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Horse-Stealers and Other Stories Anton Pavlovich Chekhov 1618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偷马贼及其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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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偷马贼及其他故事》
作者：安东·帕夫洛维奇·契诃夫
译者：康斯坦斯·加内特
发布日期：2004年9月9日 [电子书编号#13409]
最新更新时间：2024年10月28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13409
致谢：文本文件由詹姆斯·拉斯克制作，HTML文件由大卫·威杰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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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故事集 第10卷

偷马贼及其他故事
作者：安东·契诃夫

译者：康斯坦斯·加内特

目录
偷马贼
6号病房
佩切涅格人
一具尸体
幸福的结局
魔镜
晚年
黑暗
乞丐
无题故事
陷入困境
霜冻
诽谤

思绪纷乱
误入歧途
复仇者
年轻的总理
无助的生灵
神秘的本性
幸福的人
麻烦的访客
演员的结局

偷马贼

医院里有个名叫叶尔古诺夫的助手，他是个愚蠢至极的人，整个地区都知道他是个爱吹牛又酗酒的家伙。某个圣诞周的傍晚，他从雷皮诺村回来，那里是他为医院采购物品的地方。为了让他能及时到家而不迟到，医生把自己最好的马借给了他。

起初天气还算平静，但八点钟时突然刮起了猛烈的暴风雪。当他还距离家大约四英里时，叶尔古诺夫彻底迷路了。他既不会驾车，也不熟悉路线，只能任由马儿自行寻找道路。两个小时过去了，马儿已经筋疲力尽，他自己也冻得发抖，甚至开始以为自己不是在往家走，而是在往雷皮诺方向回去。终于，在暴风的喧嚣声中，他听到远处有狗叫声，前方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红色景象：渐渐地，他能看清一座高大门的轮廓，还有带尖钉的长围栏，围栏后面则有一口倾斜的井。风把眼前的雪雾吹散，那片红色景象原来是一栋有着陡峭茅草屋顶的小房子。三扇小窗户中，有一扇内侧覆盖着红色东西，正亮着灯。

那会是什么地方呢？叶尔古诺夫想起，在路的右边，距离医院三英里半到四英里处，有安德烈·奇里科夫开的酒馆。他还记得，这个最近被一些雪橇夫杀死的奇里科夫，留下了一个妻子和一个名叫柳布卡的女儿，两年前柳布卡曾作为病人来到这家医院。那家酒馆名声很差，深夜去那儿，尤其是骑着别人的马，风险不小。但别无选择。叶尔古诺夫在背包里摸索着找手枪，同时用力咳嗽着，用鞭子敲打着窗框。

“喂！里面是谁？”他喊道，“喂，奶奶！让我进去取暖吧！”
一只黑狗发出低沉的叫声，像球一样滚到马脚下，接着又有一只白狗，还有一只黑狗——大概有十几只吧。叶尔古诺夫看看哪只最大，便用力用鞭子抽打它。一只腿细长的小狗则把尖嘴朝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嚎声。
叶尔古诺夫在窗边站了很久，不断敲门。终于，房子附近的树木上的霜层变成了红色，一个手持灯笼的女性身影出现了。
“让我进去取暖吧，奶奶，”叶尔古诺夫说，“我正往医院去，结果迷路了。天气这么糟糕，愿上帝保佑我们。别害怕，我们是您自己人啊，奶奶。”
“我的人都在家，我们可没邀请陌生人进来，”那个女人冷冷地说，“你敲门干什么？大门又没锁。”
叶尔古诺夫把马赶到院子里，停在台阶前。
“请让您的工人把我的马牵出去吧，奶奶，”他说。
“我不是奶奶。”
确实，她不是奶奶。当她熄灭灯笼时，光线照在她的脸上，叶尔古诺夫看到了她黑色的眉毛，立刻认出了那是柳布卡。
“现在没有工人在这儿，”她边说边走进屋里，“有些人喝醉了正在睡觉，还有些人从早上就去了雷皮诺。今天是节假日……”
当叶尔古诺夫把马拴在马棚里时，他听到了一声马的嘶鸣，在黑暗中还看到另一匹马，上面还有哥萨克式的马鞍。看来除了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之外，屋里还有其他人。为了更加安全，叶尔古诺夫卸下了马鞍，进屋时还带上了自己买的物品以及马鞍。

他进入的第一个房间很大，而且非常热，空气中还有刚打扫过的地板的味道。一个大约四十岁、身材瘦小的农民坐在圣像下的桌子旁，他留着浅色的小胡子，穿着深蓝色的衬衫。那是卡拉什尼科夫，一个十足的恶棍和偷马贼，他的父亲和叔叔在博加利奥夫卡经营一家酒馆，负责处理偷来的马匹。他也曾多次去过医院，但并非为了接受治疗，而是想找医生问问是否有马可以出售，或者是否愿意用他的棕色母马换取一匹灰褐色的公马。此刻，他的头发被抹了发油，耳朵上还戴着银质耳环，整体看起来就像是在度假一样。他皱着眉头，下唇下垂，正专注地看着一本有狗耳朵图案的图画书。另一个农民则躺在炉子旁的地上，头部、肩膀和胸部都盖着羊皮——他很可能已经睡着了。在他那双鞋跟上有闪亮金属装饰的新靴子旁边，还有两滩融化的雪水。

看到医院的助手后，卡拉什尼科夫向他打招呼。

“是啊，天气真糟糕，”叶尔古诺夫说着，用双手搓着冻僵的膝盖。“雪深及脖子，我全身都湿透了，可以告诉你。我的左轮手枪应该也是……”他拿出左轮手枪检查了一下，然后又放回背包里。不过那把左轮手枪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印象，那个农民依旧继续看着那本书。

“是啊，天气真糟糕……我迷路了，要不是这里的狗，恐怕我就死定了。那场面可真是糟糕透顶。那些女人呢？”

“老妇人去雷皮诺了，那个女孩正在准备晚餐……”卡拉什尼科夫回答道。

随后是一阵沉默。叶尔古诺夫浑身发抖，喘着气，对着双手呼气，试图表现出自己非常寒冷且疲惫的样子。外面还能听到那些仍然愤怒的狗在嚎叫。气氛十分阴沉。

“你来自博加利奥夫卡，对吧？”他严厉地问那个农民。

“是的，来自博加利奥夫卡。”

为了打发时间，叶尔古诺夫开始思考博加廖夫卡的事。那是一个很大的村庄，位于一条深谷之中。在月光照耀的夜晚，当人们驾车行驶在公路上，向下望去，看到的是黑暗的深渊，再抬头看天空，就会觉得月亮仿佛悬挂在无底深渊之上，仿佛这就是世界的尽头。通往博加廖夫卡的道路十分陡峭、蜿蜒且狭窄，因此，如果因为某种疫情需要前往那里为人们接种疫苗，就不得不大声呼喊或不断吹口哨，因为一旦遇到迎面而来的马车，就无法通行。博加廖夫卡的村民以擅长园艺和偷马而闻名。他们的菜园里种满了各种植物。春天时，整个村庄都被白色的樱花覆盖；夏天时，他们以每桶3戈比的价格出售樱桃。人们只需支付3戈比，就可以随意采摘樱桃。那里的妇女容貌出众，看起来营养状况良好，她们喜欢穿漂亮的衣服，即使在工作日也从不干活，而是整天坐在房子前的平台上，互相打量对方。终于，有脚步声传来。一个20岁的姑娘，光着脚，穿着红色裙子，走进了房间……她侧眼看了看叶尔古诺夫，然后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她的动作并不轻松，而是迈着细小的步伐，胸部微微前挺；显然，她很喜欢光着脚走在刚擦干净的地板上，所以才故意脱掉了鞋子。卡拉什尼科夫因为某事笑了起来，用手指示意她过来。她走到桌子旁，他给她看了一张先知以利亚的画像——他正驱使三匹马并排向前，直冲云霄。柳布卡把胳膊肘搭在桌子上，她的长辫子垂在肩上，那是用红丝带系着的栗色长辫子，几乎要触到地面了。她也笑了。“真是幅美妙绝伦的画啊，”卡拉什尼科夫说。“真是棒极了，”他重复道，同时做出好像要代替以利亚握住缰绳的动作。炉子里风声呼啸，还有些东西发出咕噜声和吱吱声，好像有一只大狗正在掐死一只老鼠。“唉！有脏灵在作祟！”柳布卡说道。

“那是风而已，”卡拉什尼科夫说道。稍作停顿后，他抬起眼睛看向叶尔古诺夫，问道：“奥西普·瓦西里耶维奇，您怎么看？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魔鬼？”

“这还用说吗，兄弟？”叶尔古诺夫耸了耸肩，“从科学的角度来看，当然没有魔鬼，因为那只是迷信罢了；但像我们这样简单地思考的话，简而言之，还是有的……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事情……完成学业后，我在军队里的龙骑兵部队担任医务助理，当然也参加过战争。我获得过勋章以及红十字会的奖章。但在《圣斯特凡诺条约》签订后，我回到了俄罗斯，为地方自治机构工作。由于我走遍了世界各地，可以说我见过许多别人梦都想不到的东西。我也确实见过类似‘魔鬼’的东西——不过不是那种有角有尾巴的怪物，那都是无稽之谈——准确地说，就是那种东西。”

“在哪儿？”卡拉什尼科夫问。

“到处都有。没必要去太远的地方。去年我就在这里遇见了他——别在晚上提起他——就在这家客栈附近。我记得当时正开车前往戈利希诺，要去给人们接种疫苗。当然，我带着马车、马匹以及所有必要的工具，还有手表之类的物品，所以开车时一直保持警惕，生怕发生什么意外。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流浪汉。我来到兹梅伊诺伊峡谷——该死！就在我要往下走的时刻，突然有个家伙走到我面前——真是个怪人！黑头发，黑眼睛，整张脸都被煤灰弄得脏兮兮的……他直接走到马跟前，抓住左边的缰绳：‘停下！’他看了看马，又看了看我，然后放下缰绳，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问：‘你要去哪儿？’他还露出牙齿笑了，眼神中充满恶意。

‘啊，’我想，‘真是个奇怪的客人！’我说：‘我要去给人们接种天花疫苗。’‘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他说，‘既然如此，那就给我接种吧。’他露出胳膊，把胳膊伸到我鼻子底下。当然，我……”

我没有和他多说话；我只是给他接种疫苗，好把他处理掉。之后我看了看我的注射器，它已经生锈了。”睡在炉子旁的农夫突然翻了个身，掀开了羊皮毯；令耶尔古诺夫惊讶的是，他认出了这个陌生人——就是那天在兹梅伊诺伊拉文遇到的那个人。这个农夫的头发、胡须和眼睛都是黑色的，脸色也很黝黑；更奇怪的是，他的右脸颊上还有颗豌豆大小的黑色斑点。他嘲弄地看着医院助手说道：“我确实抓住了左边的缰绳——没错；但关于天花的事，您在撒谎，先生。我们之间根本没谈过天花的事。”耶尔古诺夫有些慌乱。“我不是在说你，”他说，“既然你已经躺下了，那就继续躺着吧。”那个皮肤黝黑的农夫从未去过医院，耶尔古诺夫也不知道他是谁、来自哪里；现在看着他，耶尔古诺夫断定他肯定是个吉普赛人。农夫站起身来，伸了个大懒腰，然后走到柳布卡和卡拉什尼科夫身边坐下，也开始看那本书。他那困倦的面容变得柔和起来，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情。“看吧，梅里克，”柳布卡对他说，“要是你能给我弄来这样的马，我就能骑着它们去天堂了。”“罪人可去不了天堂，”卡拉什尼科夫说，“那是给圣人准备的。”接着，柳布卡摆好了桌子，拿来了大块的肥培根、腌黄瓜，还有一个木盘，上面放着切成小块的煮熟的肉，还有个煎锅，里面正在煎香肠和卷心菜。桌上还放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伏特加，倒出来时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橙皮的味道。耶尔古诺夫很恼火，因为卡拉什尼科夫和那个皮肤黝黑的梅里克一直在交谈，完全不理他，表现得好像他根本不在房间里一样。他想要和他们说话，想炫耀，想喝酒……

好好吃顿饭吧，如果可能的话，也和柳布卡一起玩玩。晚餐时她有六次坐到他旁边，还故意用她那漂亮的肩膀轻轻碰他，同时用手抚摸自己宽大的臀部。她是个健康活泼的女孩，总是笑个不停，从不动弹；她会坐下，然后又站起来，坐着的时候还会不停地把脸和背转向邻座，就像一个坐不住的孩子，而且总会用胳膊肘或膝盖碰到他。

他也很不高兴，因为那些农民每人只喝一杯酒，让他独自喝酒实在很尴尬。但他还是忍不住又喝了一杯，接着是第三杯，而且把所有的香肠都吃光了。他试图讨好那些农民，希望他们能把他当作自己人，而不是对他保持距离。

“你们博加廖夫卡的人真是一群好家伙！”他说着，还点了点头。

“哪里好啦？”卡拉什尼科夫问道。

“比如说偷马这方面啊，可厉害了！”

“哼！你说的好家伙？不过是些小偷和醉鬼罢了。”

“他们曾经风光过，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梅里克停顿了一下后说道，“现在就只剩下菲利亚了，可他是个瞎子。”

“没错，就只有菲利亚了。”卡拉什尼科夫叹了口气说，“算起来他应该有七十岁了。德国殖民者打瞎了他的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也因为白内障而看不清东西。过去，警察一看到他就会大喊：‘嘿，沙米尔！’所有农民都这么叫他——到处都叫他沙米尔；现在他的名字就叫独眼菲利亚。不过他以前可是个厉害的人物！他是柳布卡的父亲，安德烈·格里戈里奇。有一次他半夜潜入罗兹诺沃——那里驻扎着骑兵部队——偷走了九匹最好的马。他们根本不怕守卫，早上就把这些马以二十卢布的价格卖给了吉普赛人阿丰卡。没错！不过现在的人就算要偷马，也会选择那些骑手喝醉或睡着的人，他们根本不怕上帝，甚至会抢走醉汉的靴子，然后溜走，一路跑上一百五十英里远。

一匹马，还在市场上讨价还价，像犹太人一样斤斤计较，直到警察抓住他这个笨蛋。这根本没什么乐趣可言，简直就是耻辱！我得说，那都是一群卑鄙的人。”
“那梅里克呢？”柳布卡问道。
“梅里克不是我们这些人，”卡拉什尼科夫说，“他是哈尔科夫米兹希里奇的人。不过他确实是个勇敢的家伙，这一点无可否认，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柳布卡狡黠而得意地望着梅里克，说道：“他们把他浸进冰洞里可不是无缘无故的。”
“那是怎么回事？”叶尔古诺夫问。
“是这样的……”梅里克笑着说，“菲利亚从萨莫伊连卡的租户那里偷走了三匹马，于是他们就找上了我。萨莫伊连卡有十个租户，再加上他们的工人，一共三十个人，全都是莫洛坎教徒……他们在市场上对我说：‘过来看看吧，梅里克，我们从集市上买来了几匹新马。’我当然很感兴趣，就走了过去。那三十个人把我双手反绑在背后，然后把我带到河边。他们说：‘我们要让你看看好马。’那里已经有一个冰洞，他们在七英尺远的地方又挖了一个。接着，他们用绳子在我腋下套上套索，另一端绑着一根足够长的棍子，可以伸进两个冰洞里。他们把棍子插进去，然后拖动它。我就这样穿着毛皮大衣、高筒靴掉进了冰洞里，而那些人则站在旁边，有的用脚踢我，有的用棍子打我，最后把我拉到冰层下面，再从另一个洞里拉出来。”
柳布卡颤抖着耸了耸肩。
“一开始因为寒冷我发起了烧，”梅里克继续说道，“但当他们把我拉出来时，我已经无力动弹，躺在雪地里。那些莫洛坎教徒围着我，用棍子打我的膝盖和肘部，疼得要命。他们打完我后就离开了……我身上的所有东西都冻住了，衣服上也结满了冰。我试图站起来，但却动弹不得。谢天谢地，有个女人开车经过，送我回了家。”

与此同时，叶尔古诺夫已经喝了五六杯伏特加；他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他也很想讲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以此证明自己也是个勇敢的人，什么都不怕。“我来给你们讲讲我们在奔萨省的经历吧……”他开口说道。要么是因为他喝多了有些微醉，要么是因为他曾两次被揭穿在说谎，那些农民根本没把他当回事，甚至不再回答他的问题。更糟糕的是，他们在他面前表现得极为直率，这让他感到十分不适，显然他们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卡拉什尼科夫则有着沉稳理智人的风度；他说话时语气庄重，每次打哈欠都会在嘴上划十字。没人会想到他其实是个小偷——一个无情的小偷，曾经掠夺过穷人的财物，还曾两次入狱，被公社判往西伯利亚流放，后来才被和他一样是惯偷的父亲和叔叔买通了。梅里克则装出一副英勇无畏的样子。他看到柳布卡和卡拉什尼科夫都在欣赏他，便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于是双臂交叉，挺起胸膛，或者伸开身体，直到长椅发出吱嘎声……

晚饭后，卡拉什尼科夫坐在原处向圣像祈祷，然后与梅里克握手；梅里克也做了祷告，随后与卡拉什尼科夫握手。柳布卡收拾好了餐具，又在桌上摆上了薄荷饼干、干坚果和南瓜籽，还有两瓶甜酒。

“愿安德烈·格里戈里奇拥有天国与永恒的安宁，”卡拉什尼科夫说着，与梅里克碰杯。“他还在世的时候，我们常常在这里或他兄弟马丁家聚在一起——天哪！那些人，那些谈话！真是精彩极了！马丁、菲利亚以及费奥多尔·斯图科泰也常来……一切都很体面，很有规矩……我们玩得可开心了，真的非常开心！”

柳布卡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戴着绿色头巾，还戴着念珠。

“看啊，梅里克，卡拉什尼科夫今天给我带来了什么。”她说道。
她照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多次甩动头部，让脖子上的珠子发出响声。接着她打开一个箱子，先拿出一件印有红蓝花朵的棉质连衣裙，接着又拿出一件带流苏的红色连衣裙，流苏发出类似纸张的沙沙声；之后还拿出一块深蓝色、上面点缀着各种颜色的新手帕——她把所有这些东西都展示出来，同时举起双手，开心地笑着，似乎对自己拥有如此珍贵的物品感到惊讶。
卡拉什尼科夫调好了巴拉莱卡琴，开始演奏起来。但叶尔古诺夫听不出他唱的是什么歌，也不知道那是欢快的还是忧郁的——因为有时旋律极其悲伤，让人想哭；而有时又十分欢快。梅里克突然跳了起来，开始用脚后跟在同一处敲击，接着挥舞着双臂，从桌子走到炉子旁，又从炉子走到箱子里。然后他像被蜇了一样猛地跳起来，用靴子后跟在空中敲击，接着以蹲姿不停地转圈。柳布卡则挥动着双臂，发出尖锐的叫声，跟着他一起行动。起初她像蛇一样侧着移动，似乎想要悄悄接近某人并从背后攻击他。她像梅里克那样用赤脚的脚后跟快速敲击地面，然后像陀螺一样旋转着蹲下来，她的红色连衣裙像钟一样鼓起。梅里克怒视着她，露出凶狠的笑容，以同样的蹲姿向她冲去，似乎想要用他那强大的双腿将她压碎；而她则跳起来，仰起头，像大鸟展翅一样挥动双臂，在房间里飞舞，几乎不接触地面……
“真是个充满激情的女孩！”坐在箱子上观看这场舞蹈的叶尔古诺夫心想。“真是太迷人了！为她付出一切都不为过……”
他后悔自己只是医院的助手，而非普通农民；后悔自己穿着风衣和挂着镀金钥匙的链子，而不是穿着蓝色衬衫、腰间系着绳子的衣服。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像梅里克那样大胆地唱歌、跳舞，用双臂抱住柳布卡了……

急促的敲击声、呼喊声和欢叫声让橱柜里的餐具嗡嗡作响，蜡烛的火焰也随之跳动。线断了，珠子散落在地上；绿色的头巾也滑落了。柳布卡变成了一个红色的身影，她飞快地掠过，黑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再过一秒，梅里克的四肢就会脱落下来。但最终，梅里克最后一次用力跺脚，然后便静止不动，仿佛变成了石头。精疲力尽、几乎喘不过气的柳布卡靠在他的胸前，就像依靠着一根柱子一般。他双臂环抱着她，凝视着她的眼睛，温柔而轻柔地说，仿佛在开玩笑：“我会找出你母亲藏钱的地方，杀了她，还会为你割断那小小的喉咙。之后，我会放火烧掉这家客栈……人们会以为你死在了火海中，带着你的钱，我就会去库班。我会养很多马和羊……”柳布卡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内疚的眼神看着他，问道：“梅里克，库班那边好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柜子旁坐下，陷入沉思——很可能他在想象库班的景象。“我该走了，”卡拉什尼科夫站起身来说道，“菲利亚一定在等我。再见了，柳芭。”叶尔古诺夫走到院子里，确保卡拉什尼科夫没有骑马离开。暴风雪仍在持续。白色的云朵在院子里飘荡，它们的长尾巴紧紧缠绕在粗糙的草丛和灌木上。而在围栏另一边的空地上，那些穿着宽袖白袍的巨大身影不断旋转着，倒下后又重新站起来继续战斗。还有风！那些光秃秃的白桦树和樱桃树无法承受风的肆虐，只能低垂着枝条，哀号着：“上帝啊，我们犯了什么罪，竟要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无法获得自由？”

“喂！”卡拉什尼科夫严厉地叫道，随即骑上马。大门被打开了一半，门口堆着厚厚的雪堆。“快上马！”卡拉什尼科夫喊道。他的那匹短腿小马立刻出发了，但马上就陷在雪堆里，直到肚子都露出来了。卡拉什尼科夫浑身沾满雪花，很快便和马一起从视线中消失了。

当叶尔古诺夫回到房间时，柳布卡正在地上爬来爬去，捡她的珠子；梅里克不在那儿。

“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叶尔古诺夫躺在长椅上，把外套垫在头下，心想。“唉，要是以梅里克不在这里该多好。”柳布卡在长椅旁爬来爬去，让他心神不宁；他觉得如果梅里克不在，自己肯定会起身拥抱她，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的确，她只是个女孩，但不太可能还是处女；就算她是处女——在贼窝里还讲究什么礼节吗？柳布卡捡完珠子后便出去了。

蜡烛渐渐燃尽，火焰引燃了烛台上的纸。叶尔古诺夫把左轮手枪和火柴放在身边，熄灭了蜡烛。圣像前的灯光闪烁得厉害，刺得他眼睛生痛，光点在天花板、地板和柜子上跳动，他在那些光点中仿佛看到了柳布卡——她有的时候像陀螺一样旋转，有的时候则气喘吁吁、筋疲力尽……

“唉，要是那些魔鬼能把梅里克带走就好了。”他心想。

小灯最后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有人——肯定是梅里克——走进房间，坐在长椅上。他抽着烟斗，刹那间，他那有斑点的脸颊被灯光照亮。烟草的浓烈气味让叶尔古诺夫的喉咙感到不适。

“你用的烟草也太劣质了——真该死！”叶尔古诺夫说道，“这让我难受极了。”

“我把烟草和燕麦花混在一起，”梅里克停顿片刻后回答，“这样对肺部更好。”

他抽完烟，吐了口痰，又走了出去。半小时过去了，走廊里突然出现了灯光。梅里克穿着外套、戴着帽子出现了，接着是手持蜡烛的柳布卡。

“请留下来吧，梅里克，”柳布卡用恳求的语气说道。
“不，柳芭，别挽留我。”
“听着，梅里克，”柳布卡的声音变得柔和而温柔，“我知道你会找到母亲的钱，会为她和我做些事，也会去库班并爱上其他女孩……但愿上帝与你同在。我只请求你一件事，亲爱的：请留下来！”
“不，我想找点乐子……”梅里克说着，系紧了腰带。
“可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带走……你是步行来的，要拿什么走呢？”
梅里克弯下身，在柳布卡耳边低语了几句；她望向门口，含泪笑了起来。
“他睡着了，那个自大的家伙……”她说。
梅里克拥抱了她，热烈地吻了她一下，然后离开了。叶尔古诺夫把左轮手枪塞进口袋，跳起身来追了出去。
“让开！”他对柳布卡说。柳布卡迅速锁上大门，站在门槛旁。“让我过去！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你要出去干什么？”
“去看看我的马。”
柳布卡用一种狡黠而充满诱惑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要看马呢？你最好看看我……”她说着，弯下身用手指触碰着他链子上挂着的镀金表钥匙。
“让我过去，否则他会骑着我的马跑掉的！”叶尔古诺夫说。“放开我，你这个坏蛋！”他大喊着，愤怒地捶她的肩膀，用尽全力将她推离门口，但她紧紧抓住门闩，坚如铁石。
“放开我！”他筋疲力尽地喊道，“我告诉你，他会骑着马逃走的！”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他不会的。”她喘着气，揉着疼痛的肩膀，再次抬头看着他，脸微微发红，笑了起来。“请不要离开我，亲爱的，”她说，“我一个人很无聊。”叶尔古诺夫凝视着她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然后抱住了她；她没有反抗。

“来吧，别闹了，放我走吧，”他恳求道。她没有说话。

“我刚才听到你告诉梅里克你爱他了。”他说。

“大概吧……我的心知道我爱的是谁。”

她再次用手指触碰那把钥匙，轻声说道：“把那个给我。”

叶尔古诺夫解下钥匙递给了她。她突然伸长脖子，面带严肃的表情倾听着，那神情让叶尔古诺夫觉得冰冷而狡黠；他想起了自己的马，于是立刻将她推到一边，冲出了院子。棚子里，一头猪正懒洋洋地发出有规律的哼声，一头牛则不停地用角敲击东西。叶尔古诺夫点燃了一根火柴，看到了那只猪、那头牛以及那些一见到光就朝他冲过来的狗们，但却找不到那匹马的踪迹。他一边向狗们喊叫、挥舞着手臂，一边在雪堆中跌跌撞撞，最终冲出大门，望着黑暗中的景象。他竭力睁大眼睛，却只能看到飞舞的雪花，它们清晰地呈现出各种形状；有时会有一张白色的、仿佛在笑的尸体面孔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接着又会有一匹白马带着身穿薄纱裙的亚马逊女子飞驰而过，再后来则是一群白天鹅从头顶飞过……叶尔古诺夫因愤怒和寒冷而颤抖，不知该做什么，于是用左轮手枪向那些狗射击，却一颗也没打中；随后他跑回了房子里。

当他走进门厅时，清楚地听到有人从房间里跑出来并砰地关上了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叶尔古诺夫试图推开门，但门是锁着的。于是他一根接一根地点燃火柴，再次冲进门厅，然后进入厨房，再从厨房进入一个小房间——那里的墙上挂满了衬裙和连衣裙，空气中弥漫着矢车菊和茴香的气味，角落里的炉子旁还有一张堆满枕头的床；这应该是老母亲的房间。从那里他又走进了另一个小房间。

这时他看到了柳布卡。她躺在床架上，身上盖着一块色彩斑斓的棉被，假装睡着。枕头上方的角落里有一盏小圣像灯在燃烧。

“我的马在哪里？”叶尔古诺夫问道。

柳布卡没有动。

“我问你，我的马在哪儿？”叶尔古诺夫更加严厉地重复道，然后扯掉了她身上的被子。“我问你，你这个女恶魔！”他大喊。

她立刻跪了起来，一只手捂住胸前的衣服，另一只手试图抓住被子，蜷缩在墙边……她用充满厌恶与恐惧的眼神看着叶尔古诺夫，就像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一样，密切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告诉我我的马在哪儿，否则我就打死你！”叶尔古诺夫吼道。

“滚开，肮脏的畜生！”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叶尔古诺夫抓住她脖子附近的衣服并将其撕开。随后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用力将她抱住。但她怒气冲冲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腾出一只手——另一只手还缠在撕破的衣服里——用拳头击打他的头骨。

他的头部因疼痛而昏沉，耳边嗡嗡作响，他踉跄着后退，就在这时又挨了一拳——这次是打在太阳穴上。他摇摇晃晃地扶着门框，以免倒下，然后走到放着自己物品的房间，躺在长椅上。躺了一会儿后，他从口袋里拿出火柴盒，开始毫无目的地一根接一根地点燃火柴：点着后又吹灭，把火柴扔到桌子下面，如此反复，直到所有的火柴都用完了。

与此同时，外面的天空渐渐变蓝，公鸡开始啼叫，但他的头仍然很痛，耳边仿佛有嘈杂声，就好像他坐在铁路桥下，能听到火车从头顶驶过一样。他设法穿上了外套和帽子；马鞍以及他买的那些东西却找不到了，他的背包也是空的：那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进来时，没人从房间里慌忙跑出去。他从厨房拿了一根棍子用来驱赶狗，然后走出院子，没关门。暴风雪已经停息，外面一片宁静……当他走到大门口时，白色的原野显得死气沉沉，晨空中没有一只鸟儿。道路两旁以及远处，是一些蓝色的小树林。叶尔古诺夫开始思考在医院里会遇到怎样的接待，医生会跟他说什么；他必须提前考虑这些，并准备好回答可能被问到的问题，但这些念头渐渐变得模糊，消失了。他一边走，心里想的只有柳布卡，还有那些与他一起过夜的农民们；他记得，当柳布卡第二次打他之后，她弯下腰去拿被子，她散落的头发落在了地上。他的思绪一片混乱，他想知道，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医生、医院助手、商人、职员和农民，而不是单纯的自由人呢？当然，也有自由的鸟儿、自由的野兽，还有自由的梅里克，它们不怕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是谁规定的，人们必须早上起床、中午吃饭、晚上睡觉；医生必须比医院助手地位更高；人们必须住在房子里，只爱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不能反过来——晚上吃饭，白天睡觉呢？啊，能不用询问马的主人为谁就骑上马，像魔鬼一样迎着风在田野、森林和峡谷间飞驰，与女孩们做爱，嘲笑所有人……叶尔古诺夫把棍子插进雪里，把额头贴在冰冷的桦树干上，陷入沉思。他那单调乏味的生活、微薄的工资、卑微的地位、药房里永远处理不完的药品和药水，都让他觉得可鄙又令人作呕。“谁说享受生活是罪过？”他恼怒地问自己。“那些这么说的人，从来没像梅里克和卡拉什尼科夫那样过自由的生活，也从未爱过柳布卡；他们一辈子都是乞丐，从未体验过任何乐趣，只爱那些像青蛙一样的妻子。”

他心想，自己至今仍未成为小偷、骗子，甚至强盗，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或者尚未遇到合适的时机罢了。

——

一年半过去了。复活节后的春天，早已被医院解雇、无业游荡的叶尔古诺夫从雷皮诺的酒馆里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他来到野外，那里有春天的气息，还有温暖和煦的微风。宁静的星空俯视着大地。天啊，天空的深度真是无穷无尽，它以多么广阔的视野覆盖着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创造得其实不错，可人们为何要、凭什么将同类划分为清醒与醉酒、有工作与失业之类的人呢？为什么那些清醒且衣食无忧的人能舒适地待在家里，而那些醉酒且饥饿的人却不得不在野外漂泊，没有栖身之处？如果有人没有工作、没有薪水，就不得不挨饿、没有衣服和鞋子，这是谁定的规矩？为什么森林里的鸟儿和野兽不需要工作、不需要薪水，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呢？

远处天空中，美丽的红色光芒在地平线上闪烁着。叶尔古诺夫停下脚步，久久地凝视着它，心中不断思考：为什么如果他前一天偷了别人的茶壶并拿去酒馆卖钱买酒，那就会被视为罪过呢？为什么呢？

路上有两辆马车经过，其中一辆上有位女子正在睡觉，另一辆上则坐着一个没戴帽子的老人。

“爷爷，那家店在哪儿？”叶尔古诺夫问道。

“那是安德烈·奇里科夫的客栈。”老人回答道。

叶尔古诺夫想起了18个月前的冬天，在那家客栈里发生的事情，以及梅里克是如何吹嘘自己的……

他想象着那位老妇人和柳布卡被割断喉咙、在火中燃烧的情景，于是便羡慕梅里克。当他走回酒馆，看着那些富有的酒商、牲畜贩子以及铁匠们的房子时，他心想：要是能在夜里潜入某个富人的家中偷东西该多好啊！

第六病房
I

医院院子里有一间小屋，周围环绕着一大片牛蒡、荨麻和野麻构成的森林。它的屋顶已经生锈，烟囱也快要倒塌了，前门的台阶则已经腐烂，上面长满了草，灰泥也只剩下些痕迹。小屋的正面朝向医院，背面则面对着开阔的田野，与田野之间隔着带有尖钉的灰色医院围栏。那些尖朝上的钉子、围栏以及小屋本身，都给人一种荒凉、被遗弃的感觉，这种景象只有在我们的医院和监狱建筑中才能见到。

如果你不怕被荨麻刺伤，可以沿着通往小屋的狭窄小路过去，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打开第一道门后，我们就进入了入口处。这里，墙壁上和炉子旁边到处都是各种医院里的垃圾：床垫、破旧的睡衣、裤子、蓝色条纹衬衫、已经无法使用的靴子和鞋子——所有这些杂物都堆在一起，混杂在一起，发霉变质，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看门人尼基塔是个老士兵，身上有生锈的“表现良好”勋章。他总是躺在床上，嘴里叼着烟斗。他的脸庞阴沉而凶狠，眉毛下垂，看起来就像草原上的牧羊犬；鼻子是红色的。他个子矮小，身材瘦弱，但举止威严，拳头也很有力。他属于那种单纯、务实但头脑迟钝的人，总是迅速执行命令，极其重视纪律，因此坚信打人是自己的职责。他会不停地击打人的脸、胸部、背部，只要能打到什么就打什么，而且他认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这里就会一片混乱。

接着，你走进一个宽敞的大房间，这个房间几乎占据了整个建筑，只有入口处除外。这里的墙壁被涂成了肮脏的蓝色，天花板则像没有烟囱的小屋一样满是烟灰——显然，冬天时炉子会冒烟，导致房间里充满烟雾。窗户内侧装有铁栅栏，显得十分难看。木地板呈灰色，而且到处都是裂痕。空气中弥漫着酸菜味、烧焦的棉丝味、虫子的气味以及氨气，起初这种气味会让人觉得仿佛走进了动物园。

地板上固定着床架，那些穿着蓝色病号服、戴着老式睡帽的人正坐在或躺在床上——他们就是疯子们。这里一共有五个人，其中只有一个属于上层阶级，其余的都是手艺人。离门最近的那个人是个高瘦的工人，留着闪亮的红色胡须，眼睛里满是泪水，他双手托着头，凝视着一个固定的点。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他都在悲伤之中，不停地摇头、叹息，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他会参与谈话，但通常不会回答别人的问题；有人给他食物时，他也会机械地进食。从他剧烈的咳嗽、消瘦的身体以及脸颊上的红晕可以看出，他正处于肺结核的早期阶段。在他旁边的是一个身材矮小、机敏且活泼的老人，留着尖尖的胡子，黑色的卷发就像黑人的头发一样。白天，他在病房里来回走动，或者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坐在床上，不停地轻声唱歌、咯咯笑。到了晚上，他也会站起来祈祷——也就是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膛，用手指抓挠门。他就是犹太人莫伊塞卡，一个智障者，20年前他的帽子工厂被烧毁后便疯了。在6号病房的所有住客中，他是唯一一个被允许离开这栋建筑，甚至可以走出院子到街上的人。他多年来一直享有这一特权，大概是因为他是这家医院的长期住客——一个安静无害的智障者，也是镇上的小丑，人们已经习惯看到他身边围着一群男孩和狗。他穿着破旧的病号服，戴着滑稽的睡帽，脚上穿着拖鞋，有时光着脚，甚至不穿裤子，在街上走来走去。

那些大门和小店铺，还有那些向他讨钱的人。有的地方会给他一些克瓦斯，有的地方则给些面包，还有的地方会给他一枚铜币，这样他回到牢房时总会觉得自己很富有、吃得很饱。尼基塔会把他还带回来的所有东西据为己有。那个士兵行事十分粗暴，愤怒地翻遍犹太人的口袋，还发誓上帝作证，绝不会让他再上街，因为违反规定对他来说比任何事情都糟糕。

莫伊塞卡喜欢帮忙。他会给同伴们水喝，他们在睡觉时他会为他们盖好被子；他承诺每个人都要给他带回一戈比，并为他做一顶新帽子；他会用勺子喂左边那位瘫痪的邻居。他这么做并非出于同情或人道主义考虑，而是模仿右边的邻居格罗莫夫的行为，不知不觉地受到他的影响。

伊万·德米特里奇·格罗莫夫，33岁，出身贵族，曾担任宫廷侍从和地方官员，患有被害妄想症。他要么蜷缩在床上，要么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好像是在锻炼身体；他几乎从不坐下。他总是处于兴奋、焦虑的状态，被一种模糊不清的期待所困扰。门口哪怕有最轻微的响动，或者院子里有喊声，都足以让他立刻抬起头来倾听：是不是有人来找他，是不是在寻找他。在这种时候，他的脸上会流露出极度的不安与恐惧。

我喜欢他那张宽大的脸，高高的颧骨，脸色总是苍白而忧郁，仿佛一面镜子，反映出他内心因冲突与长期恐惧而备受折磨的灵魂。他的表情怪异而不正常，但那些由深刻而真实的痛苦所留下的细微纹路却显示出他的智慧与理智，他的眼睛里还有一种温暖而健康的光芒。我喜欢这个人本身——他有礼貌，乐于助人，除了对尼基塔之外，他对所有人都极为温和。每当有人掉下纽扣或勺子，他都会迅速从床上跳起来把它们捡起来；他每天都会向同伴们问好，睡前也会祝他们晚安。

除了持续处于焦虑状态以及那些怪异的表情之外，他的疯狂还表现在其他方面。有时候在晚上……

他裹着睡袍，浑身颤抖，牙齿不停地打颤，快速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以及床铺之间来回走动。看上去他好像正处在高烧之中。从他突然停下来、望向同伴们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很想说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显然考虑到他们不会听或无法理解他，便不耐烦地摇摇头，继续来回踱步。不过不久之后，说话的欲望就压倒了所有顾虑，他便放开自我，激动而热情地倾诉起来。他的话语混乱不堪、如同谵妄一般，前后不连贯，也往往难以理解；但另一方面，无论从言语还是声音上，都能感受到其中极为细腻的情感。听他讲话时，既能看出他的疯狂，也能看到他作为普通人的一面。要把他那些疯狂的言辞记录在纸上实属困难。他谈论着人性的卑劣、暴力对正义的践踏、有朝一日人间将会出现的美好生活，还有那些时刻提醒着他压迫者愚蠢与残忍的窗栅。这些内容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由古老却又并未过时的主题构成的混乱画卷。

II

大约十二到十五年前，有个名叫格罗莫夫的官员，是个备受尊敬且家境优渥的人，他住在镇上主干道上的自己家中。他有两个儿子，谢尔盖和伊万。谢尔盖读四年级时患上了严重的肺结核并去世了，他的死仿佛是一系列灾难的开始，这些灾难接连不断地降临在格罗莫夫家族身上。谢尔盖下葬后不到一周，这位年迈的父亲就因欺诈和挪用公款而被起诉，不久之后就在监狱医院里死于伤寒。他们的房子以及所有财产都被拍卖掉了，伊万·德米特里奇和他的母亲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此前，在父亲在世时，正在圣彼得堡大学学习的伊万·德米特里奇每月能得到六十到七十卢布的津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贫穷；现在他不得不立刻改变自己的生活。他不得不从早到晚低价授课、从事抄写工作，即便如此还是挨饿，因为他所有的收入都用来养活母亲。伊万

德米特里奇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他失去了信心与力气，于是放弃大学，回家了。在那里，由于兴趣的驱使，他得到了区立学校的教师职位，但他无法与同事相处，也不受学生们欢迎，不久便放弃了这份工作。他的母亲去世后，他有六个月没有工作，只能靠面包和水度日；后来他成为了一名法庭勤务员。他一直担任这个职务，直到因生病而被解雇。即使在学生时代，他也从未显得健康过——他总是脸色苍白、身材瘦弱，还容易感冒，吃得少，睡得也不好。哪怕只喝一杯酒就会让他变得歇斯底里。他一直渴望融入社交圈，但由于性格暴躁且多疑，他从未与任何人建立过深厚的关系，也没有朋友。他总是以轻蔑的态度看待同乡们，认为他们的愚昧无知以及沉闷乏味的生活实在令人厌恶至极。他说话时声音洪亮、情绪激动，要么充满轻蔑与愤慨，要么充满惊叹与热情，而且总是出于真诚。无论别人跟他谈什么，他总会把话题引回到同一个主题上：镇上的生活枯燥而压抑；镇上的人没有高尚的追求，过着肮脏、毫无意义的生活，生活中充斥着暴力、粗俗的放荡行为以及虚伪；恶人衣食无忧，而诚实的人却只能勉强维持生计；他们需要学校、进步的本地报纸、剧院、公开讲座，以及知识分子的团结协作；社会应当认识到自己的缺陷并为此感到震惊。在批评他人时，他总是用极端的色彩来描述，只有非黑即白，没有中间色调；在他看来，人类只有诚实的人和恶人两种，不存在其他可能性。他总是满怀激情地谈论女人与爱情，但实际上他从未真正恋爱过。尽管他的评价十分严厉，性格也颇为紧张，但他依然深受人们喜爱，人们私下里都亲切地称他为“瓦尼亚”。他与生俱来的优雅气质、乐于助人的态度、良好的教养、纯洁的品德，再加上他破旧的衣服、孱弱的外表以及家庭的不幸，都让人产生一种善良、温暖而又怜悯的情感。此外，他还受过良好的教育，见多识广；按照镇上人的看法，他……

他似乎无所不知，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一部活生生的百科全书。他读过大量书籍，常常坐在俱乐部里，紧张地拨弄着自己的胡子，翻阅着各种杂志和书籍；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非在认真阅读，而是在飞快地浏览页面，根本没时间消化所读的内容。可以推测，阅读是他的一种病态习惯——他对手头能拿到的任何东西都抱有同样的热衷态度，甚至包括去年的报纸和日历。在家里时，他总是躺着阅读。

III

一个秋天的早晨，伊万·德米特里奇竖起大衣的领子，踩着泥泞，通过小街小巷去见某个工匠，收取欠下的款项。他像往常一样心情低落。在一条小街上，他遇到了两个戴着镣铐的囚犯以及四名持枪看守他们的士兵。伊万·德米特里奇以前也经常见到囚犯，他们总让他感到同情与不安；但这次相遇却给他留下了奇怪的印象——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可能被戴上镣铐，被带到监狱里去。拜访完工匠后，在回家的路上，他在邮局附近遇到了一个他认识的警察局长，那人向他打招呼，并与他一起在街上走了几步，这让他觉得有些可疑。回到家后，他一整天都无法忘记那些囚犯和持枪的士兵，一种难以名状的内心不安使他无法阅读或集中注意力。晚上他没有点灯，整夜都无法入睡，一直担心自己会被逮捕、戴上镣铐并被关进监狱。他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坏事，也确信自己将来绝不会犯下谋杀、纵火或盗窃之类的罪行；但是，难道就不可能因为意外或无意识而犯罪吗？虚假证词不也是有可能出现的吗？事实上，司法错误也是难免的。普通人的长期经验告诉我们，贫穷和监禁是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的灾难，这并非没有道理。法律上的错误其实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如今，诉讼程序就是这样进行的，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那些与他人的苦难有着官方或职业关系的人——比如法官、警察、医生——久而久之，由于习惯的缘故，会变得极为冷酷无情，即便他们愿意，也只能以一种形式化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当事人；在这方面，他们与那些在自家后院宰杀羊羔却毫不在意鲜血的农民并无二致。带着这种形式化且毫无人情味的态度，法官只需要时间，就能剥夺一个无辜之人的所有财产权利，并将他判为苦工。法官只需花些时间来完成那些能让他获得薪水的手续，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到那时，就算在这个距离火车站150英里远的肮脏又糟糕的小镇上，人们也再找不到正义与保护了！事实上，当社会将各种暴力行为视为合理且必要的现象，而任何仁慈之举——比如无罪判决——都会引发强烈的不满与报复情绪时，还去追求正义，岂不是荒谬至极吗？

清晨，伊万·德米特里奇惊恐地从床上爬起来，额头上满是冷汗，他深信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捕。由于昨天的那些阴郁念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认为那些念头肯定有某种真实性。毕竟，它们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有个警察慢慢地从窗户旁走过：这绝非偶然。还有两个人静静地站在房子附近。他们为何保持沉默？接下去的日子里，伊万·德米特里奇度过了极其痛苦的时光。凡是经过窗户或进入院子的人，在他看来都是间谍或侦探。通常，警察局长会在中午时分骑着马穿过街道，他从城外的庄园前往警察局；但伊万·德米特里奇总觉得他骑马的速度特别快，而且表情也很奇怪——显然他是急于宣布镇上有非常重要的罪犯。每当听到门铃响或有人敲门，伊万·德米特里奇就会吓一跳；每当在房东家遇到警察或宪兵，他就会微笑并开始吹口哨，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由于担心被捕，他整夜都无法入睡，只能不停地打鼾。

他大声地叹气，装作正在熟睡的样子，好让房东娘以为他真的睡着了；因为如果他无法入睡，那就意味着他的良心在折磨着他——这可真是有力的证据啊！事实和常识让他明白，所有这些恐惧都是无稽之谈，是心理上的病态表现；只要良心安宁，被捕和监禁其实并不可怕。然而，他越是理智地思考，内心的痛苦就越加剧烈。这就好比有个隐士试图在原始森林中为自己建造居所：他越是用斧头砍伐，森林就长得越茂密。最终，伊万·德米特里奇意识到这样做毫无用处，便彻底放弃思考，完全陷入绝望与恐惧之中。

他开始避开人群，寻求独处。原本他就讨厌自己的工作，现在更是觉得难以忍受。他担心别人会设圈套害他，会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往他口袋里塞贿赂然后告发他，或者他会不小心在公文上犯错，导致文件显得像是伪造的，又或者会弄丢别人的钱。奇怪的是，他以往的想象力从未像现在这样活跃，每天都会想出无数理由来为自己的自由和名誉担忧；但另一方面，他对外界、尤其是书籍的兴趣却逐渐减弱，记忆力也开始衰退。

春天雪融之后，在墓地附近的山谷里发现了两具半腐烂的尸体——一名老妇人和一个男孩的尸体，身上有暴力致死的痕迹。人们只谈论这些尸体以及那些身份不明的凶手。为了不让别人认为他就是凶手，伊万·德米特里奇在街上走来走去，面带微笑；遇到熟人时，他则脸色苍白、满脸通红，声称没有比杀害弱小无助的人更恶劣的罪行了。但这种伪装很快让他精疲力尽，经过一番思考后，他决定在自己目前的处境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在房东娘的地窖里。他在地窖里坐了一整天、一整夜，又过了第二天，那里极其寒冷，等到天色渐暗，他才像小偷一样偷偷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房间中央一直站着，直到天亮，一动不动地听着周围的声音。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有一些工人进了房子。伊万·德米特里奇很清楚他们……

他本是来修理厨房里的炉子的，但恐惧让他意识到那些人其实是伪装成工人的警察。他悄悄地溜出了公寓，因极度恐惧而摘下帽子、脱掉外套，沿街狂奔。狗们追在后面狂吠，背后还有农民在喊叫，风在耳边呼啸。伊万·德米特里奇觉得仿佛整个世界的力量都聚集在他背后，正在追赶他。

他被拦下来并带回了家，房东娘叫人请来了医生。我们以后还会提到这位名叫安德烈·叶菲米奇的医生，他给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头部敷了冷敷布，还开了些药水，然后摇摇头离开，告诉房东娘不要再让他来了，因为不应该去打扰那些精神失常的人。由于没有能力在家接受照顾，伊万·德米特里奇很快就被送进了医院，被安排在性病病房里。他夜里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各种怪念头，还打扰其他病人。不久之后，按照安德烈·叶菲米奇的要求，他被转到了6号病房。

不到一年时间，伊万·德米特里奇就完全被镇上的人遗忘了。他的书被房东娘堆在棚屋里的雪橇上，后来被孩子们拆得粉碎。

IV

正如我之前所说，伊万·德米特里奇左边的邻居是犹太人莫伊塞卡；右边的邻居则是个胖得几乎像球一样的农民，脸上毫无表情，完全没有思维能力。他是个不动弹、贪吃又肮脏的家伙，早已丧失了所有的思考和感知能力。他身上总是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负责清理他周围环境的尼基塔会用尽全力揍他，毫不留情。可怕的是，这个昏昏沉沉的家伙既不会发出声音或做出反应，也不会用眼神表达什么，只是像沉重的桶一样微微摇晃而已。

6号病房的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住客，是一名手艺人阶层的男人。他曾经在邮局担任分拣员，身材瘦小、皮肤白皙，面容友善却略带狡黠。从他那双平静而聪慧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愉悦神情来看，他心中似乎藏着什么美好的想法，还有某个非常重要且令人愉快的秘密。他在枕头下和床垫下面藏着某样东西，从不向任何人展示——不是因为担心被夺走，而是出于羞涩。有时他会走到窗边，背对着同伴，把某样东西放在胸前，然后低头看着它；如果在那种时候靠近他，他就会显得极为慌乱，立刻把那样东西从胸前拿开。不过要猜出他的秘密并不难。

“来祝贺我吧，”他经常对伊万·德米特里奇说，“我被授予了带星章的二等斯坦尼斯拉夫勋章。二等带星章通常只授予外国人，但不知为何他们想为我破例。”他微笑着耸耸肩，显得有些困惑，“说实话，我真没预料到会这样。”

“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伊万·德米特里奇闷闷不乐地回答。

“但你知不知道我迟早会得到什么吗？”那个曾经的分拣员继续说道，狡黠地眯起眼睛，“我肯定会得到瑞典的‘北极星’勋章。那可是个值得为之努力的勋章，有一个白色十字架，配着黑色丝带，非常漂亮。”

大概没有哪个地方的生活比这里更单调了。早晨，除了瘫痪病人和那个胖农民之外，其他病人们都在入口处用大水桶洗漱，再用睡袍的下摆擦干身体；之后他们用尼基塔从主楼送来的锡制杯子喝茶，每人只能喝一杯。中午他们吃用酸卷心菜和煮熟的谷物做的汤，晚上则吃晚餐剩下的谷物。其余时间，他们就躺着、睡觉、望向窗外，或者在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之间走动。日复一日如此。就连那个曾经的分拣员也总是谈论着那些勋章的事。

6号病房里很少出现新面孔。医生已经很久没有接收新的精神病患者了，而且在这个世界上，喜欢参观精神病院的人也很少。每隔两个月才有一次……

理发师谢苗·拉扎里奇出现在病房里。他是如何为病人剪头的，尼基塔又是如何协助他的，还有那些疯子们看到这个醉醺醺、面带微笑的理发师时会有多惊恐——这些我们就不再描述了。除了理发师之外，没人会进到病房里去。病人们日复一日地只能见到尼基塔一个人。不过，最近医院里流传着一个奇怪的传闻：据说医生开始去第六病房查房了。

真是个奇怪的传闻！安德烈·叶菲米奇·拉金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据说他年轻时非常虔诚，打算从事神职工作。1863年从高中毕业之后，他本想进入神学院学习，但他的父亲——一名外科医生兼医学博士——却嘲笑他，明确表示如果他成为牧师的话，自己就会与他断绝关系。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不得而知，但安德烈·叶菲米奇本人也多次承认，自己从来就没有对医学或科学产生过兴趣。不管怎样，他在医学院毕业后并没有选择成为牧师。他并不表现出特别的虔诚，刚开始从医时也和现在一样，根本不像个牧师。他的外表很粗犷，就像农民一样；他的脸、胡子、扁平的头发以及粗壮笨拙的身材，都让人联想到路上那些贪吃、放纵且脾气暴躁的旅店老板。他的脸看起来很凶狠，上面布满青色的血管，眼睛很小，鼻子则呈红色。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手脚也很大；人们可能会以为他的拳头一击就能打死人，但实际上他的步伐很轻柔，走路时也很谨慎、小心翼翼。在狭窄的通道里遇到别人时，他总是第一个停下来让路，而且说话的声音也不像低音嗓音那样粗哑。

不出所料，他用一种高亢而柔和的男高音说道：“请原谅！”他的脖子上有些肿胀，因此无法佩戴硬挺的领子，所以他总是穿着柔软的亚麻或棉质衬衫。总体而言，他的穿着完全不像医生该有的样子。他同一套西装穿了十年，那些通常在犹太人商店里买的新衣服，在他身上也显得破旧不堪、皱巴巴的；他看诊、用餐、外出拜访时都穿着同一件外套；但这并非因为他吝啬，而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外表。

当安德烈·叶菲米奇来到这座小镇开始履行职责时，那家“为上帝的荣耀而建立的机构”状况极其糟糕。医院里的病房、走廊以及庭院里臭气熏天，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医院的仆人、护士以及她们的孩子都与病人一起住在病房里。他们抱怨说，那里连甲虫、虫子和小鼠都活不下去。外科病房里总是有丹毒病例。整个医院只有两把手术刀，没有一支温度计；甚至还有用土豆来作为消毒剂的情形。院长、管家以及医助都会掠夺病人的财物。至于安德烈·叶菲米奇的前任——那位老医生，人们则称他暗中将医院的酒精卖掉，还拥有由护士和女病人组成的私人后宫。这些乱象在镇上已是尽人皆知，而且被夸大了许多，但人们对此却很淡定；有些人认为，医院里的都是农民和工人，他们本就不可能满意，因为在家里的情况比在医院还要糟糕——他们可吃不到野鸡啊！还有人辩解说，单凭这座小镇的力量，没有地方议会的帮助，根本无力维持一家不错的医院；能有一家医院就已经很幸运了，哪怕条件很差。而新成立的地方议会也不在城镇或周边地区设立医疗机构，因为他们觉得这座小镇已经有了医院。

在视察了医院之后，安德烈·叶菲米奇得出结论：这是一所不道德的机构，对镇上居民的健康极为有害。在他看来，最明智的做法就是让病人离开，关闭这家医院。但他意识到，仅凭自己的意愿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这样做也是徒劳的；因为一旦某个地方的有害因素被清除，它们只会……

他选择另找地方工作；只能等待那些问题自行消失。此外，如果人们愿意开办医院并忍受其中的种种问题，那一定是因为他们有这样的需求；迷信以及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恶劣现象都是必要的，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最终会变成有用的东西，就像肥料能变成黑土一样。世上没有什么是完美无缺的，其起源阶段总会有些不好的地方。

安德烈·叶菲米奇开始履行职责时，似乎并不太关心医院里的各种乱象。他只是要求医护人员不要在病房里睡觉，并安排了两间柜子用来存放医疗器械；而院长、管家、医助以及那些负责处理相关事务的人则依旧没有变化。

安德烈·叶菲米奇极其重视智慧与诚实，但他缺乏坚定的意志力，也不相信自己有能力营造一个充满智慧与诚实的环境。他完全无法下命令、禁止某些行为或坚持自己的立场。他仿佛发过誓，绝不提高声音，也从不使用命令式的语气。对他来说，说“拿过来”或“送过来”都很困难；当他想要吃饭时，他会犹豫地咳嗽几声，然后对厨师说：“茶怎么样？……”或者“晚餐呢？……”要解雇院长、让他停止偷窃行为，或是取消那些不必要的冗员，这些全都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当安德烈·叶菲米奇受到欺骗或奉承，或者有人把经过篡改的账目拿给他签字时，他会脸红得像螃蟹一样，感到内疚，但还是会在账目上签字。当病人向他抱怨饥饿或护士态度恶劣时，他会显得很困惑，内疚地低声说：“好吧，好吧，我稍后会处理……很可能只是有些误会而已……”

起初，安德烈·叶菲米奇工作非常努力。他每天从早到晚为病人诊病，还进行手术，甚至参与接生。女人们都说他很细心，擅长诊断疾病，尤其是妇女和儿童的疾病。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单调且显然毫无意义的工作让他逐渐感到疲惫。今天要看三十个病人，明天就增加到三十五个，后天又是四十个，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镇上的死亡率却丝毫没有下降。

病人们仍不断前来就诊。要在上午到晚餐这段时间里为四十名病人提供真正的帮助是不可能的，这样做只会带来欺骗。如果一年要接待一万两千名病人，那简单来说就是有一万两千人被欺骗了。将重病患者安置在病房里，并按照科学原则为他们治疗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虽然有相关原则，却不存在真正的科学；如果他抛开哲学，像其他医生那样机械地遵守规则，那么最必要的其实是清洁与通风，而不是污秽；是营养丰富的食物，而不是用发臭的酸卷心菜煮成的汤；还有称职的助手，而不是小偷。事实上，既然死亡是每个人必然的结局，为何还要阻止人们死去呢？某个店主或职员多活五六年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如果医学的目的是通过药物来减轻痛苦，那么问题就出现了：为什么要减轻痛苦呢？首先，有人说痛苦能使人变得完美；其次，如果人类真的能够用药片和滴剂来消除痛苦，他们就会完全抛弃宗教与哲学——而迄今为止，宗教与哲学不仅为人们提供了抵御各种麻烦的保护，甚至还带来了幸福。普希金在临死前经历了极其痛苦的折磨，可怜的海涅也瘫痪了好几年；既然如此，像安德烈·叶菲米奇或玛特廖娜·萨维什娜这样的人，既然他们的生活毫无意义，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他们为什么不能生病呢？

被这些想法所困扰，安德烈·叶菲米奇便不再努力，不再每天去医院了。

VI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度过的。通常他早上八点起床，穿好衣服后喝杯茶。然后要么坐在书房里读书，要么去医院。在医院里，门诊病人们坐在又暗又窄的走廊里等待医生接诊。护士和医助们穿着靴子，在砖砌的地板上行走，从他们身边经过；穿着病号服、面容憔悴的病人们也经过；还有尸体以及装满脏物的容器被搬来搬去；孩子们在哭泣，空气中弥漫着寒冷的寒风。安德烈·叶菲米奇知道，这样的环境简直是一种折磨。

那些患有发热、肺结核且易受影响的病人……但又能怎么办呢？在诊室里，迎接他的是他的助手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一个胖乎乎的小个子，脸庞圆润、剃得干干净净，举止温和有礼，穿着一套宽松的新西装，看起来更像参议员而非医疗助手。他在镇上拥有众多的病人，总是系着白领带，自认为比没有多少经验的医生更为娴熟。诊室角落里有一个神龛，里面供奉着一幅巨大的圣像，圣像前还有一盏沉重的灯；旁边则有一个带有白色罩子的烛台。墙上挂着主教的肖像、斯维亚托戈尔斯基修道院的风景画，以及一串串干制的矢车菊。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是个虔诚的教徒，喜欢庄严与礼仪。那幅圣像是他出资安装的；按照他的要求，每到周日就会有人在诊室里诵读赞美诗，诵读结束后，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会手持香炉在各个病房里焚香。

病人很多，但时间有限，因此他只能简单询问几个问题，再给病人开些药，比如蓖麻油或挥发性的药膏。安德烈·叶菲米奇常常手托着脸颊，陷入沉思，机械地提问。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也坐下来，不停地搓手，不时插话：“我们之所以遭受痛苦和贫困，是因为没有像应有的那样向仁慈的上帝祈祷。没错！”

安德烈·叶菲米奇在为病人诊治时从不进行任何手术——他早就放弃了这种做法，因为看到血液就会让他心烦意乱。每当需要打开孩子的嘴巴查看喉咙时，如果孩子哭闹并试图用小手反抗，那噪音会让他头晕目眩、泪流满面。他会赶紧开药，然后示意妇人把孩子带走。

他很快就被病人的胆怯与语无伦次、虔诚的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的存在、墙上的肖像，以及自己二十年来反复提出的那些问题所困扰。通常看完五六个病人后，他就离开，剩下的病人则由他的助手在他不在时处理。

想到自己幸好不再开私人诊所，也不会有人打扰他，安德烈·叶菲米奇一回到家就立刻坐在桌前，拿起一本书开始阅读。他非常喜欢读书，而且总能乐在其中。他一半的工资都用来买书，而他住所的六个房间中有三个堆满了书籍和旧杂志。他最喜欢的还是历史和哲学方面的著作；他唯一订阅的医学类刊物是《医生》杂志，而他总是先读最后几页。他会连续几个小时不停地阅读，却从不感到疲倦。他与伊万·德米特里奇过去那种快速而草率地阅读的方式不同，而是缓慢而专注地阅读，遇到喜欢的或难以理解的段落时就会停下来仔细思考。书旁总放着一瓶伏特加，旁边则放着咸黄瓜或腌苹果，它们不是放在盘子里，而是直接放在天鹅绒桌布上。每隔半小时，他就会给自己倒一杯伏特加，边喝边继续看书。之后，他不看书，直接伸手拿过黄瓜咬一口。三点钟时，他会小心翼翼地走到厨房门口，轻咳一声，然后说：“达留什卡，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吃完那顿相当简单且摆放凌乱的晚餐后，安德烈·叶菲米奇会双臂交叉，在房间里来回走动，陷入沉思。时钟敲响四点、五点，他依然在不停地走动思考。偶尔，厨房的门会发出吱嘎声，达留什卡那张红扑扑、带着睡意的脸就会出现。“安德烈·叶菲米奇，该喝啤酒了吧？”她会焦急地问道。“还不行……”他会回答，“我再等一会儿……”傍晚时分，镇上的邮局局长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会来访。他是镇上唯一一个不会让安德烈·叶菲米奇感到厌烦的人。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曾经是个非常富有的地主，还曾在骑兵队服役，但后来家道中落，因为贫困不得不在晚年到邮局工作。他体格健壮，留着浓密的灰色胡须，举止优雅，声音洪亮悦耳。他性格善良且富有感情，但脾气暴躁。每当有人……

邮局一旦提出抗议、表示反对，甚至开始争论，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就会面红耳赤、浑身发抖，然后用雷鸣般的声音大喊：“住口！”因此，邮局早就成了一个让人不敢去的光景糟糕的机构。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欣赏并尊敬安德烈·叶菲米奇，因为他有高尚的品格与渊博的学识；而对于镇上的其他居民，他却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他们，仿佛他们是自己的下属。

“我来了，”他走进安德烈·叶菲米奇的家时说道，“晚上好，亲爱的朋友！你肯定已经厌烦我了，对吧？”

“恰恰相反，我很高兴，”医生回答道，“能见到你我一直都很开心。”

两位朋友会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静静地抽着烟。

“达留什卡，啤酒呢？”安德烈·叶菲米奇问道。

他们依旧沉默地喝着第一瓶啤酒，医生面带沉思，而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则面容欢快，好像有什么非常有趣的事情要讲似的。总是医生先开口说话。

“真遗憾，”他低声缓缓地说，不愿直视朋友的双眼（他从不直视任何人的眼睛），“我们镇上竟然没有能够进行富有智慧且有趣的对话的人，也没有人愿意这么做，这真是太可惜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巨大的损失。就连受过教育的人也摆脱不了庸俗；我敢保证，他们的认知水平并不比那些底层人高多少。”

“完全正确，我同意。”

“你知道的，”医生继续缓慢而认真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人类心灵中那些更高层次的精神表现之外，一切都是微不足道且无趣的。智力在动物与人类之间划出了明确的界限，体现了人类的神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并不存在的不朽。因此，智力才是唯一能带来快乐的源泉。”

我们听不到任何有智慧的言论，因此也就无法享受生活的乐趣。的确，我们有书籍，但那与真实的对话截然不同。如果允许我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的话：书籍就像印刷好的乐谱，而对话则如同歌唱。”
“完全正确。”
一阵沉默之后，达柳什卡会从厨房里出来，面带茫然的沮丧表情站在门口倾听，双手托着脸。
“唉！”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叹息道，“还指望这一代人能有智慧呢！”
他会描述过去的生活是多么健康、有趣且富有意义。俄罗斯的受过教育的人有多么聪明，他们对荣誉与友谊有着多么崇高的理念；他们常常不写借条就借钱给别人，而不帮助有困难的朋友则被视为耻辱；还有那些战役、冒险、小冲突，以及那些同志和女人！至于高加索，那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有个营长的妻子，是个性格古怪的女人，她常常穿上军官制服，在夜晚独自一人前往山区，甚至不需要向导。据说她和当地村子里的一个王子有恋情。
“圣母玛利亚啊……”达柳什卡叹息道。
“我们那时喝酒、吃饭的样子，真是令人难忘！我们还是多么激进的自由主义者啊！”
安德烈·叶菲米奇则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喝着啤酒。
“我经常梦见那些有智慧的人，以及与他们之间的对话，”他突然打断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的话说道，“我父亲给了我良好的教育，但由于受到60年代思想的影响，我成了医生。我觉得，如果当时没有听从他的话，现在我应该已经处于知识界的中心了。很可能会成为某所大学的成员。当然，智慧也是短暂的，并非永恒，但你知道我为何如此珍视它……”

对它的偏爱。人生是个令人苦恼的陷阱；当一个有思考能力的人成长到成熟阶段、获得完全的意识时，他不禁会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无法逃脱的陷阱之中。事实上，他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被种种偶然因素从虚无中召唤到人间……究竟为何？他试图探寻自己存在的意义与目的，却得不到任何答案，或者得到的只是荒谬的解释；他敲门，却无人应答；死亡也会在毫无选择的情况下降临到他头上。因此，就像那些因共同的不幸而聚在一起的人在彼此陪伴下会感到更安心一样，那些善于分析与归纳的人聚在一起，互相交流着高尚而自由的思想时，也就不会察觉到生活中的陷阱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智力才是无可替代的快乐之源。”

“完全正确。”

安德烈·叶菲米奇不敢直视朋友的双眼，他低声地、断断续续地谈论着那些有智慧的人以及与他们交谈的体验，而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则认真倾听并赞同道：“完全正确。”

“那你不相信灵魂不朽吗？”他突然问道。

“不，尊敬的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我不相信，也没有理由相信。”

“我也得承认我也对此表示怀疑。不过，我总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死。哦，我会想：‘老家伙，是时候死了！’但我的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别相信，你不会死的。’”

九点过后不久，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就离开了。他在门口穿上皮大衣时，叹了口气说道：

“命运真是把我们带到了一个荒凉的地方啊！最让人苦恼的是还得在这里死去。唉！……”

送走朋友后，安德烈·叶菲米奇便会坐回桌前继续阅读。夜晚的宁静，乃至整个深夜，都未被任何声响打破；时间仿佛也静止了，与医生一同沉浸在书本之中。似乎除了那些书籍以及那盏带有绿色灯罩的台灯之外，世上再无其他存在。医生那张粗犷如农民般的脸庞，因对人类智慧进步的欣喜与热情而逐渐露出笑容。他心想：哦，为何人类不能永生呢？大脑的各种结构又有什么用呢？视觉、语言、自我意识、天赋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这一切最终都会回归大地，与地壳一起变冷，然后毫无目的、毫无意义地随地球一起绕太阳旋转上百万年，那又有什么价值呢？根本没必要将拥有崇高、近乎神一般智慧的人类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然后再嘲弄般地将他们变成泥土。物质的转化！用这种廉价的“永生”替代品来安慰自己，真是懦弱至极！自然界中那些无意识的进程甚至比人类的愚蠢还要低级——因为愚蠢至少还包含着意识与意志，而那些进程中则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比尊严更惧怕死亡的人，才会用“自己的身体终将重新存在于草丛、石头或青蛙体内”这一事实来安慰自己。在物质的转化中寻找永生，就如同在一把珍贵的小提琴破碎并失去作用之后，还预言它会有光明的未来一样荒谬。当钟声响起时，安德烈·叶菲米奇会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稍作思考。在那些精彩思想的熏陶下，他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过去与现在。过去令人厌恶——最好不去想它。现在的情况也与过去并无二致。他知道，就在他的思绪与逐渐冷却的地球一同绕太阳旋转的时候，他住所旁的主楼里，人们仍在为疾病和身体上的不适而痛苦：也许有人无法入睡，正在与昆虫搏斗；也许有人患上了丹毒，或是因绷带太紧而痛苦不堪；或许病人们还在和护士们打牌、喝伏特加。每年都有一万两千人受到欺骗；这家医院依旧保持着二十年前那样的状况。

多年前，那里充斥着盗窃、肮脏行为、丑闻、流言蜚语，还有各种荒谬的骗术。和过去一样，那其实是个不道德的机构，对当地居民的健康极为有害。他知道尼基塔会在6号病房的封窗后面虐待病人，而莫伊塞伊卡则每天在城里乞讨施舍。

另一方面，他也很清楚，在过去的25年里，医学领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在大学读书时曾以为医学很快就会像炼金术和形而上学一样走向衰落；但现在，当他夜间研读医学著作时，却为其中的精妙之处所震撼，甚至充满热情。多么惊人的进步啊！多大的变革啊！得益于抗菌技术，那些连伟大的皮罗戈夫都认为不可能实现的手术现在得以实施。普通的地方医生也开始敢于进行膝盖骨切除手术；腹部手术的死亡率仅为1%；而肾结石则被认为微不足道，甚至都不值得记载。梅毒也有了根治方法。此外，还有遗传理论、催眠术、巴斯德和科赫的发现、基于统计学的卫生学知识，以及地方医生的贡献！

至于精神病学，凭借其现代的精神疾病分类体系、诊断与治疗方法，与过去相比简直有了天壤之别。人们不再往疯子头上倒冷水，也不再给他们穿紧身衣；而是以人道的方式对待他们，据报纸上所说，甚至还为他们举办舞会和娱乐活动。安德烈·叶菲米奇明白，以现在的观念和标准，像6号病房这样的恶劣场所只可能存在于距离铁路150英里外的小城镇里——那里的市长和所有镇议会成员都是半文盲的商人，他们把医生视为神谕，无论医生做出什么事都必须盲目相信，哪怕他把熔化的铅灌进他们的嘴里也是如此。在其他地方，公众和报纸早就会把这种“小巴士底狱”拆得粉碎了。

“不过，那又怎样呢？”安德烈·叶菲米奇睁开眼睛自问。“有抗菌技术，有科赫，有巴斯德，但根本的现实并没有改变：人们的健康状况和死亡率依然如故。他们虽然为疯子们举办舞会和娱乐活动，但实际上……”

“让他们自由吧；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纯属虚荣罢了。最好的维也纳诊所与我的医院在现实中其实并无差别。”但抑郁情绪以及类似嫉妒的感觉让他无法保持冷漠，这大概是由于过度疲惫所致。他沉重的头靠在书上，双手托住脸部以减轻压力，心想：“我在一个有害的机构工作，还从那些被我欺骗的人那里领取薪水。我不诚实，但实际上我自己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社会弊端的一部分罢了：所有的地方官员都很恶劣，他们不劳而获地领着薪水……所以，要为我的不诚实负责的人不是我，而是这个时代……如果我晚出生两百年，或许就会不一样了……”

到了三点钟，他就会熄灭灯灯，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但他并不困。

VIII

两年前，态度较为开明的地方议会决定，直到地方医院建成之前，每年拨款300卢布用于支付镇上的额外医疗服务费用。于是，地区医生叶夫根尼·费奥多罗维奇·霍博托夫被邀请到镇上来协助安德烈·叶菲米奇的工作。他是个非常年轻的男人——还不到三十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睛很小；他的祖先很可能来自俄罗斯的某个外来种族。他来到镇上时身无分文，只带了一个小手提箱，还有一个被他称作厨师的年轻女子。那个女子正抱着一个婴儿。叶夫根尼·费奥多罗维奇总是戴着有帽檐的帽子，穿着高筒靴，冬天则穿羊皮衣。他与医务助理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以及财务主管关系很好，但对其他官员则保持距离，还出于某种原因称他们为贵族。在他的住处里只有一本书，那就是《1881年维也纳诊所的最新处方》。每次去看病人时，他都会带上这本书。晚上他会去俱乐部打台球，不喜欢玩纸牌。他很喜欢在谈话中使用诸如“无休止的废话”、“胡说八道”、“别再挑剔了……”之类的表达方式。他每周会去医院两次，巡视各个病房，并为出院的病人办理相关手续。由于完全缺乏消毒措施，……

这种做法激起了他的愤怒，但他不敢推行任何新制度，生怕惹恼安德烈·叶菲米奇。他认为自己的同事是个狡猾的老混蛋，怀疑他很有钱，还暗自嫉妒他。他很希望自己能得到那个职位。

九

三月底的一个春日傍晚，地上已没有积雪，椋鸟在医院的花园里歌唱，医生出门去到大门处看望他的朋友——邮局局长。就在这时，犹太人莫伊塞伊卡带着偷来的东西回到了院子里。他没有戴帽子，光着的脚套在长筒靴里；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一些铜币。

“给我一个戈比吧！”他微笑着对医生说道，同时因为寒冷而发抖。安德烈·叶菲米奇从不拒绝任何人的请求，于是给了他一枚十戈比的硬币。

“真糟糕！”他看着犹太人光着的脚和那细弱的红色脚踝想，“脚都湿了。”怀着既同情又厌恶的情绪，他走进犹太人背后的小屋，一会儿看看他的光头，一会儿看看他的脚踝。医生进去时，尼基塔从堆放的杂物中跳起来，立正站好。

“你好，尼基塔。”安德烈·叶菲米奇温和地说。“应该给那个犹太人准备双靴子之类的东西，不然他会感冒的。”

“当然，大人。我会通知主管的。”

“请务必如此，代我向他转达我的要求。”

通往病房的门是开着的。伊万·德米特里奇靠在床上的肘部，警惕地听着这个陌生的声音，突然认出了是医生。他气得浑身发抖，立刻跳起来，脸色通红，怒目圆睁，冲到了马路中央。

“医生来了！”他大声喊道，随即放声大笑。“终于来了！
各位先生，我向你们表示祝贺——医生亲自来拜访我们了！
该死的爬行动物！”他怒吼着，疯狂地跺脚，这种场面在病房里还是头一回见。“把那条爬行动物杀掉！不，杀掉还太便宜它了，应该把它扔进粪坑里淹死！”
安德烈·叶菲米奇听到这话后，从入口处望进病房，温和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伊万·德米特里奇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激动地紧紧裹住自己的睡袍。“为什么？小偷！”他露出厌恶的表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朝他吐口水。“庸医！刽子手！”
“冷静点吧，”安德烈·叶菲米奇带着愧疚的微笑说道，“我向你保证，我从未偷过任何东西；至于其他的事，很可能是你夸大其词了。我看你是在生我的气。请冷静下来，然后冷静地告诉我，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你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因为你有病。”
“没错，我有病。但你知道，有成百上千的疯子自由自在地在外面走动，就因为你们的无知，无法将他们与正常人区分开来。为什么我和这些可怜的人要像替罪羊一样被关在这里？你、你的助手、院长，还有你们医院里的那些人，从道德层面来看都远远比不上我们中的任何人；那为什么只有我们被关起来，而他们却不用呢？这有什么道理吗？”
“道德和逻辑无关紧要，一切都是偶然的。谁被关起来，就得待在那里；谁没被关起来，就能自由活动，仅此而已。我身为医生，而你是精神病人，这背后既没有道德可言，也没有逻辑可循，全都是偶然罢了。”
“这种胡话我听不懂……”伊万·德米特里奇用空洞的声音说道，然后坐回了床上。
尼基塔不敢在医生面前搜查莫伊塞卡，于是他在莫伊塞卡的床上放了一些面包、纸片和小骨头。

他仍然因为寒冷而发抖，用一种唱吟般的语调开始用意第绪语说着什么。他很可能以为自己开了一家店。“让我出去吧，”伊万·德米特里奇说道，声音颤抖着。“我做不到。”“但为什么呢？”“因为那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想想看，如果我放你出去，对你来说又有什么用呢？走吧，镇上的人或警察会抓住你或者把你带回去的。”“是的，没错，”伊万·德米特里奇说着，揉了揉额头。“太糟糕了！可我该怎么办呢？”安德烈·叶菲米奇喜欢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声音，也喜欢他那张带着各种表情的聪明脸庞。他很想对这个年轻人好一点，安慰他；于是他在床边坐下，思考片刻后说道：“你问我该怎么做。在你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逃跑。但不幸的是，那样做也是没用的，你还是会被抓起来的。当社会试图保护自己免受罪犯、精神失常者或其他麻烦人物的侵害时，它是无懈可击的。你现在只能接受一个事实：你留在这里是不可避免的。”“这对谁都没有好处。”“只要监狱和疯人院还存在，就总有人要被关在里面。如果不是你，那就是我；如果不是我，那就是别人。等到遥远的将来，监狱和疯人院不再存在，窗户上也没有铁栏，也不会再有医院里的制服。当然，那一天迟早会到来。”伊万·德米特里奇讽刺地笑了笑。“你在开玩笑吧，”他眯起眼睛说，“像你和你助手尼基塔这样的人与未来毫无关系，不过请放心，先生，更好的日子总会到来的！我的表达方式可能很肤浅，你们也可以嘲笑我，但新生活的曙光即将来临；真理与正义终将获胜，到那时——轮到我们了！我可能活不到那一天，我会死去，但总会有……”

人们的曾孙们将会看到这一幕。我衷心地向他们致以问候，并与他们一同欢欣鼓舞！前进吧！愿上帝保佑你们，朋友们！
伊万·德米特里奇双眼闪亮地站起身来，双手伸向窗户，满怀激情地继续说道：“从这铁窗背后，我为你们祝福！为真理与正义欢呼吧！我真高兴！”
“我觉得没什么好高兴的，”安德烈·叶菲米奇说。他认为伊万·德米特里奇的行为有些做作，尽管他也很高兴。“监狱和疯人院不会消失，而你所说的真理也会取得胜利；但现实情况并不会改变，自然法则依然如故。人们依旧会承受痛苦、变老并死去。无论多么美好的曙光照亮了你的生活，最终你还是会被装进棺材，扔进地洞里。”
“那永生呢？”
“哦，别开玩笑了！”
“你不相信永生，但我相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或伏尔泰曾经说过，如果不存在上帝，人类也会创造出一个来。我坚信，如果不存在永生，人类卓越的智慧迟早会创造出它。”
“说得好，”安德烈·叶菲米奇满意地微笑着说，“有这样的信仰真是件好事。有了这样的信念，即使被关在牢笼里也能过得幸福。我猜你受过教育吧？”
“是的，我上过大学，但没有完成学业。”
“你是个善于思考的人。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能在内心找到宁静。追求对生命理解的自由而深刻的思考，以及对世俗喧嚣的彻底蔑视——这些都是人类所拥有的最宝贵的财富。即便被关在三重铁窗之后，你依然可以拥有这些。第欧根尼就住在桶里，但他却比世上的所有国王都幸福。”

“你的第欧根尼真是个笨蛋，”伊万·德米特里奇忧郁地说。“你为什么要跟我谈论第欧根尼以及那些愚蠢的人生观呢？”他突然怒气冲冲地叫道，站了起来。“我热爱生活，无比热切地热爱它。我总是处于一种痛苦的恐惧之中，但有时我又会被对生活的渴望所淹没，那时我就害怕自己会发疯。我极其渴望活下去，真的非常渴望！”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压低声音说道：“当我做梦时，总会有幻影出现。有人来找我，我能听到声音和音乐，仿佛自己正走在树林里或海边。我极度渴望有行动、有事情可做……来吧，告诉我，有什么消息吗？发生了什么事？”伊万·德米特里奇问道。“你想知道关于这座城市的情况，还是更广泛的一些事情？”“先告诉我关于这座城市的情况，然后再讲其他的事。”“嗯，这座城市真是无聊透顶……没人愿意跟我说话，也没人愿意听我说话。没有新来的人。最近有个叫霍博托夫的年轻医生来了这里。”“他我那时候也见过。唉，他肯定是个卑鄙的家伙吧？”“没错，他毫无文化素养。奇怪的是……从各种迹象来看，我们的首都并非缺乏智慧之人，那里也有活跃的思想潮流；但不知为何，他们总是把那种我根本不想见到的人派到这里来。这真是一座倒霉的城市！”“是啊，这确实是一座倒霉的城市，”伊万·德米特里奇叹了口气，然后笑了起来。“那总体情况如何？报纸和杂志上都在写些什么呢？”此时病房里已经天黑了。医生站起身来，开始描述国外和俄罗斯的动态，以及目前可以观察到的思想趋势。伊万·德米特里奇认真地听着，并不断提问。但突然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立刻抱住头，背对着医生躺在了床上。

“怎么了？”安德烈·叶菲米奇问道。
“我不会再跟你说一个字了。”伊万·德米特里奇粗鲁地回答。
“别来烦我。”
“为什么？”
“我再说一次，别来烦我。你究竟为什么要坚持？”
安德烈·叶菲米奇耸耸肩，叹了口气，然后离开了。
在经过门口时，他说：“尼基塔，你把这里打扫一下吧……这里实在太闷了。”
“当然，大人。”
“多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啊！”安德烈·叶菲米奇回到自己的公寓后想。“这么多年来我住在这里，他应该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交谈的人。他会理性思考，而且对正确的事情很感兴趣。”
他读书的时候，以及之后准备睡觉时，一直想着伊万·德米特里奇。第二天早上醒来后，他想起前一天自己遇到了一个聪明又有趣的人，于是决定尽快再去拜访他。

X

伊万·德米特里奇仍然保持着前一天的姿势，双手抱头，双腿蜷缩着。他的脸看不清楚。
“你好，朋友。”安德烈·叶菲米奇说。“你没睡着吧？”
“首先，我不是你的朋友。”伊万·德米特里奇对着枕头说道，“其次，你的努力是白费功夫的，你根本无法从我这儿得到任何信息。”

“真奇怪，”安德烈·叶菲米奇困惑地喃道，“昨天我们还和平地交谈着，可不知为何你突然就生气了，还立刻断绝了关系……可能是我表达得不够恰当，又或者说出了与你的信念相悖的观点……”

“没错，很可能就是那样！”伊万·德米特里奇坐直身子，用一种既讽刺又不安的眼神看着医生。他的眼睛发红。“你可以去别的地方从事间谍活动吧，没必要在这里这么做。我昨天就知道你来的目的了。”

“真是奇怪的想法，”医生笑道，“你以为我是个间谍吗？”

“是的……要么是间谍，要么就是受命来考验我的医生——反正都一样……”

“哦，对不起，你真是个古怪的家伙！”

医生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责备地摇了摇头。

“不过，就算你是对的，”他说，“就算我真的想设圈套让你说出什么话，从而把你交给警察，你会被逮捕并接受审判。但与现在相比，接受审判、坐牢难道不是更糟糕吗？如果你被流放到偏远地区，甚至被判处苦役，那会比被关在这个病房里更糟糕吗？我想应该不会更糟吧……那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这些话显然对伊万·德米特里奇产生了影响。他安静地坐了下来。

当时是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通常这个时候安德烈·叶菲米奇会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而达留什卡则会问他是不是该喝啤酒的时间了。那天天气晴朗，风平浪静。

“饭后出来散散步，结果就来到了这里，”医生说，“现在正是春天啊。”

“现在是几月？三月吗？”伊万·德米特里奇问道。

“是的，三月底。”

“那里的泥泞很严重吗？”
“不，没那么严重。花园里已经有小路了。”
“现在要是能坐上敞篷马车去乡间走走该多好，”伊万·德米特里奇揉着发红的眼睛说道，仿佛刚醒来似的，“然后回到温暖舒适的书房里……还有，有个不错的医生来治疗头痛……我已经很久没有过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了。这里真恶心！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经过前一天的折腾后，他已筋疲力尽、无精打采，说话也显得很不情愿。他的手指不停地抽动，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正遭受着剧烈的头痛。
“温暖舒适的书房与这个病房其实没什么区别，”安德烈·叶菲米奇说。“一个人的安宁与满足并不在于外界，而在于他自己内心。”
“你什么意思？”
“普通人会在外在的事物中寻找善与恶——比如马车、书房之类的——而有智慧的人则会在自己内心去寻找。”
“你应该把这种哲学理念带到希腊去吧，那里气候温暖，还有石榴的香气。但在这里，这种理念并不适用。我昨天是在和谁谈论第欧根尼的事呢？是你吗？”
“是的，就是我。”
“第欧根尼不需要书房，也不需要温暖的住所；外面很热，他可以躺在浴缸里，吃橙子和橄榄。但要是让他到俄罗斯来生活，到了五月他都会求着进屋，更别提十二月了，他会冻得难受不堪。”
“不。人可以对寒冷和其他痛苦都漠不关心。马可·奥勒留说过：‘痛苦不过是关于痛苦的念头而已；只要努力改变那个念头，摒弃它，不再抱怨，痛苦就会消失。’这没错。有智慧的人，或者说是善于思考的人，正是因为他们能够蔑视痛苦，所以他们总是心满意足，对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

“那我就是个白痴了，因为我承受着痛苦，心怀不满，对人类的卑劣行为感到震惊。”
“你错了；如果你再仔细思考一下，就会明白那些让我们烦恼的外界事物其实有多么微不足道。人应当努力理解生命，唯有如此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理解……”伊万·德米特里奇皱着眉头重复道。“外在的、内在的……抱歉，我实在不明白。我只知道，”他站起身来，愤怒地盯着医生说道，“我只知道上帝让我拥有热血与神经，没错！如果有机体能够存活，它就必然会对各种刺激做出反应。而我确实会这样反应：面对痛苦，我会流泪、呼喊；面对卑劣的行为，我会感到愤慨；面对肮脏的事物，我会感到厌恶。在我看来，这就是所谓的生命。生物的等级越低，其敏感度就越低，对刺激的反应也就越弱；而等级越高，其对现实的反应就越强烈。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呢？一个医生却连这种常识都不懂！要想做到蔑视痛苦、永远满足、对任何事都不动摇，就必须达到那种境界”——伊万·德米特里奇指着那个肥胖的农民说——“或者通过忍受痛苦让自己变得麻木，以至于完全感觉不到痛苦——换句话说，就是不再活下去。请原谅我，我不是圣人或哲学家，”伊万·德米特里奇恼怒地继续说道，“我对此一无所知，也不擅长推理。”
“恰恰相反，你的推理非常出色。”
“你所嘲笑的斯多葛学派的人确实是了不起的人物，但他们的学说早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定型，此后再也没有进步过，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因为那种学说既不实用，也没有生命力。它只适用于那些终日沉浸在各种理论中并不断思考的少数人；大多数人根本无法理解它。那种主张对财富和生活舒适漠不关心、同时蔑视痛苦与死亡的学说，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难以理解的，因为他们从未体验过财富或生活的舒适；而对痛苦的蔑视，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对生命的蔑视，因为人的整个存在都是由饥饿、寒冷、伤害以及类似哈姆雷特式的对死亡的恐惧构成的。整个生命就在于……”

在这种感觉中，人可能会被其压迫，可能会厌恶它，但却无法轻视它。没错，我再说一次，斯多葛派的学说永远不会有前途；从古至今，人们所经历的痛苦、对疼痛的敏感度以及应对刺激的能力都在不断加剧。”伊万·德米特里奇突然失去了思路，停了下来，懊恼地揉着额头。“我本来想说些重要的事情，却给忘了，”他说，“我刚才在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我的意思是：有个斯多葛派人士为了拯救自己的邻居而自愿沦为奴隶，由此可见，即便是斯多葛派人士也会对各种刺激作出反应——因为要做出为他人牺牲自我的如此慷慨之举，他必定拥有一颗充满怜悯与愤慨的灵魂。在监狱里，我把所学的一切都忘光了，否则的话应该还能想起别的什么。以基督为例吧：基督面对现实时会哭泣、微笑、感到悲伤或愤怒，甚至会被痛苦所击垮。他并非面带微笑地去承受苦难，也并不轻视死亡，而是在客西马尼园里祈祷，希望这一切能从他身上过去。”伊万·德米特里奇笑了笑，坐了下来。“虽然一个人的平静与满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自身，虽然人应当蔑视苦难、不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但你们凭什么来宣扬这种理论呢？你们是圣人吗？哲学家吗？”“不，我不是哲学家，但每个人都应该宣扬这一理念，因为它合乎道理。”“不，我想知道，你们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资格评判‘理解力’、对苦难的蔑视程度等等。你们曾经受过苦吗？你们了解什么是痛苦吗？请允许我问一句，你们小时候曾被鞭打过吗？”“没有，我的父母反对体罚。”“我父亲则常常残忍地鞭打我；他是个严厉又体弱的政府职员，鼻子很长，脖子呈黄色。不过，还是让我们继续谈吧……”

你啊。这一辈子从来没人动过你一下，没人吓唬过你，也没人打过你；你强壮得像头公牛。你在父亲的庇护下长大，由他供你读书，之后便立刻过上了无所事事的安逸生活。二十多年来，你一直免费居住，有暖气、照明和各种服务，可以随心所欲地工作或什么都不做。你天生就是个懒惰的人，所以总是试图让生活保持原状，不让任何事情打扰你。你把工作交给助手和其他卑贱之人，自己则安安稳稳地坐着，省钱、读书、沉溺于各种空洞的幻想之中，还有……”（伊万·德米特里奇看着医生红红的鼻子）“喝酒。事实上，你对生活一无所知，根本不了解它，只是理论上略知一二罢了。你鄙视痛苦，对任何事都毫不在意，原因很简单：虚荣至极，既轻视外在事物也轻视内在事物，蔑视生活、痛苦与死亡，追求所谓的“领悟”与“真正的幸福”——这正是最适合俄罗斯懒汉的哲学。比如，看到农民打妻子，为什么要干预呢？随他去打吧，反正他们迟早都会死；而且，动手打人的人受伤害的其实是自己，而非被殴打的人。喝醉固然愚蠢且不得体，但不管喝不喝酒，人终究会死。有个农妇因为牙痛来找你……那又怎样？痛苦不过是痛苦而已，再说“世上没有不生病的日子，我们都会死，所以，女人，别妨碍我思考和喝酒了”。有年轻人来寻求建议，问自己该怎么做、该如何生活；换作别人会先思考再回答，但你却早已准备好答案：追求“领悟”或“真正的幸福”。可那所谓的“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么？当然没有答案。我们被关在带栅栏的窗户后面，遭受折磨，任由自己腐烂；但这其实很好，也很合理，因为这个病房和温暖舒适的书房没什么两样。真是方便的哲学啊。你可以什么都不做，良心却毫无愧疚感，还觉得自己很聪明……不，先生，那不是哲学，不是思考，也不是开阔的视野，而是懒惰、伪善以及昏昏欲睡的状态。没错，”伊万·德米特里奇再次愤怒地叫道，“你鄙视痛苦，但要是你的手指被门夹住了，你肯定会大声尖叫的。”

“也许我不该大喊大叫的，”安德烈·叶菲米奇微笑着说道。
“哦，我敢说！假如你突然瘫痪了，或者有个蠢人或恶霸利用自己的地位和权势在公共场合侮辱你，而你知道他可以逍遥法外，那时你就会明白，用理解与真正的快乐来安抚他人意味着什么了。”
“真有创意，”安德烈·叶菲米奇开心地笑着，同时搓着手。“你善于归纳总结，而且你对我的性格描绘得极为精彩。我必须承认，与你交谈让我非常愉快。好了，我已经听你说了，现在轮到你耐心听我说了。”

十一

两人的谈话又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显然给安德烈·叶菲米奇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开始每天去那个病房。他会在早上和饭后前往，常常在傍晚时分还与伊万·德米特里奇交谈。起初，伊万·德米特里奇对他保持距离，怀疑他有不良企图，并公开表现出敌意。但后来他渐渐习惯了安德烈·叶菲米奇，态度也从粗鲁变得充满居高临下的讽刺。

很快，整个医院都传开了消息：医生安德烈·叶菲米奇开始经常去第六病房。无论是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尼基塔还是护士们，都无法理解他为何要去那里，为何会在那儿待上几个小时，他在谈论些什么，以及为何不开处方。他的行为显得很奇怪。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常常找不到他，而过去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达留什卡也十分不安，因为医生现在不再按时喝啤酒，有时甚至会错过晚餐时间。

一天——那是六月底——霍博托夫医生因某事去找安德烈·叶菲米奇。没找到他后，他便到院子里寻找；有人告诉他，那位老医生去看精神病患者了。霍博托夫走进小屋，在入口处听到了以下对话：

“我们永远不可能达成一致，你也不可能让我改信你的信仰，”伊万·德米特里奇恼怒地说道，“你完全不了解现实，从未经历过苦难，只是像水蛭一样靠他人的痛苦为生。而我从出生那天起就一直在受苦。正因如此，我坦白地告诉你，我认为自己比你更优秀，在各方面都更有能力。轮不到你来教导我。”

“我根本没有让你改信我信仰的野心，”安德烈·叶菲米奇温和地说，同时为对方不愿理解自己而感到遗憾。“朋友，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我都会思考；我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有思考和推理能力的人，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共同纽带，无论我们的观点有多么不同。朋友，如果你知道我有多厌恶这种普遍存在的愚蠢与无能，你就会明白我为何如此乐于与你交谈！你是个聪明人，我很享受与你相处的时光。”

霍博托夫把门打开一条缝，往病房里瞥去：戴着睡帽的伊万·德米特里奇和医生安德烈·叶菲米奇并排坐在床上。那个疯子正面容扭曲、身体抽搐，不停地用床单裹住自己；而医生则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通红，显得无助而悲伤。

霍博托夫耸耸肩，笑了笑，然后看向尼基塔。尼基塔也耸了耸肩。

第二天，霍博托夫在助手的陪同下来到了那间小屋。两人站在门口倾听里面的动静。

“我看我们那位老兄彻底疯掉了！”霍博托夫从小屋出来后说道。

“愿上帝怜悯我们这些罪人！”讲究礼仪的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生怕弄脏自己擦得光亮的靴子。“我必须承认，尊敬的叶夫根尼·费奥多罗维奇，我早就预料到这一点了。”

从那以后，安德烈·叶菲米奇开始感觉到周围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息。那些服务员、护士以及病人见到他时都会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然后低声交谈起来。他喜欢在医院花园里与那里的小女儿玛莎见面，可不知为何，现在每当他微笑着走过去想抚摸她的头时，她就会躲开他。邮局局长在听他讲话时也不再说“完全正确”，而是困惑地喃喃道：“嗯，是的……”，同时用忧郁而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他；不知为何，他还建议朋友戒掉伏特加和啤酒，但由于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所以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先给他讲起自己所在营的指挥官——一个非常好的人，又提到了团里的神父——也是个不错的人，这两个人都因为饮酒而生病，但一旦完全戒酒就恢复了健康。有两三次，安德烈·叶菲米奇还接待了他的同事霍博托夫的来访，后者也建议他戒酒，还莫名其妙地推荐他服用溴化物。

八月份，安德烈·叶菲米奇收到了镇长寄来的信，要求他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前来。在约定的时间到达市政厅后，他发现那里有军事指挥官、地区学校的校长、镇议会议员、霍博托夫，还有一位身材丰满、皮肤白皙的绅士，有人向他介绍说是医生。这位医生的姓氏是波兰语，很难发音，他住在20英里外的一处纯种马养殖场，这次是来镇上做客的。

“有件事与你有关，”在大家互相问候并坐下来之后，镇议会议员对安德烈·叶菲米奇说道，“叶夫根尼·费奥多罗维奇说，主楼里没有地方设立药房，应该把药房搬到某个小楼里去。不过那倒没什么问题——当然可以搬过去，但问题是那个小楼需要翻修。”

“没错，确实需要翻修，”安德烈·叶菲米奇思考片刻后说道，“如果把那个角落的小楼改造成药房的话，估计至少需要五百卢布。真是浪费钱！”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前，我有幸向您提出过这样的意见，”安德烈·叶菲米奇低声继续说道，“以目前的形式来看，这家医院对这座城市来说实在是一种奢侈，他们根本负担不起。它建于20世纪40年代，但那时的情况与现在不同。这座城市把太多钱花在了不必要的建筑和多余的员工身上。我认为，如果采用不同的管理方式，用同样的资金就能维持两所模范医院。”

“那我们就采用不同的管理方式吧！”镇议会的成员干脆地说道。

“我之前已经向您提出过，医疗部门应该交由地方自治机构来管理。”

“是啊，把钱交给地方自治机构，他们只会把钱偷走。”那位金发医生笑道。

“事情总是这样。”镇议会的成员也笑了起来。

安德烈·叶菲米奇用毫无兴趣、目光呆滞的眼神看着那位金发医生，说道：“人应当公正行事。”

又是一阵沉默。茶被端了上来。军事指挥官因为某种原因显得十分尴尬，他隔着桌子握住安德烈·叶菲米奇的手，说道：“医生，您完全忘记我们了。当然，您是个隐士——不玩牌，也不喜欢女人。跟我们这样的人在一起，您肯定会觉得无聊。”

大家都开始说，一个正派的人生活在这种小镇上真是太无聊了。没有剧院，没有音乐，上次在俱乐部举办的舞会上有大约二十位女士，只有两位男士。年轻人们不跳舞，而是整天围在饮料吧台旁或玩牌。

安德烈·叶菲米奇没有看任何人，用缓慢而低沉的声音说道，真是可惜，实在太可惜了，镇上的人们把宝贵的精力、心血和智慧都浪费在打牌和闲聊上，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进行有趣的交谈或阅读，更不愿意享受精神上的乐趣。唯有心灵才是……

有趣且值得关注，其余的都毫无价值。霍博托夫认真地听着同事的话，突然问道：“安德烈·叶菲米奇，今天是几号？”得到答案后，这位金发医生和他便以那些自知能力不足的考官般的口吻，开始询问安德烈·叶菲米奇今天是星期几、一年有多少天，以及6号病房里是否真的住着一位了不起的先知。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安德烈·叶菲米奇的脸变得通红，他说道：“是的，他精神有障碍，但他是个有趣的年轻人。”他们没有再问他其他问题。当他在门口穿上外套时，军事指挥官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叹气说道：“我们这些老人也该休息了！”走出大厅后，安德烈·叶菲米奇意识到那其实是一个负责调查他精神状况的委员会。他想起了那些被问到的问题，脸色变得通红，不知为何，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医学产生了深深的悲哀之情。“我的上帝……”他想着那些医生的检查方式，“他们不过是最近才学过精神病理学的知识，还通过了考试——这种严重的无知该如何解释？他们根本不懂精神病理学！”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被侮辱并愤怒不已。同一天的晚上，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来探望他。邮局局长没有等待问候，就走上前，握住他的双手，激动地说道：“我亲爱的朋友，请证明你相信我真诚的关怀，把我当作你的朋友吧！”他不让安德烈·叶菲米奇说话，继续激动地说：“我欣赏你的文化素养和高尚的品格。听我说，我亲爱的朋友。他们的规则……”

职业迫使医生们对你隐瞒真相，但我却像军人一样直言不讳地告诉你事实：你身体不好！请原谅我，亲爱的朋友，但这就是事实；你身边的所有人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叶夫根尼·费奥多里奇医生刚刚告诉我，为了你的健康，你必须休息并转移注意力。完全正确！太好了！一两天后我就要休假了，打算去换个环境。那就证明你是我朋友吧，我们一起去吧！就像从前那样一起出去玩吧。”

“我感觉自己很好，”安德烈·叶菲米奇思考片刻后说道，“我没法离开。让我用别的方式来表达我的友情吧。”

毫无目的地离开，不带书、不带达留什卡、也不带啤酒，打破二十年来一直维持的生活规律——起初这个想法在他看来十分荒谬，但他想起了在地方委员会里的谈话，以及回家时那种沮丧的心情，因此，暂时离开这个那些愚蠢的人把他当作疯子的城市，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愉快。

“那你到底打算去哪儿？”他问道。

“去莫斯科、圣彼得堡、华沙……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五年是在华沙度过的。那是一座多么美妙的城市啊！让我们走吧，亲爱的朋友！”

十三

一周后，有人建议安德烈·叶菲米奇应该休息一下——也就是辞职——他对这个建议毫不在意。又过了一周，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和他一起坐在马车上，前往最近的火车站。天气凉爽而晴朗，天空湛蓝，视野开阔。他们花了两天时间行驶150英里才到达火车站，途中还停留了两晚。当在车站里，用来泡茶的杯子没有得到妥善清洗，或者马车夫们装马的速度很慢时，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就会气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地大喊：“住口！别争论了！”

在马车上，他一刻不停地说话，讲述自己在高加索和波兰的征战经历。他经历了多少冒险，又遇到了多少人！他大声说着话，眼睛因惊讶而瞪得大大的，简直让人以为他在撒谎。此外，他一边说话一边向安德烈·叶菲米奇的脸吹气，还对着他的耳朵大笑。这让医生很困扰，使他无法思考或集中注意力。出于节省的考虑，他们在火车上选择了无烟车厢的三等座。乘客中有一半是正派的人。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很快便与大家成了朋友，他不断从一个座位移到另一个座位，大声宣称他们不应该乘坐这种糟糕的火车——这简直就是一场骗局！骑着好马的话，一天可以行驶七十多英里，而且还能保持精力充沛。而我们收成不好，都是因为平斯克沼泽地被排干所致；总的来说，现在的做法实在糟糕透顶。他情绪激动，大声说话，不让别人发言。这些没完没了的唠叨，再加上响亮的笑声和夸张的手势，让安德烈·叶菲米奇感到十分疲惫。

“我们当中谁才是疯子？”他恼怒地想。“是我，努力不去打扰其他乘客的人，还是这个自以为比这里所有人都聪明、有趣，因而不愿让任何人安宁的利己主义者？”

到了莫斯科后，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穿上了没有肩章的军装，以及带有红色辫子的裤子。他在街上则戴着军帽、穿着大衣，士兵们都会向他敬礼。在安德烈·叶菲米奇看来，他的同伴已经抛弃了所有优秀的品质，只保留了那些作为绅士应有的恶劣习性。他甚至在不必要的时候也喜欢别人服侍他。火柴就放在桌子上，他一看到就会叫服务员把火柴拿过来；他毫不顾忌地只穿内衣就出现在女仆面前；他对所有的仆人，甚至是老人，都用随意的称呼方式，生气时还会称他们为笨蛋和傻瓜。安德烈·叶菲米奇认为，这虽然看似有绅士风度，但实际上十分令人厌恶。

首先，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带着朋友前往伊弗斯基圣母像前。他虔诚地祈祷着，流着泪，向地面鞠躬。祈祷结束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即便人不相信，但稍微祈祷一下也会让人感觉好一些。亲吻一下那幅圣像吧，我的朋友。”安德烈·叶菲米奇有些尴尬，便亲吻了那幅圣像。而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则紧闭双唇，低声祈祷，眼中再次泛起泪水。随后他们来到克里姆林宫，参观了沙皇大炮和沙皇钟，甚至用手指触摸它们，还欣赏了河上的景色，还去了救世主教堂和鲁缅采夫博物馆。他们在捷斯托夫家用餐。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仔细地看着菜单，抚摸着自己的胡须，以一个习惯在餐厅用餐的美食家的口吻说道：“让我们看看今天你们会给我们什么好吃的吧，天使！”

十四

医生四处走动，观察各种事物，吃喝不停，但他心里始终有一种情绪：对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的厌烦。他渴望能远离这个朋友，躲起来。而他的朋友则认为自己的职责就是不让医生离开自己半步，还要尽可能多地给他找些事情做。当没有东西可看时，他就通过交谈来消磨时间。安德烈·叶菲米奇忍受了两天，但第三天他告诉朋友自己生病了，想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他的朋友则回应说那他也一样会待在家里——因为他确实需要休息，已经累得不行了。安德烈·叶菲米奇躺在沙发上，面朝背后，咬紧牙关，听着朋友的讲话。朋友热情地向他保证，法国迟早会打败德国，莫斯科有太多恶棍，而且不能仅凭外表来判断一匹马的品质如何。医生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心脏也跳动得厉害，但由于顾及面子，他实在无法请求朋友离开或闭嘴。

幸运的是，米哈伊尔·阿维拉尼奇厌倦了待在酒店房间里，晚饭后便出去散步了。一旦独处下来，安德烈·叶菲米奇便感到如释重负——能静静地躺在沙发上，而且知道房间里只有自己，真是件愉快的事！没有孤独，就谈不上真正的幸福。那个堕落的天使之所以背叛上帝，大概也是因为渴望孤独吧，而天使们根本不懂什么是孤独。安德烈·叶菲米奇想好好思考一下这些天来所看到和听到的一切，但却无法将米哈伊尔·阿维拉尼奇从脑海中赶走。“他不过是出于友情、出于慷慨才和我一起来的，”医生懊恼地想，“没有什么比这种烦人的监督更糟糕的了。他或许是个善良、慷慨又活泼的人，但实在是个无趣至极的家伙。就像有些人总是只说些聪明又正确的话，可让人觉得他们其实很愚蠢。”接下来的几天里，安德烈·叶菲米奇声称自己生病了，不肯离开酒店房间；他面朝沙发背躺着，每当朋友与他交谈时他就痛苦不堪，而朋友不在时他又会感到无聊至极。他为自己来到这里而懊恼，也讨厌那个越来越爱说话、越来越随性的朋友；他无法让自己的思维提升到严肃而高尚的层面。“这就是伊万·德米特里奇所说的现实生活啊，”他愤怒地想着，“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会回家，一切都会恢复如常……”在圣彼得堡也是如此，他整天都待在酒店房间里，只是偶尔起来喝点啤酒。米哈伊尔·阿维拉尼奇则急于前往华沙。“亲爱的，我为什么要去那儿呢？”安德烈·叶菲米奇恳求道，“你一个人去吧，让我回家吧！我求你了！”“绝不行，”米哈伊尔·阿维拉尼奇坚决反对，“那是一座很棒的城市。”

安德烈·叶菲米奇没有足够的意志力来坚持自己的做法，于是违背自己的意愿前往华沙。他在那里一直待在酒店房间里，躺在沙发上，对自己、对朋友，还有那些坚决不肯说俄语的服务员感到无比愤怒。而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则像往常一样健康、精力充沛，从早到晚在城里四处寻找老熟人。有好几次他整夜都没有回家。有一天晚上，他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过夜后，清晨才回来，此时他情绪极为激动，脸色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的。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地嘀咕着什么，然后停下来说道：“荣誉高于一切。”又走了一会儿后，他双手抱头，用悲痛的声音说：“没错，荣誉高于一切！真该恨那个让我想到要来这个巴比伦城的念头！我亲爱的朋友，”他转向医生说道，“你可以鄙视我，我输了，借我五百卢布吧！”安德烈·叶菲米奇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五百卢布。后者仍然因为羞愧和愤怒而满脸通红，含糊不清地说了些无意义的誓言，戴上帽子便离开了。两小时后他回来，瘫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的荣誉保住了。我们走吧，朋友，我实在不想再在这个该死的城市里多待一小时了。混蛋们！奥地利间谍！”当两位朋友回到自己的城市时，已经是11月了，街道上积满了厚厚的雪。霍博托夫医生继续住着安德烈·叶菲米奇原来的住处，等待着他回来以便腾出医院的公寓。那个被他称作厨师的普通女人已经搬进了其中一间公寓里。关于那家医院的新的丑闻也在城里流传开来，据说那个普通女人与院长发生了争执。

据说后者曾跪在她面前乞求原谅。他刚到的第一天，安德烈·叶菲米奇就不得不为住处发愁。
“朋友，”邮局局长胆怯地对他说，“请原谅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有什么资金吗？”
安德烈·叶菲米奇二话不说，数出自己的钱来说：“八十六卢布。”
“我不是这个意思，”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困惑地解释道，误解了他的意思，“我是说，您靠什么生活？”
“我就说，八十六卢布……我没有别的东西了。”
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认为这位医生是个正直的人，但他怀疑对方至少拥有两万卢布的财产。现在得知安德烈·叶菲米奇其实是个穷人，没有任何生活来源，他不知为何突然泪流满面，紧紧拥抱了自己的朋友。

十五

安德烈·叶菲米奇现在住在一栋有三扇窗户的小房子里。除了厨房外，房子里只有三个房间。医生住在其中两个面向街道的房间里，而达留什卡以及房东太太和她的三个孩子则住在第三个房间和厨房里。有时，房东太太的情人——一个酗酒且脾气暴躁的农民——会来过夜。当他来到厨房并要求喝伏特加时，大家都会感到很不自在。医生出于同情，会把哭泣的孩子们带到自己的房间里，让他们躺在自己的地板上，这让他感到非常满足。
他仍然像以前一样在八点钟起床，喝完早茶后便开始阅读那些旧书和杂志——因为他买不起新书。或许是因为书籍太过陈旧，又或者是因为周围环境的变化，阅读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吸引他的注意力了。为了避免虚度光阴，他详细地记录下了自己所有的书籍，并在每本书的背面贴上小标签。

在他看来，那些机械而繁琐的工作比阅读还要有趣。这种单调乏味的工作能以某种难以解释的方式让他的思绪陷入沉睡，当他什么都不去想时，时间便过得飞快。即便只是坐在厨房里，和达留什卡一起剥土豆，或是挑选荞麦粒，对他来说也显得很有趣。每到周六和周日，他都会去教堂。他站在墙边，半闭着眼睛，聆听圣歌，同时思念着父亲、母亲、大学以及世界各地的宗教；他感到平静又忧郁，离开教堂时，他总为仪式如此快就结束而感到遗憾。他曾两次去医院与伊万·德米特里奇交谈，但那两次伊万·德米特里奇都异常激动且脾气恶劣；他让医生不要打扰他，因为他已经受够了无意义的闲聊。为了弥补自己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他只向那些该死的混蛋请求一件事——单独监禁。他们总不会连这点要求也拒绝吧？每次安德烈·叶菲米奇向他道别并祝他晚安时，他都会粗鲁地回应：“滚蛋！”于是安德烈·叶菲米奇不知道是否应该第三次去找他。他其实很想再去。过去，安德烈·叶菲米奇会在晚餐后的时间里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思考问题，但现在从晚餐时间到喝晚茶，他都躺在沙发上，面朝背后，任由那些无法抗拒的琐碎念头占据自己的头脑。他为自己在服务了二十多年之后却既没有得到养老金也没有任何补助而感到羞愧。的确，他以前并没有认真工作，但毕竟所有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无论是否诚实，都能获得养老金。如今的正义就在于授予各种头衔、勋章和养老金，但并非基于道德品质或能力，而是基于工作表现——无论那工作表现如何。为什么只有他是例外呢？他根本没有钱。他甚至不敢经过商店，也不敢看店主的样子。他已经欠了32卢布的啤酒钱，还欠房东的钱。达留什卡则偷偷卖掉旧衣服和书籍，还对房东撒谎，说医生马上就会收到一大笔钱。

他为自己把积攒的1000卢布浪费在旅行上而愤怒。那1000卢布现在该有多有用啊！他恼火的是人们总不让他安静一会儿。霍博托夫认为有责任时不时去看看生病的同事。对安德烈·叶菲米奇来说，霍博托夫的一切都令人反感——他那养得肥胖的脸、粗俗又居高临下的语气、使用“同事”这个词的方式，还有他那双高筒靴；最让人厌恶的是，他竟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安德烈·叶菲米奇，还真的以为自己是在照顾他。每次来访，他都会带一瓶溴化物药片和大黄药丸。

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也觉得有责任去探望朋友并逗他开心。每次他以故作轻松的态度走进安德烈·叶菲米奇的家时，都会勉强笑了笑，然后保证说今天他的气色很好，感谢上帝，他正在康复之中。由此可见，他其实认为朋友的病情毫无希望。他还没有还清在华沙欠下的债务，羞愧之情令他难以承受；为了掩饰这种情绪，他便试图笑得更大声、说话更有趣些。他的趣闻轶事似乎永远讲不完，这既让安德烈·叶菲米奇感到痛苦，他自己也是如此。在霍博托夫面前，安德烈·叶菲米奇通常会面朝墙壁躺在沙发上，紧咬牙关听着对方说话；他的内心充满厌恶之情，每次朋友来访后，这种厌恶感似乎愈发强烈，几乎要冲上喉咙。为了压制这些杂念，他赶紧想到：他自己、霍博托夫以及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迟早都会消失，不会在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如果想象一百万年后有某种灵体在太空中飞过地球，它看到的只会是泥土和光秃秃的岩石。一切——文化与道德准则——都将消逝，甚至连牛蒡都不会再生长出来。在店主面前感到羞愧又有什么意义呢？区区霍博托夫又有什么了不起？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那令人厌烦的友谊又有什么价值呢？这一切都是微不足道且毫无意义的。

但这样的思考此刻并不能帮助他。他刚想到一百万年后的地球，霍博托夫就穿着那双高筒靴出现了……

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带着勉强的笑容从一块光秃秃的岩石后面走了出来，他甚至听到那人羞愧的低语：“华沙的债务……我一定在一两天内还清它，亲爱的朋友，绝不会失信的……”

十六

一天，晚餐过后，当安德烈·叶菲米奇正躺在沙发上时，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来了。恰巧，霍博托夫也带着他的溴化物同时到了。安德烈·叶菲米奇艰难地站起来，双臂撑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亲爱的朋友，”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说道，“没错，你看起来很精神。真的！”

“你该好好康复了，亲爱的同事，”霍博托夫打着哈欠说，“我看你已经受够这种无聊的谈话了。”

“我们一定会康复的，”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愉快地说，“我们还能再活一百年呢！肯定可以！”

“不是一百年，而是再活二十年吧，”霍博托夫安慰道，“没关系，同事，不要灰心……别再说下去了！”

“我们会证明自己的能力的，”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笑着，拍了拍朋友的膝盖，“我们一定会让他们看看的！明年夏天，如果上帝允许的话，我们就去高加索，骑马到处游览——快跑，快跑！等我们从高加索回来后，说不定我们还会在婚礼上跳舞呢。”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们会让你结婚的，亲爱的孩子，我们一定会让你结婚的……”

安德烈·叶菲米奇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心脏也开始剧烈跳动。

“那太粗俗了，”他说着，迅速站起身走向窗户，“难道你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些粗俗的废话吗？”

他本想温和有礼地继续说话，但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举过头顶。

“别来烦我！”他用一种陌生的声音喊道，脸色涨得通红，全身颤抖。“你们俩都滚开！”
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和霍博托夫站起身来，先是以惊讶的目光看着他，随后又露出惊恐的神情。
“都给我走！”安德烈·叶菲米奇继续喊道，“愚蠢的人！白痴！我既不要你们的友谊，也不要你们的药，你们这些蠢货！下流至极！恶心！”
霍博托夫和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面面相觑，茫然地走到门口离开了。安德烈·叶菲米奇抓起那瓶溴化物，朝他们扔去；瓶子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去死吧！”他含着泪水喊道，然后冲进走廊，“去死吧！”
客人们离开后，安德烈·叶菲米奇躺在沙发上，像发烧一样不停地颤抖，反复说着：“愚蠢的人！白痴！”
等他平静下来后，首先想到的是：可怜的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现在一定感到极其羞愧和沮丧，这一切真是糟糕透顶。他以前从未经历过这种事。他的智慧和机敏哪儿去了？他对事物的理解力以及那种哲学上的超然态度又到哪儿去了？
由于羞愧和自责，医生整夜都无法入睡。第二天早上十点，他来到邮局，向邮局局长道歉。
“我们就不再提起刚才发生的事了，”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深受感动，叹了口气，紧紧握住他的手说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柳巴夫金，”他突然大声喊道，吓得在场的所有邮递员和其他人都吓了一跳，“拿把椅子过来；还有你，”他对一个正试图从格栅中把挂号信递给他的女人喊道，“难道看不出我正在忙吗？我们不会再提过去的事了，”他继续对安德烈·叶菲米奇说，“请坐吧，我亲爱的朋友。”

他沉默地抚摸着自己的膝盖片刻，然后说道：“我从未有过生气的意思。疾病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明白这一点。昨天的发作让医生和我都很担心，之后我们还花了很长时间谈论你的状况。亲爱的朋友，为什么你不认真对待自己的病情呢？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请原谅我以朋友的身份直言不讳，”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低声说道，“你生活的环境极其恶劣：拥挤不堪、卫生条件差，没人照顾你，也没有钱接受适当的治疗……亲爱的朋友，我和医生真心恳求你，听从我们的建议——去医院吧！在那里你能得到营养丰富的食物以及专业的照料和治疗。虽然叶夫根尼·费奥多里奇这个人有点古怪，但他很懂行，你可以完全信任他。他已经答应会照顾你。”安德烈·叶菲米奇被邮政局长真诚的关怀以及他脸上突然浮现的泪水打动了。“我尊敬的朋友，别相信他们！”他把手放在心上低声说，“那都是假的。我的病其实很简单：二十年来，整个镇子上我只遇到过一个聪明人，可他也是个疯子。我根本没生病，只是陷入了无法逃脱的魔圈之中。我不在乎，我已经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去医院吧，亲爱的朋友。”“就算要进地狱我也无所谓。”“请向我保证，你会完全听从叶夫根尼·费奥多里奇的安排。”“我当然会向你保证。但我再说一次，我尊敬的朋友，我确实陷入了魔圈。现在的一切，甚至是朋友们真挚的关怀，都会导致同样的结果——我的毁灭。我注定要走向毁灭，而我也有勇气承认这一点。”“亲爱的朋友，你会康复的。”

“说那种话有什么用？”安德烈·叶菲米奇恼怒地说道。
“很少有人到生命尽头时不会经历我现在的处境。当被告知自己患有肾病或心脏肥大之类的疾病，开始接受治疗；或者被告知自己疯了或是个罪犯——其实也就是人们突然开始关注你的时候——你就可以确定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困境。试图逃脱只会让情况更糟。最好还是屈服吧，因为再怎么努力也救不了你。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与此同时，人群正聚集在栅栏旁。为了不挡住他们的路，安德烈·叶菲米奇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再次让他以名誉保证，然后陪他走到外门。
同一天的傍晚，霍博托夫穿着羊皮衣、戴着高筒靴突然出现了，他用一种仿佛前一天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口气对安德烈·叶菲米奇说：“我是来办点事的，同事。我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会诊一下，怎么样？”
安德烈·叶菲米奇以为霍博托夫是想通过外出活动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者真的想让他赚点钱，于是穿上外套和帽子，和他一起出了门。他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弥补前一天的过错，重新和好，心里还感谢霍博托夫——对方甚至没有提及昨天的情景，显然是在体谅他。真没想到这个没文化的人会如此体贴。
“你的病人呢？”安德烈·叶菲米奇问道。
“在医院里……我一直想带你去看看他。那是个非常有趣的病例。”
他们走进医院院子，绕过主楼，朝关押精神病人的那间小屋走去，一路上出于某种原因都保持沉默。进入小屋后，尼基塔像往常一样立刻站直身体，立正站立。

“这里的病人中有一个人出现了肺部并发症。”霍博托夫低声说道，随后与安德烈·叶菲米奇一起走出了病房。“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回来。我去拿听诊器。”说罢他就离开了。

十七

天色渐渐暗下来。伊万·德米特里奇躺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那个瘫痪病人则一动不动地坐着，轻声哭泣着，嘴唇不停动着。那个胖农民以及原来的分拣工都已经睡着了。四周一片寂静。

安德烈·叶菲米奇坐在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床上等待。半个小时过去了，却没有霍博托夫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尼基塔，他手里抱着一堆衣服——包括睡衣、内衣和一双拖鞋。“请您换上这些衣服吧，先生。”他轻声说道，“这是您的床，请往这边来。”他指了指一张显然刚被搬进病房的空床。“没关系，愿上帝保佑，您一定会康复的。”

安德烈·叶菲米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尼基塔所指的床边坐下。看到尼基塔还站在那里等候，他便脱掉了所有衣服，心里感到十分羞愧。接着他穿上了医院的衣服——裤管太短，衬衫则太长，而睡衣则有一股熏鱼的味道。

“愿上帝保佑，您一定会康复的。”尼基塔重复道，然后把安德烈·叶菲米奇的衣服抱起来，离开并关上了门。

“没关系……”安德烈·叶菲米奇想，他羞愧地用睡衣把自己裹起来，觉得自己穿上这身衣服简直就像个囚犯。“没关系的……不管是西装、制服还是这件睡衣，都无所谓。”

可是他的手表呢？侧袋里的笔记本呢？还有香烟呢？尼基塔把他的衣服拿去哪儿了？现在大概已经送到……

在他去世的那天，他甚至不愿穿上长裤、马甲和高筒靴。这一切起初都显得十分奇怪，甚至令人难以理解。安德烈·叶菲米奇至今仍坚信，他的房东的房子与6号病房并无区别，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虚无缥缈的。然而他的双手在颤抖，双脚冰凉，一想到伊万·德米特里奇很快就会醒来并看到他穿着睡衣，他就充满恐惧。他起身走过房间，又坐了下来。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实在厌烦至极：难道真的有人能像这些人一样在这里生活一天、一周，甚至几年？他不停地坐着、走来走去，又能怎样呢？一直像根柱子一样坐着思考吗？不，那根本不可能。

安德烈·叶菲米奇躺下，但马上又站了起来，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发现自己的脸上有鱼腥味。他又开始在房间里走动。

“这一定是误会……”他困惑地摊开双手说道，“必须把事情弄清楚，这肯定是个误会。”

与此同时，伊万·德米特里奇醒了。他坐起来，用双拳支撑着脸颊，吐了口唾沫。然后懒洋洋地瞥了医生一眼，起初似乎没明白什么，但很快，他那困倦的面容就变成了恶毒而嘲讽的表情。

“啊哈！原来你也被关到这里来了，老家伙？”他带着因困倦而沙哑的声音说道，同时眯起一只眼睛。“真高兴见到你。你以前吸别人的血，现在他们就要吸你的血了。真是太好了！”

“这是个误会……”安德烈·叶菲米奇被伊万·德米特里奇的话吓到了，他耸耸肩，重复道：“这肯定是误会。”

伊万·德米特里奇又吐了口唾沫，然后躺了下来。

“该死的生活，”他抱怨道，“最糟糕的是，这种生活不会以补偿我们的苦难而结束，也不会以某种荣耀的方式告终。”

就像在歌剧中那样，只不过是以死亡作为结局；农民们会来，抓住死者的胳膊和腿，把他拖到地窖里去。唉！不过那也没关系……我们在另一个世界会有美好时光的……我会以幽灵的身份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这里，吓唬那些混蛋们，让他们头发变白。”
莫伊塞伊卡回来了，看到医生后便伸出手来：“给我一戈比吧。”
第十八章
安德烈·叶菲米奇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田野。天色渐渐暗下来，右侧的地平线上，一轮冰冷的红色月亮正在升起。离医院围栏不远处，大约两百码左右，有一座被石墙环绕的高大白色建筑——那就是监狱。
“原来这就是现实生活啊，”安德烈·叶菲米奇想，心中充满了恐惧。月亮、监狱、围栏上的铁钉，还有远处那家烧骨头的工厂里冒出的火焰，一切都是如此可怕。背后传来一声叹息。安德烈·叶菲米奇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胸前挂着勋章、脸上带着笑容且狡黠地眨着眼的人。这也显得十分可怕。
安德烈·叶菲米奇试图说服自己：月亮和监狱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正常人也会佩戴勋章，所有东西最终都会腐朽并回归大地。但他还是突然被一种强烈的欲望所驱使，用双手紧紧抓住铁栅栏，用力摇晃。然而那坚固的铁栅栏丝毫没有松动。
为了让自己不再感到恐惧，他走到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床边坐下。
“我失去勇气了，亲爱的朋友，”他颤抖着，擦去额头上的冷汗，低声说道，“我真的失去勇气了。”
“你应该学会保持冷静啊，”伊万·德米特里奇讽刺地说。

“我的上帝啊……没错，没错……您曾经说过，俄罗斯没有真正的哲学，所有人，哪怕是最卑微的人，都在谈论哲学。但您也知道，那些卑微之人的哲学思考并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安德烈·叶菲米奇用一种仿佛要哭泣又想要抱怨的语气说道，“那为什么还要露出那种恶意的笑容呢？朋友，如果那些卑微的人都不满足的话，他们又怎么能帮助人们进行哲学思考呢？一个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聪明而有教养、热爱自由的人，却不得不在那个肮脏、愚蠢又糟糕的小镇上当医生，一辈子都与药瓶、水蛭以及芥末膏为伴！真是荒谬至极，狭隘又庸俗！哦，我的上帝啊！”
“你在说胡话。如果你不喜欢当医生，那就应该去当政治家。”
“我做不到，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们太弱小了，亲爱的朋友……我以前还挺冷静的，能够理性地思考问题，但一旦面对生活的种种考验，我就立刻失去了勇气……我们太弱小了，真是可怜的生物……而你，亲爱的朋友，虽然聪明且慷慨，从母亲那里继承了美好的品质，但刚进入生活就筋疲力尽、生病了……真是弱小啊！”
随着傍晚的临近，安德烈·叶菲米奇除了恐惧和怨恨之外，还一直被另一种强烈的感觉所折磨。最终他意识到自己渴望抽烟和喝啤酒。
“我要出去了，朋友，”他说，“我会让他们拿些灯来；我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我应付不来……”
安德烈·叶菲米奇走到门口准备开门，但尼基塔立刻跳起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不行，绝对不行！”他说，“现在该睡觉了。”
“我只是出去走一会儿而已，”安德烈·叶菲米奇说。
“不行，绝对不行，这是禁止的。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

“可我要是出去，又会对谁有什么影响呢？”安德烈·叶菲米奇耸耸肩问道。
“我不明白。尼基塔，我必须出去！”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我非得去不可。”
“别胡闹了，那样做是不对的。”尼基塔断然说道。
“这简直太过分了！”伊万·德米特里奇突然喊道，同时站了起来。“他凭什么不让你出去？他们怎么敢把我们关在这里？法律上明明规定，任何人未经审判都不能被剥夺自由！这太荒谬了！这是暴政！”
“当然是暴政。”在伊万·德米特里奇的激将下，安德烈·叶菲米奇也这么认为。“我必须出去，我愿意去。他没这个权利！快开门，我命令你！”
“听见没有，你这个愚蠢的笨蛋？”伊万·德米特里奇大声叫道，还用拳头猛击门。“快开门，不然我就把门砸开！你们这些折磨人的家伙！”
“快开门！”安德烈·叶菲米奇浑身发抖地喊道，“我坚持要出去！”
“继续说吧！”尼基塔从门后回应道，“随便你说……”
“无论如何，去叫叶夫根尼·费奥多里奇来！告诉他我请求他马上过来！”
“他明天会亲自来的。”
“他们永远都不会放我们出去的，”伊万·德米特里奇继续说道，“他们会让我们在这里慢慢腐烂！哦，上帝啊，难道来世真的没有地狱吗？这些恶人真的能得到宽恕吗？正义在哪里？快开门，你这个混蛋！我快窒息了！”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同时扑向那扇门。“我要撞碎自己的脑袋，你们这些杀人犯！”
尼基塔迅速打开门，用双手和膝盖粗暴地将安德烈·叶菲米奇推了回去，然后挥拳打他的脸。安德烈·叶菲米奇感觉好像有一股巨大的盐水浪潮从头顶淹没了他，把他拖向床边；他的嘴里确实有咸味——很可能是血液从牙齿里流出来的。他拼命挥动双臂，试图游出去……

他紧紧抓住床架，同时感觉到尼基塔朝他的后背击了两下。伊万·德米特里奇发出一声惨叫——显然他也遭到了殴打。随后一切归于寂静，微弱的月光透过格子照进来，地面上投下如网一般的阴影。那景象实在可怕。安德烈·叶菲米奇躺在那里，屏住呼吸，惊恐地等待着再次遭到攻击。他感觉仿佛有人拿了一把镰刀插入他的身体，在他的胸腔和肠道里反复搅动。他因疼痛而咬住枕头，紧咬牙关。在这混乱的思绪中，他突然想到一个可怕至极的想法：那些在月光下宛如黑色阴影般的人，竟然日复一日地承受着这样的痛苦，已经多年了。为何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不知道这件事，还拒绝去了解它呢？他对痛苦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概念，所以不应责怪他，但他的良心却像尼基塔一样无情且残酷，让他从头顶到脚跟都感到冰冷。他猛地跳起来，试图用尽全力呼喊，然后冲过去杀死尼基塔，再杀死霍博托夫、那个主管以及助手，最后再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他的胸口发不出任何声音，双腿也无法动弹。他喘着气，撕扯着自己的睡袍和衬衫，将它们撕破，随后便昏倒在床上。

十九

第二天早上，他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全身无力。回想起前一天的软弱表现，他并不感到羞愧。他太懦弱了，甚至害怕月光，还公开表达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想法和感受——比如，那些自以为是的哲学家其实内心充满不满。但现在，对他来说一切都已无关紧要。他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喝，只是静静地躺着。当有人向他提问时，他想：“对我来说都一样。我不会回答的……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晚饭后，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给他送来了四分之一磅茶叶和一磅水果糖。达柳什卡也来了，她站在床边整整一个小时，脸上带着忧郁的神情。霍博托夫医生也来探望了他，他带来了一瓶溴化物，并让尼基塔用某种物质对病房进行消毒。

傍晚时分，安德烈·叶菲米奇因中风去世了。起初他出现了剧烈的颤抖和恶心感；似乎有某种令人作呕的东西渗透到他的全身，甚至直达指尖，从胃部一直蔓延到头部，充斥着他的眼睛和耳朵。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绿色。安德烈·叶菲米奇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即将终结，他想起了伊万·德米特里奇、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以及无数人都相信有永生之说。如果真有永生呢？但他并不想要永生——他只是短暂地想到了这一点而已。

一群极其美丽优雅的鹿从他身边跑过，这些鹿是他前一天读到过的；接着，一个农妇向他伸出手，手里拿着一封挂号信……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说了些什么，随后一切全都消失了，安德烈·叶菲米奇永远陷入了沉睡。

医院的护工们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和腿，将他抬到了小教堂里。他在那里躺在桌子上，双眼睁着，夜间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早晨，谢尔盖·谢尔盖耶维奇来了，他在十字架前虔诚地祈祷，然后为他的前任上司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安德烈·叶菲米奇被安葬了。只有米哈伊尔·阿维里亚尼奇和达柳什卡出席了葬礼。

佩切涅格人

一
我叫伊万·阿布拉米奇·日穆欣，是一名退役的哥萨克军官。他曾在中亚地区服役，如今则在自己的农场上生活。他曾经年轻力壮，但现在已年迈体衰，背也弯了，眉毛浓密，胡子呈灰绿色。某个炎热的夏日，他正从城里返回自己的农场。在城里时，他已忏悔并得到了宽恕，还在公证人那里立下了遗嘱（两周前他还患过轻微的中风）。在火车上时，他一直被忧郁的情绪所困扰，不断思考着死亡的临近、一切事物的虚妄以及尘世生活的短暂。在普罗瓦列站——顿涅茨克线上有这样一个车站——一位金发、身材丰满的中年绅士拿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走进车厢，坐在他对面。他们开始交谈起来。

“没错，”伊万·阿布拉米奇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说道，“结婚永远都不算晚。我自己是在48岁时才结婚的；当时人们都说太晚了，但实际上既不算早也不算晚，只是根本就不该结婚才对。每个人很快就会厌倦自己的妻子，但并非所有人都会说实话，因为人们都羞于承认不幸福的婚姻生活，所以才会隐瞒它。很多男人嘴上说着‘曼雅这样’、‘曼雅那样’，但实际上如果由他们做主的话，早就把那个曼雅装进袋子里扔到水里去了。和妻子在一起实在无聊，纯属愚蠢至极。至于孩子，我敢肯定也没什么好处。我有两个孩子，那些小混蛋。在这片草原上根本没地方教他们，我也没有钱送他们去新切尔卡斯克上学，他们就像小狼一样在这里生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在公路上杀人了。”

那位金发绅士认真地听着，用低沉的声音简短地回答着问题，显然是个性情温和谦逊的人。他自称是律师，正因公前往杜耶夫卡村。

“天哪，那离我这里有六英里远啊！”日穆欣用一种仿佛有人在与他争论的语气说道。“不过请原谅，现在车站里是找不到马匹的。在我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来找我，在这里过夜，明天再骑我的马过去。”律师思考了一会儿，便接受了邀请。当他们到达车站时，太阳已经低垂在草原上。从车站到农场一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颠簸的路况让人无法交谈。马车上下颠簸着，发出吱吱声，似乎还在哭泣；而坐得极为不舒服的律师则望着前方，满心希望尽快看到农场。行驶了五、六英里后，远处出现了一座低矮的房屋，以及一个用竖立的黑色扁平石块围成的院子；屋顶是绿色的，灰泥已经剥落，窗户则是像眯起的眼睛一样的小缝隙。农场位于阳光之下，周围既没有水也没有树木。在附近的土地所有者和农民们口中，这里被称为“佩切涅格人的农场”。许多年前，有个测量员路过此地并住在那座农场上，整晚都与伊万·阿布拉米奇交谈，但对那里印象不佳。清晨离开时，他面无表情地对伊万说：“您就是佩切涅格人啊，先生！”从此，这个农场就有了“佩切涅格人的农场”这个绰号。后来，日穆欣的儿子们长大后开始袭击果园和菜园，这个绰号就更牢固地留在了人们的记忆中。伊万·阿布拉米奇因为总是话很多，还经常使用“你知道吧”这句话，所以也被称作“你知道吧”。在靠近谷仓的院子里，站着日穆欣的两个儿子，一个19岁的年轻人，另一个则更年轻些，两人都光着脚，光着头。就在马车驶入院子的那一刻，那个年纪较小的男孩猛地……

一只母鸡发出咯咯的叫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老兹穆欣用枪向它射击，那只母鸡便倒在地上死了。
“那些是我正在学习射杀飞鸟的孩子们。”兹穆欣说道。
到达那里后，旅行者们遇到了一位面容苍白、身材瘦小的年轻女子，她依然美丽动人；从她的装束来看，简直就像个仆人。
“让我来介绍一下她吧，”兹穆欣说，“她是我的孩子们的母亲。来吧，柳博夫·奥西波夫娜，您可得动作麻利点，为我们这位客人准备点吃的。我们该吃晚饭了，快一点！”
那所房子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客厅，旁边则是老兹穆欣的卧室。这两间房都很闷热，天花板很低，到处都是苍蝇和黄蜂。另一部分则是厨房，人们在那里做饭、洗衣服，工人们也在那儿吃饭。鹅和火鸡母鸡则蹲在长凳下孵蛋，而柳博夫·奥西波夫娜和她的两个儿子则睡在那里。客厅里的家具没有上漆，显然是木匠粗制滥造的产物；墙上挂着枪、猎物袋和鞭子，所有这些旧物品都因年久而生锈，被灰尘覆盖，显得灰蒙蒙的。屋里没有一幅画，角落里有一块破旧的木板，曾经可能是圣像。
一位年轻的俄罗斯女子摆好了餐桌，端上了火腿，接着又上了甜菜汤。客人拒绝了伏特加，只吃了面包和黄瓜。
“那火腿呢？”兹穆欣问道。
“谢谢，我不吃，”客人回答，“我根本不吃肉。”
“为什么呢？”
“我是素食主义者。杀害动物违背了我的原则。”
兹穆欣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叹着气缓缓说道：“嗯……确实如此……我在城里也见过一个不吃肉的人。这大概是一种新的宗教吧。不过也好，我们总不能一直打猎、杀生下去，总有一天得停止的。”

让野兽也安安静静地生活吧。杀生是一种罪过，这是不可否认的。有时候人们会杀死一只野兔，并伤它的腿，它就会像孩子一样哭泣……那它肯定很疼吧！
“当然会疼；动物也会像人类一样感到痛苦。”
“没错，”日穆欣赞同道。“我非常明白这一点，”他继续沉思道，“不过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假如大家都不再吃肉了，那些家养的动物——比如鸡和鹅——会怎么样呢？”
“鸡和鹅就会像野鸟一样自由自在地生活。”
“现在我明白了。的确，乌鸦和寒鸦没有我们也能过得很好。对……鸡、鹅、野兔和羊，都会自由自在地生活，欢快地生活，还会赞美上帝；它们不会再害怕我们，世界将会充满和平与和谐。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日穆欣说着，目光落在火腿上，“那猪们怎么办呢？要怎么处理它们？”
“它们也会和其他动物一样——也就是自由自在地生活。”
“啊！没错。不过我要说，如果不去宰杀它们，它们的数量就会不断增加，那样菜园和草地就毁了。因为，如果放任一头猪不管，它一天之内就能把一切都搞糟。猪就是猪，它之所以被称为猪，是有原因的……”
他们吃完了晚餐。日穆欣从餐桌旁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不停地说话……他喜欢谈论重要或严肃的话题，也喜欢沉思。到了晚年，他渴望找到一个安宁的归宿，获得安慰，从而不再那么害怕死亡。他渴望拥有那种谦逊、内心的平静以及自信，就像那位只吃黄瓜和面包、并认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变得更完美的客人一样。他坐在箱子上，身材丰满健康，默默地忍受着无聊。在黄昏时分，从门口望去，他就像一块无法移动的巨大圆石。如果一个人在生活中有可以依靠的东西，那他就会过得不错。

日穆欣走进门廊，随后可以听到他叹息着，自言自语道：“没错……确实如此……”此时天色已暗，天空中零星可见星星。屋内还没有点灯。有人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进客厅，站在门口不动。那是日穆欣的妻子柳博芙·奥西波夫娜。

“您是城里人吗？”她怯生生地问道，没有看对方。

“是的，我住在城里。”

“先生，也许您是位有学问的人吧？请您给我们出出主意吧。我们应该去提交一份请愿书。”

“向谁提交？”来访者问。

“我们有两个儿子，好心的先生，他们早就该上学了，可我们从来见不到任何人，也没有人能给我们建议。我什么都不懂。如果他们不接受教育，就只能作为普通哥萨克去当兵。这太不公平了！他们既不会读也不会写，比农民还差，就连伊万·阿布拉米奇也受不了他们，不肯让他们进屋。但他们并没有错。至少那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应该被送到学校去，真是可惜啊！”她缓缓地说着，声音中带着颤抖；这么年轻貌美的女人竟然已经有了成年子女，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哦，真是太可惜了！”

“母亲，您对此一无所知，这不是您该操心的事。”日穆欣出现在门口说道，“别用这些无聊的话来打扰我们的客人了。快离开吧，母亲！”

柳博芙·奥西波夫娜走了出去，在门口用微弱的声音再次说道：“哦，真是太可惜了！”

他们在客厅的沙发上为来访者铺好了床，为了不让屋里太暗，还在圣像前点了灯。日穆欣则回自己的房间睡觉。躺在床上时，他思考着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年龄，以及最近那次让他惊恐万分、令他开始思考死亡的中风。当他独自安静时，他喜欢沉思，那时他会觉得自己是个非常严肃、深刻的思考者，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重要的问题之外，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趣。而现在……

他不停地思考，渴望能想出某个与众不同的、能成为自己人生指引的深刻思想。他希望为自己制定一些原则，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像他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富有深度与严肃性。像他这样的老人，最好完全戒掉吃肉的习惯，远离一切不必要的奢侈之物。人们终会放弃互相残杀以及杀害动物的行为，这是不可避免的。他想象着那个时代的到来，想象着自己能与所有动物和平共处。突然间，他又想起了那些猪，脑海中一片混乱。

“真是奇怪啊，愿上帝怜悯我们吧，”他叹息着喃喃道。“你睡着了吗？”他问道。

“没有。”

日穆欣从床上起来，只穿着衬衫站在门口，露出他那如树枝般干枯有力的双腿，给客人看。

“你知道，现在有各种各样的电报、电话，还有各种神奇的发明，但人们的本性并没有变。人们说，三四十年前的人更加粗野残忍；可现在不也一样吗？我们那时候可从不讲究礼节。我记得在高加索时，我们在一条小河边驻扎了整整四个月——那时我还是个下级军官——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简直就像小说里的情节。就在我们部队驻扎的那条河岸上，埋葬着不久前被我们杀死的那个可怜的王子。到了晚上，那个公主就会来到他的坟前哭泣。她不停地哀号，让我们无法入睡。有一晚，我们根本睡不着觉，实在受够了。从常理来说，人是不可能不睡觉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我们把那个公主抓来痛打了一顿，她才不再来了。这就是一个例子。当然，现在的人已经不是那种人了，他们不会动粗，生活也更文明，知识也更多了，但是，你知道，人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我们中间有个地主，他拥有各种矿场。到处都是没有护照、不知该去哪儿工作的流浪汉。每到周六，他就得给工人们发工资，但他不想付钱，就是舍不得那笔钱。于是他找了一个也是流浪汉的工头——只不过那个工头还戴着帽子。“别给他们任何钱，”他说，“一分钱都不要给；他们可能会打你，那就让他们打吧，但你得忍着，这样我每周六就会给你十卢布。”到了周六晚上，工人们照例来讨要工资，工头却对他们说：“什么都没有！”于是，正如主人所命令的那样，工人们开始咒骂并动起手来……他们打他、踢他……那些人因为饥饿而变得残忍至极，把他们打到失去意识为止，然后就各自离开。主人命令往工头上浇冷水，接着把十卢布扔到他面前。工头接过钱，也很高兴，因为就算只给三卢布他也愿意接受，更别说十卢布了。没错……到了周一，又有一群新的工人来了；他们只好继续工作，因为他们无处可去……到了周六，同样的事情又会重演。

来访者翻过身去，面朝沙发背面，低声说了些什么。

“还有另一个例子，”日穆欣继续说道。“这里曾经发生过西伯利亚瘟疫，你知道的——牛群像苍蝇一样死去。兽医们来了，还下了严格的命令，要求把死去的牛埋在地下深处，再在上面撒石灰，这些都是基于科学原理的做法。我的马也死了。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埋了起来，还在上面撒了三百磅的石灰。你猜怎么着？那些家伙——我指的是我那些‘宝贝儿子们’——把马挖出来，剥下皮，然后以三卢布的价格把皮卖掉了。这就是一个例子。可见人还是没变好，无论你怎么养狼，它总会盯着森林看。真是值得思考啊，你觉得呢？”

窗外，一道闪电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闪过。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压抑感弥漫着空气，蚊子也在叮人。日穆欣躺在卧室里沉思着，叹息着，自言自语道：“没错——”然后就没有再说话了。

有入睡的可能。在很远的地方，有雷声在轰鸣。
“你睡着了吗？”
“没有，”来访者回答道。
日穆欣站起身来，踩着高跟鞋穿过客厅和通往厨房的通道，去喝点水。
“你知道，这世上最糟糕的东西就是愚蠢，”他拿着水壶回来后说道。“我的柳博芙·奥西波夫娜总是跪在地上祈祷。她每晚都会祈祷，还会俯身向地面磕头，希望自己的孩子们能去上学；她担心儿子们会沦为普通的哥萨克士兵，被人用马刀砍打。但要想让孩子接受教育就需要钱，可钱从哪儿来呢？就算把头往地板上撞破也得不到钱。她祈祷的另一个原因是，每个女人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我是个直率的人，不想对你隐瞒什么。她出身贫寒，是村里牧师的女儿。我17岁时娶了她，他们之所以同意，主要是因为他们连饭都吃不饱；那里只有贫穷和苦难，而我至少还有土地——一座农场——而且我还是个军官；对她来说，嫁给我无疑是一种提升。结婚的第一天她就哭了，从那以后20年来一直都在哭，眼睛也总是含着泪水。她总是坐着发呆，你猜她在想什么？女人能想什么呢？没什么。我得承认，我不把女人当作人来看待。”
来访者突然站起身，坐到床上。
“对不起，我感到闷得慌，”他说，“我出去一下。”
日穆欣仍在谈论女人，他锁上了门，两人便一起走了出去。院子上方天空中挂着一轮满月，在月光下，房子和谷仓看起来比白天还要白；草地上也有白色的月光条纹，分布在黑色的阴影之间。右边远处可以看到草原，再往上则是星星。

那些光芒柔和地闪烁着——一切都是如此神秘，仿佛位于遥不可及之处，就像在凝视着深邃的深渊；而在左侧，乌黑如炭的暴风雨云层在草原上层层堆积；月光照亮了云层的边缘，看上去那儿有覆盖着白雪的山峰、茂密的森林以及大海。一道闪电划过，随之传来微弱的雷声，似乎山间正在发生战斗。

就在房子附近，有一只夜鸟在单调地鸣叫：“睡着吧！睡着吧！”

“现在几点了？”来访者问道。

“刚过一点。”

“距离黎明还有多久啊！”

他们回到屋里，再次躺下。该睡觉了，通常在雨前人们都能睡得很香；但老人却渴望进行一些深刻的思考——他不想只是思考，而是想要冥想。他想着，既然死亡即将来临，为了自己的灵魂着想，就应该摒弃那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却毫无痕迹地吞噬着时间的懒惰生活；应该为自己想出一些了不起的壮举——比如远行，或者像那个年轻人一样戒掉吃肉的习惯。他又想象着动物不再被杀戮的未来，那景象清晰而生动，仿佛他自己就生活在那个时代里；但突然间，这些想法又在他的脑海中混乱不堪，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雷雨已经过去，但暴风雨云层的边缘仍有雨水轻轻敲打着屋顶。日穆欣起身，因年老而伸了个懒腰，同时发出呻吟声，然后望向客厅。看到来访者仍未入睡，他说：

“我们在高加索的时候，你知道，那里有个上校也是素食主义者；他不吃肉，从不打猎，也不允许仆人们捕鱼。当然，我明白每只动物都应该自由地生活，享受自己的生命；只是我不明白，猪怎么能随心所欲地到处走动而不需要人照顾……”

来访者不停地起身又坐下。他那苍白而憔悴的脸上流露出疲惫与苦恼的神情；显然他已经筋疲力尽，只是因为他的温和性格以及高尚的品德，才让他没有用言语表达出自己的烦恼。

“天快亮了，”他温和地说，“请把马牵过来吧。”

“为什么？再等一会儿，雨就会停的。”

“不，我恳求您，”来访者惊恐地用恳求的语气说道，“我必须立刻离开。”

于是他开始匆忙穿衣。

等到马被备好时，太阳已经升起。雨刚刚停歇，云朵快速飘过，天空中的蓝色区域也越来越大。初升的阳光怯生生地倒映在那些大水坑中。来访者拿着公文包走过大门，准备上马车。这时，日穆欣的妻子出现了——她脸色苍白，甚至比前一天更苍白，双眼含泪，以一种小女孩般天真的表情紧紧盯着他，毫不眨眼。从她沮丧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很羡慕他的自由——哦，她是多么希望能离开那里啊！她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很可能是想寻求关于孩子们的建议。她的模样真是可怜至极！她既不是妻子，也不是家庭的主妇，甚至连仆人都不如，更像是一个没人需要、毫无价值的存在……她的丈夫则忙个不停，不停地说话，为来访者送行，还一直走在他的前面；而她则胆怯地靠在墙边，等待合适的时机开口说话。

“请改天再来吧，”老人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我们愿意尽己所能为您提供帮助，您知道的。”

来访者匆匆上了马车，显然松了一口气，好像生怕他们再耽搁他似的。马车像前一天一样颠簸着，发出吱吱声，后面绑着的桶也剧烈地摇晃着。他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瞥了日穆欣一眼，似乎想称他为佩切涅格人……

那名测量员曾经来过这里，或者类似的名字吧，但他的温和性格占了上风。他控制住自己，什么也没说。但在大门处，他突然无法再忍耐，站起身来，愤怒地大声喊道：“你们真让我烦死了！”说完便穿过了大门。

在谷仓附近，兹穆欣的两个儿子正站着；年长的那个手里拿着枪，而年幼的那个则抱着一只红冠灰色的公鸡。年幼的男孩用尽全力将公鸡抛向空中，那只鸟飞得比房子还高，然后在空中像鸽子一样翻滚着。年长的男孩开了枪，公鸡便如石头一般坠落下来。

老人困惑不已，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位访客那奇怪而出乎意料的举动，于是慢慢地回到了屋里。他坐在桌旁，花了很长时间思考着当今社会的种种问题——普遍存在的道德沦丧、电报、电话、自行车，以及这一切究竟有多么没有必要。渐渐地，他恢复了平静，随后吃了一顿饭，喝了五杯茶，然后躺下小睡了一会儿。

一具尸体

八月的一个寂静夜晚。雾气从田野中缓缓升起，为视线所及的一切笼罩上一层朦胧的面纱。在月光的照耀下，雾气时而像一片平静无边的海洋，时而又如同高大的白色墙壁。空气潮湿而寒冷，距离清晨还有很长的时间。在森林边缘的小路上，有一团微弱的火光。一具尸体躺在一棵小橡树下，全身被崭新的白色亚麻布覆盖着，其胸前放着一尊木制圣像。在尸体旁边，几乎就在路面上，有两个人正在值守——他们正在履行农民最令人厌烦、最不愉快的职责。其中一人是个高个子年轻人，留着几乎看不见的胡子，眉毛浓黑，穿着破旧的羊皮衣和树皮制成的鞋子，他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双脚伸直放在前方，试图通过干活来打发时间。他弯下长长的脖子，用鼻子大声呼吸，还用一块又大又歪的木头试着制作勺子；另一人则是个身材矮小、脸上布满麻子的农民，面容苍老，胡子稀疏，还留着一点山羊胡，他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呆滞地望着火光。他们中间有一堆小火正在慢慢燃烧，火光为他们的脸庞投下红色的光芒。四周一片死寂，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刀子在木头上刮擦的声音，以及火中潮湿木棍发出的噼啪声。

“别睡着了，西奥马……”年轻人说道。

“我……我没有睡着……”留着山羊胡的人结结巴巴地回答。

“那就好……一个人坐在这里太可怕了，会让人感到害怕的。你可以跟我讲点什么吧，西奥马。”

“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西奥马什卡！其他人会开玩笑、唱歌，但你却不一样——根本没法让你活跃起来。你就像花园里的稻草人一样坐着，只是盯着火光。你说话也说不利索……一说话就显得很害怕。我看你都五十岁了，却比小孩还糊涂。你不后悔自己这么笨吗？”

“对不起，”山羊胡子阴沉地回答道。
“我们也很遗憾看到你如此愚蠢，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你本是个善良、清醒的农民，唯一的毛病就是没有头脑。如果上帝让你陷入困境、让你变得愚笨，那你更应该努力让自己变得聪明些。西奥马，你得努力……听到有益的建议时就要认真听进去，好好记在心里，不断思考……如果有不明白的词，就试着自己想想它的含义。明白了吗？要努力！如果你还是不学会变聪明，那到你死那天都会是个一无是处的傻瓜。”
突然，森林里传来一阵悠长的呻吟声。树叶沙沙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树顶上掉下来。这些声音都被回声反复着传递出来。年轻人浑身一颤，疑惑地看向同伴。
“是猫头鹰在捕食小鸟吧，”西奥马阴沉地说。
“哎，西奥马，现在正是鸟儿飞往温暖之地的时节啊！”
“的确，是时候了。”
“黎明时分很冷，天气极其寒冷。鹤这种动物很脆弱，这样的寒冷对它们来说简直就是死亡。我不是鹤，但我也感觉冻僵了……再添点木柴吧！”
西奥马站起身，消失在黑暗的灌木丛中。他在灌木间忙碌着，折断干树枝。与此同时，他的同伴则用手遮住眼睛，一有动静就惊慌起来。西奥马拿了一堆木柴扔进火堆里。火焰用它的小舌头犹豫地舔着那些黑色的树枝，突然间，仿佛接到指令一般，立刻点燃了它们，将红色的光芒投射在人们的脸上、道路上，以及那块覆盖着尸体手脚的白色亚麻布上，还有那幅圣像上。四周一片寂静。年轻人更低地低下头，更加急切地继续工作。山羊胡子则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紧盯着火焰……

“那些不爱锡安的人……必将蒙主羞辱。”在寂静的夜色中，突然传来一个假声的歌声，接着便有缓慢的脚步声响起。在猩红的火光中，一个穿着短僧袍、戴着宽边帽、肩上背着钱袋的黑色身影出现在路上。

“愿主的旨意得以实现！圣母啊！”那个身影用沙哑的假声说道，“我在黑暗中看到了那团火，我的灵魂顿时充满喜悦……起初我以为那是有人在放牧马群，但后来发现根本没有马，于是想：‘他们会不会是强盗？是在等待富有的拉撒路来抢劫吗？还是那些向偶像献祭的吉普赛人？’我的灵魂依旧充满喜悦。‘去吧，费奥多西，上帝的仆人，去争取殉道者的荣耀吧！’我像一只长着轻巧翅膀的飞蛾般飞向那团火。现在我站在您面前，从您的外表就能判断出您的灵魂——您既不是强盗，也不是异教徒。愿您平安！”

“晚上好。”

“善良的正统教徒们，你们知道从这里怎么去马库欣斯基砖厂吗？”

“这里很近。沿着这条路直走，走一英里半左右就会看到我们的村庄阿纳诺瓦。从村里出来后，沿着河岸向右转，就能到达砖厂了。从阿纳诺瓦到那里还有两英里远。”

“愿上帝保佑你们健康。那你们为什么坐在这里呢？”

“我们坐在这里监视着。你看，那儿有一具尸体……”

“什么？哪具尸体？圣母啊！”

朝圣者看到了上面有圣像的白色亚麻布，他猛地惊呆了，双腿甚至有些发抖。这一幕对他来说实在难以置信。他呆立在原地，张大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尸体。有三分钟的时间他都一言不发，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后开始低声喃喃自语：

“主啊！圣母啊！我本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干涉任何人，可突然就遭遇了这样的灾难。”
“您是何人？”年轻人问道，“属于神职人员吗？”
“不……我不是。我一直在不同的修道院之间奔波……您认识米……米哈伊尔·波利卡尔皮奇吗？他是砖厂的厂长，我就是他的侄子……愿主的旨意得以实现！您为何会在这里？”
“我们是在监视……有人让我们这么做的。”
“是的，是的……”穿长袍的男子低声说着，用手捂住眼睛。“那死者是从哪儿来的？”
“他是个陌生人。”
“人生就是这样！不过我……呃……得走了，兄弟们……我感到很不安。比起其他任何事情，我更害怕死人，亲爱的朋友们！想想看，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没人注意他，可现在他死了，开始腐烂，我们却像面对某个著名的将军或主教一样在他面前颤抖……人生就是如此；他是被谋杀的，还是自然死亡的？”
“只有主才知道！也许他是被谋杀的，也许是他自己死的。”
“是啊……谁知道呢，兄弟们？也许他的灵魂现在正在享受天堂的欢乐吧。”
“他的灵魂还停留在这里，靠近他的尸体，”年轻人说，“三天之内都不会离开尸体。”
“嗯，没错！……现在的夜晚真是寒冷，冷得让人牙齿打颤……那我就要一直走下去吗？”
“直到走到村庄，然后沿着河岸向右转。”
“沿着河岸……当然了……我为什么还站着不动？我得继续前进。再见了，兄弟们。”
穿长袍的男子在道路上走了五步，然后停了下来。

“我忘了为安葬他准备钱了，”他说。“亲爱的东正教兄弟们，我可以把钱给他们吗？”
“这由你决定吧，你经常在各个修道院之间奔波。如果他是自然死亡的，那这笔钱就能用来造福他的灵魂；如果是自杀的，那就是罪过。”
“没错……也许他真的是自杀的！那我最好还是把钱留着。唉，真是罪过啊！就算给我一千卢布，我也不会愿意继续待在这里……再见了，兄弟们。”
那个穿长袍的人慢慢走开，又停了下来。
“我实在决定不了该怎么做，”他低声说道。“是留在这里等待天亮呢……还是继续前进？我很害怕；继续前进也很可怕。那个死人会在黑暗中一直缠着我……上帝真的在惩罚我！我走了三百多英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现在快到家了，却遇到了麻烦。我实在无法继续下去了……”
“确实很可怕。”
“我不怕狼、不怕小偷，也不怕黑暗，但我害怕死者。我就是害怕他们，仅此而已。亲爱的东正教兄弟们，我跪下来恳求你们，带我到村子里去吧。”
“我们被命令不能离开尸体。”
“没人会看到的，兄弟们。我发誓，真的没人会看到！上帝一定会重重奖赏你们的！老人家，求你跟我一起走吧！老人家！为什么你不说话？”
“他有点傻，”年轻人说。
“你跟我来吧，朋友，我会给你五戈比。”
“为了五戈比的话，我也许会去，”年轻人挠着头说，“但有人告诉我不能去。如果这里的西奥马这个傻瓜愿意独自留下，那我才会带你去。西奥马，你愿意独自留在这里吗？”
“我愿意留下，”那个傻瓜同意了。

“那好吧。走吧！”年轻人站起身，跟着那个穿长袍的人离开了。一分钟后，他们的脚步声和谈话声渐渐消失了。西奥马闭上眼睛，轻轻进入了梦乡。火光越来越暗，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在了尸体上。

幸福的结局

40岁的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是个身材丰满、体态丰腴的女性，她从事介绍婚事以及许多通常只敢私下谈论的事情。有一天，她在斯蒂奇金下班时来找他。斯蒂奇金有些尴尬，但依旧保持着严肃、务实且严厉的态度，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抽着雪茄，一边说道：“很高兴能认识您。谢苗·伊万诺维奇推荐您来，因为您或许能够帮助我处理一件关系到我人生幸福的重要而棘手的事情。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我已经52岁了，这个年纪的人大多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的工作很稳定，虽然财产不算多，但足以养活我所爱的人和孩子们。可以跟您坦白说，除了工资之外，我在银行里还有些积蓄，这些都是我通过节俭的生活方式攒下来的。我是个务实且清醒的人，生活也有条不紊，因此可以成为很多人的榜样。不过，我缺少一样东西——属于自己的家庭以及生活伴侣，我现在就像一个漂泊的游民，到处流浪，毫无归属感。没人可以与我商量事情，生病时也没有人照顾我。此外，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已婚男子在社会上的地位总是比单身汉更高……我属于受过教育的人士，也有一定财富，但从某种角度来看，我又算什么呢？一个没有亲人的男人，跟那些波兰神父没什么两样。因此，我非常希望能够结为夫妻，与某个值得托付的人共度一生。”
“那真是件好事，”媒人叹了口气说道。
“我是个独居的人，在这个城市里我谁也不认识。既然这里的人都是陌生人，那我该去哪儿，向谁求助呢？所以谢苗·伊万诺维奇才建议我找这样一位人……”

她是这一行的专家，为他人安排幸福生活便是她的职业。因此，我恳请您，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帮助我规划自己的未来。您熟悉镇上所有适婚的年轻女子，帮我省去不少麻烦。”
“我可以……”
“请给我一杯酒……”
媒人习惯性地将酒杯举到嘴边，然后一饮而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可以，”她重复道，“那您想要什么样的新娘呢，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由我来选吗？新娘是命运安排的。”
“当然，这取决于命运，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您知道的。有人喜欢皮肤黝黑的女子，也有人更喜欢皮肤白皙的。”
“您看，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斯季奇金平静地叹了口气说，“我是个务实且有个性的人；对我来说，美貌和外表通常并不重要，因为正如您所知，美貌并非什么实用的东西，而拥有漂亮妻子反而会带来许多烦恼。在我看来，女人最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在——也就是她要有灵魂以及各种优秀的品质。请给我一杯酒……当然，如果妻子能有点丰满的话当然更好，但为了彼此的幸福，这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心智。严格来说，女人也不一定需要聪明才智，因为如果她太聪明，就会过于自负，脑子里装满各种想法。当然，现在没有教育是不行的，但教育也有不同类型。如果妻子懂法语、德语，能说多种语言，那当然很好；但如果她连扣子都不会缝，那又有什么用呢？我属于受过教育的阶层：可以说，我和卡尼捷林王子相处得和现在与您相处一样自在。但我的生活习惯很简单，我希望找个不是过于讲究的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她要尊重我，明白是我给了她幸福。”

“当然了。”
“那么，关于最重要的问题……我不要富有的新娘；我绝不会为了金钱而结婚这种低贱的事。我不想被妻子束缚，而是想养活她，让她也明白这一点。但我也不想要贫穷的女孩。虽然我有钱，而且结婚也是出于爱情而非功利目的，但我还是不能娶贫穷的女孩，因为如您所知，物价已经上涨了很多，而且以后还会生孩子。”
“可以找个带有嫁妆的女孩啊，”媒人说道。
“请给我一杯酒……”
沉默了五分钟。
媒人叹了口气，侧眼看了看守卫，然后问道：“那么，先生……您对单身女性有什么要求吗？我这儿有一些不错的选择，一个是法国女孩，另一个是希腊女孩，绝对物有所值。”
守卫思考了一会儿，说：“不用了，谢谢。鉴于您的好意，那我就问问，您为安排婚礼需要多少费用？”
“我不贪多。给我二十五卢布，再加上买衣服的钱，像往常一样，我就心满意足了……不过嫁妆就另当别论了。”
斯季奇金双臂交叉在胸前，静静地沉思着。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那太贵了……”
“一点也不贵，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过去婚礼多的时候，费用确实更低，但现在我们的收入是多少呢？如果一个月能挣五十卢布就已经很不错了，您应该感到庆幸。我们可不是靠办婚礼来赚钱的，先生。”

斯季奇金惊讶地看着那名媒人，耸了耸肩。
“哼！……你认为50卢布算少吗？”他问道。
“当然少了！过去我们有时能赚到100卢布以上呢。”
“哼！我真没想到做这种工作还能挣这么多钱。50卢布！不是每个人都能赚到这么多钱的！请喝你的酒吧……”
那名媒人一饮而尽杯中的酒，丝毫不眨眼。斯季奇金默默地打量着她，然后说道：
“50卢布……那一年就是600卢布啊……请再喝点吧……有了这样的收入，柳博芙·格里戈里耶夫娜，您要为自己找对象应该没什么困难了吧……”
“为我自己？”媒人笑道，“我可是个老女人了。”
“才不是呢……您身材很好，脸庞丰满白皙，其他方面也都很不错。”
媒人显得有些尴尬。斯季奇金也有些尴尬，便在她旁边坐下。
“您仍然很迷人，”他说，“如果您能遇到一个务实、稳重、细心的丈夫，有他的工资加上您的收入，您完全可以吸引他，你们也会相处得很好……”
“天知道你在说什么，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唉，我没别的意思……”
一阵沉默之后，斯季奇金开始大声擤鼻涕，而媒人则脸红了起来，羞涩地望着他问道：“那您能赚多少呢，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
“我？75卢布，再加上小费……除此之外，我们还能从蜡烛和野兔身上赚点钱。”

“那你要去打猎了吗？”
“不。在我们这儿，没有票就乘车的人被称为野兔。”
又是一分钟的沉默。斯蒂奇金站起身来，在房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我不要年轻的妻子，”他说，“我是个中年人，我希望找个……像你这样稳重、安分的人，身材也像你那样……”
“天知道你在说什么……”媒人咯咯笑着，用手帕遮住通红的脸庞。
“没必要再考虑了。你正是我心中理想的人选，你的性格也很适合我。我是个务实、冷静的人，如果你也喜欢我……还有比这更好的吗？让我向你求婚吧！”
媒人流下眼泪，笑了笑，为了表示同意，她与斯蒂奇金碰杯。
“好吧，”快乐的铁路警卫说，“现在让我来告诉你，我对你的行为举止以及生活态度有哪些要求吧……我是个严格、正派、务实的人，对一切事情都持绅士风度。我希望我的妻子也能很严格，明白对我来说，我就是她的恩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他坐下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开始向未来的妻子阐述他对家庭生活以及妻子职责的看法。

魔镜

新年前夜。身为地主兼将军之女、年轻漂亮的奈莉日夜梦想着结婚的那一天。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用疲惫而半闭的双眼凝视着魔镜。她的脸色苍白，身体僵硬，一动不动，就像那面魔镜一样。

那条看似存在的、狭长的走廊上排列着无尽的蜡烛，还有她自己的脸庞、双手以及镜框的倒影——这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之中，融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海洋。那片海洋起伏不定，闪烁着光芒，偶尔还会泛起猩红色的光芒……

看着奈莉那一动不动的眼睛和微张的嘴唇，很难判断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但实际上她确实在看东西。起初，她只看到某人眼中带着微笑的柔和表情，随后，在不断变化的灰色背景中，逐渐显现出头颅、脸庞、眉毛和胡须的轮廓。那就是他，那个她长久以来梦寐以求的人。对奈莉而言，他就是一切——生命的意义、个人的幸福、事业以及命运。没有他，一切都如同魔镜中的灰色背景一般，黑暗、空虚、毫无意义。因此，当她看到眼前那张英俊且面带微笑的脸时，她会感受到无比的幸福，那种甜蜜得无法用言语或文字表达的感受。接着，她听到了他的声音，想象着自己与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自己的生活与他紧密相连。几个月、几年在灰色的背景中飞逝而过，奈莉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点点滴滴。

一幅幅画面在灰色背景中浮现。现在，奈莉看到自己在某个冬夜敲响地区医生斯捷潘·卢基奇的门。门后的老狗发出沙哑而懒散的吠声。医生的窗户里一片漆黑，四周一片寂静。

“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您了！”奈莉低声说道。

终于，花园的大门发出了吱嘎声，内莉看到了医生的厨子。“医生在家吗？”厨子低声在她袖子里说道，似乎生怕吵醒主人。“他刚从照顾发烧的病人那里回来，还吩咐过不要打扰他。”但内莉几乎没听到厨子的话。她推开厨子，冲进了医生的房子。穿过几间昏暗潮湿的房间，弄倒了两三把椅子，她终于来到了医生的卧室。斯捷潘·卢基奇躺在床上，穿着衣服但没有穿外套，嘴唇紧闭，正用双手捂着嘴呼吸。他身旁有一盏微弱的夜灯在闪烁。内莉一言不发地坐下来，开始哭泣。她哭得很厉害，全身都在颤抖。“我丈夫病了！”她抽泣着说。斯捷潘·卢基奇保持沉默。他缓缓坐起身，用手托住头，用迷离而困倦的眼神看着来人。“我丈夫病了！”内莉强忍着哭声继续说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快点来吧……请赶快！”“嗯？”医生吹了吹手上的气，问道。“现在就过来！不然……想想都可怕！求您了！”脸色苍白、精疲力尽的内莉一边喘息一边强忍泪水，向医生描述着她丈夫的病情以及自己内心的恐惧。她的痛苦足以打动任何人的心，但医生只是看着她，吹了吹手上的气，毫无反应。“我明天再来吧！”他低声说道。“那不可能！”内莉喊道，“我知道我丈夫得了伤寒！立刻……现在就需要您！”“我……呃……刚刚才回来，”医生嘟囔道，“过去三天我一直在外治疗伤寒病人，现在筋疲力尽，自己也生病了……我真的没办法！绝对不行！我自己也感染了病！就是这样！”

医生将一支体温计递到她眼前。“我的体温快到四十度了……我实在不行了，几乎无法坐起来。请原谅，我得躺下……”医生也躺了下来。“可是医生，我恳求您啊！”内莉绝望地哀求道，“请您帮帮我吧！看在仁慈的份上，请尽力赶来吧！我会报答您的，医生！”“哦，天哪……我已经告诉过您了。唉！”内莉跳起身来，在卧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她多么希望能向医生解释清楚，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她想，只要他能知道她的丈夫对她有多重要，以及她有多么痛苦，他就会忘记自己的疲惫与疾病。可她要如何才能表达得足够清晰呢？“去找镇上的医生吧。”她听到斯捷潘·卢基奇的声音。“那不可能！他住在二十多英里外，时间紧迫，而且马匹也撑不住。从我们这里到您那里有三十英里，从这里到镇上的医生也是同样的距离。不行，根本不可能！来吧，斯捷潘·卢基奇，我请求您做一件英勇的事。请发发慈悲吧！”“这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正在发烧，头脑昏沉……她根本不会理解的！让我一个人待着吧！”“但您有责任过来！您不能拒绝！这是自私的行为！一个人应该为邻居牺牲自己，而您却拒绝过来！我会把您告上法庭的。”内莉觉得自己说出了毫无根据的侮辱性话语，但为了丈夫，她甚至可以忘记逻辑、分寸以及对他人的同情心……面对她的威胁，医生只是贪婪地喝下一杯冷水。内莉则像最卑微的乞丐一样不停地恳求着……最终，医生屈服了。他喘着粗气，慢慢站起身来，开始寻找自己的外套。

“在这儿！”内莉喊道，帮他穿上衣服。“让我来帮你吧。快过来！我会报答你的……我这一生都会感激你……”
可是那真是痛苦至极！医生穿上外套后又躺了下来。内莉把他扶起来，拖到大厅里。接着又是为他的长靴、外套而忙碌不已……他的帽子也丢了……最终，内莉和医生一起坐上了马车。现在他们只需再行驶30英里，她的丈夫就能得到医生的救治了。四周一片漆黑，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寒冷的冬风呼啸着，车轮下全是冰块。马车夫不断停下来，不知道该走哪条路。内莉和医生一路上都沉默不语。虽然马车颠簸得厉害，但他们既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颠簸。
“快点，再快点！”内莉催促着车夫。
凌晨五点，疲惫的马匹终于把马车赶进了院子。内莉看到了熟悉的门、带起重机的井、一排排马厩和谷仓。她终于回到了家中。
“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她对斯捷潘·卢基奇说，让他坐在餐厅的沙发上。“请安静地等着，我去看看他的情况如何。”
从丈夫那里回来后，内莉发现医生还躺在那里，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医生，请您！……医生！”
“嗯？去问多姆娜吧！”斯捷潘·卢基奇嘟囔道。
“什么？”
“他们在会议上说过……弗拉索夫说的……谁？……什么？”
令内莉惊恐的是，医生也像她丈夫一样神志不清。该怎么办呢？
“我得去请镇上的医生来，”她决定道。

接着又是黑暗，还有刺骨的寒风，以及冰冷的土块。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在受苦，而虚幻的世界里没有任何技巧或诡计能够弥补这些痛苦……
她在灰暗的背景中看到，每年春天她的丈夫都会为偿还银行的抵押贷款而发愁。他睡不着，她也睡不着，两人都绞尽脑汁，试图想出办法来避免被法院的工作人员找上门。
她还看到了自己的孩子们：他们总是担心会感冒、患猩红热、白喉，担心在学校成绩不佳，担心会与家人分离。在五六个孩子中，总会有一个死去。
那灰暗的背景也并非与死亡无关——夫妻不可能同时死去。无论发生什么，总得有人去埋葬另一个人。内莉看到自己的丈夫正在死去。这一可怕的场景在她眼前清晰地呈现出来：她看到了棺材、蜡烛、牧师，甚至还有殡葬员在走廊里留下的脚印。
“为什么？这是为了什么？”她茫然地望着丈夫的脸问道。
在她看来，与丈夫一起度过的所有时光都只是这场灾难的愚蠢前奏罢了。
有东西从内莉手中掉落在地上。她吓了一跳，立刻跳起来，睁大眼睛。她看到有一面镜子掉在脚下，另一面则依旧放在桌子上。
她照了照镜子，看到的是一张苍白且满是泪痕的脸。此刻已没有灰暗的背景了。
“我一定是睡着了。”她松了一口气，这样想着。

晚年

建筑师乌泽尔科夫拥有文官顾问的头衔，他应邀回到故乡，负责修复墓地里的教堂。他出生在那个小镇，也在那里上学、长大并结婚。但当他走下火车时，几乎认不出那个地方了——一切都变了……18年前他搬到圣彼得堡时，那些街头孩子还会在现在车站所在的地方捕捉旱獭；而现在，一旦驶入主干道，就会看到一座四层高的酒店矗立在面前；过去那里只有一道丑陋的灰色围栏而已。不过，无论是围栏还是房屋，都没有人们变化得那么大。通过向酒店服务员询问，乌泽尔科夫得知，他记忆中那些人里有一半以上已经去世，要么陷入贫困，要么被人们遗忘。

“那你还记得乌泽尔科夫吗？”他问那位老服务员关于自己的事。

“那个与妻子离婚的建筑师乌泽尔科夫？他以前在斯维列贝耶夫斯基街有一栋房子……你肯定记得吧。”

“我不记得了，先生。”

“你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件事可闹得很大，就连出租车司机都知道。想想看！是律师沙普金帮我办理离婚手续的，那个混蛋……就是那个以作弊著称、还在俱乐部里被打了一顿的家伙……”

“伊万·尼古拉耶维奇？”

“对，就是他……那他现在还活着吗？还是死了？”

“还活着，先生，谢天谢地。他现在是一名公证人，还有自己的办公室。他很富有，在基尔皮奇尼街有两栋房子……他女儿前几天刚结婚。”

乌泽尔科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思考了一会儿，出于无聊，他决定去沙普金的办公室看看。当他走出酒店，慢慢朝基尔皮奇尼街走去时，已经是中午了。

他在沙普金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几乎认不出他来了。曾经的那个风度翩翩、机敏过人、脸上总是带着傲慢神情且时常醉醺醺的律师，如今已变成了一个谦逊、满头白发、衰弱不堪的老人。

“你认不出我了，已经把我忘了吧？”乌泽尔科夫开口道，“我就是你的老客户，乌泽尔科夫啊。”

“乌泽尔科夫？什么乌泽尔科夫？啊！”沙普金终于想起来了，认出了对方，顿时震惊不已。接着是一连串的惊叹、疑问和回忆。

“真是意外！简直出乎意料！”沙普金大笑起来，“我能为你提供些什么呢？你想喝香槟吗？或许你喜欢牡蛎？亲爱的朋友，我以前从你那里得到了太多好处，现在实在无法再为你准备什么特别的礼物了……”

“请不必费心了……”乌泽尔科夫说，“我没时间浪费。我得立刻去墓地查看那座教堂，我负责它的修复工作。”

“那太好了！我们可以边吃边喝，然后一起乘车前往。我有很好的马匹，可以带你去那儿，还会帮你引见教堂的管理员，我会安排好一切的……不过，亲爱的，为什么你似乎害怕我，总是和我保持距离呢？坐近一点吧！现在没必要害怕我了。呵呵！的确，过去我是个狡猾至极的人，没人敢接近我；但现在我安静如水，谦逊如草。我已经老了，有了家庭，还有孩子。是时候离开人世了。”

两位朋友吃了午饭，喝了点酒，然后骑着马离开了小镇，前往墓地。

“是啊，那真是美好的时光啊！”坐在雪橇上的沙普金回忆道，“回想起那些日子，简直难以置信。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和妻子离婚的吗？那已经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想你应该已经把一切都忘了；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昨天才为你办理离婚手续一样。天哪，当时我可真是操碎了心！我是个聪明又狡猾的人，是个孤注一掷的家伙……有时候，我特别渴望处理一些棘手的案件，尤其是报酬丰厚的时候，就像你的案子那样。那时你给了我多少报酬？五块还是六块？”

一千！这值得费心去弄，对吧？你去了彼得堡，把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而你的妻子索菲娅·米哈伊洛夫娜虽然出身于商人家庭，却十分高傲且端庄。要说服她承担罪责实在非常困难！我试着和她谈判，可她一见到我就叫她的仆人：“玛莎，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让那个无赖进来吗？”我试了各种方法……给她写信，还试图偶遇她——但都没用！我只好通过第三方来行事。我花了很长时间与她周旋，直到你同意给她一万卢布时，她才屈服……她无法抵抗一万卢布的诱惑，终究还是答应了，承担了罪责！

“我以为她从我这里得到的钱是一万五，而不是万。”乌泽尔科夫说。

“是的，没错……是一万五——我搞错了。”沙普金困惑地回答。“不过事情已经结束了，再隐瞒也没用。我给了她一万，剩下的五千我自己留下了。我欺骗了你们俩……一切都结束了，没必要再感到羞愧。其实，你自己想想看，鲍里斯·彼得罗维奇，我找谁来骗钱不是最合适的选择吗？你是个有钱人，什么都有……你的婚姻不过是心血来潮，离婚也是同样。你赚了很多钱……我记得你曾通过一份合同就赚了两万卢布。如果不是你，我还能骗谁呢？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每当你得到什么好处时，大家都会向你鞠躬致敬，而在俱乐部里，他们却会为了一个卢布而揍我、打我的脸……不过，算了，何必再回忆这些呢？是时候忘掉它了。”

“请告诉我，索菲娅·米哈伊洛夫娜后来怎么样了？”

“拿着那一万卢布的她？情况很糟糕。天知道她怎么了——也许是因为失去了理智，又或许是因为出卖尊严而让良心备受折磨，又或者是因为她爱你……不过，她开始酗酒……拿到钱后，她就和军官们一起到处玩乐。那是酗酒、放荡和堕落的生活……当她和军官们一起去餐厅时，她不满足于喝波特酒之类的酒，非得喝浓烈的白兰地，那种能让她昏昏沉沉的酒。”

“没错，她确实很古怪……我得忍受她带来的诸多麻烦……有时候她会因为一些小事就生气，然后变得歇斯底里……后来发生了什么？”
“一周又一周过去了……我正坐在家里写作，突然门开了，她走了进来……喝醉了。‘把你的该死的钱还给我！’她说着，把一叠钞票扔到我脸上……看来她无法再继续这样下去了。我捡起那些钞票数了数，一万块里还差五百块，所以她只弄来了五百块而已。”
“你把钱放哪儿了？”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现在没必要隐瞒了……当然是在我口袋里。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稍等一下，后面还有更有趣的事……这简直就像一部小说，一部关于病态心理的研究报告。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醉醺醺地回家……点燃了蜡烛，结果发现索菲娅·米哈伊洛夫娜也坐在我的沙发上，她同样喝醉了，处于极度疯狂的状态——简直就像是从疯人院逃出来的一样。‘把我的钱还给我！’她说，‘我改变主意了；如果非得走向毁灭，我也不会只毁掉一半，我要把一切都拿走！快点，混蛋，把我的钱还给我！’真是丢脸至极的场景！”
“那你……把钱给她了吗？”
“我记得，我给了她十卢布。”
“哦！你怎么能这么做？”乌泽尔科夫皱着眉头叫道。“如果你不能或不愿意给她钱，至少可以写信告诉我……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亲爱的朋友，既然她后来住院时还亲自给你写了信，那我再写信又有什么用呢？”
“没错，但那时我正忙于第二次婚姻，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时间考虑写信的事……而你是个外人，你对索菲娅并没有反感……为什么不一帮她呢？”

“不能用今天的标准来评判，鲍里斯·彼得罗维奇；我们现在是这样看的，但当时我们的想法却完全不同……现在或许我会给她一千卢布，不过就连那十卢布的纸币我也不是白给的。那真是一笔糟糕的交易！……我们还是忘掉它吧……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

雪橇在墓地大门前停了下来。乌泽尔科夫和沙普金从雪橇上下来，走进大门，沿着一条漫长而宽阔的林荫道前行。光秃秃的樱桃树和金合欢树，灰色的十字架和墓碑，都被霜雪覆盖着，每一粒雪花都反射出明媚的阳光。墓地里总有那种气味——香火味以及新翻过的泥土的味道……

“我们的墓地很漂亮，”乌泽尔科夫说，“简直就像个花园！”

“没错，可惜总会有小偷偷走墓碑……那边，右边那个铁制纪念碑后面，就是索菲娅·米哈伊洛夫娜的坟墓。你想去看看吗？”

两位朋友转向右边，穿过深厚的积雪，走向那个铁制纪念碑。

“就在这里，”沙普金指着一块白色大理石板说道，“是某个中尉在她的坟墓上立了这块碑。”

乌泽尔科夫缓缓摘下帽子，露出光头，让阳光照射在他的头上。沙普金看着他，也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另一块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围一片寂静，仿佛连空气也都静止了。两位朋友望着坟墓，沉思着，没有说话。

“她现在安息着，”沙普金打破沉默说道，“既然她已经承担了所有的罪责，还喝了白兰地，那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你得承认，鲍里斯·彼得罗维奇……”

“承认什么？”乌泽尔科夫阴郁地问道。

“为什么呢……无论过去有多么可怕，那也比现在强。”沙普金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灰白头发。

“我以前从不考虑死亡的时刻……我原以为，如果我们相遇的话，我可以给死亡一些‘分数’，从而赢得这场‘游戏’；但现在……不过，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乌泽尔科夫陷入了忧郁之中。他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哭泣欲望，就像曾经渴望爱情那样；他觉得那些泪水会带来甜蜜与清爽的感觉。他的眼中泛起了泪水，喉咙也哽咽了，但是……沙普金就站在他身边，他不愿在旁人面前表现出软弱，于是立刻转身走进了教堂。

两个小时后，他在与教堂看门人交谈并参观过教堂之后，趁沙普金正在与神父交谈的间隙，急忙离开去哭泣……他偷偷地、鬼鬼祟祟地走向那座坟墓，不时四处张望。那块白色的小墓碑仿佛在沉思、哀伤且天真地注视着他，就好像下面躺着的不是一个放荡的离婚女人，而是一个小女孩。

“要哭，必须哭！”乌泽尔科夫想着。

但流泪的时机已经错过；尽管老人眨了眨眼睛，试图调动自己的情感，可泪水依旧没有流出来，喉咙也没有哽咽。站了十分钟后，乌泽尔科夫绝望地转身去寻找沙普金。

黑暗

一个年轻的农民，有着白色的眉毛和睫毛，高挺的颧骨，穿着破旧的羊皮衣，脚上则穿着巨大的黑色毛毡靴。他一直等到地方医生看完所有病人后准备离开医院回家，才胆怯地走上前去。

“请您帮帮忙吧，先生。”他说。

“你想要什么？”

年轻人用手掌擦了擦鼻子，抬头望向天空，然后回答道：“请您帮帮忙吧……您把我的兄弟瓦斯卡关在这里的囚犯区里了，他可是瓦尔瓦里诺的铁匠啊，先生……”

“嗯，那又怎样？”

“我就是瓦斯卡的兄弟啊……家里还有父亲、瓦斯卡，还有我基里拉；此外还有三个姐妹。瓦斯卡已经结婚，还有个小孩……我们一家人口众多，却没人干活……铁匠铺已经两年没有生火干了。我在棉纺厂工作，做不了铁匠活，那父亲要怎么生活呢？他连饭都吃不饱，连勺子都举不起来。”

“那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请发发慈悲吧！让瓦斯卡回家吧！我们会永远在祈祷中纪念您的！请您放了他吧！他们都在挨饿！母亲日复一日地哭泣，瓦斯卡的妻子也是……”

哀号声……简直比死亡还可怕！我实在不愿看到光明。
请发发慈悲吧，放了他吧，好心的先生！”
“你是个傻子还是疯了？”医生愤怒地问道，“我怎么能放他走？他可是囚犯啊。”
基里拉开始哭泣：“请放了他吧！”
“哼，怪人！我有什么权利？我又不是狱卒。他们把他送到医院让我治疗，但我同样有权放他走，就像我有权把你关进监狱一样，愚蠢的家伙！”
“可他们无缘无故就关他起来！他在审判前就已经在监狱里待了一年，现在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如果他是杀了人或者偷了马，那倒还说得通；但实际情况究竟是什么？”
“很可能如此，可我要怎么介入呢？”
“他们把一个人关起来，自己却不知道原因。他当时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甚至还打了父亲的耳朵，自己的脸颊也被树枝划伤了。还有我们的两个人——他们想要一些土耳其烟草，于是就叫他和他们一起在夜里闯进亚美尼亚人的店里去偷烟草。由于他喝醉了，就听他们的了。那些人撬开了锁，进去后到处捣乱：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打碎窗户，还把面粉撒得到处都是。他们就是喝醉了而已！后来警察来了……经过一番处理后，他们被带到了法官那里。他们在监狱里待了一整年，一周前的星期三，他们三个人在城里接受了审判。有个士兵拿着枪站在他们后面……人们都宣誓作证。瓦斯卡的过错最小，但那些贵族们却认定他是主谋。另外两个年轻人被送进了监狱，而瓦斯卡则被送到囚犯营里服刑三年。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应该以基督徒的方式来评判才对！”
“我跟这事毫无关系，我再说一次。去找当局吧。”
“我已经去过了！我去过法院，试图提交申诉——但他们不肯接受申诉；我也去过警察局，还有预审法官那儿，可大家都说‘不行’。”

“那是我的事！”那又是谁的事呢？可这医院里没有比你更高级别的人，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大人。”
“你这个笨蛋，”医生叹道，“一旦陪审团判定他有罪，就连州长、部长也无可奈何，更别说警察局长了。你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那是谁来审判他的？”
“就是那些陪审员……”
“他们哪是绅士，不过是我们的农民罢了！安德烈·古里耶夫就是其中之一，阿洛什卡·胡克也是。”
“唉，我跟你说话真是浪费时间……”
医生摆了摆手，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基里拉本想跟上去，但看到门被关上后便停了下来。他在医院院子里站了十分钟，一动不动地盯着医生的房子，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慢慢挠了挠头，接着朝大门走去。
“我该去找谁呢？”他走到路上时喃喃自语道。“有人说这不是他的事，也有人说不是他的事。那到底是谁的事呢？不行，不给他们点好处的话，他们是不会帮忙的。医生是这么说的，但他一直在看我的拳头，想看看我会不会揍他。好吧，兄弟，如果非得去见州长的话，那我就去吧。”
他不停地换着脚站立，还四处张望，似乎在思考该去哪儿……天气并不冷，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在他前方不到半英里的地方，就是他弟弟刚刚受审的那个破小的小镇，它坐落在山丘上。右边是那座有着红色屋顶、四角设有岗亭的黑暗监狱；左边则是那片被霜覆盖的大片树林。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一个老人穿着女式短外套，戴着巨大的帽子，正一边咳嗽一边驱赶着一头牛往镇上走。

“您好，爷爷。”基里拉说着从他身边走过。
“您好……”
“您是要开车去市场吗？”
“不，”老人懒洋洋地回答。
“您是镇上的人吗？”
他们开始交谈起来；基里拉告诉老人自己来医院的目的，以及自己与医生交谈的内容。
“医生肯定对这类事情一无所知，”当两人一起走进城镇时，老人对他说，“虽然他是个绅士，但他只会学习各种治疗方法，至于给出真正的建议，或者为您撰写请愿书——那是他做不到的。这类事情应该由专门的机构来处理。您已经去找过治安官和警察队长了，但他们也帮不了您。”
“那我该去哪儿呢？”
“负责处理农民事务的正是乡村委员会的常任委员。去找他吧，西涅奥科夫先生。”
“就是在佐洛托沃的那位吗？”
“没错，就在佐洛托沃。他就是处理您这类问题的关键人物。只要是与农民相关的事，就连警察队长也无权干涉他。”
“那地方太远了，老人家……大概有十二英里，甚至更远。”
“需要帮忙的人就算走七十英里也在所不惜。”
“确实如此……那我应该给他寄请愿书，还是怎么做呢？”
“到了那儿就知道了。如果您有请愿书的话，办事员会很快帮您写好的。常任委员身边有办事员。”

与老人分别后，基里拉站在广场中央，稍作思考，便又走出了小镇。他决定前往佐洛托沃。五天后，医生看完病人正要回家时，又在自家院子里看到了基里拉。这一次，这个年轻的农民并非独自一人，而是和一个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的老人在一起。那个老人不停地点头，就像钟摆一样，同时嘴里还不停低语着。
“大人，我再次来请求您的宽恕，”基里拉开口说道，“我带着父亲一起来了。请发发慈悲，放了瓦斯卡吧！那位官员不肯跟我说话，只说‘滚开！’”
“大人，”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同时抬起颤抖的眉毛，“请发发慈悲吧！我们都是穷人，无力报答您的恩情，但如果您肯答应，基留什卡或瓦斯卡可以用劳动来报答您，让他们干活吧。”
“我们会用劳动来偿还的，”基里拉说着，举起手仿佛要宣誓一般，“请放了他吧！他们快饿死了，日夜都在哭泣，大人啊！”
年轻农民迅速瞥了父亲一眼，拉住他的袖子，两人立刻像接到命令般跪在医生面前。医生绝望地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乞丐

“先生，求您发发慈悲，看看我这个又穷又饿的人吧。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也没有五戈比来支付住宿费用。我以神明起誓！五年前我是一名乡村教师，却因为地方行政机构的阴谋而失去了工作。我是被诬告的受害者，已经流离失所一年了。”

圣彼得堡的律师斯克沃尔佐夫看着那人破旧的深蓝色外套、浑浊且醉醺醺的眼睛，以及脸颊上的红色斑块，他觉得似乎曾经见过这个人。

“现在有人给我提供了在卡卢加省工作的机会，”乞丐继续说道，“但我没有钱去那里。请您帮帮我吧！虽然很不好意思开口，但……实在是迫于无奈。”

斯克沃尔佐夫看了看那人的鞋子——一只鞋很浅，几乎像拖鞋；另一只则像靴子一样高及腿部。他突然想起来了。“听着，前天我在萨多瓦街见过你，当时你说自己不是乡村教师，而是一名被开除的学生。你还记得吗？”

“不，不可能的！”乞丐困惑地低声说道。“我就是乡村教师，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出示证明文件。”

“够了！你自称是学生，甚至还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被开除的。还记得吗？”

斯克沃尔佐夫脸色涨红，露出厌恶的表情，转身离开了那个衣衫褴褛的人。

“真是可耻至极！”他愤怒地叫道，“这简直就是诈骗！我会把你交给警察的，该死的！你虽然贫穷又饥饿，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如此无耻地撒谎！”

那个衣衫褴褛的人抓住门把手，像被困在陷阱中的鸟儿一般，绝望地环顾着大厅。
“我……我没有撒谎，”他低声说道，“我可以出示相关文件。”
“谁会相信你？”斯克沃尔佐夫仍然怒气冲冲地继续说，“利用公众对乡村教师和学生的同情心——这种行为太卑鄙、太恶劣了！真是令人作呕！”
斯克沃尔佐夫勃然大怒，对那个乞丐进行了严厉的斥责。那个人的傲慢谎言让他感到厌恶，因为这违背了他所珍视的善良、同情心以及对他人的关怀。通过撒谎、背叛他人的同情心，这个人简直玷污了他乐于无私给予穷人的善意。起初，那个乞丐试图为自己辩护，发誓说自己没有撒谎，但随后便因羞愧而沉默不语，低下了头。
“先生！”他把手放在心上说，“我真的在撒谎！我不是学生，也不是乡村教师。那些都是编造的！我曾经在俄罗斯合唱团里，但因为酗酒而被赶了出来。但我能怎么办呢？看在上帝的份上，请相信我，如果不撒谎的话我就无法生存——说实话的话，没人会给我任何东西。凭诚实，人只会饿死或冻死，连住处都没有！您说得对，我明白，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你还问该怎么办？工作——你就要去工作！”斯克沃尔佐夫走近他，大声说道。“你必须工作！”
“工作……我自己也知道，可我在哪儿能找到工作呢？”
“胡说。你年轻、强壮又健康，只要愿意，总能找到工作的。但你知道自己是个懒惰、娇生惯养且酗酒的人！你身上有股浓重的伏特加味儿！你已经变得虚伪腐败，除了乞讨和撒谎之外什么都不配做！如果你愿意工作的话，那就去办公室、俄罗斯合唱团或者当台球厅的服务员，那样至少还有工资拿，不用再辛苦干活！但你愿意从事体力劳动吗？我敢肯定，你连看门人或工厂工人都不愿意做！你太有教养了，不适合干那种活！”

“你说的这些话真是……”乞丐苦笑着说道，“我怎么才能找到体力活呢？现在再想当店员已经太晚了，因为做买卖得从小就开始学；没人会雇我当看门人，因为我不属于那个阶层……在工厂里也找不到工作，因为必须懂得某种手艺，而我什么都不会。”
“胡说！你总能找借口！难道你不想砍木头吗？”
“我并不拒绝，不过现在的伐木工人都失业了。”
“哦，所有懒人都是这么说的！一有人给点活儿就拒绝。那你愿意为我砍木头吗？”
“当然愿意……”
“很好，我们等着瞧吧……太好了。我们拭目以待！”斯克沃尔佐夫急匆匆地，还带着一丝恶意的愉悦，搓着手把厨娘从厨房叫了出来。
“奥尔加，”他对她说，“带这位先生到柴房去，让他砍些木头。”
乞丐耸耸肩，似乎很困惑，犹豫不决地跟着厨娘走了。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同意去砍木头并非因为饥饿或想要赚钱，而只是出于羞愧和自尊心，因为他已经被别人相信了。显然，他还受到伏特加的影响，身体不适，根本没心思工作。
斯克沃尔佐夫急忙走进餐厅。从望向院子的窗户里，他能看到柴房以及院子里发生的一切。站在窗边，他看见厨娘和乞丐从后门进入院子，穿过泥泞的雪地走向柴房。奥尔加怒视着她的同伴，猛地打开柴房的门。
“很可能我们打扰了那女人喝咖啡的时间，”斯克沃尔佐夫想，“她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这时，他看见那个假老师兼假学生坐在一块木头上，双颊贴在拳头上，陷入沉思。厨娘把斧头扔到他脚边，愤怒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从她嘴唇的表情来看，显然正在辱骂他。乞丐犹豫着把一根木头拉到自己面前，放在两脚之间，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斧头砍它。木头立刻倒下了。乞丐又把木头拉过来，对着自己冻僵的双手呼气，再次小心翼翼地用斧头砍它，生怕斧头会砸到他的靴子或砍断他的手指。木头又一次倒下了。

斯克沃尔佐夫的怒气已经消散了。一想到自己竟强迫一个被宠坏的、醉醺醺的、或许还有病的男人在寒冷中做如此艰苦的工作，他就感到难过和羞愧。

“算了，让他继续吧……”他想，便从餐厅走进书房。“我这么做是为了他好！”

一小时后来，奥尔加出现，报告说木头已经劈好了。

“给他半卢布吧，”斯克沃尔佐夫说，“如果他愿意的话，每个月的第一天都可以来劈木头……总会有活儿给他干的。”

到了每月的第一天，乞丐又会出现，再次赚到半卢布，尽管他已经几乎站不起来了。从那以后，他开始频繁出现，而且总能找到活儿干：有时他会扫雪堆成堆，或者清理棚屋；有时则负责拍打地毯和床垫。他每次干活都能得到三十到四十戈比，有一次甚至还得到了一条旧裤子。

当他要搬家时，斯克沃尔佐夫让他帮忙打包和搬运家具。这一次，乞丐很清醒，但情绪低落且沉默寡言；他几乎没怎么碰那些家具，低着头跟在搬运车后面，甚至也不试图装作忙碌的样子；他只是因为寒冷而发抖，当那些搬运工人嘲笑他的懒惰、虚弱以及那件曾经属于绅士的破旧外套时，他更是显得十分尴尬。搬完家后，斯克沃尔佐夫又叫他过来。

“嗯，看来我的话对你起了作用，”他说着递给他一卢布，“这是给你的报酬。我看你很清醒，也愿意工作。你叫什么名字？”
“卢什科夫。”
“我可以给你找份更好的工作，没那么辛苦的，卢什科夫。你会写字吗？”
“会，先生。”
“那明天拿着这张字条去找我的同事，他会给你一些抄写的工作。努力工作，不要喝酒，也别忘记我对你说的話。再见。”
斯克沃尔佐夫很高兴自己让这个人走上了正道，他亲切地拍着卢什科夫的肩膀，临别时还与他握了手。
卢什科夫接过信后离开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来后院干活。
两年过去了。有一天，当斯克沃尔佐夫在剧院的售票处付款时，他看到旁边有个小个子男人，戴着羊皮领子，头戴破旧的猫皮帽。那人胆怯地向售票员询问观礼厅的票价，并用戈比支付。
“卢什科夫，是你吗？”斯克沃尔佐夫认出那个小个子男人就是曾经的伐木工，便问道，“你现在在做什么？生活还顺利吗？”
“还行……我现在在一家公证处工作，每月能挣35卢布。”
“那真是太好了，真是值得高兴的事。我为你感到高兴，卢什科夫。你知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就像我的教子一样。是我把你引上了正道。你还记得我当时是怎么训你的吗？那时候你差点就崩溃了。谢谢你，亲爱的朋友，还记得我说的那些话。”
“我也谢谢您，”卢什科夫说，“如果那天我没有来找您，也许我现在还只是个老师或学生而已。是的，多亏了您，我才能得救，脱离困境。”

“我非常、非常高兴。”
“感谢您的美言与善行。您那天所说的话真是太好了。我感激您，也感激您的厨娘——愿上帝保佑那位善良而高尚的女子。您那天所说的话实在精彩；有生之年我都会感激您，不过真正拯救我的其实是您的厨娘奥尔加。”
“那是怎样的事呢？”
“是这样的：我过去常去您那儿砍木头，而她总会开始骂我：‘啊，你这个酒鬼！你这个被上帝遗弃的家伙！可死亡却不愿带走你！’然后她会坐在我对面，哀叹着看着我的脸，哭诉道：‘你这个不幸的家伙！你这辈子没有快乐可言，来世还会下地狱，可怜的酒鬼！你真是个悲惨的人！’她总是这样不停地责骂我。她为我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眼泪，我实在无法形容。但最让我感动的是——她为我砍木头！您知道吗，先生，我从来没为自己砍过一根木头，全是她做的！她是如何拯救我的，又是如何让我改变心意、戒掉酒瘾的，我实在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她的话语以及她高尚的品格让我的灵魂发生了变化，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不过，该上去了，他们马上就要敲钟了。”
卢什科夫鞠了一躬，便走向楼上的座位。

无题故事

一
在五世纪，就像现在一样，太阳每天清晨升起，傍晚又沉下休息。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露水上时，大地便苏醒过来，空气中充满了欢欣与希望的声音；而到了傍晚，大地又陷入寂静与黑暗之中。每一天都相似，每一个夜晚也如此。偶尔会有暴风雨来临，雷声轰鸣，或者有星星从天而降，又或者有僧侣跑来告诉众人，在修道院不远处他看到了老虎——仅此而已，之后每一天依旧如往常般度过。

僧侣们辛勤劳作、虔诚祈祷，而他们的院长则弹奏风琴、创作拉丁文诗篇并谱写音乐。这位了不起的老人拥有非凡的天赋：他弹奏风琴的技艺极为精湛，就连那些年老听力已有所衰退的僧侣们，听到从他房间传出的琴声时也会忍不住落泪。每当他谈论任何事物，哪怕是最平常的东西——比如树木、野兽或大海——人们听他讲话时都会面带微笑或流下泪水，似乎他灵魂中的旋律与风琴中的音符是相通的。当他愤怒、极度喜悦，或是开始讲述某些可怕或壮丽的事物时，一种强烈的激情会占据他的内心，他的眼中会充满泪水，脸庞变得通红，声音如同雷鸣一般。僧侣们聆听他讲话时，会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他的激情所吸引；在如此奇妙而精彩的时刻，他对他们的影响力是无穷的。即便他命令众僧跳进海里，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遵从他的命令。

他的音乐、他的歌声，以及那些歌颂上帝、天地万物的诗篇，始终为僧侣们带来欢乐。有时，由于生活的单调，他们会对树木、花朵、春夏秋冬感到厌倦，耳朵也听腻了海浪的声音，鸟儿的歌声也显得乏味，但院长的才华对他们而言，就如同日常食物一般不可或缺。

数十年时光流逝，每一天都与往常无异，每一个夜晚也如此。除了鸟儿和野兽之外，再也没有人出现在修道院附近。最近的人类居住地也在很远的地方，从修道院前往那里，或从那里回到修道院，都需要穿越七十多英里的沙漠。只有那些厌恶人生、放弃世俗生活、将修道院视为坟墓的人，才会冒险穿越沙漠。

因此，当某天夜里有人来敲修道院的门时，僧侣们真是惊讶不已——那人竟来自城镇，而且是个热爱生活的普通罪人。在祈祷并请求院长赐福之前，他先要求得到食物和酒水。当被问及如何从城镇来到沙漠时，他编了个关于打猎的故事：他说自己出去打猎，喝多了酒，结果迷了路。对于让他进入修道院以拯救灵魂的建议，他则微笑着回答：“我可不是适合与你们为伍的人！”

吃饱喝足后，他看着为他服务的僧侣们，责备地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这些僧侣什么都不做，只会吃喝。这就是拯救灵魂的方式吗？你们坐在这里安逸地吃喝，梦想着幸福的生活，而你们的邻居却在受苦，即将堕入地狱。你们应该去看看城镇里发生了什么！有些人因饥饿而死，还有些人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财富而沉溺于放荡之中，最终像困在蜂蜜里的苍蝇一样死去。人们心中没有信仰，也没有真理。谁有责任去拯救他们？谁有责任去向他们传教？我可不行，我整天都醉醺醺的。难道你们就因为拥有温和的性格、充满爱心的心灵以及对上帝的信仰，就可以坐在这里无所事事吗？”

那个镇民的醉话虽然傲慢无礼，但却对院长产生了奇怪的影响。老人与僧侣们对视了一眼，脸色变得苍白，然后说道：“兄弟们，他说的都是实话。的确，那些可怜的人因为软弱和无知而陷入罪恶与不虔诚之中，而我们却袖手旁观，仿佛这与我们无关。那我为何不去提醒他们，让他们记住已经被遗忘的基督呢？”

那位镇上人的话打动了老人。第二天，他拿起手杖，向僧侣们告别，便动身前往城镇。僧侣们再也没有音乐可听，也没有他的演讲与诗篇。他们度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的沉闷时光，但老人始终没有回来。终于，三个月过后，人们又听到了他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僧侣们立刻迎了上去，向他连珠炮般地提问，但他非但没有高兴见到他们，反而痛哭不已，一句话也不说。僧侣们发现他显得极为衰老，身体也变得消瘦许多；他的面容疲惫不堪，流露出深深的悲伤，哭泣时则像是一个深受屈辱的人。僧侣们也跟着哭了起来，出于同情询问他为何哭泣、为何面容如此阴郁，但他仍然闭门不出，一言不发。七天里，他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只是哭泣，也不再弹奏风琴。对于僧侣们敲门以及恳请他出来一起分担悲伤的请求，他也始终保持沉默。最终，他终于出来了。他让所有僧侣围在身边，面带泪痕，满脸悲愤地开始讲述这三个月里所经历的一切。在描述从修道院到城镇的旅程时，他的声音平静，眼神中还带着微笑。他说，在路上，鸟儿为他歌唱，小溪潺潺流淌，美好的青春梦想激励着他的心灵；他仿佛一名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对胜利充满信心；他一边行走一边作诗作曲，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目的地。然而，当谈到那个城镇以及那里的人们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神充满怒火。他一生中从未见过，甚至不敢想象进入城镇后所遭遇的一切。直到那时，年迈的他才第一次见识到魔鬼的强大、邪恶的美丽，以及人类的软弱、怯懦与无价值。不幸的是，他首先进入的居所正是罪恶之地。那里有大约五十个有钱人，他们大吃大喝，饮酒作乐。醉醺醺之下，他们唱着歌，还说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言恶语，这种话是虔诚的人根本不敢说出口的。

他们无比自由、自信且快乐，既不惧怕上帝，也不怕魔鬼或死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心所欲地前往任何地方。那酒液如琥珀般清澈，还带有金色的闪光，想必极其甜美芬芳——每个喝过它的人都会露出幸福的笑容，还想继续饮用。当人们饮用这酒时，酒也会以微笑回应他们，欢快地闪烁着光芒，仿佛知晓自己甜味中隐藏着的恶魔般的魅力。

老人越来越愤怒，怒不可遏地哭泣着，继续描述他所见到的一切。他说，在那些狂欢者中间的桌子上，站着一个罪恶的、半裸的女人。很难想象，自然界中也找不到比她更可爱、更迷人的存在了。这个年轻、长发、皮肤黝黑、有着黑色眼睛和丰满嘴唇的女人毫无羞耻心且傲慢无礼，她露出雪白的牙齿微笑，仿佛在说：“看我有多么无耻，多么美丽。”丝绸与锦缎从她的肩头垂下，形成美丽的褶皱，但她的美貌并未被衣物遮掩，反而像春日里的嫩草一样从褶皱中透显出来。那个无耻的女人喝酒、唱歌，任由任何想要她的人摆布。

接着，老人愤怒地挥舞着手臂，描述着赛马、斗牛、剧院，以及那些画裸体女人或用黏土塑造她们形象的艺术家工作室。他说话时充满激情，声音优美动听，仿佛在弹奏着看不见的琴弦；而那些僧侣们则听得如痴如醉，惊叹不已……

在描述完魔鬼的所有诱惑、邪恶之美以及那些可怕的女性形象的迷人魅力之后，老人诅咒了魔鬼，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清晨，当他从房间里出来时，修道院里已经没有一个僧侣了——他们都逃到了城里。

陷入困境

银行经理彼得·谢苗尼奇，连同会计、他的助手以及两名董事会成员，都在夜里被关进了监狱。动荡发生后的第二天，身为审计委员会成员的商人阿夫杰耶夫正与朋友们坐在店里，说道：“看来这是上帝的旨意啊。命运是无法逃避的。今天我们还能吃鱼子酱，可明天谁知道会怎样——可能是进监狱、沦为乞丐，甚至死亡。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就拿彼得·谢苗尼奇来说吧……”

他说着，醉眼朦胧地望着前方，而他的朋友们则继续喝酒、吃鱼子酱，听着他的话。在描述了彼得·谢苗尼奇从前的显赫地位以及如今所遭受的耻辱与无助之后，阿夫杰耶夫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老鼠的眼泪又流回了猫身上。那些恶棍活该！他们敢偷东西，那就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吧！”

“伊万·达尼洛维奇，你可得小心点，别也被牵连进去！”他的一个朋友提醒道。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在偷东西，你们这些审计员到底在想什么？肯定也签了文件吧。”

“说起来容易！”阿夫杰耶夫笑道，“我确实签了字！他们把账目拿到我的店里，我就签了名。好像我懂什么似的！随便给我什么文件，我都会在上面签上名字。就算上面写着是我杀了人，我也会签字。我没时间细究这些，而且不戴眼镜我也看不清。”

在讨论了银行的倒闭以及彼得·谢苗尼奇的命运之后，阿夫杰耶夫和他的朋友们便去一位朋友的家里吃馅饼，那位朋友的妻子也在那里。

她正在庆祝自己的命名日。在命名日派对上，大家都在讨论银行倒闭的事情。阿夫杰耶夫比任何人都激动，他宣称自己早就预见到这次危机，早在两年前就意识到银行的状况不对劲。他们吃派的时候，他描述了自己所知道的十几起非法交易。“如果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提供信息呢？”在场的某位官员问道。“我不是唯一知道的人：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阿夫杰耶夫笑道，“再说，我可没时间去打官司，去他的吧！”吃完派后他小睡了一会儿，接着吃晚饭，又小睡一次，然后去他担任管事的教堂做晚祷；祷告结束后，他又回到命名日派对上，一直玩牌到午夜。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当阿夫杰耶夫在午夜过后匆匆赶回家时，给他开门的厨娘脸色苍白，身体剧烈颤抖，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的妻子伊丽莎白·特罗菲莫夫娜是个体态松弛、营养过剩的女人，灰白的头发散乱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全身颤抖，眼神空洞，仿佛喝醉了一样。他们的长子瓦西里也是个高中生，脸色同样苍白，情绪极为激动，手里拿着一杯水在她身边忙来忙去。“出什么事了？”阿夫杰耶夫问道，同时愤怒地瞥了一眼炉子（他的家人总是被炉子散发出的烟雾困扰）。“检察官刚刚和警察一起来过，”瓦西里回答，“他们进行了搜查。”阿夫杰耶夫环顾四周。橱柜、箱子、桌子——到处都有最近搜查过的痕迹。有那么一分钟，阿夫杰耶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被吓呆了，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随后他的内心开始颤抖，身体变得沉重，左腿也失去了知觉。由于无法忍受身体的颤抖，他便平躺在沙发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在翻腾，而那只不听使唤的左腿则不停地敲打着沙发背。两三分钟后，他想起了自己过去的种种经历，但却想不出有什么罪行值得警方关注。

“全是胡说八道，”他站起身来说，“他们一定是诽谤我。明天我一定要投诉他们竟敢这么做。”
次日清晨，经过一个不眠之夜后，阿夫杰耶夫像往常一样去了自己的店铺。顾客们告诉他，夜里检察官还将副经理和会计也关进了监狱。这个消息并没有让阿夫杰耶夫感到不安——他坚信自己遭到了诽谤，如果今天就提出投诉，负责调查的法官就会因为前一晚的搜查而陷入麻烦。
九点到十点之间，他急忙赶到市政厅，去找那里的秘书——他是镇议会中唯一受过教育的人。“弗拉基米尔·斯捷潘尼奇，这又是什么新规矩？”他俯身在秘书耳边说道，“大家都在偷东西，可我怎么会牵涉其中？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亲爱的朋友，”他低声说，“昨晚有人搜查了我的房子！真的！他们疯了吗？为什么要找我麻烦？”
“因为人不能当羊啊，”秘书平静地回答，“签字之前你应该先看看。”
“看什么？就算我花上一千年时间去看那些账目，也根本看不懂！对我来说全是天书！我又不是会计。以前他们把账目拿给我，我就签字而已。”
“请原谅。除此之外，你和你的委员会也面临着严重的危机。你们从银行借了一万九千，却没有任何担保。”
“上帝啊，救救我们吧！”阿夫杰耶夫惊呼道，“我不是唯一一个欠银行钱的人！整个镇子都欠着钱。我会支付利息，也会还清债务。还有，说实话，那笔钱并不是我自己借的。是彼得·谢苗尼奇强迫我接受的。他说：‘拿着吧，如果你不拿，那就说明你不信任我们，不想和我们合作。你拿着这笔钱，为你父亲建一座磨坊吧。’于是我就拿了。”

“唉，您瞧，只有孩子或羊才会那样思考。无论如何，先生，您不必担心。您当然逃不过审判，但一定会被宣告无罪。”秘书那漠不关心的语气让阿夫杰耶夫恢复了平静。他回到店里，找到朋友们后，又继续喝酒、吃鱼子酱，并发表自己的观点。他几乎忘记了警方的搜查，唯一让他困扰的是一个无法忽视的现象：他的左腿莫名地麻木了，而且胃也因为某种原因无法正常工作。

那天晚上，命运再次给阿夫杰耶夫带来了沉重的打击：在镇议会的一次紧急会议上，所有在银行工作的成员，包括阿夫杰耶夫在内，都被要求辞职，理由是他们涉嫌犯罪。第二天早上，他又收到了立即辞去教堂管理员职务的要求。

此后，阿夫杰耶夫已记不清命运还给他带来了多少打击，那些奇怪且前所未有的日子接连快速流逝，每一天都带来新的意外。检察官给他发了传票，他面试结束后满面羞愧地回到家。

“他不停地烦我，逼我问自己为何要签字。我只是签了字而已，并非故意的。他们把文件带到店里，我就签了。我并不擅长读写。”

一些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来到店里，封上了店铺，并清点了屋内的所有家具。阿夫杰耶夫怀疑背后有阴谋，而且依旧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于是悲愤之下四处向政府机构投诉。他在等候室里耗费数小时，撰写长篇申诉书，流泪并发誓。对于他的投诉，检察官和法官只是给出冷漠而理智的答复：“等接到通知再来吧，我们现在没时间理你。”还有人则说：“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阿夫杰耶夫认为那个受过教育的秘书或许能帮助他，可那人只是耸耸肩说道：

“这是你自己的错。你不该这么愚蠢。”老人竭尽全力，但左腿依然麻木，消化功能也越来越差。由于无事可做且日益贫困，他决定去父亲的磨坊或兄弟那里，开始从事玉米贸易。家人都去了父亲那儿，只剩下他一个人。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家人、没有店铺、也没有钱，这位曾经受人尊敬的神职人员整天在朋友们的店里闲逛，喝酒、吃饭，听别人给建议。为了打发时间，他早晚都会去教堂。他长时间地凝视着圣像，但并不祈祷，只是在思考。他的良心并无愧疚，他认为自己的处境只是因为误会和误解造成的；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些官员和审判官们太年轻、缺乏经验。他觉得，如果能向某位年长的法官详细说明情况、敞开心扉，一切就会好起来。他不理解那些法官，也认为他们不理解他。日子飞快流逝，经过漫长的拖延之后，审判日终于到来了。阿夫杰耶夫借了五十卢布，准备了用于涂抹双腿的药剂以及有助于消化的草药汤，然后动身前往举行审判的城镇。审判持续了十天。在整个审判过程中，阿夫杰耶夫始终以一个正直无辜的人应有的镇定与尊严坐在那些同样遭遇不幸的人中间：他听着审判过程，却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心怀不满，对在法庭上被耽搁如此之久、到处找不到适合大斋期的食物、辩护律师不理解他甚至还说错话感到愤怒。他认为那些法官根本不懂自己的工作。他们几乎从不理会阿夫杰耶夫，三天才问他一次问题，而这些问题实在荒谬，每次他回答时都会引得旁人发笑。当他试图讲述自己所承受的开支、损失以及希望从法院获得赔偿的意图时，他的辩护律师却露出难以理解的怪脸，旁人纷纷大笑，法官则严厉地宣布这与此事无关。

在陪审团在房间里商议的那些可怕的时刻里，他愤怒地坐在休息室里，根本没去想陪审团在想什么。他不明白既然一切都已经如此明朗，他们为何还要花这么长时间来商议，也不明白他们到底想要他做什么。因为饿了，他便让服务员给他拿些便宜的斋饭。只花了40戈比，他就得到了一些冷鱼和胡萝卜。他吃了之后，立刻感觉那些鱼在胃里翻腾着，接着就出现了胀气、胃痛等症状。后来，当听到陪审团主席逐条宣读问题时，他的体内仿佛正在发生一场暴乱，全身浸透了冷汗，左腿也变得麻木；他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也无法坐下来或躺下，痛苦不堪。最后，当他和同伴们被允许坐下时，检察官站起身来说了些他听不懂的话，紧接着，一些警察就像从地里冒出来一样，手持刀剑出现在现场，将所有的囚犯围住。阿夫杰耶夫被命令立刻离开。现在他明白自己已被判有罪，且由警方看管，但他既不害怕也不惊讶——他的胃里正剧烈地不适，根本无暇顾及那些看守。他问身边的一个同伴：“那他们不让我们回酒店了吗？我的房间里还有3卢布以及还没喝过的四分之一磅茶叶啊。”他在警察局过夜，整晚都对鱼感到厌恶，同时一直在想着那3卢布和四分之一磅茶叶。清晨，当天空开始变蓝时，他被要求穿好衣服出发。两名端着刺刀的士兵带他去了监狱。在他看来，镇上的街道从未像此刻这样漫长无际。他没有走在人行道上，而是走在道路中央，踩在泥泞且正在融化的雪地上。他的内心依然在与那些鱼作斗争，他的左腿……

他的腿已经麻木了；他忘了把长靴落在院子里还是警察局里，双脚感觉冰冷无比。五天后，所有囚犯再次被带到法庭上接受判决。阿夫杰耶夫得知自己被判处流放到托博尔斯克省。这既没有让他感到恐惧，也没有让他惊讶。出于某种原因，他以为审判还没有结束，还会有多次延期，最终的判决尚未作出……他在监狱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那个最终判决。直到六个月后，当妻子和儿子瓦西里来与他告别时，当他看到那个面容憔悴、衣着破旧的老妇人几乎认不出曾经丰满端庄的伊丽莎白·特罗菲莫夫娜时，又看到儿子穿着破旧的短夹克和棉裤，而非高中制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无论将来会有什么“新决定”，他的过去再也无法回来了。自审判和入狱以来，他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愤怒的表情，他痛哭起来。

霜冻

在N——这个省城的主显节期间，人们举办了一场以慈善为目的的“受欢迎”的庆典。他们选定了市场与主教宫殿之间的那片河面，用绳索、冷杉树和旗帜将其围起来，还准备了滑冰、坐雪橇和滑坡所需的一切设施。这场庆典被筹备得极为盛大：散发的宣传单幅面巨大，上面承诺会有各种娱乐活动：滑冰、军乐队演奏、没有空号的彩票抽奖、电制“太阳”等等。然而由于严寒的霜冻，整个计划几乎泡汤了。从主显节前夜开始，气温就降到了零下28度，还有强风相伴；有人提议推迟庆典，但最终并未这么做，只因为那些一直急切期待着这场庆典的民众不愿接受任何延期。

“想想看，冬天不出现霜冻还能有什么呢？”女士们这样劝说试图坚持推迟庆典的总督。“要是有人觉得冷，大可以去取暖啊。”树木、马匹以及男人们的胡子都被霜冻染成了白色；甚至空气似乎都在因寒冷而发出吱吱声，仿佛无法承受这股严寒。即便如此，人们还是继续在结冰的河面上滑冰。在水域得到祝福之后，恰好在一点钟时，军乐队开始演奏。

下午三点到四点间，也就是庆典最热闹的时候，当地的上流社会人士们聚集在河岸上搭建的总督凉亭里取暖。老总督和他的妻子、主教、当地法院的院长、中学的校长以及许多其他人也在那里。女士们坐在扶手椅上，而男人们则围在宽大的玻璃门旁，观看人们滑冰的场景。

“天哪！”主教惊讶地说道，“他们的腿部动作真是精彩极了！说真的，很多歌手都比不上他们。”

“用腿来攻击，就像那些恶棍那样。哎！他会自杀的！”
“那是斯米尔诺夫……那是格鲁兹德夫……”校长说道，说出了从亭子旁经过的那些学生的名字。
“哈！他还活着呢——哦！”总督笑道，“看，各位，我们的市长来了……他正朝这边走来……真烦人，他现在肯定会把我们说得口干舌燥的。”
一个身材瘦小的老人，戴着大帽子，穿着敞开的毛皮外套，从对岸朝亭子走来，避开那些滑冰的人。他就是镇上的市长，是个商人，名叫埃雷梅耶夫，是个百万富翁，也是N——的老居民。他张开双臂，耸动着肩膀以抵御寒冷，一边快步走着，两只长靴还互相碰撞着，显然是急于躲开风。走到一半时，他突然弯下腰，从背后拉住了一位女士的袖子。当那位女士回头时，他就立刻跑开了，显然因为成功吓到她而感到高兴，还放声大笑起来。
“真是个活泼的老人家，”总督说，“奇怪他怎么不滑冰呢。”
当他靠近亭子时，市长开始小步快走，挥舞着手臂，然后穿着那双巨大的长靴在冰面上滑行，一直滑到了门口。
“叶戈尔·伊万诺维奇，你该买双滑冰鞋啊！”总督向他打招呼。
“我也在考虑这件事呢，”他摘下帽子，用一种尖细而略带鼻音的声音回答道，“祝您健康，阁下！愿所有绅士淑女都能长寿！天哪，真是大霜冻啊！简直要命！”
叶戈尔·伊万诺维奇用他那双冻得通红的眼睛眨了眨，用长靴踩着地面，双手像冻僵的出租车司机一样摆动着。
“这该死的霜冻，比任何狗都糟糕！”他继续说着，脸上露出笑容，“真是麻烦透顶！”
“这有好处，”总督说，“霜冻能增强人的体魄，让人更有活力……”

“虽然那或许有益健康，但没它反而更好，”市长用红色手帕擦着他的楔形胡子说道，“那样就不用再忍受它了！在我看来，阁下，这冰冻天气是上帝给我们的惩罚——我指的是那种冰冻。我们在夏天犯下罪过，到了冬天就要受到惩罚……没错！”
叶戈尔·伊万诺维奇迅速环顾四周，然后举起双手。“可是，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们暖和起来呢？”他惊慌地先看向总督，又看向主教，“阁下！大人！女士们也会被冻死的！我们必须要点什么来取暖，这样可不行！”
大家都开始比划着，声称他们来滑冰并不是为了取暖的，但市长根本不听他们的，他打开门，用弯曲的手指示意某人过来。一名工人和一名消防员立刻跑到了他身边。
“去吧，快去找萨瓦京，”他低声说，“让他赶紧把……叫什么来着？……要送些什么过来。让他送来一打玻璃杯……一打热红酒，越热越好，或者可能是潘趣酒……”
亭子里响起了笑声。
“真会款待我们啊！”
“没关系，我们会喝的，”市长嘟囔道，“一打玻璃杯……也许还要一些本尼迪克丁酒……还有，让他们把两瓶红葡萄酒加热一下……哦，那女士们呢？让他们带些蛋糕、坚果……之类的甜点吧……快去，动作要快！”
市长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抱怨冰冻天气，同时用双臂捶打着胸膛，还用长靴敲打着地面。
“不，叶戈尔·伊万诺维奇，”总督劝道，“别这么不公平，俄罗斯的严寒也有它的魅力。我最近读到过，俄罗斯人的许多优秀品质都是由于他们广阔的国土、恶劣的气候以及为生存而进行的艰苦斗争所造就的……这确实如此！”

“大人，也许您说的是真的，但没有霜冻反而更好。霜冻确实能把法国人赶走，各种食物也能被冻住，孩子们还能去滑冰——这些都是事实！对于那些衣食无忧的人而言，霜冻不过是件乐事罢了；但对于工人、乞丐、朝圣者以及那些流浪的穷人来说，它却是最大的灾难与不幸。那真是痛苦至极啊，圣母啊！在这样的霜冻天气里，贫穷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小偷也会变得更狡猾，恶人则更加凶残。这是无可否认的！我已七十岁了，现在有皮衣穿，家里还有炉子，还有各种酒类。对我来说，霜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我根本不在乎它，也不想了解它。但是，圣母啊，往昔的情况真是可怕！随着年纪的增长，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一切都忘了——我的敌人、我的罪过以及各种烦恼——我都忘了，唯有霜冻——唉！我记得太清楚了！我母亲去世后，我就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没有亲人，穷困潦倒，穿着破旧的衣服，饥肠辘辘，无处安睡——其实，‘我们没有固定的居所，只能寻找下一个容身之处’。那时，我每天只挣五戈比，就带着一位瞎眼的老妇人到处走……那些霜冻实在残酷至极。出门后，就会开始遭受折磨。我的造物主啊！首先，人会像发烧一样发抖，不停地颤抖。接着，耳朵、手指和脚都会开始疼痛，仿佛有人用钳子紧紧夹住它们一样。不过，这些还算不了什么，不算什么大问题。真正糟糕的是整个身体都被冻僵了。在霜冻中行走三小时之后，人就完全失去人的模样了。双腿蜷缩起来，胸口有重压感，肚子也感到疼痛；最可怕的是心脏的疼痛，那种痛苦简直无法忍受。全身都感到极度痛苦，就好像不是自己在走路，而是别人在操控着自己的双腿。当灵魂也被冻僵时，人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要么想丢下老妇人不管，要么想从小贩的摊子上抢走热面包，要么就想与人打架。而当在霜冻过后回到温暖的住所时，也并没有什么快乐可言！人们会彻夜难眠，不停地哭泣，却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天黑之前，我们得去滑冰场走走，”听腻了的总督夫人说道，“谁愿意和我一起去？”总督夫人出了门，众人也跟着她离开了亭子。只有总督、主教和市长还留在那里。

“天哪！我当年在鱼店当学徒时可是经历了多少苦头啊！”叶戈尔·伊万诺维奇举起双臂，他那件带狐毛衬里的外套随之敞开。“天还没亮就得出门……到了八点钟，我早就冻僵了，脸都发青，手指也僵硬得无法扣纽扣或数钱。只能站在寒风中，渐渐失去知觉，心里想着：‘主啊，我得一直这样站着直到晚上！’到了晚餐时间，我的肚子会抽痛，心脏也会疼……没错！后来我自己开了店之后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严寒刺骨，店里像陷阱一样，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我穿的衣裳，恕我直言，破旧不堪，薄如纸片……人会被冻得透心凉，几乎昏厥过去，还会变得像寒霜一样残忍：我会揪住别人的耳朵，差点把耳朵扯下来；会拍打别人的后脑勺；会像恶棍、野兽一样瞪着顾客，企图骗他们的钱；晚上回到家本该上床睡觉时，我还会脾气暴躁，责骂家人靠我过活；我会大吵大闹，就算有六七个警察也管不住我。严寒让人变得怨恨，还会驱使人们喝酒。”

叶戈尔·伊万诺维奇双手合十，继续说道：“还有冬天我们把鱼运往莫斯科的时候，天哪！”

他边说边气喘吁吁地描述着当年带着伙计们把鱼运往莫斯科时所经历的种种苦难……

“是啊，”总督叹道，“人真是能忍受很多事情啊！叶戈尔·伊万诺维奇，你那时经常把一车车的鱼运往莫斯科，而我那时正在打仗。我记得有一件特别的事……”

总督便讲述了在最后一次俄土战争期间，有一个寒冷的夜晚，他所在的部队在刺骨的寒风中，在雪地里静止不动地站了十三个小时，生怕被人发现……

那群人既没有生火，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动静；他们被禁止吸烟……接着，人们开始回忆往事。总督和市长变得活跃起来，情绪也变得愉快，他们互相打断对方，讲述着自己的经历。主教则告诉他们，他在西伯利亚服役时曾乘坐狗拉的雪橇出行；有一次，在严寒中他因昏昏欲睡而从雪橇上掉下来，差点被冻死；后来通古斯人回来发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随后，这些老人便一致沉默下来，并肩而坐，陷入沉思。

“唉！”市长低声说道，“本以为该忘记那些事了，但看到那些挑水的人、那些学生，还有那些穿着破旧衣服的囚犯，那些记忆又全都涌上心头！就拿现在正在演奏的音乐家们来说吧，他们的内心一定很痛苦，肚子也一定很难受，而他们的号角更是冰冷得仿佛要粘在嘴唇上……他们一边演奏，一边想着：‘圣母啊！我们还得在寒冷中坐上三个小时。’”

这些老人陷入了沉思。他们想到了那种超越出身、地位、财富和学识的东西，那种能让最卑微的乞丐也能接近上帝的东西——人类的无助、苦难以及忍耐力……

与此同时，天空渐渐变蓝……门打开了，萨瓦廷餐厅的两名服务员走了进来，他们端着托盘和一个巨大的茶壶。当杯子里倒满饮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桂和丁香香味时，门再次打开，一个没有胡须的年轻警察走了进来，他的鼻子通红，全身都被霜覆盖着。他走到总督面前，行礼后说道：“夫人让我告诉您，她已经回家了。”

看着那个警察用僵硬、冰冷的手指触摸帽子的样子，看着他那毫无神采的眼睛，以及嘴巴附近被白色霜覆盖的兜帽，大家都觉得这个警察的心一定很痛苦，肚子一定很难受，灵魂也一定麻木不堪……

“我说，”总督犹豫着说道，“喝点热红酒吧！”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快喝吧！”市长一边比划着手势，一边催促他，“别害羞！”
警察用双手接过杯子，走到一旁，试图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小口啜饮。他边喝边感到极为尴尬，而那些老人则静静地注视着他。他们都觉得，那股痛苦正在从年轻警察的心中消失，他的心灵也在逐渐解冻。总督叹了口气。
“是时候回家了，”他站起身来说。“再见了！对了，”他又对警察说，“告诉那些乐手们……停止演奏，顺便请帕维尔·谢苗诺维奇确保他们能得到……啤酒或伏特加。”
总督和主教向市长道别后，便走出了亭子。
叶戈尔·伊万诺维奇开始大口喝热红酒，还没等警察喝完一杯，他就已经讲了很多有趣的事情。他就是无法保持沉默。

一则诽谤案

写作大师谢尔盖·卡皮托尼奇·阿希涅夫打算将女儿嫁给历史地理老师。婚礼进行得极为顺利，客厅里充满了歌声、音乐和舞蹈声。那些从俱乐部雇来的服务员穿着黑色的燕尾服和脏兮兮的白色领带，在房间里忙碌地穿梭着。四周不断传来喧闹声和谈话声。坐在沙发上的数学老师塔兰图洛夫、法语老师帕斯德奎以及税务官员姆兹达，正急切地交谈着，互相打断对方，向宾客们讲述有人被活埋的案例，并发表自己对通灵术的看法。他们都不相信通灵术，但都承认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在另一个房间里，文学大师多东斯基正在向来访者解释守卫有权向过路人开枪的情形。显然，这些话题都很令人不安，但却很有趣。那些因社会地位原因无法进入室内的人，则从院子里透过窗户往里看。

午夜时分，主人走进厨房，想看看晚餐的一切是否准备就绪。厨房里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弥漫着鹅肉、鸭肉以及其他各种食物的气味。两张桌子上摆满了餐具、饮料和点心，显得杂乱无章。厨师玛尔法是个脸蛋通红的女人，身材像根用腰带捆起来的桶，她正在桌子间忙碌地穿梭。“把鲟鱼给我看看，玛尔法，”阿希涅夫说着，搓着手，舔了舔嘴唇，“多香啊！我简直能把整个厨房都吃光。快，把鲟鱼给我看看。”玛尔法走到一张长凳旁，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张油腻腻的报纸。在报纸下面，一个巨大的盘子里放着一条巨大的鲟鱼，上面覆着果冻，还点缀着刺山柑、橄榄和胡萝卜。阿希涅夫看着那条鲟鱼，惊叹不已。他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抬起眼睛。他弯下身子，用嘴唇发出类似没有上油的轮子转动时的声音。站了一会儿后，他高兴地打了个响指，又咂了咂嘴。

“啊——啊！那是热情亲吻的声音……你正在亲谁呢，小玛尔法？”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声音，门口出现了服务员万金的脑袋。“是谁啊？啊——啊！很高兴见到你！谢尔盖·卡皮托尼奇！我得说，你真是个不错的祖父啊！能与美女单独相处——太棒了！”

“我没有在亲吻，”阿希涅夫困惑地说，“谁告诉你的，笨蛋？我只是……咂了咂嘴而已……因为看到那些鱼而感到高兴罢了。”

“去跟海军陆战队员说吧！”那张脸带着夸张的笑容消失了。

阿希涅夫脸红了。

“该死！”他想，“那个混蛋现在肯定会去散布流言蜚语。他会让我在整个镇子上蒙羞的，这个畜生。”

阿希涅夫胆怯地走进客厅，偷偷四处寻找万金。万金正站在钢琴旁，以一种轻佻的姿态弯下身子，对着检查员的嫂子低声说着什么，而她则在一旁笑着。

“他们在谈论我！”阿希涅夫想，“在说我的坏话！可她居然相信了……还笑呢！天哪！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管……我必须做点什么，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个傻瓜和爱搬弄是非的人。”阿希涅夫挠了挠头，仍然满脸尴尬，走到帕斯德奎身边。

“我刚去厨房看看晚餐的情况，”他对那个法国人说，“我知道您喜欢鱼，我这儿有一条极好的鲟鱼，亲爱的朋友！有一码半长呢！哈哈！对了……我差点忘了……刚才在厨房里，因为那条鲟鱼……发生了一件小事……我当时进厨房想看看……”

在晚餐的菜肴面前，我看着鲟鱼，不禁因它的美味而咂起嘴来……就在这时，那个愚蠢的万金走了进来，说道：“哈，哈，哈！原来你在这里接吻啊！”居然要亲厨师玛尔法？真是荒谬至极！那女人简直可怕极了，跟所有的野兽加起来差不多，而他居然还想着接吻！真是个怪人！

“谁是怪人？”塔兰图洛夫走过来问道。

“就是那边那个——万金！我当时在厨房里……”

于是他便把万金的事讲了出来。“……他真有趣，真是个怪人！要我说，我宁愿去亲狗也不愿亲玛尔法。”阿希涅夫补充道。他环顾四周，发现姆兹达站在自己身后。

“我们正在谈论万金呢，”他说，“他真是个怪人！他走进厨房，看到我和玛尔法在一起，就开始编造各种荒谬的故事。他问：‘你们为什么在接吻？’他肯定是喝多了。我回答说：‘我宁愿去亲火鸡也不愿亲玛尔法。’我还告诉他：‘我已经有妻子了，你这个傻瓜。’他真是让我觉得好笑！”

“是谁让你觉得好笑的？”在学校教授《圣经》的牧师走上前问阿希涅夫。

“万金。我当时站在厨房里，正在看鲟鱼……”

诸如此类。不到半小时，所有的客人都知道了关于鲟鱼和万金的这件事。

“现在让他继续讲吧！”阿希涅夫搓着手想，“让他讲吧！等他开始讲故事，他们马上就会对他说：‘够了，别再讲这些荒谬的废话了，我们早就知道了一切！’”

阿希涅夫非常高兴，以至于高兴得喝多了四杯酒。送走年轻人后，他上床睡觉，睡得像个无辜的婴儿。第二天，他就不再想起那件关于鲟鱼的事了。可是，唉！人算不如天算。恶毒的言语发挥了作用，阿希涅夫的计策根本没用。仅仅一周后——确切地说，是在第三次授课后的星期三——

阿希涅夫站在教师办公室的中央，正在大谈一个名叫维塞金的男孩的恶劣品性。校长走上前把他拉到一边：“听着，谢尔盖·卡皮托尼奇，还请原谅我……这本来不关我的事，但我还是必须让你明白……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有传言说你在和那个……厨师调情……这与我无关，但是……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和她调情、亲吻她，但请不要在公开场合这么做。我恳求你！别忘了你是一名教师。”阿希涅夫顿时脸色苍白、浑身发冷。他像被一群蜜蜂蜇了一样，又像被沸水烫过一般，匆匆赶回家去。在回家的路上，他觉得好像全镇的人都在看着他，仿佛他身上沾满了沥青。回到家后，新的麻烦又在等着他。“你怎么不像往常那样大口吃饭？”妻子在晚餐时问他。“你在发什么呆？是在为你的恋情烦恼吗？还是在思念你的玛尔法？我全都知道了，你这个野蛮人！好心的朋友让我看清了真相！哦——你这个混蛋！”说着，她扇了他的脸一耳光。他从餐桌旁站起身来，感觉脚下仿佛没有地面，也没有戴帽子或外套，便朝万金家走去。他在那儿找到了万金。“你这个混蛋！”他对万金说道，“为什么要在全镇人面前诋毁我？为什么要散布关于我的谣言？”“什么谣言？你在说什么？”“是谁散布说我亲吻玛尔法的谣言？不是你吗？快告诉我！就是你，你这个恶棍！”万金眨了眨眼，那张饱经摧残的脸上的每一根肌肉都抽搐起来，他抬头看向圣像，然后说道：“愿上帝惩罚我！如果我敢说出关于你的任何话，就让我失明、死去吧！愿我无家可归，愿我遭受比霍乱更严重的惩罚！”万金的真诚令人无法怀疑，显然他不是散布谣言的人。

“可是，那会是谁呢？”阿希涅夫思索着，在脑海中回想着所有认识的人，同时捶打着自己的胸膛。“那会是谁呢？”我们也在问读者。

躁动的心绪
（摘自《小镇编年史》）

大地仿佛一个烤炉。午后的阳光如此强烈，就连税务官办公室里的温度计也失去了正常功能——它的指针一直升到112.5度，然后就停在那里，再也无法上升。镇上的人们汗流浃背，就像疲惫不堪的马匹一样，却懒得擦脸。

有两个人在紧闭着门窗的房屋前的集市上行走。一个是当地财政局的职员波切希欣，另一个则是奥皮莫夫，他多年来一直是《祖国之子》报的记者。两人因酷热而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地走着。奥皮莫夫很想指责当地政府，认为集市上太脏乱了，但考虑到同伴热爱和平、观点温和的个性，他便没有开口。

在集市中央，波切希欣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你在看什么？”“那些飞起来的椋鸟。我在想它们会落在哪儿。成群结队的……要是能去射杀它们，或者把它们抓起来就好了……它们落在教区长先生的花园里了！”“哦，不对！它们不在教区长先生的花园里，而在副教士的花园里。就算从这里开枪，也杀不死它们。子弹的威力不可能传那么远。而且，何必杀死它们呢？没错，它们确实会破坏果实，但它们也是上帝创造的鸟类啊。椋鸟会唱歌的……它唱的是什么歌呢？是一首赞美之歌……‘所有的飞鸟啊，都要赞美主。’不，我觉得它们确实落在教区长先生的花园里了。”

三位年老的朝圣妇女穿着树皮鞋，背着钱包，悄无声息地从那些人身边经过。她们好奇地望着那些不知为何正盯着教区长住宅看的男子们，于是放慢了脚步。当他们走到几码远的地方时便停了下来，再次瞥了那些人一眼，随后便开始注视那栋房子。

“没错，你说的对；他们确实住进了教区长的家里。”奥普蒂莫夫说道，“他的樱桃已经熟了，所以他们才去那儿摘樱桃。”

这时，教区长本人也在牧师的陪同下从花园门口走了出来。看到有人正在注视他的住所，他想知道人们在看什么，于是也停下来，和牧师一起抬头查看。

“看来教区长是要去参加什么仪式吧，”波切希欣说，“愿主保佑他！”

一些在河里洗澡的普罗夫工厂的工人从那些人和神父之间经过。看到神父正专注地望着天空，而那些朝圣妇女也一动不动地仰望着天空，他们便也停下脚步，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一个领着盲乞丐的小男孩，以及一个背着装满臭鱼的桶准备拿到市场上去的农民，也做了同样的事。

“肯定出了什么事，”波切希欣说，“可能是火灾之类的。不过到处都没有烟的痕迹。嘿！库兹马！”他向那个农民喊道，“怎么了？”

那个农民说了些什么，但波切希欣和奥普蒂莫夫没听清。那些看起来很困倦的店主们也从各家店铺的门口走了出来。一些正在附近仓库工作的泥水工也放下梯子，加入了那些工人的行列。

在瞭望塔上用赤脚绕圈巡逻的消防员停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他们几分钟之后便下来了。瞭望塔里空无一人，这显得很可疑。

“肯定哪儿有火光。别推我！你们这些该死的混蛋！”
“你在哪儿看到火光了？什么火光？让开吧，先生们！我是礼貌地请求你们！”
“肯定是屋里着火了！”
“他虽然礼貌地请求，却还不断用肘子戳人。把手放好！就算你是警长，也没资格随便动拳头！”
“他踩了我的玉米！啊！我要揍扁你！”
“揍扁？谁会被揍扁？伙计们！有人被压伤了！”
“这群人到底想干什么？你们想要什么？”
“有人被压伤了，法官大人！”
“在哪儿？让开！我是礼貌地请求你们！你们这些笨蛋！”
“你可以推一个农民，但绝不敢碰一个绅士！手拿开！”
“你见过这种人吗？跟他们讲道理根本没用，简直就是魔鬼！西多罗夫，快去叫阿基姆·达尼洛维奇来！小心点！你们会吃亏的，先生们！阿基姆·达尼洛维奇马上就到，他会教训你们的！帕尔芬，你在那儿吗？一个瞎子，而且年纪还那么大！虽然看不见，但他也和其他人一样，不会听话。斯米尔诺夫，把他的名字记下来！”
“是，先生！那我要把普罗夫手下的那些人也记下来吗？那个脸颊肿起来的男人，就是普罗夫工厂的人。”
“不用把普罗夫手下的人记下来。明天可是普罗夫的生日。”
从教区长花园里飞起了一群乌鸦，但波切希欣和奥皮托莫夫并没有注意到它们。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吸引了这么多人，他们又在看什么。

阿基姆·达尼利奇出现了。他仍在咀嚼着东西，一边擦着嘴唇，一边冲进人群中，大声喊道：“消防员们，准备好了！散开！奥皮莫夫先生，快散开，否则后果会很严重！与其在报纸上写些关于正派人的无聊文章，还不如好好表现自己！看报纸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请不要对文学作品发表意见！”奥皮莫夫愤怒地叫道。“我是个文人，绝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文学作品指手画脚！不过，作为公民，我依然尊重您，视您为父亲和恩人！”
“消防员们，把水枪对准他们！”
“没有水了，法官大人！”
“别回答我！去弄点水来！动作快点！”
“我们没有地方装水，法官大人。少校把消防队的马牵走了，用来送他的姑妈去车站。”
“散开！退后点，该死的！你们就喜欢这样吗？把他放下，混蛋！”
“我的铅笔丢了，法官大人！”
人群越来越多了。要不是附近的小酒馆里刚好响起了从莫斯科传来的音乐，谁也不知道这群人还会聚集到什么程度。听到他们喜爱的曲子，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纷纷朝小酒馆走去。因此，没人知道人们为何聚集在一起，而波切希欣和奥皮莫夫也早已忘记了那些无辜引发这一切的麻雀。
一小时后，小镇又恢复了宁静，只有一道身影在瞭望塔上来回踱步——那是那个消防员。
同一天晚上，阿基姆·达尼利奇坐在杂货店里，喝着汽水与白兰地，同时还在写作。

“除了正式报告之外，阁下，我还斗胆附上一些我个人的补充意见。父亲啊，恩人啊！说实话，要不是您那位品德高尚的配偶在我们镇子附近的别墅里不断祈祷，谁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今天我所经历的一切，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克鲁申斯基以及消防队队长的工作效率实在令人赞叹不已！我为有这样忠诚于国家的仆人们而感到自豪！至于我，我只是尽了一个弱者所能做的一切——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让邻居们过上幸福的生活。此刻，我坐在家人身边，含着泪水感谢那位让我们免于流血冲突的神明！由于缺乏证据，那些罪犯仍被拘留着，但我打算再过一周左右就释放他们。是他们的无知才使他们误入歧途！”

迷路了

一个被夜色笼罩的乡村。钟楼上的钟敲响了1点。两位名叫科扎夫金和莱夫的律师，心情愉快，但脚步有些不稳，他们从树林中走出来，朝那些小屋走去。

“好了，感谢上帝，我们终于到了。”科扎夫金深吸一口气说道，“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还要从车站步行四英里，真是不可思议。我累坏了！更糟糕的是，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佩佳，亲爱的朋友……我实在不行了……如果五分钟内不能上床休息，我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上床？别傻了！我们先吃晚饭，喝杯红酒，然后再让你去睡。维罗奇卡和我会叫醒你的……啊，结婚真是件美好的事！你这种冷心肠的家伙根本不懂！我马上就到家了，虽然筋疲力尽……但会有一个充满爱意的妻子迎接我，给我倒杯茶、弄点吃的，用她那双可爱的黑眼睛充满深情地看着我，让我忘记所有的疲惫，忘记那些盗窃案、法庭以及上诉的事情……真是太棒了！”

“是啊……我觉得自己的腿都快断了，几乎走不动了……我渴极了……”

“好了，我们到家了。”

两位朋友走到其中一间小屋前，站在最近的窗户下。

“这真是个不错的房子。”科扎夫金说，“明天你就知道这里的风景有多美了！窗户里没有灯光，看来维罗奇卡已经上床睡觉了，她一定坐得太累了。她现在正在床上，肯定在担心我还没回来。”（他用棍子推了推窗户，窗户便打开了。）“真是个勇敢的女孩！她上床时甚至都不锁门。”

“窗户！”（他脱下斗篷，连同文件夹一起扔进窗户里。）“我热死了！咱们来唱首小夜曲，逗她笑吧！”（他开始唱歌：“月亮挂在午夜的天空……微风轻轻拂动……树叶沙沙作响……唱吧，阿廖沙！薇罗奇卡，我们要为你唱舒伯特的小夜曲吗？”）他的歌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咳咳！薇罗奇卡，让阿克西尼娅给我们打开大门吧！”（一阵沉默。）“薇罗奇卡！别偷懒了，快起来吧，亲爱的！”（他站在石头上，朝窗户里望去。）“薇罗奇卡，我的宝贝；薇罗奇卡，我的小天使，我无与伦比的妻子，快起来，让阿克西尼娅给我们打开大门吧！你知道的，你并没有睡着。亲爱的，我们实在累坏了，没心情开玩笑。我们从车站一路走来，累极了！听不见吗？唉，真该死！”（他试图爬上窗户，却摔了下来。）“你知道，这对来访者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把戏！看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捣蛋，薇拉，你总是喜欢搞恶作剧！”
“也许薇拉·斯捷潘诺夫娜已经睡着了。”莱夫说。
“她没睡！我敢打赌，她是想让我大声喊叫，把整个街区的人都吵醒。薇拉，我开始生气了！唉，真该死！阿廖沙，帮帮我，让我进去吧。你真是个调皮的女孩，简直就是个普通的女学生……帮帮我吧。”
莱夫气喘吁吁地帮他一把，科扎夫金便从窗户爬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薇拉！”一分钟后，莱夫听到有人喊道，“你在哪儿？……该死！咳咳！我的手碰到什么东西了！咳咳！”
接着传来沙沙声、翅膀拍打的声音，还有鸡只的尖叫声。
“真是糟糕的情况，”莱夫听到有人说。“薇拉，这些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天哪，数量多得没完没了！还有一个装着火鸡的篮子……那只讨厌的家伙一直在啄东西。”
两只母鸡从窗户飞了出来，发出尖锐的叫声，飞过村庄的街道。

“阿廖沙，我们犯错了！”科扎夫金用哭腔说道，“这里有好多鸡……我一定是走错房子了。该死的，你们这些混蛋，把一切都弄得乱七八糟的！”
“那快下来吧。听见没？我快渴死了！”
“马上……我在找我的斗篷和文件袋。”
“点根火柴吧。”
“火柴在斗篷里……我真是个白痴，才会来到这种地方。这些小屋长得一模一样，就算魔鬼在黑暗中也分不清它们。哎，那只火鸡啄了我的脸，讨厌的家伙！”
“快出来吧，不然他们会以为我们在偷鸡。”
“马上……我到处都找不到我的斗篷……这里全是破旧的衣服，根本分不清斗篷在哪里。扔根火柴给我。”
“我没有火柴。”
“我们可真是陷入困境了！我该怎么办？没有斗篷和文件袋我可没法离开。必须找到它们。”
“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房子都认不出来？”莱夫愤怒地说，“醉鬼……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事，我就不会跟你来了。现在我应该还在家里好好睡觉呢，结果却落得这般下场……我快渴死了，头也昏昏沉沉的。”
“马上就好……你不会死的。”
一只大公鸡在莱夫头上啼叫着飞过。莱夫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他极度口渴，眼睛渐渐闭上，头也低了下来……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科扎夫金仍在鸡群中忙碌着。
“佩佳，还要多久？”
“马上。我找到了文件袋，但又弄丢了。”

莱夫把头靠在拳头上，闭上了眼睛。鸡群的叫声越来越响。他想象着，那些住在空屋里的鸡正从窗户飞出来，在他头顶上盘旋，就像猫头鹰一样。它们的叫声在他耳边回荡，让他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那个怪物！”他想，“他邀请我留下来，还承诺给我酒和美食，结果却让我从车站步行过来，还要忍受这些鸡的叫声……”愤怒之下，他的下巴沉到了领口里，他把头靠在公文包上，渐渐平静下来。疲惫感占据上风，他开始打瞌睡。

“我找到公文包了！”他听到科扎夫金得意地喊道，“马上就能找到斗篷了，然后我们就出发！”

在睡梦中，他听到狗的叫声。先是一只狗叫，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狗的叫声与鸡的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狂野的音乐声。有人走到莱夫身边，问他些什么。接着他又听到有人从他头顶上的窗户爬进来，还有敲门声和喊叫声……一个穿着红色围裙的女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灯笼，也在问他什么。

“你没资格这么说，”他听到科扎夫金的声音，“我是一名律师，法学学士——科扎夫金，这是我的名片。”

“我要你的名片干什么？”一个低沉的男声说道，“你把我的鸡都吓跑了，还打碎了蛋！看看你干了什么。那些火鸡雏鸟本来今天或明天就该孵出来了，现在都被你毁了。先生，给你名片有什么用呢？”

“你怎么敢干涉我！不！我不要！”

“我渴了，”莱夫想着，试图睁开眼睛，同时感觉到有人从他头顶上的窗户爬下来。

“我叫科扎夫金！我在这里有一间小屋，大家都认识我。”

“我们不认识叫科扎夫金的人。”

“你在说什么？去叫那位长者来，他认识我。”
“别激动，警察马上就到……我们这里的所有夏季度假者我们都认识，但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在罗滕代尔有一间小屋，已经住了五年了。”
“哇！你以为这里是戴尔吗？这里是西克利斯特德，而罗滕代尔在更右边，就在制火药厂的另一边，离这儿有三英里远。”
“天哪！那我肯定是走错路了！”
人们的喊叫声和家禽的鸣叫声与狗的吠声混杂在一起，科齐亚夫金的声音在一片嘈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闭嘴！我会付钱的！我会让你们知道该跟谁打交道！”
渐渐地，那些声音消失了。莱夫感到有人正在摇晃他的肩膀……

复仇者

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西加耶夫在发现自己的妻子与人通奸后，立刻来到枪械店“施穆克公司”，挑选一把合适的左轮手枪。他的脸上流露出愤怒、悲伤以及坚定不移的决心。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心想。“家庭的尊严被践踏，荣誉被玷污，邪恶势力得逞了。因此，作为一名公民和有荣誉感的人，我必须为他们报仇。首先，我要杀死她和她的情人，然后再自杀。”

虽然他还没有选出合适的枪，也没有杀死任何人，但在想象中，他已经看到了三具沾满鲜血的尸体、碎裂的头骨、流出的脑浆，还有周围的骚动、围观的人群以及验尸的场景……怀着一种受辱者特有的残忍快感，他想象着亲人们和公众的惊恐反应，以及那个叛徒的痛苦，同时在心中预演着那些谴责家庭传统崩坏的社论。

店主是个活泼的小个子法国人，有着圆滚滚的肚子和白色马甲。他展示着各种左轮手枪，面带恭敬的微笑，用小脚尖轻轻敲打着枪身，说道：“先生，我建议您选择这款出色的史密斯-韦森型号的左轮手枪——这是枪械技术上的巅峰之作：三动式设计，配有抛壳装置，六百步外仍能击中目标，还有中央瞄准装置。先生，您一定要看看它的精美做工。这是最先进的款式，我们每天都要卖出十几把，用来对付小偷、恶棍以及通奸者。它的性能极为可靠，射程很远，一颗子弹就能同时杀死妻子和情人。至于自杀的话，先生，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店主扣动扳机，对着枪管吹气，然后瞄准目标，装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从他那狂热的表情来看，似乎他很乐意立刻使用这把枪。

要是他有一把像史密斯-韦森那样出色的左轮手枪，就能一枪打穿他的脑袋了。
“那要多少钱？”西加耶夫问道。
“45卢布，先生。”
“嗯……对我来说太贵了。”
“那样的话，先生，让我为您推荐另一种价格稍低的型号。请看，我们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选择，价格也各不相同……比如，这款勒福谢尔牌的左轮手枪只要18卢布，不过……”（店员轻蔑地皱起脸）“……不过，先生，那是老式的款式，只有那些疯狂的女人或智力有缺陷的人才会买。用勒福谢尔手枪自杀或杀害妻子在现在看来是很不体面的行为。只有史密斯-韦森才是真正合适的款式。”
“我不想自杀，也不想杀任何人，”西加耶夫闷闷不乐地撒谎道，“我只是想把它放在乡间的小屋里，用来吓退窃贼……”
“那与我们无关，您买它的目的是什么。”店员微笑着，巧妙地移开了视线。“如果我们要去探究每个人购买手枪的动机，那我们就得关门大吉了。用勒福谢尔手枪来吓退窃贼并不合适，因为它的射击声很微弱。我建议您选莫蒂默牌的，也就是所谓的决斗手枪……”
“难道我不应该向他发起决斗吗？”西加耶夫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不过那样做未免太抬举他了……那种畜生就该像狗一样被杀掉……”
店员依旧面带微笑，来回踱步，一边喋喋不休地给他展示着一堆左轮手枪。其中最吸引人、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史密斯-韦森牌的。西加耶夫拿起那把枪，呆呆地望着它，陷入沉思。他的想象中出现了自己如何打爆他们的脑袋，鲜血如何流淌在地毯和地板上，那个叛徒的双腿在临死前如何抽搐……但那还不够。

为了他那充满愤怒的灵魂。那些血腥、哭泣与恐怖的场景并无法让他满足，他必须想到更可怕的事情。“我知道了！我要自杀，同时也要杀了他，”他想，“但我会让她活下来。让她在良心的折磨以及周围人充满轻蔑的目光中慢慢死去。对于她这样敏感的性格来说，那会比死亡更加痛苦。”他想象着自己的葬礼：身为受害丈夫的他躺在棺材里，嘴角带着温和的微笑；而她则面色苍白，被悔恨所折磨，像尼俄伯一样跟在棺材后面，不知该躲到哪里才能避开那些充满轻蔑的目光。

“先生，看来您喜欢史密斯-韦森牌的手枪啊，”店主打断了他的沉思。“如果您觉得价格太贵，那好吧，我愿意再便宜五卢布……不过我们还有其他更便宜的品牌。”

那个略带法国风味的男人优雅地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了另外十几盒左轮手枪。“给您，先生，价格是30卢布。这并不算贵，尤其是现在汇率暴跌，关税也在不断上升。先生，我发誓自己是个保守派，但我也开始抱怨了。照现在的汇率和关税情况，只有富人才买得起枪支。穷人就只能买图拉牌的武器和磷火柴了，而图拉牌的武器实在糟糕透顶！用图拉牌的左轮手枪，你最多只能打中自己的肩胛骨而已。”

西加耶夫突然感到羞愧，他后悔自己即将死去，从而无法亲眼看到那个叛徒的痛苦模样。复仇只有在能够亲眼目睹其结果时才是甜蜜的，如果自己躺在棺材里什么都不知道，那复仇还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我应该这么做吧？”他思考着。“先杀了他，然后再去参加他的葬礼，看着一切发生，葬礼结束后再自杀。不过，在葬礼之前他们就会逮捕我，把我的手枪拿走……那样我就只能杀了他，她会继续活着，而我……暂时不会自杀，而是选择被捕。反正我随时都有时间自杀。”

被捕有个好处，那就是在初步调查阶段，我有机会向当局和公众揭露她所有恶劣的行为。如果我自杀，她就会用她那惯有的狡诈与厚颜无耻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社会也会为她的行为辩护，还很可能嘲笑我……如果我活下来，那么……”
一分钟后他又想到：“没错，如果我自杀，可能会被人指责，被认为心胸狭隘……再说，我为什么要自杀呢？而且自杀是懦弱的行为。所以我要杀了他，让她活下去，然后接受审判。我会接受审判，而她会作为证人出庭……我可以想象，当我的律师审问她时，她会有多慌乱、多羞愧！法庭、媒体以及公众的同情肯定会在我这边。”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店主开始展示商品，觉得有责任招待这位顾客。
“这些是英国制造的，是最新款，刚到货而已，”他喋喋不休地介绍道，“不过我得提醒您，先生，比起史密斯-韦森的枪来，这些枪根本不算什么。前几天——我想您应该读过相关报道——有个警察从我们这里买了把史密斯-韦森手枪。他用它射杀了妻子的情人，您能相信吗？子弹穿过了他，又击中了青铜灯，接着穿透了钢琴，最后从钢琴上反弹回来，杀死了那只宠物狗，还伤到了妻子。这真是我们公司的荣耀啊！那个警察现在已经被逮捕了，毫无疑问他会被判有罪并服苦役。首先，我们的刑法已经过时了；其次，先生，法庭总是偏袒那个情人。为什么呢？很简单，先生。法官、陪审团、检察官以及辩护律师都和别人的妻子有染，要是俄罗斯少一个丈夫，他们当然会更舒服。如果政府能把所有的丈夫都送到萨哈林去，社会肯定会很高兴。哦，先生，您根本无法想象，看到如今这种道德沦丧的现象让我有多愤怒。如今，和别人抢妻子已经变得和抽别人的烟、读别人的书一样平常了。我们的生意一年比一年糟糕。”

“——这并不意味着妻子们更忠诚，而是丈夫们只能接受自己的处境，害怕法律和劳改的惩罚。”店主环顾四周，低声说道：“那这是谁的错呢，先生？是政府的错。”西加耶夫沉思道：“为了这么一只猪就去萨哈林岛，那也毫无意义。如果我接受了劳改，只会让我的妻子有机会再婚，继续欺骗第二任丈夫。那样她就赢了……所以我会让她活下来，我不会自杀，也不会杀他……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得想出更明智、更有效的办法。我会用蔑视来惩罚他们，还会提起离婚诉讼，制造一场丑闻。”店主说：“先生，这里还有另一种款式，”他从架子上又拿下了十几件产品，“让我向您介绍一下这种锁的构造。”鉴于西加耶夫的决心，手枪已经对他没有用了，但店主却越来越热情地继续向他展示自己的商品。这位愤怒的丈夫开始觉得惭愧——店主竟然白白为他费这么多心思，还一直微笑着、浪费时间、表现出如此热情。他嘟囔道：“好吧，那我就稍后再来看看……或者派人去吧。”他没看到店主的表情，但为了缓解这种尴尬的局面，他觉得有必要买点东西。可该买什么呢？他环顾店铺里的物品，试图找到价格便宜的东西，目光最终落在靠近门口的一个绿色网子上。“那是什么？”他问道。“那是用来捕捉鹌鹑的网。”“那要多少钱？”“八卢布，先生。”

“帮我包起来……”
愤怒的丈夫付了8卢布，拿过网，愈发恼火地走出了商店。

年轻的明星

叶夫根尼·阿列克谢耶维奇·波德扎罗夫，这位年轻的明星，是个风度翩翩、优雅迷人的年轻人，有着椭圆形的脸庞，眼下没有多余的脂肪。这个季节，他来到了俄罗斯南部的一个小镇，立刻试图与当地的一些名门望族建立联系。他常常说：“是的，先生，”一边优雅地摆动着脚，露出红色的袜子，“艺术家应该直接或间接地与大众打交道；前者是通过舞台表演来实现的，后者则是通过与当地人交往来实现的。我发誓，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演员要避免与当地家庭交往。为什么呢？且不说晚宴、生日派对、庆典活动这些娱乐活动，就想想我们能够对社会产生的道德影响吧！能让自己在某些愚钝的人心中点燃一丝智慧的火花，难道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吗？遇到的那些人啊！还有那些女人！天哪，那些女人真是让人心动不已！走进某个大商人的家里，进入他们那神圣的居所，然后找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那简直就是天堂，我发誓！”在那个南方小镇上，除了其他一些有地位的家庭之外，他还结识了名叫齐巴耶夫的制造商的家庭。现在每当他想起那段经历时，就会露出轻蔑的表情，眯起眼睛，紧张地摆弄着手表链。

一天——那是在齐巴耶夫家举办的生日派对上——这位演员坐在新朋友的客厅里，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话。周围的人坐在扶手椅和沙发上，友善地听着他的话；隔壁房间传来女人的笑声以及喝下午茶的声音……他交叉着双腿，每说完一句话就喝一口加了朗姆酒的茶，试图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同时讲述自己在舞台上的成功经历。“我主要还是一名地方演员，”他居高临下地微笑着说，“不过我也曾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演出过……顺便讲一下，我来讲一个事件，它很好地反映了当今人们的心理状态。在莫斯科为我举办的庆祝活动中，那些年轻人送了我好多……”

那些我以所有神圣之物起誓的月桂花环，我实在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儿！我发誓！后来，因为资金紧张，我就把那些月桂花环拿到了店里……猜猜看它们有多重？总共八十磅呢。哈哈！你简直无法想象那笔钱有多有用。艺术家们往往都很缺钱。今天我有成百上千的钱，明天却一无所有……今天连一块面包都没有，明天却能吃到牡蛎和凤尾鱼，真该死！”
当地的居民们端着酒杯，安静地听着。满意的主人不知道该如何更好地款待这位有教养又有趣的客人，于是把他介绍给一位刚到的远亲——帕维尔·伊格纳季耶维奇·克利莫夫，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壮实男人，穿着长外套和非常宽大的裤子。
“你们应该互相认识吧，”齐巴耶夫在介绍克利莫夫时说道，“他很喜欢剧院，曾经也演过戏。他在图拉省有一处庄园。”
波德扎罗夫和克利莫夫开始交谈。令两人都非常高兴的是，原来那位图拉省的地主就住在那位年轻演员连续两个赛季表演过的那个小镇上。他们开始询问关于那个小镇、共同的朋友以及剧院的情况……
“你知道吗，我非常喜欢那个小镇，”年轻演员说着，露出了他的红袜子，“那些街道，那迷人的公园，还有那群人！真是令人愉快的社交圈啊！”
“没错，确实是很不错的社交圈，”地主同意道。
“那是个商业城镇，但文化水平极高……比如，呃……中学的校长、检察官……还有那些官员们……警察局长也不错，用法国人的话说，他是个非常迷人的人。至于女人嘛，天哪，那些女人真是棒极了！”
“是的，那些女人……确实如此……”
“也许我有偏心吧；事实上，在你们的小镇上，不知为何，我在追求女性方面总是极其幸运！我都可以写十几本小说了。”

“比如这一集……我当时住在叶戈里耶夫斯卡亚街，就在财政厅所在的那个房子里……”
“那栋没有灰泥的红色房子？”
“对，没错……没有灰泥的……我记得，附近住着一位当地的美女，名叫瓦伦卡……”
“不是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吗？”克里莫夫问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确实很美……是镇上最漂亮的女孩。”
“镇上最漂亮的女孩！完美的脸庞，迷人的黑眼睛……还有及腰的长发！她在看《哈姆雷特》时看到了我，还给我写了一封类似普希金《塔季扬娜》风格的信……我当然也回了信……”
波德扎罗夫环顾四周，确认房间里没有女士后，翻了个白眼，忧郁地笑了笑，然后叹了口气。
“一天晚上演出结束后我回到家，”他低声说道，“她就坐在我的沙发上。接着就是眼泪、爱的表白、亲吻……哦，那真是个美好的夜晚，简直如同天堂一般！我们的恋情持续了两个月，但那个夜晚再也没出现过。那真是一个难忘的夜晚，我发誓！”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克里莫夫脸色涨红，目不转睛地盯着演员。“我非常了解瓦尔瓦拉·尼古拉耶夫娜——她是我的侄女。”
波德扎罗夫显得很尴尬，他也睁大了眼睛。
“这怎么可能？”克里莫夫举起双手继续说道，“我认识那个女孩，可……我真是惊讶极了……”
“很抱歉发生了这种事，”演员站起身来，用小指擦拭左眼说道，“不过，您作为她的叔叔……”
那些此前一直愉快地听着演员讲述故事并对他微笑的宾客们，此刻也都显得尴尬起来，低下了头。

“求您了，好心一点吧……请收回您的话……”克里莫夫极为尴尬地说道，“我恳请您这么做！”
“如果……呃……这让您不悦的话，那当然了。”演员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做着难以理解的姿势。
“那就承认您说了谎话吧。”
“我没有……呃……那不是谎言，但我很后悔说得太随便了……其实……我实在不明白您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克里莫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显得犹豫不决。他那张胖脸越来越红，脖子上的血管也凸了起来。大约走了两分钟后，他走到演员面前，用含泪的声音说道：“不，求您还是承认您关于瓦伦卡的陈述是谎言吧！请务必这么做！”
“真奇怪，”演员勉强笑了笑，耸耸肩，晃动着双腿，“这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那么您不肯承认吗？”
“我不明白！”
“您不愿意？那好吧……那我只好采取一些不得体的措施了。要么，我现在就当场侮辱您；要么……如果您是个正直的人，那就接受我的决斗挑战吧……我们要一战！”
“当然！”那位年轻主角轻蔑地挥了挥手，回答道。
“当然。”
宾客们和主人都极为慌乱，不知该怎么做，便把克里莫夫拉到一边，恳求他不要闹出丑闻。门口出现了些惊讶的女性面孔……年轻主角转过身，说了几句话，然后以一种无法继续待在受到侮辱的场所里的姿态，拿起帽子，连再见都没说就离开了。

在回家的路上，这位年轻演员露出轻蔑的微笑，耸了耸肩。但当他回到酒店房间、躺在沙发上时，却感到极为不安。“该死的！”他心想，“决斗倒没什么，他不会杀我，但问题在于其他家伙会听到这件事，而他们很清楚那只是个谎言。这太糟糕了！我会在整个俄罗斯蒙羞……”波德扎罗夫思考了一会儿，抽了根烟，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便走到街上。“我应该去跟那个混蛋谈谈，让他明白自己是个白痴，而我根本不怕他……”这位年轻演员在齐巴耶夫的住宅前停下，望着窗户。窗后的纱帘后仍有灯光亮着，还有人影在活动。“我就等他出来吧！”演员决定。天色已暗，天气寒冷，讨厌的秋雨像透过筛子一样淅淅沥沥地下着。波德扎罗夫把胳膊肘靠在灯柱上，沉浸在不安的情绪中。他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凌晨两点时，宾客们开始从齐巴耶夫的住宅里出来。来自图拉的那位地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发出一声连整条街都能听到的叹息，沉重的靴子刮擦着人行道。“打扰一下！”年轻演员追上他，说道：“请稍等一会儿。”克里莫夫停了下来。演员微笑着，犹豫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承认……我撒了谎。”“不，先生，您应该公开承认这一点，”克里莫夫说，他的脸又红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是你看，我正在道歉啊！我恳求你……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之所以恳求你，是因为你知道决斗只会引发更多纷争，而我现在的处境……我的同僚们……天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那位年轻演员试图表现得若无其事，面带微笑，站得笔直，但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声音颤抖，眼睛带着愧疚地眨动，头也低了下来。他继续低声嘟囔着什么。克里莫夫听了他一番话，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这样吧，”他说，“愿上帝宽恕你。不过以后不要再撒谎了，年轻人。没有什么比撒谎更能让一个人堕落的了……确实如此！你还是个年轻人，受过良好的教育……”
那位来自图拉的地主以一种慈父般的态度对他训诫，而年轻演员则谦逊地听着，脸上挂着微笑……训诫结束后，他露出一丝冷笑，鞠了一躬，然后带着愧疚的神情和沮丧的情绪回到了自己的酒店。
半小时后，当他上床睡觉时，他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心情也变得非常好。由于这场误会如此圆满地解决了，他心境平静而满足，于是裹上被子，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十点。

一个无助的弱女子

I
尽管夜里痛风发作得十分严重，而且还因此感到极度疲惫，但基斯托诺夫还是在早上前往办公室，准时接待银行的客户以及那些前来请愿的人。他看上去十分虚弱，声音微弱得几乎像耳语一般，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他问那位穿着过时长袍的女士。从她的背影来看，简直就像一只巨大的金龟子。
“请您听我说，大人，”那位女士急切地开口道，“我的丈夫什丘金是一名法官，他已经病了五个月。虽然他一直待在家里养病，但却被无故解雇了，大人。当我去领取他的工资时，他们竟然从他的工资里扣去了24卢布36戈比。我问他们原因，他们说他是从俱乐部基金那里借钱的，而其他职员为他做了担保。这怎么可能呢？没有我的同意，他怎么可能借钱呢？这根本不可能，大人。请问这是为什么呢？我是个穷女人，靠收留房客来维持生计。我是个软弱无助的女人……我不得不忍受所有人的欺负，却从来听不到一句好话……”
那位女士不停地眨眼，还从长袍里拿出手帕。基斯托诺夫接过她的请愿书开始阅读。“不好意思，这到底是什么？”他耸耸肩问道，“我完全看不懂。显然，您来错地方了，夫人。您的请愿与我们毫无关系。您应该向您丈夫工作的部门去申请。”
“可是，先生，我已经去过五个地方了，可他们甚至都不愿意接受我的请愿书，”什丘金夫人说道，“我几乎要崩溃了，不过幸好——感谢上帝——我的女婿鲍里斯·马特维耶维奇建议我来找您。‘妈妈，你去找基斯托诺夫先生吧。’”

他是个有影响力的人，他能为你做任何事……请帮帮我吧，大人！”
“我们什么也帮不了您，施丘金夫人。您应该明白：您的丈夫曾在军队医疗部门工作，而我们这里只是纯粹的私人商业机构——一家银行。您总该明白这一点吧！”
基斯图诺夫再次耸耸肩，然后转向那位穿着军装、脸肿着的绅士。
“大人，”施丘金夫人用可怜的声音说道，“我有医生开的证明，证明我丈夫生病了！请看，如果您愿意的话。”
“很好，我相信您，”基斯图诺夫不耐烦地说，“但我再说一次，这与我们无关。这真是奇怪又荒谬！您丈夫应该知道该去哪儿申请吧？”
“他什么都不知道，大人。他一直说：‘这不关你的事！滚开！’——我就只能听到这些话……那到底该找谁呢？还得是我来处理所有事情！”
基斯图诺夫再次转向施丘金夫人，开始向她解释军队医疗部门与私人银行之间的区别。她认真听着，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说：“是的……是的……我明白了，先生。那样的话，大人，请让他们至少付给我15卢布吧！我愿意先赊账。”
“唉！”基斯图诺夫叹了口气，把头向后一仰。“您就是不肯听劝。请您明白，带着这样的请求来找我们，就跟把离婚申请寄给药剂师或检验机构一样荒谬。您没拿到应得的款项，但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大人，请让我在余生中不断为您祈祷，发发慈悲吧，可怜我这个孤苦无依的女人，”施丘金夫人哀求道，“我是个弱小无助的女人……我忧心忡忡，还要处理房客的问题、照顾我丈夫的事务，还要四处奔波……”

“房子也没了，这周我每天都要去教堂，而我的女婿则失业了……我还不如不吃饭不喝水算了……我几乎站都站不稳了……我一整晚都没睡觉……”
基斯托诺夫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他面带痛苦之色，用手按着心脏，试图再次向什丘金夫人解释，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不，对不起，我没法和你说话了，”他摆摆手说道，“我头晕目眩。你在妨碍我们，也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哎！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他转向自己的一名职员，“请你来向什丘金夫人解释吧。”
基斯托诺夫绕过所有前来请愿的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在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还在与什丘金夫人交谈时签了大约十几份文件。坐在办公室里时，他听到两种声音：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那种单调而沉稳的低音，以及什丘金夫人尖锐而哀怨的嗓音。
“我是个虚弱无助的女人，身体也很虚弱，”什丘金夫人说，“我看起来很强壮，但实际上我全身没有一处是健康的。我几乎站都站不稳，也没有食欲了……今天早上喝咖啡时，我甚至没有任何味道可言……”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向她解释各个部门之间的区别以及提交文件的复杂流程。但他很快就不耐烦了，于是由会计接替了他的工作。
“真是个讨厌至极的女人！”基斯托诺夫愤怒地叫道，紧张地敲打着手指，还不停地走向水壶。“她简直就是个白痴！她把我搞得精疲力尽，将来也会把他们搞垮的，这个讨厌的家伙！哎……我的心跳得好厉害。”
半小时后，他按响了铃。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出现了。
“进展如何？”基斯托诺夫懒洋洋地问道。

“我们根本没法让她明白任何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我们已经没辙了。我们谈一件事，她却偏要谈别的事情。”
“我……我实在受不了她的声音……我病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快叫门卫来，让他把她弄出去。”
“不，不行！”基斯图诺夫惊慌地叫道，“她会大声尖叫的，这栋楼里有很多公寓，天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我们……请试着跟她解释一下吧，亲爱的朋友……”
一分钟后，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低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十五分钟过去了，这次听到的不再是他的低音，而是会计那洪亮的男中音。
“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基斯图诺夫愤愤地想着，紧张地耸动着肩膀，“脑子比羊还简单。看来又是痛风发作了……我的偏头痛又要犯了……”
在隔壁房间，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实在没有办法了，他终于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又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事实就是，你根本没脑子，”他说。
“喂，喂，”老妇人生气地说，“怎么能这样跟自己的妻子说话……你这个混蛋！别这么放肆！”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怒视着她，仿佛要吃掉她一般，用压抑的低声说道：“滚出去。”
“什——么？”施丘金夫人尖叫道，“你敢吗？我是个弱小无助的女人，绝不会容忍这种事。我丈夫可是高级法官呢！你这个混蛋！我会去找律师德米特里·卡尔利奇，让你付出代价！我已经找过三个房客来帮忙了，就凭你那些无礼的话，你会乖乖跪在我脚下的！我会去找你的上司，大人啊，大人啊！”

“滚开，讨厌的家伙！”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怒声说道。
基斯图诺夫打开门，朝办公室里看去。
“怎么了？”他带着哭腔问道。
施丘金夫人脸色通红，站在房间中央，翻着白眼，用手指戳着空气。银行职员们也满脸通红，显然很困扰，互相茫然地对视着。
“大人！”施丘金夫人冲向基斯图诺夫，“就是这个人……他……”（她指着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他先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又敲了敲桌子……您让他处理我的案件，可他却嘲笑我！我是个弱小无助的女人……我丈夫是法院法官，而我则是军官的女儿啊！”
“好吧，夫人，”基斯图诺夫呻吟道，“我会处理的……我会采取行动的……您先离开吧，稍后再谈！”
“那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钱呢，大人？我今天就需要这笔钱！”
基斯图诺夫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额头，叹了口气，又开始解释：“夫人，我已经告诉过您，这里是一家银行，一家私人商业机构……您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请明白，您正在妨碍我们工作。”
施丘金夫人听完后叹了口气。“当然，当然，”她同意道，“不过，大人，请您发发慈悲，让我一辈子为您祈祷吧，就像父亲一样保护我！如果医疗证明不够的话，我可以提供警方的证明……请让他们把钱给我。”
基斯图诺夫的眼前一片模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您想要多少？”他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二十四个卢布三十六戈比。”
基斯图诺夫从口袋里拿出钱包，取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纸币递给什丘金夫人。
“拿着吧……然后离开！”
什丘金夫人用手帕把钱包好收起来，然后露出甜腻、娇柔甚至带点挑逗意味的微笑，问道：
“大人，我丈夫有可能再得到一份工作吗？”
“我要走了……我病了……”基斯图诺夫用疲惫的声音说道，“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
送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回家后，他让尼基塔去拿一些月桂叶滴剂。大家都服下了二十滴，随后开始工作，而什丘金夫人则又在门厅里待了两个小时，与看门人交谈，等待基斯图诺夫回来……
第二天，她又来了。

神秘的个性

在头等车厢的红色天鹅绒座椅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女士，她半躺着。一把昂贵的羽毛扇在她紧握的指间微微颤动，一副眼镜不断从她精致的小鼻子上滑落，而胸前的胸针则像海上的小船一样上下晃动。她显得极为不安。

对面的座位上坐着特别委员会的地区秘书，他同时也是一位有潜力的年轻作家，不时在当地的报纸上发表关于上流社会生活的长篇故事，他自己则称这些作品为“短篇小说”。他用鉴赏家般的眼神紧紧注视着她的脸庞，仔细观察着她那独特而神秘的个性。他理解她，洞悉她的内心。她的灵魂、她的整个心理状态都展现在他面前。

“哦，我明白了，我完全理解你内心的深处了！”特别委员会秘书说着，亲吻了她手腕附近的手镯。“你那敏感而多情的灵魂正试图逃离那片迷宫——没错，这场挣扎极其艰难。但不要灰心，你一定会取得胜利的！一定！”

“请为我写作吧，沃尔德马尔！”那位美丽的女士带着忧郁的微笑说道，“我的人生充满了波折与变数。最重要的是，我并不幸福。我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那个受苦的灵魂。请把我的灵魂展现给世界吧，沃尔德马尔。请揭露那个不幸的灵魂。你是个心理学家。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小时，你就已经看透了我的内心。”

“请告诉我！我恳求你，告诉我吧！”

“听着。我的父亲只是政府部门里的一名穷职员。他心地善良，也并非没有智慧；但是那个时代的环境——你懂的吧？——我无法责怪我可怜的父亲。他酗酒、赌博、收受贿赂。至于我的母亲……何必再说呢？贫穷、为生计而挣扎、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啊，别逼我了。”

“请记住吧！我不得不自己闯出一条路来。你知道寄宿学校里那种糟糕的教育、那些无意义的小说阅读、年轻时的种种错误，还有初次体验爱情时的羞怯与不安。真是可怕至极！那种犹豫不决的状态，以及对生活、对自己失去信心的痛苦……啊，你是个作家，你了解我们女人，一定会明白的。不幸的是，我的性格十分敏感。我渴望幸福——可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幸福呢？我渴望让灵魂获得自由。没错，我以为那就是幸福！”
“多么美好的姑娘啊！”作家轻声说道，亲吻着她手腕上戴着的手镯。“我亲吻的并非你，而是人类所承受的苦难。你还记得拉斯科尔尼科夫和他的那个吻吗？”
“哦，沃尔德马，我和所有人一样，渴望荣耀、名声和成功——何必装谦虚呢？——任何超越平凡的人都是如此。我渴望某种非凡的东西，不想过普通女人的生活！后来，有个非常富有的老将军出现在我面前。沃尔德马，你一定要理解我！那是一种自我牺牲，一种放弃。我别无选择。我恢复了家族的财富，能够去旅行、行善。可是，我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啊！他的拥抱让我感到无比厌恶——尽管他曾经英勇作战过。也有过一些可怕的时刻，但一想到老人随时可能死去，那样我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献身于我爱的男人，获得幸福，我就坚持下来了。沃尔德马，真的有这样的男人存在的！”
那位美丽的女子更加用力地摇动着扇子，脸上露出泪容。她继续说道：
“终于，那个老人去世了。他留给我一些财产。我现在就像飞鸟一样自由了。现在就是我获得幸福的时刻，对吧，沃尔德马？幸福正在敲响我的门，我只需让它进来而已——但是，沃尔德马，请听我说！现在正是我献身于我所爱的男人，成为他生命中的伴侣，帮助他实现理想，获得幸福的时刻——可是，我们的生活是多么卑鄙、令人厌恶且毫无意义啊！沃尔德马，这一切真是太糟糕了。我真是悲惨至极！又有一个障碍挡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幸福似乎还遥不可及！啊，真是痛苦不堪！如果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就好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阻碍了你？我恳求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
“另一个有钱的老将军……”
破碎的扇子遮住了那张美丽的脸庞。作者用拳头托着深思熟虑的眉头，以心理学大师般的姿态沉思着。
引擎发出呼啸与嘶鸣声，而窗帘则因夕阳的余晖而变得通红。

一个快乐的人

那列客运火车刚刚从彼得堡-莫斯科线上的博洛戈耶车站出发。在二等车的吸烟车厢里，有五名乘客正躺在座位上打盹，周围是一片昏暗的光线。他们刚吃完饭，现在便试图在舒适的座位上入睡。车厢里一片寂静。

这时，车门打开了，一个高瘦如杆、身材笔直的人走了进来。他戴着红色帽子，穿着整洁的大衣，看起来简直就像儒勒·凡尔纳小说里的记者，或是喜剧舞台上的角色。他在车厢中央站了很久，呼吸急促，眯着眼睛仔细查看各个座位。

“不，又找错了！”他低声说道。“真是见鬼！简直让人恼火！又是错的！”

其中一名乘客盯着那个人，高兴地叫了起来：“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您怎么来了？真的是您吗？”

那个高瘦的男子猛地一惊，茫然地看着那名乘客，认出他后便高兴地拍起手来。

“哈！彼得·彼得罗维奇，”他说，“多少个夏天，多少个冬天过去了！我没想到您也在这列火车上。”

“您过得怎么样？”

“我还好，只是，亲爱的朋友，我找不到自己的车厢了。我真是个笨蛋！真该揍自己一顿！”

那个高瘦的男子微微摇晃着身体，轻声笑道：“世上真是奇怪的事啊！我在第二声铃声过后出去拿了一杯白兰地。当然，我拿到了。然后我就想，既然……”

到下一个车站还有很长的路，再喝一杯吧。我正在考虑这件事、喝着酒的时候，第三声铃声响了……我拼命跑过去，跳进了第一节车厢。我真是个白痴！我就是个蠢货！”

“不过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啊，”彼得·彼得罗维奇说道，“过来坐吧！这里有地方，也欢迎你。”

“不，不用了……我要去找我的车厢。再见！”

“在黑暗中如果不小心的话，你会掉在车厢之间哦！坐下吧，等我们到了车站，你就能找到自己的车厢了。坐下！”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叹了口气，犹豫地坐在了彼得·彼得罗维奇对面。他显然很激动，坐立不安，好像坐在刺上一样。

“你要去哪儿？”彼得·彼得罗维奇问道。

“我？去太空啊。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连自己要去哪儿都不知道。我就随命运的安排走吧。哈哈！亲爱的朋友，你见过快乐的傻瓜吗？没有吧？那就好，现在你就看看吧。你眼前可就是最幸福的凡人啊！对！你没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吗？”

“嗯，可以看出你有点……稍微有点不太好。”

“我想我现在看起来肯定非常愚蠢。唉！真可惜没有镜子，我真想看看自己的样子。亲爱的朋友，我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白痴了。哈哈！你相信吗？我现在正在度蜜月呢。我真是个蠢货啊！”

“你？你是说你已经结婚了？”

“今天啊，亲爱的孩子。我们婚礼一结束就出发了。”

接着是祝贺的话语以及一些常规的问题。“哎呀，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彼得·彼得罗维奇笑道，“所以你才会打扮得这么时髦。”

“没错……为了营造出更完美的幻觉，我甚至还喷了香水。我真是虚荣到了极点！没有顾虑，没有思考，只有种种奇妙的感觉……天知道该怎么形容它……是幸福吗？我这辈子从没感觉自己这么了不起过！”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闭上眼睛，摇着头说：“我快乐得令人作呕。想想看，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回到自己的车厢里了。窗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全心全意属于你的人——一个金发的小姑娘，鼻子小小的……手指也很纤细……我的宝贝！我的天使！我的小可爱！我灵魂中的挚爱！还有她的那只小脚！天哪！那双小脚不像我们平时看到的那种，而是小巧精致、如童话般美丽。我真想把它拿起来吃掉啊！哦，但你不会明白的！你当然是唯物主义者，立刻就开始分析各种事情。你们这些冷酷的单身汉！等你们结婚后就会想起我了。‘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现在在哪儿？’你们会这么问。没错，再过一会儿我就要回车厢了。她一定正急切地等着我……满心期待着我的出现。她会微笑着迎接我。我会坐在她身边，用两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摇着头，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我把头靠在她的肩上，手臂环住她的腰。周围一片寂静……宛如诗意的黄昏。在这样的时刻，我甚至可以拥抱整个世界。彼得·彼得罗维奇，让我也拥抱你吧！”
“我很乐意。”两位朋友紧紧相拥，其他乘客也跟着笑了起来。幸福的新郎继续说道：“而为了让这种愚蠢的行为更加完美，或者用小说家的话来说，为了强化这种幻觉，人们会去休息室喝上两三杯酒。这时，你的头脑和心灵里会出现一些比童话故事里还要美妙的感觉。我虽然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但却觉得自己仿佛无所不能：我可以拥抱整个世界！”
看着这个醉醺醺却又无比幸福的新郎，其他乘客也被他的快乐所感染，不再感到困倦。伊万不再是一个人聆听他的故事了……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现在只有五个人在听他讲话。他不停地扭动身体、发出咕哝声，还不断做着手势、喋喋不休地说话。他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先生们，别想太多了！去他的分析吧！如果想喝酒，那就喝吧，没必要去思考它是否会对身体有害……去他的哲学和心理学！”
警卫走过了车厢。
“亲爱的朋友，”新郎对他说，“当你经过209号车厢时，留意一下那个戴着灰色帽子、帽子上有白色鸟图案的女士，告诉她我在这里！”
“是的，先生。不过这列火车上没有209号车厢，是219号！”
“那好吧，219号也行！反正都一样。那就告诉那位女士，她的丈夫没事！”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突然抱住头，呻吟道：“丈夫……女士……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了！丈夫……哈哈！我不过是一只需要被鞭打的幼犬，现在却成了丈夫！唉，真是个白痴！可是要为她着想啊……昨天她还只是个小女孩，一个侏儒……简直难以置信！”
“现在看来，能见到一个幸福的人真是奇怪，”一位乘客说道，“人们反而更期待看到一头白象呢。”
“是啊，那这是谁的错呢？”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说着，伸直双腿，把脚趾尖朝外露出来。“如果你不幸福，那是你自己的错！还能是谁的错呢？人是自己幸福的创造者。如果你想获得幸福，你就能够得到它，但你不想这么做！你固执地拒绝接受幸福。”
“哎，那又怎样？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很简单。大自然规定，人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应该去恋爱。到了那个时候，就应该像面对着燃烧的房子一样去恋爱，可你们却不听从自然的安排，一直等待着什么。此外，法律也规定正常人应该结婚。没有婚姻就没有幸福。当时机成熟时……”

时候到了，该结婚了。再犹豫下去也没用……但如果你不结婚，就会一直等待着什么！经上说“酒能使人心情愉悦”……如果你感到快乐，还想更开心些，那就去酒吧喝点酒吧。最重要的不是过于聪明，而是遵循常规道路！常规道路才是最好的道路！

“你说人是自己幸福的创造者。可要是遇到牙痛或脾气不好的岳母，他的幸福不就立刻破灭了吗？一切全凭运气。要是我们现在出事了，你的话可就不一样了。”

“胡说八道！”新郎反驳道，“铁路事故一年才发生一次。我可不怕出事，因为根本没理由出事。事故都是例外情况！去他的吧！我不想谈这个！哦，看来我们要在车站停下了。”

“你们现在要去哪儿？”彼得·彼得罗维奇问道，“去莫斯科还是更南边的地方？”

“哎呀，天哪！我正往北方走，怎么可能去更南边的地方呢？”

“但莫斯科不在北方啊。”

“我知道，但我们是要去圣彼得堡。”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说。

“我们是要去莫斯科啊，看在上帝的份上！”

“去莫斯科？你什么意思？”新郎惊讶地问。

“真奇怪……你们买的是哪站的票？”

“圣彼得堡的。”

“那我就恭喜你了。你们坐错车了。”

一阵沉默之后，新郎站起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是的，没错，”彼得·彼得罗维奇解释道，“你一定是在博洛戈耶站上了错误的火车……喝完那杯白兰地之后，你才成功上了那趟开往下行的火车。”
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脸色苍白，双手抱头，在车厢里来回踱步。
“啊，我真是个笨蛋！”他愤怒地叫道，“混蛋！该死的！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的妻子就在那辆火车上！她独自一人在那里等着我，忧心忡忡的。啊，我真是个十足的傻瓜！”
新郎倒在座位上，痛苦地挣扎着，仿佛有人踩到了他的鸡眼一般。
“我真是个不幸的人！”他呻吟道，“我该怎么办呢？”
“别担心，”其他乘客试图安慰他，“没关系的……你应该给妻子发电报，试着换乘去圣彼得堡的特快列车，这样就能追上她了。”
“圣彼得堡特快列车！”这位自己创造幸福的人哭了起来，“可我要怎么买到去圣彼得堡的票呢？我的钱都在妻子那儿啊。”
其他乘客们笑着低声商量，然后凑钱帮这位幸福的男人解决了资金问题。

一个麻烦的访客

在森林管理员阿尔乔姆那间低矮破旧的小屋里，有两个人坐在那幅巨大的黑色圣像下方——一个是阿尔乔姆本人，他是个矮小瘦弱的农民，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很老，脖子上还长着一点胡子；另一个则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穿着崭新的红色衬衫和厚重的防水靴，他是出去打猎后回来过夜的。他们坐在一张三脚桌旁的长椅上，桌上有一支插在瓶子里的牛油蜡烛，正缓缓燃烧着。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晚，空气中充满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嘈杂声。风怒号着，弯曲的树木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窗户的一块玻璃已经被纸糊住了，能听到被风吹落的树叶拍打在纸上的声音。

“我告诉你吧，善良的基督徒，”阿尔乔姆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他用惊恐的眼神盯着那个猎人，“我不怕狼、熊或任何野兽，但我害怕人类。你可以用枪或其他武器来保护自己免受野兽的伤害，但却无法抵御恶人的侵害。”

“当然，你可以向野兽开枪，但如果你向强盗开枪，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你会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我当森林管理员已经三十年了，那些恶人给我带来了多少苦难啊。这里到处都是这种人。这间小屋位于一条马路上，那些坏蛋就会从那里出现。各种各样的恶棍都会闯进来，他们甚至不摘帽子、也不画十字架，直接开口就要面包：‘把面包给我们吧，你这个老头。’可我哪儿有面包给他们呢？他们凭什么要我的面包？我难道是百万富翁，要养活每一个经过的醉汉吗？他们满心怨恨……那些家伙身上连十字架都没有……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打你的耳朵，只说一句：‘把面包给我们！’唉，有时候也只能给他们面包……总不能跟他们打架吧！有些人的肩膀宽达两码，拳头也大得惊人……”

看看你的靴子，就可知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他们当中有一个人用小指头就能把我打倒……有人给他面包，他便狼吞虎咽地吃掉，然后毫不道谢地躺在小屋里。还有些人向我要钱。“告诉我，你的钱在哪儿？”好像我有钱似的！我哪来钱呢？”

“一个林务员却没有钱！”猎人笑道，“你每个月都有工资，肯定还偷偷卖木材吧。”

阿秋姆胆怯地侧眼看了看来访者，胡子也像喜鹊摇动尾巴一样微微抽动。

“你还年轻，没资格对我说这种话，”他说，“你得为这些话向上帝负责。你们是哪里人？从哪儿来的？”

“我来自维亚佐夫卡，是村长涅费德的儿子。”

“你带着枪出来打猎。我年轻时也喜欢打猎。唉！我们的罪孽实在深重啊，”阿秋姆打着哈欠说，“真是可悲！好人很少，而恶人和杀人犯却多得数不清——愿上帝怜悯我们。”

“看来你也怕我啊……”

“得了吧，我为什么要怕你？我明白了……你进来时并非随便进来的，还画了十字架、鞠躬，行为举止都很得体……我明白……可以给你面包……我是寡夫，不生火，茶壶也卖掉了……我太穷了，买不起肉或其他东西，但面包你可以拿去。”

就在这时，长凳下面传来一阵低吼声，接着是嘶嘶声。阿秋姆吓了一跳，缩起双腿，疑惑地看着猎人。

“是我的狗在打扰你的猫，”猎人说道，“你们这些家伙！”他在长凳下面喊道，“躺下，不然会被打的。看吧，你的猫多瘦啊！简直皮包骨。”

“她已经老了，是时候死了……你说你来自维亚佐夫卡？”
“看来你没有喂它。虽然它是只猫，但终究也是个有生命的家伙……每一样会呼吸的生物都值得同情！你应该怜悯它！”
“维亚佐夫卡的人真奇怪，”阿尔乔姆继续说道，仿佛没在听。“一年之内教堂就被抢过两次……想想看，居然有这么邪恶的人！他们既不怕人，也不怕上帝！还敢偷窃属于主的财物！对他们来说，绞刑都算轻的了！过去，统治者们总会鞭打这样的恶棍。”
“无论用什么方式惩罚他们，无论是鞭打还是别的什么，都不会有用，因为那无法消除一个恶人的邪恶本性。”
“天后的圣女啊，请拯救我们吧！”林场主突然叹息道。“请让我们远离所有的敌人和恶人。上周在沃洛维·扎伊米什奇，有个割草人用镰刀击中了另一个人的胸口……直接把他杀死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上帝啊！有个割草人从酒馆里出来，醉醺醺的；另一个也是醉的。”
那个一直认真聆听的年轻人突然警觉起来，脸色变得紧张。
“等等，”他打断林场主的话，“我觉得有人在呼救。”
猎人和林场主都聚精会神地听着，目光紧盯着窗户。在森林的嘈杂声中，他们能听到一些声音——那种在暴风雨中耳朵总能分辨出的声音，因此很难判断那是人们在呼救，还是风在烟囱里呼啸。不过风不断地拍打着屋顶，敲打着窗纸，同时还有清晰的“救命！”声传来。
“他们在谈论杀人犯呢，”猎人脸色苍白地站起身来，“有人在遭劫！”
“愿主怜悯我们，”林场主也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低声说道。
猎人茫然地望向窗外，然后在小屋里来回踱步。

“多么糟糕的夜晚啊！”他喃喃道，“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这正是抢劫的好时机。听见了吗？又有人在喊叫了。”
林场主看了看圣像，又把目光转向猎人，然后像被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吓坏了的人一样瘫坐在长椅上。
“善良的基督徒啊，”他含泪说道，“你快去通道那儿把门锁上吧。我们还得把灯熄灭。”
“为什么？”
“万一他们找到了这里……哦，我们的罪过啊！”
“我们该走了，你却还想着锁门！你可真聪明啊！你一起来吗？”
猎人把枪扛在肩上，拿起帽子。
“准备一下，带上你的枪。嘿，弗勒卡，过来！”他呼唤着自己的狗。
“弗勒卡！”
一只耳朵又长又破的狗——那是猎犬与家犬的混血儿——从长椅下走了出来。它趴在主人的脚边，摇着尾巴。
“你为什么还坐那儿？”猎人问林场主，“你是说你不打算去帮忙了吗？”
“去哪儿？”
“去帮忙啊！”
“我怎么能去呢？”林场主摆了摆手，浑身发抖，“我可没力气管这些事！”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来？”
“听到这么可怕的事情之后，我绝不会踏进黑暗里去。愿上帝保佑他们吧！我还要去干什么呢？”

“你怕什么？你不是有枪吗？请让我们走吧。一个人去太可怕了，我们两个人一起会更安全些。听见了吗？又有一声呼喊，快起来！”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林场主哀嚎道，“你以为我会这么愚蠢，主动送上门去送死吗？”
“那么你不来了？”
林场主没有回答。那只狗可能听到了人的呼喊声，发出了凄厉的呜咽声。
“我问你，你会来吗？”猎人愤怒地叫道。
“你真是个烦人的家伙，”林场主恼怒地说，“你自己去吧。”
“哼……卑鄙的狗！”猎人咆哮着朝门口走去。“弗勒卡，过来！”
他出去后没关门，风便吹进了小屋。蜡烛的火焰摇曳不定，时明时暗，最终熄灭了。
当林场主追出去关门时，他看到地上的水洼、附近的松树，还有在闪电照耀下逐渐远去的客人身影。远处传来雷声的轰鸣。
“天哪，”林场主低声说道，急忙将厚重的门闩插进铁环里，“上帝真是给我们带来了糟糕的天气！”
他回到屋里，摸索着找到炉子，躺下来，从头到脚把自己裹起来。躺在羊皮下面，仔细倾听，他已经听不到人的呼喊声了，但雷声却越来越响、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他能听到大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的玻璃和纸片。
“他肯定是在做一件愚蠢的事，”他想，想象着那个被雨淋透、在树桩间跌跌撞撞的猎人，“他的牙齿肯定因为恐惧而不停地打颤！”

不到十分钟，就有脚步声传来，接着是猛烈的敲门声。
“谁啊？”林场主问道。
“是我。”他听到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快把门打开。”
林场主从炉子上爬下来，找到蜡烛点上，然后走到门口。那个猎人和他的狗已经湿透了——他们是在倾盆大雨中赶来的，此刻水从他们身上流下，就像刚拧干的衣服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林场主问。
“有个农妇推着车，她偏离了道路……”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回答，“她被困在灌木丛中了。”
“啊，真愚蠢！她一定很害怕吧……那你把她送到路上了吗？”
“我可不想和你们这种恶棍说话。”
年轻人把湿帽子扔在长椅上，继续说道：“现在我知道你们都是恶棍，是最卑鄙的人。而且还是领薪水的工作人员！你们这些混蛋！”
林场主心虚地回到炉子旁，清了清嗓子，然后躺了下来。年轻人坐在长椅上思考了一会儿，也躺了下去。不久之后，他又起身熄灭了蜡烛，再次躺下。在一声特别大的雷声中，他翻了个身，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怒吼道：“他害怕了……要是那个女人被杀了怎么办？谁有责任保护她呢？而他是个老人，还是个基督徒……他就是头猪而已。”
林场主又清了清嗓子，深深地叹了口气。黑暗中，弗勒卡使劲摇晃着自己的湿外套，水珠四溅，洒满了整个房间。

“那么，就算那个女人被杀了，你也不会在乎吗？”猎人继续问道。“唉——天哪，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一阵沉默随之而来。雷雨已经过去，雷声也从远处传来，但雨仍在下着。
“假如喊‘救命’的人不是女人，而是你呢？”猎人打破沉默说道，“如果你没人来救你，你会作何感想？你这种卑鄙的家伙，真该受罚！”
又过了很长时间，猎人说道：“你肯定有钱，才会害怕别人！穷人是不可能害怕的……”
“你会在上帝面前为这些话付出代价的。”阿尔乔姆从炉子旁沙哑地说道，“我没有钱。”
“当然没有！恶棍们总有钱的……那你为什么还害怕别人？肯定有钱的！我就想趁机抢你的钱，给你点教训！”
阿尔乔姆悄悄地从炉子旁走出来，点上一支蜡烛，然后坐在圣像下方。他脸色苍白，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猎人。
“来吧，我要抢你的钱。”猎人站起身来，“你觉得怎么样？像你这样的人就需要接受教训。告诉我，你的钱藏在哪里？”
阿尔乔姆把双腿缩到身下，眨了眨眼。“你扭来扭去干什么？你的钱藏在哪里？你傻了吗？为什么不回答？”
年轻人立刻跳起来，走向那个猎人。“他眨眼睛的样子就像猫头鹰！快把钱交出来，否则我就用枪打死你！”
“你为什么要一直烦我？”猎人尖叫道，眼泪从他眼中流下来，“到底为什么？上帝一切都会看在眼里！你终究会……”

“回答我，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对上帝负责。你根本没有权利要求我的钱。”年轻人看着阿尔乔姆泪流满面的脸，皱起眉头，在小屋里来回踱步，然后愤怒地戴上帽子，拿起枪。“呃……真让人作呕，看到你就恶心。我实在无法忍受你的样子。反正我也不会在你的房子里过夜。再见！喂，弗莱尔卡！”门被猛地关上，那个讨厌的访客带着他的狗离开了……阿尔乔姆立刻把门反锁上，画了十字，然后躺了下来。

演员的终结

施奇普佐夫，那个被称为“强壮的家伙”和“善良的傻子”的人，是个高大魁梧的老人。他并非以出色的表演才能著称，而是以惊人的体力闻名。在演出期间，他与经理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就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断裂了。通常情况下，每次激烈争论结束后，经理都会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然后昏倒过去；但这一次，施奇普佐夫没有等到这一幕，而是立刻赶回了家。那些激烈的言辞以及胸口仿佛有东西破裂的感觉让他极为不安，以至于他离开剧院时都忘了卸掉脸上的妆容，只是简单地摘下了假胡子。

回到酒店房间后，施奇普佐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了好长时间，然后坐在床上，用双拳支撑着头，陷入沉思。他就那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坐着，直到第二天下午两点，喜剧演员西加耶夫走进了他的房间。

“伊万诺维奇，你为什么没来排练？”西加耶夫气喘吁吁地问道，房间里弥漫着伏特加的气味。“你去哪儿了？”

施奇普佐夫没有回答，只是用毫无神采的眼睛盯着西加耶夫，眼睛下面还有些妆渍。

“你至少应该洗洗脸吧！”西加耶夫继续说道，“你看起来真糟糕！你是喝醉了吗？还是生病了？为什么你不说话？我在问你：你生病了吗？”

施奇普佐夫仍然沉默不语。尽管他脸上沾满了妆容，但西加耶夫还是能看出他脸色极其苍白，额头上还有汗珠，嘴唇也在不停地颤抖。他的手和脚也在发抖，那个“善良的傻子”那庞大的身躯看上去……

它不知怎的被压扁了。那个喜剧演员迅速扫视了一下房间，但既没看到瓶子，也没看到任何其他可疑的容器。“喂，米舒特卡，你知道自己生病了吧！”他慌张地说，“天哪，你真的病了！你看起来的样子糟透了！”施奇普佐夫保持沉默，沮丧地盯着地板。“你一定是着凉了，”西加耶夫说着，握住他的手，“哦，天哪，你的手好烫啊！怎么了？”“我……想回家，”施奇普佐夫低声说道。“可你现在不就在家吗？”“不……要去维亚兹马……”“哦，天哪，去别的地方吧！到你所在的维亚兹马至少要三年时间……什么？你想去看你的父母吗？他们早就去世了，你根本找不到他们的坟墓……”“我的家就在那儿。”“得了，别再沉溺于这种消极的情绪里了。老人家，你得振作起来，因为明天你还要在《可怕的沙皇》中扮演米特卡的角色。没有其他人能演这个角色了。喝点热饮，再涂点蓖麻油怎么样？你有钱买蓖麻油吗？或者，我这就去买来。”那个喜剧演员在口袋里翻找，找到一枚15戈比硬币，便跑去了药店。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来，喝吧，”他说着，把瓶子凑到那位“沉重的父亲”的嘴边，“直接从瓶子里喝下去……一口气喝完！对，就是这样……现在，咬一颗丁香吧，这样你的身体就不会散发出那种难闻的气味了。”那个喜剧演员又陪着生病的朋友坐了一会儿，然后温柔地吻了他一下，便离开了。傍晚时分，年轻演员布拉马-格林斯基跑来探望施奇普佐夫。这位才华横溢的演员穿着一双深蓝色的靴子，左手戴着手套，还在抽雪茄，甚至……

有凤仙花的香味，但他还是强烈建议那位流浪者去一个既没有浴场、也没有洗衣妇和裁缝的地方……
“我听说你病了？”他转过身来对什奇普佐夫说道。
“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什奇普佐夫既不说话也不动弹。
“为什么不说话？是觉得头晕吗？唉，不用说了，我不会烦你的……别说话了……”
布拉马-格林斯基（那是他的艺名，护照上的名字则是古斯科夫）走到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凝视着外面的街道。眼前是一片广阔的荒地，周围有灰色的围栏，围栏旁则长满了去年的牛蒡。荒地的另一边是一座黑暗且废弃的工厂，窗户都被木板封住了。一只晚归的乌鸦在烟囱周围飞来飞去。
这幅阴郁而毫无生气的景象渐渐被夜色笼罩。
“我得回家了！”那位年轻演员说道。
“家在哪儿？”
“在维亚兹马……在我的家里……”
“维亚兹马有上千英里远呢……孩子，”布拉马-格林斯基叹了口气，敲打着窗玻璃，“那你为什么要去维亚兹马呢？”
“我想在那里死去。”
“又来！现在他要死了！他生平第一次生病，就以为自己的末日到了……不，孩子，就算得了霍乱，也杀不死你这样的壮汉。你会活到一百岁……哪里疼？”
“并不疼，只是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你什么感觉都没有，那都是因为太过健康了。多余的精力让你心烦意乱。你应该喝点酒，让内心彻底混乱起来。喝醉其实是一种很好的放松方式……你还记得在顿河畔罗斯托夫时的情景吗？天哪，一想到那段经历就让人害怕！萨什卡和我一起才勉强把桶搬进去，而你却独自喝光了里面的酒，之后还去要朗姆酒……你喝得烂醉如泥，甚至能抓到‘魔鬼’，还能把灯柱连根拔起。还记得吗？之后你就去揍那些希腊人了……”

在这些愉快的回忆作用下，什奇普佐夫的脸色稍微亮了起来，眼睛也闪烁着光芒。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打败经理萨沃伊金的吗？”他抬起头，低声说道。“哼！我这辈子已经打败了33个经理，至于那些地位较低的家伙，就更记不清有多少了。那些经理可都是了不起的人物——连风都不敢靠近他们！我还打败过两位著名的作家和一位画家呢！”

“你哭什么啊？”

“在赫尔松，我用拳头打死了一匹马。在塔甘罗格，夜里有15个恶棍袭击了我。我把他们的帽子拿走后，他们就追着我，恳求说：‘大叔，把我们的帽子还给我们。’我就是这么一路过来的。”

“那你到底在哭什么啊，笨蛋？”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能感觉到。要是我能去维亚兹马就好了！”

一阵沉默之后，什奇普佐夫突然跳起来，抓起自己的帽子。他看起来十分慌乱。

“再见了！我要去维亚兹马！”他摇摇晃晃地说道。

“那旅费怎么办？”

“唉……我就步行去吧！”

“你疯了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大概是因为他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念头——那无边无际的平原、无尽的森林与沼泽。
“唉，看来你彻底疯了。”首席男演员说道。
“我告诉你吧，老头子……首先去睡觉，然后喝点白兰地和茶，让身体出点汗。当然，还得用些蓖麻油。等等，我要去哪儿找白兰地呢？”
布拉马-格林斯基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去找一个名叫齐特里尼科夫的女商人，试试能否从她那里弄到白兰地——谁知道呢？也许那个女人会同情他们，把白兰地给他们。
首席男演员离开后，半小时后又带着一瓶白兰地和一些蓖麻油回来了。施奇普佐夫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地板。他像机器人一样喝下了朋友给他的蓖麻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他又像机器人一样坐在桌旁，喝着茶和白兰地；机械地喝光了整瓶酒，然后由首席男演员帮他上床。后者用被子和外套把他盖好，让他出点汗，随后便离开了。
夜幕降临了；施奇普佐夫喝了大量白兰地，但却没有入睡。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被子里，凝视着黑暗的天花板；后来看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便将目光从天花板转向那轮明月，就这样睁着眼睛一直躺到早晨。早上九点钟，经理朱科夫跑了进来。
“你究竟为什么要装病啊，我的天使？”他皱着鼻子笑道，“哎呀！以你的体格，根本不该生病！真丢脸！你知道吗，我可吓坏了。我在想：‘我们的谈话会不会对他产生了这样的影响？’亲爱的，希望你不是因为我才生病的！你知道，你也对我很好……而且，同志之间总离不开交流。你骂了我各种难听的话……还用拳头打我，可我还是喜欢你！真的，我喜欢你，尊重你，也喜欢你！请告诉我，我的天使，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你。你既不是……”

没有亲眷，也没有妻子，可一听说你生病了，我的心就痛极了。”朱可夫花了很长时间表达自己的感情，接着便开始亲吻那个病人。最终，他被自己的情感冲昏了头脑，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甚至差点昏过去。不过，他大概想起自己并不在家里，也不是在剧院里，于是把昏倒的事推迟到更合适的时机，然后离开了。

不久之后，悲剧演员阿达巴舍夫出现了。他是个外表邋遢、视力不佳的人，说话时总是用鼻子发音……他盯着什奇普佐夫看了很久，思索了许久，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你知道吗，米法？”他用鼻子发音代替了“sh”的音，露出神秘的表情说道，“你应该用一点蓖麻油！”

什奇普佐夫保持沉默。当那位悲剧演员把那种令人作呕的油倒进他的嘴里时，他依然一言不发。两小时后，叶夫兰皮——或者像演员们那样称呼他的里戈莱托，也就是剧团的理发师——走进了房间。他和那位悲剧演员一样，也盯着什奇普佐夫看了很久，然后像蒸汽机一样叹了口气，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开始解开自己带来的包裹。包裹里装有二十个杯子和几个小瓶子。

“你早该叫我来的，那样我早就为你治疗了。”他温柔地说着，同时揭开什奇普佐夫的胸膛。“很容易忽视疾病的存在。”

说完，里戈莱托抚摸着这位“强壮父亲”的宽阔胸膛，然后在上面贴满了吸盘。

“没错……”他在完成这些操作后收拾起自己的工具，那些工具上沾满了什奇普佐夫的鲜血。“你本应该叫我来的，我一定会来的……不必担心费用的问题……我是出于同情才这么做的。如果那个家伙不肯付钱，你哪儿有钱呢？现在，请服用这些药水吧，它们很不错！另外，你还需要用一点蓖麻油。这是真正的蓖麻油。希望它能对你有帮助。好了，再见了……”

里戈莱托拿着包裹离开了，他很高兴自己能够帮助到另一个人。第二天早上，喜剧演员西加耶夫去探望什奇普佐夫时，发现他的状况十分糟糕。他躺在大衣下面，喘着粗气，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他的双手不停地紧紧攥着那块皱巴巴的被子。“去维亚兹马！”他看到喜剧演员后低声说道，“一定要去维亚兹马！”“得了吧，老头儿，我可不喜欢这样！”喜剧演员举起双手说，“你看看……你这样做根本不对！请原谅，但这实在愚蠢至极……”“必须去维亚兹马！我的天啊，一定要去维亚兹马！”“我……真没料到你会这样，”喜剧演员喃喃道，显得十分困惑，“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崩溃呢？哎……哎……哎！这根本不对。一个像钟楼那么高的巨人，却要哭泣。演员就该哭吗？”“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什奇普佐夫低声说道，“我本不该成为演员，而应该留在维亚兹马。我的人生被浪费了，谢苗！唉，要是在维亚兹马该多好啊！”“哎……哎……哎！这根本不对！你看看，这太愚蠢了……简直可鄙至极！”西加耶夫恢复镇定后开始安慰什奇普佐夫，谎称他的同伴们决定自费送他去克里米亚等等，但病人根本不听，只是不停地念叨着维亚兹马……最后，喜剧演员也跟着说起维亚兹马来安慰这位病人。“那是个不错的城市，”他安抚道，“真正的首府啊，老头儿！那里的蛋糕非常有名。那些蛋糕确实很棒，不过——私下里说——嗯！味道有点差。吃了之后一整周我都……嗯！不过最棒的是那里的商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商人，对待客人时绝对不会敷衍了事。”

那个滑稽的男人说着话，而什奇普佐夫则静静地听着，并不时点头表示赞同。傍晚时分，他去世了。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偷马贼及其他故事》结束 ***

后续更新的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将会被重新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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