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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歌剧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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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歌剧魅影

作者：加斯顿·勒鲁

发布日期：1994年10月1日 [电子书编号#175]
最近更新时间：2025年1月8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175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歌剧魅影》开始 ***

歌剧魅影

作者：

加斯顿·勒鲁

《黄屋之谜》与《黑衣女子的香水》的作者

目录
章节
序幕
一、那是鬼魂吗？
二、新的玛格丽塔
三、神秘的原因
四、五号箱子
五、有魔力的小提琴
六、探访五号箱子
七、浮士德与随后发生的事
八、神秘的布罗厄姆
九、在化装舞会上
十、记不起那个人的声音了
十一、在活板门之上
十二、阿波罗的里拉琴
十三、活板门的巧妙设计
十四、别针的奇特作用
十五、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十六、吉里夫人的揭露
十七、别针再次出现
十八、军需官、子爵与波斯人
十九、子爵与波斯人
二十、在歌剧院的地窖里
二十一、有趣的种种状况
二十二、在刑讯室里
二十三、刑讯开始
二十四、桶子！桶子！

第二十五章 蝎子还是蝗虫？
第二十六章 鬼魂爱情故事的结局
尾声
（另有一章名为“巴黎歌剧院”作为“附加章节”）

歌剧幽灵

序章

在这部分中，这部作品的作者向读者讲述了自己是如何确定歌剧幽灵确实存在的。

歌剧幽灵确实存在。他并非如人们长久以来所认为的那样，是艺术家们想象出来的产物、经理人们迷信的产物，或是芭蕾舞女演员、她们的母亲、看台管理员、更衣室工作人员或门房那些容易受影响的人脑中所产生的幻想。不，他是个有血有肉的真实存在，只不过他呈现出完全如同幽灵般的模样——也就是说，像一个鬼魂一样。

当我开始查阅国家音乐学院的档案时，立刻注意到那些被归因于“幽灵”的现象与曾经震惊巴黎上流社会的那起极其离奇可怕的悲剧之间存在惊人的相似之处；于是我很快想到，这一悲剧或许可以用这些现象来解释。那些事件发生在不到三十年前；如今在芭蕾舞剧院的休息厅里，很容易就能找到一些德高望重、言辞可信的老人，他们可以提供相关证词。

那些神秘而惊险的事件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克里斯汀·达埃被绑架的经过、沙尼子爵的失踪，以及他哥哥菲利普伯爵的死亡。菲利普伯爵的尸体在斯克里布街那侧歌剧院地下室的湖边被发现。但直到那天，那些目击者都认为没有理由将歌剧院幽灵这一近乎传奇的人物与那些可怕的事件联系起来。

真相迟迟未能浮出水面，因为我面临的调查状况愈发复杂，种种看似超自然的现象不断出现，让我困惑不已。有好几次，我几乎要放弃这项徒劳无功的工作了。最终，我得到了证据，证明我的直觉并没有错；当我确信歌剧院幽灵并非单纯的幻影时，所有的努力都得到了回报。

那天，我花了很长时间阅读莫恩沙尔曼所写的《一位经理的回忆录》——那本内容轻浮、缺乏深度的书。莫恩沙尔曼在担任歌剧院经理期间根本无法理解那个幽灵的神秘行为，反而还拿这件事开玩笑。而就在他成为“魔法信封”背后那些诡异金融操作的首个受害者之时，他依然在取笑这件事。

我绝望地离开图书馆后，遇到了我们国家艺术学院的那位出色的演出经理。他正和一位精神矍铄、仪表堂堂的小老头在走廊上聊天，他还热情地向我介绍了那位老人。那位演出经理知道我正在进行的调查，也知道我曾多么迫切地试图找到沙尼案的主审法官福尔先生，但却一无所获。没人知道他的下落，是死是活。而他现在从加拿大回来了——他在那里度过了十五年。回到巴黎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歌剧院的办公室，请求获得一个免费座位。那位小老头其实就是福尔先生本人。

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他向我讲述了当时他所了解的整个沙尼案的情况。他最终认为，沙尼子爵肯定是疯了，而他的哥哥则是死于意外。

兄弟，因为没有相反的证据；但他仍然坚信，这两兄弟之间因为克里斯汀·达埃而发生了可怕的悲剧。他无法告诉我克里斯汀和那位子爵的结局如何。当我提到那个鬼魂时，他只是笑了笑。他也听说过那些似乎表明有某种异常存在着的奇怪现象，据说那东西就藏在歌剧院最神秘的角落里；他也知道关于那个信封的故事。但作为负责查尼案的法官，他从未发现过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至于那个主动出现、声称自己经常见到那个鬼魂的证人，他只是当作一个幻想家而已。而这个证人，正是整个巴黎人都称他为“波斯人”的那个人，也是所有歌剧院的观众所熟知的。那位法官认为他是个幻觉症患者。

我对“波斯人”的故事极为感兴趣。如果还有时间的话，我真想找到这位独特而重要的证人。幸运的是，我终于在里沃利街他的小公寓里找到了他。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住在那里，我在拜访他五个月后，他便去世了。起初我还有些怀疑，但当“波斯人”以孩子般的真诚向我讲述了他所知道的关于那个鬼魂的一切，并把证明鬼魂存在的证据——包括克里斯汀·达埃的那些奇怪信件——交给我处理时，我就再也无法怀疑了。不，那个鬼魂并非虚构！

我知道，有人认为那些信件可能是某个想象力丰富的人从头到尾伪造出来的；不过幸运的是，我在那批著名的信件之外还发现了克里斯汀的一些亲笔信，经过对比之后，我的所有疑虑都消失了。我还调查了“波斯人”的过去，发现他是个正直的人，不可能编造出会妨碍司法公正的故事。

这也是那些曾经参与过查尼案、与查尼家族为友的严肃人士的看法。我把所有的文件和推理结果都展示给了他们。在这方面，我想引用一下我从D将军那里收到的几句话：

先生：

我实在无法再强烈地恳请您公布您的调查结果了。我清楚地记得，在那位伟大的歌手克里斯汀·达埃失踪、整个圣日耳曼区陷入悲痛之前几周，芭蕾舞剧院的休息厅里到处都在谈论“鬼魂”的事情；我相信，后来发生的那件令我们所有人都极为震惊的事件才使得人们不再讨论这个话题。但是，如果真如听您讲述后我所认为的那样，可以用鬼魂来解释这场悲剧的话，那么我恳请您再次向我们谈谈那个鬼魂的事。

尽管鬼魂起初看起来很神秘，但它总比那些恶人编造的、关于两兄弟互相残杀的故事更容易得到解释——毕竟那对兄弟一生都彼此敬爱着对方。

请相信我……

最后，我手持那一叠文件，再次走遍了那个鬼魂的领地，也就是它所占据的巨大建筑。我的眼睛所见、心灵所感，都与波斯人的记载完全吻合；而一项惊人的发现则为我的研究画上了完美的句号。大家应该还记得，后来在歌剧院的地基下挖掘时，在埋葬艺术家的语音记录之前，工人们发现了一具尸体。我立刻就证明，这具尸体就是歌剧院里的鬼魂的。我还让剧院的经理亲自验证了这个结论；现在，那些文件声称那具尸体是公社时期受害者的，对我来说已经完全无关紧要了。

在公社时期于歌剧院地窖中被屠杀的那些可怜人，并没有被埋葬在这里；我会告诉大家他们的遗骨所在之处——就在那个在围城期间堆满各种补给品的巨大地窖不远处。我正是因为在寻找歌剧院鬼魂的遗骸时才发现了这条线索，若非上述那种难以置信的巧合，我永远也不会找到它。

但我们还是要回到那具尸体以及该如何处理它的问题上。目前，我必须以感谢几位人士来结束这段至关重要的引言：克里斯汀·达埃失踪后负责初步调查的警察局长米弗罗伊德先生、已故的秘书雷米先生、已故的代理经理梅尔西耶先生、已故的合唱团指挥加布里埃尔先生，尤其是卡斯特尔洛-巴尔贝扎克女男爵——她曾是故事中的“小梅格”（而且并不以此为耻），是我们这支出色芭蕾舞团的最迷人明星，也是已故的吉里夫人的长女，吉里夫人曾负责管理那个幽灵的专用包厢。所有这些人都给了我极大的帮助；多亏了他们，我才能将那些充满爱与恐惧的时光，连同最细微的细节，呈现在读者面前。

站在这个可怕而又真实的故事起点上，如果我不感谢目前负责管理这家歌剧院的团队，他们在我进行各项调查时给予了如此多的帮助，那我真是太忘恩负义了。特别要感谢梅西耶先生，还有代理经理加比翁先生，以及那位极其友善的人——负责保护这座建筑的建筑师，他毫不犹豫地将夏尔·加尼埃的作品借给我，尽管他几乎可以肯定我永远不会再把它们还给他。最后，我还要公开赞扬我的朋友兼前合作者J·勒克罗兹先生的慷慨，他允许我使用他那藏书丰富的戏剧图书馆，让我借阅那些他极为珍视的稀有书籍。

加斯顿·勒鲁

第一章：是幽灵吗？

那是歌剧院的经理德比安和波利尼为庆祝自己退休而举办最后一场盛大演出的夜晚。突然间，首席舞者拉·索雷利的更衣室里闯进了六七位芭蕾舞女演员，她们是从下面上来的……

《波吕厄克特》剧目演完后的场景。众人乱作一团地冲了进来，有的发出刻意而做作的笑声，有的则发出惊恐的叫声。索雷利想独自待一会儿，好好准备即将对那些即将离职的经理们说的讲话，于是怒视着这群疯狂又喧闹的人群。是小贾梅斯——那个鼻子微微上翘、眼睛如勿忘我般美丽、脸颊呈玫瑰红色、颈部和肩膀洁白如百合花的女孩——用颤抖的声音解释道：“是鬼魂！”说完便锁上了门。

索雷利的更衣室布置得极为朴素典雅：一面镜子、一张沙发、一个梳妆台以及一两个柜子，就构成了所有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幅版画，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她的母亲曾经历过佩莱蒂埃街那家老歌剧院的辉煌岁月；还有韦斯特里斯、加德尔、杜邦、比戈蒂尼的肖像。但对那些住在拥挤的更衣室里的芭蕾舞女演员们来说，这里简直就像宫殿一般。她们在那里唱歌、争吵，敲打梳妆台和理发师用的工具，还互相购买黑醋栗酒、啤酒甚至朗姆酒，直到侍者的铃声响起为止。

索雷利非常迷信。听到小贾梅斯说起鬼魂的事后，她不禁浑身发抖，还骂她是个“愚蠢的小傻瓜”。由于她本身就最容易相信鬼魂的存在，尤其是那家歌剧院里的鬼魂，于是立刻询问详情：“你见过它吗？”

“就像我现在看见你一样清楚！”小贾梅斯回答道。她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于是呻吟着坐到了椅子上。

这时，小吉里——那个眼睛黑如李子、头发黑如墨水、皮肤黝黑、骨架瘦小的女孩——也开口了：“如果那是鬼魂的话，那它可真丑！”

“哦，没错！”其他芭蕾舞女演员们齐声说道。

他们开始互相交谈起来。那个鬼魂以一位穿着正装绅士的形态出现在他们面前，突然就站在走廊里，他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似乎是直接穿墙而入的。

“哼！”其中一个还算镇定的女孩说道，“你们到处都看到鬼啦！”

事实确实如此。几个月来，歌剧院里人们谈论的只有那个穿着正装的鬼魂，它像影子一样在建筑里四处游荡，从上到下，从不与任何人说话，也没人敢跟它说话；一旦被人看见，它立刻就会消失，没人知道它是如何或去往何方。作为真正的鬼魂，它行走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起初人们只是嘲笑这个打扮得像时髦人士或殡葬业者一样的幽灵，但很快，关于它的传说在芭蕾舞团中便愈演愈烈。所有的女孩都声称自己或多或少见过这个超自然存在。而那些笑得最厉害的人，其实心里最不安。即使它不出现，也会以各种滑稽或严肃的方式暴露自己的存在或经过，人们便将这一切归咎于那个鬼魂。如果有人摔倒了，或是遭到其他女孩的恶作剧，又或是丢失了粉扑，人们立刻就会认为是那个鬼魂干的。

毕竟，到底有谁真正见过它呢？在歌剧院里，有很多穿着正装的男人，并非鬼魂。但那个穿正装的人有个特别之处——他的身体其实是骨架构成的。至少，芭蕾舞女演员们是这么说的。当然，它还有个骷髅头。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其实，关于骨架的描述源自首席场景布置师约瑟夫·布凯的描述，他确实见过那个鬼魂。他在通往“地窖”的那段小楼梯上遇到了那个鬼魂，只看到了它一瞬间——因为鬼魂立刻逃走了。他对任何愿意听他讲述的人说：

“他极其消瘦，衣服挂在骨架上。他的眼睛深陷，几乎看不清瞳孔，只有两个黑色的大洞，就像死人的头骨一样。他的皮肤则紧绷在……”

他的皮肤像鼓面一样紧绷在骨头上，颜色并非白色，而是难看的黄色。他的鼻子小到几乎不值一提，从侧面根本看不见；而没有鼻子的样子实在令人惊恐。他所有的毛发只有额头和耳后三四缕长长的黑发而已。

这位擅长变装的人是个严肃、冷静且沉着的人，想象力极为迟钝。他的话让人感到好奇与惊讶；不久之后，就有人声称他们也见过一个穿着正装、肩上扛着骷髅头的人。那些了解情况的人起初认为约瑟夫·布凯只是遭到了某个助手的恶作剧。然而，接二连三发生的种种奇怪且无法解释的事件，让最精明的人也开始感到不安。

比如，消防员可是非常勇敢的人啊！他们什么都不怕，尤其是火！可那位去地下室检查的消防员，似乎比平常走得更远了一些，突然又出现在舞台上，脸色苍白、惊恐万分、浑身发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几乎在贾梅斯那骄傲的母亲怀里昏了过去。为什么呢？因为他看到有个火红的头颅从自己头部高度朝他袭来，可那个头颅并没有身体。再说一次，消防员是不怕火的。

那名消防员的名字叫潘平。

芭蕾舞团顿时陷入恐慌。乍一看，那个火红的头颅与约瑟夫·布凯所描述的鬼魂完全不同。但那些年轻女孩们很快就相信，那个鬼魂其实有好几个头，可以随心所欲地切换。当然，她们立刻觉得自己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有一次，甚至有消防员直接晕倒了；无论是领队还是前后排的舞女，每当经过阴暗的角落或光线不足的走廊时，都有很多理由让自己加快脚步以躲避恐惧。就在那次消防员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索雷利亲自在舞台门守卫的座位前的桌子上放了一只马蹄铁——所有非观众身份进入歌剧院的人，在踏上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之前都必须触摸它。这只马蹄铁并非我发明的——就像其他一切事物一样。

唉！这个故事的其余部分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当你从名为“行政院庭院”的地方进入歌剧院时，仍然可以在舞台门看台外的桌子上看到它。

回到那个夜晚吧。

“是鬼！”小贾梅斯尖叫道。

更衣室里此刻一片死寂，只能听到姑娘们急促的呼吸声。最后，贾梅斯惊恐万分地躲到墙角，低声说道：“听！”

似乎所有人都听到了门外的沙沙声，但没有脚步声，那声音就像轻柔的丝绸在门板上滑动一样。随后声音消失了。

索雷利试图表现得比其他人更勇敢。她走到门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谁在那里？”

但没有人回答。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她努力表现出勇气，大声问道：“门后面有人吗？”

“哦，当然有！”梅格·吉里大声喊道，她用纱裙紧紧拉住索雷利，试图阻止她开门。“无论如何都不要开门！哦，上帝啊，千万别开门！”

但索雷利拿着一直随身携带的匕首，转动钥匙打开了门，而那些芭蕾舞女演员则退到了里面的更衣室里。梅格·吉里叹息道：“妈妈！妈妈！”

索雷利勇敢地望向那条通道。里面空无一人；玻璃罩中的火焰在黑暗中投下红色而诡异的光芒，却无法驱散周围的黑暗。舞者再次关上门，同时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不，”她说，“那里没人。”

“可我们确实看到他了！”贾梅斯说着，胆怯地走回索雷利身边。“他肯定还在附近徘徊。我不会再回去换衣服了。我们最好立刻一起下到大厅去听‘演讲’，然后再一起上来。”

那个女孩虔诚地触摸着自己佩戴的珊瑚制小戒指，那戒指是她用来驱邪的护身符；而索雷利则用右手的粉红色拇指指甲，在左手第四根手指上的木制戒指上划出了圣安德鲁十字架的符号。她对那些小芭蕾舞女演员说：

“来吧，孩子们，振作起来！我觉得根本没人见过那个鬼魂。”

“不，我们确实看到了他——就在刚才！”女孩们喊道。“他戴着死神的头饰，穿着长外套，就和当初出现在约瑟夫·布凯面前时一样！”

“加布里埃尔也看到他了！”贾梅斯说。“就在昨天！昨天下午——大白天——”

“加布里埃尔？那个合唱团指挥？”

“对啊，你不知道吗？”

“那他也是在大白天穿着长外套出现的？”

“谁？加布里埃尔？”

“不，是那个鬼魂！”

“当然！加布里埃尔亲口告诉我的。他就是因此而认识那个人的。”
加布里埃尔当时在舞台监督的办公室里。突然，门开了，那个波斯人走了进来。你知道，波斯人被认为有邪眼……”

“哦，是的！”那些小芭蕾舞女演员们齐声回答。她们用食指和拇指挡住对方，同时用中指和无名指抵在掌心，以此来驱除厄运。

“你也知道加布里埃尔有多迷信吧，”贾梅斯继续说道，“不过他总是很有礼貌。遇到那个波斯人时，他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一摸钥匙。可就在那个波斯人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加布里埃尔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试图去触碰金属物品！结果他的外套裙摆被钉子划破了。他急忙离开房间，结果额头撞到了衣帽架上，伤得很重；接着他又向后退，手臂在钢琴旁的屏风上擦破了皮。他试图靠在钢琴上，结果钢琴盖掉下来压住了他的手指。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办公室，还在楼梯上滑倒了，从第一层楼梯上摔了下来。我当时正和妈妈一起经过，我们把他扶了起来。他浑身是伤，脸上全是血。我们吓坏了，但他马上就开始感谢上帝让他只受了这么轻的伤。然后他告诉我们是什么吓了他——他在那个波斯人背后看到了鬼魂，就是约瑟夫·布凯所描述的那种长着死亡之头的鬼魂！”

贾梅斯讲得飞快，仿佛那个鬼魂就在她身后，讲完之后已经气喘吁吁。一阵沉默之后，索雷利兴奋地开始修剪自己的指甲。这时，小吉里打破了沉默，说道：“约瑟夫·布凯最好闭上嘴。”

“他为什么要闭嘴？”有人问道。

“那是妈妈的看法，”梅格压低声音回答，同时环顾四周，似乎生怕还有其他人听到她的谈话。

“为什么是你母亲的看法呢？”

“安静！母亲说鬼魂不喜欢被人谈论。”

“那你母亲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因为——因为——没什么——”

这种含糊其辞的态度更激起了那些年轻女孩们的好奇心，她们围在小吉莉身边，恳求她解释清楚。她们并排站着，同时向前倾身，既充满渴望又心怀恐惧，互相传递着恐惧感，享受着那种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凝固的紧张感。

“我发誓不会说的！”梅格气喘吁吁地说。

但她们并不放过她，还承诺会保守秘密。直到梅格实在按捺不住，想要把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于是她盯着门说道：

“嗯，是因为那个私人包厢。”

“什么私人包厢？”

“鬼魂的包厢啊！”

“鬼魂还有包厢？哦，请告诉我们吧！”

“别那么大声！”梅格说。“就是五号包厢，你知道的，就在最上层，舞台包厢旁边，左边那个。”

“哦，胡说！”

“我真的告诉你，就是那样。母亲负责管理它。但你得发誓绝不泄露半个字，好吗？”

“当然，当然。”

“那就是鬼魂的包厢了。一个多月以来，除了鬼魂之外，没人使用过它，而且售票处也下了命令，绝对不能让别人使用它。”

“卖掉了。”

“那鬼魂真的会去那儿吗？”

“会的。”

“那么真的会有人去那儿吗？”

“不！鬼魂虽然会去，但那儿根本没人。”

那些小芭蕾舞女演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如果鬼魂真的来到那个地方，那肯定会被看到，因为他穿着礼服外套，还戴着骷髅头。她们试图让梅格明白这一点，但她却回答说：

“问题就在这儿！根本看不到鬼魂。他既没有礼服外套，也没有骷髅头！那些关于骷髅头和火之头的传说都是胡说八道！根本没什么道理。只有当他在那个地方时才能听到他的声音。妈妈从未见过他，但却听过他的声音。妈妈知道，因为她负责给他准备节目单。”

索雷利插话道：“吉里，孩子，你这样说话是在针对我们！”

于是小吉里开始哭泣：“我真该保持沉默——要是妈妈知道了可怎么办！但我说得对，约瑟夫·布凯没资格谈论与他无关的事情——那样会给他带来厄运的——妈妈昨晚就是这么说的……”

走廊里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喊道：“塞西尔！塞西尔！你在那儿吗？”

“是妈妈的声音，”贾梅斯说。“出什么事了？”

她打开了门。一位体态端庄的女士冲进了更衣室，她的身形类似波美拉尼亚猎犬，她倒在一把空椅子上，痛苦地呻吟着。她那砖灰色的脸上，双眼疯狂地转动着。

“太可怕了！”她说，“简直可怕极了！”

“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约瑟夫·布凯！”

“他怎么了？”

“约瑟夫·布凯死了！”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惊呼声、惊愕的叫喊声，还有人们害怕地要求得到解释的声音。

“没错，他在三楼的地窖里被发现上吊死了！”

“一定是鬼魂干的！”小吉里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但立刻用手捂住嘴，纠正道：“不，不是的！我没这么说！我真没这么说！”

在她周围，那些惊慌失措的同伴们低声重复着：

“对，肯定是鬼魂干的！”

索雷利脸色苍白极了。

“我永远也说不出我的演讲稿了。”她说。

马·贾梅斯则一边喝下桌上的一杯利口酒，一边发表自己的看法：这肯定与鬼魂有关。

事实上，没人知道约瑟夫·布凯究竟是如何死的。尸检的结果是“自然自杀”。在他的回忆录中……

接替德比埃纳和波利尼担任联合经理的蒙沙尔曼先生这样描述了这一事件：

“一起可怕的事故破坏了德比埃纳先生与波利尼先生为庆祝退休而举办的小型聚会。我当时在经理办公室里，这时代理经理梅尔西耶突然冲了进来。他似乎有些疯狂，告诉我有人在舞台下方的第三个地窖里被吊死了，那地窖位于一座农舍与《拉合尔王》中的某个场景之间。我立刻喊道：‘快去把他救下来！’等我冲下楼梯、沿着雅各布梯下去时，那个人已经不在绳子上吊着了！”

所以蒙沙尔曼先生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人被吊在绳子上，他们去把他救下来，结果绳子却不见了。哦，蒙沙尔曼先生找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解释！听听他的说法吧：

“那是在芭蕾舞表演结束后不久，舞蹈团的领队和舞女们立刻采取了措施，以防邪眼作祟。”

原来如此！想象一下，那些舞女们以极快的速度从雅各布梯上冲下来，争相拿走那根绳子——所用的时间甚至比写字还要短！不过，当我想到尸体被发现的具体地点——舞台下方的第三个地窖时，我就觉得肯定有人想确保那根绳子在完成它的作用后就会消失；时间会证明我是否错了。

这个可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歌剧院，而约瑟夫·布凯在歌剧院里可是很受欢迎的人物。更衣室里的人纷纷离开，那些舞女们则像胆小的羊群围绕在牧羊人身边一样，挤着穿过光线昏暗的通道和楼梯，用她们那粉红色的小腿拼命奔跑着，朝着大厅方向前进。

[1] 这个故事确实真实，是我从已故的歌剧院经理佩德罗·盖尔哈德先生那里听来的。

第二章 新的玛格丽塔

在第一个楼梯平台上，索雷利撞上了正往上走的沙尼伯爵。通常极为冷静的伯爵此刻显得异常激动。

“我正要去找你呢，”他一边脱下帽子一边说，“哦，索雷利，多棒的夜晚啊！还有克里斯汀·达埃，真是大获成功！”

“不可能！”梅格·吉里说道，“六个月前她的歌唱水平简直糟糕透顶！不过，请让我们过去吧，亲爱的伯爵，”这个调皮的女孩说着还俏皮地行了个礼，“我们还要去看看那个被发现吊死的可怜人呢。”

就在这时，代理经理匆匆走过，听到这话后停了下来。

“什么！”他粗声叫道，“你们这些女孩已经听说了吗？好吧，今晚就先别提这件事了——尤其是千万别让德比恩先生和波利尼先生听到，他们在这最后一天会太过难过的。”

众人继续前往芭蕾舞厅的休息区，那里已经挤满了人。沙尼伯爵说得对，从来没有哪场演出能比得上这场。当时所有的著名作曲家都轮流为自己的作品担任指挥。福尔和克劳斯也参与了演唱；而在那个晚上，克里斯汀·达埃首次向惊愕且热情的观众展现出了她真正的才华。古诺指挥了《木偶的葬礼进行曲》；雷耶尔则演奏了他那首优美的《西瓜尔序曲》；圣桑则带来了《死亡之舞》和《东方幻想曲》；马斯内则演奏了一首尚未发表的匈牙利进行曲；吉罗则演奏了他的《狂欢节》；德利贝则演奏了《西尔维娅》中的《缓慢华尔兹》。

来自《科佩利亚》中的拨弦乐段。克劳斯小姐曾在《西西里晚祷》中演唱过波莱罗舞曲，而丹妮丝·布洛赫小姐则曾在《卢克雷齐亚·博尔贾》中演唱过那首饮酒之歌。

但真正的荣耀属于克里斯汀·达埃——她首先演唱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几段曲子。这是这位年轻艺术家首次演唱古诺的这部作品。这部作品此前并未被搬上歌剧舞台，后来在卡瓦略夫人于旧抒情剧院演出之后，才在喜歌剧院重新上演。听过她演唱的人都说，她在这些段落中的嗓音宛如天使般美妙；不过，与她在《浮士德》中监狱场景以及最终三重唱中所展现出的超凡唱腔相比，这简直算不了什么。在卡拉洛塔生病无法出演时，她顶替了她演唱这些角色，其表现无人能及。

那个夜晚，达埃展现出了一个全新的玛格丽塔形象——一个充满光彩、此前无人想象过的美丽形象。全场观众都为之疯狂，他们站起身来，欢呼雀跃、鼓掌不已，而克里斯汀则在一旁哭泣，最终昏倒在同伴的怀里，不得不被送回更衣室。不过，也有少数观众提出抗议：为何这么优秀的歌手一直未被大家所知晓？在此之前，克里斯汀·达埃一直扮演着善良的西贝尔，与卡拉洛塔那过于华丽的玛格丽塔形成对比。正是由于卡拉洛塔在那个重要夜晚缺席，达埃才有机会在原本为那位西班牙歌后准备的戏份中展现出自己的全部实力！观众们想知道的是：既然卡拉洛塔生病了，德比安和波利尼为何还要找达埃来出演？他们是否早就知道她的天赋？如果知道的话，为何要隐瞒？而达埃自己又为何要隐藏自己的才华呢？奇怪的是，当时她并没有歌唱老师。她经常表示将来打算独自练习。整件事真是个谜。

沙尼伯爵站在包厢里，目睹了这一切狂热的场面，并大声鼓掌参与其中。菲利普·乔治·玛丽·沙尼伯爵当时41岁，他是一位显贵的贵族，相貌英俊，身高超过中等水平，五官出众，尽管额头较宽，眼神略显冷淡。他对女性极为礼貌，而对那些因他在社交场合取得的成功而心怀不满的男性则显得有些傲慢。他心地善良，而且……

他有着无可挑剔的良知。老菲利贝尔伯爵去世后，他便成为了法国最古老、最显赫的家族之一的族长，该家族的纹章可追溯至14世纪。沙尼家族拥有大量财产；当身为鳏夫的老伯爵去世后，菲利普要承担起管理如此庞大产业的重任并非易事。他的两位姐妹以及弟弟拉乌尔都不愿分割财产，放弃了自己的份额，将一切交由菲利普处理，仿佛长子继承制从未消失过一样。当这两位姐妹在同一天出嫁时，她们从哥哥那里得到的那份财产并非视为属于自己的合法财产，而是作为嫁妆，为此她们还向哥哥表示了感谢。

沙尼伯爵夫人，本姓德莫罗吉斯·德拉马蒂尼埃，是在生下拉乌尔时去世的，拉乌尔比他的哥哥晚出生20年。老伯爵去世时，拉乌尔只有12岁。菲利普竭力照料着这个孩子的教育问题。起初，他的姐妹们为他提供了极大的帮助；后来，一位住在布雷斯特的海军军官的遗孀——他的姑妈——也协助了他，让年轻的拉乌尔对海洋产生了兴趣。拉乌尔进入博尔达训练舰学习，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学业，随后便悄悄地开始了环球航行。凭借强大的影响力，他刚刚被任命为“雷昆”号探险队的成员，这支队伍将被派往北极圈，寻找已经三年音信全无的达尔托伊探险队的幸存者。与此同时，他正享受着为期六个月的长期休假；圣日耳曼区的贵妇人们已经为这位英俊且看似柔弱的年轻人即将面临的艰苦工作感到同情。

这位水手少年极为羞涩——几乎可以说他很天真。他看起来就像刚离开女性庇护的人一样。事实上，由于受到两位姐妹和姑妈的宠爱，他保留了那种近乎纯真的举止，身上散发着一种至今仍未被任何事物玷污的魅力。他虽然已二十一岁多，但看上去却像十八岁。他有一撮浅色的小胡子，漂亮的蓝眼睛，还有如少女般的肌肤。

菲利普宠坏了拉乌尔。起初，他为儿子感到无比骄傲，也期待着他在海军中能拥有光明的前途——他们的祖先中就有著名的沙尼·德·拉罗什，他曾担任过海军上将的职位。他利用拉乌尔休假的机会，带他领略巴黎的一切奢华与艺术之美。伯爵认为，在拉乌尔这个年纪，享受太多好处并不好。菲利普本人在工作与娱乐之间保持着良好的平衡，举止始终无可挑剔，绝不会给弟弟树立坏榜样。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上拉乌尔，甚至还带他去了芭蕾舞团的休息室。据说伯爵与索雷利关系不错。但对于这位有闲暇时间的单身贵族来说，这算不上什么过错，尤其是他的姐妹们都已经安顿好了，他自然可以在晚餐后花一两个小时与那位虽然不是特别机智、但却拥有最美丽双眼的舞者相伴。此外，像沙尼伯爵这样的贵族，有些地方是必须去的；而当时歌剧院的芭蕾舞团休息室正是这样的地方之一。

最后，如果不是拉乌尔主动提出请求，并以一种固执又温和的方式一再坚持，菲利普或许就不会带他去歌剧院的后台了。伯爵后来还记得这件事。

那天晚上，菲利普在为舞蹈演员鼓掌之后转向拉乌尔，发现他脸色苍白。

“你没看到吗？”拉乌尔说，“那个女人要晕倒了！”

“你自己看起来也快晕倒了，”伯爵说，“怎么了？”

但拉乌尔已经恢复过来，站了起来。

“我们过去看看吧，”他说，“她以前从没这么唱过。”

伯爵用一种奇怪的笑容看着弟弟，似乎很满意。他们很快便来到了连接观众席和舞台的门口。许多购票观众正慢慢走进去。拉乌尔不知所措地撕掉了手套，而菲利普则……

他本想嘲笑拉乌尔的急躁，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拉乌尔在别人与他交谈时总是心不在焉，为什么他总试图把所有谈话引向歌剧的话题。

他们来到舞台前，挤过一群绅士、舞台工作人员以及女合唱团成员。拉乌尔走在最前面，他的心中仿佛已不属于自己，脸上满是激情；菲利普伯爵则费力地跟在后面，始终面带微笑。在舞台后方，拉乌尔不得不停下脚步——一群芭蕾舞女演员挡住了他前进的道路。那些化着妆的少女们说了不少嘲讽的话，但他并未回应；最终他才得以通过，进入那条昏暗的走廊，那里回荡着“达埃！达埃！”的呼喊声。伯爵惊讶地发现拉乌尔竟然知道路。他自己从未带过拉乌尔去克里斯汀的更衣室，于是推断拉乌尔一定是独自去的，而伯爵则留在门厅里与索雷利交谈。索雷利总是让伯爵等待，直到她该登台的时间，有时还会把一双小护腿交给伯爵，让她穿着这双护腿从更衣室出来，从而保持缎面舞鞋和肉色紧身裤的整洁。索雷利有她的理由——她失去了母亲。

伯爵暂时推迟了去见索雷利的计划，跟着弟弟沿着通往达埃更衣室的走廊走去。他发现，那个晚上那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拥挤，因为整个剧院的人都被达埃的成功以及她晕倒的事件所激动。因为那个女孩还没有醒来，而剧院的医生刚好在拉乌尔进来的同时赶到。于是，克里斯汀在另一个人的怀抱中睁开眼睛时，立刻得到了医生的急救。伯爵和其他许多人则仍挤在门口。

“医生，您不觉得那些绅士们最好离开这里吗？”拉乌尔冷冷地问道，“这里根本没法呼吸。”

“您说得对。”医生回答道。

于是他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拉乌尔和那个女仆。女仆用充满惊讶的眼神看着拉乌尔——她以前从未见过他，却又不敢向他提问。而医生则猜想……

那个年轻人如此行事，只是因为他有这个权利。于是，子爵继续留在房间里，注视着克里斯汀逐渐恢复生命的过程；就连那些前来表达慰问与祝贺的联合经理德比埃纳和波利尼，也被挤到了人群之中。站在外面的沙尼伯爵笑道：“哦，这个淘气鬼！”他低声补充道：“那些装作少女模样的年轻人！原来他也是沙尼家族的人啊！”他转身想去索雷利的更衣室，却在途中遇到了她，以及那一群惊恐不安的芭蕾舞女演员。

与此同时，克里斯汀·达埃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紧接着又是一声呻吟。她转过头，看到了拉乌尔，顿时吓了一跳。她先看了看医生，对他微笑了一下，然后又看向自己的女仆，最后再次看向拉乌尔。

“先生，”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您是谁？”

“小姐，”年轻男子单膝跪地，热切地亲吻着这位歌剧明星的手，回答道，“我就是那个跳进海里去救您围巾的小男孩。”

克里斯汀又看了看医生和女仆，三人开始一起笑起来。

拉乌尔的脸变得通红，站了起来。

“小姐，”他说，“既然您不愿认出我，那我想私下跟您说点非常重要的事情。”

“等我好些了再谈吧？”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您真是太好了。”

“是的，您应该离开，”医生露出最友善的微笑说道，“让我来照顾小姐吧。”

“我现在没病了。”克里斯汀突然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奇怪而出乎意料的活力。

她站起身来，用手轻轻抚过眼睑。

“谢谢您，医生。我想要一个人待着。请你们都离开吧，让我独自一人。今晚我感到非常不安。”

医生本想提出反对，但看到女孩明显的焦躁情绪，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打扰她。于是他离开了，并对拉乌尔说：“她今晚状态不对，平时她可是那么温柔的。”

说完后他道了晚安，拉乌尔便独自留下了。剧院的这一区域此刻已空无一人。告别仪式大概正在芭蕾舞厅的门口举行。拉乌尔觉得达埃可能会去那里，于是他在寂静中等待，甚至躲在门框的阴影里。他的心中充满了痛苦，正因如此，他才急于立刻与达埃交谈。

突然，更衣室的门打开了，女仆独自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些包裹。拉乌尔拦住她，询问女主人的情况。那女人笑了笑，说她很好，但让他不要打扰她，因为她希望独自一人待着。说完便离开了。拉乌尔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达埃当然是想单独和他在一起！他不是已经说过想私下和她谈谈吗？

他几乎屏住呼吸，走到更衣室前，把耳朵贴在门上，准备敲门听她的回答。但他的手却垂了下来——他听到更衣室里有男人的声音，用一种充满命令口吻的语气说道：“克里斯汀，你一定得爱我！”

而克里斯汀的声音则极其悲伤且颤抖，仿佛还带着泪水，她回答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唱歌可是只为你而唱的！”

拉乌尔靠在墙上，试图缓解疼痛。那颗似乎已经永远停止跳动的心又回到了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它的跳动声，拉乌尔的耳朵几乎被震聋了。如果心脏继续发出这样的声音，里面的人一定会听到，他们会打开门，而这个年轻人就会蒙羞地离开。对于一个沙尼家族的人来说，这真是耻辱至极——被发现在门后偷听！他双手按住心脏，试图让它停止跳动。

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很累吗？”

“哦，今晚我把灵魂献给了你，我已经死了！”克莉丝汀回答道。

“你的灵魂真是美妙的东西，孩子，”那个严肃的声音说道，“我感谢你。从来没有哪位皇帝能收到如此珍贵的礼物。今晚，天使们都在哭泣。”

之后拉乌尔就什么也听不到了。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像害怕被发现一样，回到自己的黑暗角落里，决心等待那个人离开房间。就在那时，他明白了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他知道自己正在恋爱，但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在恨谁。令他惊讶的是，门打开了，克莉丝汀·达埃出现了——她身披皮草，面容被蕾丝面纱遮住，独自一人。她关上了门，但拉乌尔注意到她并没有锁门。她从他身边经过，而他甚至没有看她，因为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扇再也没有打开的门。

当走廊里再次空无一人时，他穿过走廊，打开更衣室的门，走了进去并关上门。周围一片漆黑，煤气也被关掉了。

“这里有人！”拉乌尔背靠着紧闭的门，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四周只有黑暗和寂静。拉乌尔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已经荒谬到了极点。

“没有我的允许，你绝不能离开这里！”他大声喊道。“如果你不回答，那就是胆小鬼！但我一定会揭露你！”

说着，他划燃了火柴。火焰照亮了整个房间——但房间里空无一人！拉乌尔先转动门锁，然后点燃了煤气灯。他走进更衣室，打开柜子，四处搜寻，还用湿手触摸墙壁。什么也没有！

“看这儿！”他大声说道，“我是不是疯了？”

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静立了十分钟，听着煤气灯发出的火焰声。尽管他是个情人，却甚至没想过去偷那条能让他闻到心爱女子气息的丝带。他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便走了出去。就在他茫然前行时，一阵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发现自己正处于楼梯底部，而在他身后，有一群工人正抬着一张盖着白布的担架。

“请问，出口在哪儿？”他问其中一名工人。

“就在你正前方，门是开着的。不过请让我们先过去。”

他机械地指着那张担架问道：“那是什么？”

工人们回答说：“那是约瑟夫·布凯，他在第三个地窖里被发现的，吊在农舍和‘拉合尔之王’那幅画之间。”

他摘下帽子，让出道路，然后离开了。

第三章 神秘的原因

此时，告别仪式正在进行。我之前已经说过，这场盛大的仪式是为德比埃纳先生和波利尼先生退休而举办的。他们决心“英勇赴死”，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如此。巴黎的社交界和艺术界人士都为他们实现这个虽令人惆怅却也充满理想的计划提供了帮助。演出结束后，所有这些人聚集在芭蕾舞团的休息厅里，索雷利手持香槟酒杯，嘴里准备着简短的致辞，等待着这两位即将退休的经理人的到来。在她身后，年轻的和年长的芭蕾舞团成员们或低声讨论着当天发生的事情，或与朋友们交换着暗示，而一群喧闹的人则围坐在沿斜坡布置的餐桌旁。

有些舞者已经换上了普通服装，但大多数人仍穿着轻薄的纱裙；大家都觉得应该为这个特殊场合戴上特别的表情——当然，小贾梅斯除外。她才十五岁，正值快乐的年纪，似乎已经忘记了约瑟夫·布凯的离世。她不停地笑着、聊天、蹦跳着，还搞些恶作剧，直到德比埃纳先生和波利尼先生出现在休息厅的台阶上，她才被急不可耐的索雷利严厉地叫停。

大家都觉得这两位即将退休的经理人看起来很开心，这正是巴黎人的做派。那些不会在悲伤之上戴上欢乐的面具，在内心的喜悦之上戴上忧郁、厌倦或冷漠的面具的人，永远算不上真正的巴黎人。如果你知道某个朋友遇到了麻烦，不要试图安慰他——他会说自己已经得到了安慰；但如果他运气不错，那你祝贺他的时候也要小心，因为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反而会对你表示惊讶。在巴黎，我们的生活就像一场化装舞会；而芭蕾舞团的休息厅，是像德比埃纳先生和波利尼先生这样“精明”的人绝不会犯错、暴露真实情感的地方，无论他们的悲伤有多么真挚。就在索雷利开始发表致辞时，小贾梅斯那调皮的叫声彻底打破了两位经理人的笑容，他们内心痛苦与沮丧的表情立刻显露在所有人眼前。

“歌剧院的鬼魂！”

贾梅斯用极其恐惧的语气喊出了这句话；她的手指指向人群中的某个人——那张脸苍白无比、阴郁可怖且丑陋至极，两道浓眉之下是两个深黑色的眼窝。那个“鬼魂”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极大兴趣。

“歌剧院的鬼魂！歌剧院的鬼魂！”大家都笑了起来，互相推挤着，想要给那个“鬼魂”倒酒，但他已经不见了。他已从人群中溜走了；其他人徒劳地寻找着他，与此同时，两位老先生试图安抚小贾梅斯，而小吉里则像孔雀一样尖叫个不停。

索雷利非常愤怒，因为她没能完成自己的演讲；那些经理们亲吻了她，向她表示感谢，然后就像那个鬼魂一样迅速离开了。没人对此感到惊讶，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还要在楼上的歌手休息室里进行同样的仪式，最后还会在经理办公室外的大厅里最后一次与自己的朋友相聚，那里会有正式的晚餐供应。

在那里，他们遇到了新任经理阿曼德·蒙沙尔曼先生和菲尔曼·理查德先生，他们几乎不认识这些人。不过，新经理们还是热情地表达了友好的态度，同时也收到了许多恭维的话语。因此，那些原本担心今晚会很无聊的客人立刻露出了开心的表情。晚餐气氛相当愉快，政府代表发表的精彩演讲将过去的辉煌与未来的成就相结合，使得气氛更加融洽。

即将离任的经理们已经把那两把能打开歌剧院所有门——成千上万扇门——的小钥匙交给了继任者。这些小钥匙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大家纷纷传看它们。就在这时，一些客人的注意力被桌子另一端出现的那个奇怪而苍白的脸给吸引了——那张脸有着空洞的眼睛，它之前就已经出现在芭蕾舞厅里，当时小贾梅斯还曾对它发出过惊呼。

“歌剧院的鬼魂！”

那个鬼魂就那样坐在那里，看起来极为自然，只是既不吃也不喝。起初还带着微笑看着他的人，后来都转过头去——因为一见到他，就会浮现出极其阴森的念头。没人再提起大厅里的那个笑话，也没人再说：“看，那是歌剧院的鬼魂！”

他自己也一言不发，就连与他坐在一起的人也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坐到他们中间的；但所有人都觉得，如果死者真的能来到活人的餐桌旁，那他的模样肯定不会比他更可怕了。菲尔曼·理查德和阿曼德·蒙沙尔曼的朋友们认为，这位瘦骨嶙峋的客人是德比埃纳或波利尼的熟人；而德比埃纳和波利尼的朋友们则认为，那个面容枯槁的人属于菲尔曼·理查德和阿曼德·蒙沙尔曼那一伙人。

结果就是，没人要求解释，没人说出不礼貌的话，也没人开可能冒犯这位来自坟墓的客人的低俗玩笑。在场的一些人知道关于那个鬼魂的故事，也知道那个描述中的样子——但他们并不知道约瑟夫·布凯已经死了——他们心里想着，桌子那头的那个人很可能是约瑟夫·布凯；不过按照故事的说法，鬼魂是没有鼻子的，而那个人有鼻子。但蒙沙尔曼先生在他的回忆录中称，那个人的鼻子是透明的：“又长又细，而且透明”，这是他原话。而我则认为，那很可能是假鼻子。蒙沙尔曼先生或许把光泽误认为是透明。众所周知，整形外科可以为那些因天生原因或手术而失去鼻子的人提供漂亮的假鼻子。

那么，那个晚上，那个鬼魂真的未经邀请就坐到了经理们的餐桌上吗？我们能确定那个人就是歌剧院的鬼魂本人吗？谁敢断言呢？我提及这件事，并不是想让读者再次相信——甚至试图让他们相信——那个鬼魂竟会有如此厚颜无耻的行为；而是因为，毕竟，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阿曼德·蒙沙尔曼在《回忆录》的第十一章中写道：

“每当我回想起那个最初的夜晚，我就无法将德比埃纳夫人和波利尼夫人在办公室里告诉我们的秘密，与当时出现在我们晚餐桌旁的那个神秘人物分开来看。我们当中没人认识他。”

事情是这样的：德比埃纳夫人和波利尼夫人坐在餐桌中央，他们并没有看到那个戴着死神面具的男人。突然，那人开口说话了。

“那些芭蕾舞女演员说得对，”他说，“那个可怜的布凯的死或许并不像人们认为的那样是自然死亡。”

德比埃纳夫人和波利尼夫人顿时惊呆了。

“布凯死了？”她们喊道。

“是的，”那个男人，或者说是那个男人的影子，平静地回答，“今天晚上，人们在第三间地窖里发现了他，他吊死在农舍与《拉合尔之王》那幅舞台布景之间。”

这两位经理——或者更确切地说，已是前经理的人——立刻站起身来，奇怪地盯着说话的人。他们的反应过度了，也就是说，对于一个负责舞台布景的人自杀的消息，他们本不必如此激动。他们面面相觑，脸色都变得比桌布还要苍白。最后，德比埃纳夫人向理查德夫人和蒙沙尔曼示意；波利尼夫人则向客人们低声道歉了几句，然后四个人一起进入了经理们的办公室。接下来的事就由蒙沙尔曼来继续讲述吧。他在《回忆录》中写道：

“德比埃纳夫人和波利尼夫人似乎越来越激动，而且看起来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们。首先，她们问我们是否认识坐在餐桌另一端、向她们透露约瑟夫·布凯死讯的那个人；当我们否认后，她们的担忧更甚了。她们从我们手中拿过钥匙，盯着看了片刻，建议我们尽快为那些需要严格封闭的房间、柜子以及压纸机安装新的锁具。她们说这话时的样子实在滑稽，以至于我们……”

他们开始大笑，还问歌剧院里是否有小偷。他们回答说还有更糟糕的东西，那就是鬼魂。我们又笑了起来，觉得他们肯定是在开玩笑，想为我们的娱乐活动增添点趣味。随后应他们的要求，我们变得“严肃”起来，决定配合他们，认真参与这个游戏。他们告诉我们，如果不是接到鬼魂本人的命令，让他们请我们好好对待它并满足它的任何要求，他们是绝不会跟我们提起这件事的。不过，由于终于能离开那个被暴虐的鬼魂统治的地方，他们一直犹豫到最后一刻才向我们讲述这个奇怪的故事；而我们这些心存怀疑的人自然不愿相信这种说法。但约瑟夫·布凯的死讯却狠狠地提醒了他们：每当他们违背鬼魂的意愿时，总会发生一些可怕或灾难性的事件，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其实依赖于那个鬼魂。

在这些以极其保密且重要的口吻说出的话中，我看了理查德一眼。理查德在学生时代就以爱开玩笑著称，他似乎很享受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美食”。尽管因为布凯的死而让这顿“美食”带上了些恐怖的气息，但他还是毫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当其他人说话时，他悲伤地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后悔接手歌剧院的表情——因为他现在知道这里有个鬼魂在作祟。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模仿他的那种绝望态度。然而，尽管我们竭力保持严肃，最后还是忍不住对着德比埃纳和波利尼两位先生大笑起来。看到我们从极度沮丧的状态立刻转变为极其放肆的欢笑，他们简直以为我们疯了。

这个笑话渐渐变得有些无聊，于是理查德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道：“不过，你们的鬼魂到底想要什么？”

波利尼先生走到书桌前，拿回来一本备忘录。这本备忘录的开头是那句众所周知的话……

文中写道：“歌剧院的管理层应当为法国第一座抒情舞台——国家音乐学院的音乐演出增添光彩。”文件以第98条作为结尾，该条规定：如果管理者违反备忘录中的规定，其享有的特权将被撤销。随后是四条具体规定。

“波利尼先生提供的那份副本是用黑墨水书写的，与我们手头的那份极为相似，只不过在末尾有一段文字是用红墨水写的，字迹十分潦草，仿佛是用火柴头在墨水中蘸着写的，就像一个还不会正确书写、连字母间如何连接都不懂的孩子所写的那样。那段文字的内容如下：

‘5. 如果管理者在任何一个月里，拖延支付应给予歌剧院管理人的津贴超过两周，那么他每月需支付的津贴应为两万法郎，即每年二十四万法郎。’”

波利尼先生用犹豫的手指指着最后这条规定，这确实是我们没想到的。

“就这些了吗？他还不想要别的什么吗？”理查德极其冷静地问道。

“是的，他还有别的要求。”波利尼回答道。

接着他翻阅备忘录的页面，直到找到关于为共和国总统、各部长等人预留专用包厢的具体规定。在该规定的末尾，又用红墨水加写了一行字：

“每场演出时，最上层舞台的第五号包厢都应供歌剧院管理人使用。”

看到这一幕，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从椅子上站起来，热情地与两位前任握手，祝贺他们想出了这个有趣的小玩笑。

古老的法国式幽默感是不可能消失的。
理查德补充说，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德比埃纳先生和波利尼先生要退出国家音乐学院的管理工作了——有这样一个不讲道理的“幽灵”在，根本无法正常工作。

“当然，24万法郎可不是随便就能拿到的，”波利尼先生面无表情地说，“而且你有没有考虑到‘五号包厢’给我们带来的损失？我们一次都没能把它卖出去，不仅如此，还得退还订金——真是糟糕透顶！我们实在没法继续为这样的‘幽灵’工作了，还不如离开！”

“没错，”德比埃纳先生附和道，“我们还是离开吧。”说着便站了起来。理查德说：“不过，我觉得你们对那个‘幽灵’太宽容了。要是我遇到这么麻烦的‘幽灵’，我一定会立刻把他抓起来。”

“可要怎么抓？去哪儿抓？”他们齐声问道，“我们从来没见过他啊！”

“等他出现在他的包厢里的时候？”

“我们在他的包厢里也从未见过他！”

“那就把包厢卖掉吧。”

“卖掉歌剧院里的‘幽灵包厢’？唉，各位，试试看吧。”

于是我们四个人一起离开了办公室。理查德和我“这辈子从没笑得这么开心过”。

第四章 五号包厢

阿曼德·蒙沙尔曼在担任联合管理人的那段较长时期内写了大量回忆录，因此我们不禁会问：他是否曾经找到过……

是时候处理歌剧院的事务了，而不能再只是讲述那里发生的事情。蒙沙尔曼先生根本不懂音乐，但他却能直呼教育与艺术部长的名字；他还稍涉社会新闻领域的工作，并拥有可观的私人收入。最后，他是个迷人的家伙，而且显然也不缺乏智慧——因为一旦决定成为歌剧院的幕后合伙人，他立刻挑选了最优秀的经理人，然后直接找到了菲尔曼·理查德。

菲尔曼·理查德是一位极为出色的作曲家，他创作了许多广受好评的作品，对各种形式的音乐以及各类音乐家都抱有好感。因此，显然所有音乐家都有义务喜欢菲尔曼·理查德先生。不过，关于他的缺点的话，那就是他做事方式有些专横，而且脾气相当急躁。

合伙人们最初在歌剧院度过的几天里，都沉浸在能够掌管如此宏伟机构的喜悦之中；他们早已忘记了那个关于鬼魂的奇怪故事。直到某件事件发生，才让他们意识到——如果那真算是个玩笑的话——它还远未结束。那天上午11点，菲尔曼·理查德来到了办公室。他的秘书雷米先生给他看了六封尚未拆开的信，因为这些信上都标着“私人信件”的字样。其中一封信立刻引起了理查德的注意：不仅因为信封上的地址是用红墨水写的，还因为他似乎曾经见过那种笔迹。他很快就想起了，那正是用来记录备忘录的那种红色笔迹。他认出了那笨拙而稚嫩的笔迹。他打开信读道：

亲爱的经理先生：

很抱歉在您如此忙碌的时候打扰您——您肯定正忙着处理各种重要事务、签署新合同，展现您卓越的品味。我知道您为卡洛塔、索雷利以及小贾梅斯等人所做的一切，还有那些您认为具有非凡才华或天赋的人士。

当然，当我使用这些词语时，并不是指拉·卡尔洛塔——她的唱功实在糟糕，根本就不应该被允许离开“Ambassadeurs”和“Cafe Jacquin”；也不是指拉·索雷利，她的成功主要得益于那些音乐导师的指导；更不是指小贾梅斯，他的舞蹈动作简直就像田野里的小牛犊。我说的也不是克里斯汀·达埃，虽然她的才华确实出众，但你的嫉妒心阻碍了她扮演重要角色。总而言之，你可以按照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来处理自己的事情，对吧？

不过，既然你今晚还没有把克里斯汀·达埃赶出去，让我有机会听她演唱西贝尔这个角色，那我就想利用这个机会——因为自从她前几晚取得成功之后，她就再也不能演唱玛格丽塔这个角色了。我希望你今天以及接下来的几天都不要把我的包厢卖掉，因为在结束这封信之前，我必须告诉您，有那么一两次，当我到达歌剧院时，却被告知我的包厢已被您下令卖掉了，这真的让我非常惊讶。

我当时没有提出抗议，首先是因为我不喜欢闹丑闻，其次是因为我觉得我的前任德比恩先生和波利尼先生一直对我很友善，他们离开之前应该已经把我的要求告诉过您了。现在，我已经收到了那位先生的回复，他解释了这件事，而这个回复恰恰证明您早就知道关于我的备忘录的事，也就是说，您是在以极其轻蔑的态度对待我。如果您希望平静地生活，就绝不能先夺走我的私人包厢。

请相信我，亲爱的经理先生，我并没有任何偏见，只是提出了这些建议而已。

您最谦卑、最顺从的仆人，
歌剧幽灵

这封信还附有一篇摘自《Revue Theatrale》杂志上的评论，内容如下：

O.G.——R.和M.没有任何借口。我们已经把他们叫来，并把您的备忘录交到了他们手中。祝好。

菲尔曼·理查德先生刚读完这封信，阿曼德·蒙沙尔曼先生就进来了，手里也拿着一封一模一样的信。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大笑起来。

“他们又在搞这种恶作剧了，”理查德先生说，“但我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蒙沙尔曼问道，“他们以为因为自己曾经担任过歌剧院的经理，我们就会让他们永久使用那个包厢吗？”

“我可没心情再被他们取笑下去了，”菲尔曼·理查德说。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阿曼德·蒙沙尔曼说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就是今晚能使用那个包厢而已吧？”

菲尔曼·理查德让秘书把顶层第五号包厢，如果还没卖出的话，送给德比埃妮夫人和波利尼夫人。那个包厢确实还没被卖掉，于是就被送给了她们。德比埃妮住在斯克里布街与卡普西讷大道的拐角处，而波利尼则住在奥贝尔街。经检查信封后，蒙沙尔曼发现那两封来自“幽灵”的信是在卡普西讷大道上的邮局寄出的。

“看吧！”理查德说。

两人耸耸肩，觉得像他们这个年纪的人还玩这种幼稚的把戏实在可惜。

“他们至少也可以表现得体一点吧！”蒙沙尔曼说，“你注意到他们在对待卡洛塔、索雷利以及小贾梅斯时的态度了吗？”

“哎，那些人简直嫉妒得发疯了！居然还花钱在《戏剧评论》上登广告！他们就没有别的正事可做吗？”

“顺便说一句，”蒙沙尔曼继续道，“他们似乎对那个叫克里斯汀·达埃的小姑娘很感兴趣呢！”

“你和我一样清楚，她的名声可是相当不错的。”理查德说道。

“名声很容易就能获得。”蒙沙尔曼回答道，“我难道不是以精通音乐而著称吗？可实际上我连一个音符都认不出来。”

“别担心，你从来就没有过那种名声。”理查德断言道。

于是他命令让那些艺术家们进来——过去两个小时里，他们一直在那扇门外来回走动，等待着命运的安排：要么获得名利，要么被解雇。

一整天都在讨论、谈判、签署或取消合同；两位疲惫不堪的经理早早地上床睡觉了，甚至都没去看一下5号包厢，看看德比埃纳先生和波利尼先生是否喜欢这场演出。

第二天早上，经理们收到了一张来自那位“歌手”的感谢卡：

亲爱的经理先生：

谢谢您。今晚真是美妙极了。合唱团的表现也非常出色。卡洛塔的演奏水平其实很普通。我会尽快给您寄钱——准确地说，是240,000法郎，或者233,424法郎70苏。德比埃纳女士和波利尼女士已经把本年度前十天的报酬6,575法郎30苏寄给了我，她们的特权在10日晚上就结束了。

祝好。O. G.

另一方面，德比埃纳女士和波利尼女士也寄来了一封信：

先生们：

非常感谢您对我们的关照，但您应该能理解，虽然能再次听到《浮士德》的演出对歌剧院的前经理们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但这并不能让我们忘记：我们无权占用最上层舞台的5号包厢，因为那个位置是属于他的专属领地。

我们上次与您一起查看备忘录时已经提到过他们了。请参见第98条的最后一段。

先生们，敬请接受吧……

“哦，那些家伙真让我恼火！”菲尔曼·理查德大声叫道，同时抓起了那封信。

就在那天晚上，5号包厢被卖掉了。

次日清晨，理查德夫人和蒙沙尔曼一到办公室，就看到了一份关于前一天晚上在5号包厢发生的事件的检查报告。以下是该报告的要点：

今晚我不得不两次请市政卫兵来清理顶层5号包厢——一次是在第二幕开始时，另一次则是在第二幕进行到一半时。那些人在第二幕开场时就进入了包厢，他们的笑声以及荒谬的言论引发了极大的骚动。周围不断有人喊“安静！”，整个剧院的人都开始抗议，这时包厢管理员来找我。我走进包厢，说了我认为有必要说的话。在我看来，那些人显然神志不清，还说着愚蠢的话。我说如果他们再制造噪音，我就不得不把他们赶出去。我一离开，又听到他们的笑声，剧院里也再次出现了抗议声。我带着市政卫兵回来，把他们赶了出去。他们仍然笑着抗议，声称不拿回钱就不走。最后，他们终于安静下来，我允许他们再次进入包厢。可他们马上又开始大笑，这次我彻底把他们赶走了。

“去把检查员叫来。”理查德对他的秘书说。秘书早已读过那份报告，并用蓝色铅笔做了标记。

秘书雷米先生预见到会有这个命令，立刻打电话叫来了检查员。

“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理查德直截了当地说道。

检查员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话，还提到了那份报告。

“那么，那些人到底在笑什么？”蒙沙尔曼问道。

“先生，他们当时应该在用餐吧，看起来更想闹着玩，而不是听音乐。他们一进那个包厢，马上又出来了，还叫来了包厢管理员，询问对方有什么需求。他们说：‘看看那个包厢里，没人在里面吧？’女管理员回答说：‘没有。’他们又说：‘我们进去的时候听到有声音说那个包厢已经被占了！’”

蒙沙尔曼看着理查德先生，不禁笑了起来；但理查德先生却没有笑。他自己也曾经做过太多这种事，因此立刻就认出检查员的叙述其实就是那种一开始让人觉得好笑、最后却让受害者恼火的恶作剧的典型表现。为了讨好正在微笑的蒙沙尔曼，检查员也跟着笑了笑——可那真是个糟糕的笑！理查德先生怒视着他的下属，而后者则立刻装出一副极为惊慌的表情。

“不过，当那些人到达时，”理查德大声问道，“那个包厢里确实没人，对吧？”

“一个人都没有，先生，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右边和左边的包厢里也是，我发誓真的没人！包厢管理员也多次这么跟我说过，这就证明那全都是玩笑。”

“哦，你同意是玩笑，对吧？”理查德说。“你认为这很有趣，对不对？”

“我觉得这种行为很低级，先生。”

“那包厢管理员说了什么？”

“哦，她只是说那是歌剧院的鬼魂而已。她就只说了这么一句！”

检查员露出了笑容。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犯错了，因为话音刚落，理查德先生……

理查德从沮丧变得怒不可遏。

“把看门人叫来！”他大喊，“立刻叫她过来！马上！把她带到我面前来！还有，把那些人都赶出去！”

检查员试图抗议，但理查德怒气冲冲地命令他闭嘴。等那个可怜人终于不再出声后，经理又命令他再开口。

“这个‘歌剧幽灵’是谁？”他恶声质问。

但此时检查员已无法说出一句话。他只能用绝望的手势表示自己对此一无所知，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不想知道。

“你见过他吗？见过那个歌剧幽灵吗？”

检查员用力摇头，表示从未见过那个幽灵。

“很好！”理查德冷冷地说。

检查员惊恐地瞪大眼睛，似乎在询问为什么经理会说出那句令人不安的“很好！”

“因为我会惩罚那些没见过他的人！”经理解释道，“既然它好像无处不在，我就不能容忍有人跟我说他们根本没见到它。我雇人工作，就要他们好好干活！”

说完这些，理查德便不再理会检查员，开始与同时进来的代理经理讨论各种业务事宜。检查员以为可以离开了，便小心翼翼地——哦，极其小心翼翼地——朝门口挪去，这时理查德突然大声喝道：“站住！”，把他钉在原地。

雷米先生派人把那个看包厢的女人叫到了普罗旺斯街，那里靠近歌剧院，她就是在那儿担任看门人的。不久，她就出现了。

“你叫什么名字？”

“吉里夫人。您应该很熟悉我吧，先生；我就是小吉里的母亲，也就是小梅格的母亲啊！”

她的语气如此粗鲁而严肃，以至于理查德先生一时之间被震住了。他看着吉里夫人：她穿着破旧的披肩，脚上是磨损的鞋子，身上则是旧式的塔夫绸连衣裙，头戴脏兮兮的帽子。从经理的态度来看，他显然要么不认识吉里夫人，要么记不起曾经见过她，甚至也不记得小吉里或“小梅格”了！不过吉里夫人的自尊心极强，以至于这位著名的看包厢人以为大家都认识她。

“我从没听说过她！”经理宣称。“但那并不妨碍我询问您，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您和那个警察一起叫来市政卫队。”

“我只是想见您，跟您谈谈这件事，这样您就不会像德比恩先生和波利尼先生那样遇到麻烦了。他们一开始也不听我的解释。”

“我不是在问那些事。我要知道的是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吉里夫人气得脸色发紫。从来没人这样跟她说话过。她站起身来，似乎要离开，一边整理着裙摆，一边骄傲地摆动着头上脏兮兮的帽子，但随后又改变了主意，重新坐下来，用傲慢的声音说道：

“我来告诉您发生了什么。那个鬼又生气了！”

就在理查德先生即将发怒之际，蒙沙尔曼先生插话并继续审问。由此可知，吉里夫人认为，在包厢里明明没有人，却听到有声音说有人拿走了东西，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根本无法解释……

要解释这一现象的话，其实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只不过因为有那个鬼的介入罢了。没人能在那个包厢里看到那个鬼，但大家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她经常听到他的声音；人们可以相信她的话，因为她从来都说实话。他们可以去问德比埃纳先生和波利尼先生，还有任何认识她的人，以及伊西多尔·萨克先生——他的腿就是被那个鬼打断的！

“真的吗？”蒙沙尔曼打断她说道，“那个鬼真的打断了可怜的伊西多尔·萨克的腿吗？”

吉里夫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对他们的无知感到不可思议。不过，她还是决定给这两个无辜的人讲清楚事情的经过。那件事发生在德比埃纳先生和波利尼先生的时代，也是在五号包厢里，还是在演出《浮士德》的时候。吉里夫人轻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听起来好像准备演唱古诺的全部曲目似的——然后开始讲述：

“事情是这样的，先生。那天晚上，莫加多街上的珠宝商马尼埃拉先生和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好友伊西多尔·萨克先生，一起坐在包厢的前排，而伊西多尔则坐在马尼埃拉夫人的后面。梅菲斯特正在唱歌”——这时吉里夫人自己也跟着唱了起来——“‘卡塔琳娜，你装作在睡觉吧’，这时马尼埃拉先生听到右耳里有声音在说：‘哈，哈！朱莉可没在装睡呢！’他妻子的名字正好叫朱莉。于是马尼埃拉先生转向右边，想看看是谁在跟他说话。可那儿根本没人！他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接着梅菲斯特继续唱着他的小夜曲……不过，也许我让各位先生觉得无聊了吧？”

“不，不，请继续讲。”

“你们真是太好了，先生们。”她微笑着说道。“好吧，梅菲斯特继续唱着他的小夜曲”——吉里夫人又唱了起来——“‘圣徒啊，打开你神圣的大门，赐予这个谦卑的凡人一个宽恕之吻吧。’这时马尼埃拉先生再次听到右耳里有声音，这次是说：‘哈，哈！朱莉应该愿意给伊西多尔一个吻的！’于是他又转过身去，不过这次是向左边看；您猜他看到了什么？伊西多尔正握着他妻子的手，透过手套上的小圆孔不停地亲吻她的手。”

“就像这样，先生们”——她热情地亲吻着丝质手套中间露出的那块手掌。“然后他们之间就打起来了！砰！砰！像您一样高大强壮的曼尼埃拉先生，给了瘦小虚弱的伊西多尔·萨克先生两下，这才让他免于丧命。现场一片混乱，屋子里的人喊道：‘够了！快阻止他们！他会杀了他！’最后，伊西多尔·萨克终于逃走了。”

“那么那个鬼魂并没有弄断他的腿？”蒙沙尔曼先生问道，他对自己给吉里夫人留下的印象如此之浅感到有些恼火。

“他确实把他的腿弄断了，先生，”吉里夫人傲慢地回答，“就是在那座大楼的楼梯上，因为他跑得太快了，先生，恐怕这位可怜的先生还要很久才能再走上那座楼梯了！”

“那个鬼魂有没有告诉您他在曼尼埃拉先生的右耳里说了什么？”蒙沙尔曼先生严肃地问道，他觉得自己这副样子非常有趣。

“没有，先生，是曼尼埃拉先生自己说的。所以——”

“可是您真的和那个鬼魂说过话吗，夫人？”

“我现在不就在和您说话吗，先生！”吉里夫人回答道。

“那当鬼魂和您说话时，他会说些什么呢？”

“他会让我给他拿个脚凳来！”

这一次，理查德、蒙沙尔曼以及秘书雷米都笑了起来。只有那位经验丰富的探长小心翼翼地没有笑出来，而吉里夫人则摆出一副极具威胁性的姿态。

“与其笑，”她愤慨地叫道，“你们还不如像波利尼先生那样，亲自去查明真相。”

“查明什么真相？”蒙沙尔曼问道，他这辈子还从没这么开心过。

“当然是关于那个鬼魂的事了！……看这里……”

她突然平静下来，意识到这是个她生命中至关重要的时刻：

“看这里，”她重复道。“当时他们正在演出《犹太女郎》。波利尼先生想从那个鬼魂专用的包厢里观看演出……当莱奥波德喊出‘让我们飞吧！’——你们知道的——而埃莱亚泽阻止他们并问‘你们要去哪儿？’的时候……波利尼先生——我当时正从旁边那个空着的包厢后面观察他——他立刻站起身来，像雕像一样僵硬地走出了包厢。我还没来得及像埃莱亚泽那样问他‘你要去哪儿？’，他就已经下楼去了，不过他的腿并没有受伤。”

“不过，这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个歌剧院的鬼魂会向您要脚凳。”蒙沙尔曼先生坚持说。

“从那晚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试图抢走他那个鬼魂专用的包厢了。经理下令，每场演出都必须让他使用那个包厢。而且，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会向我要脚凳。”

“啧啧！一个鬼魂还要脚凳！那么，这个鬼魂是女人吗？”

“不，那个鬼魂是男人。”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的声音是男人的声音，哦，真是美妙的男声！事情是这样的：他通常会在第一幕中间来到歌剧院。他会轻轻敲三下五号包厢的门。我第一次听到那三下敲门声时，因为知道包厢里没人，可想而知我有多困惑！我打开门，听了听，看了看——里面没人！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说：‘朱尔斯夫人，我可怜的丈夫名叫朱尔斯——请给我一个脚凳。’先生们，您们可想象得到我当时的心情。但那个声音继续说道：‘别害怕，朱尔斯夫人，我就是歌剧院的鬼魂！’那声音如此柔和友善，以至于我几乎没感到害怕。那个声音来自前排右侧的角落椅子里。”

“五号包厢右侧的那个包厢里有人吗？”蒙沙尔曼问道。

“没有；七号包厢和左边的三号包厢都是空的。幕布才刚刚拉开而已。”

“那你做了什么？”

“我拿来了脚凳。当然，他想要那脚凳并不是给自己用的，而是给他的女人！不过我既没听到她的声音，也没见到她。”

“啊？什么？原来那个鬼魂已经结婚了！”两位经理的目光在吉里夫人身上和站在看门人背后的检查员之间来回移动——检查员正在挥动手臂以引起他们的注意。他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表示他认为朱尔斯·吉里夫人肯定疯了，这番举动让理查德先生更加坚定了要摆脱这个雇佣了疯子的检查员的决心。与此同时，那位夫人继续描述着她的“鬼魂”： “演出结束后，他总会给我两法郎，有时是五法郎，要是好几天没来的话，甚至会给我十法郎。不过自从又有人开始打扰他之后，他就不再给我任何东西了。”

“请原谅，好心的女士，”蒙沙尔曼说道。面对这种过分亲昵的态度，吉里夫人把帽子里的羽毛甩了出来。“请问，那个鬼魂究竟是怎么把钱交给您的呢？”

“当然是把钱放在包厢里的那个小架子上的。我会把节目单一起拿回去给他。有些晚上，我还会在包厢里发现鲜花，那应该是从他女人的衣服上掉下来的……因为他有时会带着一个女人一起来；还有一天，他们甚至留下了扇子。”

“哦，原来那个鬼魂留下了扇子？那您把它怎么了？”

“嗯，我第二天晚上就把它拿回了包厢里。”

这时，检查员提高了声音：“您违反了规定，吉里夫人，我必须对您处以罚款。”
“住口吧，笨蛋！”菲尔曼·理查德低声说道。
“您把扇子带回来了。然后呢？”
“嗯，他们把扇子拿走了，先生；演出结束后扇子已经不在那儿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盒我非常喜欢的英国糖果。这真是那个‘幽灵’的巧妙安排啊。”
“好了，吉里夫人，您可以离开了。”
当吉里夫人以她一贯的尊严鞠躬离开后，经理告诉检查员，他们决定不再雇佣那个老疯女人了。等检查员也离开后，他们又指示代理经理为检查员结清费用。独自一人时，两位经理互相商量起了他们共同的念头——那就是亲自去调查那件与五号包厢有关的事情。
第五章 魔法小提琴
由于一些稍后会提到的阴谋，克里斯汀·达埃并未立即在歌剧院继续她的辉煌表现。在那个著名的庆典之夜之后，她还在苏黎世公爵夫人的宴会上演唱过一次，但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公开演出。她毫无正当理由地拒绝参加一场她曾经承诺要参与的慈善音乐会。她的行为举止仿佛不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似乎也在害怕再次取得成功。
她知道沙尼伯爵为了取悦他的兄弟，已经尽力为她向理查德先生求情了；于是她写信表示感谢，同时……

让她停止为她说好话。她为何会采取这种奇怪的态度，至今无人知晓。有人认为那是出于过度的骄傲；也有人称其为天生的谦逊。但实际上，舞台上的演员并不那么谦逊；我认为，将她的行为归因于恐惧并无不妥。没错，我相信克里斯汀·达埃是被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吓坏了。我有一封克里斯汀在那个时期写的信（它属于波斯人收藏的文件之一），信中流露出极度绝望的情绪：

“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唱歌时的状态。”这个可怜的孩子这样写道。

她再也没有露面，沙尼子爵试图与她见面，却毫无结果。他给她写信，希望能够拜访她，但几乎不抱得到回复的希望。直到一天早晨，她给他寄来了这样一封信：

先生：

我并没有忘记那个为了救我的围巾而跳进海里的男孩。今天，当我即将前往佩罗斯时，我觉得有责任给您写信。明天是我可怜的父亲的忌日，您也认识他，而他非常喜欢您。他就埋葬在那里，和他的小提琴一起，位于那座小教堂的墓地里，就在我们小时候常玩耍的那片斜坡下，也是我们长大后最后一次道别的那条路旁。

沙尼子爵急忙查阅铁路指南，尽快穿好衣服，让仆人带几句话给他的兄弟，然后赶上一辆出租车，及时赶到蒙帕纳斯火车站，只是错过了早班火车。他在城里度过了糟糕的一天，直到傍晚，当他坐在布列塔尼特快列车的车厢里时，才重新振作起来。他一遍又一遍地阅读克里斯汀的信，闻着信中的香气，回想起童年的美好时光，整个漫长的夜晚都沉浸在以克里斯汀·达埃为起止的幻想之中。天刚亮时，他在拉尼翁下了车。他急忙赶往前往佩罗斯-吉雷克的马车。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询问车夫，得知前一天晚上，有个看起来像巴黎人的年轻女子去了佩罗斯，住在了名为“落日”的客栈里。

他越靠近她，就越深情地回忆起那个瑞典小歌手的故事。大多数细节至今仍不为公众所知。

在乌普萨拉附近的一个小镇上，曾经住着一位农民，他和家人一起生活：平日里他从事农活，而每周日则会在合唱团中唱歌。这位农民有个小女儿，在她还不会读书时，他就开始教她音乐知识。达埃的父亲其实是一位出色的音乐家，只是他自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在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地区，没有哪位小提琴手能像他那样演奏得如此出色。他的名声远近闻名，总会被邀请在婚礼和其他节日上为人们伴奏。当克里斯汀六岁那年，她的母亲去世了。此后，这位只关心女儿和音乐的父亲卖掉了自己的土地，前往乌普萨拉寻求名利，但最终只找到了贫穷。

他回到乡下，从一个集市流浪到另一个集市，弹奏着斯堪的纳维亚风格的乐曲，而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儿则要么全神贯注地聆听，要么跟着他的琴声一起歌唱。有一天，在利姆比集市上，瓦莱里乌斯教授听到了他们的演奏，便将他们带到了哥德堡。他认为那位父亲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小提琴手，而女儿也有成为伟大艺术家的潜力。他为女儿提供了良好的教育条件，女儿进步迅速，其美丽的容貌、优雅的举止以及真诚的友善态度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当瓦莱里乌斯夫妇决定移居法国时，他们也带上了达埃和克里斯汀。瓦莱里乌斯夫人把克里斯汀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至于达埃，他却因思乡之情而日渐消瘦。他在巴黎从不出门，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用小提琴演奏音乐。他会连续数小时与女儿待在卧室里，轻声地弹奏和歌唱。有时，瓦莱里乌斯夫人会悄悄走到门后倾听，擦干眼泪后再次踮着脚尖下楼，思念着斯堪的纳维亚的天空。

直到夏天，全家人一起前往布列塔尼偏远地区的佩罗-吉雷克度假时，达埃才逐渐恢复体力。那里的海水颜色与他家乡的海水如出一辙。他常常在海滩上演奏最悲伤的曲子，仿佛大海也会停止咆哮来聆听这些音乐。然后他会让瓦莱里乌斯夫人……

为了满足自己古怪的念头。在“赦免日”或布列塔尼的朝圣活动、乡村节日以及舞蹈表演期间，他依旧像过去一样带着小提琴出发，而且被允许带女儿一同同行一周。人们会给他们一些音乐作品，让他们能听上一年；夜晚他们则睡在谷仓里，拒绝住在旅店里，而是像在瑞典时那样紧紧相依地躺在稻草上。与此同时，他们穿着整洁，不接受任何施舍，也拒绝别人给的钱；周围的人无法理解这个乡村小提琴手的行为——他带着那个歌声如天使般动听的可爱女孩在道路上行走。人们便跟随着他们，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

有一天，一个男孩和他的家庭教师外出时，因为实在舍不得那个有着纯净甜美嗓音的小女孩，所以让家庭教师走了更远的路。他们来到一处海湾边，那片海湾至今仍被称为特雷斯特劳，不过现在那里应该有一家赌场之类的地方吧。当时，那里只有天空、大海以及一片金色的海滩。只是风很大，把克里斯汀的围巾吹到了海里。克里斯汀尖叫着伸出手去，但围巾已经飘得很远了。这时，她听到有个声音说：“没关系，我会去把你的围巾从海里捞出来的。”她看到一个男孩不顾黑衣女士的呼喊和抗议，快速跑向大海。那个男孩就着身上的衣服跳进海里，把围巾拿了回来。男孩和围巾都湿透了。黑衣女士大吵大闹，而克里斯汀则开心地笑了，还亲吻了那个男孩——他其实就是当时住在拉尼翁、与姑妈同住的拉乌尔·德·沙尼子爵。

在那个季节里，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并一起演奏。应姑妈的要求，再加上瓦莱里乌斯教授的支持，达埃同意为这位年轻的子爵教授小提琴。这样，拉乌尔便学会了那些曾经让克里斯汀在童年时着迷的曲子。他们俩都有同样平静而梦幻般的性格，喜欢听故事、了解古老的布列塔尼传说；他们最喜欢的娱乐方式就是像乞丐一样到各家各户去请求听这些故事。

“女士……”或者，“善良的先生……请您给我们讲个故事好吗？”

他们很少会听不到故事——因为几乎每一位布列塔尼的老妇人，一生中至少都会见过一次那些在月光下于石南花丛中跳舞的“科里甘人”。

而最让他们开心的是，在暮色降临、夜色宁静、太阳沉入海平线之后的时刻，达埃会来到他们身边，坐在路旁，用低沉的声音讲述北方地区的传说，仿佛生怕惊扰到那些被他召唤出来的幽灵。每当他停止讲述，孩子们就会要求他继续讲下去。

有一个故事是这样开头的：“有一位国王，坐在挪威群山之中那片如明亮眼睛般敞开的深静湖泊中的小船上……”

还有另一个故事：“小洛特时而思考着各种事情，时而又什么都不想。她的头发像阳光一样金黄，灵魂则像她的眼睛一样清澈湛蓝。她会哄妈妈开心，善待自己的玩偶，精心照料自己的裙子、红色小鞋以及小提琴；而最让她开心的事，就是在入睡时能听到音乐天使的歌声。”

当老人讲述这些故事时，拉乌尔注视着克里斯汀的蓝眼睛和金色的头发；而克里斯汀则觉得，洛特真幸运，能在入睡时听到音乐天使的歌声。在达埃的所有故事中，音乐天使都扮演着重要角色。他声称，每一位伟大的音乐家、艺术家，一生中至少都会有一次受到音乐天使的造访。有时候，音乐天使会俯身在他们的摇篮旁，就像发生在洛特身上那样，于是就出现了那些六岁就能演奏得比五十岁的男人还要好的小神童，这确实非常神奇。有时候，如果孩子们调皮捣蛋，不愿学习或练习曲目，音乐天使就会晚些出现。而有时，如果孩子们心术不正、良知缺失，音乐天使就根本不会出现。

没有人能够看见那位天使，但那些注定能听到他声音的人却可以听见他。他常常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就在他们悲伤沮丧之时。这时，他们的耳朵会突然听到天籁般的和谐音韵与神圣的声音，这种声音他们会终生难忘。被天使造访的人会感受到一种其他人所没有的激动之情。他们一拿起乐器或开口歌唱，就能发出令其他人类声音都相形见绌的美妙声响。那些不知道有天使造访过这些人的人，则会认为他们拥有天赋。

小克里斯汀问她的父亲是否听过音乐天使的声音。达埃爸爸悲伤地摇了摇头，但随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说道：“孩子，总有一天你会听到他的声音的！等我到了天堂，我会让他来找你！”

那时，达埃爸爸开始咳嗽起来。

三年后，拉乌尔和克里斯汀在佩罗斯再次相遇。瓦莱里乌斯教授已经去世，但他的遗孀仍与达埃爸爸以及他的女儿一起留在法国。她们继续拉小提琴、唱歌，用那美妙的音乐来陪伴她们的恩人，而这位恩人似乎从此只活在音乐之中。此时的拉乌尔是专程来佩罗斯寻找她们的，他直接来到了她们曾经居住的房子里。他先看到了那位老人，接着克里斯汀端着茶盘走了进来。看到拉乌尔后，她脸红了，拉乌尔走上前亲了她一下。她问他了一些问题，以主人的身份尽心款待了他，然后再次拿起茶盘离开了房间。接着她跑进花园，坐在长椅上，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情感波动。拉乌尔跟在她后面，两人羞涩地交谈到傍晚。他们变得十分拘谨，就像两位外交官一样，互相说着与彼此之间正在萌芽的感情无关的话题。当他们在路边告别时，拉乌尔在克里斯汀颤抖的手上轻吻了一下，说道：“小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您！”

他后悔自己说出了那些话，因为他知道克里斯汀不可能成为沙尼子爵的妻子。

至于克里斯汀，她努力不去想他，全身心投入艺术创作中。她的进步十分显著，那些听过她演唱的人都预言她会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歌手。然而，她的父亲去世了，似乎与此同时，她也失去了自己的嗓音、灵魂以及天赋。她仅勉强保留了足够的才能得以进入音乐学院，但在那里她表现平平——上课时毫无热情，获奖也只是为了取悦仍与她同住的老瓦莱里乌斯夫人。

拉乌尔第一次在歌剧院见到克里斯汀时，就被她的美貌以及那美妙的歌声所吸引，但同时也对她演唱中的不足之处感到惊讶。于是他又回去听她唱歌，跟在她身后，躲在梯子后面等待她，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他曾多次跟到她的包厢门口，但她并没有看到他。事实上，她似乎根本没看见任何人，满心都是冷漠。拉乌尔很痛苦，因为她实在太美了，而他又过于羞怯，甚至不敢向自己承认自己的爱意。

直到那场盛大演出的那一刻：天裂般的声音响起，天使般的歌声传遍大地，让人类欢欣鼓舞，也彻底俘获了他的心。

然后……门后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你一定爱我！”而房间里却没有人……

为什么当他提起围巾那件事时她会笑？为什么她不认出他来？又为什么要给他写信呢？……

最终，拉乌尔找到了佩罗斯。他走进“落日”酒馆那烟雾缭绕的客厅，立刻看到克里斯汀站在面前，面带微笑，毫无惊讶之色。

“你来了啊，”她说，“做完弥撒回来后，我就觉得会在这里找到你。教堂里有人这么告诉我的。”

“是谁？”拉乌尔问道，同时握住了她的手。

“唉，我可怜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一阵沉默之后，拉乌尔问道：“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克里斯汀，我爱你，没有你就活不下去？”

克里斯汀的脸涨得通红，她转过头去。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你在做梦吧，朋友！”

然后她突然大笑起来，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别笑，克里斯汀，我是认真的。”拉乌尔回答道。

她严肃地回应：“我并没有让你来告诉我这种话的。”

“是你让我来的，克里斯汀。你知道你的信不会让我生气，我会立刻赶往佩罗斯。如果你不认为我爱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以为你会想起我们小时候在这里一起玩的那些游戏，我父亲也经常参与其中。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我写信给你是错的……这个纪念日，还有那天晚上你突然出现在我的歌剧院房间里，都让我想起了那些久远的时光，于是我就像当年的小女孩一样给你写了信……”

在克里斯汀的态度中，有某种东西让拉乌尔觉得不自然。他并没有感受到她的敌意，恰恰相反：她眼中流露出的痛苦之情告诉他她并非如此。但为什么这种情感会充满痛苦呢？这正是他想要知道的，也是让他感到困扰的地方。

“当你在更衣室里看到我时，那是你第一次注意到我吗，克里斯汀？”

她无法撒谎。

“不，”她说，“我在你哥哥的包厢里见过你几次，也在舞台上见过你。”
“我就知道！”拉乌尔紧闭双唇说道，“那为什么，当你在房间里看到我、看到我跪在你脚边，提醒你是我从海里救出了你的围巾时，你却装作不认识我，还笑了呢？”
这些问题的语气如此粗暴，以至于克里斯汀只是盯着拉乌尔，没有回答。而拉乌尔自己也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感到震惊——他原本决心用温柔、爱意和顺从的话语来对待克里斯汀，却偏偏挑起了争执。一个真正的丈夫、一个拥有所有权利的情人，也不会用这种态度对待冒犯他的妻子或情妇。但他已经做得太过分了，除了以恶劣的态度行事之外，他实在找不到别的出路。
“你不回答！”他愤怒又不悦地说道，“好吧，那我来替你回答。因为当时房间里有人挡住了你的去路，克里斯汀，某个你不想见到的人，所以你才会对别人感兴趣！”
“如果真有人挡了我的路，我的朋友，”克里斯汀冷冷地打断他，“那就是你，因为我已经让你离开房间了！”
“没错，这样你就可以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了！”
“你在说什么，先生？”女孩激动地问道，“你说的另一个人是谁？”
“就是那个你说过‘我只为你歌唱！……今晚我已将灵魂献给你，我现在死了’的人！”
克里斯汀紧紧抓住拉乌尔的胳膊，力气大得让人难以想象她如此娇弱的身躯竟能有这样的力量。
“原来你躲在门后偷听？”

“是的，因为我全心全意地爱你……而且我听到了一切……”

“你听到了什么？”

少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松开了拉乌尔的胳膊。

“他对你说：‘克里斯汀，你一定要爱我！’”

听到这些话，克里斯汀的脸色变得惨白，眼圈发黑，她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晕倒。拉乌尔立刻冲上前去，伸出双臂想要扶住她，但克里斯汀已经克服了短暂的眩晕，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继续说！把你看到的全部告诉我！”

拉乌尔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回答道：“我听到他在你说已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他之后这样回答：‘孩子的灵魂真是美妙极了，谢谢你。从来没有哪位皇帝能得到如此珍贵的礼物。今晚，连天使们都流下了眼泪。’”

克里斯汀将手按在心上，内心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情绪。她的双眼像疯子一般直直地盯着前方。拉乌尔则惊恐万分。突然，克里斯汀的眼中泛起了泪光，两行泪水如同两颗珍珠般从她洁白的脸颊上滑落。

“克里斯汀！”

“拉乌尔！”

年轻人试图将她拥入怀中，但她却挣脱开来，慌乱地逃走了。

克里斯汀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拉乌尔则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他拒绝进食，心中充满忧虑与悲伤，因为他希望与那位瑞典少女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她却不在身边。为什么她不愿意和他一起走遍那些充满他们共同回忆的地方呢？他听说那天早上有人为她父亲的灵魂举行了弥撒，她还在那座小教堂里祈祷了很长时间。

还有小提琴手的坟墓。既然她在佩罗斯似乎无事可做，实际上也确实什么都没做，那她为何不立刻返回巴黎呢？

拉乌尔沮丧地走向那座教堂所在的墓地，他独自站在那些坟墓之间，阅读着墓碑上的铭文。但当他转到圣坛后面时，突然被散落在白色地面上的鲜花所震撼——那些是美丽的红玫瑰，在雪中于清晨绽放，为死寂之中带来了一丝生机，因为周围尽是死亡的气息。这些花也与那些尸体一样从地里长出来，许多尸体被堆在教堂的墙边，用铁丝固定着，使得整个可怕的景象一览无余。死人的骨头被整齐地排列成行，就像砖块一样，构成了圣器室的墙壁。正如许多古老的布列塔尼教堂那样，圣器室的门就开在那个骨堆的中央。

拉乌尔为达埃祈祷，随后，那些骷髅脸上永恒的微笑让他感到无比痛苦，于是他爬上斜坡，坐在可以俯瞰大海的草地上。夜风渐渐吹来。拉乌尔被冰冷的黑暗包围，但他并不觉得寒冷。他想起，过去常常和年幼的克里斯汀一起来这里，看月出时科里根精灵们的舞蹈。虽然他的视力很好，却从未见过那些精灵，而视力稍差的克里斯汀则假装自己见过很多次。想到这里，他笑了笑，突然又吓了一跳——背后有个声音说道：

“你觉得今晚科里根精灵们会来吗？”

是克里斯汀。他试图开口说话，但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听着，拉乌尔。我决定告诉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还记得音乐天使的传说吗？”

“我当然记得，”他说，“我想是你父亲第一次在这里向我们讲述这个传说的。”

“就在这里，他说：‘孩子，等我到了天堂，就会把他送到你身边。’嗯，拉乌尔，我的父亲现在就在天堂里，而音乐天使也来拜访过我。”

“我毫不怀疑，”年轻人严肃地回答道。在他看来，他的朋友是出于虔诚的念头，将对自己父亲的回忆与她最近的辉煌成就联系在了一起。

克莉丝汀对沙尼子爵的冷静态度感到惊讶：

“你是怎么理解的？”她问道，将苍白的脸庞凑近他，让他以为克莉丝汀要亲他；但实际上她只是想在黑暗中看清他的眼睛。

“我明白，”他说，“没有哪个人能像你那天晚上那样唱歌，而不需要奇迹的相助。世上的任何老师都无法教会你那样的唱法。克莉丝汀，你听到的是音乐天使的声音。”

“是的，”她庄严地说，“在我的更衣室里。他每天都会到那里来给我上课。”

“在你的更衣室里？”他傻乎乎地重复道。

“没错，我就是在那儿听到他的声音的。而且不止我一个人听到过。”

“还有谁听到过他的声音，克莉丝汀？”

“你啊，我的朋友。”

“我？我听到音乐天使的声音了？”

“没错，那天晚上，当你躲在门后偷听时，说话的就是他。是他说的‘你必须爱我’。但我当时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他的声音。今天早上你告诉我你也听到他的声音时，我真是惊呆了。”

拉乌尔突然大笑起来。初升的月光洒下，将那两位年轻人笼罩在光晕之中。克里斯汀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拉乌尔，她平日里那么温柔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怒火。

“你在笑什么？你以为自己听到的是男人的声音吧？”

“呃……”年轻人回答道，面对克里斯汀坚定的态度，他的思绪开始混乱起来。

“是你说出这种话的，拉乌尔？你可是我以前的玩伴，我父亲的朋友！可从那以后你就变了。你在想什么？我是个诚实的女孩，沙尼子爵先生，我绝不会和男人一起待在更衣室里。如果你打开门，就会发现房间里根本没人！”

“没错！你离开后我确实打开了门，里面确实没有人。”

“那就对了！……那么？”

子爵鼓起全部勇气说道：“克里斯汀，我觉得有人在捉弄你。”

她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跑开了。他追了出去，但她用愤怒的语气喊道：“离开我！离开我！”随后便消失了。

拉乌尔回到旅馆时，感到无比疲惫、沮丧且悲伤。有人告诉他，克里斯汀回自己的卧室去了，说不想下来吃晚饭。拉乌尔独自一人用餐，心情十分低落。之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试图读书，又上床试图入睡。隔壁房间没有任何声响。

时间缓缓流逝。大约11点半左右，他清楚地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的动静，脚步轻柔而隐秘。原来克里斯汀还没有睡觉！拉乌尔没有多想，悄悄穿好衣服，继续等待。等待着。

为什么？他怎会知道呢？然而，当听到克里斯汀房间的门缓缓转动时，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此时此刻，佩罗斯的所有人都已熟睡，她究竟要去哪儿呢？他轻轻打开门，看到克里斯汀的身影在月光下沿着走廊移动。她走下楼梯，而他则俯身靠在楼梯扶手上。突然，他听到两个声音在快速交谈，他听清了一句话：“别把钥匙弄丢了。”那是房东太太的声音。面向大海的那扇门被打开又锁上了，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拉乌尔跑回自己的房间，推开了窗户。克里斯汀的身影站在空无一人的码头上。

“夕阳”旅馆的一楼并不高，墙上生长的一棵树伸出了枝条，让拉乌尔能够顺利爬下去，而房东太太并未察觉。因此，当第二天早上这个年轻人被送回她面前时，他已经几乎冻僵，奄奄一息；而且人们还发现他躺在小教堂高坛的台阶上。她立刻跑去告诉克里斯汀，克里斯汀赶忙下来，在房东太太的帮助下尽力让他苏醒过来。不久他就睁开了眼睛，恢复意识后便看到了朋友那张迷人的脸庞正俯视着他。

几周后，由于歌剧院发生的悲剧，检察官不得不介入调查。警察局长米弗罗伊德先生就佩罗斯那晚发生的事情对沙尼子爵进行了询问。以下是官方报告第150页及后续页面中所记载的问答内容：

问：“达埃小姐没有看到您从您选择的那个奇特路线从房间里出来吗？”

答：“没有，先生，没有。不过，当我跟在她后面时，我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声。事实上，我希望她能回头看到我。我意识到自己没有理由跟踪她，这种偷窥她的行为实在有失我的身份。但她似乎……”

她没有理睬我，表现得好像我根本不在那儿一样。她悄悄地离开码头，然后突然快步沿着道路走去。教堂的钟声敲响了12点差一刻，我想这一定让她加快了脚步，因为她几乎是在奔跑，一直急速前行，直到来到教堂前。

问：“大门是开着的吗？”

答：“是的，先生。这让我很惊讶，但达埃小姐似乎并不在意。”

问：“教堂墓地里没有人吗？”

答：“我没看到任何人；就算有，我也一定会看见的。月光洒在雪地上，让夜晚显得十分明亮。”

问：“有人可能躲在墓碑后面吗？”

答：“不可能，先生。那些墓碑非常小，部分被雪覆盖，十字架仅略高于地面。唯一的阴影就是那些十字架以及我们自己的影子。教堂显得格外明亮。我从未见过这么清晰的夜晚。天气很好，也很冷，一切都能看得很清楚。”

问：“您迷信吗？”

答：“不，先生，我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

问：“您当时的心理状态如何？”

答：“我向您保证，我的心情非常健康且平静。起初，达埃小姐在那种时候出门的行为让我有些担心；但当我看到她走向教堂墓地时，我就明白她是想去父亲的坟前履行某种虔诚的职责，我觉得这很正常，于是又恢复了平静。我只是惊讶于她没有听到我跟在她后面的脚步声，因为在坚硬的雪地上，我的脚步声应该很清晰才对。但她一定全神贯注于自己的目的，所以我决定不去打扰她。她在父亲的坟前跪下，划了十字，然后开始……”

祈祷吧。就在那时，午夜降临了。在最后一声钟响时，我看到达埃小姐将双眼望向天空，双臂伸展开来，仿佛处于狂喜之中。我正在思考其中的原因，这时我也抬起了头，内心的一切似乎都被那无形的存在所吸引——它正在演奏着最完美的音乐！克里斯汀和我都熟悉那首曲子，我们小时候就听过它。但即便是由达埃先生来演奏，也从未有过如此精湛的演绎。我想起了克里斯汀曾经告诉我的关于“音乐天使”的故事。那首曲子就是《拉撒路的复活》，老达埃先生在忧郁或虔诚之时常常为我们演奏它。如果克里斯汀所说的音乐天使真的存在，那么那个夜晚，他也不可能用那位已故音乐家的小提琴演奏出比这更动听的乐曲了。当音乐停止后，我似乎听到骨头堆里传来一些声响，好像那些骨头在窃笑，这让我不禁浑身发抖。

问：“你难道没有想过，那个音乐家可能就藏在那堆骨头后面吗？”

答：“先生，我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以至于当达埃小姐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大门时，我甚至没有跟着她。她当时太过专注，所以没看到我也就不足为奇了。”

问：“那么，为什么早上人们会发现你半死不活地躺在高祭坛的台阶上呢？”

答：“先是有一个头骨滚到了我的脚边……接着是另一个……又一个……我仿佛成了那场可怕游戏的牺牲品。我猜想，一定是某个错误的举动打破了那个隐藏着音乐家的结构的平衡。当我看到一个影子突然沿着圣器室的墙壁移动时，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我立刻跑过去，那个影子已经推开了门，进入了教堂。但我比它更快，抓住了它斗篷的一角。那时我们正好站在高祭坛前，月光透过后殿的彩绘玻璃窗直射在我们身上。由于我没有松开手，那个影子转过身来，我看到了一个可怕的骷髅头，它用一双炽热的眼睛盯着我。我感觉自己仿佛正与撒旦面对面；面对着这个超自然的幽灵，我的心……”

我放弃了，勇气也消失了……从那以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在“落日”剧院恢复意识为止。

第六章 参观五号包厢

我们离开菲尔曼·理查德先生和阿曼德·蒙沙尔曼先生时，他们正打算“去调查一下五号包厢的那件小事”。

他们穿过从经理办公室外的大厅通往舞台及其附属建筑的宽阔楼梯，然后越过舞台，从观众席的门出去，再从左侧的第一条小通道进入剧院内部。接着，他们穿过前排的座位，看向最上层的那个五号包厢。由于那里一片昏暗，而且所有包厢的红色天鹅绒围栏上都盖着厚厚的布罩，他们无法看清楚里面的情况。

在这座巨大而阴暗的剧院里，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四周一片寂静。此时正是大多数舞台工作人员出去喝酒的时间。工作人员暂时离开了舞台，留下了一半尚未布置好的场景。几缕微弱而阴森的光线从某个缝隙中透进来，照在舞台上那座用纸板搭建的塔楼上；在这种诡异的光线下，一切事物都呈现出奇幻的形态。在管弦乐席上，覆盖在上面的布帘就像一片汹涌的海面，那些灰蓝色的波浪似乎被某个神秘的力量突然定格住了——众所周知，那个力量就是亚当斯塔斯。蒙沙尔曼先生和理查德先生则像是在这片静止不动的“海面”中的遇难水手。他们朝着左边的包厢前进，就像那些离开船只、试图游向岸边的水手一样。八根光亮的大柱子矗立在暮色中，宛如支撑着那些看似即将崩塌的巨大悬崖的支柱；而这些悬崖的层次则由最上层、第一层和第二层包厢的圆形、平行且呈波浪状的栏杆所体现。在悬崖的最顶端，隐没在……之中。

莱内普维乌的铜制天花板上，那些雕像们或微笑或皱眉，或大笑或嘲弄着理查德先生和蒙沙尔曼先生的窘境。然而这些雕像通常都是非常严肃的。它们的名字分别是伊西斯、安菲特里忒、赫贝、潘多拉、普赛克、忒提斯、波莫娜、达芙妮、克莱蒂、加拉泰亚以及阿瑞图萨。没错，就连阿瑞图萨本人以及我们都知道其名号的潘多拉，也在俯视着这两位新任歌剧院经理——他们最终只能紧紧抓住一些残骸，然后默默地注视着最上层包厢里的五号包厢。

我说过他们很惊慌，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无论如何，蒙沙尔曼先生承认自己确实被震撼了。用他自己在回忆录中的话来说：

“自从我们接替波利尼女士和德比埃纳女士的职责以来，我们就一直沉浸在关于歌剧院幽灵的种种传说之中”——蒙沙尔曼的文笔并不总那么出色——“毫无疑问，这些传说最终让我的想象力乃至视觉能力都受到了影响。也许是我们所处的特殊环境，再加上令人难以置信的寂静，才让我们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印象。又或许是因为剧院的半黑暗氛围以及五号包厢里的昏暗光线所引发的幻觉。不管怎样，我和理查德都看到了那个包厢里的影子。理查德什么也没说，我也没说话。但我们立刻握住了彼此的手。我们就那样站着，几分钟都没有动，目光紧盯着同一个点；不过那个影子很快就消失了。之后我们走出包厢，在大厅里互相交流了各自的感受，并谈论起‘那个影子’。不幸的是，我看到的影子与理查德看到的完全不同：我看见的是一个类似死神的头颅，而理查德则看到的是一个看起来像吉里夫人的老妇人形象。很快我们就意识到自己其实只是受到了幻觉的欺骗，于是我们立刻狂笑起来，跑向最上层包厢的五号包厢，进去后却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任何影子。”

五号包厢和其他最上层的包厢没什么两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蒙沙尔曼先生和理查德先生表面上虽然笑得很开心，还互相打趣，但实际上他们移动了包厢里的家具，掀开了桌布和椅子，仔细检查了各个部位。

那个曾经有“男人的声音”坐过的椅子。但他们发现那不过是一把普通的扶手椅，并没有任何神奇之处。总体而言，那个盒子就是世界上最普通的盒子罢了——有红色的装饰、椅子、地毯，还有铺着红色天鹅绒的台面。他们极其认真地检查了地毯，却没发现任何异常，于是便前往下方看台上的相应盒子。在左侧看台上的第五号盒子里，也就是离出口最近的那个地方，他们同样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那些人都在愚弄我们！”菲尔曼·理查德最后大声叫道。“周六就要上演《浮士德》了，咱们俩一起去上层看台的第五号盒子观看演出吧！”

第七章 浮士德及后续事件

周六早上，两位经理回到办公室后，发现了O.G.寄来的一封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经理们：

原来我们之间要开战了吗？

如果你们还希望保持和平，那么以下就是我的最后通牒，共有四条要求：

1. 你们必须把我的私人包厢还给我，从现在起它应该由我自由使用。

2. 今晚扮演玛格丽塔这个角色的应该是克里斯汀·达埃。至于卡洛塔，就不用考虑了，她会生病的。

3. 我坚决要求让我的包厢管理员吉里夫人继续为我服务，你们必须立即让她恢复原来的工作。

4. 请通过交给吉里夫人的信告知我，您愿意像您的前任们一样接受我备忘录中关于每月津贴的条款。稍后我会告诉您该如何将这笔款项支付给我。

如果您拒绝，那今晚就必须把《浮士德》交出来，而且那部作品上还会带有诅咒。

请听取我的建议，及时警醒吧。O. G.

“看在眼里，我真是受够他了！”理查德大声喊道，同时用拳头猛击办公桌。

就在这时，代理经理梅尔西埃走了进来。

“拉谢内尔想见你们中的某位先生，”他说，“他说有紧急事务要处理，看起来非常着急。”

“拉谢内尔是谁？”理查德问道。

“他是负责管理马厩的人。”

“什么？我的马厩管理人？”

“是的，先生，”梅尔西埃解释道，“歌剧院里有好几名负责管理马厩的人，而拉谢内尔就是其中的负责人。”

“那他负责做什么呢？”

“他负责全面管理马厩的事务。”

“哪个马厩？”

“就是您的马厩啊，先生，歌剧院的马厩。”

“歌剧院还有马厩？天哪，我之前都不知道。它在哪儿？”

“在地下室的圆形大厅那边。那是个非常重要的部门；我们有十二匹马。”

“十二匹马！看在上帝的份上，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当然是为‘Juive’、‘The Profeta’之类的游行活动准备训练有素的马匹——那些习惯于在舞台上表演的马。训练它们是马夫的工作。拉谢内尔先生在这方面非常在行，他以前负责管理弗兰科尼的马厩。”

“好吧……但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让他进来吧。”

拉谢内尔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条马鞭，烦躁地用它敲打着自己的右靴子。

“早上好，拉谢内尔先生，”理查德有些惊讶地说，“您大驾光临，究竟所为何事？”

“经理先生，我来是想请您把整个马厩的人都打发走。”

“什么？您想把我们的马也处理掉？”

“我不是说马，而是那些马夫。”

“拉谢内尔先生，您有多少名马夫？”

“六名马夫！这至少多了两个。”

“这些职位是”梅尔西埃插话道，“由艺术事务副部长强行安排给我们的。那些职位都由政府的亲信占据，如果我可以冒昧地说的话……”

“我根本不在乎政府！”理查德怒吼道。“十二匹马只需要四名马夫就够了。”

“十一匹，”首席马夫纠正道。
“十二匹，”理查德重复道。
“十一匹，”拉谢内尔坚持说。
“哦，代理经理告诉我你有十二匹马！”
“我确实有过十二匹，但自从塞萨尔被偷走后，就只剩十一匹了。”
拉谢内尔用鞭子猛地抽了自己的靴子一下。
“塞萨尔被偷了吗？”代理经理惊叫道，“就是‘先知’马场里的那匹白马吗？”
“不可能有两匹塞萨尔，”马场管理员干巴巴地说，“我在弗兰科尼的马场工作了十年，见过的马多了去了。绝对没有两匹塞萨尔，而且它确实被偷走了。”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所以我才来请求您把整个马场都搜一遍。”
“你的马场工人怎么说？”
“满口胡言。有些人指责马场主管，还有人说是代理经理的看门人干的……”
“我的看门人？我会像为自己负责一样为他负责！”梅尔西埃抗议道。
“可是，拉谢内尔先生，”理查德喊道，“您总该有些线索吧？”
“是的，我有线索，”拉谢内尔宣称，“我有个想法，现在就告诉你们。我毫不怀疑。”他走到两位经理面前，低声说道：“肯定是鬼魂干的！”
理查德吓了一跳。

“什么，你也是！你也是！”

“我也是？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在我看到那些景象之后，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看到了什么？”

“我清楚地看见了一个黑影骑在白马上，那匹马跟凯撒简直一模一样！”

“那你追他们了吗？”

“我追了，还大声呼喊，但他们速度太快，很快就消失在地下通道的黑暗中。”

理查德先生站了起来：“够了，拉谢内尔先生。你可以走了……我们会对那个‘鬼魂’提出投诉的。”

“还要没收我的马厩吗？”

“当然！再见。”

拉谢内尔先生鞠躬后离开了。理查德气得直冒泡。

“请立刻处理掉那个蠢货。”

“他是政府代表的朋友啊！”梅尔西埃胆怯地说道。

“而且他还和拉格伦、肖尔以及猎狮人佩尔图塞一起在托尔托尼酒吧喝苦艾酒呢，”蒙沙尔曼补充道。“整个媒体都会反对我们！他会把那个‘鬼魂’的故事讲出来，所有人都会嘲笑我们！与其如此，还不如死了算了！”

“好了，别再提这件事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看来平时的看门人已经不在了，吉里夫人毫无顾忌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急忙说道：

“请原谅我，先生们，今天早上我收到了‘歌剧院幽灵’的来信。他让我来找你们，说你们有事情要……”她没有把话说完。她看到了菲尔曼·理查德的表情，那景象实在可怕——他似乎随时都会爆发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因为无法开口。但突然间他采取了行动：首先，他的左臂紧紧抓住吉里夫人，迫使她做出一个极其突然的半圆动作，让她发出绝望的尖叫；接着，他的右脚踩在了她的黑色塔夫绸裙子上，那条裙子显然从未在类似的地方遭受过这样的对待。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当时还在走廊里的吉里夫人仍然一脸茫然，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她就明白了，于是歌剧院里回荡着她愤怒的叫喊声、激烈的抗议以及威胁的话语。

大约在同一时间，住在圣奥诺雷郊外街道上的卡洛塔叫来了女仆，让女仆把信送到她的床边。其中有一封匿名信，是用红色墨水写的，字迹犹豫而笨拙，内容如下：“如果你今晚出现，那么当你开口唱歌的那一刻，你就必须准备好面对一场巨大的灾难……一场比死亡还要可怕的灾难。”这封信让卡洛塔失去了吃早餐的胃口。她推开了巧克力，坐起身来认真思考。这已经不是她收到的第一封此类信件了，但以往的信件从未用如此威胁的措辞写过。

当时，她认为自己成了无数嫉妒者的受害者，还声称有个秘密敌人发誓要毁掉她。她假装有人正在密谋对付她，总有一天这些阴谋会实现；但她同时表示自己绝不是那种会被吓倒的人。事实上，如果真有阴谋的话，那也是由卡洛塔亲自策划的，目的是陷害毫无察觉的可怜的克里斯汀。卡洛塔始终无法原谅克里斯汀当年带给她的耻辱。

可以随时安排。当卡洛塔得知自己的替身获得了如此出色的评价后，她那初期的支气管炎立刻好了起来，也对管理层的不满情绪消失了，再也没有逃避职责的念头。从那以后，她竭尽全力想要压制她的竞争对手，还请来有影响力的朋友，劝说管理层不要给克里斯汀再次取得成功的机会。那些原本赞扬克里斯汀才华的报纸，现在则只关注卡洛塔的名气。最后，在剧院里，这位著名却冷酷无情的歌后对克里斯汀说了许多恶毒的话，还试图不断给她制造麻烦。

仔细思考了那封奇怪信件中的威胁之后，卡洛塔站了起来。

“我们走着瞧吧，”她说，还用西班牙语骂了几句脏话，显得极为坚决。

她从窗户向外看时，首先看到的是一辆灵车。她非常迷信，灵车和那封信让她确信自己当晚正面临着极其严重的危险。她召集所有的支持者，告诉他们自己在当晚的演出中将面临由克里斯汀·达埃策划的阴谋，并宣称他们必须用大量她的仰慕者把剧院挤满，以此来对付那个丫头。她可是有很多仰慕者啊，对吧？她希望他们能做好一切准备，一旦出现她所担心的混乱局面，就能立刻制止对手。

理查德先生的私人秘书打电话询问歌后的健康状况，回来后保证她身体状况良好，而且“就算她快要死了，也仍会在这晚演唱玛格丽塔这个角色”。秘书以老板的名义劝她不要轻举妄动，整天待在家里，注意防风。秘书离开后，卡洛塔不禁将这些建议与信件中的威胁联系在了一起。

五点钟的时候，邮递员送来了另一封匿名信，笔迹与第一封相同。信很短，内容很简单：

你得了重感冒。要是你够明智的话，就会明白今晚试图唱歌是愚蠢至极的。

卡洛塔冷笑一声，耸了耸她那漂亮的肩膀，唱了两三句歌来安慰自己。

她的朋友们信守了承诺，那晚他们都来到了歌剧院，但却四处寻找那些他们被命令镇压的叛乱者，却一无所获。唯一异常的是，理查德先生和蒙沙尔曼先生竟然坐在第五排的包厢里。卡洛塔的朋友们以为，或许剧院管理层已经得知了即将发生的骚乱，所以才决定亲自到场阻止事态发展；但正如读者所知，这种猜测毫无根据。理查德先生和蒙沙尔曼先生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鬼魂”。

“徒劳！我在疲惫的守夜中呼喊着造物主与它的主宰，却毫无回应！只有沉闷的寂静！没有迹象！没有一句话！”

著名男中音卡罗卢斯·丰塔刚刚唱完浮士德向黑暗力量发出的第一声呼唤，坐在“鬼魂”座位上的菲尔曼·理查德便凑近他的搭档，戏谑地问道：

“怎么样，‘鬼魂’有在你耳边低语吗？”

“等等，别这么着急，”阿曼德·蒙沙尔曼也以同样轻松的语气回答道，“演出才刚开始，而且你也知道，‘鬼魂’通常要等到第一幕中间才会出现。”

第一幕顺利结束了，这并没有让卡洛塔的朋友们感到意外，因为这一幕玛格丽塔并不唱歌。至于剧院管理层，当幕布落下时，他们面面相觑。

“算一个！”蒙沙尔曼说道。

“没错，‘鬼魂’迟到了。”菲尔曼·理查德说。

“这房子倒也不算差，”蒙沙尔曼说，“毕竟是一所被诅咒的房子嘛。”

理查德微笑着，指了指坐在礼堂中央一个包厢里的那个胖乎乎、相貌粗俗的女人。她穿着黑色衣服，两侧则各坐着一个穿着宽大呢外套的男人。

“那些人到底是谁？”蒙沙尔曼问道。

“那些人啊，亲爱的朋友，就是我的看门人、她的丈夫以及她的兄弟。”

“你给他们票了吗？”

“给了……我的看门人从来没去过歌剧院——这是她第一次来。既然她以后每晚都会来，我就想让她有个好座位，这样她就不用再花时间带其他人找座位了。”

蒙沙尔曼问这是什么意思，理查德回答说，他说服了自己最信任的看门人来代替吉里夫人。他想知道，换成这个女人之后，5号包厢是否还能继续让在场的人惊叹不已。

“顺便说一句，”蒙沙尔曼说，“你知道吉里夫人要投诉你了吧。”

“向谁投诉？那个鬼吗？”

那个鬼！蒙沙尔曼差点就忘了他的存在。不过，那个神秘人物始终没有出现在管理层的记忆中；他们刚第二次提起这件事时，包厢的门突然打开了，惊慌失措的舞台经理走了进来。

“怎么了？”看到他在这种时候出现，两人都惊讶地问道。

“看来克里斯汀·达埃的朋友们正在密谋对付卡洛塔。卡洛塔气坏了。”

“这到底……？”理查德皱着眉头问道。

这时，集市场景的幕布升起了，理查德示意舞台监督离开。两人再次独处后，蒙沙尔曼凑近理查德问道：

“那么，达埃有朋友吗？”

“是的，她有。”

“是谁？”

理查德望向高处的包厢，里面只有两个男人。

“沙尼伯爵吗？”

“没错，他为我极力推荐她，语气如此热情，要不是我知道他是索雷利的朋友……”

“真的吗？真的？”蒙沙尔曼说道，“那他旁边的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是谁？”

“那是他的弟弟，子爵。”

“他应该待在床上才对，看起来病得很重。”

舞台上响起了欢快的歌声：
“红色还是白色酒液，
粗劣还是精致！
那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我们有酒就行！”

学生们、市民们、士兵们、女孩们和妇女们围绕着以巴克斯形象为标志的酒馆，欢快地跳舞。西贝尔登场了。克里斯汀·达埃穿着男孩装，显得十分迷人；而卡洛塔的支持者们期望能听到热烈的欢呼声，从而了解她那些朋友的意图。但什么也没发生。

另一方面，当玛格丽塔走上舞台，演唱第二幕中仅有的两句歌词时：
“不，大人，我并非贵族，也不是美人，
更不需要有人搀扶着我前行。”

卡洛塔则赢得了热烈的掌声。这一幕实在出人意料，也毫无必要，那些对传闻一无所知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一幕同样顺利地结束了。

随后大家都说：“当然，事情会在下一幕发生。”

有些似乎比其他人更了解情况的人宣称，“冲突”会从《图勒之王》这首民谣开始，于是他们急忙赶到观众席入口处去警告卡洛塔。幕间休息时，经理们离开座位，试图弄清楚舞台监督所说的那个阴谋集团的情况；但他们很快又回到座位上，耸耸肩，认为整件事很愚蠢。

他们一回到座位，首先看到的是架子上的一个装满英国甜点的盒子。是谁把东西放在那儿的？他们询问了看门人，但没人知道。接着他们再次看向那个架子，在甜点盒旁边发现了一个歌剧用望远镜。他们对视了一眼——他们并不想笑。吉里夫人告诉他们的那些事情又浮现在他们的记忆中……然后……他们仿佛感觉到周围有一阵奇怪的寒意……他们静静地坐了下来。

舞台上呈现的是玛格丽塔的花园场景：
“露水中的轻柔流水，
便是我传来的讯息……”

当她手持玫瑰和丁香花，唱着这两句歌词时，克里斯汀抬起头，看到了坐在观众席中的沙尼子爵；从那一刻起，她的歌声就不再像平时那样清晰动听。似乎有什么东西让她的歌声变得沉闷而无力……

“她真是个古怪的女孩！”卡洛塔的一位朋友在包厢里几乎是大声说道，“前几天她还表现得那么出色，可今晚却简直糟糕透顶。她毫无经验，也没有受过任何训练。”

“亲爱的朋友们，请你们帮帮我，代我告诉她……”

子爵双手掩面，痛哭起来。他身后的伯爵则狠狠地咬着胡子，耸耸肩，面露怒容。通常如此冷静得体的他竟会通过外在表现来流露内心情感，可见他一定非常愤怒。事实上他确实很生气——他看到自己的兄弟从一次神秘而匆忙的旅程中回来时，健康状况糟糕至极。随后的解释也让他不满意，于是他请求与克里斯汀·达埃见面。而她竟敢回答说既不愿见他，也不愿见他的兄弟……

“但愿她能愿意听我说话，用一个微笑来安慰我……”

“那个小贱人！”伯爵怒吼道。

他在想她到底想要什么，又期望得到什么……据说她是个贞洁的女孩，没有任何朋友或保护者……那个来自北方的天使一定很狡猾！

拉乌尔用手遮住自己少年般的泪水，心中只想着回到巴黎后收到的那封信——克里斯汀像夜贼一样从佩罗斯逃出来，比他先到了巴黎：

亲爱的小玩伴：

你必须有勇气不再见我，不再提起我。如果你还有一点爱我，就为我这么做吧，为我这个永远不会忘记你的人，亲爱的拉乌尔。我的生命取决于此，你的生命也取决于此。你的小克里斯汀。

掌声雷动。卡洛塔登台了。

“我多希望知道他是谁，那个对我说话的人。他是贵族吗？至少，他的名字是什么……”

当玛格丽塔唱完关于图勒国王的民谣后，观众们热烈地为她鼓掌；而当她唱完那首关于珠宝的歌时，掌声更加激烈：“啊，这些璀璨的珠宝真是美极了！”

从此，卡洛塔对自己、对屋里的朋友们、对自己的歌声和表演能力充满信心，无所畏惧，她毫无顾忌地投入表演之中……她不再是玛格丽塔，而是卡门。她的表演赢得了更多掌声；她首次出演《浮士德》似乎即将带来新的成功，然而突然之间……一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浮士德单膝跪下：“让我凝视着眼前的你，从那蔚蓝的夜空中，看着那颗明亮而温柔的晚星，照耀着我，让我也能爱上你的美丽！”

玛格丽塔回答道：“哦，真奇怪！仿佛有魔法将我束缚住！一种深深的、令人沉醉的魅力，让我毫无恐惧，它的旋律包裹着我，征服了我的整个心灵。”

就在那一刻，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卡洛塔发出像青蛙一样的叫声：“咯——！”

卡洛塔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所有观众的脸上也满是惊慌。包厢里的两位经理也忍不住发出惊恐的呼喊。所有人都觉得这绝非正常现象……

背后一定有巫术在作祟。那只蟾蜍散发着硫磺的气味。可怜的、悲惨的、绝望的卡洛塔！

屋内的喧闹声简直无法形容。如果这种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她早就被众人指责了。但大家都知道她的歌声有多么美妙；因此人们没有表现出愤怒，只有恐惧与惊愕——那种仿佛目睹了米洛的维纳斯雕像手臂断裂般的惊恐……即便如此，他们也会明白……

可那只蟾蜍的行为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过了一会儿，她们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那个音符、那个声音、那可怕的噪音，于是试图说服自己那并非事实，自己只是受到了幻觉的欺骗，是听觉上的错觉，而非自己的声音出了问题……

与此同时，在五号包厢里，蒙沙尔曼和理查德的面色变得极其苍白。这一件不可思议且无法解释的事件让他们充满了恐惧，而更令他们不安的是，不久前他们还处于那个幽灵的直接影响之下，甚至能感受到它的呼吸。蒙沙尔曼的头发都竖了起来，理查德则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没错，那个幽灵就在他们周围、背后、身旁；他们虽看不见它，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听到它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他们确信包厢里有三个人……他们浑身发抖……想要逃跑……却又不敢……他们不敢有任何动作或说话，生怕让幽灵知道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它的存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事情果然发生了。

“啊！”他们两人同时发出的惊恐叫声传遍了整个屋子。他们感觉自己正遭受着幽灵的攻击。他们俯身从包厢的边缘望去，盯着卡洛塔，仿佛认不出她来了。那个该死的女孩肯定引发了某种灾难。啊，他们正在等待着灾难的到来！幽灵早就告诉过他们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这座房子被诅咒了！两位经理在灾难的压迫下喘不过气来。理查德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呼唤着卡洛塔：

“好了，继续吧！”

不，卡洛塔并没有继续……她以勇敢无畏的态度，重新开始演唱那段致命的曲子——就在那段曲子的结尾，那只蟾蜍出现了。

喧闹过后是一片可怕的寂静。只有卡洛塔的歌声再次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我并不感到恐惧……”

观众们也感到了什么，不过他们还是心怀恐惧……
“我并不感到恐惧……
我并不感到恐惧——啊！
让它的旋律将我包围吧——啊！
我的整个心灵都——啊！”

那只蟾蜍也重新开始了它的行动！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混乱。那两位经理瘫坐在椅子上，甚至不敢回头；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了；那个鬼魂正在他们背后窃笑！最后，他们清楚地听到那个不可能存在的声音、那个没有嘴巴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她今晚要唱歌，把吊灯弄下来！”

他们立刻抬头看向天花板，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在那个恶魔般的声音驱使下，那个巨大的吊灯开始向下坠落，朝他们袭来。它从钩子上脱落，从天花板上坠落下来，砸在了观众席的中央，顿时响起了无数惊恐的呼喊声。人们纷纷向门口冲去。

当天的报纸上称，有数人受伤，一人死亡。那个吊灯砸在了那个生平第一次来歌剧院的女人头上——正是理查德先生指定来接替吉里夫人的那个人，也就是那个鬼魂的座位所在之处。

女看门人，在履行职责时丧生！她当场死亡，次日报纸上便出现了这样的标题：

“女看门人头上压着两百公斤重物”

那便是她唯一的墓志铭！

第八章 神秘的布罗姆马车

那个悲剧性的夜晚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灾难。卡洛塔病倒了，而克里斯汀·达埃则在演出结束后消失了。两周的时间里，既没有人在歌剧院见到她，也没有人在外面看到她。

当然，首先对这位女歌唱家的失踪感到惊讶的是拉乌尔。他给瓦莱里乌斯夫人的住处写了信，却未收到任何回复。他的忧虑与日俱增，最终因为节目单上再也没有她的名字而极度恐慌——《浮士德》这部剧是在没有她参与的情况下上演的。

一天下午，他前往经理们的办公室，想询问克里斯汀失踪的原因。他发现两人都显得极为忧心忡忡。就连他们的朋友也认不出他们了：他们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欢快与活力。人们看到他们低着头、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地走过舞台，仿佛被某种可怕的念头所困扰，或是成了命运捉弄的牺牲品。

吊灯坠落事件让他们背负了不少责任；但很难让他们开口谈论这件事。调查的结果是判定其为意外死亡，原因是吊灯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链条出现了磨损；不过，无论是前任经理还是现任经理，都有责任及时发现这种磨损并加以修复。我必须说，此时的理查德先生和蒙沙尔曼先生表现得如此反常、心不在焉、神秘莫测，以至于许多赞助人都认为一定发生了比吊灯坠落更可怕的事情，才导致了他们这样的状态。

在日常交往中，他们对除吉里夫人以外的所有人都非常不耐烦，而吉里夫人则已被恢复职务。当沙尼子爵前来询问克里斯汀的下落时，他们的态度也极为冷淡。他们只是告诉他，克里斯汀正在休息。

假期。他询问假期会持续多久，对方简短地回答说时间不定，因为达埃小姐以健康原因申请了休假。

“那她生病了！”他叫道，“她怎么了？”

“我们不知道。”

“你们没有派歌剧院的医生去看看她吗？”

“没有，她没有要求；而且因为我们信任她，就相信了她的话。”

拉乌尔怀着极度忧虑的心情离开了那栋建筑。他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去问问瓦莱里乌斯夫人。他记得克里斯汀在信中严令他不得试图见她。但在佩罗斯看到的那些情景、在更衣室门外听到的对话、以及在荒野边与克里斯汀的交谈，都让他怀疑存在某种阴谋——尽管这种阴谋可能很邪恶，但终究还是人为的。那个女孩过于敏感的想象力、多情且易轻信的性格、童年时被各种传说包围的成长环境、对已故父亲的持续思念，尤其是当音乐在某些特殊场合——比如佩罗斯的教堂墓地——向她展现其魅力时，她所陷入的那种极度狂喜的状态，这一切在他看来都为某个阴险无良之人的恶意计划创造了绝佳的条件。那么，克里斯汀·达埃就是那个受害者吗？这就是拉乌尔在赶往瓦莱里乌斯夫人那里时心中所想的合理问题。

当他按响维克多尔圣母街那间小公寓的门铃时，他浑身发抖。开门的是那个他曾见过从克里斯汀更衣室里出来的女仆。他询问是否可以见到瓦莱里乌斯夫人，却被告知她正在生病卧床，不接待访客。

“请收下我的名片吧。”他说。

女仆很快回来了，带他进入了一间布置简陋的小客厅，两面墙上分别挂着瓦莱里乌斯教授和老达埃的肖像。

“夫人请求子爵大人原谅她，”女仆说道，“因为她已经无法站立，只能在卧室里见您。”

五分钟后，拉乌尔被领进了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立刻认出了克里斯汀的恩人的那张善良的面容。瓦莱里乌斯夫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她的眼睛却丝毫没有显老；相反，那双眼睛显得愈发明亮、纯净，充满童真。

“德·沙尼先生！”她高兴地叫道，同时向来访者伸出双手。“啊，是上天派您来的！……我们可以谈谈她了。”

这最后一句话在年轻人听来却显得十分阴郁。他立刻问道：“夫人……克里斯汀在哪里？”

老妇人平静地回答：“她和她的守护天使在一起！”

“什么守护天使？”可怜的拉乌尔惊呼道。

“就是音乐天使啊！”

子爵瘫坐在椅子上。真的吗？克里斯汀和音乐天使在一起？而瓦莱里乌斯夫人则躺在床上，对他微笑，还用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保持安静！她还说：“您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您可以放心，”拉乌尔说。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因为他对克里斯汀的印象早已混乱不堪，愈发纠缠不清；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房间在转，那位有着白发与蓝眼睛的美丽女士也在转。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可以做到！”她开心地笑着说道，“但你为什么不像小时候那样靠近我呢？把你的手给我，就像你以前给我讲达埃爸爸告诉你的小洛特的故事时那样。你知道的，我非常喜欢你，拉乌尔先生。克里斯汀也是！”

“她喜欢我！”年轻人叹息道。他难以集中思绪，也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瓦莱里乌斯夫人所说的“善良的精灵”身上，也难以理解克里斯汀所描述的那个音乐天使，更无法想起在佩罗斯的祭坛上以噩梦形式出现的死亡之头，以及那晚他在后台听到的一群舞台工作人员正在重复被绞死的约瑟夫·布凯在神秘死亡前对那个幽灵的恐怖描述时所听到的关于歌剧幽灵的事迹。

他低声问道：“夫人，您凭什么认为克里斯汀喜欢我呢？”

“她每天都提起你。”

“真的吗？……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向她求婚了！”

于是，那位善良的老妇人开心地笑了起来。拉乌尔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脸颊通红，痛苦不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去哪儿？立刻坐回来，好吗？……你以为我会就这么让你走吗？……如果你因为我笑而生气，那我请求你的原谅……毕竟，发生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你难道不知道吗？……你以为克里斯汀是自由的吗？”

“克里斯汀订婚了吗？”可恶的拉乌尔用哽咽的声音问道。

“怎么会！她怎么可能结婚呢……你和我一样清楚，就算克里斯汀愿意，也根本无法结婚！”

“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为什么克里斯汀不能结婚呢？”

“当然是因为音乐天使的缘故！……”

“我不明白……”

“没错，是他禁止她结婚的！……”

“他禁止她结婚！……音乐天使禁止她结婚！”

“哦，他表面上并不明说，但实际上就是如此：他告诉她，如果她结婚了，就再也无法听到他的音乐了。仅此而已！……而且他会永远离开！……所以，你懂的，她当然不能让音乐天使离开。这很正常。”

“是的，是的，”拉乌尔顺从地应道，“这很正常。”

“另外，我以为克里斯汀在佩罗斯见到你的时候已经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了，当时她是和她那位‘天才’一起去的。”

“哦，她是和她那位‘天才’一起去佩罗斯的，是吗？”

“也就是说，是他安排在佩罗斯的教堂墓地、达埃的坟前与她见面。他承诺会用她父亲的提琴为她演奏《拉撒路的复活》！”

拉乌尔·德·沙尼站起身来，以极其威严的口吻说道：

“夫人，请您告诉我，那位‘天才’住在哪里。”

那位老妇人似乎对这一荒谬的命令并不感到惊讶。她抬起眼睛说道：

“在天上！”

这样的单纯让他大为困惑。面对如此纯粹而坚定的信仰——相信有个天才每晚都会从天上降临，到歌剧院的更衣室里出现——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在一个迷信的小提琴手与一个有幻觉的老妇人之间长大的女孩会是什么心境，一想到这一切可能带来的后果，他就不寒而栗。

“克里斯汀还是个好女孩吗？”他不由自主地问道。

“我发誓！因为我希望得到救赎！”老妇人喊道，这次她似乎有些愤怒了。“如果您怀疑的话，先生，那我就不知道您来这儿干什么了！”

拉乌尔撕扯着自己的手套。

“她认识这个‘天才’有多久了？”

“大约三个月……没错，他从开始教她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

子爵绝望地举起双臂。

“那个天才在教她！……那是在哪儿呢？”

“既然她现在和他一起走了，我就说不清楚了；但在两周前之前，教学是在克里斯汀的更衣室里进行的。在这间小公寓里是不可能的，整个房子的人都会听到他们的声音。而在歌剧院，早上八点的时候根本没人，您明白吧！”

“是的，我明白了！”子爵叫道。

然后他急忙向瓦莱里乌斯夫人告辞，而夫人则暗自思忖，这位年轻的贵族是不是有点疯了。

他狼狈不堪地步行回家，回到哥哥的住处。他真想捶打自己，用头撞墙！他曾相信她是清白的、纯洁的！那个“音乐天使”！现在他终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那无疑是个不可理喻的家伙，一个相貌英俊却愚蠢至极的混蛋，唱歌时还嘴歪眼斜、面带淫笑！他觉得自己真是荒谬又可悲。拉乌尔怒气冲冲地想：查尼子爵真是个可怜又渺小、愚蠢的年轻人！而她，又是多么大胆又阴险的家伙啊！

他的哥哥正在等他，拉乌尔像孩子一样扑进哥哥的怀抱。伯爵没有问他任何原因，就安慰了他；而拉乌尔本来会犹豫很久才愿意把“音乐天使”的事情讲出来。哥哥提议带他出去吃晚饭。在极度绝望之下，如果伯爵没有告诉他，他心爱的女人前一天晚上被看见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出现在朗尚赛马场的树林里，拉乌尔很可能就会拒绝这个邀请。起初，子爵不愿相信，但后来得到了如此详细的描述，便不再反对了。据说，有人看到她坐在马车上，车窗敞开着，她似乎正在慢慢地呼吸着冰冷的夜风。当时有明亮的月亮照耀着大地，她的身形被清晰地辨认出来。至于她的同伴，只能看到他隐约的轮廓，正靠在黑暗中。那辆马车以缓慢的速度行驶在朗尚赛马场后面的空旷道路上。

拉乌尔急忙穿好衣服，打算通过沉浸在享乐之中来忘却痛苦。可惜，他实在是个糟糕的客人——他早早离开了哥哥，到了晚上十点左右，已经身处朗尚赛马场后面的出租车里。

天气极其寒冷，道路上空无一人，月光下一切显得格外明亮。他让司机在附近的一个转角处耐心等候，自己则尽量躲起来，不停地跺脚取暖。他这样做了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辆马车缓缓从道路的转角处驶来，朝他这边移动。

当马车靠近时，他看到有个女人正把头伸出车窗。突然，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容。

“克里斯汀！”

他心中挚爱的名字从他的唇间脱口而出。他无法再忍住……他愿意付出一切来收回那个名字，因为在寂静的夜里呼喊出的那个名字，仿佛成了众人猛冲而上的信号，他们在他试图扑向马头之前就冲了过去。马车的窗户已经关上，那个女孩的面容也消失了。而他现在正在追赶的那辆马车，只不过是白色道路上一个黑色的点而已。

他再次呼喊：“克里斯汀！”

没有回应。他在寂静中停了下来。

他用无神的眼神望着那条冰冷而荒凉的道路，以及那昏暗、死一般的夜晚。没有什么比他的心更冷，也没有什么能比它更死寂：他曾爱过一个天使，而现在却鄙视着一个女人！

拉乌尔，那个北方的小仙子真是戏弄了你！真的有必要拥有如此年轻美丽的面容，如此羞涩的额头，总是带着羞怯的粉红色调，才能在孤寂的夜晚，与一位神秘的恋人一起乘车出行吗？虚伪和谎言总该有个限度吧！

……

她没有回应他的呼喊就离开了……而他则在思考死亡；而他才二十岁而已！

清晨，他的仆人发现他仍坐在床上。他甚至没有脱衣服，仆人看到他的表情后，担心发生了什么灾难。拉乌尔从仆人手中夺过信件。他认出了那是克里斯汀的信纸和笔迹。信上写着：

亲爱的：

后天晚上去歌剧院参加化装舞会吧。十二点时，到大烟囱后面的小房间里来。

聚会室。站在通往圆形大厅的门口附近。千万不要把这次会面的事告诉任何人。穿上白色面具，务必确保自己被认不出来。既然你爱我，就千万别让别人认出你来。克里斯汀。

第九章 在化装舞会上

那个信封上满是泥巴，也没有邮戳。上面写着“请转交给拉乌尔·德·沙尼子爵先生”，地址则是用铅笔写的。显然，它是被人故意丢弃在那里，希望有路人能捡到并代为转交——而事实也确实如此。那封信是在歌剧院广场的人行道上被捡到的。

拉乌尔用热切的目光再次读了一遍那封信。这已经足以让他重燃希望。他刚才还想象着克里斯汀会忘记自己的责任，但此刻，那种阴郁的想象立刻被他对她作为无辜受害者的原有印象所取代——一个因轻率与过度敏感而陷入困境的孩子。此时，她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真的是受害者呢？她是谁的囚徒？又被卷入了怎样的漩涡之中？他怀着痛苦的心情问着自己这些问题；不过，与一想到克里斯汀是个骗子、欺诈者而产生的疯狂情绪相比，这种痛苦似乎还算可以忍受。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受到了什么影响？是哪个怪物把她带走了，又是通过什么手段呢？……

除了音乐，还能通过什么手段呢？他了解克里斯汀的遭遇。父亲去世后，她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就连艺术也不例外。她在音乐学院里就像一台没有灵魂的歌唱机器。直到某天，仿佛有神明介入一般，她突然醒悟过来。音乐天使出现了！她演唱了《浮士德》中的玛格丽塔一角，并取得了巨大成功！……

音乐天使！……三个月来，这位音乐天使一直在指导克里斯汀唱歌……啊，真是个守时的音乐老师啊！……

现在，他正带她去布瓦森林里兜风！……

拉乌尔的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心口，心中充满嫉妒。由于缺乏经验，他惊恐地问自己：这个女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一个歌剧演员究竟能把一个对爱情一无所知、心地善良的年轻人愚弄到什么程度呢？唉，真痛苦啊！

拉乌尔的思绪在两个极端之间徘徊。他不知道该同情克里斯汀还是该诅咒她；于是他时而同情她，时而又诅咒她。无论如何，他还是买了一副白色面具。

约定的时间终于到了。戴着镶有长而厚蕾丝边的面具，身披白色斗篷，拉乌尔觉得自己看起来十分可笑。上流社会的人可不会穿着奇装异服去参加歌剧舞会！这太荒谬了。不过，有个念头让他稍感安慰：自己肯定不会被认出来！

这场舞会是在四旬斋前举办的特别活动，是为了庆祝一位著名画家的诞辰。预计这次舞会比普通的化装舞会更加热闹、喧闹，也更具波西米亚风格。许多艺术家都打算前来参加，还有大批模特和学徒随行。到了午夜时分，现场顿时变得极其嘈杂。12点差5分时，拉乌尔走上了宏伟的楼梯，他没有停下来欣赏沿大理石台阶陈列着的各种华丽服饰——那可是世界上最为壮观的场景之一。他不愿被那些滑稽的面具所吸引，也不回应任何玩笑，更甩开了那些行为过于放肆的情侣们的纠缠。穿过拥挤的大厅，摆脱了那一片疯狂的舞动，他终于进入了克里斯汀信中提到的那个房间。那里挤满了人，因为这片狭小的空间正是那些要去圆形大厅吃晚餐的人与那些刚喝完香槟回来的人交汇的地方。这里的欢乐气氛愈发热烈。

拉乌尔靠在门柱上等待着。没等多久，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人经过，还快速捏了捏他的手指尖。他立刻明白那就是她，于是跟了上去。

“是妳吗，克莉丝汀？”他咬着牙问道。

那个穿黑色多米诺装的人立刻转过身来，将手指放在嘴唇上，显然是想警告他不要再提起她的名字。拉乌尔继续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在如此奇怪的情况下再次见到她之后，他害怕会失去她。他对她的怨恨已经消失了。他不再怀疑她“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无论她的行为多么奇特、难以理解。他愿意表现出任何宽容、宽恕或懦弱的态度。他恋爱了。毫无疑问，他很快就能得到对她那奇怪行径的合理解释。

那个穿黑色多米诺装的人不时回头看看那个穿白色多米诺装的人是否还在跟随。

当拉乌尔再次穿过那间拥挤不堪的房间时，这次是在引导他的那个人的后面，他不禁注意到有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怪人，那人的伪装、古怪的举止以及可怕的外表引起了众人的轰动。那是一个全身穿着红色衣服的男人，头戴一顶巨大的帽子，帽子顶端还有羽毛装饰。他的肩上披着一件巨大的红色天鹅绒斗篷，像国王的裙摆一样垂在地上；斗篷上用金色字母绣着这样的话，所有人都读出来并大声重复：“别碰我！我就是四处游荡的红死神！”

这时，有个胆大的人试图去触碰他……但一只骷髅手从红色的袖子里伸出来，猛地抓住了那人的手腕。感受到那骷髅手的紧握，以及死神的残酷力量，那人发出了痛苦而恐惧的叫声。当红死神终于放开他时，那人像疯子一样逃走了，周围的人则发出嘲笑声。

就在这时，拉乌尔从那个装扮成死神的家伙面前经过，而那家伙恰好也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差点叫出声来：

“佩罗斯-吉雷克的死神头像！”

他认出他了！……他想要冲上前去，完全忘记了克里斯汀；但那个穿黑色多米诺服饰的人似乎也被某种奇怪的冲动所驱使，她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拥挤的房间里拖了出来，远离那些正被“红死神”追逐着的疯狂人群……

那个穿黑色多米诺服饰的人不断回头张望，显然有两次她看到了什么令她惊恐的东西，因为她加快了脚步，拉乌尔的脚步也随之加快，仿佛他们正在被追赶一样。

他们上了两层楼。这里，楼梯和走廊几乎空无一人。那个穿黑色多米诺服饰的人打开了一间私人包间的门，示意穿白色多米诺服饰的人跟她进去。随后，拉乌尔通过她的声音认出了克里斯汀，她便在他们身后关上门，并低声警告他必须待在包间后面，绝不能露面。拉乌尔摘下了面具，而克里斯汀则仍戴着面具。当拉乌尔打算让她也摘下面具时，他惊讶地看到她把耳朵贴在隔板上，专注地倾听外面的动静。接着她把门打开一条缝，朝走廊外望去，然后用低声说道：

“他肯定已经上到更上面去了。”突然，她喊道：“他又下来了！”

她试图关门，但拉乌尔阻止了她；因为他看到通往上一层楼的楼梯最顶层上有一只红色的脚，紧接着还有另一只脚……渐渐地，那件猩红色的长裙全映入他的眼帘。他再次看到了佩罗斯-吉雷克的死亡之头。

“就是他！”他惊呼道。“这次，他一定逃不出我的手心！……”

但在拉乌尔即将冲出去的那一刻，克里斯汀已经把门摔上了。他试图把她推到一边。

“你说的‘他’是谁？”她用一种陌生的声音问道，“谁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拉乌尔试图用力量克服女孩的抵抗，但她以他意想不到的力量将他推开。

他以为自己明白了，可立刻就失去了耐心。

“谁？”他愤怒地重复道，“就是他，那个戴着那副可怕死亡面具的人！……佩罗斯墓地的邪恶天才！……红死神！……简而言之，夫人，就是您的朋友……您的音乐天使！……但我一定会撕下他的面具，就像我会撕下自己的面具一样；这一次，我们将会面对面地相视，之间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任何谎言；那样我就能知道您爱的是谁，谁又爱着您！”

他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而克里斯汀则在她那丝绒面具后面发出绝望的呻吟。她以一种悲壮的姿态伸出双臂，用白皙的肌肤挡住了门。

“以我们之间的爱情之名，拉乌尔，你不能过去！……”

他停了下来。她说了什么？……以他们之间的爱情之名？……她从未承认过自己爱他。可她其实有很多机会啊……哼，她只是想争取几秒钟的时间罢了！……她想给红死神逃跑的机会……而他则带着孩子般的仇恨说道：

“你在撒谎，夫人，因为你并不爱我，也从来没爱过我！我真是个可怜的家伙，竟让你如此嘲笑我、轻视我！为什么在佩罗斯时你要给我一切希望……真诚的希望，夫人，因为我是个诚实的人，我也以为你是个诚实的女人，可你的目的却只是欺骗我！唉，你欺骗了我们所有人！你利用了你那位恩人的真诚感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她仍然相信你的真心，而你却和红死神一起参加歌剧舞会！……我鄙视你！……”

他哭了起来。她任由他侮辱自己，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阻止他离开这个包厢。

“总有一天，拉乌尔，你会为那些恶毒的话语而向我道歉的，到那时我就会原谅你！”

他摇了摇头。“不，不，你简直把我逼疯了！我原以为自己一生只有一个目标：让我的名字与某个歌女联系在一起！”

“拉乌尔！……你怎么能这样？”

“我会因羞愧而死的！”

“不，亲爱的，活下去！”克里斯汀用严肃而陌生的声音说道。“再见了……再见了，拉乌尔……”

男孩向前迈步，脚步踉跄。他又试着说了一句讽刺的话：

“哦，你总得允许我偶尔来为你鼓掌吧！”

“我再也不会唱歌了，拉乌尔！……”

“真的吗？”他更加讽刺地回答，“原来他要把你从舞台上赶下去了，真为你高兴！……不过，改天晚上我们会在森林里见面！”

“既不在森林里，也不在任何地方，拉乌尔：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至少可以告诉我，你要回到怎样的黑暗之中去吗？……你究竟是为了离开哪个地狱，神秘的女士……还是为了前往哪个天堂？”

“我来是想告诉你的，亲爱的，但现在无法说出口……你不会相信我的！你已经不再信任我了，拉乌尔，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语气如此绝望，以至于男孩开始为自己的残忍行为感到懊悔。

“但是听我说！”他喊道，“你就不能告诉我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吗？……你是自由的，没人能干涉你……你可以去巴黎到处走动……可以穿上多米诺舞装去参加舞会……为什么不回家呢？……这两周你都在做什么？……你一直跟瓦莱里乌斯夫人讲的那个关于音乐天使的故事又是怎么回事？可能是有人利用了你的天真。我在佩罗斯亲眼目睹过这一切……但现在你应该知道该相信什么了！在我看来……”

“你真明智，克莉丝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与此同时，瓦莱里乌斯夫人正在家里等待着你，恳求你展现‘善良的天性’！克莉丝汀，求你解释一下吧！任何人都有可能像我一样被欺骗。这究竟是什么闹剧？”

克莉丝汀干脆摘下了面具，说道：“亲爱的，这是一场悲剧！”

拉乌尔此刻看到了她的脸，不禁发出惊恐的呼喊。她昔日那健康的面色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苍白。他曾认为那是一张如此迷人、如此温柔的脸庞，如今却因悲伤而布满深深的皱纹，眼圈下也浮现出难以形容的阴郁阴影。

“我最爱的人！我最爱的人！”他呻吟着，伸出双臂。“你答应过要原谅我的……”

“也许吧！……总有一天吧！”她说着又戴上了面具，然后离开，还用手势示意他不要跟随。

他试图违抗她的命令，但她转过身来，再次用坚定的手势示意他离开，他便不敢再动一步。

他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消失在视线中。随后他也混入人群中，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太阳穴跳动不已，心也痛得厉害。当他穿过舞池时，他询问是否有人见过红死神。是的，大家都见过红死神，但拉乌尔就是找不到他。凌晨两点时，他走进了后台那条通往克莉丝汀·达埃更衣室的通道。

他的脚步将他带到了那个他第一次体验痛苦的地方。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于是他像当初寻找“那个男人的声音”时那样走了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煤气灯在微弱地燃烧着。他在小书桌上看到了一些纸。他本想给克莉丝汀写信，但这时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他只能赶紧躲进与更衣室之间用帘子隔开的另一个房间里。

克里斯汀走了进来，疲惫地摘下面具，将其扔在桌上。她叹了口气，用双手托住自己美丽的脸庞。她在想什么？是在想拉乌尔吗？不，因为拉乌尔听到她低声说道：“可怜的埃里克！”

起初，他以为自己一定听错了。他原本就认为，如果有人值得同情的话，那应该是他自己——拉乌尔。在他们之间发生那些事之后，她如果说“可怜的拉乌尔”倒也合情合理。但她却摇着头，反复说着：“可怜的埃里克！”

这个埃里克与克里斯汀的叹息有什么关系？既然拉乌尔如此不幸，她为何还要同情埃里克呢？

克里斯汀开始写字，动作从容、平静，令人惊叹。而仍因他们之间的悲剧而心有余悸的拉乌尔，被她的镇定所深深震撼。

“真是冷静啊！”他自言自语道。

她继续写着，写满了两张、三张、四张纸。突然，她抬起头，把那些纸藏进了自己的衣襟里……她似乎在倾听着什么……拉乌尔也仔细听着……那奇怪的声音、那遥远的节奏是从哪里来的？似乎有微弱的歌声从墙壁中传来……没错，就好像墙壁本身在歌唱一样！歌声越来越清晰，歌词也能听清楚了……他听到一个声音，一个非常美妙、非常柔和、极具魅力的声音……不过，尽管声音很柔和，那终究还是男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它穿过墙壁，逐渐靠近……现在，那个声音就在房间里，就在克里斯汀面前。克里斯汀站起身来，仿佛在对某人说话一般：

“我在这里，埃里克，”她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可你来得太晚了。”

躲在帘子后面的拉乌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什么也没看到。克里斯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就像病人们得到康复希望时的那种笑容。

那没有实体的声音继续歌唱着；拉乌尔这辈子从未听过如此甜美动听、如此充满诱惑力、如此精致而有力量的声音，简而言之，就是如此令人无法抗拒的动人歌声。他如痴如醉地聆听着，此刻他终于明白了：克里斯汀·达埃为何能在某个夜晚，在那些震惊不已的观众面前，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美丽与超凡的优雅，而那时她显然仍受着那个神秘而不可见之人的控制。

那声音正在演唱《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婚夜之歌。拉乌尔看到克里斯汀像在佩罗斯的教堂墓地里那样，向那声音伸出手臂——当时她也是对着那把演奏《拉撒路的复活》的隐形小提琴伸出手的。那声音所蕴含的激情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命运将你与我永远相连！”

那些音符直击拉乌尔的心灵。他在与那种似乎要夺走他所有意志、所有力量以及几乎所有理智的魔力作斗争，最终他成功拉开遮住自己的帘子，走向克里斯汀所在的地方。克里斯汀则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影像，却没有他的影子，因为他就在她身后，完全被她挡住了。

“命运将你与我永远相连！”

克里斯汀走向镜子中的自己，而镜子中的影像也向她走来。两个克里斯汀——真实的她与倒影中的她——最终触在了一起。拉乌尔伸出双臂，想要将她们紧紧拥入怀中。然而，一场惊人的奇迹让他踉跄后退，一股冰冷的寒风掠过他的脸庞；他看到并非两个，而是四个、八个、二十个克里斯汀在他周围旋转着，嘲笑着他，然后迅速逃走，让他根本无法触碰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最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但克里斯汀已经消失了。

他冲到镜子前，敲打着墙壁。没有人！与此同时，房间里仍然回荡着那遥远而充满激情的歌声：

“命运将你与我永远绑定，为期一日！”

克里斯汀往哪去了？……她会从哪边回来呢？

她会回来吗？唉，她不是已经告诉他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那句话不是还在回响着吗：“命运将你与我永远绑定，为期一日！”

对我而言？还是对别人？

随后，他筋疲力尽、心如死灰地坐在克里斯汀刚刚离开的椅子上。和他一样，他也把头埋在双手之间。当他抬起头时，泪水正从他年轻的脸颊上流下——那是真实的、沉重的泪水，就像那些心怀嫉妒的孩子们流下的眼泪一样；这些泪水是为一种并非凭空想象的悲伤而流的，而这种悲伤是世上所有恋人都会经历的。他大声喊道：“这个埃里克是谁？”

第十章 忘记那个男人的声音

在克里斯汀以一种令人目眩的光芒从他眼前消失后的第二天，沙尼子爵仍对所看到的情景心存疑虑，于是他去瓦莱里乌斯夫人那里打听情况。他看到了一幅美好的景象：克里斯汀正坐在那位老妇人的床边，老妇人靠在枕头上织毛衣。少女的脸颊恢复了粉白色彩，眼圈里的黑眼圈也消失了。拉乌尔再也认不出前一天那张充满悲剧色彩的脸了。如果那层忧郁的面纱没有依然出现在那张可爱的面容上，让年轻人觉得那仍是那个神秘女孩正在挣扎的诡异戏剧的痕迹的话，他或许会认为克里斯汀根本就不是那个戏剧中的女主角。

她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向他伸出手。但拉乌尔的震惊之情实在太过强烈，他只能呆立在那里，既不动也不说一句话。

“唉，德·沙尼先生，”瓦莱里乌斯夫人喊道，“您不认识我们的克里斯汀了吗？是她的善良天性让她回到我们身边的！”

“妈妈！”女孩立刻打断她，眼中泛起深深的红晕。“妈妈，我以为这件事已经不必再提了！……您知道的，根本不存在什么音乐天使！”

“可是，孩子，他可是教了你三个月的音乐啊！”

“妈妈，我答应过总有一天会把一切都解释给您的；我也希望那样做。但在那之前，您答应过要保持沉默，不再问我任何问题！”

“前提是你必须承诺再也不离开我！克里斯汀，你答应了吗？”

“妈妈，这些事情德·沙尼先生肯定不会感兴趣的。”

“恰恰相反，小姐，”年轻人试图用坚定而勇敢的语气说道，但声音仍有些颤抖，“任何与您有关的事情都让我极为感兴趣，也许有一天您会明白这一点。我不否认，看到您和养母在一起，我既惊讶又高兴。考虑到昨天发生的一切，以及您所说的话和我的推测，我几乎没料到会这么快再次见到您。如果您不是执意要保守这个可能对您造成致命后果的秘密的话，我一定会是最高兴看到您回来的人……而我作为您的朋友，自然会和瓦莱里乌斯夫人一起为这场危险的局面感到担忧。只要我们无法弄清其中的真相，这种情况就会一直存在，而您最终肯定会成为受害者，克里斯汀。”

听到这些话，瓦莱里乌斯夫人在床上坐立不安。

“这是什么意思？”她喊道，“克里斯汀有危险吗？”

“是的，夫人。”尽管克里斯汀向他做了各种手势，拉乌尔仍勇敢地回答道。

“我的天啊！”这位善良而单纯的老人气喘吁吁地叫道。“你必须把一切都告诉我，克里斯汀！你为什么要试图安慰我？到底有什么危险呢，德·沙尼先生？”

“有个冒名顶替者正在利用她的善良。”

“那个音乐天使是冒名顶替者吗？”

“她自己说过并不存在什么音乐天使。”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简直要把我逼死了！”

“夫人，我们周围、您身边、克里斯汀身边都存在着一个可怕的谜团，这个谜团比任何鬼魂或精灵都要可怕得多！”

瓦莱里乌斯夫人惊恐地看向克里斯汀，后者已经跑向自己的养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妈妈，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他！”她反复说道。

“那你就答应我，永远不再离开我吧。”寡妇恳求道。

克里斯汀保持沉默，拉乌尔继续说道：“你必须做出这样的承诺，克里斯汀。只有这样才能让您的母亲和我安心。如果您答应今后继续留在我们的保护之下，我们就不会再问您关于过去的任何问题。”

“那不是我要求的承诺，我也拒绝做出这样的保证！”少女傲慢地说。“我是自己行为的主人，德·沙尼先生：您无权干涉我的行为，我希望您从此停止这样做。至于我在过去两周里做了什么，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有权利来询问。”

“关于我？我有个丈夫啊！其实我没有丈夫，也从来没打算结婚！”她挥舞着双手以强调自己的话。拉乌尔脸色变得苍白，不仅是因为听到的话，还因为他看到了克里斯汀手指上那枚朴素的金戒指。

“你没有丈夫，却戴着婚戒。”他试图抓住她的手，但她迅速缩了回去。

“那是礼物！”她再次脸红，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克里斯汀！既然你没有丈夫，那这枚戒指只能是某个希望让你成为他妻子的人送给你的！为什么还要继续欺骗我们？为什么还要折磨我？那枚戒指就是一种承诺，而那个承诺已经被接受了！”

“我就是这么说的！”老妇人喊道。

“那她怎么回答的，夫人？”

“是我自己选择的。”克里斯汀恼怒地说道。“先生，您不觉得这种盘问已经持续太久了么？就我而言……”

拉乌尔不敢让她把话说完，立刻打断她：“请原谅我的冒昧，小姐。您应该明白，我之所以插手这些您认为与我无关的事情，是出于好意。但请允许我告诉您我所看到的——实际上，我看到的比您想象的还要多，克里斯汀；或者说是我以为自己看到的，因为说实话，我有时也会怀疑自己眼睛所见的真实性。”

“那么，您到底看到了什么，或者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

“克莉丝汀，我看到了你听到那声音时的狂喜之情：那个从墙壁或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没错，就是那种狂喜！而这正是让我为你担忧的原因。你正处于极其危险的魔咒之下。不过看来你意识到了这是个骗局，因为今天你说根本不存在什么音乐天使！既然如此，克莉丝汀，那你当时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为什么你会面带喜悦的表情，仿佛真的听到了天使的声音？……啊，那是个非常危险的声音，克莉丝汀。我自己听到它时也被深深迷住了，以至于你在我眼前消失了，而我甚至没看清你去了哪里！克莉丝汀，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你已故的父亲的份上——他那么深爱着你，也深爱着我——请告诉我们，告诉你的恩人和我，那个声音属于谁？如果你肯说，我们会不顾你的意愿救你。来吧，克莉丝汀，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那个胆敢给你戴上戒指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德·沙尼先生，”女孩冷冷地回答，“您永远也不会知道！”

看到自己的被保护人如此敌视这位子爵，瓦莱里乌斯夫人立刻站出来为克莉丝汀辩护。

“就算她真的爱那个男人，子爵先生，那也是与您无关的事！”

“唉，夫人，”拉乌尔含泪谦逊地回答，“我真的认为克莉丝汀是爱他的！……但让我绝望的不仅仅是这一点；因为夫人，我不确定克莉丝汀所爱的那个男人是否配得上她的爱！”

“应由我来判断这件事，先生！”克莉丝汀愤怒地盯着拉乌尔说道。

“当一个男人用如此浪漫的手段来吸引年轻女孩的心意时……”拉乌尔继续说道。

“那男人要么是恶棍，要么就是那个女孩是傻瓜，对吧？”

“克莉丝汀！”

“拉乌尔，你为什么要谴责一个你从未见过、无人知晓、甚至连你自己也一无所知的人呢？”

“是的，克里斯汀……至少我知道那个你本想永远瞒着我的名字……你的音乐天使的名字，小姐，就是埃里克！”

克里斯汀立刻暴露了身份。她的脸色变得煞白，结结巴巴地问道：“是谁告诉你的？”

“是你自己！”

“你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在化装舞会之夜，你同情了他。当你回到更衣室时，不是说了‘可怜的埃里克’吗？嗯，克里斯汀，还有个可怜的拉乌尔听到了你的话。”

“德·沙尼先生，这已经是您第二次在门后偷听了！”

“我不在门后……我在更衣室里，就在里面的房间里，小姐。”

“哦，不幸的人啊！”女孩发出呻吟，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不幸的人啊！你想被杀吗？”

“也许吧。”

拉乌尔说这句话时，声音中充满了爱与绝望，克里斯汀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握住他的手，用尽全部的真挚情感看着他：

“拉乌尔，”她说，“忘掉那个男人的声音吧，甚至不要记得他的名字……你绝不能试图揭开那个男人声音背后的谜团。”

“那个谜团有那么可怕吗？”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可怕的谜团了。请向我发誓，你绝不会试图去查明真相。”她坚持说道。“发誓吧，除非我召唤你，否则你永远不要来到我的更衣室里。”

“那您就答应偶尔召唤我吧，克莉丝汀？”

“我答应。”

“什么时候？”

“明天。”

“那我发誓会照您说的做。”

他亲吻了她的双手，然后离开，一边咒骂埃里克，一边下定决心要耐心等待。

第十一章 挖阱之上

第二天，他在歌剧院见到了她。她仍然戴着那枚简单的金戒指。她对他很温柔、很友善，还与他谈论着他正在制定的计划、他的未来以及他的事业。

他告诉她，极地探险的日期已经提前，他将在三周内，最迟一个月内离开法国。她几乎开心地建议他应该把这次航行视为通往名声的道路而欣然接受。而当他回答说，在他看来，没有爱情的名声毫无吸引力时，她便把他当作一个悲伤只会短暂存在的孩子。

“你怎么能如此轻率地谈论这么严肃的事情？”他问道。“也许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我可能会在那次探险中丧命。”

“或者是我吧，”她简单地说道。

她不再微笑，也不再开玩笑。似乎在思考着某个第一次出现在她脑海中的新念头，她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你在想什么，克里斯汀？”

“我在想，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这让你如此开心吗？”

“再过一个月，我们就必须永远告别了！”

“除非，克里斯汀，我们许下誓言，永远等待彼此。”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

“安静点，拉乌尔！……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永远都不会结婚，这一点很清楚！”

她似乎突然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拍起手来。拉乌尔惊讶地望着她。

“但是……”她继续说道，向拉乌尔伸出双手，仿佛突然决定把它们作为礼物送给他，“如果我们不能结婚，那我们可以……订婚啊！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拉乌尔。有很多秘密婚姻，为什么不能有秘密订婚呢？……我们订婚吧，亲爱的，就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就离开，但只要一想到那一个月，我就能幸福一辈子！”

她为自己的主意感到欣喜若狂。随后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这，”她说，“是一种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幸福。”

拉乌尔立刻被这个主意吸引住了。他向克里斯汀鞠躬，说道：

“小姐，我有幸向您求婚。”

“哎，亲爱的未婚妻，你已经拥有这两颗心了啊！……哦，拉乌尔，我们该有多幸福啊！……我们要整天都假装是订婚的情侣呢。”

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他们像小孩子一样乐在其中。他们彼此间说着动人的话语，交换着永恒的誓言！他们玩着“传递心”的游戏，就像其他孩子玩抛接球的游戏一样；只不过，因为他们传递的是自己的真心，所以每次都必须非常小心地接住它，不能让它受伤。

游戏开始大约一周后的一天，拉乌尔的心脏受到了严重伤害，他不再继续游戏，还说了些疯狂的话：“我再也不去北极了！”

克里斯汀天真无邪，从未想过会有这种可能，她突然意识到了这个游戏的危险性，于是痛苦地自责起来。她没有对拉乌尔的话作出任何回应，直接回家了。

这件事发生在下午，地点是在那位歌手的更衣室里——他们每天都在那里见面，一起吃三块饼干、喝两杯波特酒，再欣赏一束紫罗兰来消磨时间。晚上，她没有唱歌；而他也没有收到约定的信件，尽管他们约定在那个月里每天都要互相写信。第二天早上，他急忙去找瓦莱里乌斯夫人，后者告诉他克里斯汀已经离开两天了，前一天五点钟就走了。

拉乌尔心烦意乱。他恨透了瓦莱里乌斯夫人，因为她能如此冷静地告诉他这样的消息。他试图从她那里得到更多信息，但这位老妇人显然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克里斯汀回来了。她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归的。她在那场盛大演出中再次取得了惊人的成功。自从“青蛙”事件之后，卡洛塔就再也无法登台表演了。对再次遭遇类似耻辱的恐惧让她心生畏惧，也使她失去了歌唱的能力；而那个见证了她不堪耻辱的剧院也变得令她厌恶至极。于是她设法解除了自己的合同。

达埃暂时得到了那个空缺的位置。她在剧院里赢得了阵阵热烈的掌声。

当然，也在场的子爵是唯一一个为这一新的胜利而感到痛苦的人——因为克里斯汀仍然戴着那枚简单的金戒指。有个声音在年轻人耳边低语道：

“她今晚又戴上了那枚戒指；而你并没有送给她。她今晚再次付出了自己的灵魂，却也没有把它交给你……如果她不肯告诉你这两天都在做什么……那你必须去问埃里克！”

他立刻跑到后台，挡在了她的去路上。她看到了他，因为她的目光一直在寻找着他。她说：“快！快！……过来！”

然后她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更衣室。

拉乌尔立刻跪在她面前，向她发誓一定会去，并恳求她不要再拒绝给予他那份她曾经承诺给他的完美幸福。她流下了眼泪。他们像一对因共同失去至亲而陷入绝望的兄妹一样相拥而泣。

突然，她从年轻人温柔而怯懦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似乎在倾听什么，接着迅速用动作指向了门口。当他在门口时，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子爵只能猜到她的话，却听不清：“明天吧，我亲爱的未婚夫！祝你幸福，拉乌尔——我今晚为你歌唱了！”

他第二天又回来了。但那两天的分离打破了他们美好幻想的魔力。在更衣室里，他们用悲伤的眼神彼此对视，却一言不发。拉乌尔不得不强忍住自己不要哭出来。

“我好嫉妒！我真是太嫉妒了！”

但她还是听到了他的话。于是她说：“亲爱的，出来散散步吧。新鲜空气会对你有好处。”

拉乌尔以为她会提议去乡下走走，远离那座他视为监狱的建筑——他感觉有个狱卒就在围墙内徘徊着……那个狱卒就是埃里克……但实际上，她却带他来到了舞台旁，让他坐在一口井的木制边缘上，享受着为当晚演出准备的那个场景所带来的虚假的宁静与凉爽。

另一天，她牵着他的手，在花园里空无一人的小路上漫步。那些藤蔓早已被巧手的装饰师修剪干净。对她来说，真正的天空、真正的花朵、真正的大地似乎都被永远禁止进入了，她只能呼吸剧院里的空气。偶尔会有消防员从远处看着他们这幅忧郁的景象。她会带着他穿过那些错综复杂的结构，喜欢在那些脆弱的桥上奔跑，穿梭在成千上万的绳索之间，身处由绳索、滑轮和滚轴构成的复杂网络之中，让他眼花缭乱。如果他犹豫不决，她就会撅起可爱的嘴唇说：“你可是水手啊！”

之后他们又回到地面，也就是通往小女孩舞蹈学校的通道那里。那些六到十岁的孩子正在练习舞步，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伟大的舞者，身上镶满钻石……而克里斯汀则给他们糖果吃。

她还带他去了更衣室和储物间，带他参观她的“王国”——虽然那是人造的，但却极为庞大，从底层到顶层共有十七层楼高，里面住着一群“子民”。她像一位受民众爱戴的女王一样在他们中间活动，鼓励他们工作，坐在工坊里，给那些不敢动手加工用来为角色制作服饰的昂贵材料的工人们提供建议。

那个国家里住着各种职业的人——有鞋匠，也有金匠。他们都学会了了解她、爱她，因为她总是关心他们的种种烦恼以及他们的小爱好。

她知道一些鲜为人知的角落，那里住着一些年老的夫妇。她会敲响他们的门，把拉乌尔介绍给他们，说他是来向她求婚的王子；然后，那对老人便坐在破旧不堪的居所里，聆听关于歌剧的传说，就如同他们童年时聆听布列塔尼的古老故事一样。那些老人除了歌剧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在那里生活了无数年，之前的统治者早已忘记他们，宫廷里的变革也从未注意到他们；法国的历史在不知不觉中向前发展，而没人记得他们的存在。

宝贵的日子就这样流逝着。拉乌尔和克里斯汀假装对外界事物极为感兴趣，试图掩饰彼此心中的真实想法。有一点是肯定的：此前一直显得更为坚强的克里斯汀，突然变得异常紧张。在外出时，她会无缘无故地开始奔跑，或者突然停下来；她的手会瞬间变得冰冷，用来阻止那个年轻人前进。有时她的目光似乎在追逐着虚幻的影子。她会喊“这边！”“这边！”“这边！”，发出急促的笑声，但往往很快就会哭出来。尽管做出了承诺，拉乌尔还是试图开口询问她。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提出问题，她就急切地回答道：“没什么……我发誓真的没什么。”

有一次，当他们经过舞台上的一个敞开的活板门时，拉乌尔在那个黑暗的洞口前停了下来。

“克里斯汀，你已经让我见识了你领地的上层景象，但关于下层却有着许多奇怪的传说。我们要下去看看吗？”

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似乎害怕看到他掉进那个黑洞里，然后用颤抖的声音低语道：

“绝不可能！……我绝不会让你去那儿！……而且，那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地下的一切都属于他！”

拉乌尔直视着她的眼睛，粗声说道：“那么，他就住在下面，对吧？”

“我从没这么说过……是谁告诉你这种事的？快走开！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神志正常，拉乌尔……你总是以一种荒谬的方式理解事情……快走！”

她真的把他拖走了，因为他固执地想要留在那个活板门旁——那个洞穴对他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突然，活板门被迅速关上了，他们甚至看不清是哪只手操作的；他们全都惊呆了。

“也许是他在那里。”拉乌尔最终说道。

她耸耸肩，但看起来并不安心。“不，不是的，是那些‘活板门开关装置’在动。你知道的，它们总会无缘无故地打开或关闭活板门……就像‘门帘’一样，总得找点事情做吧。”

“但如果真的是他呢，克里斯汀？”

“不，不可能！他把自己关起来了，正在工作。”

“哦，真的吗？他在工作？”

“是的，他不可能同时操作活板门和工作。”她颤抖着说。

“他在做什么工作？”

“哦，一些可怕的事情！……不过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当他忙于那些事的时候，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可以连续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呼吸……他会变成一个活死人，根本没有时间做别的任何事。”

“用那些活板门来消磨时间吧。”她又颤抖起来，依然将他抱在怀里。接着她叹了口气，说道：

“要是那个人出现在这里呢！”

“你怕他吗？”

“不，当然不怕。”她回答。

尽管如此，第二天以及之后的日子里，克里斯汀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活板门。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不安感愈发强烈。终于有一天下午，她迟到了很久才出现，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也红得厉害。拉乌尔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包括他之前说过的那句话——除非她先告诉他那个男人的声音的秘密，否则他绝不参加北极探险。

“安静点！看在上帝的份上，安静点！要是他被你吵到了怎么办，可怜的拉乌尔！”

克里斯汀的目光惊恐地四处乱转。

“我会把你从他的掌控中解救出来，克里斯汀，我发誓。你再也不用想起他了。”

“真的有可能吗？”

她允许自己有这样的疑问，这反而给了她一些希望。她带着年轻人来到剧院的最顶层，那里远离那些活板门。

“我会把你藏在世界的某个偏僻角落，让他找不到你。你会安全的，然后我就会离开……就像你曾经发誓永远不结婚那样。”

克里斯汀紧紧握住拉乌尔的手，欣喜若狂。但很快，她又变得惊慌起来，转过头去。

“再高一点！”她只说了这一句。“还要更高！”

她拉着他向屋顶走去。他很难跟上她的步伐。不久，他们就来到了屋顶上，身处那错综复杂的木结构之中。他们穿过扶壁、椽子和横梁，就像在森林中从一棵树跑到另一棵树一样。尽管她时刻小心地回头查看，却始终没有看到有影子跟随着她——那个影子会随她的动作而移动，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个正常的影子一样。至于拉乌尔，他也什么都没看见；因为当克里斯汀走在他面前时，他根本不会注意身后发生的事情。

第十二章 阿波罗的里拉琴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屋顶上。克里斯汀轻如燕子般跨过屋顶。他们的目光扫过三个圆顶与三角形山墙之间的空地。她可以自由地呼吸着巴黎的空气，下方整个山谷的景象尽收眼底。她叫拉乌尔靠近一些，然后两人并肩沿着锌制的道路、铅色的林荫道行走。他们在那些装满死水的巨大水池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在炎热的天气里，大约二十来个芭蕾舞团的小男孩们会在那里学习游泳和潜水。

那个影子一直紧跟着他们；当他们最终在阿波罗的庇护下安心地坐下来时，这两个孩子丝毫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阿波罗用雄壮的姿态将巨大的里拉琴举向绯红的天空。

那是美好的一天傍晚。云朵刚刚被落日染上金色与紫色的色彩，缓缓飘过。克里斯汀对拉乌尔说：

“很快，我们就会飞得比云朵还要快，飞到世界的尽头。到那时，你就要离开我了，拉乌尔。但是，如果到了该带我走的时候，我拒绝跟你一起走——那你就必须强行把我带走！”

“你是怕自己会改变主意吗，克莉丝汀？”

“我不知道，”她奇怪地摇着头说，“他是个恶魔！”她颤抖着，呻吟着靠在他的怀里。“我现在害怕再回到他身边去……回到那个地下世界去！”

“是什么迫使你回去的，克莉丝汀？”

“如果我不回去，可怕的灾难就会发生！……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我知道应该为那些生活在地下的人感到难过……但他实在太可怕了！可是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只有一天的时间；如果我不回去，他就会用他的声音来把我叫走。他会把我拖进地下，然后戴着那颗死亡之头跪在我面前，告诉我他爱我！他还会哭泣！哦，那些眼泪，拉乌尔，那颗死亡之头那两个黑色的眼窝里流出的眼泪！我再也不想看到那些眼泪了！”

她痛苦地绞着双手，而拉乌尔则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不，你再也不会听到他说他爱你了！你也看不到他的眼泪了！让我们立刻飞走吧，克莉丝汀！”

他试图立刻带她离开，但她阻止了他。

“不，现在不行，”她悲伤地摇着头说，“那样太残忍了……明天晚上让他听我唱歌吧……然后我们就离开。你必须在午夜准时到我的更衣室来接我。那时他会在湖边的餐厅里等我……我们就能自由了，你就可以带我走了……拉乌尔，你必须向我保证，即使我拒绝，你也会这么做；因为我觉得，如果这次再回去，我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叹了口气，似乎背后还有另一声叹息作为回应。

“你没听到吗？”

她的牙齿在打颤。

“没有，”拉乌尔说，“我什么也没听到。”

“这太可怕了，”她承认道，“总是这样颤抖！……可我们在这里并不危险；我们是在家里，在天空里，在户外，在光亮之中。太阳光芒四射；夜鸟们根本无法直视太阳。我从未在白昼时见过它……那一定很可怕！……哦，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我还以为它要死了呢。”

“为什么？”拉乌尔问道，看到她如此惊恐的样子，他也感到十分害怕。

“因为我曾经见过它！”

这一次，拉乌尔和克里斯汀同时转过身来：

“有人正在受苦，”拉乌尔说。“也许有人受伤了。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我说不上来，”克里斯汀承认道。“即使它不在那儿，我的耳边也充满了它的叹息声。不过，如果你真的听到了的话……”

他们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广阔的铅色屋顶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又坐了下来，拉乌尔问道：

“告诉我，你最初是怎么见到它的。”

“我有三个月的时间一直在听它的声音，却始终没有见到它。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时，我和你一样，以为那是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的美妙歌声。我出去四处寻找，但正如你所知，拉乌尔，我的更衣室非常独立，我在房间外找不到那个声音，而它却一直在我房间内响起。它不仅会唱歌，还会像真人的声音一样和我对话、回答我的问题。”

那声音美得如同天使的歌声一般。我从未得到过那位“音乐天使”——我可怜的父亲曾承诺他一去世就会派他来找我。我觉得瓦莱里乌斯妈妈也有点责任在身。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她立刻说：“一定是那个天使吧；无论如何，去请求他总没坏处。”于是我这么做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回答说，没错，那就是天使的声音，正是我所期待的、也是父亲所承诺给我的声音。从那以后，那个声音与我成了好朋友。它请求每天来指导我唱歌，我同意了，并且始终准时赴约，在更衣室里与它见面。虽然你听过那个声音，但你根本无法想象那些歌唱课究竟是怎样的。”

“不，我完全不知道，”拉乌尔说。“那你唱歌时有什么伴奏吗？”

“有一种我听不懂的音乐在伴奏着我们：它似乎来自墙的另一边，而且非常精准。那个声音似乎能完全理解我的演唱，也清楚知道父亲之前教到我哪一步了。几周之后，我唱歌时的表现已经让自己都认不出来了，甚至感到害怕。我似乎害怕背后藏着某种巫术般的力量；但瓦莱里乌斯妈妈安慰我，她说我是个太单纯的女孩，不可能被魔鬼控制……按照那个声音的指示，我的进步情况只由它、瓦莱里乌斯妈妈和我三人知晓。这真是件奇怪的事——在更衣室之外，我用的是平常的嗓音唱歌，没人察觉到任何异常。我照着那个声音的要求去做一切。它说：‘等着瞧吧，我们会让巴黎为之震惊！’我就这样等待着，生活在一种狂喜的梦境中。就在某个晚上，我在房子里第一次见到了你。我高兴极了，回到更衣室后也没打算掩饰自己的喜悦。不幸的是，那个声音已经先到了那里，很快就从我的表情中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它问我怎么了，我觉得没有理由再隐瞒我们的故事，也没有必要隐藏你在我心中所占的位置。然后那个声音就沉默了。我呼唤它，但它没有回应；我恳求它，但也无济于事。我害怕它已经永远离开了。唉，但愿它是真的走了就好了……那天晚上，我心情极度沮丧地回到了家。我把这事告诉了瓦莱里乌斯妈妈，她说：‘当然了，那个声音是在吃醋啊！’亲爱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爱你了。”

克里斯汀停了下来，把头靠在拉乌尔的肩上。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没有注意到、也没有察觉到，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正缓缓移动着——那阴影沿着屋顶逼近，距离他们如此之近，仿佛随时都会将他们笼罩其中。

“第二天，”克里斯汀叹息着继续说道，“我怀着十分忧郁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更衣室。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它用极其悲伤的语气对我说，如果我必须将心交给尘世之人，那么它就只能回到天堂去。它说这话时流露出的悲伤之情如此真切，以至于我当时就应该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错觉所迷惑罢了。但我对那个声音的信任——因为我的记忆中始终与父亲的形象紧密相连——丝毫未动。我最害怕的，就是再也听不到它的声音了；我思考过自己对你的感情，也意识到了这种感情带来的种种危险；甚至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无论发生什么，你在社会中的地位都让我无法考虑与你结婚的可能性；于是我向那个声音发誓，你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个兄弟而已，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别的什么人，我的心也不可能拥有任何属于尘世的爱情。亲爱的，这就是为什么当我在舞台上或走廊里遇见你时，会拒绝承认你、不愿见到你的原因。与此同时，那个声音教导我的那些时光，让我陷入了一种神圣的狂喜之中，直到最后，它对我说：‘现在，克里斯汀·达埃，你可以把一些天堂里的音乐献给人们了。’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卡洛塔为何没有来剧院，也不知道为何会由我来代替她唱歌；但我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演唱着，有那么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脱离身体一般！”

“哦，克里斯汀，”拉乌尔说，“那天晚上，听到你的每一个音符，我的心都在颤抖。我看到泪水从你的脸颊上流下，便和你一起哭泣。你怎么能在哭泣的同时还能那样歌唱呢？”

“我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了，”克里斯汀说，“我闭上了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你就在我身边。但那个声音也在那儿，拉乌尔！我为你担心，又一次拒绝承认你，而当你提醒我你在海里捡起了我的围巾时，我开始笑了……唉，根本骗不过那个声音的！……那个声音认出了你，而”

那个声音充满了嫉妒！……它说，如果我不爱你，就不会避开你，而会像对待其他老朋友一样对待你。它让我陷入一场又一场的困境之中。最后，我对那个声音说：“够了！我明天就要去佩罗斯，去父亲的坟前祈祷，我会请拉乌尔·德·沙尼先生和我一起同行。”那个声音回答说：“随你便吧，但我也会在佩罗斯，因为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在那里，克里斯蒂娜；如果你仍然值得我付出，如果你没有对我撒谎，那么午夜时分，我就会在你的父亲坟前、用你父亲的提琴为你演奏《拉撒路的复活》。”亲爱的，我就是这么写下那封信，才让你来到佩罗斯的。我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欺骗呢？当我看到那个声音如此自私、狭隘的立场时，怎么就没有怀疑那是个骗子呢？唉，我已经不再能掌控自己了：我成了它的所有物！

“可是，”拉乌尔喊道，“你很快就不幸发现了真相！为什么你不立刻摆脱那个可怕的噩梦呢？”

“发现真相？摆脱那个噩梦？可是，可怜的男孩，直到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才真正陷入那个噩梦中！……拉乌尔，可怜可怜我吧！……你还记得那个可怕的夜晚吗？当时卡洛塔以为自己在舞台上变成了青蛙，吊灯掉下来，整个剧院顿时陷入黑暗之中。那晚有人丧生，也有人受伤，整个剧院里充满了惊恐的尖叫声。我首先想到的是你和那个声音。至于你，我立刻就放心了，因为我在你哥哥的包厢里见过你，知道你没有危险。但那个声音告诉我它会出现在演出现场，我真的为它担心，就好像它是一个可能死去的人一样。我心想：‘吊灯可能会砸到那个声音。’那时我正在舞台上，差点冲进剧场去在那些死伤者中寻找那个声音，但后来我想，如果它还活着的话，肯定会在我的更衣室里，于是我立刻跑回自己的房间。那个声音不在那儿。我锁上门，含着泪水恳求它，如果它还活着的话，就出现给我看看。那个声音没有回应，但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悠长而美妙的哀鸣，我立刻认出了那声音——那是拉撒路听到救主的声音后开始睁开眼睛、看到光明时的呻吟声。那就是你和我，在佩罗斯听到的那首曲子。然后，那个声音开始唱起主旋律来。”

“来吧！相信我吧！凡相信我的人都会活下去！快走！凡相信我的人永远都不会死……”我无法形容那音乐对我产生的影响。它仿佛在命令我亲自过去，站起身来走向它。那音乐声渐渐远去，我跟随着它。 “来吧！相信我吧！”我相信了它，于是走了过去……当我走近时——不可思议的是——我的更衣室似乎越来越长……显然，那是镜子的作用……因为我面前就有镜子……突然间，我就不知怎的来到了房间外面！

“什么！不知怎的？克莉丝汀，你真的该停止做梦了！”

“我不是在做梦，亲爱的。我真的不知怎的就到了房间外面。你曾经见过我某天晚上从房间里消失，也许你能解释这件事；但我做不到。我只能告诉你，突然之间，我面前既没有镜子，也没有更衣室。我身处一条黑暗的走廊里，非常害怕，于是大声尖叫。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墙角处有一丝微弱的红色光亮。我试着发出声音，但歌声和小提琴声都已经停止了。突然，有一只手放在了我的手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一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抓住了我的手腕，不肯松开。我又尖叫起来。一只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支撑着我。我挣扎了一会儿，最终放弃了抵抗。我被拖向那道红色的光亮处，然后发现自己落在一个身披大斗篷、戴着面具遮住整张脸的男子手中。我做了最后的努力：四肢僵硬，张开嘴想要尖叫，但有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嘴巴，那只手触碰着我的嘴唇和皮肤……那只手散发着死亡的气息。随后我就昏了过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依然是一片黑暗。地上放着一盏灯笼，灯光照见一口冒着气泡的井。从井中溅出的水几乎立刻就消失在了我躺着的地板之下。我的头靠在那个穿着黑色斗篷、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的膝盖上。他正在为我擦拭太阳穴，他的双手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我试图推开他，问道：‘你是谁？那个声音在哪里？’他唯一的回答就是一声叹息。突然，一股热气拂过我的脸，我看见在那个黑影旁边，还有一个白色的身影……”

黑暗中，那个黑色的身影将我抱到了那个白色的马背上。一阵欢快的嘶鸣声传入我震惊的耳中，我轻声喊道：“塞萨尔！”那匹马微微颤抖着。拉乌尔，我半躺在马鞍上，立刻认出了那匹白色马——它就是《先知》里的那匹马，我曾经经常给它喂糖和甜食。我记得有天晚上，剧院里流传着一种传言，说那匹马不见了，是被歌剧院的幽灵偷走了。我相信过那个传言，但从没相信过有幽灵存在。然而现在，我开始颤抖着怀疑自己是否成了那个幽灵的囚徒。我呼唤那个声音来帮助我，因为我根本没想到那个声音与幽灵其实是同一回事。拉乌尔，你听说过歌剧院的幽灵吧？

“是的，但请告诉我，当你骑在《先知》的那匹白马上时发生了什么？”

“我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任由自己被抱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托着我，而我也没有试图逃脱。一种奇异的宁静感笼罩着我，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受到了某种药物的影响。我的感官依然正常，眼睛也逐渐适应了黑暗——黑暗中偶尔会有些光亮闪现。我判断我们身处一个狭窄的圆形走廊里，很可能环绕着那座巨大的地下歌剧院。我曾经去过那些地窖，但只在第三层停了下来，因为还有更低的兩层，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城镇。不过，我所看到的那些景象让我立刻逃走了。那里有黑色的恶魔，他们站在锅炉前，拿着铲子和叉子，不断搅动火焰。如果你靠得太近，他们就会打开炉子里的红色嘴巴来吓唬你……当塞萨尔安静地驮着我前进时，我远远地看到了那些黑色的恶魔，他们在红色火焰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渺小。随着我们继续前行，他们时隐时现。最后，他们彻底消失了。那个身影仍然托着我，塞萨尔则继续稳稳地向前走。我甚至无法大致估计这次旅程持续了多久；我只知道我们似乎一直在不停地转弯，还经常沿着螺旋形的楼梯往下走，深入地球的中心。即便如此，我的头脑或许有些混乱，但我并不这么认为——不，我的思维非常清晰。最后，塞萨尔抬起鼻尖嗅了嗅空气，然后加快了步伐。”

放慢点速度。我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气息，塞萨尔便停了下来。黑暗已经散去，一种蓝色的光环绕着我们。我们身处湖边，湖水呈铅灰色，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黑暗中；但那蓝色光线照亮了岸边，我看见有一艘小船系在码头的铁环上！

“一艘船！”

“没错，但我知道那只是普通的东西，那个地下湖泊和船只并无任何超自然之处。可想想我来到这里的情形吧！我不知道当那个男人把我抬进船里时，那种药物的效果是否已经消退，但我的恐惧又重新出现了。那个可怕的同伴肯定注意到了，因为他让塞萨尔退回去，我听到他的马蹄声在楼梯上回响，而那个男人则跳进船里，解开固定船只的绳子，然后握住桨。他以快速而有力的划桨动作前进，面具下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我。我们在那我所描述的蓝色光线中静静地穿过水面，随后又陷入黑暗之中，最终靠岸了。我再次被那个男人抱起。我大声哭泣起来。突然间，因为那耀眼的光芒，我变得沉默不语……没错，是一道令人目眩的光芒，我被放在那光芒之中。我立刻站了起来。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客厅里，那里似乎只有鲜花，那些鲜花既美丽又显得有些愚蠢，因为它们被丝带绑在篮子里，就像大街上的商店里卖的那样。那些都是过于“文明”的花朵，就像我在初次过夜后会在自己卧室里看到的那种。而在所有这些鲜花之中，站着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双臂交叉着，他对我说：‘不要害怕，克里斯汀，你没有任何危险。’那就是那个声音！

“我的愤怒与惊讶并存。我冲向那个面具，试图把它扯下来，以便看清说话者的脸。那个男人说：‘只要你不触碰面具，你就不会有危险。’他轻轻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在椅子上，然后跪在我面前，再也没说一句话！他的谦逊让我重新找回了一些勇气，那光芒也让我回到了现实世界。无论这场冒险有多么不可思议，现在我周围的都是凡人而已。”

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物品——家具、挂饰、蜡烛、花瓶，还有装在篮子里的鲜花，我几乎能猜出它们的来历以及价格。这一切都让我的想象力只能局限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客厅之中，至少它还不至于位于歌剧院的地下层。毫无疑问，我面对的是一个极其古怪的人，他以某种神秘的方式成功地在歌剧院下方、离地面五层楼深的地方安了家。而那个我在面具下认出的声音，原来是一个男人！他跪在我的面前……我开始哭泣……那个仍然跪着的男人一定明白我哭泣的原因，因为他说道：“没错，克里斯汀！……我不是天使，也不是天才，更不是鬼魂……我就是埃里克！”

克里斯汀的叙述再次被打断。他们背后似乎有回声在重复着她的话。

“埃里克！”

什么回声？他们俩转过身去，发现夜已经降临了。拉乌尔想要起身，但克里斯汀让他留在自己身边。

“不要走，”她说，“我要让你在这里知道一切！”

“可是为什么要在这里呢，克里斯汀？我担心你会着凉。”

“我们唯一要担心的就是那些活板门，亲爱的，而我们现在离那些活板门很远……而且我不被允许在剧院外面见你。现在不是惹他生气的时机，我们不能引起他的怀疑。”

“克里斯汀！我有种预感，我们不该等到明天晚上，而应该立刻离开。”

“我告诉你，如果他明天听不到我唱歌，那会让他极度痛苦的。”

“要既不让他受伤，又能永远逃离他，实在很难。”

“你说得对，拉乌尔。我的离开肯定会让他丧命。”她用低沉的声音补充道，“但这样一来，双方都是风险……因为我们也可能被他杀死。”

“他那么爱你吗？”

“他愿意为我犯下谋杀罪。”

“可是可以查出他的住处，去寻找他。既然我们知道埃里克不是鬼，就可以和他对话，迫使他回答问题！”

克里斯汀摇了摇头。

“不，不行！面对埃里克，唯一的办法就是逃跑！”

“那为什么你有机会逃跑时，却又回到他身边呢？”

“因为我必须这么做。等我告诉你我是怎么离开他的，你就会明白的。”

“哦，我恨他！”拉乌尔叫道。“克里斯汀，你呢？你也恨他吗？”

“不，”克里斯汀简单回答。

“当然不……你其实是爱他的！你的恐惧、不安，其实都是爱情——那种最美好的爱情，是人们甚至不愿承认自己的那种爱情。”拉乌尔苦涩地说，“一想到那种爱情，你就会感到兴奋……想象一下：一个住在地下宫殿里的男人！”他露出淫秽的笑容。

“那么你想让我再回去吗？”少女残忍地问道。“小心点，拉乌尔。我已经说过了：我绝不会再回去！”

三人之间一片可怕的寂静：两个正在说话的人，以及站在他们身后、默默聆听的影子。

“在回答之前，”拉乌尔终于开口了，语速极慢，“我想要知道，他给你的感受是什么？既然你并不恨他。”

“恐惧！”她说道。“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让我充满恐惧，可我并不恨他。拉乌尔，我怎么可能恨他呢？想想埃里克吧，他躺在湖边的房子里，身处地下。他自责、诅咒自己，恳求我的原谅！……他承认了自己的欺骗行为。他爱我！他将无比深沉而悲惨的爱献给我……他因为爱而把我带走！……他因为爱而与我一起被囚禁在地下！……但他尊重我：他爬行、呻吟、哭泣！……当我站起来，告诉他自己如果不立刻放我自由，我就只能鄙视他时……他答应了……他提出带我走那条神秘的路线……只是……他也站了起来……这让我意识到，虽然他不是天使，也不是鬼魂，更不是天才，但他依然是那个会唱歌的人……我听着他的歌……于是留了下来！……那一夜，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是他用歌声为我催眠的。

“醒来后，我发现自己独自一人，躺在一间陈设简朴的小卧室的沙发上，那里有一张普通的桃花心木床，一盏灯照亮着房间，灯光来自一个老式的路易-菲利普风格抽屉柜的大理石台面。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是个囚徒，而离开房间的唯一通道通向一间非常舒适的浴室。回到卧室后，我在抽屉柜上看到一张用红墨水写的纸条，上面写着：‘亲爱的克里斯汀，不必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值得信赖的朋友了。你现在独自一人，但这里仍是属于你的家。我会出去为你购买所有你可能需要的东西。’我确信自己落入了疯子手中。我在小房间里四处寻找逃跑的路，却找不到任何出口。我责备自己的愚蠢迷信，正是它让我陷入了这个陷阱。我既想笑，又想哭。

“埃里克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找到我的。他在墙上敲了三下后，悄悄地从一扇我没注意到的门走了进来，那扇门是他打开后没关上的。他的怀里装满了各种盒子和包裹。”

我把它们随意地摆放在床上，同时不断辱骂他，要求他摘下面具——如果那面具真的遮住了一个诚实人的脸的话。他平静地回答说：“你永远也看不到埃里克的真面目。”他还责备我那时还没穿好衣服，甚至还告诉我当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他说会给我半小时时间，一边说着，一边为我上发条、调整手表的时间。之后，他让我去餐厅，那里有美味的午餐在等着我们。

“我非常生气，当着他的面摔上门，然后走进了浴室……当我再次出来时，感觉精神焕发了许多。埃里克说他爱我，但除非我允许，否则他绝不会说出口；其余的时间他将用来作曲。‘其余的时间’是什么意思？”我问道。他坚定地回答：“五天。”我问那时我是否就能自由了，他说：“你会自由的，克里斯汀，因为五天过后，你就会学会不再见到我；之后，你可以偶尔来看看可怜的埃里克！”他指了指对面椅子旁的桌子，我便坐了下来，心里十分不安。不过我还是吃了一些虾和鸡翅，喝了一半杯托卡伊葡萄酒——据他说，这是他从柯尼斯堡的酒窖里带来的。埃里克则既不吃也不喝。我问他国籍是什么，那个名字“埃里克”难道不能说明他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吗？他说自己没有名字，也没有国籍，只是偶然用了“埃里克”这个名字。

午饭后，他站起身来，用手指尖轻轻触碰我，说想带我参观他的公寓；但我立刻抽回手并尖叫起来。我所触碰的东西冰冷且骨感，我还记得他的手上有死亡的气息。“哦，请原谅我！”他呻吟道。然后他为我打开一扇门。“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看看我的卧室。它相当奇特。”他的举止、言语和态度让我有了信心，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我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死人的房间。墙上挂满了黑色的东西，但并没有通常用于装饰的那种白色边饰，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乐谱，上面反复写着“DIES IRAE”的音符。房间中央有一个华盖，华盖下挂着红色锦缎制成的窗帘，而华盖下面则放着一口敞开的棺材。“那就是……”

“我在睡觉，”埃里克说。“人必须习惯生活中的一切，甚至包括永恒。”那景象让我极为不安，我只好转过头去。

接着，我看到了占据整面墙的管风琴键盘。桌子上放着一本写满红色音符的音乐谱。我请求可以看看，上面写着《胜利的唐璜》。“没错，”他说，“我偶尔也会作曲。”我二十年前就开始创作这部作品了。一旦完成，我就会把它带进棺材里，再也不会醒来。“你应该尽可能少地创作音乐，”我说。他回答道：“有时候我会连续工作十四个日日夜夜，期间只靠音乐为生，之后则要休息好几年。” “能为我演奏一下《胜利的唐璜》吗？”我问道，想让他高兴些。他用阴郁的声音说：“你绝不能这么要求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演奏莫扎特的作品，不过那只会让你哭泣；而我的《唐璜》与《克里斯汀》，则充满了激情，但它并非来自天界的火焰。”于是我们回到了客厅。我注意到整个公寓里没有镜子。我正想就此发表意见，但埃里克已经坐到钢琴前了。他说：“你看，克里斯汀，有些音乐极其可怕，会吞噬所有接近它的人。幸运的是，你还没有接触到那种音乐，否则你的美丽容颜将会消失，回到巴黎后没人能认出你了。让我们来唱唱歌剧《克里斯汀·达埃》中的曲子吧。”他说这些话时，仿佛在侮辱我。

“你做了什么？”

“我没时间去思考他话中的含义。我们立刻开始演唱《奥赛罗》中的二重唱，灾难随即降临。我以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恐惧唱出了德斯德蒙娜的角色。而他则通过每一个音符表达出他复仇的决心。爱情、嫉妒、仇恨在我们周围以令人痛苦的叫声爆发出来。埃里克的那副黑色面具让我想起了威尼斯摩尔人的面具——他其实就是奥赛罗本人。突然间，我想要看到面具下的脸庞，想知道那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在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下，我迅速用手指扯下了面具。哦，太可怕了，真是可怕至极！”

克里斯汀一想到那个令她恐惧的景象便停下了脚步。此时，夜晚中回荡着埃里克的名字，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

“恐怖！……恐怖！……恐怖！”

拉乌尔与克里斯汀紧紧相拥，抬头望向清澈宁静的夜空中的星星。拉乌尔说道：“奇怪啊，克里斯汀，如此平静柔和的夜晚为何会充满这样的哀鸣声？仿佛连天空也在与我们一同悲伤。”

“一旦你知道了那个秘密，拉乌尔，你的耳朵也会像我一样充满悲叹之声的。”

她握住拉乌尔保护她的双手，浑身颤抖着继续说道：“没错，就算我活到一百岁，也永远都会听到他看到那可怕景象时发出的极度愤怒与悲痛的叫声……拉乌尔，你见过那些经过数个世纪风干枯萎后的死亡之头，或许，如果你不是噩梦的受害者，你也在佩罗斯见过他的死亡之头。还有在最后的化装舞会上，你也见过红死神的踪影。但那些死亡之头都是静止不动的，它们的恐怖只是冰冷的，没有生命。可试想一下，如果红死神的面具突然活了过来，用它那四只黑色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来表达恶魔般的狂怒与愤怒；而它的面具上却没有一丝光亮——因为后来我才知道，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到它那炽热的眼睛。

“我倒退着靠在墙上，他则一步步向我走来，牙齿紧咬着。当我跪下来时，他便疯狂地对我低语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咒骂之词。他俯身对着我，喊道：‘看吧！你想看对吧？好好看看吧！让你的眼睛尽情享受我这可恶的丑陋吧！看看埃里克的脸吧！现在你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样了吧！你不想只是听到我的声音，对吧？你想知道我的样子！哦，你们女人真是好奇心旺盛！那么，你现在满意了吗？我可是个非常英俊的人，对吧？……”

有个女人见过我，就像你一样，她属于我。她会永远爱我。
你知道的，我算是个唐璜式的人物！”他挺直身子，手搭在腰间，摇晃着那颗可怕的脑袋，大声吼道：“看着我！我就是胜利的唐璜！”当我转过头去请求宽恕时，他便粗暴地把我拉过来，用他那僵硬的手指掐住我的头发。

“够了！够了！”拉乌尔喊道。“我要杀了他。看在上帝的份上，克里斯汀，告诉我湖边的餐厅在哪儿！我必须杀了他！”

“哦，安静点，拉乌尔，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没错，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又回来；我必须知道！……不过，不管怎样，我都会杀了他！”

“哦，拉乌尔，听我说，听我说！……他抓住我的头发拖着我，然后……然后……哦，太可怕了！”

“快说！立刻说出来！”拉乌尔怒气冲冲地叫道。

“然后他对我说：‘啊，我吓到你了，对吧？……当然啦！……也许你觉得我还戴着另一副面具，对吧？觉得这颗头只是面具而已？好吧，’他吼道，‘像撕下另一副面具那样把它撕下来吧！来吧！快点！我坚持要你这么做！把你的手给我！’他抓住我的手，把它们按进他那可怕的脸上。他用我的指甲划破他的皮肤，划破他那可怕的、已经死去的皮肤！……‘记住，’他大喊着，喉咙像炉子一样剧烈地跳动着，‘记住，我从头到脚都是死亡构成的，是一个尸体在爱你、崇拜你，而且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看，我现在没有笑，我在为你哭泣，克里斯汀，因为你撕下了我的面具，所以再也无法离开我了！……只要你还觉得我英俊，你就还会回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但现在你已经看到了我的丑陋，就会永远逃走……所以我会把你留在这里！……你为什么要见我？哦，疯狂的克里斯汀，谁会想见我呢！……就连我的亲生父亲都从未见过我，而我的母亲为了避免看到我，就把我的第一副面具送给了我！”

“他终于放开了我，自己在地板上爬行，发出可怕的呜咽声。然后他像蛇一样爬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让我独自沉思。不久，我听到了管风琴的声音；这时我才明白埃里克为何会如此轻视歌剧音乐。我现在听到的音乐与之前完全不同。他的《胜利的唐璜》（我毫不怀疑，他是为了忘记那一刻的恐怖而立刻演奏自己的杰作），起初在我听来就像是一阵漫长而可怕的哀鸣。但渐渐地，它表达了人类所能拥有的所有情感与痛苦。那音乐令我陶醉，于是我打开了将我们隔开的门。我进去时，埃里克站了起来，但却不敢看向我。‘埃里克，’我喊道，‘不要害怕，让我看看你的脸吧！我发誓，你是最不幸却又最崇高的人；如果以后我再看到你时感到恐惧，那一定是因为我在想着你才华的卓越之处！’于是埃里克转过身来，因为他相信了我，而我也有信心。他跪在我的脚下，用充满爱意的话语……用他那已经无法说话的嘴说着爱意的话……音乐也停止了……他亲吻着我裙子的下摆，却没注意到我已经闭上了眼睛。

‘亲爱的，我还能告诉你什么呢？你现在已经知道整个悲剧了。这种状况持续了两周——在这两周里，我一直对他撒谎。我的谎言就像催生它们的那个怪物一样可怕，但它们是我获得自由的代价。我烧掉了他的面具；我做得非常巧妙，以至于即使在他不唱歌的时候，他也会像忠实的狗一样试图吸引我的注意。他是我的忠实奴隶，不断为我付出各种关怀。渐渐地，我让他足够信任我，他甚至敢带我去湖边散步，或者划船在湖面上行驶。在我被囚禁的最后阶段，他让我从斯克里布街的地下通道出口离开。那里有一辆马车在等着我们，把我们送到了森林里。我们与你相遇的那个夜晚几乎要了我的命，因为他极其嫉妒你，我不得不告诉他你很快就要离开了……最终，在那段可怕的囚禁生活结束后——在那段时间里，我时而充满同情，时而满怀热情，时而又陷入绝望与恐惧——当我告诉他‘我会回来！’时，他终于相信了我。”

“你真的回来了，克莉丝汀，”拉乌尔呻吟道。

“是的，亲爱的。我必须告诉你，让我能够遵守承诺的，并不是他释放我时那些可怕的威胁，而是他在坟墓门口发出的那阵令人心碎的哭泣……那阵哭泣让我与那个不幸的男人产生了比告别时更深的联系。可怜的埃里克！可怜的埃里克！”

“克里斯汀，”拉乌尔站起身来说，“你说你爱我；可你重获自由才几小时就又回到了埃里克身边！还记得那次化装舞会吗？”

“记得；那你还记得我和你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吗，拉乌尔……那些让我们俩都面临巨大危险的时光？”

“在那些时光里，我怀疑过你对我的爱。”

“你现在还怀疑吗，拉乌尔？……你要知道，每次我去探望埃里克，都会让我更加惧怕他；因为每次去，非但没能让他平静下来，反而让他因爱情而发狂！我好害怕，真的非常害怕！……”

“你很害怕……但你爱我吗？如果埃里克长得英俊，你还会爱我吗，克里斯汀？”

她也站了起来，用颤抖的双臂抱住年轻人的脖子，说道：

“哦，我曾经的未婚夫啊，如果我不爱你，就不会把嘴唇献给你！请接受它们，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吻了她的嘴唇；但就在这时，周围的夜空被撕裂了，他们像躲避风暴一般逃走了。在他们消失之前，他们惊恐地看到头顶上有一只巨大的夜鸟，它用炽热的目光盯着他们，仿佛紧贴着阿波罗的竖琴弦。

第十三章：陷阱制造者的高明一招

拉乌尔和克里斯汀拼命奔跑，想要逃离那个屋顶，以及那些只有在黑暗中才会显现的、充满敌意的眼睛。他们一路往下跑，直到第八层楼才停下来。

那晚歌剧院没有演出，走廊里空无一人。突然，一个形迹怪异的家伙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不，不要走这条路！”

那人指了另一条通道，表示他们应该从那里前往侧翼区域。拉乌尔想停下来询问原因，但那个穿着长外套、戴着尖顶帽的家伙却说道：“快！赶紧离开！”

克里斯汀立刻拖着拉乌尔继续奔跑。

“但他是谁？那个男人是谁？”拉乌尔问道。

克里斯汀回答：“是那个波斯人。”

“他在这里做什么？”

“没人知道。他总是待在歌剧院里。”

“你让我第一次逃跑。如果我们真的遇到了埃里克，我应该把他钉在阿波罗的竖琴上，就像我们把猫头鹰钉在布列塔尼农场的墙上那样——那样他就不会再有威胁了。”

“亲爱的拉乌尔，你首先得爬到阿波罗的竖琴那儿去，那可不容易啊。”

“可那些充满敌意的眼睛就在那儿啊！”

“哦，你现在也像我一样了，到处都看到他！我原以为那是炽热的眼神，其实不过是透过里拉琴的琴弦透出来的几颗星星罢了。”

克里斯汀又下了一层楼，拉乌尔跟在她身后。

“既然你已经决定要走了，克里斯汀，我劝你还是立刻动身吧。何必等到明天呢？他今晚可能已经听到我们的声音了。”

“不，不，他正在创作《胜利的唐璜》，根本没在想我们。”

“你这么确定，以至于不停地回头看！”

“来我的更衣室吧。”

“我们不在歌剧院外面见面比较好吗？”

“绝不行，直到我们永远离开这里为止！如果我不守信用，那会给我们带来坏运气的。我答应过他，只能在这里与你见面。”

“他能允许你这么做，对我来说真是件好事。你知道吗？”拉乌尔苦涩地说，“你能让我们假装订婚，真是很勇敢啊。”

“亲爱的，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了！他说：‘我相信你，克里斯汀。德·沙尼先生爱你，而且即将出国。在他离开之前，我希望他能像我一样幸福。’难道恋爱的人就会那么不幸吗？”

“是的，克里斯汀，当他们恋爱却不确定是否被对方所爱时，就会如此。”

他们来到了克里斯汀的更衣室。

“你为什么觉得待在这个房间里比在舞台上更安全呢？”拉乌尔问道。“你在这里都能透过墙壁听到他的声音，所以他肯定也能听到我们的谈话。”

“不。他向我保证不会再出现在我的更衣室里，我相信埃里克的承诺。这个房间以及湖边的卧室都是属于我的，只有我可以使用，他绝不能靠近。”

“克里斯汀，你是怎么从这里进入那条黑暗通道的？如果我们试着模仿你的动作，可以吗？”

“那很危险，亲爱的，因为玻璃可能会再次把我卷走；那样我就不得不走到秘密通道的尽头，去湖边呼唤埃里克了。”

“他能听到你吗？”

“无论我在哪里呼喊，埃里克都能听到。他这么告诉过我。他是个非常奇特的天才。拉乌尔，你可不要以为他只是个喜欢在地下生活的怪人。他能做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知道世界上没人知晓的秘密。”

“小心点，克里斯汀，你又在把他描绘成鬼魂了！”

“不，他不是鬼魂，他只是个活在人间的人而已。”

“活在人间的人……就只是这样！……真会形容人啊！……那你还是决定要离开他吗？”

“是的，明天。”

“等到明天，你就没决心了！”

“那么，拉乌尔，不管我愿不愿意，你都必须和我一起逃走，明白了吗？”

“明晚十二点我会在这里，无论如何我都会遵守承诺。你说过，看完表演后他会到湖边的餐厅等你？”

“是的。”

“如果你不知道如何从玻璃通道出去，要怎么找到他呢？”

“直接走到湖边不就得了。”

克里斯汀打开一个盒子，取出一把巨大的钥匙给拉乌尔看。

“那是什么？”他问道。

“那是通往斯克里布街地下通道的钥匙。”

“我明白了，克里斯汀。那条路可以直接通向湖边。把它给我吧，克里斯汀，好吗？”

“绝不可能！”她说道，“那样做太危险了！”

突然，克里斯汀的脸色变了，她的面容变得极其苍白。

“哦，天哪！”她尖叫道，“埃里克！埃里克！请怜悯我吧！”

“住口！”拉乌尔说，“你刚才不是说他能听到你的声音吗！”

但这位歌手的行为越来越令人费解。她不停地绞着手指，惊慌失措地重复着：“哦，天哪！哦，天哪！”

“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拉乌尔急切地问。

“那枚戒指……他送给我的那枚金戒指。”

“原来埃里克送给你的就是那枚戒指！”

“你知道是他给的，拉乌尔！但你不知道的是，当他把戒指交给我的时候，他说：‘克里斯汀，我把你自由还给你，条件是这枚戒指必须始终戴在你的手上。只要你戴着它，就能免受一切危险，埃里克也会继续做你的朋友。但一旦……’”

“如果你把它弄丢了，埃里克一定会报复你的！”……亲爱的，戒指不见了！……我们俩都完蛋了！

两人四处寻找戒指，却找不到。克里斯汀不肯平静下来。

“是在我吻你的时候，就在阿波罗的竖琴上方，”她说，“戒指一定从我的手指上滑落，掉到街上了！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了。现在还会发生多少不幸的事情啊！哦，真想立刻逃走！”

“那我们就马上逃走吧，”拉乌尔再次坚持道。

她犹豫了。他以为她会答应……但随后她那明亮的眼珠变得黯淡无光，说道：“不行！明天吧！”

说完，她就匆匆离开了他，仍然不停地揉搓着手指，似乎希望这样就能把戒指找回来。

拉乌尔回到家后，对所听到的一切感到极为不安。

【插图：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如果我不把她从那个骗子的手中救出来，”他上床时大声说道，“她就完了。但我一定要救她。”

他熄灭了灯，想在黑暗中辱骂埃里克。他一连喊了三声：“骗子！……骗子！……骗子！”

突然，他以肘部撑起身子。冷汗从他的太阳穴涌出。在床脚处，有两只如同燃烧的炭火般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令人毛骨悚然。

拉乌尔并非胆小之人，但他还是颤抖了起来。他试探着、犹豫地伸手去摸床边的桌子，找到了火柴。

他点起了蜡烛。那双眼睛消失了。

心中仍不安，他自言自语道：

“她告诉我，他的眼睛只在黑暗中才会出现。在光线下，他的眼睛虽然消失了，但他可能还在那里。”

于是他站起身来，四处寻找，绕着房间转了一圈。他像孩子一样查看床下。随后他觉得自己很愚蠢，便重新上床并吹灭了蜡烛。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他坐起身来，用尽全部勇气盯着那双眼睛。然后他喊道：

“是你们吗，埃里克？是人类、天才，还是鬼魂？是你吗？”

他心想：“如果是他，那他一定在阳台上！”

于是他跑向抽屉，摸索着找手枪。他打开阳台的窗户向外望去，什么也没看到，便又关上了窗户。由于夜里很冷，他颤抖着回到床上，把手枪放在伸手可及的桌子上。

那双眼睛依然在床脚。它们是在床与窗玻璃之间，还是在玻璃后面，也就是阳台上呢？这就是拉乌尔想要知道的。他还想知道那双眼睛是否属于人类……他想知道一切。于是，他耐心而冷静地拿起手枪，瞄准目标。他把准星对准那双眼睛稍高的位置。只要那些确实是眼睛，而且在那双眼睛上方有额头，再加上拉乌尔不是那么笨手笨脚的话……

枪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与此同时，有脚步声急匆匆地从走廊传来，拉乌尔立刻坐起身来，伸出手臂，准备在必要时再次开枪。

这一次，那两只眼睛消失了。

仆人们拿着灯出现了，菲利普伯爵则显得极为焦虑：

“怎么了？”

“我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吧，”年轻人回答道，“我向两颗妨碍我入睡的星星开枪了。”

“你在胡说！你生病了吗？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我，拉乌尔：到底发生了什么？”

伯爵立刻抓住了那把左轮手枪。

“不，我不是在胡说……而且，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真相了……”

他下床，穿上睡袍和拖鞋，从仆人手中接过灯，打开窗户，走到了阳台上。

伯爵看到窗户在与人身高相当的位置被子弹击穿。拉乌尔正举着蜡烛俯身在阳台边：“啊哈！”他说，“血！……还有血！……看，更多的血！……这很好！会流血的鬼魂没那么危险了！”他咧嘴笑了。

“拉乌尔！拉乌尔！拉乌尔！”

伯爵摇晃着他，仿佛在试图唤醒一个梦游者。

“可是，亲爱的兄弟，我并没有睡着啊！”拉乌尔不耐烦地抗议道，“你自己也可以看到那些血迹。我原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梦，向两颗星星开枪而已。那是埃里克的眼睛……而这是他的血！……也许我开枪是错的；克里斯汀很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如果我在睡觉前拉上窗帘，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拉乌尔，你难道突然疯了吗？醒醒吧！”

“怎么，还不行吗？你最好帮我去找埃里克……毕竟，会流血的鬼魂总归是可以找到的。”

伯爵的贴身仆人说道：

“确实如此，先生；阳台上有血迹。”另一名男仆拿来了灯，他们借着灯光仔细检查了阳台。血迹沿着栏杆一直延伸到排水口，然后又顺着排水口向上延伸。

“亲爱的朋友，”菲利普伯爵说，“你其实是向一只猫开枪的。”

“不幸的是，”拉乌尔苦笑着说道，“这种事完全有可能发生。和埃里克在一起时，你永远猜不透他会做什么。是埃里克吗？还是那只猫？又或者是鬼魂？不，和埃里克在一起时，根本无法判断！”

拉乌尔继续说着这些奇怪的话，这些话与他心中的念头紧密相关且逻辑自洽，但同时也让很多人认为他精神失常。伯爵自己也有了这样的想法；后来，负责调查的法官在收到警察局的报告后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埃里克是谁？”伯爵握着弟弟的手问道。

“他是我的竞争对手。如果他还没死，那可真遗憾。”

他挥手让仆人们离开，于是查尼兄弟俩便单独留下了。不过，那些仆人还没走远，伯爵的贴身侍从就清楚地听到拉乌尔说道：“今晚我就要带走克里斯汀·达埃。”

这句话后来也被转述给了负责调查的法尔先生。但没人真正知道那次会面中两兄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仆人们称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了。他们的争吵声能传过墙壁，而每次争吵的焦点都是那个名叫克里斯汀·达埃的女演员。

早餐时间——伯爵在书房里吃的早饭——菲利普叫来了他的弟弟。拉乌尔沉默寡言、面带阴郁地走了进来。

这一幕很短。菲利普将一份《Epoque》杂志交给弟弟，说道：

“读一读！”

子爵开始阅读：“据福布尔区的最新消息，歌剧演员克里斯汀·达埃小姐与拉乌尔·德·沙尼子爵之间有结婚的打算。如果那些流言属实的话，菲利普伯爵发誓，沙尼家族将首次违背自己的承诺。不过，既然爱情无所不能，那么在歌剧院里——甚至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甚——我们真想知道菲利普伯爵要如何阻止自己的弟弟带领那位新的玛格丽塔走向婚礼的圣坛。据说两兄弟非常相爱；但若伯爵认为兄弟之情能战胜纯粹的爱情，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你看，拉乌尔，”伯爵说，“你这样只会让我们出丑！那个小女孩用她的鬼故事迷住了你的头脑。”

显然，子爵在夜里已经把克里斯汀的说法告诉了哥哥。他现在只是说：“再见了，菲利普。”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你今晚就要和她一起走吗？”

没有回答。

“你总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吧？我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你的！”

“再见了，菲利普。”子爵再次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这一幕是由伯爵亲自向审讯法官描述的。直到那天晚上，在歌剧院里，也就是克里斯汀失踪前的几分钟，他才再次见到拉乌尔。

实际上，拉乌尔一整天都在为这次出行做准备。马匹、马车、车夫、食物、行李、旅途所需的资金，以及行进路线——他决定不坐火车，以免让那个鬼魂察觉到行踪——所有这些都需要安排妥当，这一工作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九点钟时，一辆窗户上挂着帘子的旅行用马车停在了圆形大厅那一侧的车队中。这辆马车由两匹强壮的马拉动，车夫的脸几乎被长长的围巾遮住。在这辆马车前面还有三辆四轮马车，分别属于突然返回巴黎的卡洛塔、索雷利，以及位于车队最前面的菲利普·德·沙尼伯爵。没有人离开那辆马车，车夫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另外三位车夫也各自待在车上。

一个穿着黑色长斗篷、戴着黑色软毡帽的身影在圆形大厅与马车之间的道路上行走，仔细地打量着那辆马车，又走到马匹和车夫身边，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后来，法官认为那个身影就是拉乌尔·德·沙尼子爵；但我不同意这种看法，因为那天晚上，像往常一样，沙尼子爵戴着高帽子，而且那顶帽子后来也被找到了。我更倾向于认为那个身影就是那个知晓整个事情经过的鬼魂，读者很快就会明白这一点。

当时，正好有一场《浮士德》的演出在一家豪华的剧院里进行。剧中的福堡地区被描绘得极为精美；而当天《EPOQUE》报纸上的相关报道也起到了作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菲利普伯爵独自坐着的包厢上，而他看上去似乎毫不在意、漫不经心。那些华丽的观众中的女性们显得十分困惑；而子爵的缺席则引发了人们纷纷的窃窃私语。克里斯汀·达埃则遭遇了相当冷淡的对待。那些贵族们无法原谅她竟有如此高的野心。

歌手注意到了剧院里一部分人那种不友好的态度，因此感到十分困惑。

那些经常光顾歌剧院、假装知晓子爵爱情故事真相的人，在玛格丽塔的唱段中某些关键处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当克莉丝汀唱到“我多希望知道那是谁，那个对我说话的人——他是否高贵，或者至少知道他的名字”时，他们还故意转头看向菲利普·德·沙尼所在的包厢。

伯爵则双手托着下巴，似乎并未注意这些举动，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舞台，但心思似乎远在天边。

克莉丝汀越来越缺乏自信，她浑身发抖，感觉自己即将崩溃……卡罗卢斯·丰塔担心她是否生病了，能否坚持唱完这一幕。在观众席上，人们想起了上一幕结尾时卡尔洛塔所遭遇的灾难，以及那次曾暂时中断她在巴黎演艺生涯的“意外事件”。

就在这时，卡尔洛塔以一场令人惊叹的出场方式出现在了正对舞台的包厢里。可怜的克莉丝汀抬起头，看到了这个新的竞争对手。她仿佛看到对方嘴角带着讥讽的笑意。这让她重新振作起来，为了再次取得胜利，她忘记了所有烦恼。

从那一刻起，这位首席女歌手全身心地投入歌唱，试图超越此前的所有表现，而她也做到了。在最后一幕中，当她开始向天使们祈祷时，让所有观众都感觉自己仿佛也长出了翅膀。

在圆形剧场的中央，有个男人站了起来，面朝歌手。那是拉乌尔。

“神圣的天使啊，愿你在天堂得到祝福……”

克莉丝汀伸出双臂，歌声充盈着她的喉咙，美丽的秀发垂落在裸露的肩头，她发出了那充满神圣气息的呼喊：

“我的灵魂渴望与你一同安息！”

就在那时，舞台突然陷入一片黑暗。这一变化发生得如此之快，观众们几乎来不及发出惊呼，因为灯光立刻又照亮了舞台。可是克里斯汀·达埃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到底去了哪里？这究竟是怎样的奇迹？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场面顿时变得极为混乱。舞台上的紧张气氛也同样严重。人们从舞台两侧冲向克里斯汀刚才唱歌的地方。演出在一片混乱中中断了。

克里斯汀去哪儿了？是哪种魔法在她面前，在成千上万热情的观众面前，从卡罗卢斯·丰塔的怀抱中将她夺走了？仿佛真的是天使将她带走了，“让她安息”。

仍然站在看台上的拉乌尔发出了惊呼。菲利普伯爵也在自己的包厢里站了起来。人们望着舞台、望着伯爵、又望着拉乌尔，思考着这一奇怪的事件是否与当天早报上的那段文字有关。拉乌尔急忙离开座位，伯爵也从包厢里消失了。随着幕布落下，观众们纷纷朝通往后台的门跑去。其余的观众则沉浸在难以形容的喧嚣之中，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试图为这一离奇事件找到解释。

终于，幕布缓缓升起，卡罗卢斯·丰塔走到指挥台前，用悲伤而严肃的声音说道：

“女士们、先生们，一场前所未有的事件发生了，让我们陷入了极度恐慌之中。我们的艺术伙伴克里斯汀·达埃在我们眼前消失了，没人能告诉我们她去了哪里！”

第十四章 安全别针的奇特作用

帘子后面挤满了人，场面混乱不堪。艺术家、场景调度员、舞者、配角、合唱团成员以及赞助人都纷纷提问、大声叫嚷，互相争抢着说话。

“她到底怎么了？”

“她逃走了。”

“当然是和沙尼子爵一起逃的！”

“不，是和伯爵一起！”

“啊，卡洛塔来了！肯定是卡洛塔干的！”

“不，是鬼魂干的！”有人笑了起来，因为经过仔细检查那些暗门和木板后，事故的可能性已经被排除了。

在這片喧闹的人群中，有三个人正低声交谈，神情绝望。他们分别是合唱团指挥加布里埃尔、剧务主管梅尔西埃以及秘书雷米。他们躲到舞台与通往芭蕾舞厅的通道相连的走廊角落里，背靠着一些巨大的道具站着争论。

“我敲过门了，”雷米说，“没人回应。也许他们不在办公室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答案，因为他们把钥匙带走了。”

“他们”指的显然是那些经理们，他们在上一幕结束时就下令，无论以什么理由都不得打扰他们，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不过，”加布里埃尔喊道，“又不是每天都会有人从舞台中央被带走啊！”

“你把这话告诉他们了吗？”梅尔西埃不耐烦地问。

“我再回去看看，”雷米说着便跑开了。

这时，舞台监督来了。

“嗯，梅尔西埃先生，您要下来吗？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副经理在找您呢。”

“在管理员到来之前，我拒绝了解任何事情或采取任何行动，”梅尔西埃宣称。“我已经派人去叫米弗罗伊德了。等他来了再说吧！”

“我告诉您，您应该立刻去操作灯光设备。”

“在管理员到来之前不会去。”

“我自己已经去过那儿了。”

“啊！那您看到了什么？”

“嗯，我什么也没看到！听清楚了——一个人都没有！”

“那我到底要去那儿做什么？”

“您说得对！”舞台监督慌乱地用手拨弄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您说得对！不过，也许在灯光设备那里有人能告诉我们舞台为何会突然变暗。现在莫克莱尔不见了。您明白吗？”

莫克莱尔就是负责在歌剧院舞台上随时控制灯光的人。

“莫克莱尔不见了！”梅尔西埃惊讶地重复道。“那他的助手们呢？”

“根本就没有莫克莱尔，也没有助手！我告诉您，灯光设备那儿一个人都没有！您可以想象，”舞台监督大声说道，“那个小女孩肯定是被别人带走了：她不可能自己跑掉的！这是有人故意为之，我们必须查明真相……那那些管理人员到底在干什么？……我已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灯光设备，还在灯光控制室旁边安排了消防员值守。这样做对吧？”

“没错，完全正确。现在我们就等着管理员吧。”

舞台监督耸耸肩，怒气冲冲地走开了，嘴里还骂着那些乖乖蹲在角落里的笨蛋们，而整个剧场却一片混乱。

加布里埃尔和梅尔西埃可没那么安静。只是他们收到了命令，令他们动弹不得——无论如何都不能打扰那些管理人员。雷米违反了这个命令，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这时，他从外面回来，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

“那你见到他们了吗？”梅尔西埃问道。

“蒙沙尔曼终于打开了门。他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我以为他要打我呢。我根本说不出话来；你知道他对我喊了什么吗？‘你有安全别针吗？’‘没有！’‘那快滚开！’我试图告诉他舞台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他大喊：‘安全别针！立刻给我一个安全别针！’有个男孩听到他的喊声——他吼得像头公牛——赶紧拿了一个安全别针给他。然后蒙沙尔曼当着我的面把门摔上了，事情就是这样！”

“那你不能说‘克里斯汀·达埃’吗？”

“我要是你就试试看。他口吐白沫，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安全别针。我觉得，要是当时没人立刻给他拿来，他肯定会因为激动而倒下！……哦，这一切太不正常了；我们的管理人员都快疯了！……再这样下去不行了！我不习惯被这样对待！”

突然，加布里埃尔低声说道：“这是O.G.的又一个诡计。”

雷米露出笑容，梅尔西埃则叹了口气，似乎想要开口说话……但当他的目光与加布里埃尔相遇时，便什么也没说。

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经理们仍未出现，梅尔西埃感到自己的责任越来越重；最终，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听着，我亲自去把他们找出来！”

加布里埃尔脸色变得阴沉而严肃，阻止了他。

“梅尔西埃，你可得小心行事！如果他们还待在办公室里，那很可能是有原因的！O.G.可不止有一招！”

但梅尔西埃摇了摇头。

“那是他们的把戏！我还是要去！要是早听我的，警察早就知道一切了！”

说完，他就走了。

“什么一切？”雷米问道，“有什么好告诉警察的？加布里埃尔，你为什么不回答？……啊，原来你知道些什么！如果你不想让我宣布你们都疯了的话，最好也告诉我……没错，你们就是疯了！”

加布里埃尔装出一副糊涂的样子，假装不明白这位私人秘书的失态行为。

“我应该知道什么‘事情’呢？”他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雷米开始失去耐心。

“今天晚上，理查德和蒙沙尔曼在幕间表现得像疯子一样。”

“我可没注意到。”加布里埃尔恼怒地咆哮道。

“那么，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以为我没看到他们吗？……信贷中央的经理帕拉比斯先生什么都没注意到吗？……而大使德·拉·博德里先生也没有眼睛可看吗？……其实，所有的订阅者都在指着我们的经理们呢！”

“可是我们的经理们在做什么呢？”加布里埃尔装出一副最无辜的表情问道。

“他们在做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你当时也在场啊！……你和梅尔西耶一直在观察他们！……而且只有你们两个人没有笑。”

“我不明白！”

加布里埃尔举起双手，又将其放下，这个动作意在表明他对这个问题毫无兴趣。雷米继续说道：

“他们这种新奇的怪癖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现在他们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

“什么？他们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

“而且他们还不让任何人触碰他们！”

“真的吗？你注意到他们不让任何人触碰他们了吗？那确实很奇怪！”

“哦，原来你也承认了！早就该承认了！而且，他们还倒着走！”

“倒着走！你见过我们的经理们倒着走吗？我原以为只有螃蟹才会倒着走啊！”

“别笑，加布里埃尔，别笑！”

“我没有笑，”加布里埃尔抗议道，神情严肃得就像法官一样。

“加布里埃尔，既然你是管理层的密友，或许可以告诉我：在休息时间，我走到门厅外的理查德先生面前，伸出手去，为什么蒙沙尔曼先生会急忙低声对我说：‘走开！走开！无论如何都不要碰总经理！’难道我患有传染病吗？”

“真是不可思议！”

“过了一会儿，当德·拉·博德里先生走向理查德先生时，你没看到蒙沙尔曼先生冲到他们中间，还大喊：‘大使先生，我恳请您不要碰总经理！’吗？”

“太可怕了！……那理查德先生当时在做什么呢？”

“他在做什么？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他转过身来，在明明没有人的地方鞠躬，然后向后退去。”

“向后退？”

“蒙沙尔曼也在理查德身后转过身来，也就是在理查德身后画了一个半圆，同样也是向后走！……他们就这样朝着通往管理层办公室的楼梯走去：一直向后退！……如果他们没疯的话，你能解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也许他们在练习芭蕾舞中的某个动作吧，”加布里埃尔说道，声音中缺乏说服力。

秘书对在这种关键时刻出现的荒谬玩笑极为愤怒。他皱起眉头，紧闭双唇，然后凑到加布里埃尔耳边说：

“别这么狡猾了，加布里埃尔。有些事情的发生，你和梅尔西耶难辞其咎。”

“你什么意思？”加布里埃尔问道。

“今晚突然失踪的，可不只是克里斯汀·达埃一个人。”

“哦，胡说！”
“这不是胡说。也许你能告诉我，刚才吉里夫人来到门厅时，梅尔西埃为何会牵着她的手，带她一起离开？”
“真的吗？”加布里埃尔问道，“我可没看见。”
“你确实看见了，加布里埃尔，因为你和梅尔西埃、吉里夫人一起去了梅尔西埃的办公室。从那以后，只有你和梅尔西埃被看到过，而没人见过吉里夫人。”
“你觉得我们把她吃掉了吗？”
“没有，但你们把她锁在办公室里了；任何经过办公室的人都能听到她在喊：‘哦，这些混蛋！哦，这些混蛋！’”
就在这时，梅尔西埃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看吧！”他阴沉地说，“情况比以前更糟了！……我大声喊道：‘这是件严重的事！开门！是我，梅尔西埃。’我听到了脚步声，门打开了，蒙沙尔曼出现了。他的脸色非常苍白。他问：‘你想要什么？’我回答说：‘有人把克里斯汀·达埃带走了。’你知道他怎么说吗？‘干得真好！’说完，他就把门关上了，还把这个塞到我手里。”
梅尔西埃张开手，雷米和加布里埃尔看了过来。
“别针！”雷米叫道。
“奇怪！真是奇怪！”加布里埃尔喃喃道，不禁打起了寒颤。
突然，一个声音让三个人都转过身去。
“请原谅，先生们。请问克里斯汀·达埃在哪儿？”

尽管情况十分严重，但那个问题的荒谬之处本应让他们哄堂大笑，要不是他们看到了那张满面忧伤的面孔，顿时心生怜悯。那是拉乌尔·德·沙尼子爵。

第十五章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达埃神秘失踪后，拉乌尔首先想到的就是指责埃里克。在这个他建立了自己帝国的歌剧世界里，他不再怀疑那位“音乐天使”所拥有的近乎超自然的力量。于是，出于爱与绝望，拉乌尔冲上了舞台。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他呼喊着，因为他觉得她一定正从那个怪物将她带去的黑暗深渊中向他呼救。“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他似乎能透过将他们隔开的薄板听到那女孩的尖叫声。他弯下身子仔细倾听……像疯子一样在舞台上徘徊。啊，要是能下去，进入那个所有入口都被封死的黑暗深渊就好了……因为那晚，通往舞台下方的楼梯是禁止任何人使用的！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人们笑着把他推到一边，取笑他，认为这个可怜的恋人的脑子已经坏了！

埃里克究竟是通过怎样的途径，经过哪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神秘而黑暗的通道，把那个纯真的女孩带到了那个有着面向湖面的路易-菲利普风格房间的可怕地方？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你为什么不回答？你还活着吗？……”

拉乌尔混乱的脑海中闪过可怕的念头：显然，埃里克一定发现了他们的秘密，一定知道克里斯汀欺骗了他。他会进行多么可怕的报复啊！

拉乌尔又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出现的那些黄色星星，它们在他的阳台上飞来飞去。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把它们熄灭呢？

还好吧？在黑暗中，有些男人的眼睛会放大，发出如星星或猫眼般的光芒。那些白化病患者，白天时眼睛像兔子的眼睛，而到了夜晚则变成猫眼——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没错，他无疑向埃里克开了枪。那他为什么没有杀了他呢？那个怪物像猫一样从排水口爬了上去，就像那些借助排水口就能飞上天空的囚犯一样……毫无疑问，当时埃里克正在考虑对拉乌尔采取什么行动，但他受了伤，于是转而去伤害可怜的克里斯汀。

这些残酷的念头一直萦绕在拉乌尔的脑海中，当他冲向那位歌手的更衣室时……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看到那些本该由他美丽的新娘在逃亡时穿上的衣服散落在家具上，男孩的眼泪夺眶而出。唉，她为什么不肯早点离开呢？

为什么要去招惹那场灾难？为什么要去触怒那个怪物的心？最后，出于怜悯，她竟然坚持要献上自己那美妙的歌声，作为对那个恶魔灵魂的最后安抚：

“神圣的天使，身处天堂的您，
我的灵魂渴望与您一同安息！”

拉乌尔的喉咙里充满了哭泣、咒骂和辱骂之词，他笨拙地试图打开那面曾在某个夜晚为他打开、让克里斯汀进入下方阴暗居所的大镜子。他用力推挤、摸索，但那面镜子似乎只听从埃里克的命令……也许对于这样的镜子来说，光有动作是不够的？也许还需要说某些特定的话语？小时候他曾听说过，有些东西是会听从人说话的！

突然，拉乌尔想起了通往斯克里布街的一扇门，那是一条从湖边直接通向斯克里布街的地下通道……没错，克里斯汀曾经告诉过他这件事……虽然钥匙已经不在盒子里了，但他还是跑向了斯克里布街。

外面，街上，他用颤抖的双手抚过那些巨大的石块，试图找到出口……却只摸到铁栏……那就是出口吗？还是别的什么？又或者可能是通风口？他用无用的双眼透过铁栏望去……里面真是黑暗极了！他侧耳倾听……一片寂静！他绕着建筑走了一圈，来到了更大的铁栏和巨大的大门前……那是行政法庭的入口。

拉乌尔冲进了门卫室。

“请原谅，夫人，您能告诉我哪里有由铁栏构成的门或通道，通向斯克里布街，还能通往湖边吗？您知道我说的那个湖吧？对，就是歌剧院下面的地下湖。”

“是的，先生，我知道歌剧院下面有个湖，但我不知道哪扇门可以通向那里。我从没去过那儿！”

“那斯克里布街呢，夫人？您也没去过斯克里布街吗？”

女人笑了起来，笑得厉害！拉乌尔怒气冲冲地跑开，一口气冲上四级楼梯，又冲下楼去，穿过歌剧院的整个商务区，最终再次回到了舞台的光亮处。

他停下脚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要是克里斯汀·达埃已经被找到了怎么办？他看到一群人，便问道：“请原谅，先生们，您们能告诉我克里斯汀·达埃在哪儿吗？”

这时有人笑了。

就在同一时刻，舞台上出现了新的声音，在一群穿着晚礼服、议论纷纷的人当中，出现了一个看起来非常平静的人，他面容和蔼，脸颊红润，留着卷发，一双眼睛闪烁着光芒。

那是一双极为宁静的蓝色眼睛。代理经理梅尔西埃将夏尼子爵的注意力引向他，说道：

“先生，您应该向这位先生提出您的疑问。让我来介绍一下警察局长米弗罗伊德。”

“啊，夏尼子爵先生！很高兴能见到您，”警察局长说道，“您愿意跟我来吗？……那么，那些经理们在哪里呢？”

梅尔西埃没有回答，秘书雷米主动说明，那些经理们被锁在办公室里，目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会吧！我们快去办公室看看！”

米弗罗伊德先生在越来越多的人的跟随下朝大楼的办公区走去。梅尔西埃趁乱把一把钥匙塞到加布里埃尔手中，低声说：“情况越来越糟糕了，你最好把吉里夫人放出来。”

加布里埃尔随即离开。

他们很快来到了经理们的办公室门口。梅尔西埃试图强行闯入，但门依然紧闭着。

“以法律之名，立刻开门！”米弗罗伊德先生用响亮而急切的声音命令道。

终于，门被打开了。众人跟在警察局长身后冲进了办公室。

拉乌尔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就在他准备跟着其他人进入房间时，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同时有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埃里克的秘密只与他自己有关！”

他转过身来，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那只放在他肩上的手，此刻正放在一个皮肤黝黑、有着翡翠般眼睛、头戴阿斯特拉罕帽的人的嘴唇上——那就是那个波斯人！那个陌生人继续做出示意让对方保持沉默的手势，而就在震惊的子爵准备询问他为何要如此神秘地干预时，那人便鞠了一躬，然后消失了。

第十六章 吉里夫人关于她与歌剧幽灵之间关系的惊人披露

在跟随管理员进入经理办公室之前，我必须先描述一下在那间办公室里发生的一些异常事件。雷米和梅尔西埃曾试图进入那间办公室，但未能成功；而理查德夫人和蒙沙尔曼夫人则把自己锁在里面，其目的目前还不为读者所知。但作为历史学家，我有责任立即揭示这一真相。

我之前已经提到，一段时间以来经理们的情绪发生了令人不悦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并不仅仅是因为那次盛大演出之夜吊灯坠落的缘故。

读者应该知道，那个幽灵已经顺利收到了他应得的最初两万法郎。没错，当时确实有哭喊和咬牙切齿的声音，但事情的发展其实非常简单。

一天早晨，经理们在桌上发现了一个寄给“O.G.先生（私人）”的信封，信封里还有O.G.本人写的便条：

“是时候履行备忘录中的约定啦。请把二十张面值一千法郎的纸币放入这个信封中，然后封好它。”

用你自己的印章将其交给吉里夫人，她会处理好一切的。

经理们没有犹豫；他们没有浪费时间去询问这些信件为何会出现在他们刻意锁好的办公室里，而是抓住这个机会去抓那个神秘的敲诈者。在向加布里埃尔和梅尔西埃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并得到他们保密的承诺后，他们把两万法郎放入信封中，未经任何解释就交给了已经恢复职务的吉里夫人。看管箱子的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显然她一直被严密监视着。她直接走到那个“幽灵”的箱子里，把那个珍贵的信封放在箱子边缘的小架子上。那两位经理以及加布里埃尔和梅尔西埃都藏好了位置，因此在演出期间乃至之后，他们都始终没有错过那个信封的任何动静；因为信封没有动，监视它的人也就没有动。吉里夫人离开后，经理们和加布里埃尔、梅尔西埃仍留在那里。最后，他们等得不耐烦了，在确认信封的封印未被破坏后打开了它。

乍一看，理查德和蒙沙尔曼以为那些钞票还在那儿；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些钞票已经不一样了。原来的二十张真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张“圣法尔斯银行”发行的钞票！

经理们的愤怒与恐惧显而易见。蒙沙尔曼想叫警察来，但理查德反对。他肯定有自己的计划，因为他说道：“别让自己出丑！整个巴黎都会嘲笑我们。O.G.赢了第一局，我们会赢第二局。”

他指的是下个月的津贴问题。

不过，他们确实被彻底骗了，难免会感到沮丧。说实话，这并不难理解。我们必须记住，经理们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这件奇怪的事情可能会带来麻烦。

那是他们前任搞的恶作剧，现在不宜过早泄露此事。另一方面，蒙沙尔曼有时也会怀疑理查德本人，因为理查德偶尔会有一些古怪的想法。于是他们决定先等待事态发展，同时密切监视吉里夫人。理查德不允许任何人与她交谈。

“如果她是同谋的话，那些钞票早就不见了。”他说，“不过在我看来，她只不过是个白痴罢了。”

“在这件事上，她并非唯一的白痴。”蒙沙尔曼若有所思地说。

“唉，谁能想到呢？”理查德叹息道，“不过别担心……下次我会做好预防措施的。”

下一次发生这件事的时间，正是克里斯汀·达埃失踪的那天。早上，那具幽灵又发来一张纸条，提醒他们该交钱了。纸条上写着：

“照上次那样做吧。上次的方法很有效。把两万法郎放进信封里，然后交给我们出色的吉里夫人。”

纸条旁边还有那个常用的信封，他们只需把钞票放进去即可。

这一切发生在《浮士德》第一幕开场前半小时左右。理查德把信封给蒙沙尔曼看，然后在自己面前数了数那二十张法郎纸币，将它们放入信封中，但没有封口。

“现在，”他说，“把吉里夫人叫进来吧。”

老妇人被叫来了。她以优雅的姿态走进来，仍然穿着那件黑色塔夫绸连衣裙，颜色已经逐渐变成铁锈色和淡紫色，更不用说那顶破旧的帽子了。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立刻说道：

“晚上好，先生们！应该是为了那个信封吧？”

“是的，吉里夫人，”理查德极为友善地说道，“是为了那个信封……还有别的东西。”

“随时为您效劳，理查德先生。那另外的事情是什么呢？”

“首先，吉里夫人，我有个小问题想问您。”

“请讲，理查德先生，吉里夫人在这儿，一定会回答您的。”

“您和那个鬼魂的关系还好吗？”

“好极了，先生，简直不能再好了。”

“啊，我们很高兴……听我说，吉里夫人，”理查德以一种仿佛在透露重要秘密的口吻说道，“我们不妨私下里告诉您……您可不是傻子！”

“哎呀，先生，”那个看管箱子的女人叫道，同时停止了她那顶破旧帽子上黑色羽毛的轻轻摆动，“我向您保证，从来没人怀疑过这一点！”

“我们意见一致，很快就能互相理解了。关于那个鬼魂的故事全是谎言，对吧？……不过，还是私下里说吧……这种事情已经持续太久了。”

吉里夫人看着那些经理们，仿佛他们在说中文一样。她走到理查德的桌旁，有些焦急地问道：

“您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哦，您其实很明白的。无论如何，您都必须明白……首先，告诉我们他的名字。”

“谁的名字？”

“就是您那个同伙的姓名，吉里夫人！”

“我是那个鬼魂的同伙？我？……他让我做什么同伙呢？”

“你总是照他说的做。”

“哦！他其实并不怎么麻烦人啦。”

“那他还会给你小费吗？”

“我可不能抱怨。”

“他因为让你把那个信封送过去而给了你多少钱？”

“十法郎。”

“你可真可怜！那点钱可不多吧？”

“为什么这么说？”

“我稍后会告诉您，吉里夫人。现在我们只是想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特殊的原因，您才会如此全心全意地服务于这个‘鬼魂’……吉里夫人的友谊与忠诚可不是用五法郎或十法郎就能买到的。”

“确实如此……先生，我可以告诉您原因的。这没什么可羞愧的……相反，还挺光荣的。”

“我们相信您，吉里夫人！”

“嗯，事情是这样的……只是那个‘鬼魂’不想让我谈论他的私事。”

“真的吗？”理查德讥笑道。

“但这只是与我个人相关的事……那天晚上，在五号包厢里，我发现了一封写给我的信，是用红墨水写的便条。先生，我没必要把信的内容读给您听；我已经记在心里了，就算活到一百岁也绝不会忘记！”

于是吉里夫人挺直身子，用充满感染力的语调诵读了那封信的内容。

女士们：

1825年，芭蕾舞团团长梅内特里埃小姐成为了库西女侯爵。
1832年，舞蹈家玛丽·塔格里奥尼成为了吉尔伯特·德·沃瓦桑伯爵夫人。
1846年，舞蹈家拉·索塔嫁给了西班牙国王的兄弟。
1847年，舞蹈家洛拉·蒙特斯成为了巴伐利亚国王路易的妾室，并被封为兰茨费尔德伯爵夫人。
1848年，舞蹈家玛丽亚成为了埃尔纳维尔男爵夫人。
1870年，舞蹈家特蕾莎·赫西耶嫁给了葡萄牙国王的兄弟费尔南多王子。

理查德和蒙沙尔曼倾听着这位老妇人的讲述。随着她一一列举这些传奇般的婚姻故事，她的声音愈发激动，最终以充满自豪的语气说出了那封预言信的最后一句：

1885年，梅格·吉里将成为皇后！

经过如此巨大的努力后，那位老妇人筋疲力尽地坐倒在椅子上，说道：“先生们，那封信的署名是‘歌剧幽灵’。我早就听说过这个幽灵的事，但并不完全相信他的存在。从他宣称我的女儿——我的骨肉、我的孩子——将会成为皇后的那天起，我就完全相信他了。”

其实，无需仔细观察吉里夫人激动的表情，就能明白：用“幽灵”和“皇后”这两个词，就能让她的聪明才智发挥出怎样的作用。

但究竟是谁在操纵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木偶”呢？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从未见过他，可他对你说话时，你就相信他说的所有话？”蒙沙尔曼问道。

“是的。首先，多亏了他，我的小梅格才能升任一组的组长。我对那个鬼魂说：‘如果她要在1885年成为女王，那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她必须立刻成为组长。’他说：‘那就当这事已经办妥了。’然后他对波利尼先生说了几句话，事情就解决了。”

“这么说，波利尼先生确实见过他！”

“不，他和我也一样没见过他；但他听到了他的声音。就在他离开五号包厢的那个晚上，那个鬼魂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当时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蒙沙尔曼叹了口气。“真是麻烦事！”他抱怨道。

“啊！”吉里夫人说，“我一直觉得那个鬼魂和波利尼先生之间有某种秘密关系。无论鬼魂让波利尼先生做什么，他都会照做。波利尼先生根本无法拒绝鬼魂的任何要求。”

“听着，理查德：波利尼先生根本无法拒绝鬼魂的任何要求。”

“是的，我听到了！”理查德说，“波利尼先生是那个鬼魂的朋友；而吉里夫人又是波利尼先生的朋友，所以就是这样啦！……不过我才不在乎波利尼先生呢，”他粗鲁地补充道，“真正让我关心的人只有吉里夫人……吉里夫人，你知道这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吗？”

“当然不知道。”她回答。

“那看看吧。”

吉里夫人用无精打采的眼神看了看信封，但很快她的目光又恢复了光彩。

“一千法郎的纸币！”她叫道。

“没错，吉里夫人，就是一千法郎的纸币！而你早就知道了！”

“我，先生？我？……我发誓……”

“别发誓了，吉里夫人！……现在我来告诉您我叫您来的第二个原因。吉里夫人，我要逮捕您。”

那顶破旧的帽子上的两根黑色羽毛，原本象征着审问的意味，此刻却变成了表示惊愕的符号；而那顶帽子本身也在老妇人凌乱的发髻上威胁地摇晃着。梅格的母亲更是用一种近乎夸张的动作来表达她的惊讶、愤怒、抗议与绝望——她半是挣扎着、半是滑倒般地冲到理查德先生面前，理查德先生不得不向后推了推椅子。

“要逮捕我？！”

说出这些话的嘴巴仿佛要把仅存的几颗牙齿吐到理查德脸上。

理查德先生表现得像位英雄。他不再后退，那根充满威胁的手指似乎已经在向不在场的法官们指出五号箱的看守人。

“吉里夫人，我要以盗窃罪逮捕您！”

“再说一遍！”

在蒙沙尔曼先生来不及干预之前，吉里夫人就给了理查德先生一记重重的耳光。但击中他耳朵的并非那只愤怒的老妇人的枯手，而是那个引发所有麻烦的信封——那个一被击中就会打开、让钞票如巨型蝴蝶般飞散出来的神奇信封。

两位经理都发出了惊呼，同样的念头让他们立刻跪下来，疯狂地捡起那些珍贵的纸片并仔细查看。

“它们还是真的吗，蒙沙尔曼？”

“它们还是真的吗，理查德？”

“是的，它们依然是真的！”

在他们头顶上，吉里夫人的三颗牙齿正在激烈地碰撞着，发出可怕的声响。但唯一能听清的，就是那句反复出现的台词：

“我，一个小偷！……我，真的是小偷吗？”

她气得喘不过气来，大声喊道：“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突然，她又冲向理查德。

“不管怎样，”她尖叫道，“你，理查德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那两万法郎去了哪里！”

“我？”理查德惊讶地问，“我怎么会知道呢？”

蒙沙尔曼面带不悦的表情，立刻要求这位夫人解释清楚。

“这是什么意思，吉里夫人？”他问道，“为什么你说理查德先生应该比你更清楚那两万法郎的去向？”

理查德在蒙沙尔曼的注视下感到脸红，他抓住吉里夫人的手腕，用力摇晃。他用如雷般低沉的声音吼道：“我为什么要比你更清楚那两万法郎去了哪里？为什么？回答我！”

“因为那些钱进了你的口袋！”老妇人喘着气说，目光中的他仿佛是魔鬼的化身。

如果蒙沙尔曼没有阻止理查德，他肯定会立刻冲向吉里夫人，于是蒙沙尔曼赶紧用更温和的语气询问她：

“您怎么能怀疑我的搭档理查德先生把两万法郎据为己有呢？”

“我从未这么说过，”吉里夫人回答，“因为那两万法郎是我自己放进理查德先生口袋里的。”她又低声补充道：“好了！事情已经说清楚了……愿那个鬼魂原谅我！”

理查德又开始大声咆哮，但蒙沙尔曼严厉地命令他安静下来。

“让我来！让这个女人把事情解释清楚。让我来审问她。”他还说：“您竟然用这种态度，真是令人惊讶！……我们马上就能解开整个谜团了，而您却如此愤怒！……您这样做是不对的……我可乐坏了。”

吉里夫人就像一位殉道者一样抬起头，脸上洋溢着对自己清白的信念。

“您说我把两万法郎放进了理查德先生的口袋里，但我再次强调，我对此一无所知……理查德先生也是！”

“哈！”理查德突然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这让蒙沙尔曼很不高兴。“我也不知道！您把两万法郎放进我口袋里，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很高兴，吉里夫人！”

“没错，”那位可怕的女子同意道，“确实如此。我们俩都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您应该最终还是发现了吧！”

要不是蒙沙尔曼在，理查德肯定会把吉里夫人活吞了！但蒙沙尔曼保护了她。他继续提问：

“你把什么样的信封放进了理查德先生的口袋里？那不是我们给你的那个，也不是你当着我们面拿到五号箱里的那个；可正是那个信封里装着两万法郎。”

“请原谅。局长给我的那个信封，才是我塞进局长口袋里的那个，”吉里夫人解释道，“而我带到‘鬼’的箱子里的则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信封，那是‘鬼’事先给我的，我把它藏在了袖子里。”

说着，吉里夫人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准备好的信封，其地址也与装有两万法郎的信封相同。经理们接过来仔细查看，发现信封上盖有他们自己的印章。他们打开信封，里面装着20张圣法尔斯银行纸币，和上个月让他们震惊的那批纸币一样。

“真简单！”理查德说道。

“真简单！”蒙沙尔曼重复道。他紧盯着吉里夫人，仿佛想要催眠她一般。

“原来就是‘鬼’给了你这个信封，让你用它来替换我们给你的那个？也是‘鬼’让你把另一个信封放进理查德先生的口袋里？”

“是的，就是‘鬼’。”

“那您能给我们展示一下您的‘小本领’吗？信封在这儿，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吧。”

“随你们便，先生们。”

吉里夫人拿着装有20张纸币的信封朝门口走去。就在她即将离开时，两位经理冲了过来：

“哦，不行！我们可不想再上当第二次了！一次受骗，从此胆怯！”

“请原谅我，先生们，”老妇人辩解道，“你们让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既然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当然可以拿走你们的信封了！”

“那你要怎么把它塞进我的口袋里呢？”理查德反问道。蒙沙尔曼用左眼盯着他，右眼则盯着吉里夫人——这种做法很可能会损害他的视力，但蒙沙尔曼决心不择手段查明真相。

“我会在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把信封塞进您的口袋里，先生。您知道，我晚上总会到后台去转转，而且经常带着女儿去芭蕾舞厅的休息区，作为她的母亲，我有权这么做；在芭蕾舞开始前，我会帮她拿鞋子……其实，我可以随时进出……那些赞助人也来来往往……您也是……周围有很多人……我会走到您背后，把信封塞进您大衣的侧袋里……这根本不用什么魔法！”

“没有魔法！”理查德怒吼道，眼睛瞪得像朱庇特一样。“没有魔法！我可已经抓到你撒谎了，你这个老巫婆！”

吉里夫人怒气冲冲，三颗牙齿都露了出来。

“那为什么呢？”

“因为那个晚上我一直在观察‘五号包厢’以及你放在那里的假信封。我一刻也没去过芭蕾舞厅的休息区。”

“不，先生，那天晚上我并没有把信封给您，而是在下一次演出时……也就是那位负责艺术事务的副部长来的那天晚上……”

听到这里，理查德突然打断了吉里夫人：“对，没错，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位副部长去了后台，他找我。我暂时去了芭蕾舞厅的休息区，站在台阶上……副部长和他的助手就在休息区里。我突然转过身来……您已经从我身后经过了，夫人。”

吉里……你似乎在试图推我……哦，我仍然能看到你，我真的还能看到你！

“没错，先生，就是这样。我刚刚处理完自己的事情。您的那个口袋真是方便极了！”

吉里夫人再次将行动与言语完美结合——她走到理查德身后，动作之敏捷甚至让蒙沙尔曼都感到惊叹，她迅速将信封塞进了理查德西装下摆的口袋里。

“当然！”理查德脸色略显苍白地叫道，“O.G.真是太聪明了。他需要解决的难题就是：如何消除在支付两万法郎的人与接收这笔钱的人之间的任何危险中间人。而他想出的最佳办法，就是在我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我的口袋里拿走钱，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那里有钱。真是妙极！”

“哦，确实很妙！”蒙沙尔曼同意道。“不过，理查德，你忘了——那两万法郎中有一万是我提供的，而且根本没人把什么放进我的口袋里！”

[1] 法国“圣闹剧银行”相关的笔记与英国“雕刻银行”相关的笔记内容一致。——译者注。

第十七章：安全别针再度出现

蒙沙尔曼的最后一句话充分表达了他对搭档的怀疑，这自然引发了激烈的争论。最终，双方达成协议：理查德必须满足蒙沙尔曼的所有要求，以此帮助他找出那个正在害他们的恶棍。

这就引出了《花园法》实施之后的那段时期——雷米先生表现出了奇怪的行为，而那些经理们也出现了有违其身份的失态举动。理查德与蒙沙尔曼事先达成了协议：第一，理查德必须重复他在最初两万法郎失踪那晚所做过的动作；第二，蒙沙尔曼绝不能让视线离开理查德的衣尾口袋，因为吉里夫人要将那两万法郎放入那个口袋中。

理查德先生走到他与艺术事务副大臣鞠躬时所处的位置上。蒙沙尔曼则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吉里夫人经过时，贴近理查德先生，将两万法郎塞进经理的衣尾口袋，然后便消失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她是被“赶走”的。按照几分钟前从蒙沙尔曼那里得到的指示，梅尔西埃把这位女士带到了代理经理的办公室，并锁上了门，这样她就无法与她的“幽灵”联系了。

与此同时，理查德先生不断鞠躬、弯腰、后退行走，就好像面前真的有那位位高权重的艺术事务副大臣一样。不过，如果真有那位副大臣站在理查德面前，这些礼貌举动本不会让人惊讶；但当理查德面前其实并没有人时，这些行为却让目睹这一看似自然却又毫无解释的场面的观众们感到十分困惑。

理查德先生向……无人鞠躬，向……无人弯腰，向……无人后退行走。而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蒙沙尔曼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同时他还试图推开雷米先生，并恳求大使以及信贷中央银行的经理“不要碰经理先生”。

蒙沙尔曼有自己的计划，他不想等那两万法郎消失后，理查德来找他并说：

“也许是大使……或者是信贷公司的经理……又或者是雷米。”

更何况，在第一个场景发生时，正如理查德自己所承认的，自从吉里夫人与他擦肩而过之后，他便再没在剧院的那一区域遇到过任何人……

理查德起初为了行礼而倒着走，出于谨慎，他继续这样走，直到走到通往管理层办公室的通道。这样一来，他始终处于蒙沙尔曼的监视之下，同时他自己也能留意从前方靠近的人。这种由我们国家音乐学院的管理人员采用的、在后台行走的独特方式再次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不过那些管理人员只关心自己的两万法郎而已。

当走到光线昏暗的通道里时，理查德低声对蒙沙尔曼说：“我确定没人碰过我……你最好保持一定距离，跟着我，直到我走到办公室门口。这样就不会引起怀疑，我们也能看到发生的一切。”

但蒙沙尔曼回答道：“不行，理查德，绝对不行！你走在前面，我就紧随其后！我绝不会离开你半步！”

“那样的话，”理查德惊呼道，“他们就永远偷不走我们的两万法郎了！”

“希望确实如此！”蒙沙尔曼说道。

“那我们现在的做法简直荒谬至极！”

“我们做的和上次一模一样……上次，你在离开舞台时，我也跟在你后面，沿着这条通道紧紧跟随。”

“确实如此！”理查德叹了口气，摇着头，乖乖地听从了蒙沙尔明的命令。

两分钟后，两位经理锁上了办公室的门。蒙沙尔明自己把钥匙放进了口袋：“上次也是这样，我们一直被锁在屋里，直到你离开歌剧院回家。”
“没错。应该没人来打扰我们吧？”
“没人。”
“那么，”理查德试图回忆起来，“那我一定是从歌剧院回家时被抢了。”
“不，”蒙沙尔明用比以往更冷淡的语气说，“那不可能。因为我亲自把你送到出租车上的。那两万法郎是在你家里不见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简直难以置信！”理查德抗议道。“我信任我的仆人们……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干的，他早就逃走了。”
蒙沙尔明耸耸肩，似乎表示不想再讨论细节，理查德则觉得蒙沙尔明的态度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蒙沙尔明，我受够了！”
“理查德，我也受够了！”
“你敢怀疑我吗？”
“只是觉得这是个愚蠢的玩笑罢了。”
“可两万法郎可不是用来开玩笑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蒙沙尔明说着，展开报纸，装作认真阅读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理查德问道。“接下来是要看报纸吗？”

“是的，理查德，直到我送你回家为止。”

“像上次那样？”

“没错，和上次一样。”

理查德从蒙沙尔曼手中夺过了报纸。蒙沙尔曼站起身来，怒气更盛了，他面对着怒不可遏的理查德——理查德双臂交叉在胸前，说道：

“听着，我在想这件事：如果像上次一样，我与你单独共度了一晚之后你再送我回家，而在分别时我发现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少了两万法郎……就像上次一样，我会怎么想呢？”

“你会怎么想？”蒙沙尔曼气得满脸通红地问。

“我会觉得，既然你没有离开我半步，而且还是按照你的意愿，只有你一个人靠近我，那么那两万法郎很可能是落在你手里了！”

听到这个说法，蒙沙尔曼立刻跳了起来。

“哦！”他大喊道，“别针！”

“你要别针做什么？”

“用来把你绑起来！……别针！……别针！”

“你想用别针把我绑起来？”

“没错，把你和那两万法郎绑在一起！这样，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从这里到你家的路上，又或者在你家里，你都会感觉到有人在拉你的口袋，那样你就知道是不是我在做了！哦，原来你现在怀疑我了，是吗？用别针！”

就在那时，蒙沙尔曼打开了通道上的门，大声喊道：“回形针！……谁来给我一个回形针！”

我们同时也知道，就在同一时刻，没有回形针的雷米被蒙沙尔曼接住了，而另一个男孩则拿来了大家迫切需要的回形针。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蒙沙尔曼首先再次锁上了门，然后跪在理查德的背后。

“希望那些钞票还在那儿吧？”他问道。

“我也希望如此。”理查德回答。

“是真正的钞票吗？”蒙沙尔曼问，他决心这次绝不能让那些钞票从自己手中溜走。

“你自己看看吧，”理查德说，“我拒绝碰它们。”

蒙沙尔曼从理查德的口袋里取出信封，用颤抖的手抽出钞票。因为这次他为了随时确认钞票是否还在，既没有密封信封，也没有将其固定住。看到钞票都在且都是真品后，他才放心下来。他把钞票放回衣袋里，小心翼翼地用回形针固定好。接着他坐在理查德的斗篷后面，紧盯着那些钞票，而理查德则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再耐心点，理查德，”蒙沙尔曼说，“我们只需要等待几分钟……时钟马上就要敲十二点了。上次我们是在十二点整离开的。”

“哦，我会保持足够的耐心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缓慢、沉重、神秘而又令人窒息。理查德试图笑了笑。

“我最终会相信鬼魂的万能了，”他说，“现在，你难道不觉得这个房间的气氛有些令人不安、令人担忧吗？”

“你说得对，”蒙沙尔曼赞叹道，他确实被说服了。

“那个鬼魂！”理查德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似乎生怕有人听到他的话。“那个鬼魂！假如真的是有个鬼魂把那些魔法信封放在桌上……在五号箱子里说话……杀害了约瑟夫·布凯……还拆下了吊灯……甚至抢走了我们的东西呢？毕竟，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如果那些纸条消失了，而我们又与此事无关，那我们就只能相信有鬼魂存在了……真的有鬼魂。”

就在这时，壁炉架上的钟发出了提示声，十二点的第一下钟声敲响了。

两位经理浑身一颤，额头上冒出了汗珠。第十二下钟声在他们耳中听起来格外诡异。

钟声停止后，他们松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想我们现在可以走了，”蒙沙尔曼说。

“我也这么认为，”理查德同意道。

“在离开之前，我能看看你的口袋吗？”

“当然可以，蒙沙尔曼，你一定要看！……怎么样？”当蒙沙尔曼开始摸索他的口袋时，他问道。

“嗯，我能感觉到别针。”

“没错，正如你所说，不可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被抢走东西。”

但仍在摸索中的蒙沙尔曼大声喊道：“我能感觉到别针，可找不到那些纸条！”

“别开玩笑了，蒙沙尔曼！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那你自己试试看吧。”

理查德撕下了自己的外套。两位经理将口袋翻了个底朝上——口袋里空无一物。奇怪的是，那枚别针仍然插在原来的位置上。

理查德和蒙沙尔曼的脸色变得苍白。现在，关于这是巫术的疑点已不复存在。

“是鬼魂！”蒙沙尔曼低声说道。

但理查德突然扑向他的搭档：“只有你碰过我的口袋！把我的两万法郎还给我！……把我的两万法郎还给我！……”

“以我的灵魂起誓，”几乎要昏过去的蒙沙尔曼叹息道，“我真的没有拿它！”

这时有人敲门。蒙沙尔曼自动打开了门，他似乎几乎认不出自己的业务经理梅尔西耶，与他对了几句话，却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然后下意识地把自己不再需要的那枚别针交到了那个茫然的下属手中……

第十八章 警官、子爵与波斯人

警察局长一进经理们的办公室，首先询问的便是那位失踪的女歌剧演员的情况。

“克里斯汀·达埃在这里吗？”

“克里斯汀·达埃在这里？”理查德重复道，“不在。为什么这么问？”

至于蒙沙尔曼，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了。

理查德重复了一遍，此时，跟在他后面进入办公室的警官们以及周围的人群都保持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沉默。

“警官先生，您为什么问克里斯汀·达埃是否在这里？”

“因为必须找到她。”警察局长严肃地说道。

“您的意思是必须找到她？她失踪了？”

“就在表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在表演进行到一半时？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是吗？更不可思议的是，您竟然要先从我这里得知这个消息！”

“是啊，”理查德双手抱头，低声说道，“这又是什么新状况？唉，简直让人想辞职啊！”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拔掉了几根胡子上的毛发。

“那么……她真的在表演中途消失了？”他重复道。

“没错，就在她呼求天使相助的那一刻，她被带走了；不过我怀疑带走她的并不是天使。”

“但我确定就是天使！”

大家都环顾四周。一个脸色苍白、因激动而颤抖的年轻人重复道：“我确信！”

“确信什么？”米弗罗伊德问道。

“克里斯汀·达埃是被天使带走的，警长先生，我可以告诉您那个人的名字。”

“啊，沙尼子爵！您是说克里斯汀·达埃确实被天使带走了？想必是歌剧院里的天使吧？”

“没错，先生，就是歌剧院里的天使；等我们单独在一起时，我会告诉您他住在哪里……”

“您说得对，先生。”

于是警察局长请拉乌尔坐下，把房间里其他人全部赶走，只留下经理们。

接着拉乌尔开口了：“警长先生，那个天使名叫埃里克，他就住在歌剧院里，他就是音乐之神！”

“音乐之神！真的吗？真是有趣极了！……音乐之神！”米弗罗伊德先生转向经理们问道：“各位，你们这儿有音乐之神吗？”

理查德和蒙沙尔曼甚至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哦，”子爵说道，“那些先生们听说过歌剧院的幽灵。其实，我可以断言，歌剧院的幽灵与音乐之神其实是同一个人，他的真名就是埃里克。”

米弗罗伊德先生站起身来，专注地看着拉乌尔。

“请原谅，先生，您这是想嘲笑法律吗？如果并非如此，那关于歌剧院幽灵的说法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只是说那些先生们听说过他而已。”

“先生们，看来你们知道歌剧院的幽灵啊？”

理查德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他仅存的几根胡子。

“不，经理先生，我们不认识他，但真希望我们能认识他——因为就在今晚，他抢走了我们的两万法郎！”

理查德向蒙沙尔曼投去凶狠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在说：“把那两万法郎还给我，否则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出来。”

蒙沙尔曼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说道：“哦，那就把一切都讲出来吧，省得再麻烦了！”

至于米弗罗伊德，他轮流看着那些经理们和拉乌尔，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地方，来到了精神病院。他用手捋了捋头发。

“一个鬼魂，”他说，“能在同一晚既绑架一名歌剧演员又偷走两万法郎，那肯定是个忙得不可开交的鬼魂！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就按顺序来提问吧。先问关于那个歌剧演员的事，然后再谈那两万法郎的事。来吧，德·沙尼先生，让我们认真谈谈。您认为克里斯汀·达埃小姐是被一个叫埃里克的人绑架走的。您认识这个人吗？见过他吗？”

“认识。”

“在哪儿？”

“在一个教堂的院子里。”

米弗罗伊德猛地一惊，再次仔细打量着拉乌尔，说道：“原来如此！……那正是鬼魂常出没的地方啊！……那你当时在那个教堂院子里做什么呢？”

“先生，”拉乌尔说，“我完全明白我的回答在您看来有多荒谬。但我恳请您相信，我完全神志清醒。我世界上最珍视的人的安全正处在危险之中。”

时间紧迫，每一分钟都很宝贵，我希望能用几句话说服你们。可惜，如果不从最开始就告诉你们有史以来最离奇的故事，你们是不会相信我的。我会把我所知道的关于“歌剧幽灵”科米萨里先生的所有事情都讲出来。唉，其实我知道的并不多！

“没关系，继续讲吧！”理查德和蒙沙尔曼突然变得极为感兴趣。

然而，他们本希望从中获得一些线索来找出那个恶作剧的人，但很快就不得不承认：拉乌尔·德·沙尼先生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那些关于佩罗-吉雷克、死亡之头以及有魔力的小提琴的故事，只可能出自一个为爱情而疯狂的青年的混乱头脑之中。显然，科米萨里·米弗罗伊德先生也持同样的观点；要不是有别的情况打断了他的叙述，这位法官肯定会立刻终止这场荒谬的讲述。

这时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巨大的长外套，戴着一顶又破又亮、几乎垂到耳朵的高帽。他走到科米萨里面前，低声与他交谈。显然，他是来传达重要消息的侦探。

在这段对话期间，米弗罗伊德先生一直盯着拉乌尔看。最后，他对拉乌尔说：

“先生，关于那个幽灵的讨论已经够了。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们现在来谈谈您自己吧：您今晚打算带走克里斯汀·达埃小姐吗？”

“是的，科米萨里先生。”

“演出结束后？”

“是的，科米萨里先生。”

“所有的安排都已经做好了吗？”

“是的，警官先生。”
“送您来的那辆马车本应带您俩离开……每到一个驿站都有备用的马匹……”
“没错，警官先生。”
“可您的马车仍然停在圆形大厅外，等待您的命令，对吧？”
“是的，警官先生。”
“您知道吗？除了您的马车之外，那里还有三辆马车？”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那是索雷利小姐的马车——她的马车无法停放在行政大厅里；还有卡洛塔的马车，以及您弟弟沙尼伯爵的马车……”
“很可能如此……”
“可以确定的是，虽然您的马车、索雷利小姐和卡洛塔的马车还停在圆形大厅旁的道路上，但沙尼伯爵的马车已经不见了。”
“这与我无关……”
“请原谅。沙尼伯爵不是反对您与达埃小姐结婚吗？”
“那是只有家族内部才该关心的事。”
“您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他确实反对这门婚事……所以您才要把克里斯汀·达埃带离您弟弟的视线范围……唉，沙尼先生，让我告诉您，您弟弟比您聪明多了！是他把克里斯汀·达埃带走了！”

“哦，不可能！”拉乌尔呻吟着，用手按住心脏。“你确定吗？”

“就在那名艺术家失踪之后——我们尚不清楚他是如何失踪的——他就立刻钻进马车里，马车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了整个巴黎。”

“穿过巴黎？”可怜的拉乌尔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什么意思？”

“穿过巴黎，然后离开巴黎……从布鲁塞尔那条路离开。”

“哦！”年轻人叫道，“我一定要抓住他们！”说完便冲出了办公室。

“把她带回来给我们！”警长高兴地喊道……“啊，这可真是比‘音乐天使’的计策还要高明！”

接着，米弗罗伊德先生转向在场的众人，简要讲解了警察的工作方法。

“我暂时还不确定沙尼伯爵是否真的带走了克里斯汀·达埃……但我很想知道。我相信，此刻没有谁比他的兄弟更急于告诉我们消息了……而他现在正飞奔去追他！他可是我的得力助手！各位，这就是警察的技巧——人们总以为它很复杂，但实际上只要明白其精髓——那就是让那些与警察无关的人来完成任务——它就显得很简单了。”

不过，如果米弗罗伊德警长知道他的快使在第一个走廊的入口处就被拦住了的话，他恐怕就不会这么自满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拉乌尔的去路。

“沙尼先生，您这么急着要去哪儿？”有个声音问道。

拉乌尔不耐烦地抬起头，认出了那顶一小时前见过的阿斯特拉罕帽。他立刻停下了脚步：

“是你！”他以激动的声音喊道，“你就是那个知道埃里克的秘密，又不想让我提及的人。你究竟是谁？”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我就是那个波斯人！”

第十九章 子爵与波斯人

拉乌尔这才想起，他的兄弟曾经给他看过那个神秘人物——关于他，人们只知道他是波斯人，而且住在里沃利街的一间老式小公寓里。

那个皮肤黝黑、眼睛如玉、戴着阿斯特拉罕帽的男子俯身看着拉乌尔。

“我希望，德·沙尼先生，您没有泄露埃里克的秘密吧？”他说道。

“我为什么要犹豫去背叛那个怪物呢，先生？”拉乌尔傲慢地回答，试图甩开这个闯入者。“他该不会是您的朋友吧？”

“希望您没有提起过埃里克的事，因为埃里克的秘密也是克里斯汀·达埃的秘密，谈论其中一个就等于谈论了另一个！”

“哦，先生，”拉乌尔愈发不耐烦地说，“您似乎知道很多我感兴趣的事情；可我可没时间听您讲话！”

“德·沙尼先生，您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

“您猜不到吗？当然是去帮助克里斯汀·达埃啊……”

“那么，先生，请留在这里，因为克里斯汀·达埃来了！”

“和埃里克一起？”

“和埃里克一起。”

“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时在观看演出，除了埃里克，没人能策划出那样的绑架行动！……哦，”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认出了那个怪物的手法！……”

“那你认识他？”

那个波斯人没有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

“先生，”拉乌尔说，“我不知道您的意图是什么，但您能帮我做点什么吗？我是说，帮助克里斯汀·达埃？”

“我想可以，德·沙尼先生，所以我才来找您。”

“您能做什么？”

“试着带您去找她……还有他。”

“如果您能帮这个忙，先生，我的命就归您了！……还有一件事：警察局长告诉我，克里斯汀·达埃是被我的兄弟菲利普伯爵带走的。”

“哦，德·沙尼先生，我一点都不相信这种话。”

“那不可能吧？”

“我不知道是否可能；不过，绑架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据我所知，菲利普伯爵从来没做过任何与巫术有关的事。”

“您的论点很有说服力，我真是个傻瓜！……哦，我们得赶快！我完全把一切都交给您处理！……我怎么会不相信呢？”

“你，当你是我唯一相信我的人时……当你是在提到埃里克的名字时唯一不会微笑的人时？”

年轻人冲动地抓住了那名波斯人的双手。那些手冰冷极了。

“安静！”波斯人说道，他停下脚步，倾听着剧院传来的遥远声响。“我们绝不能在这里提起那个名字。就用‘他’来指代吧，这样就不太可能引起他的注意了。”

“你觉得他就在我们附近吗？”

“很有可能，先生。如果他此刻不在湖边的那栋房子里与他的受害者在一起的话……”

“啊，原来你也知道那栋房子？”

“如果他不在那儿，那他可能就藏在这面墙里、这地板下、这天花板里！……快走！”

波斯人让拉乌尔放轻脚步声，带着他走过一些拉乌尔从未见过的通道——即便在克里斯汀带他穿过那片迷宫的时候，他也从未见过这些地方。

“但愿大流士已经来了！”波斯人说。

“大流士是谁？”

“大流士？我的仆人。”

此时他们正处于一个真正空无一人的广场中央，那里有一间巨大的公寓，仅有微弱的灯光照明。波斯人让拉乌尔停下来，用极其轻柔的声音问道：

“你对警官说了什么？”

“我说，绑架克里斯汀·达埃的凶手就是音乐之天使，也就是歌剧幽灵，而他的真名是……”

“安静！……他相信你的话了吗？”

“没有。”

“他根本不把你说的话当回事？”

“没错。”

“那当然更好了！”波斯人叹道。

他们继续前行。在经过几段拉乌尔从未见过的楼梯后，两人来到一扇门前，波斯人用万能钥匙打开了它。当然，波斯人和拉乌尔都穿着便装；不过拉乌尔戴着一顶高帽，而波斯人则戴着我之前提到过的阿斯特拉罕帽。这违反了规定——后台人员必须戴高帽——但在法国，外国人可以随心所欲地穿戴：英国人可以戴旅行帽，波斯人则可以戴阿斯特拉罕帽。

“先生，”波斯人说，“您的高帽会妨碍行动，最好把它留在更衣室里。”

“什么更衣室？”拉乌尔问道。

“克里斯汀·达埃的更衣室。”

波斯人让拉乌尔走进他刚打开的门，带他看到了对面的女演员房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而拉乌尔以前总是走到这里才去敲克里斯汀的门。

“您对歌剧院真是太熟悉了，先生！”

“还不如‘他’熟悉！”波斯人谦虚地说。

他将那个年轻人推进了克里斯汀的更衣室，那里的状况与几分钟前拉乌尔离开时并无二致。

关上门后，那个波斯人走到将更衣室与旁边的大储藏室隔开的薄隔板上。他听了听，然后大声咳嗽起来。

储藏室里传来有人活动的声音；几秒钟后，有人的手指敲响了门。

“进来吧。”波斯人说。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也戴着阿斯特拉罕帽，穿着长外套。他鞠了一躬，从外套下取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盒子，将其放在梳妆台上，又鞠了一躬，然后走向门口。

“没人看到你进来吗，达里乌斯？”

“没有，主人。”

“也别让任何人看到你离开。”

仆人朝走廊那头瞥了一眼，便迅速消失了。

波斯人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有一对长手枪。

“当克里斯汀·达埃被带走时，我就让仆人把这两把手枪拿给我。我拥有它们已经很久了，它们非常可靠。”

“您是要决斗吗？”年轻人问道。

“我们确实必须进行一场决斗。”对方一边检查着手枪的射击状态，一边说，“而且会是一场极其激烈的决斗！”他把其中一把手枪递给拉乌尔，补充道：“在这场决斗中，我们是两人对抗一人；但你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因为我们的对手将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敌人。不过，你爱克里斯汀·达埃，对吧？”

“我崇拜她所站立的地面！可是您，先生，既然不爱她，那请告诉我，为何您愿意为她冒生命危险？您肯定恨埃里克吧！”

“不，先生，”波斯人悲伤地说，“我不恨他。如果我恨他，他早就停止作恶了。”

“他伤害过您吗？”

“我已经原谅了他对我造成的伤害。”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把他当作怪物，谈论他的罪行，他确实伤害了您，可您却对他怀有那种难以理解的怜悯之情——这种情感在我看到克里斯汀时也让我陷入绝望！”

波斯人没有回答。他拿来一张凳子，把它靠在墙上，正对着占据整面墙的大镜子。然后他爬上凳子，用鼻子贴着墙纸，似乎在寻找什么。

“啊，”经过长时间的搜寻后，他说，“找到了！”他抬起手指，按在墙纸上某个图案的角落里。接着他转过身，从凳子上跳下来：

“半分钟后，”他说，“他就要出发了！”他穿过整个更衣室，摸了摸那面大镜子。

“不，它还没有松动。”他低声说道。

“哦，我们要从镜子那里出去吗？”拉乌尔问道。“就像克里斯汀·达埃那样？”

“原来您知道克里斯汀·达埃是从那面镜子出去的？”

“她就在我眼前这么做的，先生！我躲在内室的帘子后面，看见她不是从玻璃外面消失的，而是‘进入’了玻璃里！”

“那您做了什么？”

“我原以为那是我的感官出现了异常，只是个疯狂的梦罢了。”

“或许是那个鬼魂又搞出了什么新把戏！”波斯人笑道。“啊，德·沙尼先生，”他继续说道，手仍放在镜子上，“要是我们真能和鬼魂打交道该多好！那样我们就可以把手枪放回枪套里了……请把帽子放下……就放在那儿……现在用外套尽量遮住上衣前部……就像我做的这样……把衣领翻起来……我们必须让自己尽可能隐形。”

沉默片刻后，他靠在镜子上说道：

“从房间内部按压弹簧时，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让平衡装置启动。而如果站在墙后面，可以直接作用于平衡装置，那么镜子就会立刻转动，速度快得惊人。”

“什么平衡装置？”拉乌尔问道。

“就是那个让整面墙绕轴转动的平衡装置啊。你总不会指望它凭魔法自己动起来吧！仔细观察的话，你会看到镜子先上升一两英寸，然后再左右移动一两英寸。之后它就会绕轴旋转起来。”

“它根本没动！”拉乌尔不耐烦地说。

“哦，请耐心点！您还有足够的时间表现出不耐烦呢！显然这个机械装置已经生锈了，或者弹簧出了问题……也有可能是别的原因，”波斯人忧心忡忡地补充道。

“什么原因？”

“他可能直接剪断了平衡装置的绳索，从而堵住了整个装置的功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不知道我们会从这边过来！”

“我猜他是有所怀疑，因为他知道我懂这套装置的工作原理。”

“它还是没动！……还有克里斯汀，先生，克里斯汀在哪儿？”

波斯人冷冷地说：“我们会竭尽一切人力去尝试！……但他可能会在我们第一步行动时就阻止我们！……他能够控制那些墙壁、门以及活板门。在我的国家，他有这样一个称号——‘活板门之恋者’。”

“可为什么只有这些墙壁会听他的命令？他又不是建造它们的！”

“没错，先生，正是他这么做的！”

拉乌尔惊讶地望着他，但波斯人示意他保持安静，同时指向玻璃……玻璃上出现了某种颤抖的反射影像。他们的倒影如同在起伏的水面上一般不稳定，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您看，先生，它并没有转动！我们得另找一条路！”

“今晚已经没有别的路了！”波斯人用极其悲伤的声音说道，“现在，小心点！随时准备开枪。”

他自己也将手枪举到玻璃前。拉乌尔也跟着做了同样的动作。波斯人用空着的手将年轻人拉到自己身边，突然间，镜子开始旋转，强烈的光线交织在一起：它就像那些最近被安装在大多数餐厅入口处的旋转门一样转动起来，带着拉乌尔和波斯人一起旋转，然后把他们从明亮的光线中抛入最黑暗的深渊之中。

第二十章 在歌剧院的地窖里

“把手举高，随时准备开枪！”拉乌尔的同伴迅速重复道。

他们身后的墙壁完成了自身的旋转后再次闭合；两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屏住呼吸。

终于，那个波斯人决定采取行动了。拉乌尔听到他跪了下来，用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突然，一盏小灯照亮了黑暗，拉乌尔本能地后退一步，似乎想避开某个隐秘敌人的注视。但他很快意识到那灯光来自那个波斯人，而他一直在密切观察着对方的动作。那小小的红色光圈被转动到各个方向，拉乌尔看到地板、墙壁和天花板都是木板构成的。这想必就是埃里克用来进入克里斯汀的更衣室并侵犯她清白的常规路线。想起那个波斯人的话，拉乌尔认为这条通道一定是那个幽灵亲自设计的。后来他得知，埃里克找到了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通道——这条通道是在巴黎公社时期建造的，目的是让狱卒们能够直接将囚犯送到地窖里；因为3月18日之后，联邦军占领了歌剧院，他们在楼顶放置热气球，用这些气球将煽动性宣言送到各地，而地底下则是一座国家监狱。

那个波斯人继续跪着，把灯放在地上。他似乎正在地板上做些什么，突然就熄灭了灯光。这时拉乌尔听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只见通道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发光方形区域。就好像歌剧院地窖里有一扇窗户被打开了，而那里仍然亮着灯。拉乌尔再也看不到那个波斯人了，但他突然感觉到有人站在自己身边，还听到那人低声说：“跟我来，照我做的去做。”

拉乌尔转向那个发光的开口处，然后看到了那个仍然跪着的波斯人——他正用手挂在开口边缘，牙齿间夹着手枪，慢慢滑入下方的地窖中。

奇怪的是，尽管对那个波斯人一无所知，子爵却对他充满信任。当他谈到那个“怪物”时，其表情显得十分真诚；如果那个波斯人真的怀有针对他的恶意，他就不可能亲手给他武器。此外，拉乌尔无论如何都必须见到克里斯汀。于是他也跪下来，用双手挂在那个开口处。

“放开我！”一个声音说道。

他便落入了那个波斯人的怀里，后者让他平躺下来，然后关上了他上方的活板门，自己则蹲在他身旁。拉乌尔试图提问，但波斯人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同时他听到一个声音——那是警察局长的声音。

拉乌尔和波斯人完全隐藏在木制隔板后面。在他们附近，有一段小楼梯通向一个小房间，警察局长似乎正在那个房间里来回走动，不断提问。微弱的光线刚好能让拉乌尔看清周围物体的轮廓。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那里有三具尸体。

第一具尸体躺在小楼梯的狭窄平台上，另外两具则滚到了楼梯底部。拉乌尔只要透过隔板用手指触碰，就能碰到那两个可怜人的身体。

“安静！”波斯人低声说道。

他也看到了那些尸体，他只说了一个字来解释：

“就是他！”

现在可以更清楚地听到警察局长的声音了。他正在询问有关照明系统的情况，而这些信息是由舞台监督提供的。因此，警察局长肯定就在“风琴”装置或其附近。

与人们的想象不同，尤其是在歌剧院里，“风琴”其实并不是一种乐器。当时，电力仅被用于一些特殊的舞台效果以及钟声的制造。这座巨大的建筑以及舞台本身仍然依靠煤气照明；而用来调节和改变场景照明的则是氢气，这种装置因为其众多的管道而被称作“风琴”。在提词员座位旁边的一个箱子里，是煤气主管的办公处，他从那里向手下下达指令。

助手们也在场，他们目睹了那些人被处决的情景。在整个演出期间，莫克莱尔一直待在自己的包厢里。

但现在，莫克莱尔不在他的包厢里，他的助手们也不在各自的位置上。

“莫克莱尔！莫克莱尔！”

舞台监督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着，但莫克莱尔没有回应。

我之前说过，那里有一扇门通向第二个地下室，还有一段小楼梯。管理员试图推开门，但门纹丝不动。

“我说，”他对舞台监督说，“我打不开这扇门，它总是这么难打开吗？”

舞台监督用肩膀把门挤开了。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还推着一具尸体，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因为他立刻认出了那具尸体：

“莫克莱尔！可怜的家伙！他死了！”

不过，米弗罗伊德先生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他正弯下腰查看那具巨大的尸体。

“不，”他说，“他只是喝醉了而已，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是头一回见。”舞台监督说道。

“那么肯定是有人给他下了麻醉剂。这种可能性很大。”

米弗罗伊德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然后说：“看！”

在楼梯底部的一盏小红灯的光照下，他们看到了另外两具尸体。舞台监督认出那是莫克莱尔的助手们。米弗罗伊德走下去，听了听他们的呼吸声。

“他们正在熟睡，”他说，“真是奇怪！肯定有不明身份的人干扰了那个管煤气的人和他的员工……而那个不明身份的人显然是为绑匪工作的……不过，绑架舞台上的演员，这想法也太荒谬了吧！……请把剧场的医生叫来。”米弗罗伊德重复道：“真是奇怪，极其奇怪！”

接着他转向那个小房间，对那些拉乌尔和波斯人从所在位置看不到的人说道：“各位，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只有你们还没有发表意见。不过，你们应该也有自己的见解吧。”

这时，拉乌尔和波斯人看到两位联合经理惊愕的面孔出现在楼梯平台上——他们还听到了蒙沙尔曼激动的声音：“局长先生，这里发生了一些我们无法解释的事情。”

那两张脸随即消失了。

“谢谢你们的报告，各位，”米弗罗伊德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

但舞台监督则用右手托着下巴，露出深思的样子，说道：“莫克莱尔在剧院里睡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记得有天晚上，我发现他在自己的小隔间里打呼噜，旁边还有他的鼻烟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米弗罗伊德先生一边仔细擦拭眼镜一边问道。

“不，没那么久……等等！就是那个晚上……没错，就是那个晚上——卡洛塔表演了她那著名的‘咯咯’声的夜晚！”

“真的吗？就是卡洛塔表演她那著名‘咯咯’声的夜晚？”

米弗罗伊德先生重新戴上那副闪亮的眼镜，若有所思地盯着舞台监督。

“原来莫克莱尔喜欢用鼻烟，是吗？”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的，警官先生……看，他的鼻烟盒就在那个小架子上……哦！他可是个十足的鼻烟爱好者！”

“我也是。”米弗罗伊德说着把鼻烟盒放进了口袋。

拉乌尔和那个波斯人则暗中观察着那些负责搬运三具尸体的工作人员，他们身后跟着警官以及所有随行人员。几分钟后，还能听到他们在舞台上行走的声音。等他们离开后，波斯人示意拉乌尔站起来。拉乌尔照做了；但由于他没有把手举到眼前准备射击，波斯人便让他保持原来的姿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继续如此。

“但这样会不必要地让手感到疲劳，”拉乌尔低声说道，“如果我真的开枪，就很难保证能击中目标。”

“那就把枪换到另一只手上吧，”波斯人说。

“我无法用左手射击。”

于是，波斯人给出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回答，显然并非为了帮助这个年轻人理清思路：“关键不在于用右手还是左手射击，而在于要像要弯曲手臂去扣动扳机那样握住一只手。至于枪本身，其实可以放进口袋里！”他还补充道：“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否则后果自负。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现在，安静点，跟我来！”

歌剧院的地下室非常巨大，一共有五个。拉乌尔跟在波斯人后面，心里想着如果没有他的话自己会怎样。

在那个复杂的迷宫中与他同行的伙伴。他们来到了第三个地窖；前方的路仍被远处的一些灯光照亮着。

越往下走，那个波斯人似乎就越谨慎。他不断回头看看拉乌尔是否握好自己的手臂，还示范自己是如何持枪的——尽管手枪其实放在口袋里，但他仍表现得随时准备开枪。

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让他们停了下来。上面有人喊道：“把舞台上的所有门帘都拿过来！警察局长需要它们！”

有脚步声传来，黑暗中出现了些人的身影。那个波斯人把拉乌尔拉到一处道具后面。他们看到有一些老人从他们面前和上方经过，这些老人因年老以及过去从事歌剧舞台工作而体弱多病。有些人几乎无法行走，而另一些人则出于习惯，弯着腰、伸着手，四处寻找需要关闭的门。

那些人就是负责关闭舞台上下门帘的人，他们是些年迈且疲惫不堪的工人，剧院的管理层出于同情，让他们承担这项工作。他们不停地在建筑物的各个角落来回走动，关闭门帘；至少在那时，他们还被称为“驱风人”，因为我毫不怀疑现在他们都已经去世了。无论风从哪里来，都会对嗓音造成伤害。[1]

那两个人本可能不小心撞到他们，从而惊醒他们并引发不必要的解释。幸好，米弗罗伊德先生出面干预，才使他们免于遭遇这种不愉快的状况。

波斯人和拉乌尔对这件事感到庆幸，因为这样就没有那些碍事的目击者了。那些负责关闭门帘的人因为无事可做或无处安身，要么是出于闲暇，要么是出于无奈，便留在歌剧院里过夜。

但他们并没有享受多久独处时光。这时，又有其他人从那些门帘工人上来的那条路下来了。

那些人拿着小灯笼，上下左右地移动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或某个人。

“该死！”波斯人低声说道，“我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但他们很可能会找到我们……我们快离开吧！……先生，举起手来，准备开枪！……手臂再弯一点……对，就是这样！……手要放在与眼睛平行的位置，就像在决斗时等待开枪的信号一样！哦，把枪放回口袋里吧。快，跟我下去。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这边，走这条楼梯！”

他们来到了第五个地窖。 “哦，真是场精彩的决斗啊，先生！”

一旦进入第五个地窖，波斯人便松了口气。他看起来比在第三个地窖时更加安心，但他的手势却丝毫没有改变。而拉乌尔则想起波斯人说过的话——“我知道这些手枪是可靠的”——他越发惊讶，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能依靠一把自己并不打算使用的手枪而如此高兴！

但波斯人没给他时间思考。他让拉乌尔待在原地，自己跑上他们刚刚下来的那段楼梯，然后又回来。

“我们真蠢！”他低声说，“那些拿着灯笼的人马上就会出现。他们是正在巡逻的消防员。”

两人又等待了五分钟。随后，波斯人再次带着拉乌尔上楼，但突然用动作示意他停下来。在他们面前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趴下！”波斯人低声命令。

两人立刻平躺在地上。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这次是一个没有带灯笼的人经过，只是又一个黑影而已。它从他们身边经过，距离之近几乎可以碰到他们。

他们感受到了那件斗篷带来的温暖。因为他们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人穿着一件从头到脚将身体完全遮住的斗篷，头上还戴着一顶柔软的毡帽……

那人一边移动着，一边用脚抵着墙壁，偶尔还会踢一下墙角。

“呼！”波斯人说道，“我们真是侥幸才逃过一劫；那个家伙认识我，还两次把我带到经理办公室去。”

“是剧院警察的人吗？”拉乌尔问道。

“比那还要糟糕！”波斯人回答道，没有进一步解释。[3]

“不会是……他吧？”

“他？……如果他不从背后追来，我们至少还能看到他那双黄色的眼睛！那差不多就是我们今晚的保障了。但他也可能从背后悄悄接近；如果我们不把双手保持在与眼睛平行的位置、随时准备射击，那就死定了！”

波斯人话音未落，一个奇异的面孔便出现了……那是一张燃烧着的脸，不仅有两只黄色的眼睛！

没错，那是一个火构成的头颅，高度与人类相当，但却没有身体。那张脸散发着火焰，在黑暗中看起来就像一张人脸形状的火焰。

“哦，”波斯人咬牙说道，“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原来潘平并没有疯，他确实见过它！……那团火焰到底是什么？不是他本人，但可能是他派来的！……小心点！……看在上帝的份上，把双手保持在与眼睛平行的位置！……我知道他的大多数把戏……但这个不知道……快，我们跑吧……那样更安全。把手保持在与眼睛平行的位置！”

于是他们沿着眼前那条长长的通道逃了出去。

几秒钟后——对他们来说仿佛是漫长的几分钟——他们停了下来。

“他不常走这条路，”波斯人说，“这一带与他毫无关系。这里既不通往湖泊，也不通向湖边的房子……不过也许他知道我们正在跟踪他……尽管我已向他保证过不会打扰他，再也不干涉他的事情！”

说着，他转过头去，拉乌尔也跟着转过头；他们再次看到那个火红的头颅出现在他们两人背后。它一直在跟踪他们。而且它肯定也在奔跑，或许比他们还快，因为看起来它离他们更近了。

与此同时，他们开始听到某种声音，却无法判断其来源。他们只觉得那声音似乎与那个火红的面孔一同移动、逐渐靠近。那声音就像成千上万的钉子在黑板上刮擦的声音，是一种极其难以忍受的噪音，有时候是粉笔里的小石子在黑板上摩擦时发出的声音。

他们继续后退，但那个火红的面孔却不断逼近。现在他们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它的特征：眼睛圆睁着，鼻子有点歪，嘴巴很大，下唇下垂，简直就像满月时月亮的眼睛、鼻子和嘴唇一样，呈现出鲜红色。

那个红色的月亮究竟是如何在黑暗中移动的？它没有依靠，却能与人同高；它为何能如此快速地向前移动，还带着那样凝视着一切的眼睛？它带来的那种刮擦声又是从何而来？

波斯人和拉乌尔再也无法后退，只能紧贴着墙壁，不知道那个难以理解的火红头颅会带来什么后果，尤其是现在，随着那种越来越强烈、仿佛有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的噪音，因为那声音显然是由数百种在黑暗中、在那个火红面庞之下移动的声音构成的。

那个火红的头颅出现了……伴随着嘈杂的声音，它来到了他们面前！……

那两个同伴紧贴着墙壁，吓得毛骨悚然，因为他们现在明白那些无数声音的含义了。那些东西成群结队地出现，像无数急促的波浪一样在黑暗中涌动，速度甚至比涨潮时冲向沙滩的波浪还要快，那是月光下、那个如同月亮般的火红头颅照耀下的黑夜之波。那些小波浪从他们的两腿之间穿过，然后不断向上爬，让他们无法抵抗。拉乌尔和那个波斯人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惧、惊慌与痛苦的叫声。他们也无法继续将双手举在眼前——他们的手不得不放下，试图挡开那些满是细腿、指甲、爪子和牙齿的“波浪”。

没错，拉乌尔和那个波斯人几乎要晕倒了，就像消防员潘平一样。但那个火红头颅听到他们的呼喊后转过身来，对他们说道：

“不要动！绝对不要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跟着我！……我是捕鼠人！……让我带着我的老鼠们过去吧！……”

那个火红头颅消失了，消失在黑暗中，而它前方的地方则亮了起来——那是捕鼠人调整了他手中的暗灯所造成的。之前，为了不吓到面前的老鼠，他把暗灯照向自己，照亮了自己的头部；现在，为了让老鼠们更快逃跑，他则把灯光照向前方。他一边跳跃，一边拖着那些抓挠着的老鼠们，以及那些无数的声音。

拉乌尔和那个波斯人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尽管仍然在颤抖。

“我本应该记得埃里克曾经跟我提起过那个捕鼠人，”波斯人说。“但他从未告诉我他会是那种样子……真奇怪，我以前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当然，埃里克从来不会来到这个地方！”

[插图：两页彩色插图]

“先生，我们离湖还有多远？”拉乌尔问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那儿？……带我去湖边吧，哦，一定要带我去湖边！……到了湖边后，我们就大声呼喊！……克里斯汀会听到我们的声音的！……他也会听到的！……既然你认识他，我们就可以和他说话了！”“孩子！”波斯人说道，“我们绝不可能从湖边进入那座房子！……我自己也从未去过那座房子所在的岸边……你必须先渡过湖泊，而那里有重兵把守！……恐怕那些曾经出现后又消失不见的人，都是被诱惑而试图渡湖的……那太可怕了……要不是那个怪物及时认出了我，我自己也差点丧命！……给您一个建议，先生：千万不要靠近湖边……如果听到水底有歌声，也就是那种妖女的声音，那就立刻捂住耳朵！”

“可是，那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呢？”拉乌尔满腔愤怒与急躁地问道，“如果你无法为克里斯汀做任何事，至少让我为她而死吧！”波斯人试图安抚这个年轻人。

“相信我，拯救克里斯汀·达埃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不被怪物发现的情况下进入那座房子。”

“那还有希望吗，先生？”

“啊，如果我没有希望的话，就不会来找你了！”

“那要如何在不渡湖的情况下进入那座房子呢？”

“从第三个地窖进去，我们之前就是不幸从那里被赶出来的。我们现在就回去……我会告诉您具体位置，先生：就在《洛希尔王》中某个场景和另一个被废弃的场景之间，正是约瑟夫·布凯死去的地方……来吧，先生，鼓起勇气跟我来！把手举到眼睛的高度！……可我们现在在哪儿呢？”

波斯人再次点燃灯笼，灯光照亮了两条呈直角相交的巨大走廊。

“我们一定在专门用于供水系统的区域里，”他说，“我没看到炉子有火光。”他走在拉乌尔前面寻找道路，一担心遇到工人就立刻停下来。接着他们还得避开一种地下熔炉发出的光芒——那些工人们正在试图扑灭那团火焰，而拉乌尔在那种光芒中认出了克里斯汀初次被囚禁时所见过的那些恶魔。

就这样，他们逐渐来到了舞台下方的巨大地窖中。此时他们应该已经处于“水池”的最底部，深度极为惊人，因为要知道，整个巴黎该区域的地面是在水面下50英尺处挖掘而成的。[4]波斯人触碰了一面隔墙，说道：“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这面墙很可能是湖边那栋房子的墙。”他其实是在敲击“水池”的隔墙。或许读者有必要了解一下“水池”的底部和隔墙是如何建造的。为防止施工时产生的水与支撑整个剧院设备的墙壁直接接触，建筑师不得不在各个方向上都建造双层结构。建造这种双层结构耗时整整一年。波斯人在与拉乌尔谈论湖边那栋房子时所敲的，正是第一层内壳的墙。对于了解这座建筑结构的人来说，波斯人的举动似乎表明埃里克的神秘房子就是建在这种双层结构中的——先是用厚墙作为堤坝或屏障，再叠加砖墙、厚厚的水泥层，最后再加上几码厚的一层墙。

听到波斯人的话后，拉乌尔立刻靠在墙上，专注地倾听。但他什么也没听到……除了剧院上层地板上传来的遥远脚步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波斯人再次把灯笼调暗了。

“当心！”他说道，“举起手来！保持安静！我们要尝试另一种进入的方法。”

他带着他走向他们刚才下来的那段小楼梯。他们一步步往上走，不时停下来，窥视着黑暗与寂静，直到来到第三个地窖。这时，那个波斯人示意拉乌尔跪下来；于是，拉乌尔只能用双膝和一只手爬行——另一只手则保持着指定的姿势——最终他们来到了墙边。

靠在这面墙上的，是一件来自《拉合尔之王》剧中的大型道具。在这件道具附近还有另一个布景装置。在道具与布景装置之间，刚好能容纳一具尸体……那就是后来被发现在那里吊死的约瑟夫·布凯的尸体。

仍然跪着的波斯人停下来倾听。有那么一刻，他似乎犹豫了，望了望拉乌尔；随后他抬起头，看向第二个地窖——从两块木板之间的缝隙中透出微弱的灯光。那光亮似乎让波斯人感到不安。

最后，他下定决心采取行动。他挤进布景装置与《拉合尔之王》中的道具之间，拉乌尔紧随其后。波斯人用空着的手摸索着墙壁。拉乌尔看到他像在克里斯汀的更衣室里那样用力按压墙壁。接着，一块石头松动，墙上出现了一个洞。

这一次，波斯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枪，示意拉乌尔照做。他扣动了扳机。

他依然跪着，果断地从墙上的洞里钻了进去。原本想先过去的拉乌尔只好跟在后面。

那个洞非常狭窄。波斯人几乎立刻就停了下来。拉乌尔听到他在摸索周围的石头。然后，波斯人拿出了他的黑色……

他再次举起灯笼，弯下身子查看脚下的情况，随即熄灭了灯笼。拉乌尔听到他低声说道：“我们得悄悄地往下爬几码远，把靴子脱掉。”那名波斯人把自己的鞋子递给拉乌尔，说：“把它们放在墙外，离开时再拿回来。”他继续跪着向前爬了一小段距离，然后转身说道：“我要用手抓住石头的边缘，然后跳进他的房子里。你也必须照做，不要害怕，我会接住你的。”不久，拉乌尔就听到一声闷响，显然是那名波斯人坠落时发出的声音，随后他也跳了下去。他感觉自己被波斯人紧紧抱住。“安静！”波斯人说。两人便一动不动地站着，倾听着。四周一片漆黑，寂静得令人恐惧。接着，那名波斯人又开始摆弄那盏灯笼，让光束在头顶上扫动，试图找到他们进入时的那个洞口，但却找不到。“哦！”他说，“石头自己又合上了！”灯笼的光线扫过墙壁和地面。波斯人弯下腰捡起某样东西——一根绳子，他看了它一眼，便惊恐地将其扔掉了。

“旁遮普绳索！”他低声说道。

“那是什么？”拉乌尔问道。

那个波斯人颤抖着说：“那很可能是用来绞死那个人的绳子，也是大家一直在寻找的那一根。”

他突然又感到一阵焦虑，于是用灯笼上的小红光圈照向墙壁。这样，他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一棵似乎仍然活着的树，上面还有叶子；而这棵树的枝条则一直延伸到墙上，最终消失在天花板里。

由于光圈太小，起初很难看清周围的景象：他们只能看到一根树枝的末端……一片叶子……另一片叶子……而在它们旁边，则什么也没有，只有似乎在反射光线的光线而已。拉乌尔把手伸向那片空白处，伸向那道反射光。

“喂！”他说，“这面墙竟是一面镜子！”

“没错，就是一面镜子！”波斯人激动地回答。他用手托着枪，放在自己湿润的额头上，接着说：“我们掉进刑讯室里了！”

关于这个刑讯室的情况，以及他和他的同伴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将按照他留下的手稿中的原话来讲述，我将其逐字转录如下。

[1] 佩德罗·盖尔哈德先生亲自告诉我，他另外制作了一些门帘，是为了让那些他不愿解雇、继续在歌剧院工作的老木匠们有工作可做。

[2] 在那个时候，消防员仍有责任在演出期间之外监督歌剧院的安全状况；不过这项职责后来被取消了。我问过佩德罗·盖尔哈德先生原因，他回答说：

“因为管理层担心，这些消防员由于对歌剧院的地下室完全不熟悉，可能会引发火灾！”

[3] 和那个波斯人一样，我也无法进一步解释那个幽灵的出现原因。虽然在这段历史叙述中，无论事件发展得多么反常，其他一切都会得到合理的解释，但我却无法让读者明白那个波斯人所说的“那是个比那还要糟糕得多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读者必须自己尝试猜测，因为我已向歌剧院的前经理佩德罗·盖尔哈德先生承诺，要为他保守关于那个身披斗篷、住在歌剧院地下的奇人的一切秘密——他虽然被迫生活在地下，却为那些在盛大演出之夜离开舞台的人提供了巨大的帮助。我说的是那些重要的服务；以我的名誉担保，我实在无法再透露更多了。

[4] 在歌剧院的建造过程中，所有的水都必须被排干。为了让大家了解抽走了多少水，我可以告诉大家，这些水的量相当于卢浮宫庭院的面积，深度则相当于巴黎圣母院塔楼高度的一半。即便如此，工程师们还是不得不留下一片水域。

[5] 根据那个波斯人的记录，那两双靴子被放置在布景与《拉合尔国王》这一场景之间，也就是约瑟夫·布凯被发现的悬挂地点。然而它们始终没有被找到。很可能是被某个舞台工匠或“看门人”拿走了。

第二十一章：一个波斯人在歌剧院地下的有趣而富有启发的经历

波斯人的叙述

那是我第一次进入那座位于湖面上的建筑。我曾经多次请求我们国家里人们所称的“活在活板门背后的人”——也就是埃里克——为我打开那扇神秘的门。但他总是拒绝。我尝试了很多次，但都无功而返。自从得知他已长期住在歌剧院后，尽管我时刻留意着他，但由于黑暗太过浓重，我还是无法看清他是如何操作墙上那扇门的。有一天，当我以为自己独自一人时，我便乘上小船，划向那面墙——我曾看到埃里克从那里消失。就在那时，我遇到了守护着入口的妖女，她的魅力几乎让我丧命。

我刚离开岸边，漂浮在水面上的宁静就被一种低声的歌声打破了……

那声音在我周围回荡着。它既是呼吸声，又是音乐声；从湖水中缓缓升起，不知通过何种奇妙的方式将我包围在其中。它跟随着我，与我一同移动，声音如此轻柔，丝毫没有让我感到惊恐。相反，出于想要接近那美妙动听的声音的渴望，我探出身子，俯视湖面——因为我确信那声音就来自湖水本身。此时，我独自一人在湖中的小船上；那声音——现在已清晰可辨为人的声音——就在我身旁，湖面上。我越靠越近。湖面极为平静，一束月光透过船上的小孔照进来，却无法让我在那如墨一般光滑的湖面上看到任何东西。我摇动耳朵，试图排除可能的嗡鸣声，但很快便不得不承认：并没有什么嗡鸣声，只有那比歌声更动听的低语在吸引着我。

如果我容易迷信的话，肯定会以为自己遇到了某种妖女，她的职责就是迷惑那些冒险进入湖中房子的人。幸运的是，我来自一个热爱奇幻事物的国家，因此能够彻底看穿这类把戏；我毫不怀疑，这一定是埃里克的新发明。不过这个发明实在太过完美了，以至于当我探出身子时，我更多是想享受它的魅力，而非揭开它的秘密；我不断探出身子，几乎要把船弄翻。

突然，两只巨大的手臂从湖水中伸出，抓住我的脖子，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拖向深处。要不是我及时发出一声呼救，埃里克才会认出我来，否则我肯定就会丧命。原来就是他——他并没有像最初打算的那样把我淹死，而是和我一起游到岸边，轻轻把我放在地上。

“你真是太愚蠢了！”他站在我面前，浑身湿透地说，“为什么要试图进入我的房子？我从未邀请过你！我不想让你待在那里，也不想让任何人待在那里！你救了我的命，只是为了让我生活得更痛苦吗？无论你为他做了多大的贡献，埃里克最终都可能忘记；而你也知道，没有什么能约束埃里克，就连埃里克自己也无法约束自己。”

他开口说话了，但我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弄清楚我所说的那种“海妖的把戏”究竟是什么。他满足了我的好奇心——埃里克真是个怪物，我在波斯见过他行事的样子，唉；但在某些方面，他其实只是个愚蠢又自负的孩子。最让他乐此不疲的事，就是在让别人惊叹之后，再展示自己那惊人的聪明才智。

他笑着递给我一根长芦苇。“这是你见过的最愚蠢的把戏了，”他说，“不过在水中呼吸和唱歌时却非常有用。这是我从东京湾的海盗那里学来的，他们能够潜伏在河床里数小时而不被发现。”[1]

我严厉地对他说道：“这个把戏差点要了我的命！对其他人来说也可能致命！埃里克，你还记得你给我的承诺吗？不再杀人！”

“我真的犯过谋杀罪吗？”他装出一副最友善的表情问道。

“可恶的家伙！”我喊道，“你难道忘记在马赞德兰度过的美好时光了吗？”

“是的，”他以更悲伤的语气回答，“我宁愿忘记那些时光。不过，我曾经让那位小苏丹娜开心过呢！”

“那些都属于过去了，”我说，“但现在才是重要的……你现在要对我的现在负责，因为如果我愿意，你就根本不会有现在。记住这一点，埃里克：是我救了你的命！”

趁谈话的间隙，我趁机向他提起了心里一直想说的事情：“埃里克，”我问，“发誓吧……”

“发誓什么？”他反问，“你知道我从来都不遵守誓言的。誓言不过是用来捉海鸥的罢了。”

“告诉我……你总可以告诉我的，对吧……”

“嗯？”

“那个吊灯……埃里克，那个吊灯到底怎么样了？”

“吊灯怎么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

“哦，”他嘲笑道，“我倒不介意告诉你关于那个吊灯的事！……那不是我干的！……那个吊灯已经非常陈旧破旧了。”

埃里克笑起来的样子比以往更加可怕。他跳进船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让我不禁浑身发抖。

“非常陈旧破旧，亲爱的船长啊！那个吊灯真是破旧不堪！……它自己掉下来的！……砰的一声就掉了下来！……现在，船长，听我的建议，快去把身子弄干，不然会感冒的！……以后也别再上我的船了……无论如何，都不要试图进入我的房子：我并不总是待在那里……船长啊！要是不得不为你举行安魂弥撒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说着，他像猴子一样来回晃动，还不断笑着，然后划船离开，很快便消失在湖面的黑暗中。

从那天起，我就彻底放弃了从湖面进入他房子的念头。显然，那个入口被守得极为严密，尤其是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它的存在之后。但我觉得肯定还有别的入口，因为我经常看到埃里克在第三间地窖里消失，尽管我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做到的。

自从我发现埃里克住在歌剧院里后，我就一直生活在对他那些可怕行为的恐惧之中——虽然这些行为不会影响到我本人，但我担心其他人会遭遇不幸。

每当发生什么意外或致命的事件时，我总会想：“如果是埃里克干的，我一点也不会惊讶。”就像其他人说的那样：“是鬼魂干的！”我多少次听到人们这么说啊。

他微笑着说出那句话！可怜的家伙们！要是他们知道那个怪物竟有真实模样，我发誓他们绝不会笑的！

虽然埃里克非常严肃地告诉我，他已经改变了，因为被人爱着而变成了最善良的人——这句话起初让我极为困惑——但一想到那个怪物，我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他那可怕、无与伦比且令人作呕的丑陋模样使他完全丧失了作为人类的资格；我常常觉得，正因如此，他才不再认为自己对人类负有任何责任。他谈论自己爱情经历的方式更让我忧心忡忡，因为我预见到，他如此得意洋洋地提及的这件事将会引发更多可怕的悲剧。

另一方面，我很快发现了那个怪物与克里斯汀·达埃之间存在的奇怪“交易”。我躲在年轻女歌唱家更衣室旁的储藏室里，聆听着那些美妙的音乐声，显然这些音乐让克里斯汀沉浸在极度的愉悦之中。不过，我实在无法想象，埃里克那能随心所欲地变得像雷声般响亮或如天使之音般柔和的嗓音，竟能让她忘记他的丑陋。当我得知克里斯汀还从未见过他时，一切都明白了！我有机会进入她的更衣室，想起他曾经教给我的方法后，我不难发现让带镜子的墙转动的机关，也弄清了他是如何利用空心砖等手段，让自己的声音传到克里斯汀耳中，让她以为声音就在她身边。通过这种方式，我还找到了通往井口和地牢的路——也就是共产党人的地牢——以及让埃里克能够直接进入舞台下方地窖的活板门。

几天后，当我亲眼目睹、亲耳听到埃里克与克里斯汀·达埃见面时，我真是震惊不已。我还看到那个怪物站在共产党人所在道路上的小井旁，给昏倒的克里斯汀的额头洒水。一匹白色的马，也就是《先知》剧中的那匹马，它原本消失在歌剧院下的马厩里，此刻正安静地站在他们旁边。我现身了。场面极其恐怖：我从它那黄色的眼睛里看到了火花，还没等我开口说话，就挨了一记重击，顿时昏了过去。

当我恢复意识时，埃里克、克里斯汀以及那匹白马都已经不见了。我确信那个可怜的女孩被囚禁在湖边的那栋房子里。尽管存在危险，我还是立刻决定返回岸边。我等待了24小时，期待着那个怪物出现——因为我觉得它必定会为了获取食物而外出。顺便说一下，当它出现在街上或公开场合时，会戴着一个纸板做的鼻子，上面还挂着胡子，而不是它那可怕的鼻孔。这虽然没能完全消除它那死气沉沉的模样，但至少让它看起来还算可以忍受。

于是我继续在湖边监视着。由于等待时间过长，我开始以为它已经从另一扇门离开了，也就是第三个地窖里的那扇门。就在这时，我听到黑暗中传来轻微的水声，看到两颗像蜡烛一样发光的黄色眼睛，不久之后，那艘船就靠到了岸边。埃里克跳下船，走向我：

“你已经在这里待了24小时了，”他说，“你真让我厌烦。我告诉你，这一切最终都会以糟糕的结局收场。而这是你自找的；因为我一直对你极为宽容。你以为自己在跟踪我，你这个笨蛋，其实是我在跟踪你；我对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昨天在‘我的共产主义者之路’上，我放过了你；但我严肃地警告你，不要再让我在那里抓到你了！说真的，你似乎根本不懂暗示的意思！”

他怒不可遏，我一时也不敢打断他。他像海象一样喘着粗气，终于把他的可怕计划说了出来：

“没错，你必须彻底明白——我再说一次，彻底明白——该听懂暗示！我告诉你，就凭你的鲁莽行为——你已经两次被那个戴毡帽的家伙抓走了，他根本不知道你在地窖里做什么，于是把你交给了那些管理人，他们以为你只是个对舞台机械和幕后事务感兴趣的怪异波斯人而已。我全都知道，我当时就在办公室里；你知道我无处不在——好吧，我告诉你，就凭你的鲁莽行为，他们最终会怀疑你到底在这里想要什么……然后他们会知道你是在追查埃里克……接着他们就会去追杀埃里克本人了。”

找到湖边的那栋房子吧……如果他们找到了，对你来说可就麻烦了，老兄，真的会很麻烦！……我可不会为任何事负责。”

他再次像海象一样呼哧呼哧地喘气。

“我可不会为任何事负责！……如果埃里克的秘密不再属于他本人，那对很多人类来说都是大麻烦！我就只说这么多，除非你是个十足的笨蛋，否则这些话应该已经足够让你明白了……只不过你不知道如何领会暗示而已。”

他坐在船尾，用脚踢着船板，等待着我的回答。我只是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埃里克！”

“那是为了谁？”

“你和我一样清楚：是为了克里斯汀·达埃。”我回答道。

他反驳道：“我完全有权利在自己的家里见她。我是因为自己而受到爱的。”

“那不是真的，”我说，“你是把她抓走并囚禁起来的。”

“听着，”他说，“如果我能证明自己确实是因为自身而被爱的，你会承诺再也不干涉我的事情吗？”

“是的，我答应你。”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我觉得对于这样的怪物来说，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证明。

“那很简单……克里斯汀·达埃可以随时离开，也可以再回来！……没错，她会再回来的，因为她愿意……她会自愿回来，因为她爱我这个人本身！……”

“哦，我怀疑她会不会回来！……但你有责任放她走。”

“我的责任？你这个笨蛋！……放她走正是我的愿望；她会再回来的……因为她爱我！……这一切最终都会有个结局的。”

婚姻……在玛德琳教堂举行的婚礼，你这个大笨蛋！现在相信我了吧？我告诉过你，我的婚礼仪式的细节已经写下来了……等着听“主啊”那段曲子吧……

他用鞋跟敲打着船板为节奏，同时唱道：

“主啊！……主啊！……慈悲的主啊！……等着听吧，等着听到那段仪式音乐吧。”

“听着，”我说，“如果我看到克里斯汀·达埃自己从湖边的房子里出来，又主动回到那里去，我才会相信你。”

“那你不会再干涉我的事情了吗？”

“不会了。”

“很好，今晚你就会有所见识。来参加化装舞会吧。我和克里斯汀会去四处看看，然后你可以躲在储藏室里，就能看到克里斯汀——她会先去更衣室，之后会很高兴地从共产党人的那条路回来……现在，快走吧，我得去购物了！”

令我极为惊讶的是，事情真的如他所说那样发生了。克里斯汀·达埃多次离开湖边的房子，又自行返回，显然并非被迫如此。我很难将埃里克的影子从脑海中抹去。不过我决定格外谨慎，没有再回到湖边，也没有走共产党人的那条路。但关于第三个地窖里的秘密入口的念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于是我一次次地躲在因某种原因被留在那里的《拉合尔王》舞台布景后面，等待着。终于，我的耐心得到了回报。有一天，我看见那个怪物跪着朝我走来。我确信他看不见我。他从我所在的舞台布景与另一件道具之间穿过，走到墙边，按下弹簧，一块石头随之移动，为他打开了通道。他从中穿过，石头则在他身后重新关闭。

我至少等了三十分钟，然后也按下了弹簧。一切都与埃里克时的情况相同。但我还是小心地没有从那里进去。

我亲自打开了那个洞，因为我知道埃里克就在里面。另一方面，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埃里克抓住，我就想起了约瑟夫·布凯的死。我不想让这一重大发现带来的好处化为乌有——用埃里克的话来说，这可是“对许多人、对人类中的很多人”都有用的东西。于是，在小心翼翼地放回那块石头之后，我便离开了歌剧院的地窖。

我仍然对埃里克与克里斯汀·达埃之间的关系充满兴趣，但并非出于病态的好奇心，而是因为有个可怕的念头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如果埃里克发现自己并非如他所想的那样被人真心爱着，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继续小心翼翼地在歌剧院里四处探查，很快便了解了那个怪物那段凄惨的爱情故事。

他通过制造恐惧来占据克里斯汀的心思，但这个可怜女孩的心却完全属于拉乌尔·德·沙尼子爵。当他们像一对无辜的情侣一样在歌剧院的上层楼玩耍以躲避那个怪物时，他们根本没意识到有人正在监视着他们。我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必要时甚至可以杀死那个怪物，事后再向警方解释。但埃里克并没有出现，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我必须说明我的整个计划。我认为，由于嫉妒而被迫离开自己家的那个怪物，会让我能够通过第三层地窖里的通道安全进入他的房子。为了所有人的安全，我必须确切知道房子里的情况。有一天，等得不耐烦了，我挪开了那块石头，立刻听到了一阵令人震惊的音乐声：那个怪物正在创作他的《胜利的唐璜》，而且他房子里的所有门都敞开着。我知道这是他一生的心血之作。我小心翼翼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继续待在那个黑暗的洞穴里。

他暂时停止了演奏，开始像疯子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然后他大声喊道：

“必须先完成它！彻底完成！”

这番话显然无法让我安心。当音乐再次响起时，我轻轻地把石头放了回去。

在克里斯汀·达埃被绑架的那天，我直到傍晚时分才来到剧院，心中充满恐惧，生怕听到坏消息。那一天实在糟糕透顶——早上在报纸上看到克里斯汀即将与沙尼子爵结婚的消息后，我甚至考虑过是否应该去告发那个怪物。但最终我还是理智地意识到，那样做只会加速灾难的到来。

当出租车把我送到歌剧院前时，看到它依然矗立在那里，我简直惊呆了！不过，像所有优秀的东方人一样，我是个宿命论者，因此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克里斯汀·达埃被绑架的消息自然让所有人震惊，但我早已有所准备。我确信她一定是被那个魔术师王子埃里克给骗走了。我觉得克里斯汀乃至所有人的命运都就此终结了，甚至考虑过建议那些还留在剧院里的人赶紧逃走。不过，我觉得他们肯定会认为我疯了，所以便没有这么做。

另一方面，我决定立即采取行动。当时埃里克很可能只想着他的俘虏，这正是从第三个地窖进入他家的好机会。我决定带上那个可怜又绝望的子爵一起行动，他一听我的建议就立刻同意了，他对我的信任让我深受感动。我让仆人去拿手枪，把一把交给子爵，并告诉他随时准备开枪，因为埃里克很可能就在墙后等着我们。我们打算从共产党人的通道进去，再通过活板门进入。

看到手枪后，小子爵问我是不是要决斗。我说：“没错，而且会是一场很激烈的决斗！”当然，我没有时间向他解释什么。那小子虽然勇敢，但对对手几乎一无所知，这样反而更好。我最担心的是，他可能已经在我们附近，正在准备用旁遮普套索。没人比他更擅长使用那种套索了，因为他可是这方面的王者。

尽管他是魔术师中的王者，却也擅长用绳索绞杀他人。当他在“马赞德兰的美好时光”里逗得小苏丹娜开心之后，她总会请求他再表演些刺激的把戏来取悦她。就在那时，他引入了旁遮普套索这种技巧。

他曾生活在印度，因此掌握了极为高超的绞杀技艺。他会让那些人把他关在某个庭院里，然后派一名战士——通常是已被判死刑的人——手持长矛和阔剑进入庭院。埃里克则只有那根套索；而就在战士以为要一举杀死埃里克的时候，我们总能听到套索在空中飞驰的声音。埃里克只需轻轻一转手腕，就能将套索紧紧缠在对手的脖子上，然后把对方拖到小苏丹娜及其女眷们面前，她们总是坐在窗边观看并鼓掌。小苏丹娜自己也学会了使用旁遮普套索，她用它杀死了自己的几名女眷，甚至还有那些前来拜访她的朋友。不过，我宁愿不再提及“马赞德兰的美好时光”这个可怕的话题。我提到它只是为了解释：为何当我与沙尼子爵一起来到歌剧院的地窖时，我必须保护我的同伴，让他免受绞杀的致命威胁。手枪根本派不上用场，因为埃里克很可能不会现身；但他随时都可能用套索来杀死我们。我没有时间向子爵解释这一切，而且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也没什么好处。我只是让沙尼先生将手举到眼睛高度，手臂弯曲，仿佛在等待开枪的命令。当受害者处于这种姿势时，即便是最熟练的绞杀者也无法有效地使用套索——套索不仅会缠住对方的脖子，还会缠住手臂或手，这样就能轻易解开套索，使其失去杀伤力。

在躲过了警察、几道门帘以及消防员之后，又成功避开了捕鼠人以及那个戴毡帽的人，我和子爵终于顺利抵达了第三间地窖，也就是位于舞台布景和《拉合尔国王》场景之间的地方。我打开石头，我们便跳进了埃里克在歌剧院地基墙的夹层中建造的房子里。对他来说，这简直易如反掌，因为埃里克正是歌剧院建筑师菲利普·加尼耶的主要承包商之一。

在工程正式暂停期间，他仍继续独自工作——那是在战争、巴黎被围困以及公社时期。我太了解我的埃里克了，因此一走进他的房子就感到十分不安。我知道他曾把马赞德兰的那座宫殿改造成什么样了：原本应该是最坚固、最可靠的建筑，可他很快却把它变成了一个恶魔的居所，在那里，你哪怕说一句话，也会被回声听到或重复出来。那些暗门更是制造出无数悲剧的元凶。他还发明了许多惊人的装置，其中最奇特、最可怕、最危险的，就是所谓的“刑讯室”。除非是那位小苏丹为了取乐而折磨一些无辜的平民，否则只有那些被判死刑的囚犯才能进入那里。即便如此，当他们受够了之后，也可以用放在铁树脚下的旁遮普套索或弓弦来自杀。因此，当我看到我和沙尼子爵掉进的那个房间与马赞德兰那座宫殿里的刑讯室一模一样时，我顿时惊恐万分。在我脚下，就是我整晚都害怕的那一根旁遮普套索。我确信，这根绳子已经用来对付过约瑟夫·布凯了——他和我一样，肯定也在某个夜晚抓住过正在第三层地窖里加工石料的埃里克。他可能也试过了那根绳子，结果掉进了刑讯室，最后只能被吊死在那里。我可以想象，埃里克为了处理尸体，会把它拖到“拉合尔之王”雕像所在的地方，将其挂在那里作为警示，或是进一步加剧人们的迷信恐惧，从而帮助他守住自己的藏身之处！后来，埃里克又回去拿回了那根旁遮普套索，那东西是用猫肠制成的，结构相当奇特，足以让审讯官感到困惑。这就解释了那根绳子为何会消失。现在，我在刑讯室的脚下发现了那根套索！……我并不是胆小鬼，但当我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壁时，我的额头上还是冒出了冷汗。沙尼先生注意到了这一点，问道：“先生，怎么了？”

我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保持沉默。

[1] 1909年7月底，巴黎收到了一份来自东京的官方报告，其中描述了我们的士兵是如何追踪到那个臭名昭著的海盗头目德·塔姆及其手下们的；而他们之所以能够逃脱，全靠了那套利用芦苇的诡计。

[2] “DAROGA”在波斯语中意为警察局长。

[3] 那个波斯人本可以轻易承认自己也对埃里克的命运很关心，因为他很清楚，如果德黑兰政府得知埃里克还活着，那他作为前警察局长所享有的微薄养老金就会不保。不过，公平地说，那个波斯人有着高尚而慷慨的心肠；我毫不怀疑，他对他人可能遭遇的灾难极为担忧。他在整个事件中的表现便证明了这一点，实在值得称赞。

第二十二章 在刑讯室里

波斯人的叙述继续

我们身处一个六边形的小房间中央，房间的四壁从上到下都贴满了镜子。在角落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镜子的连接处，以及那些可以转动的部件；没错，我认出了它们，也认出了角落里、其中一个部件底部的那棵铁树……那棵带有铁枝的铁树，就是用来吊死犯人的。

我抓住同伴的手臂：沙尼子爵浑身颤抖，急于向他的未婚妻喊话，告诉她自己正在去救她。我担心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突然，我们听到左边有响声。起初听起来像是隔壁房间里有门在开关的声音，接着便传来一阵低沉的呻吟声。我更加用力地握住沙尼先生的手臂，然后我们清晰地听到了这样的话：

“你必须做出选择！是婚礼弥撒，还是安魂弥撒！”我认出了那个怪物的声音。

又是一阵呻吟声，随后是漫长的寂静。

我现在确信，那个怪物并不知道我们就在他的房子里，否则他肯定不会让我们听到他的声音。他只需关闭那扇让施虐者能够窥视刑讯室的小窗户即可。此外，我确信如果他知道我们的存在，折磨立刻就会开始。

重要的是不能让他发现；而我最害怕的，就是沙尼子爵那种冲动的行为——他一心想要冲破墙壁去找到克里斯汀·达埃，而我们仍能不时听到她的呻吟声。

“安魂弥撒可一点都不好玩，”埃里克的声音再次响起，“而婚礼弥撒——相信我，那简直美极了！你必须下定决心，明确自己的想法！我不能再像鼹鼠一样躲在洞穴里生活下去了！《胜利的唐璜》已经结束了，现在我想像其他人一样生活。我想要一个妻子，像其他人一样在周日带她出去。我发明了一种面具，可以让我变成任何人。人们在街上甚至不会回头看我。你将会成为最幸福的女人。我们会一起唱歌，直到高兴得昏过去。你在哭！你害怕我！但实际上我并不邪恶。爱我吧，你就会明白的！我所想要的，只是因为我自己而被爱。如果你爱我，我会变得像羔羊一样温顺，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很快，伴随着这种“爱情宣言”的呻吟声愈发激烈。我从未听过如此令人绝望的声音；沙尼先生和我都意识到，这些可怕的哀号声正是埃里克自己发出的。克里斯汀似乎惊恐得说不出话来，根本没有力气呼救，而那个怪物则跪在她面前。

埃里克三次强烈地哀叹着自己的命运：

“你不爱我！你不爱我！你真的不爱我！”

接着，他用更温和的语气说：“你为什么哭？看到你哭泣我会很伤心啊！”

一片寂静。每一次的沉默都给我们带来新的希望。我们对自己说：“也许他把克里斯汀留在了墙后面。”我们只想着如何在不被怪物发现的情况下警告克里斯汀·达埃我们的存在。现在我们无法离开那个折磨人的房间，除非克里斯汀为我们开门；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希望帮助她，因为我们甚至不知道门在哪儿。

突然，隔壁房间的寂静被电铃的响声打破了。墙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埃里克如雷般的声音：“有人按门铃！请进吧！”

接着是一阵阴险的笑声。“又是谁来捣乱了？在这里等着……我要去让那个女妖把门打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扇门关上了。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即将到来的新恐怖——我忘了那只怪物出去可能是为了再次犯下罪行；我只明白一件事：克里斯汀现在独自一人在墙后面！

沙尼子爵已经在呼唤她了：“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既然我们能听到隔壁房间的对话，那我的同伴的呼喊声自然也应该被听到。然而，子爵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呼喊。

终于，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到了我们耳中。

“我是在做梦！”那个声音说道。

“克里斯汀，是我，拉乌尔！”

一片寂静。

“请回答我，克里斯汀！……看在上帝的份上，如果你独自一人，就请回答我！”

接着，克里斯汀的声音轻声呼唤着拉乌尔的名字。

“是的！是我！这不是梦！……克里斯汀，相信我！……我们是来救你的……但一定要小心！一旦听到那个怪物的声音，立刻通知我们！”

这时，克里斯汀陷入了恐惧之中。她害怕埃里克会发现拉乌尔的藏身之处；她匆匆告诉我们，埃里克因为爱情而发疯了，如果她不同意成为他的妻子，他就要杀死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他给了她直到次日晚上十一点的时间来考虑。那是她最后的喘息机会。正如他所说，她必须在婚礼仪式和安魂曲之间做出选择。

随后，埃里克说了一句克里斯汀没完全听懂的话：

“是还是否！如果你的答案是否，那么所有人都会死，然后被埋葬！”

但我却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因为它与我自己心中的可怕想法如出一辙。

“你能告诉我们埃里克在哪儿吗？”我问道。

她回答说，他肯定已经离开房子了。

“你能确认一下吗？”

“不行。我被绑得动弹不得。”

听到这话，德·沙尼先生和我都怒不可遏地叫了起来。我们的安全，我们三个人的安全，都取决于那个女孩能否自由活动。

“可你在哪儿？”克里斯汀问道。“我的房间里只有两扇门，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路易-菲利普风格的房间；一扇是埃里克进出的门，另一扇他从未在我面前打开过，还禁止我穿过，因为他说那是最危险的门，也就是刑讯室的门！”

“克里斯汀，我们就在那儿！”

“你们在刑讯室里？”

“是的，但我们看不到那扇门。”

“哦，要是我能拖着自己过去就好了！那样我就能敲门，这样你们就知道门在哪里了。”

“那扇门有锁吗？”我问道。

“有，有锁。”

“小姐，”我说，“您绝对必须为我们打开那扇门！”

“可要怎么开呢？”可怜的姑娘含泪问道。

我们听到她在努力挣扎，试图挣脱束缚自己的绳索。

“我知道钥匙在哪儿，”她用因用力过猛而显得疲惫的声音说道，“但我被绑得太紧了……哦，真可怜！”

她发出一声啜泣。

“钥匙在哪儿？”我问道，同时示意德·沙尼先生不要说话，把事情交给我处理，因为我们刻不容缓。

“在隔壁房间，管风琴旁边，还有一把小铜钥匙，他也禁止我触碰。两把钥匙都放在一个小皮袋里，他称其为‘生死之袋’……拉乌尔！拉乌尔！快逃吧！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神秘而可怕，埃里克很快就会彻底发疯，而你则身处刑讯室里！……从原路回去吧。那个房间会有这么个名字，肯定是有原因的！”

“克里斯汀，”年轻人说，“我们要么一起离开这里，要么一起死去！”

“我们必须保持冷静，”我低声说道。“他为什么要把你绑起来，小姐？你根本无法从他的房子里逃脱，而他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我试图自杀！昨晚，那个怪物把我弄到这里时，我已经昏厥了，还处于半麻醉状态。他说他是要去见银行家……等他回来时，发现我的脸上满是鲜血……是我试图用额头撞墙来自杀。”

“克里斯汀！”拉乌尔呻吟着，开始哭泣。

“然后他就把我绑了起来……直到明天晚上十一点之前，我都不能死。”

“小姐，”我说，“那个怪物把你绑起来了……但他最终会解开束缚的。你只要扮演好该扮演的角色就行了！记住，他是爱你的！”

“唉！”我们听到她说道，“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记住这一点，对他微笑吧……恳求他……告诉他，这些束缚让你很痛苦。”

但克里斯汀·达埃却说：

“安静！……我听到湖边的墙里有声音！……是他！……快离开！快走开！”

“就算我们想走也走不了，”我尽量严肃地说，“我们无法离开这里！而且我们现在还在刑讯室里！”

“安静！”克里斯汀再次低声说道。

沉重的脚步声从墙后缓缓传来，然后停了下来，地板再次发出吱嘎声。接着是一声巨大的叹息，随后是克里斯汀的惊恐叫声，我们还听到了埃里克的声音：

“很抱歉让你们看到我这样的模样！我现在的样子真是糟糕透顶，对吧？这都是那个人的错！他为什么要按铃？我需要让路过的人告诉我时间吗？他再也不会向任何人问时间了！都是那个女妖的错。”

【插图：两页彩色插图】

从灵魂的深渊中又传来一声更沉重、更强烈的叹息。

“你为什么喊叫，克里斯汀？”

“因为我很痛苦，埃里克。”

“我以为我吓到你了。”

“埃里克，解开我的束缚……我不是你的囚犯吗？”

“你会再次试图自杀的。”

“你给了我直到明晚十一点的时间，埃里克。”

脚步声又在地板上拖动起来。

“反正我们都要一起死……我和你一样渴望结束这一切……是的，我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你知道的……等等，别动，我会放你走的……你只要说一个字：‘不！’，一切立刻就会结束。”

和所有人一起结束吧！……你说得对，确实没必要等到明天晚上十一点。没错，那样会更盛大、更美好……但那不过是幼稚的幻想罢了……在这世上，我们只应考虑自己、自己的死亡……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你看着我，是因为我全身都湿了吗？……哦，亲爱的，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呢！……除此之外，克里斯汀，我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你知道的，刚才按响门铃的那个人——去看看他是否在湖底按铃吧……他看起来有点像……好了，转过身来……你高兴吗？你现在自由了……哦，可怜的克里斯汀，看看你的手腕吧：告诉我，我有没有伤到它们？……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判我死刑了……说到死亡，我必须为他唱安魂曲！

听到这些可怕的话语，我心中充满了恐惧……我也曾按过那个怪物的门铃……不知不觉中，或许已经引发了某种危险的征兆。

我记起了从漆黑的水中伸出的那两只手臂……这次又是哪个可怜人误入了那片海岸？而“另一个人”是谁呢？就是我们现在听到其安魂曲被演唱的那个人。

埃里克像雷神一般歌唱着，那首《DIES IRAE》仿佛将我们笼罩在风暴之中。周围的自然力量似乎也在肆虐。突然间，管风琴声与歌声戛然而止，德·沙尼先生激动地跳到了墙的另一边。而那个声音则发生了变化，用金属般的声音清晰地喊道：“你们把我的包弄到哪儿去了？”

第二十三章 酷刑开始

波斯人的叙述继续。

那个声音愤怒地重复道：“你把我的包拿去哪儿了？原来你是想拿走我的包，才让我放你走的！”

我们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克里斯汀跑回了路易-菲利普的房间，似乎想躲在我们的墙另一边。

“你为什么要逃跑？”那个愤怒的声音追问道，“把我的包还给我，好吗？难道你不知道那是个关乎生死的重要物品吗？”

“听我说，埃里克，”女孩叹息道，“既然我们注定要一起生活……这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知道里面只有两把钥匙，”怪物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这个我从未见过、而你一直不让我进入的房间……这是女人的好奇心罢了！”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但这个诡计太过幼稚，埃里克根本不会上当。

“我不喜欢好奇的女人，”他反驳道，“你最好记住蓝胡子的故事，小心点……快把我的包还给我！……把钥匙放下，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小东西！”

他发出笑声，而克里斯汀则发出了痛苦的叫声。显然，埃里克已经从她手中夺回了那个包。

那一刻，子爵忍不住发出一声愤怒的呼喊。

“那是什么声音？”怪物问道，“克莉丝汀，你听到了吗？”

“没有，没有，”可怜的女孩回答道，“我什么也没听到。”

“我好像听到了哭声。”

“哭声？埃里克，你疯了吗？在这房子里，还有谁会哭呢？……我叫喊是因为你伤害了我！我什么都没听到。”

“我不喜欢你这么说！……你在发抖……你很激动……你在撒谎！……那就是哭声，真的有哭声！……刑讯室里有人！……啊，我现在明白了！”

“那里没有人，埃里克！”

“我明白了！”

“真的没人！”

“也许是你想娶的那个人吧！”

“我不想嫁给任何人，你知道的。”

又是一阵恶劣的笑声。“嗯，用不了多久就能知道了。克莉丝汀，亲爱的，我们不必开门去看看刑讯室里发生了什么。你想看吗？看这里！如果真有人在那里，你会看到靠近天花板的那个隐形窗户亮起来。我们只要拉上黑色窗帘，然后熄灭这里的灯就行了。好了，就这样……让我们把灯熄灭吧！有你的小丈夫在身边，你就不怕黑暗了吧！”

接着，我们听到了克莉丝汀痛苦的声音：

“不！……我害怕！……我告诉你，我害怕黑暗！……我现在不在乎那个房间了……你总是像对待孩子一样吓唬我……”

你的刑讯室！……于是我变得好奇起来……但现在我已不在乎了……一点也不在乎！

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一切都是自动发生的。我们突然被光芒笼罩！没错，围墙这一侧的一切都亮了起来。沙尼子爵惊得踉跄了一下。那个愤怒的声音吼道：

“我就说那儿有人！现在看到窗户了吗？那边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墙后的那个人看不见它！但你得爬上那些折叠梯子——它们就是用来做这个的！……你之前一直让我告诉你；现在你知道了！……它们是用来窥视刑讯室的……你这个爱好奇的小家伙！”

“什么刑讯？……谁在受刑？……埃里克，埃里克，你说你只是想吓唬我吧！……如果你爱我，就告诉我吧，埃里克！……根本没有什么刑讯，对吧？”

“去看看那扇小窗户吧，亲爱的！”

我不知道子爵是否听到了女孩那颤抖的声音，因为他正全神贯注地注视着眼前这惊人的景象。至于我，我在马赞德兰的美好时光里已经通过那扇小窗户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我关心的只是隔壁正在发生什么，试图找到该怎么做、该做出什么决定的线索。

“去从那扇小窗户里偷看吧！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我们听到有脚步声在墙上拖动。

“快上去！……不！……不，让我自己上去吧，亲爱的！”

“哦，好吧，那我上去。放我走吧！”

“哦，我的宝贝，我的宝贝！……你真好！……在我这个年纪还为我省去力气，真是太好了！……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就在那时，我们清楚地听到头顶上有这样的话：

“那儿没人啊，亲爱的！”

“没人？……你确定真的没人吗？”

“当然没有……根本没人！”

“那就好！……怎么了，克里斯汀？你不会要晕倒吧……反正那儿也没人啊……来，冷静点……那儿没人啊！……不过，你觉得这里的风景怎么样？”

“哦，非常美！”

“这样就好啦！……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对吧？……没事了，你已经好了！……别激动了！……那栋房子真有趣，里面有这样的风景，对吧？”

“是的，就像格莱万博物馆一样……不过，埃里克，那儿可没有刑具啊！……你可把我吓坏了！”

“怎么会呢……那儿本来就没人的啊。”

“那是你设计的房间吗？真是漂亮极了。你真是个伟大的艺术家，埃里克。”

“没错，至少在我自己的领域里，我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但是，埃里克，你为什么要把那个房间叫做‘刑讯室’呢？”

“哦，这很简单。首先，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森林。”

“森林里有什么？”

“树。”

“那树上又有什么？”

“鸟儿。”

“你看到鸟儿了吗？”

“没有，我没看到任何鸟儿。”

“那你看到了什么？好好想想！你看到了树枝，那树枝又是什么？”那个可怕的声音问道。“那是个绞刑架！这就是为什么我把我的树林称作‘刑讯室’！……你看，这一切都是玩笑而已。我从不像别人那样表达自己。但我已经受够了！……我厌倦了家里有个森林和刑讯室，厌倦了像小丑一样生活在有个假底的房子里！……我受够了！我想要一套舒适安静的公寓，有普通的门窗，还有个妻子，就像其他人一样！一个我可以爱她、在周日带她出去、在工作日逗她开心的妻子……来吧，要我给你表演些纸牌魔术吗？这样我们就能在等待明晚十一点的过程中打发时间……我亲爱的克里斯汀！……你在听我说话吗？……告诉我你爱我！……不，你不爱我……不过没关系，你以后会爱的！……曾经，因为你知道面具后面是什么，所以不敢看它……而现在你却不怕看了，还忘记了面具后面有什么！……只要愿意，人是可以习惯一切的……很多在结婚前互不相识的年轻人，婚后却变得深爱彼此！哦，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和你在一起你会很开心。比如，我是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口技演员，是世界上第一个口技演员！……你在笑……也许你不相信我？听我说。”

这个实际上确实是世界上第一个口技演员的恶徒，只是试图转移孩子对刑讯室的注意力；但这是个愚蠢的计划，因为克里斯汀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们！她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反复恳求他：

“把小窗户里的灯熄灭吧！……埃里克，快把小窗户里的灯熄灭！”

因为她明白，那盏突然出现、而且那个怪物用如此威胁的语气提及的灯光，必定意味着什么可怕的事情。有一件事暂时让她安心了下来，那就是

看到我们俩在墙后，身处那耀眼的光芒之中，依然活得好好的。不过，如果那光芒能被熄灭的话，她肯定会感觉轻松许多。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已经开始表演口技了。他说：

“来，我把面具抬高一点……哦，只抬一点点而已！……你们能看到我的嘴唇吧？就是我这样的嘴唇——它们并没有动！……我的嘴巴是闭着的——就是我这样的嘴巴——可你们还是能听到我的声音……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呢？是从你的左耳？还是右耳？还是从桌子上？又或者是壁炉架上那些小黑盒子里？……听好了，亲爱的，声音就在壁炉架右侧的那个小盒子里：上面写着什么来着？‘要我转动蝎子吗？’……现在，啪！左侧那个小盒子上又写着什么？‘要我转动蝗虫吗？’……再啪！现在，声音在那个小皮包里……上面写着什么？‘我就是掌控生死的那个小袋子！’……再啪！现在，声音在卡洛塔的喉咙里，在她那金色的、如水晶般美丽的喉咙里——我发誓！上面写着什么？上面写着：‘是我，蟾蜍先生，是我在唱歌！我毫无畏惧——咯咯——它的旋律将我包裹其中——咯咯！’……再啪！现在，声音在鬼屋里的椅子上，上面写着：‘卡洛塔夫人今夜要唱歌，把吊灯弄下来！’……再啪！

啊哈！那埃里克的声音现在在哪里呢？听啊，克里斯汀，亲爱的！听！声音就在刑讯室的门后面！听！那就是我在刑讯室里！那我说了什么？我说：‘那些有鼻子的人，真正有鼻子的人，要是敢来刑讯室里看看，那可就惨了！哈哈哈哈！’”

哦，那个口技演员可怕的声音！它无处不在，穿透了那些看不见的窗户，也穿过了墙壁。它在我们周围回荡，穿梭于我们之间。埃里克就在那儿，正在和我们说话！我们想要冲过去抓住他。但是，比回声还要快、更加短暂，埃里克的声音已经又回到了墙的另一边！

不久之后，我们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

“埃里克！埃里克！”克里斯汀的声音说道。“你的声音让我厌烦了。请停止吧，埃里克！这里不是很热吗？”

“哦，是的，”埃里克的声音回答道，“热得简直无法忍受！”

“但这意味着什么？……墙壁真的变得非常热了！……墙壁正在燃烧！”

“我告诉你吧，克里斯汀，亲爱的：这是因为旁边的森林。”

“那跟森林有什么关系呢？”

“你难道没看到那是非洲的森林吗？”

那只怪物发出极其恐怖的笑声，我们再也听不到克里斯汀的求救声了！沙尼子爵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还不断敲打墙壁。我无法阻止他。但我们除了听到怪物的笑声外什么也听不见，而那只怪物本身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接着，有物体掉在地板上并被拖动的声音，还有门被猛地关上的声音，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周围只有热带森林中心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第二十四章 “桶！……桶！……有要卖的桶吗？”

波斯人的叙述继续

我之前说过，沙尼子爵和我被囚禁的那个房间是正六边形结构，四周全是镜子。后来人们见过很多这样的房间，主要是在展览会上：它们被称为“幻觉之宫”之类的名字。不过这项发明完全出自埃里克的之手，他在马赞德兰的美好时光里，在我眼前建造了第一个这样的房间。只要在某个角落放置一根柱子之类的装饰物，立刻就会出现一个拥有无数根柱子的大厅；因为有了镜子，原来的房间会变成六个六边形房间，而每个六边形房间又会无限地延伸下去。不过，那位小苏丹娜很快就厌倦了这种幼稚的幻觉，于是埃里克便将他的发明改成了“刑讯室”。

在角落里原本应放置的装饰物被他换成了铁树。这棵树的叶子是涂漆的，看起来极为逼真，而且由铁制成，这样才能抵御那些被关在刑讯室里的囚犯的攻击。接下来我们将看到，由于角落里的滚筒会自动旋转，这个场景立刻变成了另外两个不同的场景。这些滚筒被分成三部分，分别位于镜子的各个角度，当滚筒绕轴旋转时，相应的装饰图案就会显现出来。

这个奇怪房间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可供囚犯抓握的东西，因为除了那些坚固的装饰物之外，墙上只有镜子而已，而这些镜子的厚度足以承受囚犯的任何攻击——毕竟囚犯是空手赤脚被扔进这个房间的。

房间里没有家具。天花板可以发光。一种巧妙的电加热系统使得房间的温度可以随意调节，这种系统后来也被人们模仿使用。

我之所以详细描述这些细节，是因为这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发明：只需几根涂了漆的树枝，就能营造出热带阳光下繁茂的赤道森林的幻象，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我的理智是否正常，也不会有人说我疯了、在撒谎，或是想愚弄别人。[1]

现在我回到之前讲到的情节。当天花板亮起来，周围的森林景象显现出来时，子爵惊愕至极。那片密不透风的森林，有着无数棵树干和树枝，让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他用手捂住额头，仿佛想要驱散梦境；他的眼睛不停地眨动，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忘记了倾听。

我已经说过，看到那片森林其实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因此，我和他一起聆听着隔壁发生的事情。最后，我的注意力并非集中在那个场景上，而是集中在制造出那个场景的镜子上。那些镜子已经破损不堪，上面布满了划痕；尽管它们很坚固，但还是被“破坏”了。这一事实让我明白，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刑讯室其实早已被用过一次了。

没错，肯定有某个脚上没有像马赞德兰那些受害者那样光着脚的卑鄙之徒陷入了这种“致命的幻觉”之中，他怒不可遏地踢打着那些镜子，可那些镜子依然照出他的痛苦模样。而他用来结束自己生命的树枝的位置恰到好处，让他临死前还能看到成千上万的人与他一同痛苦挣扎，这成了他最后的慰藉。

没错，约瑟夫·布凯无疑经历过这一切！我们也会像他那样死去吗？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我知道我们还有几小时的时间，而且我可以把这段时间用在比约瑟夫·布凯更有效的事情上。毕竟，我非常熟悉埃里克的大多数“把戏”；现在正是运用这些知识的时候了。

首先，我放弃了返回那个通往那个该死房间的通道的念头。我也没去考虑能否移动那块封闭通道的石门——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做到。我们从极高的地方坠落到这个刑讯室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帮助我们到达那个通道；就连那棵铁树的枝条、彼此的肩膀也都毫无用处。

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通往路易-菲利普房间的那扇门，埃里克和克里斯汀·达埃就在那里。不过，虽然从克里斯汀那边看那扇门就像一扇普通的门，但我们却完全看不到它。因此，我们必须在不清楚它所在位置的情况下设法打开它。

当我确信从克里斯汀·达埃那边已经没有希望时，当我听到那个怪物把那个可怜的女孩从路易-菲利普房间拖出去，生怕她干扰我们的折磨时，我决定立刻开始行动。

但首先我得安抚一下德·沙尼先生，他当时已经像疯子一样四处乱跑，发出语无伦次的叫声。他听到克里斯汀和那个怪物之间的对话，这让他更加疯狂；再加上魔法森林带来的冲击以及越来越高的温度，更是让他难以忍受。

汗水从他的太阳穴流下，这样就不难理解他的心理状态了。他呼喊着克里斯汀的名字，挥舞着手枪，还用额头撞击玻璃，试图冲破那片虚幻的森林。简而言之，这种折磨正在对一个毫无准备的大脑产生作用。

我竭尽全力让这位可怜的子爵听进道理。我让他触摸镜子、铁树以及树枝，并用光学原理向他解释了我们周围那些发光的景象——我们不必像那些无知的普通人一样成为它们的受害者。

“我们是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很小的房间；你得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一旦找到门，我们就立刻离开这里。”

我向他保证，如果他让我专心工作，不通过喊叫或来回走动来打扰我，我会在一小时内找到那扇门的秘密。

于是他平躺在地上，就像在森林里那样，宣称他会一直等待，直到我找到通往森林的门，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他还说，从他所在的位置看，“景色真是美极了！”尽管我说了那么多，那种折磨依然在起作用。

我则忘记了森林的存在，开始仔细检查每一块玻璃板，试图找到可以按压的薄弱点，从而按照埃里克的原理转动那扇门。那个薄弱点可能只是玻璃上一个小小的点，大小不超过一颗豌豆，弹簧就藏在那个点下面。我不停地寻找着。我把手能伸到的地方都检查过了。埃里克的身高和我差不多，我想他应该不会把弹簧放在超出其身高范围的地方。

我极其小心地逐一检查着那些玻璃板，不敢浪费一分一秒，因为越来越热了，我们简直就像在熊熊燃烧的森林里烤着一样。

我已经这样工作了半个小时，检查完了三块玻璃板，不幸的是，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响声，便转过身去……

子爵低声发出了惊叹。

“我快热死了，”他说，“那些镜子散发的热量简直可怕！你觉得能很快找到那口泉水吗？再拖下去的话，我们就要被活活烤死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并不难过。他一句话也没提到那片森林，我希望我的同伴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抵御这种折磨。但他接着说：

“让我稍感安慰的是，那个怪物给克里斯汀留到了明天晚上十一点的时间。如果我们无法离开这里去救她，至少也会比她先死！那样埃里克的葬礼就可以为我们所有人举行了！”

说着，他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差点昏过去。

由于我没有子爵那种不惜赴死的决心，我在鼓励了他几句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通道处。但我犯了一个错误——说话时走了几步，结果在错综复杂的迷宫般森林中，我再也找不到自己的通道了！我不得不重新开始，凭感觉摸索着前进。

现在轮到我也陷入绝望……因为我什么也没找到，真的什么都没有。隔壁房间里一片寂静。我们完全迷失在森林里，没有出口，没有指南针，没有向导，什么都没有。哦，我知道如果没人来救我们……或者如果我找不到那口泉水，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但无论我怎么找，看到的只有那些笔直矗立在我面前、或优雅地伸展在我头顶上的树枝。它们却无法提供任何阴凉。这也很正常，因为我们身处赤道森林，太阳就在头顶上，这是非洲的森林。

德·沙尼先生和我反复脱下外套又穿回去，有时觉得外套让我们更热，有时则认为它能保护我们免受高温侵袭。我仍在努力保持理智，但德·沙尼先生似乎已经彻底崩溃了。他假装自己已经在这片森林里走了三天三夜，不停地寻找克里斯汀·达埃！他时不时觉得自己看到她在树干后面，或者从树枝间掠过，于是便呼喊起来。

我用恳求的话语对她说，那些话让我热泪盈眶。终于，

“哦，我好渴啊！”他以近乎疯狂的语气喊道。

我也很渴，喉咙火辣辣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蹲在地上，继续寻找那扇无形之门的入口……因为随着夜幕降临，继续留在森林里实在很危险。夜色已经开始笼罩着我们。在热带国家，黑夜来得非常快……几乎没有任何黄昏的过渡期。

在赤道的森林里，夜晚总是充满危险的，尤其是当像我们这样没有工具来生火以驱赶猛兽的时候。我确实试着折下一些树枝，打算用暗灯点燃它们，但却撞到了镜子，这时我才想起，我们手头只有树枝的影像而已。

炎热并没有因为白天的结束而消退；相反，在月光的照耀下，天气变得更加闷热了。我催促子爵准备好武器，不要离开营地，而我则继续寻找那口泉水。

突然，我们听到几码外有狮子在咆哮。

“哦，”子爵低声说，“它离我们很近！……你没看到它吗？……就在那儿，穿过树林，在那片灌木丛中！如果它再咆哮，我就开枪！……”

咆哮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亮。子爵开了枪，但我认为他没有击中狮子；只是打碎了一面镜子，这一点我在第二天清晨才发现。夜里我们一定走了很远的距离，因为突然间我们就来到了沙漠的边缘——一片由沙子、石头和岩石构成的巨大沙漠。离开森林来到这里实在不明智。筋疲力尽的我倒在子爵身边，因为我已经受够了寻找那些根本找不到的泉水。

我非常惊讶——我也把这种惊讶告诉了子爵——我们整晚都没有遇到其他危险的动物。通常，狮子出现之后还会有豹子，有时还有采采蝇的嗡嗡声。这些都是很容易模仿的声音；我向德·沙尼先生解释说，埃里克是用一种长鼓来模仿狮子的吼声的，鼓的一端覆盖着驴皮。他在那块驴皮上系了一根羊肠线，而这根线的中间又与另一根贯穿整个鼓身的类似线条相连。埃里克只需用涂有树脂的手套摩擦那根线，根据摩擦的方式不同，他就能完美地模仿出狮子或豹子的叫声，甚至是采采蝇的嗡嗡声。

想到埃里克很可能就在隔壁的房间里施展他的把戏，我立刻决定与他谈判，因为我们显然不能再试图偷袭他了。此时他肯定已经知道那个折磨人的房间里到底是谁了。我呼唤他：“埃里克！埃里克！”

我在沙漠中竭力呼喊，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周围只有寂静，以及那片荒凉的石质沙漠。在这可怕的孤独之中，我们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呢？

我们简直要被高温、饥饿和口渴逼死了……尤其是口渴。终于，我看到德·沙尼先生用肘部撑起身子，指向地平线上的某个地方。他发现了一片绿洲！

没错，远处确实有一片绿洲……那片绿洲里有清澈的湖水，湖水倒映着铁树的身影！……唉，那不过是海市蜃楼罢了……我立刻就认出来了……那是三种幻象中最糟糕的那种！……没人能够战胜它……根本没人能做到……我竭力保持冷静，不去期待有水出现，因为我知道，如果一个人期待有水，而那水其实只是铁树的倒影，那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吊在铁树上！

于是我对德·沙尼先生喊道：

“那是海市蜃楼！……是海市蜃楼！……不要相信那些水！……那又是镜子的把戏罢了！”

然后他厉声命令我闭嘴，不要再拿那些镜子、弹簧、旋转门以及各种幻觉装置来戏弄他了！他愤怒地宣称，我肯定是瞎了眼或是疯了，才会以为那些在无数美丽树木间流淌的水并非真实的水……沙漠是真实的！森林也是真实的！试图欺骗他是毫无用的……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旅行家，去过很多地方！

他不停地拖着身体前进，嘴里喊着：“水！水！”，嘴巴张得大大的，仿佛正在喝水。我的嘴巴也张开着，好像也在喝水一样。因为我们不仅看到了水，还听到了水的声音！我们听到水在流动，听到水波的声响……你明白“水波”这个词吗？那是一种用舌头才能感受到的声音！为了更清楚地听到它，人们会把舌头伸出嘴外。

最后——这也是最折磨人的事情——我们听到了雨声，但实际上并没有下雨！这真是可怕的发明……哦，我很清楚埃里克是怎么制造出它的！他在一个又长又窄的盒子里装满了小石子，盒子内部还有木制和金属制成的凸起物。当石子落下时，会撞击这些凸起物并相互反弹，从而产生出一连串类似雨声的响动。

啊，你真该看看我们当时把舌头伸出来，朝那波光粼粼的河岸爬去的模样！我们的眼睛和耳朵里仿佛充满了水，而舌头却硬得像角一样！

当我们走到那面镜子前时，德·沙尼先生舔了舔镜子……我也舔了舔玻璃。那表面热得惊人！接着我们绝望地躺在地上，发出嘶哑的叫声。德·沙尼先生把唯一一把还有子弹的手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而我则盯着……

铁树脚下有旁遮普套索。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铁树会在这第三次场景变换中再次出现！……铁树一直在等待着我！

……但当我注视着旁遮普套索时，我看到了某样东西，它让我惊恐万分，以至于德·沙尼先生暂时放弃了自杀的念头。我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从他手中夺过手枪……接着我跪着朝我所看到的地方爬去。

在旁遮普套索附近的地面上，我发现了一个凹槽，里面有一颗黑头钉，我知道它的用途。终于，我找到了那个弹簧！我按住那颗钉子……抬起脸看向德·沙尼先生……黑头钉在我的压力下屈服了……

然后……

我们看到的不是墙上打开的门，而是地板上掀开的地窖盖。凉风从下方的黑洞中吹上来。我们俯身看着那片黑暗，就像俯视着一口清澈的井。我们将下巴搁在清凉的空气里，尽情呼吸着。我们越弯越低，想要看看那扇地窖门后面有什么。那里会有水吗？可以喝的水吗？

我把胳膊伸进黑暗中，摸到了石头，还有另一块石头……一条楼梯……一条通向地窖的黑暗楼梯。子爵想跳进那个洞里，但我担心那是怪物又设下的诡计，便阻止了他，打开手电筒率先下去。

那是一条蜿蜒的楼梯，通向一片漆黑的深处。不过，啊，那黑暗与楼梯真是凉爽极了！湖泊应该就在不远处。

我们很快就到了底部。我们的眼睛开始适应黑暗，能够分辨出周围的形状……一些圆形物体……我用手电筒的光照向那些物体。

是桶子！

我们当时在埃里克的地窖里：他应该就是把葡萄酒，或许还有饮用水存放在这里的。我知道埃里克非常喜欢好酒。啊，这里有好多酒可以喝！

德·沙尼先生轻轻拍着那些圆形的桶，不断说道：“桶！好多桶啊！……”

的确，那里有相当数量的桶，它们被对称地排列成两排，分别位于我们的两侧。那些都是小桶，我想埃里克选择这种尺寸的桶，是为了方便将它们运送到湖边的房子里。

我们逐一检查这些桶，看看是否有哪个桶上有漏斗，表明它曾经被打开过。不过所有的桶都是密封的。

接着，我们抬起一个桶来看看里面是否装满了酒，然后跪下来，用我随身携带的小刀的刀刃准备刺破桶盖上的孔。

就在那时，我似乎听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某种单调的吟唱声，这种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因为我在巴黎的街头经常听到：“桶！……桶！……有要卖的桶吗？”

我的手停了下来。德·沙尼先生也听到了。他说：“真奇怪！听起来好像是桶在唱歌呢！”

那歌声又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桶！……桶！……有要卖的桶吗？……”

“哦，我发誓，”子爵说，“那歌声是在桶里消失的！……”

我们站起身来，去查看桶的后面。

“它在里面！”德·沙尼先生说道，“真的在里面！”

但我们什么声音也没听到，只好怀疑是自己的感官出了问题。于是我们又回到了那个塞住洞口的盖子旁。德·沙尼先生将双手放在盖子下方，使出最后的力量，我终于把盖子打破了。

“这是什么？”子爵叫道，“这不是水！”

子爵用双手靠近我的灯笼……我弯下腰去看……立刻用力扔掉了灯笼，它碎了，灯光也熄灭了，我们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我在德·沙尼先生的手中看到的……是火药！

[1] 在那个波斯人撰写这段文字的时候，他自然会采取种种措施，以避免那些可能阅读他叙述的人产生怀疑。而如今，既然我们都见过这种房间，他的这些预防措施就显得多余了。

第二十五章：蝎子还是蚱蜢？哪个？

波斯人的叙述结束

这一发现让我们陷入极度恐慌之中，让我们忘记了所有过去和现在的痛苦。现在我们终于明白，那个怪物对克里斯汀·达埃说“是或否！如果你的答案是否，所有人都会死去并被埋葬！”时，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了——他们会被埋在巴黎大歌剧院的废墟之下！

那个怪物给了她直到明晚十一点的时间。他选的时间真是恰到好处——那座华丽的剧院里会有很多人，很多“人类成员”。还有比这更合适的送葬队伍吗？他将在世界上最美丽的少女们的陪伴下，佩戴着最珍贵的珠宝进入坟墓。

明晚十一点！

如果克里斯汀·达埃拒绝的话，我们所有人都会在演出进行到一半时被炸死……

明晚十一点！……

克里斯汀还能说什么呢？她难道不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与那个活死人在一起吗？她并不知道，她的决定将决定许多人类的命运！

明晚十一点！

我们在黑暗中艰难地前行，试图找到石阶，因为通往镜室的那扇活板门上的灯光已经熄灭了。我们不断重复着：

“明晚十一点！”

终于，我找到了楼梯。但就在这时，我突然停在了第一级台阶上，因为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现在几点了？”

啊，现在几点了呢？……毕竟，明晚十一点可能就是现在，可能就是这一刻！谁能够告诉我们时间呢？我们似乎已经被囚禁在这个地狱里好几天了……甚至好几年了……从世界诞生之初就一直如此。也许我们马上就会被炸死！啊，有声音！咔嚓一声！“你听到了吗？……在角落里……天哪！……像是机器的声音！……又来了！……哦，”

为了找灯！……也许正是那些机器会引爆一切！……我告诉你们，有剧烈的响声——你们是聋了吗？

德·沙尼先生和我开始像疯子一样尖叫。恐惧驱使我们前进，我们跌跌撞撞地跑上楼梯，只为了逃离黑暗，回到那充满光亮的镜子房间！

我们发现活板门仍然敞开着，但镜子房间里和我们离开时的地窖里一样黑暗。我们在那个与火药库相隔的房间里爬行着。现在几点了呢？我们大声呼喊，德·沙尼先生呼唤克里斯汀，我则呼唤埃里克。我提醒他我曾经救过他的命。但没有回应，只有我们的绝望与疯狂：现在几点了？我们试图计算自己在那里度过的时间，但却无法理智思考。要是有手表能看时间该多好！……我的手表已经停了，但德·沙尼先生的手表仍在走动……他告诉我，他在去歌剧院之前已经给手表上了发条……我们身上没有火柴……但我们必须知道时间……德·沙尼先生打碎手表的玻璃，然后触摸指针……他通过手表表圈的位置来判断指针的方向……根据指针间的距离，他认为现在大概是十一点钟！

不过，也许并非我们所担心的那个十一点。也许我们还有十二个小时的时间！

突然，我大喊：“安静！”

我似乎听到隔壁房间有脚步声。有人正在敲墙。克里斯汀·达埃的声音响起：

“拉乌尔！拉乌尔！”此时我们都在墙的两边同时呼喊着。克里斯汀哭泣着，她不确定德·沙尼先生是否还活着。那个怪物似乎极其残忍，只会不停地咆哮，等待着她给出她拒绝的“同意”答复。不过她曾承诺，如果他带她去那个折磨人的房间，她就会同意。但他固执地拒绝了，还发出了针对全人类的可怕威胁！经过数小时的折磨之后，他终于离开了，留下她独自一人，最后一次沉思。

“好几个小时？现在几点了？克莉丝汀，几点了？”
“已经11点了！差5分钟就11点！”
“可是是哪一天的11点？”
“那个能决定生死时刻的11点！……他离开前就这么告诉我的……他太可怕了……简直疯了：他扯下面具，那双黄色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他只是不停地笑……他说：‘我给你5分钟时间，让你不必再脸红！来，’他从那个关乎生死的袋子里拿出一把钥匙，‘这是打开路易-菲利普风格房间壁炉架上那两个黑檀木箱的铜钥匙……其中一个箱子里有一只蝎子，另一个里有只蚱蜢，它们都是用日本青铜精心制作的仿制品，会为你做出‘是’或‘否’的回答。如果你转动那只蝎子，等我回来时，就意味着你选择了‘是’；而蚱蜢则代表‘否’。’然后他像醉鬼般的恶魔一样大笑。我只能恳求他把那把钥匙给我，承诺如果他答应我的请求，我就成为他的妻子……但他说以后不需要那把钥匙了，还要把它扔进湖里！……他又像醉鬼般的恶魔一样大笑，然后离开了我。哦，他最后说的话是：‘那只蚱蜢！小心那只蚱蜢！蚱蜢可不只是转动，它还会跳跃！而且跳得非常高！’”
5分钟即将过去，那只蝎子和那只蚱蜢让我心烦意乱。不过，我还有足够的清醒头脑来明白：如果转动那只蚱蜢，它就会跳跃……而随之而来的，将是无数人的死亡！毫无疑问，那只蚱蜢控制着用于引爆火药库的电流！
德·沙尼先生似乎因为听到克莉丝汀的声音而恢复了全部勇气，他简短地向她说明了我们以及整个歌剧院目前的处境，让她立刻转动那只蝎子。
一阵沉默。

“克里斯汀，”我喊道，“你在哪儿？”

“在蝎子旁边。”

“不要碰它！”

我立刻想到——因为我了解埃里克——那只怪物或许又欺骗了那个女孩。也许正是那只蝎子会引爆炸弹。毕竟，他为什么还没回来？五分钟已经过去了……他仍然没有出现……也许他正在某个地方躲着，等待爆炸发生！……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他不可能指望克里斯汀自愿成为他的猎物吧！……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不要碰那只蝎子！”我说。

“他来了！”克里斯汀喊道。“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了！他在这里！”

我们听到他的脚步声正朝路易-菲利普房间走来。他走到克里斯汀面前，但没有说话。于是我提高了声音：

“埃里克！是我！你还记得我吗？”

他异常冷静地立刻回答：“原来你没死在里面？那就好，记住要保持安静。”

我试图开口说话，但他冷冷地说：“一句话也不要说，小姐，否则我会把一切都炸飞。”他还补充道：“现在由小姐来决定……小姐没有碰那只蝎子”——他说得多么刻意啊！——“小姐也没有碰那只蚱蜢”——他真是镇定自若！——“不过现在还来得及做正确的事。看，我没有钥匙也能打开那些小匣子，因为我喜欢掌控一切，想开就开，想关就关。我打开那些小黑匣子：小姐，看看里面的小家伙们吧。它们多可爱啊！如果小姐转动那只蚱蜢，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炸死。我们脚下的火药足够炸毁整个巴黎的一个街区。如果小姐转动那只蝎子，所有的火药都会被引燃。”

然后就淹死了。小姐，为了庆祝我们的婚礼，你应当送给那些此刻正在为梅耶贝尔那糟糕的作品鼓掌的几百名巴黎人一份极为珍贵的礼物……你应当送他们他们的生命作为礼物……因为，你要用自己的美丽双手来转动那只蝎子……那样，我们就能快乐地结婚了！

一阵沉默，接着又传来声音：

“如果两分钟后，小姐还是没有转动那只蝎子，那我就会去转动那只蚱蜢……而那只蚱蜢，我告诉你，会跳得非常高哦！”

可怕的寂静再次降临。沙尼子爵意识到除了祈祷之外别无他法，于是跪下来祈祷。而我，则因为心跳得太厉害，不得不用双手按住心脏，生怕它爆裂出来。终于，我们听到了埃里克的声音：

“两分钟已经过去了……再见了，小姐……跳吧，蚱蜢！”克里斯汀喊道：“埃里克，你发誓吗？你这个怪物，你发誓那只蝎子才是要被转动的吗？”

“是的，在我们结婚的时候要转动它。”

“啊，你看！你说的是要让它跳！”

“在我们结婚的时候，天真的孩子！……那只蝎子会为婚礼拉开序幕……不过够了！如果你不要那只蝎子，那我就去转动那只蚱蜢吧！”

“埃里克！”

“够了！”

我和克里斯汀一起尖叫着。沙尼先生仍然跪在地上祈祷。

“埃里克！我已经转动那只蝎子了！”

哦，我们度过的那一秒钟真是漫长啊！

等待着！在喧嚣与废墟之中，等待着被撕裂成碎片！

感觉脚下有东西正在破裂，透过敞开的活板门听到可怕的嘶嘶声，那声音就像火箭启动时的声响！

起初声音很轻，然后逐渐变大，最后变得极其响亮。但那并非火焰的嘶嘶声，更像是水的声音。接着便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咕噜！咕噜！”

我们冲向活板门。恐惧来临时消失的口渴感，此刻又因为水声而重新出现。

水在地窖里不断上升，淹没了那些桶——那些装着火药的桶——“桶！……有桶可以卖吗？”——我们带着干裂的喉咙走向那里。水升到了我们的下巴、嘴巴处。我们开始喝水。我们站在地窖的地板上喝水，然后又一步步在黑暗中走上楼梯，随着水一起上升。

水与我们一同从地窖里涌出，淹没了房间的地板。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湖边的整栋房子都会被淹没。刑讯室的地板已经变成了一片小湖，我们的脚在水中拍打。现在的水量肯定已经足够了！埃里克必须关掉水龙头！

“埃里克！埃里克！这些水已经够用来引爆炸药了！快关掉水龙头！”

但埃里克没有回应。我们只能听到水位不断上升的声音：水已经升到了我们的腰部！

“克里斯汀！”德·沙尼先生喊道。“克里斯汀！水已经升到我们的膝盖了！”

但克里斯汀也没有回应……我们只能听到水位不断上升的声音。

隔壁房间里没有人，没有人能去关水龙头，也没有人能停止那台机器！

我们孤身一人，身处黑暗之中，那黑暗的河水将我们紧紧包裹、冻结！

“埃里克！埃里克！”

“克里斯汀！克里斯汀！”

此时，我们已经失去了立足点，在水中不断旋转，被无法抗拒的漩涡卷着。水与我们一同转动，将我们撞向那如镜子般黑暗的墙面，然后又把我们推了回来；我们的喉咙暴露在漩涡之上，发出阵阵吼声。

难道我们就要死在这折磨人的地方吗？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在马赞德兰的美好时光里，埃里克也从未通过那扇看不见的小窗户让我看到过这种情景。

“埃里克！埃里克！”我喊道。“是我救了你的命！记住啊！……你本来会被判死刑的！要不是我，你现在早就死了！……埃里克！”

我们在水中像残骸一般旋转着。但突然间，我的手抓住了那棵铁树的树干！我呼喊着德·沙尼先生，我们俩便紧紧抓住铁树的枝条。

水位还在不断上升。

“哦！哦！你还记得吗？树枝与圆顶形天花板之间有多大的距离？请努力回忆起来！……毕竟，水总会停止上涨的，它总会有一个平衡点吧！……看，我觉得水已经停了！……不，不，太可怕了！……快游吧，为了活下去而游！”

我们在游泳时手臂互相缠绕，喘不过气来，在黑暗的水中挣扎。我们几乎无法呼吸那来自水面之上的黑暗空气——那些空气正从某个缝隙中逸出，我们可以听到那种声音。

“哦，让我们不停地转，直到找到那个透气孔，然后把嘴贴在上面！”

但我已力气尽失，试图抓住墙壁！哦，那些玻璃墙竟从我摸索的指缝中滑落！……我们再次旋转起来！……我们开始下沉！……最后一次努力！……最后的呼喊：“埃里克！……克里斯汀！……”

“咕噜，咕噜，咕噜！”声音在耳边回响。“咕噜！咕噜！”在黑暗的水中，我们的耳边依旧回荡着“咕噜！咕噜！”的声音。

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我似乎在两声“咕噜”声之间听到了：

“桶子！桶子！有要卖的桶子吗？”

第二十六章 鬼魂爱情故事的结局

上一章标志着那位波斯人留下的文字叙述的终结。

尽管处境极其恐怖，似乎注定让他们走向死亡，但德·沙尼先生和他的同伴还是因为克里斯汀·达埃的无私奉献而获救。至于故事的其余部分，则是我从那位船长口中听来的。

我去探望他时，他仍住在卢浮宫对面的里沃利街上的小公寓里。他病得很重，作为致力于追求真相的历史学家，我不得不竭尽全力说服他为我重新讲述那段不可思议的悲剧。他忠诚的老仆人达里乌斯带我进了他的房间。船长在一扇可以俯瞰卢浮宫花园的窗边接待了我。他依然拥有那双美丽的眼睛，但那张脸看起来已经十分憔悴。他剃光了头，平时总是戴着阿斯特拉罕帽；他穿着一件朴素的长外套，无意识地用拇指在袖子里转动着；不过他的头脑依然清醒，能够清晰地向我讲述自己的故事。

当他睁开眼睛时，达罗加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德·沙尼先生则坐在衣柜旁的沙发上。有个天使和一个魔鬼正在注视着他们。

在那个充满欺骗与幻觉的刑讯室之后，这个安静而整洁的中产阶级房间的种种细节，似乎都是为了迷惑那些冒险闯入这座活地狱的人的头脑而刻意设计的。木制床架、上过蜡的桃花心木椅子、抽屉柜、各种铜制装饰品、精心放置在椅子背上的小方垫子、壁炉架上的时钟，以及两端那些看起来无害的乌木箱——最后，还有那些装满贝壳、红色针垫、珍珠制成的小船以及一个巨大鸵鸟蛋的箱子。所有这些物品都由放在小圆桌上的带灯罩的灯光柔和地照亮着。这一系列丑陋却又显得宁静合理的家具，出现在歌剧院的地窖里，比之前发生的所有奇幻事件更让人的想象力陷入混乱。

而那个戴面具的人，在如此古朴、整洁的环境中显得愈发可怕。他俯身对那个波斯人低语道：

“你感觉好些了吗，达罗加？……你在看我的家具吗？……这些都是我可怜而不幸的母亲留下的唯一财产。”

克里斯汀·达埃一言不发：她像一位发誓保持沉默的修女一样，悄无声息地行动着。她端来一杯甜酒或热茶，他已记不清是哪一种了。戴面具的男人从她手中接过杯子，然后递给了那个波斯人。德·沙尼先生仍在睡觉。

埃里克在达罗加的杯子里倒了一滴朗姆酒，然后指着那位子爵说：

“早在我们知道你是否还活着之前，他就已经清醒了，达罗加。他现在状况良好，只是在睡觉。我们绝不能吵醒他。”

埃里克离开房间片刻，那个波斯人用肘部撑起身子，环顾四周，看到克里斯汀·达埃正坐在火炉旁。他向她搭话、呼唤她，但由于身体仍然十分虚弱，又倒回了枕头上。克里斯汀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然后又离开了。波斯人记得，她离开时甚至没有看一眼德·沙尼先生——事实上，后者正在安详地睡着；她再次坐回壁炉旁的椅子上，安静得就像一位发过守口如瓶誓言的修女。

埃里克回来后带了几小瓶药水，把它们放在壁炉架上。他再次轻声说话，以免吵醒德·沙尼先生，坐下来检查完他的脉搏后对波斯人说：“现在你们俩都得救了。不久之后我就会带你们回到地面，好让我妻子高兴。”

说完，他便起身，没有再作任何解释，又一次消失了。

此时，波斯人看着灯光下克里斯汀平静的侧脸。她正在读一本封皮镀金的微型书籍，看起来像是宗教书籍。《模仿基督》也有这样的版本。波斯人仍能听到对方说“好让我妻子高兴”时的自然语调。他非常轻柔地再次呼唤她，但克里斯汀全神贯注地读书，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埃里克回来后给那名波斯人配了些药，劝他不要再与“他的妻子”或任何人交谈，因为那样做可能会对所有人的健康造成极大危害。

最终，那个波斯人和德·沙尼先生一样睡着了，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忠诚的达里乌斯的照料下才醒来。达里乌斯告诉他，前一天晚上，有人把他送到他的公寓门口，然后按响门铃便离开了。

当那名波斯人恢复体力与意识后，他立刻派人去菲利普伯爵的家，询问子爵的健康状况。得到的答复是……

原来，那个年轻人已经失踪了，而菲利普伯爵则已经死去。他的尸体在歌剧院湖的岸边、Rue-Scribe街上被发现。那个波斯人记得自己曾在刑讯室的墙后听到过的安魂曲，因此他对这起罪行以及罪犯的身份毫不怀疑。由于他很了解埃里克，所以他很容易就还原了整个悲剧的经过：菲利普以为自己的兄弟与克里斯汀·达埃私奔了，于是沿着布鲁塞尔路追去，因为他知道那里已经为他们的私奔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没能找到那对男女后，他急忙返回歌剧院，想起了拉乌尔对自己那个“可怕对手”的奇怪自信，还得知那位子爵竭力想要进入剧院的地窖，之后便消失了，只留下他的帽子在女歌唱家的更衣室里，旁边还有一个空手枪盒。而菲利普伯爵既然不再怀疑弟弟的疯狂行为，也立刻冲进了那个可怕的地下迷宫。在那个波斯人看来，这些就足以解释为何会在湖边发现沙尼伯爵的尸体——因为埃里克的“妖姬”一直在那里监视着一切。

那个波斯人没有犹豫，决定向警方报告此事。现在，这个案子交由一位名叫福尔的检察官处理，那是个不可信、平庸又肤浅的人（我是按自己的想法来描述的），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秘密信息。福尔先生记录下了那个波斯人的陈述，然后便认为他是个疯子。

由于绝望地认为自己的陈述不会被采纳，那个波斯人便坐下来开始写作。既然警方不想要他的证词，或许媒体会感兴趣吧；就在他写完前几章中所引用的那段叙述的最后一行时，达里乌斯通报说有个陌生人来访，那人拒绝透露姓名，也不愿露面，只是宣称在与那个波斯人交谈之前不会离开这里。

那个波斯人立刻猜到了这位奇怪的访客是谁，于是命令把他带进来。他的猜测没错——那就是幽灵，就是埃里克！

埃里克看起来极其虚弱，靠在墙上，似乎害怕自己会倒下。他摘下帽子后，露出如蜡一般苍白的额头，而那张可怕的脸的其他部分则被面具遮住了。

埃里克进来时，那个波斯人立刻站了起来。

“菲利普伯爵的凶手，你把他弟弟和克里斯汀·达埃怎么了？”

面对这样的质问，埃里克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后才勉强坐到椅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他断断续续地说话，话语之间还带着喘息：

“大人，不要跟我谈菲利普伯爵的事……他早就死了……我离开家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当海妖歌唱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那是一场意外……一场悲惨的、极其悲惨的意外。他是意外跌进湖里的……很自然地就掉下去了！”

“你在撒谎！”波斯人怒喊道。

埃里克低下头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谈论菲利普伯爵的，而是想告诉您……我快要死了……”

“拉乌尔·德·沙尼和克里斯汀·达埃在哪儿？”

“我快要死了。”

“拉乌尔·德·沙尼和克里斯汀·达埃呢？”

“因为爱情啊，大人……我是因为爱情而死的……我就是这么爱她的！我现在仍然爱着她，大人……我真的是因为爱她而死的！如果您知道她活着的时候有多美就好了……那是第一次，大人，我第一次亲吻一个女人……是的，她还是活着的……我亲了她，而她看起来就像已经死去了一样美丽！”

波斯人抓住埃里克的胳膊摇晃着他：“快告诉我，她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为什么要那样摇晃我？”埃里克努力让话语更连贯地问道，“我告诉过你，我快要死了……没错，我亲了她，还是活生生的她……”

“现在她死了吗？”

“我告诉过你，我就是那样亲她的额头……而她也没有把额头从我的嘴唇上移开！……哦，她是个好女孩！至于她是否死了，我觉得不是；但这与我无关……不，她没有死！没人能碰她的一根头发！她是个善良、诚实的女孩，还在我根本不在乎你的性命时救了你的命，大人。事实上，根本没人在意你。你为什么和那个小男孩在一起？你们俩都会死的！天哪，她是多么恳求我救她的孩子啊！但我告诉她，既然她放走了那只蝎子，那就意味着她自愿与我结为伴侣，没必要有两个男人追求她，这确实如此。”

“至于你，你本来就不存在了，你已经死了，我会和你一起死去……不过，记住，大人，当你因为水而像魔鬼一样尖叫时，克里斯汀睁着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来到我面前，为了获得救赎，她发誓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在此之前，我一直只在她的眼睛深处看到我已故的妻子；那是第一次在那里看到我的活着的妻子。她是真诚的，因为她希望得到救赎。她不会自杀的。这是一场交易……半分钟后，湖里又恢复了水，而我则得费很大劲才能救你，大人，因为我发誓，当时我觉得你已经没救了！……不过，你还是活下来了！大家都同意让我把你们俩带到地面上去。最后，当我把你们从路易-菲利普房间里弄出来后，我就独自回来了……”

“你把沙尼子爵怎么样了？”波斯人打断他问道。

“啊，您看，大人，我没法立刻把他也带上来……他是人质……但考虑到克里斯汀的缘故，我也不能把他留在湖边的房子里，所以我就把他锁起来，用链子把他绑住。”

真好——马赞德兰的香气让他浑身无力，像块破布一样。他在共产党人的地牢里，那地方位于歌剧院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就在第五个地窖下面，没人会去那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然后我回到了克里斯汀身边，她正在等我。”

埃里克庄严地站起身来，继续说道。然而说着说着，他就被昔日的种种情感所淹没，开始像树叶一样颤抖起来：

“没错，她正在等我……等着一个完好无损、活生生的我，一个真正的、有生命的新娘……就像她希望被拯救那样……当我……怯生生地走上前去时，她并没有逃跑……不，没有……她留了下来……继续等着我……我甚至相信……大人，她还微微低下额头……哦，只是稍微一点而已……就像一个真正的新娘那样……然后……我就亲了她！我！我！我！而她没有死去！哦，大人，能亲吻某人的额头真是太好了！简直难以形容！可是我啊……我的母亲，大人，我那可怜又不幸的母亲，永远都不会允许我亲她……她总是逃开，还把面具扔给我……其他女人也从来不会允许……啊，您应该能理解，我当时幸福极了，于是哭了起来。我跪在她的脚下哭泣，还亲吻她的脚……她的小脚……一边哭着。您也在哭，大人……她也哭了……那个天使也在哭！”埃里克大声啜泣起来，就连那个波斯人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看着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他的肩膀不停地颤抖，双手紧握着胸口，时而痛苦地呻吟，时而又充满爱意地哭泣。

“是的，大人……我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流在我的额头上……在我的额头上！那些泪水很温柔，也很甜美！它们流过我的面具，与我眼中的泪水混在一起……没错……它们还流进了我的嘴唇之间……听我说，大人，听我说我做了什么……我撕下了面具，生怕错过她的一滴泪水……而她没有逃跑！她也没有死去！她依然活着，和我一起哭泣。我们一起哭泣！我体验到了世间所有能带来的幸福！”

埃里克瘫坐在椅子上，喘不过气来：

“啊，我暂时还不会死……不过很快就会死了……但请让我再哭一会儿吧！听我说，大人……当我跪在她脚下时，我听到她说：‘可怜又不幸的埃里克！’然后她握住了我的手！我已不再是……”

我手里握着一枚戒指，那是一枚普通的金戒指，是我送给她的……她把它弄丢了，后来我又找了回来……那是一枚结婚戒指，你知道的……我把戒指戴在她的小手上，说：“给！拿去吧！这是给你的，也是给他 的……这将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来自你那可怜又不幸的埃里克……我知道你爱那个男孩……别再哭了！”她用非常轻柔的声音问我是什么意思……于是我让她明白，对她来说，我只不过是一只愿意为她赴死的可怜狗罢了……但她可以随时嫁给那个年轻人，因为她已经和我一起哭泣，把眼泪和我的泪水混在了一起……

埃里克的情绪极为激动，他不得不让那个波斯人不要看他，因为他快要窒息了，必须摘下面具。那个仆人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他的心中充满怜悯，但他还是刻意将目光集中在杜伊勒里花园里的树木上，生怕看到那个怪物的脸。

“我去放走了那个年轻人，”埃里克继续说道，“并让他跟我一起去见克里斯汀……他们在路易-菲利普房间里在我面前接吻……克里斯汀戴着我的戒指……我让克里斯汀发誓，等我死后的一晚，从斯克里布街那边过湖来，把我秘密地埋葬，同时把那枚戒指也一起埋下去，让她一直戴着它直到那一天……我告诉了她在哪里能找到我的尸体，以及该如何处理它……然后克里斯汀第一次亲吻了我，就在这里，我的额头上——别看，仆人！——就在我的额头上……他们一起离开了……克里斯汀不再哭了……只有我在哭……仆人啊，如果克里斯汀遵守承诺，她很快就会回来！”

那个波斯人没有问他任何问题。他对拉乌尔·沙尼和克里斯汀·达埃的命运感到十分安心；在那个夜晚，没人会怀疑那个哭泣的埃里克的话。

那个怪物重新戴上面具，积蓄力量准备离开那个仆人。他告诉仆人，当他认为自己的死期临近时，为了感谢那个波斯人曾经的善意，他会把他最珍视的东西送给他：所有克里斯汀·达埃为拉乌尔而写的信件，那些信件原本是留给埃里克的。

还有属于她的几件物品，比如一副手套、一个鞋扣以及两块手帕。对于那个波斯人的问题，埃里克告诉他，那对年轻人一获得自由，就决定去某个偏僻的地方寻找神父，以便在那里隐藏自己的幸福。出于这个目的，他们从“世界上的北方火车站”出发了。最后，埃里克请求那个波斯人在收到约定的遗物和文件后，告知那对年轻人他的死讯，并在《EPOQUE》杂志上刊登相关消息。

就这些了。波斯人送埃里克到公寓门口，达里乌斯则帮他走到街上。有一辆出租车正在那里等着他。埃里克上了车；而回到窗边的波斯人听到他对司机说：“去歌剧院。”随后，那辆出租车便消失在夜色中。

波斯人最后一次见到了可怜又不幸的埃里克。三周后，《EPOQUE》杂志刊登了这样一则广告：“埃里克死了。”

尾声：

我现在已经讲述了关于那个歌剧院幽灵的这段奇特却又真实的故事。正如我在本书第一页所说，如今已不可能再否认埃里克确实存在过。如今有太多关于他存在的证据，我们完全可以顺着时间线，清晰地了解埃里克在查尼一家悲剧中的所有行踪。

无需再赘述这件事在首都引起了多大的轰动——那位艺术家的被绑架，查尼伯爵的死亡……

种种异常状况：他兄弟的失踪，歌剧院里那个管煤气的人以及他的两名助手被下药……围绕着拉乌尔与可爱迷人的克里斯汀的幸福生活，究竟发生了多少悲剧、多少激情纠葛、多少罪行啊！……那个奇妙而神秘的艺术家后来怎么样了？世人再也无法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了……人们认为她是两兄弟争斗的受害者；没人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明白，由于菲利普伯爵离奇死亡，拉乌尔和克里斯汀都离开了尘世，去享受他们不愿公之于众的幸福生活……有一天，他们从“世界最北端的火车站”乘火车离开……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去那个火车站，到挪威、到寂静的斯堪的纳维亚去寻找拉乌尔和克里斯汀的踪迹，还有同时失踪的瓦莱里乌斯夫人的痕迹！……也许有一天，我会听到北方那孤独的回声，重复着那位认识音乐天使的女子所唱过的歌谣……

在负责调查此案的福尔法官因处理不当而将案件搁置很久之后，报纸们仍不时试图揭开这个谜团。有一家了解剧院所有内幕的晚报这样写道：

“我们感受到了‘歌剧院幽灵’的痕迹。”

不过那也是以讽刺的口吻写的。

只有那个波斯人知晓全部真相，也掌握着关键证据——那些证据是幽灵承诺赐予他的“圣物”。我的任务就是在他帮助下完善这些证据。我每天都会向他汇报调查进展，而他则为我指明方向。虽然他已经多年没有去过歌剧院，但对那座建筑有着极为准确的记忆，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向导来帮助我找到其中最隐秘的角落。他还告诉我在哪里可以获取更多信息，该向谁询问；在我去拜访波利尼先生的时候，那可怜的人已经奄奄一息了。我之前并不知道他病得如此严重，我永远也忘不了我关于幽灵的问题给他带来的反应——他看着我，仿佛我是个魔鬼，只说了几句语无伦次的話。

不过，最关键的是——这正是重点所在——O.G.在那个本就动荡不安的生活中又带来了多大的混乱（因为M.波利尼是个所谓的享乐主义者）。

当我把拜访M.波利尼后所得到的糟糕结果告诉那个波斯人时，他微微一笑说道：“波利尼根本不知道那个卑鄙至极的埃里克究竟欺骗了他到什么程度。”顺便提一下，那个波斯人有时会把埃里克称作半神，有时则称他为最卑劣的人。“波利尼很迷信，而埃里克深知这一点。埃里克对歌剧院的公私事务了如指掌。当M.波利尼在五号包厢里听到一个神秘的声音告诉他自己是如何浪费时间、滥用搭档的信任时，他便不再听下去了。起初他以为那是天上的声音，于是认为自己已经堕入地狱；后来当那个声音开始向他索要钱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一个狡猾的敲诈者所害，而德比恩本人也曾成为那个敲诈者的受害者。由于种种原因，他们俩都已经厌倦了管理工作，便没有再试图去调查那个给他们带来诸多麻烦的奇怪人物O.G.的真相，而是将整个谜团留给了继任者。摆脱了这个既令人困惑又毫无乐趣可言的工作后，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着我谈到了那两位继任者，并对蒙沙尔曼在他的《经理回忆录》中在第一部分详细描述了“歌剧院幽灵”的行为，而在第二部分却几乎只字不提表示惊讶。对此，那个对这本回忆录了如指掌的波斯人指出，只要回想一下蒙沙尔曼在书中第二部分中关于那个“幽灵”的几句话，就能找到整个事件的答案。我引用这几句话，因为它们特别有趣，描述了那起两万法郎事件是如何以极其简单的方式得到解决的：

“至于O.G.，我在回忆录的第一部分已经讲过他的一些奇怪把戏，现在我只想说，他通过一次自发的善举，弥补了他给我的挚友兼搭档带来的所有困扰。”

而且，我必须说，就是我自己。他无疑认为，玩笑终究是有界限的，尤其是当这个玩笑代价如此之高，而且警方也已经得知此事的时候。因为在克里斯汀·达埃失踪几天后，我们约好到办公室把整件事告诉米弗罗伊德先生时，却在理查德的桌上发现了一个大信封，上面用红笔写着“谨致O.G.的敬意”。信封里装着一大笔钱，那是他设法从国库中骗出来的。理查德立刻认为我们应该就此罢手，不再继续追究这件事。我同意理查德的意见——有结局总归是好的。O.G.，您怎么看？

当然，蒙沙尔曼，尤其是在那些钱被追回之后，仍然认为自己曾短暂地成为理查德幽默戏弄的对象；而理查德则坚信，蒙沙尔曼编造出那个歌剧幽灵的故事只是为了报复他之前的那些玩笑。

我请那个波斯人告诉我，尽管有回形针，那个幽灵究竟是用什么手段从理查德口袋里拿走两万法郎的。他回答说并没有详细说明，但如果我愿意亲自去现场调查，只要记住埃里克被称为“活板门情人”绝非无缘由，就一定能在经理们的办公室里找到谜底。我答应波斯人一有时间就会去调查，现在不妨直接告诉读者，我的调查结果非常令人满意；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能找到这么多无可辩驳的证据，来证明那些所谓幽灵所做的事确实存在。

那个波斯人的手稿、克里斯汀·达埃的文件、曾经在理查德和蒙沙尔曼手下工作过的人们的陈述、小梅格本人的证词（很遗憾，那位善良的吉里夫人已经去世了），还有现在隐居在卢维西耶讷的索雷利所提供的信息——所有与那个幽灵存在相关的文件，我都已加以核实，并通过一系列重要的发现得到了确认，对此我深感自豪。由于埃里克堵住了所有的秘密入口，我没能找到那座湖边的房子。[1]不过，我还是找到了……

共产党人的秘密通道，其地板已多处出现破损；还有拉乌尔与那个波斯人用来进入歌剧院地下的暗门。在共产党人的地牢里，我注意到墙上留有许多被关押在那里的人所刻下的首字母，其中就有“R”和“C”。R.C.，即拉乌尔·德·沙尼。那些字母至今仍留在那里。

如果读者某天早上前往歌剧院，并请求可以自由走动，不必跟随那些愚蠢的导游，那么他可以走到5号包厢，用拳头或棍子敲击分隔该包厢与舞台包厢的那根巨大柱子。他会发现那根柱子听起来是空心的。这样一来，当有人说那里有鬼魂的声音时，他就不必感到惊讶了——因为柱子内部足以容纳两个人。如果有人对在那些事件发生时竟没人回头看那根柱子感到奇怪，那他应该记住，那根柱子看起来就像实心的大理石，而且里面的声音似乎是从另一侧传来的，毕竟正如我们所见，那个“鬼魂”其实是个熟练的口技演员。

那根柱子经过精心雕刻和装饰；我并不绝望，总有一天能找到那种可以随意升降的装置，这样就能解释那个“鬼魂”如何能与吉里夫人进行神秘通信，以及他为何会如此慷慨。

不过，在我看来，所有这些发现都远远比不上我在经理办公室里，在办公桌旁几英寸处所发现的那个东西——那是一扇宽度相当于木板、长度不超过人前臂的暗门，它像盒子的盖子一样可以打开；透过那扇暗门，我能看到一只手熟练地摸索着燕尾服的口袋。

四万法郎就是这么消失的！……而那些钱也是通过某种诡计重新找回来的。

我把这件事告诉那个波斯人时，我说：

“既然那四万法郎已经归还，那么我们可以认为，埃里克只是拿那本备忘录来消遣罢了？”
“别这么想！”他回答道，“埃里克想要钱。自以为超越了人类的范畴，他毫无道德约束，利用自己因相貌丑陋而获得的非凡的灵巧与想象力来欺骗他人。他主动归还那四万法郎，是因为他不再需要它了——他已经放弃了与克里斯汀·达埃的婚姻，也放弃了一切世俗的东西。”

据那个波斯人的描述，埃里克出生在鲁昂附近的一个小镇上，是位石匠的儿子。他很早就从父亲家中逃走了，因为他的丑陋让父母感到恐惧。有一段时间，他常出现在集市上，有个表演者把他当作‘活死人’来展示。他似乎走遍了整个欧洲的各个集市，在艺术与魔法的发源地——吉普赛人中间，完成了自己作为艺术家和魔术师的‘特殊教育’。埃里克生命中的某段时期仍不为人所知。有人在他出现在下诺夫哥罗德的集市上，他以极其丑陋的模样示人。他唱歌的方式是世上无人能及的；他还擅长口技，表演的魔术也极为精彩，以至于那些返回亚洲的商队在整个旅途中都在谈论这些事。就这样，他的名声传到了马赞德兰的宫殿里，当时，国王最宠爱的小苏丹娜正无聊至极。一名从下诺夫哥罗德返回撒马尔罕的毛皮商人讲述了在埃里克的帐篷里看到的奇妙景象。这名商人被召到宫殿，马赞德兰的统治者被命令审问他。随后，统治者又派人去寻找埃里克，将他带到波斯。在波斯，有几个月的时间里，埃里克的意志就是法律。他犯下了许多可怕的罪行，因为他似乎根本分不清善恶。他冷静地参与了许多政治暗杀行动，还将自己那邪恶的创造力用于对付与波斯帝国交战的阿富汗埃米尔。国王对他颇为欣赏。

那是马赞德兰最美好的时代，达罗加的叙述让我们得以一窥那段时光的风貌。埃里克在建筑方面有着极为独到的见解，他设计的宫殿就像魔术师设计的神秘箱盒一般精巧。国王命令他建造这样一座建筑。埃里克照做了，而这座建筑确实如此巧妙，以至于国王可以隐身其中行动，且不会有人发现其中的奥秘。当“国王中的国王”拥有这座珍宝后，他下令弄瞎埃里克的双眼。但他意识到，即便失明，埃里克依然能够为另一位君主建造如此惊人的宫殿；而且只要埃里克还活着，就总会有人知道这座奇妙宫殿的秘密。于是，埃里克以及所有曾为他工作的工匠都被判处死刑。执行这一残忍命令的任务落在了马赞德兰的达罗加身上。埃里克曾经帮过他一些小忙，还让他开怀大笑过许多次。达罗加为埃里克提供了逃脱的机会，从而救了他，但自己却因此几乎丢了性命。

幸运的是，里海岸边发现了一具被猛禽啃食过半的尸体，人们便认为那就是埃里克的遗体，因为达罗加的朋友们已经用埃里克的衣服给那具尸体穿上了。达罗加虽然失去了国王的恩宠，财产也被没收，还被判处永久流放，但作为王室成员，他仍能从波斯国库中获得每月几百法郎的津贴，靠这些钱他在巴黎生活了下来。

至于埃里克，他去了小亚细亚，随后又到了君士坦丁堡，为苏丹工作。至于他为那个终日生活在恐惧中的君主所做出的贡献，我只需说，正是埃里克设计了在土耳其最后一次革命后在耶尔德兹宫里发现的那些著名的暗门、秘密房间以及神秘保险箱。他还发明了那些看起来与苏丹一模一样、实际上却是自动装置的机器人，让人们以为这位信仰的领袖正待在某个地方，而实际上他却在别的地方睡觉。

当然，他不得不离开苏丹的麾下，原因与促使他逃离波斯的理由如出一辙——他知道得太多了。后来，厌倦了那种充满冒险、危险且荒诞的生活后，他渴望能成为“和别人一样的人”。于是他成了一名普通建筑工，用普通的砖块建造普通的房屋。他还参与了歌剧院地基工程的投标，他的报价也被接受了。当身处那座巨大歌剧院的地下室时，他那富有艺术气息、充满幻想力的天性又重新显现出来。况且，他的相貌依旧丑陋如初。他梦想为自己打造一个地球上无人知晓的居所，从而永远躲避开人们的视线。

剩下的故事，读者应该已经猜到了。这一切都与这个不可思议却又真实的故事相符。可怜又不幸的埃里克！我们该同情他吗？还是该诅咒他呢？他只是想成为“和别人一样的人”罢了。可他实在太丑了！他不得不隐藏自己的才华，或者利用它来欺骗他人；而如果拥有普通的相貌，他本可以成为人类中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他有一颗足以掌控整个世界的心，但最终却只能满足于待在地下室里。啊，我们确实应该同情这位歌剧院的幽灵。

我为他那冰冷的遗体祈祷，希望上帝能宽恕他的罪行。是的，我确信，前几天当他们把他的遗体从存放留声机唱片的地方搬出来时，我就在他身旁祈祷。那是他的骨架。我并非通过他那丑陋的头颅来认出它——毕竟死亡这么久之后，所有人看起来都是丑陋的——而是通过他手上那枚简单的金戒指，那肯定是克里斯汀·达埃按照承诺来埋葬他时戴在他手指上的。

那具骨架就躺在小井旁，也就是那个夜晚，音乐天使第一次将昏厥的克里斯汀·达埃抱在怀中的地方，当时他正把她带到歌剧院的地下室里。

那么，他们现在打算怎么处理那具骨架呢？他们总不会把它埋进普通坟墓里吧！……我认为，那位歌剧院幽灵的骨架应该被保存在国家音乐学院的历史档案中。那可不是一具普通的骨架啊。

[1] 尽管如此，我仍坚信通过排干湖水就能轻易找到它，因为我曾多次要求美术部这么做。就在本书出版前48小时，我还与美术部副部长杜雅尔丹-博梅兹先生谈过这件事。谁知道呢，也许《胜利的唐璜》的乐谱还会在湖边的那栋房子里被发现？

[2] 可参阅《MATIN》报特派记者在塞萨洛尼基军队进入君士坦丁堡次日对穆罕默德-阿里贝伊的采访。

完

巴黎歌剧院
加斯顿·勒鲁克斯小说《歌剧魅影》的背景地

从1879年发表在《斯克里布纳杂志》上的一篇文章中可以看出，勒鲁克斯在创作故事时所使用的背景地正是真实的巴黎歌剧院，而非他凭想象虚构出来的建筑。这篇文章写于该建筑竣工后不久：

“这座新歌剧院始于帝国时期，最终在共和时期建成，它是世界上同类建筑中最完备的，而且在许多方面也最为美观。没有哪个欧洲国家的首都拥有如此完善的设计与建造水平的歌剧院，也没有哪座建筑的规模能与它相媲美。”

“歌剧院的选址是在1861年确定的。人们决定将地基打得极为深且坚固。虽然已知该地会有水存在，但无法预知水的深度及含量。由于舞台设计需要能够放下高度达50英尺的场景，因此地基必须足够深且坚固，能够承受22,000,000磅的重量；同时，地基还必须保持干燥，因为地下室用于存放舞台道具和物品。在施工期间，人们使用八台蒸汽动力泵来不断抽走水，这些泵从3月2日一直运转到10月13日，昼夜不停。地下室的地面先铺上一层混凝土，然后再涂两层水泥、再铺一层混凝土，最后涂一层沥青。墙壁则由作为防渗结构的外墙、砖墙、一层水泥以及厚度略超过一码的实心墙组成。所有这些工作完成后，整个结构被注满水，以便水能够渗透进……”

最微小的缝隙中也可能会沉积沉积物，从而比人工处理更彻底、更完美地将其封闭。直到12年后这座建筑才建成，在此期间已经证明，所采取的预防措施确实能够确保其完全不透水且结构稳固。

“1870年的战事在工程即将加速进行时中断了施工，这座新的歌剧院被用于一些意想不到的用途。在围城期间，它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军用仓库，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资。围城结束后，这座建筑落入了公社的手中，其屋顶则被改成了气球发射站。不过，建筑所受的损坏并不严重。”

“用于建造的优质石材来自瑞典、苏格兰、意大利、阿尔及利亚、芬兰、西班牙、比利时和法国的采石场。在外部结构施工期间，建筑外层被一层木制外壳覆盖，数千块小玻璃窗使得这层外壳变得透明。1867年，一群手持锤子和斧头的人拆除了这层木壳，让这座宏伟的建筑展现出它全部的辉煌面貌。任何照片都无法完全展现这座建筑丰富的色彩，以及通过巧妙运用多种不同材料而形成的和谐色调。建筑正面的美感还得益于观众厅的圆顶，圆顶上有一个装饰简单的青铜帽。再往远处看，与巴黎圣母院的塔楼处于同一水平线上的是舞台屋顶的尖端部分——那是勒克内先生设计的‘飞马’造型，它矗立在屋顶的两端；而在顶端则有一组米莱先生创作的青铜雕像，表现的是‘阿波罗举起他的金色里拉琴’的场景。值得一提的是，阿波罗这个雕像不仅具有装饰作用，还有实用功能：它的里拉琴顶端装有金属尖端，可作为避雷针，将电流引向神体的各个部位。”

“观众只需走上十级台阶，穿过一道大门，就能进入一个前厅，那里有吕利、拉莫、格鲁克和亨德尔的雕像。再走十级由瑞典绿色大理石铺成的台阶，就到了另一个供售票员使用的前厅。那些从马车专用入口进来的游客，则需要穿过一条设有售票处的走廊。大多数观众在进入观众厅之前，会先经过位于其正下方的巨大圆形前厅。这一部分的天花板……”

这座建筑由16根朱拉石制成的带凹槽的柱子支撑着，柱头为白色大理石制成，共同构成了一个门廊。仆人们会在这里等待主人的到来，而观众则可以在此等候，直到他们的马车被叫来。第三个入口与其他入口截然不同，专为高层官员使用。为拿破仑皇帝准备的区域包括保镖用的前厅、副官用的沙龙、供皇后使用的较大和较小的沙龙，以及放置帽子和斗篷的房间等。此外，在入口附近还有三辆马车的马厩、骑兵的马厩，以及21名护卫骑兵的马厩；还有一个可容纳31名步兵和10名近卫军的驻地，以及这些近卫军马匹的马厩；另外还有供15到20名仆人使用的沙龙。因此，这座建筑的这一区域需要容纳大约100人、50匹马以及半打马车。帝国的覆灭使得一些安排发生了变化，但仍然有足够的设施以应对紧急情况。

“其新颖的设计、完美的结构以及极为精美的材料，使得这座宏伟的楼梯无疑成为这座建筑最引人注目的特色之一。对于那些刚刚穿过观众席的人而言，这里展现出一幅绚丽的景象：他们可以看到由中央平台构成的天花板，而支撑着天花板的柱子则是用埃沙永石制成的，上面布满了复杂的装饰图案；台阶则由白色大理石制成，古老的红色大理石扶手则安装在绿色大理石基座上，再支撑着乌木制成的栏杆。在中央平台的左右两侧，还有通往与第一排包厢处于同一平面的楼层的楼梯。这一层上有30根萨兰科林大理石制成的独石柱，柱基和柱头均为白色大理石。相应的墙壁上则设有桃花石和紫罗兰石制成的壁柱。为了得到30根完美的独石柱，不得不从采石场开采出50多块石材。”

“对于歌剧院的常客来说，舞蹈大厅具有特别的意义。根据1870年制定的规定，每周观看三场演出的观众可以在演出间隙进入这里聚会。舞蹈大厅的背墙上有三面巨大的镜子，而大厅里则有一盏拥有107个灯头的吊灯。”

这些画作包括20个椭圆形的装饰框，其中描绘了自歌剧在法国出现以来最著名的20位舞蹈演员；此外还有M. Boulanger创作的4幅画，分别表现了“战争之舞”、“乡村之舞”、“爱情之舞”和“酒神之舞”。当芭蕾舞女演员们在此处接待仰慕者时，也可以在这里练习舞步。为此，人们在合适的位置设置了铺有天鹅绒垫的栏杆，地板的倾斜度也与舞台相同，这样就能让所有的准备工作都为演出服务。同一层楼上的歌手休息室则没有那么热闹，因为歌手们通常在接到上台指令之前不会离开更衣室。这个休息室里还有30幅画，上面是歌剧史上著名艺术家的肖像。

“在演出开始前一小时左右，坐在门卫那里，就可以大致估算出需要多少人。首先出现的是舞台搭建工人，他们通常有70人，而像《非洲女人》这类包含船只场景的剧目时，人数则会增加到110人。接着是负责铺设地毯、悬挂窗帘等的舞台装饰工，还有煤气工人和消防队员。之后才是喝彩员、引座员、道具管理员、化妆师、临时演员以及艺术家们。临时演员大约有100人，其中一些人是以年度合同的形式被雇佣的，而大多数则是临时招募的工人，他们希望以此增加微薄的收入。还有大约100名合唱团成员以及80名乐手。”

“接下来是负责搬运马匹的人，他们用升降机将马匹送上舞台；还有负责操作照明设备的电工；在像《源泉》这样的芭蕾剧中，还有负责管理水系统的工人；在《先知》这部作品中，则有负责制造火焰的工匠；还有负责布置玛格丽塔花园的花匠，以及许多其他基层员工。这些人的安排如下：为艺术家们准备了80间更衣室，每间更衣室都包含一个小前厅、更衣室本身以及一个小储藏室。除此之外，歌剧院还为60名男合唱团成员准备了更衣室，为50名女合唱团成员准备了另一间更衣室；为34名男舞蹈演员准备了第三间更衣室；为不同级别的20名女舞蹈演员准备了4间更衣室；还为190名临时演员准备了更衣室，等等。”

文章中的一些数据足以体现这座建筑的巨大容量与极高的便利性：“这里有2,531扇门和7,593把钥匙；14台炉子为建筑提供热量；如果将所有的燃气管道连接起来，其总长度几乎可达16英里；还有9个蓄水池和2个水箱，可储存22,222加仑的水，这些水通过22,829段长2到5英尺的管道进行输送；有538人拥有专门用于更衣的空间。而乐师们则有一个配有100个乐器储藏室的休息室。”

作者在描述自己参观歌剧院的感受时写道：“那里既令人惊叹又十分舒适。巨大的楼梯、庞大的大厅、宏伟的壁画以及巨大的镜子，再加上黄金、大理石、缎面和天鹅绒等材料，处处都让人眼前一亮。”

在最近的一封信中，为这篇文章绘制了精美插图的安德烈·卡斯塔涅先生提到，在歌剧院下方有一条河流或湖泊，同时他还指出现在那里还有三条地铁隧道，彼此叠在一起。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歌剧魅影》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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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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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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