那首诗根本不可能与我看到那只鸟时所产生的那些神秘感受有任何关系——因为我当时既没有读过那首诗，也不知道那只鸟就是信天翁。不过，这么说只是间接地提升了这首诗以及那位诗人的卓越价值罢了。

我断言，那只鸟那惊人的洁白之色正是构成其魅力的关键所在；这一点从以下事实中也能得到印证：

有些鸟被称为灰信天翁；我经常见到它们，但从未像看到南极之鸟时那样心潮澎湃。可是，那只神秘的鸟究竟是如何被捕获的呢？别声张，我来告诉你：当它漂浮在海面上时，人们用诡计多端的鱼钩和鱼线将其捕获。最后，船长给它挂上了一个写有日期和地点的皮质标记，然后放它走了。但我毫不怀疑，那个原本为人类设计的皮质标记，在那只白色飞鸟飞往那些展翅飞翔、虔诚祈祷的天使们身边时，早已被摘下来了！在西方历史与印度传说中最为著名的，当属草原上的白马——那是一匹极其华丽的乳白色战马，有着大眼睛、小脑袋、宽阔的胸膛，其高贵的姿态仿佛拥有千位君王的威严。它是成群野生马匹中的领袖，那些马群的栖息地仅以落基山脉和阿勒格尼山脉作为边界。它带领着马群向西行进，就像每晚引领光明之队的那颗星辰一般。它鬃毛的闪光、尾巴的曲线，都让它显得比任何金银装饰都要华丽无比。那是那个未受污染的西方世界所展现出的最神圣、最如天使般的景象；对于那些老猎人和捕兽人来说，它让他们想起了亚当如同神明一般威严、无畏的远古时代。无论它是带领着无数马群在平原上奔驰，还是让周围的马儿在视野范围内吃草，它总是以那种令人敬畏的姿态出现，让最勇敢的印第安人也对其充满恐惧与崇敬。从关于这匹高贵马匹的传说记载来看，显然正是它的纯洁之色赋予了它神圣性；而这种神圣性虽然让人产生崇拜之情，却同时也带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不过，也有其他例子表明，这种白色并非总能像在白马和信天翁身上那样带来那种特殊的荣耀。那么，究竟是什么让白化病患者如此令人生厌、甚至令他们自己的亲人也感到厌恶呢？那就是……

赋予他的那种白色，正是他名字所象征的特质。白化病患者的外表与其他人并无不同——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缺陷——然而，正是这种无处不在的白色让他显得比最丑陋的畸形人还要可怕。为何会如此呢？在其它方面，大自然也以其那些难以察觉却又极具破坏力的力量，将这种可怕的特质纳入其中。由于那雪一般的颜色，南海中那些戴着手套的幽灵便被称为“白风暴”。在某些历史事件中，人类的恶意行为也同样利用了这一强大的手段。当根特的“白帽党”成员以雪白的象征作为伪装，在市场上杀害他们的官员时，这一手法更是极大地增强了恐怖效果！在某些方面，全人类共同的、世世代代积累的经验也证明了这种颜色的超自然特性。毫无疑问，死者身上最令人生畏的特征，就是那种如大理石般苍白的面色；仿佛这种苍白既是来世恐惧的象征，也是人间忧虑的标志。我们用来包裹死者的寿衣，其颜色也正是取自于死者的这种苍白。即便在迷信之中，我们也会给那些幽灵披上同样的雪白外衣；所有的鬼魂都出现在乳白色的雾气中。没错，当这些恐怖的事物笼罩着我们时，甚至可以说，就连“恐怖之王”在福音书中的形象，也是骑着那匹苍白的马出现的。因此，无论白色象征着什么伟大或美好的事物，没人能否认，从最深刻的理想化层面来看，它确实会在人的灵魂中唤起某种特殊的意象。不过，虽然这一点已得到公认，但人类要如何解释它呢？分析它似乎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能否通过列举一些例子——在这些例子中，白色虽然暂时完全或大部分失去了那些能使其显得可怕的关联，但却依然对我们产生着同样的魔力，尽管这种魔力有所减弱——从而找到通往隐藏原因的线索呢？让我们试一试吧。但在这类问题上，需要用智慧去应对智慧，没有想象力的人是无法跟随他人进入这些奥秘之境的。当然，至少有一些关于这方面的想象性描述……

那些被提及的场景或许为大多数人所共知，但当时可能只有少数人真正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因此现在也未必能回忆起来。对于那些缺乏教养、对当时社会状况了解甚少的理想主义者而言，为何一提到圣灵节，他们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些缓慢行进的朝圣者们，他们低着头，身上覆盖着新落的积雪？而对于那些来自中美洲地区、未曾受过教育且思想单纯的新教徒来说，为何一听到“白衣修士”或“白衣修女”这样的词，他们的灵魂中就会浮现出那种没有眼睛的雕像形象？除了那些关于战士与国王的传说之外，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伦敦的白塔在那些从未去过那里的美国人的想象中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而其他那些同样充满故事的建筑——比如拜沃德塔或血腥塔——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呢？还有新罕布什尔州的那些雄伟的山峰，每当人们想到它们时，心中就会涌现出一种巨大的幽玄感；而一想到弗吉尼亚州的蓝岭山脉，人们则会感受到一种柔和、朦胧的梦幻氛围。又或者，无论身处何地，为何“白海”这个名字总会让人联想到某种幽灵般的景象，而“黄海”则让人想起那些宁静的午后以及绚丽却又令人昏昏欲睡的日落景象？再举一个纯粹属于幻想的例子：在阅读中欧的古老童话时，为什么哈茨森林里那个皮肤苍白的高大身影会显得比布洛克斯堡里的所有怪物都要可怕呢？其实，让利马成为最奇特、最悲伤的城市的原因，并不仅仅是那些关于地震的回忆，也不是那些狂暴的海浪，或是永远不下雨的干旱天空，更不是那些倾斜的尖顶、断裂的石块以及那些像停泊的舰队一样歪斜的十字架。同样，那些层层叠叠的房屋墙壁也并非唯一的原因。因为利马已经披上了白色的面纱，而这种白色所带来的恐怖感更为深刻。这种白色与皮萨罗时代一样古老，它让利马的废墟永远保持新鲜状态，不让它们被时间所侵蚀。

那种彻底腐朽后所呈现的鲜亮绿色，蔓延在它那破碎的城墙之上；还有因中风而导致的苍白面容，那种扭曲的面容更是令人恐惧。我知道，按照一般人的看法，这种白色现象并不会被视作加剧那些本已十分可怕的景象的恐怖感的罪魁祸首；对于那些缺乏想象力的人来说，那些景象也根本不会带来任何恐惧感——因为对另一些人而言，这些景象的恐怖之处恰恰就在于这种白色现象，尤其是当它们以某种近乎单调或普遍的形式呈现出来时。我所说的这两点，或许可以通过以下例子来加以说明。

第一：当水手接近异国海岸时，如果在夜里听到海浪的轰鸣声，他就会变得警觉起来，心中也会产生一定的恐惧感，从而更加集中注意力。但在完全相同的状况下，如果有人把他从吊床上叫起来，让他看到自己的船在一片乳白色的海水中航行——仿佛有成群的白色“熊”在周围游动——他就会感到一种无声的、迷信般的恐惧。那些被白色笼罩的水域对他来说就像真正的鬼魂一样可怕；尽管铅锤告诉他船只仍在安全距离之外，但他的心和意志仍然会陷入恐慌之中，直到再次看到蓝色的海水为止。然而，有哪位水手会告诉你：“先生，让我如此不安的，并不是担心撞上暗礁，而是那种可怕的白色景象。”

第二：对于秘鲁的土著印第安人来说，他们一直都能看到被雪覆盖的安第斯山脉，但这并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恐惧感，或许只是因为他们想象着在如此高的海拔上永远处于冰冻状态下的荒凉景象，以及觉得自己会迷失在那样可怕的荒野中的恐惧感而已。西部的乡下人也是如此，他们对被雪覆盖的无边草原毫不在意，因为那里没有树木或树枝来打破那种单调的白色景象。但水手们则不同，当他们看到南极海域的景象时，由于冰雪与空气的奇妙作用，他们常常会感到寒冷且几乎面临灾难，此时他们看到的并非能带来希望与安慰的彩虹，而是一片仿佛无边无际的墓地，到处都是冰冷的纪念碑和断裂的十字架。

但你却说，那关于“白色”的章节不过是一个懦弱之徒所举起的白旗罢了；你屈服于臆想之中了，以实玛利。
告诉我，为什么这头在佛蒙特州某个宁静的山谷中出生的强壮小马驹，远离一切猛兽——为何在阳光最明媚的日子里，只要在它身后摇动一件新鲜的野牛袍，它虽看不见那件袍子，却能闻到其上那种野兽般的气味——它就会惊慌失措，喷鼻息，用蹄子疯狂地刨地？它在北方那片绿色的家园里从未经历过任何野兽的攻击，因此它所闻到的那种奇怪气味并不能让它联想到过去的危险经历；毕竟，这头新英格兰的小马驹又怎会知道遥远俄勒冈州的黑色野牛呢？
不，即便在如此愚蠢的畜生身上，我们也能看到它对世间邪恶力量的本能感知。尽管距离俄勒冈州有数千英里之远，但一旦它闻到那种野蛮的气味，那些凶猛的野牛群仿佛就出现在它面前，就像那些可能随时就会被它们踩成尘土的荒野中的小马驹一样。
因此，那乳白色海洋的起伏声、山间冰雪的沙沙声、草原上风雪的翻滚声——对以实玛利而言，这一切都如同在受惊的小马驹面前摇动那件野牛袍一般！
虽然两人都不知道那些神秘符号所暗示的那些无名之物究竟存在于何处，但对我来说，就像对于那只小马驹一样，那些事物必定存在。尽管这个可见的世界在许多方面似乎是由爱构成的，但那些不可见的领域却是由恐惧构成的。
但我们仍未解开“白色”这一概念的奥秘，也不明白为何它会如此强烈地吸引人的灵魂；更奇怪的是，正如我们所见，它既是精神事物的最富有意义的象征，甚至是基督教神灵的象征；然而它却又会成为那些令人类极度恐惧的事物的催化剂。
难道是因为它的模糊性让人联想到宇宙中那些无情的空虚与浩瀚，从而在人们凝视银河的白色深处时，从背后给予我们毁灭的恐惧感吗？又或者，因为从本质上讲，白色与其说是一种颜色，不如说是一种颜色的缺失；同时它又是所有颜色的载体；正因如此，它才呈现出一种充满意义的、寂静的空旷感。

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景象——毫无色彩，仿佛是虚无主义的象征，让我们望而却步。再想想那些自然哲学家的理论：世间所有的色彩——无论是华丽的还是美丽的色彩，夕阳与森林中的迷人色调，蝴蝶身上的金色光泽，以及少女脸颊上的红晕——其实都不过是微妙的伪装，并非物质本身所固有的，而是从外部加诸其上的；因此，被神化的自然其实就像一个妓女，她的诱惑之下隐藏的只是腐朽的内里。进一步思考的话，我们会发现，产生这一切色彩的神秘“化妆品”——即光这一根本原理——本身永远是白色或无色的；如果它直接作用于物质，那么它会让所有的物体，甚至是郁金香和玫瑰，都带上那种空白的色调。考虑到这一切，这个扭曲的世界就如同一个麻风病人般呈现在我们面前。就像那些拒绝佩戴有色眼镜的拉普兰旅行者一样，那些可悲的异教徒也因不愿面对笼罩着周围一切的纯白面纱而自毁双眼。而在所有这些事物中，白化鲸正是其象征。那么，还奇怪那场激烈的狩猎吗？

第43章：听！
“嘘！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卡巴科？”
当时是值夜班的时间，月光皎洁；水手们排成一列，从船上的淡水桶处一直延伸到靠近扶手的排水口。他们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水桶，将水倒入排水口中。他们大多站在甲板上，小心翼翼地不说话、不发出任何声响。水桶在一片寂静中被传递着，只有偶尔的帆声以及船体持续前进时发出的嗡鸣声打破这份宁静。
就在这种安静的氛围中，负责守卫后舱门的阿奇低声对身边的乔洛说了上面的话。
“嘘！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卡巴科？”
“把水桶递给我吧，阿奇。你说的是什么声音？”
“又来了——在舱门下面——你没听到吗？好像是咳嗽声。”
“去他的咳嗽声！把水桶递过来。”
“又来了——听起来像是有两三个睡梦中的人在翻身。”
“天哪！别闹了，伙计。那不过是你在晚餐吃的那些湿饼干在肚子里翻动的声音而已，没什么别的。注意点水桶！”
“随你怎么说吧，伙计。我的耳朵很灵敏的。”
“没错，你就是那个能在离楠塔基特岛50英里外就听到那位贵格会老妇人织布针声的人，对吧？”
“随你笑吧，我们等着看会发生什么。听着，卡巴科，后舱里有人，但还没出现在甲板上；我怀疑我们的老大也知道这件事。我记得有一次值夜班时，斯图布跟弗拉斯克说过，风中似乎有类似的声音。”
“嘘！水桶！”

第44章：海图
如果在阿哈布与船员们疯狂决定要实现他的目标之后的那个夜晚的暴风雨过后，你跟随他进入他的船舱，就会看到他走到舱壁上的一个柜子前，取出一卷卷皱巴巴的黄色海图，将它们铺在带螺丝固定的桌子上。然后他坐下来，专注地研究着海图上的各种线条与阴影；用笔缓慢而坚定地在原本空白的区域画出新的路线。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查看旁边的旧航海日志，上面记录着过去各次航行中在不同地点捕获或见到抹香鲸的时间与地点。

此时，悬挂在他头顶、用链条固定的沉重白铜灯会随着船只的晃动不断摇晃，从而在他的皱眉间投下不断变化的光影，几乎让人觉得，就在他自己在海图上标出路线的同时，还有某种无形的笔也在他那布满痕迹的额头上绘制着路线。

不过，并非只有那个夜晚，阿哈布才会独自在船舱里研究海图。几乎每晚他都会拿出海图，修改一些标记，再补充新的路线。因为他面前有四大洋的海图，他正在试图在错综复杂的洋流与漩涡中找到一条路径，以便更顺利地实现他心中那疯狂的念头。

对于那些不熟悉巨兽习性的人来说，要在地球上广阔的海洋中寻找一只抹香鲸，似乎是一项极其艰巨且毫无希望的任务。但对阿哈布而言并非如此——他了解所有的潮汐与洋流规律，能够据此推断出抹香鲸食物的活动范围，同时还能记住在特定纬度地区捕猎抹香鲸的最佳季节，因此他能够做出近乎准确的推测，知道何时该前往某个地方去寻找猎物。

关于抹香鲸定期返回特定水域这一事实，其确定性实在极高，以至于许多猎人认为：只要能在全球范围内对它们进行密切观察与研究，只要仔细整理所有鲸群一次航行的记录，就会发现抹香鲸的迁徙规律与鲱鱼群的迁徙或燕子的飞行轨迹一样具有高度规律性。基于这一想法，人们试图绘制出详细的抹香鲸迁徙图谱。

自上述内容写成之后，这一观点果然得到了证实——1851年4月16日，华盛顿国家天文台的莫里中尉发布了一份官方通告，说明正是这样一张图谱正在制作中，而且通告中还展示了该图谱的部分内容。“这张图将海洋划分为纬度5度、经度5度为单位的区域；每个区域内垂直方向上有12列，代表12个月份；水平方向上有3条线，其中一条用于显示每个区域内每个月的停留天数，另外两条则用于显示在该区域内观察到抹香鲸或长须鲸的天数。”

此外，当抹香鲸从一处觅食地前往另一处时，它们会凭借某种不可错的本能——或者说是来自神灵的秘密指引——沿着所谓的“迁徙路线”前进。它们会以极其精确的方式沿着特定的海线行进，没有任何一艘船能够依靠任何海图以如此惊人的精度来航行。虽然此时每头鲸鱼的行进方向极为笔直，且其行进路径也严格限制在它自己留下的那条直线轨迹上，但它们所遵循的这条“迁徙路线”通常也有几英里宽（宽度会随着这条路线的扩张或收缩而有所变化）；不过，只要鲸船小心地沿着这条“神奇区域”航行，其桅顶的视野范围内总能看到这条路线。总而言之，在特定的季节里，沿着这条路线，在这个范围内，就完全可以有把握地找到正在迁徙的鲸鱼。

因此，亚哈不仅能在那些众所周知的特定觅食地，在合适的时机里有望遇到他的猎物；即便在穿越这些觅食地之间的广阔海域时，他也能凭借自己的策略，巧妙地选择行进的时间与地点，从而仍有机会与猎物相遇。
起初，似乎有个因素会扰乱他那看似疯狂却又条理分明的计划。但实际上或许并非如此。虽然群居的抹香鲸有固定的觅食季节和地点，但并不能断定今年出现在某一定纬度或经度区域的鲸群就一定与前一年的是同一批；当然，也有例外情况证明事实并非如此。对于那些独居的成熟抹香鲸来说，同样的道理也适用，只不过范围更小而已。因此，就算莫比·迪克前一年曾在印度洋的塞舌尔海域或日本海岸的火山湾出现过，那也不意味着“佩科德号”在之后的相应季节前往那些地方时就一定能遇到它。其他它曾出现过的觅食地也是如此。不过，这些地方似乎都只是它偶尔停留的场所，而非长期居住之地。至于亚哈实现目标的几率，目前所提到的，都只是在他到达特定时间与地点之前所拥有的各种可能性——而一旦到了那个时刻，所有可能性都会变成概率，正如亚哈所认为的那样，几乎可以视为必然。那个特定的时间与地点，可以用一个专业术语来表示——即“关键时刻”。因为在那些地方，连续数年，人们都能定期看到莫比·迪克的身影，它在那些水域中停留一段时间，就如同太阳在每年的运行过程中会在黄道带的某个星座上停留一段预定的时间一样。大多数与这只白鲸的致命交锋也都发生在那里；那里的波涛记载着它的种种行径；也是那个疯狂的老人找到复仇动机的悲剧之地。但是，亚哈以极其谨慎的态度和不懈的警惕性投入这场追捕，他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上述那个最重要的因素上。

尽管那些希望听起来再美好不过，但他终究无法因此而平静下来，放弃所有的追寻。在夜不能寐的煎熬中，他仍无法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从而推迟所有的行动。
“佩科德号”在航海季开始时便已从楠塔基特出发。那时，无论怎样努力，它的船长都不可能及时向南航行，绕过合恩角，再沿着纬度60度的航线抵达赤道附近的太平洋地区进行巡游。因此，他必须等待下一个航海季的到来。
不过，阿哈布或许正是考虑到这种情况，才选择在如此早的时间让“佩科德号”出航的。因为在他面前还有365天365夜的时间；与其在岸上焦急地等待，不如利用这段时间去四处寻找白鲸的踪迹——万一那只白鲸正在远离它通常觅食地的海域休息，却突然出现在波斯湾、孟加拉湾、中国海或其它有白鲸出没的水域里呢？这样一来，无论是季风、西北风、哈马坦风还是信风，只要不是东风或西南风，都可能把莫比·迪克吹进“佩科德号”环绕地球的航程之中。
但即便如此，冷静地想想，这似乎仍然是个疯狂的想法：在广阔无垠的海洋中，就算真的遇到了那头鲸鱼，猎人又怎么可能认出它来呢？就像在君士坦丁堡拥挤的街道上要认出一个留着白胡子的穆夫提一样困难吧？没错。因为莫比·迪克那雪白的额头和雪白的背脊显然是独一无二的，根本不会被混淆。阿哈布会自言自语道：“我已经数过它的特征了，它还能逃脱吗？它宽大的鳍上有许多孔洞，形状就像迷失的羊耳一样！”他的疯狂思维会持续不断地运转，直到他因过度思考而感到疲惫不堪，于是便到甲板上喘息恢复体力。啊，上帝啊！那个被复仇的欲望所驱使的人要承受多少痛苦啊！他睡觉时双手紧握，醒来时手掌上则满是鲜血。
常常，因为夜间那些令人难以忍受的噩梦，他被从吊床上惊醒，而这些噩梦其实不过是他对自身强烈欲望的再现罢了。

整日里，那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旋转，他在那炽热的头脑中将它们搅得团团转，直到他生命之处的跳动都变成难以忍受的痛苦。有时，当这些精神上的折磨使他从床上惊起时，仿佛有一道深渊在他体内裂开，火焰与闪电从中喷出，那些可恶的恶魔还召唤他跳下去与它们同在。当这地狱般的景象在他面前展开时，整个船上都会响起阵阵狂叫。阿哈布会瞪着怒目从自己的房间里冲出来，就像是从燃烧的床铺上逃出来一般。然而，这些或许并非某种潜在弱点的表现，或是他对自身决心的恐惧，而恰恰是其决心的强烈体现。因为在这样的时刻，那个疯狂的、一心想要捕杀白鲸的阿哈布，并非促使他再次惊恐地从床上冲出来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内心深处那永恒的、有生命的本质或灵魂；在睡眠状态下，它暂时脱离了那个平时用来作为行动工具的头脑，于是试图逃离那种令人窒息的疯狂状态，因为它已不再属于那种疯狂状态的一部分。但由于头脑若没有灵魂的支撑便无法存在，所以在阿哈布的情况下，他所有的想法和幻想都服从于他那个至高无上的目标；而这个目标凭借其顽强的意志力，强行对抗一切阻碍，成为一种独立存在的实体。它能够继续生存、继续燃烧，而与之相连的普通生命力则因恐惧而逃离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毫无缘由的灾难。因此，当看似阿哈布的人从房间里冲出来时，从他眼中透出的那个受折磨的灵魂，其实只是个空壳，一个没有形态的梦游者，虽然是一缕活生生的光，但却没有可以着色的对象，因而本身就是一片空白。上帝啊，请保佑你吧，老人家——你的思想在你体内创造出了一个怪物；那些因过度思考而变成普罗米修斯般存在的人，他们的灵魂将永远被那只秃鹫吞噬，而那只秃鹫其实就是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怪物。

第45章：宣誓书
就本书中所包含的叙述内容而言，尤其是那些间接涉及抹香鲸习性中一些极为有趣且值得探究的细节的部分，前文的内容其实与本书中的其他重要章节相当。不过，其中的要点仍需进一步详细阐述，才能让读者充分理解；同时也能消除那些因对这一主题完全不了解而产生的怀疑，避免他们质疑这些内容的真实性。

我并不打算按部就班地完成这部分工作，而是打算通过列举一些我作为捕鲸人亲身经历过的实例来达到目的。通过这些实例，我认为所需的结论自然会随之显现出来。

首先：我个人就见过三起这样的案例——有鲸鱼在被鱼叉刺中后成功逃脱，而在一段时间之后（其中一起是三年后），又被同一人用鱼叉刺中并杀死。从这些鲸鱼的尸体上取出了带有相同标记的鱼叉。在间隔三年才再次用鱼叉攻击的那起案例中，那个投掷鱼叉的人在此期间乘船前往非洲，他在那里上岸，加入了一支探险队，深入内陆地区，几乎花了两年时间在那里旅行，期间不断面临蛇类、野人、老虎、有毒气体以及在其他未知地区旅行时可能遇到的各种危险。与此同时，那只被他刺中的鲸鱼也一直在四处游荡；毫无疑问，它已经绕地球三圈，其身体曾多次掠过非洲的海岸，但却毫无收获。最终，这个人和那只鲸鱼又相遇了，这一次，是人战胜了鲸鱼。我亲自见过三起类似的案例；其中两起是我亲眼看到鲸鱼被刺中的，而在第二次攻击之后，我还看到了带有相应标记的鱼叉，它们后来是从死去的鲸鱼身上取下来的。在间隔三年的那起案例中，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我都在船上，最后一次我甚至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我在鲸鱼的眼睛下方发现了一种奇特的巨大痣，那是三年前我就注意到的。虽然我说的是三年，但我确信实际时间要更长。以下是我亲自确认过的三个实例；此外，我还从一些值得信赖的人那里听说过许多其他类似案例。

其次：在抹香鲸捕捞业中，无论岸上的人们对此了解多少，都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历史上曾有过几例这样的情形：某些鲸鱼因为其独特的外形而在遥远的时间和地点被人们所熟知。这类鲸鱼之所以会被如此记住，并非完全因为它们具有与其他鲸鱼不同的身体特征；因为无论任何鲸鱼有什么特殊之处，渔民们很快就会通过杀死它们并将它们提炼成珍贵的油来消除这些特殊性。真正的原因是：由于捕捞过程中的可怕经历，这类鲸鱼会带来一种危险的象征意义，就如同里纳尔多·里纳尔迪尼那样，以至于大多数渔民只需在海上发现它们时轻轻触碰自己的防水布，就能认出它们，而不会试图进一步接近它们。就像那些偶然认识了某位易怒的权贵的人一样，他们只会在街上远远地、低调地向对方致意，生怕再进一步接近就会遭到严厉的惩罚。

不过，这些著名的鲸鱼不仅享有极高的知名度——甚至可以说它们的名声遍布整个海洋；它们不仅在世时闻名，死后也通过各种传说而永垂不朽。它们还拥有与坎比塞斯或凯撒一样的名号。难道不是这样吗，哦，蒂莫尔·汤姆！你那像冰山一样布满伤痕的著名巨兽，长期潜伏在那个名字所指的东方海峡中，人们常常能在翁贝的沙滩上看到你的喷水柱。难道不是这样吗，哦，新西兰杰克！你是所有在塔图岛附近航行的船只所惧怕的怪物。难道不是这样吗，哦，莫尔坎！日本的国王，据说你的喷水柱有时会在天空中呈现出雪白的十字形。难道不是这样吗，哦，唐·米格尔！你那背上有神秘象形文字的智利鲸！简而言之，这四头鲸鱼对于研究鲸类历史的人来说，就如同马略或苏拉对于古典学者一样知名。

但这还不是全部。新西兰人汤姆和唐·米格尔曾多次在各种船只间制造混乱，最终被勇敢的捕鲸船长们追捕并杀死。那些船长们起锚出海的目的，就是为了抓住这两个凶残的野人。就像过去的巴特勒船长一心想要抓捕印第安人国王菲利普手下的头号战士安纳翁一样。我觉得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来提及一两个我认为很重要的问题了——通过书面形式来充分证明“白鲸”这个故事的合理性，尤其是其中所描述的灾难部分。因为这正是那种需要像为错误找借口一样为真相提供充分依据的令人沮丧的情况。大多数陆地人对世界上一些最显而易见的奇迹竟如此无知，如果没有一些关于渔业方面的历史事实作为提示，他们很可能会把《白鲸》当作荒诞的传说，或者更糟糕的是，视为一种可怕且难以忍受的寓言。首先：虽然大多数人对于捕鲸业所面临的危险有一些模糊的概念，但他们并没有对那些危险的真实情况以及其发生的频率有清晰的认识。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实际上在捕鲸过程中发生的灾难和死亡事件中，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会有任何记录留存下来，即便那些记录也是转瞬即逝、很快就被遗忘的。你以为那个此刻可能在新几内亚海岸被鲸鱼绳缠住的可怜人，会被那头巨大的鲸鱼拖到海底去吗？你以为他的名字会出现在你明天早餐时读到的报纸讣告上吗？不会的——因为这里与新几内亚之间的邮件往来极为不规律。事实上，你有没有听说过来自新几内亚的任何定期消息？但我可以告诉你，在我有一次前往太平洋的航行中，我们遇到了30艘不同的船只，每艘船上都有因鲸鱼而导致的死亡事件，有些船只甚至有多人丧生，还有三艘船的全体船员都失去了生命。看在上帝的份上，节约使用灯光吧！每一加仑的油背后，至少都有一滴人的鲜血被洒了出来。

其次：岸上的人确实认为鲸鱼是一种力量无比庞大的生物；但我发现，当我向他们讲述一些关于鲸鱼这种巨大能力的具体事例时，他们总是夸赞我有趣幽默——而我发誓，自己其实并不比摩西更懂得如何开玩笑，毕竟摩西在记载埃及的灾祸历史时也并非如此。幸运的是，我在这里要阐述的观点可以通过完全独立于我的证词来证明。那就是：在某些情况下，抹香鲸确实拥有足够的力量、智慧以及恶意，它们会蓄意撞击、彻底摧毁一艘大型船只，而且事实上，抹香鲸确实做过这种事。首先，在1820年，楠塔基特的波拉德船长驾驶“埃塞克斯号”在太平洋上航行。一天，他们发现了鲸鱼的喷水痕迹，便放下小船去追赶那群抹香鲸。不久之后，有几头鲸鱼受伤了；突然，有一头巨大的鲸鱼从鲸群中冲了出来，直扑那艘船。它用头部猛击船体，导致船在不到十分钟之内就沉没了，至今再也没有人见过那艘船的任何残骸。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后，部分船员乘船逃到了岸上。最终回到家乡后，波拉德船长再次驾驶另一艘船前往太平洋，但命运又一次让他遭遇海难，他的船在未知的岩石和海浪中毁坏了；他的船第二次彻底沉没，从此他便放弃了航海事业，再也没涉足过大海。如今，波拉德船长已经定居在楠塔基特。我见过那次灾难发生时“埃塞克斯号”的大副欧文·蔡斯，读过他写的真实而详尽的叙述，也与他的儿子交谈过，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离灾难现场几英里远的地方。* *以下是蔡斯的叙述摘录：“所有事实都让我相信，它的行动绝非偶然；它两次攻击那艘船，两次攻击之间的时间间隔很短，而且从攻击方向来看，都是为了给我们造成最大的伤害——因为它从前方发动攻击，从而利用两者的速度共同产生冲击力。要做到这一点，它必须采取精确的战术。它的样子极其可怕，显然充满了怨恨与愤怒。它直接从我们刚刚进入的那片鲸群中冲出来，而我们在那里已经击中了三头鲸鱼。”

那些同伴们，仿佛因为所遭受的苦难而充满了复仇的怒火。”他又说：“无论如何，将所有情况综合起来看，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眼前，让我当时就意识到那头鲸鱼显然是在蓄意作恶（虽然现在我已记不起许多细节了），这让我确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这是他在离开船只后、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乘船漂流时所写的感悟，那时他几乎已经绝望，认为不可能再找到安全的陆地。“黑暗的海洋和汹涌的波涛根本不算什么；被可怕的暴风雨吞没或撞上隐蔽的岩石的恐惧，以及其他各种令人恐惧的事情，似乎都不值得去考虑；只有那艘破败不堪的船只，以及那头鲸鱼可怕的模样和报复心理，完全占据了我的思绪，直到天亮为止。”
在另一处——第45页——他谈到了“那种神秘而致命的攻击”。
其次：1807年，另一艘来自楠塔基特的船只“联合号”也在亚速尔群岛附近遭遇了类似的袭击而全毁，不过关于这场灾难的详细记录我从未见过，只是偶尔从捕鲸人那里听到过一些相关的传闻。
第三：大约十八或二十年前，当时担任美国一级战舰指挥官的J——准将，曾在桑威奇群岛欧胡岛的港口里，与一群捕鲸船长一起用餐。话题转到鲸鱼上时，这位准将对在场的那些捕鲸人所说的鲸鱼拥有惊人力量的说法表示怀疑。他断然否认有任何鲸鱼能够击中他的坚固战舰，使其出现哪怕一丁点的漏水现象。不过，事情还有后续。几周后，这位准将驾驶着那艘看似坚不可摧的战舰出发前往瓦尔帕莱索。但在途中，他被一头体型庞大的抹香鲸拦住了去路，那头鲸鱼要求与他进行一次“秘密谈话”。结果就是，那头鲸鱼给了他的战舰重重一击，导致战舰尽管不断抽水，还是不得不立即驶向最近的港口进行修理。我并不迷信，但我认为准将与那头鲸鱼的“相遇”其实是一种天意。塔尔索的扫罗不也是因此而皈依了吗？

难道会因为类似的惊吓而改变信仰吗？我告诉你们，抹香鲸可不会容忍这种事。关于这一点，有个特别有趣的小故事，我建议大家去读一读朗斯多夫的《航海记》。顺便提一下，朗斯多夫在本世纪初曾随俄罗斯海军上将克鲁森施滕的著名探险队出航。朗斯多夫在第七章的开头这样写道：“5月13日，我们的船准备好了出发，次日我们就驶入了公海，朝着奥霍茨克前进。天气非常晴朗，但寒冷得令人难以忍受，我们不得不一直穿着毛皮衣服。有几天风很小，直到19日才从西北方向刮起了强风。有一头体型巨大的鲸鱼，它的身体甚至比船还要大，几乎浮在水面上，但船上的人直到船全速靠近它时才发现它的存在，此时已经无法避免船只与它相撞了。我们面临着极大的危险，因为那只巨大的鲸鱼抬起背部，把船至少抬出了三英尺高。桅杆摇晃，帆也全部掉下来了，我们在船上的所有人都立刻冲上了甲板，以为船撞到了岩石上；但实际上，我们看到那只怪物正以极其庄重的姿态游走。德沃尔夫船长立即启动抽水机，检查船只是否因撞击而受损，所幸的是，船只并未受到任何伤害。”这里提到的指挥那艘船的德沃尔夫船长，是来自新英格兰的人，他作为海员经历了许多非凡的冒险经历，如今居住在波士顿附近的多切斯特村。我有幸是他的外甥。我就朗斯多夫记载的这段内容向他求证过，他完全证实了其中的每一个字。不过，那艘船其实并不大，只是一艘在西伯利亚海岸建造的俄罗斯船只，我叔叔用他离开家乡时所乘的船与其交换后才得到了它。在那些充满古老冒险故事的书中——比如丹皮尔的老朋友莱昂内尔·韦弗的航行记——我也找到了与上面引用的内容极为相似的描述。

朗斯多夫，如果需要的话，我实在忍不住要在这里引用他的例子作为佐证。
莱昂内尔似乎正前往他所谓的“约翰·费迪南多”所在之处——也就是现代意义上的胡安·费尔南德斯。他说：“在前往那里的途中，大约凌晨四点左右，当时我们距离美洲大陆还有150里格左右，我们的船突然遭受了剧烈的撞击，这一冲击让船员们惊慌失措，他们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所有人都开始准备面对死亡。那次撞击实在太过突然且猛烈，我们以为船肯定撞上了岩石；但当惊愕稍歇后，我们放下铅锤进行探测，却发现水下并没有任何障碍物。* * * * * 那次突如其来的撞击使得大炮在炮架上剧烈震动，还有几名船员从吊床上被震落下来。戴维斯船长当时正把头靠在一门大炮上，也被震出了舱外！”莱昂内尔将那次撞击归因于地震，并声称当时确实发生过一场大地震，给西班牙本土带来了巨大破坏，以此来支持自己的观点。不过，在清晨的黑暗中，那次撞击很可能是由某种看不见的鲸鱼从下方撞击船体所造成的，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我还可以再举出几个例子，用我所知道的种种方式来说明抹香鲸的强大力量与恶意。在很多情况下，它们不仅会把攻击它们的船只赶回母舰，还会追击船只本身，而且能够长时间抵御从船上投掷过来的各种武器。英国的“普西·霍尔”号就有过这样的经历；至于它们的力量，有这样的例子：在风平浪静的时候，绑在抹香鲸身上的绳索会被拉到船上并固定在那里，而那只鲸鱼则像马拖着马车一样拖着巨大的船体在水中前进。另外，人们还经常观察到，一旦被攻击，抹香鲸只要有机会恢复过来，就会采取行动，而且往往不是出于盲目的愤怒，而是出于故意摧毁追击者的意图。当受到攻击时，它们经常会张开嘴巴，保持那种可怕的张开状态数分钟之久，这一行为无疑体现了它们的性格特点。不过，我就只再举一个例子作为总结吧——这是一个非常显著且重要的例子，通过它你们一定能明白：本书中所描述的那些惊人事件不仅得到了当今现实中的事实印证，而且这些奇迹……

（与所有奇迹一样），不过是时代的重复罢了；因此，我们又一次像所罗门那样说：“太阳底下并无新事。”
在基督教六世纪时，有一位名叫普罗科皮乌斯的基督徒官员，他生活在查士丁尼担任皇帝、贝利萨留担任将军的年代。众所周知，他撰写了关于自己所处时代的史书，这部作品具有极高的价值。根据权威人士的观点，他一直被认为是一位极为可靠、绝不夸大其词的历史学家，当然也有一些细节上的偏差，但这些并不影响我们正在讨论的内容。
在这段历史记载中，普罗科皮乌斯提到，在他担任君士坦丁堡总督期间，有一只巨大的海怪在附近的马尔马拉海被捕获。这只海怪在五十多年的时间里不断摧毁该海域的船只。如此被记录在正式历史中的事实是难以被否定的，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否定它。至于这只海怪的具体种类，文中并未提及。不过，由于它能摧毁船只，再加上其他原因，它很可能就是鲸鱼；而我更倾向于认为它是抹香鲸。我来解释一下原因：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抹香鲸从未出现在地中海及其相连的深水区域。现在我也确信，以目前的状况来看，那些海域根本不可能成为抹香鲸的栖息地。但最近的调查表明，现代确实有过抹香鲸出现在地中海的个别记录。据可靠消息，英国海军的戴维斯上将在巴巴里海岸发现了一具抹香鲸的骨架。由于军舰可以轻易通过达达尼尔海峡，因此抹香鲸也可以通过同一条路线从地中海进入马尔马拉海。
据我所知，马尔马拉海中不存在那种被称为“布里特”的特殊物质，而那是长须鲸的食物。但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抹香鲸的食物——鱿鱼或墨鱼——应该存在于那片海洋的底部，因为虽然在那里曾发现过大型生物，但绝不是那种最大的物种。如果把这些信息综合起来仔细思考，就会明白：按照人类的逻辑推断，普罗科皮乌斯所描述的那个海怪……

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为罗马皇帝的船只提供动力，那很可能是一头抹香鲸。

第46章 推测
尽管亚哈被追逐白鲸的强烈欲望所驱使，他的所有想法与行动都围绕着最终捕获白鲸这一目标；尽管他似乎愿意为这一渴望牺牲一切世俗利益，但或许由于天性以及长期的习惯，他已过于沉迷于捕鲸人的生活方式，因而无法完全放弃此次航行中的其他任务。或者，即便并非如此，也还有其他一些对他影响更大的动机。或许，即便考虑到他的执念，要推测他对白鲸的报复心理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延伸到所有抹香鲸身上——杀死的怪物越多，日后遇到的鲸鱼就越有可能是那头他一直在追捕的仇恨之兽——也未免过于牵强了。不过，即便这种假设不太可能成立，仍有一些其他因素存在，虽然它们并不完全符合他那狂热的欲望，但也足以影响他的决定。
为了实现目标，亚哈必须使用各种工具；而在月光笼罩下的所有工具中，人类是最容易出故障的。例如，他知道，尽管自己在某些方面对斯塔巴克具有影响力，但这种影响力并无法完全控制一个人的精神层面，就如同单纯的体力优势并不能意味着智力上的支配一样；对于纯粹属灵的人来说，智力层面只是一种类似物质层面的关系罢了。只要亚哈能继续用“磁力”控制斯塔巴克的头脑，那么斯塔巴克的身体以及他的意志就都属于亚哈的了。但他也明白，尽管如此，斯塔巴克在内心深处仍然厌恶船长的追求，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一定会欣然脱离这一切，甚至设法破坏它。也许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再次见到白鲸。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除非有某种常规的、明智的、外在的因素施加影响，否则斯塔巴克很可能会再次公然反抗船长的领导。不仅如此，亚哈对白鲸那种病态的执着，也往往体现在他那超乎常人的预判能力上——他总能预见到，目前这场追捕不得不以某种方式暂时中断。

那种与生俱来的、奇怪的、充满幻想的、不敬的神情；那段航程中的恐怖体验必须被隐藏在暗处（因为很少有人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长时间且毫无行动缓解的煎熬）；当他们不得不彻夜值守时，他的水手们肯定会有更现实的事情需要考虑，而不是白鲸。尽管那些野蛮的水手们热切而急切地响应了他关于这次探险的宣告，但所有的水手或多或少都是反复无常且不可靠的——他们生活在变化多端的外界环境中，深受其影响；而当他们为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目标而努力时，无论最终能带来怎样的希望或激情，最关键的是要有些即时的利益或任务来让他们暂时保持耐心，等待最后的冲刺。阿哈布也考虑到了另一点：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人们会忽视一切世俗的考量，但这种状态是短暂的。阿哈布认为，人类天性中的固有状态就是卑劣。虽然白鲸确实激发了这些野蛮水手们的热情，甚至在他们身上培养出某种慷慨的骑士精神，但即便他们为了追捕白鲸而付出努力，他们仍然需要满足日常的基本需求。因为就连古代那些高尚的十字军战士，也不愿意只为了争夺圣墓而穿越两千英里的路程，而不顺便进行偷窃、抢劫之类的行为来获取利益。如果他们被严格要求只专注于那个最终的目标，那么很多人都会因为厌恶而放弃。阿哈布想，我不能剥夺这些人的金钱期望——没错，就是金钱。他们现在或许会蔑视金钱，但只要几个月过去，看不到任何获得金钱的希望，那么这些金钱就会立刻让他们反叛，进而推翻阿哈布的统治。此外，还有另一个与阿哈布个人相关的预防措施：他很可能过于冲动，甚至有些过早地透露了“佩科德号”此次航行的真正目的，因此他很清楚，这样做实际上让自己面临着篡权的指控；如果他的水手们愿意的话，他们完全可以无视他的命令，甚至用暴力手段夺走他的指挥权。哪怕只是最轻微的指责……

鉴于这种篡夺行为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后果，亚哈自然会极为担心自己的安危。而要保护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凭借自己敏锐的头脑、坚定的意志以及果断的行动力，同时密切留意船员们可能面临的每一丝潜在威胁。基于这些原因，再加上一些或许过于复杂、难以在此详述的因素，亚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仍必须坚守“佩科德号”航行的初衷，遵守所有惯例；不仅如此，他还必须表现出对自己所从事工作的极大热情。尽管如此，他仍然经常在船上的各个瞭望台上大声呼喊，要求大家保持高度警惕，哪怕发现一只海豚也要立即报告。这样的警惕最终得到了回报。

第47章：制垫人
那是个阴云密布、闷热的下午；水手们懒洋洋地躺在甲板上，或茫然地望着铅灰色的海水。基奎格和我则忙着编织一种所谓的“剑形垫子”，用来加固我们的船。整个场景如此宁静而安详，仿佛预示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梦幻般的氛围，每个沉默的水手都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编织垫子的过程中，我充当基奎格的助手。我不停地将马林鱼线穿插在经线的缝隙中，自己用手操纵梭子；而基奎格则站在一旁，不时用他那把沉重的橡木剑将线穿过去，同时漫不经心地望着水面，随意地将每根线固定到位。当时，整艘船乃至整个海上都笼罩着一种奇异的梦幻氛围，只有剑发出的沉闷声响打破了这份宁静，仿佛这里就是时间的织布机，而我则像一只机械式的梭子，不断编织着命运的轨迹。那些固定的经线只有一种永恒不变的振动，这种振动刚好足以让其他线与之交织在一起。这些经线代表着必然性；而我，则用自己的手操纵梭子，将自己的命运编织进这些不可改变的线之中。与此同时，基奎格那把任性的剑有时会以不同的力度击打纬线，从而使得最终制成的织物呈现出不同的效果。我想，这把野蛮人的剑最终决定了经线和纬线的形状；而这把随意又冷漠的剑，其实不过是偶然——没错，是偶然、自由意志与必然性共同作用的结果。必然性的直线路径不可改变，它的每一次振动都只是朝着那个方向发展；而自由意志则仍能在这些线之间自由地移动；至于偶然性，虽然受到必然性规则的约束，但其动作依然存在一定的灵活性。

自由意志虽由两者共同决定，但最终还是由机遇来掌控一切，它才是决定事件走向的关键力量。就在我们继续前行时，我听到了一种极其奇怪的声音——那声音拖长音调，充满音乐性，却又显得如此不似人间之声。听到这个声音后，我手中的“自由意志之球”立刻掉了下来，我只能抬头望着天空，试图找出那个声音的来源。在高空中的横木上，站着那个疯狂的盖伊-黑德，也就是塔什特戈。他的身体急切地向前伸展，手则像魔杖一样伸向远方，每隔一会儿就会发出一声声尖叫。可以肯定的是，就在那一刻，整个海上可能都有类似的声音传来，那些声音来自数百名站在高处的捕鲸人；但是，很少有人的叫声能像塔什特戈那样具有如此美妙的韵律。他半悬在空中，疯狂而急切地望着地平线，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先知或占卜者，正在注视着命运的轨迹，并通过那些疯狂的叫声宣告它们的到来。“它在那里吹气！就在那儿！它又在吹气了！”“在哪儿？”“在左舷前方，大约两英里远！有一群鲸鱼！”顿时，船上一片骚动。抹香鲸的喷气声就像时钟的滴答声一样规律而稳定，正是这一特点让捕鲸人能够将这种鲸鱼与其他同类区分开来。“看，它们的尾巴出现了！”塔什特戈喊道，随后那些鲸鱼便消失了。“快，水手长！”阿哈布喊道，“时间到了！”多伊-博伊立刻跑下去，查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把准确的时间告诉了阿哈布。此时，船只已偏离风向，在风中缓缓摇晃。塔什特戈报告说那些鲸鱼已经朝下风方向游去了，于是我们满怀希望地期待着能再次在船头看到它们。因为抹香鲸有时会表现出一种诡异的习性：它虽然用头部朝某个方向发声，但实际上却隐藏在水面之下，然后迅速朝相反方向游去——不过现在它不可能再使用这种伎俩了，因为……

没有理由认为塔什特戈所看到的那些鱼会感到惊慌，或者甚至知道我们的存在。那些被选为船员的人——也就是那些未被派往船只上的人——此时已经接替了主桅旁的印第安人。船首和船尾的水手们也下来了；绳索装置已被固定在适当位置；起重机也被架好；主帆也被收了起来，三艘小船就像挂在高崖上的三个篮子一样悬在海面上。在船舷外，那些急切的水手们一只手紧抓着栏杆，另一只脚则悬在船边，随时准备跳上去。这就是即将冲向敌舰的那一排排水手们的模样。

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有一声呼喊响起，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鲸鱼身上移开了。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了黑暗中的亚哈，他周围有五个仿佛凭空出现的黑影。

第48章：第一次放下船只
那些看似幽灵般的存在在甲板另一侧飞快移动，以无声的速度解开系在船上的绳索与固定装置。这艘船一直被视为备用船，不过从技术上讲它属于船长专用的船，因为它被悬挂在右舷处。此刻站在船头的那个人身材高大而黝黑，钢铁般的嘴唇间露出一颗突出的白牙。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棉质中式夹克，下身则是同样颜色的宽大黑色裤子。奇怪的是，在这黝黑的装束之上，却戴着一顶闪闪发光的白色编绳头巾，他的真发被一圈圈编织在头上。与这个人相比，他的同伴们则肤色呈鲜艳的虎黄色，这是马尼拉某些原住民特有的肤色——这类人以阴险狡诈著称，一些诚实的白人水手认为他们是魔鬼的间谍和秘密特工，而魔鬼的据点则位于别处。
当船上的人还在惊愕地注视着这些陌生人时，亚哈向领头的那个戴白头巾的老人喊道：“准备好了吗，费达拉？”
“准备好了。”那人低声回答。
“那就把船放下去吧！听到没有？”亚哈在甲板上大声命令。“快把船放下去！”
他的声音如此响亮，以至于尽管众人满脸惊奇，还是立刻跳过栏杆；绳索在滑轮中转动，三艘船便沉入了海中。水手们以一种在其他职业中绝无仅有的敏捷与胆识，像山羊一样从摇晃的船舷上跳进下面的小船中。
他们刚离开船的掩护，另一艘船就从迎风方向驶来，绕到船尾下方，船上坐着五个正在划船的陌生人，而亚哈则站在船尾，大声呼唤斯塔巴克、斯塔布和弗拉斯克，让他们散开，以便覆盖更广阔的海域。不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

那个黑皮肤的费达拉和他的手下们，其他船上的船员们也不服从命令。
“亚哈船长？”斯塔巴克问道。
“散开点！”亚哈喊道，“四艘船都让开些。弗拉斯克，你往左舷再靠一点！”
“是，长官！”小金柱欢快地叫着，同时挥动着他那根巨大的舵桨。“往后退点！”他对自己的船员们说。“看！她就在正前方，孩子们！往后退点！”
“别理那些黄皮肤的小子，阿奇。”
“哦，我不在乎他们，长官，”阿奇说，“我早就知道这事了。我不是在船舱里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吗？而且我也把这件事告诉了卡巴科，对吧，卡巴科？他们都是偷渡者，弗拉斯克先生。”
“用力划啊，我亲爱的孩子们；用力划吧，我的小家伙们，”斯塔布用缓慢而安抚的语气对他的船员们说，其中一些人仍然显得很不安。“你们为什么不动呢？在看什么？那艘船上的那些人吗？哼！他们不过是来帮忙的五个人罢了——不管他们从哪儿来的，人多总好。那就继续划吧，别管那些烦人的事——魔鬼其实也是不错的家伙。好了，现在就是这样；这就是能拉动千磅重物的力量；这就是能把木桩冲走的力量！为那金色的鱼油奖杯欢呼吧，我的英雄们！三声欢呼，大家都加油！放轻松，别着急——别着急。你们为什么不动呢？这些混蛋，快划啊！咬点东西吧，你们这些狗东西！好了，慢慢来，就是这样！再用力一点。让开点，让开点！该死的，你们这些懒鬼，都在睡觉呢。停止打呼噜，快划吧。你们到底愿不愿意划？以所有神明的名义，你们为什么不动呢？快划啊，把什么东西都划断吧！快划，把眼睛都瞪出来吧！来！”他从腰带上抽出锋利的刀子，“你们每个人都拿出刀子，把刀刃夹在牙齿之间，然后继续划。就是这样，现在你们总算有点行动了，我的好伙计们。快划啊，我的银勺子们！快划啊，我的尖头桨们！”
斯塔布对船员们的这番讲话被详细记录下来，因为他向来有自己独特的讲话方式，尤其是在教导他们如何划船时。不过，不要因为这段讲话就以为他真的会变得暴怒不已。

根本不是那样；而这正是他的独特之处。他会用一种奇妙地融合着幽默与愤怒的语气对船员们说些极其可怕的话，而那种愤怒似乎只是为了给幽默增添趣味罢了。因此，没有哪个划桨手能在听到这种古怪的言辞后不拼命划桨——只不过他们这么做纯粹是出于对这种玩笑的兴趣而已。此外，他自己始终显得那么悠闲懒散，划桨时也极为随意，有时还会张大嘴巴，如此模样与那些拼命划桨的船员形成鲜明对比，反而让船员们受到鼓舞。斯图布属于那种性格古怪的幽默主义者，他的幽默往往带有难以理解的模糊性，这让所有下属在服从他命令时都格外谨慎。

应亚哈的指示，斯塔巴克驾驶着船从斯图布的船头方向斜穿过去。当两艘船相距大约一分钟后，斯图布向斯塔巴克喊道：“斯塔巴克先生！右边的那艘船，喂！如果您方便的话，想和您说几句话！”

“喂！”斯塔巴克回应道，说话时甚至没有转过头来，依旧专注地低声激励着他的船员们；他的脸因距离斯图布太近而显得像燧石一般严肃。

“您觉得那些黄皮肤的小子怎么样？”

“大概是船出发前偷偷上船的吧。（力气真大，这些小子！）”他低声对船员们说，然后又大声说道：“真是件糟糕的事，斯图布先生！（使劲划，孩子们！）不过没关系，斯图布先生，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不管发生什么，让所有船员都尽全力划桨吧。（加油，伙计们！）前面有大量的抹香鲸，这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划啊，孩子们！）抹香鲸才是关键！至少这是我们的职责，职责与利益是并存的。”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当两艘船分开后，斯图布自言自语道，“我一看到他们就明白了。没错，他之所以经常去船尾的货舱，多伊男孩早就猜到了。那些人就藏在那儿。白鲸就是罪魁祸首。唉，那就这样吧！没办法了！好了，伙计们，让开点！今天不是为了追捕白鲸！让开！”

在这种关键时刻，有这些奇怪的陌生人出现，自然让船上的一些人产生了某种迷信般的惊愕之情。

不过，阿奇早些时候的那些惊人发现早已在众人中传开了，尽管当时并未被人们所相信，但这些发现还是在一定程度上让他们为这一事件做好了准备。这减轻了他们心中的惊疑情绪；再加上斯塔布对这一现象的自信解释，他们暂时不再抱有迷信的猜想；不过，关于亚哈从一开始就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仍然存在着各种荒诞的猜测。而我，则默默回想起在楠塔基特岛昏暗的黎明时分，我在“佩科德号”上看到的那些神秘影子，以及那个难以理解的以利亚所留下的神秘暗示。

与此同时，亚哈为了不让部下听到他的动静，独自航行在最靠风的上方，依然领先于其他船只；这一情况足以说明他的船员们有多么强大。他手下的那些虎黄色的壮汉们仿佛全是钢铁与鲸骨打造而成；他们像五把重锤一般，有节奏地上下挥动，推动着小船前进，就像密西西比河上的轮船突然喷出蒸汽一样。至于负责划鱼叉桨的费达拉，他已经脱掉了黑色夹克，露出赤裸的胸膛，整个上半身都显现在船舷之上，在起伏的水面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在船的另一端，亚哈则将一只手臂像击剑手那样向后伸展，似乎是为了抵消任何可能导致小船失衡的力量。他依旧稳稳地操控着舵桨，就像在白鲸摧毁他之前无数次划船时那样。突然，他那只伸出的手臂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动作，随后便静止不动了，而小船上的五支桨也同时停止了摆动。小船和船员们都静静地停驻在海面上。立刻，后面的三艘小船也停下了前进的脚步。那些鲸鱼以不规则的方式沉入蓝色海水中，因此从远处看根本无法察觉到它们的动向，不过亚哈在较近的距离内已经观察到了这一情况。

“所有人都要注意自己的桨！”斯塔布喊道。“你，基奎格，站起来！”

那个野人敏捷地跳上船头的三角形平台，站得笔直，用充满渴望的目光凝视着上次看到那些鲸鱼的地方。同样，在船尾同样呈三角形结构的平台上，斯塔布本人也在冷静而熟练地保持平衡。

他不停地摇晃着那根小小的支撑杆，同时默默注视着广阔的蓝色海面。不远处，弗拉斯克的船也静静地停在那里；船长则冒险地站在船底那根粗壮的支柱上——那根支柱固定在船底，高出船尾平台约两英尺，用来操控捕鲸绳索。那个平台的面积不过一个人的手掌大小，站在这样的平台上，弗拉斯克看起来就像站在一艘几乎沉没的船的桅顶上。不过，小国王柱虽然个头矮小，却怀有远大的野心，因此这样的站立位置显然无法让他满意。

“我连三海里外的东西都看不清。把桨递给我，让我站上去吧。”

听到这话，达古用双手扶住船边以保持平衡，迅速滑到船尾，然后挺直身体，主动提出用自己的宽阔肩膀作为支撑点。

“这跟桅顶没什么两样，先生。您要上去吗？”

“我当然要上去，多谢你，好兄弟。只是我希望那支撑点能再高50英尺。”

于是，这个高大的黑人将双脚牢牢地踩在船上的两块木板上，微微弯下腰，将平坦的手掌伸向弗拉斯克的脚，接着把弗拉斯克的手放在自己长满羽毛的头上，示意他跟着自己的动作一起跳跃。随着一声巧妙的抛举，弗拉斯克就被稳稳地放在了他的肩上。此刻，弗拉斯克站在那里，达古则抬起一只手，为他提供支撑，让他能够依靠并保持平衡。

对于初学者来说，无论海面多么汹涌，那些捕鲸人总能以惊人的技巧保持直立姿势，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而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他们还能站在船底的支柱上，就更令人惊讶了。而看到小弗拉斯克站在高大的达古肩上，更是奇特——那个高贵的黑人以冷静、从容、毫不费力的姿态承受着海面的每一次摇晃，他的宽阔背脊上，金发般的弗拉斯克看起来就像一片雪花。扛着他的人似乎比被扛着的人还要高贵。虽然小弗拉斯克性格活泼、爱炫耀，偶尔会不耐烦地跺脚，但海面依旧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他这样做了，难道是想要让那个黑人的胸膛显得更加高贵吗？我也曾见过“激情”与“虚荣”在广袤的大地上肆虐，但大地并未因此而改变它的潮汐与季节。与此同时，三副斯塔布却没有任何这种远虑。那些鲸鱼很可能是在进行它们惯常的潜水行为，而非因为受惊而暂时潜入水中；如果是这样的话，斯塔布就会像往常一样，用烟斗来打发这段无聊的时间。他从帽带上取下烟斗——他总是把烟斗斜挂在帽带上，就像一根羽毛一样。他给烟斗装上烟丝，然后用拇指将烟丝压实；可他刚用粗糙的砂纸点燃火柴，他的鱼叉手塔什特戈就突然从直立的姿势中倒坐下来，急切地喊道：“快趴下，都躲开！它们来了！”对于一个陆地人来说，那时根本看不到任何鲸鱼或鲱鱼的踪迹，只有些浑浊的绿白色水面，以及悬浮在水面上的稀薄雾气，这些雾气像白色波浪中升起的尘埃一样向背风处飘散。周围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震动起来，就像在高温的铁板上方一样。在这一切气流的波动之下，还有部分在薄薄的水层之下，鲸鱼们正在游动。比起其他任何迹象，它们喷出的雾气更像是它们的先驱者。此时，四艘小船都在紧追那片浑浊的水域与空气。不过，那片水域似乎要更快地离开他们，它就像一团由气泡构成的物质，顺着急流从山上流下来。“用力划啊，我的好伙计们！”斯塔布用尽可能低沉却又充满力量的声音对船员们说道；他那锐利的目光则紧紧盯着船头前方，仿佛两支精确的指南针针尖。他很少跟船员们说话，船员们也从不跟他说话。只有偶尔，他那独特的低语声会打破船上的寂静——有时是严厉的命令，有时则是温柔的恳求。与那个吵闹的小个子“国王波斯特”相比，真是天差地别。“大声点，说点什么吧，我的伙伴们！拼命划啊，我的勇士们！把我放到它们的黑色背上吧，孩子们，只要做到这一点，我就把我的……交给你们。”

“孩子们，马萨葡萄园岛上的种植园啊！还有妻子和孩子们……把我放下去吧——快放我下去！哦，主啊！但我一定会发疯的！看啊，那白色的海水！”他一边喊着，一边摘下帽子，在上面又踩又踏；接着把帽子捡起来，远远地抛向大海；最后就像草原上狂怒的小马一样，在船尾不停地挣扎着。

“看看那家伙吧，”斯塔布慢条斯理地说道。他嘴里机械地叼着未点燃的短烟斗，跟在后面不远处。“那家伙在发疯呢。发疯？没错，就是发疯——完全就是如此。真有趣，真是开心极了。晚餐有布丁吃，对吧？真是快乐极了。用力划吧，孩子们——都用力划！不过你们到底在急什么啊？轻点，稳住，我的伙计们。只要继续划就行，不用做别的。就算把背骨都折断，把刀咬断也没关系。放轻松点——为什么就不能放轻松呢？不然你们的肝脏和肺都会坏掉的！”

至于那个难以捉摸的亚哈对他那些黄得像老虎一样的船员说了些什么——这些话最好还是不要提及了；因为你们生活在福音之光的照耀之下。只有那些生活在凶险海洋中的异教徒鲨鱼，才会听到亚哈带着暴怒的表情、红色的杀气十足的眼睛以及满是泡沫的嘴唇，追逐猎物时说出的那些话。

与此同时，所有的船只都在继续前进。弗拉斯克不断提到“那只鲸鱼”——他称那头虚构的怪物为如此，声称它总是用尾巴不断撞击他们的船头。他的描述有时极为生动逼真，以至于让他的船员中有人会惊恐地回头望去。但这是违反规则的；因为在关键时刻，划桨的人必须闭上眼睛，甚至用刺穿脖子的手段来保持专注，因为规矩规定他们此时只能有耳朵，只能有手臂，不能有其他任何器官或肢体。

那真是一幅充满惊奇与敬畏的景象！那无边无际的海面泛起的巨大波浪；它们在船体上涌动时发出的轰鸣声，就像在无边无际的绿地上滚动的巨大碗状物；当船在锋利的波浪边缘摇摆不定时，那种短暂的痛苦感，仿佛随时都会把船一分为二；然后是突然陷入水中的深渊；还有为了冲上对岸而发出的催促声；接着又是从另一侧滑下来的情景——所有这些，再加上人们的呼喊声……

那些捕鲸手和鱼叉手，还有划桨者们发出的惊恐喘息声；还有那艘装有展开船帆的象牙色“佩科德号”如一头追逐着啼叫幼崽的野鸡般向他们的船只冲来的惊人景象——这一切都令人心潮澎湃。
无论是那些从妻子身边出发、踏上第一场战斗的新兵，还是死者在另一个世界遇到第一个未知幽灵的人，都无法体验到那种比初次进入被追捕的抹香鲸所在的那片危险区域时更强烈、更奇异的情绪。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海面上投下的阴影愈发浓重，追猎过程中产生的白色水花也变得越来越清晰可见。水蒸气不再混合在一起，而是向四面八方散开；那些鲸鱼似乎也在试图分开自己的尾流。各艘小船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斯塔巴克则继续追赶着三头朝背风方向逃去的鲸鱼。此时我们的帆已经张开，随着风力不断增强，我们以极快的速度前进；小船在水中飞驰，以至于靠风的那一侧的划桨几乎来不及快速划动，以免被扯断。
不久之后，我们就穿过了浓密的雾层，再也看不见任何船只的踪迹。
“大家让开点，”斯塔巴克低声说道，同时将帆绳拉得更紧，“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我们还有时间杀死那只鲸鱼。又有白色水花了！快！用力划！”
没过多久，我们两侧就传来了两声呼喊，说明其他船只也跟上了我们。但这些声音刚响起，斯塔巴克就立刻大喊：“站起来！”基奎格立刻手持鱼叉站了起来。
虽然当时没有一名划桨者直面前方那即将到来的生死危机，但他们从船尾处斯塔巴克紧张的表情中意识到，关键时刻已经到了。他们还听到了一种巨大的响声，仿佛有五十头大象在翻腾。与此同时，小船仍在雾中前进，海浪像愤怒的蛇的脊背一样在我们周围翻滚着、嘶吼着。
“那是它的背脊。好了，把鱼叉扔过去！”斯塔巴克低声说道。

一阵急促的声响从船上传来，那是基基格用鱼叉刺击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船尾传来，同时船头似乎撞上了什么障碍物；船帆瞬间坍塌并爆炸了，滚烫的水蒸气在附近喷涌而出；有什么东西像地震一样在我们脚下翻滚着。所有船员都被抛来抛去，几乎无法呼吸，他们身处那翻腾的白浪之中。暴风、鲸鱼以及鱼叉全都混在了一起，而那只鲸鱼只是被鱼叉轻轻擦过，便逃走了。

尽管船只已被淹没，却几乎未受损伤。我们游到船边，捡起漂浮着的桨，将它们固定在船舷上，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们坐在齐膝深的海水中，海水淹没了所有的木板，从下方望去，那艘悬浮在海水中的船就像是从海底生长出来的珊瑚船。

风声愈发猛烈，海浪不断撞击着彼此；整个暴风雨在我们周围呼啸着、咆哮着，就像草原上的白色火焰，而我们则被困在其中，无法逃脱——在这死亡的深渊中竟成了“不朽”的存在！我们试图呼喊其他船只，但那毫无意义，就像对着燃烧的炉子里的炭火呼喊一样。与此同时，狂风、暴雨和迷雾越来越浓，夜色也越来越深，根本看不到那艘船的踪迹。上涨的海水使得我们无法尝试把水排出船外。桨已经无法用作推进工具，只能作为救生工具使用。经过多次尝试后，斯塔巴克终于成功点燃了灯笼里的灯，然后把灯挂在杆子上，交给了基基格，让他作为这微弱希望的象征。他坐在那里，举着那盏微弱的蜡烛，身处这无比绝望的环境之中。他就像一个没有信仰的人，却在绝望中拼命坚守着希望。

我们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对船只已不抱任何希望，就在黎明到来之际抬起头。海面上依然弥漫着雾气，空荡荡的灯笼则压在船底。突然，基基格站了起来，用手捂住耳朵。我们都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吱嘎声，那是被暴风雨掩盖的绳索和帆索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浓密的雾气逐渐散开，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身影。我们惊恐万分，立刻跳进海里，因为那艘船终于出现在眼前了。

我们能看到它，它就在不远处，距离我们不过它的长度而已。漂浮在波浪上时，我们看到了那艘被遗弃的船；有那么一瞬间，它像瀑布底部的碎石般在船头下方翻腾着；随后巨大的船体便压在了它上面，之后就再也没见到它，直到它湿漉漉地出现在船尾。我们再次游向那艘船，却被海浪冲击，最终被救起并安全地带上了船。在风暴临近之前，其他船只已经放开了捕获的鱼，及时回到了船上。那艘船虽然放弃了我们，但仍在继续航行，希望能找到我们遇难的痕迹——比如一根桨或一支长矛杆。

第49章：鬣狗
在我们称之为生活的这个奇怪而复杂的世界上，总有一些奇怪的时刻与情境——那时，人会觉得整个宇宙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恶作剧，尽管他只能隐约理解其中的妙处，更怀疑这个恶作剧其实只是针对他自己而已。然而，没有什么能让他气馁，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去争论的。他会彻底抛弃所有的事件、信仰、观念以及一切有形无形的障碍，哪怕那些障碍再难以克服；就像消化能力极强的鸵鸟会吞下子弹和燧石一样。至于那些小麻烦、忧虑，或是突如其来的灾难、生命危险，甚至死亡本身，在他看来都不过是那个看不见、无法解释的“老顽童”所施加的巧妙而友善的玩笑罢了。我所说的这种奇怪的心态，只会在人面临极度困境时才会出现；它会在人最认真的时刻突然出现，使得刚才还看似至关重要的事情，现在却变成了整个恶作剧的一部分。没有比捕鲸更能让人们产生这种随性又豁达的哲学态度的了。有了这种态度，我便开始以这样的视角来看待“佩科德号”的整个航行，以及它要捕捉的那头巨大的白鲸。
“奎克格，”当最后一个人也被拖到甲板上时，我一边摇晃着身上的水，一边对他说：“奎克格，我的好朋友，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他虽然也浑身湿透，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告诉我这类事情确实经常发生。
“斯塔布先生，”我转向那位穿着油布外套、正在雨中平静地抽着烟的绅士说道，“我记得您说过，在您遇到的所有捕鲸人中，我们的副船长斯塔巴克才是最谨慎、最理智的人。那么，您认为在雾天暴风雨中扬起风帆去追逐飞行的鲸鱼，就是捕鲸人最高明的做法了吗？”
“当然。我曾在合恩角附近的暴风雨中，从一艘漏水的船上继续出海捕鲸。”

“弗拉斯克先生，”我转向站在不远处的小金波斯特说道，“您在这方面经验丰富，而我则不然。请告诉我，弗拉斯克先生，在这种捕鲸作业中，划手为了把自己拉回船里而折断自己的背，这真的是不可改变的规律吗？”
“你就不能把那根绳子弄松一点吗？”弗拉斯克问。“没错，这就是规矩。我倒想看看有哪艘船的船员会故意让船头朝鲸鱼的方向前进。哈哈！那样的话，鲸鱼肯定会以牙还牙的！”
这样，通过三位公正的证人，我就得到了关于整个事件的明确说明。考虑到在这种工作中，遭遇暴风雨、船只倾覆以及不得不在深海中露宿都是常见的事；考虑到在接近鲸鱼的极其危险的时刻，我必须将自己的生命交到掌舵人的手中——而那个人往往正处于冲动之下，随时可能因为自己的鲁莽行为而毁掉整艘船；考虑到我们那艘船所遭遇的灾难，主要是因为斯塔巴克在暴风雨来临之际仍坚持要靠近鲸鱼；尽管如此，斯塔巴克还是以极其谨慎的态度从事捕鲸工作而闻名；再考虑到我自己属于斯塔巴克那支极为谨慎的队伍；最后，考虑到我在追捕白鲸的过程中陷入了多么可怕的处境——综合这一切，我觉得还不如先写下遗嘱的草稿。“基奎格，”我说，“过来吧，你将成为我的律师、遗产执行人和受遗赠人。”
或许看起来很奇怪，身为水手的人竟然会去撰写遗嘱，但实际上，世界上没有比他们更喜欢做这种事情的了。这是我在航海生涯中第四次这么做。这次仪式结束后，我感到轻松多了，心里的重担也消失了。而且，从现在开始，我所剩下的日子就如同拉撒路复活后的日子一样美好——多出几个月或几周的时间，也算是一种额外的收获。我不再为自己担忧，我的死亡与葬礼都已被封存在心中。我平静而满足地环顾四周，就像一个心无愧疚的幽灵，静静地坐在家族墓室的牢笼之中。
现在，我想，不如卷起袖子，冷静地面对死亡与毁灭吧……

把最靠后的拿过来。

第50章：亚哈的船与船员——费达拉。
“谁能想到呢，弗拉斯克！”斯塔布叫道，“要是我只有一条腿，你就根本抓不住我上船，除非想用我的木制脚趾堵住船上的漏洞。哦！他真是个了不起的老人！”
“其实也没那么奇怪吧，”弗拉斯克说，“如果他的腿是从髋部截断的，那情况就不一样了——那样他就会行动不便。但他还有一只膝盖，另一条腿也还完好无损，你知道的。”
“我不这么认为，小家伙；我从没见过他跪下来过。”
在那些熟悉捕鲸之道的人当中，人们常常争论：鉴于船长的人生对捕鲸任务的成败至关重要，让他去冒追捕过程中的种种危险是否合适。就像帖木儿的士兵们常常含着泪水争论，是否应该让这位宝贵的生命去投入最激烈的战斗之中一样。但对于亚哈来说，这个问题则有所不同。因为人在任何危险时刻都只是个行动不便的残障者；而捕鲸工作本身就充满着巨大的困难，几乎每一刻都充满危险。在这种情况下，让一个残疾人士登上捕鲸船去参与捕猎，真的明智吗？一般来说，《佩科德号》的合伙人们显然不这么认为。
亚哈很清楚，虽然他在家乡的朋友们可能会认为，在一些相对安全的捕猎情境下，他为了能亲自到现场指挥而上船并无大碍，但要让亚哈作为正式的船长拥有属于自己的船只——更不用说还要为那艘船配备五名额外的船员——他很清楚，《佩科德号》的合伙人们绝不会有如此慷慨的想法。因此，他既没有向他们请求配备船员，也没有表达过这方面的愿望。不过，他还是自行采取了相关措施。在卡巴科公布其发现之前，水手们几乎没预料到这一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旦……

由于船只暂时不在港口，所有船员都忙于完成为捕鲸船做准备的常规工作。过了一段时间后，人们发现亚哈不时亲自动手制作用于固定船体的木钉，这些木钉似乎是用来固定那艘备用船的；他还细心地切割那些小木棒，当绳索用尽时，这些木棒就会被插入船头的凹槽中。人们注意到他格外注重在船底加一层额外的保护层，似乎是为了让船能更好地承受他那象牙般的肢体的巨大压力；同时，他也非常注重将船头的那块横木加工得恰到好处——那块横木有时也被称作“支撑板”，用于在攻击鲸鱼时支撑膝盖。人们还看到他经常站在那艘船上，单膝抵在支撑板的半圆形凹陷处，用凿子一点点地调整它的形状。所有这些行为都引发了人们极大的兴趣和好奇心。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亚哈如此精心准备，只是为了最终追捕莫比·迪克，因为他早已表明要亲自猎杀那只可怕的怪物。但这种猜测并没有让人怀疑会有谁被派去驾驶那艘船。

至于那些次要的“幽灵”们，他们很快也就不再令人费解了——因为在捕鲸船上，奇怪的事情很快就会消失不见。此外，时不时还会有一些来自地球各个未知角落的奇异人物出现在这些捕鲸船上；而船只本身也常常会捡到一些在海上漂浮的怪人，他们可能是靠木板、残骸、桨、捕鲸船、独木舟，或是被风吹来的日本船只之类的东西漂过来的。就算别西卜本人爬上船来与船长交谈，也不会在船头上引起任何异常的反应。

不过，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虽然那些次要的“幽灵”们很快便融入了船员队伍，尽管他们仍与普通船员有些不同，但那个戴着头巾的费达拉始终是个谜。他究竟是从哪个世界来的？又是以何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与亚哈的命运联系在一起的？甚至，他似乎还拥有某种隐秘的影响力。

天知道原因，或许那是一种对他而言的支配力量；这一切无人知晓。但面对费达拉，人们不可能保持冷漠的态度。他属于那种只有温带地区的文明人只能在梦中见到、而且印象也极为模糊的存在；不过，这样的存在偶尔也会出现在那些一成不变的亚洲社群中，尤其是大陆东部的东方岛屿上——那些与世隔绝、历史悠久、始终未变的国家，在现代依然保留着地球上最原始时代的许多特征：那时，关于第一个人的记忆仍是清晰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后裔，他们不知道他的来历，将彼此视为真正的幻影，还会追问太阳和月亮为何被创造以及其存在的意义；虽然根据《创世纪》的记载，天使确实与人类女子有交往，但非正统的拉比们则认为，恶魔也同样沉溺于世俗的爱情之中。

第51章：喷泉般的雾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佩科德号在平稳的航行中缓缓穿越了四个不同的海域：亚速尔群岛附近的海域、卡普德韦尔德斯附近的海域、拉普拉塔河口附近的区域，以及圣赫勒拿岛南面那片没有固定标志的水域。

就在他们航行于最后这片海域时，有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海浪如同银色的卷轴般轻轻拍打着船身，那柔和的波声营造出一种银色的宁静，而非真正的寂静。就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人们看到在船头白色泡沫的前方有一道银色的喷流。在月光的照耀下，它看起来宛如来自天界的景象，仿佛是某个披着羽毛、闪闪发光的神灵从海中升起。最先发现这一现象的是费达拉。因为每到这样的月夜，他总会登上主桅顶端，像白天一样专注地观察周围情况。尽管夜间也能看到鲸群，但百个捕鲸人中几乎没人敢冒险去捕捉它们。可以想象，水手们看到这位东方老人在这不合时宜的时刻站在高处，他的头巾与月亮共映在同一片天空中的情景时，心中会是怎样的感受。然而，当他在那里连续几个夜晚都保持沉默之后，突然用那不似人间的声音宣布有那道银色的喷流出现时，所有正在休息的水手们都立刻站了起来，仿佛有某种有翼的精灵出现在甲板上向他们呼喊。 “它正在喷气！”就算审判之钟已经敲响，他们也不会比此刻更震惊；但他们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充满了兴奋。因为尽管这是极其不合时宜的时刻，但那声音实在令人震撼，令人极度兴奋，以至于船上的几乎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要出发去捕捉那只鲸鱼。

阿哈布快步走在甲板上，命令升起前帆和后帆，还有所有的三角帆。船上最熟练的船员必须掌舵。随后，在所有桅杆上都有人值守，船只便在风力的推动下向前行驶。强劲的风吹动着众多帆布，使得原本浮动的甲板仿佛变成了脚下的空气；而佩科德号则继续前行……

一切进展得飞快，仿佛有两种相反的力量在她体内斗争着——一种力量试图将她直接推向天空，另一种则试图将她拖向某个水平方向的目标。如果你能看到那晚阿哈布的表情，就会发现他体内也在发生着两种力量的冲突。他那条还完好的腿在甲板上发出有力的声响，而那条失去功能的腿所发出的声音则如同棺材上的敲击声一般。这位老人就这样在生与死之间徘徊。尽管船只行驶得如此之快，尽管所有人的目光都如箭一般紧紧盯着前方，但那道银色的喷流在那个夜晚却再也没有出现。每个水手都声称自己见过它一次，但却再也没见过第二次。

这道午夜喷流几乎被人们遗忘了，几天后，在同一个寂静的时辰，它又出现了——所有人再次描述了它的样子；但当我们出发去追赶它时，它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如此夜复一夜，它持续出现，却再也没有人真正去理会它，只是对其感到惊奇。它神秘地出现在明亮的月光或星光之下，然后又会消失一整天、两天甚至三天；而且每次出现时，它似乎都在离我们更远的地方，仿佛在不断引诱着我们前进。

鉴于皮科德号所具有的超自然特性，以及他们种族中那些古老的迷信观念，有些水手坚信：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在多么遥远的地点，或是多么不同的纬度与经度上，出现的那个可怕的喷流都是同一头鲸鱼所释放的——那就是白鲸莫比·迪克。有一段时间，人们对这个飘忽不定的幻影充满了恐惧，仿佛它在背地里引诱着我们不断前进，好让那只怪物最终在最偏远、最荒凉的海域里将我们撕成碎片。

这些虽然模糊却又令人恐惧的担忧，因为天气的异常平静而显得更加可怕。在那种蔚蓝而宁静的天气之下，有些人认为其中隐藏着某种邪恶的魔力。我们日复一日地在如此平静、孤寂的海面上航行，整个空间似乎都在与我们复仇的使命背道而驰，仿佛在我们的船头前逐渐失去了生机。

最终，当我们转向东方时，海角的风开始在我们周围呼啸，我们在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颠簸前行。皮科德号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着……

她疯狂之中涌动着黑暗的波浪，泡沫如同银色的碎片般从船舷上飞溅而出；随后，这荒凉空虚的生命状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比之前更为凄惨的景象。在我们船头附近，水中有一些奇怪的生物来回穿梭；而在我们船尾，则有那些难以捉摸的海鸟飞舞。每天早晨，都能看到这些鸟儿栖息在船上的绳索上；尽管我们不断鸣叫，它们仍固执地紧贴着绳索，仿佛把我们的船当作一艘无人的、注定要走向毁灭的船只，因而适合它们这些无家可归的生物栖息。黑色的大海持续不断地起伏着，仿佛它的巨浪就是一种良知；而那伟大的世界之魂则因自己所造成的长久罪恶与苦难而充满痛苦与悔恨。人们称你为“希望角”吗？其实它更应该被称为“痛苦之角”，正如过去人们所称呼的那样。由于长期被那些虚假的平静所迷惑，我们最终陷入了这片充满折磨的海域，在这里，那些有罪的人变成了鸟儿和鱼类，他们似乎注定要永远在海上漂泊，没有避风港，也没有尽头。不过，偶尔也能看到那道宁静、雪白且永恒不变的喷流，它依旧将羽毛抛向天空，仿佛在召唤着我们继续前进。在这一切黑暗之中，阿哈布虽然几乎一直掌控着那片危险且湿漉漉的甲板，但他却表现得极为沉默，很少与同伴交谈。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当一切都被妥善处理之后，人们只能被动地等待风暴的结束。这时，船长和船员们便成了现实主义的宿命论者。阿哈布则把他的象牙腿插进习惯的位置，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一块布，数小时地站在那里，凝视着风的方向，偶尔的冰雹或雪花几乎会让他的睫毛粘在一起。与此同时，船员们因为船头不断涌来的危险海浪而被逼到船的中部，他们沿着船舷排成一列；为了防止被海浪冲倒，每个人都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固定在栏杆上，就像系在腰间的带子一样。几乎没有人说话，那艘寂静的船，仿佛由蜡制的人偶驾驶着，日复一日地在疯狂与绝望中前行。

那狂暴的海浪。夜晚，人类在海洋的咆哮声面前依旧沉默不语；人们依然默默地摇动着船缆；亚哈也依旧一言不发地面对着风暴。即便疲惫的大自然似乎在要求人们休息，他也不愿在吊床上休息。斯塔巴克永远忘不了那个老人的模样——有天晚上，他走进船舱查看气压计的读数，看到老人闭着眼睛，笔直地坐在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上；不久前才从暴风雨中走出来的他，帽子和外套上仍不断有雨水和半融化的冰粒滴落下来。他旁边的桌子上摊开着之前提到过的那些关于潮汐与海流的图表。他的手紧紧握着灯笼，灯笼随之摇晃。虽然身体是挺直的，但头部却向后仰，闭着的双眼则盯着天花板上悬挂的指针。

*船舱里的罗盘被称为“指针”，因为船长无需走到驾驶台的罗盘旁，就能知道船只的航行方向。

“真是个可怕的老人！”斯塔巴克颤抖着想，“在这样的暴风中还能坚持自己的目标。”

第52章：信天翁号
从海角向东南方向，远离克罗泽特群岛的地方，是捕抹香鲸的理想海域。此时，前方出现了一艘船，名叫“戈尼号”（即信天翁号）。随着它逐渐靠近，我站在前桅顶端的高处，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对于那些初次在远洋捕鱼的人来说，这真是难得一见的景象：一艘在海上航行、已离家多时的捕鲸船。
那艘船仿佛被海水冲刷过一样，颜色苍白，就像搁浅的海象的骨架。它的船身两侧布满了红色的锈迹，而所有的桅杆与索具则如同覆盖着霜花的粗树枝。只有下层的帆被展开。那些站在三根桅杆顶端的船员看起来十分怪异，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显然已经经历了近四年的海上航行。他们站在固定在桅杆上的铁环上，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摇摆着。当那艘船缓缓靠近我们的船尾时，我们六个人几乎可以互相跳到对方的桅杆上；然而，那些面容凄凉的渔民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们一眼，并没有与我们船上的船员说一句话，与此同时，下面还传来了呼喊声：“有船啊！你们见过白鲸吗？”
就在那个陌生的船长准备把号角放到嘴边时，号角却从他手中掉进了海里。风势越来越大，他没有号角便无法发出声音。与此同时，那艘船与我们的距离还在不断拉大。佩科德号的船员们以各种沉默的方式表达着他们对这一异常情况的关注，因为只要一提到白鲸的名字，他们就会立刻做出反应。亚哈暂时停了下来；看起来他似乎想要派船去登上那艘陌生的船，但恶劣的风势让他无法这么做。不过，他利用自己处于顺风的位置，再次拿起号角。从那艘船的外观来看，它应该是南塔基特岛的船，很快就要返航了。于是他大声呼喊道：“喂！这里是佩科德号，正在环球航行！”

“告诉他们，今后所有的信件都寄往太平洋吧！如果三年后我不在家，就让他们把信寄到——”此时，两艘船已几乎交错而过。立刻，那些几天来一直安静地在我们船旁游动的小鱼们，便以仿佛在颤抖的鳍部动作迅速游开，排列在陌生船只的两侧。尽管在漫长的航海生涯中，亚哈肯定曾多次见到类似景象，但对一个偏执狂来说，再微不足道的事物也会被赋予特殊的意义。“你们要离开我吗？”亚哈凝视着水面低声说道。这话语看似平淡，但其语气所表达出的无助与悲伤，却比这位疯狂的老人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转向一直负责控制船只航向、以减缓行速的舵手，用他那如雄狮般的嗓音喊道：“转舵！让船继续绕世界航行！”绕世界航行？这个说法确实能激起人们的自豪感；但这样的航行究竟能带来什么？只不过是历经无数危险，最终回到起点——而那些我们留在身后的人，始终就在我们前方。倘若这个世界是一片无尽的平原，只要向东航行就能永远抵达新的地方，看到比基克拉泽斯群岛或所罗门王的岛屿还要美丽奇异的景象，那么航行就有了意义。但是，为了追寻那些梦中的神秘事物，或是为了追逐那个总在人类心中浮现的恶魔幻影，当我们在这个地球上四处奔波时，要么会被引入荒芜的迷宫，要么会在半路上丧命。

第53章：打招呼的习俗
亚哈没有登上我们之前提到的那艘捕鲸船，表面上的理由是风浪很大，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但即便没有这个原因，他或许也不会上船——从他后来在类似情况下的表现来看便是如此。很可能是因为他在打招呼时得到了否定的答复。因为事实证明，除非对方能提供他迫切想要的信息，否则他根本不愿与任何陌生的船长相处，哪怕只有五分钟时间。不过，如果不了解捕鲸船在海外相遇时的特殊习俗，尤其是那些经常一起出航的船只之间的习惯，那么这一切可能还无法被充分理解。

如果在纽约州的荒凉地带，或是英格兰同样荒凉的索尔兹伯里平原上，有两名陌生人偶然相遇，他们无论如何也难免会互相问候，稍作停留交流近况，甚至坐下来一起休息。那么，在广阔无垠的海洋上，两艘捕鲸船在遥远的法宁岛或国王米尔斯附近发现彼此，它们不仅会互相打招呼，还会更加亲近、友好地交流，这难道不是更自然的事吗？尤其是当这些船只属于同一个港口时，它们的船长、船员之间往往彼此相识，自然有很多家常话可聊。

对于那艘久未归来的船来说，它或许携带着信件；无论如何，它肯定也会给对方一些日期比其手中那些已经磨损不堪的文件晚一两年左右的资料。作为回报，那艘即将出发的船就能获得有关它目的地所在海域的最新捕鲸情报，这对它来说至关重要。总的来说，对于那些在海上相遇的捕鲸船而言，这种情况都是很常见的。

尽管他们离开家乡的时间同样长，但捕鲸船之间却更有理由互相交往——事实上它们也确实如此。而那些在大西洋上彼此错过的商船，往往连一句话的问候都没有，就像百老汇上的时髦人士一样在公海上冷冷地擦肩而过，还可能会对对方的船只评头论足。至于军舰，一旦在海上相遇，首先就是一连串愚蠢的鞠躬和礼节性动作，旗子也被反复挥动，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真诚的友好与兄弟情谊。至于奴隶船，它们更是急得立刻就想要分开。至于海盗，一旦相遇，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有多少具头骨？”——就和捕鲸船问“有多少桶油？”一样；得到答案后，他们马上就会分开。

因为双方都是邪恶的恶棍，都不愿看到对方也有同样的恶劣行径。可是看看那些虔诚、诚实、不炫耀、好客、友善且随和的捕鲸船船员吧！在天气良好的时候，当一艘捕鲸船遇到另一艘时，它们会做什么呢？它们会有所谓的“Gam”活动——这种活动其他船只根本不知道，甚至从未听说过它的名字；即便偶然听说了，也只会嘲笑一番，然后说些“喷水器”“鲸脂煮沸器”之类有趣的词句。为何所有的商船水手、海盗、军舰水手以及奴隶船的水手都对捕鲸船抱有如此轻蔑的态度，这实在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就拿海盗来说，我倒想知道他们的职业是否有什么特别的荣耀之处。的确，有时候他们能获得极高的地位，但那只是通过上绞刑架的方式。而且，当一个人以那种奇怪的方式获得高位时，他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依据。因此，我认为，海盗自称比捕鲸船船员更高贵，这种说法毫无根据。

那么，“Gam”究竟是什么呢？就算你把手指在字典的页码间来回翻动，也找不到这个词。约翰逊博士也没有掌握这个词汇，诺亚·韦伯斯特的词典里也没有它。然而，多年来，大约有一万五千名地道的美国人一直在使用这个词。显然，它需要一个定义，应该被收录进词典中。为此，让我来给它下个定义吧：

**Gam**：名词——指两艘（或更多）捕鲸船在某个海域相遇时的社交活动；它们互相打招呼后，会派船员登船互访，而两位船长则暂时留在各自的船上，两位副船长则待在另一艘船上。

关于“Gam”还有一个小细节不容忽视。所有职业都有其独特的特点，捕鲸业也不例外。在海盗船、军舰或奴隶船上，当船长乘船外出时，他总是坐在船尾舒适的座椅上，有时还有垫子，而且常常用一个装饰着彩绳和丝带的精致舵柄来操控方向。但捕鲸船上没有这样的座椅，也没有舵柄。如果捕鲸船的船长也能坐着舵柄在水中航行，那可真是件有趣的事啊。

那些舵手就像坐在特制椅子上的痛风老议员一样。至于舵柄，捕鲸船可容不下如此柔弱的人；因此，在航行时，整个船上的船员都必须离开船只，而舵手或鱼叉手也属于其中之一，此时他就充当舵手的角色。船长则没有座位可坐，只能像松树一样站着指挥一切。你常常会注意到，由于意识到两艘船上的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这位站着的船长会格外注重保持自己的尊严，努力稳住身体。不过这并非易事：他的背后有巨大的舵桨，不时击打他的后背，而船尾的桨则不断敲打他的膝盖。他前后都被束缚着，只能通过伸直双腿来稍微活动一下；但若船只突然剧烈摇晃，就很容易让他摔倒，因为没有足够的宽度作为支撑的话，再长的基座也没用。就算把两根杆子以一定角度摆放，也无法让它们站立起来。此外，在全世界的目光注视之下，让这位船长用手抓住任何东西来保持平衡也是绝不可取的。事实上，为了展现自己完全的镇定自若，他通常会把双手插在裤兜里；不过因为他的手通常又大又重，所以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增加重量作为平衡。不过也有确凿的记载表明，在极其危急的时刻，比如突然遇到暴风雨时，船长会抓住最近的舵手的头发，紧紧抓住不放。

第54章：“镇霍号”的故事
（在金色客栈中所讲述）

好望角及其周边的海域，就像一条重要道路上的几个关键节点——在那里，遇到的旅行者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在与“戈尼号”交谈后不久，我们又遇到了一艘正返航的捕鲸船——“镇霍号”。这艘船的船员几乎全是波利尼西亚人。在接下来的短暂交谈中，他们向我们提供了关于白鲸莫比·迪克的诸多重要消息。对于一些人来说，“镇霍号”的故事中某个细节进一步加剧了他们对白鲸的兴趣，那个细节似乎暗示着某种奇异的、与上帝惩罚有关的事件与那只白鲸有着某种关联。不过，这一秘密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细节，始终没有传到亚哈船长及其同伴的耳中。因为就连“镇霍号”的船长本人也不知晓这个秘密。它是那艘船上三名白人水手的私密秘密，其中一人似乎以保密为条件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塔什特戈，但次日夜里塔什特戈在睡梦中说漏了口风，醒来后便再也无法隐瞒其余的内容。尽管如此，这个秘密对那些得知此事的“佩科德号”上的水手们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们以一种极为谨慎的方式保守着这个秘密，确保它不会传到“佩科德号”的其他成员那里。现在，我打算将这一整个奇怪的事件，连同船上公开讲述的故事一起，记录下来，使之永存。

*这是古代人们在船顶上首次发现鲸鱼时所发出的呼喊声，至今仍被捕鲸者们用来寻找加利帕戈斯群岛中的巨龟。出于趣味，我决定沿用我曾在利马的一个圣徒节夜晚，在金色客栈那铺着厚金边瓷砖的广场上，向一群西班牙朋友讲述这个故事的风格来记录它。

那些骑士们，也就是年轻的唐斯家族成员佩德罗和塞巴斯蒂安，与我关系更为亲密；因此他们偶尔会向我提出一些问题，而我也会立即予以回答。

“在我要向各位讲述的那些事情发生之前大约两年，那艘来自楠塔基特的捕抹香鲸船‘汤霍号’正在太平洋上航行，它所处的位置距离这家不错的‘金色客栈’向东不过几天的航程而已。当时它位于回归线以北某处。一天早晨，按照惯例检查抽水设备时，人们发现船舱进水量比平常要多。他们以为是有剑鱼刺伤了船体。不过船长却有某种特殊的理由，认为自己在那个海域会遇到好运，因此极不愿意离开那里。而且当时人们并不认为漏水情况很危险——尽管在恶劣天气中他们已经尽可能深入船舱进行搜索，但还是找不到漏点。于是船继续航行，水手们也定时轮流操作抽水设备；然而好运并未降临。日子一天天过去，不仅漏点仍未被发现，渗水量反而越来越大。最终，船长开始担心起来，于是全速驶向附近的岛屿港口，打算让船只停靠在那里进行维修。”

“虽然前方的航程相当遥远，但只要运气稍好一点，他就不必担心船只会中途沉没，因为他的抽水设备极为出色，而且有六十多人轮流操作，足以让船保持浮力；即便漏水量再增加也没关系。事实上，整个航程几乎都伴随着良好的风势，如果不是副船长拉德尼这个来自葡萄园岛的残暴之徒，以及布法罗来的亡命之徒斯蒂尔基尔特的激烈报复，‘汤霍号’本可以毫无事故地安全抵达港口。”

“‘湖民？布法罗？请问，什么是湖民？布法罗又在哪儿？’塞巴斯蒂安唐斯从他的草垫上站起身来问道。”

“在伊利湖的东岸，唐斯先生。不过——还请耐心等待，您很快就会知道更多相关的事情了。现在，各位，那些双桅帆船和三桅船，其大小和坚固程度几乎可以与从卡亚俄出发、前往马尼拉的船只相媲美……而这个湖民，”

我们美洲的内陆腹地，虽远离海洋，却仍受到那些与广阔海洋相关的、充满野性气息的农业文化的滋养。事实上，我们这些巨大的淡水湖——伊利湖、安大略湖、休伦湖、苏必利尔湖以及密歇根湖——拥有如同海洋一般的辽阔空间，具备海洋的诸多特质；此外，这里还有多种多样的气候与民族。这些湖泊中分布着如波利尼西亚海域般的浪漫岛屿群；像大西洋一样，它们被两个截然不同的国家所环绕；从东部通往我们遍布各地的殖民地的漫长海上通道也经过这些湖泊；湖岸上时而设有炮台，还有高耸的麦基诺岛上的巨大火炮；这些湖泊曾见证过海军战役的激烈战斗；偶尔，也会有一些野蛮人占据它们的海滩，他们涂着红色颜料的脸庞从兽皮制成的帐篷中露出来；在数里之外，则是古老而人迹罕至的森林，那里的松树就像哥特式家谱中的国王们一样排列整齐；这些森林中栖息着野生的非洲猛兽，以及那些毛皮可以用来为鞑靼皇帝制作服饰的动物；这些湖泊既倒映着布法罗和克利夫兰这样的城市景象，也有温尼贝戈人的村落；湖面上既有满载货物的商船，也有国家的军舰、蒸汽船以及独木舟；这些湖泊还会遭受与咸海浪一样猛烈的北风侵袭；它们也知道什么是船只失事，因为在远离陆地的地方，许多船只连同船上惊恐的船员一起沉没。因此，各位先生，尽管斯蒂尔基尔特是内陆人，但他却是诞生于茫茫大海、在海洋中长大的；他和其他水手一样勇敢无畏。至于拉德尼，虽然他小时候可能是在宁静的楠塔基特海滩上出生的，由大海哺育长大；虽然后来他长期航行在大西洋和太平洋上，但他依然和那些来自偏远地区的水手一样充满复仇心绪，喜欢挑起争端。不过，这位楠塔基特人其实也有一些善良的特质；而那个湖边人虽然是个十足的恶棍，但凭借着坚定的意志，再加上人类最基本的尊严意识，他也能保持克制，因此斯蒂尔基尔特一直都很温顺，没有造成任何危害。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但拉德尼则注定要走向毁灭，变得疯狂，至于斯蒂尔基尔特——各位先生，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他的下场了。

“‘Town-Ho’号朝着它的避风岛前进后，最多也就一两天时间，船上的漏水情况又开始恶化了，现在每天都需要用泵抽水一个多小时。你们应该知道，在像大西洋这样相对平静且文明的海洋里，有些船长根本不认为有必要在整个航程中都持续抽水；不过在寂静的夜晚，如果甲板上的官员忘记了这一职责，那么他和他的船员们很可能会永远也记不起这件事了，因为整艘船都会慢慢沉入海底。而在你们西方那些偏僻而荒凉的海域里，即使是在漫长的航程中，船只也常常需要不停地用泵抽水——当然，前提是它们航行在比较容易获得救援的沿岸地区，或者有其他可行的避难途径。只有当那艘漏水的船处于那些海域中极其偏僻的地方，也就是真正没有陆地可依靠的纬度上时，船长才会开始感到不安。”

“‘Town-Ho’号的情况也是如此；当发现漏水情况再次加剧时，船上的几名船员确实显得有些担忧，尤其是副船长拉德尼。他命令把上层帆布升得更高，重新调整帆绳，让船只尽可能充分利用风力。我觉得拉德尼绝不是个胆小鬼，也不像你们能想象到的那种陆上或海上的无畏之徒那样容易产生焦虑情绪。因此，当他表现出对船只安全的担忧时，一些水手便声称他这么做只是因为自己是这艘船的股东之一。那天晚上他们正在抽水时，彼此之间还开了不少玩笑，他们的脚边不断有清澈的水流过——那水清澈得就像山间的泉水一样，从泵中涌出，流过甲板，然后从船尾的排水孔中缓缓流出去。”

“众所周知，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否涉及水的问题——当一个领导者发现自己的下属在自尊心方面远远超过自己时，他往往会立刻对那个人产生强烈的厌恶和怨恨；只要有机会，他就会试图摧毁那个人的优势，把他变成一堆尘土。不管我是否有这种偏见，反正斯蒂尔基尔特就是如此。”

那是一种高大而高贵的动物，有着罗马人般的头颅，还长着金色的长胡子，就像你们上一任总督所拥有的那匹有流苏装饰的战马的胡须一样。先生们，它拥有智慧、心灵与灵魂——倘若它出生在查理曼大帝的父亲家中，说不定就能成为像查理曼大帝那样的英雄了。不过，副船长拉德尼则丑陋得像头骡子，但他同样坚强、固执且心肠歹毒。他并不喜欢斯蒂尔基尔特，而斯蒂尔基尔特也明白这一点。

“当看到副船长正和其他人一起努力抽水时，那个湖区人装作没注意到他，依旧继续开心地开玩笑。”

“‘对啊，我的好伙计们，这漏水的速度可真快啊！谁来拿个罐子，咱们尝尝看吧。天哪，这水简直值得装瓶保存！我告诉你们，老拉德得把他的那份财产用来处理这件事了——他最好把船体上属于他的那部分割下来带回家去。事实上，那些家伙只是刚开始干活而已；他们又带着一群木匠、锯鱼匠之类的家伙回来了，现在正在拼命地切割船底，大概是在试图进行某种改造吧。要是老拉德现在在这里，我会让他跳进海里把那些人赶走。他们简直是在破坏他的财产。不过他是个单纯的老人——拉德，而且还是个好人呢。据说他的其他财产都投资在了眼镜上。不知道他会不会把鼻子的模型送给像我这样的穷人呢？’”

“‘闭嘴！那台抽水机为什么停下来了？’拉德尼怒吼道，假装没听到水手们的谈话。‘快继续抽水！’”

“‘遵命，先生。’斯蒂尔基尔特乐呵呵地回答。‘加油，伙计们，再快点！’于是抽水机又像五十台消防车一样嗡嗡作响；工人们纷纷脱下帽子表示敬意，不久之后就传来了那种表明人们正在全力以赴工作的喘息声。”

最后，那个湖区人和其他人一起停止了抽水工作，气喘吁吁地走到前面，坐在绞盘上。他的脸通红，眼睛布满血丝，还在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先生们，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个邪恶的家伙驱使着拉德尼去招惹一个处于如此疲惫状态的人，但事实就是如此。拉德尼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命令他拿把扫帚把甲板上的污物清扫干净，还要拿把铲子把因为猪在船上乱跑而留下的脏东西清理掉。

“各位先生，打扫海上的甲板本就是一项日常家务活，除非遇到狂风暴雨，否则每晚都会有人负责完成。即便是在船只即将沉没的情况下，人们也仍会继续打扫甲板。各位先生，这便是海上惯例的固执之处，也是水手们与生俱来的爱整洁的习惯——他们中有些人甚至不会在淹死之前先洗洗脸。不过，在所有船上，这种打扫工作通常都是由船上的男孩来承担的，如果船上真有男孩的话。此外，‘Town-Ho’号上的壮汉们被分成几组，轮流负责抽水；而斯蒂尔基尔特作为其中最强壮的水手，自然会被指定为某组的组长。因此，他本应不必从事任何与真正航海任务无关的琐事，他的同伴们也是如此。我提及这些细节，是为了让你们能够准确了解这两个人之间的矛盾状况。

“但还有更多：关于用铲子打扫甲板的命令，显然也是为了羞辱斯蒂尔基尔特，简直就像拉德尼往他脸上吐口水一样。任何曾在捕鲸船上当过水手的人都能明白这一点。当副船长发出那个命令时，拉克曼完全理解了这一切，甚至可能还明白更多。但他却静静地坐着，坚定地注视着副船长那充满恶意的眼睛，同时看到了副船长心中积聚的怒火，以及正慢慢向那些怒火蔓延的火药桶靠近的导火索。他本能地意识到了这一切，那种不愿激化一个本就愤怒之人的情绪的奇怪忍耐力——只有真正勇敢的人在受到委屈时才会产生这种感觉。各位先生，这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便笼罩在了斯蒂尔基尔特的心头。

“于是，他用平常的语气回答道，只是因为暂时体力不支而声音有些颤抖，他说打扫甲板不是他的职责，他不会去做。接着，他完全没有提到铲子的事，而是指了三个男孩，说他们才是负责打扫的人；那些人因为不用负责抽水，所以一整天几乎什么都没做。对此，拉德尼怒气冲冲地发誓，以极其专横和傲慢的态度再次重申了自己的命令，同时举起从附近桶子里拿来的桶锤，朝仍然坐着的拉克曼走去。”

由于在泵旁不停地辛苦工作而感到愤怒与烦躁，尽管斯蒂尔基尔特还保持着某种忍耐的态度，但他实在无法忍受那个水手的恶劣态度。不过他仍强压着内心的怒火，一言不发地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最终，愤怒的拉德尼将锤子举到他脸前几英寸处，怒气冲冲地命令他服从命令。

斯蒂尔基尔特站起身来，慢慢地绕着绞盘后退，而那个水手则拿着威胁性的锤子紧随其后，不断重复着他不愿服从的决心。然而，见自己的忍耐毫无作用后，斯蒂尔基尔特用扭曲的手势发出可怕的警告，试图让那个愚蠢又固执的人退缩，但毫无效果。两人就这样绕着绞盘转了一圈；最后，斯蒂尔基尔特决定不再退缩，他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应有的忍耐程度，于是他在舱口处停下，对那名水手说道：“拉德尼先生，我不会服从你。把那把锤子拿开，否则后果自负。”但那个水手却越靠越近，将沉重的锤子举到他牙齿旁，同时不断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辱骂声。斯蒂尔基尔特丝毫没有退缩，用坚定的目光瞪着对方，右手藏在背后，缓缓抽出刀来，威胁说如果那把锤子碰到他的脸颊，他就会杀掉对方。但是，那些人早就被命运注定要走向死亡。锤子刚碰到他的脸颊，那名水手的下颌就被击碎了，他像鲸鱼一样喷着血倒在地上。

还没等有人发出呼喊，斯蒂尔基尔特就已经开始摇晃那些高耸在船上的支柱，他的两个同伴就站在那里。他们都是“运河人”。

“运河人！”唐·佩德罗叫道，“我们在港口见过许多捕鲸船，但从没听说过你们的‘运河人’。请问，他们是谁？”

“唐，‘运河人’就是我们伊利运河上的船夫。您应该听说过它吧。”

“不，先生。在这片沉闷、温暖、懒惰且世世代代如此的土地上，我们对你们北方那充满活力的地方知之甚少。”

“‘啊？那好吧，唐，再给我倒满杯子。你的奇查酒真是不错；在继续讲下去之前，我先告诉你们什么是卡纳勒人——因为这些信息或许能帮助你们理解我的故事。’
“先生们，沿着360英里的路程，穿越整个纽约州；经过众多人口稠密的城镇和繁荣的村庄；穿过漫长而荒凉的无人沼泽，以及肥沃得无与伦比的农田；经过台球室和酒吧；穿过茂密森林中的神圣之地；跨过印第安人河流上的罗马式拱桥；在阳光与阴凉之间穿行；经过快乐或悲伤的人们的心境；穿越那些美丽的莫霍克郡所拥有的各种截然不同的风景；尤其是，穿过一排排雪白的教堂，它们的尖顶几乎就像路标一般矗立着——在那里，始终存在着一种充满腐败、往往无法无天的生活方式。
“先生们，这就是真正的阿散蒂人；那里有他们的异教徒在嚎叫；无论你在哪里找到他们，他们总就在你身边，躲在教堂长长的阴影之下，享受着那种看似庇护般的安宁。因为某种奇怪的命运，就像人们常说的，那些都市里的强盗总是聚集在法庭周围一样，罪人也同样多出现在最神圣的地方。
“‘那是修道士经过吗？’唐·佩德罗低头看着拥挤的广场，带着一丝戏谑的关切问道。
“‘对我们北方的朋友来说真是幸运，伊莎贝拉夫人在利马进行的宗教审判已经结束了。’唐·塞巴斯蒂安笑道，‘请继续吧，先生。’
“‘等一下！请原谅！’另一个人喊道，‘以我们所有利马人的名义，我只想对您说，船长先生，我们绝对没有忽视您在描述时没有用遥远的威尼斯来代替利马这一细节。哦！不必鞠躬或表现出惊讶的表情——您应该知道这条海岸上的谚语：‘利马有多腐败’。这正好印证了您的话；教堂比台球桌还多，而且永远敞开大门——‘利马有多腐败’。威尼斯也是如此；我去过那儿，那是圣马可的圣城！圣多米尼克啊，请净化它吧！您的杯子！谢谢，我再给您倒满；现在，轮到您倒酒了。’
“先生们，从他的行为举止来看，卡纳勒人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戏剧英雄——他的邪恶程度实在令人惊叹。就像马克·安东尼一样，他在绿草如茵、鲜花盛开的尼罗河上懒洋洋地漂浮着，公然与红脸蛋的克莉奥佩特拉调情，在阳光充足的甲板上晒着太阳。但一旦上岸，这一切柔弱的表现就消失了。卡纳勒人引以为傲的强盗形象……”

他那低垂的姿态以及装饰着彩带的帽子，凸显出他那雄伟的外表。他出现时，总会让那些纯真无邪的村庄居民感到恐惧；而在城市里，他那黝黑的面容和傲慢的举止也让人避而远之。我曾经也是运河上的流浪者，曾得到过其中一位运河人的帮助，我由衷地感谢他；实在不想忘恩负义。不过，暴力分子往往也有可取之处——他们有时会伸出援手帮助处于困境中的穷人，同时也会掠夺富人。总而言之，先生们，这种运河生活的野蛮本质就体现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捕鲸业中存在着许多这类人，而且除了悉尼人之外，几乎没有哪个民族能像他们那样令我们的捕鲸船长如此不信任。更有趣的是，对于成千上万在运河沿岸出生的农村男孩和年轻人来说，大运河上的这段试用期，正是他们从在基督教式的麦田里平静劳作，转变为在最为野蛮的海域中冒险航行的过渡阶段。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唐·佩德罗激动地叫道，手中的奇查酒洒在了他的银色领饰上。“没必要再旅行了！整个世界不就是利马吗？我原以为，在你们气候温和的北方，人们会像山丘一样冷漠而虔诚……不过，继续讲吧。”

先生们，我停在了那个划船人摇晃主缆的那一刻。他刚这么做，就被三名副手和四名鱼叉手围住了，他们全都把他挤到了甲板上。这时，那两名运河人像凶猛的彗星般从绳索上滑下来，冲进混乱之中，试图把他们的同伙拖到前甲板去。其他水手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动，于是场面变得一片混乱。而勇敢的船长则站在安全的地方，手持捕鲸矛来回舞动，命令手下们抓住那个恶棍，把他带到后甲板去。他不时地靠近那片混乱的区域，用矛试图刺中他想要对付的目标。但斯蒂尔基尔特和他的手下实在太强大了，他们成功登上了前甲板，迅速将三四个大桶摆放在绞盘旁，以此作为屏障。

“从那里出来吧，你们这些海盗！”船长怒吼道，此时他手里各持一把手枪，这些枪是管家刚刚拿给他的。“快出来吧！”

“你们这些杀人犯！”
“斯蒂尔基尔特跳上路障，来回踱步，毫不畏惧手枪的威胁；但他明确地告诉船长：只要他死了，全体船员就会发动屠杀性的叛乱。船长担心这真的会成真，于是稍微收敛了些，但仍命令叛乱者立即回到岗位上。
“‘如果我们回去，你们能保证不伤害我们吗？’他们的首领问道。
“‘回去！回去！——我可不做任何承诺；回到你们的岗位上去！现在就动手，想让船沉下去吗？回去！’他又举起了手枪。
“‘让船沉下去？’斯蒂尔基尔特喊道，‘没错，就让它沉吧。除非你们发誓不再对我们使用暴力，否则我们谁也不会回去。大家觉得呢？’他转向同伴们，同伴们发出了激烈的呼喊声。
“那个拉克曼人在路障上巡逻，同时一直盯着船长，不时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并不想这样；我让他把锤子拿开；那是小孩该做的事；他早该认识我；我让他别去刺那头水牛；我觉得我的手指被他的下巴弄断了；前面不是有那些小刀吗？伙计们，小心那些尖棍。船长，看在上帝的份上，小心点；说句话吧，别犯傻了；忘掉这一切吧；我们愿意回去工作，但绝不会被鞭打。’
“‘回去！我可不做任何承诺，快回去！’
“‘听着，’拉克曼人伸出手来说道，‘我们当中有几个人（我就是其中之一）是来执行这次航行的任务的；您也知道，一旦抛下锚，我们就可以要求退伍了；所以我们不想惹麻烦，那不符合我们的利益；我们希望保持和平，愿意工作，但绝不会被鞭打。’
“‘回去！’船长怒吼道。
“斯蒂尔基尔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说：‘船长，我现在告诉您，与其杀了你们然后因为这么个卑鄙的家伙而被绞死，我们宁愿不主动攻击你们，除非你们先动手。但在您答应不鞭打我们之前，我们是绝不会干活的。’”

“‘那就下到前甲板去吧，你们都下去，我会把你们关在那里，直到你们厌烦为止。快下去！’”
“‘要下去吗？’首领对他的手下们问道。他们大多数人反对，但最终还是听从了斯蒂尔基尔特的命令，跟着他一起进入了那个黑暗的洞穴，就像熊钻进洞穴一样消失了。”
“当那个水手光秃的脑袋刚好与甲板齐平时，船长和他的手下们立刻跳过障碍物，迅速拉上舱口的滑门，双手按在上面，大声叫人把通往甲板的重铜锁拿过来。然后船长稍微打开一点滑门，从缝隙中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即关上滑门并转动钥匙——一共有十个人被关在里面，还有二十多人仍留在甲板上，保持中立状态。”
“整夜，所有的军官都在前后甲板处保持警戒，尤其是前甲板的舱口和前部舱门；因为担心叛乱者会突破下方的隔墙后冲出来。不过，夜晚在平静中度过；那些仍在值班的人则继续努力地抽水，水泵发出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显得十分凄凉。”
“日出时，船长走到甲板上，敲击甲板，召唤囚犯们干活，但他们却大声拒绝。于是有人把水倒给他们，又扔了几把饼干过去；之后船长再次转动钥匙并收起来，然后回到上层甲板。这样的举动每天重复两次，持续了三天。但在第四天早上，当船长像往常一样发出召唤时，却传来了混乱的争吵声和打斗声，突然有四个人从前甲板冲了出来，声称愿意投降。恶劣的空气环境、饥饿的处境，再加上对未来惩罚的恐惧，或许促使他们决定主动投降。看到这一幕，船长更加坚决地要求其余人投降，但斯蒂尔基尔特则大声斥责他，让他停止胡言乱语，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去。到了第五天早上，又有三名叛乱者从试图阻止他们的手下手中逃脱，只剩下三人。”
“‘现在还是投降比较好吧？’船长冷笑着说道。”
“‘再把我们关起来吧！’斯蒂尔基尔特喊道。”

“‘当然了，’船长说道，随即钥匙转动发出了咔嗒声。
就在这时，先生们，由于七名昔日同伙的背叛而怒火中烧，又被那句嘲弄他的话刺痛，再加上长期被困在如同绝望深渊般的黑暗之地，斯蒂尔基尔特便向那两个表面上与他意见一致的叛徒提议：等守军再次前来时，他们就一起从藏身之处冲出来，手持锋利的弯刀——那种两端都有把手的重型武器——从船首斜桅一直杀到船舷，只要有可能，就夺取整艘船。他说，无论他们是否加入他，他自己都会这么做。那是他将在那个地牢中度过的最后一晚。不过，另外两人并没有反对这个计划；他们发誓愿意做任何事，哪怕是疯狂的事，只要不是投降。而且，他们还都坚持要在行动开始时第一个登上甲板。但他们的头目强烈反对，声称自己必须优先行动；因为他的两个同伴在这件事上互不让步，而梯子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人上去。先生们，这些恶棍的阴谋也就此暴露了。
听到头目的疯狂计划后，似乎每个人的心中都突然想到了同一个背叛念头：那就是率先逃出去，成为三人中第一个、却也是十人中最后一个投降的人，从而获得一丝可能的宽恕机会。但当斯蒂尔基尔特表明仍要带领他们到底时，他们便用某种阴险的手段将之前隐藏的背叛意图合在一起；等头目睡着后，他们三言两语便互相坦白了计划，然后用绳子绑住他、堵住他的嘴，半夜时分大声呼喊船长。
船长以为即将发生谋杀，便带着所有武装的同伴和鱼叉手冲向船首。几分钟后，舱门被打开，那个仍在挣扎的头目被那些背信弃义的同伴们绑着扔到了空中，他们立刻抢着宣称自己抓住了那个已经蓄意行凶的家伙。不过，这些人都被抓了起来，像死牛一样被拖在甲板上，随后被一起绑在船尾的索具上。

四分之三的肉，然后他们就被吊在那里直到早晨。“该死的！”船长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怒喊道，“那些秃鹫都不肯碰你们，你们这些混蛋！”
日出时，他召集了所有人，将那些叛乱者与未参与叛变的人分开，对前者表示自己真想把他们全部鞭打一顿——其实他确实打算这么做，因为正义要求如此；但考虑到他们及时投降，他决定仅以训斥了事，并用当地语言说了出来。
“至于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他转向那三个在甲板上的男人，“我打算把你们切成肉块喂给鱼吃！”说着，他拿起绳子，用尽全力抽打那两个叛徒的背部，直到他们不再发出声音，头无力地垂下，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小偷一样。
“我的手腕都被你们弄伤了！”他最终喊道，“不过还有足够的绳子等着你们这些不肯屈服的家伙。把嘴里的塞子拿开，让我们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那名筋疲力尽的叛乱者颤抖着动了动紧闭的嘴巴，然后痛苦地转动着头，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要说的是——记住这一点——如果你们鞭打我，我就杀了你们！”
“你这么说？那看看你能把我吓成什么样吧！”船长抽出绳子准备动手。
“最好别这样，”那个水手低声说。
“但我必须这么做！”绳子再次被抽起来准备攻击。
这时，斯蒂尔基尔特低声说了些什么，只有船长能听到；令所有人惊讶的是，船长立刻退了回去，在甲板上快速走了两三圈，然后突然扔下绳子，说道：“我不干了——放了他——把他杀掉！听见没有？”
但就在副船员们急忙去执行命令时，一个头部缠着绷带的脸色苍白的人挡住了他们——那是大副拉德尼。自从那次袭击之后，他就一直躺在床上；但那天早上听到甲板上的喧闹声后，他便悄悄出来，一直观察着整个场面。由于他的嘴巴伤势严重，几乎无法说话；但他还是含糊地表示自己愿意且有能力去做船长不敢尝试的事，接着他夺过绳子，走向那个被绑住的敌人。

“‘你是个胆小鬼！’湖人低声说道。
‘没错，但我还是要动手。’那名水手正要挥拳，另一声低语让他停住了举起的胳膊。他稍作停顿，随即不顾斯蒂尔基尔特的威胁——不管那威胁是什么——履行了自己的诺言。随后那三个人都被打倒了，所有人又开始忙碌起来，在那些情绪阴郁的水手们的努力下，铁制抽水机依旧发出叮当声。
那天天黑后，当一组值班人员下到下面后，前甲板上传来了喧闹声；那两个惊恐万分的叛徒跑上来，围住船舱门，声称不敢与船员们在一起。无论是恳求、戴手铐还是踢打都无法让他们离开，于是他们自己要求被关进船上的牢房以保性命。不过，其他船员中并没有出现任何叛变的迹象。相反，似乎在斯蒂尔基尔特的煽动下，他们决定保持极度平静，严格服从所有命令，等船只抵达港口后就一起弃船而逃。但为了尽快结束这次航行，他们还同意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发现鲸鱼也不呼喊捕猎，因为尽管“镇霍号”有漏洞，也面临诸多危险，它的桅杆依然屹立不倒，船长依然像初次出发时那样愿意立刻去捕鲸；而副船长拉德尼也随时准备换上救生艇，用缠着绷带的嘴巴去堵住鲸鱼的咽喉。
不过，虽然湖人让水手们采取了这种被动的态度，但他自己却一直保密着——至少在一切结束之前——关于如何报复那个刺痛他心灵的人的计划。当时他负责与拉德尼一起值夜班；在索具处发生那场冲突之后，那个愚蠢的人似乎想要主动走向自己的末日，他违背船长的明确建议，坚持要在夜间继续担任值夜班的负责人。基于这一点以及其他一些情况，斯蒂尔基尔特逐渐制定了他的复仇计划。
夜里，拉德尼总是以一种不符合水手习惯的姿势坐在后甲板的栏杆上，手臂搭在悬挂在船侧上方的小船上。众所周知，他有时会在这种姿势下打瞌睡。小船与船体之间有相当大的空隙，下方就是大海。”

斯蒂尔基尔特计算了时间，发现他下一次在舵旁实施计谋的时机，是在他被出卖后的第三天凌晨两点。在这段时间里，他便利用空闲时间，仔细地用绳索编织着什么。

“你在那儿做什么？”一名船员问道。

“你觉得呢？它看起来像什么？”

“像是用来挂包的绳带，不过看起来有点奇怪。”

“没错，确实有点奇怪，”那个拉克曼人说着，将那根绳带举到眼前，“但我觉得它可以用。伙计，我的绳子不够了——你有吗？”

不过前甲板上并没有绳子。

“那我就得去向老拉德要一些。”他说着便起身往船尾走去。

“你不会真的去向他讨要吧！”一名水手说道。

“为什么不能？你觉得他不会帮我的吗？反正最终也是为了他自己好啊，伙计。”他走到大副面前，平静地看着他，请求给他一些绳子来修补吊床。大副给了他绳子——之后既没有看到那根绳子，也没有看到那根绳带；但到了第二天晚上，当斯蒂尔基尔特把外套塞进吊床当作枕头时，一个用网包裹着的铁球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滚了出来。24小时后，他那个在寂静中操纵舵轮、准备对那个总爱打瞌睡的水手下手的致命时刻终于到来了；在斯蒂尔基尔特的预想中，那个大副早已倒地身亡，额头被压碎。

“但是，各位先生，有个傻瓜阻止了那个杀人犯实施他的血腥计划。不过他仍然得到了彻底的报复，而且无需亲自动手。因为某种神秘的命运安排，似乎是上天亲自出面，将他原本要使用的凶器从他手中夺走了。”

就在第二天黎明前，他们正在清洗甲板时，一个愚蠢的特内里费岛人正在用主链抽水，突然大喊：“它来了！它真的来了！”天哪，那是一条多么巨大的鲸鱼啊！那就是白鲸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唐·塞巴斯蒂安叫道，“圣多米尼克啊！水手先生，鲸鱼也有名字吗？你们为什么称它为莫比·迪克？”

“那是一种极其洁白、极为凶猛的怪物，唐们——不过这故事就长多了。”
“怎么会？快讲！”所有的年轻西班牙人纷纷围拢过来。
“不，唐们，不行——我现在实在无法讲述。请让我再飞高一点吧，先生们。”
“啤酒！啤酒！”唐·佩德罗喊道，“我们这位强壮的朋友看起来要晕倒了，快把他的杯子倒满！”
“不必了，先生们。稍等片刻，我就会继续讲下去。现在，先生们，当他们突然发现那头雪白的鲸鱼就在距离船只五十码的地方时——忘记了船员之间的约定——在那一刻的激动中，那个来自特内里费岛的人本能地、不由自主地大声呼喊着那只怪物，尽管其实从三个桅顶上早就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了。此刻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状态。‘白鲸——白鲸！’船长、副手以及猎鲸手们都在呼喊着，他们并没有被那些可怕的传言所吓倒，都急于捕获这么珍贵而著名的鲸鱼；而那些顽强的船员则用厌恶的目光看着那巨大的、乳白色的怪物，它在水平线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就像一块活生生的蛋白石，漂浮在蓝色的海面上。先生们，整个事件的进程似乎都被某种奇怪的命运所掌控，仿佛这一切早在世界诞生之前就已经注定好了。那个叛乱者是副手的弓箭手，当鲸鱼被捕获后，他的职责就是坐在副手旁边，而拉德尼则站在船头，随时准备根据命令收紧或放松绳索。此外，当四艘小船被放下时，副手会先出发；而斯蒂尔基尔特在划桨时则发出了最激烈的欢呼声。经过一番努力之后，他们的猎鲸手终于抓住了鲸鱼，拉德尼手持长矛立刻冲向船头。看来他在船上总是脾气暴躁。他立刻命令把船拖到鲸鱼的背上。他的弓箭手毫不犹豫地把他往上拉，穿过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泡沫，直到突然间，小船撞到了一个沉没的岩壁，翻了过来，把副手甩了出去。就在他落在鲸鱼光滑的背上的那一刻，小船又恢复了平衡，被海浪冲到了一边，而拉德尼则被抛到了鲸鱼的另一侧。他在浪花中挣扎着，有一瞬间，人们还能隐约看到他试图远离莫比·迪克的眼睛。但鲸鱼立刻转过身来，将那个游泳者紧紧抓住……”

它的下颚；它随着船一起高高跃起，随即又头朝下坠落下去。
“与此同时，当船底首次碰到水底时，那个湖人立刻松开了绳索，让船脱离了漩涡；他静静地站在一旁，思考着自己的事情。但突然，船被猛烈地向下拉扯，他迅速用刀割断了绳索，鲸鱼终于得以逃脱。不过，在不远处，白鲸又浮出了水面，它的牙齿上还挂着拉德尼那件红色羊毛衬衫的碎片。四艘船再次追击它，但白鲸始终躲过了它们，最终彻底消失了。
“‘镇霍号’及时抵达了它的港口——那是一个荒凉偏僻的地方，没有一个文明人居住。在那里，在那个湖人的带领下，除了五六个前桅船员外，其他人全都故意离开了船只，躲进了棕榈林中；后来他们抢走了当地人的一艘大型双体战舟，然后驶向另一个港口。
“由于船上的人所剩无几，船长只好请求岛民们帮忙，一起努力把船固定下来，以阻止漏水。这些白人不得不日夜不停地监视着这些危险的‘伙伴’，他们承受着极大的艰辛。等到船再次可以出海时，他们的身体状况已经极其虚弱，船长不敢让他们乘坐这么沉重的船出发。经过与军官们的商议后，他在离岸尽可能远的地方抛锚，将两门大炮装在船头，把火枪堆放在船尾；同时警告岛民们不要靠近船只，否则后果自负。他带着一个人，驾驶着最好的捕鲸船，迎风直往五百英里外的塔希提岛驶去，希望能为船员们争取到援兵。
“航行第四天，他们看到了一艘大型独木舟，那艘船似乎刚刚停靠在一个珊瑚岛旁。船长试图避开它，但那艘独木舟却朝他冲了过来。很快，斯蒂尔基尔特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威胁说如果他不立即停下，就会把他的船撞沉。船长掏出了手枪。那个湖人则双脚站在两艘联结在一起的战舟上，嘲笑船长，声称只要手枪一开火，他就会把船长淹没在泡沫之中。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船长问道。”

“‘你要去哪儿？为何而去？’斯蒂尔基尔特问道，‘不要说谎。’”
“‘我要去塔希提岛，招募更多人。’”
“‘很好。让我上船看看——我是来和平相处的。’说着，他跳下独木舟，游到那艘船上，然后爬上船舷，与船长面对面站定。”
“‘请交叉双臂，仰起头。现在，跟着我重复这句话：一旦斯蒂尔基尔特离开我，我就发誓把这条船开到那边的岛上，然后在那里待上六天。如果我做不到，愿雷电击中我！’”
“‘真是个聪明的家伙，’那个拉科曼人笑道，‘再见了，先生！’说完便跳进海里，游回自己的同伴身边。”
“直到那艘船被顺利停靠在可可椰子树的根部，斯蒂尔基尔特才再次启航，最终抵达了他此行的目的地——塔希提岛。在那里，好运与他同在：有两艘即将驶往法国的船，恰好需要和他带领的那批人数相等的船员。他们便上了船，这样，就算原来的船长想要报复他们，也来不及了。”
“法国船只出发大约十天后，那艘捕鲸船到了，船长不得不招募一些较为熟悉海洋的塔希提岛居民。他租了一艘当地的小帆船，带着这些人回到自己的船上，确认一切正常后，又继续出海巡逻。”
“先生们，现在斯蒂尔基尔特在哪儿，没人知道；但在楠塔基特岛上，拉德尼的遗孀依然望着那片不愿接纳亡者灵魂的大海，仍在梦中看到那只摧毁了她丈夫的可怕白色巨鲸。”
“***
“‘你讲完了吗？’唐·塞巴斯蒂安轻声问道。”
“‘讲完了，唐。’”
“‘那么，请告诉我，依你个人的判断，你所讲述的故事是否真的真实？这故事实在令人惊叹！你是从可靠的消息来源得到它的吗？如果我追问得过分，还请见谅。’”
“‘水手先生，也请体谅我们所有人吧，因为我们都在支持唐·塞巴斯蒂安的请求。’众人满怀兴趣地喊道。”

“先生们，金色客栈里有《圣福音书》的副本吗？”
“没有，”唐·塞巴斯蒂安回答道，“不过我认识附近一位值得信赖的神父，他可以很快为我弄来一本。我去取吧；不过你们确定这样做好吗？事情可能会变得很严重。”
“唐，您能顺便把那位神父也带来吗？”
“虽然利马现在没有公开处刑的场面了，”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但我担心我们的水手朋友会面临严重的危险。我们还是躲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去吧。我觉得没必要继续这样做了。”
“请原谅我追着您跑，唐·塞巴斯蒂安；不过我还恳请您务必设法弄来尺寸最大的那本《圣福音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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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就是神父，他会把《圣福音书》带给你们，”唐·塞巴斯蒂安严肃地说，同时带回来一位身材高大、神情庄重的人。
“请允许我摘下帽子。现在，尊敬的神父，请走到光线更明亮的地方，把那本圣书拿在我面前，让我能够触摸它。”
“以天堂为证，以我的名誉起誓，我告诉各位先生的那些事情，其核心内容都是真实的。我知道那是真的；那些事就发生在这次舞会上；我上过那艘船，也认识那些船员；自从拉德尼死后，我就一直见过斯蒂尔基尔特，还与他交谈过。”

第55章：关于鲸鱼的怪异画像
我很快就会尽力在没有画布的情况下，为你们描绘出鲸鱼的真实模样——也就是当鲸鱼以完整的身躯停靠在捕鲸船旁、人们可以站在它身上时，鲸鱼在渔夫眼中的真实样子。因此，在此之前，或许有必要先谈谈那些至今仍存在、试图动摇陆地人信念的奇特想象中的鲸鱼画像。是时候通过证明这些鲸鱼画像的全然错误，来让世人认清事实了。
所有这些错误的画像，其根源很可能在于最古老的印度教、埃及和希腊雕塑中。从那个充满创造力却又毫无原则的时代起，人们在神庙的大理石壁面上、雕像的基座上，以及盾牌、奖章、杯子和硬币上，都将海豚画成穿着类似萨拉丁式锁子甲的形态，头部则戴着类似圣乔治的头盔；从那时起，这种随意的创作方式不仅出现在大多数流行的鲸鱼画像中，也出现在许多关于鲸鱼的科学描述中。
目前所知最古老的、号称是鲸鱼画像的作品，位于印度的埃勒凡塔著名洞穴寺庙中。婆罗门们认为，那座古老寺庙中无数雕塑早已预示了人类所有的职业与活动，早在它们真正出现之前就已存在。因此，我们的捕鲸事业自然也被描绘在其中了。那里有一尊印度教的鲸鱼雕像，位于墙壁的另一个区域，描绘的是毗湿奴以巨兽形态降世的情形，这一形象被称为“马特塞化身”。不过，尽管这尊雕像一半是人形、一半是鲸鱼形，且仅展现了鲸鱼的尾巴，但那部分造型也是完全错误的——它看起来更像是蟒蛇逐渐变细的尾巴，而非真正鲸鱼那宽大的尾鳍。

不过，不妨去看看那些古老的画作，瞧一瞧某位伟大的基督教画家所画的关于这种鱼的画像吧；他的画作其实并不比远古印度人的作品更好。那是圭多所画的珀尔修斯从海怪或鲸鱼手中救出安德洛墨达的情景。圭多是从哪儿得到如此奇特生物的模型的呢？霍加斯在自己的作品《珀尔修斯下海》中描绘同一场景时，表现也毫无改进。霍加斯笔下的那个巨大怪物在水中漂浮，几乎没搅动一丝水波；它的背上有个类似轿子的结构，而它那张张开的、布满褶皱的嘴，简直就像是从泰晤士河通向伦敦塔的“叛徒之门”。此外，还有苏格兰艺术家西巴尔德所画的鲸鱼，以及古老圣经插图和启蒙读物中的约拿与鲸鱼的图案。这些又该如何评价呢？至于那些被印在许多旧书和新书封面上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锚杆上的“鲸鱼”图案——那其实是一种极具画面感但纯属虚构的生物，我猜它是模仿古代陶器上的类似图案而创作的。虽然人们普遍称其为海豚，但我仍认为这种“鲸鱼”其实只是对鲸鱼的模仿之作；因为当初设计这个图案时就是这么打算的。它是由一位意大利出版商在15世纪左右、学术复兴时期引入的；在那个时代，甚至直到较晚的时期，人们仍然认为海豚属于利维坦的一种。在一些古老书籍的插图和其他装饰中，有时会看到一些关于鲸鱼的奇妙描绘：各种水柱、喷泉、温泉等等，仿佛都从鲸鱼那无尽的“大脑”中涌出。在《学术的进步》一书的初版封面上，也能看到一些有趣的鲸鱼图案。不过，先不说这些不专业的尝试了，让我们来看看那些由真正懂行的人所绘制的、号称是科学严谨的利维坦画像吧。在老哈里斯的航海集里，有一些来自1671年荷兰航海书籍的鲸鱼插图，那本书的名字叫《弗里斯兰人彼得·彼得森驾驶“约拿号”船前往斯匹次卑尔根的捕鲸之旅》。在其中一幅插图中，鲸鱼被描绘成像巨大的木筏一样躺在冰岛之间，白熊在它们活生生的背上奔跑。而在另一幅插图中，则出现了更荒谬的错误——鲸鱼的尾鳍被画成了垂直的形状。

另外，还有一本由英国海军的军官科内特上尉所著的厚重大部头著作，书名是《绕过合恩角进入南洋，以拓展抹香鲸捕捞业》。书中有一幅据称是根据1793年8月在墨西哥海岸捕获并吊在甲板上的抹香鲸按比例绘制的图。我毫不怀疑，这位上尉绘制这幅图是为了让他的水手们能够了解相关情况。仅举一例：根据附带的比例尺，如果将那只鲸鱼的眼睛放大到实际大小，那么它的双眼长度将达五英尺左右。唉，我勇敢的上尉啊，为何不让我们看到从那双眼睛中望出去的约拿呢？

即便是那些为青少年编写的、旨在普及自然知识的著作，也难免存在同样的严重错误。看看那本流行的《戈德史密斯的生动自然》吧。在1807年出版的伦敦简版中，有所谓“鲸鱼”和“独角鲸”的插图。我并不想显得无礼，但那只丑陋的“鲸鱼”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被截肢的母猪；至于独角鲸，只需看一眼就会让人震惊——在19世纪，居然有人能将这样的怪物当作真实存在的东西来向那些聪明的学生展示。

再后来，在1825年，伟大的博物学家拉塞佩德伯爵贝尔纳·热尔曼出版了一本系统阐述鲸类的科学著作，其中包含了几种不同种类的鲸鱼的图片。这些图片不仅不正确，就连负责研究格陵兰鲸的斯科斯比这样经验丰富的人也宣称自然界中并不存在这种鲸鱼。

而给所有这些错误加冕的，则是那位著名的居维叶男爵的兄弟——弗雷德里克·居维叶。他在1836年出版了《鲸类自然史》，书中声称提供了一张抹香鲸的图片。但在把这张图片展示给楠塔基特的居民之前，你最好先考虑如何离开那里。简而言之，弗雷德里克·居维叶所描绘的抹香鲸根本不是真正的抹香鲸，而只是个赝品而已。当然，他从未经历过捕鲸之旅（这类人很少有机会这么做），但他是从哪里得到那张图片的呢？也许是他那位在同一领域的科学前辈德斯马雷斯特提供的那些虚假图像吧——也就是从中国得到的。

那些中国画师用铅笔绘出的鲸鱼形象真是有趣极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杯盘也从中可见一斑。至于那些挂在油商店铺上方的鲸鱼画像，又当如何评价呢？它们通常都是类似理查三世形象的鲸鱼，有着单峰驼般的背脊，看起来极为凶猛；它们“吃着”三四个装满水手的“鲸船”作为早餐，而它们的畸形身体则在鲜血与蓝色颜料构成的海洋中挣扎。不过，这些在描绘鲸鱼时的错误其实并不那么令人惊讶。想想看：大多数科学插图都是根据搁浅的鱼类绘制的；而这样的插图就如同用残破的船只来描绘那只雄伟的鲸鱼一样，根本无法准确展现它原本的形态。虽然大象曾被用来象征鲸鱼的完整体型，但真正的鲸鱼却从未真正浮出水面供人描绘。那只充满威严与意义的鲸鱼，只能在那深不可测的海水中才能见到；而在海面上时，它那庞大的身躯则隐藏不见，就像一艘下水的战舰。而且，对于凡人来说，要将其整个身体抬到空中以保留其所有的轮廓与起伏，那是永远不可能做到的。更不用说幼小的鲸鱼与成年鲸鱼在外形上的巨大差异了；即便将幼鲸抬到甲板上，它那奇特、像鳗鱼般柔软且不断变化的形状，就连魔鬼也难以准确描绘出来。或许有人会认为，从搁浅鲸鱼的骨架中可以推断出它的真实形态。其实并非如此。因为关于鲸鱼的一个奇怪之处就在于，它的骨架几乎无法让人了解它的整体形状。尽管杰里米·边沁的骨架被挂在他一位继承人的图书馆里作为烛台，它确实能体现出那位身材魁梧、留着浓眉的功利主义老绅士的形象，以及杰里米的其他特征，但从任何鲸鱼的骨骼中都无法得到类似的信息。事实上，正如伟大的亨特所说，鲸鱼的骨架与那只完整的、有脂肪覆盖的鲸鱼之间的关系，就如同昆虫与包裹着它的蛹之间的关系一样。这一特点在鲸鱼的头部表现得尤为明显，本书中也会顺便提及这一点。在鲸鱼的侧鳍上，这一特点也表现得十分明显，其骨骼结构几乎完全……

人类的手由多块骨头构成，唯独没有拇指。这条“鱼”的手指也有四根，分别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不过，这些手指始终被肉体包裹着，就如同人类手指被皮肤覆盖一样。“无论鲸鱼有时会多么肆无忌惮地对待我们，”斯图布幽默地说，“都绝不能说它是在不戴手套的情况下操控我们的。”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们都必须承认：巨型鲸鱼是世上唯一一种永远无法被准确描绘出来的生物。的确，有些画像可能比其他画像更接近真实，但没有任何一幅能做到高度精确的还原。因此，根本不可能准确知道鲸鱼的真实模样。而想要大致了解它的形态，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去捕鲸；但这样做的话，就很有可能会被它永远拖入深渊。所以，在我看来，对于这种巨兽，还是不要过于好奇为妙。

第56章：关于相对准确的鲸鱼画像以及真实的捕鲸场景描绘
谈到那些关于鲸鱼的夸张画像后，我真的很想谈谈那些记载在各种古籍和现代书籍中的更为离奇的鲸鱼故事，尤其是普林尼、珀查斯、哈克卢伊特、哈里斯、居维叶等人的著作中所提到的。不过我还是决定不谈这个话题了。
目前我所知的关于长须鲸的已发表的描绘只有四幅：科内特的、哈吉斯的、弗雷德里克·居维叶的以及比尔的。在前一章中已经提到过科内特和居维叶的画作。哈吉斯的画作比他们的要好得多；而比尔的作品则是所有画作中最出色的。比尔所画的这种鲸鱼的图像都很不错，唯有他第二章中那幅展示三头处于不同姿态的鲸鱼的画作中的中间那只鲸鱼的图像稍差一些。他的扉页上描绘的是船只攻击长须鲸的场景，虽然这类画面无疑会引发某些人的怀疑，但从整体效果来看，其准确性极高，栩栩如生。J·罗斯·布朗所画的几幅长须鲸图像的轮廓相当准确，但雕刻质量很差。不过这并非他的过错。
至于露脊鲸，斯科斯比所画的描绘最为出色，不过这些画的比例太小，无法让人形成清晰的印象。他只有一幅捕鲸场景的画作，这实在是个遗憾，因为只有通过那些制作精良的画作，我们才能大致了解猎人们所看到的真实鲸鱼的样子。
不过总体而言，目前所能找到的关于鲸鱼及捕鲸场景的最优秀的作品，尽管在某些细节上并不完全准确，还是那两幅出自加内里之手、制作精良的法国版画。它们分别描绘了对长须鲸和露脊鲸的攻击场景。在第一幅版画中，一头雄伟的长须鲸正从海洋深处缓缓浮出船面，它背上的木板碎片高高悬在空中。船头部分完好无损，似乎正好架在鲸鱼的脊椎上；站在船头上的人，在那一瞬间，可以看到他被阴影半遮半掩的身影。

那头鲸鱼喷出的怒涛般的水柱，以及它跳跃时的姿态，仿佛是从悬崖上跃下一般。整个场景的描绘极为生动逼真。半满的鱼线桶漂浮在泛白的海面上；散落的鱼叉木杆也在水中摇晃着；船员们则满脸惊恐地四处散落，而远处，在黑暗的风暴中，有一艘船正朝这一幕驶来。这头鲸鱼的解剖结构或许存在一些问题，但那也无关紧要了——因为我实在画不出这么好的作品。

在第二幅版画中，小船正靠近一头巨大的露脊鲸的侧面，那只鲸鱼在海中翻滚着，其黑色的身体就像巴塔哥尼亚悬崖上滑落的苔藓覆盖的岩石。它喷出的水柱高耸、浓密，颜色如同煤烟一般；从如此大量的烟雾来看，似乎可以推测它的体内正在烹煮着什么美味的“大餐”。海鸟们则在啄食露脊鲸背上那些小螃蟹、贝类以及其他海洋中的食物。而那只庞大的鲸鱼则持续在深海中前进，身后留下成吨的白色泡沫，使得那艘小小的船在波涛中摇摆不定，就像一艘被海洋轮船的螺旋桨卷住的船只。因此，前景是一片混乱的景象；而在背景中，则是平静如镜的海面、无力航行的船只低垂的帆布，以及那头已经死亡的鲸鱼——那座被征服的“堡垒”，其喷气孔上插着的旗子正懒洋洋地飘扬着。

我不知道加内里这位画家现在是谁，或者曾经是谁。但我敢打赌，他要么是对鲸鱼有深入了解的人，要么就是得到了某位经验丰富的捕鲸人的悉心指导。法国人确实擅长描绘动态场景。去看看欧洲所有的画作吧，你能找到像凡尔赛宫里的那些画作那样充满生动的战斗场景吗？在那里，观者仿佛能穿越法国历史上一系列重大的战役；每一把剑都仿佛北极光的闪光，而那些身披盔甲的国王和皇帝们则像一群骑着马的半人马一样飞驰而过。加内里的这些海上战斗题材的画作，也完全有资格跻身于那个艺术殿堂之中。

法国人天生就擅长捕捉事物的美感，这一点在他们所绘制的捕鲸场景的画作和版画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尽管他们的经验只有英格兰的十分之一……

尽管他们的捕鲸规模远不及美国人，甚至只有美国人的千分之一，但他们依然为两国提供了少数几幅能够真正展现捕鲸场景风貌的画作。大多数英国和美国的捕鲸画家似乎只满足于描绘事物的轮廓，比如鲸鱼的轮廓图；就艺术表现力而言，这简直等同于绘制金字塔的轮廓。就连声名显赫的露脊鲸捕猎专家斯科斯比，虽然为我们提供了格陵兰鲸的完整画像以及三四幅独角鲸和海豚的精细素描，但他也仅绘制了一些关于渔钩、砍刀和抓钩的古典版画；他还以莱文霍克般的细致态度，制作了96幅放大的北极雪晶复制品供人观赏。我并非要贬低这位出色的航海家（我敬重他作为经验丰富的老手），但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没有为每一块冰晶获取格陵兰地方法官签署的证明文件，实在是个疏漏。

除了加内里创作的那些精美版画之外，还有两幅出自法国艺术家“H.杜兰德”之手的版画也值得注意。其中一幅虽然并不完全符合我们当前的需求，但仍有其价值——它描绘的是太平洋岛屿间宁静的正午景象：一艘法国捕鲸船停泊在近海，缓缓向船中注水；船上的帆松弛着，背景中的棕榈树长叶也在无风的空气中一同下垂。考虑到这幅画展现了渔民们难得的闲适时刻，其艺术效果相当出色。另一幅版画则完全是不同的场景：船只停泊在开阔的海面上，周围是充满生机的海洋环境，旁边还有一头露脊鲸；船只正靠近那头巨兽，仿佛是在靠近码头；与此同时，有一艘小船从这片繁忙的场景中迅速出发，准备去追逐远处的鲸鱼。鱼叉和长矛已准备就绪，三名划桨手正在将桅杆插回固定位置；由于海面的突然波动，那艘小船像一匹惊起的马一样半悬在水面上。从船上，沸腾的鲸鱼所散发出的烟雾如同铁匠村里的烟尘一般升腾而起；而在上风处，乌云密布，似乎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这更让那些兴奋的海员们加紧动作。

第57章：画中的鲸鱼、牙齿上的鲸鱼、木头上的鲸鱼、铁板上的鲸鱼、石头上的鲸鱼、山峰中的鲸鱼以及星星里的鲸鱼。
在通往伦敦码头的塔山路上，你或许见过一个残疾的乞丐——水手们称他为“kedger”——他面前举着一块绘有图画的木板，上面描绘着他失去双腿的那段悲惨经历。画中有三头鲸鱼和三艘船；其中一艘船里装着他那失去的、完好无损的腿，而那条鲸鱼的巨口正将那艘船碾碎。据他们所说，这十年来，那人一直举着那幅画，向那些不信的人展示自己的残肢。但现在，他证明自己清白的时候到了。他的那三头鲸鱼至少可以和瓦平地区所见的任何鲸鱼画作相媲美；而他的残肢也无疑和西部地区的残肢一样真实。不过，尽管他始终站在自己的残肢上，却从不发表任何关于自己残肢的演讲，只是低着头，懊悔地凝视着自己的断肢。

在太平洋各地，以及楠塔基特岛、新贝德福德和萨格港，你都能看到由渔民们亲自在抹香鲸的牙齿上雕刻的鲸鱼及捕鲸场景的图案，或是用露脊鲸的骨头制成的装饰品。渔民们还将这些从粗糙材料中精心雕刻出来的小物件称为“skrimshander”。有些人还带着一些看起来像牙科工具的小盒子，专门用于进行这类雕刻工作。不过，通常情况下，他们只是用刀来雕刻；而凭借着水手们手中那把几乎无所不能的工具，他们就能按照自己的想象创造出各种精美的作品。

长期远离基督教文明，人难免会回到上帝创造他们的原始状态，也就是所谓的野蛮状态。真正的捕鲸人其实和易洛魁人一样是野蛮人。我自己也是个野蛮人，只效忠于“食人族之王”，随时准备反抗他。

在日常生活中，那些野蛮人最显著的特质之一，便是他们惊人的耐心与勤奋。那些工艺极为精湛的夏威夷战棍或矛柄，与其说是一种武器，不如说是人类坚韧意志的象征；因为仅仅依靠一些破碎的贝壳或鲨鱼牙齿，他们就能创造出如此复杂的木制结构，而这背后是需要多年不懈努力的结果。夏威夷的野蛮人如此，白人水手中的野蛮人亦然——他们以同样的惊人耐心，用同一把简陋的小刀，雕刻出一些骨制雕塑。虽然这些作品的工艺可能不及希腊人阿喀琉斯之盾那样精良，但其复杂的图案设计却与之不相上下；同时，它们也充满了原始的韵味与艺术感染力，就如同荷兰艺术家阿尔伯特·丢勒的作品一样。在美国捕鲸船的前甲板上，经常可以看到用南海优质木材制成的鲸鱼模型，其中有些作品的精度非常高。在一些具有古老尖顶屋顶的乡村住宅中，还能看到用黄铜制成的鲸鱼，被挂在门旁作为敲门器。当看门人昏昏欲睡时，那种带有铁砧形状的鲸鱼倒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这些敲门用的鲸鱼模型往往难以称得上是精美的艺术品。在某些传统教堂的尖顶上，还可以看到用铁板制成的鲸鱼模型，用作风向标；但由于它们位置过高，而且上面还写着“请勿触碰！”的字样，因此很难仔细观察其品质。在那些地形多山、高耸的悬崖底部有大量岩石散布在平原上的地方，人们常常能发现一些仿佛石化了的巨兽形象，它们部分埋藏在草丛中，每逢大风天，草丛就会像绿色的波浪一样拍打在那些岩石上。而在那些群山环绕的地区，旅行者偶尔也能从某个合适的视角看到沿着起伏的山脊排列着的鲸鱼轮廓。不过，要想看到这些景象，你得是个真正的鲸鱼专家；而且，如果你想再次看到这样的景象，就必须准确记录下最初观测点的经纬度，因为这类景象的出现实在太过偶然，没有精确的坐标的话，就根本无法再次找到那个地点。

艰难的重新探索——就像索洛马群岛一样，尽管曾经有孟丹纳人到过那里，也有菲格埃拉对它们进行过记载，但至今仍不为人所知。即便在您的引导下，人们也能在繁星点点的夜空中看到巨大的鲸鱼以及追逐它们的船只；正如那些长期沉浸在战争思绪中的东方民族，会看到军队在云层间交战一般。在北方，我随着那些最初让我发现利维坦的明亮星体的运转，不断绕着北极圈追逐它。而在南极那璀璨的天空下，我登上了阿尔戈号，与众人一起追捕远在hydrus座和飞鱼座最远处之外的巨鲸。倘若能用护卫舰的锚作为缰绳，用鱼叉作为马刺，我定会骑上那头鲸鱼，飞向苍穹之顶，去看看传说中的天堂以及其中无数“帐篷”是否真的存在于我肉眼无法触及的地方！

第58章：海藻
从克罗泽特群岛向东北方向航行时，我们遇到了大片的海藻丛——那种细小的黄色物质，露脊鲸主要以之为食。这些海藻在周围连绵不绝地延伸着，仿佛我们正航行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金黄麦田之中。
第二天，我们看到了许多露脊鲸。由于没有像“佩科德号”这样的抹香鲸的威胁，它们可以放心地张大嘴巴，在海藻丛中缓慢游动。海藻会附着在它们嘴中的纤维上，从而与水分离，水则从嘴角流出去。
就像那些在沼泽地中缓慢移动、用镰刀割草的人一样，这些巨兽也在水中游动，发出一种奇怪的、类似割草的声音；它们身后则留下一片片蓝色的痕迹，映衬在黄色的海面上。
*在捕鲸人看来，那片海域被称为“巴西浅滩”，它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那里有浅水区或暗礁，而是因为那里有大量海藻漂浮，使得海面看起来像一片草地，而露脊鲸也经常出没在那里。
不过，只有当它们拨开海藻时发出的声音才让人联想到割草的人。从桅杆上望去，尤其是当它们停下来静止不动时，它们那巨大的黑色身躯更像是毫无生气的岩石块。就像在印度的广阔草原上，远处的人有时会误以为那些躺着的动物是黑色的土丘一样，初次见到这种海洋巨兽的人也会如此。即便最终认出了它们，它们庞大的体型仍让人难以相信，如此巨大的生物竟然也拥有与狗或马相同的生命特征。
实际上，从其他方面来看，我们也很难以与陆地生物相同的态度来看待深海中的生物。因为虽然有一些古老的……

自然学家们认为，陆地上的所有生物在海洋中都有相应的同类；从宏观角度来看，这或许确实如此。但具体到某些物种时，例如，海洋中究竟有哪种鱼能具备与狗一样善良聪慧的性情呢？唯有鲨鱼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视为与狗有相似之处。

对于陆地上的人们而言，海洋中的生物向来被视为极其危险且令人厌恶的存在；我们都知道海洋永远是一片未知的领域，哥伦布历经无数未知的世界才发现了那片位于西方的陆地；自古以来，成千上万的航海者都遭遇了极其可怕的灾难；稍加思考就会明白：无论人类如何夸耀自己的知识与技能，无论这些知识与技能在未来会如何发展，海洋终究会不断威胁、伤害人类，甚至摧毁人类建造的最坚固的舰船。然而，由于这些经历被反复提及，人类逐渐失去了对海洋真正恐怖之处的认知。

我们最早读到的那艘船，就是漂浮在那个因葡萄牙人的报复而吞噬了整个世界、连一个寡妇都不留的海洋上。如今，那片海洋依然在翻腾着，它也摧毁了去年的那些沉船。愚蠢的人类啊，诺亚的大洪水至今仍未退去，它仍然覆盖着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土地。

海洋与陆地之间究竟有什么不同，以至于在一种环境中发生的奇迹在另一种环境中就不算奇迹了呢？当可拉及其追随者们脚下的大地裂开并将他们永远吞没时，希伯来人便经历了超自然的恐怖；而现代，每当太阳落山，海洋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吞噬船只和船员。

海洋不仅是外来者的敌人，更是它自己所孕育生物的杀手——比那些杀害自己客人的波斯人还要残忍，它不会放过自己所创造的生物。就像丛林中的母虎会撕碎自己的幼崽一样，海洋也会将最强大的鲸鱼撞向岩石，让它们与破碎的船只一起躺在那里。没有怜悯，没有……

它虽拥有强大的力量，却由自身来掌控。它像一匹失去了骑手的狂野战马，不停地喘息着、喷气着，无主的海水淹没了整个地球。试想一下大海的诡谲之处：那些最可怕的海洋生物如何在水中悄无声息地游动，几乎看不见踪迹，隐藏在美丽的蓝色海洋之下。再想想那些极其残忍的海洋生物的美丽与诡异，以及各种鲨鱼那精致的形态。还有，大海中的同类相食现象——所有的海洋生物都在互相捕食，自世界诞生以来就一直处于永恒的战争状态中。仔细思考这一切，然后再看看这片绿色、温和且温顺的陆地；将海洋与陆地对比起来，难道你不觉得其中存在着某种与你自身相似之处吗？正如这片可怕的海洋环绕着绿色的陆地，人的灵魂中也有一片充满和平与欢乐的“塔希提岛”，但它也被那些未知世界的种种恐怖所包围。愿上帝保佑你！不要离开那座岛屿，否则你将永远无法返回！

第59章 鱿鱼
佩科德号缓缓穿行在布里特群岛的草地上，继续朝着东北方向前进，朝着爪哇岛而去。轻柔的微风推动着它的船身，在宁静的夜色中，三根高高的桅杆随风轻轻摇曳，宛如平原上的三棵棕榈树。在银色的夜空下，偶尔还能看到那只孤独而迷人的鲸鱼的身影。

然而在一个透明的蓝色清晨，海面上笼罩着一种近乎超自然的宁静，却并非那种死气沉沉的平静；水面上那道长长的金色光带仿佛是一根手指，暗示着某种秘密；海浪轻声拍打着彼此，发出柔和的声音。在这极度寂静的氛围中，达古从主桅顶端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远处，有一个巨大的白色物体缓缓升起，越升越高，最终从蔚蓝的海水中显现出来，就像从山丘上滑下来的雪块一般。它闪烁了一会儿，然后又慢慢下沉。接着它再次升起，静静地发光。那似乎不是一条鲸鱼……但难道那就是白鲸吗？达古心想。那只幽灵般的生物又一次沉下去了，但当它再次出现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黑人立刻大喊：“看！又出现了！就在前方！是白鲸，真正的白鲸！”

听到这个消息，水手们立刻冲向船舷，就像蜂群涌向花枝一样。阿哈布光着脑袋，站在船首的尖塔上，一只手伸到背后，准备向舵手发出指令，同时用渴望的目光望着达古所指的方向。

不知是那只孤独的鲸鱼的出现逐渐影响了阿哈布，使他开始将“宁静”与“安逸”这些概念与他所追捕的那条鲸鱼联系在一起；又或是他的急切心情暴露了他的意图；无论原因如何，一旦他清楚地看到那条鲸鱼……

那是一团白色的物质，他立刻下令让船只下沉。四艘船很快便驶入水中，亚哈的船走在最前面，所有船只都迅速朝猎物方向前进。不久，那艘船就沉下去了。我们停下划桨，等待它再次浮出水面，而就在它沉没的地方，它竟然又缓缓地升了起来。此刻，我们几乎忘记了莫比·迪克的存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片海域向人类展现的奇妙景象：那是一团巨大的、呈乳白色的物质，长宽都有数英里之长，无数长长的触手从中心向外延伸，像水蟒的巢穴一般蜿蜒扭曲，似乎在盲目地试图抓住任何触手可及的物体。它没有明显的面孔或头部，也没有任何能够体现感知或本能的迹象，只是在那波涛中起伏着，宛如一种超自然的、无形的、仿佛凭空出现的生命体。随着一阵低沉的吸吮声，它又慢慢消失了。斯塔巴克仍然凝视着它沉没处的汹涌海水，用激动的声音喊道：“我宁愿见到莫比·迪克并与之战斗，也不愿看到你这个白色幽灵！”“那到底是什么，先生？”弗拉斯克问道。“那是巨大的活章鱼，据说很少有捕鲸船能见到它，而且那些船只会回到港口后讲述这件事。”但亚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驾驶船只返回母舰，其他人也默默地跟随其后。尽管捕抹香鲸的人对这种生物有着各种迷信的说法，但可以肯定的是，能够见到它实在极为罕见，这一事实使得它被赋予了某种神秘色彩。因为人们极少见到它，所以虽然大家都认为它是海洋中最庞大的生物，但实际上却很少有人能确切了解它的真实形态与本质；不过他们相信，这种生物就是抹香鲸的唯一食物来源。因为其他种类的鲸鱼都是在水面上觅食，人们也可以看到它们进食的场景，而抹香鲸则是在水面下的未知区域获取食物，因此人们只能通过推测来了解它的食物究竟是什么。有时，在被紧紧追赶时，它会吐出一些据说是章鱼触手的物体，有些触手的长度甚至可达二十到三十英尺之多。他们这样想象着……

这些触手所属的怪物通常会用它们紧紧附着在海洋底部；而抹香鲸与其他物种不同，它拥有用于攻击和撕咬该怪物的牙齿。有理由认为，庞托波丹主教所描述的那个巨大的克拉肯最终可能就是鱿鱼。主教对它的描述——即它时而上浮时又下沉——以及他所讲述的其他细节，都与实际情况相符。不过，对于他所说的那种惊人的巨大体型，则需要大幅降低其规模。一些听说过关于这种神秘生物传闻的博物学家认为，它属于乌贼类，从某些外部特征来看，它确实似乎属于这一类，但只不过是其中最微小的成员罢了。

第60章：捕鲸绳索
为便于描述即将出现的捕鲸场景，同时也为了让读者更好地理解其他类似场景，我在这里要谈谈那种具有神奇力量、有时甚至令人恐惧的捕鲸绳索。
最初用于捕鲸的绳索是由上等大麻制成的，表面仅略涂了些焦油，并非像普通绳索那样完全浸透在焦油中。因为通常情况下，焦油虽然能让大麻更易于加工成绳索，也能让绳索本身更便于水手在船上使用；但过量的焦油不仅会使得捕鲸绳索变得过于僵硬，难以进行紧密缠绕，而且正如大多数水手逐渐意识到的那样，无论焦油能多大程度提升绳索的紧实度与光泽度，它都无助于提高绳索的耐久性与强度。
近年来，在美国的捕鲸业中，马尼拉绳几乎完全取代了大麻作为捕鲸绳索的材料。因为尽管马尼拉绳的耐久性不如大麻，但它更强韧，且更加柔软有弹性；此外（因为凡事都有美学可言），它看起来也比大麻更为美观，更适合用于船只上。大麻看起来暗淡无光，有点像印度人；而马尼拉绳则宛如金发碧眼的切尔克斯人般漂亮。
捕鲸绳索的厚度仅为三分之二英寸。乍看之下，人们很难想象它其实如此坚固。通过实验可以发现，它的150根纤维每根都能承受120磅的重量，因此整条绳索所能承受的拉力几乎相当于3吨。就长度而言，普通的抹香鲸捕鲸绳索长度超过200英寻。在船尾处，这条绳索以螺旋状缠绕在绳槽中，不过并非像蒸馏器中的螺旋管那样，而是形成一个个圆形的、类似奶酪状的结构，由多层同心螺旋结构组成，除了位于中心的细小垂直管道外，没有其他空隙。由于一旦缠绕中出现任何打结或扭曲，使用时就极有可能导致人的手臂、腿部甚至整个身体受伤，因此在将绳索存放在绳槽中时必须格外小心。有些捕鲸手会花费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来处理这项工作——他们先把绳索高高举起，然后再通过滑轮将其缓缓放下。

朝向那个容器，这样就可以将绳索卷起来，避免其出现任何褶皱或扭曲。英国的渔船使用两个这样的容器而非一个；同一根绳索会持续被卷在两个容器中。这样做有一些好处：因为这两个较小的容器更容易装进渔船里，也不会给渔船带来太大负担；而美国的那种容器直径接近三英尺，深度也相当大，对于那些船板厚度仅为半英寸的渔船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负担。因为捕鲸船的船底就像冰面一样，能够承受较大的分散重量，但却无法承受过大的集中重量。当把涂了漆的帆布盖在那个容器上时，整艘船看起来就好像要带着一个巨大的婚礼蛋糕去送给鲸鱼一般。绳索的两端都是露在外面的；下端则是一个环状结构，从容器底部延伸到容器侧面，悬挂在容器边缘之外，与其它部件完全分离。采用这种下端布置方式有两个原因。首先，这样便于从邻近的渔船上再接上一根绳索，以防被捕获的鲸鱼游得太过深处，导致原本连接在鱼叉上的绳索被拉断。在这种情况下，鲸鱼自然会被“转移”到另一艘船上，不过第一艘船总会随时待命以提供帮助。其次，这种布置方式也是出于安全考虑的必要措施；因为如果绳索的下端以任何方式固定在渔船上，而鲸鱼又像有时那样在短短一分钟内就把绳索拖到尽头，那么那艘渔船就一定会被拖入深海之中，到那时就再也无法找回了。在将渔船放下去进行捕猎之前，绳索的上端会被从容器中取出，绕过船上的固定装置，然后再沿着整个船身向前延伸，横跨在每个划手手中的桨柄上，这样在划船时就会碰到他们的手腕。同时，绳索还会穿过坐在船两侧的划手之间，最终到达船头最前端的一些凹槽中，那里有一根和普通羽毛笔大小相当的木制插销，用来防止绳索滑落。从这些凹槽中，绳索会微微下垂到船头上方，然后再被拉回船内。大约十……

二十英寻长的绳索被盘绕在船头的固定装置上，之后它还会继续延伸到船尾的舷边，再与那根直接连接着鱼叉的绳子相连。但在两者相连之前，那根绳子还要经过一系列繁琐复杂的处理步骤。就这样，这条捕鲸绳以极其复杂的形态缠绕着整艘船，几乎从各个方向将其包裹起来。所有的划桨手都身处这种危险的缠绕之中；在那些胆小的人看来，他们就像印度的杂技演员，身上缠绕着致命的蛇。对于第一次置身于这种复杂状况中的人来说，当他竭尽全力划桨时，很难想象随时都可能有鱼叉射出，而所有这些可怕的景象就会像闪电般瞬间显现。处于这样的环境中，人难免会不寒而栗，甚至骨子里的血液都会像被震动的果冻一样颤抖。然而，习惯——真是奇怪的东西！习惯能创造什么奇迹呢？在捕鲸船上，你永远听不到比在桃花心木制成的船上更欢快的笑声、更有趣的笑话和更机智的对话。就像爱德华国王面前的加莱六位市民一样，这艘船上的六名船员也如同被套上绞索一般，一步步走向死亡。或许稍加思考就能解释那些屡次发生的捕鲸灾难——有些记录在案——有人因为绳索的牵拉而从船上掉下去丧命。因为当绳索猛然伸出时，坐在船上就如同坐在正在全速运转的蒸汽机周围，各种飞动的部件不断擦过你的身体。情况更糟的是，你无法在这危险之中保持静止，因为船会像摇篮一样摇晃，你会毫无预兆地被抛来抛去；只有依靠某种自我调节的能力以及迅速的反应能力，才能避免被卷入这场混乱之中，从而逃脱——就连无所不能的阳光也无法照亮你所在之处。另外，那种看似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其实可能比风暴本身更为可怕；因为平静只不过是风暴的表象而已，它不过是风暴的“外壳”罢了。

那把看似无害的步枪其实蕴含着致命的火药、子弹以及爆炸力；而那些静静地缠绕在划桨手身旁的绳索，在真正发挥作用之前也显得十分平静——这一切所带来的恐惧，远远超过这种危险状况中的其他任何因素。不过何必多说呢？所有人一生都生活在绳索之中，出生时脖子上就戴着枷锁；只有当遭遇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时，人们才会意识到生活中那些悄无声息、潜藏于各处的危险。如果你是个哲学家，即便坐在捕鲸船上，你也不会比坐在家中的火炉旁、手握铁钳而非鱼叉时更感到恐惧。

第61章：斯塔布杀死了一头鲸鱼。
对斯塔巴克来说，那只鱿鱼的出现是个预兆，而对奎克格而言，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当你看到那只‘鱿鱼’时，”这个野蛮人在自己船头磨利鱼叉时说道，“那就意味着很快就能见到那头‘抹香鲸’了。”
第二天天气极其平静且闷热，由于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佩科德号的船员们几乎无法抵抗这种宁静海面带来的睡意。我们当时所处的这片印度洋海域，并不属于那些捕鲸人所说的“适合捕鲸的区域”；也就是说，这里很少能看到鼠海豚、海豚、飞鱼以及其他生活在更活跃水域中的生物，远不如拉普拉塔河沿岸或秘鲁近海那样多。
轮到我站在前桅顶端了。我靠在松弛的绳索上，随着微风来回摇晃，仿佛置身于梦幻之中。任何意志力都无法抵挡这种诱惑；在这种迷幻的状态下，我渐渐失去了意识，最终灵魂仿佛离开了身体——尽管我的身体仍像钟摆一样继续摇晃着，即便驱动它的力量早已消失。
在完全陷入遗忘之前，我注意到主桅和后桅上的水手们也已经昏昏欲睡。最终，我们三个人都无力地挂在桅杆上，每一次摇晃都会引起下方正在睡觉的舵手的回应。海浪也懒洋洋地起伏着，东边的海面与西边相互呼应，太阳则高悬在上方。
突然，我闭着的眼睛下似乎有气泡破裂的声音；我的双手紧紧抓住绳索；某种无形的力量拯救了我；我猛然惊醒。原来，在我们船的附近，不到40英寻的距离处，有一头巨大的抹香鲸正在水中翻滚，就像一艘倾覆的军舰。它那宽阔而光亮的背部呈现出埃塞俄比亚式的颜色，在阳光下如同镜子一般闪闪发光。它懒洋洋地在海浪中游动，不时喷出水柱，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温暖午后抽着烟斗的胖商人。但那……

那根烟斗，可怜的鲸鱼，成了你的终结者。仿佛被某位巫师的魔杖击中一般，那艘沉睡的船以及船上的所有人立刻醒了过来；与此同时，从船的各个角落传来了二十多道声音，与上方传来的三声响声一同发出了熟悉的呼喊声，而那只巨大的鲸鱼则继续有规律地将带著气泡的海水喷向空中。

“把小船放下！转向！”阿哈布大声命令。他立刻执行了自己的命令，在舵手还来不及操作舵柄之前就将其按了下去。船员们的突然呼喊肯定惊动了那只鲸鱼；在小船被放下后，它便优雅地转向背风方向游去，动作极为平稳，几乎不会激起任何波纹。阿哈布认为它可能还没有受到惊吓，于是下令不得使用桨，也禁止任何人出声，只能低声交谈。我们就像安大略州的印第安人一样坐在小船的边缘，快速而安静地划着船；由于海面太过平静，无法升起无声的帆。不久，当我们在水中追赶时，那只怪物将尾巴垂直地高高举起，达到了四十英尺的高度，然后就像一座被吞没的塔楼一样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看，它的尾鳍！”有人喊道。紧接着，斯塔布拿出火柴点燃了自己的烟斗，因为现在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了。等规定的时间过去后，那只鲸鱼又浮出了水面，此时它已经位于那艘划船人的船前方，距离那艘船比其他任何船只都要近。斯塔布认为自己有机会捕获它。显然，那只鲸鱼终于察觉到了追捕者。因此，再保持沉默已毫无意义。人们放下桨，开始用力划桨。斯塔布则继续抽着烟斗，激励着他的船员们发起攻击。

没错，那只鲸鱼的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它意识到了自己所处的危险境地，于是开始将头部向前伸出——也就是从它那巨大的头部中斜着伸出的那一部分。*

*在其他地方可以了解到，抹香鲸巨大头部的内部其实是一种非常轻的物质。虽然看起来很沉重，但实际上却是它身上最容易上浮的部分。因此它能够轻松地将头部抬高到空中，而在高速行进时更是如此。此外，它头部前部的宽度很大，而后部则逐渐变细，所以通过斜着抬起头部，它就能实现这一动作。*

它从那艘弓背弯曲、行动迟缓的帆船，变成了那艘船首尖锐的纽约式快艇。“启动它，立刻启动它，我的伙计们！不用着急，慢慢来——但一定要启动它，像雷声一样迅速地启动它，就这样！”斯塔布边说边喷出烟雾。“现在就启动它，塔什特戈，用尽全力划桨吧。塔什，孩子，大家都动手吧——但要保持冷静，冷静点——就像吃黄瓜一样轻松——只要像死神和恶魔一样用力划桨，把那些被埋在坟墓里的东西都拉出来就行了，就是这样。启动它！”“呜呼！哇嘿！”“快乐头”大声回应着，发出古老的战吼；而船上所有的划桨手都在那位热情的印第安人的一次强力划桨下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但他的狂叫也引发了其他同样疯狂的叫声：“基希！基希！”达古在座位上前后摇晃，就像笼子里的老虎一样。“卡啦！库卢！”奎克格则发出类似咀嚼牛排时的声音。就这样，在划桨声与喊叫声中，船开始在海上前进。与此同时，斯塔布仍站在船头，不断激励着部下，嘴里还不断吐出烟雾。他们像疯子一样拼命划桨，直到听到那句令人高兴的喊声——“站起来，塔什特戈！给他点颜色看看！”鱼叉被投了出去。“全部往后划！”划桨手们开始倒水，就在同一时刻，他们的手腕上出现了灼热感——那是那根神奇的绳索。就在之前，斯塔布已经迅速用绳子绕住了那头鲸鱼的脖子，由于鲸鱼旋转得越来越快，蓝色的烟雾便冒了出来，与他烟斗里冒出的烟雾混在了一起。随着绳子不断绕着鲸鱼的脖子转，就在即将到达那个位置时，绳子也狠狠地刺穿了斯塔布的双手，而他当时戴在手上用来保护双手的棉布手套则不小心掉了下来。这就好比握着敌人的双刃剑，而敌人则一直在试图把剑从你手中夺走。“把绳子弄湿！快把绳子弄湿！”斯塔布对坐在水桶旁的划桨手喊道，那人立刻摘下帽子，往水桶里灌海水。又绕了几圈后，绳子终于固定住了。此时，船已经飞快地前进起来。

船像鲨鱼一样在沸水中穿行，所有船鳍都暴露在外。斯图布和塔什特戈的位置也交换了——前者坐在船尾，后者则站在船头。在那种剧烈的摇晃中，这真是一幅令人震惊的景象。

为说明这一动作的必要性，可以指出：在古老的荷兰渔船上，人们会用拖把将绳索上的水冲掉；而在许多其他船只上，则会专门准备一个木制容器来达到同样的目的。不过，用帽子来处理这个问题最为方便。

由于绳索贯穿整个船体上部，且其张力大得如同竖琴的弦一般，人们会以为这艘船有两根龙骨——一根在水中，另一根则在空气中——因为船一直在两种相反的力量作用下前进。船头不断有水花飞溅，船尾则形成持续的漩涡；而只要船内有人稍有动静，哪怕只是小指动一下，这艘不断震动的船就会倾斜，进而翻入海中。他们拼命地抓住自己的座位，以防被抛进浪花中；而负责掌舵的塔什特戈则弯下腰，试图降低自己的重心。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前进，仿佛要穿越整个大西洋和太平洋，直到最后那头鲸鱼终于放慢了速度。

“拉上来！快拉上来！”斯图布对着船头的人喊道。随后，所有人一起用力将船拉向鲸鱼，同时船仍被拖着前进。很快，船就来到了鲸鱼的侧面。斯图布将膝盖牢牢地抵在那个笨重的固定装置上，不断向那只飞舞的鲸鱼投掷鱼叉。接到指令后，船会时而避开鲸鱼喷出的致命水流，时而又靠近它以便再次投掷鱼叉。

此刻，鲜血从鲸鱼的各个部位涌出，就像山丘上的小溪一样。那只受苦的鲸鱼的尸体不是在盐水中翻滚，而是在血液中打滚，那些血液在船后的很远距离处仍在冒泡。斜阳照射在这片红色的海水上，将其反射到每个人的脸上，使他们看起来都像红皮肤的人。与此同时，鲸鱼的呼吸孔不断喷出白色的烟雾，而激动的船长则不断从口中呼出浓烟。每次投掷鱼叉后，斯图布都会用鱼叉杆敲击船舷，使其重新变直，然后再将其再次刺入鲸鱼体内。

“拉近点——再拉近些！”他对着弓箭手喊道，此时那头鲸鱼已不再愤怒。 “再靠近点！”小船便沿着鲸鱼的侧身移动。当小船靠近到鲸鱼头部上方时，斯塔布缓缓地将自己那根又长又尖的矛插入鲸鱼体内，然后继续用力搅动，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寻找鲸鱼可能吞下的金表，生怕在将其取出之前弄坏它。但实际上，他所寻找的“金表”其实就是鲸鱼的生命核心。很快，那只怪物就从那种疯狂状态中恢复过来，开始在鲜血中挣扎，浑身被浓密的、疯狂的泡沫包裹着。处于危险中的小船立刻向后退去，艰难地试图从那片混乱的景象中逃脱，回到清澈的空气中。过了一会儿，鲸鱼的疯狂状态逐渐平息，它再次浮出水面，身体不停地左右摇晃，喷气孔也时而扩张、时而收缩，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呼吸声。最终，一股又一股凝结的血块如同红葡萄酒中的沉淀物一般喷射到空中，随后又滴落在它静止不动的侧身上，流入海中。它的心脏已经破裂了！
“它死了，斯塔布先生。”达古说道。
“没错，两个烟嘴都不再冒烟了！”斯塔布把嘴里的烟嘴取下来，将其中的灰烬撒向水中。他凝视着自己造成的这一巨大尸体，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

第62章：鱼叉
关于上一章中某件事的补充说明。
按照捕鲸业的惯例，捕鲸船会从母船上出发，由领航员或猎鲸人暂时担任舵手，而持鱼叉的猎人则负责划最前面的桨，这种桨被称为“鱼叉桨”。要向鲸鱼投掷鱼叉，需要一只强壮且反应敏捷的手臂；因为在所谓的“远距离投掷”中，往往需要将沉重的鱼叉抛出二十到三十英尺远。无论追逐过程多么漫长、多么令人疲惫，持鱼叉的猎人仍需竭尽全力地划桨；事实上，他不仅要以惊人的划桨速度为其他人树立榜样，还要不断发出响亮而无畏的呼喊声。只有经历过这种状况的人才能明白，当所有肌肉都处于紧张状态时，还要一直大声呼喊究竟是怎样的体验。就我而言，我无法同时既大声呼喊又全力划桨。在这种极度紧张且需要不断呼喊的状态下，持鱼叉的猎人背对着鲸鱼，突然听到一声激动的呼喊：“站起来，向他投掷鱼叉！”这时他必须放下桨，转身，从两腿之间取出鱼叉，然后用仅存的力气试图将其投掷进鲸鱼体内。难怪在所有五十次投掷机会中，只有不到五次能够成功；难怪有那么多不幸的持鱼叉者会被疯狂地诅咒和轻视；难怪有些人会在船上因过度用力而导致血管破裂；难怪有些捕抹香鲸的船员会四年时间才带回四桶鲸油；难怪对许多船主来说，捕鲸只是一种会带来损失的生意——因为正是持鱼叉的猎人才是决定捕鲸成败的关键人物，如果剥夺了他的力量，那么在最需要的时候又怎能指望他能发挥作用呢？
另外，如果鱼叉投掷成功，那么在第二个关键时刻，也就是鲸鱼开始游动时，领航员和持鱼叉的猎人也会开始前后奔跑，从而将自己以及其他人置于极大的危险之中。这时他们会交换位置，而作为小船的指挥官的领航员则回到船头，承担起自己的职责。

我不在乎还有谁持相反观点，但这一切既愚蠢又毫无必要。捕鲸船的船长应从头到尾都待在船头；他既要投掷鱼叉，又要使用长矛，绝不能让他负责划船——除非遇到任何渔夫都能识别的特殊情况。我知道这样做有时会略微降低追捕速度；但我在多个国家的众多捕鲸船上积累的丰富经验让我明白：在绝大多数捕鱼失败的情况下，问题并不在于鲸鱼的速度，而正是由于鱼叉手过度疲劳所导致的。为了确保能够最有效地投掷鱼叉，这些鱼叉手必须从休息状态中立刻起身行动，而非在劳累之后才行动。

第63章：鱼叉架
树干上长出树枝，树枝上又长出细枝；同样地，在那些能持续产“果实”的事物中，也会不断有新的“章节”出现。
前文提到的那个鱼叉架值得单独说明。它是一根形状特殊的带缺口的木棒，长约两英尺，被垂直插入船首附近的右舷船壁上，用来为鱼叉的木制部分提供支撑，而鱼叉另一端带倒钩的部分则从船首斜伸出。这样一来，使用鱼叉的人可以随时取用它——就像猎人能迅速从墙上取下步枪一样。通常，鱼叉架上会放置两支鱼叉，分别被称为第一支鱼叉和第二支鱼叉。
这两支鱼叉各自通过一根绳索与缆绳相连，其目的在于：尽可能让它们接连不断地射向同一头鲸鱼；这样，如果其中一支鱼叉被拔出来了，另一支仍能继续固定住鲸鱼。这无疑增加了成功的几率。但很多时候，由于鲸鱼在受到第一支鱼叉攻击后会立刻剧烈挣扎，以至于无论鱼叉手动作多快，都无法再将第二支鱼叉射入鲸鱼体内。不过，由于第二支鱼叉已经与缆绳相连，而缆绳仍在不断移动，因此无论如何都得把那支鱼叉抛到船上某个地方；否则所有人都将面临极大的危险。
在这种情况下，鱼叉就会掉入水中；而前面章节提到的备用缆绳则使得这一操作在大多数情况下能够顺利完成。不过，这一关键动作往往会导致最惨痛的后果。
此外，还需要知道：当第二支鱼叉被抛入水中后，它就会变成一个危险的利器，在船只和鲸鱼周围四处游动，可能缠住缆绳或将其割断，同时在各个方向引发巨大混乱。通常，要重新拿到这支鱼叉，必须等到鲸鱼被彻底捕获并变成尸体之后。

现在试想，如果有四艘船同时去对付一条异常强大、活跃且机敏的鲸鱼，会是什么情形？由于这条鲸鱼具备这些特性，再加上进行如此冒险行动时会出现的各种状况，可能会有八到十根鱼叉同时挂在它身上。当然，每艘船上都会配备几支鱼叉，以便在第一支鱼叉射出后未能成功捕获鲸鱼时再使用。所有这些细节都在这里得到了如实的描述，它们必将有助于阐明后续场景中那些极为重要却又复杂的情节。

第64章 斯塔布的晚餐
那头被斯塔布猎杀的鲸鱼位于离船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当时海面很平静，于是我们用三艘船组成一组，开始缓慢地将这头鲸鱼拖回“佩科德”号。我们十八个人，拥有三十六只手臂以及一百八十根手指，一小时又一小时地费力地拖动着那具沉重的鲸尸；它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才会微微移动一下。这一情景充分体现了我们正在拖动的物体之庞大——在中国的长江上，四五个工人就能以每小时一英里的速度拖动一艘装满货物的船，而我们拖动的这头巨鲸却行进得极为缓慢，仿佛身上压满了铅块一般。

天色渐渐暗下来，但“佩科德”号上的三盏灯仍为我们照亮前路。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只见阿哈布又把一盏灯从甲板上扔了下去。他凝视着那头鲸尸片刻，随即下达了将鲸鱼固定起来的命令，然后把灯交给一名水手，自己则回到舱室里，直到清晨才再次出现。

虽然在整个追捕过程中，阿哈布船长表现得一如既往地积极，但如今那头鲸鱼已经死去，他似乎心中充满了不满、急躁或绝望——或许是因为看到那具尸体让他意识到莫比·迪克仍未被杀死。即便有成千上万头鲸鱼被带到他的船上，也丝毫无法帮助他实现那个疯狂的目标。从“佩科德”号甲板上传来的声音来看，似乎所有人都在准备将船停泊在深海中：沉重的链条在甲板上拖动，然后被插入船舷的孔中。不过，那些发出叮当声的链条是用来固定那头巨大的鲸尸的，而非船只本身。鲸鱼的头部被绑在船尾，尾部则被绑在船头，它的黑色躯体紧贴着船只。在夜色的笼罩下，高处的桅杆和索具都看不清楚，此时船只与鲸鱼仿佛就像两头巨大的公牛，一头躺下，另一头则依然站立着。

这里还有一个小细节值得一提。当船只停靠在鲸鱼旁边时，能够牢牢固定住鲸鱼的，就是它的尾鳍；由于这一部位的密度较大，因此相对而言比其他部位更重（侧鳍除外）。即便在鲸鱼死亡后，其尾鳍仍具有弹性，会使其沉到水面之下，这样一来，就无法从船上伸手去给它套上链条。不过，这个难题有巧妙的解决办法：人们会准备一根结实的小绳子，绳子的一端装有木制浮标，中间则挂有重物，另一端则固定在船上。通过巧妙操作，让木制浮标浮到鲸鱼身体的另一侧，这样一旦给鲸鱼套上链条，链条就能随之移动，最终紧紧缠绕在尾巴最细的部分——也就是与宽大的尾鳍相连的位置。

如果一向情绪多变的阿哈此刻还算平静的话，至少在甲板上看不出来，那么他的副手斯塔布则因为成功捕获鲸鱼而显得异常兴奋，这种兴奋虽然有些不同寻常，但终究还是出于好意。他如此忙碌，以至于他的上司斯塔巴克只好暂时让他独自处理一切事务。导致斯塔布如此活跃的另一个原因很快就被揭示了出来：斯塔布是个贪吃的人，他极其喜欢鲸鱼的那一部分肉，也就是鲸鱼身体最细的末端。

大约在午夜时分，那块鲸肉被切下来并煮熟了。在两盏鲸油灯的照耀下，斯塔布站在绞盘旁，准备享用他的“晚餐”，仿佛那绞盘就是餐桌一般。那天晚上，享受鲸肉的并不只有斯塔布一人。成千上万的鲨鱼围绕着死去的巨鲸，大口吞食着它的脂肪。而那些在下面床铺上睡觉的人，也常常会被鲨鱼拍打水面的声音吓一跳。

船体距离那些鲨鱼的心脏只有几英寸远。从船边望去，就能看到它们——就像之前听到它们的声音一样——在阴暗的黑色水中翻滚着，它们用嘴巴挖出大小与人类头部相当的鲸肉块。鲨鱼的这一行为简直堪称奇迹。在如此看似难以接近的水面之上，它们究竟是如何挖出如此对称的肉块的，这仍然是宇宙中所有谜题的一部分。它们在鲸鱼身上留下的痕迹，最恰当的比喻就是木匠在钻孔时留下的凹痕。

尽管海战现场充满了恐怖与邪恶的气息，但人们仍会看到鲨鱼渴望地望着船上的甲板，就像饥饿的狗围在正在切割红肉的桌子旁，随时准备吞下被扔给它们的任何尸体；而当那些勇敢的“屠夫”们用镶有金饰和流苏的刀子互相切割对方的肉体时，鲨鱼们则用它们那如同宝石般的嘴巴在海底啃食死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极其残忍的行为。此外，鲨鱼总是跟随着所有穿越大西洋的奴隶船，随时准备帮忙搬运物品或妥善安葬死去的奴隶。虽然还有许多类似的情况可以列举出来，说明鲨鱼们最常聚集、最欢快进食的时间和地点，但没有任何时候能比得上夜晚时，那些鲨鱼围绕着一艘停泊在海上的捕鲸船，围在一只死抹香鲸周围的情形。如果你从未见过这一景象，那么就先不要急于判断崇拜魔鬼是否合适，或是与魔鬼和解是否有益。

不过，斯图布并没有理会周围正在进行的宴会的嘈杂声，就像鲨鱼们也不会理会他那享受美食时的咀嚼声一样。

“厨师，厨师！那个老弗利斯在哪儿？”他最终喊道，同时进一步张开双腿，似乎想为自己的晚餐找到更稳固的支撑点；接着，他用叉子刺向盘子里的食物，就像用长矛刺击一样。“厨师，你快过来！”

那个年老的黑人因为在不合时宜的时刻被从温暖的吊床上叫醒而显得很不高兴，他一瘸一拐地从厨房走过来。和许多老黑人一样，他的膝盖也有问题，那些部位他没有像其他部位那样仔细清洁。人们称他为“老弗利斯”，他走路时一瘸一拐的，还用那根由铁环制成的工具来辅助行走。遵从命令，他在斯塔布的餐具柜对面停了下来；然后双手交叠在身前，撑着双柄拐杖，将弯曲的背弯得更低，同时侧过头去，让那只最灵敏的耳朵能够听到声音。

“厨师，”斯塔布说着，迅速把一块略带红色的肉块送进嘴里，“你不觉得这块牛排烤得有点过熟了吗？你烤得太久了，肉太软了。我不是总说，要想做出好吃的鲸鱼肉，它必须保持坚韧吗？那些鲨鱼就在那边，难道你看不出它们更喜欢口感坚韧、半生的肉吗？它们吵死了！厨师，去跟它们谈谈吧，告诉它们可以礼貌地、适量地取食，但必须保持安静。该死，我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快去传达我的话吧。拿着这盏灯，”他从餐具柜上拿了一盏灯，“现在，去跟它们讲讲吧！”

老弗利斯闷闷不乐地接过灯，一瘸一拐地走到甲板的护墙处。他用一只手将灯光照向海面，以便能看清那些鲨鱼，另一只手则挥舞着那根工具，身体微微前倾，用低沉的声音开始对鲨鱼们讲话。斯塔布则悄悄跟在后面，听到了所有的话。

“各位家伙：我受命来告诉你们，必须立刻停止那种噪音。听见没？别再发出那种声音了！斯塔布大人说，你们可以尽情吃饱，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必须停止那种吵闹声！”

“厨师，”斯塔布打断了他，同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厨师！你讲道的时候可不能这么说脏话。那样可没法让罪人悔改啊，厨师！”

“谁啊？那你就亲自去跟他讲吧。”老弗利斯闷闷不乐地转身离开。

“不，厨师，继续说吧。”
“好吧，各位同伴们——”
“对！”斯塔布赞许地叫道，“劝劝他们吧，试试看。”于是弗利斯继续说道：
“你们都是鲨鱼，天生就贪吃成性，但我告诉你们，这种贪吃的行为——别再不停地拍打尾巴了！如果你们还继续这样拍打、撕咬的话，还能怎么听进去话呢？”
“厨师，”斯塔布斥责道，“不许说脏话。要有礼貌地跟他们说话。”
布道又继续了下去：
“各位同伴们，你们的贪吃本性我并不太责怪，因为那是天性，无法改变；但关键在于要控制住这种邪恶的天性。你们确实是鲨鱼，但如果能控制住内心的贪婪，那你们就相当于天使了，因为所谓天使，不过就是被良好控制的鲨鱼罢了。现在，听着，兄弟们，试着表现得文明一点，帮助自己从那头鲸鱼身上获取食物吧。不要去抢夺别人的食物，我说。对那头鲸鱼来说，一只鲨鱼和另一只鲨鱼有啥区别吗？而且，天哪，你们谁都没有权利占有那头鲸鱼，它属于别人。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嘴巴很大，比其他人更厉害；但有时候，嘴巴越大，肚子却越小；所以，大嘴巴并不是为了吞下更多东西，而是为了让那些无法自己获取食物的小鲨鱼能够吃到一些脂肪。”
“干得好，老弗利斯！”斯塔布叫道，“这才是真正的基督教精神，继续说吧。”
“没用了，那些家伙还会继续互相撕咬的，斯塔布先生；他们根本听不进任何话。给那种贪吃的家伙们讲道理是没用的，直到他们的肚子填满为止——而他们的肚子永远也填不满。等他们吃饱了，就再也听不进你的话了，因为他们会沉入海底，在珊瑚上睡着，从此再也无法听到任何声音。”
“说实话，我也这么认为。那就赐福吧，弗利斯，我要去吃晚饭了。”
于是，弗利斯双手举过那些鲨鱼，用尖锐的声音喊道——

“该死的家伙们！尽量制造最大的骚动吧；把肚子吃得胀破——然后就死掉。”
“好了，厨师，”斯塔布继续吃着晚餐，说道，“就站在你刚才的位置上，站在我对面，仔细点看。”
“遵命，”弗利斯说着，再次弯下腰，将钳子放到指定位置。
“好吧，”斯塔布一边大口进食，一边说，“现在我还是要谈谈这块牛排的问题。首先，你多大了，厨师？”
“那跟牛排有什么关系？”老黑人恼怒地回答。
“安静！你多大了，厨师？”
“大概九十岁吧，”他阴沉地嘀咕道。
“你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将近一百年了，却还不会做鲸鱼牛排？！”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迅速又吃了一口，仿佛那口食物就是问题的延续。“你在哪儿出生的，厨师？”
“在罗阿诺克河上的渡船上，就在舱口后面。”
“在渡船上出生的！这也真奇怪。但我想知道你是在哪个国家出生的，厨师！”
“我不是说了是在罗阿诺克地区吗？”他愤怒地叫道。
“不，你没说；不过我要告诉你我的想法：你必须回家重新出生，因为你还是不会做鲸鱼牛排。”
“我发誓，再也不会做这种东西了！”他愤怒地咆哮着，转身准备离开。
“回来，厨师——把那些钳子递给我；现在拿起那块牛排，告诉我你觉得它做得怎么样了？快拿去，尝尝看。”斯塔布说着，把钳子递给他。“尝尝看。”
老黑人用干枯的嘴唇轻轻碰了碰牛排，然后嘀咕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牛排了，真是美味极了。”
“厨师，”斯塔布再次正襟危坐地问道，“你信教吗？”
“我曾在卡普唐经过过一座教堂，”老人闷闷不乐地回答。

“你一生中曾经经过过开普敦的一座神圣教堂，想必在那里听到过牧师将听众称作他亲爱的同类吧，对不对，厨师？可你现在却来到这里，还对我编造如此可怕的谎言，嗯？”斯塔布说道，“你打算去哪儿呢，厨师？”
“快去睡觉吧。”他低声说着，边说边微微转过身去。
“等等！我是说你死后会去哪儿。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当这个老黑鬼死了之后，”黑人缓缓说道，态度和举止都变了，“他自己不会去任何地方；会有某个天使来接他。”
“接他？怎么接？像接以利亚那样坐马车吗？然后把他接到哪儿去？”
“上面那儿。”弗利斯说着，把钳子举过头顶，神情十分严肃。
“那么，你的意思是死后会爬到我们的船顶上去，对吧，厨师？可你难道不知道，爬得越高就越冷吗？船顶，对吧？”
“我没这么说啊。”弗利斯又闷闷不乐起来。
“你是说上面那儿，对吧？现在看看自己的钳子指向哪里。或许你以为可以通过水手孔爬进天堂吧，厨师；但不行，除非走常规路线，从索具那里过去。这很麻烦，但必须这么做，否则根本无法进去。不过我们现在还没人能进入天堂。放下你的钳子，听我的命令。听见了吗？当我发号施令时，一只手拿帽子，另一只手放在心脏上。什么！那是你的心脏吗？——那是你的胃！往上举！对，就是这样——现在保持这个姿势，认真听讲。”
“遵命。”老黑人照做，双手放在指定位置，试图同时把两只耳朵往前伸，却做不到。
“好吧，厨师，你看你做的那块鲸肉实在太差了，所以我立刻把它藏起来了。你明白了吧？以后如果你再为我在这里做饭，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免得把食物弄坏。”

用一只手握住牛排，另一只手拿一块烧红的炭靠近它；做完这些后，就把牛排端上去——听懂了吗？明天，当我们开始处理鱼的时候，你一定要在旁边，把鱼鳍的尖端取下来，用来腌制。至于鱼尾的部分，则要用水煮过再处理。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但弗利斯刚走出三步，就被叫了回来。
“厨师，明晚轮值时，给我准备些炸肉排当晚餐。听懂了吗？快去吧——喂！等等！离开前先鞠个躬。——快把东西拿上来！早餐要吃鲸鱼蛋——别忘了。”
“真该死！但愿他是被鲸鱼吃掉，而不是他去吃鲸鱼。我敢打赌，他比鲨鱼大王本人还像条鲨鱼。”老人一边跛着脚离开，一边嘟囔着这些话，然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吊床里。

第65章：鲸肉作为食物
人类竟然会吃掉那些为人类提供光亮的生物，甚至像斯塔布那样，借着它们自身的光芒来进食——这实在是一件极其离奇的事情，因此有必要深入了解其背后的历史与哲学背景。
有记载显示，三个世纪前，在法国，露脊鲸的舌头被视为珍馐美味，价格极为昂贵。在亨利八世时代，有一位宫廷厨师因为发明了一种适合搭配烤海豚食用的美味酱料而获得了丰厚的奖赏，要知道海豚也是一种鲸类动物。事实上，直到今天，海豚肉仍被视为上等美食。人们会将海豚肉切成与台球大小相当的肉丸，经过精心调味后，这些肉丸看起来简直就像龟肉丸或小牛肉丸。邓弗姆林的修道士们非常喜欢食用海豚肉，他们还从王室那里获得了大量的海豚肉供应。
实际上，至少在捕鲸者看来，如果鲸鱼的量不是那么多的话，它无疑会被视为一道珍贵的美食。但当面对一个长度接近一百英尺的巨大肉块时，人的食欲就会消失殆尽。如今，只有像斯塔布这样心胸开阔的人才会食用煮熟的鲸肉；而爱斯基摩人则没有这么挑剔。我们都知道他们是如何以鲸肉为生的，他们还拥有珍贵的旧鲸油。他们最著名的医生之一佐格兰达建议给婴儿食用鲸脂条，因为它们富含营养且多汁。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些英国人被捕鲸船意外遗留在格陵兰岛，他们竟然靠那些被取走鲸脂后留在岸上的腐烂鲸肉残渣活了好几个月。在荷兰捕鲸人那里，这些残渣被称为“炸饼”，它们看起来确实很像炸饼——呈棕色、口感酥脆，新鲜时还有点像阿姆斯特丹主妇做的面团甜点。它们看起来如此可口，以至于再节制的陌生人也难以抗拒。

但更让鲸鱼无法成为一种“文明菜肴”的，就是它那过高的脂肪含量。它堪称海洋中的“珍品牛”，脂肪太多，根本无法做到美味可口。看看它的背脊吧——若非那厚厚的脂肪层，它其实和水牛的肉一样可以当作美味佳肴（水牛肉可是备受推崇的珍馐）。至于鲸蜡本身，味道实在平淡无味，质地则像椰子生长三个月时那种透明、半胶状的白色果肉，不过其脂肪含量实在过高，根本无法替代黄油。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捕鲸人找到了办法，将鲸蜡与其他物质混合后食用。在夜间漫长的守夜时间里，海员们常常会把船上的饼干浸入那些巨大的油锅里，让它们在油中煎一会儿。我就这样做出过许多美味的晚餐。

对于小型抹香鲸来说，它的脑髓则被视为美味佳肴。人们用斧头打破头骨，取出那两个肥硕的白色脑叶（看起来就像两个大布丁），然后将它们与面粉混合，烹制成极为美味的食品，其味道有点类似小牛的脑髓——在某些美食家看来，这确实是一道佳肴。众所周知，有些美食家为了体验这种感觉，会持续食用小牛的脑髓，久而久之他们自己的脑髓也会变得类似小牛的脑髓，这样就能分辨出小牛的脑髓与自己脑髓的区别了——这确实需要非凡的辨别力。正因如此，当一个年轻人面前放着一张看似聪明的小牛脑袋时，那景象实在令人难过至极。那张脑袋仿佛在责备他，仿佛在说：“你也是野兽啊！”

或许，并非仅仅因为鲸鱼的脂肪含量过高，才使得陆地人对其食用感到厌恶；这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前述的原因：即一个人应该吃那些刚刚被杀死的海洋生物，而且还要在自己的灯光下进食。不过，毫无疑问，第一个杀害牛的人肯定会被视为凶手；也许他还会被处以绞刑。如果让他由牛来审判的话，他肯定也会受到同样的惩罚——任何凶手都理应如此。去周六晚上的肉市场看看吧，那里有成群结队的人盯着那一排排死去的四足动物。这样的景象难道不会让那些食人者也感到羞愧吗？谁不是食人者呢？我告诉你们，那些为了应对饥荒而把瘦弱的传教士腌在地窖里的费吉人，在审判日时，会比那些食人者更值得同情。

你啊，这个文明又开明的美食家，把鹅按在地上，然后享用它们膨胀的肝脏来制作鹅肝酱。可是斯图布呢？他直接吃鲸鱼的肉，这不是更过分吗？看看你的刀柄吧，你这个正在享用烤牛肉的文明开明美食家，那把刀柄是用什么制成的？不就是你正在吃的牛的兄弟的骨头吗？吃完那只肥鹅后，你又用什么来剔牙呢？当然是用同一种鸟的羽毛。而那个反对虐待鹅的协会的秘书，又是用什么笔来撰写通告的呢？直到最近一两个月，该协会才通过决议，要求只使用钢笔。

第66章：鲨鱼大屠杀
在南方渔场，经过长时间艰苦的努力后，终于在深夜将一头捕获的抹香鲸拖上船。通常情况下，人们并不会立刻开始切割它的尸体——因为这项工作极其费力，无法很快完成，而且需要所有船员共同协作。因此，一般的做法是收起所有帆布，将舵固定住，然后让所有人到吊床上休息直到天亮，同时安排人轮流在甲板上值守，确保一切正常。

不过，有时——尤其是在太平洋上的捕鲸船上——这种办法根本不起作用。因为会有大量鲨鱼聚集在停泊着的鲸鱼尸体周围，如果让尸体一直处于那种状态六个小时左右，到了早上就只剩下骨架了。而在海洋的其他区域，由于鲨鱼的数量没有那么多，用锋利的捕鲸铲不断搅动海水，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它们的凶猛性。不过，在某些情况下，这样做反而会激怒它们，使它们更加活跃。但“佩科德号”上的鲨鱼却不是这样；事实上，如果有人不习惯这样的场景，在那个夜晚从船边望去，几乎会以为整个海面都是一块巨大的奶酪，而那些鲨鱼则是其中的蛆虫。

尽管如此，当斯塔布吃完晚饭后安排了值守人员之后，基克格和一名前甲板水手来到甲板上时，鲨鱼们立刻变得异常狂躁。他们立即把切割工具挂在船边，又放下三盏灯笼，让光线照亮浑浊的海水。这两名水手用锋利的捕鲸铲不断攻击鲨鱼的头部——显然，头部是它们唯一的要害部位。但在混乱不堪、互相争斗的鲨鱼群中，那些水手并不总能击中目标，这进一步凸显出了这些鲨鱼的惊人凶猛性。它们不仅会互相攻击对方的身体，还会……

那些弯曲的鲨鱼嘴不断咬住自己的内脏，仿佛那些内脏被同一个嘴巴反复吞下，又从裂开的伤口中排出。不仅如此，触碰这些生物的尸体和鬼魂也是极其危险的。在所谓的个体生命消逝之后，它们的关节与骨骼之中似乎仍潜藏着某种普遍的、泛神论式的生命力。有一只鲨鱼为了获取它的皮而遭到杀死并被吊在甲板上，当奎克格试图合上它那致命的颌部时，那只鲨鱼几乎咬掉了他的手。

用于切割鲨鱼的工具是由最优质的钢材制成的，大小约相当于一个人张开的手掌，整体形状与以它命名的园艺工具相似，只不过它的两侧是完全平的，上端比下端窄得多。这种武器始终要保持锋利状态，使用时还会像剃刀一样定期磨砺。在它的固定装置中，还插着一根20到30英尺长的硬杆，作为手柄。

“奎克格不在乎是哪位神创造了他变成鲨鱼，”那个野蛮人痛苦地上下挥动着手说，“无论是费吉岛的神还是楠塔基特岛的神，但创造鲨鱼的那位神肯定是个极其残忍的家伙。”

第67章：开始切割
那是星期六的夜晚，真是糟糕至极的安息日！那些热衷于破坏安息日的人，全都是捕鲸船上的水手。那艘名为“佩科德”的船简直变成了一片混乱之地，每个水手都像屠夫一般。你会以为我们正在向海神献上上万头红牛呢。
首先，那些巨大的切割装置被搬上来——此外还有许多沉重的部件，它们都被涂成绿色，单个人根本无法举起。这些沉重的装置被固定在船顶上，再牢牢地绑在船甲板以上的最坚固部位。接着，那根绳索的另一端被连接到绞盘上，巨大的滑轮则被吊到鲸鱼上方；重达一百磅的巨大钩子也被挂在那个滑轮上。此时，斯塔巴克和斯塔布这两名水手手持长铲，开始在鲸鱼身体上切割出一个洞，以便将钩子插入靠近鲸鱼侧鳍的位置。完成后，他们在洞的周围划出一道半圆形的切口，再将钩子插入其中。随后，全体船员一起用力拉扯绞盘。立刻，整艘船就倾斜了过来；船上的每一个螺丝都像寒冷天气里老房子里的钉子一样剧烈震动，船体不停地颤抖着，桅杆也惊恐地朝天空摇晃。船越来越倾向鲸鱼的方向，而每次绞盘拉动时，海浪也会随之推动船只。最终，一声剧烈的响声传来，船猛地从鲸鱼身上翻滚起来，胜利的切割装置显现出来，同时，第一层鲸脂也被拖了出来。由于绞盘的持续拉力，鲸鱼不断在水中翻滚，而斯塔巴克和斯塔布用铲子切出的切口则让鲸脂能够沿着这条线均匀地被剥下来。一旦鲸脂被剥下，它就会像橙子的果皮一样被取下来。

那块巨大的脂肪块不断被吊得越来越高，直到其上端几乎触及船顶；这时，操作绞盘的人便停止用力，那一块不断摇晃、滴着血的巨大脂肪块会像从天而降般来回摆动。在场的所有人都必须小心避开它的摆动，否则就可能被它击中耳朵，甚至被甩下船去。这时，一名持长而锋利的武器——即登船剑的捕鲸手走上前，趁机在那个摇晃的脂肪块下方巧妙地切出一个大洞。接着，第二根绳索的末端被钩进这个洞里，这样就能牢牢固定住那块脂肪，为后续操作做好准备。随后，这位技艺高超的剑客警告所有人保持距离，再次向那块脂肪块发起攻击，经过几次猛烈的切割后，终于将其完全切成两半：较短的下半部分仍然固定着，而较长的上半部分则被吊了起来，随时可以放下。此时，操作绞盘的人们又重新开始工作，当一根绳索正在将鲸鱼的另一块脂肪吊上来时，另一根绳索则逐渐松开，那块脂肪便通过下方的舱口落入一个名为“脂肪室”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几名动作敏捷的人像处理活着的蛇一样，不断地把那块长长的脂肪卷起来。工作就这样持续进行着：两根绳索同时上下移动，鲸鱼和绞盘都在不停地运转，操作绞盘的人们唱着歌，负责处理脂肪的人则继续卷取脂肪，船员们则忙碌着，整艘船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而所有人偶尔还会咒骂几句，以此来缓解这种紧张的氛围。

第68章：鲸鱼的皮肤
我曾花费大量精力研究这个颇为棘手的问题——鲸鱼的皮肤究竟是什么。为此，我与海上经验丰富的捕鲸人以及岸上的博物学家们有过诸多争论。我的最初观点至今仍未改变，不过那终究只是一种观点罢了。

问题在于：鲸鱼的皮肤究竟是什么，又位于何处？你们应该已经知道鲸鱼的鲸脂是什么了。那种鲸脂的质地类似紧实、纹理细腻的牛肉，但更为坚韧、有弹性且密度更高，其厚度在8到10英寸到12到15英寸之间不等。

虽然一开始可能会觉得，某种生物的皮肤竟会具有这样的质地和厚度，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实际上这并不能作为反对这种观点的依据；因为除了鲸脂之外，鲸鱼的身体上不存在其他致密的覆盖层。而任何动物的最外层覆盖层，如果足够致密的话，那不就是皮肤吗？的确，从鲸鱼的尸体上可以刮下一种极薄、透明的物质，它有点像最薄的明胶碎片，只不过它的柔韧性几乎与缎子相当；不过在未干燥之前，它会收缩、变厚，甚至变得相当坚硬和易碎。我有几块这样的干燥后的碎片，用来在我的捕鲸记录本上做标记。正如我之前所说，它是透明的；把它放在印刷好的页面上时，我有时会幻想它具有放大效果。

无论如何，可以说，通过鲸鱼自身的“视角”来了解它们真是件有趣的事。但我想要强调的是：那种极薄的透明物质，虽然确实覆盖着鲸鱼的整个身体，但它与其说是鲸鱼的皮肤，不如说是“皮肤的皮肤”——因为如果说巨大鲸鱼的真正皮肤比新生儿的皮肤还要薄、还要柔软，那未免太过荒谬了。不过，就说到这里吧。

假设鲸脂就是鲸鱼的皮肤，那么，对于那些体型巨大的抹香鲸来说，其鲸脂可以提炼出100桶油；而考虑到这些油在提炼后的重量，其实只相当于原始鲸脂重量的四分之三而已，而非全部。

鲸鱼的皮层结构；由此便可大致了解那庞大生物的规模——仅仅是它表皮的一小部分，就能形成如此巨大的液体湖。按每吨10桶来计算，那么仅鲸鱼皮肤的四分之三的重量就相当于10吨。在鲸鱼活着的时候，其表面所呈现的景象也是它诸多奇妙特征之一。它的表面几乎总是布满无数纵横交错的直线痕迹，这些痕迹的排列方式类似于最精美的意大利线刻作品。不过，这些痕迹似乎并非刻在上述的玻璃质表皮上，而是仿佛直接刻在鲸鱼的身体上一般。不仅如此，在仔细观察之下，那些线条痕迹其实还可以构成其他图案。它们属于象形文字；也就是说，如果把金字塔墙上的神秘符号称为象形文字的话，那么在这里使用这个词再合适不过了。根据我对某头抹香鲸身上象形文字的记忆，我被密西西比河上游那些刻有古老印第安文字的石碑所震撼。与那些神秘的岩石一样，带有神秘标记的鲸鱼身上的文字也依然无法破译。提到这些印第安岩石，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除了鲸鱼外表的其他特征之外，它的背部尤其是两侧，常常因为大量杂乱无章的划痕而失去规则的线条形态。我认为，阿加西兹认为那些新英格兰海岸的岩石上有着与巨大浮冰剧烈摩擦的痕迹——那些岩石在这一点上应该与抹香鲸颇为相似。在我看来，鲸鱼身上的这些划痕很可能是与其他鲸鱼相撞造成的；因为我最常在那些体型庞大的成年雄性鲸鱼身上看到这类痕迹。关于鲸鱼的皮肤或脂肪，还有几点需要说明。前面已经提到，鲸鱼的脂肪会被割下成一大块一块的，被称为“毛毯状脂肪块”。和大多数海洋术语一样，这个名称也非常贴切且富有意义。因为鲸鱼确实就像被一条真正的毛毯或被子包裹着一样；或者更确切地说，就像一件印度式披风，从头部覆盖下来，一直垂到身体末端。正是由于这种舒适的覆盖物，鲸鱼才能在各种天气条件下保持舒适的状态。

在所有的海洋、所有的时节与潮汐之中。试想，如果格陵兰鲸没有那层保暖的脂肪层，它在北方那些冰冷的海洋里会怎样呢？的确，那些极地水域里也有许多活泼的鱼类；但那些鱼都是冷血的、没有肺的生物，它们的腹部简直就像冰箱一样；它们只能依靠冰山的庇护来保持体温，就如同冬天里旅人会在火堆旁取暖一样。而鲸鱼则与人类不同，它有肺，还有温血。一旦它的血液变冷，它就会死去。因此，真是不可思议——除非加以解释——这种对体温有着与人类同样迫切需求的巨大生物，竟然能够终生生活在北极的冰冷水域中！在那里，海员们落水后，有时几个月后仍会被发现冻在冰层之中，就像苍蝇被封存在琥珀里一样。更令人惊讶的是，实验已经证明，北极鲸的血液比夏季的婆罗洲黑人的血液还要温暖。在我看来，这体现了强大的生命力的珍贵，也体现了厚实外壳以及内部空间的重要性。哦，人类啊！请钦佩鲸鱼，并以它为榜样吧！你也应在冰天雪地中保持温暖，也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却又不属于这个世界。在赤道地区保持凉爽，在极地则让血液保持流动状态。就像圣彼得大教堂的巨大圆顶，也像那只巨大的鲸鱼一样，人类啊，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属于自己的体温。可是，要教会人们这些美好的品质，实在是一件既容易又困难的事！在建筑中，像圣彼得大教堂那样呈圆顶结构的建筑实在少之又少；在生物中，能像鲸鱼那样庞大的生物也寥寥无几。

第69章 告别仪式
“拉上链条！把那具尸体扔到船尾去！”
那些巨大的绳索已经发挥了作用。那只被斩首的鲸鱼的白色躯体如同大理石制成的坟墓一般闪烁着光芒；虽然颜色有所变化，但其体积却并未明显减小，依然庞大无比。它缓缓地漂离船只，周围的海水被贪婪的鲨鱼搅得翻腾不已，空中则满是尖叫着的飞鸟，它们的喙就像一把把刺向鲸鱼的利刃。那个巨大的无头白色幽灵越飘越远，而那些围绕在它周围的鲨鱼与飞鸟则让场面更加混乱不堪。从几乎静止不动的船上，人们可以持续数小时地看到这一恐怖景象。在清澈温和的蓝天之下，在宁静的海面上，那团死亡的巨物一直漂浮着，最终消失在无尽的远方。
这真是一场既悲惨又可笑的“葬礼”！海上的秃鹫们装出一副哀伤的样子，而那些空中的“鲨鱼”则全都穿着黑色或斑点状的服装。我想，活着的时候，它们中很少有人会帮助那只鲸鱼，即便它真的需要帮助；但在它的“葬礼”上，它们却争相扑向它。哦，多么可怕的掠夺行为啊！即便是最强大的鲸鱼也无法逃脱这种命运。
而这还不是结束。尽管鲸鱼的尸体已被亵渎，但仍有复仇的“幽灵”在附近徘徊，吓唬着人们。当有些胆小的军舰或探索船从远处发现这一景象时——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那些飞鸟，但仍能看见阳光下漂浮的白色躯体以及溅起的高高的白色浪花——他们立刻就会在航海日志上记录下这里有暗礁、岩石和汹涌的波浪：小心！也许在之后的许多年里，船只都会避开这个地方，就像愚蠢的羊群会避开有障碍物的地方一样，因为最初的领头人就是在那里被杀的。这就是所谓的“先例法则”；这就是传统的“用处”；这就是那些毫无根据的旧观念为何能顽固地延续下去的故事——它们甚至不再存在于现实中！这就是所谓的“正统观念”！

因此，尽管在世时这条巨鲸的庞大身躯足以令它的敌人闻风丧胆，但死后它的幽灵却只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无力的恐慌罢了。朋友，你相信有鬼吗？除了科克巷里的那个鬼之外，还有其他鬼魂存在；而且也有比约翰逊博士更深刻地相信鬼魂的人。

第70章：斯芬克斯鲸
在将巨鲸的尸体完全剥下之前，必须先将其斩首。而给抹香鲸斩首其实是一项需要高超解剖技术的操作，经验丰富的捕鲸医生们对此极为自豪——这并非毫无道理。因为抹香鲸根本没有所谓的“脖子”；相反，在头部与身体的连接处，正是它身体最粗壮的部分。此外，外科医生必须在大约八到十英尺的距离外进行手术，而手术对象则几乎隐藏在颜色浑浊、波涛汹涌的海水中。在这种不利条件下，医生还必须深入肉体数英尺进行切割，而且根本无法看到伤口内部的情况，同时还必须巧妙地避开所有周围的障碍物，然后在脊柱与头骨连接的临界点将其准确切断。那么，斯图布声称只需十分钟就能斩首一头抹香鲸，难道不令人惊叹吗？一旦头部被割下，就会用绳索将其吊在船尾，直到尸体被完全剥下为止。如果是小型鲸鱼的头部，还会被吊到甲板上处理掉。但对于成年巨鲸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抹香鲸的头部几乎占其整体体积的三分之一，即便使用强大的起重设备，想要吊起如此沉重的头部也是徒劳无功的，就如同试图用珠宝秤来称量一座荷兰谷仓一样。当“佩科德号”上的抹香鲸被斩首且尸体被剥下后，它的头部会被吊在船舷旁——大约处于海面半腰的位置，这样它仍能在一定程度上依靠海水浮力。此时，由于下层桅杆及两侧的缆绳产生的巨大向下拉力，船只不得不严重倾斜，而那些缆绳则像起重机一样伸向海面。那个滴着血的头部就那样悬挂在“佩科德号”的船腰处，就像《犹滴传》中霍洛芬尼斯的头部悬挂在犹滴的腰间一样。

当这项任务完成时，已是中午时分，水手们便下到下面去用午餐了。原本喧闹不堪、如今却空无一人甲板上恢复了寂静。一片宁静的海面，宛如一朵巨大的黄色莲花，正缓缓展开它那无声无息的巨大叶片。过了一会儿，亚哈独自从船舱里走出来。他在甲板上转了几圈，然后停下来俯视着海面，接着拿起斯图布的那把长铲——那把铲子在鲸鱼被杀死后仍留在那里——将它的另一端撑在腋下，就这样弯下腰，专注地盯着那个头颅。

那是一个黑色的、有着兜帽般的头颅；它悬挂在如此宁静的海面上，仿佛沙漠中的斯芬克斯一般。“说话吧，你这庞大而庄严的头颅，”亚哈低声说道，“虽然没有胡须，但到处都可见到类似苔藓的白色痕迹；说话吧，强大的头颅，告诉我们你内心的秘密。在所有生物中，你潜得最深。此刻阳光照耀着的那个头颅，曾经在世界的根基之中移动过。在那里，那些无人知晓的名字和舰队正在腐朽，无数希望与锚也正在腐烂；在那片可怕的“陆地”上，有数百万溺亡者的骨头作为压舱物。你曾去过钟声或潜水员从未涉足的地方；曾在许多水手身旁入睡，那些不眠的母亲愿意为让他们安息而付出生命。你见过那些从燃烧的船上跳下的恋人，他们心贴着心沉入波涛之下；在天堂对他们而言都是虚假的时候，他们依然彼此忠诚。你见过那些被海盗从甲板上推下去的船员，他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了数小时，而杀害他的人却依旧安然无恙地继续航行——而那艘本该将一位正直的丈夫送到渴望他的妻子怀中的船，则被闪电击中了。哦，头颅啊！你所见的一切足以让行星破碎，让亚伯拉罕变成异教徒，可你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起航吧！”主桅顶端传来一声胜利的呼喊。

“真的吗？那真是令人高兴啊！”亚哈立刻挺直了身子，眉间的阴云也一扫而空。“在这死一般的宁静中听到这样的呼喊，甚至能让更坚强的人也改变信仰。——往哪儿走？”

“先生，右舷船头有三点，他们的风正朝我们这边吹来！”
“越来越好了。但愿圣保罗也能从那边过来，把他的风带来，让我不再面临无风的状况！哦，大自然啊，人类的心灵啊！你们之间的关联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物质世界中没有任何一个原子是静止或毫无生命的，它们在心灵中都有对应的‘复制品’。”

第71章：耶罗波安号的故事
风与船一同前行，但风速比船速更快，很快“佩科德”号就开始摇晃起来。透过玻璃，人们可以看到那艘船上有着桅杆和船员，由此判断那是一艘捕鲸船。但由于它位于更靠上风的方向，且似乎正朝着别的地方前进，“佩科德”号根本无法接近它。于是他们发出了信号，想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需要说明的是，与美国海军的舰艇一样，美国的捕鲸船也都有各自的信号代码；所有这些信号都被记录在一本册子里，每艘船的名称也会被标注在上面，这样每位船长都能随时查阅。这样一来，捕鲸船的船长们即便在很远的距离上也能轻松识别彼此。

最终，“佩科德”号的信号得到了回应——那艘船也发出了自己的信号，由此可以确定它就是楠塔基特的“耶罗波安”号。它调整好船的方向，从“佩科德”号的侧方靠近，然后放下了一艘小船。那艘小船很快便靠近了，但就在斯塔巴克下令准备搭梯子让对方船长上船时，那艘船上的船长却从船尾挥手，表示没有必要这么做。原来，“耶罗波安”号上正流行着一种恶性传染病，其船长梅休担心会传染给“佩科德”号上的船员。尽管他自己及船上的船员都没有受到感染，而且两艘船之间还有半发子弹的距离，海面和空气也处于流动状态，但他还是坚持执行严格的隔离措施，坚决拒绝与“佩科德”号直接接触。

不过，这并没有完全阻断两者之间的交流。“耶罗波安”号的小船始终与“佩科德”号保持几码的距离，通过偶尔划桨来保持与对方的平行状态。此时风势已经变得相当大，“佩科德”号不得不将主帆收起来继续前进。

巨大的波浪会将船推向前方，但很快就能被巧妙地调整回正确的航向。尽管有这些干扰，双方仍能保持对话，不过偶尔还会出现其他类型的干扰。在“杰罗波安”号上划桨的，是个相貌极为奇特的人——即便在那个充满各种怪人的捕鲸行业中，他依然显得与众不同。他是个身材矮小、年纪尚轻的男子，脸上布满雀斑，留着过长的黄色头发。他身上穿着一件颜色已褪的胡桃木色长外套，外套的袖子被卷到了手腕处。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深沉而狂热的疯狂神情。一看到这个人影，斯塔布立刻喊道：“就是他！就是他！——那就是‘汤霍’号上的那些人跟我们说的那个怪人！”斯塔布所说的是之前“佩科德”号与“汤霍”号交流时听到的关于“杰罗波安”号上某个人的奇怪故事。根据那个故事以及后来了解到的情况，看来这个怪人对“杰罗波安”号上的几乎所有人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他的故事是这样的：他最初是在尼斯基尤纳的震教徒群体中长大的，当时他是个伟大的先知；在那些秘密的聚会上，他曾多次通过暗门从天而降，宣称第七瓶圣物即将被打开，而那瓶圣物就放在他的背心口袋里——不过里面装的并非火药，而是鸦片酊。出于某种奇怪的冲动，他离开了尼斯基尤纳，前往楠塔基特岛。在那里，他凭借着疯子特有的狡黠手段，装出一副冷静理智的样子，自称是适合参加“杰罗波安”号捕鲸任务的新人。他们雇佣了他，但就在船只离开陆地后不久，他的疯狂行为便再次发作。他自称是大天使加百列，命令船长跳海。他还发表了一份宣言，宣称自己是海洋诸岛的救世主以及整个大洋世界的总督。他宣称这些事情时的坚定态度，他那不眠不休且充满幻想的头脑所编织出的恐怖画面，以及种种超自然的恐怖现象……

狂乱的情绪在那些无知的船员心中蔓延，他们将加百列视为神圣的存在。此外，他们还惧怕他。这样的一个人对船只来说毫无用处，尤其是因为他只在自己愿意的时候才工作，因此那位不信神的船长很想除掉他。但得知加百列打算在第一个合适的港口让他上岸后，这位大天使立刻解开了所有的封印与瓶子——这样一旦他的计划得逞，整艘船以及所有船员都将陷入无尽的毁灭之中。他在船员中大力影响自己的追随者，最终他们一起去找船长，告诉他如果把加百列赶下船，他们当中就不会有一个人留下来。于是船长不得不放弃自己的计划。他们也不允许任何人虐待加百列，任由他为所欲为；这样一来，加百列便拥有了在船上的完全自由。这一切的结果是，这位大天使根本不在乎船长和船员们；自从瘟疫爆发后，他的权力更大了，他宣称这种他所谓的“瘟疫”完全受他控制，只有按照他的意愿才能停止。那些大多是穷苦之人的水手们对他畏畏缩缩，有些人甚至对他阿谀奉承，遵从他的命令，有时甚至像对待神明一样向他行礼。这些事情听起来可能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如此。至于狂热分子的历史，与其说他们自身的极度自我欺骗令人震惊，不如说他们能够欺骗和迷惑如此多人的能力更为惊人。不过，现在该回到“佩科德号”上了。“我可不怕你的瘟疫，”亚哈站在船舷上对站在船尾的梅休船长说道，“上来吧。”这时，加百列站了起来。“想想那些发热、黄疸的病症吧！当心那可怕的瘟疫！”“加百列！加百列！”梅休船长喊道，“你必须要——”就在那时，一股巨浪把小船冲到了前方，汹涌的浪花让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你看到那头白鲸了吗？”当小船重新漂回来时，亚哈问道。“想想你的捕鲸船吧，它已经被烧毁并沉没了！当心那可怕的鲸尾！”

“我再告诉你一次，加百列——”但小船依旧如被恶魔拖拽一般向前冲去。片刻间无人说话，只有接连不断的巨浪翻滚而过，由于大海的某种奇异现象，这些波浪是倾泻而下而非起伏荡漾。与此同时，那只被吊起的抹香鲸头部剧烈地摇晃着，加百列注视着它时的担忧神情，似乎超出了他作为大天使应有的程度。

这段插曲结束后，梅休船长开始讲述关于白鲸莫比·迪克的可怕故事；不过，每当提到他的名字时，加百列就会不断打断他，还抱怨那仿佛与他结盟的疯狂大海。看来，“耶罗波安号”离开港口没多久，就有一艘捕鲸船将莫比·迪克的存在及其造成的破坏告诉了他们。加百列听到这个消息后，严肃地警告船长不要攻击那头白鲸，生怕遇到那只怪物；他在疯狂的语态中宣称白鲸简直就是神灵的化身，而震教徒们所信奉的正是圣经中的神明。然而一两年后，当人们终于从桅顶上看到莫比·迪克时，大副梅西却充满渴望地想要与它交锋；尽管加百列不断警告并极力反对，船长还是同意给他机会。梅西成功说服了五个人与他一起乘船出发。经过长时间的奋力划桨以及多次危险的尝试，他们终于成功用铁矛刺中了白鲸。

与此同时，加百列爬上主桅顶，疯狂地挥舞着手臂，预言那些亵渎他神圣地位的侵略者将会迅速遭遇毁灭。就在大副梅西站在船头，以他族人特有的鲁莽勇气向那头鲸鱼发出狂怒的呼喊，试图抓住机会用长矛攻击它时，突然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从海面升起；它快速扇动的动作让划桨手们暂时喘不过气来。紧接着，那个充满斗志的大副就被猛地抛向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最终落在大约五十码外的海里。船上没有任何损坏，划桨手的头发也没有一根受伤，但那个大副却永远沉入了海底。

值得一提的是，在捕抹香鲸的过程中，这类致命事故或许几乎和其它类型的事故一样常见。有时，

没有人受伤，只有那个被毁掉的人而已；更多时候，船头会被撞断，或者领航员站立的支撑板也会从原处断裂，随尸体一起沉入水中。但最奇怪的是，在许多情况下，即使找回了尸体，也看不出任何暴力痕迹——那人完全是自然死亡的。

从船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梅西坠落的整个过程。加布里埃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喊：“那瓶子！那瓶子！”他阻止了那些惊恐万分的水手们继续追捕那头鲸鱼。这一可怕的事件让这位大天使更具威望了；因为他的信徒们认为他是预先预言了这件事，而非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从而恰好猜中了众多可能性中的一种。于是，他在船上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梅休讲完之后，阿哈布向他提出了许多问题，以至于这位陌生的船长忍不住询问，如果有机会的话，他是否打算去猎杀那头白鲸。阿哈布回答说：“是的。”于是加布里埃尔再次站起身来，怒视着那个老人，用手指着下方大声喊道：“想想那个亵渎神明的人吧——他已经死了，就在下面！小心他那可怕的结局！”

阿哈布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然后对梅休说：“船长，我刚想起我的信袋里还有封信，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给你的某位水手的。斯塔巴克，去看看那个袋子。”

每艘捕鲸船都会携带大量寄往不同船只的信件，而这些信件能否送到收件人手中，完全取决于是否能在四大洋中偶然遇到他们。因此，大多数信件都无法送达目的地，很多甚至要经过两三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被收到。

不久，斯塔巴克手里拿着一封信回来了。那封信被翻来覆去地揉搓过，已经湿透，而且因为被放在船舱里的阴暗处而长满了暗绿色的霉斑。对于这样的信件来说，就算死神亲自送信也毫不为过。

“读不了吗？”阿哈布问道。“把信给我。唉，字迹实在模糊不清……这到底是什么？”他正在仔细查看时，斯塔巴克拿了一根长长的铲子，用刀稍微割开一端，以便将信插进去。

把信放在那里，这样就能把信交给那艘船，而无需让船靠近船只。与此同时，阿哈布拿着那封信，低声说道：“哈里先生——对，哈里先生——（那是女人的手针，我敢打赌是他的妻子）——没错，杰罗波安号上的哈里·梅西先生；唉，原来是他，可他已经死了！”“可怜的家伙！真是可怜啊！这信还是他妻子寄来的，”梅休叹息道，“不过让我来拿吧。”“不，你自己留着吧，”加布里埃尔对阿哈布喊道，“你很快也会去那个地方了。”“该死的！去死吧！”阿哈布怒吼道。“梅休船长，现在过来接信吧！”说着，他从斯塔巴克手中夺过那封致命的信，用杆子上的缝隙将信递向那艘船。就在这时，划桨的船员们停止了划桨；小船微微漂向了船尾，于是，仿佛有魔法一般，那封信突然出现在加布里埃尔伸出的手中。他立刻抓住信，拿起船上的刀，将信刺在刀上，然后把信扔回船上。信落在了阿哈布的脚下。接着，加布里埃尔大声命令同伴们继续划桨，于是那艘叛变的船便迅速远离了“佩科德”号。在这场冲突之后，水手们又继续开始处理鲸鱼的尸体，关于这件诡异事件，有许多奇怪的传闻流传开来。

第72章：猴绳
在切割鲸鱼、处理鲸鱼的忙碌工作中，船员们不得不不断来回奔波。这边需要人手，那边也需要人手；根本无法停留在某个地方，因为同时到处都有事情要做。试图描述这一场景的人也是如此。现在我们得稍微回溯一下。之前提到过，当首次在鲸鱼背部打开缺口后，就会用钩子将鲸脂钩入那里——那个由船员们用铲子挖出的洞里。但那么笨重又沉重的钩子究竟是如何被固定在那个洞里的呢？其实是由我的朋友奎克格来操作的，作为鱼叉手，他的职责就是为了完成上述任务而登上鲸鱼的背部。但在很多情况下，情况要求鱼叉手必须留在鲸鱼身上，直到整个剥取鲸肉的过程结束。需要注意的是，鲸鱼几乎完全浸在水中，只有正在被处理的部位露出水面。于是，就在甲板下方约十英尺处，可怜的鱼叉手不得不在鲸鱼身上和水中挣扎，而巨大的鲸鱼则像转轮一样在他脚下旋转。在那次行动中，奎克格穿着高地的服装——衬衫和袜子——至少在我看来，他看起来格外精神；而且没人比他更适合被观察，这一点稍后就会明白。
作为那艘船上的弓箭手，也就是负责划船的人（位于船头第二艘船上），我的职责就是在他攀爬鲸鱼背部的过程中给予协助。你或许见过意大利的管风琴师用长绳牵着一只会跳舞的猴子。同样地，我从船的陡峭边缘，用一种在渔业中被称为“猴绳”的工具将奎克格固定在海里，那根绳子系在他腰间的一条结实的帆布带上。这对我们俩来说都是一桩既危险又有趣的事情。因为在继续之前，必须说明的是，那根猴绳的两端都是固定的：一端固定在奎克格宽大的帆布带上，另一端则固定在我的窄皮带上。这样一来，不管怎样，我们俩暂时就“绑”在了一起。

可怜的基奎格再也无法浮上水面了。出于实用考虑以及荣誉的考量，人们决定不剪断那根绳索，而是让绳索将我一同拖下去。于是，一根长长的连体绳将我们绑在了一起。基奎格成了与我密不可分的双生兄弟；而我则无法摆脱这根绳索所带来的种种危险。

那时，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当我仔细观察他的动作时，似乎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个体性已经融入了由两人构成的“公司”之中；我的自由意志也遭到了严重损害；而他人的错误或不幸可能会让我这个无辜的人陷入无端的灾难与死亡之中。因此，我觉得这似乎是命运中的某种“过渡状态”——因为命运本应公平无私，绝不会做出如此严重的不公之事。不过，经过进一步思考——当我不时把他从鲸鱼和船只之间拉出来，避免他被夹住时——我意识到，其实每个活着的人都是处于同样的境地；只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会以某种方式与其他人形成这种“连体关系”。如果你的银行家破产了，你就会陷入困境；如果药剂师误把毒药放进你的药丸里，你就会死去。当然，你可以说，只要格外小心，或许就能避开这些以及生活中无数其他危险。但我再怎么小心地操控基奎格身上的那根绳索，他有时还是会用力拉扯，差点让我掉进海里。而且我永远也忘不了：无论我怎么做，我只能掌控那根绳索的一端而已。

所有的捕鲸船上都有这种绳索，但只有在“佩科德号”上，那只猴子才会被与其主人绑在一起。这一改进是由斯塔布提出的，目的是为那些处于危险中的捕鲸手提供最可靠的保障，确保牵绳者能够始终保持警惕、尽职尽责。

我之前提到过，我经常要把可怜的基奎格从鲸鱼和船只之间拉出来——因为随着船只的不断摇晃，他偶尔会掉下去。但这并不是他所面临的唯一危险。那些鲨鱼并没有因为夜间发生的屠杀而退缩，反而因为鲸鱼尸体开始流出的鲜血而变得更加狂热，它们像蜂群一样围在鲸鱼尸体周围。

就在那些鲨鱼中间，还有基奎格；他常常用自己挣扎着的双脚把它们推开。要不是因为有死鲸这样的猎物吸引着它们，那些本来以各种肉类为食的鲨鱼是很少会去攻击人类的。不过，既然它们如此贪婪，那当然得小心提防它们了。因此，除了我用绳子不时地把那个可怜的家伙从那些似乎特别凶猛的鲨鱼嘴边拉开之外，还给他准备了另一种保护措施：塔什特戈和达古站在船边，不断用锋利的捕鲸刀在他头上挥舞，尽可能多地杀死那些鲨鱼。他们的这种行为确实很无私、很友善。我承认，他们是希望基奎格能过上最好的生活；但由于他们急于帮助他，再加上他和鲨鱼们有时都被混浊的血液遮住视线，那些锋利的刀子反而有可能砍断他的腿而不是尾巴。可怜的基奎格，我想，他只能紧紧抓住那个巨大的铁钩，喘着气——他大概只是向自己的神灵祈祷，然后将生命交托给神明吧。

“唉，我亲爱的同伴、兄弟啊，”我一边随着海浪的起伏来回拉动绳子，一边想：“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不正是我们这些在捕鲸世界中生活的男人的缩影吗？你呼吸着的那个无边无际的海洋就是生命；那些鲨鱼是你的敌人；那些刀子则是你的朋友；而在鲨鱼与刀子之间，你处境十分危险，可怜的家伙。”

“但是要勇敢！基奎格，你会有好结果的。”因为此刻，那个筋疲力尽的野蛮人终于爬上了链条，浑身湿透、不停地颤抖着站在船边；这时，船长走上前，用充满同情和安慰的眼神递给他——什么？热科涅克白兰地？不！是温热的姜水！

“姜水？我有闻到姜的味道吗？”斯塔布怀疑地问道，走了过来。

“是的，肯定是姜水。”他仔细看了看那杯还未被喝过的液体。然后，他似乎难以置信地站了一会儿，接着慢慢地走向那位惊讶的船长，轻声说道：“姜水？真的吗？你们愿意给我……”

“喂，面团小子，快告诉我，姜有什么用处啊？”
“姜？面团小子，你拿姜来当燃料，好让这个发抖的食人族生火吗？姜到底是什么东西？海煤？木柴？还是火柴？引信？火药？我再说一次，姜究竟是什么，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给我们的可怜的基克格？”
“这背后肯定有戒酒协会在搞鬼，”他突然说道，同时走向刚从前面走来的斯塔巴克。“先生，您看看那个罐子吧，如果您愿意的话，闻一闻它的味道。”接着，他观察着斯塔巴克的表情，又补充道：“船长斯塔巴克，他竟敢在刚捕到鲸鱼之后，就给基克格服用那些汞剂和贾拉普药剂。先生，他难道是药剂师吗？请问，他用的就是那种能让半死之人恢复生命的苦药吗？”
“我不这么认为，”斯塔巴克说，“那些东西根本没什么用。”
“对啊，船长，”斯塔布叫道，“我们会让你知道，怎么给猎鲸手用药的！这里不需要你的药剂师那一套；你是想毒死我们吧？你买了我们的保险，想把我们都杀掉，然后独吞保险金，对吧？”
“不是我干的，”面团小子喊道，“是慈善姑妈把姜带上船的；她还命令我绝不能给猎鲸手喝任何酒，只能给他们这种姜汁饮料——她是这么称呼它的。”
“姜汁饮料！你这个讨厌的家伙！拿着它，赶紧回储物间去，找点更好的东西来。希望我没有做错什么，斯塔巴克先生。这是船长的命令——给猎鲸手提供朗姆酒。”
“够了，”斯塔巴克回答道，“别再打他了，但是……”
“哦，我打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受伤，除非我打的是鲸鱼之类的东西；而这家伙就是个卑鄙的家伙。您刚才说什么来着，先生？”
“就是让他下去，自己去找他想要的东西。”
当斯塔布再次出现时，他一只手拿着一个深色的瓶子，另一只手则拿着一个类似茶壶的容器。第一个瓶子里装的是烈酒，被交给了基克格；第二个则是慈善姑妈送的礼物，被直接扔进了海里。

第73章：斯塔布与弗拉斯克杀死一头露脊鲸，随后就此事展开讨论。
必须记住，一直以来都有一头抹香鲸的巨大头部悬挂在“佩科德号”的船侧。但我们得让它继续悬在那里一段时间，等有机会再处理它。目前还有其他紧急事务需要处理，对于那颗头部，我们能做的最好事情就是祈求上天让固定它的绳索能够承受住压力。

在过去的夜晚和上午里，“佩科德号”逐渐驶入了一片海域——那里偶尔会出现黄色泡沫，这显然是露脊鲸出没的迹象。露脊鲸属于巨兽类动物，几乎没人认为它们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附近。虽然所有船员都看不起捕捉这种低等的生物，而且“佩科德号”也并非被派来专门捕猎它们；尽管它在克罗泽特群岛附近经过时也从未下过船去捕捉它们，但既然已经有一头抹香鲸被捕获并斩首，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们决定只要有机会，当天就要尝试捕捉一头露脊鲸。

没过多久，人们就在下风处看到了高高的喷水柱，于是斯塔布和弗拉斯克的兩艘小船立刻出发去追捕。它们越划越远，最终几乎从桅杆上的船员视野中消失了。但突然间，远处出现了一大片翻腾的白色浪花，不久之后就有消息传来，说明其中一艘或两艘小船很可能遇到了麻烦。过了一会儿，那些小船又重新出现在视线中，它们正被那头鲸鱼拖向船只。那只怪物离船体如此之近，起初还以为它是怀有恶意；但它突然沉入了漩涡中，就在距离船板三杆的距离内便完全消失了，仿佛潜入了船底之下。船上的人立刻喊道：“快拉绳子！”那些小船似乎马上就要被猛力撞上船身了。不过，由于船上还有足够的绳索，而且那头鲸鱼的游动速度也不快，他们便不断放出绳索，同时用尽全力拉动，试图让小船远离船只。几分钟后，这场搏斗……

他们的处境极为危险：虽然他们仍在一侧用力拉紧绳索，同时在另一侧划桨，但巨大的拉力几乎要将他们拖入水中。不过他们只是试图前进几英尺而已。他们坚持不懈，最终成功前进了。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震动如同闪电般沿着船身传来——因为那根承受着巨大压力的绳索在船底刮擦着，突然从船头处露了出来，随即断裂并剧烈颤抖；绳索上的水滴像碎玻璃一样掉落在水面上。与此同时，那头鲸鱼也显现在视野中，船只们再次得以自由航行。但那只疲惫不堪的鲸鱼降低了速度，盲目地改变方向，绕过船尾，把两艘船拖在身后，于是它们不得不绕着船转了一圈又一圈。在此期间，他们不断拉紧绳索，最终从两侧紧紧包围住了那头鲸鱼。斯塔布用长矛与弗拉斯克互相攻击，战斗就这样在“佩科德”号周围持续着。而那些之前围在抹香鲸周围的鲨鱼们，则纷纷涌向新流出的鲜血，贪婪地吞食着每一道伤口流出的血，就像渴望喝水的以色列人面对从被击打的岩石中涌出的泉水一样。最后，那头鲸鱼的喷水口变得浓稠起来，它剧烈地翻滚着，最终倒下了，变成了一具尸体。当那两名船员忙着在鲸鱼的鳍上系紧绳索，为拖拽做准备时，他们之间进行了交谈。“真不知道那个老头想用这块肮脏的脂肪做什么，”斯塔布说道，一想到要处理这么卑劣的巨兽，他就不由感到厌恶。“想用它做什么？”弗拉斯克一边把多余的绳索绕在船头，一边问道，“你难道没听说过，如果一艘船的右舷挂着抹香鲸的头部，同时左舷又挂着露脊鲸的头部，那么这艘船就永远不会倾覆吗？”“为什么不会？”“我不知道，但我听费达拉那个家伙这么说过，他似乎对船只的‘护身符’很了解。不过我有时候觉得他最终会用这些‘护身符’把船弄坏的。我可不太喜欢那家伙，斯塔布。”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那根长牙简直就像雕刻成的蛇头一样，斯塔布？”
“把他打沉！我根本不会看他；但要是遇到黑夜，而他独自站在船舷旁、周围又没有人的时候，你就往下看吧，弗拉斯克”——他用双手做出一个特殊的动作指向大海——“没错，我一定会看的！弗拉斯克，我觉得那个费达拉其实就是魔鬼的化身。你相信他其实是偷溜上船的那种荒谬说法吗？他就是魔鬼，我敢说。你看不到他的尾巴，是因为他把尾巴藏起来了；我猜他是把尾巴盘在口袋里带在身上吧。该死的！现在想来，他总是想要填塞靴子脚趾处的软木。”
“他是在靴子里睡觉吧？他没有吊床；但我见过他在夜里蜷缩在绳索堆里休息。”
“毫无疑问，都是因为他那该死的尾巴；他会把尾巴盘在绳索的结点处。”
“那个老头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大概是想和他做交易吧。”
“交易？——交易什么？”
“因为那个老头一心想要抓住那头白鲸，而那个魔鬼则试图接近他，让他交出银表或灵魂之类的东西，这样他就能把莫比·迪克交出来。”
“胡说！斯塔布，你在开玩笑吧；费达拉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
“我不知道，弗拉斯克，但魔鬼是个奇怪又邪恶的家伙，我告诉你。据说有一次，他摇摇晃晃地走进那艘旧军舰，轻松又优雅地摆动着尾巴，询问老总督是否在家。老总督确实在家，便问魔鬼想要什么。魔鬼摆动着尾巴说：‘我要约翰。’老总督问：‘为什么？’魔鬼怒气冲冲地说：‘那关你什么事？我要利用他。’总督说：‘那就拿去吧。’天哪，弗拉斯克，如果魔鬼没在杀死约翰之前就让他患上亚洲霍乱的话，我宁愿一口吞下整头鲸鱼。好了，准备好了吗？那就快一点，把鲸鱼拖到船边来。”

“我记得你讲过类似的故事，”弗拉斯克说。此时，两艘船正载着货物缓缓朝那艘船移动，“不过想不起来是在哪儿听到的了。”
“三个西班牙人？那三个疯狂士兵的冒险故事？你是在那儿读到的吗，弗拉斯克？我猜是你吧？”
“不，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书，只是听说过而已。不过现在，斯塔布，你认为你刚才说的那个恶魔，就是现在在‘佩科德号’上的那个吗？”
“我就是那个参与杀死这条鲸鱼的人吗？恶魔不是永生不死的吗？谁听说过恶魔会死啊？你见过有牧师为恶魔哀悼吗？如果恶魔有钥匙能进入船长室，那他总该能爬进舱窗里吧？告诉我，弗拉斯克先生。”
“你觉得费达拉多少岁了，斯塔布？”
“看到那根主桅了吗？”他指着那艘船，“那就是数字一。现在把‘佩科德号’货舱里的所有环都取出来，和那根桅杆排成一列，你看，那样也远远比不上费达拉的年龄。就算把世界上所有的桶匠都找来，也造不出那么多环。”
“可是，斯塔布，我觉得你刚才有点夸大其词了——你说要是有机会的话就打算把费达拉扔下海去。如果他真的有那么老，而且还要永生不死，那把他扔下海又有什么用呢？告诉我。”
“至少给他点教训吧。”
“可他会爬回来啊。”
“那就再揍他一次，一直揍下去。”
“要是他反过来想揍你呢？没错，甚至把你淹死，那怎么办？”
“我倒想看看他怎么做；我会让他吃个够，让他以后不敢再出现在船长室里，更不用说他常待的下层甲板以及他经常出没的上层甲板了。该死的恶魔，弗拉斯克，你以为我怕他吗？除了那个胆小到不敢抓住他、给他应得的惩罚，反而任由他继续绑架人的老总督之外，还有谁会怕他呢？没错，他还签了保证书呢。”

和他在一起的话，那些被魔鬼绑架的人，他都会帮魔鬼把他们烤了吃吗？
有个船长在啊！
“你觉得费达拉会想绑架亚哈船长吗？”
“我怎么知道？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了，弗拉斯克。不过我现在就要去密切监视他；要是发现有什么可疑的动静，我就直接抓住他的后颈，对他说——喂，别这么做，别西卜！如果他敢反抗，那我发誓会伸手进他的口袋抓住他的尾巴，然后把他拖到绞盘那儿，用力一拧，让他的尾巴直接断掉——明白了吗？到那时，他肯定不会高兴地夹着尾巴溜走了。”
“那你要拿那条尾巴怎么办，斯塔布？”
“拿它做什么？等我们回家后把它卖了当牛鞭用——还能怎样？”
“那么，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斯塔布？你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吧？”
“不管是不是真心话，我们现在已经到船上了。”
人们立刻叫来小船，把鲸鱼拖到右舷，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固定鲸鱼的链条和其他工具。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弗拉斯克说，“没错，很快你就会看到这条露脊鲸的头部被吊在那个炮架的对面了。”
果然，弗拉斯克的话应验了。和之前一样，佩科德号又向抹香鲸的头部倾斜过去，但在这两次头部重量的作用下，船只又恢复了平衡——当然，这过程相当艰难。所以，当一边抬起洛克的头部时，船就会向那一侧倾斜；而现在，当另一边抬起坎特的头部时，船又会恢复平衡，不过状态仍然很糟糕。唉，那些愚蠢的人啊！把那些沉重的头部都扔到海里去吧，那样船就能轻松地保持平衡了。
当露脊鲸的尸体被拖到船边时，处理方式与处理抹香鲸时大致相同；只不过在处理抹香鲸时，其头部会被整个割下，而处理露脊鲸时，则需要先将嘴唇和舌头分开并吊在甲板上，那些黑色的骨头则会被固定在所谓的“头盖骨”上。不过这次并没有采取这样的措施。

两头鲸鱼的尸体都沉到了船尾；而那艘载着鲸头的船，简直就像一头背着过重背包的骡子。与此同时，费达拉正平静地注视着那只右鲸的头部，不时将目光从那里的深深皱纹移到自己手上的纹路上。阿哈布恰好站在这样的位置，以至于那个帕西人的影子落在了他的身上；而如果帕西人真的有影子的话，那也似乎只是与阿哈布的影子融为一体、使其变得更长罢了。随着船员们继续努力工作，他们之间也开始就这些正在发生的事情进行各种猜测。

第74章 鲸鱼的头部——对比观察
此刻，有两头巨大的鲸鱼将头部靠在一起；让我们也把我们的头部并在一起吧。在所有大型鲸类中，抹香鲸和露脊鲸是最为引人注目的两种。它们也是人类唯一会定期捕猎的鲸类。对楠塔基特岛的渔民来说，它们代表了所有已知鲸类中的两个极端。由于它们之间的外部差异主要体现在头部上，而此时这两只鲸鱼的头部都悬挂在“佩科德号”上，我们只需跨过甲板就能从一只走到另一只——那么，还有哪里能比这里更有机会来研究鲸类呢？
首先，你会注意到这两只鲸鱼头部之间的巨大差异。诚然，它们的头部都十分庞大，但抹香鲸的头部具有某种数学上的对称性，而露脊鲸则缺乏这种对称性。抹香鲸的头部更具特色，看着它，人们不禁会承认它在气度方面远胜于露脊鲸。此外，其头部顶端的灰白色也凸显出它的年龄之长与经验之丰富。简而言之，它就是渔民们所说的“灰头鲸”。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些头部中最相似的部分——也就是最重要的两个器官：眼睛和耳朵。在头部侧面较靠后的位置，靠近每只鲸鱼下颌的角度处，仔细观察的话，就能看到一只没有眼睑的眼睛，看起来就像小马的眼睛一样，因为它与头部大小极不相称。由于鲸鱼的眼睛位于如此特殊的侧向位置，显然它无法看到正前方的物体，同样也无法看到正后方的物体。换句话说，鲸鱼眼睛的位置相当于人类的耳朵位置；你可以想象，如果自己用耳朵来观察事物，情况会如何——你只会拥有大约30度的视野范围而已。

在直线视线范围内，大约有三十个这样的距离；再往后还有更多。如果你的死敌在大白天里举着匕首直朝你走来，你依然无法看到他，就如同他从背后偷袭你一样。换句话说，你可以说它有两个“背面”；但同时也有两个“正面”（侧面）——因为，究竟是什么构成了一个人的正面呢？不就是他的眼睛吗？此外，在我能想到的其他大多数动物中，它们的眼睛位置安排得恰到好处，使得视觉信息能够融合在一起，从而向大脑传递一个完整的图像，而非两个。而鲸鱼的眼睛则处于截然不同的位置，它们之间被数立方英尺厚的头部组织隔开，那厚重的头部就像一座巨大的山峰，将两边的视野分隔开来。因此，每只眼睛所看到的景象自然是相互独立的。所以鲸鱼这一侧只能看到一个清晰的图像，另一侧也能看到另一个清晰的图像；而中间的区域则完全是黑暗与虚无。可以说，人类是从一个带有两扇相连窗户的瞭望塔中观察世界的。但对于鲸鱼来说，这两扇窗户是分开的，这就形成了两个独立的视野，不过这也大大降低了它的视野范围。在捕鲸时，必须始终牢记鲸鱼眼睛的这一特点，读者在后续的描述中也应加以注意。关于利维坦的视觉能力，或许可以提出一个有趣且令人困惑的问题。但我只能给出一些提示而已。只要人的眼睛在光线下睁开，视觉行为就是无意识的；也就是说，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到眼前的物体。不过，任何人的经验都会告诉他：虽然他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周围的景象，但却不可能在同一时间仔细、完整地观察两个物体——无论它们大小如何，哪怕它们是紧挨着的。但如果把这两个物体分开，并在它们周围各设置一个黑暗的区域，那么为了看清其中一个物体，另一个物体就会完全从他的意识中消失。那么鲸鱼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的确，鲸鱼的两只眼睛必须同时工作，但它的大脑是否比人类更为强大、更具整合与处理能力，以至于它能够在同一时间仔细观察两侧的景象呢？

方向呢？如果他真的能做到，那这无疑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就如同一个人能够同时解决欧几里得理论中的两个不同问题一样。仔细分析的话，这种比较其实并无矛盾之处。

也许这只是一种无端的幻想罢了，但在我看来，当一些鲸鱼被三四艘船围住时所表现出的异常慌乱行为，以及它们那种容易受惊的特性，其实都源于其意志力的混乱与无助，因为它们的视觉能力相互矛盾、截然对立，从而导致了这种状况。

不过，鲸鱼的耳朵同样十分奇特。如果你完全不了解鲸鱼，那么即便花上数小时在它们的头部周围寻找，也未必能找到那只耳朵。它的耳朵没有任何外部结构，甚至连羽毛都难以插入那个极其微小的孔洞中。它位于眼睛稍后的位置。关于鲸鱼的耳朵，抹香鲸与露脊鲸之间存在一个重要差异：抹香鲸的耳朵有外部开口，而露脊鲸的耳朵则完全被薄膜覆盖，从外部根本看不出它的存在。

真是奇怪，像鲸鱼这样庞大的生物，竟然要用如此小的眼睛来看世界，用比野兔的耳朵还要小的器官来听声音。但是，就算它的眼睛有赫歇尔大型望远镜的镜片那么大，耳朵有教堂的门廊那么宽，那又能否让它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敏锐呢？当然不能。那么，为何还要试图“扩大”自己的思维呢？不如让它变得更加精妙吧。

现在，让我们利用手头的一切工具，把抹香鲸的头部翻过来，让它倒置下来；然后沿着梯子爬到头部顶端，往它的嘴里看去。要不是它的身体已经与头部分离，我们甚至可以用灯笼进入它那巨大的胃部。不过，我们还是先抓住这颗牙齿，看看周围的情况吧。那嘴巴真是美丽而纯净——从底部到顶部都覆盖着闪闪发光的白色薄膜，就像新娘的缎子一样光滑。

现在出来吧，看看这副可怕的下颌骨，它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鼻烟盒的狭长盖子，合页在一端而非侧面。如果你把它抬起来，让它朝上，就能看到它的内部结构了。

那一排排的牙齿，简直就像一扇坚固的闸门；可惜的是，对许多渔民来说，这却成了致命的威胁——那些尖锐的牙齿会以巨大的力量刺伤他们。更可怕的是，当在深海中看到某些鲸鱼时：它们漂浮在那里，长达约15英尺的巨大下颌垂直悬挂在身体两侧，看上去就像船上的帆杆。这些鲸鱼并非已经死亡，只是失去了活力，或许是因为身体不适或患有疑病症。由于下颌的关节松弛，它们才会处于这种怪异的姿态，成为整个鲸类群体的耻辱，毫无疑问，其他鲸鱼一定会诅咒它们。

在大多数情况下，经验丰富的渔民可以轻易地让下颌脱臼，然后将其拖上甲板，以便取出那些象牙般的牙齿。这些坚硬的白色鲸骨可以被用来制作各种精美的物品，比如手杖、雨伞柄以及马鞭的把手。

人们需要用长长的绳索将下颌拖上甲板，就像拖锚一样。几天后，当时机成熟时，奎克格、达古和塔什特戈——他们都是技艺高超的“牙医”——便开始为鲸鱼拔牙。奎克格会用锋利的工具切开牙龈，然后将下颌固定在固定装置上，再通过绳索将牙齿拉出来，就像密歇根州的牛群把老橡树的树桩从森林里拖出来一样。一头鲸鱼通常有42颗牙齿；那些年老的鲸鱼的牙齿虽然已经磨损，但并未腐烂，也没有经过人工处理。之后，下颌会被锯成一块块，像建筑用的木梁一样堆放起来。

第75章 鲸鱼的头部——不同的视角
让我们穿过甲板，仔细看看鲸鱼的头部吧。
从整体形状来看，高贵的抹香鲸的头部很像罗马战车（尤其是前端那部分，极为圆润）；而鲸鱼的头部则更像一只巨大的鞋子。两百年前，一位荷兰航海家将它的形状比作鞋匠用的最后定型模具。在那个模具里，童话故事中的那位老妇人以及她的孩子们完全可以舒适地居住其中。
不过，当你靠近这个巨大的头部时，根据观察角度的不同，它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子。如果你站在其顶部，看着那两个呈F形的喷气孔，就会觉得整个头部就像一把巨大的低音提琴，而那些喷气孔则像是提琴的音板上的开口。再者，如果你把目光集中在头部顶端的那种奇怪的、类似梳子的突起物上——那种绿色的、长满藤壶的东西，格陵兰人称之为“王冠”，而南方渔民则称其为鲸鱼的“帽冠”——那么你就会觉得这个头部就像一棵巨大的橡树的树干，树杈间还有鸟巢。无论如何，当你看到那些栖息在“帽冠”上的活螃蟹时，几乎肯定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当然，如果你的注意力已经被“王冠”这一术语所吸引，那么你就会对这只庞大的怪物究竟是如何成为海中的王者、以及它的绿色“王冠”究竟是如何以如此奇妙的方式形成的产生浓厚兴趣。不过，如果这只鲸鱼真是国王的话，那它也实在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根本不配戴上王冠。看看它那下垂的下唇吧！那可是多大的怒容啊！按照木匠的测量标准，这道“怒容”的长度约为20英尺，深度为5英尺；而它所蕴含的油量则可达500加仑左右。
真可惜，这条不幸的鲸鱼还有兔唇。那道裂口大约有一英尺宽。很可能是在母亲生育它的过程中……

那艘船正沿着秘鲁海岸航行，突然地震导致海岸出现裂缝。我们就像从湿滑的门槛上滑入深渊一般，进入了那个裂口之中。说实话，要是我在马基诺岛的话，一定会以为这里就是印第安人的帐篷内部。天哪！这就是约拿所走过的路吗？屋顶大约有十二英尺高，倾斜角度相当大，似乎那里有一根支撑柱；而那些呈弧状、表面布满毛发的结构，则由大约三百块鲸骨构成的半垂直的叶片组成，这些叶片从头骨的上部垂下，形成了之前提到过的那种百叶窗结构。这些骨头的边缘长满了毛发，露脊鲸就是通过这些毛发来过滤水中的食物，同时也能在张开口进食时留住小鱼。在那些按自然顺序排列的骨片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曲线、凹陷和凸起，一些捕鲸人根据这些特征来判断露脊鲸的年龄，就如同通过橡树的年轮来判断其年龄一样。虽然这种方法的准确性尚无定论，但它确实具有某种类比上的合理性。无论如何，如果接受这一标准的话，我们就必须承认露脊鲸的年龄远比乍看之下所认为的要大得多。

在过去，人们对这些骨片有着各种奇特的想象。普尔查斯笔下的一位航海家称它们为鲸嘴里的“奇妙胡须”；另一位则称其为“猪鬃”；哈克卢伊特笔下的另一位老先生则用如下优雅的措辞描述：“在它上颚的两侧，各有大约250块骨片，它们像拱门一样覆盖在它嘴巴两侧的舌头上。”这让我们想起，露脊鲸的确有一种类似胡须的结构，实际上就是下颌末端上方的一些白色毛发。有时候，这些毛发会让它原本严肃的面容显得有些像强盗的模样。

众所周知，这些所谓的“猪鬃”、“骨片”、“胡须”或“百叶窗”，其实都被用来制作女士们的发饰和其他装饰品。不过，如今对此类物品的需求已经大大减少了。在安妮女王时代，这类鲸骨可是非常流行，因为当时紧身胸衣正风靡一时。那些古代的女士们虽然身处鲸鱼的口中，却依然能打扮得十分漂亮。

淋浴时，我们往往如此粗心大意地寻求保护；而雨伞则不过是覆盖在相同骨骼上的帐篷罢了。但现在暂且忘掉那些骨板与触须吧，站在露脊鲸的口中，重新环顾四周。看到这些整齐排列的骨柱，你难道不会以为自己正身处那架巨大的哈勒姆风琴之中，凝视着它的无数音管吗？至于风琴的“地毯”，那就是柔软无比的土耳其地毯——也就是舌头，它仿佛被粘在口腔底部。这块舌头非常肥厚且柔软，一旦被抬到甲板上就很容易撕裂。眼前这块舌头，乍看之下应该属于那种能产出六桶油的类型。在此之前，你们应该已经明白我最初所说的道理：抹香鲸与露脊鲸的头部几乎完全不同。总而言之，露脊鲸没有大量的精液储存结构，也没有象牙般的牙齿，下颌也没有像抹香鲸那样细长的下颌骨。而抹香鲸则没有那些骨板，也没有巨大的下唇，几乎不存在舌头。此外，露脊鲸有两个外部喷气孔，而抹香鲸只有一个。现在，请最后再看看这两颗古老的头部吧，因为其中一颗很快就会无人知晓地沉入大海，另一颗也不久之后就会随之沉没。你能看出抹香鲸脸上的表情吗？那正是它死时的表情，只是额头上的那些深皱纹似乎已经消退了。我觉得它宽阔的额头洋溢着一种如草原般宁静的气息，那是源于对死亡的一种超然态度。但请注意另一颗头部的表情。看看那惊人的下唇，它因意外而紧贴着船体，牢牢地包裹着下颌。整个头部似乎都在展现出面对死亡时那种坚定的决心。我认为这只露脊鲸是个斯多葛主义者，而那只抹香鲸则是个柏拉图主义者，或许在晚年还会接受斯宾诺莎的思想。

第76章：撞击锤

在暂时离开抹香鲸的头部之前，我希望你作为一名理性的生理学家，仔细观察其前部结构——尤其是那种紧密集中的形态。请你现在就对它进行仔细研究，以便对自己心中形成一种不过分、合理的评估，了解那里究竟蕴藏着多大的撞击力量。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你必须自己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否则就永远无法理解这段或许在整个有记载的历史中最为骇人却又确实存在过的现象。

你会注意到，在抹香鲸正常的游泳姿势下，其头部前部几乎完全垂直于水面；你会发现该前部的下部明显向后倾斜，从而为容纳那根类似长杆的下颌骨提供更多空间；你会看到它的嘴巴完全位于头部下方，其实就像你的嘴巴位于下巴下方一样。此外，你还会发现这种鲸鱼没有外鼻，而它所谓的“鼻子”——即喷气孔——则位于头部的顶部；它的眼睛和耳朵则位于头部两侧，距离前端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因此，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抹香鲸头部的前部实际上是一堵毫无生命的、盲目的墙，没有任何器官或突出的柔软组织。

更进一步来说，只有在前部最下方、最向后的倾斜区域才存在极微量的骨骼；直到距离额头约20英尺的地方，才会出现完整的颅骨结构。所以，这一整块巨大的无骨结构实际上就像一团软组织而已。不过，正如即将要说明的那样，这团软组织中包含着极为珍贵的油脂；现在，你需要了解那种包裹着整个头部结构的物质的性质。此前我曾向你描述过，鲸脂是如何像橙子的果皮一样包裹着鲸鱼的身体的。头部也是如此，只不过这里的包裹层虽然没那么厚，但却具有无骨的坚韧特性，那些从未接触过它的人根本无法想象其强度。最锋利的鱼叉、最尖锐的矛箭……

最强大的力量也无法让它有所反应。仿佛抹香鲸的额头是由马蹄铺成的——那里似乎没有任何感觉存在。

再想想另一件事：当两艘载重满满的印度帆船在码头处意外相撞时，水手们会怎么做？他们不会在两船即将接触的位置放置任何坚硬的物体，比如铁或木头。相反，他们会用最厚最结实的牛皮包裹住一大团由绳索和软木制成的物质，让它勇敢地承受那些本会折断所有橡木钉和铁制工具的冲击力。这本身就足以说明我想要表达的道理。此外，我还推测：普通鱼类拥有所谓的鱼鳔，能够随时膨胀或收缩；而据我所知，抹香鲸并没有这样的结构。再考虑到它那种令人费解的游泳方式——有时会将头部完全埋入水中，有时又将其高高抬起；再加上其头部的弹性以及独特的内部结构，我推测，那些神秘的肺状结构或许与外界空气存在着某种至今尚未被发现的联系，因而能够随着大气压的变化而膨胀或收缩。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这种力量该有多么强大啊！它可是由最无形、最具破坏性的元素所构成的。

请注意：在这道坚固无比、无法被摧毁的屏障背后，其实隐藏着巨大的生命力。这些生命力就像堆放的木材一样，可以通过绳索来衡量其数量；而且它们全都服从于同一个意志，就像最小的昆虫一样。将来当我向你们详细介绍这个庞然大物身上处处存在的特殊能力时，当我向你们展示它的一些奇妙行为时，我相信你们就会摒弃一切无知的怀疑，承认这样一个事实：即便抹香鲸能凿开达连地峡，让大西洋与太平洋相连，你们也不会有丝毫惊讶。因为除非你真正了解抹香鲸，否则你就只是个愚昧而多愁善感的人罢了。而真正的真理，只有那些强大的生物才能理解。

遭遇；那么，那些外省人成功的几率该有多小呢？在莱斯，那个试图揭开可怕女神面纱的弱小少年最终遭遇了什么？

第77章：巨大的海德堡酒桶
现在要介绍的是如何提取鲸油的过程。但要正确理解这一过程，就必须先了解被处理物体的奇特内部结构。
将抹香鲸的头部视为一个固体的长方形，可以在倾斜平面上将其横向分成两块，*其中下方部分为骨骼结构，构成颅骨与颌部；而上方部分则是一块完全没有骨骼的柔软组织，其宽阔的前端构成了鲸鱼那突出的垂直状“前额”。在“前额”的中间位置再水平地将上方的那块分割开，这样就会得到两个几乎相等的部分，而原本这两部分是由一层厚厚的肌腱状物质隔开的。
*“Quoin”并非欧几里得几何学中的术语，它属于航海数学范畴。据我所知，此前尚未有人对它下过定义。所谓“Quoin”，指的是一种固体，其与楔形的区别在于：它的尖端是由一侧的陡峭倾斜形成的，而非两侧同时逐渐变细。
下方那个被分割后的部分被称为“junk”，它实际上是一个由坚韧而有弹性的白色纤维构成的巨大蜂窝结构，这些纤维相互交错，形成了数以万计的微小腔室。上方部分则可被视为抹香鲸的“巨大海德堡酒桶”。就像海德堡的酒桶上有着精美的雕刻一样，鲸鱼那巨大的“前额”也形成了无数奇特的图案，用来装饰它那神奇的“酒桶”。此外，正如海德堡的酒桶里总是装着莱茵河谷中最优质的葡萄酒一样，鲸鱼的“酒桶”里则盛藏着最珍贵的物质——即纯净、透明且带有芳香味的鲸蜡。这种珍贵物质在鲸鱼的其它部位是找不到的。虽然它在鲸鱼活着的时候仍是完全流动的状态，但一旦死亡并暴露在空气中，很快就会开始凝固，形成美丽的晶体结构，就如同水中刚开始形成薄薄的冰层一样。一头大型鲸鱼的“酒桶”通常可以产出约500加仑的鲸蜡，不过由于种种原因……

在实际情况中，大量的鲸蜡油会泄漏、流散，或者因为在试图获取这些宝贵资源的过程中而永远丧失。我不知道海德堡式鲸蜡提取器的内层是用何种精美且昂贵的材料制成的，但那种材料的奢华程度肯定比不上抹香鲸体内那层如丝绸般、呈珍珠色的薄膜——那层薄膜就如同高级皮衣的衬里一般，构成了抹香鲸头部的内表面。可以看出，抹香鲸的海德堡式鲸蜡提取器覆盖了其头部整个上部的区域；而正如前文所述，头部约占抹香鲸整体长度的三分之一。如果以一头大型抹香鲸80英尺的长度来计算，那么当该提取器沿着船身上下移动时，其深度就有26英尺多。在切割鲸鱼头部时，操作者需要将工具靠近后来用来打开鲸蜡储存腔的位置；因此他必须格外小心，生怕因粗心大意而破坏这个宝贵的储存空间，导致其中的珍贵物质流失。正是这一被切下的头部，最终会被抬出水面，并通过巨大的切割装置固定在该位置，那些麻制绳索使得该部位显得十分复杂。说了这么多，现在请大家仔细关注一下这一奇妙且——在当前情况下——几乎具有致命风险的工序：即如何打开抹香鲸体内的巨大海德堡式鲸蜡提取器。

第78章：水槽与水桶
塔什特戈像猫一样敏捷地爬上高处；他保持直立的姿势，径直走向悬在船外的那根支撑杆，也就是正好位于被吊起的储藏舱正上方的位置。他带了一根名为“鞭子”的轻便工具，它只有两部分，通过一个单轴滑轮连接在一起。他将这个滑轮固定好，让它悬挂在支撑杆上，然后摆动绳子的另一端，直到它被甲板上的某只手牢牢抓住。接着，他沿着绳子逐段下降，最终熟练地降落在储藏舱的顶面上。此时，他仍然高高位于其他人之上，大声呼喊着——看上去就像是从塔顶上召唤人们祈祷的土耳其宣礼员。有人递给他一把短柄尖铲，他便开始仔细寻找适合破拆储藏舱的位置。他行事极为谨慎，就像在古宅中寻找宝藏的人一样，不断敲击墙壁，试图找到黄金所在的位置。经过这段仔细的搜寻后，一根类似井桶的坚固铁制水桶已被固定在“鞭子”的一端；而绳子的另一端则由两三只手紧紧握住，横跨在甲板上。这些人将水桶抬到塔什特戈能够拿到的地方，同时还有另一个人递给他一根很长的杆子。塔什特戈将这根杆子插入水桶中，然后向下推动水桶，直到它完全没入储藏舱中；之后他向操作“鞭子”的水手们发出信号，水桶又重新被拉上来，里面满是泡沫，就像挤奶女工的奶桶里装满了新鲜牛奶一样。当水桶从高处被小心放下后，里面装满的液体就会被指定的人接住，迅速倒入一个大桶中。之后，水桶又被再次抬上高处，重复同样的过程，直到那个深大的储藏舱再也无法容纳更多液体为止。到最后，塔什特戈不得不越来越用力、越深入地用长杆插入储藏舱，最终有大约20英尺长的杆子伸了进去。此时，“佩科德号”上的船员们已经用这种方式收集了一段时间的精液，好几桶都装满了这种芳香的液体；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要么是因为那个野蛮的印第安人塔什特戈太过粗心大意，一时松开了手中的杆子……

那个用来固定船头的巨大缆绳装置出了问题；又或者他站立的地方实在过于危险且湿滑；又或者就是恶魔本身想让事情如此发展——具体原因却无人知晓。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就在第80或第90个桶被吊上来的时候——天哪！可怜的塔什特戈——就像真正井里的那对往复运动的桶一样，头朝下掉进了海德堡号的那口巨大的井里，伴随着可怕的汩汩声，彻底消失了！

“有人掉下去了！”达古大声喊道。在一片混乱中，他是第一个恢复理智的人。“把桶摇过来！”他一只脚踩进桶里，以便更牢固地抓住桶柄，于是吊索工们立刻把他吊到了井顶，几乎在塔什特戈还没来得及到达井底之前。与此同时，现场一片混乱。他们往井边看去，发现那个原本毫无生命的头正在海面下跳动、挣扎，仿佛突然有了什么念头；但实际上，那只是可怜的印第安人在无意识中显示出自己所处的危险深度而已。

就在这时，当达古在井顶试图解开那根缠住了巨大固定装置的绳子时，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断裂声。令所有人极度恐惧的是，固定船头的两个巨大钩子中的一个断了，整个沉重的船体随之剧烈摇晃，就像被冰山撞击了一样。现在，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另一个钩子上，而由于船体的剧烈晃动，这个钩子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快下来吧！”水手们向达古喊道。但他一只手还紧紧抓住那些沉重的固定装置，这样即使船头掉下去，他仍能悬在空中。达古解开了缠绕的绳子，将桶扔进已经坍塌的井里，希望被埋在井里的猎人能够抓住桶，从而被拉上来。

“看在上帝的份上，伙计，”斯塔布喊道，“你是在把子弹塞进去吗？住手！那样对他有什么帮助？把那个铁制的桶压在他的头上？快住手！”

“远离那些固定装置！”一个声音像火箭爆炸般响起。

几乎在同一时刻，随着一声巨响，那个巨大的船体掉进了海里，就像尼亚加拉瀑布的岩石掉进漩涡里一样。

突然，那艘船从它身边滚开，远远地沉入波光粼粼的铜色海水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达古在浓密的浪花中，时而被看到紧抓着悬垂的绳索，时而出现在水手们的头顶上；而可怜的塔什特戈则彻底沉入了海底！然而，当那些刺眼的浪花刚刚散去，就有人看到一个手持登船剑的裸体身影在船舷上方短暂出现。紧接着，一声巨大的水花声表明，我勇敢的奎克格已经跳入水中去救援了。众人立刻聚集到船边，目光紧紧盯着水面上的每一丝波动，但无论过多久，都看不到那艘下沉的船或那个潜水者的踪迹。这时，一些人跳进旁边的小船，将船推离了主船。

“哈！哈！”达古从头顶上安静的所在处突然叫了起来。再往远处看，我们看到一只手臂从蓝色的海浪中伸了出来——这一幕真是奇怪，就像有只手从坟墓上的草丛中伸出来一样。

“两人！都是两人！——真的是两人！”达古又高兴地喊道。不久之后，人们就看到奎克格用一只手奋力划水，另一只手则抓住那个印第安人的长发。他们被拉进等候中的小船，很快就被带到了甲板上；不过塔什特戈过了很久才恢复意识，而奎克格看起来也有些疲惫。

那么，这次英勇的救援究竟是如何实现的呢？原来，奎克格在那个慢慢下沉的头部下方用锋利的剑砍出了一个大洞，然后扔掉剑，用长长的手臂向内上方用力一拉，从而把可怜的塔什特戈的头部拉了上来。他声称，第一次伸手时看到的是一条腿，但他知道那不是正常的情况，可能会带来麻烦，于是他把那条腿推了回去，通过巧妙的动作把那个印第安人翻了过来，这样第二次尝试时，他就能以正常的姿势把人拉上来了。至于那个巨大的头部，也只能尽最大努力来处理了。就这样，凭借奎克格的勇气和出色的技巧，尽管面临种种极其不利且看似毫无希望的障碍，塔什特戈还是被成功救了出来。这真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教训。

助产术应该与击剑、拳击、骑马和划船这些技能一起被教授。我知道，盖伊-黑德所经历的这种奇异冒险，在某些人看来肯定会显得不可思议；尽管他们自己可能也曾见过或听说过有人掉进井里的事——这种事故其实并不少见，而且与印第安人遭遇的情况相比，其发生的原因也并不复杂，因为抹香鲸井的边缘极其滑溜。不过，也许会有人提出疑问：这怎么可能呢？我们原以为抹香鲸头部那些多孔的结构是最轻、最类似软木的部分，可你却说它会在比自身密度还要大的液体中下沉。其实并非如此，因为当可怜的塔什掉进去时，井里已经几乎没有轻质物质了，只剩下由致密的肌腱构成的井壁——正如我之前所说，这种物质比海水重得多，一块这样的物质放入海水中几乎会像铅一样迅速下沉。但在这次事件中，头部其他部分仍然与井壁相连，从而有效地抵消了快速下沉的趋势，因此它下沉得非常缓慢，这也给了奎克格足够的时间来施展他那娴熟的接生技巧。没错，这确实是一次边移动边进行的接生手术。如果塔什特戈真的死在那个井里，那倒也算是一种“珍贵的死亡”——他被埋葬在抹香鲸最内部、最为神圣的腔室里，仿佛被包裹在最纯净、最芬芳的鲸蜡之中。还有一种更美好的结局可以让人想起：有个俄亥俄州的采蜜人，在一棵空心树的树洞里寻找蜂蜜时，发现了大量的蜂蜜，他因为过度探身而掉进树洞，最终以一种“完美保存”的方式死去。你们觉得，还有多少人掉进了柏拉图笔下的“蜂蜜之井”，并在那里甜蜜地死去呢？

第79章 草原
要仔细观察这条巨兽脸上的轮廓，或是感受它头部的凸起，至今还没有任何相面师或颅相学家尝试过这样做。这样的尝试几乎就像拉瓦特试图仔细观察直布罗陀岩上的皱纹，或者加尔试图爬上梯子去触碰万神殿的圆顶一样，毫无希望。不过，在拉瓦特的那部著名著作中，他不仅研究了人类的各种面部特征，还仔细研究了马、鸟、蛇和鱼的面部，并详细描述了它们面部表情的变化。加尔和他的弟子斯普尔茨海姆也提出了一些关于非人类生物的颅相特征的见解。因此，尽管我在将这两门半科学应用于鲸鱼研究方面资质不足，但我仍会尽力而为。我会尝试一切方法，尽我所能取得成果。

从相面学的角度来看，抹香鲸是一种异常的生物——它没有真正的鼻子。而鼻子作为最核心、最显眼的面部特征，或许也最能影响其他面部特征的呈现方式。因此，没有鼻子这一外部附属物，必然会极大影响鲸鱼的容貌。就如同在园林设计中，尖塔、圆顶或各种纪念碑对于构成完整的景观而言几乎是不可或缺的；同样，没有鼻子的存在，面部结构也就无法保持协调。如果从菲迪亚斯所雕刻的朱庇特像上去掉鼻子，那剩下的形象将会多么糟糕！然而，抹香鲸体型如此庞大，其各部分比例也极为匀称，所以那种在雕像上会显得丑陋的缺陷，在它身上却根本算不上瑕疵，反而更显雄伟。给鲸鱼加上鼻子反而是多此一举。当你乘着小船环绕它那巨大的头部时，你对其的崇高印象绝不会因为它没有鼻子而被破坏。那种愚蠢的自负心，即便在面对坐在宝座上的最威严的君主时，也会执意表现出来。

在某些方面，或许最能展现抹香鲸雄伟相貌的，就是它头部正面的景象。这一视角……

真是壮丽至极。在思绪中，人类那优美的眉宇犹如清晨时分陷入纷扰的东方大地。在宁静的草地上，公牛那弯曲的眉头也透着一种雄伟之气。大象将沉重的炮筒拖上山间隘路时，它的眉头显得极为庄严。无论是人类还是动物，那些充满神秘气息的眉头，就如同德国皇帝在诏书中使用的金色印章一般——它象征着“今日由我亲笔下达的命令”。然而在大多数生物身上，甚至包括人类在内，眉头往往只不过是位于雪线之上的一片狭长地带罢了。很少有人的额头能像莎士比亚或梅兰克顿的那样，高耸又低垂，使得眼睛仿佛成为清澈、永恒、平静如山间湖泊般的存在；而在额头的皱纹中，似乎还能看到那些如鹿角般的思想正在那里“饮水”，就如同高地猎人追踪鹿的足迹一样。但在巨大的抹香鲸身上，这种与生俱来的、如神一般的庄严气质被极度放大，当你正面注视它时，会比面对自然界中的任何其他生物都更强烈地感受到那种神性与强大的力量。因为你看不到任何明确的轮廓，没有任何清晰的五官——没有鼻子、眼睛、耳朵或嘴巴，也没有真正的脸庞；只有那片宽阔而复杂的额头，上面布满谜团，仿佛在默默承受着船只、船舶以及人类的命运。从侧面看，这奇妙的眉头也丝毫不会减弱其威严，不过那样的视角下，它的雄伟感并不会如此强烈地冲击你。从侧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额头中央的那道水平状的半月形凹陷，而在人类身上，这正是拉瓦特所认为的天才的标志。可是，抹香鲸怎可能有天才呢？它难道写过书、讲过话吗？不，它的伟大天才恰恰体现在它从不做任何事情来证明这一点上。它的天才还体现在它那令人惊叹的沉默之中。这让我想到，如果年轻的东方世界能够了解抹香鲸，他们一定会用那种充满幻想的思维将其奉为神明。他们把尼罗河里的鳄鱼奉为神明，只因为鳄鱼没有舌头；而抹香鲸同样没有舌头，或者至少它的舌头极其微小，根本无法伸出。如果将来有哪个文化高度发达、富有诗意的民族能够让那些古老的欢乐之神重新回归他们的家园，让他们再次登上如今这个自大的天空、那些不再有人居住的山丘，那么可以肯定的是，那只伟大的抹香鲸将会坐上朱庇特的宝座，成为那里的统治者。

商博良破译了那些刻在花岗岩上的象形文字。然而，却没有人能够解读出每个人、每个生物面容中所蕴含的奥秘。相术与其他人类科学一样，不过是一种无稽之谈罢了。如果连能阅读30种语言的威廉·琼斯爵士都无法理解普通农民面容中更深层、更微妙的含义，那么那些不识字的伊什梅尔又怎可能看懂抹香鲸额头上的那些神秘符号呢？我只是把那额头呈现在你们面前——如果你们能看懂的话，就试着去解读吧。

第80章：坚果
如果说抹香鲸在外形上类似斯芬克斯，那么从颅相学的角度来看，它的脑部则如同一个无法被平方的几何圆。成年抹香鲸的颅骨长度至少有20英尺。打开下颌后，可以看到该颅骨的侧面轮廓，就像一个倾斜的平面，其底部位于水平面上。但在实际生活中——正如我们在其他地方所见——由于巨大的鲸脂与脑组织的压迫，这个倾斜的平面实际上被填满，几乎变成了一个正方形。在颅骨的高端，形成了一个凹陷，用来容纳那些脑组织；而在这个凹陷的底部——另一个长度和深度都很少超过10英寸的腔体中——则仅存着少量脑组织。在活着的时候，脑部位于距离“额头”至少20英尺远的地方，它被那些庞大的脑组织所掩盖，就如同魁北克要塞中最里面的堡垒一般。它被藏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有些捕鲸人断然否认抹香鲸还有别的脑部，只认为那由鲸脂构成的结构就是它的脑部。在他们看来，那些复杂的脑组织结构更符合这种巨兽强大力量的特征，因此他们认为那些神秘的组织才是其智慧的所在。显然，从颅相学的角度来看，活着的抹香鲸的头部完全是一种错觉。至于它的真正脑部，既看不到任何迹象，也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就像所有强大的生物一样，抹香鲸也向世人展示着虚假的“额头”。如果把颅骨中的鲸脂清除掉，然后从后方观察其顶端，就会发现它与人类颅骨在形状上极为相似，只要从相同的视角观察即可。事实上，如果把这个缩小到人类大小的反转颅骨放在一排人类颅骨中，人们很可能会将其误认为是人类颅骨；看到颅顶上的凹陷，用颅相学术语来说，就会认为这个人没有自尊心，也没有敬畏之心。结合它惊人的体型与力量这一事实，就能更好地理解这一点。

你对自己所理解的“最崇高的力量”而言，或许拥有最真实、但也并非最令人振奋的认知。不过，如果你认为从鲸鱼大脑的实际尺寸来看，无法对其做出准确的描述，那我还有另一个建议。如果你仔细观察任何四足动物的脊椎，就会发现其椎骨与一串由缩小版的头骨串联而成的项链极为相似，而这些头骨都带有与真正头骨类似的特征。有一种德国人的观点认为，椎骨其实就是未完全发育的头骨。但我认为，这种奇特的外在相似性并非德国人最先发现的。有一位外国朋友曾在他杀死的敌人的骨架上指出了这一点——他用那些椎骨来制作一种浮雕，用来装饰他的独木舟的船首。在我看来，颅相学家们没有把研究从小脑延伸到脊柱通道，从而遗漏了重要信息。因为我相信，一个人的性格很多方面都可以从他的脊椎中体现出来。无论你是谁，我更愿意触摸你的脊椎而非头骨。细弱的脊椎永远无法支撑起高尚而完整的灵魂。我以自己的脊椎为荣，就如同以那面我向世界展示的旗帜上的坚固而有力的旗杆为荣一样。将这种颅相学理论应用到抹香鲸身上吧：它的颅腔与第一节颈椎相连，而该椎骨中的脊柱通道底部宽度约为10英寸，高度为8英寸，呈三角形，底边朝下。当脊柱通道穿过其余的椎骨时，其尺寸会逐渐变小，但仍有相当大的空间。当然，这个通道里也充满了与大脑类似的纤维状物质——脊髓，而且它与大脑直接相连。此外，脊髓在离开大脑腔体后数英尺的距离内，其直径依然保持不变，几乎与大脑的直径相当。在所有这些情况下，用颅相学的方法来研究鲸鱼的脊椎难道不合理吗？因为从这个角度来看，鲸鱼大脑的相对较小这一特点，完全可以被其脊髓的巨大体积所弥补。不过，先不考虑颅相学家们对此的看法，我就暂时假设脊髓理论来解释抹香鲸的背隆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巨大的背隆位于较大的椎骨之上，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就是那节椎骨的凸出部分。

从它的位置来看，我应该将这个突出的部分称为抹香鲸的坚韧之器官。而这种巨兽确实具有不屈不挠的特性，这一点你们日后会有机会了解的。

第81章：佩科德号与圣女号相遇
预定的日子到来了，我们终于遇到了那艘名为“圣女号”的船，它的船长是来自不来梅的德里克·德迪尔。
曾经，荷兰人和德国人是世界上最出色的捕鲸民族，但现在他们已属于最不擅长的群体之一；不过在太平洋上，仍偶尔能见到他们悬挂的旗帜，只不过这些地方相隔很远。
不知为何，“圣女号”似乎非常急于与我们打招呼。当它还距离佩科德号有一段距离时，就立刻转向我们，放下小船，船长急不可耐地站在船头，而非船尾。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斯塔巴克指着那个德国人手中挥动的物品问道，“不可能！那是点灯用的油壶吧！”
“不是的，”斯塔布说，“不，那是咖啡壶，斯塔巴克先生。他是来为我们煮咖啡的。你没看到他旁边那个大锡罐吗？那就是用来烧水的。哦，他确实是个好人。”
“胡说，”弗拉斯克叫道，“那是点灯用的油壶和油罐。他的油用完了，所以才来讨油。”
虽然一艘运油的船在捕鲸场里讨油看起来很奇怪，而且这与“把煤送到纽卡斯尔去”这句老话完全相悖，但这种事确实会发生。在本案中，德里克·德迪尔船长确实像弗拉斯克所说的那样，带着点灯用的油壶来了。
当他走上甲板时，亚哈立刻向他搭话，根本没注意他手里拿着什么。不过，那个德国人用他那蹩脚的英语表明自己完全不了解白鲸的情况。他立刻把话题转到点灯用的油壶和油罐上，还提到自己因为没有油了，不得不在漆黑的夜里躺在吊床上——他手里的不来梅产的油已经用光了，而至今还没有捕获任何飞鱼来补充油量。最后，他还暗示自己的船……

实际上，在捕鲸业中，那些技术上被称为“空壳”的鲸鱼，确实配得上“处女鲸”这样的名字。满足了自己的需求后，德里克便离开了；但他还没来得及登上自己的船，两艘船的桅顶上几乎同时出现了鲸鱼。德里克急于开始追捕，甚至没有停下来把油罐和灯油容器搬上船，就立刻调转船头去追赶那些巨大的鲸鱼。由于那些鲸鱼游向了下风方向，他以及随后跟上的另外三艘德国船只，比“佩科德号”更有优势。那里一共有八头鲸鱼，属于一个典型的鲸群。意识到危险后，它们以极快的速度迎风前进，身体紧贴着彼此，就像一排排套着缰绳的马匹。它们身后留下了宽阔的尾流，仿佛不断有巨大的纸张在海上展开一样。在这股快速的尾流中，还有几英寻远的地方，有一头体型巨大、背部隆起的老鲸鱼。它移动得相当缓慢，而且身上还有异常的黄色斑块，看起来像是患了黄疸或其他疾病。这头鲸鱼是否属于那群鲸鱼还值得怀疑，因为这种古老的巨鲸通常不会群居。不过，它还是紧跟着那群鲸鱼的尾流前进，尽管那股逆流肯定会影响它的速度——因为它宽大的嘴部两侧出现的白色凸起，就像两条相反方向的洋流相遇时形成的波浪一样。它的喷水动作短而缓慢，喷出的水呈碎片状，之后还会出现一些奇怪的动静，似乎是从它身体的另一端冒出来的，导致它身后的海水翻腾起来。“谁有止痛药？”斯塔布问道，“恐怕它肚子疼啊。天哪，想象一下有半英亩大的肚子疼该多糟糕！逆风让它变得疯狂不堪，孩子们。这是我见过第一次从船尾吹来的恶劣风势。不过看啊，有哪头鲸鱼会这样摇晃呢？肯定是它失去了控制能力。”就像一艘载满受惊马匹的印度商船在恒河沿岸行驶时摇摇晃晃、翻滚不止一样，这条老鲸鱼也不断摇晃着它庞大的身体，偶尔还会完全翻过来，从而暴露出它之所以会留下那种奇怪尾流的原因。

它右边的鳍已经残缺不全了。不知是战斗中失去的，还是天生就没有，很难说清楚。“稍等一会儿，老兄，我会给你准备个吊带来固定那只受伤的手。”残忍的弗拉斯克说着，指了指身边的鲸鱼绳。“小心他不用那绳子把你吊起来！”斯塔巴克喊道。“让开点，否则那个德国人会抓住他的。”所有敌对船只都集中力量去追捕这条鲸鱼——因为它不仅体型最大，因而价值最高，而且距离他们最近；其他鲸鱼则游得飞快，几乎无法追赶。此时，“佩科德号”已经超过了那三艘德国船，但由于起步更快，德里克的船仍然处于领先地位，尽管那些外国船只正在不断逼近。他们唯一担心的是，由于距离目标已经如此之近，那只鲸鱼可能会在他们完全追上之前就用它的铁齿攻击他们。至于德里克，他似乎很确定自己能做到这一点，还时不时地用嘲讽的手势向其他船只挥动手中的灯笼。斯塔巴克怒喊道：“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他居然用我不到五分钟前才为他准备的那个破东西来嘲笑我！”然后他低声说道：“让开点，你们这些家伙！快追上去！”斯图布对他的船员们喊道：“告诉你们吧，发怒违背了我的信仰；但我真想吃掉那个恶棍亚曼——快拉啊！你们要让那个混蛋打败你们吗？你们喜欢白兰地吗？那就给表现最好的人一桶白兰地吧。来吧，谁来打破一条血管呢？是谁把锚扔到海里去了？我们一动不动——船被卡住了。哎呀，船底都长草了——天哪，桅杆上还有新芽。这样可不行，伙计们。看看那个亚曼！总之，伙计们，你们到底愿不愿意拼命呢？”弗拉斯克兴奋地叫道：“哦！看它溅起的泡沫！多厉害啊——快加些牛肉进去——它就像根木头一样沉在水中！哦，伙计们，快用力拉啊——晚餐就有蛤蜊和松饼了，知道吗？烤蛤蜊和松饼——哦，快拉啊，它可是个强大的对手——现在可不能失去它——哦，不要啊！看看那个亚曼——哦，伙计们，为了你们的钱，快拉啊——真是糟糕透顶！你们不喜欢鲸鱼精液吗？又有三条鲸鱼出现了。”

一千美元啊，伙计们！——一家银行！——整整一家银行！英格兰银行！
哦，快动手吧！——那个雅尔曼又在搞什么名堂？”
此时，德里克正把灯油壶以及油罐扔向那些正在靠近的船只，这么做或许是为了阻碍对手的前进，同时利用反方向的力道让自己更快前进。
“那个无礼的荷兰混蛋！”斯塔布怒喊道。“快划啊，伙计们，就像五十万艘战舰上的红发恶魔一样用力划！塔什特戈，你怎么说？你愿意为老盖黑德的荣誉而折断自己的脊椎吗？你说呢？”
“我说，拼命划吧！”印第安人喊道。
在德国人的激将下，佩科德号的三艘小船开始并排前进，很快便接近了德里克的船。那些船长们以一种充满斗志的姿态站在船头，不时为后面的划手加油鼓劲，大声呼喊：“看，它正在滑行！为白灰色的风欢呼吧！打倒雅尔曼！从他上面驶过！”
不过，德里克起步时已经占据了巨大优势，即便面对他们的猛烈攻击，他本可以赢得这场竞赛。但就在这时，一只螃蟹咬住了他船上划手的桨叶，给他带来了灾难。当那个笨拙的家伙试图挣脱螃蟹时，德里克的船几乎要翻了，而他则怒气冲冲地斥责着自己的手下。对斯塔巴克、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来说，这正是绝佳的机会。他们一声大喊，立刻向前冲去，斜着追上了那艘德国船。再过一会儿，四艘船就呈对角线分布在了鲸鱼的尾部，两边则是鲸鱼搅动海水产生的泡沫。
那真是可怕又令人心疼的场景。鲸鱼正向前游动，不断喷出水柱；它那唯一的鳍因为恐惧而不停地拍打着身体。它时而转向这边，时而转向那边，每遇到一个浪头就会抽搐着沉入水中，或者将那只拍打的鳍朝天空翻起。我曾见过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在空中惊恐地盘旋，试图逃脱鹰的捕食。不过那只鸟还有声音，它能用悲鸣来表达自己的痛苦。

她的恐惧；但对于这头庞大而沉默的海洋巨兽的恐惧，则被束缚在他心中、无法释放。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通过呼吸孔发出令人窒息的喘息声，这一幕实在令人心生怜悯。然而，它那惊人的体型、巨大的下颚以及强大的尾巴，依然足以让那些心怀怜悯的人感到恐惧。

德里克意识到，再过片刻，佩科德号的船只就能取得优势，他不愿就这样失去猎物，于是决定冒险进行一次对他来说似乎极为漫长的投掷，以便在最后的机会永远消失之前抓住它。

但就在他的鱼叉手准备投掷的瞬间，那三个猎人——基奎格、塔什特戈和达古——立刻站了起来，排成斜线，同时将鱼叉刺向德国人的头顶，他们的三支楠塔基特式鱼叉便刺入了鲸鱼的体内。顿时，大量的泡沫与白色火焰喷涌而出！在鲸鱼猛烈冲撞的冲击下，三艘小船将德国人的船狠狠撞到一边，德里克和他的鱼叉手都被甩了出去，随波逐流。

“别害怕，孩子们，”斯塔布一边经过他们一边喊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们——放心吧，我看见后面有一些鲨鱼——就是那种圣伯纳德犬，专门帮助遇险的旅行者。好哇！这才是真正的航行方式啊！每艘船都像一束阳光！好哇！我们就像三只铁壶跟在一只疯狂的美洲狮后面一样！这让我想起在平原上骑在大象身上的情景——那样做的话，车轮的辐条会飞出来，而且遇到山丘时还有被抛出的危险。好哇！这就是人即将坠入戴维·琼斯深渊时的感受——就像在无尽的斜坡上飞速下滑！好哇！这条鲸鱼简直就是永恒的信使啊！”

不过，这只怪物的冲刺并没有持续太久。它突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喘息，然后开始剧烈地挣扎。三根绳索以巨大的力量缠绕在鲸鱼的头上，甚至在绳子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鱼叉手们担心这种剧烈的挣扎会很快耗尽绳子的强度，于是他们使出全力，不断用绳子紧紧固定住自己。最终，由于船只底部的铅制装置产生的巨大压力，三根绳索一直向下延伸到水中，船头几乎与水面平齐，而船尾则高高翘起。那只鲸鱼……

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它们保持那种姿势好一会儿，生怕再消耗更多绳索，尽管那个位置相当危险。虽然有船只因此而沉没，但正是这种所谓的“坚持”——用它身上锋利的倒钩紧紧抓住对方——常常迫使那头巨兽不得不再次浮出水面，去面对敌人的利矛。不过，先不说这种做法所带来的危险，其实这种方式是否总是最好的也值得怀疑；因为可以合理推测，鲸鱼在水中停留的时间越长，就会越疲惫。由于成年抹香鲸的体表面积高达近2000平方英尺，水压自然极为巨大。我们都知道自己所承受的大气压力已经相当惊人了；即便是在地面上的空气中也是如此，那么对于一头背负着两百英寻深的海水的鲸鱼来说，其承受的压力该有多么巨大啊！这至少相当于五十个大气压的重量。有位捕鲸人估计，这重量相当于二十艘战舰加上所有武器、补给品以及船上人员的总重量。当三艘船停泊在波涛微漾的海面上，凝视着那永恒的蓝色海面时，从海面下没有任何呻吟声或哭喊声，甚至连一丝涟漪或气泡都没有出现。有哪个陆地人能想到，在这寂静与平静之下，竟有一头海洋中最可怕的怪物正在痛苦地挣扎呢？船头处几乎看不到八英寸长的垂直绳索。很难相信，仅仅靠这么细的三根绳子，就能把那头巨大的巨兽像钟摆上的重物一样吊起来。吊起来？靠什么？就靠三块木板而已。这就是曾经被人夸耀过的那种生物吗？“你能用带刺的铁器填满它的皮肤吗？或者用鱼叉刺穿它的头部？攻击它的剑根本无法伤它，长矛、箭矢以及护甲也都无济于事；它把铁器当作稻草一般，箭矢也无法让它逃跑，飞镖则如同草屑一般；它甚至会嘲笑那些挥舞长矛的人！”这就是那头生物吗？哦！先知们的预言终究成真了——凭借着尾巴上如同千条大腿般的力量，那头巨兽将头部埋藏在海底的群山之中，以此躲避“佩科德号”的鱼叉攻击！在斜照的午后阳光下，三艘船投下的阴影必定足够长且足够宽，足以遮蔽半个薛西斯的军队。谁能想象，对于那只受伤的鲸鱼来说，这些巨大的阴影在其头顶上晃动，该是何等可怕的场景啊！

“大家准备好了，它开始动起来了！”斯塔巴克喊道。此时，三根绳索突然在水中震动起来，仿佛有磁力线一般，将鲸鱼的生死脉动传递过来，每个划桨手都能在自己的座位上感受到这种脉动。紧接着，船头所承受的向下拉力大大减轻，船只便像被一群白熊从冰原上赶入海中那样猛地向上弹起。

“拉紧绳子！再拉紧点！”斯塔巴克再次喊道，“它正在上升！”

就在刚才还几乎无法前进半寸的绳索，此刻已迅速卷曲着被拉回船上，水珠四溅。不久之后，鲸鱼便出现在距离猎人们两艘船长度的地方，露出了水面。

它的动作明显显示出它已经极度疲惫。大多数陆地动物의静脉中都有瓣膜或阀门，一旦受伤，血液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立即停止流向某些方向。但鲸鱼并非如此——它的血管结构中没有瓣膜，因此哪怕只是被鱼叉这样的小物体刺中，其整个动脉系统就会立刻开始大量失血。再加上水面下巨大压力带来的影响，它的生命力会以持续不断的速度流逝。不过，鲸鱼体内的血液量极为庞大，而且出血的源头众多且分布广泛，因此它仍能继续流血相当长的时间；就如同干旱时，那些源自遥远且难以辨认的山丘的泉水依然会流淌不息。即便现在，当船只靠近这条鲸鱼，划过它摇晃的尾鳍，用长矛刺向它时，新的伤口也会不断喷出鲜血，而它头部原有的喷水孔则只是偶尔才会快速喷出血液。目前这个喷水孔还没有流血，因为它的要害部位尚未受到伤害。可以说，它的生命还完好无损。

随着船只越来越靠近它，它身体的上半部分以及通常处于水下的许多部位都清晰地显露出来。人们甚至能看到它的眼睛，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原来眼睛所在的位置。就像最珍贵的橡树树洞里会积聚一些奇怪的畸形组织一样……

那只鲸鱼已经筋疲力尽，它的眼睛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盲目的眼球，景象实在令人心生怜悯。但没人会同情它。尽管它年事已高、只有一只手臂且双目失明，却仍不得不死去——被杀掉，只为照亮人们庆祝婚礼的场合以及其他欢乐的活动，同时也为那些宣扬“所有人之间应互不伤害”理念的教堂提供照明。它仍在流血，最终在身体侧面露出了一团颜色异常的凸起物，大小约相当于一蒲式耳。
“好地方啊！”弗拉斯克叫道，“让我在那里刺它一下吧。”
“住手！”斯塔巴克喊道，“没必要那样做！”
但心地善良的斯塔巴克为时已晚。就在他准备用矛刺向鲸鱼的瞬间，那处伤口涌出了脓血，鲸鱼因此陷入极度痛苦之中，开始喷出大量鲜血，疯狂地朝船只冲去，将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弗拉斯克的船也被打翻了，船头也遭到了破坏。这成了它的致命一击。因为此时它已经因失血过多而虚弱不堪，只能无力地躺在那里，用残缺的鳍无力地拍动身体，然后像一个逐渐暗淡的星球一样不断旋转，最终露出腹部的白色内脏，像根木头一样躺着，最终死去。它最后的喷血景象实在令人悲痛。就像有人悄悄地抽走某个巨大喷泉中的水，喷泉的水柱渐渐降低，最终消失在地面上——鲸鱼的最后一次喷血也是如此。
不久之后，当船员们等待船只到来时，那具鲸鱼的尸体开始下沉，里面的财物也散落一地。按照斯塔巴克的命令，人们立即在尸体的不同位置系上绳索，这样很快每艘船都变成了浮标，沉没的鲸鱼就被绳索吊在船下方几英寸处。经过精心处理，当船只靠近时，鲸鱼被移到船上，并用最结实的链条固定住，因为很明显，如果不加以人工支撑，这具尸体就会立刻沉入海底。
巧合的是，就在他们用铲子开始切割鲸鱼身体的时候，就在之前提到的那个凸起物的下方，发现了一整支生锈的鱼叉嵌在它的肉里。不过，在被捕获的鲸鱼尸体上经常能发现鱼叉的残端，周围的肉已经完全愈合，没有任何突出的痕迹。

它们的位置；因此，肯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在起作用，才能解释所提到的溃疡现象。更令人费解的是，在离那块埋藏的铁器不远处，人们发现了石制的长矛头，而周围的肉体却依然完好无损。是谁投掷了那支石矛？又是在何时？很可能是在美国被发现之前，就有某个西北印第安人这么做的。这个可怕的“宝库”里还可能藏着多少惊人的东西，谁也说不准。然而，由于尸体不断下沉的势头越来越强，船只被异常地拖向海中，进一步的探索就此中断了。不过，负责指挥一切的斯塔巴克始终坚守岗位；他如此坚决地坚持着，以至于当船只即将倾覆时，如果他继续与尸体紧紧相绑的话，情况会更糟。当有人下令要切断与尸体的连接时，固定着链条和缆绳的木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根本无法将它们拆下来。此时，“佩科德号”上的所有东西都倾斜了。要走到甲板的另一边，简直就像在爬一座陡峭的屋顶。船只发出呻吟声。由于这种异常的位移，船体上许多用象牙制成的装饰品都从原位脱落了。人们试图用尖锤和撬棍把那些固定的链条撬开，但毫无用处。鲸鱼已经沉到如此低的程度，以至于根本无法接近其浸在水中的部分，而且似乎每时每刻都有更多的重量加在船上，船只看起来随时都会倾覆。

“坚持住，坚持住啊！”斯塔巴克对那具尸体喊道，“别这么急着沉下去！天哪，伙计们，我们得想办法，否则就完蛋了。用尖锤撬是没用的，快去拿本祈祷书和一把小刀来，把那些大链条剪断！”

“刀？好的！”基克格叫道，他拿起木匠用的重斧，从舷窗探出身体，用斧头猛砍那些最大的链条。不过，仅仅几下之后，由于巨大的压力，所有的固定装置都断裂了；船只重新恢复平衡，而那具尸体则继续下沉。

其实，刚被杀死的抹香鲸会偶尔出现这种不可避免的下沉现象，这确实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至今还没有任何渔民能够充分解释这一现象。

这现象是可以解释的。通常，死去的抹香鲸会以很强的浮力漂浮在水面上，其侧面或腹部会明显高于水面。如果只有那些年老、体弱、状况不佳的抹香鲸才会这样沉下去，而且它们的脂肪层已经减少，骨骼也变得沉重且易患风湿病，那么或许可以认为这种沉没现象是由于这些鲸鱼体内缺乏浮力物质而导致的异常密度所造成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那些健康状况极佳、充满活力的年轻抹香鲸，即便在生命最美好的时刻被过早夺走，尽管身上还有大量的脂肪，它们有时也会沉下去。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抹香鲸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远远低于其他种类的鲸鱼。每当有一头抹香鲸沉下去时，会有二十头露脊鲸随之沉没。这种差异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露脊鲸的骨骼量更大——仅它的“百叶窗状”骨骼有时就重达一吨以上；而抹香鲸则完全没有这样的问题。不过也有这样的情况：在数小时甚至数天后，沉没的鲸鱼又会重新浮上来，而且浮力比活着时还要大。原因很显然：鲸鱼体内产生了气体，导致它膨胀到巨大的体积，变成了一种“动物气球”。那样的话，即使是战舰也难以将其压在水下。在新西兰的海湾里进行捕鲸作业时，一旦发现露脊鲸有下沉的迹象，人们就会用大量绳索将浮标固定在它身上，这样当鲸鱼再次浮上水面时，他们就能知道该去哪里寻找它了。

在鲸鱼沉没后不久，佩科德号的桅顶上就传来了消息，说明“少女号”正在再次放下救生艇。不过当时能看到的喷气口只是长背鲸的，而长背鲸属于那种难以捕获的鲸类，因为它们拥有惊人的游泳能力。尽管如此，长背鲸的喷气口与抹香鲸的非常相似，因此不熟练的渔民常常会将其误认为是抹香鲸的喷气口。于是，德里克和他的船员们立刻开始追捕这只难以捕捉的巨兽。“少女号”挂满风帆，带着四艘小船紧随其后，它们一起消失在远处的海面，继续勇敢地追逐着目标。

唉！朋友啊，长背鲸的数量很多，而像德里克这样的人也很多。

第八十二章：捕鲸的荣耀与光荣
有些事业中，刻意制造混乱反而是正确的做法。
我越深入研究捕鲸这一行业，追溯其起源，就越能感受到它的崇高与古老；尤其是当我发现有许多伟大的半神、英雄以及各种先知都以不同方式为这一行业增添了光彩时，我便愈发觉得自己虽然地位较低，但也属于这个光荣的团体之中。
朱庇特之子珀尔修斯是最早的捕鲸人；值得我们行业永远铭记的是，我们同行们所捕获的第一头鲸鱼并非出于卑劣的目的而被杀的。那可是我们职业的骑士时代——那时我们拿起武器只是为了救助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而非为了满足人们的私欲。大家都熟悉珀尔修斯与安德洛墨达的美丽故事：那位国王的女儿被绑在海岸边的岩石上，就在利维坦即将将她带走之际，身为捕鲸能手的珀尔修斯勇敢地冲上前去，用鱼叉刺死了那只怪物，从而救出了安德洛墨达并娶了她为妻。这是一次令人赞叹的壮举，即便是当今最出色的捕鲸手也难以做到如此成就，因为那只利维坦仅仅被第一支鱼叉就杀死了。
不要有人怀疑这个关于阿基特的故事；因为在叙利亚海岸的古城约帕——也就是现在的雅法——的一座异教神庙里，长久以来都矗立着一具巨大的鲸鱼骨架，当地传说以及所有居民都认为那正是珀尔修斯所杀之怪物的骨骼。当罗马人占领约帕后，那具骨架也被运到了意大利作为战利品。
在这个故事中，最奇特且意义非凡的一点是：约拿正是从那里启程的。
与珀尔修斯和安德洛墨达的故事类似——实际上，有人认为后者就是由此衍生而来的——还有圣乔治与巨龙的那则著名故事；我认为那只巨龙其实就是鲸鱼，因为在许多古老的编年史中，鲸鱼与巨龙常常被混为一谈，甚至可以互相替代。以西结说：“你如同水中的狮子，又如同海中的巨龙。”显然，他指的是鲸鱼。

某些版本的《圣经》中确实使用了那个词。此外，如果圣乔治面对的只是陆地上的爬行动物，而非深海中的巨兽，那这一壮举的荣耀就会大打折扣。任何人都能杀死蛇，但只有像珀尔修斯、圣乔治这样的人，才有勇气勇敢地面对鲸鱼。不要被现代的绘画所误导；尽管那位古老的勇士所面对的怪物被描绘成类似狮鹫的形状，战斗也发生在陆地上，而圣乔治则骑在马背上，但考虑到当时人们对鲸鱼的真实形态一无所知，再结合圣乔治的鲸鱼可能是从海里爬上岸来的事实，以及圣乔治所骑的动物可能只是一只大型海豹或海马，综合这些因素来看，将所谓的“龙”视为巨大的利维坦本身其实与神圣传说及最古老的描述并无矛盾。事实上，面对严苛的事实，整个故事就如同非利士人的鱼形神像“达贡”一样——它被置于以色列的约柜前后，它的马头和双手都掉了下来，只剩下鱼身的残骸。因此，我们当中也有如此杰出的人物，也就是捕鲸人，他们堪称英格兰的守护者；按理说，我们楠塔基特的捕鲸人完全有资格加入圣乔治的崇高团体。所以，那些属于该荣誉团体的骑士们（我敢说，他们中没人曾像他们的守护圣徒那样与鲸鱼打过交道），绝不应以轻蔑的眼光看待我们楠塔基特人，因为即便我们穿着羊毛衣服和涂了焦油的裤子，我们依然比他们更有资格获得圣乔治的勋章。至于是否应将赫拉克勒斯算入我们之中，我一直心存疑虑：虽然根据希腊神话，这位古代的英雄曾被鲸鱼吞下又吐出来，但这是否就意味着他算是一名捕鲸人呢？并没有任何记载表明他曾真正用鱼叉捕捉过鲸鱼，除非是从鲸鱼内部进行攻击。不过，他或许可以被视为一种“非自愿的捕鲸人”——无论如何，要么是鲸鱼抓住了他，要么就是他自己被鲸鱼捕获了。我认为他也是我们中的一员。

不过，根据各种权威观点，关于赫拉克勒斯与鲸鱼的这个希腊故事其实源自更为古老的希伯来故事——约拿与鲸鱼的故事；反之亦然。这两者确实极为相似。如果我可以称自己为半神，那为何不能称先知为半神呢？我们的团体成员也并非只有英雄、圣徒、半神和先知而已。我们的领袖尚未被确定下来；因为就像古代的国王们一样，我们这个团体的起源可以追溯到那些伟大的神明本身。那则来自东方的奇妙故事记载在《沙斯特拉》中，书中提到了印度教三大神格之一——强大的毗湿奴；而毗湿奴本人就被视为我们的主宰。在毗湿奴的十次人间化身中的第一次，他便将鲸鱼视为神圣之物并加以保护。据《沙斯特拉》所述，当众神之神梵天决定在世界毁灭后重新创造世界时，他便创造了毗湿奴来负责这项工作。不过，《吠陀经》这些神秘典籍似乎是毗湿奴开始创造世界之前所必需的，其中必定包含了一些给年轻创造者们的实用指导。然而这些典籍却沉在水底，于是毗湿奴便化身为鲸鱼，潜入水底最深处，将那些神圣的典籍救了出来。那么，这位毗湿奴不就是个“捕鲸人”吗？就像骑马的人被称为骑士一样。珀尔修斯、圣乔治、赫拉克勒斯、约拿以及毗湿奴——这就是你们的成员名单了！还有哪一种团体能像“捕鲸人团体”那样强大呢？

第83章：从历史角度看待约拿的故事
前一章已经提到了约拿与鲸鱼之间的历史故事。现在，有些楠塔基特岛的人对这一故事持怀疑态度。不过，古希腊和罗马也有过类似怀疑论者，他们不同于当时那些正统的异教徒，同样对赫拉克勒斯与鲸鱼、阿里翁与海豚的故事表示怀疑；然而，他们对这些传统的怀疑并不会让这些传统变成虚假的事实。

一位来自萨格港的捕鲸船夫质疑这个希伯来故事的理由是：他拥有一本古老而奇特的圣经，书中配有许多奇怪且不科学的插图；其中一幅画中的约拿所乘的鲸鱼头部有两个喷口——这种特征只存在于某种巨鲸（即露脊鲸及其同类）身上。渔民们有句话：“一便士硬币都能把它噎死”，因为露脊鲸的喉咙实在太小了。对此，杰布主教立刻给出了回应：他认为没必要认为约拿真的被埋在鲸鱼的腹中，或许只是暂时躲在鲸鱼的口腔某个部位而已。这位善良的主教看来，这个解释相当合理。毕竟，露脊鲸的口腔大到足以容纳几张游戏桌，所有玩家都能舒适地待在里面。也有可能约拿藏在了鲸鱼的某个空洞牙齿里；不过仔细想想，露脊鲸其实是没有牙齿的。

另一位名叫萨格港的人质疑这一先知故事的理由，是与约拿的尸体以及鲸鱼的胃液有关。但这一反对意见同样站不住脚，因为有一位德国解经家认为，约拿很可能躲在了一具漂浮的死鲸身上——就像法国士兵在俄罗斯战役中把死马当作帐篷使用一样。此外，还有其他欧洲评论家推测，当约拿从约帕的船上被扔下去后，他立刻逃到了附近的一艘船上，那艘船的船头很可能就是鲸鱼的图案；而且，说不定那艘船的名字就叫“鲸鱼号”，因为现在有些船只确实会以鲸鱼来命名。

“鲨鱼”、“海鸥”、“鹰”。也有学识渊博的注释者认为，《约拿书》中提到的鲸鱼其实只是救生圈——一种充了气的袋子——那位身处险境的先知游到那个袋子旁，从而免于溺亡。因此，可怜的萨格-哈伯似乎处处处于劣势。但他缺乏信仰还有另一个原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约拿是在地中海被鲸鱼吞下的，三天后又被吐出，地点在距离底格里斯河畔的尼尼微三天的路程之内，而地中海沿岸最近的地点到那里的距离可远超过三天路程。这怎么可能呢？难道鲸鱼就没有其他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先知送到尼尼微附近吗？当然有。它本可以绕道好望角将约拿送过去。但别说要穿越整个地中海，还要经过波斯湾和红海，这样的设想意味着要在三天内绕行整个非洲，更何况尼尼微附近的底格里斯河水太浅，任何鲸鱼都无法在其中游泳。此外，认为约拿能在那么早的时期就穿越好望角的想法，会剥夺其所谓发现者巴托洛梅乌·迪亚斯的荣誉，从而使现代历史变成谎言。不过，老萨格-哈伯这些愚蠢的论点只不过体现出了他那愚蠢的自负——考虑到他除了从太阳和海洋中学到的一些知识外几乎没有任何学识，这种自负就更应受到谴责了。这只不过显示出他那愚蠢、不敬的神情，以及他对神职人员的可憎、邪恶的反抗罢了。因为正是有一位葡萄牙天主教神父提出了约拿经由好望角前往尼尼微的说法，以此来夸大这一奇迹的伟大性。事实也确实如此。此外，直到今天，那些思想开明的土耳其人仍然虔诚地相信约拿的历史故事。大约三个世纪前，一位英国旅行家在《哈里斯的航海记》中提到过一座为纪念约拿而建的土耳其清真寺，那座清真寺里有一盏无需油就能燃烧的神奇灯。

第八十四章：投矛技巧
为使马车更轻松、更快速地行驶，人们会给车轴上油；出于类似的目的，一些捕鲸人也会对他们的船进行同样的处理——在船底涂油。毫无疑问，既然这种做法不会造成任何危害，那它或许还能带来一些好处。毕竟油与水是互不相容的，而油具有润滑性，其目的就是让船能够更顺畅地滑动。基克格非常重视给自己的船上油，在“少女号”那艘德国船消失后不久的一个早晨，他格外用心地做了这件事：他爬到船身悬在船边的下方，仔细地涂抹油脂，仿佛想要让原本光秃的船底长出“毛发”一般。他这么做似乎是出于某种预感。而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他的预感并非毫无根据。

临近中午时，鲸鱼浮出了水面；但当船只靠近它们时，它们立刻转身以极快的速度逃走了，那场面简直就像克利奥帕特拉的战船在阿克提姆海战中的溃逃一样混乱。尽管如此，渔船们仍继续追赶，斯图布的船走在最前面。经过不懈努力，塔什特戈终于成功地将一支铁矛插入鲸鱼的身体，但那只被击中的鲸鱼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反而以更快的速度继续游动。持续不断地用铁矛刺击它，迟早会导致铁矛脱落。此时，要么用长矛刺中那只鲸鱼，要么就只能放弃它。但由于鲸鱼游得实在太快，根本无法将渔船拉到它的侧面。那么还剩下什么办法呢？

在所有那些令人惊叹的技巧和策略中，那些经验丰富的捕鲸人常常不得不使用的巧妙手法里，没有哪种能比得上所谓的“投矛技巧”。无论是短剑还是长剑，都无法与之相比。只有面对那些极其难以捕捉的鲸鱼时，这种技巧才是不可或缺的。它的精髓在于：在船只剧烈摇晃、高速前进的情况下，仍能将长矛精准地投掷到很远的距离。包括矛头和矛杆在内，整支矛的长度约为10到12英尺；矛杆比鱼叉的要细得多，材质也是较轻的松木。

它装有一根长度相当可观的细绳，称为“经线”，在投掷出去后可以借此将武器拉回手中。不过在继续之前，有必要指出：虽然鱼叉也可以像长矛那样用这种方式投掷，但实际上很少有人这么做；即便如此，成功率也依然很低，因为鱼叉的重量更大、长度更短，这些缺点都成了严重的障碍。因此，通常情况下，必须先靠近鲸鱼，才能使用这种投掷方式。

现在来看看斯塔布吧——他在最危急的情况下仍能保持冷静与镇定，这种幽默而从容的态度使他特别适合从事这种投掷工作。他站在颠簸的小船上，周围是翻腾的泡沫，被拖行的鲸鱼就在前方四十英尺处。他轻松地握着那根长矛，检查了几遍以确保其完全笔直，然后一只手握住经线的卷轴，让自由端处于可控状态，其余部分则保持畅通无阻。接着，他将长矛举到腰带位置，对准鲸鱼，用力的压住矛尾，同时抬起矛头，使武器在掌心保持平衡，高度达十五英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用下巴托着长杆的杂技演员。紧接着，他以迅猛的动作将钢制矛头抛出，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刺中鲸鱼的要害部位。此刻，从鲸鱼口中喷出的不再是水，而是鲜红的血液。

“这下可把它的命根子给毁了！”斯塔布喊道。“今天是七月四日，所有的泉水都应该变成美酒！要是能有老奥尔良威士忌、老俄亥俄威士忌，或是难以名状的莫农加希拉威士忌该多好啊！那样的话，塔什特戈，小伙子，你就拿个杯子接住喷出的血，咱们一起喝吧！没错，我们会在他喷血的地方酿造出美味的酒，然后直接从那个酒杯里饮用。”他一边说着这些有趣的话，一边反复进行这样的投掷动作，那根长矛就像被巧妙控制的猎犬一样回到他手中。痛苦不堪的鲸鱼开始挣扎，拖绳也变得松弛，斯塔布则退到船尾，双手交叉，默默地看着这条巨兽死去。

第85章：喷水现象
六千年来——甚至更早的数百万个时代里——巨大的鲸鱼一直在海洋中喷水，如同无数喷水装置一般，将水洒向深海中的各种生物栖息地。几个世纪以来，成千上万的捕猎者一直驻守在鲸鱼的喷水处，观察着这些喷水现象。然而，直到1851年12月16日下午1点15分25秒这一刻，人们仍然不确定那些喷出的究竟是水还是蒸汽——这实在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让我们来仔细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以及与之相关的有趣现象。众所周知，由于鱼类特殊的鳃结构，它们能够呼吸与所处水域混合在一起的空气；因此，像鲱鱼或鳕鱼这样的鱼类可以活上一百年，却从未将头部露出水面。而鲸鱼则因为拥有类似人类的正常肺脏结构，只能通过吸入空气中的氧气来生存，所以它必须定期回到水面呼吸。不过，鲸鱼根本无法用嘴巴呼吸——因为在正常状态下，抹香鲸的嘴巴至少位于水面下八英尺深处，而且它的气管也与嘴巴没有连接。鲸鱼只能通过头部的喷气孔来呼吸。

如果我说，对任何生物而言，呼吸都是维持生命所必需的功能，因为它能从空气中获取某种元素，这些元素一旦与血液接触，就能为血液带来生命力，那应该不会出错吧——尽管我可能用了一些过于专业的术语。既然如此，那么如果一个人的所有血液都能在一次呼吸中被充分氧合，他就可以堵住鼻孔，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需要再呼吸。也就是说，他可以不呼吸而存活。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鲸鱼确实就是如此，它也是以这种方式间歇性地生存的。

一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里，它都不需要呼吸一口空气，甚至连一丝空气都不会吸入——因为它没有鳃。这是如何做到的呢？在它的肋骨之间以及脊柱两侧，存在着一种极为复杂的、类似粉丝状的血管结构，当它潜入深海时，这些血管中会充满含氧血液。因此，在深海一千英寻处，它仍能拥有充足的能量，就如同骆驼在无水沙漠中会通过四个特殊的胃来储存足够的水分以供日后使用一样。这种血管结构的存在是无可争议的；而基于这一事实得出的结论也是合理且正确的。考虑到那种巨兽总是坚持要喷出水面的行为，这一结论显得更加可信了。我的意思就是如此：如果不受干扰，抹香鲸上浮到水面后，会停留与以往相同的时间。比如说它停留11分钟，喷水70次，也就是呼吸70次；那么下次上浮时，它也一定会再次呼吸70次，时间一分不差。如果在这几次呼吸之后惊扰了它，让它发出声音，它就会不断上浮来补充所需的空气。直到完成这70次呼吸之后，它才会最终下潜并持续待在深海中。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不同个体的这个频率会有所差异，但同一个体则始终保持一致。那么，除非是为了在下潜之前补充空气，否则鲸鱼为何要坚持要喷出水面呢？显然，这种必须上浮的行为也会让鲸鱼面临各种致命的危险。因为在阳光无法照射的深海一千英寻处，根本无法用鱼钩或渔网捕捉到这种巨大的巨兽。所以，猎人啊，决定胜负的并非你的技巧，而是那些迫使你获胜的客观条件！在人类身上，呼吸是持续不断的——一次呼吸只能支撑两三次心跳；因此无论他还有多少事情要做，无论是清醒还是睡眠，都必须呼吸，否则就会死亡。而抹香鲸则只有大约七分之一或十分之一的时间在呼吸。有人说鲸鱼只能通过喷水孔来呼吸；如果能够确定它的喷出水中含有水的话，那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它的嗅觉似乎消失了——因为它身上唯一与嗅觉相关的结构就是……

它的“鼻子”其实就是那个喷水孔；由于被两种物质堵塞，自然无法具备嗅觉功能。不过，关于那个喷水孔里喷出的是水还是蒸汽，目前还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可以肯定的是，抹香鲸并没有真正的嗅觉器官。但它需要嗅觉做什么呢？海里又没有玫瑰、紫罗兰，也没有古龙水。此外，它的气管直接通向喷水通道，而那条长长的通道——就像伊利运河一样——配有各种阀门，用于控制空气的进出以及水分的排除，因此抹香鲸是没有声音的；除非有人恶意地认为它通过鼻子发声。不过，抹香鲸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很少见到有哪位博学之士会对这个世界有什么要说的，除非是为了谋生而不得不勉强开口。哦！真幸运，这个世界是个如此出色的倾听者！

抹香鲸的喷水通道主要用于输送空气，它呈水平状延伸数英尺，位于头部上表面下方稍偏一侧。这条奇特的通道很像城市里铺设在街道一侧的燃气管道。但问题又来了：这条“燃气管道”是否也是输水管道？换句话说，抹香鲸喷出的究竟只是呼出的蒸汽，还是呼出的气体中混有从口中吸入的水分，然后通过喷水孔排出？可以确定的是，口腔与喷水通道之间存在联系，但无法证明这种联系的存在是为了让水通过喷水孔排出。因为只有在进食时不小心吞下水时，才有必要这么做。而抹香鲸的食物都在水面之下，即便它想喷水也不可能做到。另外，如果仔细观察并记录下它的呼吸节奏，就会发现，在没有受到干扰的情况下，它喷水的时间与正常呼吸时间之间存在着规律性的对应关系。

但何必为这个问题费尽心思呢？直接说吧！你见过它喷水，那就说明喷出的是什么吧；难道你就分辨不出水和空气吗？先生，这个世界里，要弄清楚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并不容易。我一直觉得您所说的那些“显而易见”的事情其实是最复杂的。至于……

那股鲸鱼的喷流，几乎可以让人们站在其中，却仍难以确定它究竟是什么。它的主体隐藏在环绕着它的雪白雾气之中；既然每当靠近鲸鱼足以看清其喷流时，它总是处于极度活跃的状态，水花四溅，又怎可能确定是否有水从那里滴落呢？即便在那种时候你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喷流中的水滴，又怎能确定那些不是由水蒸气凝结而成的呢？又怎能确定它们不是那些暂时滞留在鲸鱼头部顶端的裂缝中的水滴呢？因为即便鲸鱼在平静的海面上悠然游动，它的背脊也会像沙漠中的单峰骆驼一样被阳光晒得干枯；即便如此，它的头上依然会有一小滩水，就如同在烈日下有时会看到岩石中的空洞里充满了雨水一样。对于猎人来说，过度好奇地探究鲸鱼喷流的真正性质实在是不明智的。他不应该去窥视它，更不应该把脸凑近它。也无法用容器去接取那喷流中的水带回去。因为即便只是轻微接触到喷流表面的水蒸气，皮肤也会因其中的刺激性物质而感到剧痛。我认识一个人，不知是出于某种科学目的还是其他原因，他试图更近距离地接触那喷流，结果他的脸颊和手臂的皮肤都脱落了。因此，在捕鲸人看来，那喷流是有毒的，他们总是试图避开它。还有一点：我听说过，而且也并不怀疑，如果让那喷流直接进入眼睛，就会致人失明。在我看来，研究者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要去碰那致命的喷流。不过，我们仍然可以提出假设，尽管无法证明或证实它。我的假设是：那喷流其实不过是雾气而已。除了其他原因之外，考虑到抹香鲸所具有的崇高与庄严特质，我也得出了这个结论。我认为它绝非普通的生物，因为事实证明，它从来不会出现在测深区域或海岸附近，而其他种类的鲸鱼则有时会出现在那里。抹香鲸既沉重又深邃。我确信，所有沉重而深邃的生物——比如柏拉图、皮浪、魔鬼——的头部都是如此。

木星、但丁等等，在他们沉思之际，总会有某种半透明的蒸汽升腾而起。在撰写关于“永恒”的小论文时，我出于好奇在面前放了一面镜子；不久之后，便看到自己头顶上的空气中存在着奇异的波动与蠕动现象。在八月正午，我身处那间结构简陋的阁楼里，喝了六杯热茶后，头发始终处于潮湿状态——这一切似乎都为上述推测提供了进一步的证据。

而当看到那头强大的“怪物”庄严地航行在平静的热带海面上时，我们的自豪感便会油然而生：它那巨大的头部被由它的沉思所产生的水汽所笼罩，而那些水汽有时还会被彩虹点缀，仿佛是上天亲自为它的思想加上了印记。因为，彩虹只会出现在有水汽的空气中，而不会出现在清澈的空气中。因此，即便我的心中充满了种种疑虑，神圣的直觉仍会不时出现，用天赐的光芒照亮我的迷茫。为此我感谢上帝；因为人人都有疑虑，许多人也会否认某些事物，但即便有疑虑或否认，能同时拥有直觉的人却寥寥无几。对世间万物的疑虑，以及对某些天上事物的直觉——这种组合既不会使人成为信徒，也不会使人成为异教徒，只会让人以平等的眼光看待这两者。

第86章：尾巴
其他诗人曾歌颂羚羊那双柔美的眼睛，以及那只从不降落的鸟儿那美丽的羽毛；而我则歌颂尾巴——虽不及它们那么令人惊叹。
以体型最大的抹香鲸为例，其尾巴从鲸鼻逐渐变细至与人类腰围相当的位置开始，仅其上表面就至少有50平方英尺的面积。尾巴基部呈圆形，逐渐扩展为两片宽大、坚硬且扁平的鳍状结构，厚度则逐渐减小到1英寸以下。在两片鳍的连接处，它们会略微重叠，然后像翅膀一样向两侧展开，在两者之间形成一道宽阔的空隙。在所有生物中，没有哪种生物的美丽线条能像这些鳍状结构的边缘那样精致优美。在成年抹香鲸身上，尾巴的宽度可超过20英尺。
整个尾巴看起来就像是由紧密相连的肌腱构成的网状结构；但仔细观察后会发现，它实际上由三层不同的结构组成：上层、中层和下层。上层和下层的纤维较长且呈水平方向，而中间层的纤维则很短，呈横向分布在上下层之间。正是这种三重结构赋予了尾巴强大的力量。对于研究古罗马城墙的人来说，中层结构与那些古老建筑中交替使用的薄瓷砖和石块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而这些瓷砖无疑也为墙体的坚固性做出了重要贡献。
不过，仅仅依靠尾巴中的肌腱力量还不够，因为整个巨兽的身体都是由肌肉纤维和细丝构成的网络，这些肌肉纤维从腰部两侧延伸到鳍状结构中，与它们融为一体，进一步增强了尾巴的力量。因此，在尾巴上，整头鲸鱼的全部力量似乎都集中到了这一点上。如果物质真的有可能被摧毁的话，那大概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了。
此外，如此惊人的力量并不会妨碍尾巴的灵活运动——它的动作依然十分优雅。

权力的巨大力量。恰恰相反，那些动作正是因这种力量而展现出最令人震撼的美感。真正的力量从不破坏美与和谐，反而常常赋予它们美感；在一切令人惊叹的美丽事物中，力量都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试想，如果去掉雕刻在大理石上的赫拉克勒斯身上那些仿佛要从石块中迸发出来的肌肉线条，它的魅力就会消失殆尽。当虔诚的埃克曼掀开歌德裸体的尸布时，他被那如罗马凯旋门般雄伟的胸膛所震撼。安杰洛在描绘上帝之父时，也展现了极其强健的形象。至于那些以意大利风格绘制的、成功体现耶稣之爱的作品，由于缺乏力量感，它们丝毫无法展现任何力量，只有顺从与忍耐的阴性特质——而人们普遍认为，这些正是耶稣教义中所倡导的独特美德。

我所描述的这种器官具有极强的弹性，无论是在运动中、战斗中还是愤怒之下使用，无论处于何种状态，它的动作总是充满优雅。就连仙子的手臂也无法超越它的灵活性。

它有五种独特的动作方式。第一，用作推进用的鳍；第二，用作战斗中的武器；第三，用于摆动；第四，用于拍打水面；第五，用于快速摆动。

第一种：当鲸鱼的尾巴处于水平状态时，它的作用方式与其他海洋生物的尾巴截然不同。它从不扭动。在人类或鱼类身上，扭动是弱小的表现；而对鲸鱼而言，尾巴则是它唯一的推进手段。尾巴在身体下方呈卷曲状，然后迅速向后甩动，这使鲸鱼在狂奔时能够做出惊人的跳跃动作。它的侧鳍则仅用于转向。

第二点值得注意：虽然抹香鲸在相互争斗时只会用头部和下颌攻击对方，但在与人类作战时，它却主要且轻蔑地使用尾巴。在攻击船只时，它会迅速将尾巴移开，冲击力则来自尾巴的反作用力。如果在开阔的空中发动攻击，尤其是直接击中目标时，其威力简直不可抵挡。人类的肋骨或船只都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避开它的攻击；但如果它从侧面袭来……

穿过汹涌的海水后，由于鲸船的浮力较小且其材料具有弹性，因此最严重的后果通常只是肋骨断裂或一两块木板损坏，需要在船体侧面进行修补。在渔业中，这种撞击屡见不鲜，以至于人们认为这不过是小事一桩——只需脱下一件衣服就能把漏洞堵上。

第三：虽然我无法证明这一点，但在我看来，鲸鱼的触觉集中在尾部；在这方面，它的灵敏度唯有大象的鼻子可与之媲美。这种灵敏度在鲸鱼摆动尾巴时表现得最为明显——它会以极其轻柔的动作，缓慢地用巨大的尾鳍在海面上左右摆动；如果它感觉到哪怕是水手身上的细小毛发，那水手可就惨了。最初的触碰竟如此温柔！倘若这条尾巴具备抓握能力，我就会立刻想到那只经常出现在花市里、低声向少女们献上花束并抚摸她们腰间的达莫诺德斯大象。很遗憾，鲸鱼没有这种抓握能力；因为我还听说过另一头大象，在战斗中受伤后会用鼻子卷起箭矢将其取出。

第四：当你在人迹罕至的海洋中自以为安全地接近鲸鱼时，会发现它因庞大的身躯而保持直立姿态，就像小猫一样在海洋上玩耍，仿佛大海就是它的游乐场。不过，从它的动作中仍能看出它的力量——它宽大的尾鳍会高高扬起，然后击打海面，产生的巨大声响能传数英里之远。你几乎会以为有一门大炮被发射了；如果再注意到它另一端呼吸孔冒出的淡淡水汽，还会以为那是枪口喷出的烟雾。

第五：在鲸鱼正常的漂浮姿势下，它的尾鳍位于背部下方相当低的位置，因此完全隐藏在水面之下；但当它准备潜入深海时，至少30英尺长的身体以及整个尾鳍都会竖立在空中，持续振动片刻，随后才再次没入水中。除了那种将在其他地方描述的壮观跃出水面的场景之外，鲸鱼尾鳍竖立的景象或许是整个动物界中最壮观的景象了。从无底的深渊中，那巨大的尾巴似乎……

它不时地向苍穹猛烈抓去。在梦中，我曾见过威严的撒旦从地狱的火焰中伸出他那巨大的、充满痛苦的爪子。不过，看到这样的场景其实取决于当时的心境：若是处于但丁式的氛围中，就会想到恶魔；若是处于以赛亚式的氛围中，则会想到大天使。有一次，在日出时分，当天空与海洋都被染成红色时，我站在船的桅顶上，看见东方有一大群鲸鱼，它们全都朝着太阳游去，它们的尾鳍有节奏地摆动着。在我看来，如此壮观的景象，即便是在信奉火神的波斯，也从未有过。正如托勒密·菲洛帕特尔对非洲象的描述那样，我也将鲸鱼视为所有生物中最虔诚的存在。据朱巴国王所说，古代的军用象常常在极度寂静中抬起象鼻来迎接清晨。本章中将鲸鱼与大象进行比较，只是从它们尾巴和象鼻的某些特征入手，并非要将这两种器官相提并论，更不用说它们所代表的生物了。因为最强大的大象对于利维坦来说也不过是只小猎犬而已，而它的象鼻与利维坦的尾巴相比，简直就像百合花的茎罢了。大象象鼻所能造成的最猛烈的攻击，也不过如同扇子轻轻一拍而已，而抹香鲸那沉重的尾鳍所带来的破坏力则不可估量——它们多次将整艘船连同所有的桨手一起抛向空中，就如同印度杂技演员抛弄球体一样。*虽然从整体体积上来看，鲸鱼与大象之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因为大象与鲸鱼的关系，就如同狗与大象的关系一样；不过，两者之间还是有一些有趣的相似之处，比如喷水的行为。众所周知，大象常常会用象鼻吸水或灰尘，然后将其喷出。每当我仔细观察那条强大的尾鳍时，就会更加懊悔自己无法用言语形容它。有时，尾鳍会做出一些动作，尽管这些动作若出现在人类手中会显得十分优美，但却完全无法解释。在如此庞大的鲸群中，偶尔会出现这些神秘的动作，有些猎人认为它们类似于共济会的手势。

那些符号表明，鲸鱼确实能够通过这些方式与世界进行“智能交流”。此外，鲸鱼全身的其他动作也充满奇特性，就连最经验丰富的捕猎者也无法解释它们。无论我如何解剖它，都只能了解其表面结构而已；我根本不了解它，也永远不可能了解。如果连鲸鱼的尾巴我都无法了解，又怎可能理解它的头部呢？更何况，它根本没有脸，又怎能理解它的面容呢？它似乎在说：“你可以看到我的背部和尾巴，但我的脸是看不见的。”可我仍然无法完全了解它的背部结构；至于它所说的脸，我还是要说——它根本没有脸。

第八十七章：庞大的舰队
马六甲这个狭长的半岛从缅甸领土向东南延伸，构成了亚洲最南端的点。从该半岛开始，苏门答腊、爪哇、巴厘岛和帝汶等长岛依次相连；这些岛屿与其他众多岛屿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将亚洲与澳大利亚连接起来，同时也将广阔无垠的印度洋与密集分布的东方群岛分隔开来。为了方便船只和鲸鱼的通行，这道屏障上设有几处通道，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巽他海峡和马六甲海峡。从西方前往中国的船只，主要是通过巽他海峡进入中国海域的。

巽他海峡将苏门答腊与爪哇分开；它位于这片岛屿屏障的中央，两侧有绿色的海角作为支撑，水手们称其为“爪哇角”。这一地带简直就像通往某个巨大帝国的入口。考虑到东方海域中的无数岛屿上蕴藏着无尽的财富——香料、丝绸、珠宝、黄金和象牙——大自然似乎特意安排了这样的地形，让这些宝藏至少看起来像是被保护起来，免受贪婪的西方世界的侵扰。巽他海峡沿岸并没有像地中海、波罗的海和普罗蓬蒂斯海那样设有坚固的堡垒来守护入口。与丹麦人不同，这些东方人并不要求那些在苏门答腊和爪哇岛屿之间来来往往的船只降低船帆以表示敬意，因为几个世纪以来，这些船只一直承载着东方最珍贵的货物在昼夜之间穿梭于两岛之间。不过，虽然他们放弃了这种仪式性的要求，但他们绝不会放弃获得更多贡品的权利。

长期以来，潜伏在苏门答腊那些阴暗的小湾和岛屿中的马来海盗，常常袭击经过海峡的船只，用长矛威胁他们交出贡品。尽管他们屡次遭到欧洲巡洋舰的严厉惩罚，但这些海盗的胆大妄为行为至今仍未停止。

这些行为曾遭到一定程度的压制；然而即便在今天，我们仍偶尔会听到有英美船只在这些海域被无情地登船掠夺的消息。
在顺风的情况下，“佩科德号”正逐渐接近这些海峡。亚哈打算穿过这些海峡进入爪哇海，然后向北航行，经过那些已知常有抹香鲸出没的水域，绕过菲律宾群岛，最终抵达日本海岸，以便赶上那里的捕鲸旺季。通过这种方式，“佩科德号”几乎可以遍历世界上所有已知的抹香鲸出没区域，之后再前往太平洋的捕鲸区。在那里，尽管亚哈在其他地方屡次失败，但他依然坚信自己能在抹香鲸最常出没的海域，在它最可能出现的季节与它一决高下。
可是现在呢？在这次漫长的航行中，亚哈难道不会停靠任何陆地吗？他的船员们难道不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吗？他们肯定需要补充水源吧。不，事实上，长期以来，太阳一直在它的“火环”内运行，它无需从外界获取任何养分，仅靠自身即可。亚哈也是如此。记住这一点：当其他船只都装载着各种货物，准备运往其他港口时，这艘周游世界的捕鲸船所携带的，只有它自己、船员、他们的武器以及生活所需物品。它的货舱里装满了水——那是纯净的楠塔基特湖水。即使航行三年后，楠塔基特人仍然更愿意饮用这种水，而不是从秘鲁或印度河流域运来的咸水。因此，虽然其他船只可能已经从纽约出发，往返于多个港口，但这艘捕鲸船在整个航程中可能都不会看到一丁点陆地，它的船员们也只会见到像他们一样的海上工作者。所以，就算有人告诉他们又有洪水来了，他们也会回答：“好了，伙计们，看，这就是方舟啊！”
由于在爪哇西海岸、巽他海峡附近已经捕获了许多抹香鲸，而且周边的大部分海域都被渔民们认为是捕鲸的绝佳地点，因此当“佩科德号”越来越接近爪哇岛时，瞭望员们不断被召唤出来，提醒他们要……

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尽管右侧船头处很快便出现了那片绿色的悬崖，空气中也弥漫着令人愉悦的肉桂香味，但却没有看到任何鲸鱼的喷水痕迹。几乎放弃了在这里找到猎物的希望后，船只即将进入海峡时，突然从上方传来了欢呼声，不久之后，一幅极为壮观的景象呈现在我们眼前。需要说明的是，由于近年来人们一直在四大洋中不懈地捕猎抹香鲸，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以小群的形式活动，而是常常成群结队出现，有时数量之多，仿佛多个族群共同缔结了互助互保的盟约。正是由于这种聚集现象，即便在最适合捕猎的地方，有时航行数周甚至数月也见不到一次鲸鱼的喷水痕迹，而突然之间却会看到成千上万的喷水现象。在距离船只两三英里的地方，沿着船头两侧，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覆盖了水平地平线的一半，一连串的鲸鱼喷水痕迹在正午的空气中闪烁着光芒。与露脊鲸那种垂直向上的双股喷水不同——露脊鲸的喷水在顶部分开后分成两股，就像柳树下垂的枝条一样——抹香鲸的喷水则是一股向前的白色雾气，不断上升又向背风方向飘散。从“佩科德号”的甲板上望去，这些喷水痕迹如同无数欢快的烟囱，透过蓝色的雾气显得格外清晰，就像在某个温暖的秋日早晨，有骑手站在高处所看到的繁华都市的景象。就像行军中的军队在接近险峻的山隘时会加快步伐，急于将那个危险地带抛在身后，以便在较为安全的平原上继续前进一样，这支庞大的鲸鱼队伍似乎也在急速穿过海峡，逐渐缩小半圆的范围，最终汇聚成一个整体，但仍保持着新月形的结构。

“佩科德号”扬起满帆，紧追其后；那些持鱼叉的船员们握着武器，站在仍悬在空中的小船上大声呼喊。只要风势持续，他们毫不怀疑，当这支庞大的船队穿过巽他海峡后，必定会出现在东方海域，亲眼目睹自己的许多同伴被捕获。谁又能知道，在那群船只中，莫比·迪克本人会不会像暹罗加冕仪式上受人们崇拜的白象一样暂时游在其中呢？于是，我们继续扬帆前进，驱赶着那些巨兽。突然，塔什特戈的声音响起，他大声提醒大家注意船尾的某个东西。

在我们船头出现的月牙形雾气背后，船尾也出现了同样的景象。那似乎是由白色雾气构成的，时隐时现，就像鲸鱼的喷气孔一样；只不过这些雾气不会完全消失，而是持续悬浮在那里，始终不散。亚哈立刻用望远镜观察那个景象，然后迅速转身喊道：“快把鞭子和水桶准备好，用来浇湿船帆！马来人，跟在我们后面！”

那些卑鄙的亚洲人似乎一直在海角后面潜伏，直到“佩科德号”完全进入海峡，现在他们才急于追赶上来，以弥补之前过于谨慎而造成的延误。不过，当“佩科德号”借助强劲的风势开始全力追击时，这些所谓的“仁慈者”竟然还帮忙加速它的速度——其实他们不过是给它提供些鞭子和工具罢了。亚哈手持望远镜，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向前看，是他正在追逐的那些怪物；向后看，则是那些追杀他的残忍海盗。他心中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当他看到船只正行驶在那个狭窄的水道中，想到通过那条通道就能实现复仇，同时又意识到自己正通过同一条通道既在追杀他人，也在被他人追杀，最终走向死亡；更糟糕的是，还有一群无情的野蛮海盗和冷酷无情的异教徒在用诅咒来怂恿他——当所有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之后，亚哈的眉头变得皱紧，就像暴风雨过后被海水侵蚀过的黑色沙滩，尽管海水不断冲击，却无法将那些坚固的东西冲走。

不过，这样的念头几乎没有困扰到那些鲁莽的船员们。当“佩科德号”不断将海盗们甩在身后，最终驶过苏门答腊岛那片翠绿的科卡图角，进入更广阔的海域时，那些持鱼叉的船员们似乎更多是为那些迅速接近船只的鲸鱼而感到忧虑，而非为船只成功击败了马来人而高兴。他们继续追赶着鲸鱼，渐渐地，鲸鱼们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船只也逐渐靠近它们。风势也逐渐减弱，于是大家决定划船出发。然而，那些鲸鱼似乎凭借着某种神奇的本能，立刻察觉到了有三艘船正在追赶它们——尽管那些船还距离它们一英里远——于是它们再次聚集成紧密的队伍，它们的喷水口就像一排排排列整齐的刺刀，以更快的速度向前游去。

我们脱掉上衣和内裤，跳上小船开始划桨。经过几个小时的努力后，我们几乎想要放弃这次追捕。就在这时，鲸鱼们突然停止了移动，这表明它们陷入了那种奇怪的犹豫不决状态。渔民们认为，当鲸鱼出现这种状态时，就说明它已经陷入混乱了。原本整齐划一的鲸鱼群此刻彻底乱作一团，就像亚历山大与波鲁斯国王作战时的大象一样，因为惊恐而变得疯狂。它们四处游动，形成巨大的不规则圆圈，毫无目标地游来游去，从它们短而粗的喷水口可以看出它们正处于极度恐慌之中。更奇怪的是，有些鲸鱼完全无法动弹，只能像被水淹没的废船一样漂浮在海面上。如果这些巨兽只是一群普通的羊，被三只凶猛的狼追赶的话，它们也不可能表现出如此极度的恐慌。不过，这种胆怯的情绪几乎是所有群居动物的共同特征。即使是成千上万头一起生活的西非水牛，也会在面对一个骑手时逃跑。再看看人类吧，当他们被关在剧院的看台里时，一旦听到火灾的警报，他们就会慌乱地往出口处冲，互相拥挤、践踏，甚至残忍地互相残杀。所以，对于眼前这些陷入混乱的鲸鱼，我们不必感到惊讶，因为这种愚蠢的行为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地球上的野兽，其疯狂程度也远不及人类。虽说如前所述，许多鲸鱼都在剧烈游动，但总体上看，整个鲸群既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而是集体停留在同一位置。按照惯例，那些小船立刻分开，各自去追击鲸群边缘的某头鲸鱼。大约三分钟后，基克格的鱼叉被投了出去；那头被击中的鲸鱼喷出大量的水花，然后像闪电般朝鲸群的中心冲去。在那种情况下，鲸鱼有这样的举动其实并非毫无先例可循，事实上几乎总会被预料到；但这依然是捕鲸过程中最危险的状况之一。因为当那只快速的巨兽将你越拖越深地带入那片混乱的鲸群时，你就不得不放弃谨慎的生活，只能处于极度恐慌的状态中。那只鲸鱼又瞎又聋地向前冲，似乎是想凭借速度摆脱附着在身上的“铁蛭”；我们则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痕迹，四周都是四处乱窜的疯狂鲸鱼，我们的小船就像暴风雨中被冰山包围的船只，努力在复杂的通道中航行，随时可能被困住并被压碎。不过基克格丝毫没有畏惧，他勇敢地掌控着方向——时而避开挡在路线上的鲸鱼，时而又远离那些巨大的尾鳍悬在头顶上的鲸鱼。与此同时，斯塔巴克站在船头，手持长矛，用短矛刺开挡路的鲸鱼，因为根本没有时间使用长矛。划桨手们也并非闲着，尽管他们原本的职责此刻已不再重要，但他们仍负责发出各种指令。“让开点，船长！”有人对着突然浮出水面、似乎要淹没我们的那只巨大鲸鱼喊道。“把你的尾巴往下压！”另一个人则对另一只靠近我们船舷、正用它那扇子状的尾部悠闲降温的鲸鱼喊道。所有的捕鲸船上都装有某种由楠塔基特印第安人发明的奇特装置，被称为“驱鲸器”。那是两块大小相同的厚木板……

那些鲸鱼的身体紧紧地挤在一起，以至于它们的肌理以直角相交；接着，人们会在这个块状物的中间系上一根长度相当长的绳子，再将绳子的另一端打成环，这样就可以立刻将其固定在鱼叉上。这种装置主要用在捕猎群居的鲸鱼时——因为那时周围有太多鲸鱼，根本无法一次全部追上。而抹香鲸则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所以一旦遇到，就必须尽可能多地杀死它们。如果无法一次性将它们全部杀死，那就得先给它们戴上束缚装置，以便日后再慢慢处理。正因如此，在这种时候就需要用到这种装置了。我们的船上配备了三件这样的装置。第一件和第二件都被成功使用了，我们看到那些鲸鱼在巨大拉力的作用下步履蹒跚地逃走。它们就像罪犯一样被链条和重物束缚着。但当第三件装置被扔出去时，那个笨重的木块掉进了船上的某个座位下面，瞬间就把那个座位扯掉了，导致划桨的人掉进了船底。海水从破损的船板处涌入，但我们用两三个抽屉和衬衫把漏洞堵住了，暂时止住了漏水。要使用这些带装置的鱼叉几乎是不可能的，要不是随着我们逐渐深入鲸群，鲸鱼之间的间距越来越小；而且，当我们离那片混乱的区域越远，那种可怕的混乱状况也就越减弱。最终，当鱼叉被抽出，那只被拖着的鲸鱼也消失了，随着它离开时的余力，我们便得以从两只鲸鱼之间穿行，进入鲸群的最中心区域，就好像从湍急的溪流中滑入了宁静的山谷湖泊。在这里，外围鲸鱼之间产生的风暴声虽然能听到，但却感觉不到。在这片中央区域，海面呈现出光滑如缎的面貌，这就是所谓的“平滑面”，它是鲸鱼在安静状态下释放出的微量水分所形成的。没错，我们现在正处于那种传说中存在于一切混乱之心的宁静之中。而在远处，我们仍然能看到外围圈层中的混乱景象，还有成群的鲸鱼，每群八到十头，快速地绕圈游动，就像马匹在马场里奔跑一样；它们彼此紧贴着，以至于一个身材高大的骑手可以轻松地跨过中间的鲸鱼，然后从它们的背上绕过去。由于围绕在鲸群中心区域的鲸鱼数量太多，

目前我们还有逃脱的机会。我们必须留意那堵将我们围住的活墙上的破口——那堵墙本来只是为了把我们关在里面而存在的。我们待在湖的中心，偶尔会有些驯服的小牛和牛犊来到这里，它们应该是这支队伍中的妇女和儿童。

包括那些旋转的外圈之间的空隙，以及每个圆圈内各个群体之间的间距在内，整个区域至少有两三平方英里那么大。无论如何——尽管在这种时候进行这样的观察可能会产生误导——从我们所在的低矮小船上，仍能看到几乎出现在地平线边缘的喷水现象。我提到这一点，是因为那些牛犊似乎是被故意关在这最里面的区域的；又因为庞大的兽群规模使得它们无法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困在这里；或者，也许是因为它们还太年轻、太天真无邪、缺乏经验。不管原因如何，这些较小的鲸鱼会不时从湖边来到我们这艘停滞不前的船上，展现出惊人的勇气与自信，或是令人惊叹的惊慌失措。它们就像家犬一样，绕着我们打转，甚至靠近船舷并触碰它，仿佛有什么魔法让它们立刻变得温顺起来。基克格轻拍它们的额头，斯塔巴克则用长矛挠它们的背，但由于担心后果，暂时没有真的用长矛去刺它们。

但在水面这个奇妙的世界之下，当我们俯视下去时，还会看到另一个更为奇异的世界。因为在那些水中，漂浮着鲸鱼的母鲸，以及那些体型庞大、似乎很快就要成为母亲的鲸鱼。正如我之前所说，这片湖的深度相当大，而且水质极为清澈。就像人类婴儿在哺乳时，会平静而专注地望着远方，仿佛同时过着两种不同的生活；在获取生命所需营养的同时，精神上仍在沉浸在某种超凡的回忆之中——这些鲸鱼的幼崽似乎也在望着我们，但实际上并非真正看着我们，因为我们对于它们来说，不过是新生视野中的一小片植物罢了。那些母鲸则侧躺着，静静地注视着我们。其中有一只幼鲸，从某些特征来看似乎才出生一天左右，它的体长大概有14英尺左右。

它的周长约有六英尺。它显得有些活跃；不过它的身体似乎还未能从不久前所处的那个糟糕状态中恢复过来——那时，它还是个未出生的鲸鱼，尾巴朝头，准备发动最后的冲刺，身体弯曲得就像鞑靼人的弓一样。它那精致的侧鳍以及尾鳍的边缘，仍然保持着刚从远方来到这里的幼崽耳朵所特有的皱褶状外观。

“拉线！拉线！”奎克格望着船边喊道，“快把他拉上来！谁在拉线？谁击中了它？——有两头鲸鱼，一头大的，一头小的！”

“你怎么了？”斯塔巴克问道。

“看那儿。”奎克格指着下方说。

就像那只被击中的鲸鱼，从水中拖出了数百英寻长的绳索；在深入探测之后，它又浮了上来，那些松开的绳索便漂浮着、盘旋着升向空中；此刻，斯塔巴克也看到了利维坦母鲸身上的那些长长的脐带，那只小鲸鱼似乎仍通过这些脐带与母亲相连。在追逐过程中，由于情况变化迅速，这条天然的脐带常常会与人工用的绳索缠在一起，从而导致小鲸鱼被困住。

在这个神奇的“池塘”里，海洋中最隐秘的秘密似乎都向我们展现了出来。我们看到了深海中利维坦家族的繁衍景象。

*抹香鲸与其他所有利维坦类物种一样，但不同于大多数鱼类，它们在任何季节都可以繁殖；妊娠期大概为九个月，每次只产下一只幼崽；不过也有少数情况下会同时产下两只幼崽——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它们的肛门两侧各有一个特殊的乳腺，用来哺育幼崽；而乳腺则从肛门向上延伸。如果猎人的长矛意外割伤了母鲸的这些重要部位，母鲸流出的乳汁和血液会让海水变成红色，持续时间长达数棒之远。这种乳汁非常甜美且浓郁，人类曾经尝过它的味道，它与草莓搭配起来会很美味。当鲸鱼之间充满彼此的敬意时，它们会以更类似人类的方式互相致意。

就这样，尽管周围充满了种种惊恐与不安，但这些难以理解的生物却能在中心地带自由自在地享受着一切宁静的时光，甚至还能安心地沉浸在欢愉之中。即便如此，在我那混乱不堪的内心世界中，我依然能永远保持内心的平静与安宁；而那些沉重的行星……

无尽的悲哀环绕着我，但在内心深处，我依然沉浸在永恒的欢乐之中。与此同时，当我们如此出神地望着四周时，远处偶尔出现的惊险场景表明，其他船只仍在继续对那些鲸鱼下药，试图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或者可能是在更内侧的区域展开战斗，因为那里有足够的空间以及便于撤退的场所。不过，那些被药物麻醉后疯狂乱窜的鲸鱼，与最终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景象相比，简直不值一提。通常情况下，当遇到特别强壮且警觉的鲸鱼时，人们会试图通过切断或损伤它那巨大的尾腱来限制它的行动。具体做法是使用一把带短柄的切割铲，铲子上还系着绳子以便将其拉回。后来我们得知，有一头鲸鱼虽然在这处受了伤，但似乎并未受到致命伤害，它挣脱了船只，还拖走了半截鱼叉线；由于伤口带来的极度痛苦，它就像萨拉托加战役中的阿诺德那样，在水中疯狂冲撞，所到之处无不造成恐慌。尽管这头鲸鱼的伤势极其严重，景象也极为可怕，但它给其他鲸鱼带来的恐惧感，其实源于另一个起初因距离太远而未能察觉的原因。最终我们发现，由于渔业中某种难以想象的情况，这头鲸鱼被自己拖着的鱼叉线缠住了；同时，那把切割铲也还卡在它的体内。由于连接在切割铲上的绳子另一端永远缠绕在它尾巴周围的鱼叉线上，所以切割铲本身已经从它的肉体中脱落了。因此，这头鲸鱼在极度的痛苦中在水中狂乱挣扎，用它灵活的尾巴猛烈拍打水面，还将那把锋利的铲子抛来抛去，从而伤害甚至杀死自己的同伴。这一恐怖的场景似乎让整个鲸群从之前的惊恐状态中清醒过来。首先，位于我们周围区域的鲸鱼开始聚集在一起，互相碰撞，仿佛是被远处的波浪推动着；接着，湖面也开始微微起伏；那些海底的“产房”和“育婴室”也消失了。处于更中心区域的鲸鱼们则开始在越来越小的范围内密集游动。

那些鲸群啊。没错，漫长的平静即将结束。不久便传来了低沉的嗡鸣声；接着，就像春天里哈德逊河上的巨大冰块崩解时那样，所有的鲸鱼都朝中心聚集过来，仿佛要把自己堆成一座巨大的山丘。斯塔巴克和奎克格立刻交换了位置——斯塔巴克负责掌舵。

“划桨！划桨！”他大声喊道，同时握紧舵柄，“紧紧抓住桨，拼上性命吧！天哪，伙计们，做好准备！把那头鲸鱼推开，奎克格——就是那头！刺它！击它！站稳——保持不动！用力拉啊，伙计们，别管它们的背部，继续用力划！”

此时，小船几乎被两块巨大的黑色鲸身夹在中间，只有狭窄的通道可供通行。但经过拼命努力，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出口；随后又迅速离开那里，同时继续寻找别的出路。经过多次这样的惊险逃脱之后，我们终于顺利进入了刚才还属于外围区域的地方，不过现在这里到处都是朝着同一中心点移动的鲸鱼。而这次幸运的脱险，却是以奎克格的帽子丢失为代价的——他站在船头试图刺向那些逃窜的鲸鱼，结果被附近鲸鱼甩动产生的气流把帽子吹走了。

尽管当时场面一片混乱无序，但很快便出现了一种有规律的运动态势：那些鲸鱼最终聚集成一个密集的整体，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继续前进。继续追赶已经没有意义了，但小船们仍留在它们身后，以便捡起可能掉落的麻醉鲸鱼，同时也把弗拉斯克杀死的鲸鱼固定下来。每艘船上都会携带两三根带旗子的杆子，一旦发现新的猎物，就会把它们竖立在死鲸的浮身上，既标记其位置，也能在其他船只靠近时表明该鲸鱼已属于自己。

这一情况正好印证了渔业界的那句谚语：鲸鱼越多，捕获的鱼就越少。所有被麻醉的鲸鱼中，只有一头被捕获。其余的则暂时逃走了。

正如日后将会看到的，它只能被“佩科德号”以外的其他船只捕获。

第88章：鲸群与鲸鱼首领
上一章介绍了庞大的抹香鲸群，同时也解释了导致这些巨大鲸群形成的原因。虽然偶尔会遇到如此庞大的鲸群，但正如我们所见，即便在今天，也偶尔能观察到由20到50头鲸鱼组成的小群体。这类群体被称为鲸群。它们通常分为两种类型：一种几乎完全由雌性组成，另一种则只有年轻力壮的雄性，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公鲸”。在那些雌性鲸群的周围，总会有一个体型庞大但尚未老去的雄性鲸鱼，一旦出现危险，它就会立刻冲到队伍后方，保护雌性们安全逃离。实际上，这个雄性鲸鱼就像一个生活在水中的“奥斯曼贵族”，周围围绕着各种“后宫般的享受”。不过，它与那些雌性鲸鱼之间的体型差异十分显著——因为尽管雄性鲸鱼的体型总是最大，但雌性鲸鱼即使已经长到成熟状态，其体型也仅相当于普通雄性鲸鱼的三分之一左右。它们确实相当娇小，腰围恐怕连半打码都不到。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从遗传角度来看，它们依然拥有迷人的魅力。观察这群“后宫成员”及其首领悠闲地游动真是件有趣的事。它们就像时髦人士一样，总是不停地四处游荡，寻找新的乐趣。在赤道地区的觅食季节，人们可以见到它们，它们或许刚刚从北方海域回来，从而避开了夏季的炎热与疲惫。在赤道地区闲逛一段时间后，它们又会前往东方海域，以避开那里的极端高温。

在平静地游弋于这些水域时，倘若出现任何可疑的景象，鲸鱼大人便会警惕地照看自己的“家人”。如果有那些无耻的年轻巨兽胆敢靠近雌鲸，巴肖就会以惊人的怒火攻击它们并将它们赶走！如果让这样的无赖闯入家庭的幸福之地，那可真是糟糕至极；不过，无论巴肖如何努力，他也无法阻止那些臭名昭著的色鬼接近他的雌鲸——因为唉！所有的鱼都是共处一处的。在陆地上，女人们常常会让她们的情敌之间发生激烈的争斗；鲸鱼也是如此，它们有时也会为爱情而展开致命的战斗。它们用长长的下颌相互争斗，有时还会将下颌紧紧咬在一起，就像互相用鹿角争斗的麋鹿一样。有不少鲸鱼因为这些战斗而留下严重的伤痕——头部有伤痕、牙齿断裂、鳍部受损，甚至有的嘴巴还会脱臼。不过，如果那个闯入者能在鲸鱼大人的攻击下立刻逃走，那么观察鲸鱼大人接下来的举动倒也挺有趣的。它会缓缓地将庞大的身躯再次插入雌鲸群中，享受片刻的欢乐时光，依然处于那个无耻色鬼的附近，就像虔诚的所罗门在成千上万的妾室中礼拜一样。就算有其他鲸鱼在附近，渔民们也很少去追捕这些“大土耳其人”——因为它们太过浪费体力，所以攻击力并不强。至于它们所生的子女，那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至少只能依靠母亲的帮助。因为就像其他一些杂食性的“流浪情人”一样，鲸鱼大人并不喜欢照顾幼崽，只喜欢享受生活；因此，作为一位经常旅行的家伙，它把那些不知来历的幼崽留在世界各地，每个幼崽都是“异国来的孩子”。不过，随着青春的消逝、年龄的增长以及思考带来的沉静，简而言之，当那个满足了的“土耳其人”变得疲倦不堪时，他对少女的渴望就会被对安逸与美德的追求所取代。这时，我们的“奥斯曼帝国人”便进入了一个无能为力、充满悔恨且善于劝诫的人生阶段，他放弃后宫，成为一个模范的、忧郁的老人，独自在海洋中四处游荡，祈祷着，同时告诫每一个年轻的巨兽不要犯下恋爱的错误。

渔民们将鲸鱼的“后宫”称为鱼群，那么，这个鱼群的领袖在理论上也就被称为“鱼群首领”。因此，尽管这种做法颇具讽刺意味，但让他自己先去学校学习，之后又到国外去传播的并非他在学校学到的知识，而是对那些知识的批判。他的头衔“鱼群首领”显然源自对那个“后宫”的称呼，但也有人推测，第一个给这类奥斯曼鲸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读过维多克的回忆录，从而了解那位著名的法国人年轻时是个怎样的乡村教师，以及他向一些学生传授的那些“特殊课程”的内容。

与“鱼群首领”鲸在晚年选择独居、与世隔绝的生活方式类似，所有年老的抹香鲸也是如此。几乎所有的独居鲸——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孤独的利维坦——都是年纪很大的鲸。就像那位面容苍老、留着胡须的丹尼尔·布恩一样，它身边只有大自然本身；它在茫茫水域中与大自然结为“伴侣”，而大自然无疑是最好的“妻子”，尽管她总藏着许多难以理解的秘密。

如前所述，那些由年轻力壮的雄性鲸组成的鱼群与“后宫”鱼群形成了鲜明对比。因为那些雌性鲸通常都很胆小，而那些年轻的雄性鲸，也就是人们所说的“四十桶级公鲸”，则是所有利维坦中最好斗的，也是最危险的；当然，那些偶尔出现的灰头苍苍、满头白发的鲸除外，它们会像被痛苦折磨得发狂的恶魔一样与你搏斗。

“四十桶级公鲸”组成的鱼群比“后宫”鱼群更大。它们就像一群年轻的大学生，充满斗志、嬉戏打闹，以极其疯狂的速度在海洋中游荡，以至于任何谨慎的保险商都不会为它们投保，就如同不会为耶鲁或哈佛的叛逆少年投保一样。不过，它们很快就会停止这种喧闹的行为，当长到大约四分之三大小时，就会分散开来，各自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家园”，也就是“后宫”。

雄性鱼群与雌性鱼群之间的另一个差异则更体现了两性的特点。如果你攻击了一头“四十桶级公鲸”——可怜的家伙！它的同伴们都会抛弃它。但如果你攻击“后宫”鱼群中的某头鲸……

她的同伴们满心关切地在她周围游动，有时会停留在她附近如此之久，以至于自己都成了猎物。

第八十九章：被捕获的鱼与未被捕获的鱼
在上一章中提到了“漂流物”与“固定物”的概念，因此有必要介绍一下捕鲸业的各项规则与法规——而“漂流物”可被视为这些规则的象征与标志。通常情况下，当多艘船一起出海捕鲸时，可能会有一艘船首先击中鲸鱼，但鲸鱼随后会逃脱，最终被另一艘船捕获；这其中还包含许多其他各种情况，它们都属于这一总体规律的范畴。例如，在经过艰苦而危险的追逐后终于捕获了鲸鱼，但由于暴风雨的缘故，鲸鱼的尸体可能会从船上脱落，飘到背风处，然后被另一艘捕鲸船找到。在风平浪静的情况下，那艘船就可以安全地将鲸鱼拖回船上，而不会带来任何生命或绳索上的风险。如果没有一些成文或不成文的、适用于所有情况的普遍法则，渔民们之间就常常会因为这些事情而发生激烈的争执。
或许，唯一经过立法机构正式制定的捕鲸法规就是荷兰的那一套。它是由荷兰议会于公元1695年颁布的。虽然其他国家都没有成文的捕鲸法律，但美国的渔民们自己就是他们的立法者与法官。他们所制定的规则体系，其简洁性与完整性甚至超过了查士丁尼的《法学汇纂》以及中国“禁止干涉他人事务协会”的规章。没错，这些规则如此简短，甚至可以刻在安妮女王时代的硬币上，或者鱼叉的尖端上，再挂在脖子上——因为它们实在微不足道。
I. 被捕获的鱼属于那只抓住它的船。
II. 未被捕获的鱼则属于最先抓到它的人。
不过，这个精妙的规则体系的问题在于它的极度简略，以至于需要大量的注释才能加以解释。
首先：什么是被捕获的鱼？无论活着还是死了，只要一条鱼通过某种方式与某艘船相连，而且这种连接方式处于该船主的控制之下——无论是桅杆、桨、九英寸长的缆绳、电报线，还是蜘蛛网，都无所谓——那么这条鱼就属于被捕获的鱼。同样地……

从技术上讲，当鲸鱼身上有标记或任何其他表明其归属权的符号时，它就属于被占有状态；只要留下这些标记的人能够随时表明自己有能力将鲸鱼带走，并且有这样的意图即可。这些都是基于科学的论述；不过，那些捕鲸人自己的说法有时则十分粗暴——简直就是用拳头来表达意见。的确，那些较为正直、诚实的捕鲸人会考虑到一些特殊情况：如果一方试图占有另一方已经捕获或杀死的鲸鱼，那无疑是一种道德上的不公。但另一些人则根本不会如此谨慎。大约五十年前，英格兰曾有一起关于鲸鱼归属权的有趣诉讼案：原告声称，他们在北海经过艰苦的追逐后终于成功用鱼叉刺中了那头鲸鱼，但由于面临生命危险，他们不得不放弃自己的钓线乃至整艘船。最终，被告（另一艘船的船员）赶到了现场，杀死了那头鲸鱼并将其据为己有，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原告的眼前。当原告向那些被告提出抗议时，他们的船长竟然对着原告的脸打响指，还宣称自己要保留那些当时还附着在鲸鱼身上的钓线、鱼叉以及船只，以此作为对自己所做行为的“奖赏”。于是，原告便起诉要求赔偿他们失去的鲸鱼、钓线、鱼叉及船只的价值。埃斯金先生是被告方的律师，埃伦伯勒勋爵则是法官。在辩护过程中，机智的埃斯金通过引用一起最近的刑事案件来阐述自己的观点：在那起案件中，一名男子试图控制自己妻子的恶行，但失败后只好将她抛弃在人生的海洋中；多年后，他后悔了，于是试图重新取得对她的占有权。埃斯金则站在对方阵营，他为那名男子辩护，称虽然那名男子最初确实用鱼叉刺中了那名女子并暂时控制了她，但由于她极其凶猛的反抗，他才不得不放弃她；不过，既然他已经放弃了她，那么她就变成了“自由之鱼”；因此，当另一名男子再次用鱼叉刺中她时，她便成了那名男子的财产，连同可能仍插在她体内的鱼叉一起。

在本案中，厄斯金主张鲸鱼与那位女士的例子可以相互印证。在认真听取了双方的陈词之后，那位博学的法官作出了如下裁决：至于那艘船，他判归原告所有，因为他们只是为了保命才放弃它；而那些有争议的鲸鱼、鱼叉和渔线则属于被告——鲸鱼因为在最终被捕获时仍属于“自由鱼”；鱼叉和渔线则是因为当鱼带着它们逃走时，鱼便获得了对这些物品的所有权，因此后来抓住那只鱼的人就有权拥有它们。既然被告后来抓住了那只鱼，那么上述物品自然就属于他们了。普通人看到这位博学法官的判决，或许会提出异议。但若深入探究问题的本质，就会发现前面所提到的两部关于“固定鱼”与“自由鱼”的法律，以及埃伦伯勒勋爵在上述案件中所作的阐释，其实才是所有人类法律体系的基础。因为尽管法律的架构看似复杂，但就像非利士人的神庙一样，它也只不过依靠两个支柱而已。不是有句俗语说“占有即等于一半的法律”吗？也就是说，不必考虑获得该物品的途径如何。但实际上，占有往往就是全部的法律。对于俄罗斯的农奴和共和国的奴隶而言，他们不正是“固定鱼”吗？对他们来说，占有就是全部的法律。对于那些贪婪的地主来说，寡妇最后的钱财不也正是“固定鱼”吗？那个身份不明、门牌上只写着“孤儿”字样的豪华宅邸又算什么？那不也是“固定鱼”吗？莫迪凯这个放贷者从濒临破产的穷人那里获得的过高利息，不过是用来让那家人免于挨饿的手段罢了，那高额利息不也正是“固定鱼”吗？救魂大主教的10万英镑收入，又是从数十万辛勤工作的劳动者们微薄的工资中榨取来的——而这些劳动者即便没有救魂大主教的帮助也肯定能进入天堂，那10万英镑不也正是“固定鱼”吗？邓德公爵世代拥有的城镇和村庄又算什么？对于那个强大的捕鲸手约翰·布尔来说，贫穷的爱尔兰不也正是“固定鱼”吗？

乔纳森兄弟，你所说的“使徒长枪手”其实就来自德克萨斯州，可他属于“快速捕捞者”吗？至于这一切，拥有不就是全部法则吗？但如果“快速捕捞”的原则具有普遍适用性，那么“自由捕捞”的原则则更为普遍——它具有国际性和普遍性。1492年的美洲不也正是“自由捕捞区”吗？哥伦布就是在那里击倒了西班牙的旗帜，以便将其献给他的君主与王后。对沙皇而言，波兰算什么？对土耳其人来说，希腊又算什么？对英国而言，印度又是什么？那么，墨西哥最终会对美国意味着什么？无非也是“自由捕捞区”罢了。所谓“人的权利”与“世界的自由”，不也就是“自由捕捞”吗？所有人的思想与观点，不也都是“自由捕捞”吗？其中的宗教信仰原则，不也同样是“自由捕捞”吗？对于那些爱夸夸其谈的走私者来说，思想家们的想法又算什么？不也是“自由捕捞”吗？而整个地球本身，不也不就是“自由捕捞区”吗？那么，读者你又是谁呢？不也是“自由捕捞者”兼“快速捕捞者”吗？

第90章：头还是尾？
“至于鲸鱼，只要国王得到它的头，女王得到它的尾便足够了。”——布拉克顿，《法律全书》第3卷第3章。
这段拉丁文出自《英格兰法律全书》，结合上下文可知，其含义是：在那些在该国海岸被捕获的鲸鱼中，作为荣誉捕鲸大师的国王应当得到鲸鱼的头部，而女王则应获赠鲸鱼的尾部。这种分配方式就如同将苹果一分为二，没有中间剩余物。
由于这条法律以略有修改的形式至今仍在英格兰有效，且它在许多方面都与关于可捕捞与不可捕捞鱼类的通用法规存在奇怪的矛盾，因此这里专门用一章来讨论它。这与英国铁路公司为皇室成员专门准备车厢的做法出于同样的礼遇原则。首先，为证明上述法律依然有效，我将向大家讲述过去两年内发生的一件事件。
似乎多佛尔、桑威奇或五港中的某些诚实水手，在经过艰苦的追逐后，终于成功捕获了一条漂亮的鲸鱼，并将其拖上岸。五港地区在一定程度上受一位名为“港口监管人”的官员管辖。我认为，这位官员的职位直接由王室授予，因此与五港地区相关的所有收益都归他所有。有些作家称这一职位为“虚职”，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这位监管人往往忙于谋取自己的利益，而这些利益其实正是他通过各种手段获得的。
当这些可怜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水手们，光着脚，把裤子高高卷到小腿上，费力地将那条肥大的鲸鱼拖上岸时，他们原本期望能从鲸鱼的油和骨头中获得150英镑的收益；同时还幻想着能和妻子一起喝上美味的茶，与朋友一起享用上好的啤酒。就在这时，一位学识渊博、极为虔诚且乐善好施的绅士走了过来，他腋下夹着一本布莱克斯通的著作，把书放在鲸鱼的头上，然后说道……

——“别碰！这条鱼，各位大人，可是‘快速鱼’。我作为监管人的代表来夺取它。”听到这话，那些可怜的水手们惊恐万分——典型的英国人作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拼命挠头；同时懊恼地来回看着鲸鱼和那个陌生人。但这丝毫没有改善状况，也未能软化那位手持布莱克斯通法典的绅士那颗冷漠的心。最终，其中一人经过一番思考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请问先生，谁是监管人？”
“公爵。”
“但公爵与捕获这条鱼并无关系吧？”
“它是他的。”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麻烦、危险，还付出了不少代价，结果却只是为了公爵的利益；我们白白受苦，只换来满身的水泡而已。”
“它是他的。”
“难道公爵穷到不得不用这种极端手段谋生吗？”
“它是他的。”
“我本想用自己应得的那份钱来照顾我卧病在床的母亲。”
“它是他的。”
“难道公爵不能满足于四分之一或二分之一的份额吗？”
“它是他的。”
总之，那条鲸鱼被夺走并卖掉了，威灵顿公爵得到了这笔钱。有位诚实的镇上牧师认为，从某些角度来看，这种情况或许还算有些苛刻，于是他恭敬地给公爵写了一封信，请求公爵能体谅那些不幸水手们的处境。公爵的回信大意是（这两封信都被公开了），他早已处理了此事，也收到了钱；如果这位牧师今后能不再插手别人的事情，他会很感激。这就是那位依然强硬的老家伙吗？

站在三国的交界处，向所有人强取乞丐的施舍？显然，在这种情况下，公爵对鲸鱼的所谓所有权其实是由君主授予的。那么我们就必须探究，君主最初是基于何种原则获得这一权利的。法律本身已经给出了答案，而普洛登则解释了其背后的原因。普洛登认为，捕获的鲸鱼属于国王与王后，因为它们具有极高的价值。最权威的评论家们也认为，这是处理此类问题时的有力论据。但为何国王能得到鲸鱼的头部，而王后只能得到尾部呢？律师们，你们能给出理由吗？在一位名叫威廉·普林恩的古代法官所著的关于“王后所得”的著作中，他是这样说的：“鲸鱼的尾部属于王后，这样王后的衣橱就能用上鲸骨来制作衣物。”这番话写于格陵兰鲸或真鲸的黑色软骨被广泛用于女士内衣的时代。但实际上，这种软骨并不在鲸鱼的尾部，而是在头部——对于像普林恩这样聪明的律师来说，这无疑是个错误。难道王后是美人鱼，所以才需要尾巴吗？这里或许隐藏着某种隐喻意义。根据英国法律学者的说法，有两种被称为“皇家鱼类”的动物——鲸鱼和鲟鱼；它们在某种程度上都属于皇家财产，同时也能为王室的常规收入贡献十分之一。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作者提到过这个问题，但通过推理，我觉得鲟鱼也应该像鲸鱼一样被分配：国王可以得到那种密度高且富有弹性的头部，从象征意义上来看，这或许是基于某种合理的关联而做出的安排。因此，即便是法律之中，似乎也存在着某种道理。

第91章：佩科德号与玫瑰花蕾号相遇
“在这头巨兽的腹中寻找安伯格里斯实在徒劳无功，那难以忍受的恶臭让人根本无法继续搜寻。”——T·布朗爵士，《V.E.》

在上一幕捕鲸事件发生一两周后，我们正缓缓航行在一片宁静而雾气弥漫的海上。此时，佩科德号甲板上的那些嗅觉灵敏的动物们，比船上的三对眼睛更早察觉到了异常。海面上弥漫着一股奇特且令人不悦的气味。

“我敢打赌，”斯塔布说，“这里附近肯定有我们前几天打扰过的那些被下药的鲸鱼。我原以为它们很快就会浮上来。”

不久，前方的雾气散开了，远处出现了一艘船，它收起的帆表明附近一定有鲸鱼。随着我们逐渐靠近，那艘船的船身上显现出法国的国旗；从周围盘旋着的海鸟群来看，显然那头鲸鱼就是渔民们所说的“死鲸”——也就是在海上自然死亡、无人处理而漂浮着的尸体。可以想象，这样的尸体会散发出多么难闻的气味；甚至比瘟疫肆虐时的亚述城市还要糟糕，因为那时活着的人无力埋葬死者。有些人认为这种气味实在难以忍受，以至于没有任何人愿意靠拢它。不过还是有人愿意这么做，尽管从这类鲸鱼身上提取的油质量极差，根本无法与玫瑰香精相提并论。

随着风力逐渐减弱，我们看到那艘法国船旁边还有一头鲸鱼，而这头鲸鱼的情况似乎比第一头更糟糕。实际上，它属于那种因严重消化不良而死亡的特殊鲸鱼，其尸体几乎不含任何油分。不过，稍后我们会明白，就算渔民们普遍回避死鲸，但也不会拒绝处理这样的鲸鱼。

“佩科德号”现已靠近那艘陌生的鲸鱼，斯塔布发誓自己认出了那根缠绕在鲸鱼尾部绳索上的长矛状物。他站在船头，戏谑地笑道：“看啊，真是个有趣的家伙！那些法国人不过是捕鱼界的可怜虫罢了——有时他们把小船放入海中，误以为那是抹香鲸喷出的水柱；还有时，他们满载着蜡烛和点火器离开港口，因为知道就算得到所有油也远远不够用来点燃船长的蜡烛。我们都知道这些事。不过看吧，这儿有只‘可怜虫’，它满足于吃我们剩下的残羹剩饭，我指的是那只被下药的鲸鱼；它还满足于啃食另一条鲸鱼的骨头。真可怜！来，谁来拿顶帽子来，咱们出于好心送它一点油吧。从那只被下药的鲸鱼身上得到的油，连监狱里都不适合用，更别说在死刑犯的牢房里了。至于另一头鲸鱼，就算把我们的三根桅杆都拆下来提炼油，得到的油量也肯定比它从那些骨头里得到的多。不过仔细想想，那些骨头里说不定还有比油更有价值的东西——没错，就是龙涎香。不知道我们的船长有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值得一试。我赞成这么做。”说罢，他就朝后甲板走去。

此时，微风已经完全停息，因此“佩科德号”彻底被困在了那股气味之中，除非再次起风，否则根本无法逃脱。斯塔布从船舱出来后，召集了船上的船员，朝着那艘陌生的鲸鱼驶去。当他走到船头时，发现按照法国人独特的审美风格，船首部分的顶部被雕刻成一根巨大的下垂的茎状物，涂成了绿色，上面还插着一些铜制的尖刺；整个结构以一个对称的、鲜红色的球形部分作为结尾。在船头的横木上，用金色大字写着“Bouton de Rose”——意为“玫瑰花蕾”，这就是这艘芳香之船的浪漫名称。

虽然斯塔布不明白“Bouton”这个词的含义，但“rose”这个词以及那个球形的船首装饰，已经足以让他明白这艘船的名字了。

“一个木制的玫瑰花蕾，嗯？”他用手捂住鼻子喊道，“那倒不错；不过它的味道真是和所有生物的味道一模一样啊！”
为了能与甲板上的那些人直接交流，他不得不绕到船头右侧，从而靠近那只被击中的鲸鱼，以便与他们交谈。
来到那个地方后，他仍然用手捂着鼻子，大声呼喊：“布顿-德-罗兹，喂！你们当中有会说英语的布顿-德-罗兹吗？”
“有。”一名站在船舷上的根西岛人回答道，原来他是副船长。
“那么，我的布顿-德-罗兹朋友，你见过白鲸吗？”
“什么鲸鱼？”
“白鲸——一头抹香鲸，也就是莫比·迪克，你见过它吗？”
“从没听说过这样的鲸鱼。白鲸？没有。”
“那好吧，再见吧，我稍后会再打电话来。”
随后他迅速返回“佩科德号”，看到亚哈正倚在船舷上等待他的报告，于是他双手做成喇叭状，大声喊道：“没有，先生！没有！”亚哈便退下了，斯塔布则回到那个法国人身边。
这时他注意到，那个刚刚戴上镣铐、正在使用挖掘工具的根西岛人，把鼻子塞进了某种袋子里。
“你的鼻子怎么了？”斯塔布问道，“断了吗？”
“但愿它断了，或者干脆没有鼻子算了！”那名根西岛人回答道，显然他对自己的工作并不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握着鼻子呢？”
“哦，没什么！那是个蜡制鼻子，我得把它固定住。今天天气真好，对吧？空气里还有点花园的气息呢；布顿-德-罗兹，能扔给我们一束花吗？”
“你到底在这里想干什么？”那名根西岛人怒气冲冲地吼道。
“哦！冷静点——冷静？对，就是这个意思！既然你在处理那些鲸鱼，为什么不把它们冻起来呢？不过开个玩笑啦。你知道吗，布顿-德-罗兹，试图从那种鲸鱼身上提取油根本是徒劳无功的。”

鲸鱼？至于那条已经干死的鲸鱼，它的整个身体上根本没有鳃。”
“我当然知道；不过，你看，这里的船长是不会相信的；这是他第一次出海，以前他只是科隆的制造商而已。不过你上甲板来吧，如果他不愿意相信我，也许会相信你；这样我就能摆脱这糟糕的处境了。”
“为了能帮到你，我这个友善又讨人喜欢的家伙，什么都愿意做。”斯塔布回答道，随即便上了甲板。那里呈现出一幅奇怪的景象：那些戴着红色精纺毛线制成的流苏帽的水手们正在准备用来捕捉鲸鱼的沉重工具。但他们动作很慢，说话却很快，看起来心情极差。他们的鼻子都高高翘在脸上，就像一根根帆杆。他们不时放下手中的活儿，跑到桅杆顶上呼吸新鲜空气。有些人担心会染上瘟疫，于是用煤焦油浸湿软木塞，时不时地把它放在鼻孔前。还有些人的烟斗杆已经被抽得几乎断掉了，他们仍不停地吸着烟草烟，使得烟雾不断充斥着他们的鼻腔。
斯塔布听到船尾船长室里传来的阵阵叫骂声，他朝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张愤怒的脸从半开的门后露出来。那是那个备受折磨的外科医生，他在试图阻止这些行为却毫无效果之后，便躲进了船长的房间（他自己称之为“办公室”），以避开那些讨厌的人。但他还是忍不住不时发出愤怒的呼喊。
注意到这一切后，斯塔布为自己的计划进行了有力的辩护，然后转向那个格恩西岛人，与他聊了片刻。在交谈中，那个陌生的水手表达了对船长的厌恶——认为他是个自大的无知之徒，把他们全都拖入了如此糟糕且无益的境地。经过仔细询问，斯塔布发现那个格恩西岛人对龙涎香一事毫无察觉。因此，他在这一点上保持沉默，但在其他方面则对他坦诚相待，两人很快就想出了一个计划，既可以绕过船长的控制，又能嘲笑他，而船长根本不会怀疑他们的诚意。
根据他们的计划，那个格恩西岛人可以以翻译的身份为掩护，向船长汇报任何他想说的内容，但那些话其实是……

那些话都是斯塔布说的；至于斯塔布，他在面试时可以随心所欲地说出任何他想说的话。这时，他们要对付的受害者从自己的舱室里走了出来。他是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人，作为船长来说显得有些过于瘦弱，不过他有着浓密的胡须和八字眉，还穿着一件红色棉绒背心，两侧有表扣。根西人立刻礼貌地将斯塔布介绍给这位先生，同时装出一副在两人之间充当翻译的姿态。

“我该先跟他说什么好呢？”他问道。

“嗯，”斯塔布看着那件绒背心以及手表和表扣说道，“你不妨先告诉他，在我看来他看起来有点像小孩子，不过我可不敢自称是评判专家。”

“他说，先生，”根西人用法语对船长说，“就在昨天，他的船与另一艘船相遇，那艘船的船长、大副以及六名水手都因为捕猎那头该死的鲸鱼而染上热病去世了。”

听到这话，船长立刻警觉起来，急切地想要了解更多情况。

“现在怎么办？”根西人问斯塔布。

“既然他这么轻松接受这件事，那就告诉他，现在我仔细观察过他之后，确信他根本不配指挥鲸鱼捕猎船，连圣贾戈猴子都不如。其实，替我告诉他，他简直就是只狒狒。”

“他发誓说，先生，那头已经干死的鲸鱼比那只该死的鲸鱼还要致命得多；总之，先生，他恳求我们，看在珍视自己生命的份上，赶紧把鲸鱼从船上放走。”

船长立刻冲上前去，大声命令船员们停止使用捕鲸工具，立即解开束缚鲸鱼的绳索和链条。

“现在怎么样了？”当船长回到他们身边时，根西人问道。

“嗯，让我想想……对了，你现在可以告诉他——其实，告诉他我骗了他，也许还有其他人也被骗了。”

“他说，先生，他能为我们提供一些帮助，他感到非常高兴。”

听到这话，船长发誓说他们才是应该心怀感激的人（指他自己和副手），随后邀请斯塔布到他的舱室里一起喝一瓶波尔多葡萄酒。
“他希望你和他一起喝杯酒，”翻译员说道。
“请代我向他衷心感谢；但告诉他，与那个我欺骗过的人一起喝酒违背了我的原则。事实上，我要走了。”
“他说，先生，按照他的原则他是不应该喝酒的；但如果先生还想活下去的话，那就最好放弃那四艘小船，把船从这些鲸鱼身边拖开，因为现在海面太过平静，船不会被冲走。”
这时，斯塔布已经跳进自己的小船里，他对那个格恩西岛人喊道：他的船上有一根很长的拖绳，他会尽力帮助他们，把两头鲸鱼中较轻的那头从船边拖开。当法国人的小船忙着把船往一个方向拖时，斯塔布则故意用一根异常长的拖绳把他的鲸鱼往另一个方向拖。不久，一阵微风刮起了；斯塔布假装要离开那头鲸鱼，升起小船后，法国人很快便拉开了距离，而“佩科德号”则滑到了他和斯塔布的鲸鱼之间。于是斯塔布迅速把船拉回到那头鲸鱼旁边，同时向“佩科德号”示意自己的意图，随即开始享受自己不正当手段带来的成果。他拿起锋利的船铲，在鲸鱼侧鳍稍后的地方开始挖掘。看上去他简直像是在海里挖地窖一样；当铲子终于碰到鲸鱼的肋骨时，那感觉就像是在肥沃的英国土壤中挖掘出古老的罗马瓷砖和陶器一般。他船上的船员们都极为兴奋，急切地协助他们的船长，神情就像淘金者一样急切。与此同时，无数鸟儿在他们周围飞来飞去，尖叫着、叫嚷着。斯塔布开始显得有些失望，尤其是当那些难闻的气味越来越浓时，突然，从这片“污秽之地”的中心传来了一丝淡淡的香味，那香味在恶臭中流淌着，没有与之混合，就像一条河流汇入另一条河流后仍能保持原有形态一样。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斯塔布高兴地叫道，他正在地下某处挖掘着，“一个钱包！一个钱包！”

他丢下铲子，双手伸进水中，抓出了许多看起来像成熟的温莎肥皂或颜色斑驳的陈年奶酪的东西；它们质地极为柔软且带有浓郁的香味。用拇指轻轻一按就能留下凹痕，其颜色介于黄色与灰白色之间。朋友们，这就是龙涎香——对任何药商来说，每盎司的价值都相当于一个金基尼。他们共捞到了大约六把这样的东西；不过还有更多不可避免地遗失在了海里。如果阿哈布没有不耐烦地大声命令斯塔布停止行动并上船，否则船只就会离开他们，或许还能再捞到更多。

第92章：龙涎香
龙涎香是一种极为奇特的物质，作为商品而言也极为重要。1791年，一位出生于楠塔基特岛的船长科芬就这一话题在英格兰下议院接受了质询。因为在那段时间里，乃至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龙涎香的真正来源依然像琥珀一样，是学者们难以解答的谜题。虽然“龙涎香”这个词不过是法语中对“灰色琥珀”的称呼，但这两种物质其实截然不同：琥珀虽然有时会在海岸边被发现，也可以在内陆的土壤中挖掘出来，而龙涎香则只存在于海洋中。此外，琥珀是一种坚硬、透明、易碎且无气味的物质，常被用来制作烟斗的嘴套、珠子及装饰品；而龙涎香则柔软、呈蜡状，且香气浓郁，因此被广泛用于香水、药片、高级蜡烛、发粉以及护发产品中。土耳其人则将其用于烹饪，还会将其带到麦加，就像人们将乳香带到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一样。有些葡萄酒商也会在红葡萄酒中加入少许龙涎香以增添风味。谁能想到，那些优雅的绅士淑女们竟然会享用这种来自病态鲸鱼体内的珍贵物质呢？然而事实确实如此。有人认为龙涎香是导致鲸鱼消化不良的原因，也有人认为它只是消化不良的结果。要治愈这种消化不良症实在很难，除非给鲸鱼服用三到四船舱量的布兰德雷斯药丸，然后像采石工那样远离现场。我忘了说，这种龙涎香中还含有某些坚硬的圆形骨片，起初斯塔布以为那是水手裤的纽扣，后来才发现它们不过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小鱿鱼骨头罢了。在这如此腐朽的环境中仍能发现如此芬芳的龙涎香，这难道不算什么吗？请想想圣保罗在《哥林多书》中所说的关于腐败与不朽的话——我们虽在羞辱中栽种，却要在荣耀中复活。同时也要记住帕拉塞尔苏斯关于何为最佳麝香的说法。还有，就别再想了。

奇怪的是，在所有有恶臭的东西中，科隆水在其最初的制造阶段竟是气味最难闻的。我本想以上述观点来结束这一章，但由于急于反驳那些经常针对捕鲸人的指责——在某些已有偏见的观点看来，关于那个法国人捕获的两头鲸鱼的描述似乎间接证明了这些指责——所以我无法这么做。在本书的其它章节中，我已经驳斥了那种声称捕鲸业是一门肮脏、凌乱行业的诽谤言论。不过还有另一点需要澄清：有人声称所有的鲸鱼都有难闻的气味。那么，这种恶毒的偏见究竟从何而来呢？我认为，这显然可以追溯到两个多世纪前格陵兰岛的捕鲸船首次抵达伦敦之时。因为那些捕鲸人当时并不像南方的捕鲸船那样在海上对鲸油进行测试，而是将新鲜的鲸脂切成小块，塞进大桶的孔中，然后以此方式将其运回国内。由于那些冰封海域的捕猎季节很短，再加上突如其来的猛烈风暴，他们别无选择。因此，当打开这些装满鲸脂的桶时，会散发出一种类似挖掘古老城市墓地时所散发的气味。我还推测，这种针对捕鲸人的恶意指控可能也与格陵兰岛沿岸曾经存在的一个名为施梅伦堡或斯梅伦贝格的荷兰村庄有关。这位学识渊博的福戈·冯·斯拉克在他的关于气味的权威著作中就使用了后一个名称。从名称本身就可以看出（“smeer”意为脂肪，“berg”意为储存），这个村庄的建立是为了让荷兰捕鲸船的鲸脂能够在当地进行测试，而无需将其运回荷兰。那里到处都是熔炉、盛放脂肪的容器以及储油设施；当这些设施全速运转时，自然会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不过，南方的抹香鲸捕鲸船则完全不同：在为期四年的航行中，它们或许在把鲸油装满船舱后，只需五十天左右的时间就能完成提炼过程，而且经过桶装处理后的鲸油几乎没有任何气味。事实上，无论鲸鱼是活的还是死的，只要得到妥善处理，它们就绝不是有恶臭的生物；同样，捕鲸人也不应被视作……

中世纪的人们总喜欢通过气味来辨别人群中的犹太人。而鲸鱼既然通常都保持着极佳的健康状况，经常活动，且始终处于户外环境之中——尽管很少在露天——那它自然也会散发出芳香。可以说，抹香鲸的尾鳍在水面上摆动时就会散发出香气，就如同一位散发着麝香气息的女子在温暖的房间里摇动衣裳一样。考虑到抹香鲸的巨大体型，我该拿什么来比喻它的香气呢？难道不就是那只拥有宝石般长牙、浑身散发着没药香气的著名大象吗？那只大象曾被带到印度的一座城市，为亚历山大大帝增光添彩。

第93章：孤舟上的弃儿
在与那个法国人相遇后的几天里，佩科德号上最不起眼的船员遭遇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那是一件极为悲惨的事，而这件事最终为这艘时而欢快、时而充满宿命感的船只带来了一种永恒的预言：它将会面临怎样的毁灭性结局。

在捕鲸船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参与捕鲸行动。有一些人被留下来担任“守船人”，他们的职责就是在其他船员外出捕鲸时负责照看船只。通常来说，这些守船人和那些参与捕鲸的船员一样坚强勇敢。不过，如果船上有个过于瘦弱、笨拙或胆小的人，那他肯定会被派去当守船人。佩科德号上就是如此，有个名叫皮平的黑人少年，人们常简称他为皮普。可怜的皮普！你们之前应该听说过他；一定还记得那个充满戏剧性的午夜时刻，他手中的手鼓声真是令人难忘。

从外表上看，皮普和多夫男孩很相像，就像一匹黑色的小马和一匹白色的小马，体型相近，只是颜色不同，被拴在同一处。不过，多夫男孩天生愚钝迟缓，而皮普虽然心肠柔软，但实际上非常聪明，有着他那族群所特有的愉快、友善且活泼的特质。他的族人总是以比其他任何民族都更热情的态度来享受所有的节日与庆典。对黑人来说，一年中只有365个独立日和新年而已。不过，在我写下这些文字时，请不要因此而嘲笑这个黑人少年——因为黑色也有它的光彩，就像那些装饰在国王宫殿里的光亮乌木一样。

皮普热爱生活，也珍视生活中的一切美好事物。因此，他莫名其妙地卷入了那场可怕的灾难之中，这让他原本的光彩变得黯淡无光。不过，正如后面将会看到的那样，他内心深处被暂时压抑的才华，最终会因某种奇异的力量而重新焕发光彩，让他展现出比在康涅狄格州的托兰县时还要耀眼的光芒，那时他常常用欢快的笑声为舞会增添欢乐气氛。

地平线仿佛变成了一个星形铃鼓。因此，即便在白天的清澈空气中，那颗纯净无瑕的钻石也会发出明亮的光芒；然而，当狡猾的珠宝商想要让人们看到钻石最耀眼的光彩时，他会让钻石置于阴暗的背景上，然后用某种非自然的气体来照亮它。于是，那些炽烈的光芒便出现了，美得令人惊叹；而那颗曾经象征着天空之美的钻石，此刻却看起来像是从地狱之王那里偷来的皇冠宝石。不过，让我们继续故事吧。有一次，在处理龙涎香的事情时，斯塔布的副手不慎扭伤了手，暂时无法工作，于是皮普暂时接替了他的位置。第一次与皮普一起下船时，他显得非常紧张；所幸这次他并未与鲸鱼发生直接接触，因此表现还算不错。不过斯塔布注意到他的表现后，便告诫他要始终保持勇气，因为未来很可能还会需要用到这种勇气。第二次下船时，小船靠近了鲸鱼；当鱼被鱼叉刺中后，它发出了惯常的撞击声，而这一次，撞击声正好发生在可怜的皮普的座位下方。突如其来的惊恐让他立刻跳出船外，手中的桨也跟着掉了下来。由于鲸鱼的绳索缠在了他的胸前和脖子上，他便一起掉进了水中。就在那一瞬间，鲸鱼开始猛烈游动，绳索迅速绷直，可怜的皮普就被无情地拖向船边，绳索在他的胸前和脖子上绕了好几圈。塔什特戈站在船头，他满腔狩猎的激情，视皮普为胆小鬼。他立刻从刀鞘中抽出刀，将锋利的刀刃悬在绳索上方，然后转向斯塔布，问道：“要割断吗？”此时，皮普那张发青、充满恐惧的脸显然在恳求：“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动手吧！”一切发生得飞快，不到半分钟，这一切就结束了。“该死的，快割断！”斯塔布怒吼道，于是鲸鱼被赶走了，皮普则得救了。当他恢复过来后，这个可怜的黑人立刻遭到了船员们的辱骂和指责。但他依然平静地忍受着这一切。

那些咒骂声渐渐消失了。斯图布以一种平淡、公事公办却又带点幽默的方式，正式地诅咒了皮普；之后，他又非正式地给了他一些有益的建议。这些建议的内容大致是：皮普，千万别从船上跳下去——不过其余的则含糊其辞，就像所有最可靠的建议一样。总的来说，在捕鲸时，坚持待在船上才是真正的准则；但有时也会出现这种情况：跳下船反而是更好的选择。此外，似乎是意识到如果给出过于诚恳的建议，只会给皮普留下日后再次跳下去的机会，斯图布立刻停止了所有的建议，而是用命令的口吻说：“皮普，坚持待在船上！否则，我发誓就算你跳下去我也不会去救你，记住这一点。我们可经不起因为你这样的家伙而失去鲸鱼——在阿拉巴马州，一头鲸鱼的售价可是你的三十倍呢。记住这点，不要再跳下去了。”或许通过这种方式，斯图布间接暗示了：虽然人类会关爱同伴，但本质上仍是追求利益的动物，这种本性常常会干扰他们的善良之心。但我们终究都在上帝的掌控之中；皮普又一次跳下了船。情况与第一次极为相似，但这次他没有把绳子拉紧，因此当鲸鱼开始游动时，皮普就被留在了海上，就像一个被丢弃的行李箱。唉！斯图布确实言出必行。那是美好而宁静的蓝色日子，海面平静清凉，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宛如经过精心加工的黄金薄片。在海上上下浮动的皮普，他的黑发看起来就像丁香花的花蕊。当他迅速掉落在船后时，没有人举起船刀来救他。斯图布背对着他，而鲸鱼则继续游动。三分钟后，皮普与斯图布之间就隔着一英里宽的无边大海。可怜的皮普站在海中央，将他那乌黑卷曲的脑袋转向太阳，又成了一个孤独的流浪者，尽管他是最高大、最耀眼的那个。在风平浪静的天气里，对于熟练的游泳者来说，在开阔的海洋中游泳就跟坐马车上岸一样容易。但那种可怕的孤独感实在难以忍受。在如此无情的广阔空间中，人只能专注于自己，天哪！谁能形容得出来呢？注意看，当水手们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游泳时，他们是多么紧紧地贴着船只，只沿着船身游动。但是，斯图布真的要抛弃这个可怜的黑人吗？不，至少他并非有意如此。因为在他的船后还有两艘船，而他……

毫无疑问，他们肯定会很快来到皮普身边，把他救起来；不过，那些因胆小而无法保护划船手的猎人，并不会在所有类似情况下都表现出这样的关怀；而这类情况其实并不少见。在渔业中，所谓的懦夫总会遭到与军队和海军中同样的无情厌恶。但这次，那些船只并没有看到皮普，反而突然发现附近有鲸鱼，于是立刻转向去追捕它们。斯图布的船此时已经离得很远了，他和他的船员们都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猎物，因此皮普周围的范围越来越小。最终，是那艘船偶然救了他；但从那以后，那个小黑人就像个白痴一样在甲板上徘徊——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大海虽然让他的肉体浮在水面上，却淹没了他灵魂中的“无限”部分。不过，他的灵魂并没有完全被淹没，而是被带到了极其深邃的地方，在那里，原始世界中各种奇异的景象在他茫然的双眼前来回穿梭；智慧之神也向他展示了自己藏匿的财富。在那些欢乐、无情且永恒不变的境界中，皮普看到了无数无处不在的珊瑚生物，它们从水天之间抛出巨大的球体。他还看到了上帝的脚踩在织布机的踏板上，于是说出了这句话；因此他的船员们认为他疯了。原来，人类的疯狂其实就是天堂的智慧；当人脱离了所有的世俗理性之后，最终会领悟到那种对理性而言荒谬至极的真理；无论幸福还是痛苦，人们都会像他们的上帝一样，保持冷漠的态度。至于斯图布，也不必过分责备他。这种行为在渔业中很常见；在故事的后续部分，就会知道我自己也遭遇了类似的抛弃。

第94章：挤压双手。
那头用重金买来的斯图布鲸终于被拖到了“佩科德”号旁边，随后便开始了之前描述过的所有处理工序，甚至还包括将鲸脂装入容器中的步骤。当一些人忙于这些工作时，另一些人则负责把装满精液的容器拖走。到了适当的时间，这些精液会被仔细处理，然后送往检测场所——详情稍后说明。
那些精液已经冷却并结晶到一定程度，当我和其他人一起坐在一个盛有精液的大容器前时，发现它们已经凝结成块状，散布在液体中。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块状物重新压成液态。真是项既甜蜜又令人愉悦的工作啊！难怪在古代，这种精液会被视为极佳的化妆品。它如此清澈、如此能增添甜味、如此具有软化作用，真是美妙的物质！
我的双手在精液中浸泡仅几分钟，手指就变得像鳗鱼一样，开始弯曲蠕动。我盘腿坐在甲板上，享受着宁静的蓝天，船只缓缓前行。我用手触摸那些柔软的、由精液构成的团块，它们仿佛在瞬间形成，然后在我指间破碎，释放出丰富的精华，就像成熟的葡萄释放出葡萄酒一样。我闻到了那种纯净的香气——简直就像春天的紫罗兰的味道。我敢说，那一刻我仿佛置身于芬芳的草地上；我完全忘记了我们那个可怕的誓言。在那些精液中，我洗净了自己的双手，也净化了心灵。我几乎开始相信帕拉塞尔苏斯的那套迷信说法，即精液具有缓解愤怒之火的神奇功效。在那个浴缸中沐浴时，我感到自己彻底摆脱了一切恶意与怨恨。
一整个上午都在挤压！我不停地挤压那些精液，直到自己几乎融入其中；直到一种奇怪的疯狂感笼罩了我，而我却仍在不知不觉地继续挤压着……

工人们的手被误认为是那些柔软的团块。这种爱好带来了如此丰富、充满温情与友爱的情感；最终，我总是不停地握着他们的手，深情地注视着他们的眼睛，仿佛在说：“哦！我亲爱的朋友们，我们为何还要怀有任何社会上的怨恨或嫉妒呢？来吧，让我们互相握手；不，让我们完全融为一体，融入那充满善意的‘乳汁’与‘精液’之中吧！”但愿我能永远握住那份“精液”！因为经过多次反复的体验，我意识到：在所有情况下，人终究必须降低——或者至少调整——自己对幸福的标准；不要将幸福寄托在智力或幻想之上，而应放在妻子、心灵、床铺、餐桌、马鞍、炉火旁以及乡村之中。既然明白了这一切，我就愿意永远这样握着手。在夜间的幻想中，我看见天堂里有一排排天使，每个人的手都伸进一罐鲸蜡油里。说到鲸蜡油，也就有必要谈谈在处理抹香鲸时所涉及的其他类似物质。首先就是所谓的“白马”，它来自鲸鱼身体逐渐变细的部分，以及其鳍的较厚部分。这种物质质地坚硬，含有凝固的肌腱——其实是一团肌肉——但仍然含有一些油脂。从鲸鱼身上割下后，这些“白马”会被先切成便于携带的长条状，然后再送去加工。它们看起来很像伯克郡大理石的块状物。另一种则被称为“李子布丁”，指的是鲸肉上那些零散的碎片，它们附着在鲸脂层上，往往也具有相当高的润滑性。那真是令人赏心悦目、令人愉悦的景象。顾名思义，它的颜色极为丰富，有着雪白与金色的底色，上面点缀着深红色和紫色的斑点，就像红宝石般的李子，镶嵌在柠檬色的背景中。尽管理智在作祟，却还是难以忍住不去吃它。我承认，有一次我偷偷躲到前桅后面去尝了尝。它的味道大概就像是我想象中的那种用路易大帝大腿肉制成的高级牛排的味道——假设他在狩猎季开始后的第一天就被宰杀，而那个狩猎季恰好恰逢香槟酒庄出产出异常优质的葡萄酒。

在处理鲸鱼的过程中还会出现另一种极为特殊的物质，不过要准确描述它实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它被称为“斯洛布戈利恩”；这个名称是捕鲸人首创的，而这种物质的性质也是如此。它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呈黏糊状且带有纤维结构的物质，通常在长时间挤压鲸油后再过滤时才会出现。我认为它其实就是鲸鱼体表那些极薄且已经破裂的膜层所凝聚而成的。

“古里”这一术语原本是专属于捕抹香鲸的渔民的，但有时也会被捕鲸人使用。它指的是从格陵兰鲸或抹香鲸背部刮下来的那种黑色、黏稠的物质，而这些物质往往会覆盖在那些捕猎这些巨兽的渔民的甲板上。

“尼珀斯”严格来说并非鲸鱼相关的词汇，但经过捕鲸人的使用后便成了这类词汇。捕鲸人用的“尼珀斯”其实是一小段从鲸鱼尾部削下来的坚韧组织，其厚度大约为一英寸，大小则与锄头上的铁制部分相当。将其沿着油腻的甲板移动，就能像用皮革制成的刮刀一样清除所有的杂质，仿佛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在起作用。

不过，要想彻底了解这些复杂的内容，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进入鲸脂处理室，与那里的工人深入交谈。这个地方之前就被提到过，是用来存放从鲸鱼身上剥下并吊起来的鲸脂块的。当到了切割鲸脂的时刻，这里就会变成让所有新手感到恐惧的地方，尤其是在夜晚。一侧有昏暗的灯光照明，为工人们留出工作空间。他们通常两人一组工作——一名持长矛的人和一名持铲子的人。捕鲸用的长矛与护卫舰上使用的同名武器类似，而钩子则类似于船用钩子。持钩子的人用钩子勾住一块鲸脂，努力防止其在船只摇晃时滑落。与此同时，持铲子的人则站在那块鲸脂上，将其切成小块。这把铲子极其锋利，而持铲子的人则不穿鞋；他站立的鲸脂块有时会像雪橇一样从他脚下滑走。如果他或他的助手割掉了自己的脚趾，你会感到惊讶吗？在那些经验丰富的鲸脂处理室工人中，脚趾已经变得十分稀少了。

第95章：那件长袍
如果在回顾鲸鱼的相关经历时你恰好登上了“佩科德”号，并走到绞盘附近，我敢肯定，你会充满好奇地仔细观察那个躺在甲板上的、极为奇怪且神秘的东西。鲸鱼巨大头颅里的那个奇妙结构、它那脱臼的下颌、以及它对称的尾巴，都比不上那个难以解释的锥形物令人震惊——它的长度超过一个肯塔基州人的身高，底部直径接近一英尺，颜色则像奎克格所供奉的乌木神像约约一样漆黑。
那确实是一件神像；或者更准确地说，古代曾经有过这样的神像。就像在犹太地区的玛迦女王的隐秘树林里发现的那种神像；她的儿子亚撒王为了崇拜它而废黜了玛迦女王，摧毁了那尊神像，并在基德龙溪边将其烧毁，这一事实在《列王纪上》第15章中有详细记载。
看，那个被称为“切肉工”的水手正带着两个帮手，费力地拖着那件被水手们称为“最伟大的东西”的物品。他弯着腰，像一名扛着阵亡战友的掷弹兵一样艰难地前进。他把那件物品放在前甲板上，然后开始像非洲猎人剥蟒蛇皮那样逐步剥去它的黑色外皮。之后，他把外皮翻过来，像拉长裤子一样将其拉伸，使其直径几乎变成原来的两倍；最后，他把处理好的外皮挂在绳索上晾干。不久之后，他又把外皮取下来，剪掉靠近尖端约三英尺的长度，然后在另一端剪出两个开口作为袖孔，接着便整个人钻进了那件外皮之中。此刻，身着这身特殊服饰的“切肉工”就站在你面前。对于他所属的团体而言，这种服饰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只有它才能在他在执行职责时为他提供足够的保护。
他的职责就是将鲸鱼的脂肪切成小块以便用于烹饪；这项工作是在一个特制的木制装置上进行的——该装置垂直固定在船舷上，下方有一个大容器，切下的脂肪块会像演讲者桌上掉落的纸张一样迅速落入其中。

身着整洁的黑色服装，站在显眼的讲坛上，全神贯注地处理着圣经的页片。这人真是大主教的理想人选，也是教皇的绝佳人选啊！*
*“圣经的页片！圣经的页片！”这是工人们对那人的固定呼喊。他们要求他务必小心操作，将材料切成尽可能薄的片状，因为这样不仅能加快提取油的过程，还能增加油的产量，或许还能提升油的质量。*

第96章：熔炉结构
除了升起的船帆之外，美国捕鲸船的另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其熔炉结构。这种船只有着一种奇特的构造：坚固的砖石结构与橡木及麻绳共同构成了整艘船的框架。仿佛有人把砖窑直接从野外搬到了船板上一般。这些熔炉被安置在前桅与主桅之间，也就是甲板上最宽敞的区域。其下方的木材具有极高的强度，足以承受约10英尺长、8英尺宽、5英尺高的砖石结构的重量。虽然这些砖石结构并未深入甲板，但它们通过四周的铁制支撑件牢牢固定在甲板上，这些支撑件将砖石结构固定在木材上。熔炉的侧面用木头包裹，顶部则被一个大型、倾斜且带有盖板的开口所覆盖。打开这个盖板后，就能看到两个巨大的熔炉，每个熔炉的容量相当于几桶之巨。不使用时，这些熔炉会被保持得非常干净，有时还会用滑石和沙子将其打磨得像银色的碗一样光亮。在夜间值班时，一些老水手会爬进这些熔炉里小睡一会儿。在打磨熔炉的过程中——每个人负责一个熔炉——人们会通过铁制的开口进行各种秘密交流。这里也是进行深入数学思考的好地方。正是在“佩科德号”的左侧熔炉里，当滑石块在我周围不断旋转时，我第一次间接了解到这样一个有趣的事实：在几何学中，所有沿着摆线运动的物体，比如我的滑石块，从任意一点开始下落所需的时间都是相同的。如果移开熔炉前部的防火板，就能看到那一侧的裸露砖石结构，而在熔炉正下方则有两个铁制的炉口。这些炉口配有沉重的铁门。由于在熔炉整个封闭表面下方设有浅水池，因此火的热量不会传导到甲板上。通过后方设置的通道，这个水池中的水会随着蒸发而迅速得到补充。这里没有……

外部烟囱直接从后墙伸出。现在，让我们暂时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在这次航行中，佩科德号上的熔炉首次开始运转，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左右。负责监督这项工作的是斯塔布。“都准备好了吗？那就把东西放进去，启动熔炉吧。你负责点火。”这其实很简单，因为木匠在整个航行过程中一直在往炉子里添加木屑。需要说明的是，在捕鲸航行中，熔炉最初的燃料必须是木头；之后则不再使用木头，而只是用它来帮助快速点燃主要燃料。简而言之，经过处理后的那些干瘪的鲸脂虽然已经失去了很多油脂特性，但仍然含有相当多的可燃物质。这些物质可以作为燃料为火焰提供能量。就像一个自我燃烧的殉道者一样，一旦被点燃，鲸鱼就会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燃料继续燃烧。但愿它能把自己产生的烟雾也一起烧掉！因为那些烟雾实在难以忍受，而且人们不得不吸入它们，甚至还得在那种环境中生活一段时间。那种气味简直无法形容，充满了野性的气息，就像葬礼现场的气味一样。那味道仿佛来自审判日的那一侧，真是令人作呕。
到了午夜时分，熔炉已经处于全负荷运转状态。我们已经脱离了鲸鱼的尸体，船帆也已升起，风势也越来越大，而茫茫大海则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不过，那些猛烈的火焰照亮了一切，它们从烟囱中喷出，照亮了船上的所有绳索，就像希腊神话中的神火一样。那艘燃烧着的船继续前进，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复仇的使命。就像勇敢的希德里奥特人卡纳里斯所驾驶的那些装满沥青和硫磺的船只一样，它们从午夜的港口出发，以火焰作为“船帆”，向土耳其的护卫舰发起攻击，将它们彻底烧毁。
熔炉顶部的盖子被移开后，便出现了一个宽阔的炉膛。站在炉膛里的，是一群面容凶狠的异教徒猎鲸人，他们一直都是鲸船上的司炉。他们用巨大的叉状杆子，将鲸脂扔进滚烫的锅里，或者搅动锅底的火焰，直到火焰从炉口窜出来，吞噬那些鲸脂。浓烟滚滚升起。随着船身的摇晃，沸腾的油也会随之晃动，似乎随时都会溅到人们的脸上。在熔炉口的对面，也就是那个宽阔的木制炉膛的另一侧，有一个绞盘。它的作用就是……

海上的沙发。当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时，他们便躺在那里，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直到眼睛感到灼痛。他们那棕褐色的脸庞上满是烟尘与汗水，胡须也缠结在一起，而他们牙齿则显得格外醒目——所有这些都在火焰变幻莫测的光影中清晰地展现出来。他们互相讲述着那些邪恶的冒险经历，用幽默的语气描述着恐怖的故事；他们那不文明的笑声如同炉子里的火焰一般从口中喷出；而那些持鱼叉的人则不停地用他们巨大的鱼叉比划着动作。风呼啸着，海面翻腾，船只不断呻吟着、下沉，但它依然坚定地将那团红色的“地狱之火”推向更黑暗的海面与夜色之中，同时还轻蔑地咀嚼着嘴里的白色骨头，向四周吐出恶臭的唾液。那艘载满野蛮人、充满火焰、还燃烧着尸体的佩科德号，仿佛就是它那疯狂船长灵魂的实体化体现。

当我站在舵旁，长时间默默地为这艘火船指引方向时，我也是这么看的。在那一段时间里，虽然我也被黑暗笼罩着，但我却能更清楚地看到其他人脸上的狂热、疯狂与恐怖。那些半隐在烟雾与火焰中的怪物形象不断出现在我眼前，最终在我的灵魂中引发了类似的幻象——每当我开始陷入那种在午夜掌舵时总会出现的难以解释的昏睡状态时，这种幻象就会出现。

但尤其是那个夜晚，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至今仍无法解释）。我从短暂的睡梦中惊醒，立刻意识到有极其严重的问题。舵柄撞击着靠在上面的我的身体；我的耳边传来风帆在风中微微颤动的声音；我以为自己的眼睛是睁开的，还机械地用手指按住眼睑并将它们撑得更开。然而，尽管如此，我却看不到任何可以用来导航的罗盘；尽管就在刚才，我还看着被稳定灯光照亮的罗盘。我面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偶尔会有红色的闪光让景象变得更加恐怖。最强烈的感觉是：我所站立的这艘快速行驶的船，并不是朝着某个前方的小港前进，而是正从背后的所有港口逃离。一种类似死亡的茫然与恐惧感笼罩着我。我紧紧抓住舵柄，却还抱着一种荒谬的念头：那舵柄其实……

不知为何，一切都被颠倒了。我的天啊！我到底怎么了？
我心想：原来在短暂的睡梦中，我转过身来，现在面对的是船尾，背对着船头和罗盘。我立刻转过身去，及时避免了船只被风吹翻的命运。能从这场怪异的幻觉以及那种致命的险境中解脱出来，真是令人欣喜又感激不已。
人啊，不要长时间直视火焰！永远不要在握着舵柄时做梦！不要背对罗盘；一旦感觉到舵有异常，就要立刻反应过来；不要相信那些虚假的火焰——当它们发出红色光芒时，一切都会显得十分可怕。明天，在真实的阳光下，天空将会明亮起来；那些在火焰中如同魔鬼般闪烁的东西，到了早晨就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至少更为温和的面貌；那灿烂的、金色的、令人愉悦的太阳，才是唯一的真光源——其他的一切都不过是谎言罢了！
然而，太阳无法遮住弗吉尼亚的荒凉沼泽，也无法遮住罗马那片被诅咒的土地，更无法遮住广袤的撒哈拉沙漠，或是月球之下数百万英里长的荒漠与苦难之地。太阳也无法遮住海洋——那是地球的黑暗面，占据了地球面积的三分之二。因此，那个内心充满欢乐而非悲伤的人，不可能是真正的——要么不成熟，要么尚未成长。书籍也是如此。最真实的人，就是那位饱经苦难的人；而最真实的书，当属所罗门的著作，《传道书》则犹如经过精心锤炼的痛苦之钢。“一切都是虚妄。”全部都是。这个世俗的世界还未能掌握所罗门那非基督式的智慧。但是，那些回避医院和监狱、匆匆走过墓地、宁愿谈论歌剧也不愿谈论地狱的人，他们认为考珀、扬、帕斯卡、卢梭都是可怜的病人；他们一生都把拉伯雷视为聪明且有趣的人——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坐在坟墓上，去领悟所罗门那深邃而奇妙的智慧。
不过，就连所罗门也说过：“那些偏离正道的人，即便活着，也会属于死人之中。”所以，千万不要让自己陷入火焰之中，否则它就会让你迷失方向、变得麻木——就像它对我所做的那样。有一种智慧源于痛苦，但还有一种痛苦则意味着疯狂。在某些人的灵魂深处，存在着像卡茨基尔山上的鹰一样的力量：它们既能俯冲进最黑暗的峡谷，又能再次飞出，消失在阳光照耀的空中。即便它永远被困在峡谷之中……

那条峡谷位于山中；因此，即便山鹰飞到最低的高度，也依然比那些在平原上翱翔的鸟儿要高。

第97章 灯光
若你从“佩科德号”的工作区走到前甲板，那里正有值休班时间的水手们熟睡着，只需片刻，你便会以为自己置身于某个供奉着受封国王与谋士的明亮圣殿之中。他们躺在三角形的橡木床铺上，每个水手都面无表情；数十盏灯的光芒照亮了他们戴着兜帽的眼睛。

在商船上，给水手用的油比女王的乳汁还要稀缺。他们在黑暗中穿衣、进食，也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的床位——这就是他们惯常的生活。而捕鲸人则不同，既然他们追求光明作为食物，自然也生活在光明之中。他们把床铺当作阿拉丁神灯，让自己躺在其中；即便在最漆黑的夜晚，船只的黑色船体依然散发着光芒。

看看捕鲸人是多么自由自在地取用那些灯——尽管它们往往只是旧瓶子或旧容器——然后把它们带到工作区的铜制储油器中补充油量，就像在酒桶旁倒啤酒一样。他们使用的还是最纯净的油，那种未经加工、因而也没有被污染的油；这种油是陆地上任何太阳、月亮或星体装置都无法产生的。它的味道如同四月里新长的草叶所制成的黄油一般甜美。为了确保油的新鲜与纯正，捕鲸人会亲自去寻找它，就如同草原上的旅人会亲自去猎取食物一样。

第98章：装运与清理
此前已讲述过，人们是如何从船桅上远远看到那头巨大的鲸鱼；又是如何追逐它、在深海中将其杀死；之后又如何将它的尸体拖到船边并斩下首级；按照古时的惯例，行刑者可获得被处决者所穿的衣物，因此那件华丽的衣服便成了行刑者的财产。过了一段时间后，这头鲸鱼的油脂会被用来制造各种物品，而它的内脏、油脂和骨头则能像沙得拉、米煞和亚伯尼歌一样，在烈火中毫发无损——现在，只需再描述一下最后的环节：把鲸鱼的油脂倒入桶中，然后把这些桶放入船舱里，这样，那头鲸鱼又会回到它原本所在的深海之中，继续在海底游动。可惜，它再也无法浮出水面呼吸了。
当油脂还温热时，就像热酒一样被倒入六个大桶中；此时，船只可能在午夜的海面上颠簸摇晃，那些巨大的桶也被翻转过来，有时还会在湿滑的甲板上滑动，就像山体滑坡一般，直到最后才被人工固定住。在桶的边缘，到处都是敲击的声音，因为此刻每个水手都充当着制桶工的角色。
当最后一滴油脂也被装入桶中，一切冷却下来之后，船上的大舱门就会被打开，那些桶便被放入海中，永远安息在那里。之后，舱门会被重新封好，严丝合缝，就像一间被封闭起来的房间。
在捕鲸业中，这或许算是整个捕鲸过程中最引人注目的场景之一。有时，甲板上会流淌着鲜血和油脂；神圣的甲板上堆满了鲸鱼的头部；到处都是生锈的巨大桶子，宛如酿酒厂的场地；炼油产生的烟雾笼罩着所有的船壁；水手们浑身沾满油脂；整艘船仿佛就是那头巨大的鲸鱼本身；而周围则是震耳欲聋的喧闹声。

但一两天后，你环顾四周，再听听这艘船上的动静——若非那些明显的迹象，你几乎会以为自己正身处一艘极为整洁的商船上，其船长也必定是个极其严谨的人。未经加工的鲸油具有出色的清洁功效，正因如此，甲板在经过清洁处理后会变得异常干净。此外，从被烧毁的鲸鱼残骸中还能轻易制出强效的碱液；每当鲸鱼身上的黏性物质还附着在甲板上时，这种碱液就能迅速将其清除。人们会用桶装水及抹布仔细清理甲板，把所有的污垢都清除干净。下层的索具也会被刷干净，所有使用过的工具也会被认真清洗并收好。巨大的舱门会被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被放置在遮蔽物后面，这样那些容器就完全看不见了；所有的桶子也都被藏起来，所有的绳索则被盘放在隐蔽处。当全船上下齐心协力完成这一切清洁工作之后，船员们便会开始自己洗澡，从头到脚彻底清洁一番，最后出现在那洁白无瑕、焕然一新的甲板上，就像刚从最精致的荷兰家中走出来的新郎一般。此时，他们欢快地成群结队地在甲板上行走，谈论着客厅、沙发、地毯以及精美的布料；他们打算在甲板上铺上垫子，还想着在甲板上方挂些东西，甚至不反对在船前的露台上享受月光下的茶点时光。试图向这些满身油污、骨屑和鲸脂气息的水手谈论这些事情，简直是大胆至极——他们根本不明白你所说的那些东西。快去给我们拿餐巾来！不过要注意：在船上的三根桅杆顶端，还有三个人正在努力寻找更多的鲸鱼。一旦捕获了鲸鱼，那些古老的橡木家具肯定又会再次被弄脏，甲板上也会出现新的油渍。没错，很多时候，在经历了连续96小时的艰苦劳动之后——他们整天都在划船，手腕都因为过度用力而肿胀——他们只是走上甲板，搬运沉重的链条、操作沉重的绞盘，进行切割等工作。即便如此，他们仍要承受赤道上的烈日以及各种清洁设备的炙烤。而在完成所有这些工作之后，他们才终于抽出时间来清洁船只，让它变得一尘不染。可这些可怜的家伙，刚刚穿好干净的衬衫……

那些鲸鱼被“它喷气了！”的呼喊声吓到，立刻飞走去与另一头鲸鱼战斗，再次经历那一整套繁琐的过程。唉！朋友们，这简直就是杀戮啊！然而，这就是生活。我们这些凡人经过漫长的努力，才从这个世界的庞大躯体中获取那些虽少却珍贵的精子；然后，以极大的耐心清除自身的污秽，学会在灵魂的纯净居所中生活。可刚做到这一点——“它喷气了！”——那个“幽灵”又出现了，我们不得不再次出发去面对另一个世界，重新经历人生中那些重复不断的琐事。

唉！轮回啊！唉！毕达哥拉斯啊，两千年前在美丽的希腊去世的他，如此善良、如此智慧、如此温和。上次航行时，我与你一同沿着秘鲁海岸航行——虽然我是个愚蠢的人，却还教你这个天真的少年如何编织绳索！

第99章：双金币
此前已述及亚哈常常在甲板上来回踱步，轮流站在船首楼和主桅旁。但由于有太多其他事情需要讲述，便没有提到：在这些踱步之时，当他陷入沉思时，他常常会在每个地方停下，凝视着眼前的物品。当他站在船首楼前，目光紧紧盯着罗盘上那根尖锐的指针时，那目光犹如标枪一般，充满了他坚定的决心；而当他继续前行、再次停在主桅前时，同样的专注目光落在那里的金币上，他的神情依旧坚定，只是其中透着一丝狂热的渴望，甚至可以说是希望。
但有一天早晨，当他经过那枚双金币时，似乎被上面那些奇特的图案与铭文所吸引，仿佛第一次开始试图以某种偏执的方式去理解其中隐藏的意义。其实，万物之中都存在着某种意义，否则一切都将毫无价值，整个世界也不过是一串无意义的符号，只能像波士顿周围的山丘那样被大量出售，用来填满银河中的某些空隙。
这枚双金币是由最纯净的黄金制成的，来自那些美丽山丘的中心地带，从那里，许多河流的源头在金色的沙地上向东、向西流淌。尽管它被固定在满是铁锈和铜绿的环境中，但它依然保持着纯净无瑕的状态，依旧散发着基多金子特有的光泽。即便身处一群残忍的水手之中，每时每刻都可能有人试图偷走它，而且漫长的黑夜中也充满了黑暗，足以掩盖任何偷窃行为，但每当太阳升起时，那枚双金币总会出现在它昨晚所在的位置。因为它被赋予了神圣的意义，有着不可动摇的用途；尽管水手们行为放荡，但他们都将其视为白鲸的护身符而加以敬畏。
有时，在夜晚疲惫的值班时间里，他们会讨论这枚金币最终会属于谁，以及那个人是否还能活着用上它。

那些来自南美洲的珍贵金币，宛如太阳的象征，也是热带地区的标志。上面刻满了棕榈树、羊驼、火山；还有太阳与星星的图案，以及黄道带、丰饶之角和飘扬的华丽旗帜。经过那些极具西班牙风格的精美雕刻后，这些珍贵的黄金似乎更显价值，光彩夺目。恰巧，“佩科德号”上所用的双倍金币就是这类金币中最出色的例子。它的圆形边缘上刻有“厄瓜多尔共和国：基多”字样。这枚闪亮的硬币来自一个位于世界中心、赤道线上的国家，其名称也源自赤道。它是在安第斯山脉的中部铸造的，那里气候温和，没有秋天。在那些文字的环绕下，可以看到三座安第斯山峰的轮廓：一座上有火焰图案，另一座上有塔楼，第三座上则有一只啼叫的公鸡。而在这一切之上，则是一段黄道带的弧线，各个星座都用特殊的符号标示出来，而太阳则位于天秤座，正处于春分点上。阿哈布站在这枚赤道币前，显然被它吸引了。“山峰、高塔以及其他一切宏伟的事物，总带着一种自我炫耀的意味——看吧，这三座山峰简直就像路西法一样傲慢。那座坚固的塔楼，就是阿哈布；那座火山，也是阿哈布；那只勇敢无畏、能战胜一切的公鸡，同样也是阿哈布。所有的一切都是阿哈布的象征；而这枚圆形的金币，不过是更圆的地球的影像罢了。就像魔术师的镜子一样，它让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神秘的模样。那些试图让世界为自己解决问题的人，只会付出巨大的努力却得到微不足道的回报——因为世界本身是无法自我解决的。我觉得这枚金币上的太阳面容显得有些红润；不过看！它正进入风暴之象——春分点！而就在六个月前，它还处于白羊座的春分点上！从一场风暴到另一场风暴……那就这样吧。人既然在痛苦中诞生，那自然也应该在痛苦中生活、在痛苦中死去！就这样吧！这可真是值得悲伤的东西啊。”斯塔巴克靠在船舷上，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是仙女的手指塑造了这枚金币，肯定是魔鬼的爪子昨天在那里留下了痕迹。那个老人似乎在解读贝尔沙扎尔的神秘符文。我从未仔细观察过这枚硬币。他下去了，让我来看看吧。在三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有一个黑暗的山谷，那三座山峰仿佛象征着三位一体，以某种隐晦的方式呈现出来。”

死亡，上帝将我们紧紧包围；在所有的黑暗之中，正义之阳依然闪耀着光芒，给予我们希望。如果我们低头看，只能看到阴暗山谷中腐朽的土壤；但只要我们抬起头，明亮的阳光就会在半空中与我们相遇，带来慰藉。然而，唉，那轮伟大的太阳并非永恒不变；如果在午夜时分我们渴望从它那里获得些许安慰，那也是徒劳无功的！这枚硬币以智慧、温和且真实的方式向我诉说着什么，却又带着悲伤的气息。我不会再看它了，免得真理欺骗我。

“看，又是那个老莫卧儿，”斯塔布在试金厂旁自言自语道，“他一直在研究那东西；斯塔巴克也从那边过来了，两人的表情简直长得有九英寻那么长。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看了那一块黄金——不管我现在把它放在尼格罗山还是科拉尔的钩子上，我都不会长时间盯着它不看，然后就把它花掉。哼！以我微不足见的见解来看，我觉得这很奇怪。我在航行中见过许多金币：西班牙的、秘鲁的、智利的、玻利维亚的、波帕扬的；还有大量的金莫伊多尔币、皮斯托尔币，以及各种面值的金币。那么，这枚赤道金币究竟有什么如此神奇之处呢？天哪！让我读一读吧。哇！这里面真是充满了符号和奇迹！这就是老鲍迪奇在他的《概要》中所说的黄道带，而我手头的历书也这么称呼它。我会拿出历书来，既然听说用达博尔的算术可以召唤出魔鬼，那我试着用马萨诸塞州的日历来解读这些奇怪的曲线吧。书在这儿，我们来看看吧。全是符号和奇迹，而太阳始终出现在其中。嗯，它们都在那儿——活生生的：白羊座，也就是公羊；金牛座，也就是公牛……还有双子座。没错，太阳就在这些星座之间移动。是的，在这枚硬币上，太阳正好穿过十二个环形空间中的两个空间。书啊，你该知道自己的位置——你只需告诉我们事实和文字即可，剩下的由我们来思考。这就是我根据马萨诸塞州日历、鲍迪奇的航海指南以及达博尔的算术所得出的经验。符号和奇迹，哈？要是这些符号里没有奇妙之处，而这些奇迹里没有意义的话，那就太可惜了！肯定有什么线索的，稍等一下……哎呀，我找到啦！你看，这枚金币上的黄道带其实象征着人类的一生；现在我就直接从书中念出来吧。来吧，历书！首先就是白羊座，也就是公羊——那只好色的家伙，它创造了我们；接着是金牛座，也就是公牛——它不断撞击着一切。”

首先是白羊座，然后是双子座——也就是美德与邪恶的象征；我们试图追求美德，可这时巨蟹座出现了，把我们拉了回去。接着，从美德之后是狮子座，那只咆哮的狮子挡住了去路——它猛地咬我们几口，还用爪子拍打我们；我们逃过一劫，于是欢呼着迎接处女座！那是我们的初恋对象；我们结婚后以为会永远幸福，可这时天秤座出现了——幸福被衡量过后竟显得不足为奇。正当我们为此感到悲伤时，天哪！天蝎座突然从背后刺痛了我们；我们还在处理伤口时，箭矢又从四面八方射来；射手座正在取乐罢了。当我们拔出箭杆时，山羊座出现了——它全速冲过来，把我们撞得东倒西歪；接着水瓶座倾泻出大量的水，将我们淹没；最后是双鱼座，我们便进入了睡眠状态。这其实是一篇写在天空中的“布道文”，太阳每年都会穿过它，却依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它高高兴兴地在苦难与困境中运转，而这里的斯图布也是如此快乐。哦，“快乐”真是最合适的词了！再见了，双倍金币！等等，小国王来了；快绕到那边去，看看他要说什么。好了，他已经到了那儿，马上就会说出些什么了。嗯，他开始说话了。

“我在这里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個金制的圆形物體，谁要是能捕获某头鲸鱼，这个圆形物體就归他所有。那大家之前盯着看的是什么呢？它的确价值16美元；如果每支雪茄2美分的话，那就是960支雪茄。我不像斯图布那样抽劣质烟斗，但我喜欢雪茄，这里有960支呢；那么，就让弗拉斯克上去仔细看看吧。”

“这算聪明还是愚蠢呢？如果真是聪明的做法，看起来却很愚蠢；而如果真是愚蠢的，倒又有点聪明的样子。不过，小心点，我们的老曼克斯人来了——他以前肯定是赶马车的，后来才出海的。他在双倍金币前转了一圈，然后又绕到桅杆的另一侧；那边有个马蹄铁钉在那里；现在他又回来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听！他在低声嘀咕——声音就像一台破旧的咖啡磨豆机。竖起耳朵仔细听！”

“如果能捕获白鲸，那一定是在一个月零一天之后，那时太阳会位于这些星座中的某个位置。我研究过这些星座，也了解它们的特性。”

那些符号；二十年前，哥本哈根的那个老女巫教给我的。那么，那时太阳会在哪个星座里呢？是马蹄形星座——因为它就在金色的符号正对面。那马蹄形星座又是什么呢？狮子就是马蹄形星座——那只咆哮着、会吞噬一切的狮子。啊，旧船啊！一想到你，我的老脑袋就摇晃起来。

“现在还有另一种解释，但文本还是一样的。在一个世界里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你懂的吧。快躲开！奎克格来了——他正在纹身，那些纹身看起来就像黄道十二宫的符号。那个食人族在说什么呢？他正在仔细观察，看看自己的大腿骨，大概认为太阳就在大腿里，或者小腿里，又或者是在肠道里，就像乡下老妇人说的那样。天哪，他在大腿附近找到了什么——我猜那是射手座，也就是弓箭手。不，他不知道那枚双倍金币该怎么理解；他以为那只是某个国王裤子上的旧纽扣罢了。不过，先别管这个了！那个鬼东西费达拉又来了；他的尾巴像往常一样卷了起来，鞋尖里也塞着填塞物。他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呢？啊，他只是对着那些符号做了个手势，然后鞠躬而已；硬币上确实有太阳的图案——肯定是崇拜火的神徒。呵！越来越多的人来了。皮普也来了——可怜的男孩！但愿他死了，或者是我死了算了；他让我觉得十分可怕。他也一直在观察着所有这些解码者——包括我在内——现在，他拿着那张怪异的傻脸走过来要解读那些符号。再退后一点，听听他怎么说吧。听！”

“我看着，你看着，他也看着；我们看着，你们看着，他们也看着。”

“天哪，他一直在学习默里的语法书！真是个可怜的家伙，还在努力提升自己的智力呢！但他现在又在说些什么——哼！”

“我看着，你看着，他也看着；我们看着，你们看着，他们也看着。”

“哎呀，他居然要把那些内容记在心里了——哼！又来了。”

“我看着，你看着，他也看着；我们看着，你们看着，他们也看着。”

“嗯，这真是有趣。”

“而我、你、他；我们、你们、他们，全都是蝙蝠；而我就是一只乌鸦，尤其是当我站在这棵松树顶上的时候。呱！呱！呱！呱！呱！呱！我不是乌鸦吗？那稻草人呢？它就在那儿——两根骨头插在一条旧裤子里，还有两根骨头插在一件旧夹克的袖子里。”

“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我？——真是恭维啊！——可怜的家伙！——我真想上吊自杀。不管怎样，眼下我还是先离开皮普的视线吧。其他人的愚蠢行为我还算能忍受，因为他们头脑简单；可他的聪明劲儿实在让我无法承受。唉，我就让他继续胡言乱语去吧。”

“这就是船的‘肚脐’，就是这枚双金币，大家都急于把它取出来。可是，就算把‘肚脐’取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呢？再者，如果它还留在那儿，那也很糟糕，因为当有东西被钉在桅杆上时，就说明情况已经变得极其危急了。哈哈！老亚哈！那只白鲸会把你钉死的！这是一棵松树。我父亲曾在托兰德郡砍过一棵松树，结果在里面发现了一枚银戒指——那是某个黑人的结婚戒指。它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等到将来人们打捞起这根旧桅杆，发现里面有一枚双金币，还有牡蛎铺在粗糙的树皮上时，他们一定会这么说。哦，黄金啊！如此珍贵的黄金！那个吝啬鬼很快就会把它们据为己有了！嘘！上帝正在各处采摘黑莓呢。厨师！快过来，给我们做饭吧！珍妮！喂，珍妮，快把你的饼做好！”

第100章 腿与臂
楠塔基特的“佩科德号”与伦敦的“塞缪尔·恩德比号”相遇

“喂，那艘船！见过白鲸吗？”亚哈再次向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船只呼喊。老人将号角放在嘴边，站在升起的救生艇上，他那根象牙色的假腿清晰地显现在那位懒洋洋地靠在自己船头的陌生船长眼前。那是个皮肤黝黑、体格健壮、性格温和且相貌英俊的男子，大约六十岁左右，穿着一件宽松的圆领外套，蓝色布料垂挂在四周；这件外套的一只空袖子像轻骑兵外套上的刺绣袖子一样垂在身后。

“见过白鲸吗？”
“看到这个了吗？”他将从外套褶皱中取出的白色抹香鲸骨臂举起来，臂端是一个类似木槌的头部。
“快上我的船！”亚哈急切地喊道，同时挥动着手边的桨——“准备放下绳索！”
不到一分钟，他和他的船员们就从船上跳入了水中，很快便来到了那艘陌生船的旁边。然而这时出现了一个难题：由于情绪激动，亚哈忘记了自从失去一条腿之后，他就再也没登上过任何其他船只，而那次也是依靠“佩科德号”特有的巧妙机械装置才得以登船，这种装置在其他船上根本无法迅速安装使用。对于那些几乎每天都要做这件事的捕鲸人来说，从海面上的小船爬上另一艘船并非易事——因为巨大的海浪会把小船高高抬向船舷，然后又立刻将其拉回船底。如今，亚哈失去了一条腿，而那艘陌生船又没有这样的装置，他顿时陷入了困境之中。

他又变回了一个笨拙的陆地人，绝望地望着那遥不可及、变幻莫测的高度，几乎无法指望能够达到那里。或许之前已经提到过，他所遭遇的每一件小意外，其实都是他那不幸的遭遇所导致的，而这些意外几乎总是会激怒或惹恼亚哈。而这一次，当看到那艘陌生船上的两名水手站在甲板边，通过固定的梯子向他抛来一对装饰精美的救生绳时，情况更加糟糕了——因为起初他们似乎没意识到，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人根本无法使用那些救生绳。不过这种尴尬状况只持续了一分钟，因为那位陌生的船长立刻明白了状况，便喊道：“我明白了！快住手！孩子们，跳过来，用那些救生绳把他拉上来！”幸运的是，几天前他们刚捕获过一头鲸鱼，那些巨大的钓具还挂在高处，那个已经干净干燥的巨大弯钩也还挂在钓具的末端。亚哈立刻明白过来，他将自己唯一的一条腿伸进钩子的弯曲部分（那感觉就像坐在锚的叶片上，或是苹果树的枝干间），然后紧紧抓住钩子，同时通过拉动钓具的绳索来提升自己的体重。不久之后，他就被小心地吊进了高高的护墙内，轻轻落在绞盘上。另一位船长伸出象牙色的手臂表示欢迎，亚哈则伸出自己的象牙色腿，交叉着双臂（就像两把剑一样），用他特有的方式喊道：“好啊，让我们一起握紧彼此的手吧！一只手臂，一条腿——这只手臂永远不会退缩，而这条腿则永远无法行走。你是在哪里见到那头白鲸的？多久以前的事了？”“那头白鲸，”英国人说着，用象牙色的手臂指向东方，仿佛在用望远镜观察一般，“上个季节，我就是在那儿看到它的。” “它把我的那只手臂夺走了，对吧？”亚哈问道，同时从绞盘上滑下来，靠在那个英国人的肩膀上。“没错，至少它是造成这一后果的罪魁祸首；那条腿也是？”“请详细讲讲吧，”亚哈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乘坐帆船出海，”那个英国人开始说道，“当时我对白鲸一无所知。有一天，我们下到水里去寻找四五头鲸鱼，我的船与其中一头鲸鱼相连；那头鲸简直就像一匹疯狂乱转的马，不停地打转，以至于我的船员们只能坐在船尾的边缘来保持平衡。不久之后，从海底冒出了一头巨大的鲸鱼，它的头部和背脊都是乳白色的，到处都是皱纹。”

“就是它，就是它！”阿哈布突然呼出一口气，激动地叫道。

“它的右鳍附近还插着鱼叉。”

“没错，那些都是我的鱼叉——我的武器！”阿哈布兴奋地喊道，“但是，继续吧！”

“那就给我一个机会吧，”那个英国人友善地说。“那头有着白色头部和背脊的巨大鲸鱼冲进了鲸群，开始疯狂地撕扯我船上的绳索！

“啊，我明白了！它想把绳索弄断，让那条被绑住的鱼获自由——这是个老把戏了，我认识它。”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那只独臂的船长继续说道，“但它咬住绳索后，绳索就缠在了它的牙齿上；不过当时我们并不知道这一点。后来当我们拉紧绳索时，我们直接撞到了它的背脊上，而不是另一头鲸鱼的背脊——那头鲸则朝风的方向游走了，还在不停地甩动身体。看到这种情况，再加上那头鲸实在太过壮观了——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伟大、最大的鲸鱼——我决定要抓住它，尽管它看起来非常愤怒。我觉得那根绳索可能会松开，或者缠在它牙齿上的部分会被拉出来（因为我的船员们可不太擅长拉绳索）。看到这一切后，我就跳进了大副的船上——顺便说一下，船长，他就是蒙托普先生；我跳进蒙托普的船里，当时我们的船是并排着的。我立刻拿起第一支鱼叉，向那头巨大的鲸鱼射去。但是，天哪，先生，下一刻，我的双眼就被黑泡沫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了——鲸鱼的尾巴直直地竖在水中，就像一座大理石尖塔一样。那时已经没有办法再做任何事了。在刺眼的阳光下，我只能盲目地摸索着。”

那些珍贵的珠宝啊！当我试图把第二根铁制武器扔到海里时，那条鱼的尾巴就像利马塔一样猛地砸下来，把我的船劈成了两半，船的每一半都碎成了碎片。那只鱼首先用它的背鳍将残骸顶开，仿佛那些残骸全都是碎片一般。我们都拼命挣扎着想要逃脱它可怕的攻击。为了躲避它的攻击，我紧紧抓住插在它身上的鱼叉杆，像一条小鱼一样紧紧抓住它。但汹涌的海浪把我冲走了，就在同一时刻，那只鱼猛地向前冲去，立刻沉入了水底。而那根该死的铁制武器则拖着我一起下沉——它就卡在我的肩膀下方。（他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肩膀下方）“没错，就是这里被它缠住了，我当时以为自己要被拖进地狱的火焰中了。不过，谢天谢地，过了一会儿，那根铁器的尖端终于从我的肉体中穿了出来——沿着我的手臂一直穿过去，最后从我的手腕附近出来。于是我又浮了上来。至于剩下的故事，就由那位先生来讲述吧。”（顺便说一下，船长——布恩格医生，船上的外科医生：布恩格，孩子，就是船长啊。）现在，布恩格，你来讲讲你的那部分故事吧。”这位自称是专业人士的人一直站在他们旁边，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标志可以表明他的贵族身份。他的脸圆圆的，但表情严肃；他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色羊毛衫和有补丁的裤子。他一直用一只手握着鱼叉，另一只手则拿着药箱，偶尔还会仔细看看那两位受伤的船长的状况。不过，在上司把他介绍给阿哈布之后，他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立即开始执行船长的命令。“那是个极其严重的伤口，”那位捕鲸医生说道，“如果听从我的建议的话，布默船长就会让我们的老萨米……”“我的船的名字叫塞缪尔·恩德比，”那只独臂船长打断了他，对阿哈布说：“继续讲吧，孩子。”“他让我们的老萨米往北航行，以避开那里的酷热天气。但那没什么用——我已经尽了全力；我整夜都陪着他，还严格控制他的饮食……”“哦，确实很严格！”病人自己也这么说。然后他突然改变了语气：“他每晚都和我一起喝热朗姆酒，直到他连包扎伤口都看不清了。然后大约在凌晨三点，他就让我上床睡觉。哦，天哪！他确实一直陪着我，而且对我的饮食控制得非常严格。真是个严格的监督者啊。”

“最糟糕的，就是邦格医生了。”（邦格，你这混蛋，快笑啊！为什么不笑？你明明知道自己是个极其顽皮的家伙。）“不过，继续说吧，孩子，我宁愿被你杀死，也不愿活在别的任何人手里。”
“船长，您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尊敬的先生”——镇定自若、面容虔诚的邦格微微向亚哈鞠躬说道——“他有时喜欢开玩笑，总会编出各种有趣的谎言。不过，我不妨顺便说一下——用法国人的话说——我自己，也就是杰克·邦格，曾经是一名牧师，现在则是个严格戒酒的人；我从不喝酒——”
“水！”船长喊道，“他连水都不喝；水会让他发病；淡水会让他患上恐水症。不过，继续讲那个手臂的事吧。”
“嗯，那我继续说吧。”外科医生冷静地回答。“在布默船长打断我之前，我正想说，尽管我尽了最大努力，伤口还是越来越严重了。事实上，那是一处极其可怕的伤口，长度超过两英尺几英寸。我用铅线量过了。简而言之，伤口逐渐变黑了；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于是立刻采取了行动。不过，那个象牙做的手臂并非我制作的——那完全违反规则——”他用长矛指着那个手臂，“那是船长的命令，不是我的。他让木匠制作了它，还在末端装上了那把锤子，大概是想用来敲碎别人的脑袋，就像他曾试图敲碎我的脑袋一样。他有时会陷入疯狂的状态。您看这个凹痕吧，先生”——他摘下帽子，拨开头发，露出头骨上一个碗状的凹陷，但上面没有任何伤痕，也看不出曾经受过伤的痕迹——“嗯，船长会告诉您这是怎么来的，他知道。”
“不，我不知道，”船长说，“但他母亲知道；他出生时就有这个凹痕。哦，你这个阴险的混蛋，邦格！世上还有像你这样的家伙吗？邦格，等你死了，就该被腌制起来保存下来，你这混蛋；你应该被永远保留下来，你这个恶棍。”
“那白鲸后来怎么样了？”一直不耐烦地听着这两个英国人对话的亚哈问道。
“哦！”独臂船长回答，“哦，是的！在它发出声音之后，我们有一段时间没再见到它了。事实上，正如我之前所说，当时我还不知道是哪条鲸鱼给我使了这种诡计，直到后来……”

后来，当我们回到船上时，我们听说了关于白鲸的事——有些人这样称呼它——于是我就知道那就是它了。”
“你又穿过它的尾流了吗？”
“两次。”
“但没能抓住它？”
“我不想尝试：一只手臂还不够吗？没有另一只手的话我该怎么办？而且我觉得白鲸与其说会咬人，不如说会直接把人吞下去。”
“那么，”邦格打断道，“就把你的左臂当作诱饵，换回右臂吧。各位先生，你们知道吗”——他严肃地、依次向每位船长鞠躬——“你们知道吗，鲸鱼的消化系统是由上帝精心设计的，以至于它根本无法完全消化一个人的手臂。它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你们所认为的白鲸的恶意，其实只是它的笨拙罢了。它从来没想过要真的吞下人的肢体，只是想用假动作来吓唬人而已。不过有时候它就像我曾在锡兰治疗过的那个杂技演员，他假装要吞下小刀，结果有一次真的有一把小刀掉进了他的体内，那把刀在他体内待了十二个月之久；当我给他用催吐剂后，那些小刀才被吐出来。它根本不可能消化那把小刀，更不可能让它融入自己的身体系统。没错，布默船长，如果你动作够快，愿意用一只手臂来换取为另一只手臂举行体面葬礼的机会，那这只手臂就是你的了；只不过要让白鲸再有机会攻击你一次而已。”
“不用了，谢谢您，邦格，”英国船长说，“它已经拥有那只手臂了，既然我无能为力，而且当时也不认识它，那就让它继续拥有那只手臂吧。我再也不想对付白鲸了；我已经为它下过一次锚，这就足够了。我知道杀死它会带来巨大的荣耀，而且它的体内还有大量的珍贵鲸油，但是，听着，还是让它安静地待着吧；您不这么认为吗，船长？”——他瞥了一眼那条象牙腿。
“确实如此。不过它仍然会被人们追逐。那些最该被放过的东西，往往并非最没有诱惑力的。它简直就像一块磁铁！你上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它现在朝哪个方向前进？”

“愿我的灵魂得到救赎，也愿那个可恶的恶魔受到诅咒！”邦格弯着腰，绕着亚哈走动，像条狗一样不停地嗅着空气，大声喊道。“这个人的血液——快拿温度计来！温度已经高到沸腾点了！他的脉搏让这些木板都在震动！先生！”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术刀，靠近亚哈的手臂。

“住手！”亚哈怒吼着，将他猛地推到船舷上，“准备划船！往哪儿走？”

“天哪！”被问及这个问题的英国船长叫道，“怎么了？我记得他原本是朝东行驶的……你们的船长疯了吗？”费达拉低声说道。

但费达拉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悄悄滑到船舷边去握住划船的桨。亚哈则挥舞着切割工具，命令船员们准备好放下小船。不一会儿，他就站在了小船的船尾，马尼拉人则立刻开始划桨。英国船长试图呼喊他，却毫无用处。亚哈背对着那艘陌生的船，面容如燧石般坚毅，一直站到“佩科德号”旁边。

第101章：捕鲸船
在那艘英国船只消失在视野之前，有必要在这里说明：它来自伦敦，其名称是为了纪念那位已故的伦敦商人塞缪尔·恩德比——他正是著名的恩德比父子捕鲸公司的创始人。以我这个普通捕鲸人的看法，从历史意义而言，这家公司甚至可与都铎王朝和波旁王朝相媲美。关于这家伟大的捕鲸公司究竟在公元1775年之前存在了多久，我的各种记录并未给出明确答案；但在那一年，该公司为第一批专门从事抹香鲸捕猎的英国船只提供了装备。其实，在此之前的几十年里（从1726年开始），楠塔基特岛和葡萄园岛上的勇敢渔民们就已经组织大规模舰队去捕捉抹香鲸，但他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北大西洋和南大西洋，没有去过其他地方。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楠塔基特岛的渔民是人类中最早使用现代化钢制鱼叉来捕捉抹香鲸的群体，而且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们是全球唯一具备这种捕鲸技术的人。

1778年，一艘名为“阿米莉亚”的优秀船只被专门打造出来，由精力充沛的恩德比家族出资，它勇敢地绕过了合恩角，成为第一个在南太平洋地区放下捕鲸艇的船只。这次航行非常成功，当“阿米莉亚”满载珍贵的抹香鲸油返回时，其他英国和美国的船只也纷纷效仿，于是太平洋地区的巨大抹香鲸资源便被开发出来了。不过，这些勤劳的恩德比家族并不满足于此，他们再次行动起来：塞缪尔和他的所有儿子们——具体有多少人，只有他们的母亲知道——在他们的大力支持下，部分费用也由他们承担，英国政府最终派出了一艘名为“拉特勒”的战舰前往南太平洋进行捕鲸探险。在这次航行中，“拉特勒号”表现优异，也取得了一些成果，不过具体成效如何则不得而知。但这还不是全部。1819年，这家公司又自行建造了一艘探险用捕鲸船，前往遥远的日本海域进行考察。那艘船被命名为“塞壬号”，它完成了一次出色的探险任务，也正是通过这次航行，日本地区的捕鲸业才得以发展起来。

这艘船最初只是逐渐为人所知而已。在那次著名的航行中，指挥“塞伦号”的是来自楠塔基特岛的科芬船长。因此，应把所有的荣誉都献给恩德比家族——他们的宅邸至今应该还存在吧；不过，原来的塞缪尔恐怕早已乘着船前往那个遥远的南方世界了。以他名字命名的那艘船确实配得上这份荣耀：它速度极快，各方面都堪称一流。我曾在巴塔哥尼亚海岸附近的午夜时分登上过那艘船，在船头处喝着美酒。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船上的每个人都是顶尖人物。他们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死得却很愉快。而那段美好的时光——在老亚哈用象牙鞋跟触碰过那艘船的很久之后——让我想起了那艘船上那种高尚、朴实的撒克逊式好客之道。如果我忘记这一点，愿我的牧师忘记我，愿魔鬼记住我。我们当时喝了多少酒呢？没错，我们每小时要喝十加仑的酒。当暴风来临时（巴塔哥尼亚附近经常有暴风），所有船员——包括游客在内——都被叫去收帆，可由于船头太重，我们不得不用绳索把自己吊到高处。我们还愚蠢地把夹克的边缘塞进帆里，结果就那样挂在帆上，任由狂风肆虐，成了所有醉汉的警示榜样。不过，桅杆并没有倒下来。过了一会儿，我们终于清醒过来，不得不再次喝酒，只不过从船头灌进来的咸水把酒稀释得太过厉害，已经不符合我的口味了。船上的牛肉很不错——虽然有点硬，但很有肉味。有人说那是公牛的肉，也有人说那是单峰骆驼的肉，但我不确定真相如何。他们还有饺子——很小，但很结实，呈完美的球形，而且非常耐吃。我觉得只要吞下它们，就能感觉到它们在体内滚动。如果弯腰太低，它们就可能会像台球一样从体内滚出来。至于面包……那也没办法，反正它还有预防坏血病的作用。简而言之，面包是他们唯一的新鲜食物。不过，船头的地方并不宽敞，吃饭时很容易不小心走进黑暗的角落里。不过总体来说，从船尾到船头，考虑到厨师用的各种锅炉，包括那些用羊皮纸制成的锅炉，可以说“塞缪尔·恩德比号”真是一艘不错的船，食物也很美味。

数量极多；船身坚固，结构良好；全体船员都十分出色，从鞋跟到帽带无一不堪称一流。但你们猜想，为什么塞缪尔·恩德比号以及我所知道的其它一些英国捕鲸船——虽然并非全部——会如此出名且好客呢？它们总是分享牛肉、面包、罐头食品以及各种趣闻，而且从不厌倦吃喝与欢笑。我来告诉你们原因。这些英国捕鲸船所展现出的那种洋溢的欢乐氛围，其实值得作为历史研究对象。每当有必要时，我也会不遗余力地研究与捕鲸相关的历史。在荷兰人、西兰岛人和丹麦人之前，英国人就已经开始从事捕鲸活动了；他们从这些人那里学到了许多至今仍在捕鲸业中使用的术语，此外，还有那些关于充足食物与饮料的古老习俗。通常情况下，英国商船会尽量节省开支，但英国捕鲸船却并非如此。因此，对于英国人来说，这种乐观愉快的捕鲸态度并非理所当然，而是一种特殊现象；它必定有某种特殊的起源，这一点在这里已经指出，今后还将进一步阐明。在研究有关捕鲸的历史资料时，我发现了一本古老的荷兰书籍，从那股浓重的捕鲸气息来看，显然这本书是与捕鲸有关的。书的标题是《丹·库普曼》，于是我推断，这一定是某位阿姆斯特丹捕鲸业商人的珍贵回忆录，因为每艘捕鲸船上都必须有负责储存食物的商人。当我看到这本书的作者是“菲茨·斯瓦克哈默”时，这一推测更加得到了证实。不过，我把这本书交给我的朋友斯诺德黑德博士翻译，同时送了他一盒精制蜡烛作为报酬。这位学识渊博的学者是圣克劳斯学院和圣波特学院的低地荷兰语及高地德语教授。他一看到这本书，就向我保证，“丹·库普曼”的意思并非“制桶工人”，而是“商人”。简而言之，这本古老的低地荷兰语著作实际上讲述的是荷兰的商业状况，其中还包含了关于荷兰捕鲸业的有趣描述。在这一章中，有一个标题为“油脂”的部分，里面列出了180艘荷兰捕鲸船的储藏室里所储备的各类物品的详细清单。根据斯诺德黑德博士的翻译，我将其内容抄录如下：40万磅牛肉，6万磅弗里斯兰猪肉，15万磅鱼干，55万磅饼干，7.2万磅软面包，还有2,800桶……

黄油：20,000磅。泰塞尔奶酪和莱顿奶酪：144,000磅（质量可能较差）。日内瓦杜松子酒：550安克。啤酒：10,800桶。大多数统计表格的内容都极为枯燥乏味，但这份资料却不同——其中充满了各种以桶、夸脱等为单位计量的优质杜松子酒的量度数据。当时，我花了三天时间仔细研究这些关于啤酒、牛肉和面包的数字，期间还产生了许多深刻的想法，这些想法可以应用于形而上学与柏拉图主义的理论中。此外，我还自行编制了补充表格，估算了在古代格陵兰岛和斯匹次卑尔根岛的捕鲸业中，每位低地荷兰捕鲸人可能消耗的鱼类的数量。首先，他们所消耗的黄油以及泰塞尔奶酪和莱顿奶酪的量实在惊人。我认为这是因为这些食物本身就具有较高的脂肪含量，而由于他们的工作性质——即在极其寒冷的极地海域捕猎，尤其是那些靠近爱斯基摩人居住地的海域——使得它们的脂肪含量更高。啤酒的量也相当大，达到了10,800桶。由于在那种气候条件下，捕鲸活动只能在短暂的夏季进行，因此这些荷兰捕鲸人的整个航行周期，包括往返斯匹次卑尔根岛的行程，大概不超过三个月。如果每艘船上有30名船员，那么180艘船总共就有5,400名低地荷兰水手。这样一来，每人每十二周就能得到两桶啤酒，当然这还不包括他们应得的550安克杜松子酒。不过，这些被想象成醉醺醺状态的捕鲸人，是否真的有能力站在船头准确瞄准飞旋的鲸鱼呢？这似乎有些不太可能。但实际上他们确实做到了。不过要记住，那是在非常靠北的地区，啤酒反而适合当地人的体质；而在赤道附近的南方渔场，啤酒很可能会让捕鲸人在船头上昏昏欲睡，从而给楠塔基特岛和新贝德福德镇带来严重损失。不过，以上内容已经足以说明，两三个世纪前的荷兰捕鲸人确实是个性豪爽的人，而英国捕鲸人也没有忽视这样的优秀榜样。因为他们也会在捕鲸时……

如果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拥有的，至少还能享用一顿美味的晚餐。这样，酒瓶里的酒也就喝光了。

第102章：阿尔萨西德王朝时期的鲸鱼馆
迄今为止，在描述抹香鲸时，我主要着眼于它外观上的奇妙之处；或是单独详细地介绍其一些内部结构特征。但若要全面深入地了解它，我现在就必须进一步拆解它——解开它身上的各种扣环，松开连接各骨头的钩子与固定装置，将它的真正结构呈现在你们面前，也就是它的完整骨架。
可是，以实玛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过是个渔船上的划手，怎敢自称了解鲸鱼的内部结构？难道是那个博学的斯塔布站在绞盘上为人们讲解鲸类的解剖结构，还用卷扬机把鲸鱼的肋骨取出来供人观看吗？请解释一下吧，以实玛利。你难道能把一头成年鲸鱼拖到甲板上进行观察，就像厨师处理烤猪那样吗？当然不可能。到目前为止，你只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以实玛利；但你要小心，别试图独占约拿所拥有的特权——那种能够谈论构成巨鲸骨架的各个部件的特权，以及它体内那些用来储存油脂、牛奶、黄油和奶酪的场所的特权。
我承认，自约拿之后，很少有捕鲸人能深入到成年鲸鱼的皮肤之下；不过，我有幸有机会对小型抹香鲸进行解剖。在我所属的那艘船上，曾经有一头小抹香鲸被整个拖到甲板上，人们打算用它的身体来制作鱼叉的矛头和长矛的头部。你以为我会放过这个机会而不使用我的斧头和刀子，打破它的外壳并查看里面的所有东西吗？
至于我对成年鲸鱼巨大骨骼结构的深入了解，那要归功于我已故的皇家朋友——阿尔萨西德王朝的特兰克国王特兰夸。多年前，当我随阿尔及尔的商船“德伊号”在特兰克时，他曾邀请我在那里度过阿尔萨西德王朝的节日。

在普佩拉那座坐落在海边的别墅里，我的朋友特兰库过着隐居生活。那里距离水手们所称的“竹子城”——也就是他的都城——并不远。我的这位皇家友人特兰库拥有诸多优秀品质，尤其热衷于各种精美的工艺品。他在普佩拉汇集了族人所能创造出的所有珍奇物品：造型奇特的木雕、雕刻精美的贝壳、镶有宝石的长矛、价值连城的划桨以及芳香四溢的独木舟。而这些物品则被安置在那些被海浪带到他海岸上的自然奇观之中。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头巨大的抹香鲸。在一场异常猛烈的风暴过后，这头鲸鱼已经死去，尸体搁浅在岸边，它的头部抵在一棵可可果树上，而那棵树上垂下的枝叶则仿佛是它的绿色鬃毛。当这头巨兽的尸体被剥去层层外皮，骨头在阳光下逐渐化为尘土之后，它的骨架便被小心翼翼地运送到普佩拉山谷中，现在有一座由高大棕榈树构成的宏伟神庙将它庇护着。

它的肋骨被用作战利品；脊椎上则刻有用奇特象形文字记录的阿萨西德王朝的历史；在头骨里，祭司们会持续点燃香火，让那神秘的头部再次散发出蒸汽。而悬挂在树枝上的巨大下颌则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令所有信徒心生畏惧。

那真是一幅奇妙的景象。树木如同冰谷中的苔藓一般翠绿；它们高耸挺立，仿佛还流淌着生命的汁液；脚下的土地则如同织布机，上面铺着华丽的“地毯”——地上的藤蔓构成了经线与纬线，而鲜花则构成了图案。所有的树木、繁茂的枝叶、灌木、蕨类和草丛，还有传递信息的空气，这一切都在不停地活动着。透过树叶的缝隙，巨大的太阳仿佛是一只飞舞的梭子，不断编织出永恒的绿意。哦，忙碌的织工啊！看不见的织工啊！——暂停！——只说一句话吧！——这幅“织物”将流向何处？它能装饰哪座宫殿？为何要如此不停地劳作呢？说吧，织工！——停下你的手！——只想和你说一句话而已！不——梭子继续飞舞，图案从织布机上浮现出来，那幅“地毯”则永远地滑走了。织布之神在不停地编织，而因为这种编织，他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我们这些看着织布机的人也是如此。

人们被噪音震得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当我们远离那种噪音时，才能听到从其中传出的无数声音。所有的工厂都是如此——在飞速运转的机器声中，人们听不到任何话语，但一旦离开那些机器，那些话语就会清晰地传入耳中。正因如此，许多恶行才得以被揭露。啊，凡人啊！请务必小心，因为在这一切喧嚣之中，你最隐秘的念头也可能被远远地听到。

在那片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阿萨西德森林里，有一具巨大的白色骨架躺在那里——简直就是个巨大的懒汉！然而，当那些不断交织在一起的绿色经纬线在他周围嗡嗡作响时，这个看似懒惰的家伙其实就像是个巧妙的织工；他自己也被藤蔓缠绕着，每个月都会变得更加翠绿鲜亮，但实际上他依然只是一具骨架而已。生命包裹着死亡，死亡则缠绕着生命；那残酷的神与年轻的生命结合，诞生出了那些美丽的景象。

当我与皇家使者特兰库一起参观这具奇异的“鲸鱼”时，看到头骨被当作祭坛，而真正的喷泉所在之处却有人造的烟雾冒出，我惊讶于国王竟会将这样的地方视为神圣之地。他笑了。更让我惊讶的是，那些祭司们竟然声称他那里的烟雾是真实的。我在那具骨架前来回走动，拨开藤蔓，打破肋骨，然后用一团阿萨西德的绳索，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柱廊和凉亭间穿行。但很快我的绳子就用完了，于是我沿着绳子返回，从进入的地方走了出来。里面没有任何生物，只有骨头而已。

我找来一根绿色的测量棒，再次潜入那具骨架内部。从头骨上的“箭孔”里，那些祭司们看到我在测量最后一根肋骨的长度。“喂！”他们大喊，“你敢测量我们的神吗？那应该是我们做的事。”“没错，祭司们——那你们觉得他的身高有多少呢？”这时，他们之间开始为长度单位争论不休，用测量棒互相击打，巨大的头骨回荡着声响。我趁机迅速完成了自己的测量。

现在，我打算把这些测量结果呈现给你们。不过首先需要说明的是，在这件事上，我无法随意给出自己想要的数值。因为有可以参考的权威数据，用来验证我的测量是否准确。据说在英格兰的赫尔市，有一座利维坦博物馆。

那是该国的捕鲸港口之一，那里有不少优质的背鳍鲸及其他种类的鲸类。我听说，在新罕布什尔州的曼彻斯特博物馆里，陈列着馆主们所称的“美国境内唯一完整的格陵兰鲸或河鲸标本”。此外，在英格兰约克郡，有个名叫伯顿·康斯特布尔的人，也就是克利福德·康斯特布尔爵士，他拥有一个抹香鲸的骨架，不过体型较小，远不及我朋友金·特兰科所拥有的那种成年鲸的巨大程度。在这两起案例中，这些骨架所属的搁浅鲸类，最初都是其主人以类似的理由据为己有的——金·特兰科是因为想要得到它，而克利福德爵士则是因为他是那片地区的领主。克利福德爵士的鲸鱼骨架已经被拆解开来，因此就像一个巨大的抽屉一样，人们可以打开或关闭它的各个骨腔，把它的肋骨像巨型扇子一样展开，还能转动它的下颌。它的某些“门”和“百叶窗”还装有锁，会有仆人拿着钥匙为未来的参观者引路。克利福德爵士打算收取两便士让人们看看脊椎中的“回音室”，三便士则可以让人们听到小脑腔内的回声，而从额头处欣赏这一独特景象则需要六便士。我现在要记录的这些骨架尺寸，完全是照着我右臂上的纹身内容抄录的；因为在当时我四处漂泊，没有其他更可靠的方法来保存这些宝贵的数据。但由于篇幅有限，而且我希望身体的其他部位能保留下来，作为我正在创作的诗篇的素材——至少那些没有纹身的部位可以保留下来——所以我没去理会那些零碎的英寸数值；实际上，对于鲸鱼的尺寸来说，根本不需要考虑英寸这个单位。

第103章 鲸鱼骨骼的测量
首先，我想要向大家说明一个关于这种巨型鲸鱼体型的基本事实，我们即将简要展示它的骨骼结构。这样的说明在这里可能会很有用。
根据我的仔细计算——这部分是基于斯科斯比船长关于最长60英尺的格陵兰鲸重70吨的估算——我认为，体型最大的抹香鲸，其体长在85到90英尺之间，最粗处的周长略低于40英尺，其重量至少也有90吨。按每吨需要13个人来搬运计算，那么这样的鲸鱼的重量就远远超过一个拥有1100名居民的村庄的总重量。
难道你们不认为，应该给这种巨兽配上“劳动力”，让它能够符合人们的想象吗？
我已经通过各种方式向大家展示了它的头骨、喷气孔、下颌、牙齿、尾巴、前额、鳍以及其他各种部位，现在我只想指出它那些最值得注意的骨骼特征。
不过，由于巨大的头骨占据了整个骨骼结构的很大比例，而且也是最为复杂的部分；同时本章也不会再重复相关内容，因此在继续讲解时，你们务必牢记这一点，否则就无法完整理解我们即将看到的整体结构。
在特兰克岛发现的抹香鲸骨骼长度为72英尺；因此，当它还活着的时候，体长肯定在90英尺左右。因为鲸鱼的骨骼长度会比其活体长度短约五分之一。在这72英尺中，头骨和下颌占了大约20英尺，剩下的50英尺则是脊椎骨。而沿着脊椎骨延伸的，还有大约三分之一长度的肋骨，这些肋骨曾经保护着鲸鱼的内脏。

在我看来，这个有着众多白色肋骨的巨大躯体，以及从其中延伸出去的笔直长脊，实在很像一艘刚刚开始建造的巨轮的船体——此时船上只有大约二十根裸露的船首肋骨，而船底则还只是一根根独立的长木头而已。这些肋骨每边有十根。从颈部算起的第一根肋骨长度接近六英尺；第二、第三、第四根则依次更长，直到第五根，也就是最中间的那根，其长度达到了八英尺多一点。从那之后，其余的肋骨逐渐变短，直到第十根，也就是最后一根，其长度仅为五英尺多一点。总体而言，这些肋骨的厚度与长度是相称的。中间的那些肋骨弧度最大。在某些阿尔萨息斯王朝的建筑中，这些肋骨被用作建造跨过小溪的桥梁的梁材。看着这些肋骨，我不禁再次想到：在这本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事实——鲸鱼的骨骼绝非它活着时的外形轮廓。那些最大的肋骨位于鲸鱼身体最深处的位置。而这条鲸鱼活着时的身体深度至少有十六英尺，可相应的肋骨长度却仅略高于八英尺而已。因此，这些肋骨只能体现该部位实际大小的一半而已。此外，在那些曾经被肉体、肌肉、血液和内脏所包裹的区域，现在我看到的只是光秃秃的脊柱而已。至于那些巨大的鳍，这里也只有一些杂乱无章的骨头结构；而那些原本应该存在、却毫无实体的巨大鳍则完全消失了！于是我觉得，对于一个胆小又缺乏经验的人来说，试图仅仅通过观察这具陈列在树林中的死亡鲸骨来了解这种神奇的生物，实在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不，只有身处最危险的境地，只有处于它那猛烈的鳍击之下，只有在广阔无垠的海洋中，才能真正了解那只完整的、有生命的鲸鱼。至于那根脊柱，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用起重机把它的骨头一根根竖起来。这并非易事。不过一旦完成，它看起来就会很像庞培之柱了。

总共约有四十多块脊椎骨，它们在骨骼结构中并非相互固定在一起。这些脊椎骨大多像哥特式尖塔上的巨大石块一样排列着，构成了坚固的石砌结构。其中最大的一块位于中间位置，其宽度略小于三英尺，深度则超过四英尺。而最小的那块则位于脊柱逐渐变细直至尾部的地方，宽度仅有两英寸，看起来就像一颗白色的台球。有人告诉我还有更小的脊椎骨，但它们已被那些小食人鬼——神父的孩子们偷走，用来玩弹珠游戏了。由此可见，即便是最大的生物，其脊柱最终也会变成适合儿童玩耍的简单物件罢了。

第104章：化石鲸鱼
凭借其庞大的体格，鲸鱼无疑是一个极佳的题材，可供人们详尽地描述、拓展与阐释。即便想要将其内容压缩，也是办不到的。按理说，关于它的描述应当使用最宏大的篇幅才能尽述。无需再赘述它从呼吸孔到尾部的长度，或是腰围的尺寸；只需想象一下它那巨大的肠道——它们就像缠绕在战舰甲板上的粗大缆绳一般。既然我已决定要详细描绘这只利维坦，那就必须以无所不包的方式来完成这项工作，不能遗漏它血液中哪怕最微小的成分，也要将它的肠道结构彻底展现出来。在介绍了它目前的栖息环境及解剖学特征之后，现在就该从考古学、化石以及远古史的角度来进一步描述它了。如果用来形容其他生物——比如蚂蚁或跳蚤——这样的夸张表述显然显得过于浮夸。但当对象是利维坦时，情况就不同了。我愿意用词典中最有力的词汇来描述它。需要说明的是，在撰写这些文章时，只要有必要查阅词典，我总会使用专门为此购买的约翰逊大开本词典；因为那位著名的词典编纂者那庞大的体格，更适合作为像我这样的“鲸鱼题材作家”编写词典的依据。人们常常能看到一些作家，即便所写的主题看似普通，他们的文字也会随之变得愈发宏大。那么，当我描写这只利维坦时又会是怎样的情形呢？不知不觉中，我的笔迹就会变得如同巨大的字体一般。给我一支神鹰的羽毛作笔吧！给我维苏威火山的火山口当作墨水瓶吧！朋友们，扶住我的手臂！因为仅仅在写下关于利维坦的文字时，这些文字的庞大规模就已经让我感到疲惫不堪，仿佛要涵盖所有科学领域、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所有鲸鱼、人类与乳齿象，以及地球上所有帝国的发展历程，乃至整个宇宙，连其边缘地带也不例外。就是如此。

宏大的主题才是最可贵的品质！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创造出规模庞大的作品。要想写出一部伟大的著作，就必须选择一个宏大的主题。尽管有很多人尝试过，但关于跳蚤的著作却永远不可能成为经典之作。

在开始探讨鲸鱼化石这一主题之前，我愿先以地质学家的身份表明自己的资质：在业余时间，我曾从事过石匠工作，还负责挖掘各种沟渠、运河、水井以及酒窖、地窖和储水池。同样，作为开场白，我也想提醒读者：在更早的地质层中，可以找到那些现已几乎灭绝的巨兽的化石；而在所谓的第三纪地层中发现的遗骸，则似乎是那些远古生物与那些据说后来进入了方舟的生物之间的过渡环节。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所有鲸鱼化石都属于第三纪，也就是表层地层形成之前的最后一个地质时期。虽然这些化石与现代已知的任何物种都并不完全相同，但它们在整体特征上仍与现代鲸类有足够多的相似之处，因此完全可以被视作鲸类的化石。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人们在阿尔卑斯山脚下、伦巴第地区、法国、英格兰、苏格兰，以及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和阿拉巴马州等地，陆续发现了前亚当时代鲸鱼的碎片、骨骼残片。其中比较奇特的是1779年在巴黎的多芬街发现的头骨碎片，那条街道几乎直接通向杜伊勒里宫；还有在拿破仑时代于安特卫普的港口挖掘时发现的骨头。居维叶认为这些碎片属于某种完全未知的巨型生物。

不过，所有鲸类遗骸中最令人惊叹的，还是1842年在阿拉巴马州克雷格法官的种植园里发现的一具近乎完整的巨大骨架。附近的奴隶们被这具骨架吓坏了，他们以为那是堕落天使的骨头。阿拉巴马州的医生们则认为这是一种巨大的爬行动物，并给它起了“巴希洛龙”这个名字。不过，当一些标本被送到英国解剖学家欧文那里后，人们才发现这种所谓的爬行动物其实是一种鲸鱼，只不过属于已经灭绝的物种罢了。这一事实有着很好的例证。

这本书中一再提到：鲸鱼的骨骼几乎无法为人们提供关于其完整身体形态的任何线索。因此欧文将这种怪物重新命名为“Zeuglodon”；在伦敦地质学会上发表的论文中，他称其为地球上因演化而消失的最不可思议的生物之一。

当我站在这些巨大的利维坦骨架、头骨、长牙、颌骨、肋骨和脊椎骨面前时，它们与现存的海洋怪物有几分相似之处，但同时又与那些早已灭绝的、更为古老的利维坦有着相似的特征。这让我仿佛被带回到那个连时间都尚未开始的奇妙时代——因为时间是从人类出现后才开始的。此时，土星的灰色混沌笼罩着我，我隐约能够窥见那极地的永恒景象：那时，冰层紧紧压迫着如今的热带地区；在整个地球25,000英里的周长上，根本看不到一块适合居住的土地。那时，整个世界都属于鲸鱼；作为创造之主，它在安第斯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的轮廓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还有谁能拥有像利维坦这样的“家谱”呢？亚哈的鱼叉所杀的生物，其历史比法老时代的还要久远；玛土撒拉简直就像个小孩子而已。我环顾四周，想要与闪握手——然而面对这种存在于时间之前的、难以名状的恐怖生物，我只能感到恐惧不已。它们存在于一切时间之前，也必然会存在于所有人类时代之后。

不过，利维坦不仅在自然的化石记录中留下了它的痕迹，还在石灰岩和泥灰岩中留下了它的古老形象；在那些似乎具有化石特征的埃及石板上，我们也能找到它鳍的清晰印记。大约五十年前，在丹德拉神庙的一个房间里，人们在花岗岩天花板上发现了一个雕刻并上色的球形图案，上面满是半人马、狮鹫和海豚的形象，与现代天球仪上的怪异图案颇为相似。在那些图案之中，古老的利维坦正如往昔一般游动着——那是在所罗门诞生之前的几个世纪。

此外，还有另一项能证明鲸鱼古老性的证据，那就是由著名的巴巴里旅行家约翰·利奥所记载的、关于大洪水之后鲸鱼真实存在的骨骼记录。

“在海岸不远处，有一座神庙，其梁柱皆由鲸骨制成；因为常有体型巨大的鲸鱼死尸被冲上那片海岸。普通人认为，由于上帝赋予了这座神庙某种神秘力量，任何鲸鱼经过此处都会立刻死亡。但实际上，神庙两侧有延伸两英里入海中的岩石，鲸鱼撞上这些岩石就会受伤。他们将一根长度惊人的鲸骨视为奇迹之物——这根骨头平放在地上，凸面朝上，形成一个拱门，就连骑在骆驼上的人也够不到拱门的顶端。约翰·利奥说，据传在我见到它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放置了一百年。他们的历史学家声称，有一位预言过穆罕默德的先知就出自这座神庙；还有人断言，先知约拿就是被鲸鱼抛到神庙底部的。”读者们，我就把你们留在这座非洲的鲸鱼神庙里吧；如果你是楠塔基特人，也是一名捕鲸人，那你一定会默默地在那里进行崇拜。

第105章：鲸鱼的体型会缩小吗？它会灭绝吗？
既然这种巨大的鲸类从永恒之河的源头游向我们，那么就有必要探讨一下：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它们的体型是否已经偏离了其祖先的规模。
经过研究我们发现，不仅现代鲸鱼的体型比那些保存在第三纪地层中的鲸鱼更大，而且第三纪地层中较晚形成的鲸鱼，其体型也大于较早形成的那些。
在所有已发现的史前鲸鱼中，最大的是上一章提到的阿拉巴马鲸，其骨骼长度还不到70英尺；而我们已经知道，现代大型鲸鱼的骨骼长度可达72英尺。此外，据捕鲸人的说法，有些抹香鲸在被捕获时的长度甚至接近100英尺。
但是，难道现在的鲸鱼体型真的比所有以往地质时期的鲸鱼都要大吗？难道自亚当时代以来，它们的体型就没有出现过退化现象吗？
如果我们相信普林尼以及古代自然学家们的记载，那我们就必须这样认为。普林尼曾描述过体积极大的鲸鱼，阿尔德罗万杜斯则称有些鲸鱼的长度可达800英尺——简直就像用鲸鱼来建造道路或隧道一样！即使在班克斯和索兰德的时代，库克的自然学家们也记录过一种冰岛鲸的体长为120码，即360英尺。法国自然学家拉塞佩德在其关于鲸鱼的详尽著作中，也在开篇就指出露脊鲸的体长为100米，即328英尺。而这部著作直到公元1825年才出版。

但会有哪位捕鲸人相信这些故事呢？不会的。如今的鲸鱼，其体型与普林尼时代那些鲸鱼一样庞大。如果我有机会去到普林尼曾经去过的地方，作为一名比他更出色的捕鲸人，我一定会大胆地告诉他这一点。因为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何那些在普林尼出生前数千年就被埋葬的埃及木乃伊，其体积甚至还不如一个现代肯塔基州人穿袜子后的体型；又为何那些刻在最古老的埃及和尼尼微石板上的牛类及其他动物形象，从比例上看，显然表明史密斯菲尔德那些经过精心饲养的高品质牛只，不仅与法老的肥牛相当，甚至还要更大。面对这一切，我绝不承认在所有动物中只有鲸鱼会退化。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探讨——这也是那些精通捕鲸之道的楠塔基特人经常思考的。由于捕鲸船上的瞭望员几乎无所不能，他们的视线甚至能穿透白令海峡，窥探世界上最隐秘的角落；再加上遍布各大洲海岸的无数鱼叉和长矛，问题就在于：利维坦能否长期承受如此猛烈的追捕与破坏？它最终是否会被彻底消灭，最后一只鲸鱼也会像最后一个人类一样，抽完最后一支烟，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将成群结队的鲸鱼与成群结队的水牛相比吧——不到四十年前，成千上万的水牛还遍布伊利诺伊州和密苏里州的草原，它们摇动着坚硬的鬃毛，用愤怒的表情注视着那些人口密集的河流沿岸城市，而如今，那些精明的中间商却以每英寸一美元的价格出售土地。通过这样的比较，似乎可以得出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那些被猎杀的鲸鱼很快就会灭绝。

不过，我们还是应该从多个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虽然时间并不长——甚至算不上一个人的一生——但伊利诺伊州的水牛数量曾经超过当时伦敦的人口总数。尽管如今那个地区已经没有任何水牛的踪迹，而且造成这种惊人灭绝的原因正是人类的武器，但由于捕鲸的方式与猎杀水牛的方式截然不同，因此利维坦不可能有如此悲惨的结局。

一艘船上四十名捕鲸人花费四十八个月时间捕捉抹香鲸，如果他们最终能捕获到一些鲸鱼，他们就会觉得已经做得很好了，还会感谢上帝。

四十条鱼所产的油而已。而在过去，当加拿大人和印第安人还生活在西部时，那个遥远的西部还是一片荒野与处女地，同样数量的人，用同样的时间，骑在马背上而非乘船出行，他们能够猎杀的牛群数量并非四十头，而是四万头甚至更多；这一事实完全可以通过统计来证明。再者，认为抹香鲸正在逐渐灭绝也毫无根据——因为在过去（比如上个世纪末），这些巨兽常常以小群体出现，因此捕猎过程并不漫长，收益也更高。正如前文所述，由于出于安全考虑，这些鲸鱼现在会成群结队地在海上游动，所以过去那些分散的单体或小群体，如今都聚集成了规模庞大但彼此相距甚远、出现频率极低的群体罢了。仅此而已。另外，那种认为因为所谓的“鲸骨鲸”不再出现在过去那些盛产它们的海域，所以该物种也在减少的观点也是错误的。因为它们只是从一处海域被驱赶到另一处而已；如果某个海岸不再有它们喷出的水柱，那肯定有其他更偏僻的海岸最近才出现了类似景象。此外，这些鲸鱼拥有两座坚固的堡垒，很可能永远都无法被攻破。就像瑞士人在面对入侵者时退守到山区一样，那些被赶出中部海域的鲸骨鲸也可以最终回到它们的极地堡垒，在那里的冰层之下浮出水面，身处永恒的冰雪之中，从而抵御人类的追捕。不过，因为通常需要五十头鲸骨鲸才能捕获一头露脊鲸，所以有些人认为这种掠夺行为已经严重削弱了它们的数量。尽管近年来，仅在美国的西北海岸，每年就有不少于13,000头这样的鲸鱼被猎杀，但仍有种种因素使得这一情况几乎不能作为反对这种观点的依据。

对于地球上那些体型庞大的生物的数量，人们难免会感到难以置信。然而，当果阿的历史学家哈托告诉我们，暹罗国王曾在一次狩猎中捕获了4000头大象；而在那些地区，大象的数量之多简直就像温带地区的牛群一样时，我们又该作何感想呢？没有理由怀疑：既然这些大象历经了塞米拉米斯、波鲁斯、汉尼拔以及东方历代君主的持续捕杀，至今仍能以大量数量存在，那么那种巨大的鲸鱼就更有可能在各种捕猎之下存活下来——因为它有广阔的生存空间，其面积相当于亚洲、美洲、欧洲、非洲、新荷兰以及所有海洋岛屿面积的总和的两倍。

此外，考虑到鲸鱼很可能拥有极长的寿命，甚至可以活到一百岁以上，因此在任何时候，都必定会有好几代成熟的鲸鱼同时存在。我们可以通过想象：所有坟墓、墓地以及家族陵墓中的遗体都重新出现，那些75年前还活着的所有男女老少都重新回到人间，再将这一庞大的人群加入当前全球的人口之中，从而大致了解这种情况。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我们认为鲸鱼在其物种层面上是不朽的，尽管单个个体终究会消亡。在大陆分离之前，它就已经在海洋中游弋；它曾经游过杜伊勒里宫、温莎城堡以及克里姆林宫所在的地方。在诺亚的大洪水中，它根本不把诺亚的方舟放在眼里；如果未来世界再次像荷兰那样被洪水淹没以消灭老鼠，那么那只永恒的鲸鱼依然会存活下来，它将站在赤道洪水的最高处，向天空喷出泡沫，表达它的蔑视。

第106章：亚哈的腿
亚哈船长仓促离开伦敦的“塞缪尔·恩德比”号时，他的身体也遭受了一些伤害。他用力撞击船上的某根支撑物，结果他的象牙制假腿被撞得几乎断裂。当他回到自己的甲板并急切地命令舵手调整方向时（因为他总是觉得舵手没有把方向控制好），那已经受损的象牙腿又受到了进一步的扭曲和挤压。虽然它看起来仍然完好无损，但亚哈并不认为它还能完全可靠地承受压力。

事实上，尽管亚哈总是表现得极其鲁莽，但他有时还是会仔细留意自己所依靠的那条假腿的状况。在“佩科德”号从楠塔基特出发前不久，有天晚上人们发现他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由于某种不明原因、难以解释的意外，他的象牙假腿被严重扭曲，几乎刺穿了他的下体；要治愈这个痛苦的伤口实在极为困难。

当时，亚哈就意识到，自己所承受的这一切痛苦其实都是之前灾难的直接后果。他清楚地认识到，就像沼泽中最毒的爬行动物会继续繁衍后代一样，森林中最动听的歌者也会继续歌唱；同样地，所有的幸福背后都会带来相应的苦难。亚哈甚至认为，苦难的延续程度远远超过幸福——因为悲伤的根源与后代比幸福的根源与后代更为深远。更不用说，根据某些教义，有些人在世时的快乐不会带来来世的回报，反而会陷入地狱般的绝望之中；而有些人的罪恶行为则会在死后继续产生无尽的痛苦。

仔细分析后会发现其中存在不平等之处。阿哈布想，虽然世间最高的幸福之中总隐藏着些微不足道的琐碎之物，但归根结底，所有的痛苦都蕴含着某种神秘的意义，而在某些人身上，则展现出天使般的伟大；因此，对这些痛苦的深入探究并不会与这一显而易见的结论相矛盾。追溯这些人类所遭受的巨大苦难的根源，最终会让我们来到那些无源之水的“神之起源”面前；面对那些带来欢乐的太阳、悦耳的钟声以及丰收之月，我们不得不承认：神明们也并非永远快乐。人类额头上那难以抹去的悲伤印记，其实不过是悲伤在人们身上的烙印罢了。

无意间，一个秘密被泄露了——或许这个秘密本应以更恰当的方式被揭示出来。关于阿哈布的许多细节，一直让一些人感到困惑：为何在“佩科德号”出航前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会像大喇嘛一样隐居起来，寻求一种无声的庇护，仿佛躲进了死者的石制殿堂之中。佩勒格船长对此给出的解释显然不够充分；事实上，对于阿哈布内心深处的种种，所有的揭示都更多带有神秘色彩，而非清晰的说明。但最终，这件事还是被揭开了——至少这一点是清楚的。那场可怕的灾难正是他暂时隐居的原因。不仅如此，对于那些因为某种原因而能够较为接近他的胆小之人来说，上述那起不幸事件——阿哈布始终没有给出合理解释——给他们带来了恐惧，而这些恐惧并非毫无根据，它们源自于那个充满幽灵与哀嚎的世界。因此，出于对他的关心，他们竭力阻止他人知晓此事；正因如此，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这件事才在“佩科德号”的甲板上被揭露出来。

不过，无论怎样，无论空中那不可见的、模糊不清的势力，或是那些心怀怨恨的火之君王们，是否与世间的阿哈布有关，就他这条腿的问题而言，他采取了切实可行的措施——他叫来了木匠。当木匠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立即命令对方立刻开始制作一条新腿，并指示水手们协助他。

他们拿出了此次航行中积累的所有鲸牙材料，以便能够挑选出最坚固、纹理最优良的原料。完成后，木匠接到命令，必须在当晚完成这条桌腿的制造，并为其准备所有必要的配件，这些配件不能与那条不可靠的桌腿所用的部件重复。此外，船上的锻炉也被要求停止在货舱中的闲置状态，为了加快进度，铁匠还被命令立即开始锻造可能需要的各种铁制部件。

第107章：木匠
坐在土星卫星之间，若只考虑那些超脱尘世的人，他们便显得既奇妙又伟大，却又充满悲哀。但若将整个人类群体视为整体，他们大多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重复存在——无论是同时代的人还是世代相传的人。尽管佩科德号的木匠极为谦逊，也远算不上那种高尚而富有同情心的典范，但他绝非重复之人；正因如此，他才得以亲自登上这个舞台。

与所有海上船只的木匠一样，尤其是那些在捕鲸船上工作的木匠，他在某种程度上也精通许多与自身职业相关的技能；木匠这一职业其实是所有以木材为辅助材料的各种手工艺的起源与基础。不过，除了符合上述普遍特征之外，佩科德号的这位木匠在处理大型船只在进行三四年航程时所遇到的种种机械故障方面更是出类拔萃——毕竟这些故障往往发生在荒凉偏远的海域。不必说他在处理日常任务时的熟练程度：修理炉子、修补断裂的船杆、改造形状不规则的桨、在甲板上安装固定装置、在船板间打入新钉子，以及处理其他与其工作直接相关的事务；此外，他还擅长应对各种复杂且难以预测的状况。

他展现自己多种技能的场所，就是那张长长的、粗糙沉重的工作台——上面摆放着各种尺寸不一的夹具，既有铁制的也有木制的。除非有鲸鱼靠近船只，否则这张工作台总是被牢牢地固定在“试炼场”的后方。

如果有根绳索的尺寸太大而无法插入孔中，木匠会立刻用夹具将其固定，然后将其锉小。如果有羽毛奇特的鸟儿误闯船上，木匠会用抹得光滑的露脊鲸骨棒和抹香鲸象牙制成的横梁为它打造一个类似宝塔的笼子。

划船手的手腕扭伤了：木匠便配制了一种舒缓的药膏。斯塔布希望在自己的每支桨的桨叶上绘制朱红色的星星；木匠将每支桨固定在巨大的木制夹具中，然后对称地在这些桨叶上刻出星座图案。有个水手想要戴鲨鱼骨制成的耳环，木匠便为他钻孔。还有个人牙痛，木匠拿出钳子，让他坐在工作台上，但那可怜的人在尚未完成操作时就痛苦地呻吟起来；木匠转动木制夹具的把手，示意他保持下颌不动，这样他才能拔掉牙齿。由此可见，这位木匠对各种事情都准备得井井有条，但对一切事物都显得漠不关心、毫无敬意。在他看来，牙齿不过是象牙碎片，头部也不过是些木块而已，而人本身则被他视为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尽管他在诸多领域都展现出极高的技艺，似乎具备非凡的智慧，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这个人最显著的特点，反而是那种近乎冷漠的呆板态度——这种呆板感仿佛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与整个可见世界所呈现出的那种永恒的平静状态如出一辙；即便世界以无数方式持续运转着，它依然保持着宁静，甚至会无视你的存在，哪怕你正在为大教堂打地基。然而，他身上这种令人畏惧的呆板态度，似乎还伴随着一种无情的冷漠；不过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古老而幽默的特质，时不时还透着些许机智，这类特质或许足以在诺亚方舟的甲板上度过午夜的时光。也许是因为这位老木匠一生都在漂泊，不断的迁徙不仅没有让他留下任何痕迹，反而磨去了他原本可能拥有的那些外在的东西。他就像一个被剥离了所有附属物的存在，纯粹而完整，如同新生儿一般毫无妥协，生活时既不考虑现世，也不考虑来世。几乎可以说，他这种纯粹的纯粹性其实意味着一种愚钝，因为在他的各种工作中，他似乎并非依靠理性或本能，也不是因为有人教导他，或是这些因素的混合作用，而只是凭着一种盲目而本能的反应在行事。他纯粹是个动手的人；如果他真的有大脑的话，那也早就融入了他手指的肌肉之中了。他就像……

那是一种虽缺乏理性却极为实用的小巧装置——谢菲尔德发明的此类产品之一。它外表看起来就像一把普通的口袋刀，虽然略显膨胀，但实际上内部不仅装有各种尺寸的刀片，还有螺丝刀、开瓶器、镊子、锥子、笔、尺子、磨钉器以及沉头钻。因此，如果上级需要用它来当螺丝刀，只需打开它的相应部分即可使用；若需要镊子，则只需抓住它的腿部，镊子就会现出来。不过，正如之前所提到的，这种多功能、可开合的“木匠”终究并非单纯的机械装置。即便它没有普通意义上的灵魂，却有一种奇妙的机制在发挥作用。至于那究竟是什么——是水银的精华，还是几滴鹿角提取物，就不得而知了。但那种东西确实存在，而且已经存在了六十多年。正是这种难以解释的、精巧的生命机制，使得它大部分时间都在“自言自语”；只不过那只是像一个无理性的轮子一样发出嗡鸣声而已。或者说，它的身体其实就是一个警戒箱，而那个“自言自语”的东西则负责在箱内守卫，不断说话以保持清醒状态。

第108章：亚哈与木匠
甲板——第一班守夜时间。

（木匠站在他的工作台前，借着两盏灯的光，忙着打磨用于制作腿部的象牙材料，那块象牙被牢牢固定在夹具中。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象牙块、皮带、垫子、螺丝以及各类工具。前方是锻造炉的红色火焰，铁匠正在那里工作。）
该死的锉刀，还有该死的骨头！本该柔软的却很硬，本该坚硬的却很软。我们这些人不就是整天在打磨旧颚骨和胫骨吗？试试另一个吧。嗯，这样好多了（打喷嚏）。哎呀，这些骨粉真是……（打喷嚏）——没错，就是它……（打喷嚏）天哪，这让我根本说不出话来！这就是老家伙干这种活的后果。要是加工活树的话，就不会有这种灰尘；就算截断活人的骨头，也不会有这种灰尘（打喷嚏）。来吧，老斯穆特，帮帮我，把那个支架和螺丝拿过来，我马上就能开始加工了。幸好现在不用处理膝关节——那可能会有点麻烦；不过只是胫骨而已，简直就像制作跳绳一样简单。只是我希望能给它做个漂亮的表面处理。时间不多了，要是有足够的时间，我一定能把他做出像贵族夫人用的那样精致的腿部模型来（打喷嚏）。那些在商店橱窗里看到的皮质腿套根本比不上。它们会吸水，当然也会患风湿病，还得用洗剂和乳液来治疗，就跟活人的腿一样。好了，在把它锯下来之前，我得先测量一下长度，看看是否合适。我觉得可能有点短吧。哈！那是脚跟部分，真幸运，他来了，或者至少是类似的人吧。
亚哈（走上前）：好了，木匠！来得正好。如果船长允许的话，我现在就标记一下长度。请让我来测量一下，先生。

给一条腿测量的尺寸！不错。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看那儿，用手指按住它。木匠，你这工具的握感真不错；让我感受一下它的力度。嗯，确实有点力道。哦，先生，它会折断骨头的——当心啊！别担心，我喜欢有足够抓力的东西；在这个滑溜溜的世界里，能抓住东西的东西才是好东西。那个普罗米修斯在干什么？我是说那个铁匠，他在做什么？他现在应该在锻造扣环螺丝吧。对，他们是一伙的，他负责提供动力。他那里正冒着熊熊的红焰呢！没错，先生，做这种精细的工作需要极高的温度。嗯，确实如此。我觉得很有意思，据说创造了人类的那个古希腊人普罗米修斯竟是个铁匠，他用火为人类赋予生命；因为用火创造出来的东西自然应该属于火，所以地狱也是有可能存在的。烟尘飞得真厉害！这大概就是那个希腊人用来塑造非洲人的材料吧。木匠，等他弄完那个扣环后，让他再锻造一对钢制肩刃；船上有个商贩带着一堆货物。先生？等等，趁普罗米修斯还在干活，我要按照理想中的样式打造一个完整的人形模型：首先，身高50英尺，脚上穿袜子；胸部以泰晤士隧道为原型设计；双腿要有根，这样就能固定不动；手臂的手腕部分要3英尺粗；没有心脏，额头是黄铜制的，大脑则有四分之一个英亩那么大；还有，我得想想——要不要给他装上眼睛以便向外看？不用，就在他头顶上装个天窗，让光线从里面照进来。好了，把订单拿去吧。他到底在说什么，又在跟谁说话呢？我还要继续站在这里吗？（旁白）做个封闭式的圆顶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我还是需要一盏灯。呵呵！就是这样吧？这里有两盏，先生，一盏就够我了。你为什么要把那个捕贼灯塞到我面前来？强光比直接出示手枪还要糟糕。我以为您是在跟木匠说话呢。

木匠？为什么是那样——不过不，你这行当其实相当体面，而且可以说，是个极具绅士风度的职业啊，木匠；还是说你更愿意从事与黏土相关的工作呢？
先生？黏土？黏土啊，先生？那不过是泥巴罢了，那种活计就该交给挖沟的人来做。
这家伙真无礼！你在打喷嚏干什么？
骨头可是很脏的，先生。
那就听劝吧；等你死了之后，千万别把自己埋在活人的鼻子底下。
先生？哦！啊！我想是的……唉！
听着，木匠，我敢说你自认为是个非常出色的工匠，对吧？那么，如果我安装你做的这条腿时，却感觉到在同一位置还有另一条腿存在——也就是我那失去的、有血有肉的腿——那还能说明你的手艺有多好吗？你就不能把那个“老亚当”赶走吗？
真的，先生，我现在开始明白一些了。是的，我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个的奇怪说法：失去船桅的人并不会完全失去对那根旧船桅的感觉，它仍会时不时地让他感到刺痛。请问这真的是这样吗，先生？
没错，伙计。把你的活腿放在我曾经所在的位置上吧；这样，肉眼看来就只有一条腿了，但实际上灵魂深处还有两条腿。你感觉到有生命迹象的地方，恰恰就是我所在的地方，精确到每一根毛发。这算谜语吗？
我倒觉得这是个难题，先生。
哼，那你怎么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完整的、有生命的、会思考的东西，正以无形的方式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而且还是故意站在那里的？在你最孤独的时刻，难道你不害怕有人偷听吗？等等，别说话！既然我那被压碎的腿至今仍让我感到疼痛，那么，木匠，你又为何不能永远承受地狱般的痛苦，而且没有身体呢？哈！
天哪！真的，先生，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得重新考虑一下了……我觉得我当初的体重可不小啊，先生。

听着，笨蛋们绝不该同意出租房屋。——那条腿还要多久才能做好？
大概一个小时吧，先生。
那就赶紧做吧，然后拿过来给我。（转身离开）唉！我可是像希腊神明一样骄傲的人，却还得欠这个蠢货一根骨头来站立！该死的债务关系，永远都摆脱不了那些账本。我本可以像空气一样自由，可却深陷在各种账目之中。我那么富有，甚至可以在罗马帝国的拍卖会上与最富有的禁卫军一较高下；可我却要为嘴里那点肉付出代价。天哪！我要找来一个熔炉，把自己融化成一小块骨头吧。

木匠（继续工作）：
唉，斯塔布最了解他了。斯塔布总说他很古怪，只用“古怪”这两个字来形容他——他确实很古怪，一直跟斯塔巴克重复着“古怪、古怪，非常古怪”。看，这就是他的腿！没错，现在想来，他的同伴也是这样，用一块鲸鱼下颌骨当作妻子！而这就是他的腿，他可以靠它站立。刚才说什么一条腿出现在三个地方，而那三个地方又都在同一个地狱里——那是怎么回事？哦！难怪他会那样轻视我！据说我有时候想法也很奇怪，但那只是偶尔而已。像我这样的矮小老头，根本就不该和那些高大的船长一起涉足深水区——水很快就会把你淹没，到时候就只能呼救了。看，这就是那只鹤的腿！确实又长又细！对大多数人来说，一双腿可以用一辈子，那是因为他们懂得节制使用它们，就像心肠柔软的老妇人对待她那些圆滚滚的老马一样。但阿哈布……哦，他可是个严厉的驱使者。一条腿已经被逼到死地，另一条腿也终身残废，现在他还不停地磨损着自己的骨头腿。喂，你那个笨蛋！快帮忙拧紧那些螺丝，咱们得在那个家伙带着号角来收走所有“腿”之前把活儿干完——不管那些腿是真是假，就像酒厂工人收集旧啤酒桶来重新装酒一样。这真是一条不错的腿！看起来就像一条真正的腿，只不过已经被磨到了只剩核心部分；明天他就可以靠它站立了，甚至还可以用它来测量高度。喂！

差点忘了那块椭圆形的滑石板，表面呈光滑的象牙色，他就是在上面计算纬度的。好了，现在该用凿子、锉刀和砂纸了！

第109章：阿哈布与斯塔巴克在船舱里
按照惯例，他们于次日清晨开始抽水；结果，水中竟然出现了不少油污——显然，船底的桶子出现了严重泄漏。大家十分担忧，斯塔巴克便下到船舱去报告这一糟糕的情况。*
*对于那些船上存有大量石油的捕鲸船来说，每隔半周就要用软管将海水灌入船舱，浸湿那些桶子；之后再通过抽水机将水抽出。这样就能保持桶子的密封性，同时通过观察排出水的状况，船员们可以及时发现珍贵货物是否有泄漏现象。*
此时，“佩科德号”正从南方和西方靠近福尔摩沙岛及巴希群岛，这两群岛屿之间便是中国海域通往太平洋的热带通道之一。斯塔巴克看到阿哈布面前摊着一张东方群岛的地图，还有另一张描绘日本列岛——尼丰岛、松岛和志古岛东部海岸的地图。阿哈布用他那雪白的新象牙制假腿撑在桌子的螺旋形支脚上，手里握着一把长柄小刀，背对着舱门，皱着眉头，再次审视着那些古老的航线。
“谁在那里？”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后，他并未回头。“到甲板上去！离开这里！”
“阿哈布船长，您弄错了，是我。船舱里的油正在泄漏，先生。我们得立刻把伯顿斯叫上来，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叫伯顿斯上来？现在我们马上就要到日本了，还要在这里停上一周来修理那些旧装置？”
“要么这么做，先生，要么再浪费一天时间，导致流失的石油比我们一年能补充的还要多。我们跋涉两万英里才来到这里，这些石油可是值得珍惜的，先生。”
“确实如此，只要我们能保住它们的话。”
“我说的还是船舱里的石油问题，先生。”

“我根本没想过那件事，也没考虑过它。滚开！让它泄漏吧！我自己早就漏洞百出了。没错，到处都是漏洞——不仅有漏水的桶，那些桶还放在一艘会漏水的船上；这比‘佩科德号’的处境还要糟糕得多，伙计。可我却不去修补这些漏洞；因为在满是漏洞的船体里，谁又能找到漏洞所在呢？就算找到了，在这狂风暴雨之中又怎么可能修补得了呢？斯塔巴克！我绝不会让伯顿一家上船的。”
“船主们会怎么说呢，先生？”
“让船主们站在楠塔基特岛的海滩上，对着台风大喊吧。阿哈巴才不在乎呢！船主们、船主们？你总是跟我唠叨那些吝啬的船主，好像他们就是我的良心似的。但你要知道，任何东西真正的主人都是它的指挥官；而我的良心就在这艘船的龙骨里。——到甲板上！”
“阿哈巴船长，”那个脸色发红的水手走进舱室，他的态度既大胆又充满敬畏，似乎在极力避免表现出任何情绪，同时内心也充满怀疑，“像我这样的人，或许可以原谅那些在年轻人身上会立刻引发不满的行为；没错，甚至是那些更幸运的年轻人身上也会出现的那种行为，阿哈巴船长。”
“该死的！你竟敢对我有非议的想法？——到甲板上！”
“不，先生，现在还不行；请您宽恕我。我敢请求您——请宽容一点吧！我们能不能比以前更好地理解彼此，阿哈巴船长？”
阿哈巴从架子上取下一支装好子弹的火枪（这是大多数南海水手舱室里的常见物品），用它指着斯塔巴克，大声说道：“只有一位上帝是大地的主宰，也只有一位船长是‘佩科德号’的主宰。——到甲板上！”
有那么一瞬间，从那水手闪烁的眼睛和通红的脸颊上，你几乎会以为他真的被枪口的光芒击中了。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平静地站起身来，离开舱室时停了一下，说道：“您是侮辱了我，而不是冒犯我，先生；不过为此，我请求您不必担心斯塔巴克；您只会嘲笑他而已；但阿哈巴应该小心自己，老头子。”
“他越来越勇敢了，但还是服从命令；真是小心翼翼的勇敢啊！”斯塔巴克离开后，阿哈巴低声说道。“他刚才说了什么——阿哈巴”

“当心亚哈——那里有东西！”说着，他不由自主地用火枪当作手杖，皱着眉头在狭小的船舱里来回踱步；但很快，他额头上的紧绷表情便消失了，他把枪放回架子上，然后走到了甲板上。
“你实在是个太善良的人了，斯塔巴克，”他低声对副手说道；接着提高声音对全体船员命令：“收起前桅帆，前后上桅帆也一并收起来；调直主帆的索具；把伯顿号吊起来，打开主舱的门。”
至于亚哈为何会如此对待斯塔巴克，或许很难准确推测原因。也许是他内心有一丝诚实的表现；又或许只是出于谨慎的考虑——在那种情况下，绝不能让船上最重要的军官流露出哪怕最短暂的不服从情绪。不管怎样，他的命令都得到了执行，伯顿号也被吊了起来。

第110章：棺材中的基奎格
经过检查后，他们发现最后被放入船舱的那些桶都完好无损，漏水点肯定在更远的地方。由于天气平静，他们便继续向下挖掘，搅醒了那些巨大的木桶，让它们从黑暗的深处重见天日。那些最底层的木桶如此陈旧、腐朽，表面还长满了苔藓，让人几乎以为会看到装满诺亚船长金币的发霉木桶，以及那些用来警告世人远离洪水的告示。一层又一层的水、面包、牛肉，还有成捆的木棒和铁环都被打捞上来，最终甲板上堆满了物品，行走十分困难；空荡的船体发出回声，仿佛人正走在空荡的地下墓穴中，就像被抛在海上的桶一样翻滚着。这艘船就像一个脑子里装满亚里士多德学问却没饭吃的学生一样，结构极不稳固。幸好当时没有台风袭击他们。
就在这时，我那可怜的异教徒伙伴、亲密的朋友基奎格患上了高烧，生命岌岌可危。
必须说的是，在捕鲸这一行里，根本没有轻松的工作；尊严与危险总是如影随形。在成为船长之前，职位越高，工作就越辛苦。可怜的基奎格作为鱼叉手，不仅得面对活鲸的猛烈攻击，还要——正如我们之前所见——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爬上死鲸的背，最后还得进入阴暗的船舱，在那里整天汗流浃背地搬运那些笨重的木桶并确保它们被妥善存放。简而言之，在捕鲸船上，鱼叉手就是所谓的“搬运工”。
可怜的基奎格！当船被挖开一半时，你本应该俯身透过舱口往下看他——他只穿着羊毛内裤，那个身上有纹身的野人正在潮湿肮脏的环境中爬来爬去，就像井底那只带绿色斑点的蜥蜴。对他来说，那里简直就像一口井，或者一个冰库。

那个可怜的异教徒啊！奇怪的是，尽管他满身大汗，却还是患上了严重的感冒，继而发烧。经过几天的痛苦折磨后，他被放在吊床上，就位于死亡的门槛旁。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他日渐消瘦，几乎只剩下骨架和身上的纹身。虽然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颧骨也愈发突出，但他的眼睛却似乎愈发有神，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柔和光芒；从病榻上，他用那双眼睛温柔而深邃地注视着你，这无疑证明了他体内那种永不消逝、不可被摧毁的生命力。就像水面上的圆圈——越变越淡的同时也会不断扩大一样，他的眼睛也似乎越来越圆，宛如永恒的环状结构。当你坐在这个日渐衰弱的野人身旁，看到他脸上的那些奇特景象时，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敬畏之情，就如同那些目睹琐罗亚斯德去世的人所感受到的那样。因为人类身上所有真正奇妙且令人恐惧的事物，至今都还无法用言语或文字表达出来。而死亡的临近，会让所有人都有所感悟，这种感悟唯有来自死后的作者才能准确描述。所以，再说一次：没有哪个垂死的迦勒底人或希腊人，能拥有比那些出现在可怜的奎克格脸上的神秘面容更崇高、更神圣的思想了。他静静地躺在摇摆的吊床上，波涛汹涌的海水仿佛在轻轻摇晃着他，让他进入最后的安息之地，而大海中无形的潮水则将他一步步推向他命中注定的天堂。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放弃了他；至于奎克格本人，他从自己提出的一个奇怪请求中，充分展现了他对自己处境的看法。在灰蒙蒙的清晨，天刚破晓时，他叫来一个人，握着他的手说，在楠塔基特岛时，他曾见过一些用深色木材制成的小独木舟，那种木材与他家乡的优质战舰用材很相似。经询问后，他得知所有在楠塔基特岛去世的捕鲸人都被安放在这样的独木舟里，而他也很喜欢这种安葬方式，因为这与他族人的习俗很相似——他们会把死去的战士经过防腐处理后放入独木舟中，然后任由它漂向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因为他们不仅相信星星就是岛屿，而且认为在所有可见地平线的彼端，他们那平静无垠的海洋与蓝天相连，从而形成了银河中的白色波光。他还说，一想到要被埋在自己的吊床上，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按照惯例，人们只会把尸体当作无用的东西扔给那些会吞噬生命的鲨鱼。不，他想要的是像楠塔基特岛上的那种独木舟——作为捕鲸人，他觉得那种没有船底的“棺材状”独木舟更为合适；不过这样的设计会导致航行时难以操控，而且容易在茫茫大海中迷失方向。当这一奇怪的要求被传到船尾后，木匠立刻被命令要遵从奎克格的命令，无论那命令是什么。船上有一些颜色暗沉的旧木料，那是很久以前从拉卡戴群岛的原始森林中砍伐来的，人们决定用这些木板来制作棺材。木匠接到命令后，立刻拿出卷尺，以他一贯的迅速动作开始为奎克格测量身体尺寸，一边测量一边用粉笔在奎克格的身体上做标记。 “啊！可怜的家伙，他现在就要死了吧！”长岛的水手说道。为了方便记录，木匠又在他的工作台上量出了棺材的确切长度，然后在棺材的两端刻上记号以固定尺寸。之后，他便开始准备木板和工具，准备动手制作棺材。当最后一颗钉子被敲进，棺材的盖子也被打磨妥当并装好后，他便扛起棺材，前往前方，询问他们是否已经准备好接收它。听到甲板上的人们愤怒却又带点幽默的叫喊声，试图把棺材推走，奎克格却出人意料地命令立即把棺材拿给他。没人敢拒绝他的要求——因为在所有人当中，临死的人往往是最专横的；既然他们很快就不会再给我们带来麻烦了，那也就应该满足他们的愿望吧。奎克格躺在吊床上，仔细地注视着那口棺材。接着，他叫人拿来鱼叉，取出木制部分，再将铁制部分以及他船上的桨一起放入棺材中。他还要求在棺材四周放上饼干，头部放上一瓶淡水，脚部则放上一小袋从船舱里挖出来的土。

一块帆布被卷起来当作枕头。基克格现在请求让人把他抬进他的棺材，以便试试里面的舒适度如何。他静静地躺了几分钟，然后让别人去他的包里把他的小神像约乔拿过来。接着，他将双臂交叉在胸前，把约乔放在两臂之间，然后要求把棺材盖（他称之为“舱口”）盖上。棺材的头部通过皮制铰链转动起来，基克格就躺在棺材里，只能看到他平静的面容。“好了，没事了；很简单。”他最终低声说道，然后示意让人把他放回吊床上。

但还没等这么做，一直偷偷躲在附近的皮普走了过来，他走到基克格身边，带着哽咽的声音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则拿着他的鼓。

“可怜的流浪者！你难道永远都不想结束这种疲惫的漂泊生活吗？你现在要去哪儿？如果洋流能把你带到那些有着满池睡莲的美丽安的列斯群岛，那你能为我办一件小事吗？帮我找到一个已经失踪很久的皮普——我觉得他应该在那些遥远的安的列斯群岛上。如果你找到了他，就安慰他吧，因为他一定非常难过；看！他把鼓落下了——我找到了它。里加-迪格，迪格，迪格！现在，基克格，去死吧！我会为你演奏送葬曲的。”

“我听说过，”斯塔巴克望着棺材里的基克格低声说，“在高烧状态下，那些无知的人会说着古老的语言；而一旦探究其中的奥秘，就会发现，在他们早已遗忘的童年时期，确实有博学的学者在他们面前使用过这些古老的语言。所以，我相信，可怜的皮普在这种奇异的疯狂状态中，其实是在为我们所有的天堂家园带来神圣的象征。他是在哪里学到这些的？听！他又开始说话了——不过这次更加疯狂了。”

“两个人一组吧！咱们让他当将军吧！喂，他的鱼叉在哪里？把它放到这儿来。——里加-迪格，迪格，迪格！万岁！真希望现在有一只斗鸡坐在他头上叫个不停！基克格要死了——记住这一点，基克格要死了！你们可要好好记住啊，基克格要死了！我说，死了，死了，死了！可是，卑鄙的皮普，他是懦弱地死的，浑身发抖地死的——去他的皮普！听着，如果你们找到了皮普，就告诉所有的安的列斯群岛的人，他是个逃兵，是个懦夫，懦夫，懦夫！告诉他们他从捕鲸船上跳下来了！就算他再在这里死去，我也不会为他演奏鼓曲，更不会称他为将军。不，不！所有懦夫都是可耻的。”

“真可耻！让他们像从捕鲸船上跳下去的皮普一样去淹死吧——真可耻！”
整个过程中，基克格一直闭着眼睛，仿佛处于梦境之中。皮普被带走了，而那个病人则被换回了吊床里。
然而，既然他似乎已经为死亡做好了一切准备，而且他的棺材也被确认尺寸合适，基克格却突然恢复了健康；很快，人们就觉得不再需要那个木箱了。当有人表达出惊讶之情时，他解释说，自己之所以能迅速康复，是因为在关键时刻他想起了还有些事情没做完，因此改变了死心意：他还不能死。他们问他，是否可以由他自己决定是活还是死。他回答说当然可以。简而言之，基克格坚信，只要一个人下定决心要活下去，那么普通的疾病是无法杀死他的——唯有鲸鱼、风暴，或是其他类似的无情破坏者才能做到这一点。
野蛮人与文明人之间有个值得注意的区别：一般来说，患病的文明人可能需要六个月的时间来康复，而患病的野蛮人往往一天之内就能恢复一半的体力。于是，我的基克格很快就恢复了力量；在懒洋洋地坐在绞盘旁几天之后（不过他的食欲依然很好），他突然站起身来，伸开四肢，好好地活动了一下身体，打了个哈欠，然后跳进升起的船头，拿起鱼叉，宣称自己已经准备好战斗了。
他以一种狂野的方式，把棺材当作海上的储物箱，把装着衣服的帆布袋里的衣物取出并整齐地放在里面。他还花了很多时间在棺材盖上雕刻各种怪异的图案和图画，似乎是在试图用这种粗陋的方式模仿自己身上的纹身。那些纹身其实是由他所在岛屿上的一位已故先知和预言家所设计的——他用这些象形符号在自己的身上记录下了关于天地万物的完整理论，以及关于如何获得真理的神秘教义。因此，基克格本人就像一个需要解开的谜团，是一部充满奇迹的“著作”；不过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奥秘，尽管他的心脏仍在为这些奥秘而跳动。而这些奥秘最终也只能随着那层“活着的纸莎草”一同腐朽消失。

那些铭文就刻在上面，因而永远无法被解开。想必正是这个念头，让亚哈在某个早晨离开正在观察可怜的基克格时发出那样狂怒的呼喊——“哦，诸神可恶的戏弄！”

第111章 太平洋
当我们驶过巴希群岛后，终于来到了广阔的南洋。若非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我定会以无尽的感激之情来迎接我挚爱的太平洋——因为我年轻时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那片宁静的海洋在眼前铺展着千里的蓝色波涛。

这片海洋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它那轻柔而又令人敬畏的波动，仿佛在诉说着海底隐藏着的某种灵魂；就如同传说中埋葬着圣约翰的以弗所土地上那些起伏的波浪一样。在这片广袤的海洋之上，四大洲的陆地如同水中的草原，海浪不断起伏、潮起潮落。因为在这里，数以百万计的色彩与阴影、被淹没的梦想、梦游状态以及各种幻想——所有我们称之为生命与灵魂的东西——都在静静地沉睡，就像在床上辗转反侧的人一样；而那些不断起伏的海浪，正是由它们的不安所造成的。

对于任何喜欢沉思的魔法师来说，一旦见过这宁静的太平洋，它就会永远成为他心中的理想之海。它承载着世界上的所有水域，印度洋和大西洋不过是它的“双臂”罢了。同样的海浪冲刷着加利福尼亚那些新建立的城镇的码头，这些城镇是最近才有人类居住的；同时，它也冲刷着比亚伯拉罕还要古老的亚洲大陆的岸边。在这片海域之间，还有成群的珊瑚岛、低矮的、无边无际的未知群岛，以及难以逾越的日本领土。如此看来，这片神秘的、神圣的太平洋将整个世界环绕起来，让所有的海岸都成为它的港湾，仿佛是地球跳动的心脏。在那些永恒的波涛的推动下，人们不得不承认这位迷人的神灵的存在，从而向潘神低头致敬。

然而，阿哈布的脑海中几乎没有任何关于潘神的念头。他像一尊铁雕般站在船的桅杆旁，用一个鼻孔不经意地吸着巴希群岛上传来的甜腻香气（想必那里有恋人们漫步的身影），而另一个鼻孔则刻意地吸入这片新发现的海洋的咸涩气息——因为那只可恶的白鲸很可能就在那片海洋中游弋。最终，他们驶入了这片近乎最后的海域，朝着日本的航行区域前进。

老人的决心愈发坚定。他紧闭的嘴唇如同夹具一般；额头上的青筋像被水冲满的溪流般膨胀；即便在睡梦中，他那响亮的呼喊声仍回荡在船舱里：“所有人注意！白鲸正在喷出浓血！”

第112章 铁匠
得益于此时该地区温和的夏日气候，也为即将开始的繁重工作做准备，那个满身污垢、双手长满水泡的老铁匠珀斯，在为亚哈的腿完成工作后，并没有再将他的便携式锻炉放回船舱里，而是继续将其留在甲板上，用缆绳固定在前桅上。现在，那些刽子手、鱼叉手和弓箭手们几乎不断地找他帮忙，让他修理或改造他们的武器以及船上的各种器具。他常常被一群急切等待他服务的人围住，这些人手持船铲、长矛头、鱼叉和长枪，紧紧盯着他每一动作。然而，这位老人却以极其耐心的心态挥动着手中的锤子，从未有过任何抱怨、不耐或暴躁的表现。他沉默、缓慢而庄重地工作着，那长期受伤的背部更加弯曲，仿佛劳动本身就是他的生命，而锤子的敲击声则如同他心脏的跳动声。真是悲惨至极！
在航行初期，这位老人走路时那种轻微却又令人痛苦的摇晃姿态就引起了水手们的好奇。在他们的不断追问下，他最终开口讲述了自己的悲惨遭遇，于是大家都知道了他那令人痛心的故事。
在一个严冬的午夜，他在两个乡村小镇之间的路上，迟缓且并非偶然地感受到了致命的麻木感，于是躲进了一间破旧的谷仓里。结果就是他的双脚都失去了功能。从这些经历中，逐渐揭示出了他人生戏剧中的四幕欢乐，以及那一幕漫长且尚未迎来悲剧结局的悲伤。
他是个老人，快六十岁时才遭遇了所谓“毁灭”这种痛苦的命运。他曾是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匠，工作繁忙，拥有房屋和花园，还有一位年轻、如女儿般可爱的妻子，以及三个快乐的孩子……

那些红脸蛋的孩子们；每个星期天都会去那座坐落在树林中的、外观十分漂亮的教堂。然而某个夜晚，在黑暗的掩护下，一个贼人乔装打扮后潜入了他们幸福的家，抢走了他们的一切。更糟糕的是，铁匠自己竟不知情地引诱了这个贼人进入家中。原来他就是那个“瓶中巫师”！当那个致命的瓶塞被打开时，恶魔便冲了出来，毁掉了他的家园。出于谨慎、明智以及经济上的考虑，铁匠的作坊设在住宅的地下室里，而且有独立的入口；这样，那位年轻、善良且健康的妻子就可以安心地聆听丈夫敲打铁锤的声音，那声音透过地板和墙壁传到她的育儿室里，听起来十分悦耳动听。在这沉稳的敲击声中，铁匠的孩子们渐渐进入了梦乡。

哦，真是悲惨至极！哦，死神啊，为何就不能及时出现呢？如果能在这位老铁匠彻底毁灭之前将他带走，那么年轻的寡妇就能承受一场痛苦的悲伤，而她的孤儿们也能有个值得怀念的、传奇般的父亲作为回忆；所有人都能得到应有的安慰。可是死神却夺走了那位品德高尚的兄长——正是他日复一日的辛勤劳动支撑着另一个家庭的生计——只留下这个毫无用处的老人，任由生活的残酷折磨着他，直到他最终死去。

何必再详述呢？地下室里铁锤的敲击声一天比一天微弱；妻子则呆坐在窗边，双眼无泪，凝视着孩子们哭泣的面容；风箱停止了运转，炉子里满是灰烬；房子被卖掉了；母亲躲进了教堂旁的草丛中，她的孩子们也跟着她去了那里；而那个无家可归、孤苦无依的老人则穿着丧服，摇摇晃晃地流浪着，他的所有苦难都无人理会，他那灰白的头发与金色的卷发形成鲜明的对比！

对于这样的命运而言，死亡似乎是唯一的结局；但实际上，死亡只不过是进入那个充满未知的领域的起点而已，它只是对那遥远、荒野、浩瀚且不可预测的世界的一种初步体验。因此，对于那些内心仍存着对自杀的愧疚感的人而言，那无边无际、包容一切的海洋仿佛在诱惑着他们，让他们沉溺其中。

那些难以想象的恐怖与奇妙的新生冒险；来自无边无际的太平洋深处，成千上万的美人鱼向他们歌唱——“过来吧，心碎的人啊！这里有另一种生活，无需承受死亡带来的罪恶感；这里有超自然的奇迹，却无需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过来吧！沉浸在这样一种生活中吧——对于你们现在既厌恶又恐惧的陆地世界而言，这种生活简直比死亡还要令人忘却一切。过来吧！把你的墓碑也立在教堂的墓地里吧，然后过来吧，直到我们与你结为夫妻！”听到这些呼唤，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从清晨到黄昏，铁匠的灵魂都回应道：“是的，我来了！”于是珀斯便去捕鲸了。

第113章：锻造坊
中午时分，珀斯满脸胡须，身披一件带刺的鲨鱼皮围裙，站在锻造坊与铁砧之间。铁砧置于一根铁木制成的支架上。他一只手握着浸在炭火中的长矛头，另一只手则放在锻炉的鼓风装置上。这时，亚哈船长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生锈的皮质小袋子。在距离锻造坊还有一段距离时，情绪低落的亚哈停了下来；最终，珀斯将铁器从火中取出，开始在铁砧上敲打它——红色的金属块迸发出大量火花，其中一些火花甚至飞到了亚哈附近。
“这些是你的‘圣母鸡’吗，珀斯？它们总是跟在你身后飞来飞去；虽然算是吉祥之鸟，但并非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如此……看，那些火花会烧伤人，可你却能待在它们中间而毫发无损。”
“因为我的全身都已经烧伤了，亚哈船长，”珀斯一边说，一边暂时放下锤子，“我已经无法再被烧伤了；疤痕是无法轻易被烧掉的。”
“唉，够了。你的语气太过平静，听起来反倒很理智，这让我很不耐烦。即便身处天堂，我也会厌恶他人那些非疯狂性质的痛苦。你应该发疯才对，铁匠——为什么你不发疯呢？你怎么能忍受而不发疯呢？难道上天还在恨你，所以才不让你发疯吗？你在那儿做什么？”
“我在修补一把旧长矛头，先生，它的接缝和凹痕太多了。”
“那么，经过这么多的磨损之后，你还能让它恢复光滑吗，铁匠？”
“我觉得可以，先生。”
“我想，无论金属有多坚硬，你都能将其修复平整吧？”
“是的，先生，除了一个接缝之外，其他都能修好。”
“那好，你试试看吧！”亚哈激动地走上前，双手按在珀斯的肩膀上，“你能不能把像这样的接缝也修平呢，铁匠？”他用手划过自己布满皱纹的额头，“如果你能做到，我会很高兴地把我的……”

“把头放在铁砧上，感受我两眼之间那把最沉重的锤子吧。回答我！你能把这道缝隙磨平吗？”
“哦！就是这里了，先生！我不是说过所有的缝隙和凹痕其实都是一样的吗？”
“没错，铁匠，就是这里；确实无法磨平——因为虽然你只能看到我肉体上的痕迹，但它已经深入到我头骨的骨头里了，那些都是皱纹罢了！不过，别再玩这种孩子气的东西了，今天不用再搞那些花招了。看这儿！”他摇晃着那个皮袋，仿佛里面装满了金币。“我也需要一把鱼叉——那种就算有一千个恶魔也拆不开的鱼叉，珀斯；那种能像鲸鱼的鳍骨一样深深扎进它体内的鱼叉。材料就在这儿，”他把皮袋扔在铁砧上，“看，铁匠，这些都是赛马钢蹄留下的钉子残片。”
“马蹄钉残片，先生？哎呀，亚哈船长，这可是我们铁匠们见过的最坚硬的材料了。”
“我知道，老头儿；这些残片会像从杀人犯的熔化骨头中提炼出的胶水一样紧紧粘合在一起。快！为我打造那把鱼叉。先给我锻造十二根作为鱼叉的杆子，然后再把它们像绳索一样缠绕、扭绞、敲打在一起。快！我要去吹火啦。”
当十二根杆子终于制作完成后，亚哈逐一试过，用自己的手将它们绕在一根又长又重的铁栓上。 “有瑕疵！”他拒绝了最后一根。“重新加工一下，珀斯。”
完成这项工作后，珀斯正准备把十二根杆子焊接成一根，但亚哈阻止了他，说他要亲自来焊接。于是，亚哈开始有节奏地敲打铁砧，珀斯则一根接一根地将那些发红的杆子递给他。炉子里冒出强烈的火焰，那个帕西人默默地站在一旁，低着头朝向火焰，似乎在为这项工作祈求某种祝福或诅咒。
但当亚哈抬起头时，那人立刻退到了一边。
“那群家伙在那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斯塔布从船头看着，嘀咕道，“那个帕西人对火的气味敏感得就像导火线一样；他自己身上也有股类似热火药桶的味道。”
最后，那根完整的鱼叉杆也加热完成了。珀斯为了让它冷却，将其放入旁边的水桶中，顿时，滚烫的蒸汽喷到了亚哈那张扭曲的脸上。

“珀斯，你打算给我打上烙印吗？”他因疼痛而微微皱眉；
“难道我一直在自己打造烙铁吗？”
“上帝啊，但愿不要那样；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阿哈布船长。这把鱼叉不是用来对付白鲸的吗？”
“就是用来对付那个白色恶魔的！现在该处理鱼叉上的倒钩了——你得亲自把它们做出来。这是我的剃刀——用的是最好的钢材；来吧，把倒钩做得像冰海中的针一样锋利。”
老铁匠盯着那些剃刀，似乎并不想使用它们。
“拿去吧，我不需要它们了；我现在既不刮脸，也不进食，更不祈祷——只管干活吧！”
经过一番加工后，钢制部分终于被塑造成箭头形状，并由珀斯固定在鱼叉的杆子上。当铁匠准备对倒钩进行最后的加热处理时，他叫阿哈布把水桶拿过来。
“不行，不要用水——我需要的是真正的淬火方式。喂，塔什特戈、基奎格、达古！你们这些异教徒，意下如何？能不能为我提供足够的鲜血，让这些倒钩浸满鲜血？”他高举着鱼叉。一群人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三处伤口在那些异教徒的肉体上形成，白鲸的倒钩也完成了淬火过程。
“我不是以父亲的名义为你施洗，而是以魔鬼的名义！”当那把邪恶的鱼叉吞噬着鲜血时，阿哈布疯狂地吼道。
接着，阿哈布从下面找来一些备用杆子，选了一根仍有树皮的山核桃木杆，将其一端插入鱼叉的插槽中。随后，一卷新的绳索被解开，取了几英尺长的绳索放到绞盘上并拉紧。阿哈布用脚踩住绳索，直到它发出如同竖琴弦般的响声，然后他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断线后，便欢呼道：“很好！现在该处理固定装置了。”
绳索的一端被拆开，各根线绳被编织在一起，绕在鱼叉的插槽周围；接着，杆子被紧紧地插入插槽中。从杆子的下端开始，绳索被绕到杆子长度的一半处，再用绳索牢牢固定住。这样一来，杆子、鱼叉和绳索就如同命运三女神一般密不可分了。阿哈布带着这件武器闷闷不乐地走开了……

他那象牙般的腿，还有山核桃木棒发出的声音，在每块木板上回荡着空洞的回音。但在他进入船舱之前，便传来了那种轻柔、不自然、带着戏谑意味却又极为凄惨的声音。哦，皮普！你那可悲的笑声，你那无所事事却始终无法平静的眼睛；你那些奇怪的举动，其实都与那艘充满悲剧色彩的船只融为了一体，成了对它的嘲弄！

第114章：镀金者
“佩科德号”越往日本鲸类活动的核心区域深入，捕鱼的忙碌也就愈发激烈。在天气温和宜人的时候，他们常常连续12小时、15小时、18小时甚至20小时不停地划船、航行或用桨追赶鲸鱼，或是静候它们浮出水面——尽管如此努力却收效甚微。

在这样的时刻，阳光已变得柔和；船只漂浮在平稳而缓慢起伏的海面上；人坐在轻如桦木独木舟般的船上，与柔和的波浪融为一体，那些波浪就像猫儿一样轻柔地拍打着船身。这是充满宁静与梦幻的时刻，望着海洋表面那宁静而美丽的景象，人们会忘记其下那颗凶猛的心，也不愿去想起这层“天鹅绒般的表象”之下其实隐藏着无情的利齿。

在这样的时刻，坐在捕鲸船上的船员会对大海产生一种类似子女对故乡的亲切感与信任感；他们将大海视为一片繁花似锦的土地；远处船只仅露出桅杆顶端，看上去仿佛是在穿过高高的草丛前进，而非在汹涌的波涛中前行——就如同西部移民的马匹只露出竖起的耳朵，而它们的身体则隐没在茂密的绿草之中。

那些绵延的原始山谷、柔和的蓝色山丘，再加上四周的宁静与轻柔声息，让人几乎以为在某个美好的五月，当树林里的花朵被采摘之后，有一些玩累了的孩子正躺在这些地方熟睡。这一切都与人们最神秘的思绪相融合，现实与幻想相互交织，构成一个完美无缺的整体。

即便这样的美好景象只是暂时的，但至少也能给亚哈带来同样短暂的慰藉。不过，尽管这些“金色钥匙”似乎能打开他内心深处的宝藏，但他的行为却只会让那些宝藏失去光彩。

哦，那片长满草地的原野！哦，那永远充满春意的无尽风景啊！即便被尘世生活的干旱所折磨已久，人们仍能在那里像小马儿在新鲜的牧草上奔跑一般自由自在地生活；并能短暂地感受到那永恒生命的清凉露水。但愿这种美好的宁静能够持续下去。然而，生命的种种线索如同经线与纬线般交织在一起：宁静之中总有风暴，每段宁静之后都会迎来风暴。在这世间，没有稳定的、不可逆转的前进之路；我们并非通过固定的阶段逐步前进，最终只会停滞不前——从婴儿时期无意识的懵懂，到少年时期天真的信仰，再到青春期普遍存在的疑虑，接着是怀疑，最后则是成年后陷入沉思的茫然状态。但一旦经历了这些阶段，我们又会重新循环：永远都是婴儿、少年、成人，以及处于迷茫中的状态。那最终的港湾究竟在哪里？我们何时才能不再漂泊？世界在怎样的虚空中航行，让最疲惫的人也永远不会感到厌倦？那个弃儿的父亲藏在哪里？我们的灵魂就像那些母亲在生下我们后就去世的孤儿一样：我们身世的秘密就藏在母亲的坟墓里，我们必须去那里才能知晓真相。

就在同一天，斯塔巴克从船边凝视着那片金色的大海，低声说道：“真是难以想象的美丽，就像所有恋人在自己年轻新娘的眼中看到的那样！请不要告诉我关于那些长满牙齿的鲨鱼，以及你们那些残忍的食人行为。让信念取代事实，让幻想取代记忆吧；我凝视着深渊，真心相信它。”

而斯图布则像条有闪亮鳞片的鱼一样，在那金色的光芒中跳了起来：“我就是斯图布，我有自己的故事；但我发誓，我一直都很快乐！”

第115章：佩科德号与“单身汉”号相遇
在阿哈布的鱼叉被重新安装后的几周里，有各种欢乐的景象与声音随风传来。那是一艘来自楠塔基特的船，名叫“单身汉”号——它刚刚装好最后一桶石油，还把舱门牢牢封好；现在，船上的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兴高采烈地航行在彼此间距很远的船只之间，准备返航。
船顶的三个水手，帽子上挂着长长的红色彩带；船尾处则吊着一艘鲸鱼捕猎用的小船，倒挂在那里；而在船首的桅杆上，则悬挂着他们上次捕获的鲸鱼的巨大下颌骨。船上的各个部位都飘扬着各种颜色信号旗和旗帜。在船的三个储物架上，各放着两桶精液；在最高处的桅杆横木上，还有更多同种珍贵的液体。主桅上还钉着一盏铜灯。
后来人们得知，“单身汉”号取得了惊人的成功——这更加令人惊叹，因为在同一片海域航行的许多其他船只，数月来却一条鱼也没抓到。为了腾出空间存放更宝贵的精液，他们不仅分发了大量的牛肉和面包，还从其他船只那里换来了更多的储藏桶，这些桶都被堆放在甲板上以及船长和军官的房间里。就连船舱里的桌子也被拆下来当作柴火用了；船员的饭菜则是用固定在地板上的油桶作为碗来盛放的。在前甲板，水手们甚至把箱子都填满了精液；有趣的是，厨师还把最大的锅炉也装满了精液，乘务员则把备用咖啡壶也装满了精液，而那些使用鱼叉的水手则把鱼叉的握把也填满了精液。实际上，除了船长口袋里——他留着那些口袋是为了能随时把手伸进去，以此表达自己的满足感之外，所有地方都装满了精液。

当这艘象征好运的船只靠近那艘气氛凝重的“佩科德号”时，从它的船头传来了巨大的鼓声；再靠近一些，便能看到一群船员站在那些巨大的煮锅旁——那些煮锅表面覆盖着黑色鱼类的皮革状薄膜，每当船员们用力敲击鼓面时，就会发出震耳的响声。在甲板上，水手们与那些从波利尼西亚群岛随他们一起逃来的橄榄色皮肤的女孩们共舞；而在一根装饰华丽的船上，三个来自长岛的黑人手持用鲸牙制成的闪亮弓箭，负责指挥这场欢乐的舞蹈。与此同时，船上的其他人们则忙着处理那些被搬走的巨大煮锅留下的残骸。他们发出的喊叫声简直就像是在拆毁那座该死的巴士底狱一般，那些无用的砖块和灰浆被扔进海里时，他们发出了如此激烈的呼喊。

在这整个场景中，船长站在高高的甲板上，俯瞰着这一切欢乐的场景，仿佛这一切都是为他个人娱乐而准备的。而阿哈布也站在甲板上，他蓬乱的黑发下是一张充满忧郁的面孔。当两艘船彼此交错而过时——一艘船上满是对于过去事情的欢庆，另一艘船上则充满了对未来事情的忧虑——这两位船长本身就代表了这一场景中极其鲜明的对比。

“上来吧，上来吧！”那个快乐的船长举着酒杯和瓶子喊道。

“你见过白鲸吗？”阿哈布冷冷地问道。

“没有，只是听说过而已；我根本不相信有白鲸这种东西。”对方愉快地回答，“上来吧！”

“你真是太开心了。继续航行吧。你有失去什么人吗？”

“没多少——只有两个岛民而已。不过上来吧，老兄，跟我来。我很快就能帮你消除额头上的忧愁。来吧，多有趣啊！船已经装满货物，准备返航了。”

“真是个愚蠢又讨人喜欢的家伙！”阿哈布低声嘀咕道；然后大声说：“你说船已经装满货物准备返航了？那好吧，那就把我称作一艘空船吧。”

一艘船顺风前行，另一艘则逆风而动。那么，你走你的路吧，我也会走我的路。快出发吧！
全速起航，让船始终处于顺风方向！”于是，当一艘船在微风中欢快地前进时，另一艘船却顽强地与风抗争；最终两艘船分道扬镳了。“佩科德号”的船员们用凝重而专注的目光注视着逐渐远去的“单身汉号”；而“单身汉号”的船员们则沉浸在欢乐的聚会中，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阿哈布倚在栏杆上，注视着那艘返航的船只，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小瓶沙子，然后把目光在船只和那瓶沙子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将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事物联系在一起——因为那瓶沙子里装的是楠塔基特岛的测量样本。

第116章：垂死的鲸鱼
在人生中，常常会有这样的事情：当幸运之神眷顾着某些人，让他们与我们同行时，尽管我们所有人都处于劣势，却仍能感受到一阵阵微风，看到自己的船帆因风而鼓起。佩科德号也是如此。在与那只快乐的“单身汉”鲸鱼相遇后的第二天，人们又看到了几头鲸鱼，其中四头被杀死，其中一头就是被亚哈杀死的。

时分已晚，那场血腥的战斗也结束了。太阳与鲸鱼一同沉没在美丽的暮色之中。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蜜而又忧伤的气息，仿佛有无数虔诚的祷文在空气中回荡。似乎从马尼拉群岛那片翠绿的山谷中，有一阵西班牙的陆风，化作海风，携带着这些祷文飘向大海。

亚哈虽然暂时平静下来，但这种平静只是让他陷入更深的忧郁之中。他坐在船上，注视着那只鲸鱼最后的挣扎。所有抹香鲸在临死时都会出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它们的头部会转向太阳方向，然后死去。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夜晚，这一景象让亚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奇妙感。

“它不断地将头部转向太阳——动作如此缓慢，却又如此坚定。它也在向太阳致敬、祈求庇佑。它也是火的忠实信徒，是太阳最忠诚的仆人！唉，但愿那些被恩惠笼罩的眼睛能够看到这美好的景象。看啊，在这片远离人类喧嚣的海域里，在这片最纯净、最公正的海面上，没有岩石可以作为记录的载体；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中，海浪始终无声无息地拍打着海岸，就像星星照亮尼日尔河的源头一样。在这里，生命也在充满信仰的情况下走向终结。可是，一旦死去，死亡的力量就会把尸体卷走，让它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哦，你这个黑暗的印度教徒，你在这些荒凉的海域中建造了自己的宫殿，用溺死的尸骨作为基石。你是个异教徒，女王啊！你对我说的这些话真是恰到好处。”

那肆虐的台风，以及它过后那宁静的沉寂。你的“鲸鱼”也并未将垂死的头转向太阳，然后再次转回去——这一切都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启示。
“哦，那力量无比强大的存在啊！哦，那高耸入云、色彩斑斓的喷流啊！你如此努力，却终究徒劳无功！哦，鲸鱼啊，你试图向那永远充满生机的太阳求情，可它只会赋予生命，却不会让它重现。然而，你那更为黑暗的力量却以一种更为傲慢的信念来动摇我。你所有那些难以名状的存在都漂浮在我下方；我依靠着曾经有生命的生物呼出的气息而漂浮，那些气息曾经是空气，如今却变成了水。”
“那么，愿海洋永远如此吧！在它永恒的波动中，野鸟才能找到唯一的安息之地。我虽诞生于大地，却由海洋哺育；虽然山丘与山谷是我的母亲，但你们这些波浪才是我的养兄！”

第117章：观鲸记
那天晚上被杀的四头鲸鱼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一头在迎风处，一头在背风处，一头在船头方向，另一头则在船尾。后三头在夜幕降临前就被拖到了船上；而那头在迎风处的鲸鱼则要等到早晨才能被找到。杀死它的那艘船整夜都停在那头鲸鱼旁边，而那艘船正是亚哈的。

人们将一根杆子竖立在死鲸的喷气孔中，挂在杆子顶端的灯笼发出摇曳的光芒，照亮了鲸鱼那黑色而光滑的背部，以及远处那些轻轻拍打着鲸鱼侧身的海浪——那些海浪就像海滩上的柔和波浪一样。

亚哈和他的船员们似乎都在睡觉，只有那个帕西人除外。他蹲在船头，注视着那些在鲸鱼周围游动的鲨鱼，那些鲨鱼的尾巴不断拍打着轻薄的雪松木板。空气中传来一阵仿佛是所多玛的亡灵在哀号的声音。

亚哈从睡梦中醒来，正对着那个帕西人。在夜色的笼罩下，他们仿佛是这个被洪水淹没的世界里仅存的两人。“我又做那个梦了，”他说。
“关于灵车的梦？我不是已经说过吗，老头，你永远不可能拥有灵车或棺材。”
“那那些在海上死去的人，他们的灵车又是谁来送呢？”
“但我说过，老头，在你在这次航行中死去之前，你一定会在海上看到两辆灵车；第一辆不是人类制造的，而第二辆的木质部分则必定产自美洲。”
“是啊！真是奇怪的景象啊，帕西人——一辆灵车及其装饰物漂浮在海洋上，以海浪作为送葬的队伍。唉！这样的景象我们恐怕很难再见到。”
“信不信由你，老头，不看到那种景象，你就不会死。”
“那关于你自己的预言又是什么？”
“即便到了最后，我仍会先于你一步，成为你的引路人。”

“而当你真的离开我——如果那真的会发生的话——在我能够跟随之前，你仍必须出现在我面前，继续指引我，对吧？不是这样的吗？那么，哦，我的向导啊，我真的相信了你所说的一切！我有两个承诺：我一定会杀死白鲸，而且还能活下来。”
“再许下一个承诺吧，老人家，”帕西人说道，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如同萤火虫一般闪烁着光芒——“只有大麻才能杀死你。”
“你是说绞刑架吧……那么，无论在陆地还是海上，我都是不死的！”阿哈布嘲笑着喊道，“在陆地和海上都是不死的！”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灰色的黎明来临，沉睡的船员们从船底醒来，不到中午，那头死去的鲸鱼就被拖上了船。

第118章：四分仪
测量纬度的时刻终于临近了。每天，当阿哈布从舱室里出来抬头望向天空时，那名警觉的舵手总会刻意地转动舵柄，而那些急切的水手们则迅速跑到帆索旁，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枚用钉子固定的硬币，等待着命令，以便将船头指向赤道。不久之后，命令便下达了。此时正值正午，阿哈布坐在他那艘高高的小船上，准备像往常一样观测太阳，以确定自己的纬度。

在日本的海洋中，夏天的白昼显得格外明亮耀眼。那轮毫不闪躲的烈日，仿佛是波光粼粼的海洋所反射出的无尽光芒的焦点。天空宛如上过漆一般，没有一丝云彩；地平线若隐若现。这种毫无遮掩的强光，简直就像上帝宝座上那令人难以忍受的辉煌光芒。幸运的是，阿哈布的四分仪配备了彩色滤镜，让他能够透过它们观察太阳的光芒。他随着船的摇晃调整坐姿，将那台类似占星仪的工具架在眼前，静立片刻，等待太阳恰好到达子午线的那一刻。在此期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刻上，而那个帕西人则跪在甲板上，面朝天空，与阿哈布一同注视着太阳；只不过他的眼睛半闭着，那张狂野的面孔也显得极为平静。最终，阿哈布完成了所需的观测，他用铅笔在象牙制的支架上快速计算出此时自己的纬度。随后，他陷入短暂的沉思，再次抬头望向太阳，低声自语道：“哦，太阳啊！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引导者！你确实告诉我我在哪里——但你能告诉我我将会去往何处吗？或者，你能告诉我此刻还有谁活着吗？白鲸在哪里？此刻你一定也在注视着他吧。我的双眼正望着那只此刻也在注视着他的眼睛；没错，还有那只同样在注视着你背后那片未知之地的双眼！”

他凝视着那台仪器，逐一操作着上面那些复杂的装置，再次陷入沉思，低声说道：“愚蠢的玩具！不过是那些傲慢的海军上将、海军准将和船长们的儿童玩物罢了。世人夸耀它的精巧与强大，但它究竟能做什么呢？只不过能告诉人们自己在这广阔的星球上的位置，以及控制它的那只手而已——没有更多了！它甚至无法预测明天中午时一滴水或一粒沙会出现在何处；然而，它却以自己的无能为力来侮辱太阳！科学啊！去你的吧，你这毫无用处的玩具；所有那些让人类抬头望向天堂的东西都是该被诅咒的，因为那璀璨的光芒只会灼伤人类，就像我现在被你的光芒灼伤一样，哦，太阳啊！人类的目光本应停留在地球的地平线上，而非从头顶向上望去，仿佛上帝就是要让他们仰望苍穹似的。去你的吧，这台仪器！”他将它摔在甲板上，“我再也不想用它来指引我的航程了；我会依靠船上的罗盘以及通过日志和绳索来确定的方位来指引方向，它们才能告诉我我在海上的位置。没错，”他点燃火把，照亮甲板，“我就这样踩碎你，你这个只能指向高处的无用之物；我就这样毁掉你！”
当这个疯狂的老人如此说着并用双脚践踏着那台仪器时，他脸上流露出一种似乎是对阿哈布的嘲讽，又似乎是对自己的绝望——而那个沉默不语、一动不动的帕西人脸上则没有任何表情。没人注意到他，他便悄悄起身离开了。与此同时，水手们被他们指挥官的姿态吓住了，纷纷聚集在船头，这时阿哈布在甲板上焦躁地踱步，大声喊道：“调整帆索！握紧舵柄！保持航向！”
瞬间，船帆就转了过来；当船微微转向时，那三根稳稳立在船体上的桅杆，就像三个骑在同一匹马上的霍拉提乌斯兄弟一样。
斯塔巴克站在两根桅杆之间，注视着“佩科德号”颠簸的航行状况，以及在甲板上摇摇晃晃行走的阿哈布。
“我曾坐在熊熊燃烧的煤火前，看着火焰不断跳动，最终逐渐熄灭，变成一堆灰烬。哦，海洋之老啊！你所有的火焰生命，最终不也只会剩下一点灰烬吗？”

“没错，”斯塔布喊道，“但那是海煤的灰烬——请记住这一点，斯塔巴克先生——是海煤灰，不是普通的木炭。唉，我听到阿哈布低声说：‘有人把这些牌塞进我的手里，还坚称我必须用这些牌来玩，别的牌不行。’该死的，阿哈布，你做得对；活在游戏之中，也死在游戏之中吧！”

第119章 烛光
最温暖的气候却孕育出最凶猛的野兽：孟加拉虎潜伏在终年翠绿的丛林中。最明亮的天空却会带来最致命的雷电：美丽的古巴也有过从未侵袭过北方地区的龙卷风。同样，在日本这片美丽的海域上，水手们也会遭遇最可怕的灾难——台风。它有时会从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袭来，就像炸弹一样炸向那些昏昏欲睡的城镇。

那天傍晚，佩科德号的所有帆布都被吹走了，船只只剩下光秃秃的桅杆，不得不与正迎面而来的台风作斗争。夜幕降临时，天空与大海被雷声震得轰鸣不已，闪电划破夜空，映出那些被风暴摧毁的桅杆，它们在狂风中摇摆不定，残破的帆布则成为风暴的“玩物”。

斯塔巴克紧紧抓住扶手，站在甲板上；每当闪电闪过，他就会抬头查看船上是否还有其他灾难发生。而斯图布和弗拉斯克则指挥着船员们把救生艇吊得更高、绑得更牢。但他们的努力似乎都毫无用处。尽管那艘救生艇被吊到了最高处，还是没能逃脱命运的捉弄。汹涌的海浪不断冲击着摇晃的船体，最终把救生艇的底部击得千疮百孔，它立刻又变得像筛子一样漏水。

“干得真差，斯塔巴克先生，”斯图布看着那艘毁坏的救生艇说道，“不过大海终究会占上风。我可没法与它抗衡。你看，斯塔巴克先生，海浪在跳跃之前会先绕着地球跑一圈，然后才会发起攻击！而我呢，要面对的不过是甲板上的这些波浪罢了。不过没关系，一切都是闹着玩的——老歌里就是这么唱的。”——（他开始唱歌。）

哦！狂风真是有趣，鲸鱼也是个有趣的家伙，它还摆动着自己的尾巴……海洋真是个有趣又爱开玩笑的家伙啊！

那些飞溅的浪花啊，
不过是他的戏弄罢了；
当他在汹涌的波涛中翻腾时——
哦，海洋真是个有趣又爱开玩笑的家伙啊！

雷声震碎了船只，
而他只是轻咬嘴唇，
品味着这番“戏码”——
哦，海洋真是个有趣又爱开玩笑的家伙啊！

“住手吧，斯塔布！”斯塔巴克喊道，“让台风继续歌唱吧，让它在我们的船架上弹奏它的竖琴；但如果你是个勇敢的人，就该保持沉默。”
“可我不是勇敢的人；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勇敢的；我是个胆小鬼；我唱歌只是为了振作精神。告诉你吧，斯塔巴克先生，这世上唯一能让我停止唱歌的办法就是割断我的喉咙。而一旦那样做了，我肯定会继续为你唱颂歌的。”
“疯子！如果你没有自己的眼睛，那就用我的眼睛看看吧。”
“什么！你怎么能在漆黑的夜里看得比别人更清楚，还管它有多愚蠢呢？”
“看那儿！”斯塔巴克抓住斯塔布的肩膀，指向船头方向，“你没看到风是从东边吹来的吗？那正是阿哈布前往捕捉白鲸要走的路线，也是他今天中午所选择的路线。看，他的船就在那儿；那个炉子在哪里？在船尾的帆布后面，那是他惯常站立的地方——他的位置就是那个炉子所在处！现在，如果你非得唱歌的话，那就跳下海去唱吧！”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风里有什么？”
“没错，绕过好望角才是通往楠塔基特的最近路线。”斯塔巴克自言自语道，完全没理会斯塔布的问题。“现在袭击我们的狂风，我们可以把它变成推动我们回家的顺风。那边，迎风方向是一片黑暗；但背风方向，也就是回家的方向——我看见那里有光亮，不过那不是闪电。”
就在这时，在闪电过后的一片漆黑中，有人在他身边发出了声音；几乎同时，一阵雷声在头顶炸响。

“谁在那儿？”
“老雷神！”亚哈边说边沿着船壁摸索着走向他的岗位；但突然间，一道道火光为他的道路照亮了方向。
就像岸上尖塔上的避雷针用于将危险的电荷导入土壤中一样，海上的某些船只也在每根桅杆上安装类似的避雷针，用以将电荷引入水中。不过，这种导电器必须延伸到相当深的深度，以避免与船体发生接触；此外，如果一直将其固定在那里，就很容易引发各种事故，还会对船上的索具造成影响，进而妨碍船只的航行。正因如此，船上避雷针的下端并不总是悬在海水之外，而通常是做成细长的结构，以便根据需要轻松地将其拉到甲板上的链条上，或扔进海里。
“那些避雷针！快拿过来！”斯塔巴克对船员们喊道。刚才那明亮的闪电让他立刻警觉起来，他要让所有人做好准备。“它们在海上吗？快把它们扔下去，前后都要放！快点！”
“等等！”亚哈喊道，“虽然我们处于劣势，但我们还是要公平竞争。我会尽力帮助把避雷针安装在喜马拉雅山和安第斯山上，这样全世界就能得到保护了。但是，就让他们留在那儿吧，先生。”
“抬头看！”斯塔巴克喊道。“那些火焰！那些火焰！”
所有的桅杆顶端都闪烁着淡色的光芒，每根三叉形的避雷针末端都有三道逐渐变细的白色火焰。三根高大的桅杆在充满硫磺味的空气中静静燃烧着，就像祭坛前的三支巨大蜡烛。
“该死的船！快让它走开！”斯图布这时喊道。此时海浪猛烈地拍打着他的小船，当他经过一根绳索时，船舷狠狠地撞到了他的手。“该死！”——但他向后滑倒在甲板上，抬眼看到那些火焰后，立刻改变了语气，喊道：“愿那些火焰怜悯我们所有人！”
对水手来说，咒骂是家常便饭；无论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还是在暴风雨中，他们都会咒骂；即便在船身摇摇欲坠之际，他们也会从桅杆顶端发出诅咒之言。但无论如何……

在我的航海生涯中，我几乎从未听过这样的咒语——当上帝那燃烧的指头指向船只时，当“梅内、梅内、特克尔、乌法尔辛”这些字句被编织进船帆与绳索之中时。当那苍白的火焰在高空中燃烧时，那些被魔咒笼罩的船员们几乎说不出话来；他们挤在前甲板上，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那微弱的光芒中闪闪发光，宛如远处的星群。在那种幽暗的光线映衬下，高大的黑人达古显得比实际身高高出三倍，仿佛是雷电发出的黑色云团。塔什特戈张开的嘴巴露出了他那如鲨鱼般白色的牙齿，它们也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似乎也被某种物质染过色；而在那超自然的光线照耀下，奎克格身上的纹身则像恶魔般的蓝色火焰一般燃烧着。最终，随着那苍白火焰的消散，整个景象也消失了，佩科德号以及甲板上的每一个人再次被黑暗所笼罩。过了一两分钟，斯塔巴克走上前，推了推某个人——那是斯塔布。“你现在怎么想？我听到你的呼喊了，那声音和歌声里的不一样。” “不，确实不一样；我请求那些神灵怜悯我们所有人，希望他们真的会这么做。但他们只会怜悯那些长脸的人吗？他们难道就没有笑的能力吗？听着，斯塔巴克先生——现在太黑了，看不清楚。那我们把刚才看到的桅顶上的火焰当作好运的征兆吧；因为那些桅杆是立在一个装满鲸油的舱室里的，你看，那些鲸油就会像树液一样流到桅杆里去。没错，我们的三根桅杆将会像三支鲸蜡蜡烛一样——那就是我们看到的好兆头。”就在这时，斯塔巴克看到斯塔布的脸渐渐显露出来。他抬头喊道：“看！看！”那些高耸的火焰再次出现在眼前，其苍白之色显得更加诡异。 “愿那些神灵怜悯我们所有人。”斯塔布再次说道。在主桅的底部，就在双倍硬币和火焰的正下方，那个帕西人正跪在亚哈面前，但他的头却低垂着，不愿看向亚哈；而在附近，从那些弯曲下垂的索具上，一些海员因为强光而无法动弹，他们像一群麻木的黄蜂一样悬挂在低垂的树枝上。他们保持着各种奇怪的姿势……

赫库兰尼姆里的那些站立着、行走着或奔跑着的骷髅，还有些则仍固定在甲板上；它们的眼睛全都仰望着上方。“没错，伙计们！”阿哈布喊道，“抬头看吧，好好记住它——那白色的火焰正是通往白鲸的路标！把那根主桅杆的链条递给我来，我想要感受它的脉动，让我的心脏与之共鸣，让血液与火焰碰撞！来吧。”接着他转身——左手紧握着最后一根链条，将脚踩在那个帕西人身上；他双眼凝视着上方，右臂高高举起，就这样站在那三团高耸的火焰面前。“哦！你啊，纯净之火所化成的灵体，我曾经作为波斯人崇拜过你，在那次神圣的仪式中被你灼烧，至今仍带着伤痕；现在我认识你了，你这种纯净的灵体，也明白了对你的正确崇拜方式就是反抗。你既不会给予爱，也不会给予敬畏；即便出于仇恨，你也只会杀人而已，而所有人最终都会被杀死。此刻已没有胆大妄为的愚者敢面对你了。我承认你那无言且无处不在的力量，但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都会反抗你对我的绝对控制。在这具象征着无形存在的躯体之中，依然存在着一个有个性的人。虽然我至多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无论我从何处来，又将去往何处，但只要我还活在世上，那属于王者的个性就依然存在于我体内，它坚守着自己的权利。但是战争意味着痛苦，仇恨则带来灾难。如果你以最卑微的形式出现，我会跪下来亲吻你；但如果你以最崇高的形式出现，仅仅作为一种超凡的力量，即便你派出满载货物的舰队，我内心依然会保持冷漠。哦，你啊，纯净的灵体，是你用火焰造就了我，而我则像真正的火之子一样，将火焰重新归还给你。”[突然间，闪电接连闪烁；九团火焰的高度瞬间上升到了原来的三倍；阿哈布和其他人闭上眼睛，右手紧紧按在眼睛上。]“我承认你那无言且无处不在的力量，我不是这么说的吗？这些话并非被迫说出的，我现在也不会放下这些链条。你可以让我失明，但我可以摸索前行；你可以将我烧尽，但我可以化为灰烬。请接受这些可怜的眼睛和双手的敬意吧，但我不愿接受。闪电在我脑海中闪烁，我的眼球疼痛难忍，整个大脑仿佛被砍下头颅，滚落在某个令人眩晕的地方。哦，哦！即便处于黑暗之中，我依然会与你对话。虽然你是光，但你是从黑暗中诞生的；而我则是从光明中，从你那里诞生的黑暗！那些标枪已经停止了攻击，睁开眼睛吧，看吧，不管愿不愿意……那些火焰仍在燃烧！哦，你啊……”

真宽宏大量！现在我以自己的血统为荣了。但你只不过是我的烈性父亲罢了；我的慈爱母亲，我却不知其下落。哦，残忍的人啊！你把她怎么了？这便是我的谜团；而你的谜团更为复杂。你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所以才自称是无中生有；你当然也不明白自己的起源，因此才说自己是未曾开始存在的。关于我自己，有一些事情是你所不知道的，哦，全能者啊。在你之外还有某种不可理解的存在，对于你这种纯净的灵体而言，它的永恒不过是时间而已，它的创造力也仅仅是机械性的罢了。透过你，透过你那燃烧着的自我，我那双灼伤的眼睛才能隐约看到它。哦，你这无依的火焰，你这永恒的隐士，你也有着无法言说的谜团，有着无人能理解的悲伤。我再次怀着痛苦与傲慢的心情，去了解我的父亲。跳起来吧！跳起来，去舔舐天空吧！我会与你一同跳跃，与你一同燃烧；我渴望与你合为一体；我将以反抗的态度来崇拜你！

“船！船！”斯塔巴克喊道，“看看你的船吧，老头！”

阿哈布的鱼叉——那把在珀斯火炉中锻造而成的鱼叉——仍然牢牢地固定在船体的突出部位，以至于它伸出船头之外。不过，海水侵蚀了鱼叉底部，导致包裹它的皮革鞘脱落下来；此刻，从那锋利的钢制尖端冒出了淡色的、分叉状的火焰。当那把静静燃烧着的鱼叉如同蛇舌一般时，斯塔巴克抓住阿哈布的胳膊——“上帝啊，上帝与你为敌，老头！请停止吧！这次航行实在糟糕——一开始就不顺，之后也一直如此。让我们赶紧调整帆索，趁现在还来得及，朝着顺风方向返回，这样就能进行一次更好的航行了。”

听到斯塔巴克的话后，惊慌失措的船员们立刻跑向帆索——尽管船上已经没有一张帆了。一时间，所有惊恐的船员都以为那是他们的主意，于是发出了近乎叛乱的呼喊声。但阿哈布将那些发出不响声的金属环扔到甲板上，然后抓起那把燃烧着的鱼叉，在他们中间挥舞着，发誓要杀死第一个松开绳索的水手。被他的模样吓呆了的船员们，再加上对他手中那把燃烧着的鱼叉的恐惧，更是惊恐地退缩了回去。阿哈布再次开口说道：

“你们想要追捕白鲸的誓言，和我一样具有约束力；我的心、灵魂、身体、肺腑以及生命，全都隶属于阿哈布。为了让你们知道我这颗心究竟为何而跳动，看吧——我就用这口气把最后的恐惧也熄灭掉！”说着，他一口气就吹灭了那团火焰。

就像飓风席卷平原一样，人们纷纷逃离那棵孤零零的巨大榆树周围——正是这棵树的高大与坚固，让它成为雷电攻击的目标，从而更加危险。听到亚哈的最后一句话后，许多水手都因恐惧而逃离了他。

第120章：第一更即将结束时的甲板状况
阿哈布站在舵旁。斯塔巴克走向他。
“先生，我们必须放下主顶帆的帆桁。帆绳已经松动了，而左边的拉绳也半缠住了。要我把它拆下来吗，先生？”
“什么都不要拆，把它们绑紧即可。要是有高空帆杆的话，我现在就会把它们升上去。”
“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先生？”
“好吧。”
“锚正在起作用，先生。要我把锚收进船内吗？”
“什么都不要动，只要把所有东西都绑紧。风势在增强，但还不到能威胁到我的程度。快去处理吧。——该死！他把我当成那种沿海航行的破船的船长了。快把主顶帆的帆桁放下！唉，这些帆桁本就是为最猛烈的风而设计的，而我这艘船现在正航行在暴风雨之中。要我把它拆下来吗？哦，只有懦夫才会在暴风雨时拆掉帆桁。上面的风声真是可怕！要不是我知道腹痛是一种令人痛苦的疾病，我甚至会觉得那很美妙。哦，快吃药吧！”

第121章 午夜——前桅楼
护墙上，斯塔布和弗拉斯克正站在上面，还将绳索绕在悬挂在那里的锚上。
“不，斯塔布；你可以随便敲打那个结，但你永远无法让我相信你刚才说的话。你什么时候说过相反的话来着？你不是曾经说过，亚哈所乘坐的任何船只，其保险费都应额外增加，就好像那艘船的船尾装满了火药桶，而船头则放满了火柴盒一样吗？停吧，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好吧，就算我这么说了又怎样？从那以后我的外貌变了，心智为何不能改变呢？再说，就算船尾真的装满了火药桶，船头放满了火柴盒，可在这暴雨中，那些火柴怎么可能着火呢？喂，小家伙，你的头发虽然很红，但现在也不可能着火啊。振作点吧，你是宝瓶座的人，也就是‘水之使者’，连水壶都能从衣领里倒出来呢。难道你看不出，对于这些额外的风险，海上保险公司会有额外的保障措施吗？看，这里有消防装置，弗拉斯克。不过，再听我说，我会回答你的另一个问题。先把你的脚从锚顶上拿开，这样我才能把绳子递过去。现在听着：在暴风雨中握住桅杆上的避雷针，与站在没有避雷针的桅杆旁，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呢？你难道不明白吗，笨蛋，只要桅杆没有被击中，握着避雷针的人就不会受到伤害。那你还在胡说什么呢？一百艘船里没有一艘装避雷针的，而亚哈——没错，还有我们所有人——在我看来，他们所面临的危险并不比现在在海上航行的上万艘船上的船员们更大。哎，你这个人，大概是想让全世界的每个人都在帽子上插一根小避雷针，就像民兵军官的羽毛饰一样，还让它像腰带一样垂下来吧。弗拉斯克，你为什么就不能理智一点呢？理智一点其实很容易，你为什么做不到呢？只要有点常识的人都能做到。”
“我不知道，斯塔布。有时候，做到理智还真挺难的。”

“没错，当人被雨淋得透湿时，就很难保持理智了，这是事实。我也被这雨水淋得湿透了。没关系，就在那儿转弯，然后过去吧。看来我们现在正在把锚固定下来，就好像它们再也不会被使用了一样。把这两个锚绑在这里，弗拉斯克，简直就像把一个人的双手反绑在背后一样。不过，这些锚确实相当‘有力’啊。嘿，那些可是你的‘铁拳’吧？它们的抓力也真强！弗拉斯克，我在想，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固定的‘锚点’呢？如果有的话，那它肯定是用非常长的缆绳来固定的。好了，用锤子把那个结敲紧，这样就完成了。接下来，能回到陆地上当然最好，但能在甲板上待着也是件令人满意的事。喂，能帮我把外套的雨衣部分拧干吗？谢谢。弗拉斯克，大家都嘲笑穿长外套的人，但在我看来，无论在怎样的风暴中，都应该穿上长尾外套。因为那些渐细的尾部可以帮把水甩掉，你懂的。带帽兜的帽子也是同样的道理——帽兜就像屋檐的排水槽一样。我再也不想穿那些临时用的雨衣了，我得换上真正的长尾外套。哎呀！呼！我的雨衣被风吹到海里去了！天哪，从天上吹来的风怎么这么没礼貌啊！今晚真是糟糕的夜晚啊，小伙子。”

第122章 午夜高空——雷电交加。
主帆的索具处——塔什特戈正在为那些索具重新系上绳索。
“嗯，嗯，嗯。别打雷了！这里的雷声实在太多了。打雷有什么用呢？嗯，嗯，嗯。我们不要雷声，我们要朗姆酒；请给我们一杯朗姆酒吧。嗯，嗯，嗯！”

第123章：火枪
在台风最猛烈的时候，佩科德号上的舵手多次被船只的剧烈摇晃抛到甲板上，尽管已经安装了固定装置，但由于这些装置松动了，所以仍然无法起到作用——因为舵必须有一定的活动空间。在如此猛烈的风暴中，船只就像一只被风吹来吹去的羽毛球，此时指南针的指针也会不时地快速旋转。佩科德号也是如此；几乎每次船只受到冲击时，舵手都能看到指针在表盘上飞速转动。这种景象实在令人难以平静。

午夜过后几小时，台风的威力有所减弱。在斯塔巴克和斯塔布的共同努力下——一人负责船头，另一人负责船尾——那些破损不堪的前帆、主帆都被从桅杆上割下，像信天翁飞行时被风吹落的羽毛一样，飘向背风处。随后，三面新的帆被安装上去，还在船尾处加挂了一面应急帆。这样，船只便又能较为平稳地航行了。舵手再次负责掌舵，继续朝着东南偏东的方向前进。在风暴最猛烈的时候，他只能根据风向的变化来调整航向。但现在，他正努力让船只回到正确的航线上，同时密切关注着指南针的指示。这时，出现了一个好迹象：风向似乎正在转向船尾，没错，原本恶劣的风势变成了顺风！立刻，船员们高声欢呼：“哦！顺风来了！加油吧，伙计们！”他们为这一令人欣慰的转变而欣喜若狂，因为这打破了之前的种种不祥之兆。

按照船长的命令，无论何时，只要甲板上有任何变化，都必须立即报告。斯塔巴克刚刚调整好帆索，就……

他虽不情愿且心情阴郁，但还是机械地下楼去将这一情况告知阿哈船长。在敲响他的房间门之前，他不由自主地在门前停顿了片刻。舱内的灯摇曳不定，光影在那扇上了锁的旧门上跳动——那扇门很薄，上面装有固定的百叶窗，代替了门板。由于处于封闭的地下空间，那里一片寂静，尽管周围却是狂风巨浪的喧嚣声。架子上的装好子弹的火枪清晰可见，它们笔直地立在船的前壁旁。斯塔巴克是个诚实正直的人；但在看到那些火枪的那一刻，他心中竟莫名浮现出一个邪恶的念头；不过这个念头与其他中性或积极的想法混杂在一起，让他一时难以察觉它的本质。“他曾想开枪打我，”他低声说道，“没错，就是那把枪，他当时就是用它指着我；就是那把有装饰性枪托的枪。让我摸摸它，举起来看看。奇怪，我曾经握过那么多致命的武器，可现在却会如此颤抖。是装了子弹的吗？我得看看。没错，枪膛里还有火药——这可不好。最好把火药倒掉吧？等等，我会克服这种情绪的。我会勇敢地握着这把枪，同时思考对策……我来是为了告诉他风势良好。但究竟多好呢？对死亡和毁灭而言才是‘良好’的风势——对白鲸来说也是如此。这风只适合那只该死的鱼罢了！就是他用它来指我的那把枪！我就拿在手里，他本来就要用我现在握着的这把枪杀了我……没错，他还想杀死所有的船员。他不是说无论风多大都不会调整船帆吗？他不是把天文仪器都摔碎了吗？在这危险的海上，他不就是依靠那些充满误差的航海日志来导航吗？就在这场台风中，他不也发誓不会安装避雷针吗？可是，难道就要任由这个疯狂的老人把整艘船的船员都拖入深渊吗？如果这艘船真的遭遇不幸，那他就会成为三十多人甚至是更多人的凶手。而我发誓，如果让阿哈得逞，这艘船必定会遭遇灾难。那么，如果此刻他能被制伏的话，那罪行就不会算在他的头上。哈！他是在睡梦中喃喃自语吗？是的，就在那儿，他正在睡觉。睡觉？没错，但他还活着，很快就会醒来。那我实在无法抵抗你了，老头儿。无论是讲道理、劝说还是恳求，你都听不进去，全都视而不见。你只知道盲目服从自己的命令。没错，你还说大家都已经发誓效忠于你。”

你说我们都是亚哈那样的人？天哪，绝不可能！——但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没有合法的手段吗？把他抓起来带回家？什么！想从这个老人的手中夺走他的生命之力？只有傻子才会这么做。就算他被人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被锁在船舱的地板上，他也会比笼中的老虎还要可怕。我实在无法忍受那样的景象，也无法忍受他的惨叫；所有的安慰、睡眠，以及一切理智的东西，都会让我在这段漫长的、难以忍受的航程中崩溃。那还剩下什么办法呢？陆地还在数百里之外，最近的日本也遥不可及。我独自站在茫茫大海中，与法律之间隔着两大洋和整个大陆。——没错，就是如此。当上天用闪电击中正在床上企图行凶的凶手，让床单和皮肤烧焦时，上天算杀人犯吗？那么，如果我这么做了——他缓缓地、偷偷地，侧着身子，将装好子弹的枪口抵在门上。“就在这里，亚哈的吊床就在里面，他的头在这边。只要轻轻一碰，斯塔巴克或许就能活下来，再次拥抱他的妻子和孩子。——哦，玛丽！玛丽！孩子们啊！——但是，如果我不把他弄醒，老人家，谁知道这一周之内，斯塔巴克和所有船员会沉到多么深的地方去呢？天哪，你在哪里？我要这么做吗？要这么做吗？——风已经变小了，先生；前帆和主帆都已经收了起来，船正朝着目标前进。”“全速前进！哦，白鲸啊，我终于可以抓住你的心脏了！”这些声音是从那个老人痛苦的睡梦中传出来的，仿佛是斯塔巴克的声音让这场漫长的沉睡有了动静。那把仍然对准门的枪像醉汉的手臂一样颤抖着；斯塔巴克似乎在与某个天使搏斗；但他最终还是把枪放回架子上，离开了那里。“他睡得太熟了，斯塔布先生。你下去把他叫醒，告诉他吧。我得去看看甲板的情况。你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124章：针状物
次日清晨，尚未平息的海面依旧翻涌着巨大的波浪，这些波浪在“佩科德号”前进的轨迹上不断冲击着它，仿佛是巨人张开的手掌在推挤着它。强劲而持续不断的风势使得天空与空气都显得无比广阔，仿佛要撑破船帆一般；整个世界都在风的威力之下颤抖。被晨光笼罩着的太阳虽看不见，却能从其强烈的光芒中辨认出来——那些光芒如同箭一般射向四周。一切都被这耀眼的光芒所笼罩，宛如巴比伦的国王与王后们所佩戴的华冠一般。海面则像一锅熔金，不断冒着光芒与热气。

阿哈布一直站在一旁，保持着沉默。每当船只因为波浪的冲击而低头时，他就会转头看向前方那明亮的阳光；而当船只再次稳定下来时，他又会回头看看太阳的位置，以及那些黄色的光线是如何与他船尾留下的痕迹相融合的。

“哈，哈，我的船啊！你现在简直可以被视为太阳的战车了。嘿，所有在我船头前的国家们，我正把太阳带给你们！让风继续推动我们前进吧！我要驾驭着大海前进！”

但突然间，他被某种念头所阻止，急忙走向舵轮，粗声地询问船只的航向。
“东偏南方向，先生。”惊恐的舵手回答道。
“你在撒谎！”阿哈布用拳头击了他一下。“大清早的，太阳还在船尾，怎么可能是东边？”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因为阿哈布所观察到的现象，其他人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不过，正是这种极其明显的现象导致了这一切。

阿哈布把头探进舵室，瞥了一眼罗盘。他抬起的手缓缓放下，有那么一刻，他似乎有些摇晃。站在他身后的斯塔巴克也看到了——两个罗盘都指向东方，而“佩科德号”却明确地朝着西方前进。

不过，还没等船员们发出警报，那个老人就发出一阵冷笑，说道：“我知道了！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先生……”

“斯塔巴克，昨夜的雷电扰乱了我们的罗盘——仅此而已。我想你以前应该听说过这种事吧。”
“是的，但这种事从未在我身上发生过，先生。”脸色苍白的水手忧郁地说道。
需要说明的是，类似的情况在暴风雨中确实不止一次地发生在船只上。众所周知，航海罗盘中的磁力本质上与天上的电力相同；因此，出现这类现象也就不足为奇了。有时，闪电会直接击中船只，摧毁一些桅杆和索具，这样一来，罗盘的功能就会完全丧失，原来的磁钢就变得毫无用处，就像老妇人的编织针一样。无论哪种情况，罗盘都无法再恢复其原有的功能；如果船首的罗盘受到影响，那么船上所有的罗盘都会遭遇同样的命运，哪怕是最底部的那个罗盘也不例外。
老人故意站在船首，仔细观察那些指针反向的罗盘，然后用伸出的手精确测定太阳的方向，确认指针确实处于反向状态后，便立即下令改变船只的航向。船帆被紧紧拉紧，佩科德号再次勇敢地迎着逆风前进——因为那所谓的顺风其实只是在欺骗他们罢了。
与此同时，尽管斯塔巴克心怀何种秘密想法不得而知，但他还是默默地下达了所有必要的命令；而斯图布和弗拉斯克——他们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与他有着相同的感受——也同样默默地服从命令。至于其他水手们，虽然有些人低声抱怨，但他们对亚哈的恐惧远远超过了对命运的恐惧。不过，那些异教徒般的鱼叉手们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即便有反应，也仅仅是受到亚哈那不可动摇的意志所施加的某种影响而已。
老人若有所思地在甲板上踱步了一会儿。这时，他的象牙鞋跟不小心滑倒了，他看到前一天被撞碎的象限仪的铜制部件散落在甲板上。
“可怜又傲慢的天文观测者、太阳的引导者啊！昨天我毁了你，今天这些罗盘又试图毁了我。唉……”

阿哈布依然是那块水平磁石的主宰。斯塔巴克先生——不过是一根没有杆子的长矛，一把大锤，以及制帆针中最微小的一枚罢了。快点！
或许，促使他此刻采取行动的，除了某种冲动之外，还有些出于谨慎的考虑：他希望用自己的高超技艺，在这件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上重新振作船员的士气。此外，这位老人很清楚，虽然用反向排列的磁针来导航虽可行，但对于那些迷信的水手们来说，这无疑会带来恐惧与不祥的预感。
“伙计们，”当副手把他所要的东西递给他时，他转向船员们说道，“我的弟兄们，雷电让阿哈布的磁针失灵了；但凭着这块钢铁，阿哈布可以打造出一支新的磁针，它的指向将会和任何一支磁针一样准确。”
听到这话，水手们脸上露出敬畏的神情，他们目不转睛地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奇迹。但斯塔巴克却移开了视线。
阿哈布用大锤敲掉了长矛的钢头，然后将剩下的长铁棒交给副手，让他把铁棒竖立起来，不要让它接触到甲板。接着，他用大锤反复敲击铁棒的上端，之后将那个钝化的磁针端朝上放在铁棒顶端，又轻轻敲了几下——此时副手仍按原样握着铁棒。随后，他做了一些奇怪的动作——这些动作究竟是磁化钢铁所必需的，还是仅仅为了让船员们更加敬畏，就不得而知了——接着他要来了亚麻线，走到舵柜前，取出了那里的两支反向排列的磁针，将其中一支水平悬挂在其中一个罗盘盘面上。起初，磁针不停地旋转，两端不断震动；但最终它还是停在了正确的位置上。这时，一直密切注视着这一过程的阿哈布终于退到一边，伸出手臂指向那支磁针，大声宣称：“你们自己看看吧，阿哈布难道不是那块水平磁石的主宰吗？太阳在东方，而那支罗盘也证明了这一点！”
水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凑过去看，因为只有亲眼所见才能让他们相信这一切，但没过多久，他们又一个个离开了。从他那充满轻蔑与胜利之色的眼神中，人们可以看到阿哈布那致命的傲慢。

第125章：测深锤与绳索
尽管“佩科德号”已在这次航行中漂泊了如此之久，但测深锤与绳索却几乎从未被使用过。由于人们过分依赖其他方法来确定船只的位置，一些商船以及许多捕鲸船，尤其是在巡航时，根本就不去使用测深锤；不过他们仍会定期将船只的航行方向以及每小时的大致行进速度记录在特制的石板上，这更多是出于形式上的需要而已。“佩科德号”也是如此——那个木制卷轴和测深锤就悬挂在船尾栏杆下方，长期无人触碰。雨水与海浪使其受潮，阳光与风则使其变形，各种自然力量共同作用，使得这个本应被使用的工具逐渐腐朽。然而，在磁铁事件发生几小时后，当阿哈布偶然看到那个卷轴时，他完全忘记了这一切。他想起了自己的四分仪已经不复存在，也记起了自己关于使用测深锤的誓言。此时船只正全速前进，船后则是翻腾着的巨浪。“快，把测深锤拿上来！”两名水手走了过来——一个是金肤色的塔希提人，另一个则是灰白的马恩岛人。“你们中的一个拿着卷轴，我来操作。”他们走向船尾的左侧，那里的甲板在风的冲击下几乎要陷入翻腾的海水中。马恩岛人握住卷轴，将其高高举起，直到阿哈布走到他面前。阿哈布站在他面前，轻轻地将绳索绕开三四十圈，准备将其扔到海里。这时，那个年老的马恩岛人紧盯着他和绳索，终于大胆开口说道：“先生，我怀疑这条绳索已经不能用了，长时间的日晒和潮湿已经毁掉了它。”

“能撑住，老先生。长时间的炎热与潮湿把您给毁了吗？看起来您还能坚持。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生命在支撑着您，而非您自己在支撑它。”
“我握着卷轴，先生。但正如我的船长所说，凭我这满头白发，实在没必要争辩，尤其是跟一个从不认错的上司。”
“什么？原来大自然这座由花岗岩构成的‘学院’里也有这么个卑躬屈膝的学者啊；不过我觉得他太顺从了。你是在哪儿出生的？”
“在马恩岛，先生。”
“很好！这么说你就了解这个世界了。”
“我不知道，先生，但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
“马恩岛啊？嗯，倒也不错。原来有个来自马恩岛的人——一个出生在曾经独立过的马恩岛的人，而如今那岛已不再属于马恩人……被什么吸走了？把卷轴拿起来！那堵死寂的墙最终会挡住所有试图探究真相的人。快拿起来！”
木头被抬了起来。那些松散的绳圈迅速拉直，形成一条长长的线条拖在船尾，紧接着，卷轴开始飞速旋转。随着海浪的起伏，木头不断上下晃动，巨大的拉力使得那个年迈的卷轴操作工步履蹒跚。
“抓紧！”
啪！过度拉伸的绳子一下子垂了下来，那块被拖着的木头也不见了。
“我弄坏了测角器，风暴让指针乱转，现在这疯狂的大海也把绳子扯断了。但阿哈布总能解决一切问题。快把绳子收上来，塔希提人！继续卷起来，马恩岛人。还有，让木匠再做一根木头，你来修补绳子。务必处理好。”
“它又不见了；对他来说什么都没发生，可对我来说，那根绳子仿佛要从世界中心松脱开来。快收上来，塔希提人！这些绳子原本是完整的，可现在却断成了碎片，拖行得很慢。哈，皮普？快来帮忙啊，皮普？”
“皮普？你在叫谁皮普？皮普已经从捕鲸船上跳下去了。他不见了。咱们看看你有没有把他捞上来，渔夫。绳子拉得很紧，估计他还抓着呢。用力拉啊，塔希提人！把他拉上来，我们这儿可不会接纳胆小鬼。看，他的手臂刚露出水面。快拿把斧头来，把他的手臂砍断！”

“我们这里可不会接纳懦夫。亚哈船长！先生，先生！这是皮普，他试图再次上船。”
“安静点，你这个疯子！”马恩岛人抓住他的胳膊喊道，“离开甲板！”
“更愚蠢的人还在斥责更蠢的人呢。”亚哈边说边向前走去。“别碰他！孩子，你说皮普在哪儿？”
“在船尾那儿，先生，就在船尾！看啊！”
“那你又是谁？我在你空洞的眼眸中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哦，上帝啊！这样的人简直值得永恒的灵魂去剖析！你究竟是谁？”
“我是报信员，先生；负责敲钟的人；叮咚叮咚！皮普！皮普！谁找到了皮普这个胆小鬼，就有100磅的奖励；他有5英尺高——看起来很胆小——凭这点就能认出他来！叮咚叮咚！谁见过皮普这个胆小鬼？”
“在冰雪线之上是不可能有心的。哦，冰冷的天空啊！请看看下面吧。你们创造了这个不幸的孩子，却又抛弃了他，你们这些放荡不羁的创造者。来吧，孩子，只要亚哈还活着，他的舱室就会成为你的家。你触动了我的内心深处，你与我之间有着用我的心弦编织而成的纽带。来吧，我们下去吧。”
“这是什么？这是天鹅绒做的鲨鱼皮啊！”他仔细地看着亚哈的手，还摸了摸它。“啊，要是可怜的皮普能感受到如此美好的东西，也许他就不会迷路了！在我看来，这就像一根救命绳，弱小的人可以紧紧抓住它。哦，先生，请让老珀斯把这两只手绑在一起吧——黑色的手和白色的手，因为我绝不会放开它。”
“哦，孩子，我也不会放开你，除非那样做会让你陷入比这里更可怕的境地。来吧，跟我到我的舱室去。看啊，那些认为上帝全是善良、而人类全是邪恶的人，你们看吧！全知的神明对受苦的人类视而不见；而人类虽然愚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依然充满着爱与感激之情。来吧！牵着你的黑手，我感到的自豪感甚至超过牵着皇帝的手！”
“又有两个疯子了。”老马恩岛人嘀咕道。“一个因为力量而疯狂，另一个因为软弱而疯狂。不过，这条破绳子已经快断了——还滴着水呢。得修补一下吧？我觉得最好还是换一条新的绳子。我会去找斯塔布先生处理这件事的。”

第126章：救生圈

在亚哈的指挥下，佩科德号向东南方向航行，其行进速度完全由亚哈所使用的测深仪和绳索来决定。它继续朝着赤道前进。在如此人迹罕至的海域中航行了如此长时间，却看不到任何船只；同时，持续不断的信风将船推向平静无波的海面。这一切似乎都是某种狂暴而可怕的景象即将到来的前兆。

最终，当船只接近赤道渔场的边缘时，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它经过了一群岩石岛。当时负责值班的弗拉斯克听到一声极其凄厉、仿佛来自地狱的叫声——那声音就像希律王所杀害的无辜者们的鬼魂发出的哀号。所有人都从沉思中惊醒，他们或站或坐或倚着船边，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就像那些罗马雕像中的奴隶一样。那可怕的叫声一直回荡在空气中。船上的基督徒或文明人认为那是美人鱼的声音，因而感到恐惧；而那些异教徒猎手则毫不在意。不过，最年长的水手——那个灰头土脸的曼克斯人——声称，那些可怕的声音其实是刚溺死的人发出的。

在下面的吊床上，亚哈直到黎明时分才听到这件事，当他来到甲板上时，弗拉斯克向他讲述了这件事，并暗示其中可能隐藏着什么不祥的意味。亚哈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解释说：那些岩石岛上栖息着大量海豹，一些失去母兽的小海豹或失去幼崽的母海豹必定会靠近船只，发出类似人类哭泣的声音。不过，这反而让一些人更加害怕，因为大多数水手都对海豹抱有强烈的迷信心理——这种心理不仅源于海豹在遭遇危险时发出的特殊声音，还源于它们圆圆的脑袋以及半智能的面孔，看起来就像是从水中探出头来的人类。在某些情况下，海豹确实会被误认为是人类。

但那天早上，船员的命运终究得到了最有力的印证——他们中的一个人就此丧命。日出时分，这名男子从吊床上走到船头的桅顶上；究竟是因为他尚未完全醒来（水手们有时会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上到高处），还是另有原因，现已无从知晓。不过，无论怎样，他刚在那个位置上待了没多久，就听到了一声呼喊——伴随着一阵嘈杂声——抬头一看，只见有个身影从空中坠落；低头望去，则是海面上那一小堆白色的泡沫。

救生圈——一个细长的桶状物——是从船尾投下的，它一直挂在弹簧装置上。但没有人伸手去接它。阳光长时间照射在那个桶上，使得它逐渐收缩，最终被海水填满，那些干燥的木头也吸满了水。那个装有铁钉的桶跟着水手一起沉入了海底，仿佛要为他提供枕头，但实际上那只是个坚硬的“枕头”罢了。

就这样，佩科德号上第一个登上桅顶去寻找白鲸的人，就在白鲸出没的地方被吞没了。不过当时或许没多少人想到这件事。事实上，他们并不为这一事件感到悲伤，至少不认为这是某种预兆；因为他们并不认为这是未来灾难的征兆，而只是早已预示过的灾难的实现而已。他们宣称现在终于明白前一天晚上听到的那些怪异叫声的缘由了。但那个曼克斯人又表示不同意。

丢失的救生圈需要重新制作，斯塔巴克被派去处理此事。但由于找不到足够轻便的桶，再加上大家都急于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除了与最终目标直接相关的任务外，没人愿意做其他任何工作。因此，他们本打算让船尾没有救生圈。这时，基克格通过一些奇怪的迹象暗示了他自己的“棺材”可以用来当作救生圈。

“用棺材当救生圈？”斯塔巴克惊叫道。

“我觉得那有点奇怪吧。”斯塔布说。

“那也够用的，”弗拉斯克说，“这里的木匠很容易就能把它改造成救生圈。”

“那就把棺材拿上来吧，别无他法了。”斯塔巴克沉思片刻后说道。“木匠，快把它装好——别看着我这样——就是那个棺材。”

“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快把棺材固定好。”
“那我要把棺盖钉牢吗，先生？”他用手比划着好像在用锤子一样。
“嗯。”
“还要用填缝剂处理接缝处吗，先生？”他手上的动作仿佛在用填缝工具。
“嗯。”
“那最后还要用焦油覆盖表面吗，先生？”他手上的动作又像是在拿焦油罐。
“够了！你干嘛要这么做？把棺材做成救生圈就行了，别再弄别的了。——斯塔布先生、弗拉斯克先生，跟我来。”
“他气冲冲地走了。有些事他还能忍受，但一遇到需要动手操作的部分就退缩了。我可不喜欢这样。我为阿哈船长制作过假腿，而他使用起来却很得体；可我为基奎格制作的假肢，他却不愿意戴上。难道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在那个棺材上了吗？现在又命令我把它做成救生圈。这简直就像把旧外套翻过来，让肉体出现在另一面一样。我讨厌这种拼凑式的活计——我完全不喜欢，这太不体面了，也不适合我。让那些工匠的子弟去干那些杂活吧，我们可是比他们高明的人。我只愿意从事干净、规范、有条理的数学相关工作——那种从开头到结尾都井然有序的工作，而不是那种在中间就结束的杂活。让那些老妇人去做这种拼凑活吧。天哪！那些老妇人真是太喜欢工匠了。我认识一个65岁的老妇人，她曾经跟一个光头的年轻工匠私奔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在葡萄园岛开工作室时，从来不会为那些孤寡的老妇人工作——她们可能会突发奇想，想跟我私奔。不过，唉！海上只有冰山而已。让我想想：把棺盖钉牢，用填缝剂处理接缝，再用焦油覆盖表面，把棺材牢牢固定住，然后用弹簧把它挂在船尾。以前有谁这么处理过棺材吗？那些迷信的老木匠，肯定不会愿意做这种事的。但我可是由坚固的阿鲁斯图克铁杉制成的，绝不会动摇。被棺材缠住！带着一个“墓地托盘”出海？不过没关系。我们这些木工既会制作婚床和牌桌，也会制作棺材和灵车。我们是按月计酬，或者按任务计酬，或者按利润计酬——没必要去追问其中的缘由。”

因此，在我们的工作中，除非是那些极其复杂的工序，否则我们都会尽力避开它们。哼！现在我就来仔细地处理这件事吧。先算算——船上总共有多少人呢？不过我忘了。不管怎样，我会准备三十根长度为三英尺的救生绳，把它们挂在棺材的四周。这样，一旦船体沉没，就会有三十个人争相抢那口棺材，这可是世间罕见的景象啊！来吧，锤子、填缝工具、沥青罐以及固定用的钉子，我们开始行动吧！

第127章 棺材
棺材被放置在两个木架上，位于工作台与敞开的舱口之间；木匠正在给棺材的接缝处填塞密封材料；一卷卷的橡木棉绳正从他衣服里的大卷轴上慢慢展开。——阿哈布缓缓从船舱的通道走来，听到皮普跟在后面。“退后，小伙子，我马上就回来。他走了！没有哪只手能比那个男孩更顺从我的意愿了……教堂的中殿？这里有什么？”“救生圈，先生。是斯塔巴克先生的命令。哦，先生，小心舱口！”“谢谢你。你的棺材就放在地窖旁边。”“先生？舱口？哦，原来如此，先生。” “你不是做假肢的吗？看，这截残肢不是来自你的作坊吗？”“我想是的，先生。那金属套还合适吗，先生？”“还算不错。那你不是也兼营丧葬业吗？”“是的，先生。我曾经把这块木头加工成棺材，用来安放基克格，但现在他们让我把它改成别的东西。”“那么告诉我，你难道不是一个极其贪婪、爱管闲事、喜欢垄断一切的异教徒老混蛋吗？今天做假肢，明天又做棺材，后天还要用那些棺材来制作救生圈。你和那些神明一样毫无原则，什么活儿都干。” “但我并没有什么恶意，先生。我只是照自己认为对的方式行事罢了。”“又是那些神明。听着，你在制作棺材时难道从不唱歌吗？据说，泰坦们在挖掘火山口时也会哼唱一些曲子；戏剧里的掘墓人也会手持铲子边干活边唱歌。你难道从不唱歌吗？”“唱歌，先生？我会唱歌吗？哦，先生，我倒不太在乎这个。不过掘墓人会唱歌，大概是因为他的铲子里没有音乐吧。不过填塞密封材料的锤子上可就有音乐声呢。您听听看。”

“没错，那是因为棺盖上有个共鸣板；而构成共鸣板的条件就是——其下方什么都没有。不过，装着尸体的棺材发出的声音也差不多，木匠。你有没有帮忙抬过灵柩，听到棺材在进入墓地时与大门碰撞的声音？”
“唉，先生，我——”
“唉？那是什么？”
“呃，先生，那只是种感叹词而已，没什么别的含义。”
“嗯，继续说。”
“我本来想说，先生——”
“你是蚕吗？自己纺出寿衣来？看看你的胸膛吧！快点，把那些东西藏起来。”
“他往船尾去了。真是突然啊；但在热带地区，暴风雨总是来得突然。我听说加利帕戈斯群岛中的阿尔贝马勒岛正好被赤道一分为二。在我看来，那个老头也被某种‘赤道’从中间劈开了。他一直处于赤道之下——热得要命，我告诉你们！他正朝这边看——来，麻绳，快些。又开始了。这根木槌就是‘软木’，而我则是‘音乐眼镜’的教授——敲吧，敲吧！”
（亚哈自言自语。）
“有景象！有声音！灰头啄木鸟在敲打空心的树干！现在连盲人和哑人都会让人羡慕了。看！那个东西放在两个装满缆绳的容器上。那家伙真是个恶作剧高手。嗒嗒！人的时间也在流逝啊！哦！所有的物质都是如此微不足道！真正重要的，不就是那些无形的思想吗？此刻，这个象征着死亡的东西，竟因偶然变成了最濒危生命中的希望与救赎的标志。简直就像救生圈一样的棺材！它还能起到更重要的作用吗？难道从某种精神层面来说，棺材终究是一种能带来永生的工具吗？我会好好思考这个问题的。但不行。我已深陷地球的黑暗面，而它的另一面——那理论上的光明面——对我来说不过是不确定的暮光罢了。木匠，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止那种该死的声音？我要下到下面去；等我再上来时，可别让我看到那个东西。好了，皮普，我们再来仔细谈谈这件事；我从你身上领悟到了许多奇妙的哲学道理！一定有什么来自未知世界的通道通向了你体内！”

第128章：佩科德号与雷切尔号的相遇
次日，一艘名为雷切尔号的大船出现在视野中，它正朝佩科德号直冲而来，船上的甲板上挤满了人。此时佩科德号正在水中快速前进；但当那艘陌生的大船逐渐靠近时，它那巨大的帆就像被戳破的袋子一样塌了下来，船上的人也全都逃走了。
“坏消息！它带来了坏消息！”老曼克斯人低声说道。然而，还没等那艘船的船长举起喇叭发出信号，阿哈布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你看到那头白鲸了吗？”
“看到了，昨天就看到了。你们有没有看到一艘漂流的捕鲸船？”
阿哈布强压住内心的喜悦，否定了这个意外的问题。他本想立刻登上那艘船，这时那艘船的船长自己走下船来。经过几次用力拉扯后，他的船钩很快就抓住了佩科德号的主链，他随即跳上了佩科德号的甲板。阿哈布立刻认出他是个自己认识的楠塔基特人。不过两人并没有互相致意。
“它在哪儿？——没被杀死！——没被杀死！”阿哈布激动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前一天下午晚些时候，那艘船的三艘捕鲸船正在追逐一群鲸鱼，这些鲸鱼把他们带到了离船大约四五英里的地方。就在他们继续向风方向追赶时，莫比·迪克的白色背脊和头部突然从水中浮现出来，就在下风方向不远处。于是，那艘备用船只立刻被放下去追击。在顺风的情况下，这艘速度最快的船似乎成功接近了目标——至少，站在桅杆上的人能看到的就是如此。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那艘船越来越小，接着是白色水花飞溅的景象，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由此可以推断，那只鲸鱼很可能又把追赶者甩开了，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虽然有些担忧，但目前还没有真正的恐慌。

信号被设置在索具上；天色渐渐变暗，船只不得不去接回那三艘位于上风方向的船——同时还要去寻找位于完全相反方向的第四艘船。因此，这艘船不仅不得不将那艘船的命运交给时间，直到接近午夜时才采取行动，而且还得暂时与它保持更远的距离。不过，当其余船员都安全回到船上后，他们便撑起所有的帆——一层又一层地——追赶那艘失踪的船；还在炉子里生火作为信号灯，同时让其他人在甲板上警戒。尽管他们已经航行了足够远的距离，试图找到那艘船最后出现的地方；尽管他们停下来放下备用小船以便四处搜寻，但仍然一无所获；他们再次继续前进，又一次停下来放下小船，如此反复直到天亮，却依然没有看到那艘失踪船只的任何踪迹。

故事讲完后，那位陌生的船长立刻说明了他登上“佩科德号”的目的：他希望那艘船能与他自己的船一起参与搜寻工作，两艘船以大约四五英里的距离平行航行，从而覆盖更广阔的海域。

“我敢打赌，”斯塔布低声对弗拉斯克说，“那艘失踪船上的某个人偷走了那位船长的最好的外套，也许还有他的手表——他这么急切地想要拿回那些东西。谁听说过在捕鲸季里，有两艘虔诚的捕鲸船会一起去寻找一艘失踪的捕鲸船呢？看啊，弗拉斯克，看看他有多苍白——连眼睛的瞳孔都是苍白的——肯定不是外套，一定是别的东西……”

“我的儿子也在他们当中！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恳求你，求你一定要这么做！”这位陌生船长对阿哈布说道，而阿哈布此前一直冷淡地对待他的请求。“请让我租用你的船84小时吧——我愿意支付相应的费用，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的话——就84小时而已——但你必须，哦，你一定要这么做。”

“他的儿子！”斯塔布叫道，“哦，他失去的是自己的儿子！那外套和手表就不用再提了——阿哈布怎么说？我们一定要救那个孩子。”

“他昨晚已经和其他人一起淹死了，”站在他们身后的那名老曼克斯水手说道，“我都听到了，你们也都听到他们的灵魂的声音了。”

事实证明，让“雷切尔号”上的这一事件更加令人悲痛的是：不仅船长的儿子在失踪船的船员之中，而且……

与此同时，另一艘船上的船员人数也已知，但另一方面，在那段充满危险的追捕过程中，他们与自己的船只失散了。还有另一个儿子也在那里；一时间，这位可怜的父亲陷入了极度的困惑之中。直到大副本能地采取了鲸船在类似紧急情况下的常规做法——即当两艘处于危险但又彼此分离的船只之间时，应先救出人数较多的一艘船上的乘客——这种情况才得以解决。然而，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船长始终没有提及这些事情，直到亚哈的严厉逼迫之下，他才提到自己那个仍然失踪的儿子：那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小男孩，他的父亲以楠塔基特人特有的坚定而无私的父爱，早早地就让他了解这种几乎从古至今就注定属于他们家族所有人的职业所带来的种种危险与奇妙之处。实际上，楠塔基特的船长们常常会送走这么年幼的儿子，让他登上别的船，进行为期三到四年的航行，这样，他最初了解鲸鱼捕猎工作的经历就不会受到父亲那种自然而然却又过早表现出的偏心或过度担忧的影响。

此时，那个陌生人仍在恳求亚哈答应他的请求；而亚哈则像块铁砧一般屹立不动，承受着一切冲击，却丝毫没有动摇。

“我不会走的，”那人说，“除非您同意我的请求。请以您希望别人对待您的方式来对待我吧。您也有一个儿子，亚哈船长——虽然还是个孩子，此刻正安全地待在家里——也是您晚年所生的孩子……是的，您终于松口了，我看出来了——快，大家立刻准备好，让船继续前进。”

“住手！”亚哈喊道，“不要碰任何绳索！”接着他用缓慢而清晰的语气说道：“加德纳船长，我做不到。现在再拖延下去只会浪费时间。再见了，愿上帝保佑你。我必须离开。斯塔巴克先生，看看钟表，三分钟后让所有陌生人离开，然后再次调整船的方向，让船像以前一样继续航行。”

他迅速转身，面朝别处，走回自己的舱室，留下那位陌生的船长，对亚哈如此断然地拒绝他的请求感到震惊不已。加德纳则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默默地快步走向自己的船，他几乎是跳进船里的，然后返回了自己的船只。

不久，两艘船的航迹便分开了；只要那艘奇怪的船只还在视野中，就能看到它总是会在海面上的每一个小暗处来回摇晃。它的帆杆不断左右摆动；它时而逆风航行，时而又被风推着前进。与此同时，它的桅杆和帆杆上挤满了人，就像三棵高大的樱桃树，上面有孩子们在采摘樱桃一样。但从它那缓慢而曲折的航行方式来看，显然可以明白：这艘不断被浪花击打的船仍然处于困境之中。它就是拉结，因为自己的孩子不在身边而悲痛哭泣。

第129章 小屋
（阿哈布准备上甲板，皮普抓住他的手，想要跟随他。）
“孩子，我告诉你，现在不可跟随阿哈布。很快就会到那样一个时刻：阿哈布既不愿让你离开他，也不愿让你待在他身边。可怜的孩子，你身上有某种特质，我觉得它能治愈我的病。以毒攻毒——对于这次狩猎而言，我的病反而成了我最渴望得到的‘健康’。你就留在下面吧，让他们像对待船长一样服侍你。没错，你就坐在我那把螺旋椅上；还得再装个螺旋装置，这样才合适。”
“不，不，不行！您不是还有完整的身体吗？请把我当作您失去的那一条腿吧；只要踩在我身上就行，我不再要求什么了，这样我就能成为您的一部分。”
“哦！尽管有无数恶人存在，但这仍让我坚信人类永恒的忠诚——虽然我是个疯子、黑皮肤的人……不过我觉得‘以毒攻毒’也适用于他，他也会逐渐恢复理智的。”
“先生，有人告诉我，斯塔布曾经抛弃了可怜的小皮普，如今小皮普的尸骨已经发白，与他活着时那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但我绝不会像斯塔布那样抛弃您，先生。我必须跟您一起走。”
“如果你再这样跟我说话，阿哈布的决心就会动摇。我告诉你，不可能的。”
“哦，好主人啊！请不要这样，否则我会杀了您的！小心点，因为阿哈布也是个疯子。听着，你会经常听到我脚步声在甲板上回响，那样你就知道我还在那儿。现在我要离开你了。你的手！真的吗？你确实如同圆的半径与圆心般紧密相连。愿上帝永远保佑你；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愿上帝永远拯救你，无论会发生什么。”
（阿哈布离开了，皮普向前迈了一步。）
“他刚才就站在这里；我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所在的空间——但我独自一人。就算可怜的皮普也在这里，我或许还能忍受，可他不在。皮普！皮普！叮咚，叮咚！谁看到皮普了吗？他一定在这附近，我们试试门吧。什么？没有锁，也没有闩，更没有门闩，可门就是打不开。一定是有什么魔法在作祟……”

他让我留在这里：没错，还说这把破椅子是我的。那好吧，我就坐在这里，靠在船舷上，处于船的中央位置——船的龙骨和三根桅杆都在我面前。据说，我们的老水手们说，那些身穿黑色制服的海军上将们有时会坐在这里，俯视着一排排的船长和副官们。哈！这是什么？肩章！肩章！肩章们全都挤过来了！把酒壶递过来吧；很高兴见到你们；请倒满酒，先生们！真是个奇怪的感觉——一个黑人男孩为那些外套上镶着金色花边的白人服务！先生们，你们见过一个叫皮普的小黑孩吗？他身高五英尺，长得一副胆小鬼的样子。他曾从捕鲸船上跳下来过……见过他吗？没有吧！那好吧，各位船长，再倒满酒吧，让我们为所有的懦夫喝下耻辱之酒！我不会点名。让他们蒙羞吧！把一只脚放在桌子上。让所有懦夫都蒙羞吧。——哎呀！上面有象牙的声音……哦，主人！主人！您从我身上走过时，我真的感到很沮丧。但我还是要留在这里，就算船尾撞上岩石，就算岩石裂开，就算牡蛎也来和我作伴。

第130章 帽子

经过漫长而漫长的准备之后，阿哈布终于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将他的敌人逼入了海洋的深处，打算在那里彻底杀死他。此刻，他正处于那处曾经给他带来痛苦伤痕的经纬度附近；而且有艘船声称前一天还确实遭遇过白鲸莫比·迪克；再加上他之前与各种船只的相遇都表明，那只白鲸对那些追捕它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有罪——都抱有一种极其冷漠的态度。此时，这位老人的眼中流露出一种令弱小之人难以承受的神情。就像北极地区漫长的六个月黑夜中依然屹立不倒的北极星一样，阿哈布的决心也如同一道强光，始终照耀着那些处于黑暗中的船员们。这种决心如此强大，以至于他们所有的忧虑、恐惧、疑虑都不得不藏在心底，无法显现出来。

在这充满预兆的时刻，所有人为的或自然的幽默感都消失了。斯塔布不再试图微笑，斯塔巴克也不再试图忍住笑容。欢乐与悲伤、希望与恐惧，全都化为细小的尘埃，暂时被封存在阿哈布那铁一般的灵魂之中。他们像机器一样在甲板上机械地活动着，时刻意识到老人的目光正盯着他们。

但如果仔细观察他在独自一人时的样子，当他认为没有人在注视他时，你就会发现：正如阿哈布的目光让船员们感到恐惧一样，那个神秘的黑人帕萨拉的目光也同样令他感到不安——至少有时会以某种奇怪的方式影响他。费达拉身上开始出现一种诡异的氛围，他不停地颤抖，以至于其他人都对他心存疑虑，不确定他究竟是真实存在的生物，还是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在甲板上投下的影子。而那个影子似乎一直都在那里。因为即便在夜晚，也从未有人见过费达拉真正入睡或下到下面去。他总是……

数小时之久都一动不动：从不坐下或倚靠；他那苍白却令人惊叹的眼睛清楚地表明——我们这两名守夜人永远无法休息。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水手们都不得踏上甲板，除非阿哈布出现在他们面前；要么站在他的观察孔里，要么在主桅与前桅之间的甲板上来回踱步；又或者他们能看到他站在船舱的观察口处——他的脚似乎正要迈上甲板，帽子则沉重地遮住双眼；因此，无论他如何静止不动，无论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过去，他都未曾在吊床上摇摆过；然而，在那顶低垂的帽子之下，人们始终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闭上了眼睛，还是在继续专注地注视着众人；即便他如此长时间地站在那里，夜间的湿气也会在那些石雕般的衣服和帽子上凝结成露珠。被夜晚弄湿的衣服，会在第二天的阳光下干透；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他再也不进入船舱内部，需要什么就让人去取来。他在露天进食，也就是他一天中的两顿饭——早餐和晚餐；晚餐他从不碰，也不修剪胡须，那胡须长得又黑又乱，就像被风吹倒的树木的根部，虽然上部已经枯死，但根部仍继续生长着。尽管他现在的生活就是持续在甲板上守望，而那个帕西人的守望也和他一样从未间断，但这两人似乎从不对话——除非因为某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不得不交谈。虽然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但在惊恐的水手们看来，他们却像两根截然分开的柱子。白天他们偶尔会说几句话，而到了夜晚，则完全沉默，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有时，他们会在星光下相距甚远地站立数小时，阿哈布在观察口里，帕西人在主桅旁，但却始终紧紧地凝视着对方；仿佛在帕西人身上，阿哈布看到了自己被抛弃的影子；而在阿哈布身上，帕西人则看到了自己被舍弃的本体。然而，不知为何，阿哈布——以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展现给下属的真正形象来看——似乎是个独立的主人，而帕西人只是他的奴隶。不过，他们似乎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在一起，有个看不见的暴君在驱使着他们；那个瘦弱的影子……

在坚固的船肋旁。无论那个帕西人是什么身份，他的船体结构都是极其坚固的——就像阿哈布的船一样。
当黎明刚露出微弱的光芒时，就能从船尾听到他那低沉的声音：“把人放到桅顶上去！”一整天，直到日落之后、暮色降临后，每隔一小时，随着舵手敲钟的声音，还是能听到同样的命令：“看到了什么？快报！快报！”
然而，与那些寻找孩子的雷切尔相遇三四天后，仍然没有看到任何鲸鱼的踪迹。这个狂热的老人似乎开始怀疑自己船员的忠诚度了；至少，除了那些异教徒式的鱼叉手之外，他几乎不信任其他人。他甚至怀疑斯塔布和弗拉斯克会不会故意隐瞒他所要寻找的景象。不过，如果这些真的是他的疑虑的话，他也很聪明地没有把它们说出来，尽管他的行为似乎在暗示着这些疑虑。
“我要亲自看到那只鲸鱼，”他说。“没错！阿哈布必须得到那枚双倍金币！”于是他亲自用篮子做成一个装置，再派一个人拿着一块滑轮，将绳子固定在主桅顶端。他接过绳子的两头，一端系在自己的篮子上，另一端则准备用来固定在栏杆上。完成后，他仍握着那端绳子，站在固定装置旁边，环视着身边的船员们，目光在达古、基奎格、塔什特戈身上停留了许久，却避开了费达拉。接着，他将坚定的目光投向大副，说道：“把绳子拿好，先生——我把它交给你了，斯塔巴克。”随后，他坐进篮子里，示意他们把他吊到高处。最终由斯塔巴克负责固定绳子，而他则站在附近。就这样，阿哈布一只手紧紧抓住主桅，凝视着方圆数英里的海面——前方、后方、左侧、右侧——尽收眼底。
当水手在高空、几乎没有任何立足之处的地方进行作业时，他们会被吊到那里，依靠绳子来维持平衡。在这种情况下，绳子的另一端始终由专人负责看管。因为在那样复杂的索具系统中，从甲板上很难准确判断出各根绳子的位置，所以必须有人专门负责看管它们。

每隔几分钟，这些绳索就会从固定装置上被抛下。如果没有专人看守，一旦船员因疏忽而让那些被吊起的绳索掉入海中，那无疑是一场灾难。因此，亚哈的这种做法其实并不罕见；唯一奇怪的是，斯塔巴克几乎是唯一一个敢于轻微反抗他的人——而且他似乎也怀疑过斯塔巴克在警戒任务上的忠诚度。可奇怪的是，亚哈却选择了他作为看守人，将自己的一生交到这样一个他本不信任的人手中。

第一次，亚哈站在高处时，还不到十分钟，就有那只红嘴的凶猛海鹰出现了。这类鸟经常在这些纬度地区靠近捕鲸船的桅顶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那只鸟在他的头顶周围飞来飞去，速度极快，难以追踪其轨迹。接着它突然冲向空中一千英尺的高处，然后又螺旋式下降，继续在他头顶盘旋。

但亚哈的目光始终盯着遥远昏暗的地平线，似乎没有注意到那只野鸟。实际上，其他人也不会太在意，因为这本就是常见现象。只是现在，几乎任何稍加留意的人都会从每一个景象中看出某种隐含的意味。

“您的帽子，先生！”站在后桅顶端的西西里水手突然喊道。他位于亚哈的正后方，虽然位置稍低一些，中间还有相当大的空隙。

但那只黑鹰的翅膀已经出现在老人眼前，长长的钩状喙也近在咫尺。随着一声尖叫，那只黑鹰带着猎物飞走了。

据说，有一只鹰在塔克文头上盘旋了三圈，随后塔克文摘下帽子再戴回去，他的妻子塔纳奎尔便宣称塔克文将成为罗马的国王。不过，只有重新戴上帽子，这个预兆才会被视为吉兆。

亚哈的帽子再也没有找回来。那只野鹰带着帽子继续飞着，远远地飞到了船头前方，最终消失了。在它消失的地方，可以隐约看到一个小黑点从那么高的地方坠入海中。

第131章：佩科德号与“欢乐号”相遇
佩科德号继续向前航行；波涛起伏，日子一天天过去；救生艇依旧轻轻摇晃着。这时，另一艘船出现了，它的名字叫“欢乐号”，不过这个名字实在不合适。当那艘船逐渐靠近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它那宽大的横梁上——在某些捕鲸船上，这种横梁高约八九英尺，用于放置备用船只或那些已损坏的船只。
在“欢乐号”的横梁上，可以看到曾经属于捕鲸船的破碎的白色船板以及一些碎裂的木片。透过这些残骸，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艘船的轮廓，就如同透过一具剥了皮、半散架且正在腐烂的马的骨架一样。
“你见过那头白鲸吗？”
“看！”面容消瘦的船长从栏杆上指着那艘残骸说道。
“你杀过它吗？”
“还没有那种能够杀死它的鱼叉。”对方悲伤地回答，同时瞥了一眼甲板上的那个圆形吊床，几名水手正在忙着缝合它的边缘。
“还没有？”亚哈夺过珀斯手中的铁器，大声说道：“看吧，楠塔基特人！我手中握着它的死期！这些鱼叉是用鲜血和闪电淬炼而成的；我发誓要再在那头白鲸最痛苦的地方，让它们再次经历淬炼！”
“那么，愿上帝保佑你吧，老人家——你看，”他指着那个吊床说，“我埋葬的只是五个人中的一个而已，他们昨天还活着，可到了晚上就死了。只有这个人是我亲自埋葬的；其他人则是在死前就被埋葬了。你们现在正航行在他们坟墓之上。”然后他转向自己的船员们：“准备好了吗？把木板放到栏杆上，把尸体抬起来……哦，上帝啊！”他双手举向那个吊床，继续说道：“愿复活与生命……”
“向前！掌舵！”亚哈立刻命令他的船员们。

但刚刚启动的“佩科德号”速度实在不够快，无法避开尸体落入海中时所发出的水花声；它的速度确实慢得惊人，以至于那些飞溅出的气泡还溅到了船体上，仿佛在给船体进行一场“洗礼”。当阿哈布从那艘沮丧的“德尔莱特号”旁驶过时，“佩科德号”船尾悬挂着的那个奇怪的救生圈显得格外醒目。“哈！看那儿！大家快看！”有人发出充满预兆的声音。“徒劳无功啊，你们这些陌生人，你们只是在为我们举行一场悲惨的葬礼罢了；你们只不过用船舷来示给我们看你们的‘棺材’而已！”

第132章：交响曲
那是晴朗的钢蓝色日子。天空与海洋在一片蔚蓝中几乎难以区分；只有那清澈纯净、柔和如女性的空气，以及那强劲有力、如同男子般的海洋——它的波浪起伏着，犹如沉睡中的参孙的胸膛。
在高处，雪白的翅膀不时掠过，那是那些无斑点的小鸟的翅膀，它们代表着空气中温柔的思绪；而在深邃的蓝色海洋深处，则有巨大的鲸鱼、剑鱼和鲨鱼游动，它们则象征着海洋中强烈、狂暴且充满杀意的情绪。
尽管两者存在如此鲜明的对比，但实际上这种对比仅体现在色调与阴影上而已；它们本质上是一体的，唯有性别上的差异才将它们区分开来。
高悬天际的太阳，宛如一位王者，为这温柔的空气与汹涌的海洋带来光明，就如同新娘为新郎带来光彩一般。在地平线上，那种柔和而微动的景象——在赤道地区尤为明显——象征着新娘满怀爱意与信任地将自己交付给新郎的情景。
阿哈布站在清晨的阳光下，他的面容扭曲、布满皱纹，眼神却如炭火般灼热，依旧在毁灭的灰烬中闪烁着光芒。他抬起那破碎的额头，望向那如天堂般的少女的额头。
哦，永恒的纯真与蔚蓝的清澈！那些在我们周围飞舞的隐形飞鸟！空气与天空中的美好童年啊！你们怎会不知道古代阿哈布所承受的痛苦呢？我也曾见过小米里亚姆和玛莎，她们是那些笑容满面的小精灵，无忧无虑地在年迈的父亲身边嬉戏，玩弄着他脑部烧伤后留下的那些卷曲的头发。
阿哈布缓缓走过甲板，俯身看向水中自己的倒影，试图看清更深处的景象。然而，空气中那迷人的香气终究暂时驱散了那些阴郁的气息。

他灵魂深处的那份喜悦与幸福，那令人愉悦的天空，终于抚摸着他、安慰着他。那个长久以来充满残酷与阻挠的继母般的世界，此刻却用温柔的臂膀拥住了他那倔强的脖子，似乎在为他欢欣地哭泣，仿佛在为一个无论多么任性、犯错的人，她依然愿意伸出援手并给予祝福。亚哈从低垂的帽子下滴下一滴眼泪，落入海中；而整个太平洋也难以容纳如此珍贵的那一滴泪水。

斯塔巴克看到了那位老人，看到他如何沉重地倚在船边；他仿佛能听到从宁静的海面深处传来的无尽哀泣声。他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老人或被其注意到，但仍慢慢靠近他，站在那里。

亚哈转过身来。

“斯塔巴克！”

“先生。”

“哦，斯塔巴克！风很温和，天空也很美好。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如此美好的日子里——我捕获了我的第一头鲸鱼——一个18岁的年轻捕鲸手！那是40年前的事了！40年来我一直从事捕鲸工作，经历了无数艰辛、危险和风暴！40年来我一直生活在无情的海上！40年来，亚哈一直远离宁静的陆地，与深海中的恐怖生物作斗争！没错，斯塔巴克，在这40年里，我只有3天是在陆地上度过的。当我回想起自己所过的生活时，那真是孤独而荒凉的生活；我就像一个被围墙围住的独居者，几乎无法接受来自外界的任何同情——哦，真是疲惫不堪！这种孤独的指挥生涯简直就像奴隶生活一样！以前我并不完全明白这一切，现在才意识到——40年来，我吃的都是咸得发干的食品，这正好象征着我生活的贫瘠状况！而那些最贫穷的农民每天都能吃到新鲜的水果，而我却只能吃那些已经发霉的面包……我离开了那个我在50多岁时娶的年轻女子，第二天就启程前往合恩角，我的婚姻生活中只留下了一个痕迹而已……妻子？与其说是妻子，不如说她是个丈夫还活着的寡妇！没错，斯塔巴克，当我娶她的时候，我就已经让她成了寡妇。从那以后，我就陷入了疯狂的状态，怒火中烧，血液沸腾，眉头紧锁，为了追捕猎物，我疯狂地追逐着它们——简直就像个恶魔而非人类！唉，真是40年的愚蠢行为啊！”

老傻瓜，阿哈不就是个老傻瓜吗？为何还要继续这场追逐？为何要让手臂因划桨而疲惫不堪、无力动弹？阿哈现在又怎么就比别人更富有、更优秀了呢？看啊……哦，斯塔巴克！背着这么沉重的负担，我的一条腿差点就被夺走了，这难道不难受吗？把我的白发拨到一边吧，它们遮住了我的视线，让我仿佛要哭出来。如此灰白的头发，只可能从灰烬中长出来罢了！不过，斯塔巴克，我看起来真的那么老了吗？我感到极度虚弱、身体弯曲，仿佛是亚当，在失去乐园后的漫长岁月里蹒跚前行。上帝啊！让我的心碎吧！让我的大脑崩溃吧！真是可笑至极——为了一头灰白的头发而如此痛苦，我究竟活了多久，才换来这样的结局？靠近点，斯塔巴克，让我看看人的眼睛吧；那总比凝视大海或天空要好，也比凝视上帝要好。以那片绿色的陆地、那明亮的炉石起誓，那简直就像一面魔镜——我在你眼中看到了我的妻子和儿子。不，不要下去！当我被烙上印记、继续追捕白鲸时，你不必冒这个险。不，不行！因为我在这双眼睛中看到了遥远的家园！

“哦，我的船长！我高尚的船长！您的心真是无比伟大啊！为何还要去追捕那只可恶的鱼呢？带我离开这里吧！让我们逃离这片危险的水域，回到家中去！斯塔巴克的妻子和孩子也是他的亲人——他们是他年轻时结交的兄弟、姐妹般的伙伴；而您的妻子和孩子，也是您晚年时深爱的家人啊！快走吧！立刻改变航向吧！哦，我的船长，我们多开心啊，又能再次回到楠塔基特岛了！我想，那里应该也有像今天这样美好的蓝天吧。”

“确实如此。我曾经见过——在夏天的早晨。差不多在这个时候——没错，现在正是他午睡的时间——那个男孩会醒来，坐起来，他的母亲会告诉他关于我的事，那个食人的老家伙的事；我会继续在深海中航行，但最终还是会回来再和他跳舞的。”

“那是我的玛丽，我的宝贝女儿！她承诺过，每天早上都会带我的儿子到山上，让他能最先看到父亲的船帆。好了，够了！我们现在就要前往楠塔基特岛了！来吧，船长，快规划好航线，让我们出发吧！看，从窗户里可以看到那个男孩的脸，还有他在山上的手！”

但亚哈却移开了视线；他如同那棵枯萎的果树一般颤抖着，将自己最后的、已经干枯的“苹果”扔到了地上。
“那究竟是什么？那是个怎样的、无名的、难以理解的、超自然的存在？是哪个狡诈的、隐秘的主宰在指挥我？是哪个残忍无情的人在逼迫我？为何我要违背自己所有的本能与渴望，不断逼迫自己、挤压自己、困住自己？为何要不顾一切地去做那些我自己内心根本不敢去做的事？是亚哈吗？是我自己吗？还是上帝在操控着我的手臂？可是，如果那巨大的太阳也无法自行移动，只能像天上的仆人一样运转；如果每一颗星星也必须依靠某种无形的力量才能旋转，那么这颗小小的心脏又怎能跳动，这颗小小的大脑又怎能思考呢？除非是上帝在让心脏跳动、让大脑思考、让生命延续，而不是我。天啊，人类啊，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停地旋转，就像那边的绞盘一样，而命运就是操纵它的手。而那边，还有那片微笑的天空，以及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看啊，那只白鳍鱼！是谁让它去追逐那只飞鱼的呢？杀人犯们会去往何处？当审判者本人也被拖上法庭时，谁来定罪呢？不过现在风很轻，天空也很平静，空气里仿佛带着远处草地的香气；斯塔巴克，他们一定是在安第斯山的山坡上割草，那些割草的人此刻正躺在新割下的草堆中睡觉。睡觉？没错，无论我们如何辛勤劳作，最终都得在田野上入睡。在绿意盎然之中沉睡，就像去年被丢弃在半割过的草堆里的镰刀一样——斯塔巴克！”
但那名水手因绝望而脸色苍白如死人，悄悄地逃走了。亚哈走过甲板，想看看另一边，却突然看到水中有两双凝视着他的眼睛。费达拉则一动不动地靠在同样的栏杆上。

第133章 追捕——第一天
那晚，值夜班时，老人像往常一样从他倚靠的舱口走出来，来到自己的观察点。他突然猛地探出头，像一只机敏的船用犬在接近某个荒凉岛屿时那样，深深地嗅着海风。他断言附近一定有鲸鱼。不久之后，那种活着的抹香鲸会散发出的特殊气味便被所有值班人员察觉到了；当他们检查了罗盘、风向标，并尽可能确定气味的来源方向后，亚哈立刻下令稍微改变船只的航向，同时收起部分帆布。
这些决策的明智之处在黎明时分得到了证明——他们看到正前方海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光滑如油般的轮廓，其边缘的波纹则类似深急流入口处那些经过打磨的金属状痕迹。
“所有人到桅顶上去！立刻集合！”
达古用三根棍子猛击前甲板，以惊人的速度将睡梦中的人唤醒，他们几乎立刻就拿着衣服出现了。
“你们看到了什么？”亚哈仰面望着天空问道。
“什么也没看到，先生！”有人回答道。
“把所有的帆都升起来！左右两侧的帆也要升起来！”
所有帆都升好后，他解开了用来将他吊到主桅顶端的救生绳。不一会儿，他们就把他吊了上去。当他爬到三分之二的高度，透过主帆与上层帆之间的空隙向前望去时，他突然发出一声类似海鸥的叫声：“它在那儿！就是它！像雪堆一样的隆起物——那是白鲸！”
这一声呼喊似乎立刻被另外三名瞭望员所响应，甲板上的众人纷纷冲向索具，想要一睹那只著名的鲸鱼。

他们苦苦追寻已久的那头鲸鱼。此刻，阿哈布终于找到了最佳观测位置——比其他瞭望者高出几英尺，塔什特戈则站在他正下方的最上层桅杆顶端，因此那个印第安人的头部几乎与阿哈布的脚后跟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从这个高度，他们可以看到前方约一英里处的那头鲸鱼：每当海面波动，它那高耸且闪闪发光的背脊就会显现出来，同时还会不时地将水柱喷射到空中。对于那些轻信的人而言，那水柱似乎就是他们很久以前在月光照耀下的大西洋和印度洋中所见过的那一样。

“你们之前就没有看到它吗？”阿哈布向周围站着的众人喊道。

“我几乎在阿哈布船长看到的同一时刻就看到了它，先生，我当时就大声喊了出来。”塔什特戈说道。

“不是同一时刻；不，那枚金币是我的，命运把那枚金币留给了我。只有我能最先找到那头白鲸。看，它又在喷水了！又喷了一次！还有！又来了！”他用缓慢而持续的语调喊着，节奏与鲸鱼喷水声的间隔相吻合。“它要发出声音了！收起前帆！放下最上层的桅帆！三艘小船准备出发。斯塔巴克先生，记住，留在船上，掌控好船只。掌舵！稍微调整方向！好了，稳住，伙计！看，它的鳍出现了！不，不是，只有黑色的水花！所有小船都准备好了吗？随时可以出发！斯塔巴克先生，快把我放下去——快一点！”说完，他从空中滑落到甲板上。

“它正朝背风方向前进，先生，”斯塔布喊道，“直接远离我们；它应该还没看到我们的船。”

“闭嘴，伙计！抓紧扶手！用力掌舵！把船稳住！好极了！小船们，出发吧！”

很快，除了斯塔巴克的那艘船之外，其他所有的船都被放下了；所有的船帆都被展开，划桨者们也开始奋力划动，船只以极快的速度向背风方向驶去，而阿哈布则带领着大家一起追击。费达拉那双凹陷的眼睛中闪烁着死一般的微光，他的嘴角露出可怕的扭曲表情。

那些船就像没有声音的鹦鹉螺壳一样，在海面上快速前行；不过它们接近敌人的速度却很慢。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海面变得更加平静，仿佛有一层地毯覆盖在波涛之上，宛如一片宁静的午间草地。最终，这位屏息以待的猎手已经如此接近那只看似毫无戒心的猎物，以至于它能清楚地看到那只鲸鱼那耀眼的背脊。

它清晰可见，仿佛独立的物体般在海面上滑行，周围始终环绕着细密、柔软的绿色泡沫。他还能看到它那略微凸出的头部上那些巨大的褶皱。在它的前方，广阔而起伏的海面上，有它宽阔如奶白色的额头所投下的闪亮白色阴影，那阴影伴随着轻柔的波纹缓缓移动；而在它的后方，蓝色的海水则不断流入它身后形成的“山谷”之中。两侧则不断有明亮的气泡在它身旁跳跃。然而，这些气泡很快又被数百只轻盈的鸟儿打破——它们时而在海面上飞翔，时而又停歇下来。就像从画着图案的船身上伸出的旗杆一样，那只白色鲸鱼背上也有一根高大的、已经断裂的长矛；偶尔，那些轻盈的鸟儿会停歇在这根长矛上，像华盖一般笼罩着鱼类，它们的长尾羽毛则像旗帜一样飘扬着。

那只滑行的鲸鱼散发着一种温和而愉悦的气息，仿佛在快速移动中仍保持着宁静与安详。它并非那种带着欧罗巴逃离的白色巨牛朱庇特——那只眼睛里充满欲望，一心想要占有那个少女的巨兽；它也不是那种以惊人的速度向克里特的婚礼现场前进的朱庇特，更不是那位至高无上的神明！没有任何事物能比得上这只白色鲸鱼的美妙与庄严。

在它那光滑的体表上，随着海浪的起伏，那些诱人的景象不断出现又消失。难怪有些猎人会被这宁静的美景所吸引，试图攻击它，但他们最终发现，这种宁静其实不过是暴风雨的伪装罢了。哦，鲸鱼啊！你如此平静地滑行着，对于那些第一次见到你的人来说，无论你之前曾经欺骗或摧毁过多少人，他们都会被你的美貌所折服。

就这样，莫比·迪克在热带海洋的宁静之中前行，海浪的拍打声因极度的愉悦而停止了。它始终隐藏着自己水下躯体的恐怖模样，也完全遮住了它那扭曲而可怕的颚部。不过不久之后，它的头部便慢慢从水中升起；刹那间，它那如大理石般的身体形成了一个高高的拱形，就像弗吉尼亚州的天然桥一样。它挥动着身上的鳍，发出警告的信号，然后再次消失在视线之外。

那些白色的海鸟在阿哈布留下的那片波涛汹涌的水面上徘徊不去。三艘船的船桨都收了起来，帆也随风飘扬着，它们静静地漂浮着，等待着白鲸的再次出现。“一小时吧。”阿哈布站在船尾，凝视着鲸鱼所在之处之外的那片昏暗的蓝色水域。不过这仅仅是一瞬间而已——他的目光又开始在水中四处搜寻。风势渐渐变大，海面也开始起伏起来。“那些鸟！那些鸟！”塔什特戈喊道。那些白色的海鸟排成长长的队伍，就像苍鹭展翅飞翔一样，向阿哈布的船飞来。当它们飞到离船几码远的地方时，便在水面上盘旋着，发出欢快而充满期待的声音。它们的视力比人类更为敏锐；阿哈布却无法在水中发现任何迹象。然而，当他继续向下凝视时，突然看到一个不超过白鼬大小的白色物体，它以惊人的速度上升，而且越升越大，最终露出了两排长长的、弯曲的白色牙齿，从那看不见的海底浮现出来。那是白鲸张开的嘴巴和卷曲的下颌；它庞大的身躯仍然与蓝色的海水融为一体。那只发光的嘴巴就像一座敞开的大理石坟墓，阿哈布立刻用舵桨将船转向，避开这个可怕的怪物。接着，他让费达拉与他交换位置，自己则走到船头，拿起珀斯的鱼叉，命令船员们握紧船桨，准备应对后续情况。由于船及时绕轴转动，它的船头在鲸鱼还在水下的时候就朝向了鲸鱼的头部。但似乎察觉到了这一计谋，白鲸凭借着人们所认为的那种邪恶的智慧，瞬间移动到了船的下方，将它那卷曲的头部伸进了船体里。鲸鱼以一种类似鲨鱼的姿态侧躺着，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船头整个含在嘴里，它那又长又窄的卷曲下颌则高高翘起，其中一颗牙齿还卡在了牙缝中。鲸鱼口腔内部的蓝白色……

那巨大的下颚距离亚哈的头部仅有六英寸左右，甚至更近。就着这个姿势，白鲸像一只残忍的猫戏弄老鼠一般摇晃着那艘脆弱的雪松木船。费达拉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双臂交叉在胸前；而那些皮肤呈虎黄色的船员们则争先恐后地试图赶到船尾。此时，随着鲸鱼以这种恶魔般的方式戏弄着这艘注定要毁灭的船只，船体不断上下晃动；由于鲸鱼的躯体浸在船体下方，人们无法从船头方向攻击它——因为船头几乎已经处于鲸鱼的体内了。与此同时，其他船只也像面对无法承受的危机一般被迫停了下来。就在这时，疯狂的亚哈因敌人如此近在咫尺、且自己还活生生地被困在所憎恨的巨口中而怒不可遏。他狂怒地用双手抓住那根长骨，试图将其从鲸鱼的口中扯出来。然而他的努力都是徒劳的——那只巨大的下颚从他手中滑落，脆弱的船舷弯曲、断裂，随后两只下颚如同巨大的剪刀一般继续向船尾移动，将船只彻底一分为二，然后再次固定在海中，位于两块漂浮的残骸之间。那些残骸渐渐漂开，断裂的船身末端低垂着，船尾的船员们则紧紧抓住船舷，试图用桨将它们固定在一起。在船只被完全撕裂之前的那一刻，亚哈最先察觉到了鲸鱼的意图——因为它抬起了头，这一动作暂时让它松开了对船只的掌控。就在那时，他试图最后一次把船只从鲸鱼的口中推出来。但结果只是让船只进一步滑入鲸鱼的口中，同时船只也倾斜了过来，亚哈因此从鲸鱼的口中掉了出来，脸朝下倒在海面上。莫比·迪克则从猎物身边退开，停在稍远的地方，它那长长的白色头部在波浪中上下起伏，同时整个身体也在缓慢旋转。当它那布满皱纹的巨大额头露出水面时——大约有二十多英尺高——上涨的浪花便猛烈地冲击着它的额头，将水花抛向空中。就像在暴风雨中，那些尚未被完全压制的海浪只会从埃迪斯通岩的底部反弹出来，然后胜利地越过岩顶，继续向前涌去。

*这种动作是抹香鲸所特有的。它之所以被称为“俯冲动作”，是因为其姿态类似于前文所述的那种用于攻击的上下起伏的动作。通过这种动作，抹香鲸能够最全面地观察周围的一切物体。但很快，莫比·迪克又恢复了水平姿态，快速地在遇难船员周围游动，身后留下一道道横向搅动的水花，仿佛在为下一次更致命的攻击做准备。看到那艘破碎的船，它似乎变得狂怒不已，就如同《马加比传》中安条克的大象面前散落的葡萄与桑葚汁一般。与此同时，亚哈被抹香鲸那嚣张的尾巴溅起的泡沫几乎淹没，身体也因重伤而无法游泳——尽管他仍能在如此剧烈的漩涡中保持浮力；无助的亚哈的头部就像一个随时可能被轻微冲击就炸裂的气泡。从那艘船残破的船尾处，费达拉漠不关心地注视着他；而另一端的船员们则根本无力救助他，他们自己也得先保住性命。因为那头白鲸的模样实在可怕，它划出的圆圈也快得惊人，看起来仿佛要从水平方向俯冲下来攻击他们。虽然其他船只并未受损，仍停在那附近，但他们不敢靠近那个漩涡进行攻击，因为那样做可能会让那些处于危险中的船员——包括亚哈在内——立刻丧命，而他们自己也无法逃脱。于是，他们只能用紧张的目光注视着那个可怕区域的边缘，而该区域的中心此刻正是那位老人的头部。与此同时，这一切早就被船上的桅顶上的人看在了眼里；他们调整好船帆的方向，朝事发现场驶去，现在距离已经非常近了，以至于水中的亚哈还能向他们呼喊：“继续前进！”但就在那一刻，莫比·迪克掀起的巨浪将他击倒。不过他又挣扎着重新浮出水面，站在一个高高的浪头上，大声喊道：“继续追击那头鲸鱼！把它赶走！”“佩科德号”的船头指向目标，它成功打破了那个可怕的包围圈，将白鲸与其猎物分开。当白鲸闷闷不乐地游走时，那些船只立刻赶去救援。亚哈被拖进斯塔布的船上，他的眼睛充血、视线模糊，皱纹间沾满了海水；长期以来的极度紧张终于让他体力耗尽。

他无助地接受了身体的命运：有一段时间，他一直躺在斯图布的船底，仿佛被大象群踩在脚下一般。远处传来他无声的哀号，那声音犹如来自深谷中的凄厉声响。然而，这种极度的身体痛苦反而让他的苦难更快结束。有时候，一颗伟大的心会在瞬间凝聚成一次剧烈的痛苦，而这痛苦其实不过是那些分散在普通人生中的微弱痛苦的总和罢了。因此，尽管每颗这样的真心所承受的痛苦都很短暂，但如果命运如此安排，那么它们一生中所经历的痛苦加起来便足以构成一个充满苦难的时代——因为即便在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痛苦之中，那些高贵的灵魂也蕴含着所有卑微之人的痛苦。

“鱼叉呢？”亚哈半坐起身来，用一只弯曲的手臂支撑着身体，问道，“它还安全吗？”

“是的，先生，因为它不是用箭射出的，就是这个了。”斯图布说着，把鱼叉拿给他看。

“把它放在我面前——还有谁失踪了吗？”

“一、二、三、四、五——原来有五支桨，先生，现在也只有五个人了。”

“那就好。帮帮我，我要站起来。看，我看见他了！他还在向左舷方向游去；那喷水声真是惊人！别碰我！亚哈的血液又开始沸腾了！升起帆来，划桨，掌舵！”

通常情况下，当一艘船被击沉后，它的船员会被另一艘船救起，然后帮助那艘船继续追赶。现在也是这样。不过，这艘船的动力终究比不上鲸鱼的力气，因为那只鲸鱼的每个鳍似乎都发挥了三倍的力量，它的游动速度之快表明，如果继续在这种状况下追赶下去，这场追逐将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甚至毫无希望可言。而且，也没有任何船员能够承受如此长时间的持续高强度劳动——这种辛苦只有在短暂的瞬间才能忍受。于是，就像有时发生的那样，那艘船成了追赶鲸鱼的最佳手段。于是，那些小船立刻朝那艘船靠去，很快就把那艘破船的两部分固定在了船上，然后把所有东西都搬到船上，把帆高高竖起来。

它用那些像信天翁双节翅膀般的帆将身体向两侧伸展；“佩科德号”则跟在“白鲸号”的背风处前进。每隔固定的时间，人们就会从桅顶上看到那只鲸鱼喷出的水柱；一旦确认它又沉入水中，亚哈便会耐心等待，手持罗盘在甲板上来回踱步。当规定的时间一到，他就会开口问道：“现在那枚金币该归谁？看见它了吗？”如果得到“没有，先生！”的回答，他立刻命令把那枚金币抬到他的位置上。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亚哈时而站在高处一动不动，时而又在甲板上焦躁不安地踱步。他走着走着，除了向高处的人喊话、命令他们把帆升得更高或展开得更宽之外，便不再出声。在他低垂的帽子下，他每次经过那艘被丢弃在甲板上的破船时，都会看到那艘船已翻倒，船头破碎，船尾亦已粉碎。最后，他在那艘船前停了下来；就像原本就阴云密布的天空里又飘来更多乌云一样，老人的脸上也浮现出更加阴郁的神情。斯塔布看到他停了下来，或许是想证明自己依然坚强，从而在船长心中保持自己的地位，于是他走上前去，看着那艘破船说道：“那头驴拒绝吃的蓟草，因为它的刺太尖锐了，先生；哈！哈！”“在废墟前还笑，真是没良心！伙计，我早知道你很勇敢，但你现在的行为简直像个胆小鬼。在废墟前既不该呻吟，也不该笑。”“是的，先生，”斯塔巴克走近说道，“这是个庄严的场景，也是个不祥之兆。”“不祥之兆？查字典吧！如果神灵想要直接与人对话，他们一定会坦诚相告，而不会摇头晃脑地给出些莫名其妙的暗示。走开！你们俩就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极端：斯塔巴克是斯塔布的反面，而斯塔布则是斯塔巴克的反面；你们俩代表了所有人类，而亚哈则独自站在茫茫人海之中，周围既没有神灵也没有人类！好冷啊，我发抖了！怎么样？上面的人，看见它了吗？不管它每秒喷水十次，都要继续大声报出来！”

这一天即将结束，只有他金色长袍的下摆还在沙沙作响。天色很快就要完全变暗了，但那些守望的人依然没有离开岗位。“先生，现在看不清那个喷口了——太黑了！”有声音从空中传来。“上次看到它时，它是朝哪个方向行驶的？”“和之前一样，先生——直接朝向背风处。”“很好！现在是夜晚，它的速度会变慢。斯塔巴克先生，把帆降下来吧。我们绝不能在黎明前追上它；它正在航行中，可能会暂时停下来。掌舵！让船始终迎风行驶！——上来！下来！——斯塔布先生，派人到前桅顶端去，确保那里有人值守直到天亮。”接着，他走向主桅上的那枚金币：“各位，这些金子是我的，因为是我挣来的；但我会让它们留在这里，直到白鲸被杀死为止。到那时，谁先杀死那只白鲸，这些金子就归那个人所有；如果那天我还是能杀死它，那么这些金子的十倍将会分给在场的所有人！现在，你们可以离开啦——甲板就交给你们了，先生！”说完，他站在舱口处，微微低头，一直待到黎明，偶尔会起身看看夜色如何流逝。

第134章 追捕——第二天
天刚亮，三根桅杆上又立刻有了人驻守。
“看到它了吗？”等光线稍亮一些后，亚哈问道。
“什么也没看见，先生。”
“全体上船，立刻起航！它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把顶帆升起来！唉，那些帆本应整夜都保持展开状态。不过没关系，现在只是为最后的冲刺做准备罢了。”
需要说明的是，这种日夜不停地追捕特定鲸鱼的行为，在南海的捕鱼业中其实并非罕见之事。因为纳坦克特岛的渔民们拥有惊人的技巧、丰富的经验以及无与伦比的自信；他们只需观察上次见到那只鲸鱼时的情况，就能在特定情况下准确预测它在看不见时会朝哪个方向游动，以及其行进速度。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如同领航员一样：当即将失去对海岸线的视线时，虽然知道海岸的大致走向，也希望能尽快回到那里，但需要找到更准确的地点；于是领航员会借助指南针，确定当前能看到的海角的精确方位，从而更准确地找到那个遥远的、看不见的海角。渔民们也是用同样的方法来追踪鲸鱼：在白天的几个小时里持续跟踪并记录鲸鱼的行踪，而当夜幕降临、视线被遮住时，对于经验丰富的渔民来说，鲸鱼在黑暗中的行进路线几乎和领航员所知道的海岸线一样清晰可辨。因此，对于这些技艺高超的渔民而言，那看似转瞬即逝的鲸鱼踪迹，其实和固定的陆地一样可靠。就像现代铁路上的巨型列车，人们可以通过手表精确掌握它的行驶速度，轻松判断哪趟列车会在某个时间到达某个地点一样。

小时；即便如此，有时这些楠塔基特人也会根据那头深海巨兽的速度来估算时间，然后心想：再过若干小时，这条鲸鱼就会游出两百英里，大概会到达某个特定的纬度或经度。不过，要想让这种估算真正准确，风和海况必须站在捕鲸人的这边；因为对于那些被困在原地或受风阻的水手来说，就算知道自己距离港口恰好是九十三又四分之一里格，又有什么用呢？从这些描述中，可以推断出许多与捕鲸相关的微妙之处。

船只继续前进，在海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就如同未击中的炮弹变成了犁头，把平坦的海面翻了个个底朝天。“该死的！”斯塔布喊道，“甲板上的这种快速移动真让人腿脚发麻、心慌意乱。这艘船和我可是最棒的搭档啊！哈哈！快有人把我抬起来，让我脸朝下扔进海里去——因为我的脊椎简直就像船的龙骨一样！哈哈！我们前进的速度快得连灰尘都留不下！”

“它又在喷气了——就在正前方！”这时，桅顶上的人喊道。

“没错！”斯塔布叫道，“我就知道你逃不掉——继续喷吧，让你的喷气口裂开吧，哦，鲸鱼！就连魔鬼都在追你呢！继续喷吧——让你的肺都爆裂吧！亚哈会像磨坊主关闭水闸一样，堵住你的血液流动！”

斯塔布的话几乎代表了所有船员的想法。此时，追逐的狂热已经让他们兴奋不已，就像陈年葡萄酒重新焕发活力一般。他们之前可能有的那些恐惧与不安，不仅因为对亚哈的敬畏而被抛到脑后，而且还被彻底打散，就像胆小的草原野兔在强大的野牛面前四散奔逃一样。命运之神已经掌控了他们的灵魂；加上前一天所经历的种种危险、昨晚的煎熬，以及他们那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航行方式，这一切都让他们的斗志愈发高涨。那股让船帆鼓起巨大风帆、以无形之力推动船只前进的风，似乎就是那种将他们束缚在追逐之路上的无形力量的象征。

他们其实只是一个人，而非三十个人。因为他们都在这同一艘船上；尽管这艘船是由各种截然不同的材料构成的——橡木、枫木、松木；铁、沥青、麻绳——但所有这些材料都在那个坚固的船体中融为一体，而在长长的中央龙骨的引导下，这艘船得以稳定地前进。同样地，船上每个人的个性——这个人的勇气、那个人的恐惧；罪恶感与负罪感，以及各种不同的情绪——也都融合成了一个整体，共同朝着那个致命的目标前进，而他们的领袖亚哈正是指向那个目标的。

船上的索具仿佛有生命一般。桅顶就像高大的棕榈树梢，上面布满了各种绳索和装置。有些人一只手抓住桅杆，另一只手则急切地挥舞着；还有些人为了遮挡强烈的阳光，坐在摇晃的甲板上。所有的桅杆都仿佛承载着人类的命运，随时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啊！他们仍在那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中奋力寻找着可能毁灭他们的东西！

“如果你们看到了他，为什么还不为他呼喊呢？”过了几分钟仍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后，亚哈大声问道。“把我抬上去吧，你们被欺骗了；不是白鲸喷出那道水柱后就消失了。”

事实确实如此。在他们的急切心情下，他们把别的东西误认为是鲸鱼的喷水柱，而事实很快便证明了这一点。因为亚哈刚登上高位，绳子也刚固定在甲板上的固定点上，他就发出了如同枪声般响亮的信号。三十个人的欢呼声立刻响起——因为白鲸出现在离船更近的地方，距离不到一英里！它并非以那种平静而缓慢的方式喷水，也不是以那种神秘的水柱显现出来，而是以一种更为惊人的方式——跃出水面。抹香鲸以极快的速度从深海中冲上来，将整个身体抛向空中，形成一座耀眼的泡沫之山，让七英里之外的人也能看到它的踪迹。在那些时刻，它甩开的那些汹涌的波浪仿佛就是它的鬃毛；在某些情况下，这种跃出水面的行为其实是一种反抗的表现。

“它又跃出水面了！它又跃出水面了！”人们大声呼喊着。白鲸以无比勇猛的姿态，像鲑鱼一样跃向空中。

天哪！在蔚蓝的海面上，那些水花突然显现出来，在更蓝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那一瞬间，那些水花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宛如冰川一般；随后，它们的光芒逐渐减弱，最终变成如同山谷中即将降临的雨雾般的朦胧景象。

“没错，莫比·迪克，向太阳发起最后的攻击吧！”亚哈喊道，“你的末日到了，你的鱼叉也快用上了！——所有人都下去，只留一个人在船头。小船们，准备好了！”

那些人不顾那些繁琐的绳梯，像流星一般沿着支撑杆和缆绳滑落到甲板上；而亚哈则稍慢一些，但也迅速从他的位置上下来。

“把船放下！”他一到自己的小船上——那是前一天下午才准备好的备用船——就立刻命令道。“斯塔巴克先生，这艘船由你负责——远离其他小船，但又要靠近它们。大家都下去！”

此时，莫比·迪克已经转过身来，开始向三艘小船发起攻击，似乎想给他们带来极大的恐惧。亚哈的小船位于中间位置；他鼓励着自己的部下，表示要直接与鲸鱼正面交锋——也就是说，要靠近鲸鱼的头部——这种做法其实并不少见；因为在一定距离内，这样就能避免鲸鱼从侧面发动攻击。但在达到那个临界距离之前，当三艘小船还清晰可见时，白鲸便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张开大嘴，甩动尾巴，从四面八方发动攻击。它完全不顾各艘小船上射向它的武器，似乎一心想要摧毁那些小船的每一块木板。不过，由于船员们操作娴熟，不断像训练有素的战马一样灵活移动，这些小船暂时得以逃脱它的攻击——尽管有时只是勉强躲过一劫而已。与此同时，亚哈的呼喊声盖过了其他所有的声音。

最终，白鲸通过复杂的动作，让绑在它身上的三根绳子变得扭曲不堪，导致那些绳子变短，进而把小船拉向它身上那些锋利的武器。不过，有一瞬间，白鲸稍微退开了些，似乎在积蓄力量准备再次发动攻击。亚哈抓住这个机会，先放出更多的绳子，然后迅速开始拉拽。

他再次冲了进去——希望借此解开那些缠绕的绳索——谁知，眼前出现的景象比鲨鱼那锋利的牙齿还要可怕！那些被缠住的绳索、松动的鱼叉和长矛，连同它们上那些尖锐的倒钩，纷纷飞溅着、滴着水，朝亚哈船头的固定装置飞来。此时只有一件事可做：他拿起船上的刀，小心翼翼地伸进绳索中，然后将刀抽出，把绳索拉到船外，交给船头的水手。接着，他在固定装置附近将绳索剪断两次，把那堆金属碎片扔进海里，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就在那一瞬间，白鲸突然冲进了其他绳索的纠缠之中，将斯塔布和弗拉斯克的船不可抗拒地拖向自己的尾部，把它们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空壳一样撞在一起，然后潜入海中，消失在翻腾的漩涡之中。一时间，那些破碎的船只散发的气味如同快速搅拌的潘趣酒中的肉豆蔻碎末一般，在水中四处飘荡。

与此同时，两名船员还在水中挣扎，试图抓住那些旋转着的绳索、桨以及其他漂浮的物品；小弗拉斯克则像一个空瓶子一样上下浮动，拼命用双腿挣扎，试图逃离鲨鱼的利齿；而斯塔布则大声呼喊着，希望有人能把他拉上来。就在这时，老人的绳索终于松开了，他得以游进那片平静的水域，去救那些还活着的人。在这千头万绪的危险之中，亚哈的船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直冲天空——白鲸像箭一样从海面垂直冲上来，用它宽阔的额头撞击船底，使船不断翻转，最终又倒扣下来。亚哈和他的手下从船下爬了出来，就像海豹从洞穴中出来一样。白鲸最初的冲击力改变了它的方向，亚哈也被迫远离了它造成的破坏中心。他背对着那片混乱，暂时静静地用尾巴左右探查着周围的情况。每当有桨、木板碎片或船上的小块残骸碰到他的皮肤时，他的尾巴就会迅速缩回，然后横向击打海水。不过不久之后，似乎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它便离开了。

他那布满褶皱的额头露出海面，身后那些交错的绳索也跟着延伸着，他以旅行者般的稳健步伐继续向背风处前进。和之前一样，那艘警惕的船发现了整个战斗情况后，立刻赶来救援，他们放下小船，把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水手、救生艇、桨以及所有能捡到的东西都救上船，然后安全地将他们送到船上。有些人的肩膀、手腕和脚踝扭伤了；还有青紫的淤伤；鱼叉和长矛也折断了；绳索则缠得乱七八糟；桨和木板也都碎了——这些状况随处可见，但似乎没有人受到致命或严重的伤害。就像前一天费达拉那样，阿哈布此刻也紧紧抓住船上的残骸，那残骸还算能让他浮在水面上；而且这次事故并没有让他像前一天那样筋疲力尽。

不过，当有人把他扶到甲板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因为他并没有独自站立，而是仍然半挂在斯塔巴克的手肩上，而斯塔巴克一直是第一个来帮助他的人。他的象牙色腿已经断掉，只剩下一段短短的尖碎片。

“是啊，斯塔巴克，有时候依靠别人也是不错的——不管对方是谁。真希望老阿哈布能更频繁地依靠别人。”

“先生，那个固定装置已经坏了，”木匠走过来说道，“我可是花了很大功夫来修理那条腿的。”

“不过希望没有骨头断掉吧，先生？”斯塔布忧心忡忡地问。

“没错！全都碎成了碎片，斯塔布！你看到了吧……但就算有骨头断掉，老阿哈布也依然无恙。我觉得自己活着的骨头，跟这条已经断掉的骨头没什么两样。无论是白鲸、人类还是恶魔，都无法伤害到老阿哈布的本质。有谁的触碰能碰到那下面的甲板？有谁的桅杆能刮到那上面的甲板吗？向上看！往哪边？”

“在背风方向，先生。”

“那就把舵转过来；再把帆撑起来，船员们！把剩下的救生艇都放下来并准备好——斯塔巴克先生，去召集船上的船员们。”

“让我先帮您走到护墙那儿吧，先生。”

“哦，哦，哦！这根碎片真是让我疼死了！该死的命运！一个灵魂上如此无畏的船长，却有个如此胆小的副手！”

“是我的身体，不是你的。给我根拐杖吧——那根颤抖的长矛就够了。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我肯定还没见到他。天哪，不可能的！——失踪了？——快，把所有人都叫来！”老人的猜测没错。众人聚集后，那个帕西人确实不在那儿。
“那个帕西人！”斯塔巴克喊道，“他一定是被缠在……里了——”
“该死的！你们都上去，到上面、下面、船舱里、前甲板上去，把他找出来——他没有走，绝对没有走！”
但很快他们就回来报告说，根本找不到那个帕西人。
“是的，先生，”斯塔巴克说，“他被您的绳索缠住了——我好像看到他被拖下去了。”
“我的绳索！我的绳索？不见了？——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这声音简直就像死亡的钟声，让老亚哈吓得像站在钟楼上一样。还有鱼叉！把它扔到那边的担子上——看见了吗？那是用铁铸成的，是白鲸的……不，不，不是的——这个蠢货！是我亲手投掷的！它现在在鱼身上！——快，把他固定住！所有人立刻去准备船只的装备——拿上桨——鱼叉手们，拿出鱼叉！把船帆升得更高——用力拉所有的绳索！控制好方向！为了你们的性命，一定要稳住！就算我要绕着整个地球十圈，甚至直接潜入地球内部，我也一定要杀了他！”
“伟大的上帝啊！请至少显现一次吧，”斯塔巴克喊道，“你永远也抓不到他的，老头——以耶稣的名义，别再这样做了，这简直比魔鬼的疯狂还要可怕。已经追了两天；两次船只都被撞得粉碎；你的腿又一次被夺走了；你的邪恶阴影也消失了——所有的天使都在警告你：你还想要什么？难道我们要一直追着这条杀人鱼，直到它把最后一个人也淹死吗？难道我们要被它拖到海底去吗？难道我们要被它带到地狱里去吗？哦，继续追捕它真是罪大恶极！”
“斯塔巴克，最近我对你的感觉很奇怪；从我们俩都看到那个时刻起——你知道的，就是我们在彼此眼中看到的那一幕。但在这件事上，请对你我保持沉默，就像这张手的掌心一样——毫无表情，一片空白。亚哈永远都是亚哈，伙计。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早在数十亿年前，你和我就已经预见到这一点了。”

这片海洋仍在翻腾着。愚徒！我是命运的使者，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這卑微的奴才，最好乖乖服从我的命令——大家都站到我周围来。你们看到的，是一个被砍得只剩残躯的老人，他依靠着一根摇摇欲坠的长矛，用一只脚支撑着身体。那就是阿哈布——他的肉体或许已如此，但他的灵魂却像一只百足虫，靠上百条腿移动。我感到自己正被各种力量拉扯着，就像暴风中的帆船被绳索拖拽着一样；看上去也许也是如此。但在我崩溃之前，你们会听到我发出的断裂声；在听到那声音之前，请记住，阿哈布的决心依然坚定。你们相信那些所谓的预兆吗？那就大声笑出来吧，再喊一次吧！因为那些即将沉没的东西会两次浮出水面，然后再沉下去，永远不再上来。莫比·迪克也是这样——他已经漂浮了两天，明天就是第三天了。没错，它还会再浮上来一次——但只是为了喷出最后的泡沫而已！你们觉得自己够勇敢吗？”
“像无畏的火焰一般！”斯塔布喊道。
“也像机器一样。”阿哈布低声说道。当众人向前走去时，他继续低语：“那些所谓的预兆啊！昨天我也对斯塔巴克说过同样的话，关于我那艘破碎的船。哦！我多么努力地想要把那些深埋在我心中的恐惧从别人心中驱除啊！那个帕西人——他走了，真的走了？他本应先离开的……但在我死去之前，应该还能再见到他吧？这真是个谜题，就连所有法官的鬼魂帮忙也解不开……它就像鹰的喙一样，不断啄击着我的大脑。不过，我一定要解开它！”
当黄昏降临之际，那头鲸鱼仍然出现在下风处。于是他们再次收起了帆，一切几乎和前一晚相同；只不过，直到接近天亮时，还能听到锤子的敲击声以及磨石的嗡嗡声，因为工人们正在灯光下仔细地修理备用船只，同时为第二天准备新的武器。与此同时，木匠为阿哈布那艘破损的船重新制作了一条“腿”；而阿哈布则依旧站在自己的舱室里，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东方，等待着第一缕阳光的出现。

第135章 追捕——第三天
第三天的清晨，天气晴朗宜人。那些在桅顶上值勤的夜班人员又被一群白天值班的守望者取代了，他们遍布在每一根桅杆和几乎所有的支撑结构上。
“看到它了吗？”亚哈问道；不过那头鲸鱼仍然不见踪影。
“不过它的尾迹还在啊，只要跟着那条尾迹就行。稳住舵，一直保持这样的速度。多美好的一天啊！如果这是一个为天使们建造的夏日居所，而今天是它向天使们开放的第一天，那这个世界的早晨也不会比现在更美好了。如果亚哈有时间思考的话，这倒是个值得思考的话题……但亚哈从不思考，他只会感受、不停地感受；对凡人来说，那样已经足够令人兴奋了！思考是一种冒昧的行为，只有上帝才有权利和资格去思考。思考应该是冷静而平和的，但我们可怜的心脏跳动得太快，大脑也过于活跃，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不过，我有时觉得自己的大脑非常平静——冷得像冰一样，这个老脑袋都会因此而裂开，就像装满冰块的玻璃杯被摇晃时一样。不过，我的头发仍在生长，此刻也在继续生长，肯定是热量让它如此。不过，它就像那种能在格陵兰岛的冰缝或维苏威火山的熔岩中生长的普通草类。狂风呼啸着，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就像破烂的船帆碎片在颠簸的船上飞舞一样。那真是恶劣的风，毫无疑问它曾经穿过监狱的走廊、牢房以及医院的病房，把那里弄得通风透气，现在却像无辜的羊毛一样吹到这里。去他的吧！那风已经被污染了。如果我是风，我就不会再往这么邪恶、悲惨的世界里吹了。我会爬到某个洞穴里躲起来。不过，风其实是一种崇高而英勇的存在！有谁能够征服它呢？在每一次战斗中，它总是给予最致命的一击。试图与它抗争，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哈！那风真是懦弱，只会攻击赤身裸体的人，却不敢承受任何一击。就连亚哈也比那风更勇敢、更高贵。要是风也有身体就好了……不过，所有最令凡人愤怒和恼怒的东西，其实都是没有实体的，只不过作为物体而言没有实体而已，作为行动主体时则不然。这其中存在着一种极其特殊、极其狡猾，哦，极其恶毒的差异！不过，我还是要再说一次，我发誓，肯定有什么东西存在……

在风中，它们显得如此辉煌而仁慈。至少，那些温暖的信风会在晴朗的天空下笔直地吹来，带着强劲而稳定的力量，以温和的方式前行；无论海中的洋流如何变化，它们都不会偏离方向，而陆地上的那些汹涌的河流则常常改变方向，不知最终会流向何处。以永恒的极点起誓！正是这些信风在推动着我的船前进；或是类似这样的风——如此稳定且力量十足，它们也在推动着我的灵魂前进！看那儿！上面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先生。”

“什么也没有！可现在已经是正午了！金币快不够用了！看看太阳吧！没错，一定是这样。我已经超越了他。怎么，他反倒开始追赶我了？不，是我在追赶他——这可不好；我早该料到的。笨蛋！那是他拖着的绳索和鱼叉。没错，昨晚我就已经超过他了。快转过来！大家都下来吧，除了那些负责警戒的人！把帆拉紧！”

由于风向依旧如先前那样，风从“佩科德号”的侧方吹来，所以现在当船改变方向后，它便能迎着风快速航行，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迹。

“他现在正逆风驶向开阔的海域，”斯塔巴克一边把新拉紧的主帆绳绕在栏杆上，一边自言自语道。“愿上帝保佑我们，可我的骨头已经感觉湿透了，肉体也因潮湿而变得冰冷。我怀疑自己这么做其实是在违抗上帝的旨意！”

“准备好把我吊上去！”亚哈走向那个麻制篮子，大声喊道。“我们很快就会遇到他了。”

“是，先生。”斯塔巴克立刻照做，亚哈再次被吊到了高处。

一个小时过去了，时间仿佛静止不动。最终，在船头前方大约三点的位置，亚哈又看到了那股喷水柱，立刻，三根桅杆顶端传来了三声尖啸，仿佛是火焰发出的声音。

“第三次，我与你正面交锋了，白鲸！到甲板上来！把帆再拉紧些，让船完全处于风的中心位置。他现在还太远，还不能放下钓索，斯塔巴克先生。帆在摇晃！用长矛守住那个舵手！很好，他的速度很快，我得下去。但请给我一点时间……”

海面上方景象依旧美好；还有时间欣赏呢。那是个古老而熟悉的景象，却又显得如此年轻；没错，自从我还是个孩子时在楠塔基特的沙丘上第一次见到它以来，它就丝毫未变！对诺亚而言如此，对我也是如此。下风处正有细雨飘落。多美的下风啊！它们必定通向某个地方——某个比普通陆地更为美好的地方，那里有比棕榈树更茂盛的植物。下风那边！白鲸正朝那个方向游去；那就往迎风方向看吧；风越大越好。不过再见了，古老的桅顶啊！这是什么？绿色？没错，那些扭曲的裂缝里长着细小的苔藓。阿哈布的头上可没有这样的绿色污渍！这就是人类衰老与物质腐朽之间的区别吧。不过，古老的桅杆啊，我们都在一起变老；不过，我的船啊，我们的船体还算完好吧？嗯，只是少了一条腿而已。天哪，这些死木头在各方面都比我这活生生的肉体强多了。我根本无法与它们相比；而且我还知道，有些由死树制成的船，其寿命甚至能超过那些由最健康的材料制成的船。他刚才说了什么来着？他说他还是要先于我出发，我的领航员；但还能再见面吗？可在哪里呢？如果我沿着那些无尽的阶梯下到海底，我会有眼睛吗？整整一夜，我都在追逐着他，无论他沉到了哪里。唉，帕西人啊，你说的关于你自己的那些可怕的事情确实不少；但是，阿哈布，你的预测错了。再见了，桅顶啊——在我离开期间，好好看着那头鲸鱼吧。我们明天再谈，不，就在今晚，等白鲸被绑住之后。”他这么说着，继续环顾四周，然后缓缓降落在甲板上。

过了一会儿，小船也被放下了；但当阿哈布站在小船的船尾，正处于即将下水的边缘时，他向站在甲板上、握着绳索的副手挥了挥手，让他暂停一下。

“斯塔巴克！”

“先生？”

“这是我的灵魂之船第三次踏上这次航行了，斯塔巴克。”

“是的，先生，您希望如此。”

“有些船从港口出发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斯塔巴克！”

“没错，先生，那是最悲惨的事实。”

“有些人死于退潮时，有些人死于水位较低时，还有些人死于洪水泛滥之时——而此刻的我，就像一个只有一个波峰的浪花罢了，斯塔巴克。我已年老；来，和我握握手吧。”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目光紧紧相交，斯塔巴克的泪水则如同黏合剂一般将他们相连。“哦，我的船长，我的船长！您如此高尚的心肠，请不要离开——请不要走！看，哭泣的竟是个勇敢的人，这种劝说带来的痛苦该有多么剧烈啊！”“把船放下去！”阿哈布喊道，同时甩开了副手的胳膊，“到船员们身边去！”转眼间，小船就停在了船尾下方。“鲨鱼！鲨鱼！”来自船舱窗户的声音响起：“主人啊，求您回来吧！”但阿哈布什么也没听到，因为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异常响亮，而小船也继续向前行驶。不过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他刚离开船只，就有许多鲨鱼从船底黑暗的水中冒出来，每当船桨浸入水中时，它们就会恶狠狠地咬住桨叶，用这种方式持续追赶着小船。在那些鲨鱼成群的海域里，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有时候，鲨鱼会像秃鹫盘旋在行军队伍的上空那样，跟随着捕鲸船。不过，这是“佩科德号”自发现那头白鲸以来第一次见到鲨鱼；也许是因为阿哈布的船员都是那种虎黄色的野蛮人，所以他们的肉对鲨鱼来说更有吸引力——这确实是已知会影响鲨鱼行为的因素——不管怎样，那些鲨鱼似乎只追随着那艘船，而不去打扰其他船只。“钢铁般坚强的心啊！”斯塔巴克望着船外，目送着逐渐远去的小船，低声说道，“面对这样的景象，你还能保持镇定吗？在凶猛的鲨鱼包围之中，还要继续前进，而此时正是最关键的第三天……因为当三天的时间连续不断地用于追逐时，第一天就是清晨，第二天是正午，第三天则是傍晚，也是这一切的终结——无论那个终结会是什么。哦，我的上帝！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流淌，让我如此平静，却又充满期待——仿佛处于颤抖的边缘。未来的事情在我眼前浮现，就像模糊的轮廓一般……”

那些骨架……所有的过去都变得模糊不清了。玛丽啊，你在我身后渐渐消失在朦胧的光芒中；男孩啊，我仿佛只能看到你那双异常湛蓝的眼睛。生活中那些最复杂的难题似乎正在逐渐明朗起来——但又有云层遮蔽了视线……我的旅程即将结束了吗？我的双腿无力不堪，就像那些整天都在奔波的人一样。感受一下你的心跳吧——它还在跳动吗？振作起来吧，斯塔巴克！努力抵抗吧——快动起来！大声说话！看那儿，船头的人！你们看到我儿子的手在山丘上吗？疯狂啊……快看！那只鹰又在啄击、撕扯风向标了——就是主桅上飘扬的那面红旗——“哈！它带着旗帜飞走了！那个老人现在在哪儿？阿哈布，你看见了吗？发抖吧，发抖吧！”

船只还没航行多远，根据船头人的信号——一只向下指的手——阿哈布知道鲸鱼已经浮出了水面。但他打算在下次鲸鱼再次浮出水面时靠近它，于是让船只稍微偏离航线继续前进。全体船员都保持着极度安静，而海浪则不断地撞击着船头。

“冲啊，你们这些波浪！把他们彻底逼入绝境吧！你们只不过是在敲打一个没有盖子的容器而已；我不需要棺材，也不需要送葬的队伍——只有麻绳才能杀死我！哈！哈！”

突然，周围的海水开始以圆形的方式慢慢上涨，接着迅速上升，仿佛是从水下的冰山滑落一般。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响起，紧接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个巨大的身影，身上缠绕着绳索、鱼叉和长矛，从海中斜着冲了出来。它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在彩虹般的空气中悬浮了一会儿，然后又沉回深海之中。海水被挤压到30英尺高处，瞬间像喷泉一样涌出，随后又碎裂成一片片水花，只留下像新牛奶一样的泡沫，围绕着鲸鱼的巨大身躯。

“让开！”阿哈布对划桨手们喊道，船只立刻向前冲去准备攻击。但由于昨日所受的伤痛仍在折磨着他，莫比·迪克仿佛被所有从天而降的恶魔附身了一般。它那宽阔的白色前额上，透明的皮肤下，有无数条筋脉交织在一起。它直接冲向船只，用尾巴搅动着水面，再次将船只击得东倒西歪。

他们把两艘船上的铁器与长矛都拿了出来，冲向对方船首的上部，但阿哈布的船几乎毫发无损。当达古和奎克格正在试图固定那些已经出现裂痕的木板时，那头鲸鱼从他们身边游过，转过身来，露出完整的侧腹，再次从他们身旁掠过；就在那一刻，一声惊呼响起。那个帕西人的半截尸体被紧紧缠在鲸鱼的背上，由于昨晚鲸鱼不断将绳索绕在自己身上，他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那只凸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老阿哈布。他手中的鱼叉也掉了下来。“受骗了，真是受骗了！”阿哈布深吸一口气，“没错，帕西人！我又见到你了。你先走了，而这就是你承诺给我的‘灵车’。但我还是要让你遵守你的诺言。第二辆‘灵车’在哪里？伙计们，快回船上！那些船现在没用了；如果还能及时修理的话，就回来找我；否则，只有阿哈布一个人去死吧——下去吧，只要有人试图从这艘船上跳下去，我就会立刻用鱼叉刺他。你们不是别人，就是我的手和脚，所以要服从我。那头鲸鱼呢？又下去了吗？”但他看的方向离船太近了；因为莫比·迪克似乎一心想要带着尸体逃走，而刚才的相遇地点只不过是它继续前进的途中的一站而已。它现在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游去，似乎只专注于在海上沿着自己的路线前进。“哦！阿哈布，”斯塔巴克喊道，“现在还为时不晚，即使是第三天了，也可以放弃。看吧！莫比·迪克并不是在找你，反而是你在疯狂地追它！”那艘孤零零的船在风力的推动下，依靠桨和帆的力量迅速向背风方向前进。最后，当阿哈布从船边经过时，他能够清楚地看到斯塔巴克俯在船栏上的脸，于是他呼喊着让斯塔巴克掉头，以适当的距离跟随他，不要游得太快。他抬头一看，发现塔什特戈、奎克格和达古正急切地爬上三根桅杆的顶部，而划桨手们则待在刚刚修好的两艘小船上。

船被拨到一侧，众人正忙于修理它。随着船速加快，他透过舱门一次又一次地瞥见斯塔布和弗拉斯克在甲板上忙碌着，周围堆满了新的铁制武器和长矛。看到这一切，听到破船上敲击的声音，仿佛还有别的锤子正在往他的心脏里钉钉子。但他还是振作起来。这时他注意到主桅顶上的旗帜不见了，便向刚刚爬上那个位置的塔什特戈喊话，让他再下去拿一面旗帜、一把锤子和钉子，把旗帜固定在桅杆上。

不知是因为连续三天的追逐以及他在那个结满绳索的篮子里游泳所受的疲惫，还是因为他内心存在着某种隐秘的狡诈与恶意：不管原因是什么，那头白鲸的速度似乎开始变慢了，因为它不再像之前那样迅速逼近那艘船；不过实际上，白鲸这次加速的时间也不如之前那么长。阿哈布继续在波涛中前行，那些无情的鲨鱼始终跟随着他，紧紧贴在船上，不断咬住划桨的桨叶，使得桨叶变得参差不齐，几乎每次船身下沉时都会在水中留下小碎片。

“别理它们！那些牙齿只会让你的桨变得更结实而已。继续划！与其待在柔软的水中，不如待在鲨鱼的嘴里。”

“可是先生，每次被咬之后，桨叶就变得越来越薄了！”

“它们还能再用很久！继续划！——不过谁知道呢”——他低声说道——“这些鲨鱼是为了吃白鲸还是为了吃阿哈布呢？——但继续划！对，我们还活着，我们快接近它了。掌舵！把舵让开，让我过去！”说着，两名划手帮他来到仍在前行的船头。

最终，当船被拨到一侧，沿着白鲸的侧身行驶时，阿哈布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白鲸正在靠近——就像白鲸有时会做的那样。此时阿哈布已经进入了从白鲸喷口冒出的烟雾笼罩的区域，那烟雾环绕着白鲸那巨大的身体。他就这么靠近白鲸，这时白鲸弓起背部，双臂高高举起，用它那锋利的铁器以及更凶狠的诅咒朝那头可恨的白鲸袭去。当钢铁与诅咒都沉入白鲸的身体里，仿佛被吸进了泥潭之中时，莫比·迪克开始剧烈扭动身体，它的侧身不断撞击船头，而船并没有因此出现破洞，但船却突然倾斜过来。要不是阿哈布紧紧抓住船舷较高的部分，他恐怕又会……

那些人被抛进了海里。当时，有三名划桨手因为没有预见到攻击的时机，因而毫无准备，他们也被甩了出去；不过他们很快又抓住船舷，借助波浪的力道重新回到船上；而第三个人则无力地掉到了船后，但仍浮在水面上继续游泳。

几乎同时，白鲸以惊人的速度在波涛汹涌的海水中疾驰。当亚哈命令舵手调整船的方向并保持住，同时让船员们转过身来，把船拖回目标位置时，那根承受着巨大拉力的绳索立刻在半空中断了！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断了？是筋骨断裂了吗？——没事，继续划桨！向它冲过去！”

听到船只与海浪碰撞的巨大声响，白鲸转过身来，用它光秃秃的额头迎向船只；但在这一过程中，它看到了越来越近的黑色船体，似乎将这一切灾难的根源都归咎于那艘船，觉得它或许是个更强大、更可怕的敌人。于是它突然冲向那艘船的船头，在飞溅的泡沫中猛击自己的下颌。

亚哈踉跄了一下，用手按住额头。“我快瞎了……快把我面前的东西伸出来，让我能摸索着前进。现在是夜晚吗？”

“是白鲸！是那艘船！”划桨手们惊恐地喊道。

“继续划桨！大海啊，快下沉吧，这样亚哈还能最后一次到达目标位置！我看到了：那艘船！继续努力，我的伙计们！你们难道不想救救我的船吗？”

然而，当划桨手们拼命让船只穿过波涛汹涌的海水时，船头的两块木板因为之前的撞击而破裂，几乎瞬间，这艘暂时无法正常使用的船就与海平面平齐了。船上的船员们试图堵住裂缝，防止海水涌入。

与此同时，在那一瞬间，塔什特戈手中的桅杆锤仍然悬在空中；那面红色旗帜原本半遮着他，像一条格子布一样，但现在却从他手中飘散开来。

那颗跳动的心；而站在船首斜桅下的斯塔巴克与斯塔布，也与他同时看到了正在靠近的巨兽。“那头鲸鱼！快握紧舵柄！哦，所有美好的空气之力啊，请紧紧拥抱着我吧！如果斯塔巴克非得死，也请不要让他死于女人的昏厥之中。快握紧舵柄——你们这些笨蛋，看它的下颚！这就是我一生所祈求、所坚守的一切的结局吗？哦，阿哈布，看，这就是你的杰作。稳住！舵手，稳住！不，再握紧舵柄！它要转向来对付我们了！哦，它那不可动摇的额头正朝着那个职责驱使他必须留下的人冲过来。我的上帝，现在请保佑我吧！”“不要站在我身边，而是站在我下面吧，无论你是谁，只要能帮助斯塔布就行；因为斯塔布也会留在这里。我嘲笑你，你这张会笑的鲸鱼！有谁真正帮助过斯塔布，或者让斯塔布保持清醒，不是他那双始终不闭的眼睛吗？现在可怜的斯塔布要躺在过于柔软的床垫上了；但愿那床垫里装的是灌木枝而不是棉花！我嘲笑你，你这张会笑的鲸鱼！看啊，太阳、月亮和星星们！我把你们视为杀害如此优秀之人的凶手。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与你们举杯共饮，只要你们把酒杯递过来！哦，哦！你这张会笑的鲸鱼，很快就要面临死亡了！阿哈布，你为什么还不逃跑呢？为了我，快脱掉鞋子和外套，让斯塔布穿着内衣去死吧！那可真是又潮湿又咸味的死亡方式啊……樱桃！樱桃！樱桃！哦，弗拉斯克，让我们在死前吃一颗红樱桃吧！”“樱桃？我只希望我们能在樱桃生长的地方。哦，斯塔布，希望我可怜的母亲已经收到了我应得的那份钱；否则，由于航行已经结束，她恐怕就得不到什么钱了。”在船的首部，几乎所有的水手都一动不动地站着；锤子、木板碎片、长矛和鱼叉还机械地握在他们手中，就像他们刚刚从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放下这些东西一样。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头鲸鱼身上，那只鲸鱼不断地左右摇晃着它的头，前进时还会在身前激起一道宽阔的半圆形泡沫带。它的整个形象都充满了报复、迅猛的复仇欲望以及永恒的恶意。尽管人类竭尽全力，它那坚硬的白色额头还是撞击到了船的右舷船首，导致人和船只都摇晃起来。有些人甚至面朝下倒下了。那些持鱼叉的水手们则像被撞落的货物一样，他们的头在粗壮的脖子上摇晃着。透过破口，他们听到海水如山洪般倾泻而下。

“那艘船！那辆灵车！——第二辆灵车！”亚哈在船上喊道，“它的木材肯定来自美国！”鲸鱼潜入正在下沉的船只下方，沿着船底颤抖着游动；但它很快又浮出水面，位于另一侧船头之外不远处，距离亚哈的船只有几码远。亚哈暂时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背对阳光。喂，塔什特戈！让我听到你的锤声。哦！你们这三根永不屈服的支柱；你那未被破坏的船底；你那坚固的甲板、高傲的舵柄以及尖锐的船首——你这充满死亡荣耀的船只！难道就非得在没有我的情况下毁灭吗？我难道要与那些最可怜的遇难船长们最后的骄傲也断绝关系了吗？哦，孤独的生命中的孤独死亡啊！现在我意识到，我最大的荣耀就在于我最大的悲伤之中。呼啦！从你们最遥远的地方涌来吧，你们这些代表我整个过去生命的汹涌波涛，把这场死亡之灾彻底淹没吧！我向着你冲去，你这能摧毁一切却不可战胜的鲸鱼；直到最后一刻我也要与你搏斗；我从地狱深处刺向你；出于仇恨，我将最后一口气吐向你。让所有的棺材和灵车都沉入同一个深渊吧！既然它们都归不了我，那就让我在追逐你的同时被撕成碎片吧，你这该死的鲸鱼！就这样，我放弃使用长矛了！”

鱼叉被射出，中箭的鲸鱼向前冲去；绳索以惊人的速度穿过鱼叉的凹槽——但却卡住了。亚哈弯下腰试图解开它，终于成功了；但绳索突然缠住了他的脖子，他像土耳其哑巴用弓弦杀死猎物那样无声无息地被甩出了船外，船员们甚至没来得及察觉。紧接着，绳索末端的重物从空荡荡的船舱里飞了出来，打倒了一名划桨手，然后落入海中消失不见。

一时间，船上的人全都呆立不动，随后才转身。 “那艘船呢？天哪，那艘船在哪里？”不久，他们透过昏暗而迷离的视野，看到了那艘船逐渐消失的轮廓，就像海市蜃楼一般；只有最高的桅杆还露在水面上。那些狂热的、忠诚的或命运驱使着的捕鲸人仍然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继续注视着大海。接着，同心圆状的漩涡将那艘孤舟、所有船员、每一根划桨、每一根长矛都卷入其中，旋转着，把“佩科德号”上的一切都带到了视线之外。

就在最后几股海浪涌上主桅上那个已沉入水中的印第安人头部，仅剩下几英寸高的桅杆仍露在外面，旗帜的绳索则长长地垂下，在翻腾的海浪上缓缓摆动——就在这一刻，一只红色的手臂和一把锤子高高举在半空中，正试图将旗帜更快地钉在不断下沉的桅杆上。那只从星辰间飞来、故意跟踪着那面旗帜并骚扰塔什特戈的苍鹰，此刻恰好用它宽大的翅膀挡在了锤子与木头之间；与此同时，水下的野人也在临死前感到一阵剧痛，手中的锤子也因此停在了那里。于是，那只苍鹰发出天使般的尖叫声，用它强有力的喙向上啄击，整个身体被阿哈布的旗帜包裹着，随同那艘船一起沉没了。那艘船就像撒旦一样，不会沉入地狱，除非它能将天堂的一部分也拖下水，用它来装饰自己。此时，一些小鸟在依然敞开的深渊上空尖叫着飞过；汹涌的白色海浪拍打着船身的陡峭侧面；随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大海依旧像五千年前那样持续翻滚着。

尾声
“我独自逃脱，只为将此事告诉你。”——约伯。

这场灾难已经结束，可为何还有人出现呢？——因为还有一个人从灾难中幸存了下来。
恰好，在那个帕西人消失之后，命运注定由我来接替亚哈的弓箭手的职位；在最后一天，当那三个人被抛出摇晃的小船时，我就是那个被丢弃在船尾的人。于是，我漂浮在即将发生的灾难现场附近，清晰地目睹着一切。当沉船产生的吸力逐渐影响到我时，我便慢慢地被拖向那个漩涡中心。当我到达那里时，那个漩涡已经变成了一个乳白色的水坑。我不断旋转着，逐渐靠近那个位于圆心处的黑色气泡，就像另一个伊克西翁一样不断旋转。最终，我抵达了那个核心点，那个黑色气泡向上爆裂了；由于那神奇的弹性装置，再加上强大的浮力，那个棺材状的救生圈从海中飞出，翻了个面，然后漂浮在我的身旁。依靠着那个棺材，我在柔软而阴森的海面上漂浮了几乎一整日一夜。那些不会伤人的鲨鱼从我身边滑过，仿佛它们的嘴里戴着锁链；那些凶猛的海鹰则收起利爪飞行。第二天，有一艘船渐渐靠近，最终把我救了上来。那是那艘四处搜寻失踪孩子的“瑞秋号”，它找到的却只是另一个孤儿而已。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白鲸记》内容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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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使用条款及再分发规则

1.A. 通过阅读或使用本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任何部分，即表示您已阅读、理解并同意接受本许可证以及相关知识产权（商标/版权）协议中的所有条款。如果您不同意遵守这些条款，则必须停止使用，并归还或销毁您所拥有的所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如果您为获取某份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或访问权限而支付了费用，且不同意受本协议条款的约束，可根据1.E.8段的规定向您付款的机构或个人申请退款。

1.B. “古腾堡计划”是一项注册商标。只有那些同意遵守本协议条款的人才能在其电子作品上使用该商标或以任何方式将其与电子作品关联起来。即便不遵守本协议的全部条款，您仍然可以对大多数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进行某些操作，详情见下文的1.C段。如果您遵守本协议条款并协助确保未来人们能够继续免费获取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那么您可以对其进行更多操作，详情见1.E段。

1.C.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简称“该基金会”或PGLAF）拥有这些作品的汇编版权。

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集。该集合中的几乎所有作品在美国都属于公共领域作品。如果某部作品在美国不受版权法保护，且您位于美国境内，只要删除所有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标识，我们便不会阻止您复制、分发、展示该作品或基于它创作衍生作品。当然，我们也希望您能遵守本协议的条款，通过免费分享古腾堡计划的作品来支持其推动电子作品自由获取的宗旨，从而让“古腾堡计划”这一名称继续与这些作品联系在一起。您只需在免费与他人分享这些作品时，保持其与附带的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相同的格式，即可轻松遵守本协议的条款。

1.D. 您所在国家的版权法同样决定了您可以对这些作品做些什么。大多数国家的版权法都在不断变化中。如果您不在美国境内，在下载、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基于这些作品或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创作衍生作品之前，请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以及本协议的条款。对于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的作品，该基金会不对它们的版权状况作任何保证。

1.E. 除非您已删除所有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标识：

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即任何标有“古腾堡计划”字样或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时，都必须明确标注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的链接或直接访问路径：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在本电子书中的或在线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条款来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它。

请访问www.gutenberg.org。如果您不在美国，使用此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规定。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标注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才可发布的说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您在重新分发或提供此类作品时使用了“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那么您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要求，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规定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您的使用和分发行为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要求，以及版权所有者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本书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将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从本作品或任何包含本作品部分内容的文件中删除或分离。

1.E.5. 在不显著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也不提供通往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直接链接的情况下，不得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重新分发此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

1.E.6. 您可以将此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不过，如果您以除“纯ASCII格式”或官方使用的其他格式之外的形式来提供Project Gutenberg作品的副本或使其可被访问，那么就必须遵守相关规定。

在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发布的版本中，无需向用户收取任何额外费用，就必须以原始的“纯ASCII格式”或其他形式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提供导出副本的途径，或是允许用户根据需求获取副本。任何其他格式的版本都必须包含第1.E.1段所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

1.E.7. 除非符合第1.E.8段或1.E.9段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播放、复制或分发任何Project Gutenberg作品收取费用。

1.E.8. 如果您愿意，可以针对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副本、访问权限或分发服务收取合理费用，但必须满足以下条件：

• 您需按照自己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Project Gutenberg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支付20%的版税。该版税应支付给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所有者，但他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Project 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准备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版税款项需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Project 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收到作品后的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款项。同时，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Project Gutenberg™作品副本。

•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第1.F.3段的规定，全额退还该用户为该作品或替代副本所支付的款项。

• 您须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若您希望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收取费用，或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方式予以分发，那么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商标的管理者——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请按照下文第3节中的说明与该基金会取得联系。

1.F.

1.F.1. 古腾堡计划的志愿者和员工为打造古腾堡计划™作品集，付出了巨大努力，他们会对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进行版权调查、转录并校对。尽管如此，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可能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以及任何依据本协议分发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各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产生的损失，您只能依据1.F.3段的规定寻求救济。您还同意，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本协议下的任何分发方，均不对您所遭受的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后果性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承担任何责任。

即便您已事先告知可能出现此类损害的情况，也是如此。

1.F.3. 更换或退款的有限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可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已支付的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得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一份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得该作品的，提供方可以选择再给您一次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机会，而非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也存在缺陷，您则可以书面要求退款，而无需再尝试解决该问题。

1.F.4. 除1.F.3条规定的更换或退款的有限权利外，本作品按“原样”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或适用于特定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排除某些类型的损害。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赔偿并使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所有志愿者，免受因您自身行为或过失所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所有责任、成本及费用的影响，包括律师费。

(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删减或添加内容；以及(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宗旨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意味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得益于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

志愿者以及为志愿者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作品集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世代创造一个安全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的贡献和捐助如何发挥作用，请参阅第3节和第4节，以及www.gutenberg.org上的基金会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的联邦税务识别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提供的捐款可在一定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516，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可通过电子邮件联系他们。

相关链接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该基金会的网站以及www.gutenberg.org/contact上的官方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为该项目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

古腾堡计划™的运作离不开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款。只有通过这些支持，才能实现其目标——增加可自由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获得许可的作品的数量，让各类设备，包括那些较为陈旧的设备，都能读取这些作品。许多小额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不等）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不过，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处理大量文件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得到相关合规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在我们尚未满足某些州要求的地区，我们不会主动寻求捐款，但据我们所知，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

我们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要求就已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的网页，以了解当前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
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古腾堡计划的发起人，他提出了建立这样一个电子作品图书馆的理念——这些电子作品可以自由地分享给任何人。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认定不受版权保护，除非其中包含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完全符合某个特定印刷版本的格式。

大多数人都是通过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古腾堡计划的，该网站提供了便捷的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该网站还包含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更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