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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3万美元的遗产及其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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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3万美元的遗产及其他故事》
作者：马克·吐温
发布日期：2004年9月14日 [电子书编号#142]
最新更新时间：2024年10月29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142
制作人员：匿名志愿者及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3万美元的遗产及其他故事》开始 ***

及其他故事

马克·吐温著
（塞缪尔·L·克莱门斯）

目录

3万美元的遗产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一只狗的故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那是天堂还是地狱？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治愈忧郁的方法
那本奇怪的书
加利福尼亚人的故事
无计可施的处境
一次电话交谈
爱德华·米尔斯与乔治·本顿：一个故事
人生的五种恩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最早的打字机
没有老师的意大利人
懂语法的意大利人
一部荒诞的传记
如何讲故事
华盛顿将军的黑人仆人
“两岁小孩”的机智妙语
一篇有趣的文章
致财政部长的信
修订后的讣告
为亚当立的纪念碑
撒旦的人道之言
《葡萄牙语与英语会话新指南》简介
给小女孩们的建议

死后的诗篇（1）
卧床的危险
威廉三世国王的肖像
人类真的热爱君主吗？
摘自亚当的日记
夏娃的日记
摘自亚当的日记

3万美元的遗产

第一章
莱克赛德是个宜人的小镇，人口约有五六千人。以远西地区的标准来看，它也算相当漂亮的城镇。那里有可容纳三万五千人的教堂——这正是远西和南部地区的特点：那里的每个人都信奉宗教，各种新教派别都有存在，且每派都有属于自己的礼拜场所。在莱克赛德，等级观念并不存在——至少不会公开表现出来；大家都互相认识，氛围十分友善。

萨拉丁·福斯特是镇上最大商店的会计，也是该行业在莱克赛德唯一收入较高的人。他现在35岁，已在那家商店工作了14年。他刚开始工作时，年薪只有400美元；之后四年里，他的工资每年递增100美元；从那以后，他的年薪一直保持在800美元——这确实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大家都认为他当之无愧。

他的妻子伊莱克特拉是个能干的帮手，不过和她丈夫一样，她也喜欢幻想，偶尔还会沉浸在浪漫的情绪中。结婚后，她还是个19岁的少女，首先做的就是在镇子边缘买下一英亩地，并用自己所有的钱——25美元——一次性付清了款项。萨拉丁的钱则比她少15美元。她在那块地上建立了菜园，让附近的邻居们一起耕种，这样每年就能获得100%的收益。萨拉丁第一年的工资中有30美元被存入了银行，第二年是60美元，第三年是100美元，第四年是150美元。此后他的年薪一直保持在800美元左右。与此同时，他们又有了两个孩子，生活开支也随之增加，但她仍然能从他的工资中每年拿出200美元存入银行。结婚7年后，她在菜园旁建了一栋价值2000美元、舒适漂亮的房子，自己支付了一半的费用，然后全家搬了进去。7年后，她的债务已经还清，还有几百美元的积蓄。这些钱都是通过土地价值的上升获得的——因为她早就又买了一两英亩地，其中大部分都以盈利的价格卖给了一些友善的人。

她愿意努力营造美好的生活环境，愿成为好邻居，并为自己及日益壮大的家庭创造和谐的相处氛围。她通过稳健的投资每年能获得约一百美元的独立收入；她的孩子们也渐渐长大，变得越发可爱动人。她是个幸福的女人——因丈夫而幸福，因孩子而幸福，而丈夫和孩子也因她而幸福。这段故事正是从这里开始的。最小的女儿克吕泰涅斯特拉，简称克莉蒂，11岁；她的姐姐格温多琳，简称格温，则13岁。她们都是漂亮又可爱的女孩。她们的名字透露出父母血液中潜藏的浪漫气息，而父母的名字则表明这种浪漫气质是遗传而来的。这是一个充满爱的家庭，因此四名家庭成员都有昵称：萨拉丁的昵称很特别，叫萨莉；埃莱克特拉的昵称也是萨莉。白天，萨莉是个勤勉尽责的会计和销售员；艾莱克特拉则是个善良忠诚的母亲和家庭主妇，同时还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但到了夜晚，在温馨的客厅里，她们会抛开现实世界的烦恼，进入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互相朗读爱情小说，一起做梦，与国王、王子、贵族们一起在华丽宏伟的宫殿或古老阴森的城堡中畅想美好时光。

第二章
这时，有个惊人的消息传来！真是令人振奋的消息——事实上，是无比欢乐的消息。消息来自邻州，那里住着这家人唯一在世的亲人。那是莎莉的亲戚——一个身份模糊不清的叔叔或表亲，名叫蒂尔伯里·福斯特，七十岁，单身，据说家境不错，但性格暴躁古板。过去，莎莉曾试图通过信件与他取得联系，但后来再也没犯过这样的错误。现在，蒂尔伯里给莎莉写信说，自己即将去世，会留下三万美元现金给她；他这么做并非出于感情，而是因为金钱给他带来了许多麻烦与烦恼，他希望把钱放在某个地方，让它的“危害”继续下去。这笔遗产会在他的遗嘱中注明，随后就会交付给莎莉——前提是莎莉能够向遗嘱执行人证明：蒂尔伯里从未以口头或书面形式表示过接受这份礼物，也从未询问过这位垂死之人的近况，更没有出席他的葬礼。

当亚历克从那封信带来的巨大冲击中稍微恢复过来后，她立刻前往那位亲戚的住处，并订阅了当地的报纸。夫妻俩达成了一项庄严的约定：在亲戚还活着的时候，绝不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好消息，以免有人将此事带到临终之际，歪曲事实，让他们看起来好像是在违抗命令地接受这份遗产，这就等同于公然承认并宣扬这件事了。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莎莉把他的书弄得乱七八糟，亚历克也无法专心处理自己的事务——哪怕拿起花盆、书本或木棍，也会忘记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因为两人都在做着同一个梦。“三万美元！”一整天，这个令人振奋的数字都在他们脑海中回响着。

从结婚那天起，亚历克就掌控着家里的财务，萨莉几乎再也没有机会奢侈地花钱在非必需品上。
“三万美元！”歌声不断重复着这个数字。那可是一笔巨额的钱，简直难以想象！
一整天，亚历克都在思考如何投资这笔钱，而萨莉则在考虑如何花掉它。
那晚没有一起读浪漫小说的时间。孩子们早早地离开了，因为他们的父母沉默不语、心事重重，根本无心陪伴他们。那些道晚安的吻仿佛打在了虚空中——父母根本没有察觉到，等他们发现孩子离开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在那一个小时里，有两支铅笔一直在记录着各种计划。最终是萨莉打破了沉默。亚历克兴奋地说：“啊，那一定会很棒，亚历克！用第一千美元，我们夏天可以买一匹马和一辆马车，冬天则可以买一艘船和一件皮袍。”
亚历克则冷静而坚定地回应：“用本金来买这些？绝对不行。就算有一百万也行不通！”
萨莉非常失望，亚历克的脸上也失去了光彩。“哦，亚历克！”他责备地说，“我们一直都很努力地工作，过着节俭的生活；现在我们终于有钱了，可看起来——”他没说下去，因为他看到萨莉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他的恳求打动了她。萨莉温和地劝道：“亲爱的，我们不能动用本金，那样做并不明智。应该用它带来的收入来——”
“那样就好，那样就行，亚历克！你真是太好了！只要我们有稳定的收入，就可以——”
“不能全部花掉，亲爱的，只能花一部分。也就是合理的一部分而已。而所有的本金，每一分钱都必须用来投资，持续不断地运作。你明白其中的道理吧？”
“嗯，是的。当然明白。不过我们得等待很长时间，要过六个月才会有第一笔利息。”

“是的——也许会更久一些。”
“更久？阿莱克，为什么？他们不是每半年支付一次款项吗？”
“那种投资方式的话，确实如此；但我不会选择那种方式来投资。”
“那要怎么投呢？”
“为了获得更高的回报。”
“更高啊，那很好。继续说吧，阿莱克，具体是做什么投资？”
“煤炭产业，那些新开的矿场。我打算投入一万美元。如果我们成功投资的话，就能以一元换三股股票。”
“天哪，听起来真不错，阿莱克！那这些股票的价值会是多少呢？什么时候能变现？”
“大概一年后吧。他们每半年会支付10%的股息，到那时股票价值就会达到三万美元。我对此很清楚，相关的广告已经刊登在这里的辛辛那提报纸上了。”
“土地，一年后就能以一万元换得三万美元！我们把全部资金都投入进去，就能得到九万元！我现在就去认购——再过一天可能就太晚了。”
他立刻朝书桌走去，但阿莱克阻止了他，让他坐回椅子上。阿莱克说：“别这么冲动。在拿到钱之前，我们绝不能认购，你难道不明白吗？”
萨莉的兴奋情绪稍微减弱了一些，但他仍然不放心。
“阿莱克，我们肯定能拿到钱的，而且很快就能拿到。他现在很可能已经解决了自己的麻烦，他现在肯定正在挑选合适的工具来继续他的计划。我觉得……”
阿莱克皱了皱眉，说道：“萨莉，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这种话实在太过分了，简直令人无法接受。”
“哦，好吧，如果你愿意的话，那就把它当作一种赞美吧。我并不在乎他的行为，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就不能让人说点话吗？”
“但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糟糕的方式说话呢？如果你不喜欢别人这样谈论你，那你又怎么能允许别人那样说你呢？”
“我想，只要我最后的行为还是为了伤害别人而浪费金钱的话，那我就不会那么生气了。不过，算了。”

关于蒂尔伯里的事，阿莱克，我们来谈谈现实点的事情吧。在我看来，那地方确实适合用来投资三十万美元。有什么问题吗？”
“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就是问题所在。”
“好吧，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那剩下的二十万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用着急，我会先仔细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萨莉叹了口气。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从现在起，每年这十万美元就能带来两万美元的利润。我们可以把这笔钱花掉，对吧，阿莱克？”
阿莱克摇了摇头。
“不行，亲爱的，”她说，“在拿到第一次半年度股息之前，这些股票的价格不会太高。你可以先花一部分钱。”
“唉，就只有那么多——还得等上整整一年！真该死，我——”
“哦，请耐心点！说不定三个月后就能宣布分红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哦，太好了！谢谢！”萨莉立刻跳起来，感激地亲吻了她的妻子。“那可是三千美元啊——整整三千美元！我们能花多少呢，阿莱克？尽量多花点吧！亲爱的，你真好。”
阿莱克很高兴，高兴到竟然屈服于他的请求，同意给他一千美元——按她的判断，这显然是一笔愚蠢的奢侈开支。萨莉亲了她好几下，但即便如此也难以表达出他全部的喜悦与感激之情。这份新的感激与爱意让阿莱克完全失去了理智，她又给了他几千美元，而原本她打算在一年内用掉的那五十到六十万美元中，还有二十万美元尚未动用。萨莉的眼里涌出了幸福的泪水，他说：“哦，我好想抱抱你！”说完他就这么做了。接着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列出他最想购买的奢侈品：“马、马车、剪刀、睡袍、专利皮制品、狗、软帽、教堂里的座位、卷烟器、新牙齿……喂，阿莱克！”

“怎么样？”
“你在想办法吧？没错。那两万元已经投进去了吗？”
“还没，不必着急；我得先四处看看，好好考虑一下。”
“但你确实在想办法啊，到底在想什么？”
“唉，我得为从煤炭中赚来的三万元找点投资机会，对吧？”
“斯科特，你真聪明！我可没想到这一点。进展如何了？你现在在哪儿？”
“还没走多远——两三年而已。我已经试过两次了，一次投资石油，一次投资小麦。”
“哎呀，亚历克，太棒了！最终能赚多少？”
“我觉得……为了保险起见，大概能有十八万左右，不过实际数字可能会更高。”
“哇！真是不可思议！经过这么多的努力，幸运终于降临到我们头上了。亚历克！”
“嗯？”
“我打算把那三百块用来投资传教事业——我们何必在乎那些开支呢！”
“你这样做真是太好了，亲爱的；这正体现了你无私的品格，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这样的赞美让莎莉非常开心，但他很公正地表示，这份荣誉应该属于亚历克而非他自己，因为如果没有她，他根本不可能得到那些钱。
随后他们上床睡觉，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忘记了把蜡烛留在客厅里。直到脱衣服时他们才想起来，莎莉想让蜡烛继续燃烧下去，而亚历克则说就算烧掉一千块也没关系。但亚历克还是下楼把蜡烛熄灭了。
这倒也是件好事，因为在回去的路上，莎莉想出了一个计划，能让那十八万在短时间内变成五十万。

第三章
亚历克订阅的那份小报是每周四出版的；它需要从蒂尔伯里村出发，经过500英里的路程，才能在周六送到。蒂尔伯里的来信是在周五寄出的，已经迟了一天多，因此那位捐助者已经去世，无法出现在当周的报纸上，不过还有足够的时间为下一次出版做准备。于是，福斯特夫妇不得不等待将近一周，才能知道他是否有了什么好消息。那是一段极其漫长的时间，压力也很大。如果他们没有其他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恐怕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压力。而他们确实有这样的慰藉——那个女人不断积累财富，而男人则把那些钱花掉，至少要花光妻子愿意给他的所有钱。

终于，周六到了，《Weekly Sagamore》报纸也送到了。埃弗斯利·贝内特夫人也在场。她是长老会牧师的妻子，正在为某项慈善事业为福斯特夫妇工作。不过，福斯特夫妇根本没在听她说话；贝内特夫人见状，既困惑又愤怒，便起身离开了。她一离开房子，亚历克就立刻拆开报纸的外包装，她和莎莉一起仔细查找讣告。结果却是失望——报纸上根本没有提到蒂尔伯里的名字。亚历克从小就是基督徒，出于责任和习惯，她还是照例表达了悲痛之情，带着一丝虚假的喜悦说道：“让我们心怀感激，因为他还活着……”

“去他的！我真希望他死了！”
“莎莉！别这么无耻！”
“我不在乎！”那个愤怒的男人反驳道，“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如果你不是那么虚伪地装出虔诚的样子，就会坦白说出来。”
亚历克带着受伤的尊严说道：“我不明白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刻薄又不公平的话。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虚伪的虔诚’。”

萨利感到一阵心痛，但试图用各种借口来掩饰它，试图通过改变事物的形式来为他的论点辩护——仿佛只要改变形式、保留其本质，就能骗过那个他试图安抚的专家。他说：“我并非故意要那样做，阿莱克；我并不是真的想表达什么不道德的虔诚，我只是想说——嗯，就是那种传统的虔诚，你知道的；就是那种商业上的虔诚罢了。你懂我的意思吧。阿莱克，就是把那些镀了层的物品当作真品来使用，没有别的意图，只是出于商业习惯、古老的规则以及固有的惯例而已。唉，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但你懂我的意思的，阿莱克，而且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坏处。我再试一次吧。你看，事情是这样的：如果一个人……”
“你说得够多了，”阿莱克冷冷地说，“还是别再谈这个话题了。”
“我愿意，”萨利热情地回答，为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眼中流露出难以言表的感激之情。随后，他若有所思地自我道歉：“我确实握住了三张牌——我知道的——但我没有出牌。这正是我在游戏中总是表现不佳的地方。如果我能坚持不动的话——但我没有。我从来都做不到。我的知识还不够。”
显然已经认输的他此刻变得十分顺从。阿莱克用眼神原谅了他。
最令人关注的问题立刻又浮上心头；没有什么能让它暂时被忽视。两人开始思考蒂尔伯里为何没有死亡通知这件事。他们从各个角度进行讨论，多少还抱有一丝希望，但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对于为何没有死亡通知这一现象，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毫无疑问——蒂尔伯里并没有死。这虽然有些令人难过，甚至可能有点不公平，但事实就是如此，只能接受。两人对此达成了共识。对萨利来说，这似乎是一种极其难以理解的安排；他觉得这比平常更加难以理解，实际上是所有不必要的神秘安排中最糟糕的一个——他如此说道，语气中带着些许情绪。不过，如果他希望以此打动阿莱克的话，那他失败了；阿莱克保留了自己的意见，如果她真的有意见的话。她向来不会在任何市场里冒不必要的风险。
两人只能等待下周的报纸——显然蒂尔伯里推迟了寄送。这就是他们的决定。于是他们便停止了讨论。

他们把那篇稿子搁置一旁，又以尽可能乐观的心态继续处理自己的事务。倘若他们早知道真相，就会明白自己一直都在亏待蒂尔伯里。蒂尔伯里始终信守承诺，严格履行约定；他已死去，为完成那份任务而献出了生命。他已去世四天多，早已习惯这种状态——彻底死了，就像墓地里的其他死者一样。他本有足够的时间登上那周的《萨加莫尔》杂志，只是因为一场意外而被排除在外；这种意外不会发生在大城市的报纸上，却很容易发生在这本可怜的小乡村杂志上。就在编辑页即将装订完毕之际，霍斯泰特女士与先生冰淇淋店送来了一夸脱免费的草莓冰水，那些对蒂尔伯里译文所抱的些许遗憾之情便被挤到一边，让位给编辑的感激之情。在送往印刷厂的途中，蒂尔伯里的那篇稿子被踩脏了。否则它本会出现在未来的某一期中，因为《萨加莫尔》周刊从不浪费“新鲜”的内容，而在他们的印刷版中，除非发生意外，否则这些“新鲜”内容是永恒不变的。但一旦被踩脏，那篇文章就相当于死了，再也没有复生的可能；它永远不可能被刊登出来。所以，无论蒂尔伯里愿不愿意，无论他在坟墓里如何愤怒抱怨，都无关紧要——《萨加莫尔》周刊上永远不会再出现关于他死亡的任何消息。

第四章
五周的时间在无聊中缓缓流逝。《萨加莫尔号》仍会在每周六准时抵达，但却从未提及过蒂尔伯里·福斯特的任何消息。萨莉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她愤恨地说道：“该死的，他简直长生不老！”
亚历克严厉地斥责了他，还冷冷地补充道：“如果你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就突然死去，你会作何感想？”
萨莉没有仔细思考就回答：“我会觉得自己很幸运，没被当场抓住。”
是骄傲让他说出了那些话；由于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他就这么脱口而出了。随后，他便以“溜走”来逃避妻子的责备。
六个月过去了，《萨加莫尔号》依然对蒂尔伯里的事只字未提。与此同时，萨莉多次试图探听消息，但亚历克都置之不理。于是萨莉决定冒险直接去蒂尔伯里的村庄，暗中了解情况。亚历克坚决反对这个危险的计划，她说道：“你在想什么？你总是让我忙得不可开交！得像照看小孩一样时刻盯着你，防止你闯祸。你就待在原地吧！”
“亚历克，我一定能做到而且不会被人发现——我很有把握。”
“萨莉·福斯特，难道你不知道自己必须四处打听吗？”
“当然，但那又怎样？没人会怀疑我的身份。”
“哦，听听他的话！总有一天你得向那些人证明你根本没有打听过。到那时怎么办？”

他忘记了那个细节。他没有回答，因为实在无话可说。

阿莱克接着说：“好了，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抛掉，再也不要去管它了。是蒂尔伯里为你设下的陷阱。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个陷阱吗？他一直在监视着，就等着你犯错。不过，只要我还在这里，他就会失望的。萨莉！”

“怎么了？”

“只要你还活着，哪怕是一百年，也绝对不要去打听这件事。答应我！”

“好吧。”她叹了口气，不情愿地答应了。

阿莱克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别着急。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可以慢慢来，没必要急。我们稳定的收入也在不断增加；至于未来的收益，我至今还没有犯过任何错误——它们正以成千上万的速度积累着。在这个州里，没有哪个家族能拥有像我们这样的前景。我们已经开始积累财富了。你知道的，对吧？”

“是的，阿莱克，确实如此。”

“那就感谢上帝赐予我们的这一切，不要再担心了。你不会认为，如果没有他的特别帮助和指引，我们能取得这么惊人的成绩吧？”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不……我想不会吧。”然后，带着敬佩之情继续说：“不过，说到如何明智地投资或应对华尔街的种种状况时，我觉得其实并不需要外行的帮助，虽然我倒希望有……”

“哦，闭嘴吧！我知道你并无恶意，可怜的孩子，但你一开口就说些让人害怕的话。你总是让我忧心忡忡，为你，也为我们所有人。曾经我并不怕雷声，但现在一听到雷声我就……”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开始哭泣，无法继续说下去。这一幕让萨莉心如刀绞，阿莱克立刻将她抱在怀里，安慰她，承诺以后会改掉坏习惯，同时自我责备并恳求她的原谅。他是真心实意的，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弥补过错。

于是，他在私下里仔细思考了很久，决心要做最正确的事。承诺改革很容易——事实上他早已这样做了。但那真的能带来好处吗？能带来持久的改变吗？不，那只是暂时的——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并痛苦地承认这一点——他无法守住那个承诺。必须想出更可靠、更好的办法；而他确实想出了办法。他花费了自己长期积攒下来的宝贵金钱，一先令一先令地用来在房子上安装避雷针。

后来，他又故态复萌了。习惯的力量真是不可思议！习惯的养成既迅速又容易——无论是那些微不足道的习惯，还是那些会深刻改变我们的习惯。如果偶然连续几个晚上在凌晨两点醒来，我们就会感到不安，因为再重复几次，这种偶然情况就会变成习惯；而持续一个月沉溺于威士忌之中——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建造城堡的习惯、做白日梦的习惯——它们是如何逐渐发展的！它们竟变成了如此“奢侈”的东西；我们一有空闲时间就会沉醉其中，让灵魂沉浸在那些迷人的幻想之中，让自己陶醉其中——没错，我们的幻想生活与现实生活很快就会变得如此交织在一起，以至于我们再也无法区分二者了。

不久之后，亚历克开始订阅《芝加哥日报》和《华尔街指针》。他一心关注金融领域，每周都认真研读这些报纸，就像每周日研读《圣经》一样。莎莉对她的才华和判断力在预测及操作实体市场与精神市场中的证券方面所展现出的飞速发展速度感到惊叹不已。他为她在操作实体市场时的胆识与魄力感到骄傲，同时也为她在处理精神层面事务时的谨慎态度而自豪。他注意到，无论在哪种情况下，她都不会失去冷静；她常常以极大的勇气进行实体市场的投机操作，但会严格把握底线——而在其他方面，则总是采取稳健的投资策略。正如她向他解释的那样，她的策略非常合理且简单：投入到实体市场中的资金用于投机，而投入到精神市场中的资金则用于投资；她愿意在实体市场中冒险，但在精神市场中则绝不冒任何风险。

每1美元可以兑换100美分，同时股票也会在账面上完成转移。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足以让阿莱克的想象力与莎莉的技巧得到提升。每天的训练都在不断提升这两台“机器”的性能与效率。因此，阿莱克赚取虚拟金钱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而莎莉处理这些多余资金的能力也始终跟得上需求。起初，阿莱克给煤炭投资计划定了12个月的实现时间，并不愿意相信这个期限有可能被缩短到9个月。但那毕竟只是未经任何培训、缺乏经验与实践的初步尝试罢了。很快，那些辅助手段就出现了，9个月的时间转眼即过，那笔1万美元的虚拟投资最终带来了300%的利润！对福斯特夫妇来说，那是无比美好的一天——他们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他们沉默还有另一个原因：在仔细观察市场状况后，阿莱克最近怀着恐惧的心情，首次尝试使用剩余的2万美元进行“保证金”交易。她在脑海中想象着股价一步步上涨，当然也随时可能下跌——由于她刚接触保证金交易，经验不足，最终她通过虚拟电报向虚拟经纪人下达了卖出指令，认为4万美元的利润就已经足够了。而卖出操作就在煤炭投资获得丰厚收益的同一天完成了。正如我所说，那对夫妇当晚简直说不出话来，他们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试图相信自己确实拥有价值10万美元的虚拟现金。事实确实如此。那是阿莱克最后一次害怕保证金交易了——至少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害怕到影响睡眠、脸色苍白的地步。那确实是一个难忘的夜晚。渐渐地，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经变得富有，这一认知牢牢扎根在他们的心中，随后他们开始将钱用于投资。如果我们能透过这些梦想家的眼睛来看，就会看到他们那间简陋的小木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有两层楼高、前面还有铸铁围栏的砖房。

一盏由三个球体构成的煤气吊灯从客厅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我们本应该看到那些简陋的破旧地毯被换成价值1.5美元一码的优质布鲁塞尔地毯；我们本应该看到那朴素的壁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设计精巧、带有玻璃窗的巨大燃烧器，散发出令人惊叹的气势。此外，我们还本应该看到其他一些东西——比如那种旧式马车、长袍、烟囱帽等等。从那时起，虽然女儿们和邻居们看到的还是那栋老木屋，但对亚历克和萨莉来说，那已是一座两层楼的砖房了。没有哪个夜晚亚历克不会为那些想象中的煤气费而担忧，而萨莉则总是以轻蔑的态度回应他：“那又怎样？我们付得起啊。”在他们成为富人的第一个晚上，两人决定一定要庆祝一番。他们打算举办一场派对——这就是他们的想法。但是要如何向女儿们和邻居们解释呢？他们不能暴露自己已经变富的事实。萨莉很愿意这么做，甚至有些急切，但亚历克却保持冷静，不同意她的提议。她说，虽然钱已经到手了，但还是等钱真正到账再说吧。她坚持自己的立场，绝不改变主意。她说这个秘密必须保密，不能让女儿们和其他人知道。两人都很困惑。他们确实想庆祝，也决心要庆祝，但由于秘密必须保密，那他们到底该庆祝什么呢？三个月内没有任何人的生日要过。蒂尔伯里显然不会离开，所以他似乎会永远住在那儿；那他们又能为国家庆祝什么事情呢？这是萨莉的说法；亚历克也越来越不耐烦了。不过最终他灵机一动——似乎完全是凭直觉——于是他们所有的烦恼立刻就消失了。他们决定庆祝“美洲的发现”。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亚历克为萨莉感到无比骄傲，简直说不出话来——萨莉说她根本想不出这个主意。不过，尽管亚历克因为这份赞美而欣喜若狂，还为自己能想到这个主意而自豪，但他还是尽量不表现出来，说这没什么，任何人都能做到。这时亚历克骄傲地抬起她的头，说道：“哦，当然！任何人都能做到——哦，随便谁都行！比如霍萨娜·迪尔金斯！或者阿德尔伯特·皮纳特——哦，天哪——对！不过，我倒想看看他们能不能做到。唉，如果他们能想到‘美洲的发现’这种事的话……”

那可是一个40英亩大的岛屿，我觉得他们根本无法承担得起；至于整个大陆的话，萨莉·福斯特，你很清楚，那会让他们筋疲力尽，根本无法应付！”
这位善良的女子知道他很有才华；如果因为感情而让他才华被高估了一些，那也终究是一种美好而温柔的错误，出于这份感情的缘故，自然是可以被原谅的。

第五章
庆典进行得十分顺利。所有的朋友都到齐了，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在年轻人中，有弗洛西和格蕾西·皮纳特，还有她们的弟弟阿德尔伯特——他是一名正在崭露头角的年轻锡匠学徒；此外还有霍萨娜·迪尔金斯，他也刚结束学徒期，是一名泥水匠学徒。几个月来，阿德尔伯特和霍萨娜一直对格温多琳和克莱特涅斯特拉·福斯特感兴趣，女孩们的父母也暗自高兴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如今他们突然意识到，那种兴趣已经消失了。他们明白，经济状况的变化在女儿们与这些年轻技工之间筑起了一道社会障碍。现在，女儿们可以追求更高层次的对象——而且必须如此。没错，必须如此。她们绝不能嫁给地位低于律师或商人的男人；父母会确保这一点，绝不能出现门第不匹配的情况。不过，这些想法和计划都是她们私下里的，没有表现出来，因此并没有影响到庆典的氛围。表面上，她们展现出的是一种宁静而高贵的满足感，以及端庄的举止和严肃的神情，这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钦佩和惊叹。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并对此议论纷纷，但却没人能猜透其中的秘密。这真是个奇迹，也是一个谜。有三个人在不经意间说出了这样的话：“看来她们好像已经拥有了财富似的。”确实如此。大多数母亲都会用传统的方式处理婚事问题：她们会严肃地、生硬地训斥女儿们——这样的训斥非但达不到目的，反而会引发女儿们的哭泣和隐秘的反抗；此外，这些母亲还会要求那些年轻技工停止追求女儿们，从而进一步破坏事情的发展。但这位母亲不同。她很务实。她没有对任何相关的年轻人说过什么，除了萨莉之外也没有跟其他人谈过。萨莉听懂了她的话，也明白了她的意图，同时对她充满了敬佩。他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与其挑出展品中的瑕疵，从而伤害别人的感情、无端阻碍交易，不如用同样的钱提供更优质的商品，让事情顺其自然发展。这真是明智之举，艾莱克，真正的智慧啊！你的候选人是谁？你已经选好了吗？”
“还没有。”他们决定先仔细看看市场上的候选人——他们确实这么做了。首先，他们考虑并讨论了那位前途无量的年轻律师布兰迪什，以及那位同样有潜力的年轻牙医富尔顿。萨莉应该邀请他们共进晚餐，但艾莱克说不必着急，没必要操之过急。先观察一下那两个人，慢慢来，处理这么重要的事情时，谨慎总没有坏处。
事实证明，这同样是明智之举；因为不到三周的时间，艾莱克就抓住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使得她想象中的十万美元变成了四十万美元的同等价值资产。那天晚上，她和萨莉欣喜若狂。她们第一次在晚餐时使用了香槟——虽然不是真正的香槟，但数量足够多，足以满足她们的幻想。是萨莉提议这么做的，艾莱克则勉强同意了。实际上，两人都感到不安和羞愧：他是戒酒协会的高层成员，葬礼上会穿上连狗看了都会失去理智的围裙；而她则是W.C.T.U.的成员，代表着那种刻板而虚伪的道德标准。然而，财富带来的骄傲已经开始侵蚀他们的价值观。他们又一次证明了那个早已被多次证实的残酷真相：虽然原则是抵御浮华与恶习的强大武器，但贫穷却比原则更有力量。
他们又重新考虑婚事。那个牙医和律师的名字再也没有被提及，因为他们已经不符合条件了。他们开始考虑猪肉商的儿子以及乡村银行家的儿子。但最终，还是像之前一样，他们决定再等等，谨慎行事。
幸运再次降临到他们身上。始终保持警惕的艾莱克发现了一个巨大且充满风险的机会，于是大胆地采取了行动。随后是一段充满恐惧、疑虑与不安的时光，因为失败意味着彻底的毁灭。最终结果出来了，艾莱克高兴得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她说：“悬念结束了，萨莉——我们的价值已经高达一百万美元了！”

莎莉感激得流下了眼泪，说道：“哦，伊莱克特拉，女性中的珍宝，我心中的宝贝，我们终于自由了！我们现在拥有无尽的财富，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真该用香槟来庆祝一番！”于是他拿出一品脱云杉啤酒作为祭品，嘴里还说着“真浪费钱啊”，而她则用充满责备却又温柔幸福的目光轻声斥责了他。他们暂且不考虑那个猪肉商的儿子和银行家的儿子，而是坐下来考虑总督的儿子以及国会议员的儿子。

第六章
要详细记录从那时起福斯特家族的虚假财务状况所取得的惊人进展，实在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一切阿莱克接触过的东西都会变成黄金，堆积如山，直冲云霄。数以百万计的资金不断涌入，那股资金流依旧汹涌不息，其规模也在持续扩大——五百万、一千万、两千万、三千万……难道永远没有尽头吗？

两年在狂热的氛围中飞逝，醉心于财富的福斯特夫妇几乎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他们的资产已达到三亿美元；他们身居国内所有大型企业的董事会之中；而随着时间推移，资金仍在不断累积，一次五百万、一次一千万，几乎是以他们能够快速统计的速度在增加。三亿又翻了一倍，然后再翻一次，又一次……

两千四百万！

情况变得有些混乱，有必要对资产进行清算并理清账目。福斯特夫妇明白这一点，也意识到这是必须做的，但他们同时也知道，要想把这项工作做好，就必须一气呵成，不能有任何中断。这需要十个小时的时间，可他们哪有这么多空闲时间呢？莎莉每天都在卖别针、糖和印花布；阿莱克则每天忙于做饭、洗碗、打扫卫生、整理床铺，因为女儿们还要为进入上流社会做准备，所以没人能帮助他们。福斯特夫妇知道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获得那十个小时，而且只有这一个方法。两人都不好意思开口说出来，只能等待对方先行动。最终，莎莉说道：
“总得有人让步。就由我来吧。就算我提到了这个办法——也不用把它说出来。”
阿莱克面露难色，但心里很感激。他们没有再多说话，便违背了安息日的规定。因为那才是他们唯一能拥有的十小时空闲时间。而这，不过是通往衰败之路上的又一步罢了。后续还会有更多问题出现。巨大的财富……

那些诱惑会致命地、不可避免地破坏那些不习惯拥有它们的人的道德观念。他们拉下百叶窗，无视安息日的规定。通过辛勤而耐心的努力，他们整理并盘点了自己的资产——那可是一长串令人瞩目的名字啊！从铁路系统、轮船公司、标准石油公司、海底电缆公司、电报公司等等开始，一直到克朗代克公司、戴比尔斯公司、塔曼尼腐败集团，以及邮政部门里的各种特权机构。总共有两千四亿，全部都投资在优质资产上，这些资产还能带来利息收入，每年有1.2亿美元的收入。阿莱克开心地笑了，问道：“够了吗？”“够了，阿莱克。”“那我们该做什么呢？”“保持现状。”“退出商业领域？”“没错。”“我同意。好工作已经完成了，我们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享受这笔钱了。”“太好了，阿莱克！”“嗯，亲爱的？我们可以花掉多少收入呢？”“全部都可以。”她的丈夫感觉仿佛有一吨重的枷锁从身上卸了下来。他一言不发，幸福得无法用言语表达。从那以后，他们一有新机会就立刻违反安息日的规定。第一步犯错才是最关键的。每个星期天，做完晨祷后，他们就会一整天都在思考如何花钱——想出各种办法来挥霍这些钱。他们一直持续这种奢侈的生活，直到午夜过后；每次，阿莱克都会把数百万美元用于各种慈善事业和宗教活动，而莎莉则把同样多的钱用于那些（起初）他有明确用途的事情上。不过只是最初而已。后来，那些用途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最终变成了“杂项”，完全无法再具体描述了。因为莎莉正在逐渐崩溃。

这些巨额开支严重地增加了家庭的负担——尤其是用于购买牛油蜡烛的花费。有一段时间，阿莱克很担心，但过了一阵子后她便不再担忧了，因为那个需要花钱的场合已经过去了。她感到痛苦、悲伤、羞愧，但她什么也没说，于是就成了帮凶。萨莉负责偷取蜡烛，而他则负责抢劫商店。事情总是如此。对于那些不习惯拥有大量财富的人来说，财富简直就是一种灾难；它会侵蚀他们的道德根基。当福斯特一家还穷困时，他们本可以得到无数蜡烛。但现在他们却——不过我们还是不要继续谈这个了。从偷蜡烛到偷苹果只是第一步：萨莉接着开始偷苹果，然后是肥皂、枫糖、罐头食品，最后甚至是陶器。一旦开始走下坡路，想要停止恶化是多么容易啊！

与此同时，其他种种变化也在不断推动着福斯特一家“辉煌”的财务状况发展。那座虚构的砖砌住宅后来被一座带有方格形屋顶的假想花岗岩建筑所取代；再后来，这座建筑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宏伟的住宅——如此循环往复。一座又一座由幻想构成的宅邸不断出现，它们越来越高、越宽、越精美，但每一座最终都会消失不见。直到如今，在这个美好的时代里，这些梦想家们想象着自己住在一处遥远的地方，那是一座极其奢华的宫殿，从枝叶繁茂的山顶上可以俯瞰山谷、河流以及笼罩在迷雾中的群山——这一切都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是他们私有的财产。那座宫殿里到处都是穿着制服的仆人，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知名人士和权贵们。

那座宫殿位于朝阳方向的遥远之地，距离极为遥远，简直无法估量，它就在罗德岛的新港，那是上流社会的圣地，是美国贵族们的专属领地。通常，他们每个安息日的一部分时间——在晨祷之后——会在这座奢华的宅邸里度过，其余时间则在欧洲或在自己的私人游艇上消磨。六天在条件艰苦的湖边生活，第七天则生活在幻想世界中——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模式和习惯。

在现实生活中，他们依然保持着昔日的作风——勤奋、认真、谨慎、务实且节俭。他们忠实地信奉长老会教义，竭尽全力为教会的利益服务，全力捍卫其崇高而严格的教义。但在幻想世界中，他们则随心所欲地满足自己的幻想。

也许吧，而且人们的幻想也会不断变化。亚历克的幻想并不那么反复无常，也不频繁，而莎莉的幻想则变化多端。在她的梦境中，她先是因为那些华丽的头衔而选择圣公会阵营；接着又因为蜡烛与各种仪式而转向高教会派；之后自然而然地又转而支持罗马教会，因为那里有红衣主教以及更多的蜡烛。但对莎莉来说，这些幻想都算不了什么。亚历克的梦境则是持续不断、充满激情的，他通过不断的变换让梦境的每一个部分都保持新鲜与精彩，包括宗教相关的部分在内。他热衷于改变自己的宗教信仰，甚至频繁更换。

福斯特夫妇在生活富裕之初就开始大量投入资金满足自己的幻想，随着财富的增长，他们的挥霍程度也越来越严重。最终，他们的花费简直大得惊人。亚历克每个星期都会建造一两所大学，还会建一两所医院，再加上一家或几家酒店，以及一批教堂；偶尔还会建造一座大教堂。有一次，莎莉出于一种不合时宜且愚蠢的玩笑心理说道：“真是个寒冷的日子啊——她居然没有派遣传教士去说服那些轻率的中国人，让他们放弃24克拉纯度的儒家思想，转而信奉伪装的基督教。”这番粗鲁无情的话深深伤害了亚历克，她哭着离开了现场。这一幕也深深刺痛了亚历克的心，他在痛苦与羞愧之中宁愿付出一切也要收回那些刻薄的话语。她并没有说一句责备的话——而这恰恰最让他难受。她也没有建议他反省自己的行为——其实她本可以提出很多尖锐的批评意见的！她那宽容的沉默反而给了他沉重的报复，因为它让他开始反思自己，让他回想起过去几年里自己过着多么奢侈的生活，当他回顾这一切时，他的脸颊发烫，心灵充满了屈辱感。看看她的生活——多么美好，而且一直在进步；再看看自己的生活——多么肤浅，充满卑劣的虚荣心，如此自私、空虚且卑鄙！而且生活的趋势从来不是向上，而是不断向下！

他开始将自己的经历与她的进行比较。他找到了她的缺点——那么他自己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呢？当她建造第一座教堂时，他在做什么呢？他正在把其他那些愚蠢的百万富翁们聚在一起玩扑克牌，用自己的宫殿来举办这些活动，每次都损失数十万元，还愚蠢地渴望得到别人的羡慕。

这让他声名狼藉。当她正在建造第一所大学时，他在做什么？他过着放荡不羁的秘密生活，与那些有钱的百万富翁以及品行低劣的人为伍，自我污秽。当她正在建立第一所孤儿院时，他在做什么？唉！当她筹划成立那个旨在净化性道德的崇高组织时，他又在做什么？啊，真是不可想象！当她和W.C.T.U.以及那个手持斧头的女人一起努力消除世间那些有害的东西时，他在做什么？他每天喝醉三次。当她建造了一百座大教堂，受到罗马教皇的隆重欢迎与祝福，还获得了她应得的金玫瑰奖章时，他在做什么？他在蒙特卡洛把赌场赌垮。他停了下来。他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他实在无法承受更多的打击。他站起身来，下定决心：必须揭露这段秘密生活，必须坦白一切；他不会再隐秘地过下去，他要去把一切都告诉她。而他确实这么做了。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她，然后在她的怀抱中哭泣，哀求她的原谅。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她被这一打击击倒了，但他毕竟是她的挚爱，是她心中最珍贵的存在，是她的一切，她无法拒绝他，于是她原谅了他。她知道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属于她了；她明白他只能忏悔，却无法真正改过自新；然而，尽管他已道德败坏、堕落不堪，但他依然是属于她的，是她永远崇拜的偶像。她说自己是他的奴隶，是他的仆人，于是敞开充满渴望的心接纳了他。

第七章
某个星期天的下午，他们正驾驶着那艘梦幻般的游艇在夏日海面上航行，懒洋洋地躺在后甲板的遮阳篷下。四周一片寂静，因为每个人都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近来，这样的宁静时刻越来越频繁；曾经的亲密与融洽已逐渐消失。莎莉的那次可怕揭露带来了毁灭性的影响；亚历克试图将那段记忆从她的脑海中抹去，但无济于事，那份羞耻与痛苦正在破坏她美好的梦想生活。现在，每到星期天，她都能看到自己的丈夫变得越来越臃肿、令人厌恶。她无法忽视这一事实，这些日子里，只要有可能，她就不再看他。

可是她自己呢？她真的毫无瑕疵吗？唉，她知道并非如此。她在对他隐瞒秘密，行为不忠，这让她痛苦不堪。她违背了约定，还对他隐瞒真相。在强烈的诱惑之下，她再次涉足商业领域，冒险用全部财产去收购全国所有的铁路系统以及煤炭和钢铁公司，现在每个安息日，她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说错话让他发现真相。因为这种背叛行为而充满痛苦与悔恨的她，仍无法不对他心生怜悯；看到他醉醺醺地躺在那儿，毫不知情，她感到无比自责。他如此信任她，而她却用一根细线牵制着他，随时可能让他面临毁灭性的灾难……

“喂——亚历克？”
这声呼唤让她立刻回过神来。她很高兴能将那个令她困扰的话题从脑海中赶走，于是带着昔日的温柔回答道：“是的，亲爱的。”
“你知道吗，亚历克，我觉得我们犯了一个错误——其实是你在犯错。就是关于结婚这件事。”他坐了起来，身材肥胖，面容臃肿……

阿莱克始终面带温和而满足的微笑，听着她对自身婚姻政策的种种要求。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愉悦的光芒，仿佛带着胜利的喜悦，或许还有一丝惊喜，她尽量平静地说：“萨莉，如果你遇到王室成员会怎么想？”
太惊人了！可怜的家伙，他被这话弄得晕头转向，摔在了船边的木板上，胫骨还撞到了船头。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勉强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坐到自己身边。

他注视着妻子，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向她倾注着昔日那份深深的钦佩与爱意。“天哪！”他激动地说道，“亚历克，你真是了不起——是全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我永远无法完全了解你，也无法触及你内心深处的奥秘。我一直以为自己有资格批评你的策略……而我呢？只要稍加思考就会明白，你其实早有后手。现在，亲爱的，我实在等不及了——快告诉我详情吧！”
受宠若惊又欣喜若狂的妻子将嘴唇贴近他的耳畔，轻声说出了一个王室的名字。这让他屏住呼吸，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情。“天哪！”他说，“真是惊人的收获！他拥有赌场、墓地、主教职位以及大教堂——全都归他所有。而且全是价值五百百分比的黄金边股票，每一处细节都堪称完美；那是欧洲最完美的领地；而那个墓地——更是全世界最棒的：只有自杀者才能进入；没错，而且那里的入葬名单也是随时可以更改的。虽然这个公国没有太多土地，但也足够了：墓地里有八百英亩，外面还有四十二英亩。重要的是它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土地根本不算什么。撒哈拉沙漠里都有比这更多的土地呢。”
亚历克欣喜若狂，她也非常高兴。她说：“想想看，萨利——这可是个从未与欧洲王室或皇室通婚的家族啊！我们的子孙将来将会坐上王位！”
“千真万确，亚历克。他们还会持有权杖，而且会像我使用卷尺一样自然地使用它们。这真是了不起的收获啊，亚历克。他已经被你掌控住了，对吧？他逃不掉了？你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后路吧？”
“没有。相信我吧。他不是负担，而是资产。另一个也是。”
“是谁啊，亚历克？”
“西吉斯蒙德-西格弗里德-劳恩费尔德-丁克尔斯皮尔-施瓦岑贝格·布卢特武斯特殿下，卡岑亚默的世袭大公。”
“不！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发誓，这绝对是事实。”她回答道。
他满心欢喜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说道：

“这一切看起来真是美妙极了！这里是364个古老的德意志公国中最古老、最尊贵的之一，也是俾斯麦削减那些公国的规模后为数不多仍能保留王室领地的地方。我熟悉那座城堡，曾经去过那里。那里有绳索步道、蜡烛工厂，还有军队——常备军，包括步兵和骑兵。三名士兵配一匹马。艾力克，我们等待了这么久，经历了许多心痛与希望的落空，但上帝知道我现在有多幸福。我很幸福，也感激你，是你完成了这一切。什么时候举行呢？”
“下个星期天。”
“很好。我们要以最隆重的方式来举办这场婚礼，毕竟双方都拥有王室血统。据我所知，只有有一种婚姻形式才是专为王室准备的：那就是摩根式婚姻。”
“萨莉，那这种婚姻叫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它都是属于王室的，仅限于王室成员。”
“那我们就坚持要办成这种婚姻。不，我会强制要求如此。要么是摩根式婚姻，否则就不办。”
“那就这么定了！”萨莉高兴地搓着他的手说，“这将会是美国第一例这样的婚礼。艾力克，这会让纽波特气疯的。”
随后他们陷入沉默，乘着梦想的翅膀飞向地球的遥远角落，邀请所有的君主及其家人，并为他们提供免费的交通服务。

第八章
三天时间里，这对夫妇仿佛悬浮在半空中，头枕着云朵。他们对周围的环境几乎毫无意识；一切景象都显得模糊不清，如同透过面纱看去一般。他们沉浸在梦境之中，常常听不见别人对他们的呼唤，即便听到也难以理解对方的话，只能含糊或随意地回应。莎莉按重量出售糖浆，按码出售糖；当有人要蜡烛时，她就提供肥皂。亚历克则把猫放进洗衣机里清洗，用牛奶浸泡脏衣服。所有人都惊愕不已，纷纷低声议论：“福斯特一家到底怎么了？”

三天过去了，随后事情出现了转机！情况逐渐好转，48小时内，亚历克想象中的投资收益不断上升——持续上涨！成本点已被突破，继续上升，再上升！收益超过了成本的五点，然后是十点、十五点、二十点！这项巨额投资现在已经获得了20点的净利润，亚历克想象中的经纪人们通过“远程电话”疯狂地喊道：“卖掉吧！看在上帝的份上，快卖掉！”

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莎莉，莎莉也说：“卖掉吧！哦，千万别犯错，你现在可是拥有整个世界的人了——快卖掉！”但她却凭借坚定的意志坚持了下来，宣称就算拼上性命也要再坚持五点。

这是个致命的决定。第二天，历史性的暴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暴跌，华尔街彻底崩盘，所有股票的价格在五小时内下跌了95点，那个千万富翁不得不在鲍威里街乞讨度日。亚历克竭力坚持，尽可能地“持有”那些股票，但最终还是收到了无法应对的抛售信号，她想象中的经纪人们把她手中的股票全部卖掉了。就在那时，她内心的男人消失了，女人重新掌控了一切。她抱住丈夫的脖子哭泣，说道：
“都是我的错，请不要原谅我，我实在承受不了。我们成了穷人！穷人啊，我真是太痛苦了。婚礼永远不可能举行了，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现在甚至连看牙医的钱都没有了。”

莎莉的嘴里充满了愤恨的责备之词：“我求过你把东西卖掉，可你——”
他没说出口；他实在没有心肠再去伤害那颗已经破碎且充满悔意的心。于是他想到一个更高尚的办法，说道：“振作起来吧，我的艾莱克，一切并非毫无希望！你其实从未动用过我叔叔留下的任何一笔钱，只有那些尚未实现的未来价值而已。我们所失去的，不过是凭借你卓越的理财能力和智慧本可以获得的更多收益罢了。振作起来，抛开这些悲伤吧！我们还有三万美元没动过；再加上你已积累的经验，想想看，几年后你能用这笔钱做些什么吧！婚礼并没有取消，只是推迟了而已。”
这些话真是如甘霖般令人欣慰。艾莱克意识到这些话的真实性，它们立刻产生了巨大的作用——她的泪水停止了流淌，她那坚强的精神也重新焕发了活力。她目光明亮，心中充满感激，举起手来表示承诺与期望，说道：“就在此刻，我宣布——”
但她的发言被一位访客打断了。那是《萨加莫尔报》的编辑兼老板。他偶然来到莱克赛德，是为了探望一位即将离世的亲戚。同时，他也想借此机会处理一些业务上的事情。他得知福斯特一家在过去四年里一直忙于其他事情，以至于忘记了缴纳订阅费——还有六美元未付。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访客了。他可以了解关于蒂尔伯里叔叔的一切，以及他将来有可能得到的遗产情况。当然，他们不能直接提问，因为那样会破坏整个计划，但他们可以试着从侧面了解一些信息，期待能得到一些结果。不过这个计划并没有成功。那个愚钝的编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试探；最终，机会还是做到了艺术无法做到的事。为了解释某个需要用比喻来说明的问题，编辑说道：“唉，这简直就像蒂尔伯里·福斯特一样顽固啊！”
这句话出乎意料，让福斯特一家吓了一跳。编辑察觉到了他们的反应，便道歉道：“我保证没有恶意。这只是句俗语而已，只是个玩笑，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是你的亲戚吗？”

萨莉强压下自己内心的急切，尽量用冷漠的语气回答道：“我——嗯，据我所知没有，不过我们听说过他。”编辑很感激，于是恢复了平静。萨莉又问道：“他……他怎么样了？”“他好吗？唉，他五年前就已经死在阴间了！”福斯特夫妇悲痛得浑身发抖，尽管心里却仿佛有种喜悦的感觉。萨莉含糊其辞地、试探性地说道：“唉，人生就是这样，没人能逃脱——就连富人也不例外。”编辑笑了起来。“如果你把蒂尔伯里也算在内的话，那就不成立了。他一文不名，是镇上的人帮他下葬的。”福斯特夫妇呆若木鸡地坐了两分钟，浑身冰冷。随后，萨莉脸色苍白、声音微弱地问道：“这是真的吗？你确定是真的吗？”“当然啦！我就是处理他后事的其中一人。他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辆手推车，他把那辆手推车留给了我。那辆车没有轮子，根本用不了。不过总算还有点东西，于是我就随便写了一篇简短的悼文来送他，不过最终也没被刊登出来。”福斯特夫妇已经听不进去了——他们的心已不堪重负。他们低着头坐着，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只有心头的痛苦挥之不去。一个小时后，他们依然那样坐着，低着头，一动不动，沉默不语。来访者早已离开，他们却毫无察觉。过了一会儿，他们才缓缓动弹，疲惫地抬起头，彼此凝视着对方，眼神中充满渴望与茫然。接着，他们开始用一种迷糊而幼稚的方式交谈起来。偶尔，他们会陷入沉默，留下未说完的话，似乎要么没意识到这一点，要么就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有时，当他们从沉默中醒来时，会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出现了问题；于是，他们便以一种无声而充满关切的方式轻轻握住对方的手，给予彼此安慰与支持，仿佛在说：“我就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你，我们会一起面对这一切；总会有……”

放下吧，忘却吧，某处有坟墓与安宁；请耐心等待，用不了多久的。他们又活了两年，生活在无尽的黑暗中，始终沉浸在模糊的悔恨与忧郁的梦境里，从不说话；最终，他们在同一天获得了解脱。临终时，莎莉那混乱的头脑暂时清醒了一瞬，他说道：“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的巨额财富其实是一种陷阱。它并未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那些短暂的享乐转瞬即逝；然而我们却为了它而放弃了原本简单幸福的生活——愿别人能从我们身上吸取教训。”他闭着眼睛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当死亡的寒意逐渐蔓延到他的心脏，意识也渐渐从他的大脑中消失时，他低声说道：“金钱给他带来了痛苦，于是他便向我们这些从未伤害过他的人报仇。他得逞了：通过卑鄙而狡诈的手段，他只留下三万元给我们，因为他知道我们会试图增加这笔钱，从而毁掉自己的生活、伤透自己的心。其实他本可以留下远超我们期望的金额，让我们不必受到投机诱惑的困扰，一个心胸宽广的人也会这么做；但他没有慷慨的心肠，也没有怜悯之心——”

狗的故事

第一章
我的父亲是圣伯纳德犬，母亲是柯利犬，而我则属于长老会教派。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我自己并不了解这些复杂的分类。对我来说，那些不过是些华丽的词句，毫无实际意义。我母亲很喜欢使用这类词汇，她喜欢说出来，看着其他狗露出惊讶和羡慕的表情，仿佛在疑惑她究竟是如何获得如此“高深”的学问的。但实际上那并非真正的学问，只是做给别人看的把戏罢了：她是在有客人来访时在餐厅和客厅里偷听，或是跟着孩子们去主日学校听讲时学会这些词的。每当听到一个复杂的词，她就会反复默念几遍，这样就能记住它了。等到附近有狗狗聚会时，她就会把这些词用出来，让从小型犬到大型犬的所有狗狗都感到惊讶和困惑，而这也弥补了她所付出的努力。如果有陌生人出现，他几乎肯定会起疑心，等缓过气来后就会问她那些词的意思。而她总是会告诉他。那人根本没料到会这样，还以为自己能捉住她的把柄；可当她真的解释之后，反而是他感到羞愧，因为他原以为会是她出丑。其他狗狗则一直期待着这一刻，为她感到高兴和自豪，因为他们已经有过类似的经验，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她解释完一个复杂词的含义后，所有狗狗都充满赞叹，没人会怀疑她说的是否正确——这也很正常，因为首先，她的回答极为迅速，简直就像字典在说话；其次，他们又怎么可能判断出对错呢？因为她是那里唯一受过“教育”的狗狗。后来，等我长大一些后，她又带回了“非理性”这个词，那一周她在各种聚会上不断使用它，惹来了不少困惑与沮丧。就在那时，我发现那一周里有八次有人向她询问这个词的含义，而她每次都能给出不同的定义。这让我意识到，她的机智胜过她的“学识”，当然我并没有说出来。她总有一个词随时备用，就像救生圈一样，是在可能陷入困境时可以立刻使用的应急词汇。

她总是以一种突然的方式表达意思——那就是“同义”这个词的用意。当她偶然拿出某个几周前就被人使用过、其含义早已被丢弃的生僻词时，如果当时有陌生人在场，那肯定会让他愣上几分钟，之后他才会恢复意识，而那时她早已转向另一个方向，根本不会期待他会有什么反应。所以当那个陌生人叫住她要求她解释那个词的含意时，我（唯一了解她把戏的狗）只能看到她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发生变化——但仅仅是一瞬间而已——随后她的表情又会恢复如常，然后她会平静地说：“它与‘超额付出’是同义的。”或者类似那种冗长而毫无意义的词，接着便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进，显得十分自得，而那个陌生人则会显得尴尬又困惑不已。那些懂规矩的狗则会一起摇动尾巴，脸上露出神圣的喜悦之情。对于短语也是如此：只要某个短语听起来很棒，她就会反复使用它，每晚和每个下午都使用，而且每次都会用不同的方式来解释它——因为她只关心短语本身，根本不在乎它的含义，而且她也知道那些狗没有足够的智慧能理解她的意思。没错，她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她如此自信，以至于什么都不怕，因为她深信那些动物们根本不懂她的把戏。她甚至会讲一些自己听到家人或客人因为这些笑话而大笑的趣事；不过通常情况下，她会把一个栗子的核套在另一个栗子上，当然这根本行不通，也没有任何意义。当她这么做的时候，她会摔倒在地上，疯狂地大笑和吠叫，而我能看出她也在想，为什么这不再像她第一次听到时那么好笑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坏处，因为其他狗也会跟着摔倒和吠叫，它们为自己没看懂而感到羞愧，却从未想过问题并不出在自己身上，也根本不存在什么需要理解的道理。从这些事情可以看出，她是个相当虚荣且轻浮的人；不过，她也有优点，我觉得这些优点足以弥补她的缺点。她心地善良，举止温和，从不为别人给她的伤害心怀怨恨，而是很快就把这些事情抛在脑后。她用自己的善良方式教导孩子们，在危险来临时要勇敢、迅速，不要逃跑，而是要面对威胁到朋友或陌生人的危险，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们，而不必考虑这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代价。她不仅用言语教导我们，更以身作则，而这才是最好的、最可靠的教导方式。

最为持久。她所做出的那些勇敢的事、那些了不起的壮举！她只不过是一名士兵而已，却如此谦逊——实在让人不得不钦佩她，也忍不住想要模仿她；就连查尔斯王猎犬在她的周围也难以保持卑劣的本性。由此可见，她的价值远不止于她的教育背景。

第二章
当我终于长大后，我被卖走了，再也没能见到她。她心碎了，我也是如此，我们都哭了；但她尽力安慰我，告诉我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有明智而美好的目的的，因此必须毫无怨言地履行自己的职责，顺其自然地生活，为他人带来好处，而不必担心结果如何——因为那并非我们该操心的事。她说，那些愿意这样行事的人，在来世将会得到崇高而美好的回报；虽然我们这些动物无法去到那个世界，但即便没有回报，只要行善积德，我们的短暂生命也会因此拥有价值与尊严，这本身便是一种回报。这些道理都是她在带孩子们去主日学校时逐渐积累起来的，她比对待其他话语更用心地将它们记在心中，并为了自己与我们的利益而深入思考它们。由此可见，尽管她的性格中有些轻浮与虚荣，但她确实是个聪明且深思熟虑的人。
于是我们道别了，含着泪水互相凝视最后一眼；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想她是故意留到最后说，好让我更好地记住——是：“为了纪念我，当别人遇到危险时，不要只想着自己，要想着你的母亲，然后像她那样去做。”你以为我会忘记吗？绝不。

第三章
那真是一所迷人的房子！——我的新家；一座宏伟漂亮的宅邸，有精美的画作、精致的装饰品以及华丽的家具。到处都洋溢着明媚的阳光，没有丝毫阴暗之处；周围还有广阔的场地和巨大的花园——哦，绿茵如毯，高大的树木，还有数不胜数的花朵！我仿佛成了这个家庭的一员；他们很爱我，对我百般宠爱，没有给我取新的名字，而是继续使用我原来那个让我珍视的名字——艾琳·马沃林。这个名字是我母亲从一首歌里取的。格雷一家也知道那首歌，他们说这是个美丽的名字。
格雷夫人三十岁，温柔可爱得难以想象；萨迪十岁，和她母亲一模一样，是个娇小的可爱女孩，有着棕色的长发，穿着短裙。而那个婴儿才一岁，胖乎乎的，脸上还有酒窝，非常喜欢我，总是拉我的尾巴、拥抱我，发出天真无邪的笑声。格雷先生三十八岁，高大英俊，前额有些秃顶，动作敏捷，做事果断，不感情用事，他的脸庞轮廓分明，仿佛闪烁着聪明的光芒！他是一位著名的科学家。我不知道“科学家”这个词的意思，但我母亲知道如何运用它来达到目的——她知道如何用它来让那些讨厌的家伙屈服，甚至让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感到羞愧。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实验室”。我母亲可以利用它来组建一个机构，让那些征税的人付出代价。实验室并不是书本或图片，也不是用来洗手的地方——大学校长的狗就是这么说的；那是厕所。实验室则完全不同，里面摆满了各种罐子、瓶子、电气设备、电线以及各种奇怪的机器。每周都有其他科学家来到那里，使用这些机器，进行讨论，然后做出他们所谓的“实验”和“发现”。我也会经常去那里，站在一旁聆听，努力学习，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母亲，也是为了纪念她。虽然这对我来说很困难，因为我明白她已经不在了……

我失去了自己的生活，而我也一无所获；无论我如何努力，都始终无法从中得到任何好处。有时我会躺在女主人的工作室里睡觉，她则把我当作脚凳使用，因为她知道这让我开心，因为那其实是一种抚摸；有时我会在婴儿房里待上一个小时，头发会被弄得乱糟糟的，但那样我会很开心；有时我会守在婴儿床旁，看着婴儿入睡，而保姆则出去处理一会儿婴儿的事务；有时我会和萨迪一起在庭院和花园里奔跑玩耍，直到筋疲力尽，然后就在树荫下的草地上打盹，而她则继续读书；还有时我会去拜访附近的狗儿们——因为不远处有一些非常可爱的狗，其中有一只非常英俊、有礼貌且优雅的爱尔兰塞特犬，名叫罗宾·阿代尔，它和我一样是长老会教徒，属于那位苏格兰牧师所有。我们家的仆人们都很友善，也很喜欢我，所以，如你所见，我的生活相当幸福。没有比我还快乐的狗了，也没有比我更懂得感恩的狗了。我要说的是实话：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好事、行正道，尊重母亲的遗志与教诲，努力争取属于自己的幸福。不久之后，我的小狗出生了，我的幸福便达到了极致。那只小狗真是可爱极了，身体柔软光滑如天鹅绒，爪子虽然笨拙，但却充满灵性，它的眼睛充满爱意，脸庞甜美纯真；看到孩子们和他们的母亲如此宠爱它、抚摸它，还为它做的每一件有趣的事情而惊叹，我感到无比自豪。在我看来，生活实在是太美好了——直到冬天来临。有一天，我正在婴儿房里值班，也就是说，我当时正躺在床上睡觉。婴儿则睡在床边的婴儿床里，婴儿床就在壁炉旁边。那种婴儿床有一个用纱布制成的高顶棚，可以透过纱布看到里面的情况。保姆不在家，只有我们两个在睡觉。木头燃烧时产生的火花溅到了顶棚上，接着顶棚就着火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就惊恐地跳下床，立刻朝门口跑去……

接下来的半秒里，母亲告别的声音仍在我耳边回响，我又回到了床上。我将头伸进火焰中，抓住婴儿的腰带把他拖了出来，我们一同倒在满是烟雾的地板上。我再次抓住他，继续把他往外拖，穿过门，绕过走廊的转角，心中充满兴奋、喜悦与自豪。就在这时，主人的声音喊道：“走开，你这该死的畜生！”我赶紧跳开以自救，但他动作极快，用拐杖猛烈地攻击我。我惊恐万分，四处躲避，最终一记重击打在我的左前腿上，让我惨叫着倒下，暂时动弹不得。拐杖再次举起准备攻击，但却再也没有落下，因为保姆的声音突然响起：“婴儿房着火了！”主人立刻朝那个方向跑去，我的其他部位才得以幸免。

疼痛十分剧烈，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浪费时间——他随时可能回来。于是我只能用三条腿一瘸一拐地走到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段昏暗的小楼梯，通向阁楼，据说阁楼里堆满了旧箱子之类的东西，很少有人去。我设法爬了上去，然后在黑暗中在那些杂物间寻找，最后藏在了最隐蔽的地方。虽然知道待在那里很愚蠢，但我还是害怕极了，甚至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尽管哭泣本可以缓解痛苦。不过我还能舔自己的腿，这多少能起到一些作用。

楼下有半个小时的时间都充满了喧闹声、喊叫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几分钟的安静让我的心情稍好一些，恐惧也渐渐消退——毕竟恐惧比疼痛更可怕，糟糕得多。接着，一个声音让我浑身一震：他们在呼唤我，用我的名字叫我，正在到处找我！声音因为距离较远而显得模糊，但这并不能消除我的恐惧，那是我听过的最可怕的声音。它回荡在各个地方：走廊里、各个房间里、两层楼的各个角落，还有地下室和地窖里；然后传到外面，越来越远——接着又回到房子里，到处都是。我以为这种声音永远都不会停止。但最终它还是停了下来，此时阁楼里的微弱光线早已被黑暗完全吞噬，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在那种宁静的氛围中，我的恐惧渐渐消失了，我终于平静下来并进入了梦乡。那是一次美好的休息，但我还是在暮色再次降临之前醒了过来。我感觉相当舒适，现在可以思考一个计划了。我制定了一个非常好的计划：悄悄地从后楼梯下去，躲在地窖门后面，等到冰匠在黎明时分进屋给冰箱装冰时再溜出去逃走；然后我可以躲一整天，等夜晚来临时再继续我的旅程——去一个他们不会认识我、也不会把我出卖给主人的地方。此刻我几乎感到开心起来，但突然间我想：没有我的小狗，生活还会有什么意义呢？那真是令人绝望。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必须说出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等待，接受一切可能发生的事情——那不是我能决定的，母亲就是这么说的。接着，那种呼唤声又出现了！所有的悲伤都又回来了。我对自己说，主人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他如此愤怒且不肯原谅我，但我知道那是狗无法理解的，但对人类来说却是极其可怕的事情。他们不停地呼唤着——似乎是日以继夜。饥饿和口渴几乎让我发疯，我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在这种状态下，人会睡很多觉，而我也是这样。有一次，我在极度惊恐中醒来——似乎那种呼唤声就在阁楼里！果然如此：那是萨迪的声音，她正在哭泣；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呼喊着我的名字，可怜的孩子。听到她的声音后，我高兴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道：“回来吧——哦，请回来吧，原谅我们吧——没有你，一切都太悲伤了……”我立刻发出一声充满感激的叫声，紧接着萨迪就冲进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大声喊道：“找到她了，找到她了！”接下来的日子真是美好极了。母亲、萨迪还有仆人们——他们简直就像是在崇拜我一样。他们总觉得没能为我准备一张足够舒适的床；至于食物，他们只愿意给我吃野味以及反季节的美食。每天都有朋友和邻居们前来听我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他们就是这么称呼它的，其实意思不过是“农业”罢了。我记得母亲曾经在狗舍里使用过这个词，并对此进行过解释。

很快春天就到了，阳光明媚，天气宜人。亲爱的妈妈和孩子们轻轻抚摸着我和小狗，向我们道别，然后离开了。

他们外出旅行、探望亲戚，主人也不在我们身边，但我们仍然一起玩耍，度过了愉快的时光。仆人们也很友善，所以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一边等待着家人的归来，一边数着日子。

有一天，那些人又来了，说该进行测试了。他们把小狗带到了实验室，我也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心里感到很自豪——因为任何对小狗的关注对我来说都是快乐的。他们讨论着、做着实验，突然小狗发出一声尖叫，他们把它放在地上，它摇摇晃晃地走着，头上满是鲜血。主人拍手叫道：“好了，我赢了——承认吧！它根本是瞎的！”其他人也都说：“没错——你证明了你的理论，从现在起，受苦的人类欠你一个人情。”他们围在他身边，热情而感激地握着他的手，称赞他。

但我几乎没看到也没听到这些事情，因为我立刻跑向我的小宝贝，紧紧依偎在它身边，舔去它身上的血迹。它把头靠在我的身上，轻轻呜咽着。我心里明白，尽管它看不见我，但母亲的触碰能给它带来安慰，帮助它度过痛苦与困境。不久，它便倒下了，柔软的小鼻子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主人停止了讨论，叫来仆人，说：“把它埋在花园的最角落里。”然后他又继续讨论起来。我高兴又感激地跟着仆人走，因为我知道小狗现在已经不再痛苦了，它正在睡觉。我们来到花园的最远处，那里曾是夏天时孩子们、保姆、小狗和我一起在巨大的榆树荫下玩耍的地方。仆人在那里挖了一个坑，我看他是要把小狗埋进去，我很高兴，因为这样它就能长大，变成一只漂亮的狗，就像罗宾·阿代尔一样，等家人回家时会给他们一个惊喜。我试图帮忙挖坑，但我的腿有残疾，已经僵硬了，你知道的，必须用两条腿才能挖，否则毫无用处。当仆人挖完坑并把小罗宾埋好后，他抚摸着我的头，眼里含着泪水，说道：“可怜的小狗，你救了它的孩子啊！”

我已经看了整整两周，可他依然没有出现！最近这一周，恐惧感不断笼罩着我。我觉得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这种恐惧让我感到恶心，无法进食——尽管仆人们总是给我带来最好的食物；他们还经常抚摸我，甚至在夜里进来哭泣，说：“可怜的小狗啊，放弃吧，回家吧；不要让我们心碎！”这一切更让我害怕，让我确信一定出了什么事。我现在非常虚弱，从昨天开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就在刚才，仆人们望着太阳渐渐隐没的方向，以及逐渐降临的夜寒，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但那些话却让我的心感到无比寒冷。

“那些可怜的家伙！他们根本没有察觉。明天早上他们回到家后，会急切地询问那只做出英勇行为的小狗在哪里。可我们当中有谁有勇气告诉他们真相呢：‘那只可爱的小狗已经去了那些会死去的动物们所在的地方。’”

那是天堂吗？还是地狱？

第一章
“你撒谎了？”
“你承认了——你真的承认了——你撒谎了！”

第二章
这个家庭有四口人：36岁的寡妇玛格丽特·莱斯特；她16岁的女儿海伦·莱斯特；还有莱斯特夫人的两位姑妈——同为67岁的双胞胎汉娜和赫斯特·格雷。无论醒着还是睡着，这三位妇女都时刻倾心照料着那个小女孩，注视着她脸上流露出的天真神情，从她的美丽容颜中获得心灵的慰藉，聆听她动听的声音。她们感激地意识到，有她在身边，这个世界变得如此美好；同时也会为想象中没有她时的荒凉景象而颤抖。
从本质上讲，这两位年长的姑妈其实非常可爱、善良，但在道德与行为规范方面，她们的教育极为严格，以至于让她们在外表上显得严肃甚至严厉。她们的影响在整个家中极为显著，母女俩都愉快、顺从且毫无异议地遵守着那些道德与宗教准则。对她们而言，这样做早已成为习惯。因此，在这个宁静的“天堂”里，没有冲突，没有烦恼，没有指责，也没有心痛。这里不存在谎言，谎言是不可思议的。人们只能说绝对真实的話，不容置疑、绝不妥协的真相，哪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终于有一天，在某种压力之下，这个家中的宝贝说出了谎言——随后她流着泪，自我责备地承认了错误。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两位姑妈当时的惊愕之情。仿佛天空崩塌了，大地也随之毁灭。她们并排坐着，面容苍白而严肃，无言地注视着跪在她们面前的罪人。那女孩把脸埋在两人的膝盖之间，不停地呻吟哭泣，恳求同情与宽恕，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谦卑地亲吻着两位姑妈的手，但对方却因害怕被玷污而立刻抽回手来。
赫斯特姑妈两次在震惊中开口说道：

“你撒谎了？”汉娜阿姨两次重复着这句话，语气中充满惊讶与难以置信。“你承认了——你真的承认了——你撒谎了！”他们只能说出这些话。这种情况太过新奇、前所未闻，简直不可思议；他们无法理解，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以至于言语几乎停滞不前。最终，人们决定把犯错的孩子带到她生病的母亲身边，因为只有母亲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海伦恳求着，希望自己能免于进一步的耻辱，也希望她的母亲不必承受这份痛苦与悲伤；但这是不可能的：责任要求必须做出这样的牺牲，责任高于一切，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免除一个人的责任，对于责任而言，根本不存在妥协的可能。海伦继续恳求，说那是她自己的过错，她母亲并无过错——为何要让她来承受后果呢？但那些阿姨们坚持自己的正义观念，认为将父母的罪过转嫁到孩子身上的法则合情合理，因此，一个无辜的孩子所犯下的罪孽，其母亲理应承受相应的痛苦、悲伤与耻辱作为惩罚。三人朝病房走去。这时，医生正朝房子走来。不过他距离房子还有很远的距离。他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好人，心地善良，但要想不再讨厌他，需要了解他一年时间；要想忍受他，需要两年时间；要想喜欢上他，需要三年时间；而要想爱上他，则需要四五年时间。这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但最终还是值得的。他身材高大，有着狮子般的头颅和面容，声音粗哑，眼神则因心情不同而时而像海盗的，时而又像女人的。他对礼仪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在言谈、举止、态度和行为方面，他完全违背常规。他极其直率，对所有话题都有自己的观点，而且随时准备表达出来，根本不在乎听者是否喜欢这些观点。他爱谁就会表现出来；不爱谁就会公开表示厌恶。年轻时他曾是一名水手，各种海洋的咸风都曾吹拂过他……

他至今仍未被真正了解。他是个坚强而忠诚的基督徒，自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信仰完全纯正、健康且充满常识、毫无瑕疵的基督徒。那些心怀不轨或想讨好他的人，会称他为“基督徒”——这个带有奉承意味的称呼让他听来如音乐般悦耳；而那个大写的“C”对他而言更是如此迷人，以至于即使在黑暗中，他也能看到有人嘴里说出的那个字母。许多喜欢他的人不顾良心，肆无忌惮地经常用这个称号来称呼他，因为能让他高兴就是他们的快乐；而他那些精心培养的敌人则怀着强烈的恶意，将这个称号进一步强化，变成了“唯一的基督徒”。在这两个称号中，后者更为常见，因为敌人数量众多，他们自然会使用这个称号。无论医生相信什么，他都会全心全意地相信，并一有机会就为之奋斗；如果机会间隔时间过长，他就会自己想办法缩短这些间隔。按照他那相当独立的道德标准，他是个极其守规矩的人，凡是他认为属于自己的责任，无论专业道德家们的看法是否与他一致，他都会去履行。年轻时在海上工作时，他常常说脏话，但一旦皈依基督教后，他就定下了一条严格遵守的规则：除非在极少数情况下出于职责需要，否则绝不说脏话。他在海上时是个酒鬼，但皈依后便成了一个坚决的戒酒者，以此为年轻人树立榜样；从那以后，他几乎不再喝酒——除非他认为这是自己的责任，这种情况一年大概只有几次，绝不会超过五次。显然，这样的人很容易受影响、冲动且情绪化。这个人就是这样，而且根本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感；即便他有这种能力，也从不费力去运用它。他脸上的表情就能反映出他内心的状态，当他走进房间时，其他人就会根据他的表情“收起”自己的笑容——打个比方而已。当他面带微笑时，意味着认可与祝福；而当他面带怒容时，气氛就会立刻变得冷淡十度。在朋友家中，他是个深受喜爱的人，但有时也会让人感到畏惧。

他对莱斯特一家及其几位成员怀有深厚的感情，而他们也以同样的热情回应着他。他们对他的那种基督教信仰感到惋惜，而他则直截了当地嘲笑他们的信仰；但双方依然彼此深爱着对方。他正从远处朝那所房子走来，而那些阿姨们以及那个犯错的人则正往病房走去。

第三章
最后提到的那三人站在床边：两位姑妈面容严肃，而那个犯错的女孩则轻声啜泣着。母亲在枕头上转过头来；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时，她那疲惫的双眼立刻充满了同情与深沉的母爱，于是她张开双臂，将孩子拥入怀中。
“等等！”汉娜姑妈说道，她伸出手，阻止女孩冲进母亲的怀抱。
“海伦，”另一位姑妈严肃地说，“把一切都告诉你的母亲吧。净化你的灵魂，什么都不该隐瞒。”
站在审判者面前、满心绝望的少女将自己悲伤的故事讲完，随后激动地呼喊道：“哦，妈妈，您就不能原谅我吗？求您原谅我吧！我实在痛苦极了！”
“原谅你？亲爱的，过来吧！把头靠在我的胸前，安心吧。就算你说了上千个谎言——”
这时有声音响起——一声警告，似乎是有人清了清嗓子。两位姑妈抬头一看，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站在那里的是医生，他的脸阴沉得像暴风雨中的云层。母亲和孩子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他们紧紧相拥，沉浸在无尽的幸福之中，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察觉。医生站在那里，凝视着眼前的场景，仔细观察、分析，试图找出事情的根源。然后他抬起手，示意两位姑妈过来。她们战战兢兢地走到他面前，恭敬地站着等待。他弯下腰，低声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必须让这个病人远离一切刺激吗？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快离开这里！”
她们遵命离开了。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客厅里，面容平静而愉悦，仿佛被阳光笼罩一般。他搂着海伦的腰，轻抚着她，对她说着温柔又有趣的话；而海伦也再次恢复了快乐的神情。

“那么，”他说，“再见了，亲爱的。回你的房间去，远离你母亲，好好表现。等等——把舌头伸出来。好了，这样就行了——你现在完全没事了！”他轻拍她的脸颊，又补充道：“快走吧，我要和这些阿姨们谈谈。”她便离开了。他的脸色立刻又阴沉下来；他坐下来后说道：“你们也造成了不少破坏——不过也许也有一些好处吧。确实有一些好处，尽管微不足道。那个女人的病是伤寒！我觉得是因为你们的愚蠢行为才让病情显现出来的，这也算是一种‘贡献’吧——虽然微不足道。我之前一直无法确定她的病因。”那些老妇人顿时惊恐地站了起来。“坐下！你们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们得立刻去看看她。我们——”“你们绝不能这么做；今天已经造成了足够的伤害了。难道想把所有的罪恶和愚蠢行为都浪费在这么一件事上吗？坐下，我命令你们。我已经安排让她休息了，她需要休息；如果未经我的允许就打扰她，我会打爆你们的脑袋——如果你们还有力气的话。”她们只好坐下来，虽然心烦意乱且愤怒，但还是被迫服从了。他继续说道：“现在，我希望有人能解释一下这件事。他们本应该向我解释的——好像已经够混乱的了似的。你们知道我的命令，怎么还敢进去制造骚乱？”海丝特向汉娜求助地看了一眼；汉娜也用恳求的眼神回望着海丝特——两人都不想配合这个冷酷无情的家伙。医生来帮她们解围了。他说：“海丝特，开始吧。”海丝特低着头，手指抚着披肩的边缘，胆怯地说道：“本来我们不应该因为普通的原因而违抗命令，但这次情况很紧急。这是一种责任。面对责任时，人别无选择，必须抛开所有次要的考虑，履行自己的职责。我们不得不在她母亲面前揭露她的谎言。”

医生怒视着那个女人片刻，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完全无法理解的命题；随后他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她在撒谎！是吗？天啊！我每天都要说无数次谎言，每个医生都是如此，其实所有人——包括你——也都是这样。而这就是你敢违抗我的命令、危及那女人生命的理由！听着，海丝特·格雷，这纯粹是疯话；那个女孩不可能编出旨在伤害别人的谎言。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你们俩心里都明白的，你们很清楚这一点。”汉娜立刻为妹妹辩护：“海丝特并不是指那种会伤害别人的谎言，而且那确实不是那种谎言。但那终究还是谎言。” “唉，我从来没听过这么荒谬的话！你们难道就没有分辨谎言的能力吗？难道不明白哪些谎言是有益的，哪些是有害的吗？” “所有的谎言都是罪恶的，”汉娜紧闭双唇说道，“所有的谎言都是被禁止的。”那位唯一的基督徒在椅子上坐立不安，他想反驳这个观点，但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试着问道：“海丝特，如果你要保护某人免受不应有的伤害或耻辱，你会撒谎吗？” “不会。” “哪怕是对朋友也不行？” “不会。” “哪怕是对最亲密的朋友也不行？” “不会。我绝不会那么做。”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哪怕是为了让他免于痛苦、悲伤和折磨也不行？” “不会。就算是为了救他的命也不行。”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问：“那他的灵魂呢？”

一片寂静——这种沉默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随后，海丝特用低沉但坚定的声音回答道：“连他的灵魂也不行吗？”
一时间无人说话，接着医生问道：“汉娜，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是的。”她回答。
“我问你们俩——为什么？”
“因为说这样的谎话，或者任何谎言，都是罪过，可能会让我们失去自己的灵魂——如果我们死时还没来得及忏悔的话，那就真的会如此。”
“奇怪……真是难以置信。”然后他粗暴地问道：“那样的人的灵魂值得拯救吗？”他站起身来，嘴里嘟囔着，快步朝门口走去。在门口时，他转过身来，厉声告诫道：“改过吧！放弃那种卑鄙、肮脏且自私的念头，不再只想着拯救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灵魂，而是去做些有尊严的事吧！愿意为正义的事业冒险，哪怕因此失去灵魂也在所不惜；那样就算失去了灵魂，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改过吧！”
那些善良的老妇人坐在那里，心如刀绞，满腔愤怒与屈辱，对这番亵渎之言感到无比痛苦。她们深受伤害，声称永远无法原谅这些侮辱。
“改过吧！”
她们愤恨地不断重复着这个词。“改过——还要学会说谎！”
时间慢慢流逝，不久之后她们的情绪发生了变化。人类首先应该履行的义务就是先考虑自己，直到把这个问题想透彻为止，之后才能去关心其他事情。这样一来，她们的心态就会发生积极的改变。两位老妇人的心思又回到了她们疼爱的侄女身上，以及降临在她身上的可怕疾病上。她们立刻忘记了因自我中心而受到的伤害，心中涌起了强烈的愿望：想要去帮助那个受苦的人，用爱来安慰她，尽自己微弱的力量为她服务。只要能得到这个机会，她们愿意愉快而充满爱心地为她付出一切，甚至不惜耗尽自己年迈的身体。

“我们一定会做到！”海丝特说着，泪水顺着脸庞流下。
“没有谁比得上我们了，因为没有其他人愿意一直守在床边，直到筋疲力尽、死去为止。上帝知道，我们愿意这么做。”
“阿门，”汉娜微笑着表示赞同，她的眼镜因泪水而变得模糊不清。“医生了解我们，也知道我们不会再违抗他的命令；他不会找别人的——他不敢的！”
“敢？”海丝特怒气冲冲地甩掉眼里的泪水，“那个基督教的恶魔什么都敢做！但这次他就算想这么做也没用——可是，法律啊！汉娜！不管怎样，他是个有才华、聪明又善良的人，他不会做出这种事的……现在肯定是该有人去那间房了。他到底在等什么？为什么不来亲自说呢？”
这时，她们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他进屋后坐下，开始说话。
“玛格丽特病得很重，”他说，“她还在睡觉，但很快就会醒来。到那时，你们当中必须有人去照顾她。她的病情还会恶化，很快就需要有人日夜不停地照看她。你们俩能承担多少工作呢？”
“全部！”两位女士同时回答。
医生的眼睛闪过光芒，他充满活力地说：“你们真是勇敢的老好人！你们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照顾她，因为在这个城里，没人能比得上你们在护理工作上的表现。不过，你们不可能承担所有的工作，让你们这么做简直是犯罪。”这样的赞美实在珍贵，来自如此可靠的人之口，几乎消除了这对年长姐妹心中的怨恨。“你们的蒂莉和我的南希会负责剩下的工作——她们都是优秀的护士，有着白皙的肌肤和黑色的皮肤，既细心又充满爱心——简直就是完美的护士！从小时候起就擅长撒谎……听着！还要留意海伦的情况，她病了，而且情况会越来越糟。”
两位女士显得有些惊讶，但并不相信。海丝特问道：“怎么会这样？不到一小时前您还说她很健康啊。”
医生平静地回答：“那是谎言。”

那些女士们愤怒地转向他，汉娜说道：“你明明知道我们对于各种谎言的态度，却还能用如此冷漠的语气说出那样令人厌恶的告白，真是不可理喻！”
“住口！你们俩都和猫一样无知，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们和那些虚伪的道德伪君子没什么两样——从早到晚都在说谎，只不过不是用嘴巴，而是用欺骗性的眼神、虚假的语调、误导性的强调以及欺骗性的手势来行骗。于是你们就摆出自以为是的姿态，在上帝和世人面前装作圣洁无瑕的诚实者，仿佛谎言一旦进入你们的灵魂就会立刻被冻死似的！为什么还要抱着‘只有说出口的谎言才是谎言’这种愚蠢的想法来欺骗自己呢？用眼睛说谎和用嘴巴说谎有什么区别？根本没有区别；只要稍加思考就能明白这一点。没有一个人不会在每天生活中说无数个谎言；而你们——唉，你们一天要撒三万个谎；可因为我为保护那个孩子而对她说了一个善意的、无恶意的谎言，阻止她的想象力作祟——因为如果我不尽责任任由她的想象力发展下去，她的体温很快就会升高到发烧的程度——你们就表现得如此虚伪地惊恐不已。如果我真的想通过这种卑鄙的手段来拯救自己的灵魂，或许真会这么做。”
“来吧，我们一起好好分析一下。仔细想想吧：当你们俩在病房里闹事时，要是知道我要来了，你们会怎么做？”
“那又怎样？”
“你们肯定会溜出去，把海伦也带走——对吧？”
那些女士们沉默不语。
“你们的目的和意图是什么？”
“那又怎样？”
“就是不想让我发现你们的罪行，想让我误以为玛格丽特的激动另有原因。简而言之，就是想对我撒谎——一种无声的谎言。而且，还是可能带来危害的谎言。”
双胞胎的脸色变了，但仍然没有说话。

“你们不仅说着无数毫无意义的谎言，还用嘴说出谎言——你们俩都是如此。”
“并非如此！”
“就是如此。只不过那些谎言并无害处罢了。你们从来不敢说出有害的谎言。知道吗？那其实也是一种承认，一种坦白。”
“你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承认：无害的谎言并不构成犯罪；这也意味着你们一直都在做这种区分。比如，上周你们拒绝了福斯特老太太的邀请，不愿与那些可恶的希格比一家共进晚餐——你们在礼貌的回信中表示遗憾，说自己很抱歉无法前往。那其实是个谎言，是迄今为止最恶劣的谎言。赫斯特，用另一个谎言来否认吧。”
赫斯特只是摇摇头。
“那样不行。回答我：那是谎言还是不是？”
两位女人的脸颊都涨红了，经过一番挣扎后，她们终于承认了：“那是谎言。”
“很好——改变已经开始；你们还有希望。你们不会为了拯救最亲近的朋友而说谎，但为了避免说出令人不快的真相而毫不犹豫地撒谎。”
他站起身来。赫斯特代表两人冷冷地说：“我们确实撒了谎，我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说谎是一种罪过。我们再也不会为了让任何人免受上帝所规定的痛苦或悲伤而说任何谎言，哪怕是出于礼貌或善意的谎言。”
“啊，你们这么快就又堕落了！事实上，你们已经堕落了——因为你们刚才说的也是谎言。再见吧。希望你们能改过自新！你们当中有一个人现在就去病房吧。”

第四章
十二天后。
母子俩仍深陷那可怕的疾病之中，几乎没有任何希望。两位年迈的修女脸色苍白、神情疲惫，但却不肯离开自己的岗位。她们心如刀绞，但意志却无比坚定、不可动摇。在这十二天里，母亲一直思念着孩子，孩子也思念着母亲，但两人都明白，这样的渴望是无法得到回应的。第一天，当母亲被告知自己患的是伤寒时，她非常害怕，询问海伦前一天在探病时是否有可能被传染。海丝特告诉她，医生认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虽然这是事实，但海丝特说出来还是感到内疚，因为她并不相信医生的话；不过看到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松了一口气，她的愧疚感也有所减轻——这让她为自己所犯的欺骗行为感到羞愧，但还不至于让她真心希望自己当初没有这么做。从那时起，这位病妇就明白女儿必须继续远离自己，她说她会尽力接受这种分离，因为比起让孩子的健康受到威胁，她宁愿选择死亡。那天下午，海伦因病卧床不起，病情在夜里愈发严重。早上，她的母亲询问她的状况：
“她还好吗？”
海丝特浑身一震，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母亲无力地躺着，凝神等待着；突然，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惊呼道：
“哦，我的上帝！怎么了？她生病了吗？”
这时，这位可怜的修女心中充满痛苦，但还是开口说道：“不——请放心，她没事。”
病妇满心感激地说：“感谢上帝赐予我这些安慰的话语！亲我一下吧。我真感激你说了这些话！”

海丝特将这件事告诉了汉娜，汉娜则用责备的目光看着她，冷冷地说：“妹妹，那是个谎言。”海丝特的嘴唇颤抖着，强忍着泪水说道：“哦，汉娜，那确实是罪过，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我无法忍受她脸上的恐惧与痛苦。”汉娜回答：“没关系，那终究是谎言。上帝会让你为这事付出代价的。”海丝特哭着说：“哦，我知道，我知道，但就算现在，我也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自己还会再那么做。”汉娜说：“那明天你就代替我去见海伦吧，我会亲自去汇报的。”海丝特紧紧抱住姐姐，苦苦哀求道：“不要，汉娜，求你不要——你会害死她的。”汉娜说：“至少我会说出真相。”清晨，汉娜不得不向那位母亲报告残酷的事实，她做好了面对考验的准备。当她完成任务回来时，海丝特正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地站在大厅里。她低声问道：“哦，她是怎么承受的？那个可怜又绝望的母亲……”汉娜的眼里也含着泪水，她说：“愿上帝原谅我，我告诉她孩子没事！”海丝特将她拥入怀中，感激地说：“上帝保佑你，汉娜！”并倾诉着满心的感激之情。从那以后，两人都明白了自己的力量极限，于是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她们谦卑地顺从现实，每天都在谎言中度过，同时通过祈祷承认自己的罪过；她们并不请求宽恕，因为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宽恕，只是希望表明自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邪恶，不想再掩饰或找借口。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家里那位美丽的少女越来越衰弱，那些悲伤的姑妈们则试图向那位憔悴的母亲描绘她曾经的美丽容颜，却因内心的喜悦与感激而感到痛苦。

最初的那几天里，只要还有力气握笔，她就会给母亲写些充满爱意的小纸条，藏在其中的不只是对母亲的思念，还有她自己病情的隐秘。母亲读着这些纸条，眼中总是含着感激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它们，并将它们珍藏在枕头下，视若珍宝。

后来，她的手渐渐无力，思维也变得混乱，嘴里说着些语无伦次的话。这对可怜的姑妈们来说是个巨大的难题——再也没有办法给母亲写纸条了。她们不知该怎么做。海丝特试图编造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但却越说越糊涂；母亲的脸上开始出现怀疑，接着便是担忧。海丝特看出了这一点，意识到危险即将来临，于是立刻镇定下来，努力从失败的困境中找到出路。她用平静而令人信服的声音说道：“我觉得如果您知道这件事可能会让您难过，所以没告诉您——海伦昨晚是在斯隆家过的夜。那儿有个小聚会，虽然她不想去，而且您也病得这么重，但我们还是说服了她。她还年轻，需要享受青春的乐趣，而且我们也觉得您会同意的。她一回来就会写信的。”

“您真是太好了，对我们俩都如此体贴入微！同意？我真心感谢您。我那可怜的小宝贝！请转告她，我希望她能尽情享受一切快乐——我绝不会剥夺她的任何乐趣。我只希望她能保持健康，仅此而已。千万别让她生病，我实在无法承受。她能躲过这场病真是太幸运了——海丝特姑妈，她所面临的危险可真大啊！想象一下她那张因为发烧而变得苍白、发烫的脸，我就无法忍受。请一定要让她保持健康，保持她那美丽的容颜！我现在就能看到她了，那个娇小的女孩，有着一双大大的、蓝色的、充满真诚的眼睛；那么可爱，那么温柔，那么迷人！她还像以前一样美丽吗，亲爱的海丝特姑妈？”

“哦，如果可能的话，她比以前更加美丽、明亮、迷人啦。”海丝特说完便转过身去，摆弄着药瓶，试图掩饰自己的羞愧与悲伤。

第五章
过了一会儿，两位姑妈在海伦的房间里忙于完成一项艰巨而复杂的任务。她们用那双僵硬的老手，耐心而认真地试图写出所需的信件。虽然屡次失败，但她们仍逐渐有所进步。可惜的是，这一切都毫无趣味可言——她们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们的泪水常常滴在信纸上，弄脏了字迹；有时一个拼写错误的词就会让整封信变得危险，若非如此的话，这封信本可以顺利送出。最终，汉娜终于写出了一封字迹足以模仿海伦风格的信，足以骗过那些不仔细查看的人。她在信中还加入了许多从海伦幼年时期就常说的亲昵话语和爱称。她把信拿给海伦的母亲，母亲迫不及待地接过信，亲吻它、抚摸它，一遍又一遍地阅读那些珍贵的文字，尤其对信的结尾部分感到无比欣慰：

“亲爱的莫西，要是我能见到你，亲吻你的眼睛，感受你拥抱着我该多好啊！我很高兴我的练习没有打扰到你。希望你能早日康复。大家都对我很好，但没有你，我真是孤独极了，亲爱的妈妈。”

“可怜的孩子，我完全明白她的感受。没有我，她就不可能真正快乐；而我——哦，我活在她的目光之中！告诉她，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练习；还有，汉娜姑妈——告诉她，这么远的地方我听不到钢琴声，也听不到她动听的歌声：天知道我有多希望能听到。没人知道她的声音对我来说有多动听；而想想，总有一天那声音将会消失！你为什么哭呢？”

“只是因为……那只是个回忆而已。我离开的时候，她正在唱《洛蒙湖》的那首歌。真是令人心痛啊！每当她唱歌时，总会让我深受感动。”

“我也是。当她心中怀着青春的忧伤，却用歌声寻求治愈时，那景象真是美得令人心碎……汉娜姑妈？”

“亲爱的玛格丽特？”

“我病得很重。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了。”
“哦，不要——不要这样，玛格丽特！我实在无法承受！”
玛格丽特十分难过，她轻声说道：“来吧，让我抱抱你。不要哭。把脸贴在我的脸上，这样就能得到安慰了。我想要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活下去的。啊，没有我，她要怎么办呢！……她经常想起我吗？——我知道她会的。”
“哦，一直都在想！”
“我亲爱的孩子！她一回家就写了那封信吗？”
“是的，立刻就写了。她甚至没等放下行李。”
“我就知道。那是她那可爱又冲动、充满爱意的方式。不用问我也知道，但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被宠爱的妻子虽然知道自己被深爱着，但还是希望丈夫每天都能告诉她，只为能再次听到那些话……这次她是用笔写的，那样更好；铅笔留下的痕迹可能会被擦掉，那样我会很难过的。是你建议她用笔写的吗？”
“不——不是的，那是她自己的主意。”
母亲露出欣慰的表情，说道：“我就希望你能这么说。真是个可爱又体贴的孩子啊！……汉娜阿姨？”
“亲爱的玛格丽特？”
“去告诉她，我一直都在想着她，非常崇拜她。哎——你又在哭了。别为我担心了，亲爱的；我觉得现在还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个悲伤的信使将消息带去了，却没人理会。那个女孩继续胡言乱语，用发热的眼睛惊疑地望着对方，眼中没有任何认出的迹象：“你是——不，你不是我的母亲。我要找她——哦，我好想她！她刚才还在这里——我没看到她离开。她会回来吗？会快点回来吗？现在就会回来吗？……有太多房子了……它们让我感到压抑……一切都在旋转、转动……哦，我的头，我的头！”她就这样在痛苦中不停地徘徊着。

折磨着对方的心，让她不停地挣扎、痛苦不堪。
可怜的汉娜湿润着她干裂的嘴唇，轻柔地抚摸着她发烫的额头，低声说着充满怜爱的话语，同时感谢万物之主，让这位母亲能够幸福地生活，而无需知晓那些痛苦之事。

第六章
每一天，那个孩子都愈发沉沦，一步步走向坟墓。而那些悲痛的守护者们则每天将关于她健康状况良好的消息带给那位幸福的母亲——她的朝圣之旅也即将结束。他们每天都会在孩子的手中写下充满爱意与欢乐的字条，怀着愧疚与悲伤的心情站在一旁，看着那位感激不已的母亲将这些字条视若无价之宝，因为它们源自于她的孩子之手，因而显得无比神圣。

终于，那位能给所有人带来治愈与安宁的善良朋友到来了。灯光渐渐暗淡下来。在黎明前的宁静中，一些模糊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昏暗的厅堂里，然后静静地聚集在海伦的房间内，围在她的床边。因为有消息传来，他们都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奄奄一息的女孩双眼紧闭，处于昏迷状态，胸前的被子随着她逐渐衰弱的生命而微微起伏。偶尔，会有叹息或压抑的抽泣声打破寂静。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怀着同样的念头：对这悲惨死亡的惋惜，对即将陷入黑暗的恐惧，以及因为母亲不在身边而无法给予安慰与祝福的痛苦。

海伦动了动，她的双手开始茫然地摸索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她已经失明了好几个小时。末日到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海丝特发出一声巨大的哭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哭道：“哦，我的孩子，我亲爱的！”奄奄一息的女孩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因为她得以误以为那双怀抱属于另一个人；她轻声说道：“哦，妈妈，我好幸福——我一直很想你——现在我可以死了。”

两小时后，海丝特汇报了情况。母亲问道：“孩子怎么样了？”“她很好。”

第七章
屋门上挂着一束白色和黑色的纱布，它们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传递着什么消息。正午时分，为死者做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棺材里躺着那具美丽动人的年轻躯体，她面容安详，仿佛沉浸在宁静之中。汉娜与黑人女子蒂莉坐在棺旁，悲痛不已，同时也在悼念着她。海丝特也来了，她浑身颤抖，因为内心充满了忧虑。她说：“她想要一张字条。”汉娜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之前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原以为那场悲伤的仪式已经结束了。但现在她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眼中空无神采；随后汉娜说：“没办法了——她必须得到那张字条，否则她会起疑心的。”“而且她一定会发现的。”“没错，那会让她心碎的。”她望着死者的脸，眼里充满了泪水。“我会写的。”她说。海丝特把字条拿去写了。最后一行写着：“亲爱的莫西，我亲爱的母亲，我们很快就会再次相聚了。这难道不是好消息吗？而且这是真的，大家都这么说。”母亲悲叹道：“可怜的孩子，等她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承受呢？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真是太难了……她没有起疑心吗？你没有让她知道吗？”“她以为您很快就会康复的。”“你真好，也真细心，亲爱的海丝特阿姨！没人能靠近她，免得传染给她。”“那可是犯罪行为。”“但你还是能见到她？”“保持一定距离的话，可以。”

“那真是太好了。其他人都是不可信任的；但你们两位守护天使——没有谁比你们更可靠。别人都会背信弃义，还会欺骗、说谎。”海丝特低下头，可怜的嘴唇颤抖着。“请允许我为了她亲吻您，海丝特阿姨；等我离开后，危险也过去了，請在某一天将这个吻放在她的唇上，告诉她这是她母亲送来的，其中蕴含着她母亲全部的心痛。”不到一小时，海丝特便含泪对着死者的面容，完成了这项令人心碎的任务。

第八章
又一天到来了，阳光洒满大地。汉娜阿姨给病重的母亲带来了好消息，还有一封充满欢乐的信，信中写道：“亲爱的母亲，我们只需再等待一小段时间，之后就能团聚了。”
风中传来钟声的回响。
“汉娜阿姨，钟在响呢。一定是有可怜的人正在安息。我很快也会那样了。你不会让她忘记我吧？”
“哦，上帝知道她绝不会忘记的！”
“汉娜阿姨，你没听到奇怪的声音吗？好像有很多脚步声在移动。”
“我们希望你听不到那些声音，亲爱的。那是些人聚在一起——为了可怜的海伦，那个小囚犯。会有音乐响起，而她非常喜欢音乐。我们觉得你不会介意的。”
“介意？哦，不——请把她心中渴望的一切都给她吧。你们俩对她真好，对我也一样好！愿上帝永远保佑你们！”
沉默片刻后：
“多美妙啊！那是她的管风琴声。你觉得是她自己在弹奏吗？”
悠扬而动听的音符在宁静的空气中飘向她的耳畔。
“是的，那是她的演奏，亲爱的，我认得那旋律。他们正在唱歌。哦，那是一首圣歌！最神圣、最动人、最能带来慰藉的……它仿佛为我打开了通往天堂的大门……要是我现在就能死去该多好……”
微弱而遥远的歌声从寂静中传来：
“更接近你吧，我的上帝，
更接近你吧，
尽管那是一道让我痛苦的十字架。”

随着颂歌的结束，又一个灵魂安息了。那些生前彼此相连的人，死后也依然没有分离。姐妹们既悲伤又欣喜，说道：“她从未知晓此事，真是幸运啊！”

第九章
午夜时分，他们一同坐在一起悲痛不已。这时，主的使者出现在他们中间，他的容貌焕发出非人间所能拥有的光辉；他开口说道：
“为谎言者准备了地方，他们将永远在地狱之火中受煎熬。快悔改吧！”
那些悲痛的人跪在他面前，双手合十，低下头来表示敬拜。然而他们的舌头仿佛粘在了上颚上，无法说话。
“请说吧！让我能把这个消息带回天庭，带回那不可上诉的判决。”
他们更加低下了头，其中一人说道：“我们的罪孽深重，饱受耻辱；唯有彻底且最终的悔改才能让我们得到救赎。我们不过是软弱的人类，深知自己的弱点——如果再次陷入困境，我们的心仍会软弱，还是会重蹈覆辙。坚强的人或许能够得救，但我们已经迷失了。”
他们抬起头恳求着。天使已经离去。正当他们惊愕哭泣时，天使又出现了；他弯下身子，低声告知了那个判决。

第十章
那是天堂吗？还是地狱？

治愈忧郁之书
八九年前，多亏了凯布尔先生，我才有幸得到一本独特的书。很可能现在这已经是世上仅存的那一本了。它的封面标题完整无缺，内容如下：
“《被征服的敌人；或，爱的胜利》。作者：G·拉格斯代尔·麦克林托克，他曾在南卡罗来纳州的向日葵山发表过演讲，也是耶鲁法学院的成员。出版地：纽黑文，由T·H·皮斯于1845年在查佩尔街83号出版。”
任何人一旦拿起这本书，就再难放下而不读完它。只要读上一行，就会陷入其中，成为其魅力的奴隶；他会不停地阅读、沉浸其中，直到最后一行读完为止，哪怕房子正在燃烧也在所不惜。初次读完后，他也不会将其丢弃，而是会像珍藏莎士比亚和荷马的作品一样将其保存起来。每当世界一片黑暗、心情低落时，他都会再次翻阅这本书，立刻感到振奋与愉悦。然而，这部作品却几乎在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一直被忽视，无人提及，似乎也无人感到惋惜。
读者不必以为书中会有智慧、才华、丰富的想象力、精巧的结构、出色的形式、纯净的风格、完美的意象、对现实的真实呈现、清晰的表述、合乎常理的情节与人物、流畅的叙事，或是哲学、逻辑或道理。并非如此；这本书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它完全缺乏所有这些特质——而更令人着迷的是，作者那纯真天真的性格让我们对他肃然起敬，甚至近乎崇拜，但他自己却并未意识到这些特质的缺失，甚至连怀疑都没有。如果在这些辅助因素的指引下去理解这本书，就会发现它实在美妙至极——那种美妙是深刻而令人满足的。
我称它为“书”，是因为作者如此称呼它；我称它为“作品”，也是因为作者这样称呼它。但实际上，它不过是一本30页的小册子罢了。

仅一页之长。正如作者在序言中坦率所说，写这本书只是为了名利——没错，可怜的家伙，他也是怀着这样的期望吧。可名利始终没有到来，一分钱也没有；而名声的实现则被一再推迟，时间之长实在令人痛心，足有四十七年！那时他还年轻，这样的成就对他来说意义重大；可现在他还会在乎吗？以美国的标准来看，麦克林托克所处的时代早已属于古代了。在那个早已逝去的年代里，这位南方作家极为热衷于“雄辩术”；那是他的挚爱，他的追求。他要么做到雄辩，要么就死。而他只认可一种雄辩风格——那种华丽、激烈、如火山爆发般的风格。他喜欢那些华丽的词句，那些宏大的词汇，那些响亮有力的词语；如果能在不破坏音韵美感的前提下加入一些意义，那当然很好，但除此之外，他并不在意意义的存在。他喜欢站在众人面前，向天空倾泻火焰、烟雾、熔岩和浮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用地震般的震撼来震撼世人，用硫磺气味来熏染空气。如果因此毁掉了自己的田地与葡萄园，那确实可惜，但他无论如何也要实现自己的“爆发”。麦克林托克的雄辩风格——他总是如此雄辩，他的“火山口”也总在喷发——属于他那个时代的常见风格，但有一点他与当时的惯例不同：他的同行们允许在不会破坏音韵的前提下加入一些意义，而他则完全不允许这样做。比如，看看他在上文标题页中所引用的那篇《乡村演说》里使用的比喻——“就像古老塔楼最顶端的黄玉”。请再读一遍，仔细思考，试着想象它的大小。在古今中外、无论生死、无论醉醒的文学作品中，真有这样的人吗？人们会觉得这个比喻听起来多么美妙、多么宏大。我们知道，当这个比喻被慷慨地表达出来时，一定会赢得村民们热烈的掌声；然而它其实毫无意义可言。麦克林托克于1843年在耶鲁大学完成学业，同年便来到哈特福德参观。我曾与当时与他交谈过的人聊过天，他们了解他，也知道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我们必须记住这一事实，并牢牢把握住它；只有这样，才能避免麦克林托克的著作动摇我们对他的真实性的信念。至于那本书，前四页都在对“女人”——也就是一般意义上的女人，或者说是作为一种社会制度的女人——进行夸张的赞美。

在诸多对她的赞美之中，他对她的嗓音给予了特别的评价。他说她的声音“能让人的心中充满愉悦之情，这种情感会通过每一缕气息传递开来”。这听起来不错，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这段颂词之后，他便开始处理正事，小说也就由此展开。故事发生在向日葵山村庄附近的森林里。

仿佛有明亮的云朵从美丽的查塔胡奇河的雾气中升起，将美丽洒满茂密的森林，为那位心怀征服那些企图玷污他名声的敌人的抱负的英雄指引方向，同时帮助他重新赢得那位长久以来一直支持他的朋友的钦佩。

这看似是一般性的描述，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里所说的英雄就是本书的主角。他以这种方式被引入故事中，既没有名字也没有任何描述。“心怀征服那些企图玷污他名声的敌人的抱负”只不过是出于语言上的需要而加上去的句子——读者不必被其误导。其实并没有人想要玷污他，也没人这么想过。这句话的其他部分也仅仅是空话而已；他目前还没有朋友，自然也没有机会去赢得别人的钦佩或以其他方式打扰别人。英雄爬上“索尼山”，再从另一侧下来，前往一座古老的印第安人城堡——在下一句中则变成了“红皮肤人的小屋”。当他终于到达那里时，他“惊奇地打量着那座被时间掩埋在尘土中的建筑”，心想自己的幸福还尚未圆满。没人知道为什么幸福还未实现，也不知道它距离圆满还有多远，或是还需要什么才能让它变得完整。也许是因为那个印第安人吧，但书中并未提及。此时出现了一个插曲：在小溪岸边坐着一个大约十八或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似乎正在阅读某本喜爱的书，面容极为高贵——他的眼神透露出非凡的智慧。当然，这使他成为受人欢迎的客人，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能交到朋友。旅行者注意到他体格健壮，一举一动都显得既有力又优雅。于是他以非常礼貌的方式与对方交谈，并询问去村庄的路。在得到所需信息准备离开时，那年轻人说道：“您不就是伟大的音乐家埃尔方索少校吗？您可是崇高事业的捍卫者，现代的阿喀琉斯，曾在佛罗里达战争中取得过无数胜利。”少校回答说：“我就是这个名字，也是这些称号的拥有者。同时我也相信，上帝会保佑我战胜一切困难。”

“我那些值得称赞的壮举……”少校继续说道，“如果您是一位乐于支持高尚行为的人，那我希望能将您作为我的知己，并知晓您的地址。”年轻人显得有些惊讶，低头沉思片刻后开口道：“我叫罗斯威尔。我最近才获得律师资格，目前还无法预测自己将来能否在这个光荣的职业中取得成功；但我相信，先生，我会像雄鹰一样从高处俯瞰人类的居所，随时准备以我的职业身份为您提供帮助，尽我所能为您出力。”少校握住他的手，赞叹道：“哦！你真是充满灵感的崇高灵魂——你是繁荣昌盛的象征！愿上天赐予你的光芒照亮你的灵魂，帮你击破一切阻碍你前进的障碍！”

麦克林托克有一种独特的风格：他会模仿他人的写作风格，但没人能模仿他的风格，就连白痴也做不到。其他人或许只会写些冗长乏味的文字，而麦克林托克则能写出气势磅礴的篇章；其他人或许只会流露出矫揉造作的情感，而麦克林托克则能将情感直白地表达出来；其他人或许会在使用比喻时出错，但只有麦克林托克懂得如何巧妙地运用比喻。麦克林托克始终如一，他的风格永远属于他自己。他不会在某些段落中内容相关，而在其他段落中却毫无关联；实际上，他的所有段落都毫无逻辑可言。他也不会在某些地方表达清晰，而在其他地方则晦涩难懂；实际上，他的文字始终晦涩不明。他更不会随意插入与其风格不符的人名；他所使用的人名总是与他的作品风格完美契合。在保持风格一致性方面，他是独一无二的。正因如此，他的风格才显得如此独特，甚至有了专属的名字——“麦克林托克式风格”。这也使得他的风格不会被误认为是其他人的风格。那些未经注明出处的引用往往会让读者对作者身份产生疑问，但麦克林托克的文字则不会出现这种问题——任何未经注明出处的引用都能被立刻识别出来。当一个19岁、刚取得律师资格的人说“先生，我相信，我会像雄鹰一样，从高处俯瞰人类的居所”时，我们立刻就能知道这句话出自谁之口；无论在何处，我们都能认出那种风格。在这个世界的文学“乐团”中，有无数种乐器，它们发出的声音也极为混乱，小提琴的声音会被淹没，吉他的声音也会被掩盖，各种鼓声还会被混淆在一起；但每当麦克林托克式风格的独特音调穿透那片音乐迷雾时，那个音调立刻就能被辨认出来，绝不会让人产生任何疑问。

小说现在来到了少校回家探望父亲的情节。麦克林托克在写下这段对话时，或许认为它很可悲。通往小镇的道路上有许多令人心动的景象——埃尔方索已经告别了充满激情的青春岁月，此刻正朝着他心心念念的地方前进。南风在树林中呼啸，海水拍打着岸边，声音如同熔炉中的烈火般轰鸣。这一切让他想起，自己曾悄悄离开父亲的庇护，怀揣着远超现实期望的梦想走进这个世界。然而在继续前行时，他便会想起父亲的忠告——父亲常常悲伤地望着地面，眼中噙着因希望破灭而流下的泪水。埃尔方索虽然是个孝顺的儿子，却也喜欢享受生活中的乐趣，他曾去过远方，体验过人世的欢乐，之后又常常回到童年生活的故乡，那时他已失去了许多生活上的便利。在这种情况下，他常常对父亲说：“是我做错了什么，让你把我当作陌生人，用冷漠的目光看着我？难道你就不能对我说句话吗？如果我伤害了你的感情，或者给你的期望蒙上了阴影，那就把我送回那个没有人为我心动、从未有人踏足过的世界吧——但至少请对我说一句好话，让我有机会见到你那已满头银发的模样。”父亲回答说：“上天啊，请不要让我对你发怒，我的儿子。但我还是要把你送回那个充满竞争与苦难的世界，回到那个充满胜利的土地上。我从你的面容中看到了另一种命运——从我灵魂深处涌现出的那种奇妙感觉中，我了解到了你的志向。那道光会找到你，亲爱的埃尔方索，你无法逃脱它——它将会抹去人们对你所做出的种种预言。我曾经不这么认为，曾经我很盲目，但现在人生的道路已经清晰可见，我的视野也变得明亮了。不过，埃尔方索，还是回到你的世俗生活中去吧，重新拿起那把能奏出美妙音符的乐器，与这个文明的世界以及你自己的内心作斗争吧。快快前往那片神奇之地吧——让夜枭在古老的橡树上鸣叫，让海浪在沙滩上拍打，让星星一起歌唱。但是，埃尔方索，你要从这些事物中明白自己的命运与藏身之处。我们最纯真的愿望以及最正当的渴望往往都会被剥夺，这样我们才能学会为更高的意志而牺牲它们。”怀着感激之情回忆着这些教诲，埃尔方索因想起父亲的家人而立刻继续前行。

麦克林托克在制造惊喜方面颇具天赋；但通常这些惊喜并不令人愉快，反而会触怒人的感情。他在最后那段话中的结束句是

那段文字正是如此。它让人骤然从幻想的云端跌落，令人情绪崩溃。它会让人一时对作者心生怨恨，想要抓住他的头发，践踏他对作者的崇敬之情，将他交给残酷的斗争，用他自己的火炬将他烧尽。但这种情绪不会持续太久。大师又会再次用他那美妙的音符来安抚人们，让人们重新平静下来。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他在黑暗的松林中急速前行，不久便欣喜地来到了那个宁静的小村庄，那里住着最勇敢的骑士们。他对一切重要事物都极为关注，对于新事物总是提出谦逊的疑问，他尊敬年长者，同时也渴望学习各种艺术技巧，这些品质很快让他获得了人们的认可。

一个温和的冬日，他沿着街道走向那座坐落在小山丘上的学院，周围环绕着各种植物——有的显得十分古老，有的则生机勃勃——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诱人，仿佛正是适合学习和让天才们潜心研究的理想之地。他以南方人特有的方式进入了学院的围墙之内。

这个男人的手段真是高明！没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激发读者的好奇心，又如何让这种好奇心落空。他先让人以为自己会讲述如何以南方人特有的方式进入那座古老的城墙；但真的如此吗？并非如此；他只是暗自微笑，然后转而谈论其他事情。

学校的校长请他坐下，聆听正在进行的朗诵。他遵从了请求，而且看起来非常高兴。放学后，那些年轻人重获自由，他们唱着晚歌，期待着幸福家庭的欢乐时光，还有些人在取笑前一天的趣事。这时，他以一种充满决心的口吻对老师说，他决心要成为一名学生，只要能得到老师的认可。“先生，”他说，“我已经在世间度过了许多时间。我曾在美洲的未开化地区游历，结交过朋友，也与敌人战斗过；但这些经历都无法满足我的抱负，也无法决定我的命运。我发现，那些有学识的人能够影响民众的意见。地球上最偏远的王国的统治者们也会将他们的分歧交给这类人来解决。那些没有文化、缺乏经验的人也梦想着能做到这一点；现在，如果您愿意接纳我，接受我所有的缺点以及那些错误的观念，我向您保证，我绝不会……”

“不要让这个机构，或是那些将你置于如此荣耀地位的人蒙羞。”这位经历过诸多失望的导师，很能体会一个被无情的社会抛弃的人的感受。他认真地看着对方，说道：“请振作起来——先生，期待着你能够达到的崇高目标吧。记住，你的目标越高，你所获得的回报就会越可靠、越辉煌、越壮丽。”他的鼓励让这位急切的听者惊叹不已。一种奇妙的景象在他面前展现：奔腾的江河预示着他将会成功，藏满珍宝的花园也展现在他眼前。所有这些被生动描绘出来的景象，在他充满幻想的头脑中仿佛更增添了魔力。

在我看来，这种情况在爱情故事中实属罕见。我确信此前从未有人尝试过这样的做法——为了制造戏剧效果，让军人名人伪装成普通人、从事卑微的工作，但麦克林托克应该是第一个把这样的人送到学校去的人。因此，在这本书中，读者会接连遇到各种令人惊叹的景象：仿佛置身于充满宝藏的花园之中，巨大的花朵在眼前、身后以及四周绽放，让人感到无比快乐与满足，就如同那些花酒是在专门的调酒室里调制好后再被送来的一样。接着，我们又会遇到更多麦克林托克式的惊喜——一个毫无预兆地出现的女子，她的名字甚至比她本人更令人惊讶。1842年，他进入了那个班级，英语和拉丁语成绩进步迅速。事实上，他的进步速度如此之快，几乎要成为班上的第一名了。由于他太过用功学习，以至于几乎忘记了心中所爱的那位圣洁之人。松树与柏树上的新叶急切地等待着，想要再次将天上的甘露洒在那些常常在树下倾诉内心情感的人们的头上。他记得自己曾在那里体验过的快乐。于是某天傍晚，当他读完书回来时，便决定去拜访那个迷人的地方。他没料到自己会再次见到昔日幸福的影子，尽管他其实希望如此。他继续沿着路边漫步，沉思着过去的事情。越接近那个地方，他就越焦虑。就在这时，一个高挑的女性身影从他面前掠过，手里拿着一束玫瑰；她的面容洋溢着非凡的活力，眼神中流露出坚定的神情；她微笑着，雪白的牙齿若隐若现，一缕缕卷发不经意地垂在她的脖子上。她的美丽已完美无缺——脸颊上仿佛盛开着玫瑰的颜色，再加上那份敏感而迷人的气质……

温柔始终与她为伴。安布莉妮亚的胸中蕴藏着高贵的灵魂——那灵魂永不褪色，也永不屈服。

安布莉妮亚！在小说中几乎找不到能与她相媲美的人物。她的全名是安布莉妮亚·瓦利尔。婚姻将会让她更加完美无缺，到那时她就将成为安布莉妮亚·瓦利尔·埃尔方索夫人。她的心中只有对埃尔方索的爱，她以满心的喜悦注视着他，觉得自己与他有着更为紧密的联系，因为他从未向其他人求婚。埃尔方索从沉思中醒来。他的书不再是他形影不离的伴侣——他的思绪则激励着他去争取胜利。他试图与想象中的安布莉妮亚交谈，但话语并未以言语的形式出现。不，他的努力化作了一股火焰，点燃了他心中的崇拜之情，让他的感官为之沉醉。安布莉妮亚消失了，这是为了让他更加牢记自己的责任。当她快步穿过松林离去时，她平静地说道：“哦！埃尔方索，你现在必须放下那些幻想。你将踏上新的道路——也许这条路会通向黑暗；但无需害怕，星星预示着幸福。”

对麦克林托克来说，那些纷繁复杂的优美词句无疑有着某种含义，或者至少似乎有某种意义；但我们试图揣测其究竟是什么却是徒劳的。安布丽妮亚出现了——我们不知道她从何处来，为何而来；她以神秘的方式传达着某些信息——我们却不明白那是什么；然后她就消失了——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接着帷幕便落下来了。麦克林托克的艺术手法极为精妙，他的艺术内涵也极为深刻。

几天后的一天傍晚，暮色四合时，她坐在花丛中，享受着微风带来的轻柔旋律，周围的鸟儿则栖息在各个枝头，似乎在注视着这位新来的客人的一举一动。此时钟声正在响起，埃尔方索悄悄地穿过野花丛，手中握着他最喜爱的乐器——他的目光不断寻找着安布丽妮亚，而她似乎并未注意到他，只是随意地与那些在枝头跳跃的鸟儿嬉戏。两人之间的差异实在令人惊叹：大自然似乎将更为温柔的灵魂赋予了埃尔方索，而将更强壮、更勇敢的特质赋予了安布丽妮亚。埃尔方索的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情感——这种情感只有那些身为仰慕者且能以真诚的心回应他人的人才能表达出来。他比安布丽妮亚年长几岁，她刚满十七岁。他在切罗基人居住的地区长大，体格也与当地人相当。但在41年之前，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亲密接触——因为那个年轻人觉得，如此可爱的女孩品格太高贵，不值得自己去追求。

那种心情远非平静的敬畏之情。然而，恋人并非总是会随时、在各种情况下都被那些脾气暴躁的老年人的冷脸与怒视所侮辱——那些人本应始终保持尊严，以优雅的态度对待幸运与不幸的人。因此，他依然坚持努力与不懈追求。这一切在他心中点燃了一团火焰，改变了他的整个性格；就像那位在风暴过后进入森林平息其肆虐之力的坚定神明一样，他第一次下定决心摆脱尴尬，回到他曾经只用于崇拜的地方。

终于，我们开始了解这位少校的为人了。我们可以把各种零散的事实拼凑起来，在眼前塑造出他的形象，然后仔细观察他。当这个形象完全成形后，我们便觉得他值得我们费心去了解。通过比较他的年龄与安布利尼亚的年龄，我们推测这位饱经战争洗礼的老兵大约二十二岁；其他事实如下：他在切罗基人居住的地区长大，体格与当地人相当——他的语言如此流畅优美，却又让人难以理解其含义！他被父亲抛弃，而他原本算是个“孝顺的儿子”；他在异国他乡漂泊，经常回到自己童年生活过的地方，那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生活上的舒适条件，只是为了能见到父亲那已满头白发的模样，试图为他的期望蒙上一层阴影；但他总是很快又被打发回残酷的战场上去。他学会了拉小提琴，并因此成名；他曾生活在野蛮部落之中，思考过那些掠夺人间财富的家伙们，最终发现——这些狡猾的家伙总是把分歧交给学者来解决。他作为军事领袖声名显赫，堪称佛罗里达战役中的“阿喀琉斯”，后来有人给他买了拼写书，让他开始接受教育。他在安布利尼亚长牙时便爱上了她，但由于对孩子的敬畏之情，他暂时没有表露自己的心意；但现在，就像那位在风暴过后进入森林平息狂风的神明一样，他决心摆脱尴尬，回到曾经只敢仰慕她的地方。事实上，这位少校已经下定决心要亲自尝试做这件事。虽然还不清楚能否成功，但无论如何，那个英雄的形象已经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了；考虑到创造他的人此前从未创造过任何东西，这次也只能用破烂和风来“建造”他，他的形象实在相当不错。在我看来，没人能忽视这个奇怪的生物，这个古怪又有趣的家伙。

我们无需钦佩麦克林托克，至少也不必爱他或感激他；因为正是麦克林托克创造了他，把他交给了我们；没有麦克林托克，我们就无法拥有他，现在也会一贫如洗。不过，让我们再回到那个场景吧。在那片充满浪漫气息的草地中，有浣熊、鳄鱼等等，那里有一段求爱情节，颇具文学价值。看看阿喀琉斯是如何求爱的吧。请仔细阅读第二句（尤其是结尾部分）以及第三句的开头。至于那个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的新角色莱奥斯，就不用在意了。那是麦克林托克的风格，他的习惯，也是他天赋的一部分；他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从不为了介绍人物而打断叙述的节奏。

安布莉妮娅那敏锐的目光自然注意到了他想要与她见面这一事实，而她则极力回避，表现得比以往更加冷淡，似乎想彻底断绝一切希望。经过多次努力与自我挣扎之后，这位少校像在战场上那样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位少女。“安布莉妮娅小姐，”他颤抖着说，“我长久以来一直渴望能有这样的时刻。我不敢让它溜走。我害怕后果，但希望您能至少听一听我的请求。您难道不能预知我要说的话吗？您不会像从朱庇特头脑中诞生的密涅瓦那样，把我从您那复杂的束缚中解救出来，或者治愈我吗？”“够了，埃尔方索，”安布莉妮娅严肃地回答，举起手来，仿佛要发誓永远憎恨整个世界，“换作另一个女人，或许会以极其冷酷的态度回应你的问题。我不懂女性那些小把戏，也不在乎那些会指责我的人的虚荣心。我既不愿意，也不愿因自己的行为而让你觉得‘并非所有闪光的东西都是金子’；所以，请不要轻率地下决定。现在悔改总比在更严肃的时刻后悔要好。是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准备送给我一份珍贵的礼物——人类所能给予的最宝贵的东西——你的真心！你不应该把它送给一个如此不值得的人。上帝让我的家族成为一座宁静的居所，一个需要默默顺从的地方，我的父母认为，这比显赫的名声和头衔更值得尊敬。尽管如此，还是让我表达一下一颗真诚的心所感受到的情感吧——让我满怀希望地说，我相信未来会有更好的日子。鸟儿可以向着太阳展翅飞翔，尽管它永远无法到达太阳；野花也似乎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因为它们别无选择；但人类则会把自己的烦恼倾诉给他们所信仰的圣人，因为在那些光明之地，他们已不再知晓悲伤。从你的表白和眼神来看，那个人一定就是我；如果是这样，那就不要自欺欺人了。”

埃尔方索回答道：“请原谅我的直率，亲爱的夫人。从幼年起我就爱着您——一切美好而壮丽的事物都让人联想到安布利尼亚；当四周都是险峻的悬崖时，您的守护天使总会出现，将我从深渊中拯救出来。在每一次考验、每一场灾难中，都有您伸出的援手；但我从未想过，也不敢奢望得到您的爱。直到有一道因岁月而沙哑的声音鼓励我，说能够赢得您青睐的人必将取得胜利。我看到莱奥斯是如何崇拜您的，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堪一击。嫉妒之情开始在我心中滋生——的确，它已深深扎根于我的内心。但我明白，即便我能获得您的青睐，莱奥斯仍会是我的竞争对手。我知道他拥有您父母的支持，还有已故亲人的财富，这些往往会被误认为是永久的安稳保障。不过，在得到您的允许后，我还是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请您用微笑和迷人的目光激励我那萎靡的心灵；因为只要您开口说话，我就能成为胜利者，我的敌人将会像奥林匹斯山一样动摇不已。即便大地与海洋为之震颤，即便太阳的驾驭者忘记了他的骏马，我依然相信，那只是为了给我配备神圣的武器，让我能够实现长久以来的愿望。”

“回归现实吧，埃尔方索，”安布利尼亚温和地说：“那些幻想的梦境扰乱了你的理智；你本应身处更高的境界，居住在天上世界，那里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干扰或阻碍你，也没有任何东西会给我们目前的纷争带来麻烦。我恳请你稍安勿躁，像个男人一样，把这一切都忘掉吧。当荷马描述众神与英雄们与巨人、巨龙战斗的场景时，其实他是在象征我们与自身欲望带来的错觉之间的斗争。你将我这个不幸的女孩捧上云端，称我为圣人，还在想象中把我描绘成人类形态的天使。就让她继续保持你心目中的形象吧，相信她一定会将得到你的尊敬视为最宝贵的财富。请不要以为我会引诱你偏离良心的指引——因为你知道，我尊重他人的良心，就像我会为自己的良心而死一样。埃尔方索，如果我值得你的爱，那就让我们之间不要再有这样的对话了。去寻找更崇高的话题吧！我们会像太阳沉入底格里斯河那样，在时间的流逝中寻找它。”说罢，她握住埃尔方索的手，同时说道：“愿和平与繁荣与你同在，我的英雄；快起来，开始行动吧！”说完这些话后，她缓缓离去，留下惊愕不已的埃尔方索。他不敢追上去，也不敢挽留她。他独自站在那里，凝视着星空，心中充满困惑。

没错，他就那样站着。这一点毋庸置疑。这个荒诞的故事已经有一半被讲述给了读者。若要将另一半简化为冰冷的概要，实在可惜。可惜？那不仅仅是可惜，简直就是一种罪过；因为对麦克林托克的作品进行概括，就如同让绚丽的天空变得黯淡无光一般。

大火化为微弱的余烬，野蛮的辉煌也沦为破败的贫穷。麦克林托克写的每一句话都是无价之宝；他没有写过一句可以舍弃的废话；也没有写过一个删去一个字就会破坏其完整性的句子。这位大师创作的每一个句子都如同一套完美的牙齿——洁白、整齐、美丽。一旦去掉其中一颗，其魅力便荡然无存。不过现在不得不开始删减了，因为篇幅有限，我们只能进行概括。我们留下埃尔方索站在那里，满脸惊愕。他究竟被什么吓到了呢？我们不知道。肯定不是被那个女孩的言语吓到的——当然，我们自己也应该感到惊讶，因为我们从未听过类似的话语；但埃尔方索早已习惯了那些由噪音与空洞构成的话语，他能像“古老塔楼中最顶端的黄玉”一般镇定地聆听它们；他也习惯于自己创造这样的话语……不过算了，这实在难以猜测，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震惊。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唉！我终究成了悲伤之神失望的儿子吗？”他没有停下来思考自己的内心，试图弄清楚自己所说的话的含义，因为“野心与高尚心灵的混合情感在他的年轻心中涌动”，促使他前往村庄。他回到了学校，继续接受教育，“学业也进展得不错”。他的心很沉重，但他还是走进社会，试图从各种娱乐中找到慰藉。他凭借小提琴赢得了众人的喜爱——“那把小提琴仿佛拥有无数根琴弦，比阿波罗的缪斯们所奏出的音乐更为和谐，也比山丘中的幽灵更令人着迷。”这段描述有些晦涩，不过就不用再说了。在这段时间里，莱奥斯尝试过几次追求，但最终因为“无法承受其中的压力”而放弃了。不久之后，“埃尔方索再次来到那座宏伟的城墙和新建的村庄”。他来到了心上人的家，她亲自打开了门。令我惊讶的是——因为在他们上次见面时，安布利尼亚的心似乎还属于自由状态——那个女孩的眼中闪烁着爱的光芒。显然埃尔方索也很惊讶，因为当他看到那道光芒时，“一阵压抑的呼喊声在他全身回荡”。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接着他吻了她。“那一幕真是令人震撼。”他们走进了客厅。女孩说现在很安全，因为她的父母都在睡觉。

永远也不会知道。然后，我们便看到这幅精美的画作——它仿佛毫不费力地被呈现在画布上，这一点显而易见。她走向他，露出红润的脖颈，从她头上垂下的秀发散发出迷人的香气；她的长袍随风飘动，她站在那里，宛如一位呈现在他面前的女神。

这对恋人的会面并无什么值得关注之处。此时，女孩邀请埃尔方索去村里的戏剧表演，而嫉妒正是这场戏的动机——如果埃尔方索是个爱嫉妒的人，她就想给他一个教训。但这其实只是个借口，而且相当肤浅。麦克林托克只是想找個由头，将他的抄袭作品融入《奥赛罗》的几场戏中罢了。这对恋人去了看戏，埃尔方索是其中一名小提琴手。他和安布利尼亚绝不能被一起看到，否则就会惹来女孩那恶毒父亲的麻烦，这一点很清楚。于是两人便坐在管弦乐队中，与其他乐手们在一起。这似乎算不上高明的艺术手法：首先，管弦乐队里人总是挤得密密麻麻的，根本没地方容纳女孩；其次，要在一个管弦乐队里藏起一个女孩，是不可能不被大家注意到的。在我看来，这无疑是一种糟糕的艺术表现。

莱奥斯也在场。当然，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安布利尼亚“倚在埃尔方索椅子上的”令人恼火的场景。这个可怜的女孩似乎连最基本的隐藏技巧都不懂。不过，正如作者所说，她才17岁，这倒也算是个借口。

莱奥斯开始思考，制定了一个计划——当然，这个计划的基石就是暴力。那是他们惯用的手段。这是个简单的计划，毫无创意可言。他会站在前门，等那对恋人出来后，就“从那个无礼的埃尔方索手中救出安布利尼亚”，从而为自己创造一个“比任何神明所赐予、任何画家所描绘或想象过的都要美好的永恒之地”。可是，当他还在那里等待时，那对恋人却从后窗逃走了！虽然这挺浪漫的，但整个情节实在缺乏尊严。

至此，麦克林托克便把他的整个奇怪剧本呈现了出来——我们就不再赘述了。

接下来的是一些信件内容。痛苦的父亲与悲伤的恋人们互相写信。他们试图私奔，但计划极其愚蠢，最终以失败告终。接着是几页毫无意义的浪漫对话与混乱场面。又一次私奔计划诞生了——定于星期天，那时大家都在教堂里。然而“男主角”无法保守秘密，把事情告诉了所有人。换作别的作家，或许会想出别的办法来阻止这次私奔；但这不是麦克林托克的风格，他选择利用身边最方便的人来达到目的。当然，这次逃脱也失败了。安布丽妮亚在逃跑时躲进了邻居家，她的父亲将她拖回了家。村民们被喧闹声吸引，聚集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埃尔方索十分感动。人们跟在后面，想看看安布丽妮亚的结局如何，而他则低着头，保持距离，直到看到他们将安布丽妮亚推进父亲的家中，把她从自己面前赶进了一间单独的房间。这时，安布丽妮亚呼喊道：“埃尔方索！埃尔方索！哦，埃尔方索！你和你的勇士们都在哪儿？快啊！快来救救我吧！乘着风的翅膀飞过来吧！像暴风雨一样发动你的力量，像旋风一样带领你的军队，冲破这重重困境与混乱。哦，朋友们！如果有人愿意同情我，请你们立刻赶到这里，来拯救无辜陷入困境的安布丽妮亚吧！”埃尔方索大声喊道：“我的上帝，我怎能忍受这一切！请醒来吧，结束这种暴行吧！来吧，我勇敢的战士们，你们准备好去履行职责了吗？”他们围在他身边。“谁来号召我们战斗呢？我的武器在哪里？那些第一个与敌人交锋的人，快说吧！有谁愿意和我一起面对这场艰难的考验？如果有谁愿意去，那就来吧，在忠诚的祭坛前握手，发誓要成为英雄——是的，成为像赫克托尔那样的人物，为这场亟需解决的危机而战斗。”一位年轻的律师说道：“让我来承担这个任务吧，只有我一个人；除非维纳斯亲自离开她的位置，否则我绝不会违背对我的承诺。死亡对我来说算什么？如果不能取得胜利，那这支军队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喜欢恋人与勇士的安宁生活，除非敌人的鲜血与我的鲜血相混，否则我不会放弃它。但愿我们的名声不会建立在无辜之人的鲜血之上。”瓦勒尔先生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手中握着致命的武器，准备攻击任何闯入他家的人。“谁愿意冒着鲜血与杀戮的危险去拯救我的安布丽妮亚？”埃尔方索问道。“所有人！”众人齐声回答。于是他们带着武器向前冲去。而那些胆子较小的人则站在远处的山丘上，等待着战斗的结果。

很难相信，在经历了如此多的雷电之后竟然没有一滴雨落下；但事实就是如此。埃尔方索和他的手下整夜都严加看守着瓦勒尔先生，试图以此挽回他们的损失并获取利息；清晨时分，军队及其将领们撤离开了战场，胜利便落在了那个孤独的对手以及他的撬棍手中。这种情节在浪漫文学中还是头一回出现，真是独具创意。这本书里的所有内容都是原创的，没有任何陈腐之处。在其他小说中，每当作者为高潮部分做铺垫时，读者往往能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在这本书里却不同——那些看似不可避免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每次都被作者的巧妙构思所化解。

又有人试图策划一起私奔，但失败了。

现在我们已走到结尾，不过这个结局并不令人兴奋。麦克林托克认为它很精彩，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有一天，埃尔方索又给安布莉妮亚写了一封信——这是第16次提出私奔的计划。这一次的计划实在出色：既巧妙又精明，充满想象力且深邃动人——哦，简直完美无缺，而且实施起来也极为简单。真奇怪，为什么之前没人想到这样的办法。计划的内容是这样的：安布莉妮亚以“去摆放那些本应在一周前就摆放好的花”为借口离开餐桌——当然是人造花，因为真正的花不可能保存那么久——然后，她不会去摆放那些花，而是会走出花园，与埃尔方索一起私奔。显然，这个计划的构思让作者力不从心，因为他很快就暴露出了能力上的不足。计划的细节并不多，也不够详尽。作者亲自说明了这些细节——这位善良的人，虽然意图美好，但英语水平实在有限：

“你随意地走向那片花园，那里会有我牵着一匹装备精良的飞马在等你，我们会立刻结为夫妻，享受最初的婚姻幸福。”

这是最后的场景，已经筋疲力尽的作者试图通过引入一些新的元素——银色弓箭、金色竖琴、橄榄枝——来让这个结局显得更精彩，以满足自己夸张的想象。毫无疑问，这些物品在私奔时确实有用，但与雨伞相比，它们在那种场合中的实用性和可靠性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于是，她身披闪闪发光的珍珠，奔向那片神圣的花园。埃尔方索用银色弓箭和金色竖琴向她致意。他们相遇了——安布莉妮亚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埃尔方索牵来了那匹有翅膀的飞马。“上来吧，”他说，“你这位真诚的……”

“勇敢无畏的灵魂啊，今天是属于我们的！”她跃上那匹年轻的雷电之马，头顶闪烁着璀璨的星光，一只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则拿着橄榄枝。“请伸出援手吧，强大的风啊！”他们呼喊道，“月亮、太阳，以及天上所有的美好存在，请见证敌人已被击败！”“控制好你的坐骑，”埃尔方索说道。“继续前进吧，”安布利尼亚说，“雷声就在我们身后。”于是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飞驰，很快便抵达了宁静之地。他们在那里下马，随后举行了各种仪式，这些仪式都是此类神圣行动中惯常有的。

世界上只有一个荷马，只有一个莎士比亚，只有一个麦克林托克——而他的不朽著作就呈现在你们面前。荷马不可能写出这本书，莎士比亚也不可能，我自己更做不到。在任何国家或任何时代的文学作品中，都找不到与它相媲美的作品。它独树一帜，堪称杰作。它为这个国家的不朽名人名录增添了G·拉格斯代尔·麦克林托克这个名字。

1. 这里所写的名字是该小册子上实际名称的替代品。
2. 后文将会提到，他是一位擅长演奏小提琴的乡村能手，其名声甚至传遍了三个镇区。
3. 那是一把撬棍。

《奇书》全本

（上文对G·拉格斯代尔·麦克林托克的杰出作品的评述中虽引用了大量节选内容，但这些终究无法满足读者的需求。唯有完整无删节的原著才能做到这一点，因此此处将其刊载。——M.T.）

《征服敌人；或，爱的胜利»

可爱的姑娘，你的笑容充满魅力，

你的声音更为动听，

它让人的心中充满柔情与喜悦，

回荡在每一处溪流之中。

我以对女性的颂扬作为这部作品的开头。女性向来以坚韧、忠诚以及对自己所钟爱之人的无私关怀而著称。作家与演说家们一直以极大的兴趣探讨着各种主题，其中关于女性的主题尤为引人入胜——她是我们所有叹息与失望的慰藉，也是所有主题中最为重要的。诗人与演说家们总是怀着惊叹与钦佩之情凝视着她，赞美她的纯真，那是她所有美德的体现。他们首先欣赏她的外在魅力，如她优美的容貌与善良的面容，然后再深入探究她内心深处的美好与无私奉献的精神。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地区，女性都是自己国家的骄傲。她始终保持着警惕，那些守护坟墓的人，往往是第一个靠近它的人，也是最后一个离开那令人敬畏却又崇高的地方的人。即便在这片幸运的土地上，我们依然期待着她能保障我们的制度安全，助力我们的国家走向繁荣强大。然而奇怪的是，成千上万的人却几乎未能真正领会女性的魅力与美德。那些本应提升女性价值、用生动的笔触将她们的美德展现出来的人，却未能做到这一点。

借助天上的微风，将它们传递给后人，作为宝贵遗产的象征——然而人们却未能真正领会其价值。人并非总能理解那些与“爱”相关的本质与情感；他无法明白，也不愿去理解；他的智慧还未能发展到足以领悟人类发展的宏大历程、其最终目标，以及那些推动人类走向更高境界的因素，还有那些促使人类实现完美境界的动力。他对这些一无所知；他不知道女性是天上之爱的承受者，也不知道男人需要依靠女性来完善自己的品格；从哲学和现实的角度来看，没有女性，男人最敏锐的智慧也只不过如同冬日里的月亮一般冰冷，它的光芒无法结出果实，它的光辉并非源自自身，而是借自那位赐予美好光明的主宰。我们绝无奉承女性的倾向，我们希望将她们提升到那些只存在于卑劣的灵魂、封闭的心扉以及混乱的头脑中的低级观念之上。女性常常展现出她那迷人的美貌，散发出最动人的魅力；然而我们却常常看到男人对这种纯粹的善意漠不关心。他为何如此做？为何要忽视那些本应成为他美好生活的源泉的东西呢？难道他对那些优秀的品质如此陌生，以至于无法欣赏女性，也不尊重她的尊严吗？自从女性的艺术与美貌首次吸引住男人以来，她就一直是他欢乐与慰藉的来源；她在男人的不幸与幸福时刻都与他同在。每当逆境的浪潮汹涌澎湃时，她的微笑就能平息它们的狂暴；当悲伤的泪水与哀伤的叹息扰乱了男人的心境时，她的声音就能消除这一切，她会主动前来鼓励他继续前进。当黑暗笼罩着他的心灵，阴云密布让他陷入迷茫时，她那充满智慧的目光会为他的心灵注入一束光芒。她总是愿意为男人付出无私的关爱，不会等到他面临危险的最后时刻才行动，而是会在他遭遇困境时立刻给予帮助。这种关爱源自于一颗充满柔情与奉献之心，那里孕育着最崇高、最纯洁、最美好且最精致的情感，而这些情感正是构成她独特性格的要素。

在充满悲伤与病痛的房间里，总能看到这一无与伦比的特质——她在行善时总是尽心尽力；为了让自己所守护之人的幸福，她绝不惜付出一切努力；那些能唤醒人们欢乐心境的阳光，更让她的行为显得更加充满活力。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极为重要的特点：她在追求自己的目标时始终坚定不移。即便面临巨大的阻力与反对，她也不会动摇自己的立场，不会被阿波罗的琴声或任何诱惑所影响。她坚守自己的承诺，坚持自己认为符合道德准则的行为，直至最后。即便在人类最坚定、最果断的心中，也找不到比这更纯粹的原则了。正因如此，她值得最高的赞誉，值得最纯粹的祝福，也值得最值得称颂的回报。这是一种高尚的品格，任何时代的人都应该效仿。如果我们从某个角度来审视它，就会发现它的价值愈发凸显，而随着我们对它永恒特性的深入思考，它也会显得越来越光辉。当她将自己的誓言、情感与爱都献给爱人时，她还会放弃什么呢？世间所有她珍视的东西，慈爱父母给予的关怀，姐妹们的真诚与美好，兄弟们给予的关爱——所有这些让她生活舒适的条件，她都会抛弃。她会离开那和谐悦耳的琴声与竖琴声，投入某个深爱着她的男人的怀抱，希望从中获得比失去的更多的东西，不过这往往难以实现。真理与美德完美结合！她实在值得我们的钦佩与爱戴！啊，如果在她展现出如此坚定的信任之后，男人还做出卑鄙的行为，背弃自己的誓言，把本应保护的无辜者交给敌人，那真是残忍至极，这样的行为将会被天使记录下来，永远载入史册。尽管这一特质在她的性格中极为突出，且在其他优秀品质中也显得尤为出众，但还有另一项特质同样值得称道，它为她的品格增添了更多的光彩。

她所拥有的，就是那种让女性在悲伤、痛苦与困境中仍能以坚韧的耐心承受一切的特质。在战争的喧嚣与枪炮的碰撞中，她已经做到了这一点，而且能够也愿意继续这样做。那些看似足以让人心碎的情景与事件，也无法束缚她天性中固有的高尚品质。的确，她那敏感多情的心往往会受到触动（因为她本就如此），但她并不会被征服，不会向失望这个“恶魔”屈服；不幸的打击也不会使她的意志变得消沉，相反，她的情感力量会不断得到强化。她可以双手掩面，让悲伤的泪水流下；也可以漫步在开满各种鲜花的花园里；或者沿着缓缓流淌的溪水前行，在那里，随着银色的流水不断向前，她默默地流泪——那些泪水与水流融为一体，向她那动荡不安的家园作最后的告别，然后去寻找一片宁静的居所。然而，从她胸中会传来一种声音，宣告着她情感世界的胜利。那是一种耐心与顺从的声音，是在最艰难的处境中也能冷静而客观地面对一切的声音。即便命运试图破坏她的平静，似乎要毁灭她，她依然选择顺从。女性的情感极为深厚，因此她所承受的痛苦也会极为深刻。虽然你可能看不出她美丽面容上有任何悲伤或痛苦的痕迹，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痛苦正在侵蚀着她的内心，削弱着她那本应为人类带来幸福而非痛苦的心灵的基础。灵魂的深处正是这些痛苦滋生的场所。但它们并不满足于仅仅占据心灵的空间，也不满足于扰乱她美好的情感；过一段时间后，你就会看到她那红润的脸颊开始憔悴褪色，她那双聪慧的眼睛不再闪烁着光芒，她那有规律的脉搏也早已失去节奏，而她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则再次为她的辉煌岁月而跳动。焦虑与忧虑最终会将她推向死亡这个可怕的怪物手中。但是，哦，她在种种痛苦之下是多么的坚韧啊！让我们用更鲜明的色彩来描绘这一景象吧：看看当她最珍视的人……

她不顾一切地追求各种享乐，满足于世间最卑劣的东西。她是多么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归来啊！睡眠无法让她入睡——在夜色的笼罩下，她只能哭泣。她翻阅着心爱的书籍，作者在她的脑海中呈现出一幅幅美丽的画面，可她却一有声响就会惊慌失措。午夜的寂静被又一个清晨到来的消息打破。他仍然不在；她聆听着那曾经被她的歌声迎接过的声音，然而，唉！她得到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随着夜晚的过去，她依然不懈地守候着。终于，他被那些邪恶的力量折磨得筋疲力尽，怒气冲冲地出现，浑身发抖。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相反，她以微笑迎接他，用温柔的双臂拥抱他，展现出女性特有的柔情与体贴。由此可见她的美好品格。女人啊，你比阿拉伯的狂风更值得钦佩，比戈尔康达的黄金更值得珍视。我们认为，女人应当与男人自由交往，这也是为了维护她们的权利。她们应该了解那些试图用奉承之词来诱惑她们的人的真实意图。我们认为，这符合刻在每个人心中的一种不成文的礼仪准则。那些虚伪的规矩往往充满了罪恶感，会破坏人们对美好未来的期望。真理、美好的梦想、优雅的品格以及理想女性所拥有的真挚情感——这些足以帮助她在黑暗中坚持下去，无需借助那些虚假的装饰。我们在各种出版物中常常看到，女人在世界上处于一种错误的地位，甚至有人认为那是违背自然规律的。长期以来，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一直将女人视为弱者，认为她们在人类生活的舞台上只是个不起眼的角色，不过是用来填充人生戏剧的傀儡而已，是毫无思想、无所作为的存在。因此，她们自己也常常陷入这样的误区，有时甚至会在最辉煌的时刻忘记自己应有的使命。对于那些把女人当作单纯的玩物、总是寻求赞美之词、满足于虚幻的浪漫幻想、容易被华丽的辞藻所迷惑的人，我们实在没有多少同情心或耐心。

她的内心贫瘠而缺乏情感。由于周围尽是那些庸俗、自私、心机深重、狡诈阴险的人，难怪她有时会因绝望而放弃自己的使命，在幻想的迷雾中忘记自己的天职；难怪她会寻找一片荒凉的沙漠，希望能找到一个安宁的居所。但这样的状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新的时代正在缓缓到来，旧事物正在迅速消逝；那些古老的迷信、偏见和观念也在与它们的伙伴们告别，让位于那些拥有如天堂之光般闪耀的翅膀、被晨露润泽的生灵。尽管有种种邪恶的影响，她身上依然存在着一丝神圣的力量，还有足够的神性力量去完成在苍穹之下最崇高的使命。那一刻即将来临——真正的女性形象将从荣耀的框架中显现出来，吸引人们，挽回失去的一切，重新让她的使命得以实现。

勇敢之星啊！请将你的光辉洒向大地，带领你的军队前进吧——你这来自永恒的英勇流星！为何要从天上降临到人间呢？

青春的岁月是如此辉煌美好；恋人的时光则充满幸福，既有欢笑也有泪水，而那些怀着激动的心脏和颤抖的手所取得的成就，也将被长久铭记。在库明这个美丽的小村庄上空，出现了明媚的黎明，它预示着美好而繁荣的一天。库明被切罗基地区最迷人的风景所环绕。仿佛有光芒四射的云朵从美丽的查塔胡奇河的雾气中升起，将美丽的光芒洒满茂密的森林，指引着那个决心战胜那些企图玷污他名声的敌人、并重新赢得挚友钦佩的英雄。他试图穿过索尼山，那里常有风呼啸而过，为过路的旅人带来清凉。四周都是山丘，裸露的岩石考验着他的毅力。不久，天空变得阴沉，太阳躲进了云层之中，美好的白昼变成了昏暗的暮色，笼罩着印第安人的平原。他想起了曾经矗立在山脚下的那座古老的印第安城堡。他想着，如果能到达那里，就能暂时安心休息了。山间的空气清新宜人……

水面上泛着淡淡的玫瑰色光芒，水流在岸边轻声流淌。他很快便来到了那间印第安人小屋的废墟前：他惊奇地注视着这座被岁月掩埋在尘土中的破败建筑，心想自己的幸福还远未圆满。小溪岸边坐着一个大约十八或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似乎正在阅读一本喜爱的书，面容极为高贵——那双眼睛透露出非凡的智慧。这自然使得他成为受人欢迎的客人，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交到朋友。旅行者注意到他的体格健壮，一举一动都显得既有力又优雅，于是便以绅士的风度与他交谈，并询问去村庄的路。得到所需信息后，正要告辞时，那年轻人说道：“您不就是伟大的音乐家埃尔丰索少校吗？您是崇高事业的捍卫者，是现代的阿喀琉斯，在佛罗里达战争中取得了无数胜利。”少校回答说：“我就是这个名字，也拥有这些头衔。我相信，上天的恩典会助我顺利完成所有值得称赞的事业。如果您也是支持高尚行为的人，那我希望能与您成为知己，并知道您的住处。”那年轻人显得有些惊讶，深深鞠了一躬，沉思片刻后开口道：“我叫罗斯威尔。我最近获得了律师资格，虽然还无法预测自己将来在这项光荣职业中的成就，但我相信，先生，我会像雄鹰一样从高处俯视人类的居所，随时准备以我的能力为您提供帮助，只要有人需要我的力量。”少校握住他的手，赞叹道：“哦！你真是充满灵感的崇高灵魂，你是繁荣的火焰啊！愿上天赐予你的灵魂光明，让它摧毁一切阻碍你前进的障碍！”通往城镇的道路上有许多令人愉悦的景象。埃尔丰索与那位情感真挚的年轻人告别后，继续朝着他心爱的地方前进。南风在树林间呼啸，水流拍打着岸边，发出如同熔炉中火焰般的声音。这一切让他想起，自己曾经离开父亲的庇护，怀揣着远超常人的希望来到这个世界。而随着他继续前行……

埃尔方索牢记着父亲的忠告——父亲常常悲伤地望着地面，眼中噙满因希望破灭而流下的泪水。埃尔方佐本是个尽孝的儿子，但他也喜欢享受生活中的乐趣，曾去过远方，体验过人间的欢乐，之后又频繁回到故乡，那时他已失去了许多生活上的便利。在这种状况下，他常常对父亲说：“我是否做错了什么，以至于你把我当作陌生人，用冷漠的目光看着我？难道你就不愿对我说句话吗？如果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或者给你的希望蒙上了阴影，那就让我回到那个没有人为我心动、从未有人踏足的地方吧——但至少请对我说句好话，允许我偶尔能见到你那已满头白发的身影。”父亲回答说：“上天啊，请不要让我对你发怒，我的儿子。但我还是要把你送回人间，回到充满竞争与艰辛的世界里去。我从你的面容中看到了另一种命运，从我心中已燃起的那种奇妙感觉中，我了解到了你的倾向。那光芒会找到你，亲爱的埃尔方佐，你无法逃脱它——它将会抹去人们曾经对你所做的种种预言。我曾经不这么认为，曾经我很盲目，但现在人生的道路已经清晰可见，我的视野也变得明亮了。不过，埃尔方佐，还是回到你的世俗生活中去吧，重新拿起那把能奏出美妙音符的乐器，与这个文明的世界以及你自己的内心作斗争吧。快去那片神奇的土地吧，让夜枭在古老的橡树上鸣叫，让海浪在沙滩上拍打，让星星一起歌唱。但是，埃尔方佐，你要从这些事物中明白自己的命运和藏身之处。我们最纯真的愿望以及最正当的渴望往往都会被剥夺，这样我们才能学会将它们奉献给更高的意志。”怀着感激之情回忆着这些教诲，埃尔方佐因想起父亲的家人而更加急切地前行。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穿过黑暗的松林，很快便来到了那个宁静的小村庄，那里住着最勇敢的骑士们。他对一切重要的事物都极为关注，对于新事物总是提出谦逊的疑问，他对长者充满敬意，同时也渴望学习各种艺术，因此很快便赢得了人们的尊敬。

一个温和的冬日，他沿着街道走向那座坐落在小山丘上的学院——周围长满了各种植物，有的显得十分古老，有的则还很年轻茂盛。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诱人，仿佛正是适合学习与钻研的好地方。他以南方人惯用的方式走进了学院的围墙之内。学院的校长请他坐下，聆听正在进行的诵读。他遵从了请求，而且看起来非常高兴。放学后，年轻人重获自由，他们唱着晚歌，期待着回家后的欢乐时光；也有人笑着谈论着前一天的趣事。这时，他以坚定的语气对老师表示了自己的决心——他决心成为该校的学生，只要能得到老师的认可。“先生，”他说，“我已经在世间度过了很多时间。我曾在美洲那些未开化的地区游历，结交过朋友，也与敌人战斗过。但这些经历都无法满足我的抱负，也无法决定我的命运。我知道，有学识的人能够影响民众的意见。地球上最偏远的王国里的争端，也往往由这类人来调解。那些目不识丁、缺乏经验的人也只能梦想着这样的机会。现在，如果您愿意接纳我，尽管我有这些不足之处，尽管我的观点可能有些错误，但我向您保证，我绝不会让这所学院或那些让您担任这一崇高职务的人蒙羞。”这位曾经遭遇过许多失望的教师，很能理解这个被无情社会抛弃的年轻人的心境。他认真地看着他，说道：“请保持信心，先生，期待着你能够达到的崇高目标。请记住，你设定的目标越高，获得的回报就会越可靠、越辉煌、越美好。”他的鼓励让这个急切的年轻人充满希望。在他面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幅美好的景象——奔腾的江河象征着成功，隐藏着珍宝的花园展现在他眼前。所有这些都被生动地描绘出来，再加上他炽热的想象力，使得它们显得更加迷人。1842年，他进入了该校，英语和拉丁语方面的成绩进步迅速。事实上，他的进步速度如此之快，几乎要成为班上的第一名。他如此用功，以至于几乎忘记了那些曾经的幻想。

他心爱的圣女。那些新鲜的松树与柏树枝叶，急切地等待着再次将天上的露水洒在那些常常在枝叶下倾诉内心深情的人们的头上。他记得自己曾在那里感受到的快乐。于是某个傍晚，当他读完书回来时，便决定去拜访这个迷人的地方。他几乎没期望能重见昔日的幸福，尽管内心仍希望如此。他继续沿着路边漫步，沉思着过去的事。越接近那个地方，他就越感到焦虑。就在这时，一个高挑的女性身影从他面前掠过，手中拿着一束玫瑰；她的面容洋溢着非凡的活力与坚毅的神情；她微笑着，雪白的牙齿若隐若现，一缕缕卷发随意地垂在洁白的脖颈旁。没有什么能比这更完美地衬托出她的美丽了。她的脸颊上仿佛盛开着玫瑰的色彩；敏感与温柔始终是她与生俱来的特质。安布丽妮亚的内心住着一个高贵的灵魂——那是一个永不褪色、永不屈服的灵魂。她的心只属于埃尔方索，她以无比喜悦的目光注视着他，觉得自己与他有着更为紧密的联系，因为他从未向其他人求爱。埃尔方索从沉思中醒来。他的书本不再是他形影不离的伴侣——他的思绪则激励着他走向胜利。他试图与想象中的安布丽妮亚交谈，但话语却未能出口。不，他的努力化作了一股火焰，点燃了他心中的崇拜之情，让他的感官为之陶醉。安布丽妮亚消失了，让他更加清楚自己的责任。当她快步穿过松林离去时，她平静地说道：“哦！埃尔方索，你现在必须放下对你的迷恋。你将踏上新的道路——也许前路充满黑暗，但无需害怕，星星预示着幸福。”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她坐在繁花环绕之中，享受着微风带来的悦耳旋律，小鸟们栖息在四周，似乎在注视着这位新来的客人。此时钟声正在响起，埃尔方索悄悄地走过野花丛，手里拿着他最喜爱的乐器——他的目光不断寻找着安布丽妮亚，而她似乎并未注意到他，只是随意地与那些在枝头跳跃的鸟儿玩耍。再没有比这更……

两人之间的差异实在惊人。大自然似乎将更为温柔的性情赋予了埃尔方索，而将更强壮、更勇敢的性情赐予了安布利尼亚。埃尔方索的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情感——那种情感唯有那些被幸运眷顾、能够以真诚之心回应他人的人才能表达出来。他比安布利尼亚年长几岁，她刚满十七岁。埃尔方索几乎在切罗基人的土地上长大，体格也与当地人相当。但在四十一年之前，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过任何亲密接触——因为那个年轻人觉得，如此可爱的女孩品格高尚得让人只能心生敬意，而无法产生其他感情。然而，恋人并不总会被那些脾气暴躁的老人所侮辱，那些老人本应始终保持着尊严，以优雅的态度对待所有人，无论幸运与否。于是埃尔方索依然坚持不懈地努力着。这一切在他心中点燃了一丝火花，改变了他的整个性格；就像那在风暴过后进入森林平息狂风的神明一样，他终于下定决心摆脱羞怯，回到他曾只敢仰慕的地方。安布利尼亚敏锐地察觉到他想与她见面，于是极力回避，表现得比以往更加冷漠，似乎想要彻底断绝一切希望。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后，埃尔方索像在战场上那样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位少女，颤抖着说道：“安布利尼亚小姐，我长久以来一直渴望有这样的时刻。我不敢让它溜走。我害怕后果，但希望您能至少听一听我的请求。您难道不能预知我要说的话吗？您不会像从朱庇特头脑中诞生的密涅瓦那样，把我从您那复杂的束缚中解救出来，或者治愈我吗？”“别说了，埃尔方索，”安布利尼亚严肃地回答，抬起手，仿佛要发誓永远憎恨整个世界，“换作另一个女人，或许会用极其冷酷的态度来回应你。我不懂女性那些小把戏，也不在乎那些会指责我的人的虚荣心。我既不愿也不愿因自己的行为而让你觉得‘并非所有闪光的东西都是金子’；所以请不要轻率地下决定。现在悔改总比在更严肃的时刻后悔要好。是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准备送我一份珍贵的礼物——人类所能给予的最珍贵的礼物——你的……”

“心啊！你不该将其赠予如此不配之人。上天让我的家族成为一处宁静的居所，一个需要默默服从的地方；父母们认为，这比那些显赫的名号更值得敬佩。尽管如此，还是让我表达一颗真诚之心的感受吧；让我满怀希望地说，我期待着更好的日子。鸟儿或许会向太阳展翅飞翔，却永远无法抵达；野花也似乎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因为它们别无选择；但人却会将自己的忧虑倾诉给所信奉的圣人——因为在他们的光明居所里，他们已不再知晓悲伤。从你的表白与眼神中，我猜自己就是那个人；如果是这样，就别自欺了。”
埃尔丰佐回答道：“请原谅我的直率，亲爱的夫人。我从幼年时就爱上了您；一切美好而庄严的事物都承载着安布丽妮亚的形象；当四周都是险境时，您的守护天使总会出现，将我从深渊中拯救出来。在每一次考验、每一场不幸中，我都得到了您的帮助；然而直到有一把因岁月而沙哑的声音鼓励我，宣称能赢得您青睐的人必将取得胜利，我才敢去奢望得到您的爱。我看到莱奥斯是如何崇拜您的，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堪。嫉妒之情开始在我心中滋生——那确实是个强大的情感——但我知道，即便赢得了您的青睐，莱奥斯仍会是我的竞争对手。他拥有您父母的支持，还有已故亲人的财富，这些往往会被误认为是永久的安宁；不过，在得到您的允许后，我还是决定恳求您为我说话，用您的微笑与迷人的目光激励我那萎靡的精神——因为只要您开口，我就能战胜一切，我的敌人将会像奥林匹斯山动摇一般倒下。即便大地与海洋会颤抖，太阳的御者也会忘记他的坐骑，但我相信，那只是为了给我配备神圣的武器，让我能够实现长久以来的愿望。”
安布丽妮亚温和地说：“埃尔丰佐，回归现实吧。那些幻梦扰乱了你的理智；你身处天界，那里没有任何事物能催促或阻碍你，也没有任何事物会给我们之间的争执带来纷扰。请你稍微冷静下来，像个男人一样，把这一切都忘掉吧。当荷马描述众神与英雄与巨人、巨龙战斗的场景时，其实是在象征我们与内心欲望的斗争。”

你将我这个不幸的女孩捧上云端，称我为圣人，还在想象中把我描绘成具有人形的天使。就让她继续在你心中保持那样的形象吧，让她依旧如你所想的那样存在。请相信，她一定会把你的尊敬视为最宝贵的财富。不要以为我会引诱你偏离良心的指引——因为你知道，我尊重他人的良心，就如同我会为自己的良心而死一般。埃尔丰佐，如果我值得你的爱，那就让我们之间再也不要有这样的对话了。去寻找更崇高的话题吧！我们会像太阳沉入底格里斯河那样，在时间的流逝中寻找它。”说罢，她握住埃尔丰佐的手，同时说道：“愿平安与繁荣与你同在，我的英雄：快起来，开始行动吧！”说完这些话后，她缓缓离去，留下惊愕不已的埃尔丰佐。他不敢追上去，也不敢挽留她。他独自站在那里，凝视着星空，心中充满困惑。脚下的溪水潺潺流淌。暮色已经开始笼罩大地，而他面前那座小城不时有烟尘升起。城里的居民们似乎充满活力且心情愉快；但可怜的埃尔丰佐却看不到任何美好的景象。不，他的未来生活就在眼前，那些曾经点缀着他所有美好愿望的希望都已消失殆尽。“唉！”他说道，“难道我现在终于成了悲伤之神的失望之子吗？”安布利尼亚的形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野心与高尚的灵魂交织在一起，激励着他以约伯般的耐心承受一切苦难，尽管他面临着诸多障碍。他仍然努力继续学习，学业也取得了不错的进展。不过他并不满足，要实现幸福还有些事情需要完成。他会去拜访朋友和熟人，他们也会邀请他参加各种聚会，坚持让他享受那些娱乐活动。他倒也乐在其中。女士们和先生们通常都很喜欢这位少校，因为他用小提琴为所有人带来欢乐，那琴声仿佛拥有无数弦音——比阿波罗的缪斯之音更为和谐，也比山丘的幽灵更为迷人。他在乡下度过了几天。在那段时间里，莱奥斯多次拜访安布利尼亚，而她的家人也总是以极大的礼貌接待他。他们认为他是个值得关注的年轻人，尽管他的内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足以吸引她的注意，更不用说赢得她的芳心了——她那优雅的举止几乎让他成为她每一眼魅力的奴隶。

那些泪水从她的眼中滑落。利奥斯多次试图向她表达自己的美好愿望——他有多么爱她，如果她愿意与他共享这些幸福，那将使他无比快乐；但由于羞怯，他反而显得像个无能为力的懦夫，而非那个为美而倾心的勇者。埃尔方索再次走向那座宏伟的城墙与新建的村庄。他决心要亲眼见证那个曾被预言给他的结局。乌云从他的眼前散去；他相信，只要能见到安布丽妮亚，就能让她看到那些被恶意歪曲、用来诋毁他名声的血腥祭坛。他知道，她的头脑充满理智，总能识破敌人隐藏的阴谋。他决定去她的家中见她，心中想着：“如果不去的话，我就只能死去。”他说道：“无论后果如何，如果我死了，那也是为捍卫自己的权利而战。”当他抵达城镇时，夜色已几乎笼罩了一切。埃尔德上校——一个心胸宽广、志向高远且独立自主的人——像往常一样在门口迎接了他，并握住了他的手。“嗯，埃尔方索，”上校问道，“这个世界在你的努力中给了你怎样的回报？”“我对这个世界并无怨言，”埃尔方索回答，“只是有些人的观点实在奇怪。” “唉，”上校说，“你必须记住，世间充满了种种奥秘；做事时要把握好方法，在尝试之前先确定哪一面是光滑的；接受自己的命运，无论它如何；除非你的抱怨能带来好处，否则就不要抱怨自己的处境。对于那些有判断力的人来说，坚持就是值得赞赏的品质。如果我总是等到鹿因为某种魔法般的幻梦而主动走到枪口前才开枪，那我永远不可能在狩猎中取得成功。狩猎的真正秘诀似乎在于：成为一名优秀的射手，拥有坚定的意志和不懈的决心。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带着胜利的喜悦回家。其他事情也是如此。要相信自己所使用的‘弹药’是合适的——始终用稳定的手扣动扳机，一旦发现机会，立刻开枪，那样战利品就属于你了。”

这让他更加充满力量，他怀着比以往更强烈的渴望，向安布利尼亚的住所走去。没走几步，他就气喘吁吁地来到了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独自坐在客厅里的安布利尼亚猜到埃尔方索就在附近，便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了站在那里、姿态谦逊、优雅行礼的英雄。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安布利尼亚的眼中闪烁着安宁的光芒。埃尔方索看出了她的表情，激动得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于是第一次大胆地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了吻。这一幕令人难以忘怀；如果诱惑没有如此强烈，他绝不会敢违背安布利尼亚的意愿这么做；但又有谁能抵挡住这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呢？只有那些冷漠、无情、缺乏文明素养、不懂高尚情感的人，才会谴责这样的行为。在这里，他长久以来的希望得以实现，失去的人也找回来了。所有的疑虑与危险都消失在遗忘的漩涡中；分歧也不再使他们意见不合；就像从笼子中解放出来的鸟儿，欢快地拍打着翅膀，飞向天空，将歌声传向高处。安布利尼亚坚持让埃尔方索坐下，让他讲述自己为何无故缺席的原因，并告诉他家人已经回去，因此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曾来过。她走向他，露出红润的脖颈，秀发散发出迷人的香气；她的长袍随风飘动，她就像一位女神般站在他面前。

“亲爱的先生，”安布利尼亚说，“您离开的时间似乎真长啊。自从上次在那个美丽的树林里见到您之后，我度过了多么不安的时光啊。那时我故意戏弄您的感情，想考验您对我的真心。现在我发现您确实很忠诚；不过，我希望上天能保护您。虽然我多次拒绝与您结合，还常常用虚假的形象来嘲笑您的恳求——是的，我害怕用真诚的话语来回应您。哦！要是我能继续讲述我的苦难经历，而您也有时间倾听的话，那么在我讲完之前，黄昏的星星就会关闭天堂的大门，而今夜我就只能请求您的原谅了。”

“请放下您的恐惧和疑虑吧，”埃尔方索回答道。

“看啊！看看你那天使般的面容——请不要让泪水沾湿你的脸庞；让那些涌上的泪水消失吧。让我的忏悔与陪伴能为你带来些许安慰。”安布丽妮亚说：“那我就开心起来了。我觉得，如果我们今晚去观看演出，肯定能看到值得关注的东西。那将是有史以来最悲惨的戏剧场景之一，每个心怀嫉妒的人都应该从中吸取教训。它一定会产生良好的效果，因为表演者都是年轻力壮、才华横溢且富有魅力的人。埃尔方索少校，您应该知道谁会登上舞台，以及他们要扮演的角色吧。”“我了解相关情况，”埃尔方索回答道，“既然我也会在那个有趣的场合担任乐师，如果您能在排练期间陪伴在我身边，我会非常高兴。”“您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安布丽妮亚问道。“现在我知道您一定有什么打算了。我希望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如此希望我在排练期间一直陪在您身边。不过，如果您认为我能为您带来幸福，我并不反对您的请求。哦，我想我现在已经猜到您在期待什么了。”“那您能告诉我您的猜测是什么吗？”埃尔方索问道。“当然可以，”安布丽妮亚回答，“您大概是在想会有个竞争对手出现吧。不过请放心！我绝不会做出有损女性尊严的事，不会鼓励那些想要接近我、用优雅的举止和美好的言辞来讨好我的人。的确，年轻人常常把礼貌误认为是内心更深的情感，以为那就是求爱信号；但是，当他们试图用这种方式来赢得某人的心时，往往会被欺骗，因为那个人的未来幸福其实取决于她自己的选择。”此时，人们急切地赶往学院；乐队紧随其后，学生们也跟在后面，家长们则紧随其后。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打破人们心中洋溢着的喜悦之情，那种喜悦之情仿佛被维吉尔的诗歌和荷马的诗篇所渲染着。埃尔方索和安布丽妮亚很快便来到了演出现场。幸运的是，由于现场人太多，他们得以一起坐在音乐区，而那个位置不在观众席的视野范围内。这一偶然的情况让埃尔方索的幸福感远远超过了千百次类似的演出所能带来的快乐。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个男人，音乐也失去了它的意义……

他为自己准备了各种护身符；每当他试图演奏时，乐器的弦就会断掉，弓也变得难以控制，根本不听从观众们的呼唤。他觉得这里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乐园、绝佳的机会；他甚至想向天庭祈求这样的殊荣。可怜的莱奥斯则站在人群中，专注地搜寻着什么，仿佛在干草堆里找针一般；他站在那里，心里想着为什么安布丽妮亚不在那儿。“她会在哪儿呢？唉！要是她在这里，我该有多高兴啊！埃尔方索肯定不在城里，但万一他在呢？虽然我没有尊严，却拥有财富；而且我确信那位乡绅和他的夫人一直都是我的好朋友。有了这些优势，我一定能趁其他人不注意，让天赐的美女安布丽妮亚成为我所有财产的主人。”接着，他又低下头，仿佛在试图解决欧几里得最复杂的难题。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舞台上正上演着一段非常精彩的表演，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舞台上的帷幕在力量的作用下不断摆动，莱奥斯由此看到了倚在埃尔方索椅子旁的安布丽妮亚。在吊灯的微光下，她那绝美的容貌让他心潮澎湃，他不知该如何控制自己；如果过去找她们，只会招来嘲笑；而继续留在原地，面对如此美好的景象却无法解释，无疑会严重损害他的身心。看在老天的份上，他到底该怎么办呢？最终，他决定尽可能克制自己，等到演出结束，然后站在门口，把安布丽妮亚从那个无礼的埃尔方索手中救出来，从而获得比任何神明所赐予、任何画家所能描绘的还要美好的永恒生活。于是，在晚上的演出结束后，他立刻守在门口，似乎要不顾一切地坚守自己的位置；他等待着，注视着每一位女士，全身都在颤抖；他就这样站着，直到剧院里再也没有任何人影出现，而他仍然一事无成，未能实现自己渴望已久的愿望。可怜又不幸的人啊！要是有阿耳戈斯那样的眼睛，他或许就能看到朱诺和埃尔方索在朋友西格玛的帮助下从窗户逃走了……

她骑着马，冲过暴风雨的肆虐，赶往父亲的住处，力求不被认出。他并未久留，但向安布利尼娅保证：他们之间那无尽的命运纽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因为他亲眼目睹了善良、纯真、充满恳求之心的阿米莉亚被心怀嫉妒的法尔西洛所杀害，而法尔西洛正是这片土地上的诅咒之徒。以下便是那个悲剧场景，提及它只是为了说明埃尔方索为何会下定决心：即便他能够成功完成当前的使命，也绝不能让任何事物夺走他的真实品格。

阿米莉亚是法尔西洛的妻子，是个品德高尚的女人；格蕾西亚则是一位年轻女子，是她最亲密的朋友和倾诉对象。法尔西洛因嫉妒而杀害了阿米莉亚，后来发现自己被骗，便自尽身亡。此时，阿米莉亚独自出现，自言自语道：

“啊，古老的废墟啊，神圣的坟墓与寂静的小径啊！我正在向你们寻求帮助；我那沉浸在沉思中的灵魂正向你们倾诉祈祷。既然整个世界都与我为敌，我便只能在这凡间的舞台上徘徊。那些我曾以为是朋友的人，唉！如今却成了我的敌人，他们在我前进的道路上设置荆棘，破坏我所有的快乐，将过去的一切都变成痛苦。眼前是一连串无尽的叹息与泪水，它们让我的心灵充满着那些即将消逝的人类梦想。那么，这一切生活的喧嚣、内心的挣扎与情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它们不会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不会带来任何进步的痕迹，那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我的判断有误吗？不，我明白自己除了恐惧之外别无希望，而这些恐惧只会将我驱离时间的轨道。”

“哦！在这死一般的夜晚，倘若狂风大作，
在天空里呼啸肆虐，
愿西方展现出它的愤怒，
将我抛入波涛汹涌的水中。”

（格蕾西亚登场。）
“格蕾西亚：哦，阿米莉亚，原来是你啊，那个满心悲伤的人，那个出身富贵、富有智慧与哲理的人，竟然在如此哀叹？不可能是你吧……”

不幸的子民啊，那些属于往昔时代的纪念物，本就不是为那些饱受苦难的人而设的，而是为那些无畏而勇敢的人准备的。
A：我并非贫穷的产物，格蕾西亚，也不是荣耀与和平的继承者，我只是命运的玩物罢了。请记住，我所拥有的财富多到智慧也无法计算；我所拥有的权力也超出了国王们所能掌控的范围。然而，这个世界仿佛一片荒漠；整个自然界都显得充满着冲突与痛苦。这种盲目的命运，随意摆布着凡人的生活与命运，它告诉我，那些山峦再也不会为我提供解渴的泉水了。唉，但愿我能从这悲惨的处境中解脱出来！可我担心，这永远不可能实现。
G：阿米莉亚，为何要如此悲伤呢？是什么让本应带来美好与幸福的日子，变成了充满痛苦的时刻呢？你应当知道，你那些富有教益的教诲，用神圣的真理来充实人们的心灵，引导人们去追求高尚的情感。
A：这当然算是一种安慰吧。我会永远怀着怀念之情去爱我的同类。在努力推动人类公益事业、提升我所在性别的声誉的同时，我也会努力让自己相信，自己已经为那些失去信心的人带来了希望。
而我，就像那些注定要远离朋友、生活在荒凉森林中的穷苦农民一样……
唉，看看那些女人的苦难以及人类的种种需求吧——自从那个邪恶的日子到来之后，一切就变得如此糟糕。
G：抬起头吧，可怜又绝望的人啊！你想要放弃尘世的享乐。请向一位愿意牺牲一切来恢复你那曾经拥有的高贵品格的朋友倾诉吧。你的道路上曾经遍布着各种色彩缤纷的花朵。
青山翠绿，百合花为你绽放；在连绵的群山之下，山谷里开满了更美丽的花朵。

A：哦，但愿我能为你简述一下我曾经拥有的幸福前景——毕竟你已承认自己是永远可靠的知己，这是最珍贵的礼物啊。哦，那些永远值得纪念的名字，那些美好的场景，那些我婚礼时刻的难忘之地；在你的记录中，充满了如此崇高的回忆！在我放弃独身生活、与青春及其所有美好告别、向陪伴我走过青春岁月的荣耀说最后再见的那个地方，刻下了多少庄严的誓言，又有多少美好的行为啊！从那时起，我便开始走向失望与悲伤的深渊；那时，我将自己投入了婚姻的茫茫海洋，与他在一起，他曾经对我微笑、宠爱我，可是唉！现在却面带怒容，对我充满嫉妒与冷漠，只因为那枚他送给我的戒指不见了。哦，请你们这些记忆之花，温柔地引领我穿越这段充满波折的往事吧；还有那些见证着人类在各种社会环境中发展的地方，也请帮助我回忆起来，让我能够追溯自己为安慰那个我视为心中所爱之人而付出的种种努力。

啊！全世界的神秘人们啊，真正遵从上天旨意、信守承诺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但是，那位以敏锐目光掌控星辰的神明，会将人们的行为原原本本地展现出来。

哦，唯有这样，才能为我所受的委屈报仇，因为所有受压迫的人都是他特别关照的对象。

（F发出轻微的声音。）
A：谁在那儿——法西洛？
G：那我得走了。愿上天保佑你。哦，阿米莉亚，再见了，要振作起来。

愿你能像奥林匹斯山的塔楼一般屹立不倒，抵御一切嫉妒的力量！

愿你能高声呼喊，像鹰一样迅速飞向高空。

A. 法尔西洛，今晚为何如此冷漠疏远？来吧，让我们互相问候，忘掉过去的一切，为未来寻求保障。
F. 保障？跟我谈什么未来的保障——真是可笑的要求！阿米莉亚夫人，您今晚祷告了吗？
A. 法尔西洛，我们有时会忘记自己的责任，尤其是当期待他人宠爱时。
F. 如果您有任何罪行或过错，而那些还未被上天与恩典之庭所知晓，那我劝您现在就请求宽恕。
A. 哦，法尔西洛，请宽厚些，别这样对我。你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F. 你说要宽厚？夫人，您忘了自己应给予我的那份宽厚，反而给了别人；当您与上帝和解时，必将为此付出代价。我不想毁掉您那原本纯良、正直、完美的灵魂；但我必须简短了，女人。
A. 什么，你要杀我？哦，法尔西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F. 是的，我一定会这么做；好好听着我说的话，阿米莉亚。
A. 那么，上帝啊、天堂啊、天使们啊，请怜悯我吧。
F. 愿如此，夫人，我发自内心、全心全意地祈求。
A. 法尔西洛，请听我说一会儿；希望你不会杀我。
F. 对，我一定会杀了你；请光明之众作证，地狱里的黑暗恶魔们也请记录下来！
A. 哦，我害怕你——当你面容被黑暗笼罩时，你就变得致命；可我不明白为何要害怕，因为我一生中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先生，我在您面前是无罪的。
F. 你假装自己无罪！想想你的罪过吧，阿米莉亚；好好想想吧，隐藏罪恶的女人。
A. 我在哪方面对您不忠了呢？死亡是残忍的、不自然的，它以杀戮来维持生命。
F：安静点，让我把事情解释清楚。
A：我会的，法尔西洛。在我保持沉默的同时，请告诉我，在这样的时刻为何会如此冷酷无情。

F. 那枚戒指啊，我曾经如此珍爱的那枚戒指，我把它当作心意的象征送给了你；你接过它时承诺会忠贞不渝，还用亲吻与微笑来珍惜它。可后来你厌倦了它的主人，视其为祸根，最终把它交给了那个隐匿着的、卑鄙的叛徒马洛斯。

A. 不，以我的名誉起誓，我从未那样做过！我恳求至高无上的神明为我作证。把马洛斯叫来，让他来证明吧。

F. 对，把马洛斯叫来！你果然想见他，我就知道。我知道你无法隐瞒他的名字。阿米莉亚，亲爱的阿米莉亚，当心吧，当心作伪证——你即将面临死亡，为你的罪孽受罚。

A. 不，我希望不会死，我的法尔西洛，我永远挚爱的爱人。

F. 是的，夫人，你将以叛徒的身份死去。不久之后你的灵魂就会离开人世，所以请坦白承认你的罪过吧，否认只会让我在你制造的痛苦中更加煎熬。你将带着“叛徒”的罪名死去！

A. 那么，主啊，请怜悯我吧；赐予我勇气、恩典与力量，让我能度过这考验的时刻。

F. 阿门，我发自内心地这么说。

A. 哦，法尔西洛，你也会怜悯我吗？我这辈子从未故意冒犯过你，也从未爱过马洛斯，更没有给他任何这样的念头，正义的法庭一定会为我洗清罪名。

F. 哦，虚伪的、作伪证的女人，你让我的血液都凝固了，让我也变成了像你一样的恶魔。我亲眼见过那枚戒指。

A. 那是他找到的，或者是偷偷拿走的；把他叫来，让他说出真相，让他的供词得到验证。

F. 你还是想见他！我告诉你，夫人，他已经招供了，你也应该明白自己内心的黑暗。

A. 不，我被欺骗的法尔西洛，我怎么可能把承载着我全部感情的戒指给他呢？绝对不可能。

F. 是的，他确实这么做了。问问你的良心吧，它会用雷鸣般的声音向你的心灵发声。

A：他不会那么说的，他不敢，也不可能。

F. 不，他现在不会说了，因为我相信，他的嘴已在死亡中闭合，他的身体也被抛向天边的四风，任由它们撕碎……

食肉鸟的爪痕。
A：什么？他死了，带着那句话进入了灵魂的世界？哦，不幸的人啊！哦，难以忍受的时刻！
F：没错，就算他所有的叹息、眼神与泪水都是生命，我那强烈的复仇之心也能将它们全部消灭，而不会受到任何谴责。
A：唉！他未经调查就进入了永恒，而我却要为这件事遭受折磨、被判死刑。
F：该死的女人！你竟当着我的面为他哭泣？就是他夺走了我的平静、我的力量，以及我一生所有的爱。就算有传说中的九头蛇，我也要让他活受折磨、死去又重生，直到太阳因年老而黯淡无光。我要让他像坦塔罗斯一样永远口渴，像伊克西翁一样永世受苦，直到天上的星星都失去光芒。
A：哦，无敌的神啊，请救救我！哦，难以忍受的时刻！哦，沉重的时刻！法尔西洛，请把我送到一个没人能看见我的地方，一个没有声音能传到我耳中的地方吧；但是，求你不要杀我，法尔西洛，把你的愤怒和怨恨发泄在我这衰弱的身体上吧，只要饶我一命。
F：你的恳求毫无用处，残忍的阿米莉亚。
A：哦，法尔西洛，明天再动手吧；请让我活到那时吧，看在我过去对你好的份上。也许会有善良的天使告诉你，我并非有罪之人，我从来只爱过你而已。
F：阿米莉亚，命令已经下达，必须立刻执行；你必须死，夫人。
A：请给我半个小时，让我再见见我的父亲和唯一的孩子，告诉她这个世界的虚伪与残酷。
F：没有别的选择，不能拖延：我的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那虚伪的母亲死去；你的父亲也不能知道自己的女儿如此耻辱地死去，只有她那迷人的马洛斯还愿意接纳她。
A：哦，法尔西洛，把你的匕首收起来吧，让我为你们俩祈祷一会儿吧。
F：为时已晚，你的命运已经注定，你既没有向上天忏悔，也没有向我——你孩子的保护者——忏悔，你必须死。天地间的神灵啊，请在这关键时刻保护我吧。（她在哀求怜悯的同时被刺死了。）

A. 哦，法尔西洛，法尔西洛，我死得如此无辜啊。
F. 死吧！死吧！死吧！
（格拉西亚跑进来，跪倒在地哭泣，然后亲吻阿米莉亚。）
G. 哦，法尔西洛，法尔西洛！哦，法尔西洛！
F. 我在这里，我是这个时代的天才，也是为我所受冤屈而复仇的人。
G. 哦，夫人，请再说一次吧；亲爱的阿米莉亚，求你再说话吧。她走了，永远地走了！法尔西洛，哦，冷心无情的法尔西洛，一定是某个邪恶的恶魔驱使你这么做的，法尔西洛。
F. 别再这么说，否则你也会遭遇同样的下场。我做了这件光荣的事，夫人——所以请小心你的言辞。
G. 我不怕你的武器；我会让你知道，你根本没有能力伤害我。就算你有铁石般的心肠，它也会被融化，你的血液会让血管冰冷、动脉僵硬。这是被杀害的纯洁无瑕的阿米莉亚的戒指；我从还活着的马洛斯那里得到的，希望他能从伤势中活下来。他说他是偷偷得到这枚戒指的——他宣称阿米莉亚是真理与美德的化身，永远不会忘记对你最初的忠诚。全世界都知道了你的行为和你的嫉妒心，大家都一致认为她是所有女性中最虔诚的；她是这个伟大宇宙中的明星，自时间开始以来，再也没有比她更贤良的女性了。哦，如果你能等到明天，或者等我回来，或许还能为她找到一条生路。可是，唉！她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去面对那个未知世界的现实了！
（法尔西洛俯在阿米莉亚的尸体上。）
F. 马洛斯还没死，而我的戒指还在这里！哦，阿米莉亚！你被冤杀了！哦，多么残忍的行为啊！我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哦，天使们，请原谅我吧！哦，上帝，请暂缓你的惩罚吧！哦，阿米莉亚！就算上天创造出一千个这样的世界，里面全是钻石，全部由完美的绿玉石构成，我也不会为了它们而这么做，也不会露出那样的愤怒与诅咒的表情。哦，她是如此纯洁，仿佛是在天使的怀抱中长大的！我真是个可恶的奴隶！嫉妒啊，你这邪恶的恶魔！我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荣誉感！哦，阿米莉亚——天生的天使般的阿米莉亚——死了，死了！哦！哦！哦！那就让我和你一起死去吧。再见了！再见了！欺骗我的这个世界！（用剑刺向自己。）

当这一悲剧性场景的震撼情绪渐渐平息，埃尔方索与安布莉妮亚对阿米莉亚的喜爱之情愈发深厚之后，他决定回到自己的隐居之地，进行必要的修缮，以便能过上更美好的生活。于是他给安布莉妮亚写了如下几行诗：

去告诉世人，希望正在闪耀；
去让那些岩石打破沉默；
去告诉星星，爱情正在燃烧；
然后，让英雄得到他的爱人。

在那个几乎无人涉足、樵夫也找不到路的地方，有一片繁花盛开的树林。只有当太阳升上高处时，它才会被阳光照亮；只有星星的光芒才能照耀那里，在太阳沉入它的“玫瑰色床铺”之前，星星负责守护着大地。陡峭的岩石环绕着这个浪漫的地方，而在岩壁的狭窄缝隙中，生长着纯净美丽的水仙花。当风拂过这座环绕着这片孤寂之地的美丽小山时，便将天上的露珠送给了这些花朵。这里就是埃尔方索的居所；黑暗几乎无法征服这里，它试图伸展阴暗的翅膀，却徒劳无功。这里有永恒流淌的溪水，树木的枝叶相互交织，为来访者带来欢乐与美好。在乡村的短暂停留期间，埃尔方索深信自己有责任将这件重要的事情妥善解决。作为一位绅士，他负有对安布莉妮亚父母的义务；这一义务不仅关系到他自己的幸福以及他在社会中的地位，还要求双方共同努力，让这件事圆满结束。至于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图以获得积极的回应，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做。他不知道该用散文还是诗歌来写信，该用幽默的方式还是严肃的言辞，也不知道该用道德劝说、法律手段，还是采取强制措施。如果选择后者，他倒不难做出决定，但他的绅士尊严正处于危险之中。因此，他决定给安布莉妮亚的父母写信，因为他知道亲自去见他们只会让那位老绅士，或许还有他的夫人更加恼火。

1844年1月22日，佐治亚州卡明市

瓦利尔夫妇——
我再次承担起与你们沟通的重任，恳请你们尽快回复我的诸多问候。从目前的一切情况来看，我觉得自己有责任履行自己的承诺；违背诺言是我绝不敢做的事；打破那些在无形神明面前立下的誓言与承诺，不仅会让我蒙羞，也会给安布利尼亚带来灾难。我不想再被这件事牵着走，希望能在各方面都表现得体。的确，我所做的承诺只有安布利尼亚知道，我觉得没必要一一列举，因为那些许下最多承诺的人，往往最不遵守承诺。您难道会怀疑我的诚意或品格吗？先生，我只希望您能冷静、客观地看待这件事，如果您的判断另有考虑，那我的责任感或许会促使我去摘取那朵您如此反对的花。我们已以圣徒、战神以及让正义之人变得完美的信仰为誓，要在一起。亲爱的先生，我希望您能给出积极的答复，并由瓦利尔夫人及您本人亲自签名。
谨致最崇高的敬意，
您谦卑的仆人，
J. I. 埃尔方索

当安布利尼亚回去休息时，月亮与星星已变得暗淡无光。各种烦乱的念头在她心中涌现。她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外界的任何声音都无法打破这份宁静；这里仿佛是一座充满沉默、安宁与神秘的殿堂。就在那时，她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唤她的父亲。瞬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掠过她的脑海：那一定是埃尔方索派来传信的人。“这不是梦！”她说道，“不，我无法分辨梦境。哦！但愿我能靠近那种优美动人的语言——那种富有诗意的表达方式，它以难以言喻的方式吸引着人的心灵，也能温暖最冰冷的心。”正当她用这些话安慰自己时，她的父亲怒气冲冲地冲进房间，大声喊道：“哦，安布利尼亚！你这个不孝、忘恩负义的女儿！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封信里会写着如此令人心碎的消息？你竟要和那个卑鄙的家伙一起离开父亲的家园，让父亲无处安身；还要到处流浪，与这个地区出现的每一个陌生人厮混。他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竟敢向自己的上司表露爱意，而你，安布利尼亚，接受他的拜访，简直是对自己名誉的极大玷污。哦，真是悲惨！难道我追求幸福的希望就要永远破灭了吗？你难道就不愿意听一听父亲的恳求吗？”

“至于母亲的泪水……我知道，我也祈求上帝赐予我力量，让我能够承受这一切苦难，拯救我的女儿安布利尼娅，让她免于永远的煎熬。” “请原谅我吧，父亲！请宽恕您的孩子。”安布利尼娅回答道，“看到您如此悲伤痛苦，我的心都快碎了。请不要这么看我，以为我只是在为自己面临的危险而悲伤。父亲，我只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母亲，我不过是您青春岁月里的产物而已。但只要您允许我履行我最神圣的承诺，只要您能还给我应有的权利与自由，我愿意勇敢地承受任何您认为应该施加给我的惩罚。哦，父亲！如果您能慷慨地给予我这些，我就不再奢求什么了。当埃尔丰索向我献出他的心时，我答应永远与他在一起，现在，愿伟大的上帝在我离开他、让他陷入困境之前就将我赶走。我究竟要有多无情的心，才能在得到他所给的一切后还欢欣鼓舞，而一旦遭遇困境，就轻视上天的旨意，随波逐流——就像那些为了权力而争斗的政治家，今天还在争取职位，明天因为形势稍有变化就惊慌失措，生怕自己会因此丧命。这样的行为哪里有哲学可言，哪里有一贯性可言，哪里有仁慈可言？那么，亲爱的父亲，请您幸福吧，忘掉我吧；让离别的悲伤打破隔阂，让我们在情感上平等起来。让我表达一下我对您的深情吧；让我亲吻您那饱经风霜的脸颊，如果我的眼泪弄湿了您的脸，我会立刻擦干它们。哦，我永远也忘不了您，绝不，永远都不会！” “不要哭泣了，”父亲说，“安布利尼娅。我会禁止埃尔丰索进入我的家，希望你能在家中静养几天。我会让他知道，我对家人的友情并非被什么枷锁所束缚；如果他再敢进入我的家，我就会把他送回他该去的地方。” “哦，父亲！请您在这件事上保持冷静。虽然埃尔丰索可能会被风浪所摆布，但我相信，在宇宙之神以胜利的声音召唤他之前，没有任何命运能将他送进坟墓。”说罢，父亲转身离去，说道：“我会用简短的话语回复他的信，而您，夫人，请留在家里陪着您的母亲。请记住，我决心保护你们，不让那看似美好的火焰伤害到你们。”

卡明，1844年1月22日。
先生——关于您的请求，我依然坚决反对您与我家族的人结婚。如果您还有一点自我尊重之心，或是具备绅士风度的话，希望您不要再提起这件事，而去找一个地位并非比您高太多的人吧。
W. W. 瓦利尔

当埃尔方索读到这封信后，心情极为低落，他的许多朋友认为应该另寻办法来促成这段美好的姻缘。“真奇怪，”他说，“这么简短的一封信竟能让我如此沮丧；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军衔会比瓦利尔先生低。我实在看不出我的祖先为何比那些极力反对我与安布丽妮亚结婚的人低劣。我知道自己曾经面对过巨大的挑战，但一想到会有绅士们因为这件小事而侮辱我，我又何必去生气呢？那些自以为傲、无知愚蠢的人，根本不值得我生气。我的同辈们？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比我低贱的人？我觉得与他们为伍有失身份。而那些比我高贵的人？那又是一种冒昧的行为。因此，如果我这颗年轻的心受到任何神圣权利的保护，那我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他知道，安布丽妮亚的决心确实坚定而坚决，就像她的美貌与魅力一样令人难以忽视。他立刻赶往路易莎的小屋，路易莎以一贯的热情接待了他，并告诉他安布丽妮亚刚刚离开。“真的吗？”埃尔方索问道。“唉，这些被浪费的时间啊！她为什么不留下来，继续守护我的秘密呢？快告诉我，她是如何度过这一艰难时刻的，以及她未来的打算是什么。”“您知道的，”路易莎说，“埃尔方索少校，您可是安布丽妮亚的第一任恋人，这一点非常重要。她在黄昏时分来到这里，因为与您有关的命运而流下了许多泪水。我们在那片小山谷里静静地散步，稍作休息。她似乎依旧下定决心，离开那个美丽的地方之前，她还向上天为您祈祷。”“那我就去见她，”埃尔方索回答道，“哪怕有无数敌人阻拦。她注定属于我——因为预言，也因为她自己的意愿。我会把她从压迫者手中救出来。路易莎小姐，您愿意帮助我吗？”

“我一定会借助神的庇佑，”路易莎回答道，“努力打破那些束缚着最珍贵珍宝的枷锁；不过，请允许我恳求您在如此重要的时刻不要使用强硬的手段。请您明确表态，就此事自由地给安布利尼亚写信，我会确保没有任何因素阻碍信件送达她手中。唯有上帝才能拯救这个处于悲痛中的民族。现在正是遵从这一宝贵命令的时刻。”与路易莎简短交谈之后，少校感到自己变得无比坚强，他觉得自己仿佛可以驱使野猫般行动——他知道自己能够掌控自己的情感，现在可以写下那封能解决这场纠纷的信了。

卡明，1844年1月24日。

亲爱的安布利尼亚——

我们此刻正面临着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我们决心绝不背弃自己的承诺。我们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希望你的朋友们能够彼此和解，最终同意我们的婚事。但既然等待毫无结果，我便决定亲自向你提出请求，尽管你可能会认为这不符合你的身份或地位。然而，“以此为记号，你必获胜。”你知道，由于你父亲对我的极度敌视，我已无法再登门拜访。因此，我们必须在一个更合适的场所——村里一位值得尊敬的朋友家中——来完成我们的结合。

如果你能记住，这一切都是出自一个深爱着你、甚至愿意为你牺牲自己生命的人之手，那么你就不会对这种方式有所顾虑了。他非常希望你能来到这个新的、幸福的家。所有热情的朋友、有才华的人、聪明人以及经验丰富的人都在催促你快来。考虑到这些，再加上其他诸多理由，我相信你会来到埃尔方索的怀抱中。因为现在正是你接受这份爱、获得自由的时刻。安布利尼亚，你不可能不知道，你是我心中的挚爱；我的感情太过高尚、太过纯洁，根本无法对你隐瞒。我急切地等待着你的回复，希望你能告知出发的时间，随时准备与我一起享受更美好的生活。这封信将由路易莎转交给你，她会乐于将任何能让你心情愉悦的消息告诉你，并向你保证，我现在已经做好准备，愿意且期待着履行我的誓言。

亲爱的安布利尼亚，你永远忠实的，
J. I. 埃尔方索

路易莎为拜访瓦勒尔先生创造了便利的条件，他们丝毫没有怀疑她就是那些情书的送信人。于是，她被邀请进屋去安慰安布莉妮亚，两人便独处在一起。安布莉妮亚坐在一张小桌子旁，头靠在手上，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噙满泪水。路易莎将埃尔丰索的信交给她，这时，她的脸上又浮现出一种神情——那是重获信心的神情，在这样的悲伤时刻，这种信心总能增强女性的意志力。当她说出他名字的最后一个音节时，她惊呼道：“他仍然爱我吗？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慷慨，路易莎。哦，不幸却又幸运的路易莎！愿你永远不必经历我所经历的痛苦，永远不必体会爱情的煎熬。如果我从未爱过，也就不会如此不幸；但我现在转向那位能够拯救我的人，如果他的智慧不愿让我们的结合成真，我知道他一定会给我力量来承受命运的考验。请用这本书来消磨时间吧，就当是我沉默的歉意吧，”安布莉妮亚说道，“而我则试着回应这封充满慰藉的信。”路易莎说：“谢谢您，这次您确实有理由保持沉默；但我恳请您，安布莉妮亚，能在这个重要的问题上给予我正确的指导，这样我就不会再心存疑虑了。”“我会的，”安布莉妮亚回答道，随即重新坐下，给埃尔丰索写了如下内容：

1844年1月28日，佐治亚州卡明市。

亲爱的埃尔丰索——

我将你的来信视为带来希望的使者，现在我可以坚定地告诉你，我的感情与你如出一辙。我会竭尽全力来回报你的忠诚。勇气与坚持定能带来成功。请接受我的誓言：即便只是想象中握住你的手，我们仿佛也站在比世间任何法庭都更崇高的审判台前。我愿将生命、灵魂与身体的一切都献给你。无论面临怎样的危险，我都不怕面对。也许我离开最慈爱的父母家，就是自寻毁灭；但即便如此，我也会投奔你，与你共担命运，至死不渝。我选定的行动日期就是明天的安息日，那时大家都会去教堂。看在上帝的份上，千万别让这一天白白过去：不要拖延到明天，因为明天不过是生活的骗局——那个永远到不来の未来，是许多美好生命的终结之地，也是无数事业破灭的根源。它就像闪电一样出现，瞬间消逝，还没等旁人来得及呼喊“看啊！”，它就已经消失了。你可以相信我的话，没有任何力量能让我背叛这份信任。请允许我再补充一句话：

在你悲伤的时候，我会安慰你。

在阴郁的河畔；
虽然你的爱可能短暂，
但我的爱却永恒不变。
请接受我心中最真挚的情感，以报答你始终如一的爱。愿灵感的力量成为你的指引、你的依靠，乃至你的一切。
匆匆致上，
你忠实的，
安布莉妮亚。

“我现在要离开你了，可爱的女孩，”路易莎说，“真心祝愿你在下一个安息日能够取得成功。”当安布莉妮亚的信交给埃尔丰索时，他毫不怀疑信中的内容。路易莎嘱咐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太多人；但像大多数赢得了美丽女孩芳心的年轻人一样，他欣喜若狂，觉得自己就像一位充满自信的将军，于是便对所有人发号施令。约定的安息日到了，微风和煦，天空万里无云。人们成群结队地前往教堂——街道上挤满了周边居民，大家都朝着那座礼拜堂走去。试图描述埃尔丰索与安布莉妮亚当时的心情实属徒劳，他们静静地注视着人群的动向，似乎在数着进入上帝之殿的人，等待着最后一个人进来。他们等待时的急切与焦虑，以及他们对那个重要日子的期待，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那些有幸踏上这段美好旅程的人才能真正了解其中的滋味；而那些没有这种宝贵机会的人，则必须亲身体验其中的快乐、舒适与神圣价值之后，才能向他人讲述其中的美好。安布莉妮亚帮助家人前往教堂后，便趁机履行自己的承诺。她放弃了享乐的生活，去嫁给一个值得爱的男人。几步之遥，她就来到了路易莎面前，路易莎劝她抓紧时间，立刻跟她一起去她兄弟的家，因为在那里，埃尔丰索会让她永远幸福。她快步走进门内，发现自己受到了那位她所信任之人的保护。让这对恋人结合的一切准备已经就绪，只缺牧师而已；而牧师们通常都是些极其虚伪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消息在事情彻底决定之前就传到了安布利尼亚父母的耳中。他们立刻赶来，双手合十、满怀伤心地试图阻止女儿做出轻率的决定。埃尔方索想要坚持自己的立场，但安布利尼亚认为他最好离开，为未来的挑战做好准备。于是他照做了——因为与一个拥有致命武器的人战斗只会是徒劳之举；而且，他也无法拒绝如此纯洁之心的请求。安布利尼亚躲在房子的楼上，生怕遭到父亲的责罚；门被锁上了，因此也不必担心会受到惩罚。瓦勒尔先生本就自尊心极强，此刻决心要维护家族的尊严。他几乎精疲力尽地走进房子，四处寻找安布利尼亚。“真令人震惊，”他说，“那些自称为文明人的人，怎会允许这种行为发生？安布利尼亚，安布利尼亚！”他呼喊道，“回来吧，回到你最亲密、最优秀且唯一的朋友身边。我恳求您，”他转向屋主，“请告诉我安布利尼亚去了哪里。”屋主问道：“您是在我的家里侮辱我吗？”瓦勒尔先生说：“如果你们不马上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就把你们房子里的每一扇门都拆开，继续寻找我的女儿。只要能找到安布利尼亚，我才不在乎那个卑鄙的埃尔方索呢。你们就不打算开门吗？”屋主回答：“以创造天地的主之名！如果还不开门，我立刻就动手！”村子里的人们纷纷聚集过来，想了解这场骚动的缘由。一些人冲进房子，那扇锁着的门被打开了，站在那里的正是哭泣的安布利尼亚。“父亲，请冷静点，”她说，“我会跟您一起回家。”但愤怒的父亲抓住她，带着她穿过围观的人群离开。“父亲！”她喊道，“我恳请您原谅我——我会尽孝的，会服从您的命令。我这十六年来一直遵从您的教诲，希望这能成为我未来的保障。”父亲说：“夫人，既然旧账还没算清，我就不想再继续宽容下去了。”母亲几乎陷入疯狂状态，边哭边恳求女儿先仔细考虑一下，向有经验的人寻求建议，他们一定会告诉她这是件轻率的事。“哦！”她说，“安布利尼亚，我的女儿，你知道我经历了多少痛苦吗？你知道我有多少个夜晚是在……”

“在痛苦与恐惧之中，你一定会同情那位心碎的母亲的悲伤。”
“唉，母亲，”安布利尼娅回答道，“我知道自己犯了错；我也明白自己本可以做得更好。可是，我该怎样处理自己的荣誉呢？它对我而言太过重要了。我已经许配给了埃尔丰佐。他的高尚品德确实值得尊敬；而且，我的誓言肯定也被记录在生命的册子上。难道我就必须放弃这一切吗？我美好的希望难道就要永远破灭了吗？请阻止吧，父亲；哦！请阻止吧，母亲；请上天阻止吧！”
“我见过太多美丽的天空被乌云遮蔽，太多花朵被霜冻摧残，”母亲回答说，“所以我不敢把你们托付给那些可能被暴风雨打破的美好时光。你一定也和我一样认为——人生的道路上虽然有芬芳的花朵，但啊！它们终究还是会在希望的驱使下凋零，而那希望则会嘲笑那些被它毁掉的受害者。”看到这一幕，埃尔丰佐深受感动。其他人则继续围观，想看看安布利尼娅的命运如何，而他则低着头，站在远处，直到看到他们将安布利尼娅推进父亲的居所，把她从他面前带走，关进了一间单独的房间。这时，安布利尼娅大声呼喊：“埃尔丰佐！埃尔丰佐！哦，埃尔丰佐！你在哪里？快来救我吧！乘着风的翅膀飞过来吧！像风暴一样发动你的力量，让你的军队像旋风一般席卷这片充满麻烦与混乱的土地。哦，朋友们！如果有人愿意同情我，请你们立刻赶来帮助安布利尼娅吧，她只不过是出于纯真的爱情而已。”
埃尔丰佐大声喊道：“我的上帝，我怎能忍受这一切！请起来吧，结束这种暴行吧。来吧，我勇敢的战士们，你们准备好去履行职责了吗？”他们围在他身边。“谁来号召我们战斗呢？我的武器在哪里？谁愿意第一个迎战敌人？谁愿意和我一起面对这充满挑战的困境？如果有谁愿意去，那就让他来到奉献的祭坛前，握住我的手，发誓要成为英雄——是的，成为这场需要迅速解决危机的战斗中的赫克托尔。”
“就由我来承担这个任务吧，”一位年轻的律师说道，“只有我一个人。在放弃对您的承诺之前，维纳斯也不会离开她的位置。死亡对我来说算什么？如果不能取得胜利，那这支军队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喜欢恋人和勇士的安宁生活，但我不会放弃它。”

“直到敌人的鲜血与我的鲜血混为一处为止。但愿我们的名声不会因杀害无辜之人而得以彰显。”瓦利尔先生站在门口，额头上带着恶魔般的怒容，手中的武器随时准备攻击任何试图闯入的人。“谁愿意冒着鲜血与杀戮的危险去救出我的安布丽妮亚？”埃尔方索问道。众人齐声回答：“我们所有人！”于是他们带着武器向前冲去。那些胆子较小的人则站在远处的山丘上，等待着战斗的结果。埃尔方索带领着他的队伍前进。夜幕降临，黑暗笼罩了天空，但他们心中燃烧的希望之火却依然明亮。所有人都赶到了那个地方，冲到房子前，一起大声要求释放安布丽妮亚。瓦利尔先生说：“滚开！不要再打扰我的安宁了！你们是一群卑鄙、无礼又邪恶的混蛋。北方之星会为你们指引方向，让你们在昏暗的夜色中离开吧！把你们的怨恨发泄在那些荒凉的山丘上吧！你们这些可怜又愚蠢的家伙，把你们的爱倾注在你的闲暇时光以及你的吉他和小提琴上吧——那些才是值得你们欣赏的东西。我告诉你们，虽然这把剑和铁棍已经破旧不堪，但它们依然充满威严。如果今晚还有谁敢闯进我的房子，那他就会尝到这些武器的厉害。”埃尔方索说：“耻辱永远无法玷污我的名声！我的名字应当被铭记下来！看，这就是我的战士们！恐惧吧，因为今晚，即便有地狱之力阻拦，我也要为被你囚禁的安布丽妮亚报仇。安布丽妮亚的声音将会从那个黑暗的地牢中传出来。”就在这时，安布丽妮亚出现在窗边，用颤抖的声音说：“活下去吧，埃尔方索！请活下去，为我重新举起那块长满苔藓的石头吧！为什么你要心怀这样的仇恨？为什么你的声音要如此激动地回荡在空中？我请求你活下去，记住，这些泪水都是我独自为你流下的，就在这个黑暗而阴森的牢房里。如果我因为这些痛苦而死去，那就让我的歌声与坟墓上的乌鸦的叫声一起回荡吧，让我的遗体躺在查塔胡奇河或索尼溪畔吧。那样，我的死亡之歌将会很美妙。我的灵魂会在天堂里陪伴着你，向那里的人们讲述你的荣耀——那地方远远比这个孤独的牢房要好得多。我的心会一直为你发声，直到最后一刻。我知道悲伤的声音很微弱，但我们的灵魂，埃尔方索，将会一起聆听那些宁静的歌声。”

如果我们不能在这里团聚，我们的名字仍将闪耀在高空之中；请记住，我依然怀揣着昔日的感情，而诗人也会将埃尔丰佐与安布利尼亚的名字融入往日的岁月之中。” “快去吧，埃尔丰佐，”他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同伴们喊道，“去到你心爱之人的身边吧。所有的敌人都会倒在你的剑下。穿过那些裂隙吧，让那些微弱的希望也在死亡中消逝吧。”埃尔丰佐冲上前去，用盾牌猛击那扇用来阻挡一切进入的门。他勇敢的子民们围在他周围。男女老少都涌上街头，想要阻止或目睹这一悲惨的场景。“拿起武器吧！”埃尔丰佐喊道，“这里有胜利可取，有奖赏可得，对我来说，这些比整个世界还要重要。”“今晚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瓦勒尔先生说道。“我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来保护自己。我的安布利尼亚将会在这个大厅里安息，直到新的一天到来。如果我们失败了，那就一起死去吧。如果我们死了，也要坚守我们应有的权利，只有我们的鲜血才能讲述这个关于被杀害的女儿和悲惨的父亲的故事。”果然，他整夜都在守卫着家园，成功保护了自己的家人。清晨的阳光照耀着山丘，黑夜渐渐消失。那位少校和他的同伙们因为没有取得预期的成功而感到羞愧，不过他们仍然分散在各处，有的在街上走动，有的则在为少校出谋划策。许多市民都暂停了生意，因为整个城镇都处于一片混乱之中。这或许会导致一些正直可敬的公民遭到毁灭。瓦勒尔先生也带着武器走上了街头。他的一些朋友为他所采取的坚决立场表示祝贺，希望他能与埃尔丰佐友好地解决这个问题，避免造成严重的伤害。“我？”他回答道，“我怎么会屈尊与一个懦夫、卑鄙又懒惰的恶棍为伍呢？不，先生们，这是不可能的。我宁愿像黑暗蓝色海洋上的泡沫一样被带走，让安布利尼亚陪在我身边，也不愿让他成为我的亲属。先生们，”他继续说道，“如果埃尔丰佐真有那么高的品格，又精通各种艺术，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支持他呢？为什么不把他介绍到你们的家族中，让他成为一个有品位且宽宏大量的绅士呢？为什么你们这么希望他成为我的亲戚呢？哦，先生们，恐怕你们还是受到了我们始祖那种好奇心的影响，他们就是被那种好奇心所迷惑的。”

被一条又老又丑的毒蛇的致命一吻所害，而那条蛇仅仅因为一个苹果，就让全人类陷入苦难。我希望能尽可能摆脱那种愚昧的习俗。我早已明白，真正的智慧与哲学的终极目标，就是让我们的需求与拥有的财富相称，让我们的野心与自身的能力相匹配；如此一来，我们才能成为幸福且品德高尚的民族。”安布丽妮亚被派去为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做准备。她的新朋友们已得到她父亲的指示，知道该如何对待她、以何种方式行事，同时还要将这次会面严格保密。埃尔丰佐一直在观察着所有人的动向；有一些朋友告诉他有人企图绑架安布丽妮亚。夜里，他召集了二三名手下，悄悄前往那座宏伟的宅邸；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微弱的光亮；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眼前浮现出许多声音；他敲了敲门，门立刻被打开了，他再次看到，坐在几位女士身边的，正是他苦苦追求的对象；他冲向她，她高兴地站起身来；他试图抓住她，这时安布丽妮亚喊道：“为埃尔丰佐少校欢呼吧！我会用我手中的武器来保护自己和您；欢呼吧，我现在祈求时间能赐予我们一些春天的甘露。”但此刻还不是他们欢乐重聚的时候；她的朋友们与埃尔丰佐搏斗了一段时间，最终成功将她从他手中救出。他不敢伤害她们，因为那些都是勇气十足的女性；安布丽妮亚被如此急切地从埃尔丰佐的怀抱中夺走，而那一幕也充满了意味，于是他便冷静地放弃了这个计划，心中充满希望，期待着能有一阵微风带来安宁。数日数夜过去了，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各方都没有再采取任何行动。安布丽妮亚又想出了别的办法：她假装完全听从母亲的安排，用优雅的微笑让那个男人到其他没有如此激烈爱情的地方去行使他的统治权。这让她的父母有了些许安心，他们以为安布丽妮亚不会再爱埃尔丰佐了，她那些错误的感情也会随之消失。因此，他们不再考虑把她送到远方去。可是啊！他们根本没意识到……

这种狂喜令安布利尼亚着迷不已。她暗自思忖：青春为何不能展翅高飞，留下她独自与那些不知名的追求者周旋呢？

没有任何年龄能够控制我灵魂的奔流，也没有任何怜悯之泪能阻止我发出的叹息。

怀着这样的决心，一个阴暗凄凉的夜晚，当风声呼啸、暴风雨肆虐之时，她得知埃尔方索正在塔利医生的家中等待着她，一切准备就绪，正好趁家人都在休息时让她迅速逃脱。于是她收拾好书籍，从衣柜中取出各种华丽的服饰，独自一人踏上街头，前往就在附近的埃尔方索那里——他正急切地等待着她的到来。“那些出现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什么景象？云层中的那个黑点又是什么？那在红色风暴中闪烁着的，会是什么可怕的幽灵呢？哦，请告诉我你们来自哪个地方吧。哦，那些强大的精灵们，或是那些黑暗而短暂的云朵啊，请告诉我，我仍然还有朋友在。”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朋友？我就是你那始终如一、年迈且心怀失望的母亲啊。为何你要手持那把锋利的钢矛？为何要让我那被你亲吻过无数次的嘴唇保持沉默？女儿啊，让这些泪水深入你的灵魂吧，不要再坚持那些可能带来毁灭与灾难的事情了。来吧，我亲爱的孩子，回头吧，陪我一起回到你应归的家。”她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露出丝毫怒容，便接受了母亲的恳求，以她一贯的温柔态度，跟随那位象征着岁月与慈悲的人，回到了那个充满真诚与善良的家中。她的父亲则以冷漠而客气的态度接待了她——“今天晚上，安布利尼亚去哪儿了，瓦勒尔夫人？”他问道。母亲回答说：“哦，她和我去散了个步而已。我想，现在一切应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吧。”埃尔方索在消息传来后不久就知道了这件事。他说道：“天大地狱都与我为敌了吗？我已经遭受了无数次挫折。难道我就该绝望吗？必须放弃吗？上天的旨意是不会改变的……”

“我会再写信的——我会再试一次；即便前路充满艰难险阻，我也会在正义的祭坛前请求宽恕。”
《荒凉之丘》，乔治亚州卡明，1844年。

“不可征服且令人倾心的安布丽妮娅——我只有时间对你说：不要绝望；你的名声不会消逝，我的愿景正日益清晰。旋风的肆虐已经过去，我们现在一定能战胜敌人。周一早晨，当你的朋友们正在用早餐时，他们不会怀疑你已经离开，也不会怀疑我还在这座城里，因为已有消息称我已前往西部。你只需从容地走向那片学院所在的树林，那里会有一匹装备精良的飞马在等着你，它会带你去我们举行婚礼、享受婚姻之乐的地方。请务必这么做——不要去想那些烦人的纠葛，要无所畏惧。你是我心中唯一的渴望，而我也会以同样的真诚让你成为我幸福的伴侣。永远是你忠实的友人兼仰慕者，J·I·埃尔方索。”

约定的日子到来了，没有一丝阴云干扰；没有任何事物能破坏安布丽妮娅的美丽容颜。她平静而美好地答应了埃尔方索的请求。当家人们坐到餐桌旁时，她说：“请原谅我暂时离开一会儿，我得去把那些本该一周前就摆放好的花插好。”说罢，她便带着闪烁的珍珠匆匆赶往那片神圣的树林。埃尔方索用银色的弓和金色的竖琴向她致意。他们相遇了——安布丽妮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埃尔方索牵来他的飞马。“上来吧，”他说，“你如此真诚、如此无畏——今天是属于我们的。”她跃上那匹飞马的背，头上闪烁着璀璨的星星，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拿着橄榄枝。“请帮助我们吧，强大的风啊，月亮啊，太阳啊，还有天上所有美好的存在，请见证敌人已被击败。”埃尔方索说：“握紧你的飞马。”安布丽妮娅说：“继续前进吧，雷声就在我们身后。”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前行，很快便来到了乡村的隐居地。他们在那里下马，举行了所有应有的庄严仪式。他们度过了充满感恩与欢乐的一天，傍晚时分，他们去拜访了叔叔，许多朋友和熟人也聚集在那里，为他们送上祝福。那位善良的老先生在院子里迎接了他们：“唉，”他说，“埃尔方索，如果你们俩不能好好说话，那我宁愿死去。不过，进来吧。”

进来吧，不必在意，一切都没问题——世界依然在运转，没有人在这场大战中倒下。他们的命运真是幸福啊！他们不受不幸的影响，生活在南方美丽的风景之中。上天将他们的安宁与荣耀铺展在彩虹之上，透过风暴的泪水，微笑着祝福他们的胜利。

加利福尼亚人的故事
三十五年前，我正在斯坦尼斯劳斯河沿岸寻找金矿，整天带着镐、淘金盘四处奔波，到处清洗从泥土中挖出的金粒，一直期待能找到富矿，却始终未能如愿。那是一片美丽的地区，森林茂密，气候宜人，风景优美。很久以前这里人口稠密，但如今人们都已离去，这片迷人的乐土变得空无一人。当地表挖掘工作无法继续时，人们便离开了这里。曾经有一座拥有银行、报纸社、消防队以及市长和议员的小城市，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广阔的翠绿草地，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曾有人类居住过。那地方在塔特尔镇附近。在周围的乡村里，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偶尔可以看到一些漂亮的小木屋，它们既舒适又温馨，但被藤蔓覆盖，上面还开满了玫瑰，以至于门窗都看不见了——这表明这些房子早已被废弃，是那些失败且心灰意冷的家庭多年前留下的，他们既无法出售也无法送人。每隔半小时左右，还会遇到一些最早期的矿工所建的木屋，那是那些建造小木屋的人们的前辈所建的。在少数情况下，这些木屋仍有人居住；如果是这样，那么居住者肯定就是当初建造这些木屋的先驱者。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他曾有机会带着财富回到美国，但却没有这么做；他宁愿失去财富，也决意与家乡的亲人朋友断绝联系，从此对他们来说就如同死人一般。那时，整个加利福尼亚州到处都是这样的“活死人”——那些骄傲自大的穷人，四十岁就已经满头白发，他们的内心充满了遗憾与渴望——对虚度一生的遗憾，以及想要结束这一切的渴望。那真是一片孤独的土地！在那些宁静的草地和森林中，只有昆虫发出的微弱声响；看不到任何人或动物；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感到振奋或开心。

终于，在下午早些时候，当我看到一个人影时，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那是一个大约四十五岁的男人，他正站在之前提到过的那些种满玫瑰的舒适小屋的门口。不过，这座小屋并不显得荒废，反而给人一种有人居住、有人照料、有人悉心维护的感觉；它的前院也是一片花园，鲜花盛开，生机勃勃。我当然被邀请进屋，而且被告知要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这是乡下的习俗。在经历了数周与矿工们的简陋住所为伴的日子之后，能来到这样的地方真是令人愉悦——那些地方到处都是肮脏的地板、凌乱的床铺、锡制的盘子和杯子，还有培根、豆子以及黑咖啡；唯一的装饰品就是贴在木墙上的《东方插图报》上的战争图片。那全是单调、沉闷且缺乏生气的景象，而这里却有一个能让疲惫的眼睛得到休息、让人的心灵得到慰藉的地方。因为经过长时间的“饥饿”之后，一旦接触到艺术作品，无论它们多么简陋，人们就会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渴望着什么，而现在终于找到了滋养。我简直无法相信，一块破旧的地毯竟能让我如此满足；也无法相信，墙纸、装裱好的石版画、色彩鲜艳的装饰品、灯罩、温莎椅以及涂了清漆的各种物品，再加上贝壳、书籍和瓷花瓶，再加上女人在家里精心布置的种种小物件，竟能给灵魂带来如此大的安慰。这些物件虽然微不足道，但一旦消失，人们立刻就会察觉到。我心中的喜悦显现在脸上，那个男人也看出了这一点，他很高兴，甚至仿佛能听懂我心中的想法一般说道：“这都是她亲手做的——每一样都是。”他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环顾着整个房间。有个柔软的日本布料，女人们会小心翼翼地把它铺在相框的上方，但当时它有点歪了。他注意到了这一点，便小心翼翼地重新调整它，还多次后退几步来查看效果，直到满意为止。然后他用手轻轻拍了几下，说道：“她总是这样做。你一开始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等弄好了之后你才能明白，但你根本找不到其中的规律。这就像母亲抚摸孩子那样。”

我想，应该是她把头发梳理整齐之后的样子吧。我见过她做这些事情太多次了，所以能够按照她的方法来操作，尽管我并不了解其中任何规则的细节。但她知道所有的规则，既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也知道该怎么做；而我只知道怎么做而已。”他带我进了一间卧室，让我洗手。那是我多年来从未见过的卧室：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铺着地毯的地板、贴着墙纸的墙壁、画作、梳妆台，上面还有镜子、发夹座以及各种精致的洗漱用品。角落里还有一个洗手台，上面有真正的瓷制碗和壶，肥皂则放在瓷碟里，架子上还有十几条毛巾——那些毛巾太过干净洁白，不习惯使用的人会觉得用它们有种亵渎的感觉。我的脸上又流露出惊叹之情，他便满意地回答道：“这些都是她亲手做的——每一样都是。这里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经过她亲手处理的。你可能会觉得……不过我可不能说太多。”这时我正在擦手，同时仔细观察着房间里的各种物品，就像一个人身处新环境时通常会做的那样，眼前的一切都让他的眼睛和心灵感到愉悦。不知为何，我感觉到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那个男人希望我自己发现的。我完全明白这一点，也知道他正试图通过眼神给我暗示，所以我努力想要找到正确的答案，希望能让他满意。有几次我失败了，因为不用别人提醒，我也能从眼角看出端倪；但最终我意识到自己必须直接看向那个东西——因为他身上散发出的愉悦气息让我明白了这一点。他开心地笑了起来，双手相搓，大声说道：“对了！你找到了。我就知道你会找到的。那是她的照片。”我走到另一面墙上的小黑胡桃木支架旁，果然发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一个银版照片盒。里面是一张极其美丽的少女脸庞，在我看来，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面孔。那个男人从我的脸上读出了我的赞叹之情，显得非常满意。“那是她19岁生日时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回去时说道，“那天也是我们结婚的日子。等你见到她的时候——啊，就等着看吧！”“她在哪儿？她什么时候回来？”

“哦，她现在不在这里。她去探望她的家人了。他们住在离这儿四五十英里远的地方。今天已经是她离开两周了。”
“你预计她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是星期三，她应该会在星期六的晚上回来——大概九点钟左右吧。”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
“很抱歉，因为到那时我就要离开了。”我遗憾地说。
“离开？不——你为什么要走呢？不要走，否则她会失望的。”
她一定会失望的——那个美丽的姑娘！如果她亲口这么说的话，那简直就是最好的祝福了。我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渴望，想要见到她——那种渴望如此强烈、如此迫切，以至于让我感到害怕。我对自己说：“为了心安，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你知道的，她喜欢有懂事、会聊天的人来拜访我们——像你这样的人。她很喜欢这样，因为她几乎什么都知道，而且说话的能力也极高，就像鸟儿一样。至于她读过的书，真是令人惊叹。请不要走，时间并不长，否则她一定会非常失望的。”
我听到了这些话，但几乎没在意，因为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挣扎之中。他离开了，而我却没有察觉。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相册，他打开相册递给我，说：“现在，你就当面告诉她，你本可以留下来见她的，但却没有这么做。”
这第二次看到相册的消息让我的决心动摇了。我决定留下来，冒这个险。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抽着烟，聊了很多事情，但主要还是关于她的。显然，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愉快、轻松地度过时光了。星期四过去了，时间平静地流逝着。黄昏时分，有个来自三英里外的大矿工来了——他是个经验丰富、历经沧桑的拓荒者——他向我们致以热情的问候，话语严肃而认真。然后他说：“我只是顺便来看看那位小姐的情况，想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家。有她的消息吗？”
“哦，有的，有一封信。你想听听吗，汤姆？”
“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当然想听，亨利！”

亨利从钱包里取出那封信，说如果我们愿意的话，他可以跳过一些私人的内容。接着他便开始朗读信的主体部分——那是一封充满爱意、语气温和、极为动人且优雅的信件；附言里则写满了对汤姆、乔、查理以及其他亲朋好友的深情问候。读完之后，他抬头看了汤姆一眼，叫道：“哦，你又这样！把手拿开，让我看看你的眼睛。每当我读到她的来信时你总是这样。我会写信告诉她的。”
“哦不，亨利，你千万别这么做。你知道的，我年纪大了，一点小小的失望就会让我想哭。我原以为她会亲自过来，现在却只有一封信而已。”
“哎呀，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以为大家都知道她要等到周六才会来啊。”
“周六！唉，仔细想想，我确实知道这一点。不知道我最近怎么了？我肯定是知道的。我们不是都在为她做准备吗？好了，我现在得走了。不过等她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在那儿！”
周五下午晚些时候，另一位年长的老人从大约一英里外的小屋赶来，他说如果亨利认为她旅途过后不会太疲惫的话，孩子们希望能在周六晚上举办一场欢乐的聚会。
“疲惫？她会疲惫吗！哦，听听这家伙说的话！乔，你知道的，为了取悦你们中的任何人，她甚至愿意连续六周不睡觉！”
听到有信后，乔要求读一读，信中那些充满爱意的文字让这位老人感动得热泪盈眶；但他说自己已经老得不行了，只要她提到他的名字，他就会流泪。“天哪，我们是多么想念她啊！”他说。
周六下午，我发现自己频繁地查看手表。亨利注意到了这一点，惊讶地问道：“你不会是觉得她应该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吧？”
我感到有些尴尬，但还是笑了笑，说这是我在期待某事时的习惯罢了。但他似乎并不相信，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显得不安起来。他有四次陪我走到能够看到远处的地方，然后站在那里，用手遮住眼睛眺望。他还说了好几遍：

“我越来越担心了，真的非常担心。我知道她还要到九点左右才会到，但总觉得有什么在警告我，好像出了什么事似的。你不会认为真出什么事了吧？”
我开始为他这种幼稚的行为感到十分羞愧；最后，当他再次重复那个恳求的问题时，我终于失去了耐心，对他说了些很刻薄的话。那些话似乎让他变得畏缩不安，之后他看起来既受伤又谦卑，我为自己做了这么残忍且没必要的事而自责不已。因此，当另一个经验丰富的人查理在傍晚时分赶来，陪着亨利一起听信件内容并讨论迎接她的准备工作时，我真是松了一口气。查理接连讲了许多鼓舞人心的话，尽力消除他朋友的忧虑与不安。
“她出什么事了吗？亨利，那完全是胡说八道。她不会出任何事的，放心吧。信里是怎么说的？不是说她很健康吗？还说她九点前就会到，对吧？你以前从来没见过她食言过，对吧？所以别担心了，她一定会来的，这就像你出生一样确定。好了，咱们赶紧去装饰房子吧——时间不多了。”
不久，汤姆和乔也来了，大家都开始用鲜花装饰房子。快到九点时，那三个矿工说既然他们带了乐器，不如先调试一下，因为孩子们马上就要到了，他们肯定想听点美妙的音乐放松一下。有小提琴、班卓琴和单簧管——这就是他们的乐器。三人并排站好，开始演奏欢快的舞曲，同时用他们的大靴子打着节拍。
时间越来越接近九点了。亨利站在门口，目光盯着道路，身体因内心的焦虑而不停摇晃。他已经被要求多次为妻子的健康和安全干杯，这时汤姆大声喊道：“大家都准备好了！再喝一杯，她就要到了！”乔拿着酒杯走过来，给大家倒酒。我伸手去拿剩下的两个杯子中的一个，但乔低声说道：“放下那个！拿另一个吧。”

我照做了。亨利最后才喝到酒。他刚喝下酒，钟声就响起了。他一直听着钟声，脸色越来越苍白；然后他说：“孩子们，我害怕极了。帮帮我——我想躺下来！”他们扶着他走到沙发上。他开始蜷缩着渐渐入睡，但不久后又像在说梦话一样说道：“我听到马蹄声了吗？他们来了吗？”其中一名老手在他耳边回答：“是吉米·帕里什来通知我们聚会要推迟了，不过他们就在不远处，正在赶过来。她的马有伤，但半小时内就能赶到。” “哦，真庆幸没有发生什么事！”话音未落，他就睡着了。那些人立刻帮他脱掉衣服，让他躺在那间我之前洗过手的房间里。他们关上门后又回来了。看起来他们准备离开，但我说道：“请不要走，先生们。她不会认识我的，我只是个陌生人。”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乔说：“她？可怜的人，她已经去世十九年了！” “去世了？” “没错，或者更糟。她结婚半年后回去看父母，某个星期六的晚上，在离这里五英里的地方被印第安人抓走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所以他因此疯掉了？”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清醒过一小时。不过每到那个时节，他的状况就会恶化。于是我们会在她预产期前三天来到这里，安慰他，问他有没有她的消息。到了星期六，我们都会来，用鲜花装饰房子，为舞会做准备。十九年来我们每年都这么做。第一年有二十七个人，还不包括女孩们；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女孩们也都不在了。我们得给他服麻醉药让他入睡，否则他会发疯的；这样他就能再平静地过一年——以为她还会和他在一起，直到最后三四天来临；然后他就会开始寻找她，拿出那封旧信，我们会让他读给我们听。天哪，她真是个可爱的人！”

无助的处境
每年有一两次，我都会收到一封格式固定的来信——无论从形式还是内容上看，它都从未有过变化。但我始终无法习惯这样的来信，它总让我感到惊奇。它给我的感觉就如同火车头一般：我会对自己说：“我已经见过你无数次了，你的样子始终没有改变，但你依然令人惊叹，而且似乎根本不可能存在；要创造出这样的东西显然超出了人类的能力——你本不该存在，可你却真的在这里！”
我手头就有一封这样的旧信。我很想把它打印出来，这有什么不好呢？写信的人想必早已去世，如果我隐去她的姓名和地址——也就是她在世时的住址——我相信她的灵魂应该不会介意的。同时，我还想把当时写的回信也一起打印出来，不过很可能当时并没有寄出去。就算真寄出去了，那也应该只是副本而已，因为原稿仍保存在这里，与那封来信放在一起。对于这类来信，我们都会写下回信，但却不敢寄出，生怕伤害到那些我们并不想伤害的人。我也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这无疑也是其中一例。

那封信
加利福尼亚州X———，1879年6月3日。
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市的S.L.克莱门斯先生：
尊敬的先生，您听到是谁冒昧地给您写信并请求您的帮助时，肯定会感到惊讶吧。请回想一下1862年至1863年您在洪堡特矿区度过的日子。您应该还记得，当时您、克拉吉特、奥利弗以及老铁匠蒂卢一起住在峡谷半腰处的一个临时棚屋里。营地里还有六间木屋，它们分布在从峡谷口一直到最后一块矿区的整个区域里。您住的那个棚屋有着帆布屋顶，有一次夜里有一头牛从屋顶上掉下来了，这一事您在《艰苦岁月》一书中也有提及——我的叔叔西蒙斯对此记忆犹新。他则与迪克森、帕克和史密斯一起住在分水岭半腰处的主屋里。那栋房子有两个房间，一个用作厨房，另一个则作为床铺，那是整个营地中唯一有这种布局的房子。在那个重要的夜晚，您和您的同伴们也在那里……

有那种苹果干馅饼，西蒙斯叔叔经常提起它。奇怪的是，那种苹果干馅饼竟能被视为如此珍贵的东西，但它确实如此。这也反映出洪堡地区与外界的隔绝程度之高，以及当地食物资源之匮乏。16年前——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女孩，只有14岁。我从未见过您，我住在瓦肖。但在您和您的团队在那里从事采矿工作的那些日子里，西蒙斯叔叔偶尔会遇到您。那个矿场早已废弃，里面的银矿多得连一颗纽扣都做不出来。您从未见过我的丈夫，但在您离开后他还在那里，当时还是单身，现在则已与我结婚。他常常希望那时候能有摄影师在场，那样他就能把那间小屋拍下来。他在哈尔·克莱顿的矿场上受伤了，那个矿场也和其他矿场一样被废弃了；他在爆炸发生时没能及时逃出来，尽管他已经尽力挣扎了。爆炸的碎片把他砸到了火车上，还击中了一名皮尤特人。有好几个星期人们都以为他活不成了，但他最终挺过来了，现在一切都好。从那以后就一直如此。这番介绍实在冗长，但这是我唯一能让自己被知晓的方式。我所请求的，我相信您那颗慷慨的心一定会答应的：请为我所写的书给出一些建议吧。我并不奢求什么，只是这本书的内容大多是真实的，而且和当时的大多数书籍一样有趣。我在文学界毫无名气，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除非有人像您这样有影响力的人能为我说话、帮忙推荐。我希望能够通过您推荐的渠道，以版税分成方式出版这本书。这是我和我丈夫及家人之间的秘密。如果这本书能出版的话，我打算以此作为惊喜。希望您能对此感兴趣，如果能的话，请写信给一些出版商，或者更好的是，如果您能帮我去见他们，然后再告诉我结果。我恳请您帮这个忙。衷心感谢您的关注。不用问也知道，那封令人尴尬的信的“孪生信”正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时时刻刻地通过邮件在大陆各地飞来飞去。它会被寄送到每一个知名的商人、铁路官员、制造商、资本家、市长、国会议员、州长、编辑、出版商、作家、经纪人以及银行家——简而言之，寄送到每一个人手中。

谁才应该拥有“影响力”呢？这类请求总是遵循同样的模式：“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您曾经认识过我的某位亲戚”，诸如此类。我们当然都愿意帮助那些申请人，都乐意这么做，也都希望给出他们想要的答复——但是，实际上我们根本无能为力，因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从来不会主动向别人求助。那些有能力自我奋斗的人会自己努力；他们绝不会想到去向陌生人求助。他们有才华，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便独自以热情、决心去面对挑战——他们更喜欢独自一人。那些来自无能之辈的可怜信件——熟悉这种情况的人又会如何回复呢？你们能说些什么呢？你们不想伤害对方，所以会设法避免这样做。那你们要如何才能心安理得地摆脱这种困境呢？试着解释一下吗？我以前对这类信件的回复就表明我曾经试过。我对结果满意吗？也许吧；也可能不满意；很可能不满意；几乎可以肯定是不满意。我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我还是附上我的尝试：

回复：
我认识H先生，如果您经过考虑后仍然希望我这么做的话，我会去找他，亲爱的女士。我们会进行一番交谈。我知道谈话的内容会是这样的：
H先生：您觉得她的书怎么样？
克莱门斯先生：我不了解那些书。
H先生：那谁是她的出版商呢？
克莱门斯先生：我不知道。
H先生：我想她应该有出版商吧？
克莱门斯先生：我……我觉得没有。
H先生：啊。您认为这是她的第一本书吗？
克莱门斯先生：是的——我想是的。
H先生：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内容？风格又是怎样的？
克莱门斯先生：我想我不知道。
H先生：您看过这本书吗？
克莱门斯先生：嗯——没有，我没看过。
H先生：啊。您认识她有多久了？

C. 我不认识她。
H. 不认识她？
C. 不认识。
H. 啊。那您是怎么对她的书感兴趣的？
C. 嗯，她写了书，让我帮她找出版社，还提到了您。
H. 为什么她要找您而不是我呢？
C. 她希望我能利用我的人脉关系。
H. 天哪，人脉跟这种事有什么关系？
C. 我想她是觉得，如果您受到某种影响的话，就更有可能去审阅她的书了。
H. 可我们在这里就是负责审阅书籍的——无论是谁的作品。这是我们的工作。难道就因为是陌生人的作品就不去审阅吗？那太愚蠢了。没有哪家出版社会这么做。既然您不认识她，她凭什么要求您帮忙呢？她一定是认为您了解她的作品，能为其作担保吧？是这样吗？
C. 不，她知道我不了解。
H. 那又是为什么呢？她一定有某种理由，才会认为您有能力推荐她的作品，而且还有义务这么做吧？
C. 是的，我……我认识她的叔叔。
H. 认识她的叔叔？
C. 是的。
H. 真的吗！原来您认识她的叔叔；她叔叔了解她的作品，并且向您推荐了它；这样一切就都搞定了，没必要再做别的了；您也满意了，所以——
C. 不，还不止这些，还有其他关联。我知道她叔叔在矿区住的那个小屋；我也认识他的合伙人。在她结婚之前，我还差点认识她的丈夫。此外，我还知道那口发生过爆炸的废弃矿井——那次爆炸让他被抛向空中，掉到小路上，还击中了某个印第安人的后背，差点要了他的命。
H. 是伤到他，还是伤到那个印第安人？

C. 她没有说那是哪本。
H. （叹气）这简直毫无用处！你不了解她，不了解她的作品，也不知道爆炸时谁受伤了，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依据来评估她的书，就我而言——
C. 我认识她的叔叔。你忘了她的叔叔了。
H. 哦，他有什么用呢？你认识他很久了吗？有多久？
C. 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认识他，但应该见过他吧。应该是这样的；这类事情很难说清楚，除非是最近发生的事。
H. 最近？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C. 十六年以前。
H. 这算什么判断书的依据啊！一开始你说认识他，现在却又说不确定了。
C. 哦，我确实认识他；至少我以为自己认识他；我非常确定。
H.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以为认识他？
C. 她自己也说我认识他啊。
H. 她这么说的？
C. 是的，她确实这么说了。我确实认识他，虽然现在不记得了。
H. 怎么可能？既然不记得，怎么可能知道呢？
C. 我不知道。也就是说，我不记得具体的经过，但我知道很多自己不记得的事情，也记得很多自己其实并不知道的事情。每个受过教育的人都是这样。
H. （停顿片刻）你的时间宝贵吗？
C. 不，不算太宝贵。
H. 我的时间则很宝贵。
于是我就离开了，因为他看起来很疲惫。大概是工作过度吧；我从不会那样做，因为我见过过度工作的危害。我母亲总是担心我会过度劳累，但我从来没那么做过。
亲爱的女士，您看看如果我去那儿会怎么样。他会问我那些问题，我会试图按照他的要求来回答，而他……

他会到处找我，让我越来越尴尬，最终因为过度劳累而显得疲惫不堪，到那时一切就都结束了，什么也做不成。我希望自己能对你有所帮助，但是，你看，他们根本不在乎叔叔之类的人；这些事情根本无法打动他们，毫无作用，他们只关心文学作品本身，几乎视任何外界影响为无物。不过他们确实喜欢书籍，无论这些书来自何处、出自谁之手，他们都渴望得到并仔细研究它们。如果你把你的作品寄给任何一家出版社，我保证他们一定会认真审阅的。

一次电话交谈
可以说，那种自己只是坐在一旁、并不参与对话的电话交谈，其实是现代生活中最奇怪的现象之一。昨天，我正在撰写一篇关于深刻哲学主题的文章，而此时房间里就有这样的电话交谈正在进行。我发现，当有人在旁边打电话时，自己往往能写出更好的作品。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我们家的一位成员进来，请求我将我们家的电话与巴格利先生在市中心的电话接通。我在许多城市里都注意到，女性总是不愿意亲自去电话局打电话。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们就是如此。于是我按响了铃，接着就有了以下的对话：
电话局：（粗声地）喂！
我：这里是电话局吗？
电话局：当然是了。你有什么事？
我：请帮我接通巴格利先生的电话，好吗？
电话局：好的。请把耳朵贴在电话上。
接着我听到“咔嗒、咔嗒”的声音，还有令人不快的咬牙声，最后是一个尖细的女声：“喂？（语调上扬）您想和我通话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把电话递给了那位女士，然后坐了下来。接下来就发生了这世上最奇怪的事情——只有单方面的对话。你能听到问题被提出，却听不到答案；你能听到邀请的话语，却听不到任何回应。有时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则是些看似毫无道理、莫名其妙的惊呼或悲伤的叫声。你根本无法理解这段对话的内容，因为根本听不到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嗯，我听到了以下一系列奇怪的发言，全都出自同一个人的嘴，而且都是喊出来的——因为你永远无法让女性用温和的语气在电话里说话：
“喂？怎么会这样呢？”

暂停。你刚才说了什么？
暂停。哦不，我不认为是那样。
暂停。不！哦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在水还沸腾的时候把它放进去——或者就在水即将沸腾之前。
暂停。什么？
暂停。我用缝边针把布料翻过来了。
暂停。是的，我也喜欢那种方法；不过我觉得最好用瓦朗谢讷布或邦巴辛布之类的材料来固定它。那样会让布料看起来更漂亮，而且还能减少噪音。
暂停。是《申命记》的第49章，从第64章到第97章，包括这两章在内。我觉得我们都应该经常阅读这一部分。
暂停。也许吧；我通常是用发夹来固定的。
暂停。你刚才说了什么？（旁白：）孩子们，安静点！
暂停。哦！B平调！天哪，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猫呢！
暂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暂停。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暂停。你真让我吃惊！这简直不可能啊！
暂停。

是谁干的？
停顿。
天哪！
停顿。
唉，这世界到底要变成什么样了？那是在教堂里发生的吗？
停顿。
她的母亲也在场吗？
停顿。
巴格利夫人，我简直要羞愧死了！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长时间停顿。
我无法完全确定，因为我没有带笔记在身边；不过我觉得大概是这样的：te-rolly-loll-loll，loll lolly-loll-loll，O tolly-loll-loll-lee-ly-li-i-do！然后重复一遍，你知道的。
停顿。
是的，我觉得那旋律非常动听——如果能够准确把握安达宁托和极弱的声音效果的话，还会显得十分庄严且令人印象深刻。
停顿。
哦，口香糖啊！但我从不允许他们吃有条纹的糖果。反正在他们长出牙齿之前也是不能吃的。
停顿。
什么？
停顿。
哦，完全没有——继续吧。他正在这里写作，不会被打扰的。
停顿。
好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去的。（旁白）天哪，长时间举着这个东西真的会让手臂很累啊！真希望她能——
停顿。
哦，不，一点也不；我喜欢聊天——不过恐怕我打扰到您的工作了。
停顿。
有访客吗？

暂停。
不，我们从不用黄油来处理它们。
暂停。
没错，那确实是个好方法；不过所有的烹饪书都说，在非当季时食用它们很不健康。而且他本来就不喜欢吃它们——尤其是罐装的。
暂停。
哦，我觉得那个价格太贵了；我们从来没付过超过50美分一束的钱。
暂停。
你非得走吗？好吧，再见。
暂停。
是的，我想是的。再见。
暂停。
那四点钟见吧——我会准备好的。再见。
暂停。
非常感谢你。再见。
暂停。
哦，不用客气！——还是那么新鲜——哪一种？哦，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再见。
（挂断电话后说道：“唉，打电话真会让人手臂疲劳啊！”）
有个男人只是简短地说了句“再见”，然后就结束了通话。而温柔的女性则不同——我这是夸她们呢；她们可受不了这么粗鲁的态度。

爱德华·米尔斯与乔治·本顿：一个故事
两人是远亲关系——大概是七代堂兄弟之类的。他们还是婴儿时就成了孤儿，后来被没有孩子的布兰特夫妇收养。这对夫妇很快便非常疼爱他们。布兰特夫妇总是说：“要纯洁、诚实、节制、勤奋，并且体谅他人，这样人生就会成功。”孩子们听了几千遍后才明白这些话的含义；在他们能背诵主祷文之前，就已经能够复述这些话了。这些话被画在婴儿房的门上，也是他们最早学会阅读的内容。它们成了爱德华·米尔斯一生中始终遵循的准则。
有时布兰特夫妇会稍微改动一下这些话的说法，说：“要纯洁、诚实、节制、勤奋、体谅他人，那样你就永远不会缺少朋友。”小米尔斯总能让周围的人感到舒适。当他想要糖果却得不到时，他会听劝告，放弃得到糖果的念头。而小本顿想要糖果时，则会一直哭闹直到得到为止。小米尔斯会好好保管自己的玩具，而小本顿则总会在短时间内把他的玩具弄坏，还会表现得极其难缠，为了保持家里的和睦，小爱德华只好把玩具让给他。
当孩子们长大一些后，乔治在某一方面成了沉重的负担：他从不照顾自己的衣服，因此经常能穿上新衣服，而艾迪则不是这样。两个男孩都渐渐长大了。艾迪越来越让人安心，而乔治则越来越让人操心。对于艾迪的请求，只要说“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就够了——这里指的是游泳、滑冰、野餐、采浆果、看马戏团以及各种男孩们喜欢做的事情。但对于乔治来说，这样的回答远远不够；必须满足他的愿望，否则他就会固执地坚持自己的要求。自然而然，没有哪个男孩能比他有更多机会游泳、滑冰、采浆果等等，也没有人能比他玩得更开心。善良的布兰特夫妇不允许男孩们在夏天的晚上九点之后外出玩耍，那时他们就必须上床睡觉。艾迪会乖乖地遵守规定，但乔治却不会。

他通常在十点左右从窗户溜出去，然后尽情玩乐直到午夜。似乎无法让乔治改掉这个坏习惯，但布兰特一家最终想出了办法——给他们苹果和弹珠，让他留在家里。善良的布兰特一家倾注了所有时间和精力来试图管教乔治；他们含着感激的泪水说，埃迪根本不需要他们费心，因为他如此优秀、体贴，处处都堪称完美。

渐渐地，孩子们长大到可以工作了，于是他们被送到各处当学徒：爱德华是自愿去的，而乔治则是被哄骗或收买才去的。爱德华勤奋且忠诚地工作，不再给布兰特一家带来负担；他们对他赞不绝口，他的主人也是如此。但乔治却不断逃跑，布兰特先生不得不花费金钱和精力去寻找他并把他带回来。不久之后他又逃走了——这又给布兰特先生带来了更多的麻烦和开支。他第三次逃跑时还偷了一些东西带走，再次给布兰特先生带来了麻烦和损失。此外，布兰特先生还费了很大劲才说服主人不对他进行起诉。

爱德华则一直努力工作，最终成为了主人生意上的合伙人。而乔治却毫无改善，他总是让年迈的恩人们忧心忡忡，还得不断想办法保护他免于陷入困境。小时候，爱德华就对主日学校、辩论会、慈善活动、反烟草组织、反亵渎协会等各种事物感兴趣；成年后，他在教会、戒酒协会以及各种旨在帮助和提升人们的组织中，都扮演着安静但可靠的角色。这一切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那本就是他的“天性”。

最终，那对老人去世了。他们的遗嘱表达了对爱德华的深深骄傲，同时将他们的财产留给了乔治——因为他“需要这些钱”；而爱德华则“因为有上帝的眷顾”而不需要。这些财产是附带条件地留给乔治的：他必须用这些钱买下爱德华的合伙份额，否则这些财产就要交给一个名为“囚犯之友协会”的慈善机构。老人们还留下了一封信，恳请他们亲爱的儿子爱德华代替他们照看乔治，像他们一样保护他。

爱德华忠实地答应了，于是乔治就成了他生意上的合伙人。不过他并不是个有用的合伙人——他总是沉迷于饮酒。

从前，他只是偶尔饮酒，但很快便成了一个酗酒成性的人，他的身体状况和眼神都明显地反映了这一点。爱德华则一直在追求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孩。他们深爱着彼此——但就在这时，乔治开始哭着、恳求着缠着她，最终她哭着去找爱德华，说自己的神圣职责显而易见：绝不能让私心妨碍它，她必须嫁给“可怜的乔治”，并“改造他”。她知道这会让她心碎，但责任就是责任。于是她嫁给了乔治，爱德华的心也几乎碎了，和她一样。不过，爱德华后来恢复了，又娶了另一个女孩——那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两家人都生了孩子。玛丽竭尽全力想要改造她的丈夫，但问题实在太过严重。乔治依旧酗酒，渐渐地还开始虐待她和孩子们。许多好心人试图帮助乔治——事实上他们一直都在努力——但他却把这些努力视为理所当然、是别人的义务，根本不改正自己的行为。不久之后，他又染上了另一个恶习——秘密赌博。他负债累累，还偷偷地以公司的名义借钱，而且做得极为隐蔽，以至于有一天早上，警长没收了公司的资产，这对表兄妹顿时身无分文。

那时生活十分艰难，而且情况越来越糟。爱德华带着家人搬进了阁楼里，日夜在街上寻找工作。他四处乞讨，但却根本找不到工作。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面容如此快就不再受到欢迎；人们对他原有的好感也迅速消失殆尽，这让他既惊讶又伤心。不过他仍必须找到工作，于是强忍痛苦继续寻找。终于，他得到了一份用梯子搬运砖块的工作，为此他心怀感激；但此后就再也没有人认识他或关心他了。他无法再支付自己所属的各种道德组织的会费，不得不忍受被暂停会员资格的耻辱。

然而，爱德华越是被人们遗忘，乔治的地位反而越高。一天早上，有人发现他醉醺醺地躺在阴沟里，衣衫褴褛。一位来自妇女戒酒协会的人把他救了出来。

人们把他救出来，照顾他，为他筹集捐款，让他整整一周都保持清醒，随后又为他安排了工作。关于这件事的报道也被刊登了出来。于是，大家都开始关注这个可怜的家伙，许多人出面用言语和鼓励来帮助他改过自新。他有两个月没有喝过一滴酒，期间成了好心人的宠儿。但后来他又堕落了，陷入困境，众人无不感到悲伤与惋惜。不过，那些高尚的妇女们再次拯救了他。她们为他清洗身体、提供食物，倾听他表达悔意的歌声，还再次为他找来了工作。关于这件事的报道也出现了，全城的人都为这个曾经堕落的可怜人能够重获新生而欢欣鼓舞。一场反对酗酒的运动由此展开，在几场激动人心的演讲之后，主席深情地说：“我们不需要征集签名者；我想，接下来会有这样一幕，恐怕在座的人中没多少人能做到眼不流泪。”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乔治·本顿在那些身穿红色绶带的女士们的陪同下走上讲台，签署了承诺书。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所有人都欣喜若狂。会议结束后，大家都与他握手表示祝贺；第二天他的薪水就提高了，他成了全城的焦点人物和英雄。关于这件事的报道也被刊登了出来。乔治·本顿每隔三个月就会再次堕落，但每次都会被及时救出并得到帮助，还会有人为他安排好的工作。最终，他作为一名已经改过自新的酒鬼，被派往各地进行演讲，他拥有了优渥的生活条件，也为社会做出了巨大贡献。在他保持清醒的那些日子里，他深受人们的信任，甚至可以以重要公民的身份在银行获得一大笔钱。人们竭力想让他免于因伪造罪而受罚，这一努力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效——他只被判处两年刑期。一年后，由于那些善心人的不懈努力，他终于获得了赦免，从监狱里走出来。囚犯援助协会在门口为他安排了工作并提供了优厚的薪水，其他好心人也纷纷向他提供建议、鼓励和支持。爱德华·米尔斯也曾向囚犯援助协会提出过申请。

在极其危急的情况下，那个问题——“你曾经当过囚犯吗？”——立刻就让他陷入困境。与此同时，爱德华·米尔斯一直在默默地与困难作斗争。虽然他依然贫穷，但作为一家银行中备受尊敬且值得信赖的出纳员，他能够获得稳定而充足的薪水。乔治·本顿从未接近过他，也从未有人听到他询问过关于爱德华的情况。乔治经常长时间离开城镇；有关于他的负面传闻，但并无确凿证据。某个冬夜，一些蒙面窃贼闯入了银行，发现只有爱德华·米尔斯一人在那里。他们要求他透露保险箱的密码，以便打开保险箱。他拒绝了。他们威胁要杀了他。他说自己的雇主信任他，他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就算必须死，他也愿意，但在有生之世，他一定会保持忠诚，绝不会泄露密码。于是那些窃贼杀死了他。侦探们追捕那些罪犯，最终发现主犯就是乔治·本顿。人们对死者的遗孀和孤儿们充满了同情，全国所有的报纸都呼吁各银行为这些失去经济支柱的家庭提供慷慨的援助，以表达对这位忠诚而英勇的出纳员的敬意。最终，大家筹集到了超过五百美元的款项——平均每家银行捐出了近0.8美分。而死者的所在银行则试图证明这位出色的员工存在账目问题，还声称是他自己用棍子打碎自己的脑袋以逃避侦查和惩罚，以此来表达感激之情，不过这一企图以失败告终。乔治·本顿被送上法庭接受审判。此后，大家都忙于关心可怜的乔治，似乎忘记了那对遗孀和孤儿。人们用尽一切金钱和关系来试图救他，但都无济于事，他最终被判处死刑。立刻就有许多人向州长请愿，希望他能减刑或赦免乔治，请愿者中有泪流满面的年轻女孩、悲伤的老妇人、可怜的遗孀们，还有成群的孤儿们。但这一次，州长坚决不肯让步。这时，乔治·本顿开始信仰宗教。好消息迅速传开了。从那以后，他的牢房里总是挤满了女孩、妇女和鲜花；整天都有祈祷和唱圣歌的声音。

感恩、布道、泪水，从未间断，只有偶尔会休息五分钟以便人们进食。这样的场面一直持续到行刑时刻，乔治·本顿戴着黑色帽子，骄傲地回到了家中，周围是一群来自当地最善良、最优秀的人们的哭泣声。有一段时间里，他的坟墓上每天都会有新鲜的花朵，墓碑上则刻着这样的话，旁边还有一只向上指的手：“他进行了正义的斗争。”那位勇敢的出纳员的墓碑上则刻着：“保持纯洁、诚实、节制、勤奋、体贴，那样你就永远——”没人知道是谁下令如此处理的，但事情就是这么被安排的。据说，现在这位出纳员的家人生活十分艰难；不过没关系，许多心怀感激的人不愿让他如此英勇而正直的行为得不到回报，他们筹集了四万二千美元，用这些钱建造了一座纪念教堂。

人生的五大福祉

第一章
生命之初，有一位善良的仙女拿着篮子前来，说道：
“这些是礼物。选一个吧，其他的就不用了。务必谨慎选择——哦，一定要慎重选择！因为其中只有一个才是有价值的。”
这五个礼物分别是：名声、爱情、财富、享乐与死亡。年轻人急切地说：“不必考虑了！”于是他选择了享乐。
他走进世间，去追求年轻人所钟爱的种种享乐。然而，这些享乐全都转瞬即逝，令人失望，毫无意义且空虚不堪；每一种享乐在消失时都会嘲笑他。最后他说道：“这些年来我全都浪费掉了。如果还能重新选择，我一定会更加慎重。”

第二章
仙女出现了，说道：
“还有四份礼物。请再做一次选择吧；记住——时间在飞逝，其中只有一份是珍贵的。”
男子深思良久，最终选择了“爱情”；他没有注意到仙女眼中涌出的泪水。
许多年后，男子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守在棺材旁。他自言自语道：“他们一个个都离开了我；现在，她也躺在这里，她是我最珍视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接连不断的悲伤笼罩着我；因为那个背信弃义的‘爱情’商人，每让我享受一小时幸福，我就不得不付出千小时的痛苦。我从心底里诅咒他。”

第三章
“再做一次选择吧。”那是仙女的声音。
“岁月赋予了你智慧——想必如此吧。还有三份礼物，但其中只有一份有价值。记住这一点，谨慎选择。”
那人沉思良久，最终选择了名声；仙女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几年后，她再次出现，站在那个独自坐在暮色中的男人背后。她知晓他的心思：
“我的名字传遍了整个世界，人人皆赞颂我，有那么一阵子，我觉得自己很幸福。可那时间实在短暂！接着便是嫉妒、诽谤、中伤、仇恨以及迫害。然后是嘲笑，那是毁灭的开始。最后，只有怜悯，那是名声的葬礼。哦，名声带来的痛苦与苦难啊！在鼎盛时期成为众人攻击的目标，在衰落时则遭到轻蔑与同情。”

第四章
“又做出了选择。”那是仙子的说话声。
“还有两份礼物剩下。不要绝望。最初只有一样东西是珍贵的，而它依然在这里。”
“财富——也就是权力！我真是太愚蠢了！”那人说，“现在，生活终于有意义了。我要尽情挥霍、享受一切。那些嘲笑我、轻视我的人将会在我面前卑躬屈膝，我会用他们的嫉妒来满足自己饥渴的心。我要拥有人类所珍视的一切奢华、快乐、精神上的愉悦以及身体上的满足。我要不停地购买——恭敬、尊重、崇拜……这个世俗世界所能提供的一切美好事物。我浪费了很多时间，之前的选择也很糟糕，但那都过去了；那时我还无知，只能选择那些看似最好的东西。”
三年过去了，有一天，那个人坐在简陋的阁楼里，浑身发抖。他面容憔悴，双眼无神，身著破衣烂衫，正啃着干硬的面包，嘴里喃喃自语：“诅咒世间所有的礼物吧，它们不过是嘲弄与虚假的谎言！其实它们根本算不上礼物，只不过是暂时的借用而已。快乐、爱情、名声、财富——这些不过是暂时掩盖永恒现实的东西罢了：痛苦、悲伤、耻辱、贫穷。仙子说对了，她所有的礼物中，只有一样是真正的珍贵之物，只有一样不是毫无价值的。与那无价之宝相比，其他那些东西真是如此廉价、微不足道。那件珍贵的礼物能让人在无梦的沉睡中忘却身体的痛苦，以及侵蚀心灵与情感的耻辱与悲伤。请把它给我吧！我已疲惫不堪，想要休息了。”

第五章
仙女再次前来，带来了四件礼物，只是没有死亡之礼。
她说：“我把死亡之礼给了一个母亲的宝贝——一个小孩。那孩子虽然愚昧，但却信任我，让我来为他选择。可你却从未让我来为你做选择。”
“哦，我真可怜！那我还能得到什么？”
“连你都不配得到的东西：衰老带来的无端折磨。”

最早的打字机
摘自我未出版的自传

几天前，有位记者寄来一张因年代久远而褪色的旧打字纸，上面在马克·吐温的签名下方有这样一封信：

“1875年3月10日，哈特福德。
请不要以任何方式使用我的名字。也请不要透露我拥有打字机这一事实。我已经完全不再使用打字机了，因为每次用它给别人写信后，总会收到回信，要求我不仅描述那台机器，还要说明自己在使用它方面的进展等等。我不喜欢写信，因此也不希望别人知道我有这么一台令人好奇的小玩意儿。”

有人给克莱门斯先生发去消息，询问这封信是否真实，以及他早在那么早的时候是否真的拥有打字机。克莱门斯先生在他的未出版自传中给出了如下回复：

1904年1月，佛罗伦萨的夸尔托别墅。
用打字机口述自传对我而言是一种新的体验，但进展得很顺利，而且还能节省时间，同时避免使用那些只会增添烦扰的冗长文字。我以前确实用过打字机，但从未用来记录自传内容。从那次经历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几乎相当于一个人的一生。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打字机以及我们所有人都发生了许多变化。在那个时期，打字机还只是一种新奇的事物，拥有它的人同样也会被视为怪人。但现在情况恰恰相反：没有打字机的人才是怪人。我第一次见到打字机是在哪一年呢？我想应该是1873年吧，因为当时纳斯比和我在一起，地点在波士顿。我们当时应该在讲演，否则不可能出现在波士顿。那个季节我就不再从事讲演工作了。不过没关系，那已经不重要了。纳斯比和我透过窗户看到了那台机器，便进去仔细查看。销售员向我们解释了它的功能，还展示了它的打印样例，声称它能每分钟输入57个单词——我们坦白说并不相信这个数字。于是他让他的女员工来操作，我们用手表计时。结果她确实能在60秒内输入57个单词。我们稍微相信了些，但认为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再次发生。然而事实证明，它确实可以做到。我们反复为那名女员工计时，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总是能胜出。她在狭小的纸条上完成打字工作，她一写完，我们就立刻把那些纸条收起来，当作奇物展示。那台机器的价格是125美元。我买了一台，然后我们兴奋地离开了。到了酒店后，我们拿出那些纸条，却发现上面写的都是同样的内容。那个女孩因为记住了某种公式，所以才得以节省时间和精力。不过，我们认为——当然只是推测而已——第一个使用打字机的人应该和第一个台球高手处于同一水平：他们俩都不可能写出超过总内容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的文字。如果那台机器能够继续使用下去的话，很快就会有人出现，他们肯定能让那个女孩的打字速度翻倍。他们的打字速度可以达到每分钟100个字——这已经远远超过了我站在讲台上的讲话速度了。而这个纪录早就被打破了。在家里，我不断重复着“那个男孩站在燃烧的甲板上”这句话，直到我能以每分钟12个字的速度打出这段文字；之后我又重新开始工作，用那台机器来给前来参观的客人展示其神奇之处。他们带走了许多写有那个男孩及其燃烧甲板故事的纸页。后来我雇了一名年轻女子，开始进行第一次打字工作——只不过是打一些信件而已，这也是我迄今为止最后一次使用那台机器。那台机器不能同时输出大写字母和小写字母（就像现在的机器那样），只能输出大写字母。而且那些大写字母是哥特体，看起来相当难看。我记得我第一次让别人打的字是寄给爱德华·博克的，那时他还是个少年。我当时并不认识他。他现在的创业精神其实早就有了——早在那时就有了。他一直在收集亲笔签名，他不满足于仅仅得到签名，而是想要整封亲笔写的信。我就为他写了这样一封信——全部用大写字母打印出来，还有签名。那封信很长，内容类似布道文，既有建议也有责备之词。我说写作是我的职业，是我谋生的手段；要求一个人展示他的专业技能是不公平的；他会向铁匠要马蹄铁吗？会向医生要尸体吗？现在我要谈一件我认为很重要的事情。在1974年，那名年轻女子用那台机器复制了我所著的一本书的大部分内容。在这本自传的前面章节中，我曾声称自己是世界上第一个将电话用于实际用途的人；现在我则声称——在有人推翻我的说法之前——我是世界上第一个将打字机用于文学创作的人。那本书应该是《汤姆·索亚历险记》。我是在1972年写了这本书的前半部分，剩下的部分则在1974年写完。1974年，我的打字员为我复制了一本书，所以我断定那就是那本书。那台早期的机器充满了各种毛病，缺陷多得惊人。它有着和如今的机器一样的“优点”，但也有着同样多的“缺点”。一两年后，我发现那台机器正在败坏我的品格，于是决定把它送给豪威尔斯。他起初并不愿意，因为他怀疑新事物，对它们持敌对态度，至今依然如此。但我说服了他。他非常信任我，于是我相信了一些我自己也不相信关于那台机器的事情。

他把它带回了波士顿，我的品德开始有所改善，而他的品德却再也没恢复过。他养了它六个月，之后又还给了我。此后我又把它送人了两次，但它总是会回来。最后我把它给了我们的马车夫帕特里克·麦卡利尔，他非常感激，因为他并不认识那只动物，还以为我是想让它变得更聪明、更好。等它真的变聪明了之后，他就把它卖给了一个异教徒，换来一个他根本用不上的马鞍。关于它的来历，我的了解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已在乡间的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别墅里住了将近两周，这里距离佛罗伦萨有一两英里远。我不会说意大利语：年纪太大，无法再学习；忙碌时无暇学习，闲暇时又懒得学习，因此有人可能会觉得我的日子很无聊。但事实并非如此。这里的仆人们都是当地人，他们用意大利语和我交谈，我用英语回应；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他们也不懂我的话，所以也没什么问题，大家都挺满意的。为了公平起见，每当有合适的意大利语单词时，我就会使用它，这确实能起到不错的效果。这些单词是我从早报上找来的。我必须在它们还新鲜的时候使用，因为我发现在这种气候条件下，意大利语单词很快就会消失——到了晚上就记不起来了，第二天早上就更不用说了。不过没关系，我会在早餐前从报纸上找到新的单词，趁其新鲜时让仆人们开心一下。我没有词典，也不需要词典；我可以根据发音或拼写来挑选单词。很多单词看起来像法语、德语或英语的单词，我就把这类单词留下来用于当天的交流。当然，也并非总是如此。如果我发现某个短语看起来很有趣，而且发音悦耳，那我就不必去了解它的含义了，直接把它交给第一个询问的人即可，因为我知道只要他认真发音，就能理解它，这样就足够了。昨天的单词是“avanti”，听起来很有莎士比亚的风格，意思大概是“走开，别出现在我眼前”。今天我有一个完整的短语：“sono dispiacentissimo”。我不知道它的意思，但它似乎适用于各种场合，能带来愉悦感。虽然通常我的这些单词和短语只能用一天，但出于某种原因，总有几个单词会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当需要进行长时间对话、需要一些话题来打破单调时，它们就非常有用。其中最棒的单词之一就是“dov’è il gatto”。它几乎总能带来惊喜，所以我总是把它留到想要表达赞赏之情的时候使用。

或是钦佩之情。第四个词带有法语发音，我认为这个短语的意思是“最棒的”。在我身处这片宁静而美丽的森林中的第一周里，我没有任何关于外界的消息，不过我并不在乎这些消息。我已经四周没有看过报纸了，这种缺乏信息的状态反而让生活显得更加迷人、优雅，带给我一种近乎愉悦的感觉。随后，意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经过这段令人振奋的休息之后，我对新闻的兴趣又重新出现了。我必须满足这种需求，但我不想再成为它的奴隶；于是我决定给它“节食”，而且要实行严格的限制。于是我选择阅读一份意大利报纸，打算只靠它来获取信息，而且不借助词典。这样就能避免信息过载和消化不良的问题了。浏览一下电讯版面后，我感到很欣慰——上面没有那些耸人听闻的标题。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也有简短的标题，这也不错；因为如果没有标题的话，就不得不像读德国报纸那样，花费大量时间去了解文章的内容，而很多时候却发现其中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标题其实是非常有用的。通常来说，当我们认识那些人，他们还是我们的邻居或朋友时，我们自然会喜欢关于谋杀、丑闻、诈骗、抢劫、爆炸、碰撞之类的新闻；但当他们是陌生人时，我们通常就不会觉得这些新闻有什么有趣之处了。美国报纸的问题在于它没有选择性，会把各种负面新闻都呈现出来，结果就是人们每天都会接收到过多的信息，从而感到不堪重负。久而久之，人们就会对这类新闻失去兴趣，甚至感到厌烦。通常情况下，这些新闻中有四十九到五十份都是关于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那些住在数千英里、数万英里之外的人。仔细想想，谁会在意那些人的命运呢？我可不会为了那些人的死亡而放弃一个亲人的生命。在我看来，一个亲戚或邻居……

卷入丑闻的故事，总比那些关于外国人堕落的种种荒诞故事更有趣。我还是喜欢本土的新闻报道。好吧，我一眼就看出《佛罗伦萨报》很适合我：它的新闻和悲剧中有五分之六都是发生在当地的事，都是与身边人相关的故事，几乎可以说是与朋友们相关的事。国际新闻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了。于是我订阅了这份报纸。至今我从未后悔过这个决定。每天早上，我都能得到当天所需的所有新闻；有时是从标题中得知，有时则是从正文里了解。我从来不需要查阅字典，就能轻松地阅读报纸。虽然有时候有些内容不太明白，也有一些细节没看懂，但没关系，大致意思还是能理解的。我会把其中一两段摘下来，这样就能看到这种语言是多么清晰明了了：

《意大利的幸福之人归来》
《国王为意大利医院提供援助》
第一行的意思是意大利的君主们回来了——他们之前去过英国。第二行似乎是指国王为意大利的医院提供了帮助，大概是通过举办宴会来实现的吧。英国式的宴会确实有这样的效果。

君主们重返罗马
罗马，11月24日，22点50分——预计明日15点51分，君主们及王室成员将抵达罗马。
也就是说，君主们即将返回罗马。电报的发送时间为罗马时间11月24日23点前10分钟。电报内容似乎是：“君主们及王室成员预计明日15点51分抵达罗马。”

我不太清楚意大利的时间制度，但据我所知，意大利的时间是从午夜开始，连续24小时不停歇地运行。根据广告上的信息，剧院的演出开始时间为20点30分。如果那不是上午场的话，那么按照我的推断，20点30分应该就是晚上8点30分。

25日的演出安排

佩尔戈拉剧院——（20点30分）——歌剧《波希米亚人》。
阿尔菲耶里剧院——德拉戈戏剧团——（20点30分）——戏剧《法律》。
阿尔罕布拉剧院——（20点30分）——综合表演。
爱迪生大厅——精彩的电影放映：《往何处去？》——俄罗斯教堂的落成仪式——在《Direttissimo》节目之后播放——佛罗伦萨的风景片段，画面十分生动——美国：巨型原木的运输——在魔鬼家的盗贼们——喜剧场景。
电影院——布鲁内莱斯基街4号——特别节目《堂吉诃德》——价格实惠。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可以理解的，也合情合理——除了关于“俄罗斯奶酪落成仪式”的那段描述。那实在荒谬至极。给我五张牌吧。
这是一份四页长的报纸；由于文字是用粗体铅字印刷的，而且还有一整页的广告，因此根本没有空间来报道那些犯罪、灾难以及外界发生的各种事情——真是万幸！今天我只看到了一则低俗的内容而已。

一位与马车夫私奔的公主
巴黎，24日——《MATIN》从柏林传来消息，肖文巴雷-瓦尔德恩布勒公主于11月9日失踪了。据称她是与自己的马车夫一起离开的。这位公主27岁。
27岁，却在11月9日失踪了——显然是与马车夫一起逃走的。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出，她是和马车夫一同离开的。希望《MATIN》没有弄错，但恐怕很可能是错了。我感到非常难过。

发生了多起火灾，还有几起事故。这是其中一起：

老桥上发生的严重事故
今天早上大约7点30分，来自卡塞利纳和托里的55岁男子朱塞佩·斯恰蒂在经过老桥时，坐在一辆装满蔬菜的马车上，结果失去平衡跌落地面，右腿被车轮压住。一些市民立即将他救起，并用365路公共汽车将他送往圣乔瓦尼迪迪奥医院。那里的医生检查后发现他的右腿骨折，还有些轻微的擦伤，预计在没有并发症的情况下50天即可康复。

它似乎在说的是这样：“老桥上发生了令人震惊的惨剧。今天早上大约7点30分，来自卡塞利纳和托里的55岁男子约瑟夫·西亚蒂，当时正以坐姿站在装满树叶、干草或蔬菜的货车上，结果失去平衡摔了下来，左腿被压在了车辆的轮子下。几名市民立刻将他救起，并用365路公交车将他送往圣约翰医院。”第三段的内容有些晦涩，但我认为它是在说医生为他的断腿进行了处理——这也很合理，因为他的另一条腿并无问题；同时还有些人希望，只要没有出现并发症，五十天后他的伤势就能痊愈。我自己也希望能如此。用一种自己不熟悉的语言阅读新闻报道，确实有一种独特的魅力——那种与神秘与不确定性相伴的魅力。在这种情况下，你永远无法完全确定所读内容的含义；你一直在试图解开一个错综复杂的谜题，而猎物不断变换的行踪则让追捕过程更加有趣。词典会破坏这种乐趣。有时，一个含义不明的单词就能给整段充满现实意义的文字蒙上一层梦幻般的神秘色彩，让原本平凡无奇的事件变得充满迷人的神秘感。那么，去查词典来理解那个词，真的明智吗？那样做算得上是心存感激吗？休息了几天后，我再次回到原来的主题上，试图找到相关的案例。很快就在晨报上找到了——那是一封从芝加哥和印第安纳州经巴黎发来的电报。除了一个词之外，其他词对于不懂意大利语的人来说都是可以猜出来的。

剧院内的手枪射击事件
巴黎，27日——《祖国报》从芝加哥报道：印第安纳州华莱士市的歌剧院保安试图驱逐一名无视禁令继续吸烟的观众，该观众在朋友们的支持下用左轮手枪连开数枪。保安倒下了，随后双方开始交火。观众们陷入极度恐慌，但无人受伤。

在印第安纳州华莱士的歌剧院里发生的那场“无害的灾难”，似乎没有激起欧洲任何人的兴趣，只有我被它吸引了，因此几乎不值得通过法国寄信到佛罗伦萨去讲述这件事。但它确实让我兴奋不已——因为我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促使那位观众反抗警官的。我一直顺利地阅读着，没有遇到任何障碍或意外，直到看到“spalleggiato”这个词时，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注意一下，这个词为整个华莱士式的悲剧增添了多么浓厚的阴郁氛围，以及那种弥漫在整部作品中的神秘感。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也是让人着迷的地方。你可以不断猜测，尽情享受其中的乐趣；不必担心会有结局——因为无论怎么猜测，都无法找到那个确定的正确答案。其他所有的词都能通过形式、发音或拼写给出一些线索，但这个词却没有任何提示，它保守着自己的秘密。如果真有哪怕最微小的线索的话，那也只在于“spalleggiato”这个词里含有我们熟悉的“蛋”这个字而已。那么，你就尽情去猜测吧——但你最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你可能会推测，那个违反禁令仍在吸烟、因而遭到守卫斥责的观众，其实是受到了朋友们的怂恿；正因这种不良影响，他才在剧院里引发了那场骚乱，而这场骚乱最终传遍了整个欧洲的媒体，却只让我一人感到兴奋。但你真的确定吗？你真的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如此吗？

怎么做呢？不行。这样一来，不确定性依然存在，谜团也依旧未解，而魅力也随之保留下来。再猜猜看吧。
如果有一本真正出色的短语手册，我就会去学习它，而不会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阅读非词典类的书籍上。但市面上并没有这样的书。现有的短语手册并不够好。就其现有水平而言还算可以，但当你摔倒了、擦伤了腿时，它们却不会告诉你该说些什么。

带有语法的意大利语
我发现，那些智力出众的人无需词典就能轻松掌握这种优美的语言，但我后来发现，对这类人来说，语法有时还是很有用的。因为如果他们分不清各种时态和形式，就容易出现混淆和不确定的情况。他们可能会以为某件事会在下周发生，而实际上它早在前两周就已经发生了，有时甚至更早。进一步的研究与探讨让我明白：形容词之类的成分都是公正、透明且直接的，不会造成混乱；真正会制造问题的是动词——动词缺乏稳定性，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固定的看法，总是回避问题、掩盖真相，从而引发种种麻烦。更多的研究、探讨与思考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结论，也确凿地表明动词才是问题的核心所在。这一发现让我明确了如何才能准确理解报纸每天试图传达给我的信息：我必须抓住动词并控制它。我必须了解它的规律，识别它的怪异之处，看穿它的伪装，至少能够预见到它在特定情况下可能对陌生人使用的那些常见伎俩，提前阻止它的行动，掌握它的规律并加以应对。在其他外语中，我也注意到动词是成“家族”存在的，每个家族的成员都有某些共同的特征，这些特征使该家族有别于其他家族——也就是其他“亲属”或“表亲”之类的家族。我发现，这些特征通常不是鼻子或头发之类的，而是“尾巴”——即动词的词尾形式，而且这些词尾有着明显的差异；因此，专家可以通过词尾轻易且准确地区分过去完成时与虚拟式，就像牛仔通过观察和经验能够轻易区分牛和马一样。需要说明的是，我所说的是……

那些属于规则动词的，用语法术语来说就是所谓的“规则动词”。还有另一种动词——我并不想隐瞒这一点——它们被称为“不规则动词”，就像私生子一样，出身不明、毫无特色可言，自然也就没有任何与规则动词相似之处，甚至连词尾也不例外。但对于这些可怜的“异类”，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赞成它们，也不鼓励使用它们；我是个谨慎而敏感的人，绝不允许在我面前使用它们。

不过，正如我所说，我决定挑选其中一个规则动词，然后把它拆解开来研究。一个就够了。一旦熟悉了它的各种词尾变化，就能识破它的真面目；此后，再没有哪个规则动词能隐藏自己的特点，让你误以为它正在表示过去时、将来时、条件时或简单将来时，因为它的词尾会暴露一切。这些都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老师的帮助。我选择了“amare”这个动词，意思是“爱”。并非出于个人原因，因为我对动词本身并无兴趣；我对任何一个动词都一视同仁，也几乎不尊重它们中的任何一个。但在学习外语时，人们总是从这个动词开始学起。为什么呢？我不知道，大概只是习惯吧；第一个老师选了它，亚当也满意了，此后再也没人有足够的创意去另选一个起点。你得承认，他们的创造力实在有限吧？他们根本想不出什么新点子，无法让枯燥的语言教学变得生动有趣，也无法为其增添魅力与美感。

我知道必须亲自处理这些细节，于是我仔细思考后把它们写下来，然后叫来仆人，向他解释清楚，让他去准备合适的道具，从农民中挑选合适的演员，设计服装并分配角色，还要对演员们进行训练，确保三天后就能以完美的状态开始表演这个动词相关的剧目。我让他让每个大组由一名领队负责，每个小组则由军士或下士之类的级别的人负责，而且每个小组都要有不同的制服，这样我就不用看课本就能区分过去完成时和复合将来时。整个团队都由他亲自指挥，他的级别相当于准将，而费用则由我来承担。

我随即查看了所选枪支的性能与特点，结果发现它的威力实在过大——一次可发射57发子弹，也就是说有57种方式可以表达“我爱你”，而无需重新装弹；不过这些方式恐怕都无法让那些渴望获得头衔的女孩心动，或者让那些想要得到宝石的人满意。以我的经验来看，使用这种机枪作战实在愚蠢，于是我命令将其送回后方，并让那个仆人找些较为简单、原始的武器来用，比如那种结构较简单、口径较小的老式燧发枪，能在200码外使敌人致残，在400码外将其杀死——这样的武器才适合初学者，他们只需达到中等战斗效果即可，不必在第一次行动时就试图占领整个区域。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他根本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所有的枪都是一样的设计，全是加特林式枪械，口径和射击方式也完全相同，一次可发射57发子弹，1.5英里外就能致命。不过他说，“avere”这个动词很不错，操作起来也很方便，而且在行进过程中不太可能脱靶；于是根据他的建议，我选择了它，并让他把枪拿去清理干净，准备好使用。需要说明的是，“facchino”是一种多用途的仆人。我的那个仆人以前是个兽医，而且技术相当不错。三天后，那个“仆人兼兽医”的人把枪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还带了一名速记员。我们所在的地方叫“绳索通道”——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那是一个非常长的房间，非常适合举行检阅仪式。9点30分，F-D-B站在我旁边，下达了命令；鼓声开始响起，部队的首领从上方的门出现，随后检阅开始了。士兵们排着队走过，他们穿着色彩斑斓的制服，每支队伍都有属于自己的旗帜，上面写着该队伍的等级和名称：首先是地中海蓝色和古金色相间的“现在时态”队伍，接着是红色和黑色相间的“过去时态”队伍，然后是绿色和黄色相间的“未完成时态”队伍，再然后是星条旗图案的“将来时态”队伍，还有紫色和银色相间的“古老红砂岩虚拟式”队伍——如此这般，一共有57名列兵以及20名军官和士官；这无疑堪称……

这是我见过的最绚丽、最令人惊叹的景象。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这时，旅长命令道：“停下！面朝前方！整理好衣服！放松站立！一、二、三，一起背诵！”声音十分美妙——57个意大利语单词以一种庄严而宏大的方式被喊了出来。接着又有命令传来：“转过身来！眼睛看前方！快转向左！前进！”鼓声再次响起。当最后的音符消失后，指挥官宣布现在要开始指令训练，并征求大家的意见。我说：“他们总是说‘我有’、‘你有’、‘他有’之类的话，但并没有说明具体是什么。如果给他们指定一个具体的对象的话，会更好、更明确一些；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听者对他们的喜怒哀乐产生兴趣就行。”他问：“这是个好主意。用狗行吗？”我说不知道，但可以试试看。于是他派了一名副官去下令把狗也加进来。此刻，负责“拥有”这个概念的六名士兵在军士Avere的带领下走了进来，他们举着旗帜，排成战斗队形，依次背诵道：“Io ho un cane，我有只狗。”“Tu hai un cane，你有只狗。”“Egli ha un cane，他有只狗。”“Noi abbiamo un cane，我们有只狗。”“Voi avete un cane，你们有只狗。”“Eglino hanno un cane，他们有只狗。”

没有进一步的评论。他们回到了营地，我则沉思了一会儿。
指挥官说：“恐怕你会感到失望。”
“是的，”我说，“那些狗太单调了，叫声也过于单调，毫无生气；它们没有表情，也没有表现力。这很不自然，现实中是不可能出现的。一个刚得到狗的人，要么非常高兴，要么非常难过，绝不会保持中立态度。我从没见过这种情况。您觉得这些人到底怎么了？”
他觉得问题可能出在狗身上。他说：“你知道，他们是农民，他们对狗有偏见——也就是对‘马里马纳’狗有偏见。马里马纳狗会守护人们的葡萄园和橄榄树，性情十分凶猛，因此会给那些夜里想偷别人东西的人带来麻烦。我觉得他们把这只狗当成了马里马纳狗，所以才讨厌它。”
我意识到那只狗根本派不上用场，我们得试试别的办法；如果可能的话，找些能激发人们情感、兴趣的东西。
“在意大利语里，猫叫什么？”我问。
“Gatto。”
“那是公猫还是母猫？”
“公猫。”
“那这些人对猫的态度如何？”
“呃……他们……”
“您犹豫了：那就够了。那他们对鸡的态度呢？”
他目视天空，仿佛陷入狂喜之中。我明白了。
“在意大利语里，鸡叫什么？”我问。
“Pollo，Podere。”（Podere在意大利语中意为主人，是一种表示尊敬和钦佩的称呼。）“单只鸡叫Pollo；当有足够多的鸡时，则称为polli。”
“好吧，那就用polli吧。下一个执行任务的是哪个小队？”
“Past Definite。”

“把它们送到前面去——还有鸡。让他们明白，我们再也不想看到这种冷漠的态度了。”他向助手下达命令，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难忘的温柔，同时嘴唇也微微颤抖：“告诉他们，这些鸡是没有得到保护的。”他转向我，用手抵在太阳穴处行礼，然后解释道：“这样就能激发他们对这些家禽的兴趣了，陛下。”几分钟后，那支队伍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热情，队伍的首领喊道：“埃比·波利，我有鸡！”“很好！”我说，“下一个！”“阿维斯特·波利，你有过鸡！”“不错！下一个！”“埃贝·波利，他有鸡！”“太好了！下一个！”“阿韦莫·波利，我们有过鸡！”“够了，下一个——最后一个人，快上来！”“埃贝罗·波利，他们有过鸡！”接着他们排成四列，向左转，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撤退。我非常满意，说道：“医生，这倒不错！毫无疑问，鸡才是关键。下一个队伍是哪个？”“‘不完美’组。”“怎么练？”“伊奥·阿韦瓦，我有；图·阿韦瓦，你有；埃利·阿韦瓦，他有；诺伊·阿韦——” “等等——我们刚练过‘有’这个动词。你现在要教我什么？”“但这是另一种形式啊。”“我们还需要另一种形式吗？一种形式还不够吗？‘有’就是‘有’，你用不同的拼写方式来掩饰，也改变不了它的本质；你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吧。”“不过两者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它们并非完全相同的‘有’。”“你怎么区分的？”

“嗯，当你想要指代在某个明确、精确的瞬间发生的事情时，就用第一个‘Had’；而当事情发生在时间不明确的状况下，并以一种持续较长时间、无固定终止点的形式发生时，就使用另一个‘Had’。”
“医生，这完全是胡说八道；您自己心里也明白。您看：如果我曾经有过‘Had’，或者想要有过‘Had’，又或者当时有条件拥有‘Had’，却因为这种愚蠢的规定而无法实现——这种规定让一个‘Had’可以在任何不确定的语法环境下存在，而另一个‘Had’则只能存在于那些有明确时间限制的情境中，它不得不一直等待着，时刻关注着各种状况，还可能因为被困住、缺乏活动而生病，诸如此类……这种做法实在太过残忍了。更不用说，这种毫无用处的‘Had’只会占用空间、给地方带来麻烦。这些繁琐的规定让我反感至极；这是不对的，也是不体面的。让这样一个脆弱到连西北风刮来时都无法外出的‘Had’继续留在岗位上，简直就是任人唯亲的行为——我绝不会让这家伙领工资。取消他的职位吧！”
“但您没理解重点。事情是这样的……”
“不必解释了，我根本不在乎。对我来说，六个‘Had’就够了；那些需要十二个的人，让他们自己去订阅吧。我不想持有任何与‘Had’相关的股份。去掉那种持续较长时间、无固定终止点的类型吧，反正其中五分之四都是无用的东西。”
“但我恳求您，先生！在某些情况下，它其实是不可或缺的……”
“把下一组人派去进攻吧！”
然而事与愿违，因为就在这时，远处佛罗伦萨传来了正午钟声的沉闷回响，紧接着是佛罗伦萨及郊区的教堂钟声，它们齐声回应着。根据工会的规定，早餐时间必须立即停止——立刻停止，马上停止，彻底停止，就像那些最优秀的‘Had’一样。”
1. Colazione在意大利语中指的是集会、会议或聚会。—M.T.

一部荒诞的传记
有二三人曾先后表示，如果我愿意写自传，他们有空时一定会阅读。最终，我屈服于这股强烈的公众呼声，于是将自己的生平呈现出来。
我们是一个显赫的家族，其历史可追溯至远古时代。有记载的最早的特温家族成员是一位名叫希金斯的人，他是我们家族的朋友。那是在11世纪，当时我们的祖先居住在英格兰科克郡的阿伯丁。为何从那以后，我们的家族一直沿用母系姓氏（偶尔有人会用化名来避免麻烦），而非希金斯这个姓氏，这是个谜，我们也没人愿意去探究。这倒像是一种朦胧而美好的传说，我们就不再深究了。所有古老的家族都是如此。
亚瑟·特温是个相当有名的人物——在威廉·鲁弗斯时代，他是一名律师。大约30岁时，他前往英格兰那些著名的度假胜地之一纽盖特处理一些事务，之后便再未回来，也在那里突然去世。
奥古斯都·特温在1160年左右似乎闹出过一些动静。他极其喜欢开玩笑，常常拿起旧剑磨得锋利，然后在黑夜中选择合适的位置，刺向经过的人，看他们惊跳的样子。他天生就是个幽默的人。不过他做得太过分了；第一次他被发现正在袭击路人时，当局便把他的一截身体砍下来，挂在坦普尔巴的高处，让他能继续欣赏人们、享受乐趣。他从未如此喜欢某种处境，也从未在某个地方待那么久。
在接下来的两百年里，家族谱系上出现了一连串的军人——他们都是高尚且充满斗志的人，总是跟在军队后面唱歌前进，而战斗结束后则又冲在军队最前面欢呼雀跃。

这是对已故的弗罗萨尔那些愚蠢言论的严厉批评——他声称我们的家族树只有一根枝干，而且那根枝干是直角生长的，无论冬夏都能结果实。15世纪初，有位名叫“学者”的博·特温，他的字写得极为漂亮，还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其逼真程度足以让人发笑。他很享受自己的天赋带来的乐趣，但后来他接了为道路修筑石料的活儿，艰苦的工作环境毁了他的手。尽管如此，在从事这项工作的42年间，他依然享受着生活。事实上，他是在工作中去世的。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他总是能出色地完成工作，以至于政府总会在他完成一份工作后立刻给他安排另一份任务。他真是完美的员工，深受其他艺术家的喜爱，也是他们那个名为“链式帮派”的互助组织的核心成员。他总是留短发，喜欢穿条纹衣服，去世时得到了政府的惋惜。他对国家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因为他实在太可靠了。几年后，还有著名的约翰·摩根·特温。他于1492年作为哥伦布的乘客来到这个国家。他似乎性格粗暴、难以相处，一路上都在抱怨食物，还不断威胁说如果不改变现状就要上岸。他想要新鲜的鲱鱼。几乎每天，他都会在船上闲逛，居高临下地嘲笑船长，声称哥伦布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从未去过那里。当“有陆地了！”的欢呼声响起时，船上所有人都为之振奋，只有他例外。他透过一块磨砂玻璃看了看远处水面上的那条线，然后说道：“什么陆地啊——那不过是个浮木罢了！”当这个奇怪的乘客登上船时，他身上只带了一些东西：一份印有“B.G.”字样的手帕的旧报纸、一只标有“L.W.C.”的棉袜、一只标有“D.F.”的羊毛袜，以及一件标有“O.M.R.”的睡衣。然而在航行期间，他比其他所有乘客加起来还要担心自己的“行李”，还为此表现得极为傲慢。如果船头向下、无法转向，他就会把“行李”移到船尾，然后观察效果；如果船尾向下，他则会提出建议。

他派人前往哥伦布那里，要求他们帮忙搬运那些行李。在暴风雨中，他不得不被堵住嘴巴，因为他的哭喊声会妨碍其他人听到命令。虽然他并未被正式指控有任何严重不当行为，但船上的日志中仍将他视为“一个奇怪的人物”：尽管他是用报纸把行李带上船的，下船时却用了四个行李箱、一个大箱子以及几个香槟篮子来装行李。后来他竟以傲慢无礼的态度暗示有些物品不见了，还打算搜查其他乘客的行李，这实在太过分了，于是人们把他扔下了海。他们长时间地注视着水面，期待他能浮上来，但平静的退潮中连一个气泡都没有出现。就在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望着海面、兴趣愈发浓厚之时，人们惊恐地发现船只已经漂走了，锚绳也软软地垂在船头。在那本陈旧而昏暗的船志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后来人们发现，那个麻烦的乘客把锚拿走了，还把它卖给了内陆的那些野蛮人，声称是自己找到的，你这个混蛋！”不过，这位先祖有着善良而高尚的本性。我们自豪地记得，他是第一个致力于提升印第安人文明水平的人。他建造了舒适的监狱和绞刑架，直到去世都坚信自己比所有曾在印第安人中间工作的改革者都更有力地促进了他们的进步。此后，这段记载变得不再那么详细，最后只简单提到那位老航海家去看了美国历史上第一个被绞死的白人，结果在那里受了伤并最终死去。“那位改革者”的曾孙在17世纪左右十分出色，在我们的历史记载中被称为“老海军上将”，不过在历史上他还有其他头衔。他长期指挥着装备精良、人员充足的舰队，为加快商船的航行速度做出了巨大贡献。那些在他监视下的船只总能顺利穿越海洋。但如果有一艘船即便在他竭尽全力之后仍迟迟不前进，他的愤怒就会与日俱增，最终他会把那艘船带回自己的住处保管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等待着船主们来取回船只，但他们始终没有出现。他试图通过强迫那些水手进行锻炼和洗澡来消除他们的懒惰作风。他将这种训练称为“走木板”。所有的水手都喜欢这种方式，试过之后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每当船主们迟迟不来取船时，海军上将总会把船只烧掉，这样就不会失去保险金了。最终，这位优秀的老人是在功成名就之际去世的。而他那悲痛欲绝的遗孀直到临终都认为，如果他能早死15分钟，或许还有可能被救活。

查尔斯·亨利·吐温生活在17世纪后期，他是一位热心且杰出的传教士。他让一万六千名南海岛民皈依了基督教，并教导他们，仅仅佩戴狗牙项链和一副眼镜并不足以作为侍奉神明的合适装束。他的信徒们非常爱戴他；在他的葬礼结束后，他们纷纷含泪走出餐厅，彼此称赞他是一位善良而仁慈的传教士，希望还能有更多像他这样的人出现。

“帕-戈-托-瓦-瓦-普克特基维斯”（即“独眼猛猎手吐温”）活跃于18世纪中叶，他竭尽全力协助布拉多克将军抵抗压迫者华盛顿。正是这位祖先从树后向我们的华盛顿开了17枪。到目前为止，道德故事书中的这段浪漫叙述是正确的；但当叙述继续称，在第17轮射击后，那个惊恐的野蛮人庄严地宣称，那个男人是被伟大的神灵选中去执行某种重要使命的，因此他不敢再举枪攻击对方时，这段叙述就严重损害了历史的真实性。他实际所说的是：“没用的，那家伙醉得根本站不稳，没人能击中他。我可不想再浪费子弹在他身上了。”这就是他停止射击的原因，这是一个简单明了、合情合理的理由，其合理性也足以让人信服。

我也很喜欢故事书中的这段叙述，但我还是有些担忧：在布拉多克战役中，那些向士兵开过几枪的印第安人……

（两个孩子一个世纪后就能长到十七岁），于是人们便认为那位伟大的神灵正在为那名士兵安排某项重要的任务；因此我担心，华盛顿的传说之所以被人们记住，而其他人的则被遗忘，只是因为在他的身上预言实现了，而在其他人身上则没有。世上根本没有足够的书籍来记载印第安人及其他人所做的所有预言；不过，人们可以把所有已经实现的预言记录下来，放在大衣口袋里。
顺便提一下，我的一些祖先因为他们的别名而在历史上非常有名，我觉得没必要详细讲述他们，甚至也没必要按照他们的出生顺序来提及他们。其中就有理查德·布林斯利·吐温，别名为盖伊·福克斯；约翰·温特沃思·吐温，别名为“十六弦杰克”；威廉·霍加斯·吐温，别名为杰克·谢帕德；阿纳尼亚斯·吐温，别名为蒙乔生男爵；约翰·乔治·吐温，别名为基德上尉。此外还有乔治·弗朗西斯·吐温、汤姆·佩珀、尼布甲尼撒以及巴力之驴——他们都属于我们家族，但属于与正统血脉有所偏离的支系——实际上，他们是旁支，与正统家族成员的不同之处在于，为了获得我们一直渴望的名声，他们选择入狱而非被绞死。
在撰写自传时，最好不要过多地追溯自己的祖先直到接近自己所处时代的时期——最稳妥的做法是只模糊地提及曾祖父，然后再直接谈到自己，我现在就是这么做的。我出生时就没有牙齿——在这方面，理查三世比我更有优势；不过我也没有驼背，所以在这方面我又比他占优势。我的父母既不穷，也不特别诚实。
不过现在我想到了一点：与祖先们的经历相比，我的人生实在显得太过平凡，因此最好还是先不把我的经历写下来，等到我被绞死之后再说。如果我读过的其他传记也是在类似的情况发生之前就停止叙述祖先的事迹，那对读者来说倒是一件好事。您觉得呢？

如何讲故事
幽默故事——一种美国式的叙事方式：它与喜剧故事及机智故事的区别

我并不自称能够以最恰当的方式来讲故事。我只是知道故事应该怎样讲述，因为多年来我几乎每天都与最优秀的讲故事的人在一起。故事有多种类型，但其中最难讲的便是幽默故事。我主要想谈谈这种故事。幽默故事是美国人创造的，喜剧故事则是英国人的创作，而机智故事则源自法国。幽默故事的效果取决于讲述的方式；而喜剧故事和机智故事则取决于故事的内容本身。

幽默故事可以被拉得很长，可以随心所欲地偏离主题，最终可能不会指向某个明确的结论；而喜剧故事和机智故事则必须简短，并且要有明确的结局。幽默故事像缓缓流淌的泡沫，而其他两种故事则像是突然爆开的泡沫。幽默故事严格来说是一种艺术作品——一种高雅而精妙的艺术形式，只有艺术家才能将其演绎出来；而讲述喜剧故事和机智故事则无需任何艺术技巧，任何人都能做到。讲述幽默故事的技巧——请注意，这里指的是口头讲述，而非书面表达——是在美国诞生的，并且一直留在了美国。

讲述幽默故事时，讲者会尽量掩饰自己其实已经察觉到其中有些有趣之处的事实；而讲述喜剧故事的人则会事先告诉听众这是个他听过的最有趣的故事，然后满怀喜悦地讲述它，讲完后第一个笑出来。有时，如果他讲得非常成功，他会高兴得重复讲述那个有趣的片段，环顾四周寻求掌声，然后再重复一次。这种场面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当然，很多时候，那些冗长且结构混乱的幽默故事最终也会有一个核心点或结尾。这时，听众就必须保持警惕，因为讲者往往会故意转移人们的注意力。

讲故事的人总是以一种看似随意、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那个关键点，装作自己并不知道那是个笑点。阿特米斯·沃德经常使用这种手法；当听众后来意识到其中的笑意时，他就会露出无辜惊讶的表情，仿佛不明白他们究竟在笑什么。丹·塞切尔在他之前也用过这种手法，如今奈伊、莱利等人也在使用。不过，讲述幽默故事的人并不会含糊地提及那个关键点——每次都会大声说出来。而在英国、法国、德国和意大利，当这些故事被印刷出来时，那个关键点会被标上斜体，后面还会加上大大的感叹号，有时还会在括号里加以解释。所有这些做法都令人十分沮丧，让人想要放弃开玩笑，过上更好的生活。让我举一个使用这种幽默手法的例子吧，这个轶事已经流传了1200到1500年，风靡全世界。讲述者是这样讲的：

《受伤的士兵》

在某场战斗中，一名腿部被子弹打断的士兵向另一名正匆匆经过的士兵求助，希望他能将自己送到后方，同时告知自己所遭受的伤势。于是，这位慷慨的“战神之子”便扛起这名不幸的士兵，准备帮他实现愿望。此时子弹和炮弹四处飞溅，不久之后，一颗炮弹就击中了那名士兵的头部——而他的救命恩人却丝毫没有察觉。没过多久，就有军官叫住了他，问道：“你带着那具尸体要去哪儿？”“去后方，长官——他的腿断了！”“他的腿？！”军官惊讶地反问，“你是说他的头吧，笨蛋！”于是那名士兵放下手中的重物，困惑地低头看着它。过了一会儿，他说：“没错，长官，正如您所说。”接着他又补充道：“可是他告诉我那是他的腿！！！！”听到这里，讲述者便爆发出一阵阵响亮的笑声，还不时重复着那个关键点。

还有尖叫声与窒息声。以喜剧故事的形式来讲，只需一分半钟；不过终究不值得讲述。若以幽默故事的形式来讲，则需要十分钟，而且这是我听过的最有趣的故事了——至少在詹姆斯·惠特科姆·莱利讲述的时候是这样。他以一个愚蠢的老农的身份来讲述这个故事：这个老农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觉得它极其有趣，于是试图把它讲给邻居听。但他记不住内容，于是说话变得混乱不堪，不断添加一些与故事无关、只会拖慢节奏的繁琐细节；又认真地删掉那些细节，却换上同样无用的内容；时不时犯些小错误，还停下来解释自己为何会犯错；想起有些内容忘了放到合适的位置，便回去补上；为了回忆受伤士兵的名字，他会暂停叙述好一会儿，最后才想起其实根本没提到那个士兵的名字，便平静地说名字其实并不重要——当然，知道名字会更好，但终究并非必需——诸如此类。讲述者天真烂漫、乐此不疲，还得不时停下来强忍笑意；虽然他努力控制自己，但身体仍因内心的笑声而颤抖不已。十分钟过后，观众们已经笑得筋疲力尽，眼泪都流下来了。老农的单纯、天真、真诚以及毫无心机的表现被完美地呈现出来，使得整个表演极具魅力且令人愉悦。这就是艺术——美好而精致，只有大师才能做到；而机器则只能讲述另一个故事。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将各种不合逻辑、荒谬可笑的内容以一种看似漫无目的的方式串联起来，同时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这就是美国艺术的特点。另一个特点是对重点的含糊处理。第三个特点是看似无意间漏掉某些刻意设计的台词，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特点是停顿。阿特米斯·沃德经常运用第三和第四种技巧。他会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述那些在他看来很精彩的故事，但随后就会失去信心，接着就显得心不在焉起来……

在独白中插入一段不合时宜的评论，而那段评论正是用来触发“爆炸效应”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例如，他会兴奋地、急切地说：“我曾在新西兰认识一个人，他一颗牙都没有”——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会突然变得平静下来，接着是短暂的沉默与思考，然后他会若有所思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不过，那个人的打鼓技巧却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在各种故事中，停顿都是极为重要的元素，而且出现频率也很高。它既微妙又脆弱，同时也不稳定且容易出错；因为停顿的长度必须恰到好处——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否则就无法达到预期效果，反而会制造麻烦。如果停顿时间太短，那么原本想要营造的震撼效果就会消失，观众也有时间猜到会有什么惊喜出现——那样自然就没法再给他们带来惊喜了。我在讲台上看惯了讲述那些带有结尾处停顿的黑人鬼故事，而那个停顿正是整个故事中最关键的部分。只要我能把停顿的时间控制得恰到好处，就能让故事的结尾部分产生足够的冲击力，让那些容易受惊的女孩发出惊呼并从座位上跳起来——而这正是我想要的。这个故事的名字叫《金臂》，讲述方式就是这样的。你可以自己试着练习一下——务必注意停顿的时间，确保准确无误。

**金臂**

从前，有个极其残忍的家伙，他独自住在荒野中，只有妻子陪伴在他身边。后来妻子去世了，他便把她带到荒野里埋葬。她的手臂是金子做的——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手部，全是纯金制成的。那个男人极其残忍，那天晚上他因为太过渴望得到那只金臂而无法入眠。到了午夜时分，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于是起身，拿着灯笼，冒着暴风雪将妻子挖出来，取走了那只金臂。他低下头，在雪地里不停地挖掘。突然，他停了下来（此处要适当停顿，表现出惊讶的神情，同时保持倾听的状态），然后说道：“天哪，那是什么？”

他听着——听着——风声中仿佛有声音在说（咬紧牙关，模仿风声中的呜咽与喘息声）：“嗡嗡嗡”——而在那边的坟墓那儿，他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混在风声中，几乎无法分辨出来——“嗡嗡——谁拿走了我的金臂？”（此时你必须开始剧烈地颤抖。）他开始发抖、摇晃，喊道：“哦，天哪！哦，我的上帝！”风把灯吹灭了，雪和冰雹打在他的脸上，几乎让他窒息。他拼命地朝家走去，深及膝盖的积雪让他几乎无法前进——不久之后，他又听到那个声音了，（停顿）它正在追着他来！“嗡嗡——谁拿走了我的金臂？”当他走到牧场时，又听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在黑暗与风暴中又回来了——（重复风声和那个声音）。回到家后，他冲上楼，跳进床里，浑身发抖，头和身体都在颤抖——这时他又听到那个声音！它又来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停顿——充满敬畏的倾听姿态）——咚咚咚，它正往楼上走来！接着他听到门锁的声音，知道它已经进了房间！很快他就意识到它正站在床边！（停顿。）然后他知道它正俯身看着他——他几乎无法呼吸！接着——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贴在他的头上！（停顿。）然后那个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谁拿走了我的金臂？”（你必须用极其哀怨且充满控诉的语气来喊出这句话；然后紧紧地盯着离你最远的观众——最好是女孩——让那种令人敬畏的停顿在寂静中逐渐累积。当停顿时间恰到好处时，突然向那个女孩扑过去，大喊：“是你拿的！”如果停顿的时间把握得当，她一定会发出一声惊叫，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但你必须把停顿的时间控制好；你会发现这是你做过的最麻烦、最让人头疼且最难以把握的事情。

华盛顿将军的黑人贴身仆人——传记概要

这位著名的有色人种人物的传奇人生，其实是从他的死亡开始的——也就是说，他生平中那些值得注意的片段，都是从他第一次去世时才出现的。在此之前，关于他的消息几乎无人知晓，但从那以后，人们就不断听到关于他的消息，而且这些消息会定期出现。他有着极为非凡的生涯，我认为记录下他的故事将为我们的传记文学增添宝贵的内容。因此，我从可靠的资料中精心整理了相关内容，并将其呈现给公众。我严格剔除了所有可疑的信息，目的是让这部作品能够用于教育我国青年。

华盛顿将军那位著名的贴身仆人名叫乔治。在为这位伟大的主人忠心耿耿地服务了半个世纪之后，他始终受到主人的高度信任与器重。最终，他不得不承担起将这位深受喜爱的主人安葬在波托马克河畔的职责。十年后，也就是1809年，年迈且荣誉满身的他在众人的哀悼中离世。《波士顿公报》当时这样报道了这一事件：

“已故华盛顿将军最宠爱的贴身仆人乔治，上周二在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去世，享年95岁。直到临终前几分钟，他的智力依然完好，记忆力也极为敏锐。他曾亲眼目睹华盛顿第二次就任总统的场景，也参加了他的葬礼，并清晰地记得与这些重要事件相关的所有细节。”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听说过华盛顿将军的这位贴身仆人，直到1825年5月，他再次去世。费城的一家报纸是这样描述这一悲惨事件的：

上周，在佐治亚州的梅肯市，一位名叫乔治的黑人去世了。他曾是华盛顿将军最宠爱的贴身仆人，享年95岁。在去世前的几小时内，他依然头脑清醒，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华盛顿总统的第一次和第二次就职、他的去世与安葬、康沃利斯投降的经过、特伦顿战役、福吉谷中爱国者军队所经历的苦难等等。梅肯市的全体民众都前来送他最后一程。

1830年、1834年和1836年的7月4日，这位老人都会被隆重地带到演讲者的讲台上展示。1840年11月，他又去世了。该月25日的《圣路易斯共和报》这样报道：“又一位革命时期的遗老离世了。” “乔治曾是华盛顿将军最宠爱的贴身仆人，昨天在这座城市的约翰·莱文沃思家中去世，享年95岁。直到临终前，他依然头脑清醒，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华盛顿总统的第一次和第二次就职以及他的去世、康沃利斯投降的经过、特伦顿战役和蒙茅斯战役、福吉谷中爱国者军队的苦难、《独立宣言》的颁布、帕特里克·亨利在弗吉尼亚州议会中的演讲，以及许多其他令人难忘的往事。很少有白人的去世能像这位年迈的黑人那样引发如此多的哀悼，他的葬礼也有大量人参加。”

在接下来的十到十一年里，这位老人还会在各地的7月4日庆典上出现，并在讲台上受到热烈欢迎。但1855年秋天，他又去世了。加利福尼亚州的报纸是这样报道这一事件的：“又一位老英雄离世了。”3月7日，乔治——曾经是华盛顿将军的贴身仆人——在达奇弗拉特去世，享年95岁。直到最后，他的记忆力依然非常好，拥有无数有趣的回忆。他能清晰地回忆起华盛顿总统的第一次和第二次就职及他的去世、康沃利斯投降的经过、特伦顿战役、蒙茅斯战役以及邦克山战役、《独立宣言》的颁布，还有布拉多克的失败。乔治在达奇弗拉特深受尊敬，据估计有1万人参加了他的葬礼。

这位老人最后一次去世是在1864年6月；在得到相反的消息之前，我们可以认为他这次是真的去世了。密歇根州的报纸是这样报道这一悲痛事件的：

另一位值得纪念的革命遗老
已离世

乔治是一名有色人种，曾担任乔治·华盛顿最得宠的贴身仆人。上周，他在底特律去世，享年95岁。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他的头脑依然清醒，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华盛顿的两次就职与逝世、康沃利斯投降的经过、特伦顿战役、蒙茅斯战役以及邦克山战役、《独立宣言》的颁布、布拉多克的失败、波士顿港的茶党事件，还有清教徒们的登陆往事。他去世时深受人们尊敬，众多民众前来送行。

这位忠诚的老仆人已经离去！除非他再次出现，否则我们再也无法见到他了。他结束了自己漫长而辉煌的一生，现在正安详地沉睡——只有那些无愧于自己的人才能如此安眠。他在各方面都是非凡的人物：他比历史上任何名人都更长寿；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记忆力也愈发强健。如果他还能活下去，他一定仍能清楚地记得美洲的发现历程。

我认为上述关于他的生平介绍大体上是正确的，不过他也有可能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死过一两次，只是那些事件没有登上报纸的头条而已。在我所引用的所有关于他去世的报道中，都有一个错误需要纠正：那些报道都一致称他是在95岁时去世的，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或许有过一两次95岁去世的情况，但不可能一直保持这个年龄。即便他第一次去世时确实是95岁，那么在1864年他最后一次去世时，他的年龄应该已经达到151岁了。然而，他的年龄并未影响他的记忆力——在他最后一次去世时，他仍然能清晰地记得1620年发生的清教徒登陆事件。他目睹那一事件时应该只有二十岁左右，因此可以肯定，这位华盛顿将军的贴身仆人在最终离开人世时，年龄已经接近260或270岁了。

在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确认这位人物确实已经永远离开我们之后，我现在才自信地发表他的传记，并将其献给正在哀悼的民众。

附言：从报纸上得知，那个臭名昭著的骗子又在阿肯色州去世了。这样算来，他已经六次去世了，而且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华盛顿的贴身仆人的死亡事件早已不再是什么新闻了……

它已经失去了新奇感，也再无魅力可言；人们已经厌倦了它，应该让它停止存在。这个心怀善意却犯下错误的黑人，让六个不同的社区为他举行隆重的葬礼，还欺骗了成千上万的人，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因此获得了某种特殊的荣誉，从而跟随他一起送葬。现在就让他永远被埋在那里吧；而那家报纸也应受到最严厉的谴责，让它永远不要再向世人宣布华盛顿将军最宠爱的有色人种仆人又死了的消息。

“两岁孩童”的妙语趣谈
如今，所有的婴儿似乎都有一种讨厌至极的习气：在几乎所有场合都会说一些“聪明”的话，尤其是在根本不该说话的时候。从那些被刊登出来的“聪明语录”来看，这一代孩子简直和白痴没什么两样。而他们的父母恐怕也和孩子们差不多，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正是他们把这些幼稚可笑的言论发表出来，让我们在报刊上看到这些内容。我这么说或许显得有些激烈，甚至可能让人觉得我有个人恩怨；但我确实很反感听到现在有这么多“天才儿童”的存在，因为我自己小时候很少说过什么“聪明的话”。我试过一两次，但并不受欢迎。家人并不期望我能说出什么了不起的话，所以有时会冷落我，有时则打我。一想到如果我敢在我父亲面前说出这一代“四岁孩童”那种“聪明话”，会发生什么，我就不寒而栗。在他看来，对这样的罪人宽恕到只打一顿就已经算是过于仁慈了。他是个严厉、从不苟笑的人，极其厌恶一切早熟的表现。如果我当着他的面说出那些话，他一定会毁了我。只要有机会，他肯定会那么做。不过，我应该足够聪明，会先服下马钱子碱，然后再说那些“聪明话”。我人生中美好的记录就因为那一个双关语而被玷污了。我父亲听到了这件事，便在四五个镇区里到处寻找我，想要置我于死地。如果我已经是成年人，他当然有理由这么做；但作为孩子，我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了多么恶劣的事。在那之前，我也说过过一次所谓的“聪明话”，不过那并不是双关语。即便如此，它还是差点导致我和父亲之间发生严重冲突。当时，我的父母、叔叔以法莲和他的妻子，还有其他一两个人也在场，谈话的焦点就在……

请为我取个名字吧。我当时正躺在那里，试着戴上各种图案的橡胶环，试图挑选一个合适的——因为我已经厌倦了在别人的手指上磨牙，希望能找到一种方法来加快这个过程，这样就能去做别的事情了。你有没有注意到，在护士的手指上磨牙有多麻烦？又或者，在大脚趾上磨牙有多费力且令人疲惫？难道你没有在牙齿还没磨到一半时就失去耐心，希望它们能立刻长出来吗？对我来说，那些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对一些孩子来说，确实如此。不过我跑题了。我当时正躺在那里试戴那些橡胶环。我记得看了看时钟，发现再过一小时二十五分钟我就两岁了，同时也在想，自己究竟做了多少事情才配得到如此多的恩惠。父亲说：“亚伯拉罕是个好名字。我的祖父就叫亚伯拉罕。”母亲说：“亚伯拉罕确实是好名字。那我们就用它作为他的名字之一吧。”我说：“亚伯拉罕很适合我。”父亲皱起了眉头，而母亲则显得很高兴；姑妈则说：“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父亲又说：“以撒也是个好名字，雅各也是个好名字。”母亲同意了，还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那就把以撒和雅各也加到他的名字里吧。”我说：“好吧。以撒和雅各对我来说也足够好了。请把那个拨浪鼓递给我吧，我可不能一整天都嚼橡胶环啊。”没人把我说的这些话记下来以便发表，见状后我就自己把它们记了下来，否则它们就会彻底丢失。与其它孩子在智力发展过程中所获得的鼓励相比，我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支持，反而遭到父亲的怒视；母亲则显得忧心忡忡，就连姑妈也似乎觉得我可能做得太过分了。

我狠狠地咬住那个橡胶环，又偷偷用它敲打小猫的脑袋，但什么也没说。这时父亲说道：“塞缪尔是个非常好的名字。”我意识到麻烦就要来了，而且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避免。我放下手中的拨浪鼓，把叔叔的银表、洗衣刷、玩具狗、锡制士兵、肉豆蔻磨碎器以及那些我平时总爱摆弄、思考、发出有趣声音的东西，全都扔到了摇篮边上。需要娱乐时，我就把这些东西摔碎。接着，我穿上小裙子和小帽子，一只手拿着小鞋，另一只手拿着甘草，走到了地板上。我对自己说：“如果情况真的变得糟糕，我也已经准备好了。”然后我大声且坚定地说：“父亲，我实在无法接受塞缪尔这个名字。”
“我的儿子！”
“父亲，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无法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对那个名字有着强烈的反感。”
“儿子，这太不合理了。很多伟大而善良的人都被命名为塞缪尔啊。”
“可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例子。”
“什么！还有先知塞缪尔啊。他难道不是伟大而善良的人吗？”
“其实并非如此。”
“儿子！是上帝亲自呼唤他的名字的。”
“是的，先生，但他还是得叫了好几遍，他才愿意过来！”
于是我离开了，而那个严厉的老人也跟了上来。第二天中午，他追上了我。经过那次谈话之后，我虽然被迫接受了塞缪尔这个名字，还挨了一顿打，但也得到了其他有用的信息。通过这种妥协，父亲的怒气得以平息，原本可能导致的永久性矛盾也得以化解。不过，仅从这件事来看，如果我当着父亲的面说出那些现在两岁孩子常说的无聊话，他会对我做些什么呢？在我看来，我们家恐怕会发生杀婴事件吧。

一篇有趣的文章
我摘录了《波士顿广告报》上的一篇文章中的以下段落：

一位英国评论家谈马克·吐温
或许，马克·吐温最出色的幽默作品，就是那些描写那些完全无法欣赏他幽默风格的人的篇章。我们早已知道那些被他对报纸记者叙事方式的讽刺所吓坏的加利福尼亚人；也听说过那位宾夕法尼亚州的牧师，他极其失望地将《海外天真记》退还给图书经纪人，还说：“一个会为亚当的坟墓落泪的人，肯定是个白痴。”不过，现在马克·吐温又可以为他取得的成就再添一项荣耀的纪录了。《星期六评论》在10月8日的刊文中，对这本已在英国重新出版的游记进行了认真评价。可以想象，这位幽默大师看到这样的赞誉时会有多高兴；事实上，这篇文章本身就十分有趣，他几乎不可能不把全文转载到下期的《备忘录》中。

（通过刊登这段文字，我就有理由将《星期六评论》上的这篇文章全文转载到这里。我真的很想这么做，因为我自己根本写不出这么有趣的文章。要是我有一只能阅读这篇英文评论并保持冷静的铁狗，我一定会把它赶出家门。）
（摘自伦敦《星期六评论》。）

新书评介

《海外天真记》，一本游记。作者：马克·吐温。伦敦：霍顿出版社，1870年出版。
麦考莱勋爵去世得太早了。当我们读完这部作品的最后一章时，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麦考莱去世得太早了——因为只有他才能彻底、全面地评判出这位作者的傲慢、无礼、自大、虚伪，以及最糟糕的——极度无知的行为。

说《海外奇遇记》是一本“奇特”的书，实在是用词过于轻描淡写了——这就好比把马特洪峰形容成一座普通的山丘，或者把尼亚加拉河说成是“漂亮”的地方。用“奇特”这样的词来形容这部作品中所展现的荒诞行为，实在远远不够。根本没有足够强烈或恰当的词汇能够描述它。因此，让我们仅简要介绍一下这本书及其作者，其余的就交给读者去想象吧。让那些熟悉英国文学、了解人性的读者自己想象一下：马克·吐温竟会是那种能够做出下面这些事的人——而且不仅会做，还会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天真态度，平静地将其记录在书中。例如：

他声称自己在巴黎的一家理发店理发时，理发师用剃刀划了他一下，结果他的皮肤被划破了，他甚至从椅子上掉了下来。这显然是夸大其词。在佛罗伦萨时，他被乞丐们惹恼了，于是假装愤怒地抓住一个乞丐并吃掉了它。当然，这完全是谎言。他还详细描述了一部有着一千七百到一千八百年历史的戏剧节目单，声称是在罗马斗兽场的废墟中，在泥土、霉菌和垃圾中找到的。其实，就算是用铸铁制成的节目单，在那样的环境下也不可能保存这么久。在希腊时，他曾表现出恐惧和想要逃跑的迹象，但却以一种厚颜无耻的态度将这种情绪掩饰过去，写道：“我们悄悄地朝比雷埃夫斯前进。”真是“悄悄地”啊！他还毫不客气地宣称，在以弗所时，当他的骡子偏离道路时，他便下来，把骡子抱在怀里，把它带回路上，再骑上骡子，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前行，直到再次把骡子引回正道。他还说，船上的一个年轻人习惯在两餐之间用肥皂和软木塞来充饥。在巴勒斯坦，他讲述了一些蚂蚁不远万里来到沙漠中过夏，还带上了食物；然而他对那个地区的描述表明，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他还若无其事地提到，自己在耶路撒冷的大白天里，用戈弗雷·德·布永的剑将一个穆斯林劈成了两半；如果他有自己的墓地的话，还会流更多的血。这些说法根本不值得重视。如果马克·吐温或其他外国人真的在耶路撒冷做出这种事，他们肯定会遭到暴民的攻击，最终丧命。但为什么呢？

还要继续吗？何必再重复他那些荒谬至极的谎言呢？我们就以最后一个例子作为结尾吧：他声称“在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里，由于牙龈问题、污物以及各种杂质，我的脚严重受阻，那晚我花了两千多双鞋拔才把靴子脱下来，而且还有些基督教的皮革也被一起扯掉了。”这简直荒谬至极。这类言论纯粹是谎言——别无他称。如果我们告诉读者，有可靠消息表明，这本充斥着大量谎言的书，实际上已被一些州的学校和学院当作教材使用，他们还会对美国社会普遍存在的愚昧无知感到惊讶吗？

不过，如果他的谎言已经令人反感，那么他的无知与愚蠢则足以让人想要烧掉这本书并鄙视其作者。有一次，他在月光下看到一具被谋杀的尸体，吓得从窗户跳了出去，连窗框都撞坏了，之后他还天真地表示“自己并不害怕，只是有些激动而已”。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这个笨蛋根本不知道卢克雷齐娅·博尔贾这个人物真实存在过。他对所有外语都一窍不通，却还敢批评意大利人对自己语言的使用方式。他说意大利人把那位伟大画家的名字拼作“Vinci”，但发音却是“Vinchy”——然后还以一种只有极度无知的人才会有的天真态度补充道：“外国人拼写总是比发音更好。”还在另一处，他犯下了极其荒谬的错误，竟让一个意大利人说出“tare an ouns”这样的句子。在罗马时，他毫不怀疑地相信圣菲利普·内里的爱心如此强烈，以至于撑破了他的肋骨——他之所以相信这一点，只是因为有个拥有众多大学学位的作者也这么说法——“否则的话，”这个愚蠢的家伙说，“我肯定会好奇菲利普当时吃了什么晚餐。”我们的作者特意前往卡内洞穴，想用狗来测试那里的毒性，他为此做了周密的准备，结果却发现自己没有狗。一个聪明人会对此事保密，但这个笨蛋却把一切都暴露了出来。他在庞贝古城两千年前的车辙中弄伤了脚，随后在看着旁边出土的那些类似灰烬的尸体时，竟想到那些可能就是古代人的遗骸。

这位街道官员的惊恐之情很快便转为一种对现状的愉悦与满足。在大马士革，他参观了已有三千年历史的亚拿尼亚井，发现井水“纯净新鲜，仿佛是昨天才挖出来的”，顿时像孩子一样又惊又喜。在圣地，那些复杂的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圣经名称让他感到极为困惑，于是他决定将它们改为鲍德温斯维尔、威廉姆斯堡之类的名字，“以便于拼写”。我们已畅谈过这个人的单纯与天真，但却无法以同样的方式来谈论他的极度无知——我们不知从何说起；即便知道从何开始，也肯定不知道该何时停止。这里仅举一个例子：直到抵达罗马之前，他都不知道米开朗基罗已经去世了！而且，他非但没有羞愧地躲起来掩饰自己的无知，反而还表现出一种虔诚而欣慰的态度，觉得米开朗基罗死了，自己也就不用再为难了！不，读者可以自己去看看作者是如何展现自己缺乏文化素养的。考虑到书中错误信息的数量之多、种类之广，以及作者阐述这些错误时那副满不在乎的态度，这本书实在极其危险。然而它却仍是美国学校的教材。这个可怜的犯错者试图在那些伟大艺术家的作品中学习艺术知识，试图掌握一些基本的艺术素养，这本是旅行者应该具备的技能。但他的学习方式究竟如何？他取得了怎样的进步？他对意大利的那些名画究竟有多了解？又能达到怎样的欣赏水平呢？请看这样的描述：“当我们看到一位僧侣带着狮子，仰望天空时，就知道那是圣马可。当我们看到一位僧侣拿着书和笔，安静地仰望天空，试图思考某个词时，就知道那是圣马太。当我们看到一位僧侣坐在岩石上，安静地仰望天空，身旁放着一个人类头骨，没有其他物品时，就知道那是圣杰罗姆——因为我们知道他向来不喜欢带太多东西。当我们看到其他僧侣也在安静地仰望天空，但没有明显的特征时，我们总会问他们是谁。我们这么做，是因为我们真心希望学习。”

他接着列举了自己所见过的成千上万幅这类图片，并以一贯的直率态度表示，当他看过每幅图的更多版本、拥有更丰富的体验之后，最终会“开始对它们产生浓厚的兴趣”——真是个粗俗的笨蛋。
我们认为，没人会否认这是一本了不起的书。同时，我们也已经证明了，把这样的书交给那些轻信他人且身负职责的人是极其危险的。从书的每一页都可以看出，这分明是病态心理刻意创作出的有害作品。在写下这些评价之后，让我们以尽可能宽容的态度指出：即便在这本书中，也有一些可取之处；因为每当作者谈论自己的祖国、不再涉及欧洲相关内容时，他总能写出有趣且富有教育意义的文字。任何人阅读他关于加利福尼亚和内华达州金矿、银矿生活的章节，关于西部平原与沙漠中的印第安人及其食人习俗的描述，关于利用两三茶匙鸟粪在火药桶中种植蔬菜的方法，关于为逃避税收而夜间用独轮车运送轻武器的故事，以及关于洪堡特矿区里那些会爬进烟囱并在夜间打扰人们的牛和骡子的描述，都会受益匪浅。这些内容不仅新颖，而且非常值得了解。可惜的是，作者没有再多写一些类似的内容。他的书文笔优美，极具趣味性，因此差点就变得非常有价值了。

（一个月后）
最近我收到了几封信，还看到了一些报纸上的文章，它们都是围绕同一个主题，内容也大致相同。在此我选取几篇作为示例：一篇来自纽约的报纸，一篇来自一位老朋友的来信，还有一篇来自一位我不认识的纽约出版商的来信。我斗胆指出，他们所称赞的那篇文章（刊登在《十二月银河报》上，号称是《伦敦星期六评论》对我所著《海外见闻》的评论）其实全是我自己写的，每一行都是。

《先驱报》称，最精彩的内容当属《伦敦星期六评论》上对马克·吐温所著《海外天真记》的“严肃批评”。在阅读之前，我们就以为那肯定是一篇“严肃”的文章，因为大家都这么说，甚至还准备流几滴眼泪；但读过之后，我们不得不承认，比起马克·吐温的《跳跃的青蛙》，这真是我们多年来见过的最出色的幽默与讽刺之作。

（我可没每天都能收到这样的赞美。）

我原本就觉得你的作品相当不错，但读了《银河杂志》上转载的《伦敦评论》中的那篇评论后，才意识到自己以前有多愚蠢。如果可以提出建议的话，我希望你能把那篇文章作为附加章节收录在下一版的《海外天真记》中，当然，前提是你不介意让自己的幽默风格与之竞争。那确实是我读过最精彩的文章了。

（这对一位图书出版商来说可是极高的赞誉。）

我的朋友，《伦敦评论家》其实并非他表面上装的那种愚蠢、严肃的人；相反，他对你的书有着极高的欣赏力与喜爱之情。当我读他在《银河杂志》上发表的文章时，简直能想象到他会放声大笑的场景。不过，他是为天主教徒以及那些守旧、保守的贵族阶层撰稿的，他乐于帮你制造震惊效果，同时装作一脸困惑的样子。他自己其实也是一位出色的幽默大师。

（真是精彩至极。我向这位一生的朋友和战友致以最高的敬意，双手合十，心怀感激，用阿拉巴马州的语言说：“你让我感到无比自豪。”）

那篇文章确实是我写的，但我并无恶意。我从《波士顿广告报》上得知，《伦敦星期六评论》上出现了对我所著书籍英文版的严肃批评，而那个呆板、古板的英国人会写出这样的评论，这实在让我难以忍受，于是我就回家把它恶搞了一下——可以说，我是乐在其中。直到那篇恶搞文章写好并寄给印刷厂之后，我才看到真正的《伦敦星期六评论》上的那篇批评。而当我看到原文后，发现它极其粗俗、文笔糟糕、充满恶意，而且完全是严肃认真的态度。上面引用的那位先生并没有被其虚假的表象所误导。

如果现在还有人怀疑我的话，我就杀了他。不，我不会杀他，我会赢走他的钱。我愿意以二十比一的赌注与他打赌，让任何纽约的出版商来充当赌注保管人，赌我上面所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那篇文章的作者身份确实属实。或许我因此能发财，因为我愿意接受任何赌注；如果有人想要更高的赔率，我也会满足他的要求。不过，在投入资金之前，他应该先弄清楚我所押注的内容是否真是“稳赢”的事情。他可以去公共图书馆，查阅10月8日的《伦敦星期六评论》，上面有那篇真正的评论文章。

天哪，居然还有人以为我是被收买的人！

附言：我实在忍不住要加上这段精彩至极的文字——这篇简洁、优雅且富有哲理的文章，以及作者那种自信而愉快的态度。它出自《辛辛那提询问报》：

没有什么比优质雪茄的价值更难以确定的了。在不知道其价格的情况下，十个吸烟者中有九个会宁愿选择普通的国产雪茄，或者价值四分钱的雪茄，而不是价格高达五十美分的帕塔加雪茄。对于那些已经习惯康涅狄格州产雪茄口味的人来说，帕塔加雪茄的味道实在过于精致了。幽默作品也是如此：质量越好，就越有可能无人能欣赏得到。就连马克·吐温也曾被他所在国家的某篇关于他所著《海外见闻》的评论文给骗到了。马克·吐温绝非粗俗的幽默家，但那篇英文评论的幽默感远远超过他自己的作品，以至于那人误以为那是严肃认真的作品，从而大笑不止。

那些无法学习的人只会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今后，当我写出一篇自己认为不错的文章，但又担心因为是美国人写的而不会被某些人重视时，我就会声称那是英国人写的，是从伦敦的杂志上抄来的。这样我就可以坐享他人的热烈掌声了。

（更晚些时候）

马克·吐温终于意识到，《星期六评论》对他所著《海外见闻》的批评并非认真之作，一想到自己被如此恶意诋毁，他便感到极为羞愧。于是他采取了唯一的办法，在最新一期的《银河杂志》上声称那篇批评文章其实是他自己写的，并将其发表在《银河杂志》上以欺骗读者。这确实是个巧妙的办法，可惜并非事实。如果有读者愿意费心到我们办公室来，我们会把10月8日《星期六评论》上的原文拿给他们看，对比之后他们就会明白真相了。

这与《The Galaxy》上刊登的文章完全相同。对马克来说，最好的做法就是承认自己被收买了，然后不再多说。

以上内容来自《Cincinnati Enquirer》，纯属谎言。请拿出证据来。如果《Enquirer》的人能通过某位代理人，将10月8日的《London Saturday Review》送到《The Galaxy》的办公室，并且其中的文章与《The Galaxy》上刊登的文章内容完全一致，我愿意向那位代理人支付500美元现金。此外，如果在规定的时间内，我无法在同一地点出示10月8日的《London Saturday Review》的副本，而那份报纸上要有对《Innocents Abroad》的严厉批评，其每一段、每一句话都与我发表在《The Galaxy》上的文章截然不同，那我还将再向《Enquirer》的代理人支付500美元现金。我愿意以位于纽约百老汇500号的Sheldon & Co.作为我的“担保人”。任何得到《Enquirer》授权的人都会得到我的立即回应。这对《Enquirer》的人来说，是一种简单又有效的办法，可以证明他们并没有在上面那些段落中编造可耻的谎言。他们是会羞愧地承认那个谎言，还是会派代理人去《The Galaxy》的办公室呢？我觉得《Cincinnati Enquirer》的编辑肯定是些孩子罢了。

致财政部长的一封信
哈德逊河畔里弗代尔，1902年10月15日

尊敬的财政部长先生：
华盛顿特区：
先生，目前各类冬季燃料的价格已高得让那些生活困苦的人无法负担。因此，我希望向您提出以下订购请求：
45吨最优质的旧政府债券，适合用于取暖，票面利率为7%，发行于1864年；
12吨适合用于烹饪的绿色纸币；
8桶面值为25美分和50美分的邮票，发行于1866年，可用作燃料。
请以最快捷的方式将上述物品送到我在里弗代尔的住所，并以最低的现金价格结算。同时，请将账单寄给我。
您忠实的仆人，马克·吐温。我将不胜感激，并会投出支持您的选票。

修订后的讣告
致编辑：
先生，我已年近七十；这一时刻即将到来，仅剩三年时间。我必然要很快离开人世。因此，现在就开始整理我的身后事务，才是明智之举——这样就能有条不紊、彻底地完成一切，而不必等到最后一天。正如我们经常看到的那样，如果试图同时处理所有事务，就会因为匆忙以及公证人与神职人员无法默契配合而陷入混乱，浪费时间；他们本应互相协助，至少在处理一些次要事务时如此——虽然很难期望他们能在关键问题上通力合作，但至少在管理财物或仲裁纠纷等事务上可以做到。由于这种利益冲突与缺乏协作，往往会导致毫无结果的局面。而如果能够依次处理各项事务，避免仓促行事，给每项事务分配适当的时间，那就不会发生这种不幸的情况了。
在整理我的身后事务时，我发现有一两件事必须由我亲自处理，因为我这个身份的人以往总是习惯将这类事情完全交给他人处理，结果往往带来极其遗憾的后果。此刻，我只想谈谈其中的一件：讣告。显然，讣告这种文章，没有比本人自己来编辑更合适的了。在撰写讣告时，最重要的并非事实本身，而是撰稿人如何对这些事实进行解读，赋予其何种意义，从中得出什么结论，以及给出怎样的评价。也就是所谓的“判决”——这才是最关键的所在。
考虑到我即将离世，我觉得有必要采取一些可行的措施，通过媒体的帮助，能够查看我自己所写的讣告，并且——如果这不算过分的话——能够编辑其中的“判决”部分，而非事实内容。这样做并非为了眼前的利益，而是为了对我的家人有所帮助，同时也希望能在另一个世界产生积极的影响，因为那里有一些人对我不友善。
在说明了我的动机之后，我现在恳请您能为我向各大媒体发出呼吁。我希望那些已经准备好我的讣告、打算将来使用的报刊，能尽快将其刊登出来，并将副本寄给我。我的地址很简单，就在纽约市——我没有其他固定的住址。

我会对它们进行修改——不是修改事实，而是修改结论——删去那些可能对另一方造成不利影响的条款，用更为合理的条款取而代之。当然，对于这些被删减或替换的条款，我需要支付双倍的费用；而对于那些原本表述就十分恰当、无需任何修改的讣告，则需支付四倍的费用。我希望将这些经过修改后的讣告妥善装订起来，作为留给家人的永恒慰藉与娱乐，同时也作为一份具有纪念意义的遗产，为我的后代带来某种价值。先生，恳请您将此广告刊登出来（位置在1t-eow页，玛瑙色内页），并将账单寄给我。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马克·吐温。附言：为了得到最出色的讣告——那种适合我在公开场合宣读、并能引发人们惋惜之情的讣告——我愿意设立一个奖项，奖品为我亲自用笔墨绘制的肖像画，且无需任何指导；所用墨水必须是最高水平的艺术家们所使用的那种。

为亚当建立的纪念碑
有人向《论坛报》透露，我曾向纽约埃尔迈拉市的托马斯·K·比彻牧师提议为亚当建立一座纪念碑，而比彻先生也赞同这个想法。其实事情的起因只是个玩笑，但后来几乎要变成现实了。
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达尔文的《人类的起源》出版已有五六年，它引发的轩然大波仍在各种讲坛和报刊上持续着。在追溯人类起源的过程中，达尔文完全忽略了亚当的存在。书中只有猴子、各种“过渡物种”以及其他各种祖先，却没有亚当。我和比彻先生以及埃尔迈拉的其他朋友开玩笑说，世界很可能会抛弃亚当而接受猴子作为人类的祖先，过不了多久，亚当这个名字就会被人遗忘；因此必须避免这种灾难，而建立纪念碑就能做到这一点，埃尔迈拉更不应错过这个为亚当谋福利、为自己赢得荣誉的好机会。
随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两位银行家站出来负责处理这件事——他们并非出于娱乐或情感考虑，而是看到这座纪念碑能为小镇带来商业利益。原本这只是个幽默的玩笑，但现在有了这些严肃的商业考量之后，它就不再仅仅是玩笑而已。银行家们与我讨论了这座纪念碑的细节，我们见了好几次面。他们提议建造一座永不朽坏的纪念碑，耗资两万五千美元。在这样一个村庄里为一个本就可以超越山川岩石而永存的名字建立纪念碑，这种荒诞的做法反而能将埃尔迈拉的名声传播到世界各地，吸引更多游客。这将是地球上唯一一座为亚当而建的纪念碑，其意义与震撼力绝对无人能及，除非有人再为银河系建立纪念碑。
人们会从世界各地赶来参观它，任何一次环球旅行若不参观亚当的纪念碑，那就算不上完整的旅行。埃尔迈拉将会成为一座圣地，会有专门的旅游船只，大陆上的铁路也会推出针对游客的特别票价，各图书馆也会收录相关资料。

关于这座纪念碑，每位游客都会为它拍照，它的模型也会在世界各地出售，其形象将会像拿破仑的雕像一样为人所熟知。有一位银行家出资五千美元，我觉得另一位也出了差不多那么多钱，不过我现在已记不清那是否就是用于建造纪念碑的资金了。我们找人设计了多种方案，其中一些来自巴黎。最初，作为这个还只是个玩笑的项目的一部分，我起草了一份谦逊而恳切的请愿书，呈交给国会，请求政府建造这座纪念碑，以此表达伟大共和国对人类之父的感激之情，以及在他面临困境、子女们开始怀疑并离弃他的时刻，他对他的忠诚。我觉得现在就应该把这份请愿书呈上去——尽管它肯定会遭到广泛的嘲笑与辱骂，但至少能宣传我们的计划，让我们的股票价格迅速上涨。于是我把请愿书寄给了当时在众议院的约瑟夫·R·霍利将军，他说他会把请愿书提交上去，但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做。我想他是觉得那份请愿书太过严肃、过于煽情，众议院可能会当真。我们本应该实现建造纪念碑的计划；其实完全可以轻松做到，那样埃尔米拉就会成为世界上最著名的城市。最近，我开始撰写一本书，在书中有个次要角色偶然提到了为亚当建造纪念碑的计划。现在，《论坛报》又发现了三十年前那个被遗忘的玩笑的痕迹。显然，心灵感应仍然存在。真是奇怪，不过心灵感应带来的奇异现象通常都是如此。

撒旦的“人道”之言
（以下这封由撒旦署名、声称出自其手的信，我们有理由相信并非他本人所写，而是马克·吐温所写。——编者注）

致《哈珀周刊》编辑：
亲爱的先生与朋友：让我们停止这些无聊的争论吧。美国慈善委员会每年都接受我的捐款，那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洛克菲勒先生的捐款呢？自古以来，各类大型慈善机构的资金来源有四分之三都是所谓的“良心税”，我的书里也有相关记载。既然如此，再把这一说法用来形容洛克菲勒先生的捐款，还有何意义呢？美国慈善委员会的经费主要来自遗产——也就是人们死后的捐赠。这其实是一种“良心税”，是承认过去的罪行后又故意犯下新罪的行为；因为死者的捐赠实际上就是对继承人的掠夺。难道因为这些捐赠总是与某种违法行为相关，甚至往往涉及两种违法行为，就该拒绝接受它们吗？

请允许我继续说下去。人们最频繁、最愤怒且最无情地指责的一点，就是洛克菲勒先生的捐款带有伪证的污点——而他在法庭上已被证明有伪证行为。不过，在我看来，这简直可笑至极！因为在你们这座大城市里，没有哪个富人不会在每年向税务机构申报时说谎。他们全都深陷在伪证的泥潭中，层层叠叠，可以说是坚不可摧的。如果真有一个人没有这么做，我倒想把他弄到我的博物馆里去，愿意出极高的价钱。你们可以说这并不违法，只是年度性的逃税行为而已吧？如果愿意的话，就暂且用这种漂亮的借口自我安慰吧。但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一大群逃税者！有时候会有坦白的违法者出现在其他地方，但我总能抓到那些人。

回到我的话题上来。我希望你们记住，那些富有的伪证者们也在不断为美国慈善委员会捐款——这些钱本来就是从他们应缴纳的个人税中偷来的，因此属于罪恶的报酬；所以这些钱其实属于我，是我在捐款；最后，正如我所说：既然该委员会每天都在接受我的捐款，那又何必拒绝洛克菲勒先生的捐款呢？他和我一样优秀，不管法庭怎么说吧。
撒旦

佩德罗·卡罗里诺所著《葡萄牙语与英语会话新指南》简介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确信无疑的：只要英语依然存在，这本著名的小册子就永远不会消失。它那令人愉悦的、看似荒谬的特质，以及那迷人的天真气质，以其独特的方式展现出与莎士比亚作品同样的崇高与不可企及。在文学领域中，凡是达到完美境界的作品都是不朽的：没人能够成功模仿它，也没人能创造出类似的作品；它既然已经完美，就必然会独树一帜，其不朽性是毋庸置疑的。

这是世界上最薄的小书之一，但很少有哪本重要的著作能像它这样受到如此广泛的关注，被那些博学严谨的人深入研究，也被各种类型的人——无论是有思想的人还是愚昧之人、聪明人还是愚蠢之人——广泛讨论和撰写文章。关于它的长篇评论不时出现在各种重要的英文杂志以及学术性强的语言学期刊上；而在英语世界中的几乎所有报纸和杂志都曾对它加以嘲笑、戏弄或讽刺。几乎每个写作者都曾在某个时候尝试过为它撰文；我也在15年前试过。这本书会时不时地绝版，人们也会有一段时间听不到它的消息；但很快，那些使用我们这种语言的国家和殖民地又会再次需要它，于是它又会从伦敦、欧洲大陆或美国的出版社中出版，随着全球各地人们的笑声再次传遍世界。

许多人认为这本书里的那些“神奇的愚蠢内容”是经过刻意设计的骗局；但只要认真阅读这本书，就不可能还持有这种观点。它是出自一个诚实正直的“白痴”之手，他自以为对英语有所了解，因而试图将自己的知识传授给他人，完全是出于真诚与认真。

其他方面，这一点的充分证据随处可见于书的每一页上。书中有些句子似乎是心智正常的人故意为之，企图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但还有些句子和段落，是单纯的伪装无知所无法实现的——即便拥有最真实的无知，若没有灵感的支撑，也做不到这一点。在作者序言的以下段落中说话的并非骗子，而是一个善良、诚实的人，一个内心安宁的人，一个认为自己为国家和同代人做出了崇高而有价值贡献的人，而且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十分满意：我们希望这本小书（多亏了那些负责撰写和校对的人的努力）能够得到学识渊博之人，尤其是我们特别献给他们的年轻人们的认可。无论翻开这本书的哪一页，都能发现其中的精彩之处。为证明这一点，我随机翻开一页并抄录上面的内容，结果如下：
第16段对话

“为了看看这座城市，”安东尼，去陪那些绅士们一起看看这座城市吧。我们没必要去看这里所有值得注意的东西。如果你愿意的话，跟我来吧。这里没有什么能吸引你注意的。我们现在已经靠近大教堂了，要进去看看吗？我们先从外面看看，然后再进去参观内部。好好欣赏这座哥特式建筑的杰作吧。所有雕饰都令人惊叹不已。圆顶和主殿也同样值得一看。我看到的那座宫殿是什么？那是市政厅。而这边的这座塔呢？那是天文台。那座桥非常漂亮，有十个拱门，是用整块石头建造的。街道布局整齐，而且铺设得很好。这座城市的周长是多少？两里格。”

这里也有医院吗？
他们不会缺医院的。
那么，最值得参观的建筑物有哪些呢？
有军械库、表演厅、海关大楼以及金库。
我们还要去看看其他建筑，比如公共当铺、植物园、货币管理办公室以及图书馆。
那就改天再去吧；我们累了。

对话17

了解某个人的身份
你刚才交谈过的那位先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是德国人。
我原以为他是英国人。
他来自萨克森地区。
他的法语说得非常好。
虽然他是德国人，但他的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和英语都极为流利，以至于在意大利人看来他像是意大利人，因为他的法语水平甚至不亚于法国人本身；西班牙人则认为他是西班牙人，而英国人则认为他是英国人。能如此精通多种语言确实很难。
最后这句话本身是正确的；但一旦将其套用到某个特定个体身上——尤其是这本书的作者佩德罗·卡罗里诺先生身上——那就不再正确了。我相信，如果他能帮我把各种语言的原文翻译成他所谓的“英语”，那我掌握这么多语言甚至上千种语言也并非难事。

给小女孩们的建议
好女孩不应该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过错就对老师出言不逊。只有在特别严重的情况下才应采取报复手段。
如果你只有用锯末填充的破玩偶，而你的某个更幸运的同龄人拥有昂贵的瓷制玩偶，你仍应该以友善的态度对待她。除非你的良心允许且你确定自己有能力做到，否则不要试图强行与她交换玩具。
永远不要用强力夺走弟弟的“口香糖”；最好用“等你在河里找到第一块两美元半的磨石时再给你”的承诺来吸引他。在那个纯真无邪的年纪，他会认为这是非常公平的交易。但事实上，这种看似合理的谎言往往会让天真的孩子陷入财务困境和灾难之中。
如果确实需要纠正弟弟的行为，也绝不能用泥巴来惩罚他——无论如何都不要向他扔泥巴，因为那会弄脏他的衣服。最好稍微烫他一下，这样就能达到预期的效果：既能让他立刻注意你正在教导他的内容，热水还能帮助清除他身上的污物以及皮肤上的瑕疵。
如果妈妈让你做某件事，拒绝回答是不对的。最好表示你会照她说的去做，然后再根据自己的判断悄悄处理这件事。
你要始终记住，是你善良的父母为你提供食物，也让你有机会以生病为借口不去上学。因此，你应该尊重他们的些许偏见，顺从他们的怪念头，包容他们的小缺点，直到他们不再过分为难你为止。
好女孩总是会对长辈表现出极大的尊敬。除非长辈先对你无礼，否则你绝不应该顶撞他们。

死后的诗篇（1）
在费城，有一种习俗，若能在全国范围内推广的话该多好。那就是在已公布的讣告后附上一两首富有慰藉意义的诗歌。凡是经常阅读《费城导报》的人，必定会多次被这些悼念逝者的优美诗篇所打动。在费城，当一个孩子离世时，随之而来的并非只有葬礼，还有《费城导报》上那些充满慰藉的诗篇。正因如此，死亡在那个城市里便失去了一半的恐怖感——因为人们是通过诗歌这种美好的形式来面对死亡的。例如，在最近一期《费城导报》上，我看到了这样的内容（姓氏已作修改）：

逝世者：霍克斯一家——本月17日，以法莲与劳拉·霍克斯的女儿克拉拉去世，年仅21个月零2天。

我再也听不到她那欢快的笑声，
再也见不到她开心的笑容，
再也没有小手环住我的脖子，
再也没有小脚踩在我的膝盖上；
再也没有吻落在我的脸颊上，
她的双唇再也无法与我相触。
亲爱的主啊，我怎能把克拉拉交给别人，而不能交给你呢？

如此被哀悼的孩子，想必不会带着不满离开人世。在同一期的《费城导报》上，我还看到了另一则消息，姓氏同样作了修改：

贝克特一家——本周日清晨，乔治与朱莉娅·贝克特的儿子约翰·P去世，年仅1岁6个月零15天。

我再也听不到他那欢快的笑声，
再也见不到他开心的笑容，
再也没有小手环住我的脖子，
再也没有小脚踩在我的膝盖上；
再也没有吻落在我的脸颊上……

这些双唇已与我隔绝。
亲爱的主啊，我怎能把约翰尼交给别人，
而不能交给你呢？

在这两个例子中，哀悼者们所感受到的情绪极为相似——他们的思绪高度一致，用来表达这些情绪的语言也出奇地相同。
在同一本日记中，同一天，我还发现了以下内容（姓氏如前所述已被省略）：
瓦格纳——10日那天，威廉·L·瓦格纳与玛莎·特蕾莎·瓦格纳的儿子弗格森出生了，年龄为4周零1天。

我再也听不到那欢快的笑声，
再也见不到欢笑的孩童，
再也没有小手环住我的脖子，
再也没有脚踩在我的膝盖上；
再也没有吻落在我的脸颊上，
这些双唇已与我隔绝。
亲爱的主啊，我怎能把弗格森交给别人，
而不能交给你呢？

令人惊讶的是，反复吟诵那些具有诗意的内容会对人的情感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当我们阅读关于小克拉拉的诗篇时，会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忧郁；而当继续阅读关于小约翰尼的诗篇时，这种忧郁感会更加强烈，我们甚至会感受到实实在在的痛苦。再往下读关于小弗格森的诗篇时，“折磨”这个词便足以让人联想到那种令我们心碎的痛苦。
在同样的日记中，我还发现了以下内容（姓氏仍按惯例被修改了）：
韦尔奇——5日那天，威廉·B·韦尔奇的妻子玛丽·C·韦尔奇去世了，她是凯瑟琳和乔治·W·马克兰德的女儿，享年29岁。

一位慈爱的母亲，一位善良的母亲，
已经离开我们所有人。
请停止哭泣，因为眼泪毫无用处，
亲爱的母亲已经不再受苦了。

再见了，丈夫，亲爱的孩子们，
以虔诚的心侍奉你们的上帝，
并在那充满和平、欢乐与爱的天堂里与我会面吧。

还有比这更美好的吗？没有任何一组重要事实的陈述——即便不以表格形式呈现——能比第一节中生还的亲人们所写的那样简洁明了；也没有任何关于告别、身后事宜等的安排能比最后一节中逝者用诗句表达的那样简练而全面。这些文字不知不觉地让我们变得更加睿智、温柔与善良。

另一段摘录：
鲍尔——本月15日上午，约翰与莎拉·F·鲍尔的女儿玛丽·E去世。

能怀着美好的希望安息真是幸福，
当我的生命走到尽头时，
愿天使们守在我的床边，
将我的灵魂送回家园。

以下显然是家族主人的常用格式：
伯恩斯——本月20日，40岁的迈克尔·伯恩斯去世。

最亲爱的父亲，您离开了我们，
我们深感痛失所爱；
但其实是上帝让我们失去您，
唯有祂才能治愈我们所有的悲伤。

葬礼定于2点整举行。

下面这段文字非常简洁动人，在费城，这似乎是那些长期患肺病的人常用的格式。（在《备忘录》编辑桌上的那份记录中，记载了四例这样的案例：）
布罗姆利——本月29日，50岁的菲利普·布罗姆利因肺病去世。

他长期承受着痛苦，
医生们的治疗也毫无效果——
直到上帝终于聆听了他的哀求，
为他减轻了痛苦。

那位被死亡从我们身边夺走的朋友，
我们原以为不会这么快就与他分离；
如今，忧虑与悲伤更是将痛苦深深刺入我们流血的心脏。

这篇优美的作品重复阅读也不会失去其魅力。相反，人们在《记录册》中看到它的次数越多，它就显得越宏伟、越令人敬畏。

再摘录一段后我就结束了：
多布尔——4天大时去世，名叫塞缪尔·珀维尔·沃辛顿·多布尔。

我们可爱的萨米走了，
他那微小的灵魂也已离去；
我们深爱的小男孩，
如今与死者一同长眠。

父亲眼中含着泪水，
母亲的心充满痛苦，
这一切都足以体现离别之痛的残酷。

还有比这更令人心碎的表述吗？无需再做任何语法上的调整了。还有什么方式能帮助逝者接受现实，让他心甘情愿地离开人世呢？或许没有吧。诗歌的力量实在难以估量。有些诗歌具有这样的力量，能让人们将肉体上的痛苦与死亡视为值得欣慰的事物，甚至视为一种圆满的结局。费城那些悼亡诗中就存在着这种元素，而且发展得相当成熟。

我所描述的这种习俗，应该在全国所有的城市里得到推广。据说有一次，有个地位不高的人去世了，人们请T.K.比彻牧师来主持葬礼布道。比彻是个厌恶颂扬他人的人，无论是对死者还是生者，他只愿用简洁而庄重的语言来表达他们的优点，而且只能是那些他们确实具备的优点，而非他们本应具备的优点。死者的朋友们为这场葬礼准备了极为详尽的资料，他们担心对死者的赞美不够充分，于是准备了一些手稿，里面包含了所有能想到的内容，然后把这些资料交给了站在讲坛前的牧师。这些资料只是作为参考而已，但当牧师开始大声、详细地朗读那些内容时，朋友们顿时惊慌失措！而当他在读完之后停下来，凝视着在场的众人，然后深情地说：“要是还有人试图再添加些什么，那他才是傻瓜。让我们一起祈祷吧！”时，他们的惊恐更是达到了极点。

同样，以对真理的严格坚守标准来看，任何试图为这首堪称绝妙的悼念诗增添内容的人，都不过是个愚人罢了。这首诗充满了纯真、无邪与满足感，同时又显得如此超然宁静、自满自足，以至于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在阅读它时不会感受到一种愉悦之情在全身蔓延、在骨髓中颤动。无需多言，这首诗无疑是真实且真诚的——它的真实性显而易见。或许有巧手能模仿它的风格，但就连莎士比亚本人也无法伪造它。值得注意的是，刊登这首诗的乡村编辑并不知道它竟是如此珍贵的作品，是文学界博物馆里最完美的珍品。他不敢拒绝这位伟大的诗人——因为这样的诗人简直就像幽灵一般——于是便随便把它刊登在报纸的某个角落里，心中充满愧疚，还加上了“应读者要求刊登”这样的字样，希望订阅者们能够忽略它，或者不想去读它：

（应读者要求刊登）

诗句：
由M.A.格莱兹为塞缪尔与凯瑟琳·贝尔克纳普的孩子们去世而作

朋友们、邻居们，请靠近些，
听我讲述这件事；
当孩子们还年幼时，千万不要离开他们。

但要永远记住那段悲惨的往事，
发生在1663年；
四个孩子连同他们的房子一起被烧毁，
想象一下他们所承受的巨大痛苦吧。

他们的母亲早已离开，
把他们独自留在那里；
房子着火了，逐渐燃烧起来；
在他们母亲回来之前……

邻居们听到了他们凄厉的哭声，
同时也听到了火的呼啸声；
可是啊！在他们赶到之前，
那些可怜的孩子的灵魂已经飞上了天堂。

他们的父亲则去了战场，
并在那里阵亡了。

但他离开时并未想到，他们竟还会再见面。

邻居们常常劝他的妻子，不要把孩子们留在那里，除非能找到人照顾他们，照看那些年幼的孩子。

最大的孩子还不到六岁，最小的只有十一个月大，可她却经常把他们独自留在那里，据邻居们所说就是如此。

她怎忍心去看那个地方？她那么多次把孩子们留在那儿，却没有一个人照顾他们，也没有人好好照料那些年幼的孩子。

哦，她怎敢去看那个地方？那里有他们烧焦的骨骸，她仿佛能听到他们说：“是上帝怜悯了我们，将我们带到了天上。”

她会在那里跪下来祈祷，请求上帝宽恕她；在世间的日子里，她会努力改过自新。

她的丈夫和孩子们也已被上帝从痛苦与苦难中解救出来。愿她能改过自新，这样也能与他们团聚。

当这是上帝的旨意时，愿她能做好准备，平静地与上帝和朋友们相会，从而离开这个充满烦恼的世界。

1. 写于1870年。

躺在床上的危险
售票处的男人问道：“需要购买意外保险单吗？”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后回答：“不用了，我想不需要。今天一整天我都会乘火车出行，不过明天就不走了。请给我一张明天的保险单吧。”
那人显得很困惑，他说：“但这是意外保险啊，如果您要乘火车的话——”
“如果我要乘火车的话，就不用它了。我害怕的是待在家里、躺在床上。”
其实我早就研究过这个问题了。去年，我几乎全程乘火车，行程达两万英里；前年，我一半时间乘船、一半时间乘火车，行程超过两万五千英里；再前年，则完全是乘火车，行程约一万英里。如果把所有这些零散的行程加起来，可以说在这三年里我总共走了六万英里，但却从未发生过任何意外。
有好一阵子，我每天早上都会对自己说：“既然 bisher都躲过了，那这次出事的几率就更高了。我得小心点，买张意外保险单。”但每次都是徒劳无功，晚上上床时依然安然无恙，没有一处受伤。我厌倦了这种每天的烦恼，于是开始购买有效期为一个月的意外保险单。我心想：“一个人总不能一次买三十张吧。”
但我错了。这种保险根本没有任何用处。我每天都能看到关于铁路事故的报道——报纸上到处都是相关消息——但那些事故却从未发生在我身上。我发现自己在意外保险上花了大量钱，却毫无收获。于是我开始寻找那些中奖的人，结果发现有很多人都购买了这种保险，但却没有人真正遭遇过意外或得到过任何赔偿。于是我停止了购买。

我查看了相关统计数据，结果令人震惊：危险并不在于出行，而在于待在家里。尽管报纸上不断报道铁路事故的惨烈消息，但在过去十二个月里，真正因此丧生的人数还不到三百人。在所有铁路中，伊利铁路的死亡率最高——有四十六人丧生，或者二十六人，我记不太清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数字是其他任何铁路的两倍。不过，考虑到伊利铁路的长度极长，且客流量也远超其他铁路，所以更高的死亡人数也就不足为奇了。进一步计算后发现，从纽约到罗切斯特之间，伊利铁路每天每方向有八列客运列车往返，总计16列；每天平均运送6,000名乘客。六个月下来就是约一百万人——这几乎相当于纽约市的人口。而伊利铁路在这段时间内会让一百万人中有13到23人死亡；与此同时，纽约市的一百万人中则有13,000人在床上死去！我毛骨悚然，惊恐不已。“这太可怕了！”我说，“真正的危险不在于乘火车出行，而在于那些致命的床铺。我再也不会睡在床上了。”我原本估计的伊利铁路的长度还不到实际长度的一半，显然，这条铁路每天至少要运送一万一千到一万二千人。波士顿周边有许多较短的道路，其客流量就已经达到伊利铁路的一半，这样的道路还有很多。因此，可以合理推测，全国每条铁路平均每天有2,500名乘客是相当准确的数字。我国共有846条铁路线，846乘以2,500等于2,115,000。也就是说，美国的铁路每天要运送超过两百万人，一年则达六亿五千万人，这还不包括星期天的数据。毫无疑问，它们确实能做到这一点；不过他们从哪里获得这么多乘客，就超出了我的计算能力范围——因为我已经仔细查过了人口统计资料，发现美国的实际人口远远没有那么多，至少还差六亿一千万人。很可能他们是在重复使用某些人吧。

旧金山的人口仅为纽约的八分之一；前者每周有60人死亡，而后者在运气好的情况下每周也有500人死亡。因此，旧金山每年有3,120人死亡，而纽约的死亡人数则是其八倍，大约在25,000到26,000人之间。两地的健康状况其实并无差异，因此我们可以合理推测这一情况在全国范围内都存在，也就是说，每百万人中就有25,000人会在每年死亡。这相当于总人口的四十分之一。也就是说，每年有一百万人死亡。在这一百万人中，有一万到一万二千人死于刺杀、枪击、溺水、绞死、中毒，或是其他类似的暴力方式，比如被煤油灯或环形裙引发的火灾烧死、被埋在煤矿里、从屋顶上坠落、从教堂或教室的地板上摔下、服用违禁药物，或是以其他方式自杀。伊利铁路公司每年导致23到46人死亡；其余845家铁路公司平均每家每年会导致三分之一的人死亡；而剩下的那一百万人，则以自然死亡的方式离世，总数高达987,631具尸体！我可不想再冒险躺在病床上等死了，铁路已经够糟糕的了。我对所有人的建议是：尽可能不要待在家里；但如果不得不暂时待在家中，那就买些保险单，彻夜不眠地守着。再谨慎一点也没坏处。（现在大家应该明白，我为何会以文中记载的那种方式回应那个售票员了。）这篇文字的寓意在于：那些不理智的人对美国铁路管理状况的抱怨实在过多。考虑到一年365天、每天都有14,000列各种类型的火车在陆地上飞驰，这些火车既承载着人们的生命，也携带着死亡的危险，那么，它们在十二个月内只造成300人死亡，反而不是件奇怪的事——因为它们本可能造成300乘300这么多的死亡人数啊！

威廉三世国王的肖像
每当我看到《银河》杂志上那些历史人物的肖像时，总会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成为艺术家的冲动。这些年来我已看过成千上万的画作——这里的就有无数幅，欧洲的画廊里也有大量作品——但从未有哪幅能像这些肖像那样打动我。
11月那期杂志上有卡佩尔主教的肖像，还有比这更美的吗？10月那期则有俾斯麦的肖像；谁能看了之后不变得更为纯洁、坚强和高贵呢？9月那期还有瑟洛与威德的肖像；为了能看到它，我甚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绝对不会放弃。再回头看看8月那期上我的肖像吧；如果那时我已经在坟墓里千年了，我也会立刻起身去拜访那位画家。
每晚，我都把这些肖像放在枕头下，这样一早醒来就能继续研究它们。我对它们了如指掌，仿佛就是自己画的那样，每一个线条、每一个细节都了然于胸。有时有人在场时，我会把那些肖像混在一起，然后逐一辨认并说出它们的名字，而不需要看底部的标注。我很少出错——只要保持冷静，就绝不会出错。
我很久以前就让人把那些肖像装裱起来，只等姑妈准备好在客厅里悬挂它们。但总有一些事情干扰着计划，导致事情一直拖延。有一次她说阁楼里有更适合展示这些肖像的光线。那个愚蠢的老妇人！那里黑得像坟墓一样。她根本不懂艺术，自然也不懂得如何尊重艺术。当我给她看我的“巴黎防御工事图”时，她还说那是垃圾。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我终于对艺术产生了极度的热爱。现在我有老师指导，随着我越来越熟练地使用铅笔、画笔和雕刻工具，我的热情也持续不断地增长。我正在德·梅尔维尔指导下学习。

他是一名房屋与肖像画家。（在西方生活时，他的名字叫史密斯。）他具备像米开朗基罗那样的天赋，能够从事各种艺术家所能做的工作。事实上，他与那位伟大的艺术家极为相似：后脑的形状一模一样，而且他也总是把帽檐往下拉，露出额头。我已经在德·梅尔维尔门下学习了好几个月了。第一个月，我画了围栏，效果还算不错；第二个月，我给一座谷仓刷了白漆；第三个月，我负责绘制铁皮屋顶；第四个月，我画了一些普通的标志；第五个月，我则创作了用于雪茄店前的雕像。现在已经是第六个月了，而我已经开始画肖像画了！随这些文字一同呈现的这幅作品——普鲁士国王威廉三世的肖像——是我第五次尝试画肖像画，也是我最成功的作品。它受到了社会各界的高度赞誉，但最让我欣慰的是，人们常常说这幅画与“银河系列”肖像画十分相似。那些画作曾是我最初的崇拜对象，也是激发我艺术抱负的源泉。我今天的艺术成就全归功于那些肖像画。我并不要求任何荣誉——我根本不配得到。我也从不接受任何荣誉。有许多人来到我的展览现场（因为我以一美元的价格展出威廉国王的肖像画），如果我允许的话，他们一定会离开时对我表示感谢，但我从未这么做。我总是说明自己是从哪里获得创作灵感的。

威廉国王留着浓密的侧须，一些评论家认为，如果加上这些侧须的话，这幅肖像画会更加完整。但那是不可能的——既没有空间同时描绘侧须和肩章，因此为了保持画面的美观，我放弃了侧须的描绘，而选择了添加肩章。他帽子上的那个图案是鹰，也就是普鲁士的国鸟，是该国的象征。我所说的“帽子”其实指的是头盔；不过要画出一幅让人信服的头盔画像似乎是不可能的。我希望各地的好心人能够帮助我，让这些《银河》系列肖像画能获得更多关注。我相信，只要选择正确的创作方法，这一目标是可以实现的。我一直为那本杂志撰稿，还有很多更有能力的人也在为之写作；如果能让这些肖像画受到大家的喜爱，那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至于文章的质量，自然会由读者来评判。

对这幅肖像画的赞誉：

“在梵蒂冈，没有比这更出色的作品了。”——庇护九世
“它没有那种模糊不清、充满梦幻色彩的灵性特质，而正是许多早期评论家对穆里略艺术风格所提出的批评点。”——罗斯金
“其表现手法极为有趣。”——J.W.提香
（他在威尼斯的老家族店铺里经营着一家通心粉店。）
“这是多年来我所见过的最精美的静物画。”——罗莎·邦厄尔
“那笑容几乎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俾斯麦
“我以前从未在画中的脸庞上看到过如此生动的性格刻画。”——德·梅尔维尔
“这幅作品的创作风格充满朴实与温和，它不仅令人赏心悦目，更让人心生温暖。”——兰塞尔
“看到这幅画，就会忍不住想要去了解这位艺术家。”——弗雷德里克·威廉
“请把整部作品寄给我——包括插图和原版肖像画——你可以自行定价。另外，你愿意来威廉斯霍赫，和拿破仑一起住一段时间吗？这不会让你花费一分钱。”——威廉三世

人类真的热爱贵族吗？
往往，一些极其愚蠢的言论会因被反复使用而变得“神圣化”，并被习俗固化下来；于是它们便成了永恒不变的真理，其存在的时长甚至可媲美地质年代。

亨利一世王子抵达后的第二天，他遇到了一位英国朋友，兴奋地搓着手说道：“我以前常常不得不默默忍受那句极其正确的老话——直到现在才有机会回嘴：‘英国人确实非常热爱贵族’；但从现在开始，我会反问一句：‘那美国人呢？’”真是奇怪，如此愚蠢的言论竟能流行起来。第一个说出这话的人以为自己有了重大发现，听他说话的人也这么认为。这句话四处传播，到处都受到人们的赞赏，不仅被视为精辟的见解，更被认为是绝对正确且充满智慧的言论；于是它便跻身于那些被公认的智慧之列，此后就再也没有人去质疑它是否真的配得上这样的荣誉了。我记得有两句广为流传的谚语也属于这种情况，它们的愚蠢程度丝毫不亚于那句关于英国人热爱贵族的话：其中一句描述的是美国人对美元的狂热崇拜，另一句则是美国女富豪企图用金钱换取头衔以及丈夫的野心。其实，不只是美国人崇拜美元，全人类都是如此。人类向来崇拜那些贝壳、印花布、黄铜戒指、钢制鱼钩、成群的妻子、满栏的牛群、二十多头骆驼和驴子、工厂、农场、建筑群、铁路债券、股票、积攒的现金——总之，凡是能象征财富、地位和独立的东西，只要能让拥有者获得最宝贵的东西——即他人的羡慕，他们就会崇拜它。那个提出“美国人对美元的崇拜比其他人更强烈”这种观点的人，实在是个愚蠢至极的人。

美国的富家女孩确实会购买头衔，但她们并非这一习俗的创造者；在美洲被发现之前的几百年里，这种做法就已经存在了。欧洲的女孩们依然在积极地利用这一习俗；如果用金钱买不到头衔，她们就会直接买下那个头衔对应的丈夫。她们必须拥有“夫婿头衔”，否则就无法进行交易。除了美国之外，将新娘商品化的现象几乎普遍存在。在我们这里也有类似的现象，但程度远不及一种传统习俗。

“英国人极其崇拜贵族。”这种崇拜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我认为更准确的表述应该是：“人类极其羡慕贵族。”也就是说，人们羡慕的是贵族的地位。为什么呢？我觉得有两个原因：他们的权力以及他们显赫的地位。当显赫的地位伴随着可以被人理解和衡量的权力时，我们对拥有这种地位的人的羡慕之情，就会和其他民族一样强烈。那些从未与贵族有过接触、也几乎没听说过贵族的人，自然最不会崇拜贵族；但我认为，没有任何一个英国人会比那些在欧陆首都生活多年、充分了解贵族地位之高的普通美国人更羡慕贵族。

在那一万名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要一睹亨利王子风采的美国人中，只有几百人是出于强烈的好奇心才去的；他们渴望见到那个被众人津津乐道的人物。他们确实羡慕他，但他们主要羡慕的是他的显赫地位，而非他作为贵族所拥有的权力，因为他们对这种权力只有模糊的认识，而且由于所处的环境和所受的教育，他们习惯于轻视这类事物，认为它们并不真实，因此无法产生强烈的羡慕之情。

但是，一旦某个美国人（或其他人）第一次面对那种他能够完全理解并欣赏的强大权力与显赫地位的结合体，无论他是否意识到，他那强烈的好奇心与愉悦感都会被另一种情感——嫉妒所取代。无论何时、何地，在美国的任何地方，你都可以看到这种情况。

只需将某位路过的陌生人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位路人，然后说：“你看到那边走着的那位先生了吗？那就是洛克菲勒先生。”观察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兼具权力感与显赫地位的特质，而这种特质正是此人所懂的。当我们意识到某种地位的存在时，总会想要接近它。当一个人很显眼时，我们总想见到他；如果他能注意到我们，我们就会记住这件事，并不时地、随意地提起它，有时会告诉朋友，如果没有朋友在身边，就会跟陌生人聊聊。那么，什么是地位？什么是显赫？我们往往会立刻想到国王、贵族，以及军界、艺术界、文学界等领域的世界级名人，但这就错了。实际上，从皇帝到捕鼠人，每个阶层都有其地位，都值得人们尊敬与羡慕；同样，每个阶层也都拥有自己的荣耀，因而能获得应有的尊重与嫉妒。崇拜地位与荣耀是全人类共有的特权，在民主国家与君主制国家中都能自由且愉快地体现出来——甚至，在那些被我们轻蔑地称为“低等动物”的生物身上，也存在着这种崇拜现象。因为它们虽然不如我们，但也有一些微不足道的虚荣心与弱点。中国皇帝能得到四亿子民的崇拜，但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却对他漠不关心；基督教国家的皇帝则能得到本国子民以及其领土之外大部分基督教国家的崇拜，但整个中国却对他毫无兴趣。A级的国王能获得广泛的崇拜，B级国王的崇拜程度则稍低，C级、D级、E级国王得到的崇拜越来越少；L级（桑给巴尔苏丹）、P级（苏禄苏丹）以及W级（萨摩亚半王）则在其统治范围内之外根本得不到任何崇拜。再往下看，那些有地位的人也各有自己的追随者。在海军中，这样的群体有很多，从秘书和海军上将开始，一直到军需官及更下层的士兵；在士兵们中间也有各自的团体，每个团体里都会有因战斗功绩、力量或勇气而出类拔萃的人。

或是他的粗俗言语，因而受到所在群体的钦佩与羡慕。军队如此，文学和新闻行业也是如此，出版业亦是如此；鳕鱼捕捞业、标准石油公司、美国钢铁公司、一流酒店——以及这一系列中的其他一切；一流的拳击手——以及同一领域中的其他人物——甚至到最底层、最不起眼的那些小流氓团伙，其中有个孩子能打败其他人，而他在那个团伙里就如同萨摩亚的国王一般，虽处于最底层的地位，却仍被众人以极其热烈的钦佩与羡慕的目光看待。

人类如此热衷于与权势和显贵接触，渴望从中获得荣耀，这种行为既可悲又有趣，同时也颇为美好。A级的国王在皇帝为他举办的国宴和军事阅兵中感到快乐，回家后便把王后和王子们召集到私密的房间里，向他们讲述这一切，还说：“皇帝陛下以极为友好的方式把手放在我的肩上——那种友好和亲切的程度，哦，你们简直无法想象！大家都看到了这一幕，真是迷人极了！”

G级的国王则对B级国王为他准备的简陋款待和警察游行感到满意，回家后便把这一切告诉家人，说：“国王陛下还把我带到他的私人办公室里一起抽烟聊天，我们就像老朋友一样，有说有笑，仿佛是同父同母出生的一样；前厅里的仆人们都能看到我们在一起的样子！哦，那真是太美好了！”

Q级的国王则对M级国王为他准备的简单娱乐活动感到满足，回家后便把这件事告诉家人，他对此感到无比感激和高兴，就如同那些得到更优待的前辈们一样。

皇帝、国王、工匠、农民，无论地位高低，归根结底我们都是一样的；内心深处都毫无差别，一旦脱掉衣服，没人能分辨出谁是谁。对于别人给予我们的真诚赞美、赋予我们的荣誉以及给予我们的关照，我们都会感到自豪。从皇帝到最底层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是如此。我所说的是客人给我们的关照吗？不，我指的是那些奉承性的关照罢了。

无论它们来自何处。我们不会轻视任何愿意给予我们关照的来源——因为根本不存在足够谦卑到能做到这一点的来源。你一定听过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对一只脾气暴躁、品行不端的狗说：“它主动来到我身边，让我抚摸它的头，还不让别的动物碰它！”你也一定见过她因这份殊荣而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这样的场景你经常能看到。如果那个孩子是公主的话，那只普通的狗还能用它那动听的赞美之词为她带来同样的荣耀吗？当然可以；即便在她长大后登上王位之后，她仍会记得这件事，依旧会怀着满足的心情提起它。那位迷人又可爱的德国公主兼诗人、罗马尼亚女王卡门·西尔瓦，至今仍记得自己小时候时，森林和田野里的花朵“会跟她说话”，并且她还把这件事写进了自己的新书中；她还记得松鼠们对她和她的父亲表示了敬意——它们不怕他们；“有一次，有一只松鼠用它锋利的小牙齿咬着一颗坚果，直接跑到了我父亲面前”——这简直就像“它主动来到我身边，让我抚摸它的头”一样——“当它看到自己映在父亲靴子上的倒影时，非常惊讶，停了下来，长时间地注视着那光亮的皮革”——然后才离开。至于鸟儿们！她仍然自豪地记得，即使她没有履行“职责”，没有在窗台上为它们准备食物，它们也会“大胆地飞进我的房间”；她认识所有的野鸟，甚至忘记了头上的王冠，依然自豪地记得它们认识她；她还记得黄蜂和蜜蜂也是她的朋友，它们从未忘记与她之间的友好关系，也从未伤害过她：“我从来没被黄蜂或蜜蜂蜇过。”而那种自豪的情绪再次浮现出来，那是那个小女孩因为能在众多孩子中被那只狗选中而感到的喜悦。“即使在黄蜂最猖獗的夏天，当我们在外面用餐时，桌子上到处都是黄蜂，其他人都被蜇了，但它们却从未伤害过我。”当一位拥有卓越心智、品格与素质的女王，在三十年后仍怀着感激之情回忆起那些来自森林里卑微的野生生物给予她的荣誉与尊重时，我们就明白：这些赞美、敬意与荣誉并非取决于身份地位，而是超越一切身份限制的——它们是一种能够赋予人高贵身份的力量。我们都很喜欢这类事情。当火车站的检票员让我直接通过而不检查我的票，却去检查其他人的票时，我就会感到……

就像国王一级人物在皇帝将手放在他肩上时所感受到的那样——“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就像那个小女孩在那只狗允许她抚摸它的头而拒绝其他人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那样；就像公主在黄蜂放过她而蜇伤其他人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那样。四年前在维也纳，我也有过同样的感受（至今仍记忆犹新）。当时，戴头盔的警察把我和其他五十人挡在皇帝将要经过的街道之外，队伍的队长看到这一情况后，愤怒地对那名警卫说：“你们看不出这是马克·吐温先生吗？让他过去！”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但我要过四百年才会忘记那种自我满足的感觉——当看到周围人对我表现出敬意时，我的内心充满了自豪感，同时我也注意到他们脸上那种困惑与不满的表情，那种表情简直就像用言语说出来的一样：“天哪，这个国家里谁才是马克·吐温先生啊？”

在你的一生中，有多少次听到过这种自夸的话：“我当时就站在他身边，距离他很近；我甚至可以伸手去触摸他。”我们大家都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是一种值得骄傲的荣耀，它会给说话者带来羡慕之情，让他感到无比幸福。那么，他所说的“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答案多种多样：有时是国王，有时是声名显赫的强盗，有时则是以某种特殊方式死去而突然成名的无名之辈；总而言之，都是当时受到众人关注的人物。

“我当时就在现场，亲眼所见。”这是一句很常见且令人羡慕的话。它可以指一场战斗、一次绞刑、一次加冕仪式、火车撞死珍宝兽的事件、珍妮·林德抵达巴特里港的情景、总统与亨利王子的会面、对杀人狂的追捕、隧道里的灾难、地铁里的爆炸、一场精彩的斗狗比赛，或是被闪电击中的乡村教堂。在美国，凡是见过亨利王子做某事或试图做某事的人，几乎都会这么说。而那些没有在场、没看到这些事情的人则会嘲笑他们。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特权，他们还可以借此谋取利益；在他们自己看来，他们似乎与那些人有所不同。

其他美国人，而且还要更优秀。随着他对那种“更优秀的美国式特质”的看法愈发强烈、愈发固化，他就会进一步试图贬低那些亲眼见到那位王子行事的人的独特之处，如果可以的话，还会破坏他们从中获得的乐趣。我的生活就曾被那样的人毁掉过。如果你能说出自己所拥有的某种特殊优势，那会让他们极为不适；他们无法忍受，于是就会试图装作你认为的那些特殊优势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其含义也完全不同。有一次，我获得了某位皇帝的私下接见。上周我向一个心怀嫉妒的人讲述了这件事，我看到他因为此而痛苦不堪。我详细地向他讲述了整个经过，还注意到了许多细节。讲完后，他问我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什么。我说：“是陛下的一丝体贴。他们告诉我一定要尽快离开现场，尽力找到门把手；绝对不允许回头。皇帝知道由于我缺乏经验，这对我来说会是一段艰难的经历；所以在该告别的时候，他极其体贴地转过身去，假装在桌子上摆弄东西，这样我就可以自己离开，而他不会看到我。”这番话让他怒不可遏！他的脸上充满了嫉妒与不满，根本无法掩饰。我看他试图在心里找些理由来贬低那种优势。我很享受这一刻，因为我觉得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在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然后以一种似乎不得不说点什么却又无话可说的姿态说道：“你说他桌上有一盒高级雪茄？”“是的，我从未见过比它们更出色的雪茄。”我又把他难住了。他又得在心里挣扎一分钟才能开口，然后他用我听过的最刻薄的语气说道：“他说不定只是在数那些雪茄罢了。”我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人。只要能贬低别人的优点，他就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有多恶劣。他只关心这个。 “英国人（或其他人）确实很喜欢那些显赫的人物，”这句话适用于我们所有人。我们都希望得到那些显赫之人的关注，希望与他们为伍。

哪怕是最低级的、最不起眼的场合，只要我们能做点什么的话，那也总算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对纪念品会有如此奇怪的喜好。这也解释了为何威尔士亲王的头发能在市场上大量流通——很久以前当亲王周游世界时，女仆们就能利用这些头发来牟利；而这些头发很可能并非都来自亲王的发刷，因为市面上有足够的量，甚至足以用来给一个光头的人重新长出头发。这也解释了为何在万名基督徒面前处决黑人的绳子，五分钟后就能以两美元一英寸的价格卖掉。还解释了为何王室成员不敢在公开场合在外套上佩戴纽扣。

我们确实喜欢那些地位高于我们的人——所谓“贵族”，指的就是任何地位比我们高的人。比如，一群贵族、一群百万富翁、一群流氓、一群水手、一群报童、一群政客、一群女大学生。从来没有哪位王室成员能像坦慕尼组织的那些人那样，对其领袖万恩蒂表现出如此狂热的忠诚与崇拜。那个组织里的每个人都会为能和万恩蒂一起出现在报纸上而自豪。不过，也有些人会嘲笑那些经常与亨利王子一起拍照的人，声称自己绝不会同意与他合影——但这种说法显然不是真的。在美国，有成百上千的人会直截了当地说，即使被邀请，他们也不会为能与王子一起拍照而自豪；而这些愚蠢的人还会相信自己的话，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我们的人口虽然很多，但仍然不够多，远远不足以产生那样一个人。他还没有出生，事实上也不可能出生。

无论你看哪张群像照片，背景中的每个人都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更突出；就算是一群一万人——一万骄傲、狂野的民主主义者，那些从事体力劳动或政治工作的人，以及那些鹰派人士——也没有一个人不想出现在照片中，也没有一个人不打算早上买下那张报纸，试图从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如果能看到自己的右耳的话，就把它装裱起来保存起来。

我们都渴望获得些许“显赫”的象征，如果无法得到更多，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愿意接受。在交谈中我们或许会装作不在乎，但私下里却无法自欺——事实上也不会这么做。我们会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是上帝最伟大的创造物，这种想法源于长期的习惯、教义以及迷信；但在灵魂深处，我们明白：既然自己真是最伟大的存在，那就越少提及越好。

北方人常常嘲笑南方人热衷于头衔的毛病——他们纯粹就是喜欢头衔，不管那些头衔是否真实。我们忘记了，南方人所喜欢的，其他人也同样喜欢；没有任何一种偏好是某个民族独有而其他民族没有的。人类其实并无差异，我们都是亚当的子孙，都喜欢玩具。只要有人带头，我们很快也会染上这种南方人的毛病。事实上，这种毛病已经出现了。我个人就认识八万四千人，他们曾在不同时期为各种官员效力过一两年，因此暂时当过将军、上校或法官之类的职务；但在他们当中，只有九个人愿意在头衔不再合法时放弃它。我知道还有成千上万的官员在上个世纪就已经不再担任官职了，但其中也只有三个人会在你不称呼他们为“州长”时还愿意回复你的来信。我还知道很多曾在古代担任过立法机构成员的人，但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你不用“阁下”而用“先生”来称呼他们而感到不满。立法机构首先会以一种威严的姿态开会，然后拍照留念。每位议员都会把照片装裱起来，拿到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挂起来；如果你去拜访他们却不去询问那些照片是什么，那么那位曾经的立法者就会主动提起这件事，他会指着照片上的自己，用一种庄重的喜悦语气说：“那就是我！”

你见过有乡村出身的国会议员带着信件走进华盛顿的酒店早餐室吗？他会坐在自己的桌旁，假装在读信，还会像政治家一样皱起眉头、面露严肃表情——同时……

他一直偷偷地透过眼镜观察着，看是否有人正在注视着他、欣赏着他——那些他每天早上都会拿出来的旧信件。你见过他吗？你见过他炫耀的样子吗？那可是国家首都的景象啊。不过也有一个可怜的人——那就是那位前国会议员：那个因为短短两年的荣耀与虚幻的成就而生活被毁的人；他被取代了，本应带着心碎回家隐藏起来，却无法离开自己曾经拥有过荣耀的地方；于是年复一年地留在那里，无人理会，有时还会遭到冷落，为自己的落魄感到羞愧，却仍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显得忧郁沮丧，却假装轻松愉快，以友好的态度向那些依然掌权、曾经与他为伍的幸运者打招呼——不过这种态度并不总是受到欢迎。你见过他吗？他可怜地紧紧抓住自己仅存的那点尊严——“在议院发言的特权”——并竭力利用它来获取利益。这是我见过的最悲惨的人物了。没错，我们确实很看重自己的那些小尊严！然后我们又傲慢地嘲笑那些拥有更大尊严的王子们，却忘了如果我们也有机会的话——唉！“参议员”其实并不是一个正式的头衔。参议员并没有资格被这样称呼，你我同样没有这个资格；但在各个州的首府以及华盛顿，有五千名参议员很喜欢这种虚荣的称呼，当你这样称呼他们时，他们会心满意足地回应——而你这么做也不会受到任何指责。然后，这些参议员还会对那些自封的少将、将军和法官们微笑！的确，我们真的很看重自己的尊严，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它。我们在祈祷时会称自己为“尘土中的虫子”，但这只是出于一种默契，不会真的把这话当真。我们——尘土中的虫子？哦，不，我们并非如此。至少在自我审视的时候，我们并不考虑现实。作为一个群体，我们确实喜欢有个领袖——无论是克罗克，还是公爵，或是职业拳击手，或是其他任何能成为我们群体首领的人。许多年前，我看见一个穿着工作服、满脸期待的油腻青年站在《先驱报》的办公室旁。不久，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正是那个男孩所期待的——那个男人的注意。那一拍让他感到骄傲和快乐，内心的喜悦从他的眼中流露出来；他的同伴们也在场，看到这一幕后心生羡慕，希望自己也能获得那样的荣耀。那个男孩……

那个高大的男人身处印刷室的地下室，而他是上层楼层的“国王”，也是排版室的领班。男孩脸上的光芒充满崇拜之情，因为那名领班就是他的主人，是他所在团队的领袖。那一记轻拍是一种嘉奖，对男孩而言，它的价值就如同他若是贵族之子、并由君主用剑授予的荣誉一般珍贵。这种荣耀的本质并无差别，实际上除了服饰这一人为的差异之外，根本不存在其他区别。全人类都喜欢有权威的人——也就是说，他们希望得到有权势或显赫地位之人的关注；有时，那些生来就应拥有更高境界与理想的生命，在这方面也会降到与人类相同的水平。在植物园里，我曾见过一只猫，它如此渴望成为大象的私人朋友，以至于让我感到羞愧。

亚当的日记摘录
周一——那个长着长发的新生物实在很烦人。它总是缠着我，到处跟着我。我不喜欢这样，我不习惯有人陪伴。我希望它能和其他动物待在一起……今天天气阴沉，东风吹拂，看来要下雨了……“我们”？我从哪儿听到这个词的？是那个新生物用的。
周二——我去看了那座巨大的瀑布。我觉得那是这片土地上最美丽的景象了。那个新生物称它为尼亚加拉瀑布——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它说那瀑布看起来像尼亚加拉瀑布。可那根本不是理由，只是它的任性罢了。我根本没有机会给任何事物命名。那个新生物总是在我提出抗议之前就给所有东西起名，而且总用同一个借口——因为它们看起来像某样东西。比如那只渡渡鸟，它说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它“看起来像渡渡鸟”。毫无疑问，它就得用这个名字了。为这事烦恼真是让人厌烦，而且也没什么用。渡渡鸟！它跟我长得可没什么相似之处。
周三——它为我建了一个避雨的棚子，但我却无法安静地待在里面。那个新生物又闯了进来。当我试图把它赶走时，它从眼睛所在的位置喷出水来，还用爪子把水擦掉，同时发出一些其他动物在遇到危险时会发出的声音。我希望它别说话，它总是不停地说话。这听起来好像是在贬低那个可怜的生物，但我的本意并非如此。我以前从未听过人类的声音，任何新的、奇怪的声音闯入这片宁静之地，都会让我的耳朵感到不适，仿佛是一种不和谐的声音。而这个新声音离我如此之近——就在我的肩膀旁，就在我的耳边，一会儿在这边，一会儿在那边。而我习惯的只是那些距离我稍远一些的声音。
周五——不管我怎么做，它还是继续随意给各种事物起名。我为这片土地想了一个非常美妙的名字，既动听又优雅——伊甸园。私下里，我仍然这么称呼它，但再也不会公开这么说了。那个新生物说这里全是树林、岩石和风景，根本不像花园。它说这里看起来像公园，而不是花园。

根本算不上是公园。因此，他们未经我同意就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尼亚加拉瀑布公园。在我看来，这种做法实在太过专横了。那儿已经有了告示牌，上面写着：“请勿践踏草地。”

我的生活不再像从前那么幸福了。
周六——那个新来的生物吃太多水果了。我们很可能会面临食物短缺的问题。“我们”又是它用的词；因为听得太多了，我现在也用这个词了。今天早上雾很大，我自己不会在雾天外出，但那个新来的生物却会出去，不管天气如何都出门，还用沾满泥巴的脚到处乱走。它还会说话。这里以前可是如此宁静宜人啊。
周日——总算熬过去了。这一天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了。去年11月，这一天被指定为休息日。此前我每周已经有六天是休息日了。今天早上，那个新来的生物试图从那棵被禁止采摘的树上摘苹果。
周一——那个新来的生物说自己的名字叫夏娃。没关系，我没意见。它说这样我就可以在需要它时叫它过来。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不过，这个名字显然让它对我产生了好感；确实，这是个不错的名字，值得重复使用。它说自己不是“它”，而是“她”。这或许值得怀疑；不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只要它能自己离开且不再说话就行。
周二——她在整个园区里到处留下一些恶俗的名称和令人反感的告示牌：
“往漩涡处走”
“往山羊岛走”
“风之洞穴在这边”

它说，如果这里有相应的习俗的话，就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夏日度假胜地。夏日度假胜地——又是它编造出来的词，只不过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字眼罢了。什么是夏日度假胜地呢？不过最好还是别问它，因为它特别喜欢解释东西。

周五——她开始恳求我不要再去瀑布那儿了。那又有什么坏处呢？她说那样做会让她感到恐惧。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直都喜欢去那里，喜欢那种冲下去的感受以及清凉的感觉。我觉得那才是瀑布存在的意义。我看不出它们还有别的用途，肯定是有某种作用的。她说瀑布只是用来作为风景的——就像犀牛和乳齿象一样。我试着用桶从瀑布上冲过去——她还是不满意。我又试过用浴缸过去——还是不行。我还穿着无花果叶做的衣服游过漩涡区和急流区，结果那件衣服被严重损坏了。因此她就不停地抱怨我的奢侈行为。我在这里实在受限太多，我需要换个地方。

周六——上周二晚上我逃走了，走了两天后，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搭了个新的庇护所，还尽力抹去了自己的足迹。但她用一只她驯养的、名叫狼的动物把我找了出来，又发出那种令人厌烦的声音，还会从它注视的地方喷出水来。我只好跟她一起回去，但一有机会就会再次离开。她总是做许多愚蠢的事，比如试图弄清楚为什么狮子老虎这类动物要以草和花为食，因为据她说，它们的牙齿结构表明它们应该是互相捕食的。这很愚蠢，因为那样做只会导致彼此死亡，而死亡，据我所知，还没有进入这个公园。从某些方面来说，这真是遗憾。

周日——总算熬过去了。

周一——我想我知道这一周的意义了：就是为了让人有时间从周日的疲惫中恢复过来。这倒是个好主意……她又去爬那棵树了。我把她从树上拉下来。她说没人看着。她似乎觉得这就足以成为冒险做危险事情的理由。我把这点告诉了她。“理由”这个词让她很欣赏——我觉得还有点羡慕吧。这真是个好词。

周二——她告诉我，她是用从我身上取下的一根肋骨创造出来的。这至少值得怀疑，甚至更可疑。我的肋骨可一点都没少……她因为那只秃鹫而很烦恼，说草不适合它吃，担心养不活它，认为那只秃鹫本来就应该以腐肉为食。

星期六——昨天她照例在池塘里照镜子，结果掉进了水里。她差点被淹死，还说那感觉非常难受。这让她为生活在水中的生物感到难过，她把那些生物称作“鱼”。她总是给那些并不需要名字、也不会回应她呼唤的物体起名字，这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反正她就是个笨蛋。昨晚她把很多鱼捞出来，放到我的床上让它们取暖。可我一整天都注意到那些鱼，它们似乎并没有比以前更快乐，只是更安静了。等晚上来了，我就会把它们扔到外面去。我不会再和它们一起睡觉了，因为当人什么都没穿的时候，躺在这些湿漉漉的动物身上实在很不舒服。

星期日——总算挺过来了。

星期二——现在她又和一条蛇混在一起了。其他动物们很高兴，因为她以前总是拿它们做实验、打扰它们；而我则很高兴，因为那条蛇会说话，这样我就能休息一下了。

星期五——她说那条蛇建议她去尝尝树上的果子，还说那样做会带来一种美好而高尚的“教育”。我告诉她还会出现另一种后果——那就是死亡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那是个错误，我本应该把这话藏在心里；那样做只会给她一个主意——她可以救那只生病的鹰，同时为那些饥饿的狮子老虎提供新鲜的肉食。我劝她远离那棵树，可她说她不会。我觉得会有麻烦，打算搬走。

星期三——这几天真是够折腾的。昨晚我逃了出来，骑着马拼命赶路，希望能离开那个公园，到别的地方躲起来，等麻烦开始之前再回来。但事情并没有如我所愿。日出后大约一小时，当我骑马穿过一片开满花的平原时，那里有成千上万的动物正在吃草、打盹或互相嬉戏，就像往常一样。突然间，它们全都惊恐万分，发出可怕的叫声，整个平原顿时一片混乱，所有的动物都在互相残杀。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夏娃吃了那颗果子，死亡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那些老虎吃掉了我的房子，我命令它们停止时它们根本不听，如果我留下来，它们也会吃掉我——但我没有留下，而是离开了。

太匆忙了……我在公园外找到了这个地方，那里让我能舒适地待上几天，但她还是发现了我。她发现了我的行踪，还给那个地方取名为托纳万达——说它看起来就像那样。其实她来了我并不难过，因为这里的食物实在少得可怜，而她带来了些苹果。我饿极了，只好吃那些苹果。这违背了我的原则，但我发现，只有当人吃饱了之后，原则才真正有意义……她身披树枝和树叶做成的“装饰”，当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并把那些东西扯下来扔掉时，她既咯咯笑又脸红了。我以前从未见过有人会这样，我觉得那很不合礼仪，也很愚蠢。她说我很快就会明白的。果然如此。尽管我很饿，我还是放下了那只吃了一半的苹果——就这个季节而言，那确实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苹果了——然后用那些被丢弃的树枝来装饰自己，接着严厉地对她说话，命令她去再弄些来，不要出洋相。她照做了。之后我们来到野兽战斗过的地方，收集了一些兽皮，我让她用这些兽皮缝制几套适合在公共场合穿的服装。虽然那些衣服不太舒服，但很时髦，而衣服最重要的就是美观……我发现她是个不错的伴侣。既然失去了财产，没有她的话，我肯定会感到孤独和沮丧。还有件事，她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靠劳动来谋生。她会很有用的，我会负责监督一切。十天后——她指责我就是我们遭遇灾难的罪魁祸首！她看似真诚地告诉我，蛇告诉她，那些被禁止吃的水果并不是苹果，而是栗子。我说自己是无辜的，因为我并没有吃任何栗子。她说蛇告诉她，“栗子”其实是一个比喻，指的是那些陈旧又无聊的笑话。听到这话我脸色大变，因为我为了打发时间确实讲过很多笑话，其中有些可能就是那种类型的，不过我当时还以为那些都是新编的笑话呢。她问我，在灾难发生时是否也讲过这样的笑话。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给自己讲过一个，不过没有说出来。内容是这样的：我在想着那些瀑布，心里想着：“能看到那么大的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真是奇妙啊！”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有趣的念头，于是脱口而出：“要是能看到它从高处倒流下来，那就更奇妙了！”我差点因为自己的想法而笑死。

战争与死亡让大自然陷入混乱，我不得不逃命。“看吧，”她得意地说，“就是这样；那条蛇也提到过这个笑话，还称它为‘第一颗栗子’，说它与世界的诞生同时存在。”唉，这确实是我的错。要是我不那么机灵就好了；唉，要是我从未有过那个绝妙的想法该多好！

明年——我们给它取名为该隐。我当时在伊利湖北岸捕猎，她则在那里捉到了它；是在离我们住处几英里远的树林里捉到的——也许也有四英里，她也不确定。它在某些方面与我们相似，或许算是我们的近亲。她是这么认为的，但我觉得那是错的。从体型上的差异来看，它应该是一种全新的动物——也许是鱼，不过当我把它放进水里试试时，它立刻沉下去了。她立刻跳进水中把鱼捞了上来，根本没给我机会做进一步试验。我还是觉得它是鱼，但她并不在乎它到底是什么，也不让我去尝试。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只动物的出现似乎改变了她的性格，让她不再愿意进行任何实验。她对它的关心超过了对其他任何动物的关心，却说不出原因。她的思维已经混乱不堪——处处都看得出来了。有时，当那只鱼发出叫声、想要回到水里时，她会整夜抱着它。这时，她脸上的孔隙会流出水来，她会轻拍鱼的背，用嘴发出柔和的声音来安抚它，种种表现都显示出她的悲伤与担忧。我从未见过她对其他鱼有这样的举动，这让我非常困扰。在我们失去财产之前，她也曾这样抱着小老虎玩耍，但那只是游戏而已；当小老虎的饮食不合胃口时，她可从不会像现在这样照顾它们。

星期天——星期天她不工作，只是疲倦地躺着，喜欢让那只鱼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她会发出一些滑稽的声音来逗它开心，还会假装咬它的爪子，这会让它发笑。我以前从没见过会笑的鱼。这让我开始怀疑……我自己也越来越喜欢星期天了。一周的工作实在让人疲惫不堪，应该有更多的星期天才好。过去的日子很艰难，但现在星期天真是难得的享受。

星期三——它不是鱼。我实在搞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当它不满意时，会发出奇怪而诡异的声响，还会发出“咕咕”的声音。

没错。它不属于我们这类动物，因为它不会走路；它也不是鸟，因为它不会飞；它不是青蛙，因为它不会跳跃；它也不是蛇，因为它不会爬行。我确信它不是鱼，尽管还没机会弄清楚它是否会游泳。它只是躺着，大多时候是仰卧着，脚朝上。我以前从未见过其他动物有这种行为。我说过我觉得这是个谜，但她只是欣赏这个词的读音，却并不理解其含义。在我看来，它要么是个谜，要么就是某种昆虫。等它死了之后，我会把它拆开，看看它的构造是怎样的。从来没有任何事物让我如此困惑。

三个月后——这种困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严重了。我几乎无法入睡。它不再躺着，而是用四条腿四处移动。不过它与其他四足动物不同，它的前腿异常短小，因此它的身体大部分都高高翘起在半空中，看起来很不美观。它的体型与我们人类相似，但它的移动方式表明它并非我们这一物种的成员。短前腿和长后腿的特征表明它属于袋鼠家族，但它是一种特殊的变种，因为真正的袋鼠会跳跃，而这种动物却从不跳跃。尽管如此，它仍是一种奇特而有趣的生物，此前从未被记录在案。既然是我发现的，我觉得有理由将自己的名字与它联系在一起，于是将其命名为“Kangaroorum Adamiensis”……它刚来的时候应该还很年轻，因为从那以后它长得飞快。现在它的体型应该是原来的五倍，而且当它不高兴时，发出的声音会是最初时的22到38倍。强制手段并不能改变这一点，反而会产生相反的效果。因此我放弃了那种方法。她则通过劝说，以及给它一些她之前说过不会给它的东西来安抚它。如前所述，它刚出现时我不在家，她是说在树林里发现它的。奇怪的是，似乎只有这一只，但事实一定如此，因为这些周以来我一直努力寻找另一只来充实我的收藏、让它陪我玩耍；那样它肯定会更安静，我们也更容易驯服它。但我找不到任何一只，甚至连任何痕迹都没有。它必须生活在地面上，又无法自行移动，那它是如何在不留下足迹的情况下四处活动的呢？我设了十几个陷阱，但毫无用处。除了那只动物之外，我抓到了所有的小动物；那些动物大概是出于好奇才走进陷阱，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它们从来不会喝里面的“奶”。

三个月后——那只动物仍在不断生长，这实在非常奇怪且令人困惑。我从未见过有动物的生长速度如此之慢。它的头上已经长出了毛发；虽然不是袋鼠的毛发，但与我们人类的头发极为相似，只是更加细软，颜色则是红色而非黑色。面对这种难以归类的奇特生物种种反常的表现，我几乎要抓狂了。要是能再抓到一只就好了——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是新发现的物种，目前只有这一只样本。不过我还是抓到了一只真正的袋鼠，并把它带了回来，本以为这样它就不会那么孤单，至少还有个伴儿，而不是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孤苦无依，没有同类，也没有任何能让它感到亲近或获得慰藉的动物。可这是个错误——一见到那只袋鼠，它就变得极为激动，显然它以前从未见过袋鼠。我很同情这只可怜又吵闹的小动物，但却无能为力让它开心起来。要是能驯服它就好了——但那根本不可能；我越尝试，情况似乎就越糟糕。看到它陷入悲伤与痛苦之中，我内心十分难过。我想放它走，可她不同意。那样做似乎太残忍了，也不像她的作风；不过也许她是对的。那样它可能会更加孤独，因为既然找不到另一只同类，它又怎会好过呢？

五个月后——它并不是袋鼠。因为它总是抓住她的手指来支撑身体，用后腿走几步就会摔倒。它可能是某种熊类，但目前还没有尾巴，除了头部外也没有毛发。它仍在持续生长——这很奇怪，因为通常熊类的生长速度会比它快。自从那场灾难之后，熊类就变得很危险，所以我绝不会允许它继续在附近游荡而不给它戴上口套。我提出如果她愿意放走那只动物，我就给她一只袋鼠，但没用——我觉得她是故意想让我们陷入各种愚蠢的危险之中。在她失去理智之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两周后——我检查了它的口腔。目前还没有危险：它只有一颗牙，也没有尾巴。它现在发出的声音比以前更大，尤其是在夜间。我已经搬走了，但每天早上还是会回来吃早餐，看看它是否会长出更多牙齿。如果它的牙齿越来越多，那就该把它送走了，不管有没有尾巴——因为熊类就算没有尾巴也依然很危险。

四个月后——我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去打猎或钓鱼了，我待在她称之为“水牛区”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里根本没有水牛吧。与此同时，那只熊已经学会用后腿划水，还会说“爸爸”和“妈妈”。这显然是一种新的物种。当然，它能够模仿人类语言可能纯属偶然，没有任何特殊意义；但即便如此，这也实在是非常罕见的现象，因为其他熊都无法做到这一点。它能够模仿语言，再加上没有毛发且完全没有尾巴，这些都足以说明这是一种新的熊类。进一步研究它将会非常有趣。眼下，我打算前往北方的森林里进行彻底的搜寻。肯定还有另一只这样的熊存在，有同类相伴的话，这只熊的危险性也会降低。我会立刻出发，不过先给它戴上口套。

三个月后——这次打猎真是令人疲惫至极，但我仍然一无所获。而她却一直待在自家领地内，又抓到了一只！我从未见过这么幸运的事。就算我在这些森林里打猎上一百年，也绝对不可能遇到那种动物。

第二天——我将那只新捕获的熊与原来的那只进行了比较，很明显它们属于同一品种。我本想把其中一只做成标本收藏起来，但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反对这个主意，所以我放弃了这个想法，尽管我觉得那是个错误。如果让它们逃走，对科学界来说将是无法弥补的损失。原来的那只熊比以前更温顺了，它能像鹦鹉一样说话、笑，这无疑是因为它经常与鹦鹉在一起，而且它的模仿能力极为发达。如果它原来其实是一种新的鹦鹉的话，那我可就惊讶了；不过其实我也不该惊讶，因为从它还是鱼的那天起，它就已经表现出各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了。那只新捕获的熊和原来那只刚出生时一样丑陋，有着同样的硫磺色皮肤，头部也没有任何毛发。她给它取名为亚伯。

十年后——它们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们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当初让咱们困惑的是它们以那种幼小的形态出现，因为我们并不习惯这种情况。现在也有雌性出现了。亚伯是个好孩子，但如果该隐继续保持熊的形态的话，或许会让他变得更好一些。经过这么多年，我发现我最初对夏娃的判断是错误的；与其待在里面，还不如在外面生活。

有她在的花园与没有她的花园截然不同。起初我觉得她话太多；但现在，如果那声音不再响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会感到难过。感谢那颗让我们彼此靠近的栗子，它让我懂得了她内心的善良与精神的美好！

伊芙的日记
译自原版

星期六——我现在已经差不多满一天大了。我是在昨天到达这里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肯定是这样的，因为如果真有“前天”的话，当时我并不在场，否则我应该会记得。当然，也有可能那件事确实发生了，只是我没有注意到而已。好吧，从现在开始我会格外留意，一旦出现“前天”这种情况，我一定会记下来。最好从现在就开始记录，不要让记录中断。

我很困惑，因为某种直觉告诉我，这些细节将来会对历史学家们非常重要。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实验品，确实就是个实验品；没有人会比我更像实验品了。因此我越来越确信，自己其实就是个实验品——仅仅是个实验品，仅此而已。那么，如果我是个实验品，我就是整个实验的全部吗？不，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还有其他部分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我是其中的主要部分，但其他部分也起着一定的作用。我的地位是稳固的，还是需要不断关注并维护它呢？恐怕是后者吧。某种直觉告诉我，要保持永恒的警惕才能获得主导地位。（对于这么年轻的人来说，这真是个不错的表述。）今天的一切都比昨天要好。昨天在匆忙完成工作的过程中，那些山丘被弄得乱七八糟，一些平原上则堆满了垃圾和杂物，景象实在令人心烦。如此高贵而美丽的艺术作品绝不应被仓促对待；而这个崭新的世界无疑就是一件极为高贵而美丽的作品。尽管时间较短，但它已经非常接近完美了。有些地方星星太多，而有些地方则太少，不过这点应该很快就能解决。昨晚月亮松动了，掉下来了，从整体结构中脱落了——这真是巨大的损失，一想到这就让我心碎。在所有的装饰物中，没有任何一件能在美观度和完美度上与它相媲美。它本应该被固定得更牢靠些。要是能再把它找回来就好了……不过，谁知道它去了哪里呢？而且，得到它的人肯定会把它藏起来；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我自己也会这么做。我相信在其他事情上我可以保持诚实，但我渐渐意识到，我天性中最核心的东西就是对美的热爱，是对美好事物的渴望。把属于别人的月亮交给我来保管是不安全的，因为那个人并不知道我拥有它。如果是白天找到的月亮，我会放弃它，因为我担心会有人看到；但如果是在黑暗中找到的，那我肯定会找借口不告诉别人。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月亮，它们如此美丽又充满浪漫气息。我希望我们有五六个月亮，那样我就永远不会去睡觉了，躺在长满苔藓的岸边仰望它们，永远都不会感到疲倦。

星星也不错。我真希望自己能弄些来插在头发上，不过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了。那些星星其实离我们很远，只是看起来没那么远而已。昨晚它们刚出现时，我试图用棍子把它们打下来，但棍子够不着，这让我很惊讶；后来我又试着用石头去扔，结果累得筋疲力尽，还是一个也没拿到。因为我是左撇子，投掷能力不好。即便我瞄准了目标，也常常打不中，不过也有几次差点就打中了——我有四十多次看到那些黑色的石块飞向金色的星群，却总差那么一点就击中它们。如果我能再坚持一会儿，也许就能抓到一个了。

于是我哭了一会儿，对于我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这也很正常吧。休息过后，我拿了一个篮子，前往圆圈的最边缘——那里的星星离地面较近，我可以用手直接摘下来，那样会更好，因为这样就能轻轻地把它们摘下来，不会弄坏它们。不过那里比我想的还要远，最后我不得不放弃；我实在太累了，根本无法再迈一步；而且我的手也疼得厉害。

我无法回家，因为距离太远，而且天气也越来越冷。不过我找到了一些老虎，便依偎在它们中间，感觉非常舒适。它们的呼吸很甜美宜人，因为它们以草莓为食。我以前从未见过老虎，但通过身上的条纹立刻就认出了它们。如果我能得到一张老虎皮，那一定能做成一件漂亮的裙子。

今天，我对距离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因为我太想得到所有漂亮的东西了，所以总是急着去抓，有时候那些东西其实离我很远，而有时候虽然只有六英寸远，却感觉像有一英尺那么远——唉，中间还有刺呢！我从中吸取了教训，还自己总结出了一条原则——这是我第一条原则：“谨慎行事，避开荆棘。”我觉得对于这么年轻的人来说，这是一条非常好的原则。

昨天下午，我从远处跟着另一个“实验体”，想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如果能看清楚的话。但我没能看清楚。我觉得那应该是个男人。我以前从未见过人类，但它看起来像人类，我确信那就是人类。比起其他爬行动物，我对它更感兴趣。如果那是爬行动物的话……因为它有皱巴巴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看起来确实像爬行动物。它没有臀部，身体像胡萝卜一样逐渐变细；站立时，它的身体会像井架一样张开。所以我觉得那是爬行动物，不过也有可能是某种建筑结构。

起初我很害怕它，每次它一转身我就开始逃跑，因为我觉得它会来追我；但后来我发现它只是想离开而已。从那以后我就不再胆怯了，而是跟在它后面，保持大约二十码的距离，持续了好几个小时，这让它变得紧张又不高兴。最后它实在慌了，便爬上了树。我等了很久，然后放弃，回家去了。

今天又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我又把它逼上了树。

星期天——它还在树上，看起来正在休息。但那只是伪装罢了：星期天并不是休息日，休息日应该是星期六。在我看来，它似乎更喜欢休息，而不是做其他任何事。它这么频繁地休息真让我厌烦，就连坐在那里看着那棵树也让我觉得疲惫不堪。我真想知道它存在的意义，因为我从未见过它做任何事情。

昨晚他们把月亮送回来了，我开心极了！我觉得他们真是非常诚实。月亮又滑下来掉下去了，但我并不担心；有这样的邻居的话就不用操心了，他们会把月亮再拿回来的。我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来表达感激之情。我想要送给他们一些星星，因为我们拥有的星星多得用不完。当然，是我自己想这么做，因为那只爬行动物显然对这类东西毫不在意。它的品味很低，而且也不善良。昨天傍晚天色昏暗时，它爬下来试图捕捉池塘里那些有小斑点的鱼，我不得不用石头砸它，才让它重新爬上树，不再去打扰那些鱼。我在想，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这个吗？它难道没有心吗？难道它就没有同情心，不会怜悯那些小生物吗？它难道就是为这种残忍的行为而存在的吗？看它的样子确实如此。我用一块石头砸它的耳朵后面，它竟然会说话了。这让我非常震惊，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除了自己声音之外的其他语言。虽然我不懂那些话的意思，但它们似乎很有表现力。

得知它能说话后，我对它产生了新的兴趣，因为我喜欢说话——我一整天都在说话，甚至在睡觉时也在说话。我很有趣，但如果能有另一个人可以交谈，我会变得更有趣，而且如果愿意的话，我可以一直说下去。

如果这只爬行动物是人，那它就不应该用“它”来称呼，对吧？那样在语法上是不正确的，应该用“他”。我觉得是这样。那样的话，就可以这样分析：主格为“他”，与格为“他”，所有格为“他的”。好吧，在确定它的真实身份之前，我就把它当作一个人来对待，称他为“他”。这样会比面对这么多不确定因素要方便得多。

下周日——这一周里，我一直跟着他，试图与他建立联系。因为为他很害羞，所以说话的活儿都由我来做，不过我并不介意。他似乎很高兴有我在身边，我也经常使用“我们”这个词，因为这样似乎能让他觉得受重视。周三——现在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彼此也越来越熟悉。他不再试图避开我，这是个好迹象，说明他喜欢我有他在身边。这让我很高兴，于是我努力在各方面为他提供帮助，以赢得他的更多好感。在过去一两天里，我把给各种生物命名的工作都接过来做，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因为他并不擅长这件事，显然也非常感激。他自己想不出合适的名字，但我没有让他看出我意识到了他的缺陷。每当有新的生物出现时，我都会在他因尴尬而沉默之前为它命名，这样就避免了他许多尴尬的局面。我没有这样的缺陷——我一看到某种动物就能知道它是什么，无需思考，正确的名字就会立刻浮现出来，就好像是一种灵感，当然确实如此，因为我确信半分钟前我还想不起来那个名字。似乎只要看动物的外形和行为，就能知道它是什么动物了。当渡渡鸟出现时，他以为那是一只野猫——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一点。但我救了他，而且很注意不要以可能伤害他自尊的方式去做，我只是以一种自然的语气表达出惊喜之情，仿佛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消息，说道：“哇，真是渡渡鸟啊！”我解释了——虽然看似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是怎么知道那是渡渡鸟的。虽然我觉得他可能会因为我知道而他却不知道而有些不悦，但很明显他很欣赏我。这真是令人愉快，睡前我还不止一次地想起这件事，心里充满喜悦。当我们觉得自己配得上某样东西时，哪怕是小事也能让我们如此开心！周四——我的第一次悲伤。昨天他避开了我，似乎希望我不要和他说话。我简直不敢相信，以为一定是出了什么误会，因为我喜欢和他在一起，也喜欢听他说话，既然我什么都没做，他怎么会对我这么冷淡呢？但最终事实确实如此，于是我离开，独自坐在我们被创造出来的那天早上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什么，对他也不感兴趣；但现在却……

那是个令人悲伤的地方，处处都让人想起他，我的心十分痛苦。我并不清楚为何会如此，因为这是一种全新的感受——我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一切都显得很神秘，我无法理解。但当夜幕降临时，我实在无法忍受孤独，便前往他建造的新居，想问他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该如何弥补才能重新赢得他的好感；可他却把我赶到了雨中，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悲伤。

星期日——现在天气又变好了，我也开心起来；但那些日子真是艰难啊。只要可以，我就不会去回想它们。我试图给他拿些苹果，但却不擅长准确投掷。虽然失败了，但我觉得我的好意应该能让他高兴吧。那些苹果是被禁止的，他说我会因此受到伤害；但既然为了让他高兴而遭受伤害，我又何必在意呢？

星期一——今天早上，我告诉了他我的名字，希望这能引起他的兴趣。但他似乎并不感兴趣。真奇怪。如果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一定会很在意。我觉得那个名字听起来会比任何其他声音都更动听。他很少说话，也许是因为他不够聪明，因而感到自卑，想要掩饰这一点。很遗憾他会这样想，因为聪明其实并不重要，真正的价值在于心灵。我希望能让他明白，一颗充满爱心的善良之心才是真正的财富，而没有它，再高的智慧也毫无意义。

尽管他话不多，但他的词汇量却相当丰富。今天早上，他用了一个非常棒的词。显然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词很好，因为之后他还两次随意地使用了它。虽然那不算高明的表达方式，但至少说明他具备一定的感知能力。毫无疑问，只要加以培养，他的这种能力是可以进一步发展的。

他是从哪儿学到那个词的？我想我自己从来没用过那个词。没错，他对我的名字毫无兴趣。我试图隐藏自己的失望，但恐怕没有成功。于是我离开那里，坐在长满苔藓的岸边，双脚浸在水中。每当我渴望有人陪伴、有人可以交谈时，就会来到这里。虽然池子里那只美丽的白色生物并不足以替代真正的伴侣，但它总算是一种慰藉，总比彻底的孤独要好。我讲话时它也会“说话”；我难过时它也会显得悲伤；它会用同情来安慰我，还会说：“不要灰心，可怜的人啊。”

没有朋友的女孩；我会成为你的朋友。”她对我而言是真正的朋友，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她就是我的妹妹。
那次她第一次离开我！啊，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的心仿佛被抽离了身体一般！我说：“她曾是我全部的一切，现在却不见了！”在绝望中，我喊道：“我的心啊，破碎吧！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了！”然后我把脸埋在双手中，毫无慰藉可言。
过了一会儿，当我抬起手时，她又出现了——洁白、光彩照人、美丽动人，我立刻扑进了她的怀抱！
那真是完美的幸福；我以前也体验过幸福，但从未有过如此极致的快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怀疑过她。有时候她会离开一会儿——也许一小时，也许几乎一整天，但我始终等待着，从不怀疑；我想：“她只是忙而已，或者出去旅行了，但她一定会回来。”而事实确实如此：她总是会回来。夜里如果天色太暗，她就不会来了，因为她是个胆小的孩子；但有月亮的话，她就会出现。我不怕黑暗，但她比我年轻，是在我之后出生的。我多次去探望她；当生活艰难时，她就是我的安慰与庇护——基本上就是如此。
星期二——整个上午我都在努力改善这片土地；我故意避开他，希望他能感到孤单而主动来找我。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中午时分，我停下手中的工作，与蜜蜂、蝴蝶一起在花丛中嬉戏，享受着那些美丽的花朵带来的欢乐——它们仿佛能将上帝的微笑从天空中捕捉下来并保存下来！我采集这些花朵，把它们做成花环，戴在身上，同时吃着午餐——当然是苹果。然后我坐在阴凉处，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但他还是没有出现。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也不会感兴趣的，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花朵。他认为花朵都是无用的东西，分不清各种花的区别，还自以为这样很了不起。他不在乎我，不在乎花朵，也不在乎傍晚时分的美丽天空——除了建造小屋来躲避雨水的侵袭、敲打甜瓜、品尝葡萄、触摸树上的果实以了解它们的生长状况之外，他到底还在乎什么呢？
我在地上放了一根干树枝，试图用另一根树枝在上面钻洞，以实现我的某个计划，没过多久就遇到了麻烦……

我吓坏了。一个薄薄的、透明的蓝色薄膜从那个洞里冒了出来，我立刻丢下所有东西，拔腿就跑！我以为那是鬼魂，吓得要命！但回头一看，它并没有追上来；于是我靠在一块石头上，喘着气，让四肢继续颤抖，直到它们重新稳定下来。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慢慢返回，时刻保持警惕，准备一旦有情况就立刻逃跑。靠近后，我拨开玫瑰丛的枝叶，往里面窥视——希望那个人能在附近，因为我看起来既机灵又漂亮——但那个小精灵已经不见了。我走到那里，发现洞里有一撮精致的粉色粉末。我用手指去触碰它，顿时感到一阵剧痛，赶紧把手指抽了出来。那种疼痛实在难以忍受。我把手指放进嘴里，然后一只脚接着另一只脚站立，同时发出哼声，终于缓解了痛苦。这时我满心好奇，开始仔细观察。我很好奇那粉色粉末究竟是什么。突然，我想起了它的名字，尽管我以前从未听说过它。那就是火！我对此深信不疑。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给它起了这个名字——火。

我创造出了前所未有的东西；我为这个世界上无数的事物又增添了一种新的存在。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为自己的成就感到自豪，想要跑去告诉那个人，希望能因此赢得他的赞赏。但我想了想，还是没有这么做。不，他不会感兴趣的。他会问这东西有什么用处，而我又能怎么回答呢？如果它没有任何实用价值，仅仅只是美丽而已的话……于是我叹了口气，没有再去。因为它没有任何用处：既不能用来建造房屋，也不能改善瓜果的品质，更不能加速果实的成熟——它毫无用处，不过是愚蠢而虚荣的东西罢了；他一定会鄙视它，还会说些刻薄的话。但对我来说，它并不卑劣。我说：“哦，你啊，火，我爱你，你这么美丽的粉色生物，只要你能带来美丽就足够了！”我本想把它抱在怀里，但还是忍住了。接着，我又想出了另一句格言，不过它和第一句太相似了，恐怕只是抄袭而已：“被烧毁的实验品会避开火。”我又继续制造火粉，当制造出不少火粉后，我打算把它们装进一把干枯的棕色草里，带回家一直保存着，随时玩弄它们。可是风把火粉吹了起来，它们猛烈地朝我喷来，我只好把它们扔掉，然后逃跑。回头一看，那个蓝色的小精灵正像云朵一样高高飘起，渐渐远去。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烟雾！不过说实话，我以前从未听说过“烟雾”这个词。不久之后，明亮的黄色和红色光芒从烟雾中喷射出来，我立刻给它们起了名——火焰。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因为那些确实是世界上出现的第一批火焰。它们爬上树木，在不断增多的烟雾中时隐时现，光彩夺目。我兴奋得拍手、大笑、跳舞，因为这一切实在太过新奇、奇妙且美丽了！他跑过来，停下来凝视着，好几分钟都没有说话。然后他问那是什么。唉，他竟然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真是遗憾。我当然得回答他，于是我说那是火。如果他因为我知道答案而生气，那也不是我的错；我并不想惹他生气。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这是怎么来的？”又是这样一个直接的问题，自然也需要直接的回答。“是我创造的。”火势越来越远了。他走到烧毁区域的边缘，俯视着下面，问道：“这些是什么？”“是火炭。”他捡起一块仔细查看，但又改变了主意，把它放了回去。然后他就离开了。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但我却很感兴趣。那里有灰烬，灰色、柔软、精致又漂亮——我立刻就知道它们是什么了。还有余烬，我也知道它们是什么。我找到了我的苹果，把它们挖了出来，心里很高兴，因为我还很小，胃口很好。不过我很失望，因为那些苹果都裂开了，已经变质了。看起来像是变质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它们比生的苹果还要好。火真是美妙啊；我想，总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的。星期五——上周一傍晚，我又短暂地见到了他，但只是片刻而已。我原本希望他能表扬我努力改善这片土地，因为我确实是出于好意并且付出了很多努力。但他并不高兴，转身离开了我。他还不满意另一件事：我再次试图劝他不要再去瀑布那儿。那是因为火让我产生了一种新的情感——一种全新的情感，与爱情、悲伤以及其他我所经历过的情绪都截然不同。

我已经发现了——恐惧。那真是可怕极了！我真希望自己从未发现它；它让我陷入黑暗的情绪中，破坏了我的幸福，让我浑身发抖、惊恐不安。但我无法说服他，因为他还没有发现恐惧，所以无法理解我。

摘自亚当的日记

或许我应该记住，她还非常年轻，只是个少女，因此应该给予她一些宽容。她充满兴趣、热情与活力，对这个世界而言，一切都是迷人的、神奇的、神秘的，也是快乐的；每当发现一朵新花时，她就会欣喜若狂，忍不住去抚摸它、闻它的香味、和它说话，还会给它起各种可爱的名字。她对色彩极为着迷：棕色的岩石、黄色的沙子、灰色的苔藓、绿色的树叶、蓝色的天空；黎明的珍珠色光芒、山峦上的紫色阴影、日落时漂浮在深红色海面上的金色岛屿、穿过云层的苍白月亮、在浩瀚宇宙中闪烁的星星——在我看来，这些都没有任何实际价值，但正因它们拥有色彩与美妙，对她来说就足够了，她为此而痴迷不已。如果她能安静下来，每次保持几分钟不动，那场面倒也挺宁静的。那样的话，我想我就能享受欣赏她的乐趣了；事实上我确信自己可以，因为我渐渐意识到，她是个极其美丽的姑娘——身材苗条、曲线优美、动作敏捷、优雅动人。有次，她站在一块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大石头上，微微仰头，用手遮住眼睛，注视着天空中飞过的鸟儿，那时我就意识到她真是美丽极了。

周一中午——如果这颗星球上还有什么她不感兴趣的东西，那肯定不在我的清单里。有些动物我并不在意，但她却不然。她没有丝毫辨别力，对所有的动物都喜欢，认为它们都是珍宝，每有一种新动物出现她都会欢迎。

当那只巨大的雷龙大步走进营地时，她觉得那是一份宝贵的财富，而我则认为那是灾难；这充分体现了我们对于事物的看法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她想把那只雷龙驯养起来，而我则想把它当作礼物送走，然后离开这里。她认为只要用友善的态度对待它，它就能被驯服，成为一只不错的宠物；而我则说，一只身高21英尺、长度84英尺的宠物实在不适合养在家里，因为即便出于好意且无意造成伤害，它也有可能坐下来压垮房子，从它的眼神就能看出它心不在焉。

尽管如此，她还是执意要拥有那只怪物，不肯放弃。她觉得我们可以用它来办奶牛场，还希望我能帮忙给它挤奶；但我拒绝了这个提议，因为风险太大了。而且那只雷龙的性别也不合适，我们也没有梯子。后来她还想骑在它背上欣赏风景。它30到40英尺长的尾巴横躺在地上，就像一棵倒下的树，她以为自己可以爬上去，但实际上她错了。

当她走到那个陡峭的地方时，地面太滑了，她便滑了下去。要不是我，她肯定会受伤的。现在她满意了吗？不。没有什么能让她满意，只有实际验证；未经检验的理论根本不符合她的风格，她也不会接受它们。我承认，这种精神很可贵，它吸引着我，我能感受到它的影响；如果我能多和她在一起，我想自己也会采纳这种理念。嗯，关于那头巨兽，她还有一个理论：她认为如果我们能驯服它、让它变得友善，就可以把它放在河里当作桥梁使用。结果发现，至少在她看来，那头巨兽已经够温顺的了，于是她尝试了她的理论，但失败了——每次她把巨兽放到河里，然后上岸准备从它身上过河时，它就会出来，像一只宠物山一样跟着她到处走。其他动物也是这样，它们都会这么做。

星期五——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还有今天：这么长时间都没见到它。独自一人确实很漫长，不过，与其不受欢迎，还不如独自一人。我需要有人陪伴——我觉得自己就是为这个而生的——于是我就和那些动物们成了朋友。它们真是迷人极了，性格极其温和，举止也非常有礼貌；它们从不露出厌烦的表情，从不让你觉得自己是闯入者，它们会对你微笑，还会摇尾巴（如果有的话），而且总是愿意陪你一起玩耍、去探险，或者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觉得它们简直就是完美的绅士。这些天来，我们度过了许多美好的时光，我从未感到孤独。孤独？不，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总有成群的动物围绕在周围——有时甚至有四五英亩那么大——根本数不清它们的数量；当你站在一块岩石上，俯瞰那一片毛茸茸的景象时，你会看到五彩斑斓的颜色、闪烁的光芒，以及各种条纹，简直就像一片湖泊，只不过你知道那并不是湖泊而已。还有成群结队的鸟儿，它们飞舞着翅膀，仿佛一阵阵风暴；当阳光照耀在那些羽毛上时，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我们进行了许多长途旅行，我几乎看过了这个世界的一切；所以，我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旅行者。当我们出发时，那场面真是壮观至极——无与伦比。

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出行。为了舒适，我会骑老虎或豹子——它们的背很柔软且呈圆形，正好适合我，而且它们也是非常漂亮的动物；但如果是长途旅行或为了欣赏风景，我就会选择骑大象。它会用鼻子把我举起来，不过我也可以自己下来；当我们要扎营时，它就坐下，我便从它的背上滑下来。

那些鸟儿和动物们彼此都很友善，从不为任何事情争吵。它们都会说话，也会和我交谈，不过那应该是某种外语，因为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不过当我回应它们时，它们往往能理解我，尤其是狗和大象。这让我感到惭愧——因为这说明它们比我要聪明，而我本来想成为最主要的“实验对象”的，我也确实打算这么做。

我现在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也受到了教育，但起初并非如此。一开始我很无知。那时，尽管我一直观察，却始终无法弄清楚水为何不会向上流；但现在我已经不在意了。经过反复实验，我现在知道，除非在黑暗中，否则水是不会向上流的。我知道在黑暗中水会向上流，因为水池永远不会干涸，而如果夜里没有水回流，水池自然就会干掉。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实际实验来验证事物，这样才能真正明白真相；而如果只靠猜测和推测，是永远无法获得真知的。

有些事情是无法弄清楚的，但如果你只是凭猜测和推测，是永远意识不到自己无法弄清楚的。你必须保持耐心，继续实验，直到发现确实无法弄清楚为止。这样的过程其实很有趣，它让世界变得如此精彩。如果没有什么可以探索的，那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无聊至极。即便尝试探索却一无所获，也和尝试探索后找到答案一样有趣，甚至可能更有趣。在揭开水的秘密之前，它一直都是一份宝贵的财富；可一旦知道了，那种兴奋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失落感。

通过实验，我知道木头、干树叶、羽毛以及许多其他东西都是会浮在水面上的。因此，根据这些证据，我们可以推断出石头也会浮在水面上；不过目前还无法证明这一点。但我一定会找到方法的——到那时，那种兴奋感又会出现。这类事情让我感到难过，因为一旦我弄清楚了一切，就再也没有什么令人兴奋的事情了，而我真的很喜欢那种兴奋的感觉！前几天晚上，我就因为这件事而失眠了。

起初，我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现在我觉得，我的使命就是探索这个奇妙世界的秘密，享受其中的快乐，并感谢创造这一切的主。我认为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去了解——希望如此；只要节约用度、不要急于求成，这些知识应该可以让我持续学习好久好久。希望如此。当你抛出一根羽毛时，它会飘浮在空中然后消失不见；而如果你扔出一块土块，它却不会那样，每次都会掉下来。我试过很多次，结果始终如此。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当然，土块不会掉下来，但为什么看起来会那样呢？我想那是一种视觉错觉吧。至少是其中的一种错觉。我不知道到底是哪种。可能是羽毛的错觉，也可能是土块的错觉；我无法证明到底是哪一种，只能说明两者中必有一种是虚假的，让人们自行选择。

通过观察，我知道星星是不会永远存在的。我见过一些最亮的星星逐渐融化，从天空中消失。既然有的星星会融化，那么所有的星星都可能融化；既然它们都会融化，那么它们也可能在同一夜全部消失。那种悲伤的时刻终将到来——我知道这一点。我打算每晚都保持清醒，尽可能长时间地注视着那些星星，把它们闪烁的景象深深地刻在记忆里。这样，当它们被带走之后，我仍可以通过想象让那些美丽的星星重新出现在夜空中，让它们再次闪烁，甚至因为泪水而使它们的光芒更加明亮。

堕落之后

回首往事，那座花园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它如此美丽，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美得令人着迷；而现在它已经消失了，我再也无法见到它了。

虽然花园已不复存在，但我找到了他，因此心满意足。他尽其所能地爱我；而我则用自己充满激情的心去爱他。我觉得，这正符合我的年龄与性别特征。如果我问自己为何爱他，我会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答案。所以我想，这种爱并非像对其他爬行动物或动物的爱那样，是由理性或统计结果决定的。我认为是这样的。我喜欢某些鸟儿是因为它们的歌声；但我喜欢亚当并不是因为他会唱歌——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唱得越多，我就越无法接受。不过我还是请他唱歌，因为我希望学会喜欢他感兴趣的一切事物。我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因为一开始我也做不到啊。

我以前无法忍受，但现在可以了。那会让牛奶变酸，不过没关系，我可以习惯那种牛奶的。我爱他并非因为他的聪明才智——不，不是那个原因。他的聪明才智本就不是他自己的功劳，那是上帝赋予他的，这样就已经足够了。我知道其中一定有某种智慧的安排。随着时间推移，他的才能会逐渐展现出来，不过应该不会那么突然；而且也没必要着急，他现在的样子已经很好了。我爱他并非因为他友善体贴、心思细腻——不，他在这些方面也有不足，但他现在这样也挺好，而且还在进步中。我爱他并非因为他的勤奋努力——不，也不是那个原因。我觉得他具备这种能力，只是不明白为何要对我隐瞒。这是我唯一的烦恼。除此之外，他对我是坦诚相待的。我确信他除了这件事之外没有对我隐瞒什么。他对我有所隐瞒让我很伤心，有时还会因此睡不着觉，但我会把这些想法抛在脑后，不让它们破坏我本就洋溢着幸福的生命。我爱他并非因为他的教育背景——不，不是那个原因。他是自学成才的，确实懂得很多东西，但那又怎样呢？我爱他并非因为他的绅士风度——不，也不是那个原因。他告发了我的行为，但我并不怪他；我想这是性别的特性，他又不能选择自己的性别。当然，我也不会去告发他，我宁愿先死；但那也是性别的特性，我可不会为此自夸，因为我同样无法选择自己的性别。那么，我为什么还要爱他呢？我想，仅仅因为他是个男人吧。归根结底，他是个好人，我因此而爱他，不过就算他没有这些优点，我依然会爱他。即使他打我、虐待我，我也会继续爱他。我知道，这应该是性别的缘故吧。他强壮又英俊，我因此而爱他，敬佩他、为他骄傲，但就算他没有这些特质，我依然会爱他。就算他相貌平平，我也会爱他；就算他身患重病，我依然会爱他；我会为他付出一切，为他劳苦，为他祈祷，一直守在他的床边直到死去。

是的，我想我爱他只是因为他是属于我的，而且是个男人。我想没有别的原因了。所以，正如我最初所说：这种爱并非理性或统计的结果，它自然而然地出现——没人知道从何而来，也无法解释自己，其实也没必要解释。这只是我的看法罢了。但我只是个女孩，还是第一个思考这个问题的人，也许由于我的无知与经验不足，我的理解并不正确。

四十年后

我祈祷着、渴望着能与他一起离开人世——这份渴望永远不会从世上消失，它会存在于每一个有爱的妻子的心中，直到时间的尽头；而这份渴望也将以我的名字被铭记。但如果我们当中必须有人先走，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因为他很坚强，而我很脆弱，我对他的重要性远不及他对我的重要——没有他的生活算不上生活，我怎可能承受得了？这份祈祷也是永恒的，只要我的族群还存在，它就会一直被奉上。我是第一个妻子，而在最后一个妻子身上，我将再次出现。

在夏娃的坟前

亚当：无论她在何处，那里就是伊甸园。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完结：《3万美元的遗赠及其他故事》***

后续更新的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将会被重新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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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意味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得益于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

志愿者以及为志愿者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作品集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世代创造一个安全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的贡献和捐助如何发挥作用，请参阅第3节和第4节，以及www.gutenberg.org上的基金会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提供的捐款可在一定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516，邮编07042，联系电话为+1 (862) 621-9288，也可通过电子邮件联系。

相关链接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该基金会的网站以及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为该项目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款，才能继续履行其使命——增加可自由分发、且能以机器可读格式存在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包括老旧设备在内的各种设备都能读取这些作品。许多小额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中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相关的法律法规。不过，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精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一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对于那些我们尚未满足捐款要求的州，我们不会也不去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

我们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要求就已经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了。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的网页，了解当前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
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古腾堡计划的发起人，他提出了建立这样一个电子作品图书馆的理念——这些电子作品可以自由地与任何人共享。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认定不受版权保护，除非其中包含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完全符合某个特定印刷版本的格式要求。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古腾堡计划的，该网站提供了便捷的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该网站还包含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电子邮件通讯以及时了解新发布的电子书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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