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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小鹿斑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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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小鹿斑比
作者：玛乔丽·本顿·库克
插图师：玛丽·谢泼德·格林·布卢门沙因
发布日期：2004年2月1日 [电子书编号#11197]
最新更新时间：2022年11月21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11197
致谢：朱丽叶·萨瑟兰、苏珊·伍德林以及PG分布式团队，以及参与校对工作的人员。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小鹿斑比》开始 ***

作者：玛乔丽·本顿·库克

插图：玛丽·格林·布卢门沙因
最初出版于1914年

献词
献给班比，
感谢她做自己！
M.B.C.

插图目录

她在帷幕前看到贾维斯正在发表首晚演讲。
班比将那封带来欢乐的信举过头顶，欢快地绕着早餐室飞舞。
“晚上好，纽约夫人，还有在场的各位！我和贾维斯来了。”
“相信我，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早就被抛到脑后了。”
“让你丈夫把你写进剧本里吧，我会负责将其搬上舞台的。” “非常感谢，我会转告他的。早上好。”
她的故事获得了特别重视，由每位年轻作家都梦寐以求的詹姆斯·蒙哥马利·弗拉格为它绘制插图。
“软弱的人！可怜的软弱者！”贾维斯喃喃自语，班比的话又浮现在他脑海中。
“阿德莉亚，我必须采取一些激烈的措施。我要把浆果的茎扯掉，把樱桃的核挖出来，还要剥去桃子的皮。”
在那些日子里，他努力改掉自己惯有的内省习惯。

BAMBI

“詹姆斯·帕克赫斯特教授，我认为您作为一名教育者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的女儿弗朗西斯卡说道。在亲朋好友面前，她被称为班比娜，简称班比。

帕克赫斯特教授惊讶地从报纸上抬起头，看着餐桌对面的独生女。

“亲爱的，你为何会如此断言我无能呢？”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你到底希望我长大后做什么呢？”

“当然是过幸福的生活啊。”

“那就是你为我准备的职业吗？可谁来承担这笔费用呢？追求幸福需要很多钱，而且也毫无收益。”

“我一直都打算养活你，直到你的丈夫出现并承担起这个责任。”

“要是我想要一个无法养活我的丈夫呢？”

“天哪，那可真是不幸。丈夫的首要职责就是养活妻子。”

“那是老派丈夫的做法，现代丈夫可不会这样。现在很多男人结婚都是为了让人养着。我怎么可能去养活我爱的男人呢？”

“亲爱的，你并非没有才能啊。”

“才能？你差点就说‘成就’了！如果你们不是生活在旧时代的话，詹姆斯·帕克赫斯特教授，你就会明白：成就其实是一种诅咒——只有真正的成就才重要。我会唱一点歌，会弹一点钢琴，还擅长打桥牌；我会做饭，也会缝制漂亮的衣服。我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跳舞，但没哪个真正的男人愿意靠妻子的收入生活。”

教授苦笑了一下。“这是泛泛的讨论，还是你想提出某个具体观点呢，班比？”他问道。
“这是针对你和我的一项具体的无能指控。你为什么不教我一些东西呢？你的数学知识比发明数学的人还要渊博，而我甚至不确定二加二是否等于四。”
“你还年轻，亲爱的，你可以学习的。你想研究什么？”
“成功，以及如何获得成功。”
“从广义上来说，成功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重要。把工作做好就行了……”
“是的，我知道。但正因为你认为成功并不重要，这才让我在挑选丈夫时如此为难。”
“班比娜，这已经是第二次在谈话中提到丈夫了。你有心仪的人选吗？”
“有啊，我几乎已经决定要选他了。”
“你居然不告诉我！我认识那个年轻人吗？”
“哦，是的——贾维斯·乔斯林。”
“他向你求婚了吗？”
“哦，没有。他对此一无所知。我只是决定了要选他而已。”
“可是，亲爱的，他一文不名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责备你，没有让我学会如何让贾维斯过上他需要适应的奢侈生活。”
“那你为什么偏偏选中这个年轻人呢？我记得有很多年轻人经常围绕在你身边。他们应该都很欣赏你吧。当然，这个梦想家是他们当中最不合适的人选。”
“哦，那个……是的。所以我必须选择他。如果没人收留他、照顾他，他就会饿死的。”
“难道就没有什么收容所之类的地方吗？”

班比的笑声宛如钟声般清脆悦耳。
“为天才们打造一个家园？真是个好主意！不，帕克赫斯特教授，协会目前还无法接纳那种无能之辈。”
“你想要嫁给他，未免也太不切实际了吧。”
女孩再次笑了起来。“我这样评价他：出身良好，血统优秀，品行端正，相貌英俊，身体健康，还有艺术气质。他甚至可能很深情。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符合现代商业标准——他不会赚钱，或者说不愿意赚钱，反正结果都一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选你来照顾他。他必须适应这个时代，否则就会灭亡。你该不会爱上他了吧？”
“不，我想没有。他比任何人都让我感兴趣。大概算是喜欢他吧。”
“你有理由认为他也爱你吗？”
“天哪，没有！他几乎都不知道我还活着。他只是把我当作聊天时的话题罢了。在他眼里，我就是个用来聊天的工具而已。”
“他真是太不切实际了。”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切实际的人。从五岁起我就一直在照顾你了。”
“是的，亲爱的。但我可不想在人们需要奶酪的时候却试图给他们面包。”
“不，你其实很实际。你只是想证明第四维度的存在，而目前三维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
“不要有‘可是’。要不是我，你早就赤身裸体被抓走了，或者因为忘记吃饭而饿死了。”
“好了，亲爱的班比，我抗议——”

“那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难道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穿着睡衣去上九点的课的吗？”
“哦，我的孩子！”
“别跟我谈什么不切实际的事。那是与生俱来的权利。”
“嗯，我可以向你证明——”
“我从不相信你需要证明的任何事情。如果不能立刻亲眼看到，那就不是真的。”
“但是如果你把你自己设为Y，而贾维斯设为一个未知数X的话——”
“帕克赫斯特教授，够了！没有什么比数字更不可靠的了，除了数学家之外，谁都明白这一点。数字会当面欺骗你。”
“宝贝，如果你能好好组织一下你的言辞的话——”帕克赫斯特教授开口道。
“很遗憾，您在对待贾维斯的问题上如此不合理，教授。”
他以一种心不在焉、惊讶的神情注视着她。自从她六个月大时被送到他身边以来，他就一直无法理解她。她总是让他感到惊讶，她简直就是一道连他所能解决的数学难题都无法比拟的谜题。
“你多大了，宝贝？”
“真可耻，您可是个数学家啊。如果詹姆斯45岁，而宝贝的年龄是他年龄的一半的三分之二，那宝贝多大了？我19岁。”
他惊讶的目光更加深了。
“哦，不可能！”他反对道。
“看吧，我就说数字是会撒谎的。家族的《圣经》里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也许我才两岁而已。”
“19岁！天哪！”

“你看，我年纪已经足够大，能够自己做决定了。你今天早上有九点的课吗？”
“有。”
“那快点吧，教授，否则会扣迟到分的。现在已经是九点十分了。”
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你不想要这个笔记本吗？”她拿起他盘子旁边的笔记本喊道。
“啊，对，那是我的笔记。我的眼镜放在哪儿了？快一点，亲爱的！我可不能迟到。”
“在您头上啊。”她说。
她跟着他走到大厅，提醒他带上帽子和雨伞，把笔记本还给他，最后目送着他那瘦削的、带着学者般驼背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班比娜回到早餐桌前，拿起报纸，阅读所有标有“女性”字样的招聘广告。
“这里没什么合适的，”她说。“不知道自己是否愿意去某个舞蹈班教小孩子数数……我会很讨厌那样做的。”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妇女出现在门口，占满了整个门口的空间。
“你是弗罗吗？”
“是的，说吧，阿德莉亚。”
“教授已经走了吗？”
“是的，他走了。”
“嗯，他确实让我今天早上提醒他某件事，但我不太记得是什么了。”
“是重要的事吗？”

“是的。我记得他告诉过我，那很重要。”
“他没告诉我，活该。”
“他居然记不住，真是奇怪。看来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根本没地方容纳别的东西了。”
“你和父亲记忆力都为零——这倒是真的。”
“我可没有这个问题，班比小姐。我什么都能记住，除了你让我忘记的事情。”
这时，餐厅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头发竖立、衣服皱巴巴的英俊少年出现在门口。班比立刻站起身朝他走去。
“贾维斯！”她叫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去哪儿了？”
“在花园里睡觉。”
“对，就是那样！这正是我要提醒教授的——有人正在花园里睡觉。”
“在我们的花园里睡觉？为什么？”
“因为这个时代充满了肮脏的商业主义！我正在创作一部伟大的革命性戏剧，里面充满了新颖而富有意义的理念，是为那些处于衰落中的人们而写的。可有个女房东，一个微不足道的家伙，却来打扰我，还向我讨钱。当我礼貌地告诉她我没有钱时，她竟然把我赶了出去！”
班比强忍住笑意。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呢？”
“我来过啊。你父亲拒绝见我，他一直在忙那些愚蠢的计算。我冲进去找你，但他记不起你去了哪里。”
“真遗憾！唉——”
“我告诉他我会在花园里等着。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就睡在那里。”
“原来如此，就在那时他叫我进去，让我去安慰他。”

“那样就够了，阿德莉亚。”
“遵命。”女仆说着便退下了。
“现在，继续吧。”
“我一心想着要表演好，于是走了好几个小时。之后我躺在避暑屋里，大概就睡着了。”
“上去洗个澡，然后下来吃早餐吧。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让阿德莉亚去拿些你父亲的物品给你。”
“好的，但别拖延早餐的时间。如果我不能记住这个剧本，就可能把它忘掉了。那个伪装成女人的恶棍拿走了我的剧本。”
“快去吧！做好准备！”
他立刻出发了，班比则去叫阿德莉亚过来帮忙，同时为她煮鸡蛋、煎培根。干活时，她因为觉得有趣而微笑不已。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精神焕发，再次充满干劲地准备开始工作。他几乎没注意到正在为他端上早餐的班比娜。他吃得好像饿极了似的。
“应该是房东娘保管着你的衣服吧？”
“我不知道。也没问。那并不重要。”
“你欠她多少钱？”
他惊讶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
“那你有钱吗？”
“当然没有。如果有钱的话，我早就给她了，这样她就不会打扰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哦，我不知道。现在没法考虑这些。我满脑子都是那个伟大的想法——那就是对‘人类兄弟会’的演绎，一个美好的社会主义世界……”

“贾维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人类兄弟会’？它还处于原始状态，那时战争才是人类的唯一职责。”
“但它必须做好准备，”他严肃地说道，“因为我带着信息来到了这里。”
她像对待一个自大的孩子一样对他微笑。
“可怜的贾维斯，从乐土中迷路了！你是想永远住在那间小屋里吗？”
“哦，那没关系；重要的是任务。班比，给我一些纸，让我开始工作吧。”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你能看着我吗？”
他将目光转向她。
“不只是看你的眼睛，贾维斯，用心灵去看看我。”
“你到底怎么了？”他有些不耐烦地问。
“你喜欢我的外貌吗？”
“我从没注意过。”
“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仔细看看我。”
他凝视着她。
“是的，你很漂亮——非常漂亮。有些人可能会说你很美。”
“别夸张了，贾维斯！你注意到我的性格了吗？”
“没有……嗯，我知道你很有耐心，而且性格一定很好。”
“没错。我还健康又开朗。”
“我毫不怀疑。纸在哪儿？”
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摇晃着他。

“贾维斯，我希望你能在五分钟内全神贯注地听我说话。”
“你今天怎么了，班比？”
“我唯一缺的就是良好的教育，所以一开始我不确定自己能否赚到大钱，除非去舞台上跳舞。”
“你到底想说什么？”
“贾维斯，你介意和我结婚吗？”
“和你结婚？你疯了吗？”
“显然吧。那你呢？”
“我当然不会娶你。我太忙了。你让我很失望，班比，真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理智的女孩……”
“起初父亲可以帮点忙，不过我得告诉你，他并不认可你作为女婿的人选。”
“我也不认可他，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家！那张纸在哪儿？”
“在你彻底崩溃之前，总得有人照顾你。到那时你就会醒悟过来，开始做大事，但在那之前你得吃饭。”
“你在说胡话，还打扰我。如果我无法完成那个场景——”
“你会嫁给我吗？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没法照顾你了，因为邻居们会议论的。”
“我不会嫁给你。我不爱你。”
“我也不爱你了。但这和结婚无关。这是父亲的一本空笔记本。答应我，你就可以得到它。”
他的眼睛看到那本书时闪闪发光。
“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折磨我了。把书给我，随你便吧，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行。”
她笑了笑，把书给了他，他立刻走到桌边，用力地把盘子扫到一边。

“不，不，你先去书房里，我去找你的房东，把你的衣服拿回来，再把许可证和牧师找来，我的主人。”她让他坐在书桌前，他立刻便沉浸在周围的景象中，不再注意周围的一切。班比悄无声息地穿好出门的衣服，轻声哼着歌，随后离开了。与此同时，教授的第一次演讲结束后，他回到书房继续研究两个小时，却发现贾维斯正待在那里，对外界毫无察觉。“走开，快走开！”他对帕克赫斯特教授喊道。“请你离开我的书房。”教授说道。“你很快就能拿到你的脏钱了，所以快滚吧！”贾维斯叫道。“你在跟谁说话？真是‘好女人’啊！”这时班比回来了，察觉到了状况。“哦，没想到您会回来，教授父亲。这是贾维斯。他同意我嫁给他，所以我已经找好了牧师。”“牧师？你已经找来了？”“是的，因为贾维斯很忙，我们没必要再等待了，大概半小时后我们就结婚。”“今天？就在这里？”“是的，等贾维斯处理完手头的事马上就办。”“他打算永远占用我的图书馆吗？”教授哀叹道。“不，不会的。我会在他楼上给他安排一个地方住。”“他根本不是我想要的类型，”帕克赫斯特教授坚定地说，同时注视着昏迷中的乔斯林。“从他乱扔纸张的样子就能看出来，他既没有条理也不认真。” “那种丈夫的特质我可不需要，谢谢。”

阿德莉亚出现了。
“打扰一下，你们是在等牧师上来吗？他说班比小姐让他11点钟到这里。”
“是的，请带他到这儿来。”
“好的。”
阿德莉亚又出现了，身后跟着肖特牧师。班比向他问好，帕克赫斯特教授则心不在焉地与他握了手。班比走到贾维斯身边，他突然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然后呻吟起来。
“现在，只要能把最后一幕的情节理清楚就好了——”
“贾维斯，请稍等一会儿。”
他突然看着她以及另外两人。
“这位是肖特牧师，这位是贾维斯·乔斯林先生。”
“我对那些传统规矩没什么好说的，”贾维斯开口道，但班比打断了他。
“肖特牧师是来为我们主持婚礼的。请在这里站一会儿，之后你就可以继续写你的第三幕了。”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把他拉了起来。
“请尽量简短地主持仪式吧，肖特牧师。贾维斯今天实在太忙了。”
肖特牧师看了看这对奇怪的男女，又看向帕克赫斯特教授，后者也回望着他。
“您确定这样没问题吗？”他问道。
“请让他快点，班比。如果是因为那个房东娘子的事，我可不能——”
“嘘！请开始吧，肖特牧师。”
肖特牧师宣读了婚礼仪式的内容，三人一起让贾维斯做出相应的回应。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什么，短暂的仪式结束后，当班比的手……

他的手臂被松开后，他立刻坐下来开始工作。班比带着另外两个男人离开了房间。
“他表现得好像喝醉了或中了药，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只是满脑子都是某个主意而已，”她微笑着解释道。
“您认识这个年轻人很久了吗？”肖特医生问教授。
“我们认识他多久了，亲爱的？”
“我们已经认识他十五年了，”她回答。
“嗯，那当然会有影响，”那位绅士低声说道。“祝您幸福，乔斯林夫人，”他补充道，然后离开了。
“您能多快把他从我书房里弄出去？”教授看着手表问道。“距离午餐只剩一小时了。”
“教授，请为我庆祝吧，为我即将结婚而庆祝！”
“我希望您能幸福，亲爱的，但我对此表示怀疑。他竟然不考虑我的书房……”
班比娜看着他，开始大笑起来。一阵阵笑声不断，直到她眼里噙满泪水。
“我会去把书房救出来的，教授先生。哦，这太有趣了！萧伯纳应该知道我的事才对，”她边笑边跑上楼去。
就这样，班比娜找到了丈夫。

二
两天后，贾维斯剃了胡子，穿好了衣服，看起来也恢复了理智，他出现在广场上，此时班比和教授正在那里吃午饭。他在门口犹豫不决，直到两人都转向他。
“早上好，”他开口说道。
“早上好，贾维斯，”班比开心地回答。
“早上好，”屋主简短地回应道。
“请问我在这栋房子的顶层已经待了多久？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你是说你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我只记得有一场巨大的混乱，之后就变得平静无比，偶尔会有人送来黑咖啡，还有各种绝妙的想法如尼亚加拉瀑布般涌现。”
班比娜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而她的父亲则显得很担忧。
“你知道那场混乱到底是什么吧？”他问道。
“我觉得我当时想要纸——好像有人在拿走我的东西……”
“弗朗西斯卡，你最好告诉他吧；他都不记得了，这样看来事情肯定不合法。”
贾维斯看着他们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实在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班比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当然明白的。”
“看在上帝的份上，说点有道理的话吧。”

“三天前，你神志不清地来到这里，宣称自己被旅馆赶了出来，还需要纸来记录那些重要的想法——关于尼亚加拉的那些想法……”
“是我这么说的吗？”
“所以我收留了你，还帮你赎回了衣服……”
“是你把我安置在楼上那个安静的地方，还给我送来了黑咖啡，对吧？”
她点了点头。
“上帝保佑你。”
“我还做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嫁给你了。”
他茫然地看着她，然后又看向教授。
“这是在开玩笑吧？”他问道。
“没有开玩笑，”教授严肃地说，“是她这么做的。我试图阻止她，可她根本不听我的。”
“你是说，班比——”他开口道。
“我是说你让我这么做，于是我就找来了证书和牧师，然后嫁给了你。”
“可你这么做的时候我在哪儿？”
“我以为你在那儿，但似乎并没有成功。贾维斯，你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吗？”
“一点也没有。我发誓！我们结婚多久了？”
“三天。你一直待在戏里，所以我就把你拖到楼上，定时喂你食物，然后不再打扰你。”
他仿佛是第一次那样看着她。

“哎，班比，”他说，“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我一直都知道的，”她温柔地回答。
“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就是这么想的，”教授插话道。
“哦，当我看到你需要照顾时，我就决定这么做了——”
“别信她。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的，”她的父亲严厉地说。“我试图劝阻她。我告诉她你是个爱做梦、一文不名且永远都会如此的人，可她根本不听我的劝告。”
“看来我大概已经明白您对我的看法了，先生。为什么您不叫醒我，让我避免这场灾难呢？”
“我以为你已经醒了。我不知道你会陷入这种状态。”
“灾难！”班比娜重复道。
“当然。为什么不按照你父亲的建议，从实际角度来考虑问题呢？我从来就没有钱，以后可能也永远不会有。我讨厌金钱，那是这个时代的诅咒。”
“这些我都知道。”
“你肯定会需要食物和衣服，而你会指望我来提供这些吧。”
“哦，绝不会！您不会认为我会利用您处于困境中的时候嫁给您，然后还指望您养活我吧，贾维斯？”
教授绝望地摇摇头，站起身来。
“这一切现代人的疯狂行为实在让我无法理解。我决定不再插手这件事了。”
“没错，帕克赫斯特教授。是我嫁给了他，而您没有。”
“好吧，别让他进我的书房，”他警告道。

他收拾起散落的物品，将茫然的目光转向班比。“我想要什么来着？哦，对了，给阿德莉亚打电话。”班比拨通了电话，阿德莉亚接起了电话。“阿德莉亚，今天早上我有让你提醒我什么吗？”她沉思着挠了挠头。“没有，先生，我不记得了。您刚才让我提醒您某件事，可我已经忘了是什么了。”“阿德莉亚，你实在不可靠。”他边说边从她身边走过。“不，先生。我并不是您所说的那种人……”她低声说着，跟在他身后出去。班比则落在后面，为这每天都会发生的争执而发笑，这些争执总能让她感到有趣。前门砰地关上后，她回到贾维斯坐着的那里，他面前的午餐依旧未被动过。他紧紧注视着她，只见她像一只敏捷而活泼的鸟儿般飞快地进入房间，停在他对面。“我毁了你的午餐呢。”她笑道。“班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天哪，我不知道。我想，我就是这么做的吧。”“你是想嫁给我吗？”他追问。“我觉得应该如此。总得有人照顾你，而我习惯照顾父亲。我喜欢那些无助的人。”“所以你是同情我？是出于怜悯……”“胡说。我相信你。如果你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但如果一直被逼迫，你会自杀或者妥协，那样你就完了。”“你看，你明白的……”他推开椅子，走向她。

“你以为自己能挡在我与那些我不得不妥协的东西之间吗？”
她灿烂地对他点头。他俯身，握住她的两只小手，将脸贴在上面。
“谢谢，”他简单地说，“但我不会接受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你见过我发病时的样子——我就像个魔鬼，仿佛被附身一般。一旦被打断，就会咒骂不休。不把怒火发泄出来，我就无法进食或入睡。我不是正常人，也不适合与人共处。”
“那好吧，我们就在房子顶上建一个笼子，等你感觉要发作时就可以上去。我会通过铁丝门把食物送进去，这样你就不会伤到我了。然后我可以以‘最疯狂的天才囚徒’的身份收取费用来展示你。”
“班比，认真点。这不是开玩笑的，这太可怕了！”
“你觉得嫁给我很可怕？”
“我不是在为自己着想，而是在为你着想。你已经陷入困境，我得帮你摆脱它。”
“怎么帮？”
“我会和你离婚。”
“你没有理由。我一直都是个善良、尽责的妻子。自从结婚后，除了给你送食物，我就没靠近过你。”
“那我们该怎么生活？没人愿意看我的剧作。”
“你怎么知道？你从来没试着去推销它们。你自己也这么说过——你觉得自己比剧团经理和观众都高明，所以从不把剧作给他们看。”
“我知道。我偶尔会误打误撞地去剧院，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那不算标准。在某个剧团经理证明自己蠢到连你的剧作都不愿意看之前，我们是不会批评他的。”

“百老汇？想象一下我的剧作在百老汇上演的情景吧！想想那些摇摇晃晃走进剧院的肥猪们！”
“亲爱的，现在也有聪明人为剧院创作剧本，他们可不会看不起那些人。”
“聪明人？谁啊？”
“萧伯纳。”
“骗子，投机分子。”
“巴里。”
“也许吧。”
“皮内罗？”
“他确实懂行，”他承认道。
“高尔斯华绥、布里厄。”
“高尔斯华绥只是个写小册子的人。布里厄根本算不上艺术家，他只是个外科医生。他们对百老汇毫无影响力。百老汇会因为他们的名声而接受他们的作品，但实际上那些作品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不过，至少他们的作品能被听到。如果剧本不能被演出，那写它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当然会出售你的剧本。”
“但如果我们不卖，你该怎么办？”
“哦，我会没事的。无论如何我都会养活自己，如果剧本卖不出去，也会帮你。”
他笑了。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奇怪，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你。”
“只要你继续留意我，你就会喜欢我的。我很可爱的，”她对他笑道，他也回以微笑。
“请问，你打算如何赚到这笔钱呢？”

“我还没决定。当然我会跳舞啦。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靠跳舞来赚钱。”
“跳舞？”他惊叫道。
“对啊，你没听说过吗？用脚、身体、眼睛和手臂来表演的舞蹈啦！”说着，她像一个活泼的小玩偶一样在他身边旋转起来。他着迷地注视着她。
“你会跳舞，对吧？”
“我会。有时候我会有很强的灵感。如果你和教授能通情达理，让我去纽约找份工作，那样我们就能过上奢侈的生活了。你可以继续写作，而他可以继续做他的工作。”
“我觉得你做什么与我们无关，但我绝对不会让你养我。”
“你真的认为这与你无关吗？”
“为什么应该有关呢？”
“因为如果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他的女儿，那有些人会觉得这和你也有关系吧。”
“为什么要去纽约？为什么不在这里？”
“在这个小镇上，大家都觉得我疯了。但如果我成为一名职业舞者——哇！”
“确实如此。这是个小气又无聊的小镇，但很安静。所以我才留在这里。这里很安静。”
“如果我去纽约，你不会介意吧？”
“哦，不会。我会很忙的。”
“那就好。我觉得你简直完美极了。”
“完美？”
“作为丈夫来说。通常丈夫们都很挑剔，还爱干涉别人。”
“我还没决定要当你丈夫呢。”

“但那个人就是你啊。”
“要是你爱上别人了呢？”
“我更有可能爱上你。”
“天哪！”他惊呼道，立刻走到她身边。“班比，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那样做。不要爱上我。”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是认真的。工作对我而言至关重要，除此之外 nothing都重要。如果你爱上我，那只会成为一种可怕的干扰。”
“我不明白为什么，除非你也爱上我。”
“那是不可能的，”他说，看到她笑了又转向她。“如果你发现我有那种愚蠢的举动，一定要提醒我，好吗？”
“那你又会怎么做？”
“我会逃走，去地球的尽头。那种疯狂会毁掉一个有创造力的人。”
“好吧，我会提醒你的。”
“我今天得开始修改初稿了，我上楼去处理吧。”
“这次你要离开两天吗？”
他转过身来对她微笑。
“有些人会觉得你很古怪，”他说。
“也许吧，”她回答。
“在修改稿件时我几乎是理智的，”他笑道，“只有创作的时候我才会变得疯狂。”
“那好吧，我们继续吧？”
“继续？”

“结婚？”
“嗯，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并不反对，但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我所说的话。我觉得你犯了一个错误；你永远也养不起我。”
“我从不会反思自己的错误，”班比说，“我只是选择继续犯错而已。”
“我同意你父亲的观点——你在冒险。”
“冒险很有趣啊。”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等我有能力工作的时候就可以和我离婚。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样就不会有痛苦了。”
“贾维斯，那太不公平了。”
他立刻回应道：“那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我就是这么理解的，”她回嘴道。
他低头看着她那娇小的身躯，还有那轮廓优美的脸庞、敏感的嘴唇以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真像星星一样闪耀，”他微笑着说。
她用尖锐的声音问道：“什么？”
“你不想让我——吻你，对吧？”
“求你了，不要！”
“很好！我还怕你会对我有所期待呢。”
“哦，不会的。想想你为那个女孩做了多少事吧，”她说。他听到她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然后传到了花园里。他迈出一步，似乎想要追上去。但随后他摇摇头，微笑着走上楼梯，回到他的新工作室里。

三
教授正在自己的花园里劳作。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放松方式，而他对待这件事的态度就像对待一项重要任务一样认真。由于他独创的种植方法，他在花卉栽培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功。他做任何事都像机器一样有条不紊，因此植物们能像医院里的病人那样得到定时照料，从而茁壮成长。今天，他正在捉蜗牛。他沿着花坛一行行地搜寻，以近乎残酷的手段消灭那些蜗牛。
他的花园整体布局相当独特——每块花坛都被设计成某种几何图形。三色堇的花坛呈“8”字形，金盏花则被修剪得整齐，形成“1”字形，而紫菀和其他秋花则呈4到20不等的数字形状。
教授将这种对几何图形的执着发挥到了极致。他认为每种几何图形都有其独特的“个性”，就如同人一样。他喜欢用数字为朋友和学生起绰号。此时，他正以一种近乎科学般的冷漠态度看着一只蜗牛的死亡过程，这时他的女婿拿着一顶宽边帽走了过来。
“帕克赫斯特教授，您的女儿让您戴上帽子，您忘带了。”
“哦，对了。谢谢！”
“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想和您谈几句话。”
“唉，我实在没时间。我的时间非常宝贵。如果您愿意在我消灭这些蜗牛的时候陪我走走，那我倒可以听听您要说什么。”
他继续前进，贾维斯只好跟在后面。
“帕克赫斯特教授，我现在已经在您家里待了一周了，却只在用餐时见过您几次。”
“确实如此，”教授说着突然转弯，差点让贾维斯摔倒。“我总是向上走50步，然后再向下走50步，”他解释道，而贾维斯则……

他张大嘴巴盯着他。
“你会数自己的步数？”他重复道。
“当然，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数。吃饭时、睡觉时、走路时、说话时、思考时，我总是在数。”
“太可怕了！简直就是一个人形节拍器。我得记下来。”贾维斯立刻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你有记笔记的习惯？”教授嗤笑道。
“是的，我可不能浪费任何想法、建议或念头。”
“呸！真是令人反感的习惯。”
“从您的态度来看，”贾维斯继续说道，“您似乎不喜欢我。”
“我既不喜欢你，也不讨厌你。我不认识你。”
“照这样下去，您永远也不会了解我。”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想了解你。”
“为什么？您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你不切实际。”
“您觉得自己很切实际吗？”
“当然。我就是最切实际的人。我是个数学家。”他又杀了一只虫子。
“您怎么能这么做？”贾维斯惊呼道，脸上满是担忧。“那只虫子也有生存的权利啊。您难道就不考虑它的感受吗？”
“它毁了我的玫瑰花，”教授辩解道，“它是害虫。社会有权消灭它。”
“这又是那种‘以牙还牙’的旧观念吧？”
“您愿意为了救这只虫子而牺牲我的玫瑰花吗？”

“我会教会玫瑰如何照顾自己。”
“你疯了！”他怒斥道，然后继续往前走，贾维斯紧随其后。
“我来这里并非要与你争论关于园艺或生活的观点。我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共同点——你属于过去，而我属于未来。”
“没有比我更现代的人了！”教授大声说道。
“胡说！没有哪个现代人会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那些无意义的数字上。我们应该去为人类及其问题而努力。”
“人类的问题是什么？”
“食物、就业、教育、健康。”
“全都是数学问题。经济学也是数学。”
“唉，我希望你不要去教几千名学生高等代数，而是能教你女儿一些基本常识。”
“常识是无法被教授的。它就像天赋一样，是上帝赐予的，”教授说。
贾维斯迅速瞥了他一眼，然后拿出笔记本。
“把那东西收起来！”教授喊道。“我可不想被记录下来。”
贾维斯乖乖地把笔记本放回口袋，但当教授转过身来时，他突然爆发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坐下听我说！这些数学公式快把我逼疯了！”
“我还有好多行数据要处理，”教授边走边回答，“你是在批评我女儿的教育方式吗？”
“我对她的教育情况一无所知。我甚至不知道她还在接受教育，”贾维斯说，“但她执意要嫁给我，这真的让我很困扰，非常令人不安。”
“那就取消这门婚事吧。这根本不可能是合法的。”

“她绝不会同意的。她想嫁给我。”
教授站起身来，面对着他。
“那你就只能认命了。我和她一起生活了十九年，我很清楚她的想法。”
“但一个孩子总是随心所欲，这太荒谬了。是你把她宠坏的。”
就连教授那弯曲的背脊也流露出怜悯之情。
“年轻人，你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你就不能劝她和我离婚吗？”
“我做不到。在她嫁给你之前，我就试过劝她这么做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为她谋生吗？”
“就算会被视为过时之人，我也这么认为。”
“可我刚刚才开始有所作为啊。”
“有所作为？做什么方面的？”
“作为一位创意艺术家。”
“那你到底做什么呢，乔斯林？”
“我试图通过戏剧来表达现代主义哲学。”
“有人买你的作品吗？”
“没有。”
“那你怎么能说自己有所作为呢？”
“哦，不是在市场上，而是在我的内心深处。”
“四十九，五十，”教授说道。“转过身来。你说是在内心深处？”他瞥了眼身边的年轻人，低声说道：“班比为了点破烂东西而放弃了与生俱来的权利。”

“问题就在这儿：谁有责任提供食物呢？”
“也许你认为那是我的责任吧？”
“为什么科学不能支持艺术呢？”
“哼！为什么不让班比来支持你呢？她说她愿意的。”
“我希望她能自己养活自己，而不是我来养她。”
“那么唯一的问题就是：我会支持你吗？”
“没错。一旦班比不在你身边，你就不会再有其他责任了，而帮助我教导和启发他人，无疑是为这个世界做出的最伟大的贡献。”
“阿里斯托芬！”教授惊呼道，“你真是独一无二！你是第23个这样的人。”
“为什么是23？”
“因为这个数字既不算多，也不算少。”
“你的女儿认为我的戏剧会畅销，但我得实话实说，我对此表示怀疑。”
“如果没人听，你怎么可能去教导和启发他们呢？”
“他们最终总会听的，不然我何必在这里呢？”
教授放弃了继续追问的念头，再次凝视着他。“至少你对自己的信念是真诚的——23号。我倒想听听你的那些伟大想法。”
“好吧。今晚我就为你的女儿朗读一部戏剧。如果你愿意来的话，就可以听听。那样你就会明白，投资我几年是值得的。”
“我会来听的。”
“如果你决定支持我，那我坚决要求你不要再这样回避我。如果我们三个人要一起生活，就必须和睦相处，而这对我开展工作来说至关重要。”
“这是谁的意愿，你的还是我的？”

“帮忙？天哪！你难道不认为，两年来为我提供食物和住所算是一种帮助吗？我倒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呢。”教授向来不易被逗笑，这次他只好强装出笑的样子，还用手按住肚子。贾维斯则露出他那迷人的、孩子气的笑容，然后沿着小路走向房子。真奇怪，什么事情能让班比和她的父母感到开心啊！

那天晚上，饭后，班比在带帘子的门廊里安置了电灯，旁边放了一把大椅子，又把教授最喜欢的躺椅放在附近，让他坐进去。之后她便去寻找那个演员。她在房子里到处寻找，最终在顶层找到了躲在那里的他。

“快过来吧！一切都准备好了，连教授也安排妥当了。”

“我好害怕，”贾维斯承认道，“要是你不懂我写的内容怎么办？要是你觉得那些都是废话呢？”

“如果我觉得是废话，我会直接说出来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是在用狗来测试一下效果吧？”

“如果你觉得那是废话，那就什么都别说。”

“多傻啊！如果你在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东西上，那你应该意识到这一点，然后开始写点有意义的东西。”

“我感觉自己就像教授养的蜗牛一样，”他低声说道。

“那还是先从最简单的作品开始试试吧。”

“好吧，那我为你读《成功》吧。”

她跑下楼去，他也跟着去了露天广场。那里没有教授的踪迹。

“阿德莉亚，”班比喊道，“教授在哪里？”

“我不知道，夫人。我看见他朝花园那边去了。”

“帕克赫斯特教授，快进来！”班比叫道，“我们要听贾维斯的戏剧表演了。”

“哦，原来如此。我想不起来自己为何要坐在那把椅子上，阿德莉亚也记不起来了。于是我意识到自己忘了带抹刀，”他说。他心不在焉地把抹刀放进茶篮里，然后坐到了为贾维斯准备的座位上。

“不行，你还是坐回原来的位置吧，”班比反对道，拉着他站起来。“那样可不好，亲爱的。我肯定会睡着。”

“我们会确保你不会睡着的，”她笑道。

“我从来没听过有人朗读剧本，”帕克赫斯特教授说。“那你可能会很烦人吧。别打断我。要是你弄乱东西或发出声音，我就停下来。”

“这倒是个有用的建议，”教授闪着眼睛回应道。“如果实在受不了，我就吹口哨。”

“安静点，”他的女儿说。“继续吧，贾维斯。”

“这部剧讲的是什么故事？”帕克赫斯特教授问道。

“剧名叫《成功》。讲的是一个为追求成功而出卖自己、付出灵魂代价的女人。”

“是喜剧吗？”

“天哪，不是！我并不是想逗人发笑，而是想让他们思考。”

“继续吧。”

“爸爸，别再打断了。”

贾维斯开始朗读，起初有些紧张，后来则越来越自信。他的朗读很流畅，但缺乏戏剧性，班比真想抢过手稿亲自来读。在第一幕期间，教授清了清嗓子。

“别那样做！”贾维斯立刻说道，甚至没有等教授道歉就继续读了下去。

这部剧讲述了一个以“成功”为神的女人的故事。她为追求成功牺牲了一切——首先献出了自己的父母，之后……

她追求事业发展，后来又有了情人。为了能更上一层楼，她嫁给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男人，最终为了那无止境的野心而牺牲了自己的孩子。当她达到最初设想的目标时，她已不再是拥有感受快乐或痛苦能力的人类，而变成了一头怪物，无法体会自己所赢得的一切，最终在绝望中自杀了。

在处理这一主题时，贾维斯运用了一些精彩的场景与大胆的笔触，但整体上仍然缺乏戏剧性。作者总是中断剧情，转而进行说教。

第一幕结束时，他停下来注视着观众们的脸。教授清醒着，却满心困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向他展示了一个极其奇怪的存在，他称其为“女人”。教授从未想象过会有这样的混合体，根本无法理解。他对贾维斯的胆大妄为感到震惊。

班比蜷坐在藤制沙发的一端，双脚缩在身下，就像中国的神像一样，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注意到，尽管没有说话，她似乎能传达出回应与理解。

“怎么样？”他问道。

“等您讲完再说吧。”她回答。

“这还有价值吗？”

“有些地方很棒，但其他地方则糟糕透顶。”

“我的孩子，”教授抗议道。

“继续！”她命令道。

第二幕开头不错，逐渐发展到高潮，但随后就变得平淡无奇。其中一些体现女性新个人主义理念的台词引发了教授的强烈反对。

“胡说八道！绝对是无稽之谈！从来没有女人会这么想！”他叫道。

“别只盯着你的数学公式，多看看周围吧，教授，”贾维斯反驳道，“您从石器时代起就没好好看过周围了。”

班比咯咯笑着，随后又变得严肃起来。“贾维斯，他终究还是想出了办法。你的那个女人根本说不服人。”
“但她说的是实话啊！”他抗议道。
“我们才不在乎她说的是否属实，除非那是对我们而言的真相。”她回答道，“继续表演你的最后一幕吧。”
“你不喜欢——那还有意义吗？”
“别傻了。我非常感兴趣。继续吧！”
他开始表演，试图把握气氛，那种微妙的感觉让身为创作者的他如同敏感的植物一般，因为自己的作品正处在关键时刻。第三幕既未能让剧情有所进展，也无法解决矛盾。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兴趣把剧情推进到一定程度，然后就放弃了。当他合上手稿时，班比伸手要拿它。
“把它交到我手里！”她命令道。他疑惑地照做了。
“我觉得它好像受了重伤、鲜血淋漓的。我想要握住它，帮助它。”
“受了重伤？”
“没错。你难道感觉不到吗？她不是女人！她是怪物。你不相信她，因为你恨她。”
“但她说的是实话。她现在还活着，她就是现在的女人。”他重复道。
“不，不对！女人或许可以接近这种形象，但无法真正理解其中的道理。就让她保持美好、伟大且充满正义的抱负吧，让我们同情她。”
“可我正在反对她啊。”
“那就更好了。把她塑造成一个悲剧人物，展现出这一切的徒劳无益。不是她自杀的，是你杀了她。”
“你会写剧本吗？”他问她。
“不会，但我能感受戏剧性。这很了不起，但全都是男人的心理罢了。你根本不了解女人。”

“希望不会吧，”教授说。“没必要告诉我世上存在这样的女人——她比卢克雷齐娅·博尔贾还要恶劣。”
“当然有这样的女人啊，教授父亲。自从十九年前母亲去世后，您就再没见过女人了，所以您已经落后于时代了。”
“我的课堂上可是有数百名年轻女性呢。”
“她们正在学习欧几里得几何学，”贾维斯插话道。
“嗯，欧几里得几何总比你说的那个女人的所学所教要有价值多了。”
“并非如此。她所学的是如何生活。”
教授转向班比：“亲爱的，你和这个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哦，有一些。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强盗’罢了。”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些事？”
“哦，教授，我从不拿自己的想法来打扰您。贾维斯，我觉得如果您把那些想法再写出来，说不定还能卖出去呢。”
“我讨厌重复做同样的事——那种即兴创作的乐趣全没了。”
“那你就必须再做一次啊。你杀了那个女人，这是邪恶的行为。必须让她复活，给她另一个机会。”
“你会帮助我吗？”
她立刻露出愉悦的神情看着他：“哦，我非常愿意帮忙。虽然我帮不了你把东西造出来，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觉得哪里有问题。”
“我们明天就开始吧。”
“你的所有作品都这么极端吗？”教授问道。
“它们都是生活的缩影，而生活本身就是极端的，”贾维斯回答道。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给生活增添复杂的谜团。其实一切都很简单，就像二加二等于四那样。”
“不对——二加二并不一定等于四，它可能等于五，或者四十。这取决于所使用的符号。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确定的，一切都是变化无常的。这就是现代思想的本质。”
教授惊恐地望着他们。
“哦，天哪，你们又把一切都搞乱了。你们俩简直就是一群疯子。应该把你们和那些疯狂的想法隔离开来。”
他冲进自己的花园，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宁静与数学上的精确性。这些极端的现代理论让他感到极为不安。
“可怜的教授爸爸，”班比在他离开后笑道，“你为什么让他留在那个中世纪的世界里呢？”
“他在那儿更快乐，那里很平静。每当想起现代社会，他就会感到痛苦。”
“看来你们不是普通家庭吧？”他问道。
“大概不是吧，”她承认道。
“你们很烦人，但也挺有趣的。”
“我警告你，别去打扰爸爸。他年纪太大了，无法跟上时代的步伐。就把他当作一个有趣的活化石吧，让他安静地生活下去。”
“我会让他安静下来的。我会把他写进剧本里，他是个不错的素材。”
“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是谁，所以也没关系了。”
他们一直聊到深夜，谈论着贾维斯的作品、他的写作方法，以及他构思和完成一部剧本所需的时间。这一切都让班比着迷不已。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中出现了令人兴奋的新事物——每天都有新作品在她身边诞生。她可以参与其中，帮助将这些作品完善。她对即将到来的日子充满期待，心中充满了喜悦。

她感激贾维斯让自己感受到了他的需要，于是脱口而出：“哦，生活真是有趣极了！”他仔细地看着她，说道：“你真是个古怪的小家伙。”她笑着回答：“小家伙的力量可比剑大多了！”说罢便朝花园走去。“你去睡觉吧，这样就能早点开始排戏了。我会去把教授叫来，他忘了带自己来了。”他毫无异议地照做了。他顿时觉得自己就像一艘在漂泊多年后终于停泊下来的船，但他还是以男子汉的态度接受了这份幸运，从未想过要感谢班比让自己获得了这种平静与幸福的感觉。

IV
贾维斯与班比的婚姻为小镇带来了十天的谈资，但他们对此毫不在意。人们只是将此事视为另一件奇事，比如彗星过境或飞艇灾难罢了。与此同时，这组性格迥异的三人逐渐建立起一种还算融洽的关系。贾维斯与教授差点打起来，但多亏了善于调解的班比，才保持了和平。两人凡事都依赖她，而她则像照顾婴儿一样照料他们。她称他们为“天赐双子”，并从他们对她的依赖中获得无尽的乐趣。有时她好几天都见不到贾维斯——他的书房和卧室在顶层，一旦陷入工作状态，就会忘记吃饭。她便由着他去，只确保他吃了她送上去的食物。有时他的灯会亮一整夜；黎明时分，她会站在楼梯下听他大声朗读，但从不对他加以干涉。他全身心地投入到《成功》的重新创作中，彻底毁掉了旧版本，开始撰写新稿。当框架完成后，他会叫班比来观看。她会批评某些部分，赞扬其他部分，向他提出新的想法，迫使他从不同角度思考问题。他会对她大发雷霆，捍卫自己的观点，反驳她的论据，但最终总会接受她的每一条建议。每当遇到瓶颈，他就会像迷路的孩子呼喊母亲一样，在屋里大声呼唤她。
这些每日不断的讨论以及他对她的持续需求，干扰了她作为舞蹈家的职业规划。她发现自己的日子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贾维斯需要她的时间，另一部分则是他不需要她的时间。他们一起投入工作的那些时光构成了她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刻。她看待贾维斯，就如同看待打字机一般——将其视为一种工具。正是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能够协助他完成工作的感觉，让她充满了新的热情。但在两次被召唤之间的那些时光显得格外漫长。有一天，当她躺在吊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时，她突然想到：或许可以自己试试看。她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梦想和抱负写成故事。思想与行动本就是一体。

和班比一起。五分钟后，她就拿来了铅笔和纸，开始了她的新冒险。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实验，几乎忘记了“天界双胞胎”。教授对她如此专注的状态发表了评论，而阿德莉亚则抱怨说：“这房子里的每个人都是疯子，大家都在读书、写作；连唱首赞美诗都不行，总有人大喊‘安静！’”只有贾维斯没有注意到任何变化。指望伟大的乔斯林能专注于除自己心理状态之外的其他事情，实在是不现实。和大多数容易厌倦的人一样，一周后班比就对她的“杰作”感到厌烦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它。她认为文学并不会因为她的参与而变得更好。事实上，在孩子出生一个月后，当一本纽约杂志落在她手中，上面宣布为短篇小说提供500美元的奖励时，她才第一次想起自己的孩子。她拿出手稿，惊讶地读了一遍，然后去找速记员将文章打字出来，用笔名作为署名寄出了参赛作品，之后便立刻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又经过六周的辛勤努力，这部作品终于接近完成。班比对这部作品极为满意，她希望它能被搬上舞台。要是贾维斯能带着它去纽约给剧团负责人看就好了，但那需要钱，而他们根本没有钱。她绞尽脑汁思考着各种办法，却始终找不到解决办法。就在这时，意外出现了！一封印有杂志标志的长信随着晨邮送到了她手中，这封信差点毁掉了一个年轻而有才华的生命。编辑在信中告诉她，评审委员会授予了她短篇小说奖，她的故事将会刊登在下一期杂志上，同时附上了一张支票。她还有其他手稿可以让他们看看吗？下次来纽约时能否赏光拜访一下？他们希望能讨论一些类似获奖作品的系列故事。教授和贾维斯都离开了，否则他们就会目睹班比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她拿着那封带来喜悦的信，兴奋不已。

那封信在她的头顶上飞舞，同时她也在欢乐中绕着早餐室转圈。就在她达到高潮时刻，阿德莉亚走了进来。“天哪，巴米小姐，你的舞蹈技巧简直比耶洗别还要好！看你们跳舞的样子，真以为自己要疯掉了！快离开我吧，别把我拖进这种愚蠢的舞蹈里。” “阿德莉亚，真是上天赐福啊！”巴米叫道，“这么好的运气——我能得到它真是不可思议！” “你中彩票了吗，巴米小姐？” “没错，我确实中了彩票。” 巴米高兴地挥舞着那封带来好消息的信。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呢？” “我要带贾维斯·乔斯林去纽约，然后我们一起让‘名声’这匹马回家。” “唉，我不知道‘名声’是谁，但就算她真的是一匹马，等你得到她之后要把它养在哪里呢？我们可没有地方养马啊。”

班比笑了。“如果我们能抓住她，我们一定能把她安顿好的，阿德莉亚。这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千万别告诉任何人我赢了什么。”
“不会的，夫人；您可以完全信任我。”
“如果你不告诉别人，我就从纽约带份礼物给你。”
她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仔细挑选衣服并制定计划。既然已经草率地嫁给了贾维斯，现在她就打算带他去度蜜月；他们要追求的是财富而非爱情。他会推销自己的剧本，而她会去拜访出版商以表达感谢。一想到这个前景，她就高兴得抱住了自己。她想出了各种办法，以便在不透露资金来源的情况下，让贾维斯和教授知道她有足够的钱去纽约旅行。幸运的是，他们并不爱打听，所以她希望自己能够轻松说服他们。她还试演了一两场，以此来展示自己会如何做到这一点。午餐时，她便开始了行动。
“这部剧本还有多少工作要做，贾维斯？”
“我应该这周就能完成它，”他回答道，“它很不错，堪称一流的作品。”
“你应该带着它去纽约，找那些经理们看看，”她说。
“呃！”
“嗯，这是必须做的。没有学生的话，你就没法教书。”
“我不是那种只懂教书的人，”他抗议道。
“你是个改革者，总得有东西可以改革吧。”
“创作本身就让我满足足了。”
“我可不满足。你必须先创造出来，再不断学习，才能有所进步。”
“你这么年轻，却如此睿智。”
“智慧就是这样产生的。”

“也许，女先知啊，你能预知未来，告诉我该如何筹钱去纽约吧。”
“哦，钱的问题会解决的。”她轻松地回答。
“嗯，我想确实会解决。每当真的需要时，问题总会得到解决，但具体要怎么解决呢？”
“不必担心具体方式。只要相信钱一定会有的就行了。”他微笑着看着她。
“你知道吗？我有时觉得是命运让我们走到一起的。我们太相似了。”
“我们太相似了，反而显得不同。”她笑着纠正道。
她等到第二天才揭露真相。
“贾维斯，如果你这周能完成那部剧本，我们就可以在下一周初将其打印出来，然后周五或周六动身去纽约。”
他盯着她问：“步行去吗？”
“哦，不。我有足够的钱。”
“你有足够的钱！你原来有那么多钱却不知道？”他大声斥责，连教授都醒了过来，注意到了这一幕。
“我对这类事情不太在意。”班比低声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教授问道。
“我不明白的是，如果你有足够的钱来支付我的生活费用，那为什么还要娶我呢？”贾维斯继续追问。
“只是我的一时兴起罢了。我就是这么任性。”班比回应道。
“您能告诉我原因吗？”教授恳求道。
“她有足够的钱带我们去纽约。”贾维斯重复道。
“谢谢。我不想去那个可怕的地方。在所有令人不安、不可思议的地方中，纽约是最糟糕的。”帕克赫斯特教授回答道。

“冷静点，教授。我并不打算带您一起去。”他的女儿安慰道。
“那我要怎么办呢？”他焦急地问道。
“您将承担阿德莉亚唯一的职责——被过度宠溺、娇养，直到无法继续生活为止。”
“但您不能单独和贾维斯一起离开啊。”
“为什么不行？我和他可是夫妻啊。”
“没错，您确实是他的妻子，但看起来却不像已婚之人。”他反对道。
“贾维斯，我们得练习一下夫妻间的举止。您可不能表现得那么对我感兴趣。父亲说我们不能装作夫妻的样子。”
“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贾维斯勇敢地辩解道。
“看吧，父亲，还有比这更像丈夫的吗？”
“贾维斯，你哪儿来的钱？”教授问道。
“不是我拿的，是她给的。”
“亲爱的，”她的父亲抗议道，“你哪儿来的钱？”
“我成了女窃贼啊。”
“什么？”
“别担心，这是用来买黄油和鸡蛋的钱而已。”
“黄油和鸡蛋的钱？”贾维斯重复道。
“当然。那些受苦的农夫的妻子总是会拿出这些钱来挽救家庭经济，或者建造新谷仓。”
“你在说什么啊？”教授打断道。
“我不明白，我有一点积蓄而已，为什么会在家里引起这么大的骚动。我得去纽约处理一些事务，而贾维斯也得去见那些负责人讨论《成功》这部作品的事，所以我才提议我们一起过去。”
“亲爱的，你去纽约有什么事吗？”

“是我自己的，亲爱的教授。”
“对不起，”他急忙补充道。
“当然可以，”她轻松地回答。
“我讨厌纽约，”贾维斯说。“你觉得我们得在这里待多久？”
“我超爱纽约，我们会一直待下去，直到钱用完为止。”
“能大概告诉我你有多少钱吗？”教授问道。
“我不想说。我讨厌任何数字，不管是整数还是小数。我的钱已经够用了。”
“希望你不会像往常那样，等到了那儿后又来找我帮忙，亲爱的。今年我的资金有点紧张。”
“你们俩根本不信任我。只要相信班比，我就能让这个家庭的财务状况好转，让你们再也找不到破绽。”
两人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件事也就此打住。班比则亲自把《成功》的手稿交给速记员，并严格规定了完成的时间限制；她还带着抗议的贾维斯去裁缝店定制一套衣服，为他准备了领子、衬衫和领带。事实上，她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就像一位外交官，怀着期待的心情购买了火车票。
在出发的前一晚之前，贾维斯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本黑色的小笔记本。
“这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把我们花的每一分钱都记下来。这算是借款，明白吗？”
“这简直是上天的礼物。快去献祭吧。我可不要你的那些账本。”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凝视着她明亮的眼睛。
“可爱的小仙子，”他说，“我还想在这罐子里加点金粉呢。”

“等到我们走到彩虹的尽头再说吧。”
“请帮我记下来吧。我的脑子实在不好使，”他说着，递出了那本被拒收的黑皮书。
“好吧。把‘黑玛丽亚’给我，我要骑在你的雕像上。”
“那只是个双关语而已。你真该挨打。”
“哦，贾维斯，多有趣啊！”她对他喊道。
“真的吗？我觉得当推销员、去见经理简直就像走向断头台一样。”
“可怜的梦想家！你还是待在家里吧，让我来推销这部作品。”
“没用。我得自己承担一切。”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名十字军战士。我宁愿做我自己，也不愿成为世界上任何人。”
“你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你的狂热劲儿，”他严肃地评论道。
她唱着《那么，人们啊，去朝圣吧》跑开了。第二天，他们便踏上了旅程。班比在房子里到处留下清单，以便提醒教授。阿德莉亚则有太多事情要处理，简直就像在指挥一支军队。教授和他们一起去了车站，心不在焉地吻了贾维斯道别，这让他极为恼火，也让班比几乎陷入歇斯底里。当火车启动时，她从窗户探出头，喊道：“教授，现在快回家吧！”他机械地转过身，朝着她指示的方向走去。
“我从来不会让他安心一会儿，”她对贾维斯承认道。“他总是容易迷路。”
“自从他告诉我他会把所做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之后，我就总觉得他像个机械玩具。我敢肯定，你每晚都会像给手表上发条一样给他‘上发条’。”
“可怜的家伙！真奇怪，我怎么会选他当父亲呢？”
“我觉得你选择亲戚的方式实在很奇怪。”

“我那些古怪的亲戚们！这真是个不错的标题，大家都能立刻明白。”
“谢天谢地，我可没有什么古怪的亲戚。”
“你从来就没有过吗？”
“没有。”
“就是直接长大的？”
他点了点头。
“我记得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和一位奇怪的老人住在一起。他不是你的亲戚吧？”
“不是，是他帮我找了住处。那有什么区别呢？你在意吗？”
“不，在意。我肯定受不了‘亲戚’这种人。”
在午餐桌上，他突然像第一次见到她那样看着她。他注意到，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怎么了？”她问道，打断了他的视线。
“人们总是盯着你看吗？”他问。
她漠然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不知道，我从没注意过。”
“我们这样分开真是奇怪啊，”他惊讶地说。
“我觉得这很正常啊。你尴尬吗？”她问道，突然察觉到他身上有了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不，当然不，”他辩解道。
当他们抵达大中央车站时已经五点了，此时似乎所有人都在急于离开纽约，前往郊区。一大群人从巨大的蓝色穹顶下涌出，进入狭窄的隧道，那里的火车正在喷着蒸汽、发出轰鸣声。贾维斯感到一阵急促的水流般的氛围，他呆立在那里，无助又震惊。

“多棒啊！有闪米、含和雅弗的所有部落呢！”班比在他肘边欢呼道。她带领着高大、强壮却又有些茫然的贾维斯前进。许多匆忙的郊区居民都放慢了速度，注视着这个高大的金发巨人和那个眼神明亮的小女孩。

“我们要去哪儿？”贾维斯带着孩子般的信任问道，认为她一定知道答案。

“格拉梅西公园。我们会住在那里的俱乐部里，装作有钱人一样坐出租车。”她命令司机慢慢行驶。当车子驶过拥挤的第四十二街拐角，进入平坦的沥青路面时，班比急切地向前倾身。

“晚上好，纽约夫人，还有在场的所有人！我和贾维斯来了！”

“晚上好，书籍的家园。”她朝图书馆点了点头。“晚上好，纽约夫人，还有在场的所有人！我和贾维斯来了！”

她转过身，看到了他难得一见的笑容。
“你很高兴，对吧？”他说道。
“当然。我感觉自己仿佛能释放出电能一样。你不喜欢这些人都吗？”
“不，我觉得他们太多了。人数应该减少一半，而且质量也要更好。除非我们能学会不要像兔子一样疯狂繁殖，否则永远无法培育出优秀的种族。”
“不过那些兔子真漂亮啊，贾维斯。”
“是啊。外表光鲜，脑子却空空如也。”
“它们都蹦蹦跳跳地往城里去觅食呢，”她轻笑道。
“生活真是愚蠢至极，”他厌恶地说。
“哦，不。生活才是充满欢乐的，”当出租车停在俱乐部大门前时，她这样回应他。

第二天清晨，班比早早地起了床，走到窗边。她的房间面朝格拉梅西公园，清晨的阳光洒在那个承载着往昔荣耀记忆的美丽广场上，为树木披上了柔和而富有印象派的翠绿外衣。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广场，快速掠过那些巨大的白色公寓楼——这些现代建筑实在令人反感——然后停留在那些老房子上；她那丰富的想象力让这些老房子仿佛充满了另一时代的繁华与荣耀。

“城市里的春天啊！”班比轻声赞叹，“纽约的春天！”

她很想跑去找贾维斯，把他叫醒一起欣赏这美景，但她想起贾维斯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景，于是决定独自享受这宁静的早晨。公园里十分安静，只有偶尔有运奶车从街上经过。即便在纽约，这个时刻也有一种宁静的氛围——早上的车辆都还没出现，一天的工作也还未开始，就像一场战斗在正式开始前的短暂停顿。

许多心怀梦想的少女都曾像班比一样，坐在“这座充满美好幻想的城市”的屋顶上，憧憬着成功与荣耀。青春从不与生活妥协，它热情地要求得到一切；要么付出一切，要么带着痛苦赢得一切。班比也是如此，这个任性又强势的小女孩渴望为自己和贾维斯赢得名声与财富。她想在这座繁华都市中占有一席之地，想要为他和自己各建一座纪念碑，让他们超越众人。如果所有怀着这类梦想的年轻人都能登上他们想象中的纪念碑，那么交通警察就无能为力了，而从这里到奥尔巴尼的整条道路都会变成一座名人堂。

不过幸运的是，这位务实的女主角并没有考虑失败的可能性。她为贾维斯制定了计划：首先带他的剧本去见贝拉斯科。贝拉斯科先生一定会立刻接待他，认出他的才华，并接受他的剧本。

在立即举行的听证会之后，这部戏剧便可以上演了。当然，贾维斯会坚持亲自朗读自己的剧本，这样贝拉斯科先生就能清楚地理解其中的要点。他将会拿到一千美元的预付版税，随后便是令人兴奋的排练过程，而她也会在排练中提供帮助。她在幕启之前看到了正在发表首演致辞的贾维斯。紧接着是一系列精彩的画面：贾维斯与乔斯林作为核心人物，周围环绕着来自纽约、伦敦、巴黎的精英与才智之士！当贾维斯如流星般崛起时，她也在逐步建立起自己作为作家的声誉。当她在文坛上的地位如此稳固，以至于《周六晚邮报》甚至都不用阅读她的作品就愿意刊登时；当所有人都开始询问“这位出色的作家是谁？——她是奥·亨利、伊迪丝·华顿和W.D.豪威尔斯的结合体吗？”——只有到那时，她才会公开自己的真名，以贾维斯·乔斯林夫人的身份出现，成为那位著名剧作家的妻子。

她完全沉浸在那些精彩的影片中，以至于贾维斯的声音在她听来就像炮声一般。
“喂？谁啊？”她问道。
“是贾维斯，”他回答，“你准备好吃早餐了吗？”
“稍等一会儿，”她推辞道，“在图书馆等我吧。”
她迅速泡好澡，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穿好衣服。幸运的是，贾维斯并没有因为她迟到而着急，他正全神贯注地阅读着一本杂志上的文章。
“早上好，我的主人，”班比容光焕发、清新动人地说。
“这家伙根本没有标准可言，”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她轻轻合上杂志，从他手中拿过。
“我更想亲自检验一下这家俱乐部的早餐质量，”她笑道，“你睡了吗？”她又问。
“我向来都在睡觉。”
“今天我们一起去玩吧，”她一边说，一边端起咖啡杯。
“玩？”
“对。我们以前从未一起出去过。我已经准备了用于娱乐的经费，今天我们就用它吧。”
“好吧。那我们去哪儿？”
“我们先去克莱蒙特剧院的楼上吃午饭，下午再看些电影，然后在这里用餐，晚上再去看戏。”
“你全都考虑周到了，是吗？”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呢？”她问。
“明天就按我的方式来，今天则按你的方式来，”他说。
“好吧。如果你也愿意享受我的方式，而不是只是敷衍了事地忍受它，那我保证会好好享受的。”

“你一定觉得我是个粗人吧。”
“不。但我觉得，除非你明白艺术家绝不能轻视人类生活的任何方面，否则你永远创作不出伟大的作品。”
他锐利地注视着她。
“第五大道并非真实的人类生活，那只是仿制品罢了，”他反对道。
“你还很年轻，贾维斯，”她说道。
“真的吗？”他自然地笑了起来，旁边的一个老家伙甚至对服务员说：“新婚夫妇啊！”不知为何，班比听到这话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没错，”她继续说，“除非你意识到第五大道和鲍威里街就像跷跷板的两个端点一样不可避免，否则你就无法看到事物的真实面貌。”
“有时候你确实展现出惊人的镇定，”他承认道，“不过你显然不是那种能够成为创意艺术家的料。”
她轻笑一声，用手轻轻拍着装着钞票的包——那些钞票不过是出于某种所谓的创意冲动而得到的罢了。
“那我到底缺少了什么？在哪个方面？”她谦逊地问道。
“真正的创意艺术家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如有必要，他们甚至会用谎言来营造出真实的印象。”
“但我可是直接继承了阿纳尼亚斯的才华啊，”她抗议道，“我拥有那种天赋。”
于是他们一边笑着聊天，享受着彼此间难得的亲密时光。
按照计划，他们来到了第十八街的舞台上，班比开心极了。当那条令人着迷的街道的全景展现在他们眼前时，她不断用自己的想象力去触摸着各种事物。贾维斯惊讶又好笑地看着她，第一次真正彻底地了解了她。他再次注意到，无论她身处何处，都会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他决定……

那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美丽，而是一种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宛如一种光环。第二十三街上人潮涌动，横亘在他们面前。麦迪逊广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美丽，就像一位快乐的歌妓；却没人能想到它其实是个为老人、穷人以及那些疲惫不堪的人提供庇护之所的场所。前方的街道景象美不胜收。“简直就像一串闪闪发光的珍珠项链，”班比说着，不断仰起脖子。“我真想站起来唱《集市之歌》。从阿拉伯到撒马尔罕，所有的布料、丝绸和宝石都在这里。” “这真让人着迷，对吧？”贾维斯评论道。“想想看，多神奇啊！骆驼队、商队、海上的商船，还有火车和电动卡车，它们把全世界的珍宝都带到这个繁华的集市上，供我们享用。真是令人兴奋。” “确实如此，”他同意道。“我希望你能注意一下这里有多少店铺是卖给男人的——衣服、帽子、珠宝、皮草、摩托车装备、茶馆、糖果店、胸衣店、花店、靴子店，全是给女人买的。汽车里也都是女人。这里就没有男人吗？” “没有。他们都在城里的高楼里住。他们大概穿着款式时髦的围裙吧，”她笑着回答他。“他们看起来都差不多——就像一群模特儿。不过不同阶层之间应该还是有区别的。这群人里应该也有女店员吧。你能分辨出来吗？”他问。“哦，当然可以。虽然‘朱迪·奥格雷迪’和‘船长夫人’的衣服款式差不多，但用女性的眼光来看，还是有一些细微差别的。” “但你看起来可不像其他人。” “唉，我显然是个郊区人。只要再有个包裹，就能彻底伪装起来了。哦，贾维斯，我们快点制造出大量的红色黄金吧，这样我就能像那些走在第五大道上的漂亮女孩一样了。” “你想变成她们那样——变成那些玩偶吗？”他轻蔑地问道。

“是的。我希望自己富得流油，拥有成排的衣橱，里面每件衣服都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你们有多少人？”
“哦，很多。我从来没数过。有时候我会打扮成百老汇的歌女，有时候则扮成第五大道上的贵妇，或是郊区的居民、改革家、芭蕾舞演员，又或是来自波士顿的游客。”
“当你扮演这些角色时，我会做什么呢？”
“哦，你会和我们所有人结婚的。我们会让你忙个不停。”
“这个想法真是可怕——一群怪人的后宫罢了。”
“不过这会对你的性格有好处。”
“但会毁了我的工作。”
“如果你和我们在一起生活过，就会更了解人生了。”
“知识太多是很危险的，”他说道，“我们下去去图书馆吧？”
“今天不用。那是你的一天中的任务。我只想拥有真实的人和事。”
“那你今天是什么角色呢？”他问道。
“一个没有灵魂的哈里发，”她回答道。
当他们走近大学俱乐部时，贾维斯满心轻蔑地认出了它。“这不过是现代教育愚蠢性的象征罢了，现在里面肯定挤满了来自哈佛和耶鲁的乡巴佬，他们都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是文化人。”
“我喜欢你摧毁一切的方式，”班比兴奋地对他说。
“又一座‘纪念碑’，”他指着那些在货币兑换摊位间耸立着的教堂尖顶说道，“教育与宗教就埋葬在这里。看看那个叫‘广场’的瘦高白肤女人吧。”
“你应该给她取名为‘纽约小姐’。”

“很好，贾维斯。过些日子你就会学会和我一起玩耍了。”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她补充道，“在那个著名的笔记本里，我被归类在‘干扰项’那一栏里。如果你不偶尔和我一起玩，我就会开始频繁地干扰你了。”
“你真像只松鼠，”他说，“总是把东西藏起来又找出来。”
“班比就躺在这里，还有其他那些自以为是的现代机构……”她谦逊地叹了口气。
他们穿过圆形区域，沿着百老汇大街前行。班比一言不发，对这一切感到厌烦至极。直到他们转到河滨大道上，她的热情才再次涌现出来。
“你难道不喜欢河流吗？”当哈德逊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时，她惊呼道。
“我从没见过河流，”他回答。
“哦，哈德逊先生，乔斯林先生，”她立刻说道，“我以为你们肯定已经见过面了。”
“真荒谬！”贾维斯笑道，“那你到底喜欢河流的什么地方呢？”
“哦，大概是它们的灵动吧。它们看起来似乎毫无目标，但实际上一直在朝着某个方向前进。它们既懒惰又实用，而且还是湿的。我喜欢它们。”
“这宇宙里有什么是你不喜欢的吗？”贾维斯问道。
“有啊，不过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她回答，然后兴致勃勃地唱起《我的船儿在漂流——它们都会回家吗？》。前排的一位老绅士听到后转过身来，微笑着说：“希望如此，亲爱的！”她开心地向他点头，这让贾维斯很恼火。当他们接近格兰特墓地时，她怀疑地瞥了他一眼。等他们安全通过后，她才满意地叹了口气。

“如果你敢对格兰特之墓说些无聊的话，贾维斯·乔斯林，我一定会从舞台上跳下去，送命的。”
“有时候你低估我了。”他回答道。
在克莱蒙特，班比点了一顿极其美味的饭菜，大家都很开心。似乎每个人都很愉快。阳光明媚，早春的空气温和宜人，克莱蒙特特有的那种欢乐氛围让这顿饭显得格外亲密。
大家都对着班比微笑，她也回以微笑。
“这地方真不错，对吧？”她说道。
“你认识邻桌的那个人吗？”
“哪一个？”
“那个胖家伙，一直盯着我看的那個。”
“哦，不。我以为你说的是那个每次喝酒都会向我举杯的人。”
贾维斯愤怒地推开椅子，站起身来。“我要打碎他的脑袋！”他怒吼道。
“贾维斯！坐下！你真傻！他只是开个玩笑而已，那是这里的风气罢了。”
“我绝不会让你被陌生男人敬酒！”他大声说道。
“好吧，下次我会对他做个鬼脸的。”她安抚道；但在她内心深处，她的祖先似乎也在暗自高兴。他们喝完咖啡后，班比拿起了服务员放在贾维斯盘子旁的账单。“让我来付账可以吗？还是你想自己付？”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钱，我何必假装呢？”她真想拥抱他，但她反而给了服务员更多的小费。

“毕竟，户外这样的美景太适合拍照了，”当他们走到车道上时，她说道，“我们该怎么办呢？”
“咱们再坐那辆双层车吧，一直开到世界的尽头去。”
“好啊，它来了。”
他们前往市中心，来到华盛顿广场，然后下车，随意闲逛。转眼间，他们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场景一样。他们从宁静的绿树成荫的广场走进了一条充满生机的狭窄街道。
到处都是尖叫着玩耍的孩子们。路边还有胖妈妈们和婴儿们，正在与推车的小贩讨价还价。风琴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许多音符都已失真。所有商店的橱窗上都挂着外国文字，甚至连“此处说英语”的标识都没有。脏风从街道上吹来，把灰尘吹得到处都是。地上的报纸被踩得哗哗作响，实在令人烦躁。这个地方真是糟糕透顶，它的喧闹声直冲着晴朗的天空。
贾维斯看着班比，她这一次竟沉默不语。她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不满之情。
“怎么样？”他问她。
“哦，我实在讨厌丑陋的东西。它就像痛苦一样。我讨厌丑陋，这算弱小吗？”她恳求道。
“这很正常，不过确实算弱小。”
“我倒不那么介意贫穷——饥饿、口渴、寒冷都无所谓——但肮脏和丑陋实在太可怕了。”
“这就是最真实的生活。你更喜欢第五大道上那种精致的生活吧？”他嘲笑道。
“那你喜欢这里吗？”
“当然。”
她又环顾四周，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

“因为是肉搏战，近身搏斗吗？”
“没错。你可以教导这些人——他们什么都不懂，不过是些愚蠢的野兽罢了。你可以给他们点智慧，不过已经太晚了，那些上层人士可教不了了。”
这时，一个女人带着一个满身疮疤的婴儿从旁边经过。班比抓住贾维斯的袖子，脚步踉跄起来。
“我有点不舒服，”她支支吾吾地说。
贾维斯立刻用胳膊扶住她的手，带她迅速回到来时的路上。当他们走上舞台时，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庞。
“小姐，我们得为你净化生活了。”
“不，不。我要经历一切，我必须变得坚强。”
回到俱乐部后，她急忙泡进热水浴中，希望能洗掉那条可怕街道留下的所有痕迹。但晚餐时的谈话却显得有些断断续续且严肃。大部分时间都是贾维斯在讲话，阐述社会改革方案以及如何对待我们的移民兄弟们。
他们没有明确计划地前往剧院。在百老汇的灯光下，班比的情绪高涨起来，就像鳟鱼见到银色闪光一样。百老汇充满了热闹欢快的氛围，那种“吃吧、喝吧、尽情欢乐吧，因为明天我们就要死了”的精神，会根据人的心情而带来温暖，如同香槟一般；或者带来寒意，如同绝望的冰冷之手。班比蹦蹦跳跳地跟在贾维斯身边，开心地叽叽喳喳着。
“人们都很快乐，对吧？”
“那只是表面现象而已。”
“贾维斯，你这个躲在黑暗里的老怪，专等着突然冒出来说‘吓你一跳’吧！”
“那就是我的工作——揭露那些骗子。我们进去吧。”他补充道。
“‘残次品’，”班比在剧院的海报上读到。“你知道关于这个剧目的一些事情吗？”
“我读过相关资料。它并不有趣。”他回答。
她没有回应，跟着他走了进去。剧院里挤满了各种身份的人——教授和他们的妻子、改革家、作家……

有青春期儿子的母亲们，有年幼女儿的母亲们——用百老汇的话来说，她们属于“高知”观众群体。这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共同见证我们这个大胆时代的创新尝试：一个针对那些至今仍被隐藏、被忽视、只存在于私下议论中的社会问题的解决方案。
班比以开放的心态去看这部剧。她听说过布里厄以及他的戏剧作品，但从未看过这部剧的剧本，也没有做好看它的准备。第一幕让她震惊得在整段休息时间都保持沉默；第二幕则让她泣不成声；而最后一幕更是将痛苦推向了极点。他们走出剧场，成为那群几乎不说话的安静观众中的一员，因为这部剧给他们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
百老汇上到处都是喧闹与嬉笑，宛如一群山羊。班比紧紧抓住贾维斯的手。他低头看着她肿胀的脸庞、通红的眼睛以及困惑的表情，却一言不发。他把她送进出租车，自己也跟了进去。她静静地望着窗外闪烁的白色道路。
“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去了，我看到的只有骨头而已，”她说着，便抽泣起来。
贾维斯尴尬地握住她的手，轻拍着它。“很抱歉我们今晚看了那部剧。你不必有这样的感受。”他补充道。
“你没有感觉到吗？”
“我从理论上理解了其中的意义，但从戏剧效果上来说并没有什么感觉。那只是一篇长篇大论的说教，算不上好戏。”
“我感觉自己好像刚做完阑尾手术，很高兴它终于结束了。”
“我必须去见一下年轻的理查德·贝内特。他为当今的重大问题做出了贡献。他是个出色的演员，肯定也是个聪明人。”
剩下的路程，他们都在沉默中度过。
快到俱乐部时，贾维斯问道：“累了吗？”
她看起来如此虚弱，眼中的光彩也消失了。“今天，生活把我折磨得筋疲力尽，”她带着一丝苦笑回答道。

六
第二天早上，班比宣布她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来从“糟糕的体验”中恢复过来。贾维斯也不愿立刻开始寻找经理的工作，于是他们决定再给自己一天自由时间。
天色阴沉，于是他们开始查看报纸上关于画展、音乐会和讲座的通告。选择实在太多，让人难以决定。最终他们选定了在伯克利学院举办的题为“民主主义的宗教”的上午讲座。他们悠闲地前往那个小剧院，却发现早在讲座开始前半小时，街道上就已经停满了汽车，人行道和大厅里则挤满了时髦的女性。那些忙得不可开的场的工作人员试图为不断涌入的观众安排座位，甚至舞台也被挤得水泄不通。
“真是不可思议，”贾维斯说，“这些优雅的女士们究竟为什么会对民主主义感兴趣呢？”
“肯定是那位演讲者吧，”聪明的班比说道。
“哼！不过就是些无聊的废话罢了，等会儿他们就会去吃午饭了。”
当主持人及演讲者出现时，周围的喧闹声立刻消失了。经过几项简短的宣布后，演讲者终于登场了。班比说得对，确实就是他。他从眼神中流露出的自信，那迷人而友善的微笑，以及脸上洋溢的幽默感，都显示出他的独特个性。女人们无不为之倾倒。
贾维斯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而班比则因为自己如此轻易就被这个尚未开口说话的男人吸引而感到内疚。随后，他用洪亮的声音开始将这次演讲与上周的演讲联系起来。
“哦，原来这是一门系列课程啊，”班比低声说道。
贾维斯点了点头。他希望自己能尽快离开这里。他讨厌那种把女性当作偶像的演讲者。不过，有个词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开始认真倾听。显然，这个人拥有“口才天赋”。

那是他最后有意识的发言。似乎仅仅过了几分钟，当讲师坐下后，他就转向了班比。她坐在椅子上，露出他之前注意到的那种全神贯注的神情。在他让她意识到该离开之前，他先触碰了她。
“那真是了不起，对吧？”她说。
“确实如此。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给他们的不是空话，而是真正的有价值的东西。”
“他们也很喜欢，”班比说着，开始去拿散落在座位下的外套、包和雨伞。
“那个家伙不错。他能让你觉得世界上还有许多美好的事情可以做，而且必须立刻行动——不是明天，就是今天，”贾维斯在他们往外走时说道。
“不知道那些女人在做什么呢？”班比猜测道。
“聊天吧。”
“哼！”她对他嗤之以鼻。
他们推着婴儿车在林荫道上漫步。他们在一家茶馆里吃了点贾维斯所谓的“一点点”午餐，为躲避细雨，他们便前往十七街上的军械库，去看那场备受瞩目的国际现代艺术展。
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的最初日子，也不及这两位从雨中走进来时的茫然。这里没有因都市里的各种新奇事物而产生的满足感，但他们拥有的是新鲜而热烈的兴趣，这是无价之宝。他们漫无目的地逛过几个展厅，最终来到立体派和未来主义作品展区，惊讶与恐惧之下呆立在原地。
“这些是什么？”班比问道。
“残次品罢了，”贾维斯试图开玩笑，难得地笑了笑。
“这是认真的吗？”
“应该说是悲剧吧。”

他带着戏谑的表情四处张望，而班比看到那些鲜艳的蓝色、橙色和紫色时，却感到一阵真正的恶心。“太可怕了！”她咬着牙说道。“我们坐下来好好想想吧。”贾维斯说。“根本没什么好想的。”“哦，肯定有道理的。如果没有任何理由的话，导演们绝不会把这么多的作品集中在一起展示。”“这太低俗、太堕落了，简直就是一堆丑陋的东西。快离开这里！”“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别的房间坐。我会给这些人一个公平的机会，也许他们真的有新的创意。”“那个脸已经腐烂的可怕女人根本没有什么新意可言，她已经死了好几周了。”“班比，先放下你的情绪，专心研究这件事吧。有一群人正在用新的媒介、按照新的理念进行创作。他们不可能全都是疯子，你知道的。”“你喜欢吗？”“当然不喜欢，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我以前从未听说过或读到过相关的内容，所以很震惊。”“你们不应该创造虚假的图像。”她摇着头说。“也许这些疯子试图打破绘画和雕塑的传统规范，他们想要更多的自由。”“他们是无政府主义者、破坏者！”“有可能，但如果他们对艺术的发展来说是必要的——”“那他们就应该秘密创作，然后在暗处展出作品。”“不，不行！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我们的旧标准必须被摒弃。”

“我觉得自己和教授一样古板。以前我从来都不理解他。”
“我们应该把他带到这里来。”
“那会要了他的命的，”班比回答道。
他们待了几个小时，然后回到了俱乐部。不知为何，立体派艺术家们让贾维斯深受触动——他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某种新颖而真诚的东西，而班比却只觉得那是做作与堕落。
“一想到那条可怕的街道、‘残次品’展览，还有那些恐怖的展品，都在两天之内出现，我就难怪会觉得自己像个老妇人似的，”她说。
“今晚我们就留在这儿吧？这里有场特别的会议，是关于那部戏剧的讨论。我们可以进去听一会儿。”
“好吧。不过要早点睡觉，因为明天我们就要开始新的旅程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职业是什么，”他反对道。
“那是秘密。”
他们下楼时，俱乐部的餐厅已经坐满了人，嘈杂的谈话声和笑声让班比疲惫的心灵感到些许振奋。
“真热闹啊，”她说。“有些人看起来挺有趣的，对吧？”
“等你的时候，我和那边那个系着红色领带的小个子男人聊了聊，他很有想法。”
“他身边有个漂亮的女人。”
他们又闲聊了一会儿。
“感觉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离开家了，对吧？”
“是啊。重大的精神体验会让人忘记时间的流逝。”
“教授当然忘了写信了。”
“他可能也把我们给忘了。”
“哦，不会的！”

“我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了解你了。”他点头微笑道。
“现在你见到我了，觉得我怎么样？”她戏谑地问。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过于敏感了点。”
“贾维斯！”她抗议道，“我听起来就像一幅立体派画作啊。”
晚餐过后，他们随人群走进艺术馆，在那里与几位自我介绍的人交谈。气氛十分友好且融洽。早上他们听过的那位演讲者也在场。贾维斯去和他交谈，然后把他带回到班比身边。班比发现他心情愉快、反应敏捷，甚至还敢拿他那些女性观众开玩笑。
人们分小组坐下来，最后一位主持人就现代戏剧发表了一些看法，并邀请大家展开讨论。一位戏剧评论家对所谓的“励志剧”发表了讽刺的评论，这激起了贾维斯的愤怒。令班比惊讶的是，他立刻站起身来，对那位评论家大发雷霆。他满怀激情地呼吁创作出有深度的戏剧——不一定要具有教育意义，但至少要在喜剧或闹剧中认真探讨重要主题。不必像布里厄的作品那样令人痛苦，但如果那些有想法的人能够掌握戏剧写作技巧，就能吸引最广泛的受众，而这些人应该为他的辛勤付出给予回报。
班比为他感到无比自豪，为他英俊的面容、热情的理想主义以及出色的口才而骄傲。他在阵阵掌声中坐下，班比知道他已经在这些聪明人当中占有一席之地了。他参与了接下来的讨论，当他们上楼时，班比注意到他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
“我为你感到骄傲，贾维斯，”他们在她的门口停下时，她说道。
“胡说。我批评的那个人就是个笨蛋，但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他说，“这里每时每刻都在激励着我。”
“明天我们就前往百老汇，乔斯林队长。准备好你的队伍，随时出发吧。”
“遵命，将军。晚安，先生。”

“晚安。”她关上门后，快步穿过房间。她知道，当贾维斯起身准备发言时，第一枪就已经射出了。如果她要成为塑造他职业生涯的引导者，那她很庆幸自己拥有适合用来工作的个性。没人会忘记那个希腊式的面容——短短的棕色卷发、充满幻想的蓝色眼睛，以及那双敏感且总是被克制着的嘴唇。她的梦想也都与他们有关。

七
班比预言的、终将在历史上留下名号的那一天，终于在阳光明媚、空气宜人的情况下到来了。兴奋的情绪让他们早早起床。八点半时，早餐已经结束，贾维斯也准备好了出发。
“我觉得贝拉斯科先生不会这么早下来吧，贾维斯。”班比说。
“他是个很忙的人，很可能早就出发了。不管怎样，我得在他到达时就在现场。如果他今天早上要我朗读剧本的话，我们还需要时间准备。”
她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她帮他整理领带、拍打外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想想看！五小时后我们或许就能知道结果了。”他拿起帽子和手稿。
“没错，”他自信地回答，“我们在这里吃午饭吧？”
“好，不过你一定要快点回来，贾维斯。”
在门口时，他想起了她。
“你要去哪儿？想一起来吗？”
“不用了，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祝你好运。”
她向他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片刻，仿佛在注视着某种前所未见的珍宝。
“我不会忘记是你给了我这个机会的，”他说，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在开始当天的重要工作之前，班比在房间里欢快地跳来跳去，那样子连莫德金都会感到羞愧。
贾维斯仔细查明了贝拉斯科剧院的确切位置。他决定步行前往市区，以便整理思路、做好准备。

他心里想着自己会对贝拉斯科先生说多少话、说些什么。那些喧闹声、人群、嘈杂声都看不见、听不见。他漫步前行，宛如高耸于人群之上的金发少年阿喀琉斯，身后有许多人向他投以羡慕的目光。

那些对班比来说至关重要的成功象征，对他而言毫无吸引力。他想象自己就像施洗约翰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呼喊，让所有城市里的人们从麻木与顺从的状态中醒来——不是为了祈祷，而是为了思考。他肩负着一项伟大的使命，就连百老汇也成了神圣之地。

他全神贯注地走着，远远走过了剧院所在的十字路口，直到九点半才来到售票处。

“我要见贝拉斯科先生。”他对那里的工作人员说。

“三层楼往上。”

“有电梯吗？”

“没有。”

他很反感那人的笑容，但没有回应。于是他开始攀登那些漫长的黑暗楼梯。到了顶层后，所有的门都锁着，他只好再次回到售票处。

“上面没人。”他说。

“你没指望这么早的时候会有人在那儿吧？”

“贝拉斯科先生通常什么时候来？”

“他没什么规律。他可能随时会出现，当然，也有可能根本不会来。”

“那么他不是每天都会来吗？”

那人笑了笑：“嘿，你是刚接触这行吧？有时候他好几天都不出现。只有那个打字员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打字员？”

“对，就是他在办公室里的那个女秘书。”

“她什么时候来？”
“哦，大概十点或十一点吧。”
“谢谢。”
“不用客气。”
贾维斯再次上楼。他在那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女职员出现。“这些楼梯真是让人吃不消啊，”她气喘吁吁地说。“你在等我吗？”
“我在等贝拉斯科先生。”
“哦！有预约吗？”
“没有。”
“有给他带的信吗？”
“没有。”
“那你想找他谈什么？工作的事吗？”
“不是，是关于一部戏剧的。”
她让他进来，打开窗户，摘下帽子，照着镜子打量自己的头发，还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秀发。她给鼻子扑了粉，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褶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贾维斯的存在。
“你预计贝拉斯科先生什么时候会来？”
“天知道啊。”
“你觉得他今天会来吗？”
“我可不敢断言。”
“但我真的很想见他。”
“很多金发女郎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在这里等待了好几周呢。”
“可我只在纽约待一段时间而已。”

“我应该担心了，”她说着，打开了打字机桌。“把你的剧本给我，我会确保他收到。”
“我宁愿亲自去和他谈。”
“随你便。”
“那我可以在这里等着吗？”
“椅子是免费的，”那个开朗的女子说道。
一小时过去了，只有打字机的咔嗒声打破了寂静。由于那个开朗的女子不愿再进行常规的寒暄，她便闷闷不乐地继续敲打着键盘。从11点到12点，情况变得活跃起来——许多他在百老汇见过的时髦年轻人来了。他们亲切地称呼那个开朗的女子为“萨莉”，还说了各种俏皮的玩笑话，直到有人问：“州长来了吗？”
“没有。”
“今天会有他来吗？”
“不知道。”
“比利在吗？”
“不知道。”
“谢谢你了，小姑娘。”
有时他们离开，有时则加入贾维斯的等候队伍中。有漂亮的女士，也有不太漂亮的；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有胖的，也有瘦的。他们爬上层层楼梯，却总是失望而归。他们通常会去找杰克、比利或吉姆这些服务员，而服务员们则会去找贝儿、苏珊或费伊。
“你在哪儿工作？生意怎么样？”这是他们总是会问的第一句话，之后便是些贾维斯听不懂的行话。有个年轻人说，他已经连续十个早上来到这家办公室，却始终没拿到预约机会。其他人则笑了起来，还有个女人自称自己保持着纪录——她已经来了28次才终于见到了她想要见的弗罗曼。

“可他是在29号和我约会的啊，”她笑道。
在贾维斯看来，他们是他见过最开朗的一对。无论什么事情，他们都会一笑置之。一点钟时，贾维斯又和那个快乐的女孩单独在一起了。
“你从来不吃饭吗？”她问他。
“哦，现在该吃午饭了吗？”他反问。
“别发呆了。”
她在镜子前仔细地整理着帽子。
“需要我为你拿点什么吗，亲爱的？”她边化妆边问。
“我也要走了，”他说，“我马上回来。”
他冲下楼梯。走到街上后，他想到了自己带着失败的消息回来时班比的表情。他走进一家商店，打电话给俱乐部，说明自己被耽搁了，无法回来吃午饭。然后他找了些食物，回到贝拉斯科酒店的顶层继续等待。
“唉，小陌生人，”那个快乐的女孩回来后说道。
他对下午来访的人渐渐失去了兴趣。五点钟时，他决定放弃。他与新朋友约定，明天早上再联系她，看看是否有前线的好消息。随后，他慢慢朝俱乐部走去。长时间的等待让他感到烦躁，他第一次意识到，要见到那些经理人可能比他预想的要困难得多。他原以为自己一直都很傲慢，但在外头等待了八个小时之后，他的看法有所改变。
他最担心的是班比的失望——她满怀希望地让他出门，而他回来时却会显得灰心丧气。为了不让她的目光中流露出失望，他强忍着悲伤。他走到市中心，试图推迟面对那个糟糕时刻的时间，但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它。

八
贾维斯离开去征战之后，班比便开始关注自己。她精心打扮起来。戴上帽子、面纱和手套后，她在镜子前来回走动，试着看看自己的模样。她多次走进编辑部。有一次，她因为身高五英尺一英寸而显得有些拘谨地走了进去；另一次，则自信满满地蹦蹦跳跳地进去了，但后来她放弃了那种方式，决定以一种端庄而亲切的方式进入。她又走到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
“哦，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她对自己说道。
她像贾维斯那样，手里拿着出版商来信上的地址，踏上了上路。她心情愉悦地朝城里走去，留意着周围的每一样东西和每一个人。她想知道，有多少人和她一样，心中藏着快乐的秘密——又有多少人正朝着令人兴奋的体验前进。她把想象力像回旋镖一样投向每一个经过的面孔，希望能从中获取那些隐藏在面具背后的秘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直视的目光反而让别人注意到她那充满渴望的脸庞。她以为那些对她微笑的人都是友善的，于是也以同样的方式回以微笑。即便有个穿着时髦的老人对她说：“早上好，亲爱的”，她也只是笑了笑。当然，他误解了她的意图，便跟在她身边。
“你是一个人吗？”他羞涩地问道。
她直视着他，认真地回答：“不，我和我的五个弟弟妹妹一起走的。”他惊讶地看着她，她又笑了。这次他终于明白了。 “再见。”他说着便转身离开。
她知道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于是便走进一家书店，翻阅着新书，想着也许有一天自己也会走进这样的书店，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书，或是贾维斯所出版的剧本。

她与店员聊了几分钟，然后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针一样回到了大街上。她进进出出各种商店，仔细观看帽子和连衣裙，还用充满羡慕的手指触摸那些柔软的布料和蕾丝。“总有一天，”她轻声哼唱着，“总有一天！”她甚至走进了蒂芙尼商店那迷人的大门。色彩对她来说极具吸引力，当她看到蓝宝石时，不禁发出欢呼，这促使一名年轻店员将宝石从展示盒中取出，放在天鹅绒台上。“哦，它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痛！”班比惊叹道。店员同情地微笑着对她说：“真是漂亮极了，对吧？您对珠宝感兴趣吗？”“我确实感兴趣，但我不是买家，”她承认道，“我只是喜欢色彩而已。”“让我给您看看一些东西吧，”他说。“哦，不行。我不能占用您的时间。”“没关系，我现在也没别的事可做。”于是，他将印度群岛的珍宝——上百位女王拥有的珍贵珠宝——呈现在她眼前：蓝色、绿色、红色、黄色，这些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本能地伸出手，却又迅速缩了回来。“不能碰吗？”她问道，那副孩子气的模样让他笑了起来。“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拿起来看看。”她拿起了那颗精美的绿宝石。“您觉得它知道自己有多美吗？”“它在您的手上显得格外漂亮。有些人会毁掉这些宝石，您应该戴上它们。”他向她讲述了这些宝石的一些历史，解释了如何评判宝石的价值，还说明了处理这些珍贵宝石时需要采取的预防措施。

那些珠宝需要被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班比一动不动地坐着，认真听着。要不是那个男人有重要客户要见，她可能会在那里待一整天。“我已经在这里好几个小时了，对吧？我觉得应该买点什么。能给我看看价值1.55美元左右的商品吗？”那个男人开心地笑了，班比也跟着开心地笑起来，两人显得十分友善。

“下周再来吧，我会给您看一条非常漂亮的珍珠链，它正准备重新串起来呢。”他说。

“哦，谢谢您。我今天过得很愉快。”

他像对待范德比尔特家族的人一样送她到门口，并向她鞠躬道别。马车夫也鞠躬致意，班比觉得自己进展得不错。

这次她没有再犹豫。她第百次确认了自己的地址，然后前往那家杂志社，因为她要在那里找到那只金蛋。接待室里的红木家具和精美的画作让她印象深刻。她把名片交给编辑，等待了15分钟，随后有人回来告诉她：很抱歉，编辑今天早上实在太忙了。她能为乔斯林夫人做点什么吗？班比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我继续等下去会有用吗？”

“你有介绍信吗？斯特朗先生似乎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是让我来的。”

“让他让你来的？你是什么意思？”

班比把介绍信递给他。他看完后脸色变了。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获奖的女孩啊？”班比点了点头。

“真的吗？”他惊讶地问道。

“我和你一样惊讶。”班比回答。

“当然，斯特朗先生会接见你的。他之前没明白而已。”说完，她便匆匆离开，很快又回来了。

“请进吧，”她邀请道。
班比想逃跑，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她希望自己能握住那个女孩的手，紧紧不放。一扇门通向外面的办公室，几名职员正盯着她看。那间私密的房间门也是开着的。
“斯特朗先生，这位是乔斯林夫人，”她的引路人说道，随后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一个高大、面容和蔼的年轻人站起身来，试图掩饰自己的惊讶。
“您好，”他伸出手，友好地说道。
班比将手放在他的手上。
“我害怕极了，”她回答。
“害怕——怕我？”
“嗯，不是怕您本人，而是怕编辑的工作。”他笑了。
“那我的惊讶程度也和您的恐惧相当啊。您真让我吃惊。”
“您一定对我很失望吧，”她迅速说道。
“我原以为会是个更成熟、更高挑的女人。”
“原来如此。您没想到我会这么年轻？”
“没错，”他微笑着说。“不过，我们对你写的文章非常感兴趣。”
“我很高兴。”
“你还写过别的作品吗？”
“没有。”
“那是你的第一篇作品？”
“是的。”
“乔斯林夫人，您是怎么写出这篇文章的？”
“我正在寻找一份工作，”她开始解释，但他的惊讶眼神让她停了下来。
“其实，我应该去跳舞。那是上帝希望我做的。我能……”

“跳舞。”
“我能想象得到。”
“但跳舞会让我远离家，而‘天界双子’非常需要我。”
“双子？你没有双胞胎啊！”
“有啊。哦，不是真正的双胞胎，而是我的父亲和贾维斯。”
“贾维斯？”
“贾维斯是个诗人，也是个爱做梦的人。”
“贾维斯是你的朋友吗？”
“哦，不，我嫁给了他。他们俩都很无助。我父亲是数学家，所以我得照顾他们俩，你懂的。”
“你是说在经济方面？”
“我父亲的收入还算不错，贾维斯也可以通过出售剧本来赚钱，但我结婚时本来就打算养活他。”
“他应该很脆弱吧？”
她笑了。
“他身高超过六英尺，壮得像战舰一样。”
“那他还指望你养他？”
“不，他虽然会抗议，但实际上我结婚时算是占了他的便宜。他本来并不想娶我。”
“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年轻女子，”斯特朗先生说道。
“哦，不，我其实很普通。我只是帮助贾维斯写剧本，而且我说的话似乎也挺有道理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
“所以只是出于好玩，我才写了那个故事，然后也只是为了好玩才把它寄到你的比赛中去。”

“嗯，只是图个开心，才把奖品给你的。”她笑了。“我们希望你能写一系列关于那个女孩的故事。她是新来的。”“一系列要写多少篇呢？”“哦，如果有足够的素材的话，八篇或十篇吧。”“哦，是的，我随时都有素材可以写。”“那你希望得到什么报酬呢？”“哦，我希望得到很多报酬。纽约到处都是我想要的东西。”他又笑了起来。“我们可以每篇故事支付150美元，十篇的话就是1,500美元。之后，我们会把这些故事编成书，而你可以获得10%的版税。”“一本书？有插图、封面之类的完整书籍？”他点了点头。“这样的条件你满意吗？”“哦，当然满意了！这简直就像一大笔钱啊！”“乔斯林夫人，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写作呢？”“马上，今天就可以！”“嗯，没必要这么急。如果你能在5号之前把稿子寄给我们，那就足够了。”“好吧。贾维斯今天正在推销一部剧本，所以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发财了。”“乔斯林先生要把剧本卖给谁呢？”“贝拉斯科剧院。”“那太好了！那样的话，你就不用再养他了。”

“他不知道我获得了奖项，也不知道我来找你的事。我想暂时保密。”
“我明白。”
“如果我先出名的话，那可太糟糕了。”
“我不这么看。如果你丈夫阻拦你，那才是自私的行为。”
“哦，贾维斯确实很自私，极其自私，但并非只有这一点。他绝不会阻拦我。”
“我想见见贾维斯。”
“等秘密公开后，我会带他来。贾维斯很特别，总有一天他会出人头地的。”
“他能成为你妻子的丈夫，真是幸运。”
她的脸顿时红了。
“是的，我觉得他确实很幸运，”她边说边站起身来。
“你还要在纽约待多久？”
“只要我的五百美元还能撑下去就行。”
“你一定要再来看看。如果你在这里需要任何帮助——比如帮你写信、安排会面——我都很乐意帮忙。”
“你真是个好人，”她说。“短短二十分钟，你就解除了对所有编辑的禁令。”
“这真是值得为之活着的荣誉。这二十分钟真是愉快极了。请再来看看吧。”
在办公室和那间气派的接待室里，许多人都好奇地望着她。那个曾经为她担保的人点了点头。她尝到了成功的甜蜜滋味，唯一的遗憾就是无法把这件事告诉贾维斯。她既不能炫耀自己的成就，也不能再与斯特朗先生愉快地交谈。要是能看到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惊讶表情该多有趣啊——他最近还经常关照她呢。“当然，你并不属于那种有创造力的艺术家。”

啦啦啦！她一定会让他把那些话说出来。接着，她立刻开始讲述这个系列中的下一个故事。等到讲到俱乐部那部分时，她已经把整个故事都想好了。就在这时，贾维斯的电话留言传来了，她推断他此刻正在给贝拉斯科朗读他的剧本；他也找到了一把金钥匙。她整个下午都在创作新的故事，怀着无比喜悦的期待等待着贾维斯的胜利归来。

九
贾维斯强迫自己迈开脚步，高喊“前进，行进！”，沿着走廊前进。他尽量轻步行走，希望能悄悄经过班比的房间。可他刚踏上走廊，那扇门就被打开了，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房间里的灯光背景下。
“你给他读了剧本吗？”
他轻轻地将她领进房间，关上门后面对着她。
“贾维斯，他拒绝了吗？”她问道。
“我花了七个小时坐在前厅里，和一个金发女速记员一起等待。一整天里，除了那些来找工作的胖老女人和男孩之外，没有人靠近过我。”
“贝拉斯科没来吗？”
“没有。而且，他有时好几天都不会出现。”
“他们就不能告诉他你在那儿吗？”
听到这个问题，连贾维斯也笑了。
“亲爱的，他们对待我的方式就跟对待清洁工一样。在那七个小时里，我意识到，我们对于‘推销剧本’这件事的简单化想法其实有些傲慢了——显然，这事会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复杂情况。”
班比坐在床上，眉头紧锁。“坐了七个小时？太可怕了！”
“那个金发女孩建议我写封介绍信或预约，但我没人可以帮忙写信。没有介绍信的话，我觉得他不会给我预约时间的。”
“我可以帮你搞定！”她说。

“你能做到？在哪儿？怎么做？”
“我知道办法。不过不用管了。”
“我怕你会太失望，甚至不想再回来。”他说道。
“失望？我可不会！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等七年。最终我们一定会成功。”
“你真是个宽容的人，米特小姐。”
“没错，”她笑道，“我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贾维斯。总有一天你会为我骄傲的。”
“你真是个极端的自我主义者。”他反对道。
“如果我不相信自己，还能走到今天吗？你和父亲几乎从不注意我。”
“我现在开始注意到你了，”贾维斯打断道，“我真的很惊讶，原来自己会这么在乎不要让你失望。”
“你真好，贾维斯，”她对他微笑。
“别这样，”他严厉地说。
“做什么？”
“别像猫看到老鼠那样微笑，”他说。
“我那是出于感激的微笑啊。”
“那算不上感激，而是占有欲的表现。如果不能和你友好相处，而你又总让我分心，那我就会忽略你。”
“你不必担心是否喜欢我，贾维斯。这是不可避免的。大家都喜欢我。我就像盐和胡椒一样，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就开心地接受我吧，因为我就在这里。”
他皱着眉头看着她。
“没错，你就在这里。”
“你皱着眉的样子很适合你，看起来就像个愤怒的维京人。”

“我现在没心情玩游戏。”
“哦，好吧，格兰特爷爷。我今天过得很愉快呢。为什么不跟我讲讲呢？”
“我倒很想听听你做了什么。”
“你的礼貌真是糟糕透顶，却又无可挑剔啊，”她笑道。“嗯，我就像一只心不在焉的蝴蝶，在大街上来回飞舞。我在蒂芙尼店里待了几个小时，和一个非常友善的男人在一起。”
“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那里的店员。我只是进去看看珠宝而已。”
“为什么？”
“就是图个开心罢了。”
“一个店员居然陪你待了两小时？”
她点了点头。
“但为什么呢？”
“因为我太迷人了，笨蛋。他邀请我下周再去看看一些珍贵的珍珠。我还去了一家书店，询问了已出版的剧本的销售情况。我觉得我们可以把你的作品编成书。”
“如果百老汇不感兴趣的话呢？”
“如果百老汇感兴趣那就更好了。”
“你总是这样去结识新朋友吗？”他问道。
“当然。人们都喜欢和我聊天。我看起来没什么威胁性嘛。”
他看着她那调皮地微微歪着的脸笑了。
“还有别的冒险经历吗？”
“哦，有啊。有个同性恋老头问我是不是独自一人。”
“什么？”他怒气冲冲地叫道。

“他确实这么做了。他非常喜欢我的外貌，我能看出来。”
“你叫警察了吗？”
“没我叫。你以为我是那种傻瓜吗？”
“什么？”他问道。
“从前有个猪头人，
看见一个傻瓜，
坐在摩托车上，
嚼着口香糖。
‘嗨，’猪头人说，
‘能送我回家吗？’
‘随你便吧，’傻瓜回答。”
“你多大了？”贾维斯问道。
“嗯，我的牙齿都还在呢。”
“你把那个老头怎么样了？”
“我把他弄死了。”
“他离开了吗？”她点了点头。
“班比，你在街上可得更加小心些，人们会误解你的。”
“嗯，我可以随时解释清楚啊，”她笑着补充道。
“那你后来做了什么？”
“我直接来到这里吃午饭，因为我觉得你肯定和贝拉斯科在一起。你吃午饭了吗？”
“吃了。那个金发男把我赶出了半个小时。”
“我本应该和你一起去的。”
“为什么？”

“我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坐上七个小时。”
“那你会怎么做？”
“去贝拉斯科的家里，或者打电话告诉他一些惊人的消息，让他赶紧过来。”
“比如什么？”
“嗯，比如说剧院着火了。”
“等他到了那儿之后呢？”
“我会让他知道那只是个玩笑。”
“也许他没有那种幽默感吧？”
“那我就应该勇敢地赴死。”
就这样，他们第一天尝试的经历以一种幽默的方式结束了。
第二天，班比给斯特朗先生打了电话，告诉他贾维斯的那次尝试毫无成果。问他能否帮她写一封信给贝拉斯科，或者其他重要的经理人？斯特朗笑了笑，说他不认识贝拉斯科，但认为可以帮她安排。他承诺会把信寄到那个俱乐部。
有了这个保证，班比便说服贾维斯去拜访一位态度较为开明的新任经理。她给他看了一篇关于这位经理的文章，文中提到了他支持的剧作家们，还重复了那位经理对新生代作家的热情邀请。
贾维斯不情愿地出发了。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做推销工作，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但他觉得作为班比的客人，而且她如此希望他能成功，自己至少应该努力试试。
这次，那个脸皮厚的办公室职员承认经理正在里面。他接过贾维斯的名片，不屑地扫了一眼，但从内室回来后突然叫道：“等等！”于是贾维斯又不得不坐下来等待。那些名叫约翰尼、比利和费伊的人依旧不断来到这家办公室寻找机会。他开始想象那些人成群结队地四处奔波的景象——他们常常又饿又累。从他们的说话方式就能看出，他们大多没有受过教育，尽管他们总是使用长音的“a”音。

“R’s。”在很多情况下，很明显他们并不适合从事这份工作。他们的训练水平也很差。他们靠什么生活？又去了哪里？这些问题开始困扰着他。这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便机械地站起身来，跟着那个男孩走进了一间非常大且装饰华丽的办公室。一个胖乎乎的犹太人坐在办公桌后，穿着花哨的衣服，戴着棕色礼帽，嘴里还叼着雪茄，正在口述着什么。“你来了？”贾维斯一进来，他就这么说道。他继续口述着，同时抽着烟，直到贾维斯终于打断他，表示想见经理。那个胖子怒视着他：“等我讲完再说！我就是经理。”贾维斯找了把椅子坐下，仔细观察着那个男人。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看懂以现代社会为背景的戏剧呢？连帕克赫斯特教授都看不懂，他更不可能理解。这个想法的荒谬性让贾维斯忍不住大笑起来。“如果真有价值的话，那就让我看看吧。”那个胖子说。“请原谅，”贾维斯回答道。经理让速记员离开，拿起贾维斯的名片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贾维斯本人。“贾维斯·乔斯林，”他读道，“不错的艺名。你从事什么工作，贾维斯？”“我来是想谈谈一部戏剧的事。”“哦，你是作家？那你写了些什么？”“几部戏剧，还有些诗歌。”“诗歌算不了什么。那些戏剧是谁出版的？”“还没有人出版。我刚刚开始尝试推销它们。”“都是些什么内容？”“是对女权主义运动的戏剧化呈现。”“那是什么？”

“妇女的解放。”
“我还没听说过这个。你的作品有趣吗？”
“不，这是一次对一场独特革命的严肃阐述——”

“相信我，那些高深莫测的东西早就被扔到一边了。”
“没错，那些高深的东西早就被丢弃了。我就知道它们不可能长久存在。他们要求的时候我就把它们给了他们，但现在我要停止这种做法了。你们就没有什么好剧目或有趣节目吗？”
“没有啊。”
“你知道有什么犹太人吗？我有个关于犹太人的剧本创意，要是有人来负责创作的话，那肯定会大获成功，还能赚很多钱。”
贾维斯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显然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那我先告辞了。”
“要是那些从乡下来到这里搞百老汇演出的人也能参与编剧的话，那可真是轰动一时的事了。”贾维斯离开后，那个胖子说道。
“我宁愿饿死，也不愿忍受你这样的家伙！”贾维斯边跑边喊道。

那个胖子的笑声一直跟随着他到了街上。他恨自己，也恨这一切。一想到自己竟会主动接受这样的对待，他就气得不行。就连班比也不可能期望他这么做——让他在这种地方出卖自己的梦想。他沿着百老汇大街狂奔，身后留下一条如同战舰经过时那样宽阔的通道。他怒火中烧，根本不顾周围的人，只感受到那种令人愤怒的氛围，以及那些试图拖住他的力量，他必须把它们摆脱掉。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想要的是宁静、广阔的空间，还有属于自己的自由思考。究竟是怎样的命运将他卷入了这场混乱之中？班比！又是那老套的故事，参孙与黛利拉！他曾幻想过伟大的事物，可她却毁掉了他的梦想，把他逼入种种困境之中。他不会再忍受下去了。他会把她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赶走，然后继续自己的事业。

回到俱乐部后，发现她还在那里，他感到非常失望。他的开场白早已准备好了，演出被推迟让他很恼火。他怒气冲冲地四处走动，试图保持愤怒的情绪，直到她出现。“嗨，”她开口说道，看到他的表情后又补充道：“丛林野兽！”

“我不会再在这里多待一天了！”他喊道。

“你见到经理了吗？”

“他问我那些作品有趣吗！他还邀请我写一部关于犹太人的戏剧来赚钱！他说‘不要搞那些高深的东西’，显然根本不知道女权运动是什么。”他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

在他的怒火之下，她坐下来，试图控制自己叛逆的表情。

“‘不要搞那些高深的东西。’是对我说的话？”他重复道。

班比放弃了抵抗，她在床上翻滚着，大笑起来。

贾维斯在房间里怒冲冲地走来走去，心中毫无幽默感可言。等她的怒气平息后，她坐起来看着他。

“可怜的‘断矛骑士’啊，”她说，“虽然很艰难，但这是必须做的。”

“什么必须做的？”

“今天早上的那些事。那是你训练的一部分。你必须了解这里的状况，了解这个市场的实际情况。”

“但这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失败两天后就放弃了吗？”
“我告诉过你，我无法卖掉我的作品——它们太优秀了。”
“胡说。无论是你、我，还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有什么东西是‘太好’到无法被理解的。如果我们有伟大的想法，想要将其传达给说另一种语言的人，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智慧，那就必须学会他们的语言，而不是指望他们来学习我们的语言。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你认为我必须学会百老汇的行话？”
“是的。如果你有话要说，百老汇就需要它。”
“我无法把我想说的话用那种语言表达出来。”
“但你可以做到。这需要付出艰辛的努力、承受痛苦与失望，但你一定能做到，因为你有成为伟大人物的潜质。”
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他再次看到那些人在荒野中聚集在他身边，他们因他而振奋、重获生机，战胜了生活中的种种困难。
“你会帮助我吗？”他向她恳求道。这是他第一次向她表达自己的需求，她的心也为之剧烈跳动。
“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一定会帮你，梦想之子。”
“不要让我放弃！不要让我失去信心！”
“不，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会推着你、拉着你，直到你达到顶峰！”
“我来这儿是为了嘲笑，现在却选择祈祷，”贾维斯意味深长地说。“愿上帝保佑你，班比！”他离开时这样说道。

X
早上寄来的邮件里没有斯特龙先生的来信，于是班比以自己头痛为由，说服贾维斯独自去参加那场立体派艺术展。除了百老汇之外，他哪儿都愿意去。一旦他离开，她那慵懒、头痛的样子立刻变成了充满活力的状态。她穿上了最漂亮的连衣裙和帽子，努力吸引他人目光的劲头甚至超过了她自己赢得心意的那一天。“你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老班比，看看你能为伟大的贾维斯做点什么！”
在满意地打量过自己的模样后，她把贾维斯的手稿夹在臂下，便出发了。自从来到纽约后，她就仔细研究了所有报纸和杂志上的戏剧相关报道，因此已经对那些知名剧团经理的名字相当熟悉了。
尽管她表面上很乐意接受贾维斯那种绝望的情绪，但实际上她被他的无助深深打动了，也对他无法应对现状感到同情。她想起了自己对父亲说过的话：“他无法适应这个时代的商业标准。”这确实如此。但自己这样无情地让他面对现实，对吗？她给他展示的这种完全商业化了的戏剧形象，是否正在扼杀他身上那些美好的品质呢？他必须了解并克服这些规则与限制，否则就会陷入困境。作为母亲，她不愿看到他受到伤害，但作为理智的伴侣，她知道这是必须做的。当然，不能指望他立刻就能懂得如何与经理们打交道，他很可能还很笨拙。他自己也承认曾把昨天的敌人称为“猪”。显然，这样的做法根本无助于他的事业。也许，在经历了这次事情之后，再加上他对现实状况有了新的认识，他最好还是安静地写作，而由她来负责推销工作。
“我就是个喜欢冒险的人，喜欢挑战。”当她走向为自己第一次尝试而选定的办公室时，她这样对自己说。

她自信地走进去，然后跟那名办公室男孩搭话。“克拉格霍恩先生在吗？”她问道。“不在。”“他什么时候回来？”“哦，随时都可能回来，他经常进进出出。”“那我等着吧。”“大概要到午饭过后才会回来。”一排栏杆将她所在的大厅与办公室隔开，而那个男孩则站在办公室里值守。从这个中央房间可以通往各个私人办公室。大厅里没有椅子，而那个男孩也没有打算打开栏杆。“那边那把大扶手椅是租来的吗？”班比问道。“据我所知不是，”他笑着说。“这把椅子能打开吗？还是说我得跳过去？”她微笑着问。“你要去哪儿？”“去那把大扶手椅那儿。”“欢迎来到我们的城市，”他说着便抬开了栏杆。“除非有预约，否则没人能进入这里。”“没关系，我明白的，”她若无其事地说，然后坐进了那把舒适的椅子里。那些让贾维斯感到无聊、或者他根本注意不到的办公室细节，却让班比着迷不已。她开始通过询问棒球比赛的成绩来考验那个办公室男孩。“喂，你是这支球队的球迷吗？”他问。“难道看不出我的眼神吗？”于是他开始详细介绍队里每个球员的情况，以及他们的过去和未来潜力。他还回顾了所有的比赛情况。

上个赛季，班比对他露出痴迷的神情。他经常被那些特意前来找他的演员们打断，于是便把所知道的关于他们的各种细节都告诉了她。通过间接的方式，她得到了克拉格霍恩的描述，这样如果他出现的话就逃不掉了。所有的男演员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而女演员们则充满轻蔑。有人低声问那个男孩，男孩摇了摇头。“喂，你说了什么？”他后来问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的眼神变得可疑起来。“你在展示什么？”“是《成功》这部作品，”她急忙回答，同时拍着手稿。“巡回演出吗？”“不是。”“会在纽约上演吗？”“还没有。”“等你来城里时，给我两张传单吧。我想见见你。”“好的。你叫什么名字？”“罗伯特·曼特尔·摩西。总有一天我会出演喜剧歌剧的。”“那又怎样？”班比问道。“就是歌舞表演啦。你会跳舞吗？”“会。”“跳踢踏舞还是探戈？”“不好意思，我两种都会跳。”

“你会玩‘厨房水槽’游戏和‘浴缸’游戏吗？”
班比迅速思考后回答：“会。还有‘独腿鱼’游戏，以及‘贾伯沃克摇摆舞’游戏。”
他怀疑地打量着她。
“哎，那些都是我刚学会的玩法啊。”“真的吗？”
就在她玩得正开心时，那只厚颜无耻的钟敲响了十二下。
“天哪！已经这么晚了？克拉格霍恩现在应该不在家了吧。”
“再说一遍吧。”“你说他进进出出了对吧？”
“别提那些粗俗的事了。”
“多可爱的说法啊！我一定要告诉贾维斯。”
“贾维斯是谁？你的男朋友？”
“不是。他是我的姻亲而已。”
“我可不想听到‘姻亲’这种词。”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面相凶狠的男人冲了进来，差点撞坏通道里的栏杆，然后朝一扇标有“私人区域”字样的门走去。
“有邮件吗？”他大声问道。
“没有，先生，有位女士想见您。”男孩回答道。
班比站起身来准备迎接那个男人，但他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他猛地推开门，但速度还是慢于那个会玩“贾伯沃克摇摆舞”游戏的人。班比的小脚被挤进了门与门槛之间的缝隙里。虽然这样做可能会让她失去一条宝贵的肢体，但由于她实在太生气了，根本没考虑到这点。当那个男人发现门无法关闭时，他探出头来，差点吻到班比——因为她的笑脸正好挡在了路上。

“怎么样？”他问道。
“相当不错，谢谢。”她一边回答，一边钻进了缝隙里。他打量着她。
“你从哪儿来的？”他问。
“当你环顾四周时，我就在那儿，不过你肯定没看到我。我又没有举旗示意。”她如此娇小又顽皮，让他不禁笑了起来。
“你想要什么？”他直接问道。
“我想和你谈谈，大概三分钟而已。”
“我不会为了表演而和人交谈。”
“我不是来找工作的。”
“那你想干什么？快说，我的时间很宝贵。”
“我这里有一部很不错的剧本，名叫《成功》，对你来说会是一笔不错的投资。”
“谁写的？”
“我丈夫。”
他看了她一眼。
“我以为这个州禁止童婚啊。”
她对他露出迷人的微笑。
“这是现代风格的戏剧作品。”
“喜剧吗？”
“不是。”
“那其他作品也没什么希望了。算了，我会看看的。”
“什么时候？”
“一有时间就会看。”

“但下周四我们就得回家了。”
“你不会指望我在那之前就读完它吧？”
“你就不能读吗？”
“在那之前我是不打算读皮内罗的最新作品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读呢？”
“我有九部作品要处理。我只在火车上读书。我今晚就要去布法罗。”
“那你可以今晚就带它去啊？”她高兴地叫道。
“喂，到底是谁让你进来的？”
“是你让的。”
“我没时间跟任何人说话。”
“我不是任何人，我就是我自己。只要答应我今晚就读它，我就走。”
“就是这个吗？上面有名字和地址吗？”
她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今晚。现在出去！”
“谢谢。真是次愉快的通话。”当她走到门口时，他开口了：
“让你丈夫把你安排进一部戏剧里吧，我会负责把那部戏搬上舞台的。”
“非常感谢。我会告诉他的。再见。”
她向罗伯特·曼特尔·摩西道别后，走出门，沿着街道走去。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推销贾维斯的商品。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在危机时刻能展现出惊人的勇气，这使她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来达成自己的目标。毫无疑问，贾维斯应该还坐在那儿，他在俱乐部里等着她。
“我开始为你担心了。你去看过医生了吗？”

“医生？”
“是关于你的头的吗？”
“哦，我的头。我完全忘了这件事。你离开后，我感觉好多了，就决定出门走走。”
“想寻找更多冒险吗？”
“我从不会主动去寻找冒险。它们会主动找上我。不，我是带着剧本去了经理的办公室。尽管他说了‘让你丈夫把你写进剧本里，我会亲自把它排演出来’，但我还是见到了他，并让他答应今晚在去布法罗的路上读那部剧本。”
“他是谁？”
“克拉格霍恩。”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跑过大办公室，进入自己的私人办公室，正要拉上吊桥时，我立刻跟了进去。”
“用简单的英语告诉我吧，班比。”
她描述了自己是如何进入那里的，如何让办公室职员屈服，又是如何用计谋进入内室，以及与克拉格霍恩的谈话内容和他之后的承诺。
“你真是个天才！”他惊叹道，“我根本想不出这种办法。”
“我觉得你确实想不出来。不然的话你还会坐在那儿吧。”
“你把那部剧本的事告诉他了吗？”
“三分钟内？应该没有吧！我得像给速射枪装子弹一样快速把话讲出来。砰！砰！然后就完事了！”
“他看起来聪明吗？”
“嗯，还算聪明。我决定之后再去见那些经理们，由乔斯林公司负责处理事务，我来负责推销。这样很有趣。”
“真是神奇，上帝总是在照顾我。”他说。
“什么上帝！是我在照顾你而已。你可以为我烧香。”
“我会的。”
不久后，剧本又送了回来，附有克拉格霍恩的简短意见。剧本有一些优点，但太过严肃，缺乏戏剧性，第三幕尤其薄弱。
“那些愚蠢的家伙都希望我能让他们发笑！”贾维斯怒气冲冲地说。
“我对这位新朋友感到失望，不过给贝拉斯科的信已经送到了，我们稍后会和他谈谈。你去还是我去？”
“我想我还是亲自去和他谈谈，把我的想法告诉他。”贾维斯说。
他们把信寄了过去，并请求面谈。几天后，对方回复说贝拉斯科先生去了西部观看新的演出，但如果乔斯林先生能把剧本送到办公室的话……

希望能尽快得到处理。这无疑打击了他们的希望，但别无他法，只好派人送去。
“我觉得，也许我们最好明天就回家，在那儿等待决定。钱正在不断花掉，我也很担心教授的安危。他总是忘记写下任何重要的事情。”
“好吧。我很乐意回去。”
“今天下午我们就去购物，明天再乘早班火车离开。”
“好啊。我很同意。”
“要给教授买点什么呢？我考虑了好久。给他买东西真难啊。”
“送他一台计算器吧！”
班比斥责道：“他会立刻剥夺我的继承权。那简直就像送给帕德雷夫斯基一架钢琴自动演奏器一样。”
“我们也得为阿德莉亚买点东西。”
“我给她买了一条红色连衣裙、一顶红色帽子、一条鲑鱼粉色的腰带，还有带有彩色边饰的手帕。”
一旦他们开始想着那栋小房子以及那个充满数学元素的花园，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这次购物之旅十分愉快，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外出。
“你对纽约没有别的感觉了吗？”他们往回走时，她问他。“在我看来，纽约就像一个迷人的新朋友。我很舍不得离开它。”
“我可没这种感觉。我不适合城市生活。人们虽然会让我感兴趣一段时间，但过后我就会忘记他们。而在这样的地方，人们总是挤来挤去，让我绊倒，还打扰我的思绪。”
“我很高兴你还是原来的自己，”她微笑着对他说。
“你能带我来这里，我真是感激不尽，”他尴尬地补充道。

“那可不符合你的性格，贾维斯。一个月前你还会认为那是你的权利。”
“我开始意识到，别人也可能有权利，就连你或许也有一些权利，米特小姐。”
“不必担心。我会保护自己的权利。”她傲慢地说。
次日，他们便转身朝家乡和教授所在之处走去。

十一
“看起来真是不似人间景象，对吧？”当他们看到家时，班比说道。
“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天堂啊。”贾维斯一边为她打开大门，一边叹息道。
“让夏娃牵着那条蛇进来吧！”她边走边笑道，“夏娃可从没在数学花园里玩过呢。要是她玩过的话，也许就不会有那场‘不朽的堕落’了。”
“数字8看起来好疲惫啊。”贾维斯评论道，没有理会她的玩笑话。
她远远看见教授正在广场上工作，便沿着小路飞过去，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爸爸！”她喊道，然后紧紧抱住他。他惊讶得不知所措。
“亲爱的，”他说，“我真忘了你会来。不然我早就去车站接你了。”
“我就知道你会忘，所以才没打扰你。你怎么样？会不会觉得孤单？想我们了吗？阿德莉亚在哪儿？”她一口气问完了这些问题。教授微笑着回答：
“第一，我很好。第二，我不觉得孤单。第三，我没有想念你们。第四，阿德莉亚在厨房里。那你呢，贾维斯？”他的女婿出现后，他又问道。
“我很好，先生。希望您也一切安好。”
“谢谢。我身体不错。”
“别这样！听起来就像礼仪课上的台词嘛。阿德莉亚来了，你们好啊！”
阿德莉亚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嗨，班比小姐？嗨，贾维斯先生？真高兴看到你们又回来了。”她与两人握手。“阿德莉亚，一切都好吗？”“很好，小姐。一切都没问题。我和教授相处得很好，我们努力忘记一切，享受着愉快的时光。你们度蜜月时玩得开心吗？”“很开心，”班比说，“我们带了些礼物给你，保证让你惊喜不已。还有，阿德莉亚，我们饿死了。”“天哪！我在这里闲聊不停，而你们却饿得像狼一样。”她边嘟囔边匆匆离开。贾维斯和班比坐了下来。“有什麽想告诉我的吗？我怎么想不起来你们去纽约是为了什么了？”“我们是去推销我的剧本的，”贾维斯回答。“原来如此。我一时忘了。你们成功了吗？”“没有。”“哦，贾维斯，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还不知道结果呢。贝拉斯科正在考虑中。”“贝拉斯科是什么人？”班比看着贾维斯，两人都笑了起来。“他真有趣，对吧？”她说，“这两周来我一直都在考虑经纪人这类人。他们遍布各地，简直就像神一样。他们的决定就意味着生与死。可现在我最亲近的人却问‘贝拉斯科是什么人’？”“那是一种肉酱吧？”两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班比叫道：“不对，不是的！那是塔巴斯科辣椒酱，你这个天真无邪的可爱家伙。”

“贝拉斯科是纽约最出色的剧团经理之一，教授，”贾维斯耐心地解释道，“他的名气不亚于皮尔庞特·摩根或西奥多·罗斯福。”
“确实如此！唉，我对自己无知也就不足为奇了。我对现代戏剧毫无兴趣，那不过是些低劣的作品罢了。”
“自从《汤姆叔叔的小屋》之后，你还看过什么戏吗？”贾维斯问道。
“我看过《坦克雷的第二任妻子》，”他断然回答。
“在那个时代，那已经算是不错的作品了，但现在则有《损坏的货物》这种戏，”贾维斯若有所思地说。
“那‘损坏的货物’又是什么？”教授问道。
“约恩克斯又是什么？别告诉他，贾维斯——他太年轻了，还不知道。那是一部很糟糕的现代剧。我们看过一些你可能会喜欢的作品。哦，我常常希望你能在这里。”
“谢谢，亲爱的，但我可不想进入那个充满人性的‘炼狱’。”
“我同意您的看法，帕克赫斯特教授。”
“这真是难得啊，”教授微笑着回答。
“幸好还有我在督促您活下去。不然你们俩就会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停地思考和写作，直到像夜里的猫头鹰一样眼睛发花。在这两周里，我积累了足够的能量，足以让我用上好几个月。无论是丑陋的还是美丽的，我都没错过任何东西，我会把它们全部利用起来。”
“利用？要怎么利用呢，亲爱的？”
“融入我的思想、观点以及生活中去。”
“天哪！”她的父亲盯着她说道，“你说的话真奇怪！”
“她说的是真的，”贾维斯脱口而出，“她把纽约的景象像电影一样展现出来，我毫不怀疑她能为我们带来一场精彩的表演。”
“我一定会这么做的，”班比说。

“真可惜，你把那些灵感都浪费掉了，班比。为什么不把它们记下来呢？”贾维斯居高临下地说道。
“大概要记在年轻女子的日记里吧。不用了，谢谢。”
“一个家族里有一个作家就够了，”教授由衷地说道。
“你应该告诉我们你对自己职业生涯的规划。你已经决定好了吗？”
“我已经决定了。”
“职业生涯？！”帕克赫斯特教授急切地问道。
“没错，财富与名声都在我手中。”
“你没做什么鲁莽的事吧，亲爱的？”
“嗯，有点鲁莽，但还不算最鲁莽的那种。”
“是跳舞吗？”贾维斯问。
“算是吧。”
“不是公开表演的舞蹈？”
“不，是私下里的，”她咯咯笑道。
“这会让你经常离开这里吗？”贾维斯问她。
“哦，我会偶尔去纽约。”
“那应该是保密的，对吧？”教授说。
“没错，老夏洛克·福尔摩斯。”
他们又恢复了往常的生活，仿佛之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经过两天的不安与焦虑之后，贾维斯开始全身心投入新剧本的创作。教授则忙于期末考试，因此班比便有了大量空闲时间来撰写她的下一个故事。
她明智地决定亲自写作——也就是说，将自己的经历转化为故事，运用自己的情感以及对生活的看法来创作。她认为，激发人们的兴趣和共鸣的任务应该交给贾维斯，而自己则满足于用故事来娱乐和吸引他们。于是，她大胆地为自己的故事取名为《弗朗西斯卡》。

她毫不羞耻地用简单的伪装手法把教授和贾维斯画了进去，然后将其浸入自己想象出的“溶液”中，看着他们变得与原貌截然不同而哈哈大笑。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那两人从来不看杂志上的图片。而且，就算他们偶然看到那篇故事，也绝不会认出那是自己的画像。

在获奖作品发表的前几天，斯特龙先生寄给她一份特刊。她把那份特刊藏起来，直到《双胞胎》那篇文章被刊登之后才拿出来。随后她带着它匆匆赶到广场上的吊床旁。那一刻真是令人激动不已——首页上赫然写着“一位杰出新作家的获奖作品”。她的故事被放在显要位置，还有插图——那些插图正是所有年轻作家梦寐以求的、由詹姆斯·蒙哥马利·弗拉格所绘制的。她紧紧抱住那本杂志，反复仔细地阅读着。她把杂志放在桌上，又随意拿起来，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第一篇故事，只为尽情享受这份喜悦。接着，她把一堆枕头整理好，把脚抬起来，开始阅读自己的作品。她不断微笑，轻声笑着，最后甚至放声大笑，还紧紧抱住自己。就在这时，贾维斯出现了。她的表情就像个被抓包的罪犯一样内疚。

“什么笑话？”
“哦，我是在笑里面的一个故事而已。”
“你怎么会看那种垃圾东西？”
“那不是垃圾，非常有趣呢。”
“是什么故事？”他向她靠近，她便紧紧握住杂志。
“哦，只是一篇获奖作品罢了。”
“获奖作品？还有趣到能让你发笑？不是欧·亨利写的吗？”
“当然不是。他已经去世了。上面写着是位新作家写的。”
他伸出手来要拿杂志，她只好把杂志交给他。
“弗朗西斯卡！”他叫道。
“很奇怪，对吧？这就是我被它吸引的原因。”班比撒谎道。
“嗯，我想应该还有别的弗朗西斯卡吧。我来是想请你听一个剧本。”
“很好！我会很高兴的。”她热情地回答，同时用手指夹着杂志。
于是，那个关键的时刻到来了，也过去了。她的秘密安全无恙。她把那本珍贵的杂志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反复阅读，轻轻抚摸着它的封面，就像抚摸一个人的卷发一样。
当她收到第二篇故事的稿件后，斯特朗发来了一封电报：“周四有时间见我吗？关于故事的新计划。上午十点到达桑尼赛德。”她立刻回电让他过来，然后坐下来为“天国之双”撰写关于他的介绍。他会来吃午饭——必须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否定了几个方案，最终决定把他介绍成大学同学的兄弟，当天来城里玩。她想尽快让家人离开，这样她和斯特朗先生就有时间进行会谈了。他究竟为什么要见她呢？既然专程从纽约赶来，肯定是有重要事情。也许他对第二篇故事不满意，想要解除合同。他用这种方式来说，而不是直接写信，但这仍然是个打击。她原以为第二篇故事已经很不错了……

比第一个好多了。她在心里仔细审视着，试图找出其中的缺点。不过，如果其他办法都行不通的话，她还可以去跳舞。午餐时，她随口说道：“理查德·斯特朗星期四会来吃午饭。希望你们俩都能在这里。”
“理查德·斯特朗是谁？”她的父亲问道。
“他是我一个老同学玛丽·斯特朗的兄弟。”
“他住在这里吗？”贾维斯问。
“不，他住在纽约。”
“他来桑尼赛德做什么？”
“他没说。”
“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他。”帕克赫斯特教授说。
“哦，其实我以前经常提起他。他是个不错的人。”
“他是你的密友吗？”贾维斯感兴趣地问。
班比犹豫了。她发现自己越陷越深了。
“嗯，算是比较特别的朋友吧。不算很亲密，但确实很特别。”
“他做什么工作的？”她的父亲问。
“我不记得了。”
“大概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吧。”贾维斯轻蔑地说。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工作过呢。”
“那我们当然很高兴能见到他。要我取消下午的课程，留在家里吗？”
“哦，不用了！千万别这样！”班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热情，这让贾维斯把目光集中在了她身上。“他只会待一会儿，我们会一起回忆往事。他肯定会让你觉得无聊至极的。”
“我喜欢和你们的追求者保持友好关系。”

“帕克赫斯特教授，我已婚了。”
“哎呀，原来如此。我总是忘记贾维斯的事。如果他很无趣的话，我就去俱乐部吃午饭吧。”
“也许您也希望我也出去吃午饭吧？”贾维斯刻意说道。
“当然不是。我希望你们俩都在这儿。”班比有些恼怒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像计划的那样处理好这件事。

十二
星期四，斯特朗先生如预料之中出现了。
班比深信他的到来意味着她刚刚起步的职业生涯将提前终结，因此自然做好了悲伤的准备。不过，贾维斯惊人的反应又为这一切增添了几分趣味。从第一次听到斯特朗先生的名字起，他就明显表现出对那个人的厌恶之情。这充分体现了他古怪的性格——他完全无视班比本人，一想到还有其他男人会被她吸引就感到不悦。他对斯特朗先生到来的描述充满讽刺意味。在班比看来，这种矛盾的行为实在荒谬至极。她想知道斯特朗先生会大惊小怪到什么程度，于是决定让贾维斯·乔斯林难堪一会儿。她自己精通恋爱技巧，但对斯特朗先生则有些不确定。不过，她记得他眼中有一丝闪光，这似乎是个好兆头。
由于有必要提前让他了解情况，她精心打扮后前去见他。她在楼梯上遇到了贾维斯。他打量着她：她穿着春绿色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类似花朵的番红花色帽子，显得格外迷人。她故意在他面前蹦跳着。
“我看起来很漂亮吧？”
他冷冷地盯着她。
“你这么热烈的赞美让我觉得尴尬，贾维斯。”她抗议道。
“你确实很漂亮。”他承认道。
“漂亮！我看起来就像水仙花、番红花，或是其他美丽的春日花卉。”
“我很高兴你对自己这么满意。希望斯特朗也能同样欣赏你。”
“等我为他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之后，他应该也会这么看的吧。”她回头回应道。

当斯特朗先生走下火车、面对她时，很难说他的表情中更多的是钦佩还是惊讶。
“乔斯林夫人，您真是太好了！”
“不客气。城里人根本不习惯我们这个偏僻乡村的方式，我怕你会迷路。”
此刻，他的表情里显然满是钦佩之情。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步行吧。距离并不远。”
“越远越好，”他风度翩翩地回答。
他们沿着绿树成荫的村街前行，树木几乎在头顶相接。斯特朗深深地吸着清晨的新鲜空气。他的目光不断回到身旁那个法国女子身上——她如此具有都市气息，却又总能在他所处的任何环境中成为最显眼的存在。她不停地谈论着这座小镇、大学以及各种风景。
“我就不指给您看市政厅和卡内基图书馆了，”她说。
“谢谢您，”他鞠躬道。
“您结婚了吗？”她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拘谨，直接问道。
“唉，没有！”
“那倒好一点。”
他的惊讶显而易见。
“恐怕我让您陷入困境了。”
“没关系，只要您愿意扮演潘多拉的角色。”
“谢谢。您还记得我告诉过您，我的职业是个秘密，不能让‘天国双子’知道吧？”
“记得。”
“我想我的职业生涯已经接近尾声了，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

“打扰一下。您说的‘您的职业生涯就此结束’是什么意思？”
“您就是为此而来的，对吧？您不喜欢上一篇故事？”
他盯着她，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您以为我会从纽约大老远赶来告诉您我不喜欢它吗？”
“我非常欣赏您的善良。”她点头说道。
“您真是个可爱的女孩！”他激动地补充道。“我来这里，一方面是想再和您谈谈，另一方面则是想见见贾维斯和教授。”
她微笑着鼓励地点了点头。
“另外，关于《弗朗西斯卡》这个故事的来信实在太多了，因此我想和您商量将它改写成长篇小说，以连载的形式发表，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以短篇形式呈现。”
“长篇小说？您希望我写长篇小说？”
“是的。”
“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做得到……”她带着敬畏的语气说。
“您当然可以。第二篇故事已经非常出色了。”
“真的吗？太好了！”她高兴地拍起手来。
“我们可以将其作为第二章，稍加修改即可。从现在开始，您可以围绕那些角色继续展开故事，用完整的情节结构来让故事成形。”
“一想到要这么做，我就害怕极了。我一直认为写长篇小说需要天才的才能。”
“亲爱的年轻女士，在如今这个出版商们如喷泉般不断推出新书的时代，拥有您这样的文字天赋和生动表达能力的人，写长篇小说应该是最容易的事。您当然可以做到。”
“如果您能帮助我，我真的很愿意试试看。”

“那就这么定了。”
他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她专注的神情。她完全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用思维之矛从各个角度攻击着书中的内容。当她如此全身心地投入每一项新事物时，她能以同样的热情来表达自己的想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那我所在的那个盒子怎么办？”他提醒她。她猛地回过神来。
“我完全忘了你的事，”她坦白地说，“我得想办法向‘天界双子’解释你的身份。如果我说你是编辑，他们自然会问你为何来找我。”
“我没想到这点。恐怕让我让你陷入尴尬的境地了。”
“哦，不会的。反而是我让你为难了。我告诉他们，你是某位老同学的兄弟，只是来城里玩一天，顺便找我而已。”
“我们在大学时就很熟吗？”他微笑着问。
“我并不想让你太了解我，但贾维斯对你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兴趣，所以他们怀疑你其实和我很熟。”
“算是旧识吧？”
“差不多吧，”她对他笑道。
“我明白了。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扮演这个角色吗？”
“可以，但别出卖我。‘双子’们只在午餐时间出现，之后我们就可以聊聊书了。”
“好！我会用我最棒的业余戏剧表演技巧来演的，”他边说边走进花园。“这里是数学花园，”他说，“没错，简直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场景，仿佛是从另一种意识状态进入到了我所熟悉的地方。”
“哦，确实如此。其实我不过是个‘相机’罢了。”

“多像一本童话书里的房子啊！”他补充道，“这房子简直就是为你而造的。”
当他们走进有纱窗的门廊时，贾维斯缓缓从吊床上站了起来。斯特朗先生停下脚步，惊讶地望着那个有着阿波罗般面容的英俊身影。班比也感受到了贾维斯身上那种令人着迷的活力。
“这是斯特朗先生，贾维斯。”两人迅速互相打量了一番。
“很高兴见到您，”贾维斯礼貌而坚定地说。
“谢谢，能见到乔斯林夫人的丈夫真是我的荣幸。”
班比笑了起来。
“对贾维斯来说，‘乔斯林夫人的丈夫’可是个新角色呢，”她说。
“我知道你和乔斯林夫人是老朋友了，”贾维斯敷衍地回答。
“我们确实是多年的挚友。”
“你们上次见面已经有些年头了吧？”
“是的，虽然今天早上我还没意识到这一点。乔斯林夫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无法忘记她。你不这么认为吗？”
贾维斯看着班比，后者露出了笑容。
“你觉得我很有特色吗，贾维斯？”
“你确实非常引人注目。”
“唉！那听起来就像星期天的副刊文章罢了。”
谈话像一匹疲惫的马一样缓慢地进行着。就连班比也无法让对话活跃起来。此外，看到贾维斯在“神圣的工作时间”里还表现得如此彬彬有礼、满口俏皮话，她不禁笑个不停。谈到纽约时，他的情绪才有所好转。他猛烈抨击现代城市，而作为斯特朗居住地的纽约则成了他厌恶的对象——那是暴政、财富与堕落的象征，而他则像大卫一样用弹弓与之抗争。斯特朗对他充满兴趣，继续与他交谈。

“乔斯林夫人并不认同你对纽约的看法？”
“有很多我的观点，乔斯林夫人都是不同意的。”
“那还好。要是意见一致的话，倒成了离婚的理由了。”班比说道。
“我听说您会写剧本，乔斯林先生？”
“是的。”
“等您开始从事戏剧创作后，应该还得时不时地待在纽约吧。”
“我们已经是合作伙伴了，”班比插话道，“他负责写作，我则负责推销。”
“您真是个幸运的人。”斯特朗称赞道。
贾维斯没有理会这番话。斯特朗纳闷，班比究竟为何要嫁给他。他长得确实很帅，但举止实在糟糕至极。如果他真的爱她的话，也藏得很好。这时教授的出现挽救了局面。
“教授，这位是斯特朗先生。这是我父亲，帕克赫斯特教授。”
教授握手的动作以及若有所思的微笑，简直就像是为角色量身定做的表演。这种角色，大卫·沃菲尔德肯定能演得非常好。斯特朗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他们有着鲜明的个性，就像戏剧中的角色一样。
“我总是很高兴能见到我女儿的老朋友，”他说，“亲爱的，我忘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是在大学时。”
“啊，对了，我记起来了。在大学里。您的妹妹怎么样了？”
“我的妹妹？”斯特朗重复道。班比倒吸了一口气——她忘了告诉他关于玛丽的事。
“我指的是您的妹妹玛丽。”教授继续说道。
“哦，玛丽妹妹？啊……”斯特朗终于回过神来。

“你还有其他姐妹吗？”
“有，哦，是的。很多。”
“真的很多！那能告诉我有多少人吗？”
“十三个。”他冒险回答。
“十三个姐妹！真是惊人！而你是唯一的兄弟？”
“是的，只有我一个。”
“她们都还活着吗？”
“不，都去世了。”
“玛丽除外吗？”班比惊呼道。
“不，我不是说玛丽。除了玛丽，其他人都已经不在了。”
“那真是太遗憾了，”教授叹息道。“十三个姐妹！她们的名字是怎么取的？”
“以最初的十三个州的名字命名的，”阿纳尼亚斯·斯特朗回答。
“真不可思议，不过玛丽——”
“是马里兰的简称，”斯特朗补充道。
班比差点喘不过气来。这个话题似乎让她的父亲非常着迷。
“玛丽结婚了吗？”他问道。
“是的，已经结婚了。”
“我忘了，她有没有来过我们这儿，亲爱的。”
“没有，玛丽从未去过桑尼赛德。”
“我们年轻时的友谊终究会消失，真是可惜，对吧？”
“并非如此。那反而是件好事，”贾维斯说道。“想想你年轻时一起玩耍过的那些驴子……”
“玛丽又不是驴子，”班比咯咯笑道。

“我说的不是玛丽，”他说道。
“我以为你说过今天要在房间里吃午饭呢，贾维斯，”教授说。
“那是昨天的事了，”班比赶紧回答。
“哦，我总是记不住细节。”
“我以为你记得这件事呢，”贾维斯反问道。
“你指的是那些数字而已。那些并非细节，而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帕克赫斯特教授开始解释。
“好了，孩子们，别再提这些无聊的事了。‘天赐双胞胎’可以一直争论数学的重要性与否，直到世界末日。他们开始争论时简直就像现代战争一样刺激，但我可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因为他们会太过激动。”
“班比小姐，午餐已经准备好了，”阿德莉亚宣布。
班比松了一口气，带头走了过去。只要能尽快结束这一切，让这个幸福的家庭离开就好了！贾维斯必须为他的不良行为受到惩罚，她立刻着手处理这件事。她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斯特朗先生身上，对他微笑、用眼神诱惑他，还以极其无耻的方式提及那些美好的旧日时光。她的声音仿佛在抚摸着他，而他的忠诚则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
教授则全然不顾这场闹剧，继续吃着午餐；而贾维斯几乎没动过食物。他心里正承受着某种痛苦的折磨。每次那个男人看着班比时，他都会感到愤怒不已。他真想把他打倒，然后命令班比回自己的房间去。最让他生气的是自己竟然还会在乎这些事。他有着和在纽约时一样的本能——那时他冲进俱乐部，想要把她从自己的生活中赶走，从而拯救自己。他决定等午餐一结束就离开。她绝不能知道她给他带来了多大的痛苦。可怜的贾维斯，真是鸵鸟心态，把头埋在沙子里！
这次午餐是理查德·斯特朗经历过的最有趣的活动之一，至于班比，她则表现得极为出色。她玩得非常开心，直到咖啡的到来结束了第二幕。

十三
斯特朗先生的到访给这户人家的三口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教授称他为“有十三个姐妹的男人”，并希望再次邀请他到家中做客。班比将与他共度的那天视为自己人生中的转折点；他的到来无疑为她打开了新的前景。但对贾维斯来说，那天的记忆却极其痛苦。他非常重视班比所受的惩罚，认为斯特朗是她的前恋人，而班比则是满怀热情地欢迎他回来。鉴于班比古怪的性格，他完全无法预料如果她突然爱上斯特朗会做出什么举动。不过最大的问题在于——他其实很在乎她的行为，而他可是自由人啊！他意识到这是个危险信号，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刻意避开班比。班比则忙于为那本书做计划，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尽管她确实有一两次看到贾维斯用一种奇怪而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她。然而，在斯特朗先生来访几天后，贝拉斯科剧院寄来了一封信以及剧本，打破了他们的平静。贝拉斯科先生表示，这部剧本并不完全符合他的期望，虽然有一些优点，但由于他已经在下一个演出季安排了太多剧目，目前实在无法再接手新的项目。他会很高兴阅读乔斯林先生提交的任何作品。贾维斯便把剧本交给了班比。
“正如我所说，”他说。
“那剧本根本没送到贝拉斯科手里，”班比自信地说，“如果送到了，他一定会看出它的潜力。”
“出什么事了吗？”教授问道。
“贝拉斯科拒绝了贾维斯的剧本。”
“原来如此。他和我一样，也不喜欢那个可恶的女人。”
“她并不可恶！”贾维斯反驳道。
“你们俩都安静点，让我好好想想。”

“如果你想学会集中注意力，就不需要安静的环境来思考了。”她的父母抗议道。
“哦，如果我想变成骆驼，那就不需要驼峰了。”班比简短地回答。
“我觉得驼峰并不适合你。”教授说着，又继续看他的书。
“我们把它寄给帕克、贾维斯吧。”
“那有什么用？”
“别傻了。在事情解决之前，纽约的每个经理都会看到那部剧本。我们会把它寄给他的妻子，也许她会读一读。”
“随你便吧。”他毫无表情地回答。
她听从了他的建议，立刻把剧本寄给了那位女演员。一周后，她收到了回信，上面写着哈珀小姐希望与乔斯林先生就剧本内容进行讨论，并约定了两天后的见面时间。这封信让他们非常兴奋。贾维斯首先表示自己正忙于手头的工作，无法被打扰；班比则认为这个借口站不住脚。接着他又说自己从未和女演员交谈过，而且听说女演员们都很挑剔，很可能要求他修改剧本；既然他不会这么做，那见那个女人也没意义。班比告诉他，如果哈珀小姐能让剧本得以上演，那么贾维斯只要按照她的要求去做就行了。但他还是表示自己讨厌纽约，不想再回去。最终，班比失去了耐心：“如果你还要像匹倔强的马一样，那我就放弃你了。在开始行动之前，你不得不做很多你不喜欢的事情，但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让任何障碍阻止我。”
“我什么时候能买到火车票？”他怯生生地问。
“明天早上，你可以坐我们之前坐的那班火车。”
贾维斯顿时眼前一亮。
“我没法去，我没有钱。”

“我有。我借给你吧。”
“现在我欠你好几千了吧？”
“没那么严重。我们完全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你都记下来了吗？”
“在《黑玛丽亚》里，”她点点头。
总之，贾维斯又去了纽约。
没有哪位殉道者在面对火刑柱时，会像他离开时那样面带悲伤之色。火车启动时，她向他挥手，面带微笑，但他直到最后一眼仍满脸忧愁。
“可怜的家伙！”她笑道，“他得在纽约多待一段时间。他太依赖妈妈了。”
她其实很高兴他离开了，这样她就有更多时间从事自己热爱的工作了。她从未有过如此愉悦的感觉，每天早上去工作时都充满冒险的乐趣。首先，她会轻拍那些迅速增多的手稿；然后灌满钢笔墨水，望向窗外树梢之外的地方，就像彼得·潘一样，进入另一个世界——那个由她自己创造、并按照自己的喜好塑造人物的幻想世界。当然，这些故事主要围绕着她、贾维斯和教授展开，但只有那些能体现他们独特性格的特征会被选中，而他们所经历的一切也都是她自己编造的。用文字让他们变得真实真是件有趣的事；可以让很多人认识他们、喜欢他们，或者视情况而定地谴责他们。事实上，创作是一件非常令人着迷的事情。
几天后，教授说道：“自从贾维斯离开后，这里变得很安静。”
“我从没觉得贾维斯很吵啊。”
“嗯，他就像远处的雷声罢了。”
“还有闪电呢，”班比笑道。
“你会想念他吗？”

“我？哦，绝对不是。你呢？”
“那些我惯于看到的物品如果放错地方，总会让我心烦意乱。一旦家具的摆放位置改变，我就会很不高兴。”
“你把贾维斯当作家具吗？”她取笑他。
“我把他看作是个异类。”
“为什么？”
“威廉·莫里斯说过：‘家里绝不能有那些你既不知道其用处、又认为不美观的东西。’”
“我觉得贾维斯很美。”
“那只巨大的猛犸象？”
“他就像阿波罗或阿多尼斯一样。”
“他确实需要整个奥林匹斯山来容纳他——他把这间小房子弄得乱七八糟的。”
“教授，很遗憾您不喜欢贾维斯。”
“我喜欢他。我已经习惯了他。我喜欢与他意见不合。希望他能回家。”
他的女儿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他也可以当作磨砺智慧的磨石啊。当我把贾维斯纳入我们的家庭之后，威廉·莫里斯就比不上我了。”
她把贾维斯写的第一封信读给父亲听，两人都笑了起来，因为那封信实在太有贾维斯的风格了。
“亲爱的班比，”他写道，“我又回到了这个人类社会的肮脏污秽之地，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即将溺死的蚊子。我没有按照你的建议去俱乐部，因为我觉得如果租个房间在外面吃饭的话，生活成本会更低。我把行李留在了车站，然后去了在火车上遇到的一个年轻人给我的地址。他说那里虽然简陋，但很干净。他还跟我讲了一些他在寄宿生活中经历的事情。”

还有那些旅馆。简直糟糕透顶！这里是一座三层楼高的老房子，属于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那种风格——昏暗的走廊、高高的天花板，还有大理石壁炉。看起来还挺干净的，于是我订了一个房间，大小几乎和你的衣柜一样，我将在这里度过这几天的时间。我的房间可以俯瞰庭院，不过昨晚的温度高得吓人，当然夏天本来就会很热。

今天早上，我在约定的时间去见了哈珀小姐。她住在河滨大道上。她是个友善的女人，似乎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认为如果我再写一个新的第三幕，并对第二幕做一些修改，帕克先生或许会愿意上演这部剧。我则坚持保持现有的剧本结构，试图向她说明她所要求的改动会削弱戏剧的主题。她说她根本不在乎戏剧的主题如何，她只想要一个好角色。我本想带着自己的作品离开，但想到这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便强压下自尊心，承诺立刻按照她的要求修改剧本并提交给她。可能还得在这里多待几天，按照她的要求重新调整剧本。对我来说，这部剧已经毁了。

想必你在那儿应该很凉爽安静吧。这里的噪音和热量实在可怕。我忘了说，我得赶紧完成《成功》这部作品，因为那位女士两周后就要去欧洲，她坚持要求必须在那之前完成。希望她不会催得太紧，那样我会很紧张。我毕竟还是个刚受过训练的“新人”。

今晚我宁愿和教授争论，也不愿待在这里，甚至不愿和你说话。巴比，我希望你不要指望我能取得成功。就不能放过我吗？代我向你们俩问好。告诉阿德莉亚，纽约没人懂烹饪。到处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吃饭，而且食物也相当不错！晚安。

贾维斯

“他想家了，”教授在班比写完并折好信后说道。
“是想家才来跟你吵架的吧？”班比怒斥道。
“他是说‘或者和你谈谈’。”
“不对，他是说‘甚至可以和你谈谈’。我会因此惩罚他的。”
“他只是觉得不舒服而已。那是个炎热又守旧的时代，他根本没责任感。”她的父亲为他说情。
“等他受到惩罚后，还会觉得舒服吗？”班比激烈地说道。
“我很惊讶他居然同意改变自己的计划。参孙的头发肯定已经被剃掉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把他头发剃掉了，亲爱的。”
“你是在称我为黛利拉吗？”
“你无法否认，如果他没有娶你，就不可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又怎样？是时候让他接受点纪律约束了。他和他的工作都需要这一点。”
“嗯，他正在接受惩罚呢。”
“你是因为他不再像我抓到他时那么疯狂而同情他吗？”
“他依然很疯狂，一点都没变。”
“在我完成使命之前，我一定会把贾维斯培养成一个真正的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小心点，别让他身上那些让他在乎成为贾维斯的特质都消失了。”
“你认为我做不到吗？”
“我只是说，创造，就像复仇一样，都是上帝的领域。人类若试图干预，就会很危险。”

一时冲动之下，她俯身亲吻了他的光头。“我会记住的，父亲先生。”她说。经过这次谈话后，她对贾维斯的回应并没有像最初因他那句“就连你也是”而感到的愤怒时那样严厉。她也没有因为他愿意在剧本问题上做出让步而表扬他，只是说很高兴他能如此理智地处理这件事；如果自己才是促使他这样做的动力，那她感到很自豪。至于是否要原谅他，只有他本人才能决定是继续坚持还是放弃。如果他是个软弱的人，无法承受生活中的种种考验，那么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迫使他取得成就。但既然他拥有智慧、想象力、敏感的心性以及健康的体魄，他完全有能力塑造自己，决心“要成为那样的人”，让生活中每一次的考验都发挥作用——她还形象地补充道，哪怕是那些微小的考验。当然，他必须留在纽约，直到必要的时候为止。如果他觉得不舒服，就应该离开。在令人烦躁的环境中，他无法完成出色的工作。她告诉他教授很想念他，阿德莉亚还考虑送一盒好东西给他。她没有提及自己对他或他的行为有何想法或感受。这就是他那句“就连你也是”应得的惩罚，他对此深思了很久。“她究竟为什么要嫁给我？她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略带苦涩地思索着。不过，他还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成功》这部作品的修改工作中，像拆毁建筑的人一样将其彻底推翻。他对那些自己喜欢的段落加以删改，把那些经过深思熟虑写出来的句子也一并删除。在一片混乱之中，他忘记了班比话语背后的伤人意味。如果她希望他出名，那他一定会出名的。

十四
经历了三天的忙碌日与三个夜晚的辛勤工作，贾维斯一直在为修改后的两幕剧本而努力。这项工作让他很苦恼，因为他讨厌在最初的灵感消失后还要重新修改作品，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第四天，他带着手稿与胜利的感觉，前往河滨大道那边的房子。
到达目的地后，管家告诉他哈珀小姐已经外出驾车旅行两天了，而且没有留下任何消息。他为自己没有事先与她约定见面而懊恼，一想到要等待两天，更是怒火中烧，于是便前往帕克的公司，希望能得到一些消息。负责接待的人说帕克先生很忙，无法见客。帕克夫人也没有给乔斯林先生留下任何消息，她也不清楚帕克夫人的计划或行踪，更无法去询问帕克先生——反正帕克先生也不会知道。
贾维斯在越来越昏暗的光线中走下层层楼梯。等等！这就是班比所提到的那种自律精神吧。他当即决定，总有一天他会直接走进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办公室，无需出示名片就能进入那些核心区域。
这次驾车旅行持续了四天而非两天，他在焦急中度过了这些日子。他继续着手创作第三幕，坚信她会认可它。第五天，她终于接见了他。她喜欢第二幕的构思，但完全不接受新的第三幕。在他热情地阐述剧情、朗读新写的场景、介绍新内容之后，她微微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根本不喜欢。除非他能写出一个好的第三幕，否则她不会喜欢这部作品。他向她保证，经过完善后，第三幕一定会很好。但她认为没必要再修改了——她已经知道自己永远也不会喜欢它了。贾维斯站起身来。

“我明天就会提交新的第三幕剧本。你有任何想要加入的建议吗？”
“哦，没有。如果我能写剧本，就不会去表演了。写作既简单又赚钱。”
“我觉得当演员可没那么容易啊，”贾维斯回答道，“我明天11点会在这里。”
“那就3点吧。”
“好吧，3点。”
他一边登上公交车返回自己那间简陋的卧室，一边低声抱怨着。现在只有25小时的时间来构思新的第三幕。他脱掉衣服，一直工作到午夜。之后，他在第四大道上找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那里有司机、仆人等人在用餐。他大口大口地吃着东西。吃完后，他来到麦迪逊广场公园，想活动一下疲惫的身体。星星非常明亮，但温暖的风把人们挤到了街上。那是一群无所事事、漫无目的的人群！有几个人跟贾维斯搭话，还有很多人盯着他看。但他并没有理会他们，他的脑海中全是整个场景的景象：一英里又一英里的狭窄街道，两旁是石块、砖块和木头建造的建筑物。成千上万的人在街上行走，就像被火灾或洪水从丛林中驱赶出来的动物一样。人们称这里为文明社会——这座由石块构成的城市！它与丛林到底有多远呢？饥饿、口渴、欲望、嫉妒、愤怒、勇气和胆怯——这些都是两种生存状态下的共同情感。人类与他的近亲——狼——到底有多远的距离呢？他走到绿色的广场上，开始过桥。每张长椅上都挤满了睡觉的人。他慢慢地走着，仔细观察他们。他们大多都是老人——老男人和老女人——他们的容貌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的特征，那些丑陋的面孔和扭曲的身体在睡梦中显得更加可怕。也有一些年轻人：一个咳嗽的瘦男孩；一个疲惫的街头女孩，她在继续工作之前想稍微睡一会儿。这一切就像一场奇异的梦。

“弱者！可怜的弱者们！”贾维斯低声说道，班比的话又浮现在他脑海中。

“弱者！可怜的弱者们！”贾维斯重复着这些话，班比的话语不断在他心中回响。那个衣着破旧的小女孩动了动，看到他后便对他说话，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

“去找个像样的床吧，孩子。”他说着，给了她一些钱。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双眼如同班比的一样闪闪发光，让他不寒而栗。当她快步离开时，一股愤怒突然涌上他的心头。这些忍耐着的可怜人究竟为何要继续忍受下去？他们有成千上万之多，为何不团结起来、奋起反抗呢？为何他不亲自把他们唤醒并带领他们呢？“给我五分钱买点喝的吧？”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喂，你，走开！”警察粗暴地说道，将贾维斯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在返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他仔细思考着这个问题。如果他们能够团结起来，就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问题就在于他们……

他们在道德与身体上都已崩溃，沦为无用之人。这种浪费，正是我们为追求商业霸权、金钱权力——哦，真是讽刺的笑话！——以及民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挺直肩膀重新开始工作，一直干到黎明。次日下午三点，他再次去找帕克管家。夫人身体不适，不能见人；乔斯林先生则定于第二天三点前来。这一次，他不再为拖延而愤怒，他开始意识到这并非夏日山丘上的虚假战斗，而是一场真正的生死搏斗。这场斗争将决定他是否能够永远掌管这个团队，还是被抛弃。他曾以为自己要说的话最为重要，认为班比派他来的任务只是愚蠢的干扰。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真相：这就是他眼前的战斗。在获胜之前，他绝不会回去找她。与此同时，他必须找到筹钱的方法——不能再依靠教授或他的女儿提供支持了。在前往市区的路上，他思考着各种谋生之道。以前他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就像麻雀一样，他一直有人供养。但那种傲慢的要求生活的态度似乎消失了，看到公园长椅上那些沉睡的人后，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他多么希望班比能在身边给他建议、嘲笑他，或者与他一起面对这一切！关于她的念头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但他总是努力将其驱散。他告诉自己，自己正在变得像教授一样软弱，一切都依赖她。那天晚上，他给她写了封信：“今天我似乎第一次恢复了理智。真奇怪，一个人怎么会在睡梦中继续行走、说话、思考。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今天醒来，但昨晚午夜的那次散步触动了我的内心。而今天试图见到哈珀小姐的徒劳尝试则彻底让我醒悟过来。你总是能看得很清楚，就像你经常做的那样。这就是我眼前的战斗。我必须让别人相信这个剧本，并将其搬上舞台。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也许几个月——但我必须坚持下去。” “今晚我非常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商量这件事，米特小姐。这些天来，我总有好多事情想和你讨论。你的见解总是那么清晰明确。”

“我不再需要钱了，因为我即将为自己找些副业来做。把‘黑玛丽亚’留着吧，等戏上演时我们再好好算账。对于你和教授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无需道谢——我会用行动来表达感激。”
“如果神明和哈珀小姐允许的话，明天我就把第三幕的剧本读给她听。希望这一幕能‘一气呵成’，或者更确切地说，能顺利推进下去。代我向教授和你问好。这里很热，我就想象自己身处那个数学花园里来放松心情。好像已经很多年没去过那儿了。教授有没有设计出新的图案？我觉得‘X’形状的那个位置应该种上野生兰花，他一定会明白的。”
他把信拿出去寄出，然后又去散步。夜间的街景开始引起他的兴趣。他打算每晚走不同的路线，以便更多地了解这座他决心要征服的城市。
第二天早上，他挨家挨户地拜访报社，试图找到工作。缺乏经验让他处处受挫。那些实习记者多得像夏天的苍蝇一样。为了节省车费，他选择步行。
三点钟时，他终于见到了哈珀小姐，并将新写的剧本读给她听。她觉得第二个版本更好。他立刻决定着手修改，这样她在出发前就能让帕克先生看一看。当贾维斯沿着车道前行时，希望之歌在他心中回荡——这一次，他手里握着金苹果。
“我来了，你们这些家伙！”他以一贯的自信对众人说道，“很快就会有我的消息！”
他为即将到来的好运庆祝了一番，花50美分点了一份美食，尽情享用。在炎热的大厅卧室里，他盘算着自己的资金状况。只要控制饮食，他就有足够的钱坚持完成这部作品。他仔细计算出每天可以花费的金额，然后将现金分成若干份，分别装进信封里。他又买了一个酒精炉和一个咖啡壶，开始投入工作。
他只有12天的时间来完成这件事，于是他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白天渐渐变成夜晚，夜晚又变成白天，唯一能打破这种单调的是那个被他怒斥的女仆的敲门声。偶尔想起吃饭的事，他就会出去买点吃的，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只是喝咖啡，而且越喝越多。

有一次，他去进行了长途散步。之后他再也无法记起当时是白天还是黑夜了。但在散步期间，他想出了一个新的场景，于是跑了好几英里回去把那个场景记录下来。他一天比一天消瘦，眼神也愈发空洞，但他只关心完成这件事。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而且坚信哈珀小姐会喜欢它。

在即将完成作品的那一天清晨，他急忙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牛奶。在等待那位神情疲惫的店员准备食物的时候，他拿起了当天的报纸。日期映入他的眼帘——果然，今天就是他的最后期限了。他必须打电话预约下午的时间，因为哈珀小姐明天就要启程了。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报纸，突然被一则标题吸引住了：“伯特伦·帕克与他的妻子海伦·哈珀今日乘‘莫瑞塔尼亚号’轮船出发。他们将赶往伦敦，为哈珀小姐签署由高尔斯华绥所写的剧本合同，该剧本将在她返回后立即在纽约上演。”

贾维斯的眼前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四周的一切都在摇晃。在一片混乱中，他听到那名疲惫的店员大声喊道：“喂，你怎么回事？就不能拿走你的三明治吗？我可不能一整天都拿着它啊！”

贾维斯没听懂他的话，甚至也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只是放下最后的25美分，有些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醉鬼！”店员看着他的背影，咧嘴笑道。

十五
班比双手托着下巴，凝视着远方，时间如此之久，以至于教授终于注意到了她。她手中握着贾维斯的信——那封召唤他行动的信。
“希望没有坏消息吧？”她的父亲问道。
“哦，没有，是好消息，最好的消息。贾维斯还活着！”
“你之前不认为他死了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死了’。”
“奇怪，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我的意思是，对他自己而言，他才是真正活着的；但对其他人来说，他已经‘死’了。他一直过于以自我为中心。”
“那么现在——”
“现在有很多人在试图接近他！”
“你说的真让人费解，孩子！”
“你还不明白吗？贾维斯在自己周围筑起了高墙，保护着他那宝贵的自我。他仿佛是个超人，被要求坐在高塔上沉思、思考，然后向世界传达信息。任何属于尘世的东西都不被允许进入他的世界。”
“但你却翻过了那堵墙？你也是属于尘世的人吗？”
“你知道的，我趁他没注意时偷偷溜了进去。”
“如果你能把信读给我听，或者读那些不属于隐私的内容，我或许就能更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会读给你听的。信里没有什么是隐私的。他没什么私事要对我说的。”

教授努力保持冷静，听她大声朗读贾维斯的冗长宣言。读完后，他也若有所思地坐了片刻，指尖在面前交叠，宛如教堂的尖顶。

“我有时真佩服你的判断力。”他说。

“为什么说我的判断力好？”

“换作是我，根本看不出你嫁的那个贾维斯有什么可取之处。”

“说到这种含糊其辞的话……”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觉得他有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哦，贾维斯真是值得投资的对象。我当时就知道了。可怜的家伙，他一定很孤独吧。”

“他应该回来看看。我准备了几个话题来和他争论。”

“不，让他坚持下去更好。从来没有人像哈珀小姐这样对待过贾维斯，这样对他反而是好事。”

“亲爱的，你是不是太严厉了些？”

“没错。我一直觉得，在确定他能游泳之前就把他推下水，这是不对的。现在我知道他确实会游泳了。”

“请代我告诉他，我们之间的协议是两年，而且仍然有效。”

“我不知道您们的协议内容是什么，教授先生，但如果涉及金钱问题，那就取消它吧。我也想让他吸取这个教训。”

“可怜的贾维斯！”

“别再叫我‘可怜的贾维斯’了。还记得我嫁给他时你对他的种种辱骂吗？我要让他变得务实一些！”

教授站起身，朝花园走去。

“那是你自己的事，亲爱的。”

班比的思考最终促成了一封写给斯特龙先生的信。她在信中邀请他与自己和父亲一起度过周末，共同讨论那本书以及其他相关事宜。她还表示希望他能提前准备好关于那十三位姐妹的资料，因为她的父亲会提出许多相关问题。斯特龙先生通过回信表示同意，随后便在周六上午赶来了。班比像上次一样迎接了他，看到他友善的笑容后，她顿时觉得他就像一位老朋友。“能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她冲动地喊道。斯特龙先生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也有同感，”他说着便与她并肩前行。“这个小镇真不错，简直就像——” “让人昏昏欲睡的地方吧？”班比接话道，两人一同笑了起来。“教授怎么样了？我的老朋友贾维斯呢？”“教授非常期待能与你谈论那些姐妹们的事。”“很好！我已经准备好与他交谈了。那贾维斯呢？”“贾维斯就是我让你来这里讨论的‘其他事情’。” “原来如此。”“他现在在纽约。”“是吗？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不喜欢你。”“前几天他可是很认真地对待我们的啊。”“他确实如此。”“他是吃醋了吗？他去纽约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哦，不是！他是去推销一部剧本的。”“贝拉斯科拒绝了吗？”

“是的，还有另外两个。现在在帕克斯家手里，他们打算把它们拿走。”
“那很好。”
“贾维斯可能得在城里多待一段时间。他谁都不认识，而且讨厌城市。我觉得他为了节省开支而过得并不舒服。我想或许你可以去看看他——照看他一下。”
“如果你觉得他不会太讨厌我的话，我很乐意这么做。”
“哦，不，那天我们如此放肆地调情时他确实很生气，但我知道他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那天我自己也玩得很开心。”
“确实很有趣。大家都各怀心思。”
“还要继续扮演那个老情人角色吗？”
“哦，不用了。你已经和父亲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再装下去也没意义了。”
“老情人遗憾退场。”他叹了口气。
“你是个好人，我很高兴有你这样的朋友。”
“谢谢。在忘记之前把乔斯林的地址给我吧。啊，教授来了，”他说着把卡片放进口袋，然后匆匆走进花园。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一起度过了愉快的时光。他们打网球，开着旧马车穿过树林，还用邦比当鞭子。后来，由于教授早睡，他们便坐在月光下的广场上聊天。
这部小说已经写到了十章，其中三章已经出版，读者们对它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斯特朗给她带来了一盒来自热心读者的来信，让她阅读。
“你这么新手，却能把角色写得如此真实，真是不可思议。”他对她说。
“我告诉过你，我是一名摄影师。故事里的音乐家就是贾维斯，只不过伪装了一下而已。那个老提琴手就是我的父亲，而那个女孩嘛，当然就是‘我’自己。”

“应该是‘你真可爱’才对，”他纠正她。“教授或你的丈夫读过你的文章吗？”
“没有。他们从不看杂志。贾维斯看到了关于获奖文章的通告，还对我的名字用了什么方式发表了评论，但我很容易就让他打消了疑虑。”
“既然事情已经有了这么好的结果，你为什么还不承认呢？”
“不，现在还不行。这是个太美好的秘密了。我想等到最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他们。”
“等那个时刻到来时，不能邀请我一起吗？”
“再看吧。也许我会邀请邻居们来，然后给自己戴上月桂花环。”
“我相信你会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来做这件事的。”
“要想被视为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做自己。可我们当中很少有人有这样的勇气。”
他们聊到很晚。他向她讲述了自己对那本杂志的规划与期望，谈到了他的团队、过去的生活以及为工作所做的准备。当钟声敲响十二下时，他们起身离开，彼此之间的关系比以往更加亲密。
斯特朗离开后，班比给贾维斯写信，让他为这次友好的拜访做好准备：
“你应该还记得马里兰和那十三个姐妹的哥哥理查德·斯特朗吧？他来我们这儿度周末，因为你的缺席而显得非常失望，所以我把你的地址给了他，让他去找你。请对他好一点。我相信等你了解他之后，一定会喜欢他的。他是个很好、很通情达理的人。如果你愿意的话，他或许能为你在杂志上找些工作。我没有跟他谈这件事，因为我觉得如果你决定这么做的话，你自己处理会更好。我们度过了愉快的两天——有很多交谈、打网球、开车兜风，还有更多的谈话。这似乎让他很开心，也让他得到了休息。”

我非常喜欢他。教授也对他极为喜爱。
“等这封信送到你手中时，你应该已经把新的第三幕内容读给你的女主角听了。我很有信心她会喜欢的。等她同意后立刻给我打电话。我迫不及待想收到她的回信。我们俩都为你祝福，祝你好运。”
“班比”
“附言：合同签完后你会回家吗？”

她在月光下走到角落里寄出那封信，为自己能够如此巧妙地处理关于斯特朗先生到访的汇报而感到欣慰。她微笑着回想起贾维斯那出人意料的嫉妒之情。此刻他会在哪里呢？是在温暖的床上，还是在街上闲逛——就像他这些夜晚常做的那样？
她思考着为何有些人能如此轻易地获得成功——对她来说，那不过是幸运的意外罢了；而像贾维斯这样的人，则必须不断努力，直到那位变幻无常的女神终于赐予他们成功。这一切都是偶然吗？还是背后有着某种更大的计划？她之所以能免于经历这样的考验，是为了在下一世更加努力吗？而贾维斯则是在为过去的侥幸行为付出代价吗？在我们这些凡人看来，这一切实在复杂难解。
她放弃了思考，关掉灯，上床睡觉。一束银色的光如同祈祷用的地毯般铺在地板上。
“月亮女神，请温柔地照亮我那手持断矛的骑士吧，”她闭上眼睛轻声说道。

十六
从通宵举办的午餐会上走出来时，贾维斯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追上“莫雷塔尼亚号”，然后游过去超过帕克斯一家。但很快他的思绪又恢复了清醒。他意识到那艘船要直到11点左右才会启航，距离现在还有几个小时。于是他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仔细穿好衣服，拿上手稿便出发了。他根本没想过要打电话。到了那所房子后，管家告诉他帕克斯一家已于8点30分乘汽车离开了，没有给乔斯林先生留下任何消息。
贾维斯咬紧牙关，向市中心走去。他来到那艘蒸汽轮船停靠的码头，但距离船只启航只剩下15分钟了。他根本无法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任何信息。于是，他只能以一种冷嘲般的平静态度，看着那艘轮船缓缓离开码头，扬长而去。
在回市区的路上，他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他今天就要开始对查尔斯·弗罗曼的势力采取行动。同时，他也得设法找份工作——他的资金已经所剩无几了。
在由那位“经理之王”掌管的帝国剧院里，确实有电梯可以让人直达王座室及其前厅。在某个类似收银台的窗口处，有个男孩接收了贾维斯的手稿，为它编号并登记在案。
“多久才能有人阅读它？”贾维斯问道。
“哦，大概六周左右吧。”年轻人回答。
“有没有可能见到弗罗曼先生？”
“只有预约之后才行。他现在正在欧洲。”
贾维斯交出那份珍贵的手稿后便离开了。走到街上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感到沮丧，部分原因是因为饥饿。他在Childs餐厅买了个三明治和咖啡。之后，他又走进了一家药店……

他查了电话簿上各杂志社的地址，然后出发了。从《科利尔》杂志社到《世界时尚》杂志社有很长的路程，贾维斯一路步行，拜访了途中的所有杂志社。只有一家让他见到了编辑——《芒西》杂志社的戴维斯先生接待了他，态度友善，承诺会立即阅读他寄去的任何稿件，还记下了他的地址，让他感觉自己被当作正常人对待。除了贾维斯之外，还有许多年轻作家也因戴维斯先生的鼓励而受益。不过大多数情况下，他遇到的都是那些以编辑不在为由推脱的职员或秘书，他们只是记下他的姓名和地址，然后说“改天再来吧”。在炎热的阳光下，路面仿佛在晃动，逐渐变成小丘，让他眼花缭乱。于是他回到那间闷热的房间，那里顿时成了他休息的避风港。他躺在硬床上，立刻就睡着了。过了很久之后，持续的敲门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那个邋遢的女仆宣布有位先生想见他。他告诉她一定是搞错了，他不认识什么先生。“他是来找贾维斯·乔斯林的，这是他的名片。”女仆说着打开门，径直走向床边。“理查德·斯特朗，告诉他我不在。”“我已经说过你在里面了，快上来吧。”“见鬼！他在哪儿？”“正在池塘里给鱼降温呢。”“说我马上下来，让他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叫他。”她说着便走了出去。这时，贾维斯注意到桌子上有一封未拆开的班比的信，应该是前一天他忙于写剧本时寄来的。他浏览了一下信的内容。看到有关斯特朗来访的记载后，他皱起了眉头。他仔细读了那部分内容，毫无疑问，斯特朗才是赢得她心的唯一人选。斯特朗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爱意，既然现在贾维斯已经不在了，她很可能会意识到自己其实更喜欢斯特朗。

“唉，事实就是如此。”他低声说道。不过，他肯定无法得到斯特朗的任何帮助。

二十分钟后，他刮了脸、穿好衣服，来到了那位正坐在昏暗的走廊里的客人面前。那客人正痛苦地等待着。

“你好。”贾维斯生硬地说，“很抱歉让你在这么糟糕的地方等待。”

“你怎么样了，乔斯林？”斯特朗热情地问道。“你妻子把你的地址给了我，我觉得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在克莱蒙特吃饭，或许就能让我度过一个不错的夜晚。”

“谢谢，我已经吃过了。”贾维斯回答道。

“这么早？好吧，那跟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吧，之后我们可以去看演出或听音乐。”

“非常感谢，但我今晚已经有安排了。”

“哦，真遗憾。你妻子告诉我，你是个在异国他乡没有朋友的孤独之人，所以我立刻就过来找你了。”

“你真是太好了。”

“我在乡下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周末。我们非常想念你。”

“真的吗？”

“你真幸运，乔斯林。你妻子是我见过最迷人的女人之一，她独一无二。”

“很高兴她能让你满意。”

“亲爱的朋友，希望我没有惹你生气。我夸奖你妻子的魅力并无不敬之意。”

“上次见面时，你的赞美未免太过明显了。”贾维斯愤怒地说。

“我向你道歉，真的。那我先走了，晚安。”

“无礼的粗人。”斯特朗边说边朝大街走去。

“希望这能让理查德·斯特朗先生满意吧。”贾维斯怒气冲冲地说着，然后转身离开那条大道。
那天晚上，班比就这次会面写了两封信。斯特朗先生写道：

“亲爱的女士：我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在纽约如此炎热又糟糕的环境中，花园的芬芳以及您的美好形象仍一直萦绕在我心间。我非常感激您和教授的款待与友谊。
我如约去见了您的贾维斯，但他明确表示既不希望我上门，也不想与我相识。他看起来十分疲惫，还有点烦躁不安，想必是高温让他受不了吧。我并非想让您担心，只是想为自己对他如此冷淡找些借口罢了。
我会热切期待后续章节的内容。在您的众多读者中，没人能理解我对您那部作品的喜爱之情。
向您的父亲致以诚挚的问候，同时向您表达我的感谢与最美好的祝愿。真诚地，
理查德·斯特朗。”

贾维斯则没那么通情达理，他心中充满了怨恨。

“亲爱的班比娜：直到今晚我才收到您寄来的信，告知斯特朗要来拜访我。他很快就来了。我明白您是好意让他来看看我，但事实上我现在根本不想接待任何人，恐怕我也把这一点清楚地表达给了您的朋友。坦白说，他来拜访您的那次，我就已经非常讨厌他了。试图掩饰这个事实是毫无意义的。我永远也不会……”

我曾梦想着能让他为他的杂志撰稿，不过我觉得那本杂志的水平实在很低。由于一些误会，帕克斯比预期更早地启程了，因此没能看到我的剧本。我已经把剧本交给了查尔斯·弗罗曼——相比纽约的其他经理人，我更愿意与他合作。这里的天气极其炎热，而且我一直在努力工作，所以有点筋疲力尽。请把放在我书房桌子上的那两部未完成的剧本的手稿寄给我吧。向教授以及您致以问候。匆匆写上，
贾维斯。

把这件事处理完后，贾维斯便开始夜间巡逻。他走向拥挤的东区，那里有新的事物正在吸引他的兴趣。一直以来，他只关心“男人”而已。但在这些炎热的夜晚，当他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沮丧时，他开始注意到“人”本身。在他看来，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在这些拥挤的街道上玩耍。他以前从未关注过孩子们。他开始观察那些精明而苍老的面孔，甚至还会与一些人交谈。他们让他想起了猴子——那些聪明又紧张的小动物。他绕过了几场在人行道上举行的母亲聚会。他还走进了一家酒吧，想看看里面的男人，但那里浓重的啤酒味和汗臭味让他无法忍受，于是他只好离开。他继续闲逛着，经过一栋没有灯光的商业建筑。从阴影中走出来一个女孩，跟在了他身边。“嗨，小家伙！”她开口说道，手搭在他的胳膊下。还没等她说完，一名警察就出现了。他粗暴地抓住了那个女孩。“终于抓到你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来这个街区。”他怒气冲冲地说。“你到底怎么了？你想干什么？”贾维斯问道。

“我希望她能跟我一起走。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什么都没做啊。”
“当然没做。我根本没给她机会。”
“放开她！你要以什么罪名逮捕她？”
“别耍花招了，小伙子。罪名是引诱他人犯罪。”
“那是谎言！她是我的朋友，她只是说了句‘晚上好’。”
警察嘲笑道，女孩则用一种充满讥讽的表情看着贾维斯。
“多谢了，孩子，但没用的。他已经注意到我了。”
“如果你要逮捕她，那也必须逮捕我。”
“我不会抓你的。”
“不，你会的。我只是跟她说了‘晚上好’，和她对我说的话一样而已。”
“快滚开，别再废话了，否则我就把你也抓进去。走吧！”警察命令道，然后他和那个女孩朝杰斐逊市场走去。贾维斯跟在他们后面。当他们走进关押囚犯的门口时，警察再次让贾维斯离开。
“如果你非要想参与这件事，那就从前面进去吧。”他说。
贾维斯急忙走到前门并走了进去。法庭里挤满了人。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座位，最终坐在了前排，就在被告席与观众区之间的栏杆后面。房间的一半都是些卑鄙之徒——肥胖、脖子粗的犹太男人、律师、实习生、房主——所有那些靠剥削女性来牟利的人。他们的任务就是支付罚款或提供保释金。
令贾维斯震惊的是，房间的另一半全是年轻男孩和女孩，有些甚至还是孩子，他们只是出于好奇才来的。还有不少流浪汉坐在后面。他们习惯于来到法庭，看看是哪位法官在审案。如果法官喜欢处以高额罚款，或者容易把女孩送进贝德福德监狱，他们就会选择待在法庭里，而不是继续流落街头。

贾维斯进入法庭后，第一个被提审的案子是关于一家妓院老板的。那女人简直恶毒至极。他觉得应该给她留下某种标记，这样无论她走到哪里，人们都会知道她是个多么卑鄙的人。有人为她交了保释金，随后她就带着浓重的广藿香气味离开了。

接着，有两个有色人种女孩被带进来，被判服刑三十天。之后，几名老妇人也被带到法官面前——那些就是贾维斯之前见过的、在长椅上睡觉的可怜人。法官叫出了她们的名字。

“安妮，”他对其中一人说，“你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来这里了。这次又是怎么发生的？”

“法官大人，我一整天都在外面走动，估计是在门口睡着了。”

“你最近表现还不错，这次就从轻处理吧。好吧，一美元罚款。”

“哦，谢谢您，法官大人。”她被带走了，这一幕让贾维斯感到恶心。

紧接着，又有一群年轻女孩被带进来，她们穿着时髦，戴着柳枝装饰品，还拿着化妆包。有的显得开心，有的则充满讽刺意味，还有些则表现出反抗的态度。有个娇小的女孩听到自己的判决后，抬头看着法官，然后笑了起来。贾维斯知道，有生之年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女孩的笑声——那是她对我们这个丑恶社会的嘲讽。

随后，他的女孩也被带了进来。他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她：一张瘦小而苍老的脸，周围环绕着卷曲的红发，一双明亮如鸟儿般的眼睛。她那纤细扁平的童真身材被一件紧身的黑色缎面连衣裙勾勒出来，裙子上有红色领口和腰带。她迅速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了。警察立刻提出了指控。法官看了她一眼。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疲惫地摇了摇头。贾维斯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站了起来。

“我有话要说。我就是她本应去求助的那个人。”

“法庭上保持安静！”法官严厉地说道。

“她除了说‘晚上好’之外，一句话也没跟我说过！”贾维斯大声喊道。

“那就是那个人吗？”法官问警官。

“是的。他也惹了不少麻烦，试图让我逮捕他。”
“如果你有与此案相关的证据，就到前面来并宣誓作证。”
贾维斯翻过栏杆，站在他面前。随后进行了宣誓程序。
“现在，简短地告诉我，那个女孩对你说了什么。”
“她说：‘嗨，孩子！’”
法庭里响起一阵笑声。书记员敲钟要求恢复秩序。
“然后发生了什么？”
“这名警官逮捕了她。我告诉他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并坚持也要被逮捕。我和那个女孩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那个女孩以前就来过这里，她有前科。”
“和她一起犯案的那些男人在哪儿？”贾维斯问道。
“我们不处理这类事情，”法官转向警官回答道。
“为什么不行？”贾维斯追问，“犯罪需要犯罪者和行凶对象双方。这究竟是怎样的法律，竟逼迫女性从事这种勾当，还因为她们这么做而惩罚她们？”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和地点。此案不予受理。弗林，对于没有证据的案件，本庭可没时间浪费，”他严厉地对侦探说道。
那个女孩向贾维斯点头示意，但他没有跟着她，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决心要看这场可怕的闹剧到底如何收场。
在法官的示意下，一位高挑、漂亮、满头灰发的妇女走向法官席。她没有戴帽子，贾维斯注意到她宽阔的额头、友善的微笑以及充满智慧与哲理的眼神。在这个充满异常的地方，她的面容显得格外开朗正常。
“那女人是谁？”贾维斯问身边的同伴。
“是缓刑监督官，”对方回答。

贾维斯满怀兴趣地注视着她。他注意到，对于法官关于那个女孩的提问，她的回答都很平静、声音很低。在场的那些好奇的人无论怎么伸长脖子也听不见她的回答。当他看到她微笑着把那个女孩带进自己的办公室时，他决定在今晚结束之前与她谈谈。

随着夜晚的推移，一个又一个案件被处理。在贾维斯看来，这一连串的案件似乎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他看到这些人夜复一夜、年复一年地在这里忙碌着，有老员工也有新来的人。上城区的正直市民们则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这些事情与他们无关。他那套关于人类兄弟情谊的崇高说教其实也并不比其他人更好。这个社会真正需要的是一位外科医生，能够切除那些正在消耗人们青春与力量的“脓疮”。

这时，有个女孩被判处送往贝德福德监狱，她的尖叫声将贾维斯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不停地恳求、哭泣，试图扑向法官的脚下，但警察将她拖了出去，人群则充满兴趣地向前探视。那是法庭休庭前的最后一个案件。贾维斯俯身越过栏杆，询问缓刑监督官是否可以和她谈谈。

“也许你可以和我一起回我家吧？”她提议道。他欣然同意。不一会儿，她就出来了，戴着帽子，准备出门。她仔细地看着这个高大而严肃的年轻人——正是他出人意料地介入了这场审判。

“我叫贾维斯·乔斯林，”他开口说道，“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我会尽力告诉你我能说的，”她轻声回答。

“你从事这份工作有多久了？”

“十一年了。”

“天哪！你怎么能这么冷静？怎么还能保持如此乐观的态度？”

“因为我心怀希望。在我处理的成千上万个案件中，我从未失去过希望。一旦失去希望，我的工作也就结束了。”

“你真了不起！”他惊叹道。

“不，我很理智。我不会要求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能救出一个女孩我就已经很高兴了，不必非得救出二十个。如果二十个女孩中能救出一个——”
“但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呢？”贾维斯打断她。
“疾病为何存在？不幸为何存在？战争为何存在？还有那种终将毁掉我们的贪财之心，为何也存在？我们只知道这些事情确实存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去应对。”
“二十个女孩中只有一个能被救出来，那另外十九个怎么办？”
“我说过，能救出一个女孩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有时候，那十九个女孩中也会有一些人情况良好。贝德福德为很多人提供了帮助——他们结婚后过上了安稳的生活，或者很快去世。”
“请告诉我关于贝德福德的情况。”
她介绍了那个农场里所做的工作，那些工作真是为纽约争光。她还向他讲述了那里的诚信制度以及各种现代化的管理方法。
“你能为那些希望获得机会的女孩们创造机会吗？”
“当然可以。我只要提出请求就行。需要钱的时候，钱就会出现。我的很多女孩都在城里的商店工作，过着勤劳而美好的生活。”
“这些钱从哪儿来？”
“是私人捐助。这也是让我感到希望的迹象之一——大家都很关心救助工作。”
“那些年长的女性呢？”
她叹了口气：“是的，我知道，她们的处境很糟糕！纽约有大量这样的老人。我们月复一月地让她们在各个机构之间来回周转。那些机构已经满员了，由于种种腐败现象，收容这些人的工作一年又一年地被推迟，所以根本没有地方安置她们。”
“那她们最后会去哪儿？”
“大多数最终都会被扔进东河里。”

“你的意思是，我们花钱让法律机制反复处理这些案件，却又不为那些无家可归的人提供庇护所？”
“差不多吧。”她回答道。
“我们怎麼能忍受这种事？”贾维斯激动地问道。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对此感到极度愤慨。但后来我发现情况正在好转，人们之间也渐渐有了新的社会意识。上城区的有闲妇女会来到我们的夜间法庭，参与女工的罢工活动。要知道，女性往往是最慢意识到新变化、最迟做出反应的群体。不要气馁。”她在门口微笑着对他说。
“我可以来找你吗？你有空吗？还是说这要求太过分了？”
“不，当然可以。如果你愿意的话，周日下午再来吧。”
她伸出手，他热情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真棒！”他稚气未脱地说，她便笑了起来。
“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年轻热血人士。”她说。
当贾维斯走向上城的住处时，他意识到直到此刻自己都走错了路——他一直试图从上层去推动事情的发展。那样也行，但他也应该试着从基层去努力。这个世界需要理想主义者，但不是那种无视现实、出于无知而教导他人的旧式理想主义者。这位缓刑监督官就是现代的理想主义者，她和耶稣基督一样，以同样的精神在努力工作。
他会继续完成他所谓的“愿景剧”，因为他相信它们。但与此同时，他也会了解大城市中男女们真实的生存状况，这样就能写出真实而富有生命力的剧本，仿佛能让人们看到生命之心的跳动。那个夜晚，标志着贾维斯新时代的开始。

十七
班比娜·帕克赫斯特是个不易发怒的年轻女子，但当她读到那两封来自纽约的信后，对贾维斯感到无比愤怒。显然，贾维斯对斯特朗先生极为无礼，而斯特朗先生也极为恼火。她对他怒不可遏，以至于坐下来写每日要写的章节时却毫无思路。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放着这样的场景：善良的斯特朗先生为了她而刻意表现得礼貌，而贾维斯则态度粗鲁、毫无礼貌，让斯特朗先生反感至极。她决定在冷静下来之前不再给那个混蛋写信。于是她放弃了上午的工作，去找阿德莉亚。
“阿德莉亚，我气得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去处理水果了。”
“天哪，班比小姐，你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
“不，我是生那个男人的气。”
“男人？教授怎么了？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不是教授，是男人本身！”
“唉，别因为生气就忙着处理水果，把手弄脏了。”
“阿德莉亚，我得采取点激烈的措施。我要把浆果的茎扯掉，把樱桃的核挖出来，还要把桃子的皮剥掉。”
“天哪，你今天真是暴躁极了。好吧，那就去吧，不过其实没必要这么做。我一直都是独自为家人处理水果的。”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阿德莉亚，但我需要你。”
“好吧，这里有几蒲式耳的樱桃，你拿去处理吧。”
“蒲式耳？天哪！你要把它们全处理掉吗？”

“嗯。还有些，那是教授最喜欢的水果。”班比立刻被一条巨大的围裙裹住，坐在后院的平台上，周围摆满了锅碗篮子。阿德莉亚站在一旁，说道：“我得做点激烈点的事才行，阿德莉亚——我要把浆果的茎拔掉，把核切碎，直到把樱桃里的籽都取出来，还要给桃子剥皮。”班比回答：“快点出来吧，阿德莉亚。我希望你能陪我聊聊，让我暂时忘掉这些烦心事。”阿德莉亚说：“我马上就来。”班比拿出一颗鲜红色的樱桃，给它取名为贾维斯，拔掉它的茎，挖出果核，然后把它塞进嘴里狠狠咀嚼起来。这样她的心情就好多了。清晨的微风轻拂着大榆树的叶子，让蜀葵的花朵轻轻摇曳。夏末的虫鸣声与鸟叫声让后院变得十分宁静宜人——绝不是让怒火持续燃烧的地方。过了一会儿，阿德莉亚慢吞吞地走出来，在旁边坐下。她那缓慢的动作和灿烂的笑容完全无法让人感到兴奋。“这里真漂亮，对吧？”“是的。”

“我觉得马萨·贾维斯一定很高兴能回家，可以坐在这里，陪你一起摘樱桃吧？”
“贾维斯从来没做过这么有用的事。至于坐在我旁边？他根本不感兴趣。”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恩爱的新婚夫妇了。有我在的时候，你从不亲吻我，也不做任何亲密举动。”
“求你了，阿德莉亚！”
“如果我能嫁给像马萨·贾维斯这样英俊的男人，我一定会一直深爱着他。”
“要是他不同意呢？”
“不可能有哪个男人会不愿意为你疯狂的，班比小姐。看看斯特朗先生，他一直在往这儿看呢。”
“他怎么了？”班比惊讶地问。
“我看到他在看着你。”
“胡说！他得看着我才能和我说话啊。”
“他不用说话，光是那眼神就足够了。”
“你真是个老色鬼！”
“喂，孩子，那些樱桃是用来腌制的，不是用来吃的。你现在已经吃了两个，还把一个放进了锅里。”
班比冲她做了个鬼脸。
“阿德莉亚，你觉得男人怎么样？”
“我觉得他们只要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就好。”
“他们的位置在哪里？”
“就在狗窝里啊！”阿德莉亚边笑边说，“当然，教授和马萨·贾维斯除外。”
“你是觉得他们是低等生物吧？”

“没错。我当然要这么做。那些人只会让地球变得杂乱无章。”
“这就是你不想永远和那个约翰逊在一起的原因，对吧？”
“当然！我可不会为一个毫无感激之心的黑鬼做饭洗衣，毕竟我可以为那个一见到女人就能懂得欣赏她的教授做饭洗衣。”
“可他见她的次数那么少啊，”班比小声笑道。
“不，夫人，我可不会冒险结婚或投入婚姻关系中。”
“就你而言，我觉得你是对的。不过就我自己而言，尽管今天早上我很生气，但‘尝试婚姻’对我来说却是生活的必需。”
她们就这样平静地聊着天度过了整个上午。虽然班比并没有帮上太多忙，但她醒来时精神饱满，心境也变得平静了。
“阿德莉亚，谢谢你让我平静下来，”她说着，亲昵地把手放在那位黑人妇女宽阔的肩上。
“哎呀，亲爱的，我可喜欢你的机灵劲儿了，”她笑着拍着她的手说。
几天后，贾维斯给她发了封信：
“你生病了吗？出什么事了吗？还是因为你厌倦了我才不写信？你的来信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事情。”
这给了她想要的机会。
“亲爱的贾维斯，你似乎没意识到，你粗鲁地拒绝斯特朗先生，其实是在冒犯我，因为他是我好朋友，还是应我的请求才来见你的。我觉得你们见面时的印象都很糟糕，而他出于对我的礼貌才……”

我来找你了。我觉得有必要向我们俩都道个歉。”

一周过去了，依然没有回复。随后，一封特别的信寄来了：

“亲爱的班比：随信附上我今天寄给斯特朗的道歉信副本。我不喜欢他，但我已经向他道了歉。同时我也向你道歉。请不要再不寄信给我了，这些信在如今意义重大。”

她思考了一会儿。她意识到贾维斯正在经历一些新的、艰难的处境。但他渴望收到她的来信，这与过去的贾维斯截然不同，以至于她不得不反复阅读那封信才能相信它确实是真的。

她立刻给他回信，优雅地接受了他的道歉。

“你不能来这里休息几天，然后再回去听弗罗曼的判决吗？我们非常希望你能来，尤其是教授和阿德莉亚。”

他回答说现在实在无法离开，或许以后会去。他对这份邀请表示感激。他从未提及自己的生活状况，她也没有询问。他退回教授给的支票，并附上感谢信，表示自己不需要这笔钱。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临，仍然没有他回来的消息。

“哇，这是贾维斯寄来的厚厚一封信！弗罗曼肯定接受剧本了！”9月的一个早晨，班比惊呼道。她打开那张厚厚的折叠纸。“这是诗啊，”她补充道，“《街头的歌谣》。如果他又开始写诗了，恐怕他迷失自我了。”她开始浏览那些诗篇。“亲爱的，我已经请你喝两次咖啡了。”

“这些作品既有力又令人不悦。想象一下贾维斯看到这些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咖啡，”教授重复道。
“是的，您一定要看看这些作品。它们很令人不安。不知道贾维斯现在怎么样了。”
“他遇到麻烦了吗？”
“没有，他没这么说。不过这些作品中出现了新的内容。”
“咖啡，”教授耐心地重复道。
“看在上帝的份上，父亲，别再一直喊着要咖啡了。您真是今天早上最让人恼火的人。”
“在喝到咖啡之前，我永远都是这样。”
一整天，班比都在想着贾维斯的《街头之歌》。问题并不在于那些作品本身——虽然有些地方确实相当粗糙——而在于贾维斯因此而产生的那种能够理解人类苦难的能力。她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冲动，想要立刻乘火车去见他。他会高兴见到她吗？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渴望见到他。但这种冲动很快就消失了，几周变成了几个月。她继续努力写作，作品也日益完善。她喜欢其中的每一个字句。有时她会想，在等待贾维斯取得成功的同时，如果没有这份工作，自己将会怎样。因为在她看来，自己和自己的写作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次要事物，而贾维斯的作品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他像处理《成功》那部作品时一样，自由地描述自己正在创作的其它剧本，并向她寻求意见和建议。她总是认真思考他提出的问题，而他也会尊重她的决定。
六周过去了，变成了两个月，弗罗曼剧院仍然没有回复。他写信告诉她，他每隔一天就会去那儿，但却始终得不到任何答复。他们总说他的剧本还在审阅阶段，需要等待轮到它。
他完成了《愿景》这部作品，并将其交给了小剧院的温思罗普·埃姆斯。“我对这个人很有希望。虽然我从未见过他，但那家剧院……”

她举止优雅，令我惊讶的是，还是一位能干且聪明的秘书在办公室里礼貌地接待了我，并承诺会尽快审阅文件。我想，这预示着该机构的负责人应该是个不错的人选吧。
对于她坚持要求他在感恩节那天必须前来的请求，他告诉她自己已立下誓言：除非取得彻底的成功，或者彻底失败，否则绝不会回到她身边。“如果你知道保持这个决心有多困难，就会体谅我，不再这样要求我了。”他补充道。
班比虽有些不悦，但同时也感到自豪，她将他的决定告知了教授，同时开始在脑海中构思一个计划——如果到圣诞节时那个流浪者依然固执己见，那就把那座山搬给穆罕默德。

十八
贾维斯无疑已经进入了“经验学校”，成为了一名新生。他首先撰写了一系列关于戏剧发展史的文章，然后将它们带到芒西出版社，交给戴维斯先生。
“这些文章是打算发表在《芒西杂志》上的吗？”
“是的。我以为……”
“你读过那本杂志吗？”
“没有，应该没读过。”
“如果你想以向杂志投稿为生，那就应该先了解市场情况。你现在所做的，无异于把煤炭卖给糖商——这类文章应该发在《大西洋月刊》或类似的文学杂志上。”
“你们的杂志不是文学类杂志吗？”
“当然不是。我们出版十几本杂志，这类文章根本不适合任何一本。我们的目的是娱乐读者，而非教育他们。”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帮助。我会试着把文章投给《大西洋月刊》。”
“那就带些轻松有趣、富有趣味性的故事来，我们会考虑接受的。”
“谢谢！恐怕那不是我的强项。”
贾维斯前往公共图书馆，仔细研究各种月刊的写作风格，并做好笔记。接下来的几天里，他日夜不停地努力创作那些他认为可以卖出去的作品。之后，他开始尝试将这些作品推销出去。但《大西洋月刊》拒绝了他的戏剧类文章，于是他又继续尝试其他途径。

他在其他地方尝试过，但都没有成功。那些东西同样是市面上的普通商品而已。他为了节省邮费，选择亲自把它们送到编辑办公室，然后约十天后再来取。他总是能及时拿到那些东西。他租了更便宜的房间，每天只吃一顿饭。终于，他得到了一个为报纸文学副刊撰写书评的机会。他以为自己的运气终于好转了，于是对分配给他的四本书中的三本进行了极其严厉的批评，结果编辑只付给他一半的报酬，便解雇了他。在情况最糟糕的那周，他收到了一个熟人的来信——这个人是他曾在夜间闲逛时结识的一位英国老出租车司机。当他赶到指定地址时，发现那老人因风湿病而卧床不起。老人希望贾维斯能替他开车一周，按比例收费，直到他能再次出门为止。贾维斯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这个工作。老希克斯给他穿上一件褪色的蓝色长外套和一顶帽子，贾维斯穿上这身衣服后看起来就像奥托·古辛所画的阿波罗漫画形象，但他从未想过这一点。他给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套上马具，自己坐进驾驶座，得到了关于交通规则的详细指示，随后便出发了。他觉得这份新工作很有趣：他带着女士们去购物，也带护士和他们的病人在公园里转圈。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外貌和举止让许多顾客惊讶地盯着他看。有一次，有个女人对她同伴说：“天哪！多帅的一个人啊！”他根本没意识到她是在说他。在他开始做出租车司机后的第四天，弗罗曼的办公室发来通知，要求他第二天11点到剧院去。这让他很尴尬——老希克斯完全依赖贾维斯晚上的收入，他们俩都负担不起让出租车整天闲置的成本。于是他决定早上先去剧院，然后再扣除自己的工作时间。11点整，出租车准时抵达帝国剧院，贾维斯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给了那个男孩一美分，让他帮忙照看马匹，不过就算给那匹老马一蒲式耳的燕麦，它可能也不会动弹。他走到售票窗口，递上了那封信。那个男孩打量着那件蓝色的旧外套、那顶帽子以及那双破旧的手套，笑着说：“真有特色的装束啊。”接着他打开信，脸色立刻变了。“对不起，先生，我先去问问弗罗曼先生是否愿意见您。”

他几乎立刻就回来了，一边鞠躬一边扶着门让路。“就在前面，进入私人办公室。”他郑重地说。在远处的门口，有名职员接待了我们的主人公，并正式宣布：“贾维斯·乔斯林先生，弗罗曼先生。”贾维斯走进那间大房间，与房间另一头的男人对视了一眼。弗罗曼看到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年轻人，他昂首挺胸，举止自信无畏，穿着则十分奇怪且破旧，像是出租车司机之类的装束。而贾维斯看到的则是一个胖乎乎的小个子男人，脸圆圆的，眼睛锐利而闪亮，嘴角带着友善的笑容。整张脸都透着幽默感，显得十分和蔼。“您就是贾维斯·乔斯林吗？”当贾维斯走到他面前时，弗罗曼问道。“我就是。” “您写过一部名为《成功》的剧本？” “是的。” “我读过您的剧本。” “那很好。” “不过，那部剧本实在糟糕透顶，”弗罗曼打断道，“虽然里面有一些不错的想法，还有一个不错的角色。” “您是说那个女人吗？” “那个女人不算什么，她只是用来承载您那些想法的道具罢了。我指的是她嫁的那个男人。” “可他根本没什么重要性啊，”贾维斯抗议道。“但他足够重要，才让我愿意与您见面，也愿意考虑您的剧本。要不是因为他，我根本不会费心去了解您或您的剧本。他是新角色。” “您是想让我在剧本中给他安排更重要的角色吗？” “我的建议是把这部剧本扔进垃圾桶，然后为那个男人写一部新的剧本。”

“如果我那么做，你会创作它吗？”
“大概不会，但我可以看看。你还做了什么？”
“我已经完成了两部作品。一部我称之为《愿景》——这是一部关于人类兄弟情谊的戏剧；另一部我称之为《和平》，则是对世界和平理念的戏剧化呈现。”
“为什么不写一些更贴近现实的内容呢？没人想看那些被戏剧化的理念。公众想要的是我们熟悉、能产生共鸣的人物与故事。从‘世界和平’这样的主题中很难获得什么震撼感。”
“但我认为应该教育公众。”
“是的，我知道。你们这些‘有抱负的年轻人’迟早会被我找来。随你们去教导他们吧，但一定要把你们的技艺练得炉火纯青，让他们根本察觉不到自己正在接受教导。这就是剧作家的职责所在。除了写剧本，你还做什么？”
“目前我只是开出租车而已。”贾维斯简单地回答。
“真的吗？怎么会这样？”
“因为缺钱，为了帮助一位患有风湿病的出租车司机，我才开始做这份工作的。”
“天哪！你做这工作有多久了？”
“今天是第五天了。”
“生意怎么样？”经理的眼睛闪着光。贾维斯严肃地笑了笑。
“我一直希望下雨。”他承认道。
“你什么时候写作？”
“现在是在晚上。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你对我的另一个剧本想法怎么看？”
“这个想法不错，只要等我把剧本写完后再考虑吧。”
“你写剧本已经多久了？”
“三年了。”

“你认为我花了多长时间才学会如何成为一名经理？”
“我不知道。”
“嗯，差不多是三年的三倍时间，而且我仍在学习中。你们这些写稿人从来都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认真学习自己的工作。你们总谈论灵感、激励大众之类的话题，还想着在六个月内就完成所有事情。你们开始着手实施新想法，完成后再回来这里。到那时，再来谈我的部分吧。”
贾维斯站起身来。
“谢谢您，先生。我一定会照做的。”
弗罗曼先生伸出手来。“祝你好运。希望一切顺利。”
“谢谢！早上好，先生。”
贾维斯毫无拘谨地离开了，留下弗罗曼先生眼中闪烁着笑意。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那个金发出租车司机总是接到去富兰克林·西蒙家的订单，却实际被派往阿尔特曼家；接到去麦克克里里的订单时，他又出现在邦威特·泰勒家。
“你肯定是喝醉了，司机。”一位乘客说道。她愤怒地举起一美元钞票，想要把他打发走。他只是敷衍地抬了抬帽子，微微鞠躬。
“夫人，我只是被自己的思绪所陶醉罢了。”说完，他便驾车离开，留下那位女士惊讶地站在路边。

在那些日子里，他强迫自己摒弃以往那种内省的习惯，将注意力集中在人群、顾客以及整个上城区的景象上——这些都与他以前所追求的夜间人群截然不同。他想起了邦比对他说过的话：除非他能学会不忽略画面中的任何细节，否则就永远无法创作出出色的作品。她的话总会在他脑海中回响，那是他们一起去纽约时她说过的。他怀念她生动的表达方式，以及她总能迅速抓住谈话核心的能力。现在想来，自己曾经把她视为理所当然，实在不可思议。至于她为何要嫁给他，这个问题他始终没有停止过思考。

他信守承诺，去拜访了他所称的“那位女士”，两人便成了朋友。他极为钦佩她，也从她睿智的处世哲学中受益良多。他邀请她坐他的出租车出行，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某个下午，从五点一直聊到七点，他们透过车顶的百叶窗交谈着，欢声笑语不断，让路过的行人感到十分有趣。两周后，他与希克斯分成了利润，希克斯重新拿回了那个箱子。这进一步巩固了他们的友谊，贾维斯非常享受这段关系，因为那位英国老人充满幽默感且经验丰富，他也从对方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结束出租车工作后的第二天，贾维斯前往小剧院，想了解《愿景》这部作品的进展情况。秘书告诉他，埃姆斯先生一进门就要求见他。贾维斯见到的是一个身材瘦削、举止得体、谈吐友善的人。
“我一直很感兴趣您的这部剧，乔斯林先生。在我的剧院里是无法上演这样的作品的，但我还是想和您聊聊，问问您还创作了什么作品。”
“有一部关于女性的剧，名为《成功》，还有一部是关于世界和平的。”
“都是严肃题材的吗？”
“当然。为什么经理们总是这么问呢？”
“大概是因为严肃题材的剧作太多了吧，而好的喜剧却很少。”
“我原以为您在小剧院里总是上演严肃作品啊？”
“我不得不这么做，但我一直在寻找好喜剧。我很想看看您的其他作品。”
他们坐下来，谈论着戏剧界的情况、戏剧的发展趋势、各种潮流以及戈登·克雷格的著作和莱因哈特的理念。他们度过了愉快的半小时，就像贾维斯生活中的绿洲一般。他觉得埃姆斯先生真的花时间在他身上，而且真心对他感兴趣。离开小剧院时，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

那天他回到住处后，发现了一封来自斯特朗的便条，是从旧地址转寄过来的。信中礼貌地接受了贾维斯的道歉，并提议他们就在当天晚上一起用餐；如果贾维斯有别的安排，可以打电话来，他们再另作打算。贾维斯皱着眉头看了那封信十分钟，然后不悦地说：“还是去把这事解决了吧。”他打电话给斯特朗表示同意，并询问是否可以在餐厅见面。他不想让斯特朗知道自己的新地址，他决心将自己的困境与贫穷保密。两人在一个屋顶花园里见了面，都努力压抑着因为班比而产生的对对方的厌恶感。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便开始轻松地谈论书籍、戏剧以及人物话题。“你觉得纽约怎么样？我记得上次见面时你说过讨厌城市。”“我仍然讨厌城市，不过现在我对它们有了新的看法。”“那真是一所不错的‘学校’啊。”“确实如此。”“乔斯林夫人还有教授都好吗？”“嗯，谢谢。”“你回家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是的。”“几天前我收到了乔斯林夫人的来信。”“是吗？”“她问我能不能看看你写的《街头之歌》，就是她跟我提起过的那本。”“她跟你提起过它？”

“用最高的赞誉来评价吧。她说自己完全不知道你关于这些作品的打算，不过那些诗确实很有水准，也很真挚。”
“我很高兴她喜欢它们。”
“如果这些作品符合我们杂志的需求，你愿意把它们给我吗？”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看看。不过它们并不适合，会显得格格不入。我拿去给唯一一位编辑看时，他说那既不是散文，也不是诗歌，而且他也不喜欢它们。”
“你今晚回家后把它们寄给我吧。或者直接带过来也行。”
贾维斯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斯特朗面前。“现在就看看吧。”他说。
斯特朗微微挑起眉毛，但还是接过那些纸页开始阅读。在主人忙于阅读的期间，贾维斯抽着上个月以来第一支雪茄，尽情享受着这一刻。他并不在乎斯特朗是否喜欢这些作品。
斯特朗突然抬起头：“我会买下这些作品的，乔斯林。你想要什么报酬？”
“哦，我不知道。它们对你来说值多少钱？”
“我愿意出两百美元买下它们。这样行吗？”
“当然可以。”
“我明天早上会把支票寄给你。乔斯林，看来你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些作品相当不错。”
“我就说我在获得新的视角啊。”
傍晚时分，两人分开时都暗自觉得，如果在其他情况下，他们本可以成为朋友。他们约定不久后再见面。至于贾维斯，他觉得仿佛有一颗金蛋被放在了阿斯特大厦的屋顶上！他脑海中最突出的念头就是：自己可以……

回家——回到家里去见班比。唯一遗憾的是，斯特朗让这一切成为了可能。

十九
十二月初的某一天，班比终于为她的书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最后一个句号。然而，她并没有如预想的那般感到如释重负与自豪，而是带着遗憾叹息着放下了笔。她的感受就像一位母亲在将自己的孩子送出去独立生活时所感受到的那样——尽管她已经为孩子的成长付出了最后的关怀。再也不会有另一本处女作了。无论这本处女作显得多么粗糙、多么不成熟，都再不会有类似的作品出现了。再也没有那种令人兴奋的感觉，也没有那种让第一本作品如此珍贵的特质能够出现在别的书中了。此外，她的新银行账户也带来了快乐，以及随之而来的自由感。她可以购买漂亮的物品，也可以为所爱的人准备小礼物。最棒的是，她还存下了一笔钱，称之为“安家基金”，打算将来与贾维斯一起用它来建造属于自己的家。她赢得了独立，这真是件美好的事。

斯特朗先生正在负责将这个故事整理成书出版。这本书将会在圣诞期间上市，与杂志的最后一章同时面世。他已经开始恳请她承诺明年再创作新的连载作品。

在嫁给贾维斯的十个月里，她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她原本担心自己的事业会失败，可现在她的梦想已经实现；而那两个曾经嘲笑她的人仍然对此一无所知。她坐在书桌前，面前堆着一叠已经写完的章节，陷入沉思。这时，阿德莉亚打断了她的思绪。
“斯特朗先生在门口！”
“谁？”
“斯特朗先生啊！”
“斯特朗先生？他没跟我说一声啊，我可没期待他会来。”

“我也没办法啊。他就在这儿，坐在图书馆里呢。”
“天哪！”班比说道，“我马上就下来。等等！你走之前帮我穿上灰色长裙吧。”
“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啊。”
“不，不行。那个男人住在纽约，阿德莉亚。他习惯穿真正的衣服。”
“真希望他能待在纽约。”
“斯特朗先生怎么了？我以为你喜欢他的啊！”
“他来这儿太频繁了，我可不喜欢。”
“你真傻，我们还有事情要谈呢。快去吧，就说我马上就下来。”
阿德莉亚闷闷不乐地走了出去，浑身都透着不满。
听到班比下楼的脚步声，理查德·斯特朗立刻从火堆旁转过身来。那件柔软的灰色长裙紧贴着她的身躯，在身后飘动，灰暗的色调反而让她的面容显得更加生动。她的脸颊泛着粉色，在昏暗的房间里，她的眼睛呈现出灰绿色，宛如闪烁的蛋白石一般。她伸出双手，向他致以热情的问候。
“欢迎！”她微笑着说。
“你难道不惊讶吗？”
“我很高兴。我为什么要惊讶呢？”
“我突然跑出城来拜访一位女士，这种事实在罕见，看来大家都会和我一样惊讶吧。”
“当你的名字被叫出来时，那位女士正在想着你，也许这就是她没有表现出惊讶的原因吧。”
“真的吗？”他语气如此温暖，让她脸红了些。
“是的，我今天读完了那本书。这一年来，我一直都在思考着这些事情——关于自己的进步，以及你在我生命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有多么感激你？”
他低头看着她——她正蜷伏在宽大沙发的靠垫间——然后才回答。
“我觉得你不必再说出口了，”他说道，“能认识你，我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回报。”
“谢谢，朋友。”
“过去这一年里，你一直是我心中的秘密花园。”
“哦，你真好，”她打断道，察觉到他话中的深情，“如果我是你的秘密花园，那你就是我的秘密源泉，因为没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你还没告诉他们吗？”
“没有。等书出版后，我会给他们每人一本，等他们阅读时我就赶紧躲起来。”
“小姑娘，”他微笑着对她说，“你觉得今天是什么让我来到这里的呢？”
“不知道。”
“猜猜看。”
“猜不出来。我这辈子从来没猜对过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我要读这个吗？”
他点了点头。她打开信读了起来：

“纽约市的理查德·斯特朗先生：
亲爱的斯特朗先生：我怀着极大的兴趣阅读了您杂志上连载的名为《弗朗西斯卡》的故事。我觉得这个故事的情节很有潜力被改编成一部精彩的喜剧，因此特来写信向您询问……”

“我有没有可能从作者那里获得这部作品的改编权呢？由于这个故事的作者不详，所以我恳请您帮我与那位作家取得联系。希望您能尽快回复我。”
“提前致以感谢，此致，
查尔斯·弗罗曼，
纽约市帝国剧院。”

“我是在做梦吗？这难道意味着我的书要被改编成戏剧了？”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
“没错。我来这里是为了和你商量一下，看看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你个人怎么看这件事？”
“我觉得这是个很棒的主意。这不仅能提升这本书的知名度，还能为这部戏剧带来帮助。同时，两者都能为你带来宣传效应。”
“用我的想法来创作戏剧？太棒了！”班比说。“你觉得他会允许我来执导这部戏剧吗？”
“我不知道。你愿意吗？你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我愿意。我已经通过……学到了很多东西。”她突然停住了，凝视着他。“当然，贾维斯才是最适合来执导这部戏剧的人。我怎么没想到呢？”
“如果由你亲自来改编的话，弗罗曼先生或许会希望亲自挑选编剧吧。”
“但为什么贾维斯不行呢？”
“你知道的，贾维斯完全无人知晓，而且至今还没有创作过任何戏剧作品。很难指望弗罗曼先生愿意冒险让一个新手来负责这件事。”
她愤怒地看着他。他显然把贾维斯看得和那些无能的演员没什么两样。

“可我毕竟是个新手。你认为他会让我来做这件事吗？”
“请原谅，您并非新手。您可是本季最受瞩目的书籍的作者之一。您的名字出现在弗罗曼先生的宣传资料上，那可是一张极好的名片。”
“关于剧本创作的知识，都是我从贾维斯那里学来的。”她抗议道。
“嗯，我并不是来争论贾维斯的才能或成就的。您希望我告诉弗罗曼您的身份，还是打算亲自去见他？”
“我当然想亲自去见他。这多令人兴奋啊！”她激动地叫道，“哦，能够做点什么、成为有影响力的人，真是太有趣了，对吧？”
“我不知道。我从未试过。”
“您！真是荒谬！对像我这样的新人说这种话，其实没有您，也就不会有我。”
“这很复杂，不过不管有多不真实，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
“这是事实。如果您不喜欢我写的第一个故事，我们就不可能在这里讨论我的第一部剧本，而弗罗曼先生恰好又想要它。这一切都是因为您。”
斯特朗先生突然俯身靠近她，让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头发上。
“弗朗西斯卡，要是真的一切都归功于我就好了……”他带着出乎意料的热情说道。她惊恐又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哦，您千万别这样！”她轻声说道。他立刻挺直了身子。“您说得对。请原谅我，只是一时失言罢了。”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回到壁炉旁的地毯旁后，又以他一贯的冷静语气说道：“那我为您安排一个与弗罗曼先生在办公室会面的时间吧？”

“如果您愿意的话。”她感激地回答。
“您什么时候来纽约？”
“只要能安排出时间就行。越快越好。”
“好吧。”他看了看手表。“我得赶5点40分的火车回纽约了。”
“哦，那您会留下来吃晚饭并过夜吗？”
“不用了，谢谢。我必须回去。”
“可是教授永远都不会原谅我的。”
“您得为我好好说情。我真的得走了。”
她站起身来，向他伸出手。
“您能带来这么好的消息，真是太好了，‘谢谢’这两个字根本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我以为我们约定过不要互相说‘谢谢’的。”
“您从来没机会对我说‘谢谢’啊。”她无奈地笑了笑。
“没有吗？我觉得您并不明白——”她紧张地打断了他。
“朋友之间不需要说‘谢谢’。我们就不用再说了。”
“很好！需要我帮您去弗罗曼先生的办公室吗？”
“哦，不用了。贾维斯会带我去。”
“原来如此。刚才我忘了贾维斯还在呢。”
“我进城后会打电话给您，告诉您我的计划。”
“谢谢您。”
他握住她的手，停留了一会儿。
“如果我表现得像个糟糕的朋友，请原谅我。相信我吧。”

“我愿意，理查德，我真的愿意。”
“哦，谢谢。我可以叫你弗朗西斯卡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从来没人这么叫我。”
“所以我才选这个名字。再见，代我向他的父亲问好。”
“再见，朋友。听到你的消息我真是欣喜若狂。”
“听到能让你开心的消息，我也很高兴。晚安。”
他离开后，她又坐回沙发上，脑海中满是各种新的感受与想法。在这段共同创作剧本的时光里，理查德·斯特朗竟然学会了关心她，这让她十分惊讶；而弗罗曼先生的惊人要求也同样令她震惊。她原本对他并无任何感情，回想起两人逐渐建立友谊的每一个过程，她不禁思考自己是否该为他的冲动行为负责。在他第一次来访时，她只是出于表演的需要才使用了一些手段。既然她当时已经明确解释了自己的意图，他肯定不会误解她的目的。经过仔细思考后，她认为自己没有错。
直到那时，她才得以沉浸在他带来的好消息所带来的喜悦之中。她手托下巴，坐在火炉前仔细思考着：她和贾维斯会一起创作这部剧本，一起经历所有激动人心的排练和试演阶段，一起在舞台上首次亮相并发表首演感言。她还决定了要穿哪件礼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成功。她从未考虑过失败的可能性。贾维斯的名字也将作为剧作家而为人所知。一想到终于可以为他创造机会，她就面露红晕，微笑着，眼中却泛起了泪光。
接着，她开始考虑该如何把这件事告诉贾维斯——关于她进入这个新领域、迅速取得成功，以及现在又获得这一荣耀的故事。突然，她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如果贾维斯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呢？当然，他会为她感到骄傲和高兴，但也许他会不愿从她手中获得自己的第一个机会。她皱着眉头思考了很久。越想，她就越确信，即便他接受了……

她这样说着，并表达了感激之情。在内心深处，她觉得自己只是在为她的成功做出贡献而已，那并非属于她自己的成就。她坐了很久，终于笑了起来，点头并拍手道：“哦，对，就是这样！”这时教授走了进来。“亲爱的，你是在念咒语吗？”“不，是在向神明表达感谢。”“感谢什么？”“感谢我那无比幸运的命运。”“请问，是以何种方式表达的？”“看着我！”她命令道。教授用他那黯淡无光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我看见你了。”“看到我有多漂亮了吧？”“你长得还不算难看。”“难看？我简直美极了。看看我的父亲——多出众、多迷人啊！”“哦，亲爱的！”“再看看神明赐予我的丈夫吧！”“没错，就是你那位远在异地的丈夫。”“看看阿德莉亚吧！有谁见过这么出色的厨师呢？还有我的聪明才智。” “好吧，我承认了。”“除此之外，我还拥有一个极其美妙到简直不像是真的秘密。”

“你打算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吗？”
“是的，等时机成熟时就会告诉你。”
她抓住他的手，把他转过身来。
“哦，教授，您真该为能和我有血缘关系而高兴才对！”
“宝贝，稍等一下。我可不喜欢被当作玩偶一样随意摆弄。”
“显然，我的舞蹈天赋可不是从您那儿学来的，老蜈蚣。坐下吧，我会为您跳一支欢乐之舞。”
她把他推到沙发上，然后在炉前的地毯上开始跳起狂野而美妙的舞蹈，火光透过薄薄的灰色窗帘闪烁着。看着那轻盈的身影不断摆动、弯曲，形成各种优美的姿态，就连教授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喜悦的舞蹈；没有性意味，也不像巴克斯女神的舞蹈，更像是森林中的树精所跳的欢快之舞。
在舞蹈的高潮时刻，她站定不动，双臂高高举起，满心欢喜。然后她便坐在他身边。
“我的孩子！”他惊叹道，“真是太棒了！你是从哪儿学会的？”
“很久以前，当我还住在树上时学的。”
“能让你跳出那样美的舞蹈，想必是个非常美好的秘密吧。”
“哦，”她说着，依偎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这是任何一个女孩都拥有的最快乐、最美好、最充满希望的秘密。如果我不捂住嘴巴，它就会冲口而出。”
“贾维斯知道吗？”
“燕麦、豌豆、豆子和大麦都在生长，只有你、他，还有没人知道！”

她笑了起来。“当我把这个惊喜告诉你们俩的那一刻，那一定会是我一生中最有趣的时刻。”
“那是什么时候？”
“对数学家来说，好奇心会带来灾难，”她警告他。而他也无法从她遮住嘴巴的手后听到更多的话了。

“周二下午三点有约会，”斯特朗在周一早上发来电报告知。
“太好了！”班比立刻冲进厨房，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阿德莉亚，因为教授不在家。“哇，真棒！你就要去见贾维斯先生啦？”
“当然要见他。”
“也许你可以把他带回家哦。”
“我明天会坐早班火车过去。”
“那我打算煎些鸡肉、烤些蛋糕，这样你就可以带上去了。”
“阿德莉亚，我可不会带任何东西上火车去纽约。贾维斯可以在那儿买炸鸡。”
“他说那儿的饭菜可没这儿的好吃。”
“那也只能将就一阵子了。我会带上自己的包，还有足够的东西。”
“你对那个男孩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阿德莉亚责备道。
教授听到这个消息后显得有些惊讶。“你有钱支付这次旅行的费用吗？我现在有点缺钱。银行昨天通知我，我的账户已经透支了。”
“教授，又这样？如果总是入不敷出，当数学家还有什么意义呢？”

“问题在于我总是忘记查看自己的账户余额。我只是不停地取钱，直到有人来通知我为止。你当然认识贾维斯吧？”
“是的。”
“你说你在城里还有事情要处理？”
“是的。”
“是关于那个秘密的事吗？”
“没错。”
“揭露真相的时刻快到了吗？”
她点了点头。
“好吧，祝你好运，亲爱的。”
“谢谢您，教授先生。”
第二天早上，她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心情愉悦地乘上了早班火车。
“就算是个铁石心肠的经理，也难以对这顶帽子无动于衷。”这是她临别时对酒杯说的話。
她很犹豫，不知道是应该直接去贾维斯的住处给他一个惊喜，还是等到与弗罗曼的会面之后再行动。最终她决定不能等到四点钟，但也不会提前告诉贾维斯有重要约会即将到来。当她进入城市时，她很高兴地注意到今天是天气晴朗、空气清新的冬天——这与她和贾维斯一起进入这座城市的那个春天截然不同。不过今天就是今天，她对此感到满意。
她坐上出租车，那种富足感仿佛一种病毒一样，在她进入这座城市时便笼罩了她。当她告诉司机地址时，司机又看了她一眼。她那苗条漂亮的身材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去那个地方的类型。司机想，她大概只是个来这里工作的工人罢了。

起初，班比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往哪儿去，她实在太高兴能再次回到这座繁华的城市了。“我知道你是个画眉鸟，但你真是太漂亮了！”她微笑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出租车一直往市中心开，经过了他们曾经一起游览过的华盛顿广场区域，随后拐进了那种让班比因景象与肮脏环境而感到不适的街区。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老式房子前，那房子的台阶、窗户和窗帘都很脏。与周围那些明显属于低阶层的房屋相比，这栋房子似乎还算稍微体面一些。司机打开车门，班比抬头望着那栋房子，惊呼道：“不，这里不可能是吧！”“这是你给我的地址啊。”“等等，”她说。她怀着恐惧的心情跑上那摇摇晃晃的台阶，不停地按门铃。终于，楼上的一扇窗户里露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头。“你们想干什么？”一个声音问道。“贾维斯·乔斯林先生住在这里吗？”“三楼最里面那间，”说完，窗户就被关上了。“司机，等我一下！”她喊道。她含着泪水开始爬上那肮脏的楼梯。“哦，我亲爱的，我亲爱的！”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她敲了敲三楼最里面的门，没有回应，于是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有一扇昏暗的窗户、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梳妆台，还有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桌子，上面堆满了手稿。这里比从外面看起来的要干净一些，但依然十分凄惨！这样的地方，怎配给一个有梦想的人住呢？班比把头靠在梳妆台上，痛哭起来。他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他从未告诉过他们，他拒绝了教授给的钱，选择过贫穷的生活！这让她既心如刀绞，又感到无比自豪——既然他有勇气与这样的困境抗争，那就没有什么能够打败他。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她以为可能是他回来了。

突然，她意识到他或许甚至不想让她看到这一幕；他可能不希望她知道他在战场后为休息而栖身的那个简陋帐篷。她走到那张狭窄的床边，轻轻地将手放在他本该靠着的脸颊上。“贾维斯，我亲爱的！”她轻声说道。随后，她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来到等候着的出租车旁。得知他所经历的一切后，她身心俱疲。作为一位对环境极为敏感的人，她为这样的恶劣环境所造成的痛苦而心痛不已。他本可以回到家中那些明亮通风的房间里，但他却选择留下来争取胜利。现在，许多关于他的事情都变得清晰起来，她不禁怀疑理查德·斯特朗是否也在那里找到了他。难怪贾维斯会出其不意地拒绝他，毕竟他处于如此不利的地位！“哦，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让我帮忙呢？”她反复说道。她让那名男子带她在宁静的公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必须控制住自己，因为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歇斯底里。为了即将到来的会面，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保持冷静。她必须努力吸引那位高层经理的注意，从而赢得他的青睐。她裹紧身上的皮草，闭上眼睛，试图不去想象那个肮脏凄惨的房间——在那里，英俊的贾维斯正在为成功付出代价，那是每一个想要登顶的人都必须付出的血汗与神经的代价。她看见他疲惫地爬上那些肮脏的楼梯，走进那个小房间。这一幕在她脑海中不断重演，就像一部永无止境播放的电影。两点四十五分时，她命令司机前往帝国剧院。这一次，他的表情缓和了许多。当然是女演员吧，大概是要去贫民区找那个酗酒的丈夫。车子在剧院前停下，他索要高额赎金才肯放人，然后立正站好。她太过紧张，根本没注意到赎金的数额，便心不在焉地付了钱，打发他离开，然后急忙走向电梯。首先，她被带到总经理的办公室，有人向她询问姓名及来意。她等待了十五分钟。

她的名字便这样代代相传。后来有消息称弗罗曼先生已有婚约，问她是否愿意等待。
“我愿意等，不过我的预约时间是三点。”她说。
那名管家看着她，仿佛她的行为是一种足以被处死的冒犯行为。又过了十五分钟，她被带到一个前厅，然后交给一名秘书。她将自己的来意告诉了秘书。不久之后，有消息称弗罗曼先生十分钟后就有空见客。于是她被带到了通往内部办公室的那扇神圣大门旁的一个小房间里。二十分钟过去了，这时有个年轻人出现了。
“弗罗曼先生现在可以接见您了。”他严肃地宣布。
班比强忍住想要说“谢谢您，圣彼得”的冲动，跟着走进了私人办公室。有那么一瞬间，她被恐惧吓呆了，但随后她鼓起勇气，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弗罗曼先生坐着的办公桌前。
“很抱歉让您久等了。”他说。
班比用充满自信的目光注视着他，微笑着说道：“我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天堂，能够与上帝简短交谈！”
经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有那么糟糕吗？请坐吧，看看您在这里的感觉如何。”
“谢谢。”她说着，在办公桌旁的巨大椅子上坐下。
“所以，您写的名字是‘弗朗西斯卡’，对吧？”
“没错。”
“您看起来这么年轻，却能理解书中所描述的那些人生道理，真是不可思议。”
“哦，我在经验方面可老多了。”她自豪地说。
他仔细地看着她天真的脸庞，又笑了起来。“您看起来可不像啊。我觉得那本书里肯定有什么玄机吧。”

“我也是。”
“你写过剧本吗？”
“没有，但我帮过好几部剧本的创作。我对剧本很了解。”她向他保证。
“是吗？那可比我懂多了。你帮忙创作的那些剧本有被搬上舞台的吗？”
“你这样问不公平，”她抗议道，“如果那些剧本真的被上演了，我当然会夸耀一番的。”
“一个出色的剧作家能够抓住你故事的核心，创作出精彩的喜剧。”
“能让理查德·贝内特、玛格丽特·克拉克和阿尔伯特·布鲁宁来扮演这些角色吗？”
“哦，原来你已经想好所有角色的人选了？”
她点了点头。
“而且我知道有个人非常适合来执导这部剧。”
“是吗？我也有同感。你会选谁呢？”
“贾维斯·乔斯林。”
“贾维斯·乔斯林？他是谁？”
“他是个年轻的剧作家。他的作品还从未被搬上舞台，但他非常聪明，我真心希望他能得到这个机会。”
“贾维斯·乔斯林！好像我听过这个名字。哦，你的姓是乔斯林啊，”他补充道，“他是你的亲戚吗？”
“算是吧——我的丈夫。”
“丈夫？原来你已经结婚了？”他惊讶地问。
“是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得跟你讲讲我的个人经历。”

“说吧。我真希望自己能想起在哪儿听过那个人的名字。”
“他给你提交了一部剧本，名叫《成功》。”
“什么——那个出租车司机？你是说你嫁给了那个出租车司机？”
“出租车司机？”
“那个写《成功》的人来过这里，穿着长外套，戴着高顶帽。他说自己是开出租车的，为了帮朋友，顺便赚点钱。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还是金发。我记得，我当时挺喜欢他的。”
她的脸上闪过惊讶、痛苦，随后是理解。经理立刻意识到自己向她泄露了一个秘密，而且这让她很伤心。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然后回答道：“没错，那就是贾维斯。我们去年春天结婚了，之后都开始追求自己的事业。我一直把我的事业保密，幸运的是，我最终取得了成功。但是贾维斯——”此时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你根本不知道当一名剧作家有多么艰难！大家都以为，一旦成为百老汇的宠儿，收版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他们并不知道，在那之前要经历多少艰难的日子和夜晚，更不知道如果永远无法成功会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他点头道。“所以你想给这个人一个机会来创作这部剧本？”
“我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更希望如此。”
“哇，真是出乎意料！”他对她的决心感到惊讶。
“我希望你把他叫过来，把任务交给他，千万不要提起我。”
“为什么？”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和这件事有关。”
“他不知道是你写的剧本吗？”
“不知道。”

“你说你已经嫁给他了？”
她点了点头。
“天哪，你们真是一对奇怪的夫妻！你是弗朗西斯卡吗？而他就是故事里的那个音乐家？”
“嗯，其实他们是以我们为蓝本的。”
他笑了。
“亲爱的弗罗曼先生，您愿意帮忙吗？”
“我让那家伙试试写喜剧。如果我们能让他安下心来，他或许能胜任这个任务。他真是个糟糕的传教士，对吧？”
“他還年轻，”她居高临下地回答道。经理强忍着笑意。
“他在书中不会认出自己和您吧？”
“我想不会。他太粗心了，根本没怀疑过我。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您可能得和他一起创作这部剧。”
“哦，他会向我求助的。他总是这样。我们会一起完成它，只是他不会知道作者是谁。”
“您得来参加排练。”
“我会以剧作家的妻子或合著者的身份去。”
“您把一切都考虑周全了，对吧？”
“是的。”
“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出闹剧的情节。再跟我讲讲您的计划吧。您是想让我把他叫过来，让他根据这本书来写一部剧——”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要是他问起作者是谁怎么办？”
“您可以说作者是坚持匿名的人。”

“我还要做什么？”
“就这些了。”
“如果这就是你心目中与上帝的简短对话，那你在为他制定政策方面可真有一套！”
班比的笑声如歌声般回荡着。
“但你会这么做吗？”
“我会先打电话叫出租车。”她站起身来，伸出手。“我很高兴你是这样的人，”她说，“我喜欢和你一起做事。”
“非常感谢。很高兴你能来。我们中的某个人会告诉你接下来的步骤。再见！”
“再见，谢谢您，上帝先生。”
他的笑声一直伴随着她离开。他坐了几分钟，思考着她以及她的计划。他想起了贾维斯在面试时那优雅而从容的离开方式。他叫来一个男孩，询问贾维斯的地址。
班比欢快地走了出去。她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标——让贾维斯有了机会。她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弗罗曼会寄来信件，他会为得到那份工作而欣喜若狂，然后会如何告诉她这个消息。她放声大笑，引得几人回头看她，还有个男人放慢脚步，与她并排行走。
她走进一家茶馆，喝杯茶，冷静一下，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她是应该留下来过夜，第二天再叫贾维斯来见她，还是乘夜车回家，不再见到他？她能忍受看到他那张充满贫穷与沮丧的面孔吗？他已经落魄到不得不开出租车的地步，说不定还会在街上遇到他！不，她今晚就回家，让贾维斯带着胜利的消息来找她。
于是，她在早餐时给了教授一个惊喜。

“早上好！”她喊道。
“班比！我们没料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了，所以就过来了。”
“那贾维斯呢？”
“哦，他很好。”
“他见到你时很惊讶吗？”
“非常惊讶。”
“他的进展如何？”
“很慢。但他会成功的。”
“如果他能学会务实一点的话……”
“他正在学习。”班比严肃地说。
“他什么时候回家？”
“他没说。”
“还没人买他的剧本吗？”
“还没有。”
“我并不意外。就是他给我们读过的那个剧本里的那个女人……”
“在我吃完早餐之前，别提她了。”
他惊讶地看着她——她很少生气。她按铃叫阿德莉亚过来。
“哎呀，班比小姐，亲爱的！我没看见你们来了。”
“我来了，而且也饿了。”
“贾维斯先生怎么样？”
“挺好的。阿德莉亚，快给我准备早餐，我快饿死了。”

“你的旅行顺利吗？”她的父亲问道。
“非常顺利。”
“你觉得巴比伦怎么样？”
“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似乎不太愿意交谈，于是她那睿智的父亲便让她继续沉思、吃早餐。不过在离开前，他还是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女儿，我们很高兴你回来了。”
她会意地用嘴唇轻触了他的脸颊。

二十一
“上帝在天上！世界一切安好！”第二天，班比欢快地唱道。
她把与弗罗曼先生的会面以及取得的圆满结果写信告诉了斯特朗先生。得知经理愿意将这部剧的创作任务交给贾维斯，她感到十分欣慰。她解释说因为必须乘夜车回家，所以没能见到他。她询问他是否已经收到了弗罗曼先生寄来的初版书籍。她还说自己很高兴，不过这其实没必要说出来——从信中就能看出她的喜悦之情。读完信后，斯特朗轻轻抚摸着那封信，仿佛那是寄信人亲自交给他的珍贵物品。
写完信后，她像往常一样走上楼梯，前往贾维斯的住处。她在那里四处走动，将这里与他现在所住的那个地方作比较。如果他真的与弗罗曼先生见了面，今天他应该会给她写信或发电报告知消息。她在贾维斯的书房里开始着手创作这部剧：她规划了剧情大纲，标出了书中认为重要的场景，还记下了那些能起到突出效果的对话片段。她还为不同幕次设计了舞台布景，甚至决定了弗朗西斯卡的服装样式。在愉快地构思着这些内容的同时，她不时会幻想着未来的一天——贾维斯再次回到家中，他们可以一起继续工作。
每当门铃响起，她就会停下来，等待阿德莉亚带着电报或重要信件上楼来。然而，整个上午以及半个下午过去了，依然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她亲自去了邮局，希望晚些时候能收到邮件，但什么也没有找到。第二天，只有一封斯特朗先生寄来的贺信，他在信中热情地向她表示祝贺，并预言《乔斯林家族》将会大获成功。她度过了一个坐立不安的日子，一直等待着邮递员，不敢离开家。

她担心会错过某个消息。她紧张得不得了，于是责备了阿德莉亚，还对教授大发牢骚。到了夜晚，她已完全陷入绝望之中。显然发生了什么事——弗罗曼改变了主意，或者贾维斯拒绝了她的请求。她早就知道这好事不可能是真的。整夜都无法入睡，脑海中像被困住的松鼠一样乱转，想着再次去见经理的办法。清晨时分，她在结霜的花园里来回踱步，后来教授在那里找到了她。“哎呀，早上好啊，我的宝贝。”他惊讶地说。“您好，父亲先生！”“这么早出来做什么呢？”“都是那些烦人的烦恼啊！哦，爸爸，有个问题解不开。”“有问题？天哪，真遗憾！”“如果今天还是解决不了，我就再回纽约去，看看还能做些什么。”“秘密往往会影响良好的习惯，比如睡眠和食欲。最好把这件事告诉我吧。”“如果今天还是解决不了，我就会告诉您。”“很好。”“这些晚开的紫菀很耐寒吗？”“是的。其他那些花坛里则全是‘幽灵’。” “幽灵总是到处出没，对吧？”他关切地看着她。“你看起来心烦意乱啊，”他说，两人都笑了起来。她跟着他走了一个小时，一边聊天，一边观察着他那精确而有条不紊的动作。尽管有阳光，清晨的空气依然很寒冷。

当邮递员出现在街角时，她立刻跑向大门去迎接他。他是个老朋友，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负责这条投递路线。“嗨，班比小姐，今天早上来得真早啊。”他说道。“我因为心事重重而睡不着。本先生，如果您不把信给我，我可要大喊大叫了。”“那就拿去吧！”“您是说——”他看着她尴尬的表情笑了起来，然后把信交给了她。她快速扫了一眼，发现信的角落里写着“帝国剧院”几个字。于是她用指尖向他飞了个吻。“我就知道您不会让我失望的，亲爱的本先生。就这样吧！”“我跟你说，我简直就是个小小的丘比特啊。不知道没有我，这个镇上的女孩们该怎么办呢。”他边说边走开了。班比读到信的内容后写道：“亲爱的乔斯林夫人：我很高兴地告诉您，贾维斯·乔斯林先生几乎同意接受这项委托了。他认为这样做有失身份，但还是会考虑接受，不过是有条件的。他已经把杂志拿回去阅读您的故事，今天就会给我答复。我相信他会给出肯定的答复，所以我们可以认为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希望这能得到您的完全认可。诚挚的，查尔斯·弗罗曼。附言：我告诉他，我知道这位作者是一位不愿出名的不幸妻子。”当班比以戏剧性的姿态在床边转圈，挥舞着那块白色的床单时，教授抬起了头。

“我期盼已久的信，终于来了！”她唱着，用尖尖的脚趾轻轻点过枯萎的向日葵茎。“亲爱的，对一位女士来说，那个芭蕾舞动作未免有点夸张了！”“向日葵已经死了，它不会感到震惊的。这个计划进展得很顺利。哦，我太高兴了，真的非常高兴！”她欢快地叫着，然后转身朝房子走去。“如果你还在考虑职业选择的话，那不妨试试当旋转舞者吧！”她的父亲喊道。她停下脚步，转向他。“职业？你是在说，给这么愚蠢的我找职业吗？”“我从没说过你愚蠢。”他抗议道。“希望如此。我可是你养过的最聪明的孩子！”她这样说着，为这场对话画上了句号。一整天，她都在等待贾维斯的回复，但始终没有消息。她差点因为失望而哭出来。难道他在读完那个故事后竟会拒绝她？还是他认为她对他的好运毫不在意？她决定明天就给他写信。第二天早上，邮递员送来了帝国剧院的又一封信。信中有一行是弗罗曼先生的话：“他同意了”，还附有一封信件。那封信正是贾维斯写的：

“致《弗朗西斯卡》的作者，由纽约帝国剧院的弗罗曼先生转交。
亲爱的女士：查尔斯·弗罗曼先生把您的故事《弗朗西斯卡》交给我阅读，目的是将其改编成剧本。您当然知道他在这方面的计划。他提议让我来负责剧本的改编工作，而我也同意了，条件是您和他都要允许我在创作时自行发挥，不要用您自己的想法来束缚我。”

还有各种愿望。等我处理完所有能处理的事情后，就会尝试将您可能提出的任何想法融入最终版本中。
“我觉得这个故事非常迷人，角色也很有趣。那个音乐家的形象在我看来相当精彩，我想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弗朗西斯卡这个女孩很可爱；而那个老小提琴手则是个很棒的角色塑造。”
“您的作品值得称赞，我相信自己也能创作出与您的书一样出色的戏剧。”
“真诚的问候，”
“贾维斯·乔斯林”

班比读着信时笑了起来，还轻轻拍了拍那些赞扬她的段落。无论发生了什么，贾维斯的尊严依然完好无损。他冷静地要求作者不要擅自改动自己的作品！她立刻跑到打字机前给他回信。

“贾维斯·乔斯林先生，由纽约帝国剧院的查尔斯·弗罗曼先生转交。
‘亲爱的乔斯林先生：您来信询问关于我将我的小说《弗朗西斯卡》改编为戏剧的事宜，似乎希望我能立即保证让您全权掌控这部作品的创作。弗罗曼先生已经向我介绍了您以及您的作品，如果我的故事能为您带来作为剧作家的第一个成功机会，我会非常高兴。’
‘我很高兴您喜欢我的故事。您知道吗？这是我的第一部作品哦。您对那个音乐家角色的评价让我很感兴趣，因为那其实是对我一位朋友的真实写照。’”

“我相信我们能够携手将此事圆满完成，
谨致以诚挚的问候，
作者。”
“附言：出于个人原因，我希望保持匿名。您可以通过弗罗曼先生的办公室与我联系。请原谅这封用打字机写的信。”
她将这封信寄到弗罗曼的办公室，请求他们转交。第二天，贾维斯带来了消息：
“亲爱的班比：三天来，我一直强忍着想要把那个看似极好的消息告诉你的冲动，但种种失望让我变得犹豫不决，直到确定无误后才决定告知你。上周时，因为我无法跟上大家的步伐，我对自己感到极度厌恶。只有傻瓜才会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而我不是那样的人。因此，弗罗曼先生的召唤让我重新找回了自尊。看来他从未忘记我们之前的会面，当他决定将《弗朗西斯卡》这部小说改编成戏剧时，首先想到的就是我。当然，这不是我想要的剧本类型，所以我表示会先阅读一下原著，如果喜欢的话再考虑是否接下这个任务。长话短说，我最终接受了。那部作品的作者承诺不会插手此事。她似乎是个不错的人，但不知为何想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弗罗曼推测原因是家庭悲剧。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她的私事。”

“她写了一本既巧妙又令人愉悦的书。书中的女主人公名叫弗朗西斯卡，有些地方让人联想到你，只不过她比你更务实一些。男主人公是一名音乐家，算是一种‘升华后的疯子’。而最出色的角色则是一位老提琴手。这部作品很有戏剧性——越思考，我就越确信这一点。”
“你愿意帮我吗？我们的名字都可以出现在剧目清单上。这些月以来，由于我独自在这里工作，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进步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你。你为我的角色注入了人性色彩，或者帮助我做到了这一点，而这正是我进步的关键。那个春天，当你一时冲动想要娶一个不可能拥有的人时，你就为这一切埋下了伏笔！”
“代我向教授问好。”
“你的，
贾维斯”

班比前往电报局给他发了电报：“恭喜！我当然会帮忙！快回家吧。”
“班比”

他回信说，最好还是继续留在这里，直到弗罗曼先生和作者都对剧本的框架感到满意为止。之后他会很高兴地回到旧书房继续工作，大概第二天就会提交自己的剧本构思。从那时起，班比的忙碌生活开始了。他每天都会写下关于剧本大纲的内容，而每周写给作者的信则由弗罗曼的办公室转交给她。她会以作者的身份回复这些信件，信中总是充满欢笑。随着信件的增多，这些信件中也渐渐流露出友好的氛围。

圣诞周到了，贾维斯仍没有给出明确的计划，但班比坚信他会回家过节。帕克赫斯特教授要求每天了解女婿的动向，而阿德莉亚则忧心忡忡，生怕他无法回来。在“圣诞老人”到来的前一天，洁白的雪花如恩赐般飘落下来。班比和教授坐在图书馆里熊熊燃烧的火炉旁。她坐立不安，便坐在钢琴前唱起《孤独的松树》，直到教授出言制止：“孩子，唱点欢快的歌吧。”于是她高兴地唱道：“愿上帝保佑你们这些快乐的人，让一切都不会让你们沮丧，因为救世主耶稣基督就是在圣诞节诞生的。”突然，她的双手停止了弹奏，她凝视着门口，过了一秒后才站起身来。贾维斯站在那里看着她，身上沾满了雪花。他紧紧抱着那顶柔软的帽子，露出的头发上挂满雪花，因潮湿而卷曲着贴在头上。最吸引她注意力的还是他的脸——依然保持着往日那副傲慢的神情，但眼神和嘴角却流露出恳求之意，取代了曾经的傲气。在她犹豫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这一切，感受到了他的光彩与美丽，以及他身上的魅力。“贾维斯！”她喊道，立刻穿过房间走向他，伸出双臂。他沙哑地回应道：“班比！”她知道，看到她后他一定很感动。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从她明亮的眼睛到靴子，仔细地打量着她，完全没注意到站在一旁、满脸惊讶的教授。“欢迎回家！”班比颤抖着说道。帕克赫斯特教授问道：“你是从屋顶进来的吗？”

“我有个密码。你怎么样？”贾维斯笑着，握住了教授的手。教授赶紧把那只无力的手拿开并检查了一下。“我没事，不过这只手再也不能用了。”“你回家了啊。”班比傻乎乎地说。“没错。哎，能回到这里真是太好了！今天我得到了弗罗曼对剧本框架的认可，于是立刻赶乘第一班火车回来。”“作者也同意了吗？”“她同意了。她其实只是个象征性的人物，但看起来还挺通情达理的。”“哦，贾维斯，你真是个不错的圣诞礼物。去把那些湿东西放到大厅里，再去看看阿德莉亚，然后再回来。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至少需要一周的时间。”他微笑着答应了她，然后去执行她的命令了。“他看起来不错吧？我以前从没意识到他这么英俊。”教授说道。“他真是令人兴奋！”班比回答道。她的父亲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你真有吸引人的天赋啊！他让你感受到青春与力量带来的激情。”班比仿佛自言自语般补充道：“还有些新的、更温柔的特质。”厨房里的喧闹声传遍了整个房子，阿德莉亚就像在迎接失而复得的儿子一样。经过长时间的争论后，他才得以摆脱那些束缚。在她看来，他在那座异教城市里待了数月之后，肯定饿坏了。当他回到图书馆时，他用目光扫过那里色彩、色调与氛围构成的和谐美景。他以前从未注意到这一点。在灯光的照耀下，教授那美丽的侧脸宛如精美的钢刻版画一般，仿佛也是这幅画面的一部分。而坐在壁炉旁的那个穿着火焰色长裙的娇小身影，则为整个场景增添了亮色。

高潮时刻到了。他的思绪在那些肮脏的卧室间来回穿梭，最终又回到这里。他躺在大沙发上时发出的叹息引起了班比的兴趣。
“那是一种满足感，”他向她保证，“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有了家的感觉。”
她理解地点了点头。她的思绪也沿着那些肮脏的楼梯向上飘去，窥视了一下那个小房间，然后又飞了回来。
教授走到贾维斯身边，两人开始聊起各种往事。班比像一只红褐色的唐纳雀一样飞来飞去，惹得贾维斯想要抓住她、让她安静下来。
11点时，教授道了晚安。班比立刻将话题引向他们计划中的工作，并牢牢地保持这个话题，直到午夜的钟声响起。
贾维斯告诉她《街头之歌》已经卖给了《斯特龙格杂志》，并且其中100美元将会存入“黑玛丽亚”的账户里。她笑着为他祝贺。
最后，她站了起来。“你的房间随时都为你准备着，所以我没必要再上去查看。祝你圣诞快乐，贾维斯·乔斯林。”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深情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他觉得自己的触碰让她有些颤抖，但她的目光却像男孩一样坦率而毫无感情。
“也祝你圣诞快乐，米特小姐，”他叹着气回答道。她笑了笑，出乎意料地用手轻拍了他的脸颊，然后跑上了楼。

二十二
小屋里度过的圣诞节真是欢乐非凡。这是乔斯林夫妇结婚后的第一个圣诞节，全家人都满怀热情地沉浸在节日的氛围中。在班比的建议下，他们把礼物藏在了房子的各个角落。随后，大家开始寻找礼物，过程中充满了笑声与叫喊声。阿德莉亚收到礼物时欣喜若狂，表现得极为激动。教授则总是忘记哪些礼物是自己的，把别人的礼物也收进自己的堆里，而礼物主人则笑着把它们拿回来。他不小心拿走了班比的一双丝袜，这一举动引来了不少笑声。

贾维斯送给班比的礼物是一条朴素的金链子，上面挂着巴洛克风格的珍珠流苏，真是件精美的女性饰物。
“哦，贾维斯，多漂亮啊！简直就像一位美丽女士的幸福泪水！”她惊叹道。
他开心地脸红了。
“我觉得它很像你。”
“非常感谢！请帮我扣上扣子吧。”
他笨手笨脚地尝试着，最终还是成功了。她转过身来查看，眼中充满期待地等待着赞美之词。他点了点头。
“它就在该在的地方。”他说。
这一天过得十分愉快。阿德莉亚做的晚餐简直就像一首圣诞诗。当教授称赞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时，她回答说：“是啊，今天确实很美好。不过我希望在下一个圣诞节之前，我们都能有个孩子，这样就能有个热闹的派对了。”
班比的脸色变得通红，但她还是强作镇定。

“哦，不是孩子啊，阿德莉亚——我是说，希望只是单个的孩子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想要单独的一个孩子，我只是指普通的孩子而已。”
“看来这个节日似乎是专门为孩子们准备的啊，”教授说道，他并未意识到其中的状况，因此才化解了尴尬。
就这样，贾维斯再次被接纳进这个家庭，而且这一次，他成了这个家庭不可或缺的一员。圣诞节后的那天，他来找班比，告诉她自己读过那本书的事。
“你之前说过你读过这本书，对吧？”
“是的，我读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他好奇地问。
“我超喜欢它！”她回答道。
他严肃地坐在她身边。“这很奇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越来越喜欢这本书的。刚开始读的时候，我觉得它只是本没什么深度的小书罢了。但后来仔细品读后，我发现它其实有着非凡的人文价值。整本书都洋溢着作者的魅力。”
“真的吗？”她急切地问。
“你不是也这么觉得吗？”
“我不知道。我喜欢书中的那个女孩，她让我感觉非常真实。”
“除了你之外，我从未认识过其他类似的女孩。虽然我并不太了解你，但你和另一个弗朗西丝卡有很多相似之处。我想那不是因为你本人，而是因为女性特有的特质吧。我总是把她们搞混了。”
“如果我们要把这本书改编成戏剧的话，很高兴我们俩都喜欢它。”
“我对写下这本书的神秘女子充满了兴趣。在故事中，我完全找不到弗罗曼先生所提到的那种不幸的痕迹。我真想认识她。”

“演出结束后，你不打算去见她吗？”
“她说希望我不要认识她。”
“但她总得来排练吧？”
“我得问问她这件事。也许她会来的。”
“你会给她写信吗？”
“哦，当然。我得让她了解我的进展。”
“我以为你让她别来了。”
“我确实这么说了。但她很配合，所以我决定继续让她随时了解情况。”
班比站了起来。
“毫无疑问，她一定很迷人。”她冷冷地说。
“你不会反对我对她感兴趣吧？”
“反対？亲爱的贾维斯，你可以对世上所有女人感兴趣，我绝不会反对！”
“那你也有同样的自由吗？”
“当然。现在我们开始工作吧。你对书中那个年轻音乐家的描述让我很惊讶，我觉得他简直就像真实存在的人一样。”
“奇怪。那是作者说的，他说那是对一位密友的精准描绘。”
“那你到底不喜欢他哪一点呢？”
“哦，某种程度上我还是喜欢他的。只是那些改革家、理想主义者，自以为能将世界变成理想中的乐园！”
班比清脆的笑声让他一惊。
“什么让你这么开心？”他简短地问道。
“我想，我挺喜欢理想主义者的类型的。”

他仔细地打量着她。“天哪，你不会真的认为我是那样的人吧？”“有那么一点吧，”她承认道。“如果我真的觉得自己是那种蠢货的话，我早就去学记账，当个文员了。”他这样回答。“也许问题不在于你，而只是我认出了那种人罢了。”“你看，这个女人多聪明啊——总能让我们互相指责。”班比贬低地评价那位女士。于是他们开始了合作关系。班比在贾维斯身上感受到的那种羞涩、魅力以及新的自我意识，都逐渐被作为同事之间的传统关系所取代。他们有了所谓的固定工作时间。他们尝试过两种工作方式：要么各自独立处理任务后再一起修改完善，要么一起协作完成工作。他们早上工作四小时，午饭后休息一小时，然后再工作两小时，之后便一起到乡间去，聊聊戏剧相关的话题。对两人来说，那都是非常愉快的日子。他们配合得极为默契。贾维斯原本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也变成了对班比敏锐洞察力——能够及时发现错误之处、不自然的语气或处理不当的情节——的尊重。第一次干扰出现在理查德·斯特朗前来度周末的时候。当班比宣布他即将到来并决定把周六定为休息日时，贾维斯并未发表任何意见。他甚至同意去车站迎接这位客人。两人友好地交谈着回来。“真高兴你能来，理查德，”班比热情地向他打招呼。听到这个名字时，贾维斯吓了一跳，而听到斯特朗的回答后则气得满脸通红。

“新年快乐，弗朗西斯卡！”
理查德和弗朗西斯卡——他们在通往亲密关系的道路上已经走到了那一步，贾维斯如此痛苦地自言自语道。
从那以后，他时刻留意着斯特朗是否有表现出特别忠诚的迹象。一天结束之前，他就已经确信这两个人彼此深爱着对方。斯特朗总是紧紧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总能预知她的需求，在她开口之前就明白她的想法——这些都是证明他们关系亲密的证据。至于班比是否心存感激，贾维斯则完全没注意到。她确实爱着他，但只有他挡在她与幸福之间。
对他来说，这两天简直是一种折磨。时间仿佛永远过不去，这样他就可以独自面对现实，让斯特朗不再介入，然后决定该怎么做。班比注意到了他对那位客人表现出的刻意礼貌，但她认为这只是他一贯的矛盾表现——对自己并不看重的东西也会心生嫉妒。
星期一，斯特朗离开后，班比开始意识到他有了变化。他变得沉默寡言、情绪多变。工作也进展不顺，他处处与她意见不合。当她提议比平时提前一小时下班时，他独自离开了，甚至没有邀请她一起走。
她开始怀疑他对斯特朗的厌恶是否真的那么严重，值得认真对待。
贾维斯处于前所未有的焦虑状态中，独自前往乡下。失眠的夜晚以及白天的种种烦扰让他心力交瘁。他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这件事：班比和斯特朗相爱了，而他成了障碍。为何他不立刻摆脱这种状况呢？“她是出于一时冲动才嫁给我的，也会以同样的方式与我离婚，”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如果她不在乎我，当初又何必结婚呢？可她明明说对我没有感情，”他又回应道。“是野心让她这么做的。她以为我会出名。我让她失望了，所以她才要离开我。”他回想起他们重逢时的种种情景——她欢迎他时的激动之情。“她其实并不在乎，那只是她的做派罢了，”他安慰自己。

数小时里，他一直沉浸在痛苦的思绪中，在森林中徘徊。当他最终回到花园时，他意识到自己从流放之地带回来的那个珍贵的、刚诞生的东西已被藏起来，再也无法茁壮成长、成熟起来。他已做出了决定，只是还在一个问题上犹豫不决：他会留下来，直到那部戏剧上演为止。如果戏剧能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取得成功，那么班比至少可以从这段婚姻经历中获得些许满足感。之后他就会让她和自己离婚，然后离开她的生命。他进屋时，她正在图书馆里。看到他的脸后，她惊呼道：“贾维斯，亲爱的，你看起来好疲惫啊！”他正要离开，但她挽住了他。“出什么事了吗，贾维斯？”“没有，怎么会出事呢？”“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那就现在说吧。我们可不能有任何误会。”“没什么，”他说着便离开了房间。那天晚上，饭后他仍在书房里写作到很晚。两天后，他写好的作品送到了班比手中：

“亲爱的女作家：几天前我给了您我的新地址，这样您就不用再把信寄到剧院了。不过至今我仍未收到您的来信。今晚，不知为何，我突然想给您写信——就好像您就在我身边一样，我希望能和您谈谈。我说‘不知为何’，其实我知道原因。那就是因为您能够理解那些让人们开心或悲伤的事情。我渐渐明白，只有通过经历的痛苦，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一切。”

彼此之间……神秘的女士，您的生活中肯定也有一些悲伤的经历，才让您拥有这样的力量吧。
“今天，我与自己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斗争。在危机时刻，每个人都必须独自面对成败，那种孤独感实在难以忍受。”
“这部剧的创作进展顺利。正如我所说，我和乔斯林夫人对这项工作感到非常满意。我决心一定要让它取得成功——既为了您，也为了我自己！”
“这封私人信件会让您反感吗？我是否过于依赖您的宽容与理解了？如果真是如此，请告诉我，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诚挚地，”
“贾维斯·乔斯林”

班比在锁着的卧室门后反复阅读着这封信。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什么样的痛苦让贾维斯转向另一个女人寻求慰藉？她又能在不损害自己尊严的前提下，把他引向何等境地呢？她本想用这个计谋让他惊叹不已，却没想到反而让他们陷入了误解的迷宫之中。
她给贾维斯回了信，并将其寄往剧院，请求他们转交给他：
“亲爱的乔斯林先生：您的来信让我深受感动，您希望得到我的同情与理解。很遗憾，您正承受着悲伤。在我心中，您始终是个年轻、坚强且快乐的人，有着年轻的妻子，前途无量。我不想让现实破坏我所想象的您。”

“我再次表示满意，希望你和你的妻子能从《弗朗西斯卡》这部作品中获得乐趣。我在创作她的角色时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快乐，因此我觉得我们三个人都能共享这份喜悦。”
“是出于你自己的野心，才让你如此执着地追求成功吗？有时候，如果我们过于渴望某件事，那我们的决心反而会成为阻碍。不是这样吗？也许你是为了别人才如此渴望取得成就的吧。我觉得这部作品将会属于你，我为此感到高兴。”
“请保持乐观吧，同志。即便是那些痛苦的经历，也会逐渐被遗忘。我不会认为你会被生活中的任何事情所吓倒——哪怕是死亡。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你有如此大的信心。”
“致以诚挚的问候，
‘神秘女士’”
这封信送到贾维斯手中的那天，在班比的眼中，他似乎发生了变化。他以更加热情的态度投入到工作中去。许多天来他们第一次一起散步，他看起来比斯特朗不幸来访之后还要像他自己。这是那封信的作用吗？他似乎很容易受到这个所谓的陌生人的影响！这个想法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了。
“你觉得《弗朗西斯卡》的作者会是怎样的女人呢？”当他们在冬日的道路上行走时，她问他。他有些吃惊，她在心里想。
“我不太清楚，”他回避道。“我总觉得她应该是个高挑、瘦弱的人，面容略显忧郁，皮肤苍白，有一双幽默的灰色眼睛，还有敏感的嘴唇。”
“我则觉得她应该是矮小、胖乎乎的，很可爱。”
“哦，不可爱！”他抗议道。

她笑了。
“最近有她的消息吗？”
“有。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
“你问过她是否会来参加排练吗？”
“还没有。”
“你对她不感到好奇吗？”
“某种程度上，是的。但我尊重她在这件事上的决定。”
“我不这么看。如果我能从理查德·斯特朗那里得知她是谁，我会立刻去找她。”
“你试过吗？”她急切地问。
“他不肯说。他真是个守口如瓶的人。”
“他没权利不说。”
“她故意给自己制造这么多神秘感，真是聪明。毫无疑问，她不过是个胆小又肥胖的老女人，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贝阿特丽斯。”
他没有回答，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很生气。
班比心中萌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她要让贾维斯·乔斯林疯狂地、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他梦中的女人，这样就能报复他自从斯特朗来访后一直排斥她的方式。她从未想过，其实是她伤害了他，才让他转向了另一个女人。而他在回来那晚向她提出的那个提议，也在她有机会接受或拒绝之前就被他故意收回了。现在，有个机会可以惩罚他了，她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二十三
从她下定决心的那天起，工作时间里他们的关系便充满了冷漠。有时他们会一起走路，有时班比则独自一人或去拜访朋友。贾维斯越来越感觉到她在远离他，他将此归因于她对斯特朗的日益喜爱，以及因此而对丈夫存在的厌恶。
一天早晨，她宣布自己要去纽约一整天。
“但我们今天还要一起处理那个关键情节啊，”贾维斯抗议道。
“你继续做吧，没有我也能完成，”她漫不经心地说。
“你对这部戏也和我一样感到厌烦了吧？”贾维斯诚挚地问道。
“胡说，我对这部戏很感兴趣，而且并不厌烦你。”
“那你会去见斯特朗吗？”
“是的，我会和他共度一部分时间。你想给他传个消息吗？”
“让你去传递消息不合适，”他激烈地回答。
“理查德不是你最喜欢的伙伴，对吧？”她故意逗弄他。
“当然不是！”
“真遗憾，我可很喜欢他呢。”
“这还用说吗？”
“我从来没试图掩饰过。”
“没错，你们俩都很坦诚。”
“为什么不能坦诚呢，贾维斯？”班比恼怒地说。

“没错。你为什么不能呢？”
“你自然无权决定或挑选我的朋友。”
“我什么也没期待。”
“那如果你能少表现出对我的朋友的厌恶，我会很感激的。”
“如果你能告诉我他什么时候会来，我就会去别的地方。”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出现分歧，班比带着不愉快的情绪乘火车前往纽约。她是要与斯特龙就那本在假期销售中表现极佳的书进行商谈。斯特龙打算用各种方式宣传这本书，以此为戏剧做广告。
到达格兰德中央车站后，她给贾维斯发了电报：“对斯特龙的所作所为感到很抱歉”，只为让自己好受一点。随后她便去了斯特龙的办公室。他以热情的态度迎接了她，只有眼神透露出见到她时的喜悦。
“很高兴见到你，”他说。
“你不会喜欢我的吧。我今天简直糟糕透顶——我对贾维斯很刻薄，还对阿德莉亚发脾气。”
“我无法想象你会这么刻薄或易怒。”
“我？哦，我会抓人、吐口水、咬人！”
“你是我见过最真实的人了，”他笑道。
“请对我好一点，那样我也许会开心起来。”
“我会试试的。关于这本书的销量，有个消息应该能让任何人高兴起来——我觉得我们手头上有一本畅销书了。”
“我一点也不为此感到羞愧。”
“你为什么要羞愧呢？”

“如果你成了畅销书作者，不就成文学界的异类了吗？”
他笑了。
“那部戏剧的进展如何？”
“我觉得还挺好。我们已经演到第二幕的高潮部分了。贾维斯今天还在继续修改。”
“还是没有怀疑你吗？”
“一点都没有。不过我觉得他可能爱上《弗朗西斯卡》的作者了。”
“怎么会？”
“通过他们的信件。”
“你真有写喜剧的天赋啊，”他笑道，然后严肃地补充道，“我原以为乔斯林一直都爱着《弗朗西斯卡》的作者呢？”
“不，不是的。”
“我一直都知道《弗朗西斯卡》的作者喜欢贾维斯。”
“那一定是你做梦了吧，理查德。可怜的贾维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坦白。也许我没权利这样捉弄他。”
“他难道没有察觉到你信件的风格有问题吗？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都能认出你的字迹。”
“哦，我不会用自己原来的风格来写字。我会以一个作家的方式写作。我知道他想象中她的模样，于是我就写一些高挑、面色苍白、嘴唇娇嫩，还带点忧伤气息的信件。”
“你这个混蛋！”他大笑起来。
“这样能让我的文笔更出色。你应该高兴才对。现在来说说这本书的推广计划吧。”
他们开始讨论宣传计划，一直忙到傍晚。当所有细节都确定之后，班比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呼！那真是一场漫长的围攻。就像《多情的汤米》里的那样，一想到就让我汗流浃背。”
“我不该让这种训练持续这么久。我忘了你还不习惯这样的训练。”他道歉道。
“我想我还挺能挺住的。还记得我第一次来见你的时候吗？”
“记得很清楚。”
“那时我很害怕吧？”
“是吗？”
“你当时真是又善良又像父亲一样。”
“像父亲？”他问。
“从那以后，发生了好多事情啊。”她沉思道。
“我这里也发生了很多事。”理查德轻声说道。
“唉！人生就像一个泡沫罢了。”
“喝杯茶后你会感觉好些的。我们去哪儿吧？”
“咱们去广场上走走吧。”
“好。”他说着合上了办公桌。
那天天气寒冷而清爽，仿佛一杯鸡尾酒般让人精神振奋。班比深呼吸着，试图跟上同伴的步伐。
“我跟不上你的步伐。我太矮了，而且裙子也太紧了。”
“我会跟着你的步伐的，小姐。”
“求你了，别这样。贾维斯说我的走路姿势像蚱蜢一样。”
“我可不喜欢那样。你那种自由自在、摇曳的步态正是你的魅力所在。你总让我想起被风吹动的花朵。”
她抬头看着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理查德，你说的话真是动听极了！”
“弗朗西斯卡，是你让他们有了这样的灵感。”
“我是个爱炫耀的小孔雀，而贾维斯从来都不注意我的外表。”
“孔雀和猫头鹰结合在一起，真是可惜啊。”
绚丽的夕阳将街道染成红色与金色。汽车、出租车以及马车排着长队，缓缓向市区行驶。商店的橱窗散发着迷人的光彩。人行道上挤满了穿着时髦的男士，还有披着华丽皮草的时尚女性，以及那些脸蛋粉嫩的少女们。他们都在沿着宽阔的道路回家或去喝茶。
“哦，你们这些可爱的家伙，我真是太喜欢你们了！”
“你指的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调皮的理查德！我是说纽约所代表的所有奢华与诱惑啊。”
“你这个小贪心鬼，总是如此沉迷于各种享乐！”
“有时候这会让我消化不良呢。”
Plaza酒店的接待厅就像一个聚会场所。茶室里则充满了人们的交谈声。
“就像一群活泼的小松鼠在叽叽喳喳地叫一样，”班比跟着领班走向他们的座位时说道。
她对周围人的评价以及给他们的绰号让斯特朗感到十分恼火。他再也不会把那个傲慢的领班称为别的名字，只会叫他“胖爸爸”！
“如果一直待在这里，你会不会觉得厌烦呢？”
“我想会的吧。一切都太相似了。女人们看起来都一样，男人们也是，服务员也是如此。就算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你也很难分辨出自己是在Ritz酒店、Plaza酒店、Manhattan酒店还是Knickerbocker酒店里——只能知道这里是纽约而已。”

“你今晚要坐哪班火车？还是决定留下来？”
“如果你们能陪我到11点50分的火车出发，我就坐那班。”
他对她故作姿态的样子笑了笑。
“那我们今晚换个地方吧，去拉法耶特餐厅吃晚饭。”
“太好了！我从来没去过那儿。”
“那里很有趣，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它在哪儿？”
“在市中心——大学广场附近。从现在到晚餐时间，我们做什么呢？”
“我们步行过去吧。”
“哦，那可要走很久啊。”
“但我喜欢走路，除非对你来说太累了。”
“真是厚颜无耻！”
那段步行经历让斯特朗终生难忘。能够独享邦比相伴的时光，期待着那些美好的时刻，看着她在他身旁欢笑、聊天，不时以友善的姿态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这一切简直令人陶醉。
他凭借坚强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错误的举动，都可能毁掉一切。他毫不怀疑她并不爱他，甚至告诉自己她爱的是乔斯林。他明白自己应该成为她值得信赖的朋友，而不是她不想要的情人，但他对她的思念实在太过强烈，而对贾维斯的冷漠则让他怒火中烧。她注意到了他严肃的表情。
“理查德！”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厌倦我了。我不再说话了。”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后紧紧握住。
“请不要说那种话，那样不公平。”
“把话说回来。”
拉法耶特酒店让她们充满兴奋感。她们坐在高处的阳台上，可以俯瞰主餐厅的景象。理查德为她们指出那些名人，向许多朋友鞠躬，还聊起了各种有趣的人物故事。他们享用了丰盛的美食。音乐、美酒以及种种欢乐的氛围让班比欣喜若狂，她笑容满面，对理查德的每一句话都立刻给出回应。她与之前那个与他一起走在街上的女孩判若两人。
“你在想我什么？”她挑衅地问道，头向后仰着。
“快乐之女！”
“和你在一起的这两周真是非常愉快，理查德！”
“感觉已经这么久了？”
“从今天早上离开桑尼赛德开始算的话，确实如此。”
“从那以后，你变了多少个样子？”
“哦，远没有那么多啦。”
“多变的艺术家？”
“没错，我就是主角。”她点点头。
他们为这部戏剧的成功干杯。后来，当她在离开前几分钟仍站在车里时，她把手伸进他的手中。
“我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出色的玩伴。”
“今天真是幸福的一天。”
“请尽快再来桑尼赛德吧。”

火车开始启动，他急忙下车。她在窗边向他挥手。她很疲惫，于是立刻上床睡觉，丝毫没有想到自己的离开会在纽约为那位“玩伴”留下怎样的空虚。

二十四
“昨天在高潮部分，你进展得怎么样了？”第二天，她走进工作室时问道。
“一点进展也没有。我一整天都在努力写，但昨晚还是把稿子毁掉了。”
“哦，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已经没希望了。如果你想让我明白自己对这项工作有多重要，那你就应该这么做。”
“我从来没想过要那样做。”
“那我们现在开始吧？”
“当然。我很想立刻开始。”
她全身心投入工作中，克服了一切障碍。昨天带来的愉悦与变化都转化为了她的创作动力。午饭时间到时，她才惊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贾维斯一边堆放着稿纸，一边叹气道：“你工作的效率真高，就像电动发电机一样。”
“在度过一段愉快的假期之后，我的工作效率总会更高。你为什么不也出去休息一天呢？”
“我能去哪儿呢？”
“你可以去看看你那么感兴趣的那位女作家啊。”她调皮地说道。
他没有回答。中午的邮件里带来了班比从贾维斯那里寄来的最新信件。所有的邮件都会立刻送到她手中，因此她有机会找到那些有价值的信件。贾维斯在信中写道：

“亲爱的女士：您的来信对我来说已逐渐成为不可或缺的东西。我像孩子一样急切地等待着它们。我越来越沉浸在您笔下那个名为‘弗朗西斯卡’的角色之中，我觉得她正是您的化身。对吧？”

“这些天来我极其不幸——从未有过的孤独感笼罩着我。情感方面的事物对我来说一直是一本封闭的书，我从不屑去了解它。如今当我的心开始渴望被关注时，我所经历的痛苦自然也就更加深刻了。”

“我刚刚从一个糟糕的地方结束漫长的流放生活回来。我带着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的对爱的渴望归来，但却在所寻求的那颗心中找不到同样的渴望。我只能独自承受这份痛苦，因为现在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错。如果我能早点努力去学会如何去爱，就不必把那个位置让给别的男人了。”

“为何我要向您倾诉这些个人的悲伤呢？我实在需要安慰。”

“您的，
J.”

班比把脸颊贴在那封充满痛苦的信上，哭了起来。“我可怜又笨拙的贾维斯，我一定伤害到你了吧！”她又读了一遍那封信，顿时眼前一亮。“原来就是理查德！他以为我爱上了理查德！那个可爱的老傻瓜！他看得太少，还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她决定去找他，要把整个愚蠢的故事讲给他听，解释那些其实并不存在的阻碍他们相爱的理由。可是他不在那儿，于是她的念头也消失了，她决定继续演下去……

终于，现在她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真相，因此可以借此为他们的最终重归于好创造机会。她立刻给他写信：

“亲爱的贾维斯：我终于觉得我们之间存在着真挚的感情。我一直怀疑你的爱情生活并不幸福，但我不想窥探别人的私事。现在，我们可以为彼此之间的纽带而高兴了，因为我也一直在渴望着真正的爱情。

我之前从未跟你提起过我的家庭或丈夫的事，但既然你已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觉得说出真相也并无不忠之处。我的丈夫是个从不缺乏关爱的人，他一心扑在工作上，以至于我始终无法走进他的内心。起初这并没有困扰我，因为我也有自己的抱负。但在过去的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情，让我逐渐意识到自己作为女人的真正价值！

和你一样，我也曾经历过那种被拒绝的爱情带来的痛苦，那种痛苦就像腐蚀性的酸液一样不断侵蚀着我。不久前，我还以为情况会有所改变，以为他其实需要我。但现在我明白了，他寻求同情与理解的对象其实是另一个女人。

所以，亲爱的，我们俩有着相似的心路历程。难怪我们能跨越时空的距离，以如此深厚的感情紧紧相拥。我把双手放在你的头上，贾维斯。

你的夫人。”

他的回信通过第一班邮件寄到了。

“哦，亲爱的，我们终于又见面了，真的。从一开始，命运就注定如此。让我去见你吧——没有你的触碰，我实在无法再忍受哪怕一小时。可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眼睛的颜色！请允许我去见你好吗？”
“深情地，”
“贾维斯”

“贾维斯，我的大男孩：你现在还不能来。自从你成为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之后，我就一直怀有一个梦想：直到我们的戏剧首演之夜才能相聚。我知道你会认为这是多愁善感的胡言乱语，甚至可能称其为戏剧性的夸张行为。但就这一次，让我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吧。之后，我的方式也会成为你的方式，亲爱的。请写信告诉我，你会包容我的愚蠢行为！”
“我害怕与我们相见。要是我达不到你心中的理想形象怎么办？要是你觉得我丑陋或老迈，我实在无法承受。我现在明白，我所有的幸福都取决于那个夜晚——我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迈向那个时刻。”
“你的夫人”

他的回复是通过特快邮件送来的：
“就按你希望的办吧，亲爱的。但如果有什么事情导致戏剧首演推迟，我觉得我不得不请求你取消那项禁令。我活着，只是为了能注视你的双眼！”

“你怎么能说可能会让我失望呢？就算你年老、驼背、丑陋又如何？你终究是我的！我们必须为自己争取自由，开启新的生活。我爱你，贾维斯。”

“我真没想到会是贾维斯，”班比读着信说道，“他真是个不错的恋人。”

“亲爱的：我和你一样急切地期待着我们的重逢。如果有什么事情导致演出推迟，我愿意立刻安排我们见面。”

“你说对我外貌毫不在意，这让我很高兴。我不会过度考验你，我的爱人。我其实很漂亮，也很年轻。你知道我这么年轻吗？

“你如此自信地谈论自由以及共同拥有的新生活。难道我们要像鹦鹉螺的壳一样抛弃旧伴侣吗？我刚刚爱上人，感觉自己很可怜。难道我们就必须如此无情吗？

“属于你的。”

“亲爱的、温柔的心：我不想在你面前显得无情，更不想真的那样做。但我们的痛苦难道不让我们有权利享受一些快乐吗？我知道我的妻子已经倾心于另一个男人；你也说你的丈夫转向了别的女人。对我们来说，我们就是他们通往幸福的障碍。所以我们理应获得自由，去寻找真正的伴侣。

“每天都将这个秘密藏在心中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负担，而如果把真相说出来，或许就能减轻我妻子的痛苦。我们为什么不坦白一切，好好商量一下呢？”

有分开的计划吗？我欠这个与我同姓的女孩的恩情，永远也还不清。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她自尊心的事。亲爱的，你对此有何看法？

“你的贾维斯。”

“亲爱的贾维斯：看来我又得反对你了。在见面之前，请让我们把秘密藏在心里吧。要是届时发生了什么意外呢？要是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仍不想迈出那一步呢？我不想让你伤害自己的妻子。我钦佩并爱慕你对她的责任感。她怎么会不爱你呢，我的贾维斯？”

“当我要证明自己忠诚的时刻到来时，希望你能说，你欠我的恩情永远也还不清。”

“我只为完成这部戏剧而活。”

“你的爱人。”

二十五
班比感受到贾维斯在解决最后几项任务时所展现出的全新活力。他正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与心爱的女子相见。她同样感受到了压力，于是也全力以赴，试图再使出最后的力气。二月中旬到了，那一天终于来临，他们的辛勤工作就此结束。
“嗯，我觉得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贾维斯说道。
“没错，是我们能做的最好了。就我而言，我感到非常满意。我觉得这作品真是美极了。”
“希望作者也会满意吧。”他诚挚地说。
“我更关心弗罗曼先生的感受。如果他喜欢的话，那作者就不用在意了！”
“但我真的非常想让她满意。”
“贾维斯，你似乎对那个女人很感兴趣。她有什么地方吸引了你呢？”
“很难说。随着我越来越深入地理解她的书，它也成了我思想的一部分，于是我就越来越关注她的个性了。”
“你曾经说过，书中的女主人公很像我。”
“是吗？”他惊讶地问。
“显然你改变主意了？”
“不，不是的。她的才华确实很像你。”
“但其他方面呢？”

“在我看来，她比你更温柔，更具女性魅力。你的领导能力则强得多——”
“你觉得我没有女人味？”
“我可没那么说。”他回避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你坚持认为作者和女主人公是同一个人呢？”
“只是随便想的吧。不过这本书的内容太过真实，以至于我觉得，不管有意无意，都是那个女人将自己写进了‘弗朗西斯卡’这个角色里。”
“亲爱的贾维斯，当你见到她时，可能会遭到极大的震惊。”
“我不这么认为。”
“那些作家啊！我敢说，她只会是个中年丑妇罢了。”
他愤然起身，把剩下的手稿收好。她微笑着看着他。
“你明天要去纽约吗？”
“是的，只要能通过电报预约成功的话。我现在就去处理这件事。”
“希望他能通情达理，尽快安排下来。”
“他让我抓紧时间。我想他是想立刻开始拍摄。”
“我们一起工作的日子就要结束了。”班比沉思道。
他迅速转向她：“你在意吗？”
“你不在意吗？”
“其实，这真的是你的功劳啊，班比。”
这次轮到她惊讶了，但显然他并无其他意图。

“一点也不。我觉得我们能够如此默契地合作，真是太棒了——”
“考虑到什么？”他追问。
“哦，我们的观点差异，还有其他种种因素啦！”她补充道。
“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工作，你会失望吗？”
“胡说，贾维斯！我期待着乔斯林一家能年复一年地取得成功。”
他不安地皱起眉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去发电报吧。”他说。她用指尖轻触他的手背，然后离开。之后，她也去了电报局，发送了如下电报：

“查尔斯·弗罗曼先生：
请明天尽可能与贾维斯见面。演出已经结束，一定会大获成功。
弗朗西斯卡·乔斯林”

秘书立刻回复了贾维斯的电报，约定了次日十一点的会面时间。
读完电报后，贾维斯说：“对我来说，事情能这么顺利，简直不可思议。”
“那是因为我在帮你啊，”班比带着一丝往日的傲慢说道，“我就是你的吉祥物啊。”
“原来如此。”
“那你得坐午夜的火车才能准时到达。你觉得你会停留超过一天吗？”
“应该不会吧。我也不确定。”

阿德莉亚拿着一个黄色信封走了进来。“这房子里好像有动静，送电报的男孩一直在不停地按门铃。”
“是给我的吗？”班比问道。
“发件人是纽约阳光城的贾维斯·乔斯林夫人。弗罗曼先生明天三点会来见你。”
班比盯着信封看了一会儿，显得有些茫然，随后笑了起来。“出什么事了吗？”贾维斯问道。
“没有啊。哦，没什么。”就这样，贾维斯·乔斯林先生乘午夜的火车前往纽约，而贾维斯·乔斯林夫人则乘坐清晨的火车跟去。
“既然你们俩都得去那个该死的城市，为什么不一起走呢？”教授问道。
“这是秘密的一部分啊。”她提醒他。
“天哪，我忘了我们其实生活在一场阴谋之中。那件事要怎么曝光呢？”
“今天我就能知道具体的方式、时间和地点了。”
贾维斯在十一点整准时来到了剧院，当他被立即引入私人办公室时，他感到无比自豪。他原本发誓要不带任何名片就进去，而这个愿望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地实现了。
弗罗曼先生以友善的态度微笑着与他握手。“我的朋友，那个曾经的耶胡，最近怎么样？”他笑道。
“很好！希望您也一切安好。”

“我没事。剧本怎么样了？”
“我在这里，很不错。”
“真的吗？”弗罗曼先生的眼睛闪着光。
“是的。乔斯林夫人和我一起修改过它，我得承认，如果算成功的话，那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她。”
“她也是作家吗？”
“不是，但她很有戏剧感，也很懂如何塑造角色。”
“那真是你的幸运。她希望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剧目上吗？”
“她从未提过这件事，但我希望她能继续担任联合编剧。”
“很好。聪明的妻子确实是宝贵的财富。现在我们只有两个小时时间了，开始吧——把你的作品读给我听。”
贾维斯打开手稿开始朗读。他与班比一起反复修改过这些场景，因此已经完全掌握了她那种独特的表演方式。有那么一两次，经理听到班比特有的表达方式和语调后不禁笑了起来。显然，贾维斯的朗读水平非常高，观众们的阵阵笑声也给了他鼓励。期间也有不少人提出意见和建议。当他读完最后一页时，弗罗曼先生点了点头。
“对于业余人士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他说。
“您觉得它能上演吗？”
“稍作修改和调整之后，应该可以。”
“您打算很快就把它搬上舞台吗？”
“是的，如果能和作者达成满意的协议，我会立刻开始排练。”
“我觉得作者会满意的。”
经理露出疑问的表情。

“我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一直和她保持通信联系，”贾维斯解释道。
弗罗曼先生盯着他看，然后笑了起来。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她是否满意了。她今天三点钟会到这里。”
“她今天就要来？”贾维斯惊呼道。
“是的。”
“那我可以和她谈谈吗？有太多事情需要讨论了……”
“抱歉。我答应过这里不会有人。她坚持要保密她的名字。”
“当然，我不会打扰她的，”贾维斯急忙说道。“她写信告诉我，排练工作就由你和我负责。”
“是吗？你的妻子愿意来参加排练吗？”
“我想她会愿意的。会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她是共同作者的话，就不会有问题。”
“她非常聪明。”
“我毫不怀疑。把那份稿子留在这里吧。我会和作者一起先看一部分，然后再让她过目。我会通过电报告诉你我希望在哪一天召集大家一起试读。”
“好的，先生。”
“如果作者对此满意，我会起草一份合同交给你和你的妻子。在此之前，你需要预付款吗？”
“不用了，谢谢。”
“好吧。我会再联系你的。乔斯林，你或你的妻子在这件事上做得相当不错。”
“谢谢您。再见。”

“日安。”
三点钟时，乔斯林家的另一位成员也到了。
“你能见到我真是太好了。在贾维斯回来之前，我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了。”她一进门就说道。
“在决定接受这部剧本之前，我当然想先咨询一下作者的意见。”
“它怎么样？你会采纳它吗？”
“你觉得如何？满意吗？”
“是的，我觉得这是一部非常棒的剧本。”
他笑了起来。
“贾维斯参与了多少工作呢？”
“哦，很多啊！”
“但还不至于破坏整部剧本的完整性，对吧？”
“他确实付出了很多努力，”她认真地说。
“他告诉我，在创作过程中他与作者保持着通信联系，还恳求能参加这次会面。”
“是吗？真可爱！他们之间的通信真是有趣极了！他可是个狂热崇拜那位女作家的家伙。”
“要么你非常聪明，要么他很愚蠢，到底是谁呢？”
“两者都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
“首演那天。”
“说实话，你真有戏剧感啊——成功的辉煌、热烈的掌声，丈夫发现妻子才是这一切的焦点和原因……对吧？”
“没错，但别这么说，听起来很愚蠢又低俗。”

“丈夫听到这件事肯定会气疯的。”
“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那样会彻底毁掉一切的，”她担忧地说。
“你是编剧，我只不过是个经理而已，”他笑道。
他们讨论了演员、舞台布景以及其他实际细节。
“你会来参加排练的，对吧？”他问她。
“当然！”
“贾维斯已经让我做好准备了。”
“是吗？可他根本演不好戏啊。”
“我告诉他你会先审阅剧本，然后再召集大家一起试读。”
“那就算剧本已经审阅过了。请尽快安排吧，弗罗曼先生；我实在等不及了。”
“那合同呢？你需要一份作为作者的合同，再另外一份给您和贾维斯作为编剧？”
“不用了，太复杂了。我们就签一份涵盖所有内容的合同，之后再分配收益。”
“这样也好。那我们下周见吧。最好在排练期间把住宿问题解决好。”
“哦，当然，我们会处理的。”
“我觉得我们一定能成功。这题材很贴近生活。再见。”
“你真是太好了。为了你，我们一定要成功。再见，谢谢。”

二十六
班比急忙赶去搭乘5点30分的火车回家。当火车驶过车站时，她看到贾维斯正大步向前走，显然也是要搭同一班火车。她以一位女侦探的谨慎态度跟在后面，直到他上了车。随后她立刻冲上前去，挤进了第一节车厢。在桑尼赛德，她跳进出租车，命令司机全速将她送回家，这一举动让当地的出租车司机大为惊讶。
这种充满阴谋诡计的情境正合她的喜好。她迅速回到家中，进入自己的房间。教授和阿德莉亚已经上床睡觉了。当贾维斯进来后，她镇定自若地下来，询问他们那部作品的进展情况，那模样简直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演员。
“我在等你！有什么消息吗？”她问道。
“他很喜欢。如果作者也满意的话，我们就立刻开始创作。”
“太好了！”班比兴奋地叫道，“贾维斯·乔斯林夫妇，成了全城的谈资啦！”
“原来你还是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作品署名上啊？”
她惊慌地停了下来。难道经过这么多的努力，她还是把这件事暴露了吗？
“你说的署名是什么意思？”
“作为共同作者吧？弗罗曼先生问我了。我告诉他你从未提过这件事，但我希望你能获得应有的认可。”
“你还告诉弗罗曼先生关于我的什么事情？”
“我说你很聪明。”
“他怎么说？”她笑道。
“他说他毫不怀疑。他会允许你参加排练的。”

“希望如此！那么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是的，只要作者同意的话。她本来打算今天下午三点来看这部剧的。”
“是吗？那你为什么不等等再见她呢？”
“她想单独和弗罗曼先生谈谈。”
“她总是这么神秘兮兮的，真让人厌烦。你不会觉得她会在最后关头拖我们的后腿吧？”
“她有可能这么做，但我觉得她不会。下周就会开始排练了。”
“哦，太好了！贾维斯，你不高兴吗？”
“高兴。”
“但你似乎还不够开心！”
他叹了口气。这一切与他原本计划向她展示自己首次成功的情景大相径庭。
“我们之间好像出了点问题，对吧，班比？”
“我没注意到。”
“你满足于现状吗？”
“我还能想到一些改进之处。稍后会告诉你的。”
“看来很多事情都取决于这部剧的成功与否啊！”
“确实如此！愿神明保佑吧。”她笑道。
接下来的星期二，剧组通知大家星期三十一点进行剧本朗读。听到这个消息后，班比兴奋得像孩子一样。
“贾维斯，我觉得排练期间我们还是继续住在国家艺术俱乐部里比较好。”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承担这笔费用。我已经告诉弗罗曼先生，我不需要预付款。”
“我还有些钱。你可以把之前给我的那一百美元借回去，作为启动资金。”
“你真像那个拥有魔法钱包的老妇人啊。”
“我只是比较节俭，喜欢存钱而已。”
“嗯，如果我们不用欺骗你来完成这件事的话，那我觉得还是留在城里比较好。”
“那就这么定了。你去收拾东西吧，我会处理我的东西。”
他们准备再次踏上旅程，这次是前往“应许之地”。
教授对这件事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
“需要多长时间来排练呢？”他问道。
“我们还不知道，毕竟我们都是业余人士。但一旦确定了演出日期，你和阿德莉亚就准备好过来吧。你们可以在演出当天赶到，如果实在受不了的话，第二天再回家也行。”
“去纽约？真是令人不安的想法！”
“你宁愿留在这里，错过我和贾维斯一起表演的第一场戏吗？”班比失望地问。
“不，当然不是。我会去的。请把日期记下来，放在显眼的地方。”他补充道。
“我们会不断提醒你的，不用担心。”
听到自己也要一起去时，阿德莉亚惊呼起来。
“我会提前把教授需要的衣物清单寄给你。我会为你准备一件新的黑色丝绸连衣裙，以便在那个场合穿。”

“天哪，班比小姐！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要穿新丝绸裙子，还要和教授一起去纽约。我敢说，这个城里没有哪个女人有资格为那个老头工作。”
“阿德莉亚，没有你我们可不行啊。”
“我要和白人一起坐在剧院里，还是去黑人的‘天堂’呢？”
“你会和我们其他人一起坐在包厢里。”
“天哪，亲爱的，这肯定会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了。”
两人乘夜车出发。
“距离我们第一次一起旅行还不到一年时间，”班比说道。
“是啊，感觉就像过了一个世纪似的，对吧？”
“这真是典型的丈夫会说的话啊。”
“我只是在想，那段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
“有两个新的生命诞生了——一个新的你和一个新的我，”她回答他。
“你也有和我一样的变化吗？”他问。
“是的。我想你还没注意到我的变化吧。”
他没有回答。到达纽约后，他们回到了之前的俱乐部，住了同样的房间。班比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转向门口的贾维斯：“自从我在那扇窗前策划了我们那次伟大的成功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嗯，现在我们又接近那个目标了一年。让我们好好休息一下，因为明天我们将开启新的篇章。”
“能一起开启新篇章真是太好了，对吧，贾维斯？”
他尴尬地点了点头。

“贾维斯·乔斯林先生，祝您在新的事业中一切顺利。”
“我也祝您好运，米特小姐，”他温暖地握着她的手说道。
“你已经很久没有叫我米特小姐了，”她轻声说，“我喜欢这样。”
“晚安，”贾维斯突然说完便离开了。
“你真是个糟糕的演员，我的贾维斯，”她自言自语地笑道。
11点钟，他们来到了剧院。剧本朗读会在弗罗曼先生的大房间里进行。贾维斯和班比立刻被允许进入。
“早上好，”弗罗曼先生说。
“早上好，弗罗曼先生，这位是乔斯林夫人。”
班比面带严肃的表情向经理伸出手，但她的眼中却闪烁着笑意。
“您好，乔斯林夫人。据我所知，您对这部剧的创作起到了重要作用吧？”
“确实如此，”她承认道，“没有我，这部剧根本不可能诞生。”
“那可让您没什么立足之地了，乔斯林先生，”他笑道。
剧组的成员们也到了，他们被介绍给剧作者们。班比让大家都开心不已，直到弗罗曼先生要求大家安静下来。他们围坐在大桌子旁。
“我建议由乔斯林夫人来为我们朗读剧本，”弗罗曼先生说。
“哦，要我读吗？其实应该是贾维斯——”
“请吧，”弗罗曼先生说着指了指椅子。
于是班比开始朗读，她对贾维斯微笑，也对观众微笑。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情愉悦。这部剧充满了她的个人风格，那些让原著如此成功的独特元素也被完美保留了下来，因此她在朗读过程中不断引发大家的笑声。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且具有普遍性，人物形象刻画得极为生动，结局也无比美好！在第三幕的高潮部分，全场观众不由自主地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哦，上帝啊，感谢您！”班比感激得热泪盈眶。
“你应该来扮演那个女孩的角色——你和她长得太像了，简直可以用来当肖像画的模特儿。”弗罗曼先生调皮地说。
贾维斯认真地看着班比，再次确认了她与角色的相似之处。
“我会按照您所写的那样来表演的，乔斯林夫人。”担任主角的女孩说道。
“我相信你会把我的弗朗西斯卡演绎得更好。”班比向她点头示意。
角色分配完成后，大家又就人物塑造及剧目相关事宜进行了许多讨论，随后便分开，约定第二天10点30分再聚在一起排练。弗罗曼先生有紧急事务要处理，因此乔斯林夫妇没有机会单独交谈。
“奇怪，弗罗曼先生怎么会觉得你也和弗朗西斯卡很像呢？”他们在前往俱乐部的路上，贾维斯问道。
“哦，我不知道。我们只是属于同一类型而已，仅此而已。”
“你完全可以把这个角色演得非常出色。”
“真的吗？那一定很有趣！不过我觉得，一起创作剧本的话，我们既能赚更多钱，也能获得更多乐趣。”
她似乎总是不停地谈论他们未来的共同生活！
第二天对他们俩来说充满了惊喜。他们对剧院里的各种情况一无所知：那座巨大而昏暗的剧场，座位上都铺着亚麻布；空荡荡的舞台，周围摆放着椅子以标示不同场景；来来往往的舞台工作人员，以及大声指挥的舞台经理——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剧团的成员们……

那些人做事的态度就像银行职员一样刻板认真。没有丝毫幻想，也没有半点浪漫可言！
“天哪！这里简直像鬼屋一样。”班比说道。
舞台一侧为乔斯林一家准备了谈判用的桌子，上面还有两份剧本。他们坐下来，就像受惊的小学生一样，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演员们则坐在另一侧的一排椅子上。舞台监督对排练相关事宜进行了一些说明，随后第一幕开始了。这是一项缓慢而繁琐的工作——同样的场景要反复演练。有些演员念台词时出错，仿佛从来没学过英语似的。舞台监督不时请编剧帮忙读一下某句台词或指导一下发音，班比总是乐于帮忙。在一个场景结束后，扮演年轻音乐家的男子走到他们面前。
“乔斯林夫人，我仔细考虑了自己的角色。我觉得如果您能在第一幕的某个场景里写上一些文字，让我有机会向那位老提琴手解释我为何会处于这种境地——”
“哦，不行，您绝不能解释。第一幕的重点就在于不要有任何解释。”
“可是那样表演起来会更好吧？”他以那种对待戏剧新手时惯用的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
“我没办法。就算这样表演会更好，我也不能破坏角色的真实性。”班比微笑着回答。
排练结束后，那名演员又去找舞台监督，最终被转介给了编剧们。
“这些新剧作家总是要靠我们来学习，”他傲慢地说。
“没办法啊。不管他们有多让人讨厌，我们还是得用他们。”舞台监督回应道。
日复一日，他们总是在同一时间聚在一起，逐步完善剧本的结构。许多夜晚，贾维斯和班比都在努力创作新的场景。

或者对原有内容进行重新编排。第一幕经过多次修改后，才终于达到舞台监督的要求。每天都需要添加新的台词，处理各种新出现的问题。除了班比之外，每个人都在辛苦工作，但她却觉得这很有趣。无论排练有多艰难，她都乐在其中。他们很快发现贾维斯没有排练的天赋——实际上，那些排练细节让他感到厌烦。当需要迅速创作新场景时，他根本无法思考。正是班比的机智挽救了局面。几天之后，她就成了唯一一个所有人都会咨询和求助的人。

“我觉得在这项工作中根本不需要我。我做不好这件事。”
“不，你也可以的。你立刻就知道第三幕中的那个新场景应该放在哪里。”
“那是在你写出那个场景之后吧。”
“但正因如此我们才需要彼此。我完全不知道那个场景该放在哪儿。如果我们俩都能做同样的事，那就没必要合作了。谢天谢地，至少没有那个作家一直来干扰我们。”
“我不认为她会来干涉的。”
“最近有她的消息吗？”
“没有，估计她在等待演出开始吧。”
“那可糟了！我可能会因为那个写故事的女人而失去你！”她取笑他。
“不要！”他立刻抗议道。
“我不会的。”她意味深长地回答。

三月底，演出的日期终于确定了。看到广告牌上的公告，或是站在剧院大厅里的海报前，班比感到无比开心。

她为阿德莉亚详细说明了如何打包教授的衣物，告诉了她他们将乘坐的火车；她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周全，以免在这段异国之旅中让负责人只能依靠模糊的记忆来处理各种事务。她为自己订购了新裙子，还设法让贾维斯量尺寸以便定制新衣。之后，她全身心投入到最后几天的剧院工作，帮助完善这部剧目。排练之夜到来了，与此同时也出现了需要她去处理的新问题。

二十七
由于两名主要演员正在其他剧院演出，排练便在午夜时分开始。舞台上，新的布景正在搭建，气氛中充满了紧张与混乱，这让贾维斯惊出了冷汗。这也让班比愈发焦虑不安。她和贾维斯走到剧场前方，那里有管弦乐队指挥弗罗曼先生以及一些对这部作品感兴趣的人聚集在一起。
“我以前从未意识到，为了打造一部仅供一晚观赏的简单喜剧，需要投入如此多的人力、精力、资金和智慧，”她对弗罗曼先生说。
“可管理者们总是被指责，因为他们不愿意给新剧作家更多机会，”他微笑着说。
“贾维斯看起来就像是要被送上断头台一样，对吧？”
“压力确实很大，对吧，乔斯林？过几场首演之后就会习惯的。”贾维斯点点头，用紧张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幕布落下又升起，第一幕开始了。班比几乎不敢呼吸。贾维斯的声音在整个剧场里都能听到。这一幕出现了问题，不得不重演；舞台监督走出来斥责他们，而弗罗曼先生则在前面指挥。班比转向贾维斯：“这肯定会失败。”
“哦，别这么说！”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不要气馁！”弗罗曼先生看到他们绝望的表情后说道，“排练时出现这些问题很正常。”
“但事情不可能一直这样还成功下去的，”班比哀叹道。

“别担心，事情不会变成这样的。”
对剧组成员们来说，那个夜晚实在痛苦不堪。所有事情都得重新来过——台词被忘得一干二净，大家都紧张得不行。
“最糟糕的是，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班比呻吟道。“如果他们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们也没办法阻止他们。”
“明天我们就让他们整天排练吧，”贾维斯愤怒地说。“两周前他们的表现还比现在好。”
终于，这段痛苦的时光结束了。舞台监督把疲惫的剧组成员召集起来，对他们这次的整体失败发表了些尖刻的评论。弗罗曼先生也说了几句话，然后命令大家暂时忘掉这部戏，等到明天晚上再说。班比试图说些鼓励和感谢的话，但说着说着就崩溃了，哭了起来。
“乔斯林，带她回家，让她明天好好休息，”弗罗曼先生说。
贾维斯赶紧把她送进出租车，她在回家的路上一直轻声哭泣。他甚至没有试图去安慰她，因为他自己也在痛苦之中。他在俱乐部里让人把蛋酒和三明治送到她的房间，然后跟在她后面，却无能为力地面对她的泪水。
她扔掉身上的衣服，用清水冲洗眼睛，而他则忙着准备食物。当仆人把食物送来时，贾维斯扶她坐下并为她服务。她含糊地对他笑了笑。
“这是因为紧张、兴奋以及过度劳累，”她解释道。他点了点头。“如果现在就失败了，那太可怕了，”他说。
“不要说那个词，甚至不要去想它！”她喊道。
“你不必这么在意，”他恳求她。
“那你不在乎吗？”
“当然在乎，比你想象的还要在乎。但如果真的失败了，我也能接受。”

“我无法为此做好准备。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她哭着说。
他无助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想要什么？”他温和地问道。
“我想要有人抱着我。”她抽泣着说。
“被——”
她把他推到一把大椅子上，然后爬进他的怀里。
“抱着我。”她说完。
他紧紧抱了她一会儿，然后起身将她放下。
“我做不到，”他开口道，“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今晚不行，贾维斯，我太累了。”
“不，就今晚，再过一小时之前。请坐到那儿去。”
她好奇地照做了。
“你还记得平安夜我回家那次吗？”
“记得。”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有什么不同？”
“哪里不同了？”
“你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第一次在乎你？”
“我……有点怀疑过。”
“那你就是故意忽视的，因为你不希望得到我的爱？”
“我……并非故意要忽视它。”
“但你确实这么做了。”

“我不确定；你从未提起过这件事，也从未说过你在意。在那个第一个夜晚之后，我就以为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但你很高兴自己看错了？”
“不，我很抱歉，”她轻声说道。
“什么？”他厉声问道。
“我想要你的爱，贾维斯。”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但我就是认真的！”
“可是，斯特朗——你爱的是斯特朗——”
她迅速站起身来，脸庞通红。
“我爱理查德·斯特朗，只是把他当作朋友而已，没有别的感情。”
“他肯定也爱你。”
“他从未这么对我说过。”
“你让我以为你在意他；你用表现出对他的偏爱来折磨我。”
“那是你想象出来的，贾维斯。不是真的！”
“是真的！”他激动地喊道。“我来到你身边，渴望得到你的爱，对你有着前所未有的渴望。你却在这个男人面前炫耀，把我拒之门外，让我陷入孤独之中——”
“那又怎样？”
“你还期望我怎么做？永远沉默地忍受下去吗？”
“那你做了什么？或者打算做什么？”
“我现在开始喜欢上一个能理解我的女人了……”
“一个女人，贾维斯？”

“那个写下《弗朗西斯卡》的女人。我最初被她吸引，是因为她在女主角身上融入了许多与你相似的特质。”
“嗯？”她又问。
“她也开始关心我了。其实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时我就想告诉你了，但她恳求我在戏剧试演结束之前不要说。但我实在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我们之间必须要有真相，班比。我希望你能读一读她的信，试着理解这一切是如何进入我心中的。”
“你想获得自由——去她身边？”
“我们之间是没有幸福的，对吧？”
“我现在太累了，没力气去思考这些，贾维斯。你请离开吧，让我自己冷静一下。”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可怜的小幽灵，他的心为她而痛。
“很抱歉又要给你增添烦恼，但我今晚必须把这件事说出来。”
“没关系。我请求你在明晚之前不要再跟我提起这件事。我需要所有的力量来面对那场考验。之后，我们必须一起面对这个新问题，想办法解决它。”
“谢谢。很抱歉让我如此让你失望，亲爱的，”他补充道。
“晚安。把那些信拿走吧——我实在不忍心去读它们。”
他带着痛苦的表情接过信，然后离开了她。
“天哪，我受够这些阴谋诡计了！我真的受够了这些秘密，”她一边上床一边叹息道。

二十八
第二天，班比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直到阿德莉亚和教授乘坐的火车即将到达的时间。火车预计在四点钟抵达。她走到贾维斯的房间前，却发现他不在屋里。自从他前一天晚上坦白之后，她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电话铃声响起，她接起听筒，听到的是贾维斯的声音。
“班比？”
“是的。”
“你怎么样？”
“还行。”
“你不想让我去迎接教授和阿德莉亚吗？你没必要亲自去中央车站了。”
“我还是想亲自去感谢你，贾维斯。你在哪儿？”
“在剧院里。”
“出什么事了吗？”
“哦，没有。我只是来和舞台监督谈谈。他说今晚一切都会顺利的。你在休息吗？”
“是的。今天很安静，我一直在休息。你去哪儿了？”
“在街上散步。”
“回家休息吧。我会去接火车的。谢谢你想到这一点。”

“我会在四点差五分时在咨询台那里。”
“好的。”
她面带茫然地挂断了电话。一想到贾维斯会照顾她、关心她的健康、试图让她免受麻烦，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变得乱七八糟了！”她大声说道。
四点钟时，她走到咨询台前，他正站在那里，焦急地注视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嗨！”她开心地说道。
他露出感激的微笑。
“你看起来好像生病了，脸色这么苍白。”他说。
“我没事，不过你看起来很紧张啊。对于那些极其成功的剧作家来说，我们真是可怜的家伙吧？”
“我想，时间久了就会习惯这种压力了。”他说着，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穿过人群。
火车一停，他们就看到阿德莉亚从车厢里走下来，手里各拿着一个行李箱。紧随其后的是教授，他看起来显得十分渺小。阿德莉亚远远地看到他们，便像挥旗帜一样挥动着手中的行李箱，快步朝他们走来。
“嗨，班比小姐！嗨，贾维斯先生！我们到啦！”
“你们真好！”班比说着，拥抱了他们俩。
“孩子们，你们怎么样？”教授问道。
“我们很好！旅途还顺利吗？爸爸，为什么您要坐在日间车厢里呢？”
“因为那些人不让教授进入日间车厢，而他担心如果不在我身边的话就会忘记下车。”

“可是火车只停在这里——不会开得更远了。天哪！阿德莉亚，你看起来真时髦！”
“是啊。等你看到我那件黑色丝绸礼服就知道了。我还有一条紧身裙，还有V领设计——劳齐，亲爱的，这个家伙越来越调皮了。”
她和贾维斯因为那些行李发生了争执。她坚持要自己搬，还愤怒地拒绝让那个黑人搬运工帮忙。
“滚开，小子。你以为我会把我的丝绸礼服和教授的西装交给你们保管吗？绝对不行！”
她一路上都在讲着他们下车时遇到的种种麻烦和趣事，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每当看到新事物时，她都会发出夸张的惊叹声。当他们到达俱乐部后，发现她将住在班比隔壁的小房间里，她顿时无比满意。
班比命令全家人先躺下休息一个小时，然后再穿衣服吃晚饭。于是他们都遵命分开休息。在这一个小时里，班比一直坐在床上，仔细规划着接下来的行动。她和贾维斯已经商量好，如果有人找作者，他们就一起去应门，由贾维斯来讲话。至于如何向他透露自己双重身份的事，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决定顺其自然。
她这辈子从未如此兴奋过。作为作家和剧作家的双重身份，在此刻已变得无关紧要，因为今晚她要告诉贾维斯自己对他的爱——听到他表达对自己的爱意。
在规定的安静时间结束之前，她就听到阿德莉亚在房间里蹑手蹑脚地走动。不久，阿德莉亚小心翼翼地把头伸进门里。看到有人向她挥手，她立刻冲了进来。
“劳齐，亲爱的，我太激动了，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我已经把教授的西装和衬衫都整理好了，纽扣也扣好了，白色领带也准备好了。现在，让我来帮你们穿衣服吧，之后我再处理我的那条紧身裙。”

“好了，坐下来，双手握住，直到我进去洗澡。”当班比洗澡时，阿德莉亚透过浴室门把家里的种种闲话都喊了出来。班比出来后，阿德莉亚坚持要给她穿得像小孩一样——给她穿上丝质长袜和拖鞋，还一边帮她上下活动身体一边不停地抱怨。她在打理班比的头发时表现得像个严格的评判者，对每一根发丝都极为挑剔。“你们怎么不找这些美发师来打理你们的头发呢？”“让我看起来像美发店的模特？那可不行！”“嗯，你做得已经很不错了。”“等我把它卷起来再说吧。”班比说着，推开窗户，把头伸出窗外，呼吸着夜间的空气。“看在上帝的份上，就在纽约也像在家里那样把头发卷起来吧。”“为什么不行？这寒冷潮湿的空气正适合卷头发呢。现在看看我吧！”她骄傲地摇晃着头，柔软的卷发就像小铃铛一样在她的脸庞周围飘动。“你真棒。”阿德莉亚说道。班比走进衣柜，过了一会儿又把头探了出来。“阿德莉亚，准备好高兴得死吧。等你看到我的新裙子，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你惊喜的了。”“在看到它之前，我是不会死的。”班比从衣柜里走出来，怀里仿佛抱着夕阳般的云朵。她举起那些云朵，阿德莉亚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你就不觉得那算裙子吗？”“把它穿在我身上，你就会觉得那简直就是一首诗了。”

“那根本不算什么好衣服，”她一边说，一边将裙子套在班比的头上。那确实是一件由多层雪纺料制成的轻薄裙子，颜色从火焰红渐变为最浅的杏色。它简洁地垂落在班比苗条的身上，凸显出她性格中的活力与热情。她脸颊上的红晕、眼中的光彩，甚至是那些小卷发，都宛如燃烧的火焰一般。她转过身来让阿德莉亚看看。

“我知道那不算件像样的裙子，但你的裙子可漂亮了，简直像波蒂帕尔的妻子一样。”

“谁啊？”

“她在《圣经》里！”

班比笑了起来。“我看起来就像‘春天的火焰’呢，”她看着自己的倒影说道，“我当然漂亮啦！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最快乐的夜晚！”

有个男孩来取教授的衣服，过了一会儿，那位绅士也来了，他希望有人能帮他整理领带，再检查一下自己是否还有遗漏之处。

“亲爱的！”他一见到女儿就叫道，“我女儿真是美极了！”

他用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脸朝自己。

“今晚的你有一种特别的气质——可以用‘自然元素’来形容：火、水、空气。”

她抱住了他。“哦，不过今晚你还将迎来一个惊喜。你即将发现自己孩子身上还有其他意想不到的‘元素’呢。”

“亲爱的，我现在兴奋得不行了，都在倒数时间了。可别在我面前弄出什么意外来，否则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秘密今晚就要揭晓了。”
“会疼吗？”
“不，简直美妙极了！”
贾维斯敲了敲门。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他站在门槛上片刻，身着晚装的他显得极为英俊潇洒。
“贾维斯！”班比轻声呼道。
“班比！”贾维斯也惊呼起来，两人对视着。她先恢复了平静。
“你喜欢我吗？”她撒娇地问。
他缓缓绕着她走动，从各个角度打量着她。
“阿里尔！”他最终说道。
“哦，谢谢您，阿波罗。”她笑着回答，试图掩饰因他的赞叹而产生的哽咽感。
他们把阿德莉亚的晚餐送了上去，其他人则试图用餐，但没人能吃下任何东西。班比因为兴奋而不停说话，餐厅里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当他们再次上楼时，阿德莉亚洋溢着自豪之情。她宛如乌木般光彩照人，笑容如同印度神像一般。大家都尽情地欣赏着她，她则带着无比骄傲的心情走下楼去。
虽然时间还早，但剧场的卡车已经开始卸货。他们将坐在舞台旁的包厢里，等其他人都坐定后，班比便回到舞台上向全体演员道晚安。首演当晚的激动气氛依旧浓厚。剧团的每位成员都提前半小时就穿戴整齐、化好妆容。他们都向紧张不安的作者保证，她不必担心，一切都会……

一切进展顺利。她稍感安心，便走向前厅，这时却遇到了弗罗曼先生。
“晚上好。如果你看起来状态这么好，那当然没问题了。”他微笑着对她说。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她回答道。
“再坚持几个小时吧。贾维斯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
他笑了笑，然后离开。班比回到角落里的座位上。房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都对贾维斯、教授以及阿德莉亚举办的这场奇特聚会充满兴趣。理查德·斯特朗在附近的座位上点头微笑。
“我们本应该晚点进来，等幕布升起的那一刻。”班比低声说。
“我们可不能再这么没经验了。”
“为什么这么说，女儿？”
“那样就不会有人盯着我们看了。”
“真的有人在盯着我们看吗？谁在看？”
序曲打断了她的回答。现在，座位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甚至能看到阳台上的景象。班比急切地观察着那些人的表情。他们会不会喜欢这出戏呢？要是他们知道让他们喜欢这出戏对贾维斯和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就好了！
幕布升起了。有那么两秒钟，她简直无法呼吸。剧情很快便开始了，她的紧张情绪也渐渐消失了。她把手放在贾维斯的膝盖上，发现他的膝盖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终于，他们俩都发出了真正的笑声，那笑声简直如同天赐的礼物。
“没事的。”班比轻声对贾维斯说。他点点头，目光始终盯着舞台。在各种创意工作中，戏剧创作或许是最能带来满足感的。如果演员们足够出色，那么看到自己创造的角色获得生命与个性，真是极大的乐趣。乔斯林一家拥有几乎完美的演员阵容，这无疑为他们的表演提供了有力支持。

那些因你的表演而欢笑或流泪的观众，所带来的感受确实是真实存在的。正如斯特朗所说，班比“完全沉浸在那些感受之中”。第一幕结束后，观众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而且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们喜欢这个表演，”班比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谢天谢地！”贾维斯回应道。“你之前让我不要把这事当真，贾维斯，”她提醒他。“有人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吗？”教授问道。“还不知道，今晚就会知道。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呢？”贾维斯对班比说。“我猜是对面包厢里的那个胖老头吧，”她调皮地回答。“爸爸，你为什么这么问？”“只是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罢了。那个女孩和你很像，也许是因为名字相似才这么想的吧。”“阿德莉亚，你觉得这出戏怎么样？”“亲爱的，对我来说这根本不算表演，就像和你、教授还有贾维斯先生一起待在家里一样。那些人其实也和你们没什么两样。”班比放声大笑。只有阿德莉亚猜对了。“我希望你不要把我比作那个不切实际的老人，”教授对阿德莉亚抗议道。“嘘！幕布要升起来了！”班比提醒道。第二幕进行得十分顺利，笑声和掌声不断。观众们的热情越来越高涨。班比把手伸进贾维斯的手中，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能感受到他手掌中的心跳。到了第二幕结束时，已经毫无疑问——这场演出一定会成功。演员们多次谢幕，同时向乔斯林一家微笑致意。“我笑得太厉害了，脸都变形了，”班比对前来祝贺他们的理查德说。

“看来可以开始了，”他友善地说。就连贾维斯也对他表示了友好，坚持要他在第三幕时与他们坐在一起。班比也微笑着附和。她事先已经向理查德解释过，为何不邀请他一起坐在观众席上。“我正享受着一段出乎意料的美好时光，”教授对大家说道。随着最后一幕的开始，贾维斯的心情变得十分痛苦。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他即将见到那个他以为自己深爱的女人。自从前一天晚上向班比表白之后，他开始怀疑自己对这位陌生女子的感情究竟有多深。他真的是被爱情所打动，还是只是因为自尊心受挫而想要得到她的同情呢？班比奇怪的行为、她承认自己并不爱斯特朗，还有那些她躺在他怀里的时刻——这一切都动摇了他的所有信念与情感。他完全无心关注演出内容，只担心那个夜晚会带来什么。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幕布一次又一次地升起；演员们单独或集体鞠躬致意。随后，整个剧场里响起了“作者！作者！”的呼喊声。班比抓住贾维斯的袖子，把他拉到观众席后面。“快去吧！你得出去鞠躬。要独自去，贾维斯——”作为回应，他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推到舞台前面。“他们来了！把舞台让给他们！”舞台监督说着，拉起了幕布。“现在，快去吧！”他打开舞台上的门，贾维斯和班比走了上去。片刻的寂静之后，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班比笑着挥手。现场再次陷入期待中的安静。“好了，贾维斯，快去吧！”她催促道。贾维斯面如死灰，开始按照惯例致谢，从观众开始，最后是全体演员。他说很高兴大家都喜欢这部剧，但他也在努力改进……

虚假的演讲。这一切的成就都应归功于两位女性——他的妻子以及他的合作伙伴。他转过身想让班比也加入进来，但令他惊讶的是，她已经不见了。观众们为他的尴尬而发笑，但他机智地化解了这一局面。另一位值得称赞的女性，也就是这部作品的真正作者，至今一直隐匿在匿名状态之下。但他相信她今晚就在现场，应该向她表示祝贺。观众们高呼“作者！书的作者！”，同时阵阵鼓掌。贾维斯站在那里，几乎喘不过气来，额头上满是冷汗，等待着她的出现。掌声越来越响。门打开了，班比走了进来。她没有看到观众，目光紧紧盯着贾维斯的脸，以及他脸上那奇怪的表情。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微笑着。贾维斯显然十分困惑，观众们立刻明白了状况，顿时安静下来。班比对他微笑并说道：“亲爱的朋友们：如果你们今晚和我一样开心，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而最有趣的就是贾维斯·乔斯林先生发现自己是个重婚者——他竟然同时娶了编剧和本书的作者，而他却一直不知道！直到现在，我写这本书的事还是个秘密。如果你们不喜欢这部剧，我永远也不会承认是我写的。你们真是我见过最友善的观众，我和这个重婚者都非常感激你们。”观众们再次热烈鼓掌，有人从包厢里抛出鲜花，还有“太棒了！”的呼喊声。最后，他们终于逃到了后台，班比转向贾维斯，因为对她来说，这才是今晚真正的高潮时刻。贾维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于是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你不高兴吗？”她焦急地问道。剧组的几位成员围上来向他们表示祝贺，等他们脱身后，便急忙去接其余的家人。 “爸爸，你觉得这个秘密怎么样？”

“孩子，我已无力再思考任何事情。我只希望被带回家，上床休息，慢慢恢复体力。我所受的惊吓足以让一个体格较差的人丧命。”
“但你喜欢这样吗？你高兴我这么做了？”
“我为你感到无比骄傲，简直傻透了。我们回家吧。”
理查德默默握着她的双手，向她表示祝贺。
“贾维斯在哪儿？”她的父亲问道。
经过搜寻仍找不到他。理查德又回到舞台上查看，但他也不在那里。
“如果您能让我们上出租车，我们就不再等待了。”班比对他说。
理查德为他们送行，并承诺如果见到贾维斯就会把他带过来。
“你觉得他现在怎么样了？”教授问道。
但班比没有回答。此刻，今晚所有的成就对她来说都已毫无意义。贾维斯因为她的揭露而感到受伤或愤怒，他故意离开她，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她整夜都在焦急地等待他的归来，可到了早晨，他的房间依然空无一人，床铺也毫无动静。班比的心碎了。

二十九
贾维斯始终不明白，与班比一起离开舞台后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他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那里——远离那些喧闹、喋喋不休、不断握手的人，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思考。

在返回班比所在列车的包厢途中，他有那么一分钟与她分开，这足够他看到舞台的门，然后溜了出去。他毫无目的地朝城里走去，步履匆匆。而班比，对他而言，就是那个神秘的女子，他曾向她表达过自己的爱意。让他痛苦的是，她骗他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很可能还嘲笑过他的热情。一想到这些，他就怒不可遏。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完全无法解开她的谜团。如果她想要他的爱，大可以直接得到，没必要搞这些虚伪的把戏。这样下去，他永远也无法理解她和她的动机。还不如放弃吧。

他逐渐拼凑出了整个真相：她那些神秘的进城之行，当然是为了那本书。那些“钱”来自版税。斯特朗在他的杂志上发表了那个故事，所以他们才如此亲密。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他记得班比说过：“我爱理查德·斯特朗，只是把他当作好朋友而已。”这份声明的真诚毋庸置疑。而且，班比从不撒谎。所以，她并非故意欺骗他，想借此摆脱他的感情，从而能够自由地去接近斯特朗。这条思路没有任何线索可循。

他继续一步步探索，最终想到了将这本书改编成戏剧这件事。他在这里停了下来。他肯定没有上当吧。他是弗罗曼选中的剧作家啊。但真的是这样吗？在剧本交稿的那天，她去见了弗罗曼，看来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不，那不可能，因为他在那儿见到了她……

他回来后回到了家中。此时他已经找不到任何能拼凑出真相的线索了。他回想起他们一起为那本书所做的努力——那是她的书。现在他明白了，为何她对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确定，为何她如此了解书中的角色。自己真是个愚蠢至极的人，竟然没有看出弗朗西斯卡其实就是他自己！她是如何利用这一点来戏弄他的，又是如何引他谈论其他角色的。当最后的打击降临时，他顿时呆住了。那个“音乐家”的形象其实是为了刻画他本人——那个充满幻想、自以为拥有非凡地位的家伙。如果她真的这么看他，那她究竟为什么要嫁给他呢？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这些事情，同时脚步声在人行道上回响着。

当然，那个小提琴手就是教授。除了瞎子，任何人都能看出来。原来她是故意嘲笑这两个离她最近的男人，好让所有人嘲笑他们！他能够理解她想要惩罚他因为没有达到她的期望，但为何她要背叛自己所爱的教授呢？

他回想起排练的那段时光——她的精准把握再次显现出来。她对每一个动作都了如指掌，甚至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表演，从而纠正演员的错误动作。她还让自己暴露在公众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在他看来，这种行为实在毫无羞耻之心，也毫无分寸可言。

他继续回想着那个他期待已久的夜晚，那个他视为通往成功之路上的第一块基石的夜晚。没错，那次尝试确实取得了成功，但那并非他的功劳，全是班比的功劳。她构思了这本书，设计了剧本，并亲自指导排练，最终取得了成功。一切都是她的功绩！他唯一能说的就是弗罗曼叫他去的。但真的是他叫的吗？会不会只是为了满足班比想给他一个机会的愿望而敷衍他而已？他一定要查明真相，如果真是那样，他永远也不会原谅她。

他看到她在回应“作者！”的呼唤而朝他走来，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充满期待！她到底想让他做什么？难道她希望他感到高兴吗？

天亮时，他已身处布朗克斯区的高处，疲惫不堪，双脚疼痛，还饿极了。当他回过神来时，意识到必须告诉俱乐部自己所在的位置。于是他给班比写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不会回来了。我做不到。你让我深受伤害。”
“贾维斯。”

他在信上贴上特快专递的邮票，然后寄了出去。他找了些早餐，来到布朗克斯公园，在光秃秃的树下坐下来，独自面对自己。

与此同时，班比经过一个不眠之夜后早早起床。吃早餐时，她声称自己一点也不担心。贾维斯肯定是决定用男人惯用的方式来庆祝成功——他稍后会带着头痛回家。

“可是贾维斯不是个爱喝酒的人吧？”教授问道。
“不是，但男人就是这么庆祝的，对吧？”
教授想了解关于这本书的写作过程、获奖经历、弗罗曼先生的委托等等所有细节，于是在早餐过后，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两人一起笑了好几个小时。这时，贾维斯的消息到了。她读到消息时，脸庞开始颤抖。
“怎么了，亲爱的？是贾维斯发来的消息吗？”
她点点头，泪水缓缓流下。
“他没有受伤吧？”
“没有身体上的伤，但我伤害了他的感情。哦，爸爸，我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本想因为自己的成功而欣喜若狂，因为他觉得我是个无能的人，现在他只会因此恨我了。”
她崩溃了，痛哭起来。教授心疼又无助，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她。
“好了，宝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回家吧，回到我们熟悉的环境里，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是的，我们就一起回家吧，”班比抽泣着，擦干眼泪。

“贾维斯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在这里给他留个消息，告诉他我们已经回家了。”
“那样我们就能赶上两点钟的火车了。在这些城市里，人们只会遭遇不幸罢了。”
经过一番匆忙之后，他们终于赶上了火车。阿德莉亚一直抗议到火车启动时，声称他们肯定来不及了。班比则一直坐着，双手托着下巴，面容忧郁而苍白。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没人会想到她就是前一天晚上那个光彩夺目的女孩。教授轻拍她的手，她试图对他微笑，但并不成功。
当他们进屋后，阿德莉亚忙着为他们准备茶水，而班比则沮丧地坐在那里，所有的东西都还放在行李箱里。
“要勇敢点，小女儿，”父亲说道。
“哦，教授爸爸，成功的果实总是这么苦涩吗——真的这么苦涩吗？”她向他哭诉道。

第一周过去了，这部剧显然取得了成功。前七天的演出收入高得惊人，换作平常的情况，这一定会让班比欣喜若狂。但如今的班比已不再有那种喜悦的心情了。

自那条简短的消息之后，贾维斯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班比像一个面容苍白、瘦弱如鬼的小精灵般在屋里徘徊，再也没有歌声，也没有笑容。

“天哪，教授，看到班比小姐这个样子我真想哭，可我又不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觉得我们还是让她一个人待着吧，阿德莉亚。她会自己解决这个问题的。”不过，他也很担心她的变化。

她越回想自己是如何抛弃贾维斯的爱的，就越自责不已。她对表演的过度热衷这次给她带来了痛苦。她怎么会这么做呢？她怎么就没意识到贾维斯永远无法理解她的行为，还会因此怨恨她呢？

有时，她会因为贾维斯不理解她而怒火中烧；有时，她又非常想念他，几乎忍不住要坐火车去纽约找他。在清醒的时候，她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理查德·斯特朗下来吃晚饭并过夜，他说的几句话更让她痛苦不堪。

“贾维斯还留在城里，对吧？”他问道。

“是的。”

“应该是在那儿处理一些事情吧？我昨天在街上碰到他了，但他没看见我。”

“你昨天已经见过他了？”她气喘吁吁地问。
“是的。首演时的压力让她筋疲力尽，对吧？她看起来瘦得像僧人一样。”
“贾维斯总是把事情看得非常认真。”
“顺便问一下，他对你的玩笑有什么反应？”
她直视着他，坦率地回答：“他根本不觉得那有趣。”
“哦，那真遗憾。”
“理查德，我再也不开玩笑了，永远不再。”她的嘴唇颤抖着说。
“哦，不要——试试看吧，我很想听。”他笑着试图掩饰她的情绪，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回到城里后，他打电话到弗罗曼的办公室，询问贾维斯的地址。对方告诉他，贾维斯仍在国家艺术俱乐部。于是那天晚上，他未经通知就去了那里。他发现贾维斯独自一人在阅览室里，双眼无神地盯着一本打开的书。贾维斯很不情愿地起身迎接斯特朗。
“很高兴见到你，乔斯林。我有话要特别对你说。”
“那么？请坐吧。”
“我刚从桑尼赛德回来，我在那儿过夜了。我想把关于你妻子下一部作品的细节确定下来。”
“嗯。”
“首演之后你还见过她吗？”
“没有。”
“我觉得她要么病得很重，要么非常不开心，很可能两者皆有。她看起来如此虚弱，让人担心再给她增加任何负担。当然，我知道你会留在这里处理事务……你知道的。”

亲爱的、盲眼的老人教授。显然，您才是应该照顾她的人。我觉得她不跟您提起这件事也很正常，所以我就来这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消息带过来。乔斯林，今晚就带那个女孩去别的地方吧。”
“他们觉得她生病了？”贾维斯重复道。
“在我看来确实如此。如果她是我的妻子，我也会很担心。”他说完便站起身，贾维斯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谢谢您！”贾维斯说道。
他无需言语就能明白：这个男人之所以也像他一样痛苦，是因为他也深爱着班比。他有足够的勇气去向她的丈夫报告她的困境。在一种共同的冲动之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她需要你，乔斯林。”斯特朗说。
“您真是位好朋友，斯特朗。”贾维斯回答。
他离开后，贾维斯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他的心因兴奋而剧烈跳动。他就要去找班比了！她需要他。他已忍受了一周的自我折磨，深入审视了自己内心的每一个角落。他知道自己是个盲目又自私的自我中心者。现在，他准备将那些代表悔恨的“冬衣”扔进春天的火焰中。他终于了解了自己，尽管班比仍然让他困惑不已。不过没关系——她需要他。斯特朗都这么说了，他一定会去找她。
火车出发前一小时，他就已经到了车站，在月台上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一样来回踱步。在卧铺车上，他整夜都无法入睡，坐立不安。黎明时分，他起床穿好衣服，急切地等待着，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掠过。
到了桑尼赛德后，他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快步行走，只有送奶工在清晨艰难地走着。空气中有一丝春天的气息，清新而令人振奋，还带着淡淡的泥土味。

那栋房子的百叶窗紧闭着，仿佛仍在沉睡。他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把包、帽子和外套扔在走廊里，然后冲上楼去，直奔班比的房间。此刻他已不再犹豫——他要闯进她的房间。他轻轻打开她的卧室门，向里面窥视。那里对他而言犹如陌生的地方，床上空无一人。他走进去，快步走向另一扇门，听到那里有微弱的噼啪声，像是火在燃烧。他在门口停了下来。她正盘腿蹲在火堆前，双手托着脸。穿着粉色长袍、戴着帽子的她看起来比以往更像一个孩子。她微微转过头，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这才看到她的脸色有多苍白，眼圈有多黑。

“我的小爱人！”他向她呼喊，“我的小爱人！”

她立刻站起身来，面对着他；她的双手迅速按在胸口，好像身体正在颤抖。当贾维斯面带笑容朝她走来时，她伸出双手试图挡开他。

“我想要让你知道，我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多卑鄙、多做作。我并非有意伤害你。”她用单调的语气说道，似乎说话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他试图阻止她，但她摇了摇头。

“我现在必须把一切都说出来。你那次回家时，我真的很在乎你，可过了第一个晚上之后，我就以为你不再在乎我了。”

“我最亲爱的，让我——”

“不，求你了。我当时很生气，觉得可以通过假装成你以为你在写信的那個女人来惩罚你。我想让你开始在乎她，然后——”

“我关心的只有你——就是你！”

“我原以为，当你知道我就是那两个女人中的那个时，你会很高兴的……”

她突然哭了起来。

“我确实很高兴，亲爱的，我真的很高兴。”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这一周简直要了我的命。”

他将她拥入怀中，坐在那把大椅子上，紧紧抱着她；而她则紧紧依偎着他，痛哭流涕。他亲吻她的头发、湿润的双眼以及双唇，反复说道：“哦，我的宝贝，我如此爱你，真的非常爱你！”当她的哭泣声停止后，他抬起她的脸，让她的目光与自己对视。“亲爱的，我想看到你眼中的光芒，然后我希望你能听我说话。”她把他的头拉向自己，亲了他一下。“你的眼神很快就会恢复光彩的，亲爱的。哦，贾维斯——”她叹息道，“我亲爱的老贾维斯。” “不，现在是你的新贾维斯了，小妻子。那个疯狂的老贾维斯可能更合你的意吧。虽然我还不太了解你，但我知道我需要你，也为你感到骄傲……” “那我呢？我需要你吗？” “你也需要我啊。现在我们步调一致了，亲爱的——以后不会再有误解了，对吧？” “哦，会的，只要你走慢一点，让我能跟上。” “现在该由我来带领你了，小宝贝。我可是个著名的小说家，还是个成功的剧作家呢！”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那些都不重要。对我来说，最有意义的头衔就是贾维斯·乔斯林夫人。”他接下来的话已听不清了。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娶我吗？” “因为我是先知，预见了这一天。”他又说了些什么，但同样听不清。门缓缓打开，教授踮着脚走了进来，阿德莉亚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看到两人正沉浸在低语中，他便退到阿德莉亚身后，弄掉了托盘里的东西。贾维斯抬起头，看到了他惊讶的表情。他立刻抱起班比站了起来。

“早上好，父亲。我回家了。”他说。
“感谢上帝！”阿德莉亚说道。
“是我，贾维斯。”班比说着，轻拍着自己的脸颊。
“看到他时我就猜到了。”教授承认道。“我很高兴你回来了，希望你能留下来。这个孩子需要比我的更严格的管教。”
“您说的可是位事业有成的女性啊，帕克赫斯特教授！”
“阿德莉亚，我们没必要留下。她已经没事了。给她一些贾维斯·乔斯林这样的‘治疗’才是正确的办法。”
“唉，感谢上帝，至少还有些人愿意付出爱意。”阿德莉亚说着，退到教授身后并关上了门。

结束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BAMBI》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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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的理念，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或较旧型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得益于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赠。

志愿者以及为志愿者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确保这些电子作品能够永远免费供后人使用至关重要。2001年，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其后续发展提供稳固且持久的保障。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的贡献和捐赠如何发挥作用，请参阅第3节和第4节，以及www.gutenberg.org上的基金会介绍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相关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全额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沃丘恩广场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以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该基金会的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contact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款，才能继续推进其使命——增加可免费以机器可读格式分发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包括老旧设备在内的各种设备都能读取这些作品。许多小额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不等）对于维持该基金会的免税地位至关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所有50个州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不过，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精力、处理大量文件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请求人们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无法也不会向那些尚未满足捐赠要求的地区寻求捐款，但据我们所知，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这些地区的捐赠者主动提供的捐款。

我们非常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工作人员应接不暇。

请访问古腾堡计划网站，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基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根据多个印刷版本制作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其中包含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完全符合某个特定印刷版本的格式。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古腾堡计划的，该网站提供了便捷的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该网站还包含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书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