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hers and Children Ivan Sergeevich Turgenev 1272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父亲与子女》
该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书附带的古腾堡计划许可条款，或访问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相关条款，来复制、分发或重新使用此书。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此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规定。

书名：《父亲与子女》
作者：伊万·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
编辑：威廉·艾伦·尼尔森
译者：康斯坦斯·加内特
发布日期：2009年12月21日 [电子书编号#30723]
最新更新时间：2019年3月21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30723
致谢：电子文本由罗恩·斯旺森根据互联网档案馆/美国图书馆提供的页面图像整理而成（http://www.archive.org/details/americana）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父亲与子女》开始部分 ***

电子文本由罗恩·斯旺森制作，所用页面图片由互联网档案馆/美国图书馆慷慨提供（http://www.archive.org/details/americana）。

注：原始页面的图片可通过互联网档案馆/美国图书馆获取，详情请见http://www.archive.org/details/harvardclassicss19elio。

斯帕斯科耶大街，屠格涅夫的故居

哈佛经典系列
小说类
[选自第19卷]

由查尔斯·W·艾略特博士精选

《父与子》
作者：伊万·屠格涅夫
译者：康斯坦斯·加内特

附有注释与导言的修订版
作者：威廉·艾伦·尼尔森 博士

P. F. 科利尔父子出版社
纽约

经麦克米伦公司特别许可出版

版权所有，1917年
P. F. 科利尔父子出版社

目录

生平简介

评论与解读：
一、埃米尔·梅尔基奥尔，沃盖子爵所写
二、威廉·迪恩·豪威尔斯所写
三、K.瓦利谢夫斯基所写
四、理查德·H.P.柯勒所写
五、莫里斯·巴林所写

人物表

父母与子女

章节
一、五、九、十三、十七、二十一、二十五
二、六、十、十四、十八、二十二、二十六
三、七、十一、十五、十九、二十三、二十七
四、八、十二、十六、二十、二十四、二十八

生平简介

伊万·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出身于俄罗斯贵族的古老家族。他于1818年10月28日出生在莫斯科以南一百多英里处的奥廖尔省奥廖尔市。他的启蒙教育是在斯帕斯克镇的家族宅邸中由家庭教师进行的，之后他又在莫斯科大学、圣彼得堡大学和柏林大学求学。

最后那段经历，以及他在那里结识的同胞们的影响非常大；1841年他回到莫斯科后，便立志要向那里的学生们传授黑格尔的哲学思想。然而在实现这一目标之前，他先进入了圣彼得堡的内务部工作。在那里，他的兴趣越来越偏向文学领域——他开始创作诗歌和喜剧，阅读乔治·桑的作品，还结识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评论家别林斯基。他的母亲是个性格暴躁、难以驾驭的女人，她希望他能有一份光鲜的官职；因此，当他在1845年辞去内务部的工作时，母亲便通过削减他的生活津贴来表示不满，迫使他依靠自己选择的职业谋生。

屠格涅夫是个热衷于打猎的人，正是在故乡的森林中积累的那些经历，为他后来创作《一个猎人的素描》提供了素材，而这本书也让他首次获得了声誉。这些文章中的第一篇发表于1847年，同年，他跟随歌手兼演员波琳·维阿尔多离开俄罗斯——他已暗恋她三四年之久，此后一生都与她保持着联系。一两年间，他主要居住在巴黎或属于维阿尔多夫人的布里地区的库尔塔韦内尔乡间别墅里；但1850年他又回到了俄罗斯。然而那些经历并未让他决定永久回国。他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别林斯基也已去世；而他自己则因为《一个猎人的素描》广受欢迎而遭到政府的怀疑。由于赞扬了刚刚去世的果戈理，他被捕并监禁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两年里一直处于警方的监视之下。尽管如此，他仍坚持写作。等到克里米亚战争结束，他终于能够再次前往西欧时，他已被公认为当时最杰出的俄罗斯作家之一。此时他的母亲已经去世，财产也已处理完毕，凭借每年约5000美元的收入，他开始了流浪生活。他认为自己的健康状况很差，于是寻求多位专家的帮助，结果他们不断建议他去不同的地方疗养，比如罗马、怀特岛、索登等地。1864年，当维阿尔多夫人退出舞台并定居在巴登-巴登时，他也跟了过去，并在那里为自己建造了一栋小房子。普法战争之后，他们回到了法国，在巴黎附近的布吉瓦尔买了一处别墅，那里成了他余生的居所。1883年9月3日，他在长期的意识混乱之后在此去世。

他患有脊髓癌。他的遗体被运往圣彼得堡，以国家礼遇下葬。

本卷所收录的屠格涅夫的两部作品，都以关注社会政治问题为特色，且两部作品中的主人公均在行动中失败。屠格涅夫在小说中并未宣扬任何教义，也没有为世间问题提供解决方案；但他清楚地看到了俄罗斯人性格中的某些缺陷，并以极其坦诚的态度将其揭露出来，却并无恶意。尽管他长期生活在国外，但他的作品仍具有鲜明的俄罗斯特色；而在形式方面，他在所有伟大的俄罗斯小说家中唯有能与西欧的文学大师们相媲美。在语言的简洁性、凝练度以及结构的精妙性方面，他都超越了所有的同胞；《父与子》与《贵族之家》则展现了他卓越而精湛的艺术功力。

W. A. N.

评论与解读

一

作者：埃米尔·梅尔基奥尔，沃盖子爵

伊万·谢尔盖耶维奇（屠格涅夫）为我们呈现了一幅极为完整的俄罗斯社会图景。书中总是出现相同的典型人物形象；而后来的作家们也创作出了几乎相同的人物形象，仅有少许改动，这让我们不得不相信这些形象是真实存在的。首先是农民：他们温顺、逆来顺受、愚钝，承受痛苦时显得十分可怜，就像那些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受苦的孩子；而在没有酒精影响时，他们又会变得机敏狡诈。

他们偶尔会陷入激烈的激情之中。接着是那些聪明的中产阶级：那些拥有土地的两代小地主。年长的地主们虽然出身于体面的家庭，但性格粗俗、愚昧且心地善良；由于长期处于农奴制环境，他们自己也是奴隶般的存在，但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却十分出色。

这一阶层的年轻人则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由于智力发展过快，他们有时会陷入虚无主义。他们通常受过良好教育，性格忧郁，想法丰富，但执行能力较差；总是渴望做出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怀有种种为公共利益服务的宏伟计划。这就是所有俄罗斯小说中所描绘的理想英雄形象。果戈里率先创造了这一形象，而托尔斯泰则最钟爱这种类型。

年轻女孩和浪漫主义女性所喜爱的英雄并非那些出色的军官、艺术家或富有的贵族，而是那些来自乡下的、有责任感、有教养、聪明但意志力薄弱的人。他们从国外留学归来后，满脑子都是关于改善人类状况以及帮助下层阶级的科学理论，并急于在自己的领地上实施这些理论。他们必须拥有自己的领地，而他们在努力改善下属生活状况时的真诚努力也会赢得读者的同情。

俄罗斯人很清楚国家未来繁荣的条件，但正如他们自己所承认的那样，他们不知道该如何付诸行动来实现这一目标。

至于这一阶层的女性，奇怪的是，屠格涅夫几乎没怎么描写过母亲的形象。这很可能反映出他自身的一些旧伤痛或痛苦经历。在他的小说中，所有的母亲无一例外地要么邪恶，要么怪异。他将自己丰富的想象力留给了笔下那些年轻女孩。在他看来，乡村地区的年轻女孩才是社会结构的基石。在自由的乡村生活中长大，处于最健康的社会环境中，她们有责任感、诚实、充满爱心，但不过于浪漫；虽然智力不如男性，但却更为果断。在他的每一部小说中，那些优柔寡断的男子总会被意志坚强的女性所引导。

总而言之，这些就是作者所描绘的人物形象——他们身上带有如此鲜明的自然气息，以至于在合上书本时，人们不禁会感叹：“这一定是现实生活中的写照！”而对想象作品的这种评价，无疑便是最高的赞誉，也是对其最好的认可。——选自J. L. Edmands所译的《俄罗斯小说家》中的《屠格涅夫》一文，1887年。

II

威廉·迪恩·豪威尔斯著

屠格涅夫属于那个最能充分、自由地展现人性的伟大作家群体；他毫不掩饰人性的真实面貌，既没有虚荣心，也没有羞耻感。他的主题常常与法国小说家的相似，但他处理这些主题的方式却完全不同于法国人，也并非秉承法国的创作精神！在他的作品中，罪恶不会受到戏剧性的惩罚；它并不总是以个人层面的不幸形式出现，但总会带来不安，且毫无安宁的希望。即便看不到结局，人们也能感受到那种必然存在的痛苦。读过屠格涅夫的作品后，我看到的生活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它变得更加严肃、更加可怕，还伴随着我此前从未体验过的神秘责任感。我那原本轻松愉快的美国式生活视野，被斯拉夫人那种坚韧、不可知论且充满信任的忧郁情绪所笼罩。同时，通过他，大自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方式展现在我面前。这位伟大的作家笔下有一些段落，其中蕴含的真理仿佛源自读者自身的经历：除了屠格涅夫以及我们内心最隐秘的部分，还有谁能够体会到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夜风、远处田野中在黑暗中燃烧的火焰所带来的那种丰富而悲伤的意味呢？我试图用言语来表达他与大自然之间那种难以言表的微妙共鸣，但终究徒劳无功。至于他笔下的人物，尽管他们所处的社会阶层和文明程度与我所经历的截然不同，但他们其实属于那些永恒的人类典型，每个人的内心都能找到他们的影子，而我能在每一次接触中感受到他们的真实性。

我无法形容他的作品带给我的满足感；或许只能说，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一生都在等待的幸福，而当它真正出现时，我便获得了永恒的满足。我并非想说屠格涅夫的艺术高于比约恩松的艺术；我认为比约恩松的作品同样出色且真实。不过，挪威作家大多描写的是简单而原始的生活场景，其叙事范围也总是有限的；而俄罗斯作家则着眼于人性在各种社会规范下的表现，他们的叙事场景往往涵盖整个欧洲。即便故事发生在遥远的挪威，通过人物所处的历史背景，它依然与那些大都市有着联系。屠格涅夫的大部分作品我都读过很多遍，每部都读过两次以上。有几年时间，我一直反复阅读这些作品，几乎不再关注其他小说。直到最近，我又读了一遍《烟》，虽然对其真实性的感受丝毫未减，但对其中艺术技巧的满意程度却略低于初次阅读时的感受。也许这是因为在了解托尔斯泰之后，我甚至对那些隐藏在背后的艺术手法也变得不耐烦了。在《烟》中，我能察觉到某种隐而不现的艺术手法，它始终存在于故事的某个角落，无形地影响着整个叙事。——摘自《我的文学热情》（1895年）

III

K.瓦利谢夫斯基著

该系列的第二部小说《父与子》引发了巨大的轰动，其突然性与激烈程度在当今已很难理解。巴扎罗夫这一角色——第一个被如此命名的“虚无主义者”——其实只是为了展现一种心理状态，尽管这种状态尚未得到充分认识，但实际上早已存在多年。这一称谓自1829年起便开始使用，当时纳迪耶金用它来指代普希金、波列沃伊以及其他一些打破传统规范的人士。屠格涅夫则通过新的解读进一步拓展了这一称谓的含义。

《父与子》的巨大成功使得这一形象得以延续。在巴扎罗夫这个角色身上，几乎找不到我们后来所期望的那种可怕的革命者形象的痕迹。屠格涅夫并非能够塑造出这样一个人物的人——他太过幻想、太过温和、心地也太过善良。早在塑造鲁丁这个角色时，他就未能以恰当的方式体现出巴枯宁的形象，而巴枯宁可是全欧洲都熟知的那个充满激情的起义组织者，也是屠格涅夫所选定的榜样。试想一下，如果科罗或米勒试图模仿迈克尔·安杰洛的风格来描绘《最后审判》中的某个形象会怎样！巴扎罗夫属于虚无主义者的初期阶段，用德国人的话说，就是“正在形成中的”人物，而且他还是德国大学里的学生。在塑造这个角色时，屠格涅夫无疑借鉴了自己在柏林时的经历：那时布鲁诺·鲍威尔主张，受过教育的人不应对任何问题持有观点；而马克斯·施蒂纳则向年轻的黑格尔主义者们宣称，观念不过是虚无之物，因为唯一真实的只有个体自我。这些思想被俄罗斯的年轻人热烈接受，最终导致了道德的衰败，屠格涅夫对这种衰败的早期症状进行了极为精准的分析。

巴扎罗夫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但他的聪明仅限于思维和言辞方面而已。他蔑视艺术、女性以及家庭生活，也不明白荣誉的意义何在。在爱情方面他是个愤世嫉俗的人，在友谊方面则显得漠不关心。他甚至不尊重父亲的关爱，但同时又充满矛盾——有时会无缘无故地决斗，有时又会为遇到的第一个农民牺牲自己的生命。实际上，巴扎罗夫与那个榜样的相似之处相当明显，甚至远远超出了人们根据那个榜样所能想象的范围。事实上，除了艺术方面的差异之外，屠格涅夫自己也承认，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描绘自己的肖像；正因如此，他的主人公才如此令人同情。——摘自《俄罗斯文学史》（1900年）

IV

理查德·H·P·柯尔著

但要最真切地展现人生的困惑，我们不得不转向一个人的形象——即《父与子》中那著名的巴扎罗夫。屠格涅夫通过他提出了一个永恒的问题：人格究竟有意义吗？生活又有何意义呢？这个角色的真实性、他对自然的蔑视、他的利己主义、他的力量以及他如飞蛾般的脆弱，都如此令人信服，以至于在他的哲学面前，其他所有哲学都显得黯然失色。他是那个看穿了人生幻象的人，然而明知那只是夜的伪装，却仍紧紧抓住它，同时厌恶着自己。你可以憎恨巴扎罗夫，却无法对他心生轻视。他是个天才，没有情感也没有希望，只相信自己；生死攸关的种种问题都从黑暗中向他袭来。《父与子》实际上揭示了我们塑造自己生活的能力。巴扎罗夫是个智力惊人的人——却是他所鄙视的情感的傀儡；他意志坚强——却只能摧毁自己的信念；他充满生命力——却无法避免死亡的降临。这是理智与本能、决心与命运、个性与非个性之间的无望斗争。巴扎罗夫蔑视所有人，厌倦了一切卑微的事物，却被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那些明显的挑衅激怒了。他狂妄地宣扬虚无主义的信条以及浪漫主义的终结，但只要看到奥丁佐夫夫人那平静而高贵的微笑，他就会遭受初恋般的痛苦。他决心活下去、创造价值，可只需与死亡稍作周旋，便已被困住。尽管他是屠格涅夫笔下最积极的男性形象，但还有其他角色延续着这一系列错觉的链条：有象征理想主义者不安状态的鲁丁，有体现无政府主义者自我折磨的涅日达诺夫（《处女地》），有以笑声掩饰痛苦的舒宾，以及以沉默隐藏痛苦的拉夫列茨基（《贵族之家》）。无需再寻找更多例子了。屠格涅夫洞察到了那些黑暗的一面，他看到了在“环境的束缚”中挣扎的人物性格、那些悲剧性的时刻以及人物之间可怕的冲突。他笔下的人物具备那种痛苦的能力——正如有人所说，这才是生命的真正标志。他们看起来就像真实的人，迷茫而不确定。他们的任何行为都不会让你感到意外，因为在每一个人物身上，他都让你听到了他们内心的独白。——选自《屠格涅夫与人生幻象》，载于《双周评论》（1910年4月）。

V

作者：莫里斯·巴林

屠格涅夫为俄罗斯文学所做的一切，就如同拜伦为英国文学所做的那样；他引领着俄罗斯的才华横溢的作家们走遍整个欧洲。在欧洲，他的作品赢得了极高的赞誉。福楼拜对他极为钦佩，乔治·桑将他视为大师，泰纳则称他的作品是自索福克勒斯以来最优秀的艺术作品。通过屠格涅夫的作品，欧洲不仅认识了屠格涅夫本人，还了解了俄罗斯——俄罗斯人的纯朴与自然特质；这无疑是一种震撼。欧洲人第一次看到了普希金最先描绘过的俄罗斯女性形象，第一次接触到了俄罗斯人的灵魂。正是这种强烈的震撼，使得屠格涅夫在西方获得了超出其实际应得程度的赞誉。

在俄罗斯，屠格涅夫几乎立刻便广受欢迎。他的《运动员笔记》和《贵族之家》不仅让他声名鹊起，还使他深受大众喜爱。1862年，他的代表作《父与子》的出版却对他的声誉造成了打击。俄罗斯的革命派认为书中的主人公巴扎罗夫是对他们的诽谤；而保守派则认为这部作品是在颂扬虚无主义。因此，他无法让任何一方满意，陷入了两难境地。或许只有俄罗斯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原因也与俄罗斯批评文学具有说教性质有关。俄罗斯社会中的各种对立势力斗争得异常激烈，凡是他们不认为是自己阵营的人都会立即被视为敌人，因此，对政治斗争中相关人物的客观描述必然会让双方都不满。如果小说家要刻画一个虚无主义者，那他就必须要么是英雄，要么是恶棍，这样才能取悦革命派或保守派中的某一方。而在英国，那些激进的妇女选举权运动者突然之间拥有了大量支持者……

支持他们的人有，但反对他们的人更多。即便有人试图在小说中客观地描绘一位女权运动者，结果也是一样的。就女权运动者而言，这种情形在威尔斯身上已经出现过。而在俄罗斯，屠格涅夫的声望遭受了重创，难以恢复；但在西欧，他的声望却持续上升。尤其是在英国，屠格涅夫成了所有追求多元风格的人们的偶像，对屠格涅夫的钦佩则被视为良好品味的象征……

《父与子》的结构之精妙堪比索福克勒斯的戏剧；故事的发展不可避免地走向悲剧结局。从开头到结尾，没有一丝庸俗之处，也没有多余的文字；老父亲、老母亲、年轻的基尔萨诺夫以及所有次要角色的形象都极为完美；在那些平庸的人物之中，巴扎罗夫犹如路西法一般脱颖而出——他是屠格涅夫创造的最强大的角色，也是第一个“虚无主义者”；虽然屠格涅夫并非第一个使用这个词汇的人，但他却是第一个以这种含义来运用它的人。

巴扎罗夫就是那种在俄罗斯历史与文学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路西法式”人物的化身，与温顺谦逊的伊万·杜拉克型人物形成鲜明对比。莱蒙托夫笔下的佩乔林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巴扎罗夫的先驱，许多俄罗斯反叛者也是如此。他是一个否定一切的人，认为艺术不过是愚蠢的玩具，他厌恶抽象概念、知识以及对自然的热爱；他什么都不信，也不向任何事物屈服；他可以被打垮，但却无法被折服；他确实被打垮了，而这正是悲剧所在，但在崩溃之际，他依然保持着不可战胜的骄傲，而且“毫不懦弱地摘下了头盔”，最终“英勇战死”。

在描述他死亡的那些篇章中，屠格涅夫将他的艺术造诣、感染力、力量以及含蓄之美展现到了极致。就其充满男子气概的悲怆之情而言，这些场景堪称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场景之一，甚至比纽康上校的死亡以及萨克雷最出色的作品还要出色。在英国小说家中，或许只有梅雷迪思能写出如此强烈而深刻的情节，其境界高于多德或莫泊桑的作品，比维克多·雨果的作品更为含蓄，足以与伟大的诗人以及歌德的悲剧性悲怆相媲美。

还有但丁。如前所述，巴扎罗夫这一角色引发了巨大轰动与无数争议。革命者认为他是个讽刺形象，是对他们的诽谤；反动派则认为他是对魔鬼的荒谬美化；而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了解革命者的人则认为这个角色并不存在于现实中。巴扎罗夫不可能与19世纪60年代的虚无主义者毫无相似之处；但无论如何，作为小说中的角色，无论现实如何，他都存在，并且会继续存在下去……——摘自《俄罗斯文学概要》（1914年）。

人物表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地主。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他的兄弟。

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他的儿子。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巴扎罗夫，阿尔卡季的朋友。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巴扎罗夫的父亲。

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巴扎罗夫的母亲。

费多西娅·尼古拉耶夫娜，尼古拉的第二任妻子。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奥丁佐夫，一位富有的寡妇。

卡佳·谢尔盖耶夫娜，她的妹妹。

波尔菲里·普拉托尼奇，她们的邻居。

马特维·伊里奇·科利亚津，政府专员。
埃夫多克西娅（或阿芙多季娅）·尼基蒂什娜·库克申，已获得解放的女子。
维克托·西特尼科夫，自诩为自由主义者的人。
彼得（发音为P-彼得），尼古拉的仆人。
普罗科菲奇，尼古拉的首席仆人。
杜尼亚莎，女仆。
米佳，费多西亚的婴儿。
季莫费伊奇，瓦西里的管家。

父与子
一部小说

第一章

“唉，皮奥特，还没出现吗？”1859年5月20日，一位四十多岁的绅士问道。他穿着布满灰尘的外套和格子裤，没戴帽子就走到了S——邮局的低矮台阶上。他正在询问自己的仆人，那是个胖乎乎的年轻人，下巴上长着些白色的绒毛，眼睛则小而无神。

从他耳上的绿松石戒指、沾满油脂的杂乱头发以及礼貌的举止来看，显然他属于新一代的人。他以一种宽容的态度扫视着道路，然后回答道：“没有，先生，还没出现。”

“还没出现？”主人重复道。

“是的，先生。”那人再次回答。

主人叹了口气，坐在一张小长椅上。我们就让他这样坐着，双脚蜷缩在身下，若有所思地环顾四周，同时向读者介绍他。

他名叫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在邮局12英里外，他拥有一处不错的庄园，内有200名农奴；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因为他已经与农民们约定了土地分配方式，并开始经营“农场”——那片土地的面积接近5000英亩。他的父亲是军队中的将军，曾在1812年参加过战斗，是个粗鲁、受教育程度不高但心地不坏的人，典型的俄罗斯人。他一生都在军中服役，先担任旅长，后来又成为师长，一直生活在各省，凭借自己的军衔发挥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和他的哥哥帕维尔一样，出生在俄罗斯南部，关于帕维尔的更多信息稍后会提到。他在14岁之前都在家中接受教育，周围围绕着一些收费低廉的家庭教师、随和却阿谀奉承的副官，以及各种常见的军官和幕僚人员。他的母亲来自科利亚津家族，少女时代名叫阿加特，作为将军的妻子则被称为阿加托克莱娅·库兹米尼什娜·基尔萨诺夫。她属于那种认真履行职责、享有相应地位的军人妻子。她戴着华丽的帽子，穿着沙沙作响的丝绸裙子；在教堂里，她总是第一个走向十字架前；她说话声音很大，早上会让孩子们亲吻她的手，晚上则赐予他们祝福——实际上，她从生活中获取了所有能得到的东西。作为将军的儿子，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虽然并不以勇敢著称，甚至有人称他为“胆小鬼”，但他和哥哥帕维尔一样，原本也打算进入军队。然而，在他获得授衔的消息传来的那天，他就摔断了腿，卧床两个月后，他的腿一直有些跛，直到生命终结。他的父亲认为从军并非适合他的道路，便让他进入公务员系统。他18岁时就被带到圣彼得堡，进入大学学习。与此同时，他的哥哥也被任命为近卫军军官。这两兄弟一起住在同一套房子里，由他们母亲的表兄伊利亚·科利亚津负责监管，伊利亚是一名高级官员。他们的父亲则回到自己的部队和妻子身边，偶尔才会给儿子们寄来几张写满字的灰色纸张，字迹潦草但清晰。在这些纸张的下方，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彼得·基尔萨诺夫，少将”。1835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从大学毕业。同年，基尔萨诺夫将军因为在考核中表现不佳而被列入退役名单，于是他和妻子一起来到圣彼得堡居住。他本打算在塔夫里切斯基花园租一套房子，还加入了英国俱乐部，但却突然因中风去世。不久之后，阿加托克莱娅·库兹米尼什娜也去世了。

他无法适应在首都过的单调生活；远离部队后，生活的无聊感让他备受煎熬。与此同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在父母在世时，就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他的房东——一位小官员普雷波洛文斯基的女儿。那是个漂亮且所谓“开明”的女孩，她喜欢阅读杂志上“科学”栏目里的严肃文章。服丧期一结束，他就立刻娶了她。他放弃了父亲帮忙为他安排的公务员职位，与玛莎一起过起了幸福的生活：起初住在莱斯尼学院附近的乡村别墅里，后来则搬到了城里一套有干净楼梯和通风客厅的漂亮小公寓里，最后又回到了乡下定居。不久之后，他们就有了一个儿子阿卡迪。这对年轻夫妇生活得非常幸福安宁，几乎从不分开；他们一起读书、唱歌、用钢琴合奏；她照料花草、管理家禽；他则偶尔去打猎或处理庄园的事务，而阿卡迪也在这样的幸福环境中茁壮成长。十年时光如梦般流逝。1847年，基尔萨诺夫的妻子去世了。他几乎无法承受这一打击；几周之内他的头发就变白了。他打算出国，希望能转移一下注意力……但1848年到了。他不情愿地回到乡下，在一段漫长的无所事事之后，开始关注如何更好地管理自己的土地。1855年，他带着儿子去了大学；他在圣彼得堡与儿子一起度过了三个冬天，几乎不外出，试图结识阿卡迪的同龄人。最后一个冬天他没能去，而到了1859年5月，他已经满头白发，身材有些发胖，背也有些驼了，正在等待刚刚获得学位的儿子，就像当年他自己获得学位时那样。

出于礼貌，或许也是因为不想一直待在主人眼前，仆人已经走到大门处抽起烟斗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低下头，凝视着那些破旧的台阶；一只体型较大的斑纹鸡迈着沉重的黄色脚步，缓缓朝他走来；一只脏兮兮的猫则用敌视的目光看着他，羞涩地绕着栏杆转圈。阳光十分炙热；从邮局那昏暗的通道里飘来了热黑麦面包的香味。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陷入了沉思。“我的儿子……已经毕业了……阿卡沙……”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回荡。

那些念头不断在他脑海中回荡；他试图去想别的事情，可同样的想法又会浮现出来。他想起了已故的妻子……“她没能活着看到这一刻！”他悲伤地低语道。一只胖乎乎的深蓝色鸽子飞到路上，急忙去井边的水坑里饮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始注视着它，但这时他已经听到有车轮靠近的声音了。

“先生，好像有人来了。”仆人从大门处探进头来说道。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立刻站起身，望向道路。一辆马车出现了，车上套着三匹并排的驿马；在马车里，他看到了学生帽上的蓝色饰带，以及那张熟悉的脸庞的轮廓。

“阿尔卡沙！阿尔卡沙！”基尔萨诺夫喊道，一边挥手一边跑过去……片刻之后，他的嘴唇贴在了那个年轻毕业生没有胡须、满是灰尘且被阳光晒伤的脸颊上。

第二章

“爸爸，让我先抖抖身上的尘土吧，”阿尔卡季用因旅途而显得疲惫，但却依然清脆如钟的声音说道，同时愉快地回应着父亲的抚摸，“我把你弄得满身都是尘土了。”

“没关系，没关系，”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温柔地微笑着，用手轻轻拍了两下儿子的斗篷领子以及自己的大衣。“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他补充道，然后退后一步，但马上又快步走向车站的院子，边走边喊：“这边，这边；马上备马！”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似乎比他的儿子还要兴奋；他看起来有些困惑，还有点胆怯。阿尔卡季制止了他。

“爸爸，”他说，“让我来向您介绍我的好朋友巴扎罗夫，我之前经常给您写信提到过他。他很慷慨地答应和我们一起住。”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立刻走过去，走向那个刚从马车上下来、穿着宽松粗糙且带有流苏的长外套的高大男子，热情地握住了对方没有立即伸出来的赤手。

“我非常高兴，”他开口说道，“也衷心感谢您愿意来看我们……请告诉我您的名字以及您父亲的名字。”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夫，”巴扎罗夫用一种懒散却充满男子气概的声音回答道；他翻起粗糙外套的领口，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看到他的整张脸。那是一张又长又瘦的脸，额头宽阔，鼻子根部较平，尖端则更尖，眼睛呈绿色，胡须则是沙色且微微下垂；他的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显得自信而聪慧。

“希望，亲爱的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您在这里不会觉得无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继续说道。

巴扎罗夫的薄唇微微动了动，但他没有回答，只是摘下了帽子。他那又长又浓的头发并没有遮住他头上的凸起部分。

“那么，阿尔卡季，”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再次转向儿子问道，“要马上备马吗？还是你想先休息一下？”

“我们就在家里休息吧，爸爸；让他们去备马吧。”

“马上，马上，”父亲同意道。“喂，彼得，听到没？快把一切都准备好，好孩子，动作要快。”

皮奥特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仆人，没有亲吻少爷的手，只是远远地向他鞠躬，随后又消失在门口。

“我是坐马车来的，不过您的马车也有三匹马可用。”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忙乱地说道。与此同时，阿尔卡季用车站女负责人递给他的铁勺喝了一些水，而巴扎罗夫则开始抽烟斗，然后走向正在牵出马匹的车夫。“马车上只有两个座位，我不知道您的朋友……”

“他会坐在马车上，”阿尔卡迪低声说道，“请不必对他过于拘礼。他是个很棒的人，非常单纯——您会看到的。”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车夫把马牵了过来。

“快点，大胡子！”巴扎罗夫对车夫说。

“听到没，米秋哈？”另一个站在一旁的车夫说着，双手插在羊皮大衣的开口处，“那位先生怎么称呼你的？你也是个大胡子啊。”

米秋哈只是轻轻碰了碰帽子，然后把缰绳从那匹兴奋的马上取下来。

“大家小心点，快来帮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喊道，“我们得有东西来庆祝一下！”

几分钟后，马匹就被套上了车架；父子俩坐进了马车里；皮奥特则爬上了车顶；巴扎罗夫则跳进马车，把头靠在皮革垫子上。随后，两辆马车便一起出发了。

第三章

“你终于毕业了，又回到了家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着，时而轻触阿卡迪的肩膀，时而又碰碰他的膝盖。“终于啊！”

“叔叔身体怎么样？还健康吧？”阿卡迪问道。尽管心中充满着真挚而近乎孩子气的喜悦，但他还是希望尽快将话题从这种情感化的内容转向平常的话题。

“挺好的。他本来打算和我一起过来见你，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你等了我多久？”阿卡迪问。

“哦，大约五个小时。”

“亲爱的父亲！”

阿卡迪迅速转身，亲吻了父亲的脸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轻声笑了起来。

“我为你准备了一匹非常棒的马！”他开始说道，“你等着看吧。你的房间也重新贴了墙纸。”

“那巴扎罗夫有地方住吗？”

“我们也会为他找个地方的。”

“爸爸，请多关照他。我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我有多重视他的友谊。”

“你最近和他成为朋友了吗？”

“是的，就在最近。”

“啊，原来如此，难怪去年冬天我没见到他。他学的是什么专业？”

“他的主修科目是自然科学，不过他什么都知道。明年他打算取得博士学位。”

“啊！他在医学院读书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道，随后沉默了一会儿。“皮奥特，”他继续说，同时伸出手，“那些赶车的人不是我们的农民吗？”

皮奥特顺着主人的手指方向看去。几辆由未套缰绳的马匹牵引的马车正沿着狭窄的小路快速行驶着。每辆马车上都有一两个穿着未扣扣子的羊皮外套的农民。

“是的，先生。”皮奥特回答道。

“他们要去哪儿——去城里吗？”

“应该也是去城里吧。大概是要去酒馆吧，”他轻蔑地补充道，微微转向马车夫，似乎想寻求他的认同。但马车夫却一动不动；他是个老派的人，不认同年轻一代的观点。

“今年我因为那些农民而麻烦不断，”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转向儿子继续说道，“他们不肯支付租金。该怎么办呢？”

“那你喜欢那些雇工吗？”

“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咬着牙回答，“问题在于他们联合起来反对我，而且他们也不尽力工作。还会弄坏工具。不过他们耕地的态度还算不错。等情况稍微稳定一些，就会好起来的。你现在对农业感兴趣了吗？”

“真遗憾，你那儿没有遮阴处，”阿尔卡季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只是这么说道。

“我在阳台的北侧搭了一个很大的遮阳棚，”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现在我们甚至可以在户外用餐了。”

“那样子就太像度假别墅了……不过，那些都不重要。这里的空气真是好极了！味道多美妙啊！我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里的草地更芳香的地方了！还有天空也是。”

阿尔卡季突然停了下来，偷偷朝身后看了一眼，便不再说话。

“当然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道，“你是在这里出生的，所以一切都会让你有特别的感受——”

“爸爸，一个人出生在哪儿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

“不，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侧头看了儿子一眼，马车又行驶了半英里后，他们才再次开始交谈。

“我不记得是否写信告诉过你，”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口道，“你的老保姆叶戈罗夫娜去世了。”

“真的吗？真可怜！普罗科菲奇还活着吗？”

“是的，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爱抱怨。其实，在马雷伊诺也找不到什么变化。”

“那个管家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嗯，确实有些变化。我决定不再留那些曾经当过家仆的自由农，至少不会让他们承担任何重要职责。”（阿尔卡季朝彼得看了眼。）“他确实是自由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低声说道，“不过，他只是个仆人而已。现在我有个管家，是个城里人，看起来很务实。我每年付给他250卢布。不过，”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用手揉着额头和眉毛——这总是表示他内心尴尬——“我刚才说在马雷伊诺找不到变化……那并不完全正确。我觉得我有责任让你提前有所准备……”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法语继续说道。

“一个极端道德主义者会认为我的坦诚是不恰当的；但首先，这种态度是无法隐藏的，其次，你也知道，我对父子关系一直有着独特的看法。当然，你责备我也是对的。以我的年纪……总之……那个女孩，你大概已经听说过了……”

“费尼奇卡？”阿尔卡季轻松地问道。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脸红了。“请不要大声说出她的名字……嗯……她现在和我住在一起。我把她安置在房子里……那里有两间小房间。不过这些都可以改变。”

“天哪，爸爸，为什么要这样？”

“你的朋友要和我们一起住……那样会很尴尬……”

“请不要因为巴扎罗夫而担心。他根本不会在乎那些的。”

“嗯，但你也是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补充道，“那间小屋实在糟糕透顶——这才是最糟糕的。”

“天哪，爸爸，”阿尔卡季插话道，“你好像在道歉似的；真奇怪你居然不觉得羞愧。”

“当然，我应该感到羞愧，”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回答道，脸色愈发通红。

“胡说，爸爸，别这样！请不要！”阿尔卡季充满爱意地微笑着。他心里想着：“有什么好道歉的！”同时，他对自己善良、心软的父亲充满了怜爱之情，还隐约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请停止吧，”他再次说道，本能地享受着那种自己更为先进、更为自由的自豪感。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从仍按在额头上的手指间瞥了他一眼，心中一阵痛苦……但他立刻就为自己这样的感受而自责。

“终于到我们的草地了，”长时间沉默之后，他说道。

“那前面就是我们的森林，对吧？”阿尔卡季问道。

“没错。只是我把那些木材卖掉了。今年他们就要把树砍掉。”

“你为什么卖掉它们？”

“因为需要钱；再说，那块地本来就要归农民们所有。”

“他们不付租金给你吗？”

“那是他们的事；反正总有一天他们会付的。”

“我为那片森林感到难过，”阿尔卡季说道，然后开始环顾四周。

他们所经过的这片土地实在称不上风景如画。一片又一片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时而微微上扬，时而又向下倾斜；有些地方有树林，还有蜿蜒的沟壑，沟里长着稀疏的灌木，这景象让人不禁想起凯瑟琳时代那些老式地图上的描绘。他们还看到了岸边凹陷的小溪，以及有狭窄堤坝的小湖；还有小村庄，村里的房屋低矮破旧，屋顶阴暗且常常摇摇欲坠，谷仓的墙壁是用灌木搭成的，门敞开着，旁边是无人打理的打谷场；还有教堂，有的用砖砌成，灰泥已经剥落；有的则是木结构，十字架歪斜着，墓地也杂草丛生。阿尔卡季的心情渐渐低落下来。更糟糕的是，他们遇到的农民都衣衫褴褛，骑着破旧不堪的马；柳树的树皮被剥光，树枝折断，就像路边可怜的乞丐一样；牛群瘦弱不堪，因为饥饿而显得憔悴，正贪婪地啃食着沟渠旁的草。它们看起来仿佛刚从某个凶猛怪物的魔爪中逃脱出来；在如此美好的春日里，这些虚弱、饥饿的牲畜的凄惨状况，就像一个白色的幻影，让人回想起那个充满风暴、严寒和雪灾的无尽寒冬……“不，”阿尔卡季想，“这不是一个富裕的国家；它既没有丰饶的物产，也没有发达的工业；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必须进行改革……但该如何实施改革呢？从哪里开始呢？”

这就是阿尔卡季的思绪……但就在他沉思之际，春天又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四周一片金绿色的景象——树木、灌木、草地——都在和煦微风的轻拂下轻轻摇曳着；云雀的鸣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云雀在低矮的草地上盘旋或悄无声息地穿过草丛；乌鸦则在半成熟的春玉米间昂首阔步，它们黑色的身影与嫩绿的玉米形成鲜明对比；它们消失在逐渐变白的黑麦丛中，只有偶尔才会将脑袋从灰色的草浪中露出来。阿尔卡季一直凝视着，他的思绪也渐渐变得模糊，最终消失了……他脱下斗篷，转向父亲，脸上洋溢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父亲便再次拥抱了他。

“我们已经快到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道，“只要翻过这座山，房子就出现在眼前了。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阿尔卡沙；如果你不觉得无聊的话，就可以帮我打理庄园。现在我们必须更加亲近彼此，彻底了解对方，对吧！”

“当然，”阿尔卡季说，“不过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这是为了迎接你，我亲爱的孩子。没错，现在是春天最美好的时节。虽然我同意普希金的看法——你还记得《叶甫盖尼·奥涅金》里的那段话吗——”

“对我来说，你的到来真是令人悲伤，
春天啊，甜蜜的爱情之季！”

“阿尔卡季！”巴扎罗夫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递给我一根火柴，我没有东西来点燃烟斗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停了下来，而阿尔卡季则有些惊讶地听着他的话，但同时也心怀同情，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制火柴盒，让彼得递给巴扎罗夫。

“要雪茄吗？”巴扎罗夫又问道。

“谢谢，”阿尔卡季回答道。

皮奥特回到马车上，把一个厚厚的黑色雪茄连同火柴盒一起交给了他。阿尔卡季立刻开始吸烟，浓重的劣质烟草气味弥漫开来，以至于从年轻时起就从未吸过烟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得不尽量轻轻地把头转开，生怕伤害到儿子。

十五分钟后，两辆马车停在一栋新建的灰色木屋前，屋顶是红色的铁制结构。这就是马里诺，也被称为“新威克”，而农民们则给它起了个绰号——“穷人农场”。

第四章

没有一群家仆出来迎接这些绅士，只有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独自出现了。随后，一个与皮奥特很相像的年轻男孩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灰色制服，上面有白色的徽章，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的仆人。他一言不发地打开马车的门，解开了马车的围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带着儿子和巴扎罗夫穿过昏暗且几乎空无一人的大厅，从门后他们隐约看到了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然后便进入了一间装饰极为现代化的客厅。

“我们到家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着，摘下帽子，把头发往后甩了甩。“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我们得吃晚饭并休息一下。”

“当然，吃点东西也不错，”巴扎罗夫伸了个懒腰，然后坐到了沙发上。

“是的，快开饭吧，立刻就吃。”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无缘无故地跺了跺脚。“就在这时，普罗科菲奇来了。”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满头白发，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穿着一件黄褐色的西装外套，上面有黄铜纽扣，还戴着粉色领巾。他露出讥讽的笑容，走上前亲吻了阿尔卡季的手，然后向客人鞠躬，退到门口，双手背在身后。

“他来了，普罗科菲奇，”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道，“他终于回到我们身边了……你觉得他看起来怎么样？”

“还算不错吧，”老人说着又笑了起来，但很快又皱起了浓密的眉头。“您希望马上开饭吗？”他严肃地问道。

“是的，快点吧。不过，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您不想先回自己的房间吗？”

“不用了，谢谢。只要把我的小箱子还有这件衣服送到那儿就行。”他说着便脱下了外套。

“当然可以。普罗科菲奇，帮这位先生拿外套。”（普罗科菲奇一脸困惑地用双手捧起巴扎罗夫的外套，高举过头顶，然后踮着脚尖退了出去。）“阿尔卡季，你也要去你的房间一会儿吗？”

“是的，我得去洗个澡。”阿尔卡季回答道，正要朝门口走去，这时，一个中等身高、穿着深色英国式西装、戴着时尚的低领围巾、脚穿皮鞋的男人走了进客厅——那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他看上去大约四十五岁：修剪整齐的灰白头发闪着暗光，就像新银子一样；他的脸呈黄色，但没有皱纹，轮廓极为规整优美，仿佛是用精细的凿子雕刻而成，展现出非凡的美丽气质；尤其是他那双清澈的黑色杏仁形眼睛，更是十分动人。阿尔卡季的叔叔浑身散发着贵族般的优雅气质，依然保持着年轻时的风姿，以及那种努力向上、超越世俗的精神，而这种精神通常在二十多岁之后就会消失殆尽。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裤兜里掏出自己那双精致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呈粉红色。由于袖口是雪一般的纯白色，上面还镶着一颗巨大的蛋白石纽扣，这双手显得更加美丽动人。他将手递给了侄子。在以欧洲方式握过手之后，他又按照俄罗斯的习惯亲了侄子三下，也就是用他那带着香味的胡须轻轻触碰侄子的脸颊三次，然后说道：“欢迎你。”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他介绍给巴扎罗夫。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微微弯下身子，面带微笑地向他致意，但却没有与他握手，反而把手放回了裤兜里。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他用富有音乐感的嗓音说道，同时耸了耸肩，露出洁白的牙齿。“路上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阿尔卡季回答道，“只是速度有点慢。不过我们现在饿得像狼一样。普罗科菲奇，爸爸，快一点吧，我马上就回来。”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巴扎罗夫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道。两位年轻人便一起走了出去。

“他是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是阿尔卡沙的朋友，据他说，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他会和我们住在一起吗？”

“会的。”

“那个蓬头垢面的家伙？”

“没错。”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用指尖敲着桌子。“看来阿尔卡迪变得活跃起来了，”他说道，“我很高兴他回来了。”

晚餐时几乎没怎么交谈。巴扎罗夫尤其一言不发，不过吃了很多东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讲述了自己作为农民时的种种经历，还谈到了即将到来的政府政策。

关于各种措施、委员会与代表团的事宜，以及引入机械的必要性等等。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在餐厅里慢慢地来回踱步（他从不吃晚餐），偶尔会喝一口红葡萄酒，偶尔还会发出“啊！哈！嗯！”之类的感叹声。阿尔卡季带来了来自圣彼得堡的一些消息，但他感到有些尴尬——那种通常出现在一个年轻人刚刚脱离儿童阶段、却又回到那些仍把他当作孩子看待的人身边的时候的尴尬感。他故意把句子说得很长，避免使用“爸爸”这个词，有时甚至用“父亲”来代替它，还小声嘀咕着。他以一种夸张的漫不经心的态度，往杯子里倒了很多超出实际需要的酒，然后一饮而尽。普罗科菲奇一直盯着他，不停地咬着嘴唇。晚饭后，他们立刻各自离开了。

“你叔叔真是个古怪的人，”巴扎罗夫一边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抽着短烟斗，一边对阿尔卡季说，“想象一下，在乡下还能有这种作风！他的指甲，简直应该拿去展览才对！”

“当然了，你又不知道，”阿尔卡季回答道，“他当年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呢。改天我再给你讲他的故事吧。他长得非常英俊，总能吸引所有女人的注意。”

“哦，原来如此。那他这么做是为了怀念过去吧。可惜这里没人能被他迷住。我一直盯着他那精美的领子看，简直像大理石一样，他的下巴也剃得极为光滑。喂，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这不是很可笑吗？”

“也许吧，但他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真是过时的老古董！不过你父亲倒是个不错的人。他把时间都花在读诗上，对农业一窍不通，但心地很好。”

“我父亲真是无与伦比的人。”

“你注意到他有多害羞和紧张了吗？”

阿尔卡季摇了摇头，仿佛他自己并不害羞也不紧张。

“真是不可思议，”巴扎罗夫继续说道，“那些老理想主义者们，他们把自己的神经系统逼到崩溃的边缘……于是就失去了平衡。不过，晚安吧。我的房间里有个英式洗脸台，不过门关不上。不过这倒值得鼓励——英式洗脸台象征着进步！”

巴扎罗夫离开了，阿尔卡季心中充满了幸福的感觉。在自己家里，在熟悉的床上，躺在由充满爱意的手所缝制的被子里入睡，也许是那位善良、温柔且不懈付出的护士的手缝制的被子，真是美好极了。阿尔卡季想起了叶戈罗夫娜，不禁叹息，希望她在天堂里安息……至于自己，则没有祈祷。

他和巴扎罗夫很快便睡着了，但屋里的其他人却很久都没有入睡。儿子的归来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十分不安。他躺在床上，却没有熄灭蜡烛，手托着头，陷入沉思之中。他的兄弟则在午夜过后仍坐在书房的宽大扶手椅上，面前是壁炉，炉中还有微弱的余火在闪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没有脱衣服，只是把皮鞋换成了红色的中国式拖鞋。他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加利尼亚尼》杂志，但却没有阅读，只是凝视着壁炉里的火焰——火焰时隐时现……天知道他的思绪在飘向何处，但显然并非只停留在过去；他的表情显得专注而阴郁，这显然不是一个人只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在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有个年轻女子坐在一个大箱子上，她穿着蓝色连衣裙，黑色的头发上搭着一条白色头巾，那就是费妮奇卡。她半听半睡，不时望向敞开的门，透过门可以看到婴儿的摇篮，还能听到婴儿规律的呼吸声。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巴扎罗夫比任何人都起得早，便走出了屋子。他环顾四周，心想：“唉，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可炫耀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在将土地分给农民们之后，不得不在四英亩完全平坦且贫瘠的土地上建造新的庄园。他建了房屋、办公室和农用建筑，还设计了花园、挖了池塘，并打了两口井；不过那些幼树长得并不好，池塘里的水也很少，而井水则带有咸味。只有一株丁香树和金合欢长得还算不错，他们有时会在那里喝茶、吃晚饭。几分钟后，巴扎罗夫就走遍了花园里的所有小路；他走进牛圈和马厩，把两个农场男孩赶了出来，很快便与他们成了朋友，然后带着他们前往离房子大约一英里远的一片小沼泽地去捉青蛙。

“先生，您要青蛙做什么？”其中一个男孩问道。

“我告诉你吧，”巴扎罗夫回答道。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让下层阶级的人信任他，尽管他从不试图赢得他们的好感，对待他们也极为随意。“我会把青蛙剖开，看看它体内的结构，既然你我和青蛙很相似，只不过我们是用腿走路而已，那样我就能知道我们自己体内的结构了。”

“那您想知道这些是为了什么？”

“这样，如果你们生病了需要我治疗时，我就不会犯错。”

“那您是医生吗？”

“是的。”

“瓦萨，你听到了吗？这位先生说我们和青蛙一样，真有趣！”

“我害怕青蛙，”七岁的瓦萨卡说道。他的头发像亚麻一样白，光着脚，穿着一件带立领的灰色罩衫。

“有什么好怕的？它们会咬人吗？”

“好了，各位‘哲学家’，快跳进水里去吧。”巴扎罗夫说。

与此同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也醒了，他进去看看阿尔卡季，发现他已经穿好衣服了。父子俩走到露台的遮阳棚下；在栏杆旁的桌子上， amidst一大束束丁香花之间，茶壶正在沸腾。有个小女孩走了过来，就是前一天晚上他们到达时第一个在台阶上迎接他们的那个女孩。她用尖细的声音说道：

“费多西娅·尼古拉耶夫娜身体不太好，不能来了。她让我问您，您愿意自己倒茶吗？还是让她派杜尼亚莎来？”

“我自己来倒吧，”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急忙说道。“阿尔卡季，你喜欢喝茶加奶油还是加柠檬？”

“加奶油，”阿尔卡季回答。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疑问地问道：“爸爸？”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困惑地看着儿子。

“怎么了？”他问。

阿尔卡季低下头。

“爸爸，请原谅我的问题可能不合时宜，”他开口道，“但您昨天表现得很坦诚，这鼓励我也应该坦诚相待……您不会生气吧……？”

“继续说。”

“您让我有勇气向您提问……她不愿意来这里倒茶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在这里？”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微微转过身去。

“也许，”他最终说道，“她是觉得……自己很羞愧吧。”

阿尔卡季迅速看了父亲一眼。

“她没必要感到羞愧。首先，您知道我的想法的”（对阿尔卡季来说，说出这个词真是件愉快的事）；“其次，我怎么可能愿意以任何方式妨碍您的生活和习惯呢？再说，我相信您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如果您允许她和您同住，那她肯定有这个资格；无论如何，儿子是无法评判父亲的——更何况是我，更不用说像您这样从未限制过我自由的父亲了。”

起初，阿尔卡季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觉得自己很宽宏大量，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给父亲讲道理；然而，自己的声音对任何人来说都有很强的影响力，于是阿尔卡季坚定地、甚至带着强调的语气说出了最后几句话。

“谢谢你，阿尔卡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声带哽咽着说道，手指再次抚过眉毛和额头。“你的推测确实没错。当然，如果那个女孩不值得的话……这并非一时冲动。我跟您谈这件事并不容易；但您应该明白，对她来说，在您面前，尤其是在您回来的第一天，来到这里是很困难的。”

“那样的话，我就去找她！”阿尔卡季满怀宽宏大量的心情喊道，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会向她解释，她没必要在我面前感到羞愧。”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也站了起来。

“阿尔卡季，”他开口道，“请……这怎么行……我还没告诉您……”

但阿尔卡季没有听他的，跑下了露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望着他的背影，困惑地坐回椅子上。他的心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那时，他是否已经意识到自己与儿子之间未来关系的那种不可避免的疏离感？他是否明白，如果自己从未提起这个话题，阿卡迪或许会更加尊重他？他是否在责备自己的软弱？很难说；所有这些情绪都存在于他的内心深处，只是以一种模糊的感觉形式呈现出来——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红晕，心脏也持续跳动着。

这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阿卡迪来到了露台上。“我们成为朋友了，爸爸！”他喊道，脸上露出一种充满亲昵与喜悦的表情。“费多西娅·尼古拉耶夫娜今天身体不太好，她会晚一点再来。可你为什么没告诉我还有个哥哥呢？我昨晚就应该去亲他，就像现在这样。”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试图开口说话，试图站起来张开双臂。阿卡迪立刻扑进了他的怀里。

“又来拥抱了？”背后传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声音。

父子俩看到他出现都十分高兴；有些场景实在令人感动，让人只想尽快逃离。

“有什么好惊讶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心地说，“想想看，我等阿卡沙等了多久啊。从昨天到现在，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呢。”

“我一点也不惊讶，”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道，“我自己也很想拥抱他。”

阿卡迪走到叔叔身边，再次感受到他那带着香味的胡须轻触着自己的脸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在桌旁坐下。他穿着一套优雅的英式风格晨装，头上还戴着一顶漂亮的小费兹帽。这顶费兹帽以及随意系着的领巾，都给人一种乡村生活的自由感，不过他衬衫的硬领——虽然不是白色的，而是带有条纹的，这符合晨装的要求——依旧紧紧地贴在他的剃得光亮的下巴上。

“你的新朋友在哪儿？”他问阿尔卡季。

“他不在屋里；他通常起得很早，然后就出门去了。重要的是，我们不必理他，他不喜欢拘礼。”

“嗯，这很明显。”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故意开始在面包上涂黄油。“他会在我们这儿待很久吗？”

“也许吧。他是去他父亲那儿途中经过这里的。”

“那他父亲住在哪里？”

“就在我们省里，离这儿64英里远。他在那儿有一小块地产。他以前是军医。”

“啧，我一直在想，‘巴扎罗夫’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尼古拉，你还记得吗？我们父亲的部队里有个外科医生叫巴扎罗夫吧？”

“我想是有过这样的人。”

“对，没错。原来那个外科医生就是他的父亲。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拉了拉自己的胡子。“那么，巴扎罗夫先生本人又是谁呢？”他故意问道。

“巴扎罗夫是谁？”阿尔卡季微笑着问，“叔叔，要我告诉您他的真实身份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侄子。”

“他是个虚无主义者。”

“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道，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则用刀尖挑着一小块黄油，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是个虚无主义者。”阿尔卡季重复道。

“一个虚无主义者，”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据我所知，这个词源自拉丁语nihil，意思是‘ nothing’；所以它应该指的是那种……什么都不接受的人吧？”

“或者说，是那种什么都不尊重的人，”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插话道，然后继续处理黄油。

“就是从批判的角度来看待一切的人，”阿尔卡季说道。

“那不是一回事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不，不是同一回事。虚无主义者是不向任何权威低头的人，不会盲目信奉任何原则，无论那些原则被赋予多高的尊严。”

“那么，那样做好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打断道。

“这要看情况，叔叔。对有些人来说那可能是好事，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则会造成伤害。”

“确实如此。看来这不适合我们。我们是老派的人，我们认为如果没有像你说的那样盲目信奉的原则，人就无法前进，也无法生存。您把一切都改变了。愿上帝保佑您身体健康，还能让您获得将军的职位，而我们就只能满足于旁观和欣赏了，尊敬的……什么来着？”

“虚无主义者，”阿尔卡季清晰地回答。

“对。以前有黑格尔主义者，现在则有虚无主义者。让我们看看您在虚无之中该如何生存吧。好了，请按铃吧，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兄弟，该喝可可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按响了铃，喊道：“杜尼亚莎！”但出现的不是杜尼亚莎，而是费妮奇卡本人。她是个二十三岁左右的年轻女子，皮肤白皙柔软，有着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嘴唇红润且略带孩子气的嘟嘴模样，双手十分纤细。她穿着一件漂亮的印花连衣裙，一条新的蓝色头巾轻搭在丰满的肩上。她端着一杯大的可可走过来，把它放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面前后，顿时显得极为尴尬：热血如潮水般涌上她的面颊。

她的脸庞肌肤娇嫩细腻。她低下头，站在桌旁，手指微微撑在桌面上。似乎她为自己进来而感到羞愧，同时又觉得自己有权利进来。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紧锁着眉头，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则显得有些尴尬。

“早上好，费妮奇卡。”他咬着牙低声说道。

“早上好。”她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回应道，同时侧眼看了阿卡迪一眼，阿卡迪向她露出友好的微笑，她便轻轻离开了。她的步态略带摇摆，但这反而更显与她相称。

露台上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啜饮着可可，突然抬起头：“看，虚无主义者先生正朝我们走来。”他低声说道。

巴扎罗夫确实正从花园那边走来，跨过花坛。他的亚麻外套和裤子上沾满了泥巴；他那顶旧圆帽的帽檐上还缠着水草；右手拿着一个小袋子，袋子里有东西在动。他快步走到露台前，点头说道：“早上好，各位先生。很抱歉来喝茶迟了，我马上就回来，得先把这些‘俘虏’放好。”

“那里面是什么——水蛭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不，是青蛙。”

“你是吃它们，还是养着它们？”

“用来做实验。”巴扎罗夫漠不关心地回答，然后走进了房子里。

“原来他是要把它们解剖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道，“他对原则毫无信仰，却对青蛙有信心。”

阿卡迪同情地看着自己的叔叔；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则偷偷耸了耸肩。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自己也觉得自己的俏皮话……

尝试失败后，他开始谈论农事以及新来的管家——那人前一天晚上就来找过他，抱怨有个名叫福马的工人“难以管教”，完全不可控。“他真是个十足的废物，”他说，“到处都宣称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根本无法让他安分待在岗位上，他会像傻子一样气冲冲地离开。”

第六章

巴扎罗夫回来后坐到桌旁，开始匆忙地喝茶。两兄弟静静地看着他，而阿尔卡季则偷偷地先观察他的父亲，再观察他的叔叔。

“你从这儿走了很远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最终问道。

“在白杨林附近有一小片沼泽地。我在那儿抓了六只鹬鸟，你可以把它们宰了，阿尔卡季。”

“那你不是个运动爱好者吗？”

“不是。”

“那你的专业是物理学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接着问道。

“是的，是物理学，还有整个自然科学领域。”

“据说最近日耳曼人在这个领域取得了很大成就。”

“没错，德国人是我们的老师。”巴扎罗夫漫不经心地回答。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故意用“日耳曼人”而非“德国人”这个词，但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你对德国人竟有如此高的评价？”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故作谦逊地问道。他开始感到隐秘的恼怒——巴扎罗夫那种全然漠不关心的态度让他的贵族气质感到反感。这个外科医生之子不仅毫无敬畏之心，还给出简短而冷漠的回答，语气中更带着一种粗鲁、近乎无礼的意味。

“那里的科学家们都很聪明。”

“啊，原来如此。想必你对俄罗斯的科学家可没这么高的评价吧？”

“很有可能。”

“真是值得称赞的自我谦逊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挺直身子，仰起头说道，“可是这怎么解释呢？阿卡迪·尼古拉耶维奇刚才还说你不服从任何权威呢？你不相信他们吗？”

“我怎么会服从他们呢？我又该相信什么？他们告诉我真相，我同意，仅此而已。”

“那所有德国人都说真话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脸上露出冷漠而疏远的表情，仿佛已置身于遥远的高处。

“并非全部。”巴扎罗维奇打了个哈欠后回答道。显然他不想继续这场讨论了。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瞥了阿卡迪一眼，似乎想对他说：“我得说，你的朋友很有礼貌啊。”接着他又费力地开口道：“就我个人而言，我实在不喜欢德国人。我现在说的不是那些在俄罗斯的德国人——我们都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就连那些在德国的德国人我也不喜欢。过去偶尔也有一些人，比如席勒、歌德……我哥哥则对他们评价颇高……但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化学家和唯物主义者……”

“一个优秀的化学家比任何诗人都有用二十倍，”巴扎罗夫插话道。

“哦，确实如此，”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评论道，然后仿佛要入睡一般，微微挑起了眉毛。“那么，你是不承认艺术的存在了吧？”

“赚钱或为药品做广告的艺术罢了！”巴扎罗夫轻蔑地笑着喊道。

“啊，原来你是喜欢开玩笑啊。你肯定拒绝这一切吧？好吧。那你就只相信科学了吗？”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什么都不信；而所谓的科学——抽象的科学？其实有各种科学，就像有各种行业和手艺一样；但抽象的科学根本不存在。”

“很好。那么，对于人类行为中其他被认可的传统，你也持同样的否定态度吗？”

“这是在考试吗？”巴扎罗夫问道。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脸色有些苍白……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觉得有必要介入这场对话。

“亲爱的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改天我们会更详细地与你讨论这个话题，听听你的观点，也表达一下我们自己的看法。就我个人而言，我很高兴你正在学习自然科学。我听说李比希在改良土壤方面有一些惊人的发现。你可以帮助我处理农业方面的工作，给我一些有用的建议。”

“我愿意为您效劳，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过李比希的理论对我们来说还太深奥了！首先得学会基础知识，然后再开始学习，可我们现在连字母都还没见过呢。”

“看来你确实是个虚无主义者，”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心想。“不过，我还是希望偶尔能向你请教问题。”他大声说道。“现在，兄弟，我觉得是时候去和执法官谈谈了。”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是的，”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在这样偏僻的地方生活五年，远离那些聪明人，实在是一种不幸。人会立刻变得愚蠢起来。你可以努力不去忘记所学的东西，但转眼间，他们就会证明那些都是无稽之谈，还会说理智的人不该与这种愚蠢之事有任何瓜葛，而你则是个过时的老古董。那该怎么办呢？年轻人当然比我们聪明！”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缓缓转过身，然后慢慢走开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跟在他后面。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等两兄弟离开后，巴扎罗夫冷冷地问阿卡迪。

“我得说，叶夫根尼，你对他不太好，”阿卡迪说道，“你伤害了他的感情。”

“我何必在乎那些乡下贵族的感受呢？那不过是虚荣心、花哨的做作罢了。如果他真的想继续从事自己的事业，那就应该留在圣彼得堡。不过，够了！我发现了一种相当罕见的水甲虫——边缘水甲虫，你知道吗？我带你去看看。”

“我答应过要告诉你他的故事，”阿卡迪开始说道。

“那只甲虫的故事？”

“别这样，叶夫根尼。是我叔叔的故事。你会明白他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他值得同情，而不是被嘲笑。”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你为什么要为他操心呢？”

“人应该公平对待他人，叶夫根尼。”

“这有什么道理？”

“不，听我说……”

阿卡迪向他讲述了他叔叔的故事。读者可以在下一章中读到。

第七章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基尔萨诺夫起初和弟弟一样在家接受教育，之后进入侍从团学习。从小他就以出众的相貌著称；此外，他还很自信，略带讽刺意味，幽默感十足，因此总能讨人喜欢。一旦获得军官军衔，他便开始出现在各种场合。他在上流社会中备受推崇，无论多么任性的念头、愚蠢的行为他都照做不误，还喜欢装腔作势，不过这些也让他更有魅力。女人们为他疯狂，男人们则称他为花花公子，同时暗自嫉妒他。如前所述，他与弟弟住在同一套公寓里，虽然两人性格截然不同，但他却真心爱着弟弟。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有点跛，五官小巧精致，神情略显忧郁，有一双黑色的小眼睛，头发稀疏柔软。他喜欢偷懒，但也喜欢读书，在社交场合则显得胆怯。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未在家里度过一个晚上，他以自己的洒脱与大胆为荣（他正是推动上流社会年轻人热衷于体操运动的人），并且已经读过五六本法文书籍。28岁时，他就已经成了上尉，光明的前途正等待着他。然而，一切突然发生了变化。

当时，在圣彼得堡的上流社会中，有位至今仍被人铭记的女子——R公主。她有个受过良好教育、举止得体但相当愚笨的丈夫，没有孩子。她时而突然出国，时而又回到俄罗斯，过着一种古怪的生活。

她向来以轻浮善变著称，热衷于各种享乐，跳舞跳到精疲力尽，与年轻男子们嬉笑打闹；晚餐前，她会在昏暗的客厅里接待他们。而到了夜晚，她则哭泣祈祷，无法从任何事物中找到安宁，常常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直到天亮，痛苦地绞着双手，或是脸色苍白、浑身发冷地坐在那里诵读经文。白天一到，她又会变回一位高贵的女士，出门去欢笑、闲聊，不顾一切地追求任何能让她分心的事物。她的体态极为优美，头发如金子般色泽，浓密垂至膝盖以下，但没人会称她为美人；她脸上唯一的优点就是眼睛，可那双眼睛也算不上漂亮——它们是灰色的，大小也不大——但目光却敏捷而深邃，既大胆又充满忧郁，是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即便她说着最无聊的话，那双眼睛中也仍透着某种非凡的光芒。她穿衣总是极为讲究。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在一场舞会上遇见了她，与她共跳了玛祖卡舞，期间她没有说出一句有意义的话，而他则立刻深深地爱上了她。由于习惯于征服女人，他这次也很快达到了目的，但轻易的成功并未减弱他的热情。相反，他对这个女人的束缚愈发紧密，折磨也更加严重——即便在她完全屈服的时刻，似乎仍有一些神秘而不可触及的东西，无人能够理解。那个灵魂深处隐藏着什么，只有上帝知道！她仿佛受制于一些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那些力量似乎可以随意摆布她，她的理智不足以掌控它们的任性。她的行为举止充满矛盾：那些本可能引起丈夫怀疑的信件，她却寄给了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她的爱情中总带着忧郁的气息；对于自己选择的恋人，她不再欢笑打闹，只是倾听他，用困惑的眼神注视着他。有时，这种困惑会突然转变为冰冷的恐惧，她的脸上会出现一种狂野、如同死人般的表情，她会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女仆把耳朵贴在钥匙孔上，就能听到她压抑的啜泣声。在一次亲密的会面之后，他回家时，不止一次地……

基尔萨诺夫内心充满了那种因彻底失败而带来的痛苦与懊恼。

“我還想要什麼呢？”他心事重重地自问。他曾送过她一枚刻有狮身人面像的戒指。

“那是什么？”她问道，“狮身人面像？”

“没错，”他回答，“而那个狮身人面像就是你。”

“我？”她疑惑地抬起那双充满神秘色彩的眼睛看着他。“你知道吗，这可真是极大的恭维啊。”她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说道，眼神依旧显得十分奇怪。

即便R公主还爱着他，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也依然痛苦不堪；而当她迅速对他冷淡下来时，他几乎要发疯了。他饱受煎熬，充满嫉妒，不停地纠缠着她，到处跟踪她。她厌倦了他的追求，于是离开了该国。尽管朋友们苦苦劝告，上司也一再劝说他，他还是辞去了职务，跟随公主而去。他在国外度过了四年时间，有时追随着她，有时又故意与她失去联系。他为自己感到羞愧，厌恶自己的懦弱……但这一切都无济于事。那个难以理解、几乎毫无意义却又令人着迷的形象已深深扎根在他的心中。在巴登，他再次与她重归于好，似乎她从未如此热烈地爱过他……但一个月后一切都结束了：那团火焰最后一次闪烁，便永远熄灭了。预见到分离不可避免，他至少想继续做她的朋友，仿佛与这样的女人还能保持友谊似的……但她偷偷离开了巴登，从那以后就一直避开基尔萨诺夫。他回到俄罗斯，试图重新过以前的生活，但却无法再回到从前的状态。他像着了魔一般四处漂泊，仍然出入社交场合，保持着世俗人士的习惯，还能吹嘘自己又赢得了两三个情人，但他不再对自己或他人抱有任何期望，也不再去做任何事情。他渐渐变老，头发也变白了，每晚都待在俱乐部里，心情忧郁而无聊。在单身汉的圈子里争论不休成了他的必需品——众所周知，这是个不好的迹象。当然，他甚至没考虑过结婚的事。

岁月就这样流逝着——毫无色彩、毫无成果，而且快得令人恐惧。没有哪个地方的时间过得比俄罗斯更快了；据说在监狱里时间甚至过得更快。一天，在俱乐部的晚餐时，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听说了R公主的死讯。她已在巴黎去世，处于近乎疯狂的状态。

他离开餐桌，然后在俱乐部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许久，或者站在玩牌的人旁边一动不动，但他并没有比平时更早回家。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收到一个寄给他的包裹，里面是他送给公主的那枚戒指。她在狮身人面像上画了十字形的线条，并告诉他，这个谜题的答案就是那个十字。

这事发生在1848年初，正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在失去妻子后来到圣彼得堡的时候。自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搬到乡下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就很少见到他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结婚的时间，恰好也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开始与那位公主相识的最初几天。当他从国外回来时，本打算在弟弟那里住上几个月，一起享受这份幸福，但实际上只坚持了一周。两兄弟的生活状况差异实在太大。到了1848年，这种差异有所缩小：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失去了妻子，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则失去了记忆；公主去世后，他试图不再去想她。但对尼古拉来说，他依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充实，儿子也在他眼前长大；而帕维尔则是个孤独的单身汉，正处在那种既充满遗憾又带有希望的模糊时期——青春已逝，而老年尚未到来。

对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而言，这段时光比其他任何人都要艰难；因为他失去了过去，也就失去了一切。

“我现在不会邀请你去玛丽诺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他说，“在我亲爱的妻子在世时，你就在那儿无趣地度日，现在我觉得你会无聊死的。”他用自己的妻子的名字为那处房产命名。

“那时我真是愚蠢又急躁，”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道，“从那以后，我虽然没变得更聪明，但至少变得安静多了。相反，现在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愿意彻底与你们和解。”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没有再回答，而是拥抱了他。然而，在这次谈话之后过了整整一年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才下定决心要实现自己的打算。一旦在乡下安顿下来，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里，即便在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与儿子一起在圣彼得堡度过的三个冬天里也是如此。他开始阅读，主要是英文书籍；他的生活方式大体上也是按照英国人的方式来安排的，很少与邻居来往，只有在选举元帅时才会出门，而且通常保持沉默，偶尔会因为自己开明的言论而惹恼那些老派的地主们。他与年轻一代的人也不交往。无论是年轻一代还是老一辈的人，都认为他很傲慢；不过大家都尊重他高尚的贵族风度、他在爱情方面的成功经历、他总是穿着考究且住在最好酒店的最好房间里、他饮食讲究，甚至还曾在路易·菲利普的宴会上与威灵顿共进晚餐、他无论去哪儿都会带上真正的银制梳妆盒和便携式浴缸、他身上总是散发着极为芳香的香水味、他玩惠斯特牌的技术非常高超，但却总是输掉比赛。最后，人们还因为他无可挑剔的诚实而尊敬他。女士们则认为他极具浪漫气息，但他并不刻意去接近女士们……

“所以，叶夫根尼，”阿尔卡季讲完故事后说道，“你就知道你对我叔叔的评价有多不公平了吧！更不用说他还多次帮助我父亲摆脱困境，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也许你不知道，那些财产并没有被分割——他乐于帮助任何人，而且他还总是为农民们发声。不过，他和农民们交谈时总会皱着眉头，还会喷香水……”

“肯定是他的神经问题吧，”巴扎罗夫插话道。

“也许吧，但他的心肠非常好。而且他绝不是个愚蠢的人。他给了我很多有用的建议……尤其是在处理与女性关系方面。”

“啊！被烫过的狗会害怕冷水，这我们都知道！”

“简而言之，”阿尔卡季继续说道，“他极其不幸，相信我；轻视他是一种罪过。”

“那谁在轻视他呢？”巴扎罗夫反问。“不过我得说，一个把整个人生都押在一张牌上——女人的爱——而当这张牌失灵后，他就变得愤世嫉俗，堕落到一无是处的地步，这样的人根本算不上男人，只是个雄性动物罢了。你说他不幸？你应该最清楚才对；显然，他还没有摆脱所有的怪念头。我敢肯定，因为他读了那些无聊的加利尼亚尼的书，又每月救一个农民免于鞭刑，所以就自以为是个高人一等的人。”

“但请考虑一下他的教育背景以及他成长的年代吧，”阿尔卡季说道。

“教育？”巴扎罗夫打断道，“每个人都必须自我教育，就像我一样……至于年龄，我为什么要受它的限制？应该由我来决定才对。不，亲爱的朋友，这一切都是肤浅的，缺乏骨气！至于男女之间那些神秘的关系，其实没什么好说的。我们这些生理学家很清楚这些关系的本质。你研究眼睛的解剖结构，那你所说的那种神秘的目光又从何而来呢？那全是浪漫的、荒谬的、审美上的废话。我们还不如去看看甲虫呢。”

于是，两位朋友便去了巴扎罗夫的房间，那里已经弥漫着一种医学手术的气息，还混杂着廉价烟草的味道。

第八章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没有继续留在那里，观看他弟弟与那个高瘦的男人交谈。那个男人声音甜美却带着病态的腔调，眼神狡诈，对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每一句话都回答“当然，先生”，同时还试图把那些农民描绘成小偷和酒鬼。这座庄园刚刚开始实行新的改革制度，而这套新机制运作起来十分不顺畅，就像没有上油的轮子一样吱嘎作响，又像用未经处理的木材制成的家具那样变形开裂。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并没有气馁，但他常常叹息，心情低落；他觉得没有钱的话事情就无法继续下去，而他的钱几乎已经花光了。阿尔卡季说的是实话；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确实不止一次地帮助过他的弟弟。每当看到弟弟苦苦思索、不知该怎么做时，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就会故意走到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声嘀咕“但我可以给你一些钱”，然后把钱给他。但今天他自己也没有钱，所以选择离开。农业管理上的各种琐事让他忧心不已；此外，他总觉得尽管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很勤奋努力，但做事的方法并不正确，不过他也说不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到底错在哪里。“我弟弟不够务实，”他心里想，“他们是在欺负他。”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则对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务实能力评价极高，总是向他寻求建议。“我是个软弱的人，一生都在野外度过，”他常说，“而你虽然没见过那么多世面，却能看透别人，你的眼光非常敏锐。”对此，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只是转过身去，并没有反驳弟弟。

他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留在书房里，自己沿着连接房屋前后部分的走廊走去。走到一扇低矮的门前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拉了拉胡子，敲了敲门。

“谁啊？进来吧。”是费妮奇卡的声音。

“是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着打开了门。

费妮奇卡从坐着婴儿的椅子上跳了起来，把婴儿交给一个女孩，让那女孩立刻把婴儿带出房间，随后她急忙整理好自己的头巾。

“请原谅，如果我打扰到您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开口说道，目光并未看向她，“我只是想请您帮忙……我想今天他们会被派到城里去吧……请让他们帮我买些绿茶。”

“当然可以，”费尼奇卡回答道，“您想要买多少呢？”

“哦，半磅应该就够了。我看这里有所变动啊，”他快速环顾四周，目光也扫过了费尼奇卡的脸上，接着解释道，“这些窗帘……因为看到她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哦，是的，那些窗帘；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好心送给我的，不过它们已经挂了好一阵子了。”

“是啊，我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来看您了。现在这里真是漂亮极了。”

“多亏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恩惠，”费尼奇卡轻声说道。

“这里比您以前住的那间小屋更舒适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礼貌地问道，但脸上没有丝毫笑容。

“当然，这里更舒适多了。”

“那现在谁住在您的位置上呢？”

“现在是洗衣女工们住在那里。”

“啊！”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沉默不语。费尼奇卡心想“他现在要走了”，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您为什么把孩子打发走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最终问道。“我喜欢孩子，让我看看他吧。”

费尼奇卡因困惑与喜悦而满脸通红。她害怕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因为他几乎从不跟她说话。

“邓尼亚莎，”她喊道，“请把米蒂亚带过来吧。”（费尼奇卡从不以亲昵的态度对待屋里的任何人。）“不过等一下，他得穿上衣服才行。”费尼奇卡朝门口走去。

“那没关系，”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

“我马上回来，”费尼奇卡回答，然后迅速离开了。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独自一人，这次他格外仔细地环顾四周。他所处的这个空间很小，但非常干净舒适。空气中弥漫着新刷过的地板的味道以及洋甘菊的香气。墙边摆放着一些背靠里拉琴形状靠垫的椅子，这些都是已故将军在波兰作战时购买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张小床，上面有薄纱顶篷，旁边则是一个带有凸形盖子的铁制箱子。对面的角落里，一盏小灯亮着，灯光照在一幅巨大的圣尼古拉画像上；一个小小的瓷蛋用红色丝带挂在圣人的金色光环上，一直垂到他的胸前；窗户旁则放着一些用绿色玻璃制成的罐子，里面装着去年的果酱，罐子都被仔细地绑好了；在罐子的纸标签上，费尼奇卡用大字写着“醋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特别喜欢这种果酱。从天花板上垂下的一条长绳子上挂着一个笼子，笼子里有一只短尾金翅雀，它不停地鸣叫、跳跃，笼子也随之摇晃，麻籽便轻轻掉落在地上。在一个小抽屉正上方的墙上，挂着几张由流浪摄影师拍摄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各种姿势的照片，质量相当差；那里还挂着一张费尼奇卡自己的照片，那张照片简直糟糕透顶——上面是一个没有眼睛、强颜欢笑的面孔，照片的相框也很破旧，根本看不清其他内容；而在费尼奇卡的上面，则是叶尔莫洛夫将军，他穿着切尔克斯式的斗篷，从那顶正好遮住他眉毛的丝质发饰下，怒视着远处的高加索山脉。

五分钟过去了，隔壁房间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低语声。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油腻腻的书，那是马萨尔斯基所著的《火枪手》系列中的某一本，他翻了几页……门开了，费尼奇卡抱着米蒂亚走了进来。她给米蒂亚穿上了带刺绣领子的小红衫子，还为他梳了头发、洗了脸；他呼吸急促，全身都在不停颤抖。

他的小手在空气中挥动，这可是所有健康婴儿都会有的动作；不过那件漂亮的连衣衫显然让他很满意，他那圆胖的小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神情。费尼奇卡也整理好了自己的头发，还系好了头巾；不过她其实也可以保持原来的样子。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位美丽的年轻母亲抱着健康的婴儿更迷人的呢？

“真是个胖乎乎的小家伙！”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亲切地说道，他用食指的尖端轻轻挠了挠米佳的小双下巴。婴儿盯着那只鸟，咯咯笑了起来。

“那是叔叔哦。”费尼奇卡说着，俯下身子看着他，轻轻摇晃着他，而杜尼亚莎则悄悄地在窗边放了一根正在燃烧的香棒，还在其下方放了一枚半便士硬币。

“他几个月大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六个月了；11号就满七个月了。”

“不是八个月吗，费多西娅·尼古拉耶夫娜？”杜尼亚莎有些胆怯地问道。

“不，是七个月；真奇怪！”婴儿又笑了起来，盯着胸口，突然用五只小手指紧紧抓住母亲的鼻子和嘴巴。“调皮鬼。”费尼奇卡说道，却没有把脸移开。

“他就像我的弟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

“不然还会像谁呢？”费尼奇卡心想。

“没错，”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继续说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确实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他专注地、近乎忧郁地望着费尼奇卡。

“那是叔叔哦。”她这次轻声重复道。

“啊！帕维尔！原来你在这里！”这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声音突然响起。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急忙转过身来，面带愁容；但他的弟弟却用如此喜悦、如此感激的眼神看着他，让他不禁也回以微笑。

“你有个可爱的小天使啊，”他说，同时看了看手表，“我来这里是想谈谈喝茶的事。”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立刻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走出了房间。

“他是自己来的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费妮奇卡。

“是的，他敲门后进来了。”

“那阿尔卡沙又来过吗？”

“没有。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我是不是应该搬到小屋里去住呢？”

“为什么？”

“我觉得第一次的话，还是那样做比较好。”

“不……不用，”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犹豫着回答，同时揉了揉额头。“我们早就该这么做了……喂，胖小子，”他突然脸上露出笑容，走到婴儿身边，亲了亲他的脸颊；接着他微微弯下腰，将嘴唇贴在费妮奇卡的手上——那只手白得像牛奶，放在米佳那件红色的小外套上。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你在做什么？”她低声问道，目光低垂，随后缓缓抬起眼睛。当她从眼睑下窥视出来，露出温柔而略带傻气的微笑时，那双眼睛真是迷人极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是通过以下方式认识费妮奇卡的。三年前，他曾偶然在一个偏远小镇的旅店过夜。他很欣赏分配给他的房间的整洁程度以及床单的干净程度。他心想，负责打理这家旅馆的女人肯定是德国人吧？但实际上她是个俄罗斯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穿着整洁，为人友善。

她面容端庄，言谈得体。他在喝茶时与她攀谈起来，非常喜欢她。当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刚搬进新家，不想在家里养农奴，因此正在寻找雇工；而那家旅店的老板娘则抱怨镇上客人稀少，生活艰难。他便提议让她来自己家里担任管家，她同意了。她的丈夫早已去世，只留下一个女儿费妮奇卡。两周后，阿丽娜·萨维什娜（这就是新管家的名字）带着女儿来到了马里诺，并在那间小屋里安顿下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选择证明是正确的——阿丽娜让家里恢复了秩序。至于当时17岁的费妮奇卡，几乎没人提起她，也很少有人见到她；她过着平静而低调的生活，只有每到星期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才会在教堂的某个角落看到她那张白皙脸庞上精致的侧影。就这样过了一年多。

一天早晨，阿丽娜走进他的书房，像往常一样恭敬地鞠躬，请求他为她的女儿做点什么，因为她的眼睛被炉火烫伤了。和所有居家的人一样，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也学过医，甚至还编撰了一本顺势疗法指南。他立刻让阿丽娜把病人带过来。听到主人叫她过来，费妮奇卡非常害怕，但还是跟着母亲来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把她带到窗边，用双手捧起她的头。仔细检查了她那只红肿的眼睛后，他开出了药方，亲自配制了药膏，还将手帕撕成碎片，向她演示该如何使用。费妮奇卡听完他的指示后就准备离开。“傻孩子，去亲吻主人的手吧。”阿丽娜说道。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没有把手给她，而是有些尴尬地亲了亲她低垂的额头。费妮奇卡的眼睛很快就好了，但她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留下的印象却久久难以忘怀。他始终无法忘记那张纯净、精致、略带羞涩的脸庞；他能感觉到她柔软的头发，也能看到那双天真无邪、微微张开的嘴唇，在阳光下，她那珍珠般的牙齿闪烁着湿润的光芒。他开始在教堂里密切关注她，试图与她交谈。起初她对他很害羞，有一天傍晚，她在一片黑麦田间的狭窄小路上遇见了他，便立刻跑开了。

那些高大茂密的黑麦丛中长满了矢车菊和艾草，这样就不会与他面对面相遇了。他透过黑麦穗构成的金色屏障看到了她的小脑袋，她就像一只小动物一样从缝隙中探出头来，他便亲切地呼唤她——

“晚上好，费尼奇卡！我不会咬你的。”

“晚上好，”她轻声回答，却仍未从藏身之处出来。

渐渐地，她对他不再那么拘谨，但在他面前仍然显得很害羞。就在这时，她的母亲阿丽娜因霍乱去世了。费尼奇卡该何去何从呢？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了对秩序、规律以及体面的热爱；但她还太年轻，又如此孤独。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本人也极为善良体贴……其余的就不必赘述了……

“那么是我哥哥来拜访你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问道，“他敲门后进来了？”

“是的。”

“那很好。让我把米佳抛起来玩吧。”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始把他抛向空中，几乎到了天花板的高度，这让婴儿非常开心，而母亲则十分不安——每次他飞到高处时，她都会伸手去抓他光着的小腿。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到了自己的艺术工作室里。那里的墙壁上挂着漂亮的蓝灰色挂饰，墙上钉着的彩色波斯地毯上则悬挂着各种武器；家具都是胡桃木制的，表面覆盖着深绿色的天鹅绒；还有用老黑橡木制成的文艺复兴风格书架，华丽的书桌上摆放着青铜雕像，还有一个敞开的壁炉。他躺在沙发上，双手抱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脸上流露出近乎绝望的神情。不知是为了隐藏自己脸上的表情，还是出于其他原因，他站起身来，拉上了厚重的窗帘，然后再次躺回沙发上。

第九章

就在巴扎罗夫结识费尼奇卡的同一天，他正与阿尔卡季在花园里散步，向他解释为何有些树木，尤其是橡树，生长得不好。

“你本应该在这里种植银白杨和云杉，或许还可以种些椴树，同时给它们施加一些腐殖土。那边的凉亭里的树长得很好，”他补充道，“因为那是金合欢和丁香树；这类树很省心，几乎不需要太多照料。不过，那儿有人呢。”

凉亭里坐着费尼奇卡，还有杜尼亚莎和米佳。巴扎罗夫站在原地不动，而阿尔卡季则像对待老朋友一样向费尼奇卡点头致意。

“那是谁？”他们走过之后，巴扎罗夫直接问道，“多漂亮的姑娘啊！”

“你在说谁？”

“你知道的，就是她们当中那个漂亮的女孩。”

阿尔卡季略显尴尬地简要向他说明了费尼奇卡的身份。

“啊！”巴扎罗夫评论道，“看来你父亲的品味不错。我喜欢他，你父亲真是个有趣的人。我们一定要成为朋友。”他说着又转身朝凉亭走去。

“叶夫根尼！”阿尔卡迪惊慌地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小心点吧。”

“别担心，”巴扎罗夫说，“我知道该如何行事——我可不是个笨蛋。”
他走到费尼奇卡面前，摘下帽子。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他礼貌地鞠躬说道，“我是个无害的人，也是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的朋友。”
费尼奇卡从花园的座椅上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多可爱的孩子啊！”巴扎罗夫继续说道，“不必担心，我的赞美从来不会带来不幸。他的脸颊为什么这么红？是在长牙吗？”
“是的，”费尼奇卡说，“他已经长了四颗牙了，现在牙龈又肿起来了。”
“让我看看吧，不用害怕，我可是医生。”
巴扎罗夫把婴儿抱在怀里，令费尼奇卡和杜尼亚莎都大为惊讶的是，孩子并没有反抗，也没有感到害怕。
“我明白了……没什么问题，一切都很正常；他会有一口好牙齿的。如果有什么异常，就告诉我。那你自己身体还好吗？”
“多亏上帝，我很好。”
“真是太好了——那才是最重要的。那你呢？”他转向杜尼亚莎问道。
在主人家里时极为端庄，但在门外则爱玩耍的杜尼亚莎只是轻声笑了笑作为回答。
“那就好。这是你的宝贝儿子。”
费尼奇卡把婴儿抱在怀里。

“他对你真好！”她低声说道。

“孩子们对我向来都很好，”巴扎罗夫回答，“我懂得如何与他们相处。”

“孩子们知道谁是爱他们的，”杜尼亚莎说。

“没错，他们当然知道，”费尼奇卡说。“米佳根本不愿意去求某些人帮忙。”

“他会来找我吗？”阿卡迪问道。他在远处站了一会儿后，便走到了凉亭旁。

他试图哄诱米佳过来，但米佳却把头向后一甩，大声尖叫起来，这让费尼奇卡十分困惑。

“改天吧，等他习惯了我再说，”阿卡迪宽容地说道，然后两人便离开了。

“她叫什么名字？”巴扎罗夫问。

“费尼奇卡……费多西娅，”阿卡迪回答。

“那她父亲的姓呢？这些也得知道。”

“尼古拉耶夫娜。”

“嗯。我喜欢她的一点就是她不会过于拘谨。我想有些人会因此而看不起她，真是荒谬！有什么好拘谨的？她可是母亲，没问题的。”

“她确实没问题，”阿卡迪说，“但我父亲就不一样了。”

“他也没错，”巴扎罗夫补充道。

“不，我不这么认为。”

“看来你不喜欢多一个继承人吧？”

“你居然不觉得把这种想法归咎于我是一种耻辱！”阿尔卡季愤怒地反驳道，“从那个角度来看，我不认为我父亲做错了；我觉得他应该娶她。”

“真自大！”巴扎罗夫平静地回应，“我们可真是宽宏大量啊！你仍然重视婚姻，真没料到你会这样。”

两人沉默着走了几步。

“我已经看过你父亲的全部产业了，”巴扎罗夫又开口道，“那些牛很差劲，马也状况不佳；建筑也很糟糕，工人则全是懒汉。而那个管理者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恶棍，我还没弄清楚到底是哪一种。”

“您今天对一切都太苛刻了，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

“而那些善良的农民们正把你父亲引向毁灭。你知道那句俄罗斯谚语吧：‘俄罗斯农民连上帝都会欺骗。’”

“我开始同意我叔叔的看法了，”阿尔卡季说，“您对俄罗斯人的评价实在很低。”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俄罗斯人唯一的优点就是他们能极度看轻自己。重要的是二加二等于四，其余的都是愚蠢的行为。”

“那自然也是愚蠢的吗？”阿尔卡季望着远处色彩斑斓的田野，阳光柔和而明亮，此时太阳还远未升到高空。

“按照你的理解，自然也是愚蠢的。自然并非神殿，而是一间工场，人类则是其中的工人。”

就在这时，从房子里传来了大提琴悠长的音符。有人正在满怀感情地演奏舒伯特的《期待曲》，虽然技巧并不娴熟，但那旋律却如蜜般甜美地飘荡在空气中。

“那是什么？”巴扎罗夫惊讶地叫道。

“那是我的父亲。”

“你父亲会拉大提琴？”

“是的。”

“那你父亲多大了？”

“四十四岁。”

巴扎罗夫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你在笑什么？”

“天哪，一个四十四岁的男人，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担任一家之主，还会拉大提琴！”

巴扎罗夫继续大笑；不过尽管他非常尊敬自己的老师，这次阿卡迪却连笑容都没有露出。

第十章

大约两周过去了。马雷伊诺的生活依旧如常，阿卡迪懒洋洋地享受着时光，而巴扎罗夫则继续工作。屋里的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他那漫不经心的举止以及简短直接的言谈方式。尤其是费尼奇卡，已经和他十分亲近了——有天晚上，她派人去叫醒他，因为米佳出现了抽搐症状。他像往常一样半开玩笑、半打哈欠地去了，陪在孩子身边两个小时，帮孩子缓解了症状。另一方面，帕维尔……

彼得罗维奇越来越厌恶巴扎罗夫，他的心中充满了仇恨；他认为巴扎罗夫傲慢无礼、愤世嫉俗且粗俗不堪；他怀疑巴扎罗夫根本不尊重他，甚至对他充满轻蔑——对他，帕维尔·基尔萨诺夫！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相当害怕这个年轻的“虚无主义者”，不确定他对阿尔卡季的影响是否有益；但他愿意听巴扎罗夫讲话，也乐于观看他的科学和化学实验。巴扎罗夫带了一台显微镜，常常花数小时研究它。仆人们也喜欢他，尽管他总是取笑他们；但他们仍然觉得他是自己人，而非主人。杜尼亚莎总是乐于与他一起欢笑，还会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经过他身边时，向他投去意味深长而偷偷的视线；彼得则是个极其自负又愚蠢的人，总是摆出一副假正经的表情，他的唯一优点就是看起来有礼貌，还能认字，还会认真地刷外套——即便如此，只要巴扎罗夫给他一点关注，他也会立刻露出笑容、容光焕发；农场里的孩子们则像小狗一样追着“医生”跑。只有老普罗科菲奇不喜欢他：他总是板着脸把餐具递给巴扎罗夫，称他为“屠夫”和“冒牌货”，还说他那浓密的胡须让他看起来就像长了眼病的猪。实际上，普罗科菲奇在某种程度上也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样是个贵族。

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到来了——六月初。天气一直非常好；虽然远处有霍乱威胁，但该省的居民早已习惯了这种疾病的侵袭。巴扎罗夫通常很早就起床，然后走出两三英里远，不是为了散步——他无法毫无目的地走路——而是为了采集植物和昆虫的标本。有时他会带上阿尔卡季一起。

回家途中他们常常会发生争执，而阿尔卡季通常都会输掉争论，尽管他说的话比同伴更多。

有一天，他们回来得比较晚。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到花园里去接他们，当他走到凉亭处时，突然听到那两个年轻人的急促脚步声和说话声。他们正在凉亭的另一侧行走，看不到他。

“你并不太了解我的父亲，”阿尔卡季说道。

“你父亲是个好人，”巴扎罗夫说，“但他已经落后于时代了；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专注地听着……阿尔卡季没有回答。

那个时代已经过去的人静静地站了两分钟，然后慢慢地溜回了家。

“前天我看见他在读普希金的作品，”巴扎罗夫继续说道。“请告诉他，那样做毫无用处。他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是时候放弃那些无用的东西了。在这个时代还搞浪漫主义，真是荒谬！给他一些有意义的书来读吧。”

“那我该给他什么书呢？”阿尔卡季问道。

“哦，我觉得可以先从毕希纳的《物质与力量》开始。”

“我也这么认为，”阿尔卡季赞同道，“《物质与力量》是用通俗的语言写成的……”

“看来确实如此，”第二天晚饭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坐在书房里对弟弟说，“你和我也都落后于时代了，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唉，也许巴扎罗夫是对的。不过有一件事让我很难过：我原本希望现在能和阿尔卡季建立更亲密的关系，结果却发现自己落在了后面，而他则向前走了，我们再也无法互相理解了。”

“他怎么会比我们先进呢？他到底在哪些方面比我们优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不耐烦地叫道。“都是那个自大的贵族、那个虚无主义者把那些观念灌输给他的。我讨厌那个医生，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庸医罢了；尽管他懂些关于蝌蚪的知识，但在医学领域他也算不上有什么造诣。”

“不，兄弟，你不能这么说；巴扎罗夫很聪明，而且精通自己的专业。”

“可他的傲慢实在令人反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再次打断道。

“没错，”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说，“他确实很自负。不过看来没有那股傲气也不行；只是我之前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我以为自己已经在努力跟上时代的发展了：我建立了示范农场，善待农民，因此整个省的人都称我为‘红色激进分子’；我不断阅读、学习，试图以各种方式满足时代的要求——可他们却说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兄弟，我觉得也许真是如此。”

“为什么呢？”

“我来告诉你原因。今天早上我正在读普希金的书……记得是《吉普赛人》……突然，阿尔卡季走到我面前，一言不发，脸上带着充满怜悯的神情，轻柔得就像对待婴儿一样，从我手中拿走了那本书，然后给我放了一本别的书——一本德语书……他微笑着，带着普希金的书离开了。”

“真的吗！他给了你哪本书？”

“就是这本。”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布赫纳的那部著名著作的第九版。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把书在手中翻了翻，低声说道：“嗯！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正在负责你的教育问题。那你试着读了它吗？”

“是的，我试过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

“要么是我太笨，要么这本书全是一派胡言。我想，肯定是我自己太笨了。”

“你忘记德语了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哦，我还是懂德语的。”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再次把书在手中翻动，同时用目光审视着弟弟。两人都沉默不语。

“哦，对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口道，显然是想转移话题，“我收到了科利亚津的来信。”

“马特维·伊里奇？”

“没错。他来——来视察这个省了。他现在可是个大人物；他在信里说，作为亲戚，他想再见到我们，还邀请你、我和阿尔卡季去城里。”

“你会去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不，你会去吗？”

“我也不会去。没必要白跑四十英里去见他。马修想展示自己的威风。该死的！他肯定想让整个省的人都向他鞠躬致敬；没有我们这样的人他也照样能过得很好。真了不起啊，个枢密顾问！要是我还继续在官场混下去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当上参谋长了。再说，你也知道，我们俩已经落伍了。”

“是啊，兄弟；看来是时候订制棺材、双臂交叉在胸前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叹着气说道。

“哼，我可不会这么快就屈服，”他的兄弟嘟囔道。“我肯定还能和那个医生斗一斗。”

当天晚上的茶会期间，他们果然发生了争执。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满腔怒火地走进客厅，准备大干一场。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攻击敌人的借口，但好一阵子都没有合适的借口出现。通常情况下，巴扎罗夫在“老基尔萨诺夫兄弟”面前很少说话，而那天晚上他心情不佳，一言不发地喝着一杯又一杯的茶。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越来越不耐烦，最终他的愿望实现了。

谈话转到了附近的一位地主身上。“个卑鄙的贵族势利鬼，”巴扎罗夫漠不关心地说道。他曾与那人见过面。

圣彼得堡。

“请允许我问一下，”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开口道，他的嘴唇在颤抖，“按照您的观点，‘腐朽的’和‘贵族’这两个词有相同的含义吗？”

“我说的是‘贵族势利鬼’，”巴扎罗夫懒洋洋地喝了一口茶后回答道。

“没错；但我认为您对贵族的看法与对贵族势利鬼的看法是一样的。我觉得我有责任告诉您，我并不认同这种看法。我可以断言，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思想开明、致力于进步的人；正因如此，我尊重真正的贵族。请记住，先生”（说到这里，巴扎罗夫抬起眼睛看着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请务必记住英国的贵族们。他们从不放弃自己的任何权利，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尊重他人的权利；他们要求得到属于自己的东西，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履行自己的义务。贵族阶层为英格兰带来了自由，并且一直在维护着这种自由。”

“我们已经听过很多次这样的故事了，”巴扎罗夫回答说，“但您想通过这个证明什么？”

“我想要证明的是，先生”（当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生气时，他就会故意用这种简略的方式说话，当然他很清楚这种表达方式并不符合语法规范。这种时髦的用语其实源自亚历山大时代的习惯——那时那些讲究的人在说自己的语言时也会使用这种不规范的表达方式，仿佛在说：‘我们当然是俄罗斯人，但同时也是了不起的贵族，可以随心所欲地无视学术规则’）“我想要证明的是，如果没有个人尊严感，没有自尊心——而这两种品质在贵族身上体现得最为充分——那么社会……公共秩序……社会的根基就无法稳固。个人的品格，先生，才是最重要的；一个人的品格必须像岩石一样坚定，因为一切都是建立在其之上的。我很清楚，您认为我的生活习惯、穿着打扮以及种种讲究都很可笑，但这一切其实都源于我的自尊心。”

出于尊重，出于责任感——没错，就是责任感。我住在乡下，身处荒野之中，但我绝不会降低自己的身份。我尊重自己作为人的尊严。

“让我问你，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巴扎罗夫说道，“你尊重自己，还双手交叉坐着，那对公众有什么好处呢？就算你不尊重自己，也会这么做吧。”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脸色变得苍白。“那是另一个问题。我现在完全没有必要向你解释我为何要双手交叉而坐，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只想告诉你，贵族精神是一种原则，在当今这个时代，只有那些道德败坏或愚蠢的人才会没有原则地生活。我在阿尔卡季回家后的第二天就对他说过这话，现在再重复一次。对吧，尼古拉？”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点了点头。

“贵族精神、自由主义、进步、原则……”巴扎罗夫继续说道，“仔细想想，这些都是些外国的……毫无用处的词！对俄罗斯人来说，它们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那你认为什么才有用呢？如果我们听你的，就会脱离人类社会，脱离其法则。历史的发展规律要求……”

“但那些规律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用呢？没有它们我们也照样可以生活。”

“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希望你不必依靠什么逻辑，饿了的时候就能弄点面包吃。这些抽象概念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惊恐地举起双手。

“我实在不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在侮辱俄罗斯人民。我不明白，怎么可能不承认原则和规则！那你们凭什么行事呢？”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叔叔，我们不承认任何权威。”阿尔卡季说道。

“我们只按照自己认为有益的做法行事。”巴扎罗夫说，“目前，否定是一切中最有益的——而我们就要否定一切……”

“一切？”

“一切！”

“什么？不仅是艺术和诗歌……甚至……实在难以启齿……”

“一切。”巴扎罗夫以难以形容的镇定重复道。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盯着他看。他没料到会这样；而阿尔卡迪则因为高兴而脸红了。

“不过，请允许我说几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口道，“你们否定一切；或者更准确地说，你们要摧毁一切……但人总得有所创造，你知道的。”

“那现在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首先得清理掉现有的障碍。”

“当前人民的状况就要求如此。”阿尔卡迪庄重地补充道，“我们有义务满足这些要求，没有权利为了满足个人私欲而退缩。”

最后一句话显然让巴扎罗夫很不高兴；其中带有某种哲学色彩，也就是浪漫主义色彩，因为巴扎罗夫也把哲学视为浪漫主义，但他觉得没必要纠正自己的年轻弟子。

“不，不！”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突然激动起来，“我绝不相信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正了解俄罗斯人民，认为你们就是他们诉求与努力的代表！不，俄罗斯人民并非你们所想象的那样。他们视传统为神圣之物；他们是个父权制社会；没有信仰，他们就无法生存……”

“我可不会对此提出异议，”巴扎罗夫打断道，“我甚至愿意承认你在这点上是对的。”

“但如果我是对的……”

“可那也证明不了什么。”

“确实证明不了什么，”阿尔卡季重复道，他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早已预见到对手会走出一步看似危险的棋招，因此根本不会为此感到惊讶。

“这怎么能证明不了什么？”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惊讶地喃道，“那你是要与人民为敌了吗？”

“就算如此又怎样？”巴扎罗夫大声喊道，“人们以为打雷时是先知伊利亚乘着战车在天上飞过。那我们就要跟着他们的想法吗？再说，人民是俄罗斯人，但我不也是俄罗斯人吗？”

“不，你不是俄罗斯人，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我无法承认你是俄罗斯人。”

“我的祖父曾经耕种土地，”巴扎罗夫傲慢地回答，“去问问你的那些农民，他们更愿意把谁视为同乡——你还是我？你甚至都不懂得如何与他们交谈。”

“而你一边与他们交谈，一边又鄙视他们。”

“好吧，就算他们值得鄙视。你批评我的态度，但你怎么知道这种态度是偶然形成的，而不是那种你们以之来反对民族精神的民族精神的产物呢？”

“真是荒谬！这种想法对虚无主义者来说倒还有点用处！”

“他们是否有用，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就连你都认为自己不是个无用之人吧。”

“先生们，先生们，请不要争个高下！”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站起身来大声喊道。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微笑着，把手放在弟弟的肩上，让他重新坐下。

“别担心，”他说，“我不会失去理智的。因为那种尊严感——正是我们的朋友，那个医生，如此无情地嘲笑的东西。让我问一下，”他再次转向巴扎罗夫，“你以为你的学说有什么新意吗？那可大错特错了。你所倡导的唯物主义早已流行过多次，但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又是外国词！”巴扎罗夫打断道。他开始变得暴躁起来，脸色也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暗红色。“首先，我们并不主张什么；那不是我们的做法。”

“那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我来告诉你们我们在做什么。不久前，我们还说我们的官员收受贿赂，没有道路，没有商业活动，也没有真正的正义……”

“哦，原来你们是改革者——我想就是这么称呼的吧。我也会同意你们的许多改革措施，但是……”

“于是我们意识到，那些关于社会弊病的空谈毫无意义，只会带来表面化和迂腐的态度；我们发现那些所谓的进步人士和改革者其实一无是处；我们一直在为一些无聊的事情操心，谈论艺术、无意识的创造力、议会制度、陪审团审判等等，而实际上，人们最关心的还是如何获得食物，我们仍被最荒谬的迷信所束缚，所有的努力都因为缺乏诚实的人来推动而失败，而政府试图推行的解放措施也几乎不会有什么成效，因为农民们宁愿偷窃自己的钱去酒馆喝酒。”

“没错，”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插话道，“你们确实深信这一切，因此决定不采取任何实际行动。”

“我们决定什么都不做，”巴扎罗夫冷冷地重复道。他突然为自己无缘无故地在这位先生面前如此放肆而感到懊恼。

“那只能靠辱骂别人吗？”

“只能靠辱骂别人。”

“这就叫虚无主义吗？”

“没错，这就是虚无主义。”巴扎罗夫再次说道，这次的语气格外粗鲁。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微微皱起了脸。“原来如此！”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道，“虚无主义就能解决我们所有的问题，而你们就是我们的英雄与救星。可为什么还要辱骂别人，甚至是那些改革者呢？你们的嘴皮子不也和别人一样多吗？”

“无论我们有多少缺点，至少不会犯那种错误。”巴扎罗夫低声嘟囔道。

“那你们要做什么？准备采取行动吗？”

巴扎罗夫没有回答。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脸上掠过一丝颤抖，但他立刻又控制住了自己。

“哼！……行动，破坏……”他继续说道，“但如果不明白为什么要破坏的话，又怎么破坏呢？”

“我们会去破坏的，因为我们是力量。”阿尔卡季说道。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看着自己的侄子，笑了起来。

“没错，力量是不需要承担责任的。”阿尔卡季挺直身子说道。

“可怜的男孩！”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哀号道，他已完全无法保持镇定了。“要是你能明白自己正在为祖国做些什么就好了。不，这简直足以考验一个天使的耐心！力量！野蛮的卡尔梅克人和蒙古人拥有力量，但对我们来说那又有什么用呢？对我们来说宝贵的才是文明；没错，正是文明的成果才如此珍贵。别跟我说那些成果毫无价值——那些靠画些粗劣的画作、每晚只挣五法郎来演奏舞曲的人，比你还有用，因为他们代表着文明，而非野蛮的蒙古式力量！你们自以为自己是先进的人，但实际上只配住在卡尔梅克人的茅屋里！记住，你们这些喜欢用武力的家伙，其实只有四个人半而已，而对方可是数百万人，他们绝不会让你们践踏他们的神圣传统，他们会把你们踩在脚下！”

“如果被踩在脚下，那是我们活该。”巴扎罗夫说道，“但这还是个未知数。我们可没你想的那么少。”

“什么？你真以为自己能和整个民族达成和解？”

“你知道的，整个莫斯科都是因为区区五法郎就被烧毁的。”巴扎罗夫回答。

“没错，没错。先是近乎撒旦般的傲慢，然后是嘲笑——这就是吸引年轻人的东西，这就是能掌控那些缺乏经验的年轻人心灵的手段！你看，就有这么一个人坐在你旁边，准备崇拜你脚下的土地。看看他！（阿尔卡季转过身去，皱起了眉头。）这种恶习已经蔓延得很广了。我听说在罗马，我们的艺术家从来不敢进入梵蒂冈。拉斐尔在他们眼里几乎是个傻子，因为他毕竟是个权威人物；而那些人则极其平庸且毫无成就，他们的想象力永远无法超越《喷泉边的少女》这类作品，无论他们怎么努力！就连画中的女孩也画得不好。在你看来，他们算是不错的人吧？”

“在我看来，”巴扎罗夫反驳道，“拉斐尔一文不值，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

“太好了！太好了！听着，阿尔卡季……这才是当今年轻人应该的表达方式！仔细想想，他们怎么可能不……”

跟您走！过去，年轻人必须努力学习，他们不想被称作笨蛋，所以无论愿不愿意都得努力。但现在，他们只需说一句“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愚蠢的！”就行了，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年轻人乐此不疲。显然，他们以前不过是普通人而已，现在却突然变成了虚无主义者。

“你那值得称赞的尊严感已经消失了。”巴扎罗夫冷静地说道，而阿尔卡季则满脸通红，双眼怒目而视。“我们的争论已经太过分了，我觉得最好就此打住。如果你能举出一个在我们当前的生活方式中——无论是家庭生活还是社会生活中——不需要彻底摧毁的制度，我愿意同意你的观点。”他站起身来补充道，“我会立刻同意的。”

“我会举出数以百万计这样的制度！”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喊道，“数以百万计！比如‘米尔’制度吧。”

巴扎罗夫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至于‘米尔’制度，”他评论道，“你最好去跟你哥哥谈谈。我想他现在应该已经明白‘米尔’制度究竟是什么样子了——它的共同保障机制、它的节制原则以及其他类似的特点。”

“那家庭呢？我们农民中的那种家庭！”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喊道。

“关于这个话题，我觉得你们最好也别详细讨论了。难道你们没意识到由家族首领来选择儿媳的好处吗？听我的建议吧，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给自己两天时间好好考虑；你不可能马上就想出什么答案的。把所有的制度都仔细研究一下，而我与阿尔卡季则会……”

“继续把一切都变成笑柄吧！”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打断道。

“不，我们会继续解剖青蛙的。来吧，阿尔卡季；先生们，先这样告别吧！”

两位朋友离开了。兄弟俩独自留在那里，起初只是互相看着对方。

“原来如此，”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道，“原来我们这一代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的！他们就是我们的接班人啊！”

“我们的接班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带着沮丧的微笑重复道。在整个争论过程中，他都坐立不安，只是心痛地偷偷瞥着阿尔卡季。 “兄弟，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我曾经和我们可怜的母亲发生过争执；她大发雷霆，根本不愿听我的话。最后我对她说：‘你当然理解不了我；我们属于两个不同的时代。’她非常生气，而我则想：‘没办法，这是个苦药，但她必须咽下去。’现在轮到我们了，而我们的接班人也会对我们说：‘你们不属于我们这一代，那就把苦药咽下去吧。’”

“你的慷慨与谦逊实在令人钦佩，”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道。“相反，我坚信你和我比那些年轻人才更正确，尽管我们的表达方式可能比较老派，也没有他们那种傲慢的态度……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目中无人！你问他们：‘您喜欢红葡萄酒还是白葡萄酒？’他们就会用低沉的嗓音回答：‘我习惯喝红葡萄酒！’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好像整个宇宙都在注视着他一样……”

“还要喝茶吗？”费妮奇卡从门口探进头来问道。因为有争吵声，她一直不敢走进客厅。

“不用了，让他们把茶壶拿过来吧，”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回答道，然后起身去迎接她。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简短地跟他道了声“晚安”，便回到自己的书房去了。

第十一章

半小时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走进花园，来到他最喜欢的凉亭里。忧郁的情绪笼罩着他。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儿子之间的隔阂；他预感到这种隔阂会与日俱增。因此，他在冬天时在圣彼得堡花费整日时间研读最新书籍也是徒劳的；他倾听那些年轻人的谈话也是徒劳的；即便能在他们激烈的讨论中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感到高兴，那也是徒劳的。“我哥哥说我们是对的，”他想，“不过抛开虚荣心不谈，我确实认为他们比我们更远离真理。但同时，我又觉得他们身上有某种我们所没有的东西，某种优于我们的优势……是年轻吗？不，不仅仅是年轻。他们的优势难道不在于他们身上比我们少有奴隶主的气息吗？”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沮丧地低下头，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但是放弃诗歌呢？”他又想，“不再对艺术、对大自然有任何感受……”

他环顾四周，似乎试图理解为何会有人对大自然毫无感觉。此时已是傍晚，太阳隐藏在距离花园四分之一英里处的一片白杨林后面，它的阴影无限地延伸在宁静的田野上。一个骑着白色马匹的农民沿着树林旁的狭窄小路快步前行；尽管身处阴凉处，但他的整个身影甚至包括肩上的斑点都清晰可见；马蹄则有力地踩在道路上。从另一侧射来的阳光直照着那片树林，穿透茂密的枝叶，为白杨树干投下温暖的光芒。

那些树看起来像松树，叶子几乎是深蓝色的；而在它们上方，则是淡蓝色的天空，泛着夕阳的微光。燕子在高空中飞翔；风已经完全停息，迟来的蜜蜂在丁香花丛中缓慢而慵懒地鸣叫；一群蚊子像云朵一样盘旋在那一根孤零零的树枝上。 “真是美极了，我的上帝！”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想，他最喜欢的诗句几乎要脱口而出；他想起了阿尔卡季的《力量与物质》——于是他沉默不语，依旧坐在那里，沉浸在孤独的思绪所带来的悲伤慰藉之中。他喜欢幻想，乡村生活让他养成了这种习惯。就在不久前，他还在邮局里等待儿子，做着这样的梦；从那以后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那时还不明确的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已变得清晰无比！他的亡妻再次出现在他的想象中，但不是他多年来所认识的那个样子，不是那个贤惠的家庭主妇，而是一个身材苗条、眼神纯真好奇、童稚的脖子上盘着发髻的少女。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一名学生，在住所的楼梯上遇见了她，不小心撞到了她，他试图道歉，却只能低声说“对不起，先生”，而她则鞠躬微笑，随即显得有些害怕，跑开了。不过在楼梯的转角处，她还是迅速看了他一眼，面露严肃之色，脸也红了。之后是最初的几次羞涩的拜访、含糊的话语、淡淡的微笑以及尴尬的情绪；还有忧郁、思念，最后则是那种令人陶醉的幸福……这一切都到哪里去了呢？她曾是他的妻子，他曾拥有过世上少有人能拥有的幸福……“但是，”他思索道，“这些美好的最初时刻，为何人们不能永远活在其中呢？”

他没有试图让自己理清这些想法，但他感觉到自己渴望用比记忆更强大的东西来留住那段幸福的时光；他渴望再次感受到玛丽亚就在自己身边，感受到她的温暖与呼吸，他甚至可以想象她就在自己头顶上……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费妮奇卡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你在哪儿？”

他开始了行动。他没有感到任何痛苦，也没有羞愧。他甚至从不承认自己的妻子与费尼奇卡之间存在比较的可能，但他为她竟会想着来找自己而感到难过。她的声音立刻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白发、自己的年龄以及现实……

他刚刚踏入的那个仿佛从过去的迷雾中浮现出来的奇幻世界，此刻动摇了——然后消失了。

“我在这儿，”他回答道，“我马上就到，你先走吧。” “原来如此，这是奴隶主留下的痕迹。”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费尼奇卡朝他所在的凉亭里看了一眼，便没有说话就消失了；而他则惊讶地发现，在他沉醉于幻想之际，夜晚已经降临了。四周一片黑暗与寂静。费尼奇卡的面容在他眼前显得如此苍白而朦胧。他站起身来，准备回家，但心中涌动的情绪无法立刻平复下来，于是他开始在花园里慢慢行走，时而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时而又抬头望向繁星闪烁的天空。他走了很久，几乎筋疲力尽，而内心那种不安的情绪——一种模糊而忧郁的渴望——依然没有消失。

唉，如果巴扎罗夫知道他当时内心的感受，一定会嘲笑他吧！就连阿尔卡季也会谴责他。一个44岁的农夫，竟然无缘无故地流泪，这比拉小提琴还要糟糕百倍。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继续走着，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走进那间有着明亮窗户、显得如此温馨宁静的房子里；他没有力气离开这片黑暗、离开花园，离开迎面吹来的新鲜空气，也离不开那种忧郁与不安的情绪。

在小路的转角处，他遇到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你怎么了？”他问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你的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身体不舒服吧？为什么不去睡觉呢？”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简短地解释了自己的感受，然后离开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走到花园的尽头，他也陷入了沉思，同样抬头望向天空。但他那双美丽的黑眼睛里，只有星星的光芒反射出来而已。

他并非生来就是理想主义者，他那极其冷静、注重感官的灵魂，再加上法国式的愤世嫉俗态度，根本无法去幻想什么……

“你知道吗？”同一天晚上，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我有个绝妙的主意。你父亲今天说，他收到了你那位显赫亲戚的邀请。你父亲不打算去，那我们就一起去X——吧；你知道，那位先生也邀请了你。看看这多好的天气啊，我们可以四处走走，看看这座城市。我们可以出去五到六天，好好享受一番。”

“那你还会再回到这里来吗？”

“不会；我得回我父亲那里去。你知道的，他住在离X——大约25英里的地方。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我母亲也是；我得去安慰一下那些老人家。他们对我很好，尤其是我父亲，他非常有趣。我也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那你会在那儿待很长时间吗？”

“应该不会吧。当然，那里会很无聊。”

“那回来的时候会来找我们吗？”

“不知道……再看吧。那么，你怎么看？我们出发吧？”

“如果你愿意的话。”阿尔卡季无精打采地回答。

其实他心里非常喜欢朋友的提议，但他认为有责任隐藏自己的感受。他可不是无缘无故才成为虚无主义者的！

第二天，他与巴扎罗夫一起动身前往X——。马雷伊诺家的年轻人对他们离开感到难过，杜尼亚莎甚至哭了……但老人们则松了一口气。

第十二章

我们的朋友们所前往的X镇，由一位年轻的总督管辖。这位总督既具有进步思想，又是个专制主义者，这在俄罗斯人身上很常见。在他执政的第一年结束之前，他不仅与那位经营着马场、经常接待宾客的退役卫队军官——贵族团长发生了争执，甚至还与自己的下属们产生了矛盾。这些纷争最终变得如此严重，以至于圣彼得堡的政府不得不派一名可靠的人士前往现场调查。当局选中的人选是马特维·伊里奇·科利亚津，他正是曾经庇护过基尔萨诺夫兄弟的科利亚津家族的成员。他也属于“年轻人”一类，也就是说，他还不到四十岁，但已经走在成为政治家的道路上，胸前还佩戴着两颗星——当然，其中一颗不过是外国的、并非顶级勋章的星而已。和他所要评判的那位总督一样，他也被视为进步人士；尽管他已经是个有权势的人物，却不像大多数权贵那样。他极度自负，虚荣心无边无际，但行事作风简朴，态度友善，倾听时显得谦和，笑声也十分真诚，因此初次见面时，人们甚至会认为他是个“非常友善的人”。不过在重要场合，他知道如何展现自己的权威。他常说：“精力至关重要，‘l’énergie est la première qualité d’un homme d’État’”；尽管如此，人们通常还是会被他蒙骗，任何稍有经验的官员都能轻易摆布他。马特维·伊里奇对吉佐极为推崇，总是试图让所有人觉得他不属于那些墨守成规、刻板的官僚，他认为社会生活中的任何现象都不会逃过他的眼睛……这类话对他来说已是耳熟能详。当然，他也会以一种高傲的冷漠态度关注当代文学的发展；就像一个成年人在街上看到一群小孩时，有时也会跟在他们后面走一样。实际上，马特维·伊里奇并没有比亚历山大时代的那些政治家们更高明多少，他们只是为晚上的聚会做准备罢了。

斯维琴只是读了康狄亚克的一页书而已，他的方法有所不同，更为现代罢了。他不过是个巧舌如簧的朝臣、一个十足的伪君子，除此之外并无其他长处；他没有处理事务的特殊才能，也没有什么智慧，但他懂得如何成功处理自己的事务；没人能胜过他，而这无疑才是最重要的。

马特维·伊里奇以那种堪称顽皮的友善态度接待了阿尔卡季，这种态度正是开明的高层官员所特有的。然而，当他得知自己邀请的表亲们还留在乡下时，他感到十分惊讶。他一边摆弄着自己那件华丽天鹅绒睡袍上的流苏，一边说道：“你父亲向来就是个古怪的人。”接着，他突然转向那位穿着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的制服的年轻官员，全神贯注地问道：“什么？”由于长时间保持沉默，那个年轻人的嘴唇都快粘在一起了，他站起身来，困惑地看着自己的上司。但马特维·伊里奇在让他困惑之后便不再理睬他了。通常情况下，我们的高层官员都喜欢让下属困惑不已；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会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其中有一种方法特别流行，用英国人的话说，就是“非常受欢迎”的手段：高层官员会突然听不懂最简单的词语，装作完全听不见的样子。例如，他会问：“今天是几号？”

下属会恭敬地回答：“今天是星期五，大人。”

“啊？什么？你说什么？”这位大人物再次全神贯注地重复道。

“今天是星期五，大人。”

“啊？什么？星期五是什么？哪个星期五？”

“就是星期五，大人，一周中的某一天。”

“你是在试图教我吗，嗯？”

尽管马特维·伊里奇被认为是个自由主义者，但他终究还是属于高层官员。

“我劝你，我亲爱的孩子，去拜访一下总督吧，”他对阿尔卡季说，“你明白的，我建议你这么做并非因为我认为必须尊重权威这种老观念，而只是因为总督是个非常正派的人；此外，你或许也想结识这里的社交圈……希望你不是个笨蛋吧？而且后天他还要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

“你会去参加舞会吗？”阿尔卡季问道。

“他是为了给我面子才举办这场舞会的，”马特维·伊里奇近乎怜悯地回答，“你会跳舞吗？”

“会，不过跳得不好。”

“那可真遗憾！这里有很多漂亮的女孩，一个年轻人不会跳舞实在可惜。不过我这么说并非出于老观念；我绝不认为一个人的魅力在于他的舞技，但那种拜伦式的作风实在可笑，已经过时了。”

“可是，叔叔，我不是因为拜伦式的作风才这么做的……”

“我会帮你介绍这里的各位女士，我会照顾你的，”马特维·伊里奇打断他，满意地笑了，“你会觉得那儿很温馨的，对吧？”

这时有个仆人进来，通报王室领地的主管到了。那是一位眼神温和的老人，嘴角有深深的皱纹，他极其喜爱大自然，尤其是在夏日，用他的话来说，那时“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都会从每朵小花那里得到一点‘贿赂’”。阿尔卡季便离开了。

他在他们下榻的酒馆找到了巴扎罗夫，费了好大劲才说服他一起去拜访总督。“好吧，也没办法了，”巴扎罗夫最终说道，“做事不能半途而废。我们本来就是来看看那些贵族的，那就去看看吧！”

总督友善地接待了这些年轻人，但他既没有让他们坐下，自己也没有坐。他一直忙个不停。

他总是匆匆忙忙的；早上他会穿上笔挺的制服，再系上极其僵硬的领巾；他从不多吃多喝，还总在不停地安排各种事务。他邀请了基尔萨诺夫和巴扎罗夫参加他的舞会，没过几分钟又再次邀请他们，把他俩当作兄弟，还称他们为基萨罗夫。

他们正从总督府回家，突然有个穿着斯拉夫民族服饰的矮个子男人从经过他们身边的马车上跳下来，大喊着“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然后朝巴扎罗夫冲了过来。

“啊！原来是您，西特尼科夫先生，”巴扎罗夫一边继续在人行道上行走，一边说道，“您怎么会在这里呢？”

“纯属巧合罢了，”他回答道，然后回到马车上，多次挥手并喊道：“快跟我们来！我父亲有事情要处理，所以他让我来找您……我今天听说您来了，所以就立刻过来找您了……”（事实上，当这两位朋友回到房间后，确实发现了一张卡片，卡片的边缘被折了起来，上面用法语写着一个名字，另一侧则用斯拉夫文字写着名字。）“希望您不是刚从总督府出来的吧？”

“希望也没用，我们就是直接从那儿来的。”

“啊！那样的话，我也去拜访他吧……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请把我介绍给您的……”

“西特尼科夫，基尔萨诺夫，”巴扎罗夫头也不停地回答道。

“能得到您的介绍，我真是受宠若惊，”西特尼科夫边说边侧着身子，面带微笑，急忙脱下那副过于华丽的手套。“我听说过很多关于您的事……我是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的老熟人，可以说，还是他的弟子。我的转变多亏了他……”

阿尔卡季看着巴扎罗夫的这位“弟子”。他那张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兴奋与呆滞的神情；那双看似紧闭的小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不安的目光，他的笑声也很奇怪——是一种短促而机械的笑声。

“你相信吗？”他继续说道，“当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第一次在我面前说接受任何权威都是不对的时，我感到无比兴奋……仿佛眼前豁然开朗！我想，终于找到一个明白人啦！顺便说一句，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您一定要来认识一位女士，她真的能够理解您，您的到访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盛宴；我想您应该听说过她吧？”

“她是谁？”巴扎罗夫不情愿地问道。

“库克希娜，尤多克西娅·埃夫多克西亚·库克希娜。她是个非凡的人，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女性，思想很先进。知道吗？我们现在就一起去看看她吧。她就住在这儿不远处。我们可以在那儿吃午饭。我想您还没吃午饭吧？”

“没有，还没吃。”

“那太好了。她已经和丈夫分开了，不用依赖任何人。”

“她漂亮吗？”巴扎罗夫打断道。

“不，不能这么说。”

“那您为什么要让我们去见她呢？”

“唉，您就是在开玩笑吧……她会给我们一瓶香槟的。”

“哦，原来如此。一看就知道是务实的人。对了，您父亲还在做杜松子酒生意吗？”

“是的，”西特尼科夫急忙回答，还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怎么样？您会来吗？”

“我还不确定。”

“您不是想见人吗？那就去吧。”阿尔卡季低声说道。

“基尔萨诺夫先生，您怎么看？”西特尼科夫插话道，“您也必须来；没有您我们可去不了。”

“可我们怎么能突然闯进去呢？”

“那没关系。库克希娜可是个硬骨头！”

“会有香槟酒吗？”巴扎罗夫问道。

“三瓶！”西特尼科夫喊道，“这点我保证。”

“用什么担保？”

“用我的脑袋担保。”

“用你父亲的钱会更可靠些。不过，我们一定会去的。”

第十三章

阿芙多提娅·尼基季什娜，也就是埃夫多克西亚·库克希娜所居住的那栋具有莫斯科风格的微型住宅，位于X——街的一条小巷里，那条街不久前被烧毁了。众所周知，我们这些乡下的城镇每隔五年就会遭到一次焚毁。门口，一张歪歪扭扭地钉着的拜访卡上方有个门铃把手，大厅里则站着一个人接待来访者——他既不是仆人，也不是随从，还戴着帽子——这些都是这位女主人具有进步思想的明显标志。西特尼科夫询问阿芙多提娅·尼基季什娜是否在家。

“是您吗，维克托？”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请进吧。”

戴帽子的女人立刻消失了。

“我不是独自一人，”西特尼科夫说着，锐利地瞥了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一眼，然后迅速脱下大衣，下面露出的是类似马车夫穿的丝绒夹克。

“没关系，”那个声音回答道，“请进。”

年轻人走了进去。他们进入的房间更像是一间工作用的书房，而非客厅。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文件、信件以及大量未经剪裁的俄罗斯杂志；到处都是烟头。在一张皮质沙发上，坐着一位还算年轻的女子，她半躺着，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穿着一件并不整洁的丝绸礼服，短臂上戴着厚重的手镯，头上还缠着一块蕾丝手帕。她从沙发上站起身，随意地将一件镶有黄色貂毛边的丝绒披肩搭在肩上，慵懒地说道：“早上好，维克托。”然后握住了西特尼科夫的手。

“巴扎罗夫，基尔萨诺夫，”他模仿巴扎罗夫的语气突然说道。

“很高兴见到你们，”库克申夫人回答道，用那双圆圆的眼睛盯着巴扎罗夫，鼻子微微上翘，显得有些忧郁。“我认识你们，”她补充道，也握住了他的手。

巴扎罗夫皱起了眉头。这位追求自由的女性虽然相貌平平，但并无什么令人反感之处；不过她的表情却给旁人一种不适感。人们不禁想问她：“怎么了？是饿了？还是无聊了？还是害羞了？你在烦恼什么呢？”她和西特尼科夫都带着同样的不安神情。她表现得极为随性，却又显得笨拙；显然，她自认为是个善良单纯的人，但无论她做什么，总给人一种并非出于本心的感觉；用孩子的话来说，她的一切行为似乎都是刻意为之，也就是说，既不自然，也不真诚。

“是的，我确实认识你，巴扎罗夫，”她重复道。（她有个习惯——很多乡下和莫斯科的女士都有这个习惯——喜欢直接用男人的姓氏来称呼他们。）

“从第一次认识他们起就是这样了。” “要来支雪茄吗？”

“雪茄倒也不错，”西特尼科夫说道。此时他正靠在扶手椅上，双腿悬空；“不过请给我们准备些午餐吧，我们饿极了；另外让他们再拿一瓶香槟上来。”

“真是个享乐主义者，”埃夫多克西亚笑道。（她笑的时候，上排牙齿间露出了牙龈。）“对吧，巴扎罗夫？他确实是个享乐主义者。”

“我喜欢生活中的舒适生活，”西特尼科夫庄重地回答，“但这并不妨碍我成为一个自由主义者。”

“不，这恰恰会妨碍的！”埃夫多克西亚叫道。不过她还是向女仆吩咐了午餐和香槟的事。

“你怎么看？”她转向巴扎罗夫问道，“我相信你和我看法一致。”

“嗯，不是的，”巴扎罗夫反驳道，“从化学角度来讲，一块肉也比一块面包好。”

“你在学化学？那可是我的爱好。我自己甚至还发明了一种新的化合物呢。”

“化合物？你？”

“没错。你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吗？用来制作不会碎掉的玩偶头。你看，我也很实际。不过一切都还没完全准备好，我还得再读一读李比希的著作。顺便问一下，你读过《莫斯科公报》上基斯利亚科夫关于女性劳动的文章吗？请读一读吧。我想你对妇女问题很感兴趣吧？对学校的问题也感兴趣？你的朋友是做什么的？他叫什么名字？”

库克申夫人故作漫不经心地接连抛出这些问题，根本不等对方回答——被宠坏的孩子就是这样跟保姆说话的。

“我叫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基尔萨诺夫，”阿尔卡季说，“我现在什么都没做。”

埃夫多克西娅咯咯笑了起来。“真迷人！怎么，你不抽烟吗？维克托，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生你的气。”

“为什么？”

“他们说你又开始夸赞乔治·桑了。她不过是个落伍的女人罢了！怎么会有人把她和爱默生相提并论呢？她在教育、生理学等方面一无所知。我敢肯定，她甚至从未听说过胚胎学——在如今这个时代，没有这些知识可怎么办啊？”（埃夫多克西娅甚至举起了双手。）“啊，埃利谢维奇写的关于这个主题的文章真是精彩极了！他真是个天才绅士。”（埃夫多克西娅总是用“绅士”来代替“男人”这个词。）“巴扎罗夫，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吧。也许你不知道，其实我非常害怕你。”

“为什么？让我问问。”

“你是个危险的绅士，还是个爱批评人的人。天哪！是啊，真是荒谬，我说话的样子就像个乡下女人。不过我确实就是个乡下女人——我自己管理着财产。而且，我的管家埃罗法伊简直太棒了，就像库珀笔下的《探路者》里的人物一样，充满活力！我最终决定在这里定居下来；这座城市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对吧？但又能怎么办呢？”

“这座城市和其他城市没什么两样。”巴扎罗夫冷淡地说道。

“它的种种趣事都那么琐碎，这才是最糟糕的！我以前总是在莫斯科过冬……但现在我的合法配偶库克申先生也住在那儿。再说，现在的莫斯科……唉，我也说不准了——已经不像从前了。我在考虑出国去；去年我就差点动身了。”

“应该是去巴黎吧？”巴扎罗夫问道。

“去巴黎，还有海德堡。”

“为什么要去海德堡？”

“你怎么能这么问？邦森不就在那儿吗！”

对此，巴扎罗夫无言以对。

“皮埃尔·萨波兹尼科夫……你认识他吗？”

“不，我不认识。”

“不认识皮埃尔·萨波兹尼科夫？他可经常出现在莉迪亚·赫斯塔托娃那里。”

“我也不认识她。”

“嗯，本来是他负责护送我的。谢天谢地，我有独立的生活能力，也没有孩子……我刚才说了什么来着？谢天谢地！不过也没关系。”

埃夫多克西娅用沾满烟草渍的双手卷了一支烟，把它放在舌头上，舔了舔，然后开始吸烟。女仆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啊，午餐来了！你想先吃点开胃菜吗？维克托，去打开那瓶酒吧，那是你的职责。”

“没错，那是我的职责。”西特尼科夫低声说道，然后又发出一阵抽搐般的笑声。

“这里有漂亮的女人吗？”巴扎罗夫喝完第三杯酒后问道。

“有的，”埃夫多克西娅回答，“但她们都是些愚蠢至极的人。比如我的朋友奥丁佐娃，长得倒挺漂亮的。可惜她的名声不太好……不过那也无关紧要，只是她的思想缺乏独立性，没有见识，什么都没有……整个教育体系都需要改革。我对此思考过很多，我们的女性受教育程度实在太低了。”

“她们根本无可救药，”西特尼科夫补充道，“应该鄙视她们，而我确实完全鄙视她们！”（能够感受到并表达出轻蔑之情，对西特尼科夫来说是最令人愉悦的感觉；他尤其喜欢攻击女性，却从未意识到这样做其实……）

几个月后，他的命运便是仅仅因为妻子是杜尔多莱奥索夫家族的公主，就不得不在她面前卑躬屈膝。‘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我们的对话；也没有一个人值得我们这些严肃的人去与之交谈！’

“但他们根本没必要理解我们的对话，”巴扎罗夫说道。

“你指的是谁？”埃夫多克西娅问道。

“那些漂亮的女人。”

“什么？你开始信奉普鲁东的观点了吗？”

巴扎罗夫傲慢地挺直身子：“我不会采纳任何人的观点，我有自己的想法。”

“该死的权威们！”西特尼科夫大声叫道，他很高兴能有机会在这个他极度崇拜的人面前大胆表达自己的意见。

“但就连麦考利……”库克申夫人开口说道……

“去他的麦考利！”西特尼科夫怒吼道。“你是要为那些愚蠢的女人辩护吗？”

“不为那些愚蠢的女人辩护，但我誓要为妇女的权利而战，至死方休。”

“该死！”——但这时西特尼科夫停住了。“不过我并不否认她们的权利，”他说。

“不，我看你是个斯拉夫主义者。”

“不，我不是斯拉夫主义者，当然……”

“不，你就是斯拉夫主义者！你是父权专制的拥护者，你想掌握鞭子来支配别人！”

“鞭子确实是件好东西，”巴扎罗夫说，“但我们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了。”

“什么？”埃夫多克西娅打断道。

“当然是香槟啦，尊贵的阿芙多提娅·尼基季什娜，是香槟——而不是你的血。”

“每当看到女人受到攻击时，我就无法平静下来，”埃夫多克西娅继续说道，“这太可怕了。与其攻击她们，不如去读一读米什莱的《论爱情》吧，那本书真是精彩极了！先生们，让我们来谈谈爱情吧。”说着，她便懒洋洋地将手臂搭在皱巴巴的沙发靠垫上。

一阵沉默随之而来。“不，我们没必要谈爱情，”巴扎罗夫说，“不过你刚才提到了奥丁佐夫夫人……我想你就是这么称呼她的吧？那位女士是谁？”

“她真是迷人极了！”西特尼科夫插话道，“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她。她聪明又富有，还是个寡妇。可惜她还不够成熟；她应该多接触一下我们的埃夫多克西娅。为你的健康干杯，埃夫多克西娅！让我们碰杯吧！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维克托，你真是个混蛋。”

午餐持续了很长时间。第一瓶香槟喝完之后，又接着喝第二瓶、第三瓶，甚至第四瓶……埃夫多克西娅不停地唠叨着，西特尼科夫也附和着她。他们就婚姻究竟是一种偏见还是犯罪、人类是否生来平等以及个性究竟是什么等问题进行了大量讨论。最后，因为喝了酒而面红耳赤的埃夫多克西娅开始用扁平的指尖敲击着走调的钢琴键，用沙哑的嗓音唱起歌来——先是吉普赛歌曲，然后是西摩·希夫的歌曲《格拉纳达在沉睡》；而西特尼科夫则围着头巾，模仿着歌词中所描述的垂死恋人的样子——

“让你的双唇与我的相拥，以炽热的吻紧紧相连。”

阿尔卡季终于忍无可忍了。“先生们，这里简直像地狱一样，”他大声说道。巴扎罗夫则偶尔插上几句讽刺的话——他更关注的是香槟。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站起身来，甚至没有向女主人道别，就带着阿尔卡季离开了。西特尼科夫也立刻跳起来跟了上去。

“那么，你觉得她怎么样？”他一边谄媚地在他们左右间来回走动，一边问道。“我早就说过，她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要是有更多像她这样的女人该多好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就是最高道德的体现。”

“那你们总督开的那种酒馆也是最高道德的体现吗？”巴扎罗夫指着他们当时正经过的一家杜松子酒馆问道。

西特尼科夫又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他为自己出身低微而深感羞愧，对于巴扎罗夫这种出人意料的亲昵态度，他不知该感到荣幸还是生气。

第十四章

几天后，总督家举办了舞会。马特维·伊里奇才是这场舞会的真正“主角”。贵族团长向所有人宣称，自己前来只是出于对他的尊敬；而总督即便在舞会上，即便一动不动地站着，也在“安排各种事务”。马特维·伊里奇的友善态度与他的高贵气质不相上下。他对每个人都很友善，对有些人带着一丝厌恶，对另一些人则怀有敬意；在女士们面前，他表现得像个真正的法国骑士，不断发出响亮而豪爽的笑声，这正符合一位高级官员的风范。他拍着阿尔卡季的背，大声称他为“侄子”；而对于穿着过时晚礼服的巴扎罗夫，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那眼神中既有疏离感又有居高临下的意味——然后发出一声含糊但友善的哼声。

除了“我……”和“非常”之外，什么也听不清；他向西特尼科夫竖了竖手指，微微一笑，尽管此时他已经转过头去；就连那位戴着脏手套、没有穿衬裙、头发上还插着天堂鸟的库克申夫人，他也说了句“很高兴见到您”。现场人山人海，跳舞的人也很多；平民们大多站在墙边，而军官们则不停地跳舞，尤其是其中有个曾在巴黎待过六周的人，他学会了各种大胆的感叹词，比如“zut”、“Ah, fichtr-re”、“pst, pst, mon bibi”之类。他能以地道的巴黎风格完美地发出这些词，同时还会把“si j'avais”说成“si j'aurais”，把“absolument”理解为“绝对如此”。实际上，他使用的正是那种法国人常常嘲笑的俄法混合语，他们总想告诉我们，我们的法语说得像天使一样好，“comme des anges”。

众所周知，阿尔卡季跳舞跳得很差，而巴扎罗夫则根本不跳舞；两人都站在角落里。西特尼科夫也加入了他们，脸上带着轻蔑的表情，不时发表些刻薄的评论，他还傲慢地环顾四周，似乎玩得相当开心。突然，他的表情变了，他转向阿尔卡季，似乎有些尴尬地说：“奥丁佐娃来了！”

阿尔卡季环顾四周，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高个子女人站在房间门口。她那端庄的仪态让他印象深刻：她光洁的手臂优雅地垂在纤细的腰间；几簇淡紫色的花朵从她闪亮的秀发中垂下，落在倾斜的肩头上；她清澈的眼睛从略显隆起的白色眉毛下望出来，眼神平静而聪慧——确切地说是平静，而非沉思——嘴角还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笑。她的面容中流露出一种优雅而温和的气质。

“你认识她吗？”阿尔卡季问西特尼科夫。

“很熟。要我帮你介绍吗？”

“请……等这支四重舞结束后吧。”

巴扎罗夫的注意力也集中在奥丁佐夫夫人身上。

“真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他说道，“和其他女人不一样。”

等到四重舞结束之后，西特尼科夫带着阿尔卡季走向奥丁佐夫夫人。不过他似乎并不太熟悉她，说话时显得有些尴尬，而她则带着些许惊讶地看着他。但当听到阿尔卡季的姓氏后，她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表情。她问他是否就是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儿子。

“是的。”

“我见过你父亲两次，也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她继续说道，“很高兴能认识你。”

就在这时，有个副官跑过来请求与她跳四重舞。她同意了。

“那您会跳舞吗？”阿尔卡季恭敬地问道。

“当然会。你以为我不会跳舞吗？难道你觉得我太老了？”

“真的，我怎么会这么想……那样的话，那我就请您陪我跳一支玛祖卡舞吧。”

奥丁佐夫夫人优雅地笑了。“当然可以，”她说。她看着阿尔卡季的眼神并非带有优越感，而是如同已婚姐妹看待年幼的弟弟一般。奥丁佐夫夫人比阿尔卡季稍年长一些——29岁——但在她面前，阿尔卡季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学生，因此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显得更为明显。马特维·伊里奇以威严的姿态和讨好的言辞走向她。阿尔卡季走开了，但仍一直注视着她；即使在跳四重舞时，他也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她与舞伴以及那位高官交谈时都十分自然，轻轻转动着头和眼睛，还轻声笑了两次。她的鼻子——像大多数俄罗斯人一样——有点粗；肤色也不算特别白皙。阿尔卡季

尽管如此，他仍下定决心：自己从未见过如此迷人的女人。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不停；她的裙摆仿佛与其他人的不同——更加优雅、舒展；而她的动作则显得异常流畅自然。

当马祖卡舞曲响起时，阿尔卡季有些胆怯，便选择坐在搭档旁边不参与跳舞。他本想与她交谈，却只是用手捋了捋头发，竟找不到一句话可说。不过他的胆怯与不安并未持续太久——奥丁佐夫夫人那平静的气质也感染了他。不到十五分钟，他就开始向她讲述自己的父亲、叔叔，以及他在圣彼得堡和乡下的生活。奥丁佐夫夫人以友善的态度倾听着他，不时轻摇着扇子。当有其他舞伴来邀请她时，他的谈话才中断。西特尼科夫等人两次向她邀舞，她回来后重新坐下，拿起扇子，呼吸甚至没有变得急促。阿尔卡季则再次滔滔不绝地说话，因为他能和她在一起、与她交谈、看着她的眼睛、她那美丽的眉毛，还有她那张可爱、端庄又聪慧的脸庞，让他满心幸福。她话不多，但言辞中流露出对生活的深刻理解；从她的一些见解中，阿尔卡季意识到这位年轻女子已经经历过许多事情，也有过许多思考……

“你刚才和谁站在一起？”她问他，“当时是西特尼科夫先生把你带到我这里的。”

“您注意到他了吗？”阿尔卡季反问道。“他长得很帅，对吧？那是巴扎罗夫，我的朋友。”

阿尔卡季开始详细地介绍“他的朋友”，并且充满热情地描述着他。奥丁佐夫夫人转过头，专注地看着他。与此同时，马祖卡舞曲即将结束。阿尔卡季很不愿与搭档分开——他与她一起度过了近一个小时的快乐时光！的确，整个过程中他一直觉得她似乎在居高临下地对待他，好像他应该感激她……但年轻的心不会被这种感觉所束缚。

音乐停了下来。奥丁佐夫夫人站起身来，说道：“谢谢您。您答应过要来看我，记得带上您的朋友一起。我真的很想见见那个有勇气对一切都不抱信仰的人。”

总督走到奥丁佐夫夫人身边，宣布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然后面带疲惫之色，为她伸出手臂。她离开时，回头向阿尔卡季露出最后的微笑并鞠了一躬。阿尔卡季也深深鞠躬，注视着她——在她那身黑色丝绸的映衬下，她的姿态显得如此优雅！他心想：“此刻她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同时，他也感受到了内心深处的谦逊之情。

“怎么样？”巴扎罗夫在阿尔卡季回到他身边后立刻问道，“玩得开心吗？刚才有个绅士跟我谈论那位女士，他说：‘她啊——哦，真讨厌！’不过我觉得那家伙是个傻瓜。你觉得她到底是什么人呢？——哦，真讨厌！”

“我不太明白那种说法的意思。”阿尔卡季回答道。

“哦，天哪！真是天真啊！”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明白你说的那位绅士的意思了。奥丁佐夫夫人无疑很可爱，但她的态度却如此冷淡严厉，以至于……”

“还是保留点神秘感吧……你知道的！”巴扎罗夫插话道，“这正是其魅力所在。我想你喜欢冰镇的东西吧？”

“也许吧，”阿尔卡季低声说，“我无法对此发表意见。她希望认识你，还让我带你去见她。”

“我能想象你会怎么描述我！不过你描述得不错。带我去吧。不管她是什么人——无论是普通的乡下女人，还是像库克希娜那样‘进步’的人——反正她的肩膀可真是我好久没见过的美貌了。”

巴扎罗夫的愤世嫉俗让阿尔卡季感到受伤，但就像往常一样，他责备朋友的并不是那些他真正不喜欢的地方……

“你为何不愿让女性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低声问道。

“因为，孩子，以我的观察来看，女性中的独立思考者全都是些可怕的人。”

谈话到此为止。两人在用完晚餐后立刻离开了。库克申夫人发出一阵既恶毒又胆怯的笑声，跟在他们身后；由于两人都没有理睬她，她的虚荣心受到了极大伤害。她在舞会上比任何人都待得晚，凌晨四点时还与西特尼科夫一起跳着巴黎风格的波尔卡舞曲。这一幕便是总督舞会的最后场景。

第十五章

“让我们看看这个样本属于哪种哺乳动物吧，”第二天，当他们登上奥丁佐夫夫人下榻的酒店楼梯时，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道，“我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阿尔卡季叫道，“你，巴扎罗夫，居然还坚持那种狭隘的道德观念……”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巴扎罗夫漫不经心地打断他，“难道你不知道，在我的用语和观念里，‘有蹊跷’其实就意味着‘没问题’吗？这对我当然有利。今天早上你不也是告诉我，她的婚姻很奇怪吗？不过在我看来，嫁给一个富有的老头子根本不算奇怪，反而是很明智的做法。我不相信镇上的流言蜚语；但我愿意像我们那位有见识的总督所说那样，认为那些流言是有根据的。”

阿尔卡季没有回答，而是敲响了公寓的门。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仆人将两位朋友领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和俄罗斯旅馆里的其他房间一样，这间房里的家具很简陋，但到处都是鲜花。不久，奥丁佐夫夫人本人出现了，她穿着简单的晨装。在春日的阳光下，她显得更加年轻了。阿尔卡季介绍了巴扎罗夫，同时暗自惊讶地发现巴扎罗夫似乎有些尴尬，而奥丁佐夫夫人则像前一天一样镇定自若。巴扎罗夫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很尴尬，这让他感到恼火。“这下糟了！居然会被一条裙子吓到！”他心想。于是他像西特尼科夫一样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故作轻松地交谈起来，而奥丁佐夫夫人则用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他。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奥丁佐夫是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洛克捷夫的女儿。她的父亲以英俊的外表、投机行为以及嗜赌的毛病而闻名。他在圣彼得堡和莫斯科风光了十五年之后，最终因赌博而倾家荡产，不得不退居乡下。不过不久之后他就去世了，只给两个女儿留下了微不足道的财产——20岁的安娜和12岁的卡佳。安娜的母亲出身于一个贫寒的王子家族——H——家族，她在丈夫还在世时就在圣彼得堡去世了。父亲去世后，安娜的处境十分艰难。她在圣彼得堡所受的优质教育并不足以让她适应乡村生活中的种种琐事。她根本不认识周围的任何人，也没有人可以寻求帮助。她的父亲一直试图避免与邻居接触；他看不起他们，而他们也看不起他。不过安娜并没有失去冷静，她立刻请来了母亲的姐姐——阿芙多提娅·斯捷潘诺夫娜·H——公主。那是一位尖酸刻薄又傲慢的老妇人。她一到侄女家，就占用了所有最好的房间，从早到晚不停地抱怨，甚至出门散步时也必须有个仆人陪同——那个仆人穿着破旧的豆绿色制服，配有浅蓝色装饰，还戴着三角帽。安娜耐心地忍受着姑妈的各种怪癖，开始着手教导妹妹，似乎已经接受了在乡下度过一生的现实……但命运却为她安排了另一种结局。

奥丁佐夫恰好看到了她。他是个46岁的富豪，性格古怪又多疑，体格魁梧、脾气暴躁，但并不愚蠢，也并非心肠恶劣。他爱上了她，并向她求婚。她同意成为他的妻子，两人一起生活了六年，他去世后将全部财产留给了她。他死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在乡下住了将近一年，随后与姐姐一同出国，但只在德国停留过；她厌倦了那里的生活，便回到自己最喜欢的尼科尔斯科耶居住，那里距离X镇约有30英里。她在那里有一栋装饰华丽的房子和一座漂亮的花园，还有温室；她的已故丈夫不惜重金来满足她的各种爱好。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很少去城里，通常只是因公前往，而且也不会久留。她在当地并不受欢迎；人们对她与奥丁佐夫的婚姻反应激烈，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层出不穷；有人声称她曾协助父亲从事诈骗活动，还有人说她出国是有重要原因的，是为了掩盖那些糟糕的后果……“你明白了吗？”那些愤慨的闲话者们总是这样问。人们说她“历经磨难”，而当地的机智之士则常补充道：“那其他元素呢？”这些议论都传到了她耳中，但她却置若罔闻；她的性格中有着强烈的独立性以及坚定的决心。

奥丁佐夫夫人靠在舒适的椅子上，双手交叠，聆听巴扎罗夫的讲话。与他一贯的沉默不同，这次他话很多，显然是在试图引起她的兴趣——这再次让阿尔卡季感到惊讶。他不确定巴扎罗夫是否达到了目的。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脸上很难看出她有什么反应；她的表情依旧优雅高贵；她美丽的眼睛因专注而闪闪发光，但那是一种平静的专注。初次见面时，巴扎罗夫的无礼举止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就像难闻的气味或刺耳的声音一样；但她很快意识到他其实很紧张，这反而让她有些受用。除了庸俗之外，没有什么能让她反感，而巴扎罗夫显然不属于庸俗之人。那天，阿尔卡季注定会遇到许多意外之事。他原以为巴扎罗夫会与像奥丁佐夫夫人这样聪明的女人探讨自己的观点和见解；毕竟她自己也表示过想听听“那个敢于对一切都不信的人”的想法；然而，巴扎罗夫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开始讲话。

关于医学、顺势疗法以及植物学的话题。原来，奥丁佐夫夫人并没有在孤独中虚度光阴；她读过许多优秀的书籍，而且俄语说得也非常流利。她把话题转向了音乐，但注意到巴扎罗夫并不欣赏艺术，便又悄悄地将话题转回到植物学上，尽管阿卡迪正开始谈论民族旋律的重要性。奥丁佐夫夫人对待他就像对待弟弟一样；她似乎很欣赏他的善良与纯真——仅此而已。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们一直保持着热烈的交谈，话题涉及方方面面。

朋友们最终起身准备离开。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亲切地望着他们，向两人伸出了她那双美丽的白手，稍作思考后，带着一丝疑惑却又愉快的微笑说道：“先生们，如果你们不介意无聊的话，就来尼科尔斯科耶找我吧。”

“哦，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阿卡迪叫道，“那对我来说将是莫大的幸福……”

“那您呢，巴扎罗夫先生？”

巴扎罗夫只是鞠了一躬。阿卡迪还遇到了另一个惊喜：他发现自己的朋友正在脸红。

“怎么样？”他在街上问对方，“你还是觉得她……”

“谁知道呢？看看她有多准确啊！”巴扎罗夫回答道，稍作停顿后又补充说：“她简直就是一位完美的公爵夫人，属于皇室成员。她只需要身后跟着一支队伍，头上戴上一顶王冠就行了。”

“我们的公爵夫人可不会用那样的方式说话。”阿卡迪说道。

“她经历过许多起伏，亲爱的孩子；她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

“不管怎样，她还是很迷人的。”阿卡迪说道。

“多么完美的身体啊！”巴扎罗夫继续说道，“我真想把它放在解剖台上看看。”

“求你了，叶夫根尼，别说了！那太过分了。”

“哎，别生气嘛，小家伙。我只是觉得它实在棒极了。我们得去她那儿住一阵子。”

“什么时候？”

“嗯，后天怎么样？这里还有什么可做的？和库克希娜一起喝香槟，听听你那位自由主义贵族表亲的话……咱们后天就出发吧。顺便说一句，我父亲的小房子也在那儿附近。尼科尔斯科耶就在S——路上，对吧？”

“没错。”

“太好了，还犹豫什么？这种事就该留给那些愚蠢又自大的人去干！我说，真是完美的身体啊！”

三天后，两位朋友沿着通往尼科尔斯科耶的道路行驶。天气晴朗，温度也不高，那些健壮的驿马迈着轻快的步伐前进，它们绑着、编成辫子的尾巴一甩一甩的。阿卡迪望着道路，不知为何露出了微笑。

“恭喜我吧，”巴扎罗夫突然喊道，“今天是6月22日，我守护天使的纪念日。让我们看看他会不会继续保护我。今天他们应该会等我回家，”他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让他们继续等着吧……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十六章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居住的乡间别墅坐落在一片开阔的山坡上，距离那座有着绿色屋顶、白色柱子，以及主入口处以“意大利”风格绘制的“基督复活”壁画的黄色石制教堂并不远。画面前景中，有个戴着头盔、身材圆胖的战士，十分显眼。教堂后面，村庄呈两排延伸开来，茅草屋顶间时隐时现着烟囱。这座宅邸也是按照与教堂相同的风格建造的——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亚历山大风格；它同样被涂成黄色，拥有绿色屋顶和白色柱子，还有带有盾形纹章的山墙。这两座建筑都是经已故的奥丁佐夫同意后设计的，因为他无法容忍那些毫无根据、随心所欲的创新。宅邸两侧环绕着古老花园里的黑树，一条由修剪整齐的松树构成的林荫道通向入口。

我们的朋友们在门厅里遇到了两名身着制服的高大仆人；其中一人立刻跑去通知管家。管家是个穿着黑色礼服外套的壮汉，他很快出现，带着客人们穿过铺着地毯的楼梯，来到一个专门的房间，那里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两张床以及所有盥洗用品。显然，这所房子里秩序井然，一切都很干净，到处都弥漫着一种精致的芳香，就像大臣们的接待室一样。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让你们半小时后去见她，”管家宣布道，“在此期间有什麽吩咐吗？”

“没有吩咐，”巴扎罗夫回答，“或许您能劳烦给我拿一杯伏特加。”

“好的，先生，”管家有些困惑地答道，然后便离开了，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着。

“真是了不起的贵族作风啊！”巴扎罗夫说道，“在你们那儿，这就是所谓的贵族风范吧？她不过是位大公夫人而已。”

“可真是个不错的‘大公夫人’啊，”阿尔卡季反驳道，“第一次见面就邀请像你我这样的贵族来她那儿做客。”

“尤其是我，一个未来的医生，一个医生的儿子，还是一个村里牧师的孙子……你知道的，我想我就是那个牧师的孙子吧？就像伟大的斯佩兰斯基那样。”巴扎罗夫稍作停顿后，抿着嘴唇补充道。“不管怎样，她总喜欢过得舒适些；哦，这位女士真是这样啊！我们是不是该换上晚装呢？”

阿尔卡季只是耸了耸肩……但他也感到了些许紧张。

半小时后，巴扎罗夫和阿尔卡季一起走进了客厅。那是一间宽敞高大的房间，陈设相当豪华，但品味并不出众。昂贵的重型家具以刻板的排列方式矗立在墙壁旁，墙壁上贴着带有金色花朵图案的肉桂色墙纸；奥丁佐夫是通过他在莫斯科的朋友兼代理人——一名酒类商人——订购这些家具的。在一面墙中央的沙发上方，挂着一幅褪色浅色头发的男子肖像，那画像似乎正不悦地注视着来访者。“那一定是已故的那位吧，”巴扎罗夫低声对阿尔卡季说，然后皱起鼻子补充道：“我们是不是该赶紧离开……？”就在这时，女主人进来了。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芭蕾舞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为她那张纯净清新的脸庞增添了几分少女气息。

“谢谢你们遵守承诺，”她开口说道，“请多留一会儿吧，这里其实还不错。我会把我的妹妹介绍给你们，她钢琴弹得很好。这对您来说或许无关紧要，巴扎罗夫先生；不过我觉得，基尔萨诺夫先生应该喜欢音乐吧。除了妹妹之外，我还有一位年长的姑妈和我住在一起，偶尔还有邻居来玩牌，这就是我们的全部社交圈了。现在，让我们坐下吧。”

奥丁佐夫夫人以极其精确的方式说了这番话，仿佛是背下来的一样；随后她转向阿尔卡季。原来她的母亲认识阿尔卡季的母亲，甚至曾是阿尔卡季母亲在追求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时的知己。阿尔卡季满怀深情地谈起了自己已故的母亲，而巴扎罗夫则开始翻阅相册。“我真变成一只温顺的猫了！”他心里想着。

一只戴着蓝色项圈的漂亮灵缇犬跑进了客厅，用爪子敲打着地板。随后，一个18岁的女孩走了进来——她有着黑色的头发和深色的皮肤，脸庞圆润而可爱，眼睛则较小且呈深色。她手里拿着一个装满花的篮子。

“这是我的卡佳，”奥丁佐夫夫人说着，用头示意了一下。卡佳微微鞠躬，站在姐姐身旁，开始挑选花朵。那只名叫菲菲的灵缇犬依次走到两位客人面前，摇着尾巴，还将冰冷的鼻子凑到他们的手上。

“这些都是你亲手摘的吗？”奥丁佐夫夫人问道。

“是的，”卡佳回答。

“阿姨会来喝茶吗？”

“会的。”

说话时，卡佳露出非常迷人的微笑——既甜美又羞涩，同时还带着一丝天真。她从眉毛下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幽默的严肃感。她的方方面面都还显得年轻，未完全发育成熟：声音如此，整张脸的肌肤也是如此，双手红润，手掌洁白，肩膀则相对狭窄……她总是脸红，而且气喘吁吁的。

奥丁佐夫夫人转向巴扎罗夫：“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你只是出于礼貌才看那些画作吧？那并没有什么意思。你最好靠近我们一些，咱们来聊聊别的吧。”

巴扎罗夫走得更近了。“你们决定讨论什么话题呢？”他问。

“随便什么都可以。不过我得提醒你，我可是个很爱争论的人。”

“你？”

“没错。这似乎让你很惊讶吧？为什么？”

“因为，以我的判断来看，你是个冷静沉着的人，而喜欢争论的人往往是冲动的。”

“你怎么这么快就了解我了？首先，我性子急躁又固执——你可以去问卡佳；其次，我很容易被情绪左右。”

巴扎罗夫看着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也许吧，你最清楚了。既然你愿意讨论，那当然好。我看了你相册里那些撒克逊山脉的画，你说那些不会让我感兴趣。你这么说是因为你觉得我对艺术没有兴趣，事实上我也确实没有兴趣；但从地质学的角度来说，这些画或许能让我感兴趣，比如研究山脉的形成过程。”

“请原谅，但作为地质学家，你应该会去查阅书籍或专门的资料，而不是看图画吧。”

“一张图画就能让我立刻明白书中需要十页才能讲清楚的内容。”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你完全没有艺术感吗？”她问道，将肘部搭在桌上，脸也因此更靠近巴扎罗夫。“没有艺术感的话，你要怎么生活呢？”

“请问，艺术感有什么用呢？”

“至少它能帮助人们了解他人吧。”

巴扎罗夫笑了笑。“首先，生活的经验就能做到这一点；其次，我向你保证，研究一个个个体根本不值得费力。所有人在灵魂和身体上都是相似的；我们每个人的脑、脾、心、肺都是一样的；所谓的道德品质也人人相同，那些细微的差异并不重要。只要研究一个典型的人，就能推断出所有人的情况。人就像森林里的树，没有哪个植物学家会去研究每一棵白桦树。”

卡佳正悠闲地一株一株地摆放着鲜花，她抬起头，用困惑的眼神看着巴扎罗夫。当她的目光与巴扎罗夫那迅速而漫不经心的眼神相遇时，她的脸立刻红到了耳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摇了摇头。

“森林里的树木啊，”她重复道，“那么按照你的说法，愚蠢的人和聪明的人、善良的人和恶劣的人之间就没有区别了吗？”

“不，还是有区别的，就像病人和健康人之间的区别一样。肺结核患者的肺脏状况自然与我和你不同，尽管它们的结构是一样的。我们大致知道哪些是身体上的疾病；而道德上的疾病则源于不良的教育，源于人们从童年起就被灌输的各种无稽之谈，以及社会的不完善状态。简而言之，只要改革社会，疾病就会消失。”

巴扎罗夫说这些话时，仿佛心里一直在想：“信不信由你，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他缓缓地用手指抚过自己的胡须，目光则在房间里游移。

“那么你的意思是，”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问道，“一旦社会得到改革，就不会有愚蠢或邪恶的人了？”

“无论如何，在一个合理组织的社会里，一个人是愚蠢还是聪明、邪恶还是善良，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是的，我明白了；他们都会有一样的脾气。”

“正是如此，夫人。”

奥丁佐夫夫人转向阿尔卡季：“那您怎么看，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

“我同意叶夫根尼的观点。”他回答道。

卡佳从眼睑下抬头看着他。

“先生们，你们真让我惊叹，”奥丁佐夫夫人说道，“但我们还有许多话要谈。不过现在我听到姑妈要来喝茶了，我们得去陪她。”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姑妈——H公主是个身材瘦小的女人，脸庞紧绷得像拳头一样，灰白的额头下是一双充满敌意的眼睛。她进来后几乎没向客人们鞠躬，便坐进了那把铺着天鹅绒的宽大扶手椅上，只有她自己有资格坐那把椅子。卡佳给她脚边放了个脚凳；老妇人既没有道谢，也没有看她一眼，只有她的双手在几乎遮住她虚弱身体的黄色披肩下颤抖着。公主喜欢黄色，她的帽子上也系着鲜艳的黄色丝带。

“姑妈，您睡得怎么样？”奥丁佐夫夫人提高声音问道。

“那只狗又在这儿了，”老妇人嘟囔着回答。当她看到菲菲朝自己迈出两步时，立刻叫道：“嘘——！”

卡佳把菲菲叫过来，并为它打开门。

菲菲高兴地冲了出去，以为会被带出去散步；但当它被留在门外时，就开始抓挠地面并发出呜咽声。公主皱起了眉头。卡佳正准备出去……

“我想茶已经准备好了，”奥丁佐夫夫人说。

“先生们，来吧。姑妈，您也进去喝茶吗？”

公主一言不发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头走出了客厅。大家都跟着她进了餐厅。一名身穿制服的小仆人拖着椅子退到一旁，那是一把铺着垫子的扶手椅，专供公主使用。公主坐进椅子后，卡佳在倒茶时先递给她一个印有纹章图案的杯子。老妇人在杯子里加了些蜂蜜（她认为喝茶加糖既是不道德的，也是浪费钱的行为，尽管她自己从不舍得在任何事情上花钱），然后突然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伊万王子写了什么信？”

没有人回应她。巴扎罗夫和阿尔卡季很快意识到，尽管他们对她很恭敬，但实际上并没有重视她。

“因为她的家族太显赫了，”巴扎罗夫想……

喝完茶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提议大家出去走走；不过天开始下起小雨，于是除了公主之外，所有人都回到了客厅。那位热衷于打牌的邻居也来了，他叫波尔菲里·普拉托尼奇，是个身材魁梧、脸色灰暗的人，双腿细长，非常有礼貌，也很喜欢找乐子。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仍然主要与巴扎罗夫交谈，她问波尔菲里·普拉托尼奇是否愿意和他们用传统的方式来一场比赛。巴扎罗夫同意了，他说自己需要先为将来作为乡村医生所承担的任务做好准备。

“你可得小心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波尔菲里·普拉托尼奇和我一定会打败你的。还有你，卡佳，给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弹点曲子吧，他很喜欢音乐，我们也可以一起听。”

卡佳不情愿地走到钢琴前；阿尔卡季虽然确实喜欢音乐，但也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她去了。在他看来，奥丁佐夫夫人似乎是在把他赶走，就像所有同龄的年轻人一样，他心中涌起了一种模糊而压抑的情绪，那就像是爱情的预感。卡佳掀开钢琴的盖子，没有看阿尔卡季，用低声说道：

“我该为你弹什么曲子呢？”

“随便吧，”阿尔卡季漠不关心地回答。

“你最喜欢哪种类型的音乐？”卡佳依旧没有改变姿势，继续问道。

“古典音乐，”阿尔卡季用同样的语气回答。

“你喜欢莫扎特吗？”

“是的，我喜欢莫扎特。”

卡佳弹奏了莫扎特的C小调奏鸣曲-幻想曲。她的演奏非常出色，只是过于精确、过于刻意了。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目光紧盯着乐谱，嘴唇紧闭；直到奏鸣曲结束，她的脸上才露出笑容，头发也松开了，一缕头发垂落在她深色的眉毛上。

阿尔卡季尤其被奏鸣曲的结尾部分所震撼——在那段充满欢快气息的旋律中，突然出现了令人心痛的、近乎悲剧性的悲伤情绪……不过，莫扎特的音乐在他心中引发的那些思绪与卡佳毫无关系。看着她，他只是想：“嗯，这位小姐的演奏水平不差，长得也不错。”

当她弹完奏鸣曲后，卡佳仍未放下手，便问道：“这样够了吗？”阿尔卡季表示不敢再打扰她，于是开始和她谈论莫扎特，问她这是自己选择的曲子还是别人推荐的。但卡佳只用单音节回答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每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她很难再走出来；那时她的脸上会露出一种固执甚至有些愚蠢的表情。她并非真的害羞，而是缺乏自信，而且对教导她的姐姐心存敬畏，而她的姐姐却对此毫不知情。最后，阿尔卡季只好把菲菲叫过来，面带友善的微笑轻拍它的头，以此让自己显得更自在一些。

卡佳则继续摆弄她的花。

与此同时，巴扎罗夫的赌注越输越多。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玩牌的技术非常高超，波尔菲里·普拉托尼奇也相当擅长此道。巴扎罗夫输掉的钱虽然不算多，但对他来说仍是不小的损失。晚餐时，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再次将话题引向植物学。

“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散步吧，”她对他说，“我希望你能教我那些野花的拉丁文名称以及它们的种类。”

“那些拉丁文名称对你有什么用呢？”巴扎罗夫问道。

“凡事都需要秩序，”她回答道。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真是位出色的女人！”当阿卡迪与朋友独处在这间分配给他们的房间里时，他这样说道。

“没错，”巴扎罗夫回答，“一个有头脑的女人。而且她也经历过人生种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

“当然是好的意思，我亲爱的朋友阿卡迪·尼古拉耶维奇！我相信她也能把财产管理得很好。不过，真正出色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妹妹。”

“那个皮肤黝黑的小姑娘吗？”

“对，就是那个小姑娘。她现在还是纯真的，害羞又沉默，具备各种美好的品质。她值得被培养和塑造，你可以把她培养成出色的人；而另一个——简直就是无用的废物。”

阿卡迪没有回应巴扎罗夫，两人各自带着复杂的思绪上床休息了。

那天晚上，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也在想着她的客人们。她喜欢巴扎罗夫，因为他没有那种虚伪的殷勤，而且观点也很明确。在她看来，他身上有一种前所未见的新特质，这让她感到好奇。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是个相当奇特的人。她没有任何偏见，甚至也没有坚定的信念，因此从不为任何事妥协或刻意迎合他人。她清楚地看到过许多事情，也对很多事物感兴趣，但没有什么能让她完全满足；事实上，她几乎也不追求彻底的满足感。她的智力既充满求知欲，又显得漠不关心；她的疑虑既不会被遗忘，也不会强到足以干扰她的生活。如果她不是那么富有且独立的话，或许会投身于某种斗争，体验一下激情。但对她来说，生活很轻松，尽管有时也会感到无聊。她总是从容地度过每一天，从不急躁，生活平静，很少受到干扰。偶尔，幻想会在她心中浮现……

她的眼前甚至会出现彩虹般的色彩，但当那些色彩消失后，她的呼吸便变得更为顺畅，也并无遗憾。她的想象力确实超出了传统道德所允许的范畴；即便如此，血液仍在她那优雅而宁静的身体里平静地流淌着。有时，从香喷喷的浴缸中出来后，她会陷入对人生虚无、悲伤、苦难以及种种恶意的沉思……她的灵魂会突然充满勇气，以炽热的情感涌动，但一阵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就会缩回自己内心，感到忧郁甚至愤怒，此时她唯一在乎的便是远离那股可怕的寒风。

像所有未能找到真爱的女人一样，她渴望着什么，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严格来说，她什么都不想要；但在她看来，她似乎什么都想要。她几乎无法忍受已故的奥丁佐夫（她是出于谨慎的考虑才嫁给他的，不过如果认为他不是个好男人，她可能也不会同意嫁给他），并对所有男人都怀有隐秘的厌恶，觉得他们都是邋遢、笨重、昏昏欲睡且纠缠不休的家伙。有一次，在国外，她遇到了一位英俊的瑞典青年，他面容儒雅，浓眉下是一双真诚的蓝眼睛；他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这并没有阻止她回到俄罗斯。

“这个医生真是个奇怪的人！”她躺在铺着蕾丝枕头的豪华床铺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丝绸被子，心中这样想着……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一些追求奢华的倾向。她深爱着那位虽有过错却心地善良的父亲，而父亲则将她视为珍宝，总是以友好的态度和她开玩笑，把她当作平等的人来对待，还会向她倾诉心事，征求她的意见。至于母亲，她几乎记不起来了。

“这个医生真是个奇怪的人！”她又重复了一遍。她伸了个懒腰，微笑着，双手抱在脑后，然后浏览了两页无聊的法语小说，放下书后便在纯净而芬芳的亚麻床单上进入了梦乡，浑身冰冷而纯净。

第二天早上，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午饭后便与巴扎罗夫一起去采集植物，傍晚前才回来；阿尔卡季则没有同行。

他去了任何地方，与卡佳共度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他并不觉得和她在一起无聊；她主动提出要再演奏一遍前一天那首奏鸣曲。但当奥丁佐夫夫人最终回来时，一见到她，他的心立刻感到一阵疼痛。她步履蹒跚地穿过花园，脸颊泛着红光，圆草帽下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她用手指缠绕着一株野花的细茎，轻薄的披肩滑落至肘部，帽子上宽大的灰色丝带则贴在她的胸前。巴扎罗夫像往常一样自信而漫不经心地跟在她身后，但他那愉快甚至友善的表情却让阿尔卡季感到不悦。巴扎罗夫低声说着“早上好！”，便回自己的房间去了；而奥丁佐夫夫人则心不在焉地握了握阿尔卡季的手，也从他身边走过。

“早上好！”阿尔卡季心想……“好像我们今天还没见过面似的！”

第十七章

众所周知，时间有时如鸟儿般飞逝，有时又如蠕虫般缓慢移动；但当人根本没注意到时间过得快慢时，往往就会格外快乐。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在奥丁佐夫夫人家的两周时光就是如此度过的。她在家中及生活中建立的良好秩序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这种状态。她自己严格遵守这些规则，同时也要求他人遵守。白天的一切活动都有固定的时间。早晨八点整，所有人都会聚在一起喝茶；从喝早茶到午餐时间，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女主人则要处理与管家（因为庄园是租借制的）、管事以及总管事相关的事务。晚餐前，大家又会再次聚在一起……

没有交谈，也没有阅读；夜晚的时间都用来散步、打牌和听音乐。十点半时，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回到自己的房间，安排好第二天的事务后便上床休息了。巴扎罗夫不喜欢这种有规律且略显做作的日常生活节奏，他称其为“像在轨道上行驶一样”；那些穿着制服的仆人以及举止得体的管家们也违背了他的民主观念。他认为，如果非要如此讲究的话，那还不如直接用英国式的风格来用餐——穿上燕尾服，系上白领带。他曾就这个问题直接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谈过。她的态度使得人们都敢在她面前畅所欲言。她听完他的意见后说：“从你的角度来看，你是对的——也许在这方面我太像一位淑女了；但没有秩序的话，乡村生活是无法持续的，人会陷入无聊之中。”说完，她还是继续按自己的方式行事。巴扎罗夫虽然抱怨不已，但实际上，他和阿尔卡季能在奥丁佐夫夫人家里过得如此轻松，正是因为屋里的所有事情都井然有序。尽管如此，自从他们来到尼科尔斯科耶的第一天起，这两位年轻人身上都发生了变化。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显然对他很感兴趣，尽管她很少同意他的观点，但巴扎罗夫却开始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不安情绪：他容易生气，不愿说话，看上去心烦意乱，无法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仿佛被某种隐秘的渴望所驱使；而阿尔卡季则已经确信自己爱上了奥丁佐夫夫人，他开始陷入一种淡淡的忧郁之中。不过，这种忧郁并没有妨碍他与卡佳建立友好的关系，反而促使他以友善、亲切的态度对待她。“她不欣赏我？那也没关系！……不过这里有个善良的女孩，她并不排斥我。”他这样想，心中再次感受到了宽宏大量的情感带来的甜蜜。卡佳隐约意识到他在寻求她的陪伴来获得安慰，因此她既没有拒绝他，也没有拒绝自己享受这种半羞涩又充满亲密感的友谊。他们在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面前从不交谈；在姐姐锐利的目光下，卡佳总是缩成一团；而阿尔卡季作为一名恋爱中的男人，在面对心上人时自然无暇顾及其他事物。不过，只有和卡佳在一起时，他才会感到快乐。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让奥丁佐夫夫人对自己产生兴趣；与她单独相处时，他会显得害羞且不知所措，而她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因为他对她来说还太年轻了。另一方面，和卡佳在一起时，阿尔卡季则感觉如鱼得水；他对待她……

他以居高临下的态度鼓励她表达音乐、小说、诗歌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琐事给她带来的感受，却丝毫没有注意到——其实这些琐事也正是他所感兴趣的。而卡佳则并不试图驱散内心的忧郁。阿尔卡季与卡佳相处得很融洽，奥丁佐夫夫人则与巴扎罗夫相处得不错，因此通常情况下，这两对伴侣在一起待一会儿后就会各自分开，尤其是在散步时。卡佳热爱大自然，阿尔卡季也喜欢大自然，尽管他不敢承认这一点；奥丁佐夫夫人则和巴扎罗夫一样，对大自然的美丽漠不关心。两位朋友几乎总是分开，这自然带来了种种后果，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开始发生变化。巴扎罗夫不再与阿尔卡季谈论奥丁佐夫夫人，甚至也不再批评她的“贵族作风”；当然，他仍然像以前一样称赞卡佳，只是建议她克制自己的多愁善感，但他的赞美显得仓促，建议也显得生硬，总体来说，他与阿尔卡季交谈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他似乎在回避阿尔卡季，与他相处时显得很不自在。

阿尔卡季观察到了这一切，但他把观察结果藏在心里。

这一切“变化”的真正原因，是奥丁佐夫夫人给巴扎罗夫带来的情感——这种情感让他痛苦不堪、近乎疯狂。如果有人稍微暗示他内心正在发生什么，他一定会用轻蔑的笑声和愤世嫉俗的言辞来否认这一切。巴扎罗夫非常喜爱女人以及女性之美；但他认为那种理想化的、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浪漫式的爱情，不过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他把骑士精神视为一种畸形或疾病，还多次表示惊讶，为什么托根堡以及所有的吟游诗人和行吟诗人没有被送进精神病院。“如果某个女人让你心动了，”他常说，“那就试着得到她；但如果做不到——那就放弃她吧，海里还有许多好女人。”奥丁佐夫夫人确实让他心动了：关于她的传闻、她独立自主的思想、她对他明显的好感，似乎都对他有利，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无法得到她，而要放弃她，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只要一想到她，他的血液就会沸腾；他本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有另一种情感在他心中生根发芽，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他承认，自己一直都嘲笑那些理想主义的东西，对它们充满厌恶。在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交谈中，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烈地表达了对一切理想主义的轻蔑态度；但独自一人时，他却愤然发现自己身上也有理想主义倾向。于是他会跑到森林里，大步行走，踩断挡路的树枝，同时暗自咒骂她和自己；或者他也会钻进谷仓里的干草堆里，固执地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当然，他并不总能做到。突然间，他的脑海中会浮现出那些曾经环绕着他脖子的纯洁双手、那些回应他吻意的娇艳双唇、那双充满柔情——是的，真正的柔情——注视着他的眼睛，他顿时头晕目眩，暂时忘却了自我，直到愤怒再次在心中涌起。他会陷入各种“可耻”的念头之中，仿佛有魔鬼在驱使着他、嘲笑他。有时他会觉得奥丁佐夫夫人也在发生变化；从她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一些特别的迹象；也许……但这时他就会跺脚、咬紧牙关、握紧拳头。

与此同时，巴扎罗夫也并非完全错了。他确实引起了奥丁佐夫夫人的兴趣，她对他很感兴趣，经常思考关于他的事情。在他不在的时候，她并不无聊，也不急于等他回来，但每当他出现时，她就会变得更加活泼起来；她喜欢与他单独相处，也喜欢和他交谈，即便他的言行会惹怒她或违背她的品味与高雅习惯。可以说，她既渴望了解他，又想审视自己。

有一天，当他和她在花园里散步时，他突然用冷淡的语气宣布，自己打算很快去父亲那里……她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仿佛受到了某种打击，那种痛苦让她之后很长时间都在思考其背后的原因。巴扎罗夫说出要离开的话时，并没有想要考验她、看看会发生什么的意思；他从不“编造”事情。那天早上，他与小时候照顾过他的父亲的管家蒂莫费伊奇进行了会面。这位经验丰富且精明老练的小个子老头，有着褪色的黄色头发、饱经风霜的红脸，以及萎缩的眼睛里闪烁的泪光，出乎意料地出现了。

巴扎罗夫面前站着那个老人：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外套，外套上用皮带束着，脚上则穿着涂了焦油的靴子。

“喂，老头儿，你怎么样？”巴扎罗夫问道。

“您好，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小老头微笑着回答，笑容让他满脸都布满了皱纹。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是有人叫我来吧？”

“真的，先生，我们怎敢呢？”蒂莫费伊奇低声说道。（他记得主人在出发前给他的严格命令。）“我们是去镇上办事的，听说了您的消息，就顺道过来看看您……我们可不敢打扰您啊！”

“别撒谎了！”巴扎罗夫打断他。“你的意思是，这条路通往镇上？”蒂莫费伊奇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我父亲还好吗？”

“感谢上帝，他很好。”

“那我母亲呢？”

“安娜·弗拉西耶夫娜也很好，感谢上帝。”

“他们应该在等我吧？”

小老头把脑袋歪到一边。

“啊，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一想到他们，真让人心疼啊。”

“好了，够了！别说了！告诉他们我马上就到。”

“是的，先生。”蒂莫费伊奇叹着气回答。

他走出屋子时，用双手将帽子拉下盖在头上，钻进一辆外观破旧的马车里，然后让马小跑着离开——但并非朝城镇的方向。

同一天的傍晚，奥丁佐夫夫人与巴扎罗夫一起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而阿尔卡季则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听着卡佳的演奏。公主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通常不喜欢有客人来访，尤其是那些她称之为“新来的混蛋们”。在公共场合，她只会闷闷不乐；但在自己房间里，她会对着女仆恶语相向，以至于她的帽子连同假发一起在头上乱晃。奥丁佐夫夫人对这一切都心知肚明。

“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她开口问道，“你的承诺呢？”

巴扎罗夫一愣：“什么承诺？”

“你忘了吗？你说过要给我上化学课的。”

“没办法！我父亲在等我，不能再耽搁了。不过，你可以读《佩卢斯与弗雷米：化学概论》，那是一本不错的书，写得也很清楚。里面有你需要的所有知识。”

“可你还记得吗？你曾告诉我，书本无法替代……我忘了你是怎么说的了，但你明白我的意思……你还记得吗？”

“没办法！”巴扎罗夫重复道。

“为什么要离开？”奥丁佐夫夫人压低声音问道。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头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双臂裸露到肘部，交叉放在胸前。在带有孔洞纸罩的台灯光线下，她显得更加苍白。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裙将她完全遮住，就连交叠在一起的脚尖也几乎看不见。

“那为什么还要留下呢？”巴扎罗夫问道。

奥丁佐夫夫人微微转过头来。“你问我为什么。你和我在一起时不是挺开心的吗？还是说，你以为这里会有人想念你？”

“我确信不会。”

奥丁佐夫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么想是错的。但我不相信你。你不可能是认真的。”巴扎罗夫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我还能对你说什么呢？一般人根本不值得被人想念，而我更不用说了。”

“为什么？”

“我是个务实又无趣的人，不懂得如何交谈。”

“你在拐弯抹角，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

“那不是我的习惯。难道你不知道，我和那种你如此看重的优雅生活毫无共同之处吗？”

奥丁佐夫夫人咬住了手帕的边缘。

“你想怎么想都行，但你离开后我会觉得无聊的。”

“阿卡迪还会留在这里。”巴扎罗夫说道。奥丁佐夫夫人轻轻耸了耸肩。“我还是会觉得无聊的。”她重复道。

“真的吗？无论如何，你也不会感到无聊太久。”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你自己说过，只有当你的日常生活被打破时，你才会觉得无聊。你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根本容不下无聊或悲伤……或是任何不愉快的情绪。”

“你认为我如此无可挑剔……也就是说，我的生活安排得如此井然有序？”

“我认为是的。举个例子吧：再过几分钟就十点了，而我早就知道你会把我赶走。”

“不，我不会赶你的，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你可以留下来。把窗户打开吧……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巴扎罗夫站起身来，推了推窗户。窗户随着一声巨响打开了……他没料到窗户会这么容易打开；而且他的手也在颤抖。柔和的夜色映进房间，天空几乎一片漆黑，树木轻轻摇曳，还有新鲜清新的空气气息。

“拉上百叶窗，坐下来吧，”奥丁佐夫夫人说，“在你离开之前，我想和你谈谈。跟我讲讲你自己吧；你从不谈论自己。”

“我试着和你讨论更有意义的话题，安娜·谢尔盖耶夫娜。”

“你真是太谦虚了……但我还是想了解一些关于你、你的家庭以及你父亲的事情，因为你正在为了他而离开我们。”

“她为什么这么说？”巴扎罗夫心想。

“那些根本没什么有趣的，”他大声说道，“尤其是对你来说；我们都是些不起眼的人罢了……”

“那你把我当成贵族了吗？”

巴扎罗夫抬起眼睛看着奥丁佐夫夫人。

“是的，”他夸张地尖锐地说道。

她微笑了。“看来你对我知之甚少，尽管你总说所有人都一样，没必要去研究他们。改天我会告诉你我的人生经历……但首先你得告诉我你的。”

“我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巴扎罗夫重复道。“也许你是对的；或许，每个人都是个谜。比如你，你回避社交，又为社交所束缚，却还邀请了两名学生来与你同住。以你的智慧与美貌，为何要住在乡下呢？”

“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奥丁佐夫夫人急切地插话道。“我的……美貌？”

巴扎罗夫皱起眉头。“别管那个了，”他低声说道，“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定居在乡下。”

“你不明白……但你自己能找到答案吧？”

“嗯……我猜你之所以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是因为你沉溺于享乐，非常喜欢舒适安逸的生活，而对其他一切毫不在意。”

奥丁佐夫夫人再次微笑起来。“你绝对不会相信我会被任何事物所打动吧？”

巴扎罗夫从眉毛下瞥了她一眼。

“也许会被好奇心所驱使吧，但不会是别的原因。”

“真的吗？现在我明白我们为何会成为朋友了——你看，你和我很像啊。”

“我们真是朋友啊……”巴扎罗夫用哽咽的声音说道。

“没错！……哎呀，我忘了你还想离开呢。”

巴扎罗夫站起身来。昏暗的灯光在这间豪华而孤寂的房间里闪烁着；窗帘不时被风吹动，夜晚的清新空气随之涌入，还有那神秘的低语声。奥丁佐夫夫人一动不动，但她的内心逐渐被某种隐秘的情感所占据。

这种情感也影响了巴扎罗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与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单独相处……

“你要去哪儿？”她缓缓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坐到了椅子上。

“所以你认为我是个温顺、被宠坏、娇气的人吧？”她依旧用同样的语气继续说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户。“可其实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我并不幸福。”

“你不幸福？为什么？你总不至于把那些无聊的流言蜚语当回事吧？”

奥丁佐夫夫人皱起了眉头。他竟会这样理解她的话，这让她很恼火。

“那些流言蜚语对我没有任何影响，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我太骄傲了，绝不会让它们扰乱我的心境。我不幸福是因为……我没有欲望，对生活也没有热情。你一定难以置信吧？你以为这是那种总是穿着蕾丝服饰、坐在天鹅绒扶手椅上的‘贵族’会说的话。我不否认：我喜欢你所说的舒适生活，但同时我又几乎不想继续活下去。尽你所能来解释这种矛盾吧。但在你眼里，那不过是浪漫主义罢了。”

巴扎罗夫摇了摇头。“你身体健康，独立自主，还富有——你还想要什么？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奥丁佐夫夫人重复道，然后叹了口气，“我非常疲惫，已经老了，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活了很久。是的，我老了。”她轻声说着，用蕾丝边轻轻遮住裸露的手臂。她的目光与巴扎罗夫的目光相遇，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身后有太多回忆：在圣彼得堡的生活、财富、贫穷，还有父亲的去世、婚姻，以及随后不可避免的一系列经历……有这么多回忆，却没什么值得纪念的。而眼前，是一段漫长的道路，却没有目标……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你真的如此失望吗？”巴扎罗夫问道。

“不，但我并不满足，”奥丁佐夫夫人一字一顿地回答，“我觉得，如果我能对某件事产生强烈的兴趣的话……”

“你想坠入爱河，”巴扎罗夫打断她，“但你却无法去爱；这就是你不开心的根源。”

奥丁佐夫夫人开始端详自己蕾丝袖子上的花纹。

“我真的无法去爱吗？”她问道。

“我觉得并非如此！只是我把这称作不幸是错的。相反，当这种不幸降临到某人头上时，他才更值得同情。”

“不幸？什么不幸？”

“坠入爱河啊。”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听别人说的。”巴扎罗夫愤怒地回答。

“你在调情吧，”他想，“你很无聊，所以才拿我寻开心，而我……”他的心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再说，也许你的要求太过苛刻了，”他说着，身体前倾，摆弄着椅子上的流苏。

“也许吧。我的理念就是非此即彼——用一生换一生。接受我的一切，放弃你的，而且不能有任何遗憾或退缩。否则，还不如什么都没有。”

“嗯？”巴扎罗夫说道，“这条件相当公平。我很惊讶，到现在你还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

“那你觉得，完全奉献给某样东西真的容易吗？”

“如果开始思考、等待，还看重自我、珍惜自己，那就不容易了；但如果不加思索就奉献出去，那就很容易。”

“怎样才能帮助那些自视过高的人呢？如果我毫无价值，那还有谁会需要我的奉献呢？”

“那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应该由别人来判断我的价值。最重要的是能够全心全意地付出。”

奥丁佐夫夫人从椅子上向前倾了倾身子。“你说起话来，”她开口道，“好像亲身经历过这一切似的。”

“只是碰巧遇到而已，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你知道的，那些事情并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

“但你可以全心全意地付出吗？”

“我不知道。我不想夸耀自己。”

奥丁佐夫夫人没有说话，巴扎罗夫也保持沉默。客厅里传来了钢琴声。

“卡佳怎么玩到这么晚？”奥丁佐夫夫人问道。

巴扎罗夫站了起来。“是啊，确实已经很晚了，您该去睡觉了。”

“等一会儿吧，何必着急呢？……我有话想对您说。”

“什么话？”

“稍等一下，”奥丁佐夫夫人低声说道。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巴扎罗夫，似乎在仔细打量他。

他穿过房间，突然走到她面前，匆匆说了句“再见”，用力握住她的手，几乎让她叫出声来，然后便离开了。她把被捏痛的手指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随即冲动地从矮椅上站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似乎想要把巴扎罗夫叫回来……这时，一名女仆端着银盘上的酒壶走进了房间。奥丁佐夫夫人静静地站着，让女仆离开后，又坐了下来，陷入沉思。她的头发散开了，成黑色的卷发垂落在肩上。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房间里，灯光还亮着很久很久……

她久久地一动不动地坐着，只是偶尔搓搓因夜间寒冷而有些疼痛的双手。

两小时后，巴扎罗夫回到自己的卧室，靴子上还沾着露水，他看上去蓬头垢面且心情恶劣。他在书桌旁找到了阿尔卡季——后者手里拿着一本书，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喉咙处。

“你还没上床？”他以一种似乎带着恼怒的语气问道。

“今晚你和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在一起待了很长时间啊。”阿尔卡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没错，就在你和卡佳·谢尔盖耶夫娜一起弹钢琴的整个时间里，我都和她在一起。”

“我并没有弹钢琴……”阿尔卡季刚开口就停住了。他感觉到眼泪即将涌出，他不想在那个爱讽刺他的朋友面前哭泣。

第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当奥丁佐夫夫人下来喝早茶时，巴扎罗夫长时间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突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仿佛被他击中了似的转过身去，而他觉得她的脸色比前一天晚上更苍白了一些。她迅速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到午餐时间才出现。从清晨开始就下着雨，根本无法出去散步。大家都聚集在客厅里。阿尔卡季拿起最新一期的杂志，开始大声朗读。公主像往常一样试图用表情表现出惊讶，好像他正在做些什么不当的事情，然后愤怒地瞪着他；但他根本没理会她。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道，“请到我的房间来……我有话想问你……昨天你提到了那本教科书……”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公主环顾四周，表情仿佛在说：“看看我吧，看看我有多震惊！”然后又怒视了阿尔卡季一眼；但他提高了声音，与坐在他身边的卡佳对视了一眼后，继续阅读起来。

奥丁佐夫夫人快步走进自己的书房。巴扎罗夫紧随其后，低着头，只用耳朵听着她丝绸长裙在身前滑动的细微声响。奥丁佐夫夫人坐回前一天晚上坐过的那把椅子，巴扎罗夫也恢复到之前的姿势。

“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沉默片刻后，她问道。

“《Pelouse et Frémy, Notions générales》。”巴扎罗夫回答道，“不过我也推荐您读一读加诺特的《实验物理学基础》。那本书里的插图更清晰，总体来说也是一本不错的教科书。”

奥丁佐夫夫人伸出手来。“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请原谅我，但我邀请您进来并非为了讨论教科书。我想继续我们昨晚的谈话。您那么突然就离开了……希望这不会让您觉得无聊……”

“我随时为您效劳，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不过我们昨晚在谈什么来着？”

奥丁佐夫夫人侧头瞥了巴扎罗夫一眼。

“我想，我们是在谈论幸福吧。我告诉过您关于我自己的事情。顺便提一下，我当时提到了‘幸福’这个词。请告诉我，为什么即使我们在享受音乐、美好的夜晚，或是与志同道合的人交谈时，这一切似乎都只是某种存在于别处的、无边无际的幸福的预兆，而非我们真正拥有的幸福呢？为什么会这样？或者您并没有这样的感受？”

“你知道那句话吧：‘幸福就在我们不在的地方。’”巴扎罗夫回答道，“而且，你昨天还告诉我你很不满。我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也许在你看来这些想法很荒谬吧？”

“不，并非如此，只是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真的吗？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什么？我不明白。”

“听着，我一直想坦诚地和你谈谈。其实没必要告诉你——你自己也清楚——你不是个普通人；你还年轻，整个人生都在前方。你在为什么做准备？未来会怎样？我的意思是——你想实现什么目标？你正在朝什么方向前进？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简而言之，你究竟是谁？你是什么人？”

“你真让我吃惊，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您知道我在学习自然科学，我也知道自己……”

“那么，你究竟是谁？”

“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我打算成为一名乡村医生。”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自己都不相信的。阿卡迪可能会这样回答我，但你不会。”

“为什么，阿卡迪又怎样……”

“够了！你真的能满足于如此卑微的职业吗？你不是总说自己不相信医学吗？像你这样有野心的人，却想当乡村医生！你这样回答我只是为了敷衍我，因为你不信任我。但是，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你知道吗，我能理解你；我也曾经很穷。”

“我和你一样，也有抱负；或许我也经历过与你相同的考验。”

“那当然很好，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但请原谅我……我通常不会随便谈论自己的事情，而且我们之间存在着如此大的隔阂……”

“什么隔阂？你又要说我是贵族吗？别再说了，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我以为我已经向你证明过了……”

“即便不考虑这个，”巴扎罗夫打断道，“又有什么理由去思考未来呢？反正未来大多并不由我们决定。如果有机会做点什么——那当然好；如果没有机会——至少也不会白白浪费时间去胡思乱想。”

“你把友好的交谈称作无谓的闲聊？……还是说你认为我是个不值得你信任的女人？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们所有人。”

“我并不瞧不起你，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你也是知道的。”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就当是这样吧。我理解你不愿谈论自己的未来规划；不过至于你现在内心所想的……”

“内心所想！”巴扎罗夫重复道，“好像我是什么政府或社会机构似的！反正那完全没什么意思；而且，一个人怎么可能总是能说出自己内心的一切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就不能坦诚地谈谈自己心里的所有事。”

“你能吗？”巴扎罗夫问道。

“可以，”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稍作犹豫后回答。

巴扎罗夫低下头。“你比我幸运。”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疑惑地望着他。“随您便，”她继续说道，“但我总觉得我们相遇并非毫无意义；我们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我相信，您身上的那种——该怎么说呢，拘谨与沉默——最终会消失的。”

“所以您注意到了我的拘谨……用您的话来说，就是那种拘束感？”

“是的。”

巴扎罗夫站起身，走到窗边。“那您想知道这种拘谨的原因吗？想知道我内心在想什么吗？”

“想，”奥丁佐夫夫人重复道，心中涌起一种当时还无法理解的恐惧。

“您不会生气吗？”

“不会。”

“不会？”巴扎罗夫背对着她站着。“那我就告诉您吧——我像疯子一样爱着您……好了，我现在已经说出来了。”

奥丁佐夫夫人伸出双手，但巴扎罗夫仍把额头贴在窗玻璃上。他呼吸急促，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这并非年轻人特有的胆怯之颤，也不是初次表白时的羞涩不安，而是一种强烈而痛苦的激情在挣扎——那种激情与仇恨类似，或许甚至就是仇恨本身……奥丁佐夫夫人既为他感到害怕，又为他感到难过。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她说道，声音中带着无意识的温柔。

他迅速转过身，凝视着她，然后抓住她的双手，将她紧紧拉到自己胸前。

她没有立刻挣脱他的怀抱，但片刻之后，她就站在角落里，从那里望着巴扎罗夫。而他……

他向她冲了过来……

“你误会我了，”她惊慌地低声说道。似乎只要他再靠近一步，她就会尖叫起来……巴扎罗夫咬了咬嘴唇，然后离开了。

半小时后，一名女仆给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送来了巴扎罗夫写的便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我今天应该离开，还是可以等到明天？”

“你为什么要走？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你也没明白我的意思，”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回答道，但心里却在想：“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

直到晚餐时间，她才现身，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而站在窗前，时而又站在镜子前，用手帕轻轻擦拭着脖子——那里似乎还有灼热的痕迹。她问自己，究竟是什么促使自己去“逼迫”巴扎罗夫说出真心话、给予他信任，难道她之前就毫无察觉吗……“这是我的错，”她大声说道，“但我实在无法预见到这一切。”她陷入沉思，想起巴扎罗夫向她冲过来时那近乎野兽般的面容，顿时脸红到了极点……

“哦？”她突然出声，停住了脚步，甩了甩卷发……她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头向后仰，半闭的双眼和嘴唇上挂着神秘的微笑，似乎在瞬间告诉了她一些令她自己也感到困惑的事情……

“不，”她最终下定了决心。“天知道那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可不是可以随便戏弄的人，无论如何，平静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她的平静并未被打破，但她心情低落，甚至流下了几滴眼泪——虽然她说不出原因，肯定不是因为受到了侮辱。她并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反而更觉得自己有罪。在各种模糊的情绪影响下，在对生命流逝的感慨以及对新奇的渴望驱使下，她强迫自己走到那一步，强迫自己回头看——而她看到的并非深渊，而是空虚……或是令人厌恶的东西。

第十九章

尽管奥丁佐夫夫人有着极强的自我控制力，也能够超越各种偏见，但当她走进餐厅用餐时，仍感到有些不自在。不过，这顿饭总体上还算顺利。波尔菲里·普拉托诺维奇出现了，还讲了些趣事；他刚从城里回来。他告诉大家，总督命令他的秘书们佩戴马刺，以便在需要时能更快地骑马出行。阿尔卡季则低声与卡佳交谈，同时巧妙地满足公主的各种需求。而巴扎罗夫则始终保持着冷漠而固执的沉默。奥丁佐夫夫人看了他两眼——并非偷偷地，而是直视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冷酷而充满敌意，双眼低垂，每一个面部特征都流露出轻蔑与决绝的神情。她心想：“不……不行……”……

饭后，她和众人一起来到花园里。看到巴扎罗夫想和她说话，她便往旁边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他走向她，但依旧没有抬起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得向您道歉，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您一定对我很生气吧。”

“不，我并不生您的气，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奥丁佐夫夫人回答道，“但我感到难过。”

“那就更糟了。无论如何，我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您肯定也认为，我的处境实在愚蠢至极。您曾经写信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但我无法留下，也不想留下。明天我就会离开。”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您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离开呢？”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因此我必须离开。我只想到一个条件才能留下来，但那个条件永远不可能实现。请原谅我的无礼，但你并不爱我，而且我想你也永远不会爱我吧？”

巴扎罗夫的双眼在浓密的眉毛下闪过一丝光芒。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没有回答他。她心里想着：“我害怕这个男人。”

“那好吧，再见了。”巴扎罗夫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便回到了屋里。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慢慢地跟在他后面，叫来卡佳，挽着她的手臂。直到傍晚，她才离开卡佳的身边。她没有玩牌，反而一直笑着，这与她苍白而困惑的面容极不相称。阿尔卡季感到十分困惑，像所有年轻人那样注视着她——也就是说，他一直在问自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巴扎罗夫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过后来他还是出来喝茶了。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很想对他说些友善的话，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一个意外的事情让她摆脱了尴尬——一名仆人宣布西特尼科夫到了。

很难用言语准确描述这位“进步的使者”走进房间时的模样。尽管他以一贯的冒失态度决定前往乡下，去拜访一个他几乎不认识、也从未邀请过他的女人，但根据他所获得的消息，那个女人身边有才华出众且关系亲密的朋友们。即便如此，他仍然吓得浑身发抖；他没有说出事先准备好的道歉和恭维话，反而胡言乱语地提到了埃夫多克西亚。

库克申派他去询问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健康状况，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也是，他总是用极其恭敬的言辞与他交谈……这时他变得犹豫不决，完全失去了冷静，甚至坐到了自己的帽子上。不过由于没人把他赶走，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还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姑妈和妹妹，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起来。在生活中，引入一些平常的事物往往是有益的；它能缓解过度的紧张情绪，还能通过揭示其与那些情绪之间的密切关联，让过于自信或过度自我牺牲的情绪变得平和些。随着西特尼科夫的出现，一切都变得有些单调而简单了；他们甚至吃了更丰盛的晚餐，也比平时早半小时就上床休息了。

“现在我可以重复一遍你曾经对我说的话了，”阿尔卡季躺在床上对也在脱衣服的巴扎罗夫说道，“你为什么这么忧郁？简直让人以为你已经完成了什么神圣的任务似的。”一段时间以来，这两个年轻人之间出现了一种看似轻松幽默的交谈方式，而这其实总是隐藏着不满或未说出口的猜疑的明显迹象。

“我明天要回我父亲那儿去，”巴扎罗夫说。

阿尔卡季坐起身来，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他既感到惊讶，又不知为何感到高兴。“啊！”他说道，“原来这就是你悲伤的原因吗？”

巴扎罗夫打了个哈欠：“知道得太多只会让你变老。”

“那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呢？”阿尔卡季继续问道。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她会让你离开吗？”

“我又不是她的雇员。”

阿尔卡季陷入沉思，而巴扎罗夫则躺下，面朝墙壁。

几分钟在沉默中流逝。阿卡迪突然喊道：“叶夫根尼？”

“嗯？”

“我明天也会和你一起离开。”

巴扎罗夫没有回答。

“不过我会先回家，”阿卡迪继续说，“我们会一起走到霍洛夫斯基，然后你可以在费多特那里找马。我很乐意认识你的同伴们，但怕会给他们和你带来麻烦。你当然还会再来找我们吧？”

“我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了，”巴扎罗夫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走，也像他那样突然决定呢？”阿卡迪想。“其实，我为什么要走，他又要为什么而走？”他继续思考着。虽然心中充满苦涩，但他找不到令人满意的答案。他觉得很难离开自己已经习惯的生活；但独自留下又显得很奇怪。“他们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他自言自语道，“等他走了，我再留下来又有何意义？她已经彻底厌烦我了；我正在失去仅存的依靠。”他开始想象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模样，但很快，其他画面就取代了这位美丽寡妇的形象。

“我也很遗憾要失去卡佳！”阿卡迪对着枕头低声说道，一滴眼泪已经落在了枕头上……突然，他甩了甩头发，大声说道——

“那个愚蠢的西特尼科夫究竟是怎麼跑到这儿来的？”

巴扎罗夫起初在床上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回答道：“我看你还是个傻瓜啊，孩子。西特尼科夫这类人对我们来说可是不可或缺的。我——明白吗？我需要像他这样的蠢货。毕竟，让神明来烧砖可不行啊！”

“哦！”阿尔卡季心中暗想，随即便明白了巴扎罗夫那不可估量的傲慢之处。“难道你和我都是神吗？至少你是神，那我岂不是个傻瓜？”

“没错，”巴扎罗夫重复道，“你还是个傻瓜。”

第二天，当阿尔卡季告诉奥丁佐夫夫人自己要和巴扎罗夫一起离开时，她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看起来十分疲惫且心事重重。卡佳则沉默而严肃地注视着他；公主甚至还在披肩下画了十字，让他无法忽视这一举动。而西特尼科夫则完全慌了神。他刚刚穿着一身新潮的服装来吃午饭，这次并非采用斯拉夫风格的外表；前一天晚上，他带来的亚麻布数量之多还让那个被派来服侍他的人大为震惊，可现在他的同伴们却纷纷离他而去！他走了几步，就像被猎杀的野兔一样转身逃走，然后几乎带着绝望与哀嚎般宣布自己也要一起去。奥丁佐夫夫人并未试图挽留他。

“我有一辆非常舒适的马车，”这个不幸的年轻人转向阿尔卡季说道，“我可以载你们，而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可以驾驶你的马车，这样会更方便。”

“不过，这真的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吧？而且我家离这儿很远。”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再说，我正好要去那个方向办事。”

“卖杜松子酒吗？”阿尔卡季带着轻蔑的语气问道。

但西特尼科夫已经陷入绝境，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出来。“我向您保证，我的马车非常舒适，”他低声说道，“而且足够容纳所有人。”

“请不要拒绝西特尼科夫先生，以免伤害他的感情。”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道。

阿尔卡季看了她一眼，然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客人们是在午餐后出发的。奥丁佐夫夫人向巴扎罗夫道别时，伸出手对他说：“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吧？”

“遵命。”巴扎罗夫回答。

“那我们一定会再见。”

阿尔卡季第一个走下台阶，坐进了西特尼科夫的马车里。马车夫恭敬地为他整理好坐姿，但他当时恨不得杀了那人，或者痛哭一场。

巴扎罗夫也在马车上坐了下来。当他们到达霍洛夫斯基时，阿尔卡季等到邮局管理员费多特把马备好之后，便走到马车上，带着一贯的微笑对巴扎罗夫说：“叶夫根尼，带我一起走吧，我想去你那儿。”

“上来吧。”巴扎罗夫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一直在马车周围来回走动、嘴里还吹着口哨的西特尼科夫听到这话后愣住了；而阿尔卡季则冷静地从马车上拿出自己的行李，坐在巴扎罗夫旁边，礼貌地向曾经的旅伴鞠躬，然后喊道：“快出发！”马车随即驶离，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之中……西特尼科夫十分困惑，他看着自己的马车夫，而后者正在用鞭子抽打那匹马的尾巴。于是西特尼科夫也跳进马车里，对着路过的两个农民怒吼道：“戴上帽子，蠢货们！”接着他驱车前往城镇，直到很晚才到达。第二天，在库克辛夫人的家里，他严厉地惩治了那两个“令人厌恶的傲慢家伙”。

当阿尔卡季与巴扎罗夫一同坐在马车上时，他紧紧握住巴扎罗夫的手，许久没有说话。似乎巴扎罗夫理解并体会到了这份握手的意味以及那份沉默。他前一晚彻夜未眠，也没有抽烟，好几天来几乎什么都没吃。他的侧脸本就消瘦，现在在拉到眉毛处的帽子遮掩下显得更加黝黑而轮廓分明。

“唉，兄弟，”他最终说道，“请给我们一支烟吧。不过，我的舌头是黄色的吗？”
“是的，是黄色的。”阿尔卡季回答。
“嗯……这烟也没味道。机器出故障了。”
“你最近看起来确实有些不一样。”阿尔卡季观察道。
“没什么！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不过有一件事很烦人——我母亲心肠太软了；如果你不变得胖乎乎的，一天不吃十顿饭，她就会很担心。我父亲倒还好，他自己也经历过各种艰难险阻。不行，我没法抽烟，”他补充道，然后把香烟扔到了路边的尘土里。
“你觉得还有20英里远吗？”阿尔卡季问。
“是的。不过你可以问问这位‘智者’。”他指的是坐在箱子上的那个农民，那是费多特的工人。
但那个“智者”只是回答说：“谁知道呢——这里的距离根本没被测量过。”接着他还低声咒骂那匹马，因为它总是用头摇晃。
“没错，没错，”巴扎罗夫说，“这对你来说是个教训，年轻的朋友，一个很有教育意义的例子。天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啊？每个人都是悬在钢丝上，随时都可能掉进深渊，可他们还是非要给自己制造各种麻烦，毁掉自己的生活。”
“你是在暗示什么吗？”阿尔卡季问。
“我什么都没暗示；我只是直截了当地说，我们俩都表现得像傻瓜一样。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不过我在医院工作时注意到，那些因为自己生病而愤怒的人，往往能更快康复。”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阿尔卡季说，“我原以为你没什么好抱怨的。”

“既然你不太明白我的意思，那我就直说了——在我看来，与其让女人掌控自己小指的末端，还不如在公路上砸石头。就这些……”巴扎罗夫差点说出他最喜欢的词“浪漫主义”，但他忍住了，改为说：“胡说八道。你现在可能不信我，但我告诉你：你我都在女性主导的社会里待过，觉得那里其实挺不错的；但像那样抛弃那种社会，简直就像在大热天里冲一盆冷水一样。男人没时间去操心这种琐事；有一句很棒的西班牙谚语说，男人不该变得温顺。那么，我猜，我这位睿智的朋友，”他转向坐在箱子上的农夫，“你有妻子吧？”

农夫露出他那呆滞无神的脸给两位朋友看。

“有妻子？当然。每个男人都有妻子。”

“你会打她吗？”

“我的妻子？什么事都会发生，但我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打她！”

“那很好。那她会打你吗？”

农夫拉了拉缰绳。“先生，这问题真奇怪。您就是喜欢开玩笑啊……”显然他被冒犯到了。

“听着，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我们可是挨过打了……这就是受过教育的人的下场。”

阿尔卡季强颜欢笑，而巴扎罗夫则转过身去，整个旅程中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对阿尔卡迪来说，20英里的路程仿佛有40英里那么长。终于，在一处高地的斜坡上，出现了巴扎罗夫父母居住的小村庄。村子旁边的一片白桦林中，有一座茅草屋顶的小房子。

第一间小屋前站着两个戴着帽子的农夫，正在互相辱骂。“你真是个大猪婆，”其中一个说，“比小猪还糟糕。”

“你妻子还是个女巫呢，”对方反驳道。

“从他们毫无拘束的举止，以及他们戏谑的言辞来看，”巴扎罗夫对阿尔卡季说，“就能猜出我父亲的农民们并没有受到太多压迫。看，他正从自家房子的台阶上走出来。他们一定听到铃声了。就是他——我认得他的样子。唉，可怜的家伙，他的头发都变灰白了！”

第二十章

巴扎罗夫从马车上探出身体，而阿尔卡季则从同伴背后探出头去，看到那座小庄园的台阶上站着一个高个子、身材瘦削的男人，他的头发凌乱不堪，鼻子尖而细，身上穿着一件未扣纽扣的旧军装。他双腿分开站立，抽着长烟斗，还眯起眼睛以避开阳光。

马车停了下来。

“终于到了，”巴扎罗夫的父亲说道，尽管烟斗在他的手指间不断上下晃动，但他仍在继续抽烟。“来，下来吧，让我抱抱你。”

他开始拥抱自己的儿子……“埃尼乌沙，埃尼乌沙……”一个颤抖的女声响起。门被猛地推开，门口出现了一个胖乎乎、身材矮小的老妇人，她戴着白色帽子，穿着短条纹夹克。她呻吟着，脚步不稳，要不是巴扎罗夫扶着她，她恐怕就要倒下了。她那双胖乎乎的小手立刻缠住了他的脖子，头则贴在他的胸前，周围一片寂静，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巴扎罗夫气喘吁吁，双眼紧闭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厉害。

“好了，够了，阿丽莎！住手吧！”他说着，与仍静立在马车里的阿尔卡季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坐在车顶上的农夫甚至转过头去。“没必要这样，求你住手吧。”

“啊，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老妇人颤抖着说，“我亲爱的恩尤沙啊……”她没有松开双手，将那张被泪水浸湿、布满皱纹的脸轻轻挪开一些，用充满幸福又略带滑稽神情的眼睛望着巴扎罗夫，然后再次扑进他的怀里。

“唉，这本来就是人之常情罢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道，“不过我们还是进屋吧。叶夫根尼也来了，还有位客人。请原谅吧，”他转向阿尔卡季，用脚蹭了蹭地面，“您懂的，这是女人的弱点，也是母亲的心意……”

他的嘴唇和眉毛也在抽动，胡子也在颤抖……但他显然在努力控制自己，试图表现得毫不在意。

“妈妈，真的，我们进去吧，”巴扎罗夫说着，领着虚弱的老人进了屋。他把她安置在舒适的扶手椅上，又匆匆拥抱了一下父亲，然后将阿尔卡季介绍给他。

“很高兴能认识您，”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但您不必抱有太高期望；我家里的一切都按简单的方式处理，像军队那样严格。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请冷静点，这么脆弱可不好，我们的客人会看不起您的。”

“亲爱的先生，”老妇人含泪说道，“我还不幸知道您的名字以及您父亲的名字……”

“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严肃地低声回答。

“请原谅我这个愚蠢的老妇人吧。”老妇人抽了抽鼻子，左右晃动着脑袋，小心翼翼地一只接一只地擦拭眼睛。“请原谅我。我原以为自己会死，再也见不到我的宝贝儿子了。”

“不过，我们终究还是见到他了，夫人。”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道。“塔纽什卡，”他转向那个穿着鲜红色棉裙、光着脚的13岁小女孩，她正胆怯地从门口探进头来，“去给你的主人拿一杯水来——用托盘端过来，听见了吗？至于各位先生，”他带着一种老式的俏皮语气补充道，“请允许我邀请你们进入这位退休老兵的书房。”

“再让我抱你一次吧，埃尼乌沙。”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呻吟道。巴扎罗夫弯下腰看着她：“哎呀，你长得真帅啊！”

“至于是否英俊，我就不知道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但用俗话说，他确实已经是个男人了。现在，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希望您在满足母亲的心愿之后，也能考虑满足我们这些客人的需求，因为您也知道，就算是夜莺，也不能只靠童话故事来养活。”

老妇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马上就好，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餐桌马上就准备好了。我会亲自去厨房，吩咐把茶炊拿进来；一切都会准备妥当的。这三年来，我一直没见过他，也没给他送过食物或水，这算什么道理吗？”

“好了，好母亲，快去忙吧，别让我们蒙羞。至于各位先生，请跟我来。看，季莫费伊奇也来向您问好了，叶夫根尼。那条老狗肯定也很高兴吧？对吧，老狗？请跟我来吧。”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匆匆向前走去，他那磨破鞋底的拖鞋发出刮擦声。

他的房子一共有六个小房间。其中一间——也就是他带朋友们去的那一间——被称为书房。一张粗腿的桌子占据了两个房间之间的全部空间，桌面上堆满了纸张，上面的灰尘厚得仿佛被烟熏过一般。

墙上挂着土耳其制的枪械、鞭子、一把军刀、两张地图、一些解剖图、霍夫兰的肖像画、装在黑色相框里的发饰，还有放在玻璃罩下的文凭。一张已经破旧不堪、有些地方出现凹陷的皮沙发，被放置在两扇巨大的桦木橱柜之间。书架上则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书籍、盒子、毛绒鸟、罐子以及小瓶子。一个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损坏的电池。

“我早就警告过你了，亲爱的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开口说道，“可以说，我们现在不过是临时居住在这里罢了……”

“好了，别再道歉了，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巴扎罗夫打断了他。“基尔萨诺夫很清楚我们并非有钱人，而且你也没有管家。问题在于，我们要把他安置在哪儿呢？”

“当然了，叶夫根尼，我在那间小屋里有个不错的房间，他会在那儿住得很舒服的。”

“那你已经准备好那间小屋了吗？”

“就在浴场那儿。”蒂莫费伊奇回答道。

“就是在浴室旁边。”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急忙补充道。“现在是夏天……我会立刻过去安排一切；你，蒂莫费伊奇，与此同时把他们的东西搬进来。至于你，叶夫根尼，我的书房自然可以给你用。各得其所嘛。”

“看吧！真是个有趣的老头，而且性格很好。”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离开后，巴扎罗夫说道。“和你那家伙很像，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他话太多了。”

“你的母亲似乎也是个非常友善的女人。”阿尔卡季说道。

“没错，她没有任何虚伪之处。等着瞧吧，她会给咱们准备多棒的晚餐。”

“先生，他们今天没料到您会来，所以没有准备牛肉。”正忙着把巴扎罗夫的箱子搬进来的蒂莫费伊奇说道。

“没有牛肉我们也能过得很好。徒劳地追求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是没用的。据说，贫穷并非一种恶习。”

“你父亲有多少农奴？”阿尔卡季突然问道。

“那块地不是他家的，而是我母亲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十五个农奴。”

“总共二十二个。”蒂莫费伊奇不悦地补充道。

这时传来拖鞋的脚步声，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又出现了。“再过几分钟，您的房间就会准备好让您入住。”他得意地宣布。“阿尔卡季……尼古拉伊奇？我想没错吧？这是您的随从。”他指了指那个和他一起进来的男孩——那男孩穿着蓝色长外套，袖口破烂，脚上穿的靴子也不合脚。“他叫费德卡。我再说一次，尽管我儿子让我不要这样，但您可别期望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不过他会填烟斗，您当然会抽烟吧？”

“我一般抽雪茄。”阿尔卡季回答。

“您真明智。我自己也更喜欢雪茄，但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很难买到。”

“好了，够了，别再谦逊下去了。”巴扎罗夫又打断道。“您还是坐到沙发上吧，让我们好好看看您。”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笑了笑，坐了下来。他的长相很像儿子，只是眉毛更低更窄，嘴巴则稍宽一些。他总是坐立不安，不停地耸肩，好像外套在腋下让他感到不适；他还不停地眨眼、清嗓子，用手指比划着什么，而他的儿子则显得十分从容，一动不动。

“谦逊！”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重复道。“叶夫根尼，您可别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博取这位客人的同情，装作我们生活在这荒郊野岭之中。恰恰相反，我认为对于一个有思想的人来说，没有什么地方是荒郊野岭。至少，我会尽力不让自己落后于时代。”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黄色丝绸手帕，那是他赶往阿尔卡季的房间时顺手拿来的。他挥舞着那块手帕继续说道：“我所说的并非指我为了让农民们实行租地制度而付出不小的代价，还将土地以半利润的方式交给他们——我认为那是我的责任；常识也要求我这么做，尽管其他地主根本不会这么做。我所说的是科学、文化方面的事。”

“嗯，我看你这里有1855年的《健康之友》杂志。”巴扎罗夫说道。

“这是位老战友出于友情寄给我的。”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急忙回答，“不过，我们至少对颅相学也有所了解。”他主要是对阿尔卡季说的，同时指着柜子上一个被分成编号方格的小石膏头模型，“我们对申莱因和拉德马赫的理论也并非一无所知。”

“为什么这个省的人还会相信拉德马赫呢？”巴扎罗夫问道。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清了清嗓子。“在这个省……当然，先生们你们最清楚；我们怎么可能跟得上你们的步伐呢？你们是要取代我们的位置。在我那个时代，也有类似幽默主义流派的学者，还有霍夫曼，以及主张生命论的布朗——在我们看来他们很可笑，但显然他们也曾是杰出的人物。在你们这里，又有新人物取代了拉德马赫的位置；你们向他顶礼膜拜，但再过二十年，轮到他被嘲笑的时候了。”

“为了安慰你，我告诉你吧，”巴扎罗夫说，“现在我们完全不把医学当回事，也不会向任何人顶礼膜拜。”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要当医生吗？”

“没错，但这两者并不矛盾。”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把第三根手指伸进烟斗里，那里还残留着一些微弱的灰烬。“唉，也许吧——我可不想那么做。”

“争论什么啊？我算什么人呢？不过是个退役的军医罢了，现在命运让我从事农业。我曾在你祖父的部队服役，”他再次对阿尔卡季说道，“没错，我这辈子见过许多事情，也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眼前这个男人，也曾感受过维特根斯坦亲王和朱可夫斯基的脉搏！他们当时在南方军队，第十四军里，你懂的。”（说到这里，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明显地撅起了嘴。）“唉，不过我的工作就那样而已；你还是专心做你的医生吧，其他的事情就别管了！你祖父是个非常正直的人，真正的军人。”

“承认吧，他其实挺笨的。”巴扎罗夫懒洋洋地说道。

“啊，叶夫根尼，你怎么能这么说！请考虑一下……当然，基尔萨诺夫将军并不属于那种人……”

“好了，别提他了，”巴扎罗夫打断道，“我开车过来就是为了看看你们的白桦林，长得真好。”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顿时面露喜色：“你还得看看我现在种的那个小花园！每棵树都是我自己种的。有果树、覆盆子，还有各种草药。就算你们这些年轻人再聪明，老帕拉塞尔苏斯说的也是真理：‘在草药与石头之中……’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行医了，但每周还是会有两三次有人来找我寻求建议——我实在无法拒绝他们。有时候穷人也会来向我求助。这里根本就没有医生，只有邻居家有个退休少校，他也会给人看病。我问过他‘他学过医学吗？’他们告诉我‘没有，他不是学过医学的，只是出于善心才这么做的’……哈！哈！哈！出于善心！你觉得怎么样？哈！哈！哈！”

“费德卡，给我装支烟斗！”巴扎罗夫粗鲁地命令道。

“还有另一个医生，他刚给一个病人看完病，”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绝望地继续说，“结果那病人已经死了；仆人不让医生说话，告诉他‘没人需要你了’。他没料到会这样，显得很困惑，问道：‘为什么，难道……’”

“主人临死前会打嗝吗？”“会。”“他经常打嗝吗？”“是的。”“啊，那也没关系。”说罢他又继续走了。哈！哈！哈！

只有老人独自笑着，阿尔卡季则强颜欢笑。巴扎罗夫只是伸了个懒腰。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阿尔卡迪有时间回到自己的房间——那其实是浴室旁边的小房间，不过非常舒适干净。最后，塔尼莎进来宣布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第一个起身。“来吧，各位先生。请宽恕我可能让你们感到无聊了。我相信我的妻子能给你们带来更多乐趣。”

虽然晚餐是匆忙准备的，但味道却很好，甚至相当丰盛；只是酒的品质稍差——那是蒂莫费奇从镇上一家知名商店买来的近乎黑色的雪利酒，带有淡淡的铜色和树脂味，而且苍蝇也很多，十分烦人。平时会有一个农奴男孩用一根绿色的大树枝把苍蝇赶走，但这次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因为担心受到年轻一代的批评而把他打发走了。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已经穿好衣服：她戴着一顶带有丝带的高帽，还披着一条淡蓝色的花纹披肩。一见到她的埃努沙，她就又哭了起来，不过她的丈夫无需提醒她——她生怕弄脏披肩，便赶紧自己擦掉眼泪。只有年轻人还在吃饭，屋主夫妇早已用过餐了。费德卡坐在餐桌旁，显然因为第一次穿靴子而显得很不自在；他由一个面容男性化、只有一只眼睛的女人帮忙——她名叫安菲苏什卡，负责料理家务、照看家禽以及洗衣服。整个用餐期间，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都在屋里来回走动，脸上洋溢着极其幸福的表情，谈论着对拿破仑政策的担忧以及意大利问题的复杂性。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则完全没注意阿尔卡迪，也没有催他吃饭。她把圆脸靠在小拳头上，那丰满的樱桃色嘴唇以及脸颊和眉毛上的小痣让她看起来格外纯朴善良，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儿子，不断叹息着。

他非常想知道对方已经来了多久，但她不敢问他。

“要是他说两天呢？”她想着，心里一沉。烤肉过后，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消失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一瓶打开的香槟回来。“来，”他说道，“虽然我们生活在荒野中，但在节日里总该有点东西来庆祝一番！”他给三个香槟杯以及一个小酒杯倒满酒，为“我们珍贵的客人”干杯，随后以军人的方式一饮而尽自己的那杯酒；而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则被要求把酒喝到最后一滴。到了吃甜点的时刻，虽然阿卡迪无法忍受任何甜食，但他还是觉得有责任尝一尝四种新做的甜点，尤其是巴扎罗夫断然拒绝品尝并立刻开始抽烟。接着，茶端了上来，还有奶油、黄油和饼干；之后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带他们到花园里欣赏傍晚的美景。经过一个花园里的长椅时，他低声对阿卡迪说：

“我喜欢在这个地方静坐，看着日落——这很适合我这样的隐士。再往那边一点，我还种了一些贺拉斯钟爱的树木。”

“什么树？”巴扎罗夫听到后问道。

“哦……金合欢树。”

巴扎罗夫开始打哈欠。

“我想，我们的客人该去睡觉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道。

“也就是说，该上床睡觉了。”巴扎罗夫补充道，“这个主意不错。确实该睡了。”

向母亲道晚安时，他亲吻了她的额头，而母亲则拥抱了他，并在他背后悄悄地为他祝福了三次。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送阿卡迪回房间，祝他“能像我在你快乐的童年时期那样得到舒适的休息”。阿卡迪也这样做了。

事实上，他在浴场里睡得非常好；那里有薄荷的味道，炉子后面还有两只蟋蟀，它们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鸣叫声。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从阿尔卡季的房间来到自己的书房，坐在儿子的脚边的沙发上，期待着能与他交谈；但巴扎罗夫立刻让他离开，说自己很困，直到早上才睡着。他睁大眼睛，充满怨恨地凝视着黑暗；童年的记忆对他已毫无影响，而且他还没有时间摆脱最近那些痛苦情绪带来的影响。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先是尽情地祈祷，然后与安菲苏什卡进行了长时间的谈话。安菲苏什卡一动不动地站在女主人面前，用那唯一的眼睛盯着她，用神秘的低语诉说着自己对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的所有观察与猜测。这位老妇人的头脑因幸福、酒气以及烟草烟雾而昏昏沉沉；她的丈夫试图与她交谈，但最终只能绝望地摆摆手放弃。

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是典型的旧时代俄罗斯贵妇；她本应生活在两个世纪前的古老莫斯科时代。她非常虔诚且多愁善感，相信占卜、护身符、梦境以及各种预兆；她相信疯子的预言，相信家中的精灵、森林里的精灵，相信不吉利的相遇、邪眼，也相信各种民间疗法。她在圣周四会吃特制的盐，还相信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她认为如果复活节星期天的晚祷时灯光没有熄灭，那么荞麦的收成就会很好；她也认为一旦被人看到，蘑菇就再也不会生长了；她认为魔鬼喜欢待在有水的地方，每个犹太人的胸前都有血迹；她害怕老鼠、蛇、青蛙、麻雀、水蛭、雷声、冷水、风、马、山羊、红头发的人以及黑猫，还把蟋蟀和狗视为肮脏的动物。她从不吃小牛肉、鸽子、小龙虾、奶酪、芦笋、洋蓟、野兔以及西瓜，因为切开的西瓜形状像施洗约翰的头；谈到牡蛎时，她总会不寒而栗。她既喜欢吃东西，又严格禁食；24小时中有10小时在睡觉——如果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有一点头痛，她就根本不会去睡觉。除了《亚历克西斯》或《森林中的小屋》之外，她从未读过任何书籍；她一年最多只写一两封信而已。

她在家务、食品保存以及果酱制作方面十分在行，尽管自己从不亲自动手做任何事，而且通常也不愿离开自己的住处。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心地善良，也并非愚蠢之人。她明白这个世界是由那些有责任发号施令的统治者，以及那些有责任为他们服务的普通人构成的——因此她并不反感服侍他人或卑躬屈膝；不过她对待那些受她管辖的人总是友善而温和的，从不让任何一个乞丐空手而归，也从不说任何人的坏话，尽管她很喜欢闲聊。年轻时她很漂亮，会弹奏羽管键琴，还会说一点法语；但在与自己非自愿嫁给的丈夫一起漂泊了多年之后，她变得体态臃肿，也忘记了音乐和法语。她无比疼爱自己的儿子，同时也极为惧怕他；她把财产的管理工作交给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从此不再过问任何事情。每当她的老丈夫开始谈论即将到来的政府改革以及他的计划时，她就会惊恐地呻吟，挥动手帕，眉毛越挑越高。她总是忧心忡忡，担心会发生什么灾难，一旦想起任何令人悲伤的事情就会立刻哭泣……如今这样的女人已经不多见了。天知道我们是否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第二十一章

醒来后，阿尔卡季打开了窗户，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他穿着东方风格的睡袍，腰间系着一块手帕，正在花园里辛勤劳作。看到年轻的访客后，他靠在铲子上喊道：“祝您健康！睡得怎么样？”

“非常好。”阿尔卡季回答。

“如您所见，我就像辛辛纳图斯一样，在为种植晚萝卜准备地块。现在正是时候了——感谢上帝！——每个人都应该用自己的双手获取食物；依赖别人是没用的，必须自己努力工作。看来让-雅克·卢梭说得对。半小时前，亲爱的年轻人，您可能会看到我处于完全不同的状况：有个农妇抱怨肚子不适——他们是这么说的，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痢疾——我……该怎么表达呢？我给她用了鸦片，还为另一个人拔了牙。我还想给她用麻醉剂……但她不同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免费的，只是业余行为罢了。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您看，我是个平民，属于新阶层的人，不是那种老派的人，不像我的妻子……您不想到阴凉处来，喝点茶之前呼吸一下清晨的新鲜空气吗？”

阿尔卡季走到他身边。

“再次欢迎您，”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着，用军礼的手势向自己头上那顶油腻腻的帽子致意。“我知道，您习惯于奢华和娱乐，但即便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也不排斥在简陋的屋檐下度过片刻时光。”

“天哪，”阿尔卡季抗议道，“我难道是这世上的大人物吗？而且我也不习惯奢侈的生活。”

“请原谅我，请原谅我，”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带着礼貌的微笑说道。“虽然我现在无业可做，但我也曾周游过世界各地——我能从鸟的飞行方式判断出它的种类。在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个心理学家，还是个相面师。如果我没有这些天赋的话，恐怕早就失败了；像我这样的穷人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我实话实说，看到你和我儿子之间的友谊，我真是非常高兴。我刚见过他——他像往常一样很早起床，然后到附近去散步。请问，您认识我儿子有多久了？”

“从去年冬天开始。”

“原来如此。那再请问您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最好坐下来谈？作为父亲，我斗胆直截了当地问：您对我儿子叶夫根尼有什么看法？”

“您的儿子是我见过最出色的人之一，”阿尔卡季坚定地回答。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的眼睛突然瞪大了，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他手中的铲子掉了下来。

“原来您是这么看的……”他开口说道……

“我确信，”阿尔卡季补充道，“您儿子的前途十分光明，他一定会为家族争光。从我第一次见到他起，我就有这个把握。”

“怎……怎么会这样？”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艰难地发音道。他张大的嘴巴里露出胜利的微笑，那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要我告诉您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是的……请详细说说。”

阿卡迪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谈论巴扎罗夫时所流露出的热情与真挚，甚至超过了他与奥丁佐夫夫人共跳玛祖卡舞的那个晚上。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一直听着，不时眨眼，将手帕在双手中捏成球状，清了清嗓子，还弄乱了自己的头发。最终他再也无法忍受了，便弯下身去亲吻阿卡迪的肩膀。“你让我无比幸福，”他边说边保持着微笑，“我得告诉你，我……非常崇拜我的儿子；至于我的前妻嘛——就不用说了，我们都知道母亲们是怎样的！——但我不敢在他面前表露自己的感情，因为他不喜欢这样。他厌恶任何形式的感情表达；很多人甚至因为他的这种坚毅性格而指责他，认为那是傲慢或缺乏感情的表现，但像他这样的人不应该用普通的标准来评判，对吧？比如说，换作别人处在他的位置上，肯定会一直给父母带来负担；但他呢，你相信吗？从出生那天起，他就从未拿过超出自己所需的东西，这是千真万确的！”

“他是个无私且诚实的人，”阿卡迪说道。

“没错，他确实很无私。阿卡迪·尼古拉耶维奇，我不仅崇拜他，还为他感到骄傲。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在他的传记中看到这样的文字：‘一个出身普通的军医的儿子，却能早早预见他的非凡才能，并不惜一切代价为他提供教育……’”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阿卡迪握住了他的手。

沉默片刻后，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问道：“您觉得，他会在医学领域取得您所期望的成就吗？”

“当然不是在医学领域，不过即便在那个领域，他也一定会成为最杰出的科学家之一。”

“那他在哪方面呢，阿卡迪·尼古拉耶维奇？”

“现在还很难说，但他将来一定会出名的。”

“他一定会出名的！”老人重复道，然后陷入了沉思。

“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让我叫您进来喝茶。”安菲苏什卡端着一大盘成熟的覆盆子走了过来，说道。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吓了一跳。“那覆盆子会配有凉奶油吗？”

“有。”

“要冰镇过的！别客气，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多拿些吧。叶夫根尼怎么还没来？”

“我在这儿。”巴扎罗夫的声音从阿尔卡季的房间传来。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迅速转过身来。“啊！你想去看看你的朋友，不过你来得太晚了，朋友，我们已经和他谈过了很久。现在我们得进去喝茶了，母亲在叫我们。顺便说一下，我有话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这儿有个农民，他患有黄疸病……”

“你是说黄胆病？”

“没错，是那种慢性且难以治愈的黄胆病。我给他开了紫草和圣约翰草，让他吃胡萝卜，还给了他苏打水；但这些都只是缓解症状的方法而已，我们需要更有效的疗法。虽然你总是嘲笑医学，但我相信你能给我一些实用的建议。不过这个以后再谈吧。现在，进来喝茶吧。”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立刻从花园里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开始哼唱《罗贝尔·勒·迪亚布尔》中的曲子——

“那就是我们为自己定下的准则：活着，为享乐而活！”

“真是惊人的生命力！”巴扎罗夫离开窗户时说道。

时值正午，阳光透过薄薄的白色云层照射下来，热气腾腾。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村子里公鸡们互相啼叫的声音，那声音让人感到昏昏欲睡、厌烦不已；而在高处的树梢上，还有幼鹰持续不断的哀鸣声。阿卡迪和巴扎罗夫躺在一个小草堆的阴凉处，身下铺着两把干燥、沙沙作响但依然带着绿意且芳香的草。

“那棵白杨树，”巴扎罗夫开始说，“让我想起了我的童年。它生长在挖砖用的黏土坑边缘，那时我坚信那片黏土坑和那棵白杨树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在它们旁边，我从不觉得无聊。当时我不明白自己之所以不觉得无聊，只是因为还是个孩子罢了。现在我长大了，那种‘魔力’也就消失了。”

“你在这里一共住了多久？”阿卡迪问道。

“连续两年；之后我们就开始四处流浪，大多时候都在各个城镇之间漂泊。”

“那这座房子存在很久了吗？”

“是的。是我祖父建的——我母亲的父亲。”

“他是谁？你的祖父？”

“天知道。大概是个少校吧。他曾跟随苏沃洛夫作战，总是讲述关于翻越阿尔卑斯山的故事——很可能是编造的。”

“你的客厅里挂着一幅苏沃洛夫的画像。我喜欢像你家这样的小房子，它们如此温馨又充满复古气息，而且总有一种特别的香味。”

“是灯油和三叶草的味道吧，”巴扎罗夫打着哈欠说道。“还有那些小房子里的苍蝇……真讨厌！”

“告诉我，”阿卡迪稍作停顿后开口道，“你小时候，他们对你严格吗？”

“你可以看看我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他们并不严厉。”

“叶夫根尼，你喜欢他们吗？”

“喜欢，阿卡迪。”

“他们一定很爱你吧！”

巴扎罗夫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双手抱头说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

“我在想，对我的父母来说，生活是幸福的。我父亲六十岁了，还在忙个不停，谈论各种‘缓解措施’，给人们治病，对农民摆出恩人的姿态——其实不过是在享受快乐的生活罢了；我母亲也很幸福，她的一天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任务、叹息与抱怨，甚至没有时间考虑自己；而我……”

“那你呢？”

“我在思考：我躺在这里，身处一个草堆之下……我所占据的空间与那些不属于我的、与我毫无关系的空间相比实在微不足道；而我所拥有的生命时间，与那永恒的、我从未存在过也不会存在的时光相比也显得极其短暂……在这个原子、这个数学上的点里，血液仍在流动，大脑仍在运转，却始终有所欠缺……这难道不令人厌恶吗？难道不渺小吗？”

“请允许我说，你所说的是普遍适用于所有人的。”

“你说得对，”巴扎罗夫打断道，“我本来想说的是，现在的我父母——我是说他们——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不会去思考自己的虚无；这并没有让他们感到恶心……而我……只感到疲惫和愤怒。”

“愤怒？为什么要愤怒？”

“为什么？你怎么还能问为什么？你忘了吗？”

“我记得一切，但我仍然不承认你有理由生气。你运气不好，这我承认，但是……”

“哼！那么，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我看你和所有现代年轻人一样看待爱情；你不停地叫着，可当那只母鸡靠近时，你就逃走了。我不是那样的人。不过，够了，那些无可奈何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他侧过身去。“啊哈！看，有一只勇敢的蚂蚁正在拖走一只半死的苍蝇。拿走吧，兄弟，拿走吧！别管它的反抗，作为动物，你有权利不必怀有怜悯之心——好好利用这个权利吧，可不像我们这些自寻烦恼的动物！”

“你不该这么说，叶夫根尼！你什么时候自我毁灭过？”

巴扎罗夫抬起头：“这是我唯一引以为傲的事。既然我没有自我毁灭，那么女人也就无法摧毁我。阿门！一切都结束了！关于这件事，你不会再从我这里听到任何话。”

两位朋友沉默地躺了一会儿。

“没错，”巴扎罗夫说道，“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从远处看看我们‘祖先’们过着的这种半死不活的生活，就会想：还有比这更好的吗？你吃喝玩乐，还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合理、非常明智。但如果不这样，就会被无聊所吞噬。人总想和别人打交道，哪怕只是为了欺负他们。”

“人应该安排好自己的生活，让每一刻都有意义，”阿尔卡季若有所思地说道。

“当然！有意义的事情，无论多么错误，都是美好的；甚至那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人们也可以给自己赋予意义。但那些琐碎的小事，才是最让人难以忍受的。”

“只要一个人拒绝承认它们的存在，琐碎之事就不存在。”

“嗯……你刚才说的不过是颠倒过来的陈词滥调罢了。”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来解释吧。比如说，认为教育有益，那是陈词滥调；而认为教育有害，那不过是把陈词滥调颠过来了而已。这么说吧，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同，但实际上还是一回事。”
“那么真相究竟在哪一边呢？”
“哪一边？我只能像回声一样回答：哪一边？”
“你今天心情似乎很忧郁啊，叶夫根尼。”
“真的吗？大概是阳光让我的头脑变得迟钝了，而且我也受不了吃太多覆盆子。”
“那样的话，小睡一会儿也不错。”阿尔卡季说道。
“当然；不过别看着我，每个人睡觉时的脸看起来都很蠢。”
“但对你来说，别人怎么想你并不重要吧？”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一个真正的男人不应该在乎这些；真正的男人是那种无需去考虑的人，要么服从他，要么恨他。”
“真有趣！我可不会恨任何人。”阿尔卡季思考片刻后说道。
“而我却恨很多人。你是个心肠软弱、多愁善感的人，怎么可能恨得了谁呢？……你太胆小了，不太信任自己。”
“那你呢？”阿尔卡季打断他，“你对自己有很高的期望吗？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巴扎罗夫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只有当我遇到一个能与我匹敌的人时，我才会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没错，就是仇恨！比如今天，当我们经过菲利普的茅屋时——那是一间非常干净整洁的房子——你就说，当最贫穷的农民也能拥有这样的房子时，俄罗斯才会变得完美，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努力实现这一目标……我对那个最贫穷的农民，那个叫菲利普或西多尔的人，充满了仇恨；我甚至愿意为他拼命，可他却不会感谢我……他为什么要感谢我呢？就算他住进了干净的房子，而我还是生活在肮脏的环境中，那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安静点，叶夫根尼……如果今天听你的话，人们就会同意那些指责我们缺乏原则的人的观点了。”

“你说话的方式就像你叔叔一样。根本不存在什么普遍原则——你至今还没明白这一点！只有情感，一切都是由情感决定的。”

“怎么会这样？”

“比如说，我就是凭着自己的感觉来采取否定态度的；我喜欢否定一切——我的大脑就是这么构造的，仅此而已！我为什么喜欢化学？你为什么喜欢苹果？都是因为我们的感觉。其实都是一样的道理。没人能深入理解其中奥秘。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说，实际上，下次我也不打算告诉你了。”

“什么？诚实也是由感官决定的吗？”

“我倒认为是这样。”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用沮丧的声音说道……

“怎么？不合你的口味吗？”巴扎罗夫打断道。“不，兄弟。如果你决心要摧毁一切，那就连自己的腿也别放过。不过，关于形而上学的讨论已经够了。普希金说过：‘大自然散发着睡眠的宁静。’”

“他从未说过这种话。”阿尔卡季抗议道。

“嗯，就算他没有说过，作为诗人，他本可以——也应该这么说。顺便说一句，他肯定是个军人。”

“普希金从来就不是个军人！”

“怎么会，他的作品里每一页都写着‘拿起武器吧！为了俄罗斯的荣誉！’”

“你编造些什么啊！这简直就是诽谤。”

“诽谤？可真是严重的指控啊！他用什么词来吓唬我呢！无论你对一个人提出什么指控，都可以肯定，实际上他应受的惩罚会比那严重二十倍。”

“我们还是去睡觉吧。”阿尔卡季烦躁地说。

“乐意之至。”巴扎罗夫回答。但两人都没有入睡。他们之间几乎产生了敌意。五分钟后，他们睁开眼睛，默默地对视着。

“看，”阿尔卡季突然说道，“一片干枯的枫叶掉下来了，它的下落方式简直就像蝴蝶飞舞一样。真奇怪，不是吗？黑暗与腐朽——却与光明与生命相似。”

“哦，我的朋友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巴扎罗夫叫道，“我有个请求：请不要说那些华丽的辞藻。”

“我已经在尽力用最恰当的方式表达了……而且，我得说，那种做法完全是专制的表现。我脑子里有个想法，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没错；那我为什么不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呢？我觉得那些华丽的辞藻实在很无礼。”

“那什么才是得体的呢？辱骂吗？”

“哈！哈！看来你真的打算追随你叔叔的脚步啊。如果那个愚蠢的家伙听到你的话，该有多高兴啊！”

“你刚才怎么称呼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

“我称他为愚蠢的人，这很公平。”

“但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阿尔卡季喊道。

“啊哈！原来是家庭情感在作祟吧，”巴扎罗夫冷冷地评论道。“我注意到这种情感是多么顽固地附着在人们身上。一个人可以放弃一切、摒弃所有偏见；但要承认自己的兄弟是个小偷——那对他来说实在难以接受。再想想：我的兄弟，就是我自己的兄弟，却不是天才……这种想法根本没人能接受。”

“是我内心的正义感在说话，丝毫没有家庭情感的成分，”阿尔卡季激动地反驳道。“但既然你无法理解这种感觉，因为你自己就没有这种体验，自然也就无法评判它了。”

“换句话说，阿尔卡季·基尔萨诺夫太过高尚，我根本无法理解。我只能向他低头，不再多言。”

“求你了，叶夫根尼，我们可不能真的吵架。”

“啊，阿尔卡季！帮个忙吧。我恳求你，让我们认真地吵一架吧……”

“那样的话，也许最后我们会……”

“打架？”巴扎罗夫接话道，“嗯？在这片田园诗般的环境里，在远离尘世和他人目光的地方，打架也没关系。但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马上就能抓住你的喉咙。”

巴扎罗夫伸出了他那双又长又残忍的手指……阿尔卡季转过身，似乎是在开玩笑地准备反抗……但他的朋友脸上流露出的复仇欲望让他感到害怕——那扭曲的嘴角带着严肃的威胁，而他那双闪亮的眼睛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啊！原来你们在这里！”这时，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位老军医穿着自制的亚麻夹克，头戴一顶同样自制的草帽，出现在年轻人面前。“我到处都在找你们……唉，你们选了个好地方，干得真不错啊。”

“站在大地上，仰望天空。”你知道吗，这其实有着特殊的含义。”

“我从不仰望天空，除非想打喷嚏的时候。”巴扎罗夫怒气冲冲地说，然后转向阿尔卡季，低声补充道：“真可惜他打断了我们。”

“安静点！”阿尔卡季轻声说道，同时悄悄握住了朋友的手。但再深厚的友谊也经不起这样的打击。

“看着你们这些年轻的伙伴们，”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摇着头说道，他双臂交叉，靠在自己雕刻的一根形状奇特的棍子上——棍子顶端还有土耳其人的形象——“我实在忍不住要赞叹不已。你们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此年轻的活力、如此出色的能力与天赋！简直就像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一样！”

“别再说这些神话故事了！”巴扎罗夫评论道。“一看就知道他当年是个出色的拉丁语专家！我记得你还获得过拉丁文散文方面的银奖，对吧？”

“卡斯托尔和波吕克斯啊！”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重复道。

“好了，父亲，别炫耀了。”

“偶尔这样讲也没关系吧，”老人喃喃道。“不过，我找你们来并非为了夸奖你们；首先，是想告诉大家我们马上就要吃饭了；其次，也是为了让你做好准备，叶夫根尼……你是个理智的人，了解这个世界，也明白女人的心思，所以你应该能理解……你母亲希望在你到来的时候举行一场感恩仪式。别以为我是邀请你参加这个感恩仪式——其实它已经结束了；但是阿列克谢神父……”

“村里的牧师？”

“没错，就是那个神父……他会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原本没预料到会这样，也不赞成这么做……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他并没有……”

“请理解我……还有，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而且，他是个值得尊敬、通情达理的人。”

“我想他不会抢走我晚餐的份儿吧？”巴扎罗夫问道。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笑了起来：“你这话说的！”

“我就是这么要求的。我愿意和任何人一起用餐。”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整理了一下帽子，说道：“在开口之前我就确信，您绝不会有任何偏见。我虽然已经62岁了，但也没有任何偏见。”（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不敢承认自己也曾希望参加感恩仪式——他的宗教信仰并不比妻子差。）“阿列克谢神父也很想让您认识他。您一定会喜欢他的。他甚至不反对打牌，有时候——不过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他还会抽烟斗呢。”

“好吧。晚餐后我们就玩一局惠斯特，我一定会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呵呵，那还要看情况吧。”

“我知道您是个老手。”巴扎罗夫特别强调地说。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那古铜色的脸颊上浮现出尴尬的红晕。

“真丢脸，叶夫根尼……就让过去的事过去吧。好吧，我愿意在这位先生面前承认，我年轻时确实有过那种冲动；而且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天气真是热啊！让我和您坐在一起吧。希望我不会妨碍到您。”

“哦，当然不会。”阿尔卡季回答道。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叹着气，坐到了干草堆上。“亲爱的先生们，”他开始说道，“您现在的住处让我想起了我当兵时的生活——那时我们常常在类似这样的干草堆下休息，即便如此我们也心存感激。”他叹了口气。“我一生中经历过许多事情。比如，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就给您讲一个关于贝萨拉比亚瘟疫的有趣故事。”

“那你是因为什么而获得弗拉基米尔勋章的？”巴扎罗夫问道。“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对了，你为什么不戴着它呢？”

“我告诉过你们，我没有偏见。”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低声说道（就在前一天晚上，他才把外套上的红色丝带取下来），接着便讲述了那段关于瘟疫的往事。“他睡着了。”他突然对阿尔卡季低语道，同时指着叶夫根尼，友善地眨了眨眼。“叶夫根尼！起床吧，”他接着大声说，“我们进去吃饭吧。”

阿列克谢神父是个相貌堂堂、体格健壮的男人，留着梳理整齐的浓密头发，淡紫色丝绸长袍上还系着绣花腰带。他看起来是个非常机敏且善于应变的人。他立刻主动向阿尔卡季和巴扎罗夫伸出手，似乎早就明白他们并不需要他的祝福；总体而言，他的举止十分得体——既不损害自己的尊严，也不冒犯他人。他对那些神学院的拉丁文表达报以微笑，还为自己的主教辩护；他喝了两小杯酒，但拒绝了第三杯；他接受了阿尔卡季给的雪茄，却没立刻点燃，说要带回家去。唯一有点让人不适的是，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去拍打脸上的苍蝇，有时还能成功把它们拍死。他在绿色桌旁坐下，适度地表达了满意之情，最后还从巴扎罗夫那里赢了两卢布半的纸币；在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家里，人们甚至不用银币来计价……她像往常一样坐在儿子旁边（她不玩牌），脸颊依旧靠在小拳头上；她只是起身去点些新的美食。她不敢抚摸巴扎罗夫，而他也没有给予任何鼓励，更没有邀请她这样做；此外，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还建议她不要过多地“打扰”他。“年轻人不喜欢那种事情。”他这样对她说。（至于那天的晚餐是怎样的，就不用多说了；蒂莫费伊奇一大早就骑马去买牛肉了；管家则去了别的地方采购多宝鱼、蛤蜊和小龙虾；仅蘑菇一项，就花了42法寻钱让农妇们采摘。）不过，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紧盯着巴扎罗夫的眼睛里，不仅流露出虔诚与温柔，还有悲伤的情绪。

敬畏与好奇之情溢于言表，同时还能看出一种谦逊的羞愧感。

然而巴扎罗夫并无心情去分析母亲眼神中的确切表情；他很少看向她，即便看，也只会提出一些简短的问题。有一次，他为了“求好运”而向她求婚；她便将自己柔软的小手轻轻放在他粗糙宽大的手掌上。

“那么，”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有起到作用吗？”

“运气比以前更差了，”他漫不经心地笑着回答。

“他行事太鲁莽了，”阿列克谢神父似乎出于同情地说道，同时抚摸着自己的胡子。

“那是拿破仑的作风啊，好神父，就是拿破仑的作风，”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着，打出了一张A牌。

“不过那终究把他送到了圣赫勒拿岛，”阿列克谢神父在用王牌击败对方A牌时说道。

“埃努沙，你想喝点葡萄干茶吗？”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问道。

巴扎罗夫只是耸了耸肩。

“不想！”第二天他对阿尔卡季说，“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我感到无聊，想工作，但在这里无法工作。我会再去找你，我的所有设备也都留在那儿。至少在你的家里，我可以独自待着。而在这里，我父亲总是对我说：‘我的书房随时供你使用——没人会打扰你。’可实际上他始终就在不远处。我有点不好意思远离他。母亲也是这样，我能听到她在墙那头叹息，要是过去找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会非常难过的，”阿尔卡季说，“他也会如此。”

“我会再回到他们身边的。”

“什么时候？”

“为什么？因为我正在去彼得堡的路上啊。”
“我尤其为你的母亲感到难过。”
“为什么？难道她是用草莓赢得了你的心吗？”
阿尔卡季低下头：“叶夫根尼，你并不了解你的母亲。她不仅是个非常好的女人，而且非常聪明。今天早上，她和我聊了半个小时，谈吐如此理智又有趣。”
“想必她一直在谈论我吧？”
“我们并非只谈论你而已。”
“也许吧；旁观者总是能看到更多。如果一个女人能维持半小时的对话，那肯定是个好迹象。不过我还是得走了。”
“你要告诉他们这个消息并不容易。他们总在为我们两星期后的安排做计划。”
“没错，确实不容易。今天，不知是哪个恶魔驱使我去戏弄父亲——他前几天罚了一个交租的农民，而且做得完全正确——没错，不用用那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他确实做对了，因为那个农民就是个十足的小偷和酒鬼；只是父亲并不知道我其实知道这些事情。他非常不安，现在我得更让他烦恼了……算了！别放弃希望！他会挺过去的！”
巴扎罗夫说：“没关系。”但实际上过了整整一天，他才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打算告诉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最后，当他在书房里向他道晚安时，他假装打了个哈欠，说道：
“哦……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明天让别人去费多特那里取我们的马吧。”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惊呆了：“原来基尔萨诺夫先生要离开我们了吗？”
“是的，我会和他一起走。”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几乎崩溃了。“你要走了？”

“是的……我必须走。请安排好马匹的事。”

“很好……”老人结结巴巴地说，“去费多特那儿……很好……只是……情况如何呢？”

“我得去他那儿住一段时间，稍后会再回来。”

“啊！只待一段时间……很好。”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掏出手帕，擤了擤鼻子，身子几乎弯到地面。 “好吧……一切都会安排好的。我原以为你会和我们多待一会儿……三天……三年后，这时间实在太短了，太短了，叶夫根尼！”

“但我已经说过了，我会马上回来。我必须走。”

“必须……好吧！责任重于一切。那马匹就准备好吧。很好。我和阿丽娜当然没预料到会这样。她刚向邻居要了一些花，打算为你装饰房间。”（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甚至没有提到，他几乎每天清晨天刚亮就会光着脚站在拖鞋里，用颤抖的手指一张张取出那些破旧的卢布纸币，交代各种采购事项，尤其是好吃的食品以及红葡萄酒——据他所观察，年轻人们非常喜欢红葡萄酒。）“自由才是最重要的；这是我的准则……我不想妨碍你……不……”

他突然停止了说话，朝门口走去。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父亲，真的。”

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便离开了。回到卧室后，他发现妻子还在床上，便轻声祈祷，不想吵醒她。然而她还是醒了。“是您吗，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她问道。

“是的，母亲。”

“你是从埃纽沙来的吗？你知道的，我担心他坐在那张沙发上会不舒服。我让安菲苏什卡把他放在你的旅行垫和新枕头上；其实我本应该把我们的羽绒床给他用的，不过我记得他不喜欢太软的床……”

“没关系，母亲，不必担心。他不会有事的。主啊，请怜悯我这个罪人吧。”他继续低声祈祷着。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为他的老妻子感到难过；他并不想在一夜之间就告诉她即将面临的悲伤。

第二天，巴扎罗夫和阿尔卡季出发了。从清晨开始，家里就充满了忧郁的气氛；安菲苏什卡手中的托盘掉了下来；就连费德卡也显得茫然无措，不得不脱掉靴子。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比以往更加烦躁不安；他试图装出镇定的样子，大声说话、用力跺脚，但他的脸色依然憔悴，眼睛也一直回避着儿子的目光。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则默默地哭泣着；她悲痛欲绝，要不是丈夫在清晨花了两个小时安慰她，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当巴扎罗夫一再承诺一个月内必定回来后，终于挣脱了人们的挽留，坐进马车里；当马匹开始移动，铃声响起，车轮转动起来，再也无法看到他们时，尘土也渐渐落定，蒂莫费伊奇弯着腰，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当这对老人独自留在那间似乎突然变得又小又破旧的房子里时，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在台阶上又挥动了几下手帕，随后便坐到椅子上，头低垂在胸前。“他抛弃了我们；他离弃了我们，”他颤抖着说，“离弃了我们……他对我们很冷淡。只有我们两个人，孤零零的！”他重复了好几遍。这时，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走到他身边，将她的灰白头颅靠在他的灰白头颅上，说道：“没办法啊，瓦西亚！儿子终究是独立于父母之外的个体。他就像那只可以随心所欲飞回或飞走的猎鹰；而你和我则像树洞里的真菌，只能并肩坐着，一动不动。不过，我会永远陪伴着你，就像你陪伴着我一样。”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放下遮住脸的手，紧紧拥抱了他的妻子——也是他的朋友，其热情程度不亚于年轻时；她安慰着他，帮助他度过悲伤时刻。

第二十二章

我们的朋友们沉默地前行，偶尔才交换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语，一直来到了费多特的住处。巴扎罗夫对自己并不满意，阿卡迪也对他不满。他同样感到那种只有非常年轻的人才会有的无缘无故的忧郁。马车夫更换了马匹，然后站到车辕上问道：“往右边还是左边？”

阿卡迪愣住了。向右走的路通往城镇，从那里就能回家；而向左走的路则通往奥丁佐夫夫人那里。

他看向巴扎罗夫。

“叶夫根尼，”他问道，“往左边吗？”

巴扎罗夫转过身去，低声说道：“这简直是愚蠢至极。”

“我知道这很愚蠢，”阿卡迪回答，“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巴扎罗夫把帽子拉下来遮住眉毛，最终说道：“随你便吧。”阿卡迪大声喊道：“往左边走！”

马车朝着尼科尔斯科耶的方向驶去了。既然决定了要这么做，两位朋友便比之前更加沉默，而且显得格外闷闷不乐。

管家在奥丁佐夫夫人的家门口迎接了他们。朋友们立刻意识到，自己因一时冲动而突然造访，实在是不明智之举。显然，没人预料到他们会来。他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看起来颇为尴尬。最终，奥丁佐夫夫人走了进来。她以一贯的礼貌向他们问好，但对他们的突然归来感到惊讶；从她谨慎的举止和言辞来看，她似乎并不高兴。他们急忙说明自己只是顺道来访，必须在四小时内继续赶往城里。奥丁佐夫夫人只是轻声叹了口气，让阿尔卡季代她向他的父亲问好，然后叫人去请她的姑妈。公主显得十分困倦，这让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显得更加阴沉。卡佳身体不适，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阿尔卡迪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一样，都非常渴望见到卡佳。这四个小时里，他们只是闲聊了一些琐事；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既不微笑也不说话。直到临别时，她才重新展现出往日的友善。

“我刚才犯了脾脏病，”她说，“但你们不必在意，还是再来看看吧——我是对你们俩说的——用不了多久。”

巴扎罗夫和阿尔卡迪都默默地鞠了一躬，坐进马车，一路上没有再停留，直接返回马雷伊诺。第二天傍晚，他们安全抵达了那里。在整个旅途中，两人都没有提起奥丁佐夫夫人的名字；尤其是巴扎罗夫，几乎没开口说过话，只是怒气冲冲地盯着路旁的景象。

在马雷伊诺，大家都非常高兴见到他们。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因为儿子长期不在而忧心忡忡，听到消息后欣喜若狂，在沙发上跳来跳去，双腿悬空。费妮奇卡眼睛闪闪发亮地跑过来，告诉他那些“年轻的先生们”已经到了。就连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也显得有些兴奋，他与归来的旅人们握手时露出了宽容的微笑。接着是一番交谈和提问；阿尔卡迪说得最多，尤其是在晚餐时，晚餐一直持续到午夜过后。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点了一些刚从莫斯科送来的波特酒，他喝着这杯节日饮品，脸庞渐渐变得通红，还不停地发出一种半孩子气又带点紧张的轻笑。就连仆人们也被这种欢乐的气氛感染了。杜尼亚莎像着了魔似的来回跑动，不停地摔门；而彼得则是在凌晨三点时仍在试图用吉他弹奏哥萨克圆舞曲。琴弦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甜美而哀婉的声音，但除了最初的几声尝试外，这位自以为有音乐天赋的仆人终究无法继续演奏下去——大自然并没有赋予他比其他人更多的音乐天赋。

与此同时，马里诺的情况并不顺利，可怜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正面临着种种困境。农场里每天都会出现各种麻烦——那些毫无道理、令人苦恼的问题。与雇工们的矛盾已经变得难以忍受：有些人要求及时支付工资或提高工资，还有些人则拿走了预先领到的工资；马匹生病了；马具也像被烧毁了一样损坏不堪；工作质量也很差；从莫斯科订购的脱粒机因为重量过大而无法使用，另一台则在第一次使用时就坏了；由于农场里有个老妇人喜欢在刮风天用火把给牛驱虫，结果一半的牛棚都被烧毁了……当然，那个老妇人声称这一切都是因为主人想要引进新式的奶酪和乳制品所导致的。监工也突然变得懒惰起来，开始发胖——就像所有俄罗斯人在有了舒适的生活条件后都会变胖一样。每当他在远处看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时，就会朝路过的猪扔棍子，或者威胁那些半裸的顽童，以此来显示自己的“积极性”，但其余时间他大多都在睡觉。那些实行租佃制度的农民们也不按时交钱，还偷窃森林里的木材；几乎每晚，看守人都会在农场的草地上抓到农民的马匹，有时甚至会强行把它们带走。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会规定赔偿金，但通常这些马匹在被主人扣留一两天后就会回到主人手中。最糟糕的是，农民们之间也开始互相争吵：兄弟们要求分割财产，妻子们也无法在同一屋檐下和睦相处；突然间，仿佛有人下了命令一般，所有的争执都爆发了。

立刻，整个村子的人都跑到了账房那里。他们爬上台阶，找到那些常常醉醺醺、脸上满是伤痕的领主，要求得到公正的裁决；顿时一片喧哗声，妇女们的尖叫声与男人们的咒骂声混作一体。接着，就得去调查双方的情况，拼命喊叫，却始终明白根本不可能做出公正的判决……收割时人手不足；一位面容看似友善的邻村地主答应以每英亩两卢布的价格为他提供收割工，结果却以极其无耻的方式欺骗了他；他的农妇们则索要高得离谱的费用，而玉米却白白浪费掉了；这边还没来得及收割，那边监管委员会又威胁着他，要求他立即全额支付应付的利息……

“我什么也做不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绝望地不止一次地喊道。“我自己无法鞭打他们；至于叫警察来，我的原则不允许这么做；而你们如果不担心受到惩罚的话，也根本拿他们没办法！”

“冷静点，冷静点。”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会这样劝他，但就连他也只是皱着眉头，拨弄着自己的胡子。

巴扎罗夫对这类事情保持距离，毕竟作为客人，他没资格干涉别人的事务。抵达马雷伊诺的第二天，他就开始研究青蛙、原生动物以及进行化学实验，一直忙个不停。相反，阿尔卡季则认为，即便不能帮助父亲，至少也应表现出愿意帮忙的态度。他会耐心倾听父亲的诉说，偶尔还会给出一些建议——并非期望这些建议能被采纳，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关心而已。农业方面的工作并没有让他感到厌烦；他甚至会愉快地幻想在田地里劳作，但此时他的脑海里全是其他念头。令他自己惊讶的是，他不断想着尼科尔斯科耶；过去，如果有人告诉他会在和巴扎罗夫同住一个屋檐下而感到无聊——而那个屋檐还是他父亲的——他肯定会耸耸肩，但现在他确实感到无聊，渴望离开那里。他试图通过长时间散步来缓解这种情绪，但毫无用处。有一天，在与父亲的交谈中，他发现了……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手里有一些相当有趣的信件，那些信是奥丁佐夫夫人的母亲写给他妻子的。他一心想要得到这些信，于是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在二十个抽屉和箱子里翻找。拿到那些已经有些破旧的纸张后，阿尔卡季顿时感到安心了许多，仿佛看到了自己应该前进的目标。“我是说，这对你们俩来说都是如此，”他不停地低语着——这是她自己说的！“我要去，我一定要去，管它呢！”但他又想起了上次的拜访、那里冷淡的接待以及自己曾经的尴尬，于是胆怯再次占据了他的心。最终，年轻人那种勇往直前的冲动、想要独自一试、证明自己能力的秘密愿望占了上风。回到马雷诺不到十天，他就以考察周日学校运作情况为借口，再次赶往城里，然后再前往尼科尔斯科耶。他不断催促车夫加快速度，就像一名奔赴战场的年轻军官一样。他既害怕又兴奋，急得喘不过气来。“最重要的是——不能胡思乱想，”他不断提醒自己。他的车夫是个机灵的年轻人，每到一家酒馆都会停下来问：“喝点酒吗？”不过为了弥补这一点，他喝酒之后就会更加努力地驱使马匹前进。终于，那座熟悉的房子的高大屋顶出现在眼前……“我该怎么办？”阿尔卡季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唉，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三匹马一起飞奔着，车夫则对着它们呼喊、吹口哨。桥在马蹄和车轮的压迫下发出吱嘎声，而那些被修剪过的松树似乎也在向他们延伸……在深绿色的背景中，他看到了一件粉红色的裙子，还有从阳伞轻柔的流苏下露出的年轻脸庞……他认出了卡佳，她也认出了他。阿尔卡季让车夫停下马匹，自己跳下车，走向她。“是你啊！”她叫道，脸上渐渐泛起红晕，“我们去找我的姐姐吧，她就在花园里，她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卡佳带着阿尔卡季走进花园。与她的相遇让他觉得是个极好的兆头；见到她让他非常高兴，仿佛她是自己的亲人一般。一切进展得如此顺利，没有管家，也没有任何正式的通知。在小路的转角处，他看到了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她背对着他站着。听到脚步声后，她缓缓转过身来。

阿尔卡季再次感到困惑，但她说的第一句话立刻让他安心下来。“欢迎回来，逃家孩子！”她用温柔而亲切的声音说道，同时微笑着迎了上来，还微微皱起眉头以遮挡阳光和风。 “卡佳，你是在哪儿找到他的？”

“我给您带了点东西，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他开口道，“这肯定是您没想到的。”

“你能回来就够了，那比什么都好。”

第二十三章

巴扎罗夫以一种带有讽刺意味的同情心送别了阿尔卡季，同时让他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被蒙蔽，无法知晓此行的真正目的。之后，他便独自一人沉浸在工作中，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他不再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争论，尤其是当后者在他面前表现出极其傲慢的态度，而且更多是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而非言语来表达自己的观点时。只有一次，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就波罗的海省份贵族的权利这一当时备受讨论的话题与这位虚无主义者发生了争执；但他很快便主动停止了争论，冷淡而有礼貌地说：“不过，我们之间是无法相互理解的；至少，我可没有这个荣幸能理解您。”

“我想也是！”巴扎罗夫叫道，“人是可以理解任何事情的——比如以太是如何振动的，太阳内部发生了什么——但却无法理解另一个人为何会用不同于自己的方式擤鼻涕。”

“那是句格言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询问道，然后便走开了。

不过，他有时会请求允许自己旁观巴扎罗夫的实验。有一次，他甚至用最好的肥皂洗过脸后，把那张带着香味的脸凑近显微镜，想看看那些透明的原生动物是如何吞下那个绿色小点，然后用喉咙里的两个快速活动的结构将其咀嚼碎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去拜访巴扎罗夫的次数比他哥哥要多得多；用他的话来说，如果农场的烦心事没有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甚至愿意每天都去“学习”。他从不妨碍这个年轻人的科学研究，只是坐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仔细观察，偶尔才会提出一个恰当的问题。在用餐时间，他总是试图将话题引向物理学、地质学或化学，因为其他所有话题，哪怕是农业，更不用说政治了，都可能引发冲突，或者至少让双方感到不快。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猜想，他哥哥对巴扎罗夫的厌恶程度也不低。众多小事中的一件就证实了他的猜测：附近的一些地方开始出现霍乱，马雷伊诺也有两人因此丧生。一天夜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出现了相当严重的症状，疼痛一直持续到早晨，但他并没有寻求巴扎罗夫的帮助。第二天见到巴扎罗夫时，面对对方“为何不叫他来”的询问，他仍然脸色苍白，但已经仔细地梳洗过，他回答道：“我记得您自己说过不相信医学。”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巴扎罗夫继续执着而认真地工作着……与此同时，在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家里，有一个他即便不敞开心扉，至少也乐于与之交谈的人——那就是费妮奇卡。

他通常在清晨时分在花园或农场里与她见面，从不去她的房间看她。她也只去过他家一次，询问是否应该让米佳洗澡。她不仅愿意向他倾诉心事，也不怕他——在与他相处时，她表现得比与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本人还要自在、放松。很难说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感觉到巴扎罗夫身上没有任何优雅可言，也没有那种既能吸引人又能令人生畏的优越感。在她眼里，巴扎罗夫既是位出色的医生，又是个单纯的人。他在场时，她可以毫无拘束地照顾自己的孩子；还有一次，当她突然……

她感到头晕目眩、头痛不已——于是从他手中取了一勺药服下。在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面前，她总是刻意与巴扎罗夫保持距离；她这么做并非出于虚伪，而是出于一种礼节性的考虑。至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她比以往更加害怕他；一段时间以来，他开始监视她，会突然出现，仿佛从她背后凭空冒出来一般，穿着英式西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简直就像有一桶冷水浇在身上一样，”费妮奇卡向杜尼亚莎抱怨道，后者只是叹气，心里想着另一个“无情”的男人。而巴扎罗夫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已然成了她心中残酷的暴君。

费妮奇卡喜欢巴扎罗夫，而他也很喜欢她。与他交谈时，他的表情会发生显著变化：变得明亮而近乎友善，惯常的冷漠也被一种戏谑般的专注所取代。费妮奇卡一天比一天漂亮。年轻女性的一生中总会有那么一段时光，她们会像夏天的玫瑰一样迅速绽放；费妮奇卡就迎来了这样的时刻。她穿着精致的白色连衣裙，显得更加娇小洁白；她的皮肤并未被阳光晒黑，但由于无法避开炎热，她的脸颊和耳朵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慵懒的气息中，那双美丽的眼睛中也流露出梦幻般的倦怠神情。她几乎无法工作，双手自然而然地放在膝盖上。她几乎不走路，总是发出叹息，以一种滑稽的无助姿态抱怨着。

“你应该多去洗洗澡，”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她说。他在一处尚未完全干涸的池塘里建了一个带顶棚的大浴池。

“哦，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可走到池塘那儿的时候已经累死了，回来时还是累死了。您看，花园里根本没有阴凉处。”

“确实，没有阴凉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揉着额头回答道。

一天早晨七点钟，巴扎罗夫散步回来后，在那座早已过了花期的丁香花棚里遇到了费尼奇卡。那里的丁香树依然枝叶繁茂、绿意盎然。她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像往常一样用白色头巾遮住头部；她身边堆着一堆红白相间的玫瑰，上面还挂着露水。他向她道了早安。

“啊！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她说道，微微掀起头巾一角看他，此时她的手臂从肘部开始裸露在外。

“你在这里做什么？”巴扎罗夫在她身旁坐下问道，“是在编花束吗？”

“是的，用来放在午餐桌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喜欢这样。”

“可距离午餐时间还有很长时间呢。这么多花啊！”

“我现在是才采的，因为等会儿天气会变热，人就没法出门了。现在稍微动一动就觉得喘不过气来。热得我浑身无力，真担心自己会生病。”

“胡说！让我摸摸你的脉搏。”巴扎罗夫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规律跳动的脉搏，却甚至没有去数它的跳动次数。“你会活到一百岁的！”他说着便放开了她的手。

“啊，但愿不会！”她叫道。

“为什么？你不想活得久一点吗？”

“嗯，可是一百年啊！我们附近有个八十五岁的老妇人——她真是受尽苦难！又脏又聋，身体弯曲，还一直咳嗽；对自己来说只是个负担罢了。那真是可怕的生活！”

“所以还是年轻好？”

“对吧？”

“但为什么年轻更好呢？告诉我！”

“你怎么会问为什么呢？为什么啊，我现在还年轻，什么都能做——可以自由来去、搬东西，不需要向任何人求助……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对我来说，年轻还是年老都一样。”

“你什么意思——都一样？你说的不可能吧。”

“费多西娅·尼古拉耶夫娜，您自己判断吧，我的年轻对我有什么用呢？我独自一人生活，是个可怜又孤独的人……”

“那总是取决于你自己的。”

“根本不由我决定！至少，应该有人同情我吧。”

费妮奇卡斜眼看了巴扎罗夫一眼，但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你手里的这本书是什么？”

“那个？那是本科学书籍，非常难懂。”

“你还在学习吗？不会觉得无聊吗？我觉得你应该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吧。”

“看来并非如此。你可以试着读一点看看。”

“可我完全看不懂。这是俄语吗？”费妮奇卡双手握住那本厚厚的书问道，“真厚啊！”

“是的，是俄语。”

“不过我还是看不懂。”

“嗯，我给你的不是让你理解的。我只是想在你阅读时看看你。你读书的时候，小鼻子会动得特别好看。”

费妮奇卡原本正试图低声拼读她偶然看到的关于“杂酚油”的文章，听到这话后笑了起来，然后把书扔掉了……书从座位上滑落到地上。

“胡说！”

“我喜欢你笑的样子，”巴扎罗夫说道。

“我喜欢你说话的声音，就像小溪的潺潺流水一样。”

费尼奇卡转过头去。“你真会说话！”她一边用手指拨弄着花朵，一边说道，“你怎么还会愿意听我说话呢？你可是和那么多聪明的女士交谈过啊。”

“啊，费多西娅·尼古拉耶夫娜！相信我，世界上所有聪明的女士都比不上你。”

“哎呀，又有什么新点子了！”费尼奇卡双手合十，低声说道。

巴扎罗夫从地上捡起那本书。

“那是本医学书，为什么要扔掉它？”

“医学书？”费尼奇卡重复道，然后再次转向他。“你知道吗？自从你给我那些药水之后——你还记得吧？——米佳的睡眠变得非常好！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你真是太好了。”

“不过你还是得付钱给医生啊，”巴扎罗夫微笑着说道，“你知道的，医生都是些贪心的人。”

费尼奇卡抬起眼睛，由于脸上上半部分的白色反光，她的双眼显得更加深邃了。她不确定巴扎罗夫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地说的。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会非常高兴的……我得去问问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你以为我想要钱吗？”巴扎罗夫打断道，“不，我不需要你的钱。”

“那要什么呢？”费尼奇卡问道。

“什么？”巴扎罗夫重复道，“猜猜看！”

“我猜来猜去，应该就是我了！”

“好吧，那我告诉你吧——我想要……那种玫瑰花。”

费尼奇卡又笑了起来，甚至还拍起了手，因为巴扎罗夫的请求在她看来实在有趣。她一边笑，一边感到受宠若惊。巴扎罗夫则紧紧地注视着她。

“当然可以，”她最终说道，然后弯下腰开始在玫瑰丛中挑选。“您要哪一朵？红色的还是白色的？”

“红色的，而且不要太大。”

她又坐直了身子。“来，拿去吧，”她说，但立刻收回了伸出的手，咬着嘴唇朝凉亭的入口处望去，然后侧耳倾听。

“怎么了？”巴扎罗夫问道，“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吗？”

“不……基尔萨诺夫先生去田里了……再说，我也不怕他……但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我以为……”

“什么？”

“我以为他会来这里。不……没人啊。拿去吧。”费尼奇卡把玫瑰花递给了巴扎罗夫。

“你为什么害怕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他总是吓唬我。而且我知道您也不喜欢他。还记得吗，您以前总和他吵架。我不知道你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但我能看到您把他耍得团团转。”

费尼奇卡用手比划着，示意巴扎罗夫是如何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耍得团团转的。

巴扎罗夫笑了笑。“但如果他打我，你会为我出头吗？”

“我怎么能为你出头呢？不过，没人能战胜你。”

“你这么认为吗？但我知道，只要对方愿意，就一定能打败我。”

“是哪只手？”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闻闻吧，你送给我的这朵玫瑰多香啊。”

费妮奇卡把小脖子伸向前，脸贴近花朵……她的头巾从头上滑落到肩上，那头柔软、乌黑、闪闪发亮且略带卷曲的头发便显露出来。

“等一下，我想和你一起闻闻。”巴扎罗夫说道。他弯下腰，用力亲吻她微张的嘴唇。

她吓了一跳，用双手推他的胸膛试图把他推开，但力气很弱，他便得以继续并延长这个吻。

丁香花丛后面传来一阵干咳声。费妮奇卡立刻走到座位的另一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出现了，微微鞠了一躬，带着一种恶意的哀伤说道：“原来你在这里。”说完便退走了。费妮奇卡立刻收拾起所有的玫瑰，走出了凉亭。“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她边走边低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真正的责备之意。

巴扎罗夫想起了另一件最近发生的事，他既感到羞愧，又觉得恼火。但他只是摇摇头，以一种讽刺的方式为自己“终于能扮演那个风流的浪子角色”而庆幸，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离开花园，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那片灌木丛。他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当他回来吃午饭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忧心忡忡地询问他是否真的没事——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阴郁。

“你知道的，我有时会肝部不适。”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平静地回答。

第二十四章

两小时后，他敲响了巴扎罗夫的房门。

“很抱歉打扰了您的科研工作，”他开口说道，然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扶着那根带有象牙手柄的漂亮手杖（他平时走路并不使用手杖），“但我实在不得不请求您抽出五分钟时间来听我说话……不能再多了。”

“我的所有时间都为您服务，”巴扎罗夫回答道。当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走进房间时，他的表情立刻发生了变化。

“五分钟就够了。我来这里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题？是关于什么的？”

“如果您愿意听我讲完，我就告诉您。您在我兄弟家逗留之初，那时我还不愿放弃与您交谈的机会，我有幸听到了您对许多问题的见解；但据我所记得，无论是在我们之间，还是在我面前，都从未有人提起过决斗这个话题。请告诉我，您对此有何看法？”

原本起身迎接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巴扎罗夫又坐回到桌子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

“我的观点是，”他说，“从理论层面来看，决斗是荒谬的；但从实际层面来看——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无论你对决斗有何理论观点，实际上你都不会容忍别人侮辱自己而不要求报复？”

“你完全猜对了我的意思。”

“很好。听到你这么说，我非常高兴。你的话让我不再感到迷茫。”

“你是说不再不确定了？”

“反正也一样！我只是想让别人明白我的意思罢了……我又不是神学院里的书生。你的话让我不必陷入那种糟糕的境地。我已经决定要与你决斗了。”

巴扎罗夫瞪大了眼睛：“我？”

“毫无疑问。”

“但为什么要这样呢？”

“我可以向你解释原因，”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开口道，“但我宁愿保持沉默。在我看来，你出现在这里毫无必要；我无法忍受你，我鄙视你；如果这些还不足以让你明白的话……”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眼睛闪着光……巴扎罗夫的眼睛也同样闪烁着光芒。

“很好，”他同意道。“无需再解释了。你想考验一下自己的骑士精神，对吧？我本可以拒绝你的请求，但——那就这样吧！”

“我明白自己对你负有责任，”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道，“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挑战，而不用我采取暴力手段。”

“也就是说，不用比喻的话，就是用棍子打斗？”巴扎罗夫冷冷地问道。“没错。你没必要侮辱我。事实上，那样做并不安全。你可以继续保持绅士风度……我也会以绅士的身份接受你的挑战。”

“那太好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着，把拐杖放在了一旁。“我们直接谈谈决斗的规则吧；不过首先我想要知道，您是否认为有必要搞这种形式上的争执——因为那只会成为我发起挑战的借口而已。”

“不，没有这些形式反而更好。”

“我也这么认为。我想，也没必要去探讨我们之间分歧的真正原因了。我们根本无法忍受对方的存在，还有什么是必要的呢？”

“真的还有什么必要吗？”巴扎罗夫讽刺地重复道。

“至于决斗的规则，既然我们找不到旁观者——毕竟从哪儿找来呢？”

“没错，从哪儿找来呢？”

“那么，我谨向您提出以下建议：明天一早六点，在那片灌木丛后面进行决斗，使用手枪，距离为十步……”

“十步？可以，那样的距离正好能让我们互相憎恨。”

“也许八步也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道。

“也可以。”

“每人射击两次；为了应对各种可能的结果，让每个人在口袋里放一封信，信中要写明自己会如何死去。”

“我完全不同意这个主意，”巴扎罗夫说。“这有点像法国小说里的情节，实在不太可信。”

“也许吧。不过您应该也同意，要是被怀疑是谋杀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我同意这一点。不过，有办法避免那种痛苦的指责。我们不需要第二个人，但可以找一名证人。”

“请问，那会是谁呢？”

“当然是皮奥特啊。”

“哪个皮奥特？”

“你兄弟的仆人。他是个具备极高文化素养的人，一定会以最得体、最恰当的方式履行自己的职责。”

“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吧。”

“绝非如此。如果你仔细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就会发现它其实非常合情合理且简单易懂。你无法把蜡烛藏在斗篷下；不过我会好好准备皮奥特，让他能够胜任这项任务。”

“您还在开玩笑吧，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过，鉴于您所表现出的诚意，我实在没有理由再拒绝……那么，一切就这么决定了……顺便问一下，您没有手枪吗？”

“我怎么可能有手枪呢，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我又不是军人。”

“那样的话，我把我的手枪借给您吧。您可以放心，我已经五年没用过它们了。”

“这真是个令人宽慰的消息。”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拿起了手杖。“现在，亲爱的先生，我只需向您表示感谢，然后让您继续学习。很荣幸能与您告别。”

“希望我们还能有幸再次见面，亲爱的先生。”巴扎罗夫说着，送客人到门口。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出去了，而巴扎罗夫则站在门前片刻，突然喊道：“该死，我完蛋了！真是美好又愚蠢至极！我们简直像一群被训练来用后腿跳舞的狗。但拒绝是不可能的；我敢肯定他会打我，然后……”（一想到这里，巴扎罗夫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所有的自尊心都涌上心头）“那样一来，我可能就会像弄死一只猫一样把他弄死。”他回到显微镜前，但心跳得很快，已无法保持观察所需的冷静。“他今天看到我们了，”他想，“但他真的会为了弟弟而这么做吗？一个吻而已，哪有那么重要？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哼！也许他自己也爱上了她吧？没错，他肯定是爱上了她，这再明显不过了。真是麻烦！真是个棘手的问题！”他最终得出结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件糟糕的事。首先，要冒着脑部中弹的风险，还要离开这里；再加上阿尔卡季……还有那个天真无邪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这真是件糟糕透顶的事。”

这一天在一种奇怪的寂静与倦怠中度过。费妮奇卡毫无动静，就像老鼠躲在洞里一样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显得忧心忡忡。他刚得知自己寄予厚望的小麦开始出现病害。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则用极其冷淡的态度对待着所有人，就连普罗科菲奇也不例外。巴扎罗夫开始给父亲写信，但又把信撕碎，扔到了桌子下面。

“如果我死了，”他想，“他们总会发现的；但我不会死的。不，我还会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活下去。”他命令皮奥特第二天一早天一亮就带着重要事务来找他。皮奥特以为他是想带自己去彼得堡。巴扎罗夫很晚才睡觉，整夜都被各种混乱的梦境所困扰……奥丁佐夫夫人不断出现在这些梦里，有时她是他的母亲，身后跟着一只长着黑色胡须的小猫，那只小猫似乎就是费妮奇卡；有时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则变成了一片巨大的森林，而他必须与它战斗。四点钟时皮奥特叫醒了他，他立刻穿好衣服，随皮奥特一起出门了。

那是个美好而清新的早晨：天空中漂浮着细小的云朵，淡蓝色的天幕上仿佛有泡沫般的纹路；树叶和草地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蜘蛛网上闪烁着银色的光芒；潮湿的泥土似乎还保留着清晨的玫瑰色气息；整个天空里回荡着云雀的歌声。巴扎罗夫走到小树林边，在树荫下坐下来，这才向彼得说明他希望彼得协助完成的任务。这位优雅的仆人顿时惊慌失措，但巴扎罗夫向他保证，他只需站在远处观看即可，无需承担任何责任。他还说：“同时，想想你将要扮演的多重要的角色吧！”彼得双手一摊，低头靠在白桦树上，吓得脸色发青。

从马雷伊诺出发的道路绕过了那片小树林，路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自前一天以来就再也没有车辆或行人经过。巴扎罗夫无意识地望着这条路，一边咬着一株草，一边反复念叨：“真是荒谬至极！”清晨的寒意让他颤抖了两次……彼得沮丧地看着他，而巴扎罗夫只是微笑着，他并不害怕。

路上传来马蹄声……一个农民从树后走了出来。他牵着两匹并排行走的马，经过巴扎罗夫时，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甚至没有摘下帽子。彼得显然觉得这是个不祥之兆。“看来还有别人也起得很早，”巴扎罗夫想，“不过至少他是在工作，而我们……”

“那位先生来了，”彼得突然支支吾吾地说。

巴扎罗夫抬起头，看到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他穿着浅色格子夹克和雪白的裤子，正快步沿着道路行走，臂弯里还抱着一个用绿色布包裹着的盒子。

“对不起，恐怕让您久等了，”他说着，先向巴扎罗夫鞠躬，然后又向彼得鞠躬——此刻他对待彼得极为恭敬，仿佛把他视为自己的副手一般。“我不想吵醒我的仆人。”

“没关系，”巴扎罗夫回答道，“我们自己也才刚到。”

“啊！那更好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环顾四周。“周围没人，没人会妨碍我们。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那就开始吧。”

“我想你不需要再听任何解释了吧？”

“不用了。”

“那你要负责装弹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边问，一边从盒子里取出手枪。

“不用，你负责装弹，我来计算步数。我的腿更长些。”巴扎罗夫微笑着补充道。“一、二、三。”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彼得努力地开口说道（他浑身发抖，仿佛在发烧），“随你怎么说吧，我还是要离开这里。”

“四……五……很好。快离开吧，好家伙，你可以躲到树后，堵住耳朵，但千万别闭上眼睛；如果有人倒下了，就赶紧去把他扶起来。六……七……八……”巴扎罗夫停了下来。“够了吗？”他转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还是需要再增加两步？”

“随你便。”后者说着，又压入一颗子弹。

“好吧，那就再增加两步吧。”巴扎罗夫用靴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那就是障碍物了。顺便问一下，我们每个人可以从障碍物后退多少步？这也是个重要问题。昨天并没有讨论这一点。”

“我觉得是十步吧。”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把两把手枪递给巴扎罗夫。“你能帮忙选一下吗？”

“我会的。不过，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你得承认，我们的战斗简直荒谬至极。看看我们对方的表情就知道了。”

“你总是喜欢对一切事情都发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道。“我承认我们的决斗很奇怪，但我觉得有责任提醒你——我会认真战斗的。懂的人，干杯！”

“哦！我毫不怀疑我们都是决心要置对方于死地；但为何不也一笑置之，让战斗变得有趣些呢？你用法语和我交谈，而我则用拉丁语回应你。”

“我会认真战斗的，”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重复道，然后走向自己的位置。巴扎罗夫则从障碍物旁数了十步，然后站定不动。

“你准备好了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完全准备好了。”

“那我们可以靠近彼此了。”

巴扎罗夫缓缓向前移动，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则将左手插在口袋里，一步步向他走来，同时逐渐抬起手枪的枪口……“他正把枪口对准我的鼻子，”巴扎罗夫想，“而且他还小心翼翼地盯着看，真是个混蛋！这可真不是什么愉快的感觉。我得看看他的表链。”

有什么东西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与此同时还响起了枪声。“我听到声音了，那就说明一切正常，”巴扎罗夫来不及多想。他又向前走了一步，没有瞄准，直接扣动了扳机。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微微一震，伸手按住自己的大腿。鲜血开始从他的白色裤子上流下来。

巴扎罗夫扔掉手枪，走到对手面前。“你受伤了吗？”他问道。

“你有权让我来到这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但这并不重要。按照我们的约定，我们每人还有一次射击的机会。”

“好吧，不过，请原谅，那改天再说吧，”巴扎罗夫回答道，同时扶住了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我可不是决斗者，而是个医生，首先得看看你的伤口。皮奥特！过来，皮奥特！你跑哪儿去了？”

“那都是胡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激动地说道，“而且……我们还得……再继续……”他试图拉自己的胡子，但手无力了，视线也变得模糊，最终失去了意识。

“真见鬼！晕倒了！接下来怎么办？”巴扎罗夫一边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放在草地上，一边无意识地叫道。“咱们来看看到底怎么了。”他掏出手帕，擦去血迹，开始检查伤口……“骨头没伤到，”他咬着牙低声说，“子弹没有深入，只是擦伤了一块肌肉——股外侧肌。三周后他就能恢复正常活动啦！居然会晕倒！唉，这些神经质的人，我真讨厌他们！天哪，皮肤也太脆弱了！”

“他死了吗？”皮奥特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巴扎罗夫回头一看。“快去拿点水来，好家伙，他还会比我们活得更久。”

但那个现代仆人似乎没听懂他的话，一动不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会死的！”皮奥特低声说道，然后开始画十字架。

“你说得对……真是愚蠢至极的表情！”受伤的绅士强颜欢笑地说。

“快去拿水啊，该死的！”巴扎罗夫大声喊道。

“不用了……只是短暂的眩晕而已……帮我坐起来……好了，现在可以了……我只需要用东西包扎一下这个伤口，然后就能步行回家，或者你们也可以为我叫辆马车。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就不用再继续这场决斗了。你今天的表现很 honorable……记住这一点。”

“没必要再提过去的事了，”巴扎罗夫回应道，“至于未来，你也无需为此操心了。”

我打算立刻离开。现在让我帮你包扎一下腿吧；你的伤并不严重，但止血总归是好的。不过首先，我得让那个死人恢复意识。

巴扎罗夫抓住彼得尔的领子，让他去叫一辆马车。

“请不要吓到我的兄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对他说，“千万别想着要告诉他这件事。”

彼得尔立刻跑开了。在他去叫马车的过程中，这两个人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尽量不去看巴扎罗夫；他无论如何都不想与他对和，他为自己的傲慢以及失败而感到羞愧，也为自己造成的这一切局面感到羞愧——尽管他觉得事情本不可能有更好的结局。“至少不会有什么丑闻了，”他自我安慰道，“为此我应该感到庆幸。”沉默持续着，那是一种令人不安且尴尬的沉默。两人都感到很不自在，都意识到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思。这对朋友来说固然不错，但对那些并非朋友的人来说则极为糟糕，尤其是当既无法把事情说清楚，也无法分开的时候。

“我包扎你的腿是不是太紧了？”巴扎罗夫最终问道。

“不，一点也不，很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道。稍作停顿后，他又补充说：“没法欺骗我的兄弟，我们得告诉他，我们是因政治问题而吵架的。”

“很好，”巴扎罗夫同意道。“你可以说我侮辱了所有亲英派的人。”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你觉得那个男人现在会怎么看待我们呢？”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继续问道，他指的是那个在决斗前几分钟赶着跛脚的马经过巴扎罗夫，然后又沿原路返回、见到“贵族们”后就摘下帽子的农民。

“谁知道呢！”巴扎罗夫回答，“很可能他什么都没想。俄罗斯农民就是那种神秘莫测的人，拉德克利夫夫人曾经经常谈到他们。谁能理解他们呢？连他们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

“啊！原来这就是你的主意！”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开口说道，突然又喊道：“看看你那个愚蠢的皮奥特干了什么！我弟弟正朝我们这边赶来呢！”

巴扎罗夫转过身，看到了坐在马车里的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那张苍白的脸。马车还没停稳，他就跳了出来，冲向自己的兄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激动地问道，“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回答，“他们白白让你担心了。我和巴扎罗夫先生发生了点小争执，所以才不得不付出点代价。”

“但到底是因为什么啊？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怎么跟你解释呢？巴扎罗夫先生不敬地提到了罗伯特·皮尔爵士。我得赶紧说明，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而巴扎罗夫先生的行为则极为正直。是我先招惹他的。”

“可是你身上全是血啊，天哪！”

“难道你以为我的血管里流的是水吗？其实这种‘流血’对我反而是有益的。对吧，医生？帮我回到马车里去，别这么沮丧。明天我就没事了。很好，继续赶路吧，马车夫。”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跟在马车后面，而巴扎罗夫则留在原地……

“我请求你照顾我的弟弟，”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对他说，“直到我们从城里请来另一位医生为止。”

巴扎罗夫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一个小时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已经躺在床上，他的腿被仔细地包扎好了。整个房子都处于惊慌状态，费妮奇卡甚至昏倒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停地搓手，而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则一直在开玩笑，尤其是和巴扎罗夫开玩笑；他穿了一件漂亮的棉质睡衣，显得十分优雅。

他戴着晨间用的头饰和费兹帽，无法拉下百叶窗，还幽默地抱怨自己被剥夺了进食的权利。然而到了晚上，他开始发烧，头部也感到疼痛。镇上的医生赶来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不愿听他兄弟的意见，而巴扎罗夫本人也不希望有人来照顾他；他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脸色苍白且充满怨恨，只有极短的时间才会去看看病人。他有两次偶然遇到费妮奇卡，但她都惊恐地躲开了他。）新来的医生建议让他吃些清凉的食物，不过他也认同巴扎罗夫的说法——并没有什么危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告诉他，弟弟是意外受伤的，医生只是“嗯”了一声，但当25卢布银币立刻塞到他手里时，他就说：“原来如此！这种事确实经常发生。”屋子里没人去睡觉或脱衣服。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一直踮着脚尖进去看弟弟，然后再踮着脚尖离开；弟弟则处于半睡状态，偶尔发出些呻吟声，用法语对他说“躺下吧”，还要求喝水。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让费妮奇卡去给他拿一杯柠檬水，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紧紧盯着她，把杯中的水一滴不剩地喝光了。临近清晨时，他的发烧症状有所加重，还有些神志不清。起初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说的是一些语无伦次的话，突然间他睁开了眼睛，看到弟弟正忧心忡忡地站在床边，便说道：“尼古拉，你不觉得费妮奇卡和内莉有某种相似之处吗？”“什么内莉，亲爱的帕维尔？”“你怎么能这么问？就是R公主啊。尤其是脸的上半部分，她们属于同一家族。”尼古拉·彼得罗维奇没有回答，心里却惊叹于人类旧日情感的顽固。“一旦这些情感浮出水面，就是这个样子。”他想。“啊，我多么爱那个轻浮的女人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哀伤地双手抱头，低声说道，“我无法忍受有任何傲慢的无赖敢碰她……”几分钟后他又低声说了些什么。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只是叹了口气；他甚至没有猜到这些话指的是谁。

第二天八点，巴扎罗夫出现在他面前。他早已收拾好行李，还将所有的青蛙、昆虫和鸟儿放走了。

“你是来跟我道别的吗？”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起身迎接他。

“是的。”

“我理解你，也完全赞同你的做法。当然，我的弟弟有错，他也在为此付出代价。他自己告诉我，是他让你们别无选择。我觉得你无法避免这场决斗……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你们之间的观点始终存在矛盾。”（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话渐渐变得混乱起来。）“我弟弟是个老派的人，脾气暴躁又固执……感谢上帝，事情终于有了这样的结局。我已经采取了一切措施来避免事情闹大。”

“我把我的地址留给你，以防万一出现什么麻烦。”巴扎罗夫若无其事地说。

“希望不会有什么麻烦，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很遗憾你在我家的停留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因为阿卡迪的缘故，这让我更加难过……”

“我应该会见到他吧，”巴扎罗夫回答道，他对各种“解释”和“道歉”总是感到不耐烦；“如果见不到的话，请代我向他道别，并转达我的歉意。”

“我也请求……”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开口道。但巴扎罗夫没等他说完就离开了。

听到巴扎罗夫要离开的消息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表示想见他并与他握手。但即便如此，他的态度依然冷淡如冰；他明白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是想装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他并没有……

他终于成功与费尼奇卡道别了；只是在窗边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的脸上显得十分沮丧。“也许她会伤心欲绝的，”他自言自语道……“但谁知道呢？我想她总能挺过去的！”不过彼得尔情绪激动得在巴扎罗夫的肩头哭泣，直到巴扎罗夫问他是不是眼睛里进了东西才让他安静下来；而杜尼亚莎则不得不跑进树林里去掩饰自己的情绪。这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则坐上轻便的马车，抽着雪茄。当行驶到第三英里处、道路转弯处时，可以看到基尔萨诺夫家那座新建的房子，他只是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该死的势利鬼！”然后便把斗篷裹得更紧了。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很快就好多了，但他仍需卧床休息大约一周。他对这种所谓的“囚禁”状态还算能忍受，尽管他会格外注重自己的仪容，还让所有东西都散发着古龙水的香味。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会给他读杂志；费尼奇卡则像以前一样照顾他，给他送来柠檬水、汤、煮鸡蛋和茶。但每次进入他的房间时，她都会被隐秘的恐惧所折磨。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意外举动让屋里的每个人都很震惊，尤其是她；只有普罗科菲奇没有为此感到不安，他开始讲述他那个时代的上流人士是如何打架的——而且只与真正的绅士们打斗；对于那些无礼之徒，他们会让马夫用鞭子抽他们。

费尼奇卡的良心几乎没有责备她的感觉，但她有时会因为想到这场争吵的真正原因而痛苦不堪；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看她的目光也十分奇怪……即便她背对着他，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由于持续的焦虑，她变得越来越消瘦，但正如常理，这也让她显得更加迷人。

一天——事情发生在早上——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感觉好些了，便从床上走到沙发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确认他已康复后，便去了打谷场。费尼奇卡给他端来一杯茶，放在小桌上后正要离开，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叫住了她。

“费多西娅·尼古拉耶夫娜，您这么着急要去哪儿啊？”他问道，“有急事吗？”

“……我得去倒茶了。”
“ Dunyasha会代劳的，你就好好陪着这位可怜的病人吧。顺便说一句，我有话要跟你说。”
芬妮奇卡坐在扶手椅的边缘，一言不发。
“听着，”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拉了拉自己的胡子说道，“我早就想问你件事了；你似乎有点怕我？”
“我？”
“对，就是你。你从不直视我的眼睛，好像心里有鬼似的。”
芬妮奇卡的脸色变得通红，但还是看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一眼。在他眼里，自己显得很奇怪，她的心也开始慢慢跳动起来。
“你的良心安宁吗？”他问道。
“为什么不会安宁呢？”她支支吾吾地回答。
“天知道为什么！再说，你又怎么会得罪了谁呢？我？那不可能。这房子里的其他人？那也难以置信。会是我的兄弟吗？但你爱他，对吧？”
“我爱他。”
“用你全部的灵魂、全部的心去爱他？”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尼古拉·彼得罗维奇。”
“真的吗？看着我，芬妮奇卡。”（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知道，说谎是极大的罪过！”
“我没有说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我不可能不爱尼古拉·彼得罗维奇——那样我就不想活下去了。”
“那你永远都不会为了别人而放弃他吗？”

“我该把他交给谁呢？”

“交给谁啊！那个刚刚离开这里的先生怎么样？”

费尼奇卡站了起来。“天哪，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您为什么要折磨我？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怎能这么说呢？”……

“费尼奇卡，”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用悲伤的声音说，“你知道我看到了……”

“您看到了什么？”

“就在那儿……在凉亭里。”

费尼奇卡的脸色变得通红，从头发到耳朵都是红的。“那能怪我吗？”她艰难地开口道。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站起身来。“不能怪你？真的吗？一点也不能？”

“我爱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世界上没有别人能取代他，我会永远爱他！”费尼奇卡突然激动地喊道，她的喉咙仿佛要被哭泣声撑裂了。“至于您所看到的那些事，在审判之日我会说这不是我的错，我绝不是有意的，如果有人怀疑我对我的恩人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做出这种事，我宁愿立刻死去！”

但这时她的声音断了，同时她感觉到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正在抓住她的手并紧紧握住它……她看着他，惊得动弹不得。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双眼闪烁着光芒，最令人惊讶的是，有一滴巨大的眼泪正从他的脸颊上滑落。

“费尼奇卡！”他用一种奇怪的低语声说道，“爱他吧，爱我弟弟！无论如何都不要把他交给别人，不要听任何人的话！想想看，还有什么比相爱却得不到回应更可怕的呢？永远不要离开我可怜的尼古拉！”

费尼奇卡的眼睛已经干涩，恐惧也消失了，因为她实在太过震惊了。但当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彼得罗维奇亲自将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似乎想要透过那只手看进去，却并未真正吻它，只是不时发出一阵阵剧烈的叹息……

“天哪，”她想，“他是不是要发病了？”

就在那一刻，他那破碎的人生再次在心中翻腾起来。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将她推开，头又靠回枕头上。门开了，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走了进来，他面容愉悦、气色红润。米佳也和他父亲一样气色良好，只穿着小衬衫，在他肩头蹦跳，用光着的小脚趾去碰他那件粗糙的乡村外套上的大纽扣。

费妮奇卡立刻扑向他，把他和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很惊讶——一向矜持稳重的费妮奇卡从未在第三人在场时这样拥抱过他。

“怎么了？”他问道，同时瞥了弟弟一眼，然后把米佳交给他。“你感觉好些了吗？”他走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继续问道。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把脸埋在方格手帕里。“不……一点也没好……相反，我好多了。”

“你太着急了，直接就坐到沙发上了。你要去哪儿？”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转向费妮奇卡，但她已经把门关上了。“我只是想带我的小英雄来给你们看看，他一直在哭着找叔叔。她为什么把他带走了？你到底怎么了？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兄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严肃地说。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一惊。他感到不安，自己也说不出原因。

“兄弟，”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重复道，“请答应我，一定会实现我的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告诉我。”

“这非常重要；在我看来，你一生的幸福就取决于此。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思考现在该对你说些什么……兄弟，履行你的责任吧——一个诚实而宽厚的人应有的责任；停止制造那些丑闻和不良榜样吧——你可是最优秀的人啊！”

“你是什么意思，帕维尔？”

“娶费尼奇卡吧……她爱你，她还是你儿子的母亲。”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你是认真的吗，帕维尔？我一直都认为你是反对这种婚姻的最坚决的人！你居然这么说？难道你不知道，我之所以没有去做你所说的那件‘责任之事’，完全是出于对你的尊重吗？”

“那样的话，你尊重我就是错了，”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带着疲惫的微笑回答道，“我觉得巴扎罗夫指责我势利是对的。亲爱的兄弟，咱们不要再为外表和世俗的看法而烦恼了；我们现在已经老了，也变得谦逊了，是时候放下一切虚荣心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们履行自己的责任吧；这样我们也能获得幸福。”

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立刻冲过去拥抱他的兄弟。

“你让我彻底醒悟了！”他喊道，“我一直都说你是世界上最聪明、心肠最好的人，现在看来，你不仅心胸高尚，而且非常通情达理。”

“安静点，安静点，”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打断他，“别弄伤你这位通情达理的兄弟的腿啊，他都快五十岁了，还像年轻军官一样不断参加决斗呢。那么，就这么定了：费尼奇卡将成为我的……嫂子。”

“我最亲爱的帕维尔！可阿尔卡季会怎么说呢？”

“阿尔卡季？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婚姻违背他的原则，但平等的观念能让他感到满足。毕竟，在19世纪，阶级差别还有什么意义呢？”

“啊，帕维尔，帕维尔！让我再吻你一次吧！别害怕，我会小心的。”

兄弟俩相拥而泣。

“你觉得现在应该把你的打算告诉她吗？”帕维尔·彼得罗维奇问道。

“何必着急呢？”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回答，“你们之间有谈过吗？”

“我们之间谈过？胡说！”
“那好吧。首先，你得先把病养好，反正还有足够的时间。我们必须仔细考虑一下……”

“不过，你应该是已经决定好了吧？”

“当然，我已经决定了。我由衷地感谢你。我现在要离开你了，你需要休息，任何激动都会对你不利……不过我们还会再谈的。好好睡吧，亲爱的，愿上帝保佑你！”

独自一人时，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想：“他为什么要这样感谢我？好像这不由他决定似的！等他结婚后，我就会立刻离开，去很远的地方——德累斯顿或佛罗伦萨，然后在那里一直住下去，直到……”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用古龙水擦了擦额头，闭上了眼睛。他那美丽而消瘦的头部在刺眼的阳光下，仿佛死人的头颅一般躺在白色枕头上……事实上，他确实已经像死人一样了。

第二十五章

在尼科尔斯科耶，卡佳和阿尔卡季坐在花园里的草地上，身处高大的白蜡树荫下；菲菲则趴在他们附近的地上，它那纤细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优美的曲线，养狗的人将这种姿态称为“野兔式弯腰”。阿尔卡季和卡佳都沉默不语：他手中握着一本半开的书，而她则从篮子里挑出剩下的几块面包屑，扔给一小群麻雀。那些麻雀带着特有的大胆与胆怯，在她脚边蹦跳着、鸣叫着。微风拂动白蜡树的叶子，让淡金色的阳光在小路和菲菲的棕黄色背毛上缓缓移动；一片完整的阴凉笼罩着阿尔卡季和卡佳，只有偶尔有阳光的光束照在她的头发上。两人都保持沉默，但他们沉默的方式以及相处的样子，都流露出一种亲密无间的氛围；他们似乎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存在，却在内心为有对方在身边而欣喜。自从我们上次见到他们之后，他们的面容也发生了变化：阿尔卡季看起来更加平静，而卡佳则显得更加明亮、更加大胆。

“你不觉得吗？”阿尔卡季开口道，“白蜡树在俄语里被称为‘雅森’，这个名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没有哪种树能像它那样在空气中显得如此轻盈、透明。”

卡佳抬起头，同意道：“是的。”而阿尔卡季则在想：“嗯，她并没有因为我说些文雅的话而责备我。”

“我不喜欢海涅，”卡佳说着，目光转向阿尔卡季手中的书，“无论他是笑还是哭，我都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他沉思而忧郁的时候。”

“而我则喜欢他笑的时候，”阿尔卡季说道。

“那是你过去喜欢讽刺风格的痕迹罢了。”（“痕迹！”阿尔卡季心想——“要是巴扎罗夫听到这话会怎么想？”）“稍等一下，我们……”

“改变你。”

“谁会改变我？你吗？”

“谁？——我的妹妹；波尔菲里·普拉托诺维奇，你已经不再和他争吵了；还有前天你陪她去教堂的姑妈。”

“唉，我总不能拒绝吧！至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她在很多事情上都与叶夫根尼意见一致，你还记得吧？”

“那时我的妹妹也受他的影响，就像你一样。”

“我一样？那请问，你现在已经摆脱了他的影响了吗？”

卡佳没有说话。

“我知道，”阿尔卡季继续说，“你从来就不喜欢他。”

“我对他的看法无从谈起。”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每次听到这样的回答，我都不相信……没有哪个男人是我们所有人都不会有看法的！那不过是逃避问题的借口罢了。”

“那好吧，我就说，我没有……并不是说我不喜欢他，只是我觉得他和我的性格完全不同，而我与他也不一样……你也是。”

“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跟你解释呢……他是个野兽，而你我都是驯服的。”

“我也是驯服的吗？”

卡佳点了点头。

阿尔卡迪挠了挠耳朵。“让我告诉你，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你知道吗，那其实是一种侮辱。”

“为什么，你想成为野兽吗——”

“不是野兽，而是强大、充满力量的人。”

“那样做没什么用……你的朋友并不渴望那样，但他却拥有那种力量。”

“哼！你认为他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有很大影响力吗？”

“是的。但没人能长久地掌控她。”卡佳低声补充道。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她非常骄傲……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非常重视自己的独立性。”

“谁不重视呢？”阿尔卡季问道。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又有什么用呢？”卡佳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当年轻人经常以友好的方式相处时，他们总会不断遇到相同的想法。

阿尔卡迪微笑着，稍微靠近卡佳一些，低声说：“承认吧，你其实有点害怕她。”

“害怕谁？”

“她啊。”阿尔卡迪强调道。

“那你呢？”卡佳反问。

“我也有点害怕。”他说。

卡佳用手指威胁他。“真奇怪，”她开口道，“我姐姐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对你友好过，比你刚来的时候还要友好得多。”

“真的！”

“怎么，你还没注意到吗？难道你不高兴吗？”

阿尔卡季陷入了沉思。

“我究竟是怎么赢得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好感的呢？难道不是因为我把您母亲的信带给了她吗？”

“既有这个原因，还有其他一些原因，我就不说了。”

“为什么？”

“我不会说。”

“哦！我知道了，你真是固执极了。”

“没错，我就是如此。”

“而且很善于观察。”

卡佳侧目看了阿尔卡季一眼。“也许吧；这让你生气了吗？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究竟是如何变得如此善于观察的。你那么害羞、那么内向，总是与所有人保持距离。”

“我独自生活过很长时间，这让人不得不思考。不过，我真的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吗？”

阿尔卡季感激地看了卡佳一眼。

“那当然很好，”他继续说道，“但处于你这种处境的人——我的意思是，像你这样的人来说——往往没有这种能力；对他们来说，就像对君主们一样，要了解真相是很困难的。”

“可是，你看，我并不富有啊。”

阿尔卡季愣住了，一时没明白卡佳的意思。“哦，当然是她姐姐拥有所有的财产！”他突然想到；这个想法让他挺高兴的。“你说得真好！”他评论道。

“什么？”

“你说得真好，简洁明了，既不羞愧也不自夸。顺便说一句，我觉得任何一个知道自己很穷的人，内心总会有一种特别的、某种自豪感吧。”

“多亏了我姐姐，我从未有过那种感觉。我刚才提到自己的处境，只是因为话题刚好提到了而已。”

“不过，你总该承认自己也有我刚才所说的那种自豪感吧。”

“比如呢？”

“比如，你——请原谅我的问题——应该不会嫁给一个有钱人，对吧？”

“如果我非常爱他……不，就算那样，我也不会嫁给他。”

“看吧！”阿尔卡季叫道，稍作停顿后又说：“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他呢？”

“因为在传说中，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总是会带来不幸。”

“也许你是想掌控一切，或者……”

“哦，不！我为什么要那样做呢？相反，我愿意服从；只是不平等的关系是我无法忍受的。尊重自我并服从他人，我能理解，那才是幸福；但处于从属地位……不，我已经受够了。”

“已经受够了，”阿尔卡季重复着卡佳的话。“没错，”他继续说道，“你可不是无缘无故成为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妹妹的；你和她一样独立，只不过更为内敛。我敢肯定，无论你的感情有多强烈、多纯洁，你都不会第一个表露出来……”

“那你还指望什么呢？”卡佳问道。

“你同样聪明，而且她的性格就算没有你那么强，也差不多。”

“请不要把我和我姐姐相提并论，”卡佳急忙插话道，“那样对我太不公平了。你似乎忘了我姐姐既美丽又聪明……尤其是你，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更不该说这种话，而且还要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

“你说的‘尤其是你’是什么意思？你凭什么认为我在开玩笑？”

“当然，你是在开玩笑的。”

“你这么认为？但如果我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呢？如果我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坚决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真的吗？好吧，现在我明白了；我原以为你会比实际更敏锐一些。”

“怎么会？”

阿尔卡季没有回答，转身离开。卡佳则在篮子里寻找剩下的碎屑，试图把它们扔给麻雀，但她动作太过用力，那些鸟儿立刻飞走了，甚至没有停下来吃那些碎屑。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阿尔卡季突然开口道，“这对你来说或许无关紧要，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在我心中，你不仅比我姐姐更优秀，更是世界上所有人中最出色的。”

他说完便迅速离开，仿佛被自己说出的话吓到了。

卡佳将双手连同篮子一起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久久地注视着阿尔卡季的背影。渐渐地，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红晕；但她的嘴唇没有露出笑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困惑以及某种尚未明确的情绪。

“你一个人吗？”她听到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声音在附近响起，“我以为你是和阿尔卡季一起来到花园里的。”

卡佳缓缓抬起眼睛看向妹妹——妹妹穿着优雅甚至华丽的衣服，正站在小路上，用打开的阳伞尖轻挠着菲菲的耳朵。卡佳慢慢回答道：“是的，我一个人。”

“原来如此，”妹妹微笑着答道，“想必他已回自己的房间了吧。”

“是的。”

“你们一起读书了吗？”

“是的。”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握住卡佳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

“希望你们没有吵架吧？”

“没有，”卡佳说，然后轻轻挣开了妹妹的手。

“你的回答真严肃！我本以为会在这里找到他，还打算邀请他和我一起散步呢。他总是这么要求的。城里有人给你送来了新鞋，去试穿试试吧；我昨天才注意到你的旧鞋已经破旧不堪了。你从来都不太关心这些，可你的脚真是可爱极了！你的手也很漂亮……虽然有点大；所以一定要好好利用你那双可爱的小脚。不过你并不虚荣。”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穿着漂亮的裙子，轻轻摇曳着，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卡佳从草地上站起身，带着海涅也离开了——不过不是去试穿鞋子。

“可爱的小脚！”她想着，缓缓踏上被阳光烤得滚烫的露台石阶。“你说它们很可爱……嗯，他一定会被它们吸引的。”

但突然间，她感到一阵羞愧，于是迅速跑上了楼。

阿尔卡季已经沿着走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名仆人追上他，告诉他巴扎罗夫先生正在自己的房间里。

“叶夫根尼！”阿尔卡季几乎带着沮丧的语气低声说道，“他来这儿很久了吗？”

“巴扎罗夫先生刚刚到，先生。他吩咐不要通知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直接带他来见您。”

“家里会不会出了什么不幸的事？”阿尔卡季心想，于是急忙跑上楼梯，立刻打开了门。看到巴扎罗夫，他立刻安心下来，不过，如果是个经验更丰富的人，很可能会从这位不速之客那虽显疲惫却依然充满活力的脸上看出内心的不安。他肩上披着一件沾满灰尘的斗篷，头上戴着帽子，正坐在窗边；当阿尔卡季大声欢呼着扑进他怀里时，他甚至没有起身。

“真没想到！是什么好运气让你来了？”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像一个既想表现出高兴又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开心的人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我想家里一切都好吧？大家都没事吧？”

“一切正常，但并非所有人都没事。”巴扎罗夫说。“别唠叨了，去给我拿点克瓦斯来，坐下，让我用简短但有力的话把事情讲给你听。”

当巴扎罗夫讲述他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决斗经过时，阿尔卡季保持沉默。他非常惊讶，甚至感到难过，但他认为没必要表现出来；他只是询问叔叔的伤势是否真的不严重。听到对方回答说伤势虽然有趣，但从医学角度来看并不严重后，他勉强笑了笑，但内心却既受伤又觉得羞愧。巴扎罗夫似乎明白他的心情。

“没错，亲爱的朋友，”他评论道，“你看，和封建贵族生活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也会变成封建贵族，然后参与到骑士比武中。嗯，于是我就动身前往我父亲那里，”巴扎罗夫总结道，“途中就顺道过来……本想把这一切告诉你，要不是我觉得说无用的谎言是愚蠢的行为。不，我只是顺道过来——天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一个人应该像拔萝卜一样把自己拉起来，这才是我最近一直在做的……不过，我本来还想……”

“再看看我即将放弃的一切吧，看看我曾经躺过的那张床。”

“希望那些话不是在说我，”阿尔卡季情绪激动地回应道，“希望你不会打算放弃我吧？”

巴扎罗夫用一种专注而近乎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那会让你如此难过吗？我觉得你其实已经放弃我了——你看起来那么精神焕发……你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关系一定进展得很顺利吧。”

“你说的我和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的关系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是因为她才从城里来的吗？对了，那些主日学校的情况怎么样了？你是想告诉我你并不爱她吗？还是你已经到了可以保持距离的地步？”

“叶夫根尼，你知道我一直对你很坦诚；我可以向你保证，甚至发誓，你一定是搞错了。”

“哼！那是另一回事了，”巴扎罗夫低声说道，“不过你不必这么在意，这对我来说完全无关紧要。多愁善感的人会说‘我觉得我们的道路开始分岔了’，但我只会说我们彼此都厌倦了对方。”

“叶夫根尼……”

“亲爱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世上，人们会厌倦更多的事情。现在，我们最好还是道别吧，对不对？自从我来到这里，我就一直有一种极其糟糕的感觉，就好像我在给卡卢加总督的妻子朗读果戈里的抒情诗一样。对了，我还没让他们把马牵出来呢。”

“真的，这太过分了！”

“为什么？”

“我自己的事就不说了；但那样做对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来说未免太过无礼，她肯定希望见到你。”

“哦，你错了。”

“恰恰相反，我确信自己是对的。”阿尔卡季反驳道，“那你又装什么模样？说到底，你不也是因为她才来到这里的吗？”

“也许如此，但你还是错了。”

不过阿尔卡季是对的。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确实想见巴扎罗夫，于是派仆人去召他。巴扎罗夫在去见她之前换了衣服——原来他早就把新西装收拾好了，以便能随时取出。

奥丁佐夫夫人并没有在他曾突然向她表露爱意的那个房间里接待他，而是在客厅里。她热情地向他伸出手，但脸上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紧张神情。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巴扎罗夫急忙说道，“首先，我必须让您安心。站在您面前的只是一个卑微的凡人，他很早以前就清醒过来了，也希望其他人也能忘记他的愚蠢行为。我即将离开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您也知道，我绝不是个心肠柔软的人，但如果带着您对我心怀厌恶的念头离开，那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刚刚爬上了一座高山，随后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再次向巴扎罗夫伸出手，回应了他的握手。

“就让过去的事过去吧，”她说，“我更愿意这么做，因为凭良心说，当时我也有错在先，搞了些调情之类的事。总之，让我们像以前一样做朋友吧。那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对吧？谁会记得梦呢？”

“谁会记得他们呢？而且，爱情……你知道的，只是一种纯粹虚构的情感罢了。”

“真的吗？听到这个我真是很高兴。”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这么说着，巴扎罗夫也这么说；他们都以为自己说的是实话。但真相，全部的真相，真的就在他们的话语之中吗？他们自己都无法确定，作者更不可能知道。不过他们之间的对话却仿佛彼此都深信不疑一般。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问巴扎罗夫，他去基尔萨诺夫家时做了些什么。他本想告诉她自己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决斗的事，但想到她可能会认为他是在故作有趣，便改口说自己一直都在工作。

“而我呢，”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说道，“一开始情绪很低落，天知道为什么；我甚至还打算出国呢，真不可思议！后来那种情绪就消失了，你的朋友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来了，我又恢复了原来的生活，重新扮演起自己的角色。”

“那个角色是什么呢？”他问道。

“就是姑妈、监护人、母亲的角色——随你怎么称呼吧。顺便说一句，我以前不太理解你和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之间的亲密友谊，我觉得他挺不起眼的。但现在我更了解他了，发现他很聪明……而且他还年轻，这很重要……不像你和我，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

“他在你面前还是那么害羞吗？”巴扎罗夫问道。

“嗯，以前是那样吗？”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他变得自信多了，会和我交谈。以前他总是避开我。不过，其实我也没刻意去接近他。他和卡佳的关系更好。”

巴扎罗夫感到恼火。“女人当然难免会撒谎！”他心想。他冷笑着说道：“你说他以前总是避开你，但想必你早就知道他其实爱着你吧？”

“什么！他也吗？”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脱口而出。

“他也是。”巴扎罗夫鞠躬重复道，“难道你不知道吗？我可没告诉你什么新鲜事啊。”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低下头。“您错了，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

“我不这么认为。不过也许我不该提起这件事。”他暗自补充道，“以后也别再试图对我撒谎了。”

“为什么不行？不过我觉得你又是在过分夸大一件偶然的印象罢了。我开始怀疑你喜欢夸大其词了。”

“我们还是不要谈这个了，安娜·谢尔盖耶夫娜。”

“哦，为什么？”她反问道，但随即自己就把话题转开了。尽管她已经告诉巴扎罗夫一切都已经忘记，可她仍然对他感到不安。即使只是和他交谈几句，或是开开玩笑，她也会感到一阵隐隐的恐惧。就像在海上航行的轮船上，人们依旧谈笑自如，仿佛还在陆地上一样；但一旦出现任何异常，只要有一丝不寻常的迹象，每个人的脸上立刻就会露出惊恐的表情，显示出他们始终处于危险之中。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与巴扎罗夫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她开始陷入沉思，回答也很含糊，最后提议去大厅里，他们在那里找到了公主和卡佳。“可是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在哪儿？”女主人问道。得知他已经一个多小时没有出现后，她便派人去找他。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他——他躲在花园最茂密的地方，双手交叠托着下巴，沉浸在深深的沉思中。那是极为严肃的沉思。

但他并不悲伤。他知道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正独自与巴扎罗夫在一起，因此不再像从前那样感到嫉妒；相反，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似乎既充满疑惑又欣喜不已，同时还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二十六章

已故的奥丁佐夫不喜欢任何创新，但他能容忍“一定范围内的艺术作品”。于是他在花园里、温室与湖泊之间建造了一座类似希腊神庙的建筑，材料则是俄罗斯砖块。在这座建筑或长廊背面的深色墙壁上，有六个用于放置雕像的壁龛，这些雕像都是奥丁佐夫从国外订购的。它们分别象征着孤独、沉默、冥想、忧郁、谦逊和敏感。其中有一尊代表沉默的女神雕像，她的手指放在嘴唇上，已经被送来并安放在那里；但就在同一天，农场里的几个男孩打断了她的鼻子。尽管附近的泥水匠承诺要为她做一个“比原来好两倍”的新鼻子，但奥丁佐夫还是命令把那尊雕像拿走。至今，人们仍能在打谷场的角落里看到它——它已经矗立了多年，让农妇们心生恐惧。这座建筑的前部早已被茂密的灌木丛覆盖，只有柱子的顶部在浓绿的枝叶间若隐若现。即使在正午时分，建筑内部也是凉爽的。自从在那个地方看到一条蛇之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就再也不喜欢去那里了；而卡佳则经常来到那里，坐在某个壁龛下的宽大石凳上。在这里，在阴凉与清凉之中，她常常读书、工作，或者沉浸在那种完美的宁静之中——这种宁静想必我们每个人都很熟悉，它的魅力在于以一种半清醒的状态，静静地聆听那永远在我们周围、也存在于我们内心的生命之流。

巴扎罗夫到来后的第二天，卡佳坐在她最喜欢的石凳上，阿卡季则坐在她身旁。他请求她与他一同去“神庙”。

距离午餐时间还有大约一小时；清晨的露水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闷热的天气。阿卡季的表情仍和前一天一样，而卡佳则显得心事重重。早上喝完茶后，她的姐姐就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间，先是一些惯常的亲昵举动，这些总是让卡佳有些害怕，随后姐姐建议她在与阿卡季相处时更加谨慎，尤其要避免单独与他交谈，因为那样很可能会引起姑妈以及全家人的注意。此外，前一天晚上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也显得不太正常；卡佳自己也感到不安，仿佛意识到自己有什么过错。在答应阿卡季的请求时，她暗自告诉自己，这将是最后一次。

“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他带着一种略带羞涩的从容开口道，“自从有幸与您同住一屋以来，我已经与您讨论过许多事情了；不过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对我而言很重要……一个至今我还没有提及的问题。您昨天说过，我在这里发生了变化，”他继续说道，同时避开卡佳投来的疑问目光，“我的确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一点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毕竟正是您让我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我？……我吗？”卡佳问道。

“我现在已不再是来这儿时的那个自负的男孩了，”阿卡季继续说，“我并非白白活到二十三岁；和以前一样，我仍然希望有所作为，希望将全部精力奉献给真理；但我不再在原来的地方寻找理想了，它们出现在我面前……就在更近的地方。直到最近，我才明白自己，我给自己定了些超出能力范围的目标……多亏了一种情感，我的眼睛才被打开……我表达得可能不够清晰，但希望您能理解我。”

卡佳没有回答，也不再看阿卡季。

“我想，”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加激动了。此时，一棵白桦树的枝叶间有只山雀在歌唱，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我想，对每个人来说，都有责任对那些……对那些与他亲近的人坦诚相待，所以……我下定决心了……”

但阿卡迪的口才在此时失效了；他不知该说什么，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不得不暂时沉默。卡佳仍然没有抬起眼睛，似乎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觉得自己会让你感到惊讶，”阿卡迪努力振作起来继续说道，“尤其是因为这种感觉与你有着某种……某种密切的关系。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昨天你还指责我不够认真。”阿卡迪继续说着，那神情就像一个陷入泥潭的人，感觉自己越陷越深，却仍急于向前走，希望能尽快脱身。“这样的指责往往……常常落在年轻人身上，即使他们已经不再值得被指责了。如果我能更有自信的话……”（“快来帮帮我吧！”阿卡迪绝望地想着；但和之前一样，卡佳并没有转头。）“如果我能确定你所说的话是真的……”

就在这时，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清脆的声音响起：“如果我能确定你所说的话是真的就好了。”

阿卡迪立刻安静了下来，而卡佳则脸色苍白。在遮掩着神庙的灌木丛旁有一条小路。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在巴扎罗夫的陪同下正沿着这条路行走。卡佳和阿卡迪虽然看不见他们，但却能听到他们的每一句话、衣服的沙沙声，甚至他们的呼吸声。他们又走了几步，然后似乎是故意的，就在神庙的正对面停了下来。

“你看，”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继续说道，“你和我都犯了错；我们都已过了青春年少时期，尤其是我；我们经历了太多，已经疲惫不堪；而且我们俩——何必装作不知道呢？——都很聪明。起初我们彼此感兴趣，充满好奇心……然后……”

“然后我就变得无趣了，”巴扎罗夫插话道。

“你知道那并非我们产生误解的原因。不过，无论如何，我们本就不需要彼此，这才是关键所在；我们之间有太多……该怎么说呢？……相似之处了。我们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一点。现在，阿尔卡季……”

“所以你需要他？”巴扎罗夫问道。

“安静点，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你告诉我他对我不冷漠，而且我一直觉得他喜欢我。我知道自己或许可以当他的姑妈，但我不想瞒你，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他了。在那种年轻而崭新的感情中，有一种特别的魅力……”

“‘着迷’这个词在这种情况下最为常用，”巴扎罗夫打断道，他那平稳的嗓音中却透着愤怒。“昨天阿尔卡季对我隐瞒了什么，既不谈你，也不谈你的妹妹……这是个严重的信号。”

“他对卡佳来说就像兄弟一样，”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评论道，“我喜欢他这一点，不过也许我不该允许他们如此亲近。”

“这种想法是出于……你作为姐姐的感受吗？”巴扎罗夫慢条斯理地问。

“当然……但我们为什么还站着不动？继续走吧。我们正在进行的谈话真是奇怪，对吧？我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和你交谈。你知道，我害怕你……但同时我也信任你，因为实际上你是个好人。”

“首先，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其次，对我来说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可你却还说我是好人……这简直就像给尸体戴上花环一样。”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我们并没有责任……”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开口道，但一阵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她的声音被吹走了。“当然，你是自由的……”巴扎罗夫稍作停顿后说道。之后便再听不到任何声音，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阿尔卡季转向卡佳。她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但头低得更厉害了。“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他声音颤抖着说道，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我会永远、不可改变地爱你，除了你，我谁也不爱。我想告诉你这些，想听听你对我的看法，还想向您求婚——因为我并不富有，但我愿意做出任何牺牲……您不回答我吗？您不相信我吗？您觉得我在说轻浮的话吗？但请记住这些日子吧！想必您早就知道，其他的一切——请理解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看着我，说一句话吧……我爱您……请相信我！”

卡佳用专注而严肃的目光看着阿尔卡季，经过长时间的犹豫后，她微微一笑，说道：“是的。”

阿尔卡季从石凳上跳了起来。“是的！您答应了，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这个字意味着什么？只说明我真的爱您，您相信我了……还是……我还是不敢继续说了……”

“是的，”卡佳再次重复道，这次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抓住她那双美丽的大手，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将它们贴在自己的心上。他几乎站不稳，只能不断重复着“卡佳，卡佳……”，而她则天真地流下眼泪，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泪水。没有见过心上人眼中这般泪水的人，是无法体会一个男人因为羞愧与感激而能有多幸福。

第二天清晨，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派人把巴扎罗夫叫到她的闺房，强颜欢笑地将一张折叠好的纸递给他。那是阿尔卡季写的信，他在信中向她请求娶她的妹妹为妻。

巴扎罗夫迅速扫了一眼信，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流露出心中瞬间燃起的愤怒。

“原来如此，”他说道，“看来你昨天还以为他只是把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当作妹妹来爱吧。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您有什么建议吗？”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仍笑着问道。

“嗯，我想，”巴扎罗夫也笑着回答，尽管他心里一点儿也不高兴，而且并不想笑，就像她一样。“我觉得你应该同意这门婚事。从各方面来看，这都是门好亲事：基尔萨诺夫的家境不错，他是独子，而且他父亲性格温和，不会阻拦他。”

奥丁佐夫夫人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她的脸色时而发红，时而又变得苍白。“您是这么认为的啊，”她说，“好吧，我没看到任何障碍……我为卡佳感到高兴，也为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高兴。当然，我会等待他父亲的答复，我会亲自去见他。不过，看来我昨天说我们都是老家伙的话是对的……我怎么什么都没察觉到呢？这真让我惊讶！”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又笑了起来，然后迅速转过头去。

“年轻一代变得愈发狡猾了，”巴扎罗夫说道，他也笑了。“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希望您能让这件事有个令人满意的结局，我会远远地为您高兴的。”

奥丁佐夫夫人立刻转向他。“您不打算离开吗？为什么现在不留下呢？请留下来吧……和您交谈真是令人兴奋，仿佛走在悬崖边缘一样。一开始会感到胆怯，但渐渐就会变得勇敢起来。请留下来吧。”

“谢谢您的建议，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也谢谢您对我谈话能力的赞美。不过，我觉得自己已经在不属于自己的领域里待得太久了。飞鱼虽然能在空中停留一段时间，但最终还是得回到水中；也请允许我在属于自己的环境中生活吧。”

奥丁佐夫夫人看着巴扎罗夫。他苍白的脸上带着苦涩的微笑。“这个男人曾经爱过我！”她心想，于是对他产生了同情，满怀怜悯地向他伸出了手。

但他也明白她的心意。“不！”他后退了一步，“我是个穷人，但绝不会接受这样的施舍。再见了，祝您好运。”

“我确信，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边说边做了个无意识的手势。

“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巴扎罗夫回答道，然后鞠躬离开了。

“原来你打算给自己造个‘窝’啊？”同一天，他蹲在地上收拾箱子时对阿尔卡季说道。“嗯，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你没必要这么虚伪。我原本期待着你能有所作为。也许你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吧？”

“我和你分别时确实没预料到会这样，”阿尔卡季回答，“但你又何必虚伪呢？称其为‘不错的主意’，好像我不知道你对婚姻的看法似的。”

“唉，亲爱的朋友，”巴扎罗夫说，“你说话的方式真奇怪！你看我在做什么——箱子里还有空隙，我就把干草放进去；我们的生活不也是这样吗？我们总想用各种东西填满空隙，不愿留下空白。请别生气；你肯定还记得我一直对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的看法。很多年轻女子因为会巧妙地叹息而被视为聪明，但你的妻子可不一样，她足够出色，甚至能完全掌控你——当然，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他合上箱子盖，从地上站起身来。“现在，我再说一次，再见了。自欺欺人是没有用的——我们真的要永别了，你自己也明白……你做得很明智；你不适合过我们这种苦涩、艰难、孤独的生活。你没有勇气，也没有仇恨，但有年轻人的胆识与热情。像你们这样的贵族，永远只能停留在优雅的顺从或优雅的愤怒之中，那可不行。你们不愿意战斗——却还自以为是个英勇的人——而我们则决心战斗。唉！我们的灰尘会弄脏你的眼睛，我们的泥浆会溅到你身上，但你终究达不到我们的水平。你们不知不觉地崇拜自己，喜欢自我贬低；但我们已经厌倦了这些——我们想要别的东西！我们要摧毁别人！你是个不错的人，但终究还是个虚伪、自私的贵族——就像我父亲常说的那样。”

“你就要永远离开我了，叶夫根尼，”阿尔卡季悲伤地回答，“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了吗？”

巴扎罗夫挠了挠后脑勺。“没错，阿尔卡季，我确实还有话要对你说，但我不会说了——因为那只是多愁善感的表现，也就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你还是尽快结婚吧，安顿下来，生一堆孩子。他们会有足够的智慧，出生在一个比我们更好的时代。啊！看，马已经准备好了。时间到了！我已经和所有人道别了……现在要做什么？拥抱吗？”

阿尔卡季扑进他曾经的领袖兼朋友的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这就是年轻人的样子！”巴扎罗夫平静地评论道。“不过我把希望寄托在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身上。你会看到她能多快安慰你的！再见了，兄弟！”他走进轻便的马车后对阿尔卡季说道，同时指着马厩屋顶上并排坐着的一对乌鸦补充道：“那是给你的榜样！跟着它们的样子做吧。”

“那是什么意思？”阿尔卡季问道。

“什么？是你对自然史了解得太少，还是忘了乌鸦是一种非常值得尊敬的鸟类？这就是给你的榜样！……再见！”

马车发出吱嘎声，缓缓驶离了。

巴扎罗夫说的是实话。那天晚上与卡佳交谈时，阿尔卡季完全忘记了原来的老师。他已经开始听从她的引导，而卡佳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并不感到惊讶。第二天，他就要动身前往马里诺，去见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并不想约束这对年轻人，只是出于礼节才没有让他们单独相处太久。她宽宏大量地没有让公主打扰他们；听到这桩婚事的消息后，公主已经哭得昏天黑地。起初，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担心看到他们的幸福会让自己难以承受，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一幕非但没有让她难过，反而引起了她的兴趣，最终甚至让她的心软了下来。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对此既高兴又难过。“显然……”

“巴扎罗夫说得对，”她想，“一切都是出于好奇心，仅仅是好奇心，还有对安逸的追求以及自私……”

“孩子们，”她大声问道，“你们觉得，爱情是一种纯粹虚构的情感吗？”

但卡佳和阿尔卡季根本不明白她的意思。他们对她感到羞怯；那段无意中听到的对话一直萦绕在他们脑海中。不过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很快便让他们安心了——这对她来说并不难，因为她自己已经释怀了。

第二十七章

巴扎罗夫的父母因为儿子的突然归来而欣喜若狂，这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激动极了，一直在屋子里来回跑动，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便称她为“母鸡鹧鸪”；她那件短款外套的尾巴确实让她看起来有点像鸟。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则只是发出低吼声，咬着烟斗的琥珀色嘴套，或者用手指掐住脖子转动头部，好像在检查它是否拧紧了，随后突然张开大嘴，发出一声毫无声息的轻笑。

“我已经来找您六周了，省长，”巴扎罗夫对他说，“我想工作，所以请不要妨碍我。”

“如果你把这称作妨碍的话，那你可就完全忘记我的脸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回答道。

他信守了自己的承诺。他像以前一样让儿子住在自己的书房里，自己则几乎躲开他，也禁止妻子表现出过多的温柔。他对妻子说：“亲爱的，恩尤沙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们让他有些为难了；这次我们必须更聪明些。”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同意丈夫的看法，但这远远不够，因为她只能在吃饭时见到儿子，而且现在甚至不敢跟他说话。有时她会喊“恩尤申卡”——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紧张地摆弄着手提包上的流苏，结结巴巴地说：“算了，算了，我只是——”然后她会去找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双手托着脸颊征求他的意见：“亲爱的，您能帮我想想吗？今天恩尤沙想吃白菜汤还是甜菜根汤？”“可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你亲自去问他吗？”——“哦，他肯定会厌烦我的！”不过，巴扎罗夫很快就不再闭门不出；工作的热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厌倦感或莫名的不安。他的所有动作都显露出一种奇怪的疲倦感；就连他那坚定、大胆且有力的步伐也变了。他不再独自行走，而是开始寻求社交；他在客厅里喝茶，与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一起在菜园里散步，默默地一起抽烟；有一次甚至还询问了阿列克谢神父的情况。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起初为这种变化感到高兴，但他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埃尼乌沙让我心碎，”他私下里向妻子抱怨道，“他并非不满或生气——那倒还好；他是悲伤的，这才可怕。他总是沉默不语。要是他能责骂我们就好了；他越来越瘦了，脸色也变了。”——“求您发发慈悲吧！”老妇人低声说道，“我本想在他脖子上挂个护身符，但他肯定不会允许的。”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多次试图以最谨慎的方式询问巴扎罗夫关于他的工作、健康以及阿尔卡季的情况……但巴扎罗夫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辞、漫不经心；有一次，当他发现父亲试图在谈话中逐步引出某个话题时，便恼怒地对他说：“你为什么总像踩着脚尖绕着我走？这样比以前更糟糕了。”——“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怜的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急忙回答。因此，他那些委婉的暗示毫无效果。他希望有朝一日能通过谈论即将到来的农民解放问题来唤起儿子的同情心，谈谈进步的话题；但巴扎罗夫却漠不关心地回应道：“昨天我在篱笆下走着，听到这里的农夫孩子们不是唱古老的民谣，而是在唱流行歌曲。那就是进步啊。”

有时，巴扎罗夫会走进村子，用他惯常的戏谑口吻与某个农夫交谈：“来吧，兄弟，向我阐述一下你对生活的看法吧；你知道，人们都说俄罗斯的全部力量和未来都掌握在你们手中，历史将因你们而进入一个新纪元——你们会为我们带来真正的语言和法律。”

农夫要么不回答，要么只说几句话，比如：“嗯，我们会试试的……因为，当然……”

“你给我解释一下，你们的‘米尔’到底是什么？”巴扎罗夫打断道，“那就是传说中由三条鱼支撑着的那个‘米尔’吗？”

“哎，小兄弟，那不过是位于三条鱼之上的大地罢了，”农夫用一种充满父权色彩的、朴实无华的语调安慰道，“而与我们这片土地相对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米尔’，那里有主人的意志在支配着一切；所以你们才是我们的父亲。主人的统治越严格，对农民来说就越好。”

听到这样的回答后，巴扎罗夫轻蔑地耸耸肩，转身离开，而农夫则慢慢地走回家去。

“他刚才在说什么？”另一个面容阴沉的中年农夫问道，他一直站在小屋门口不远处，听着他与巴扎罗夫的对话。“欠债的事吗？”

“哪有欠债啊，伙计！”第一个农夫回答道，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那种父权式的温和语气，反而带着一丝轻蔑与粗鲁：“哦，他只是胡扯些东西而已，想显摆一下罢了。他当然是贵族，他能懂什么？”

“他还能懂什么！”另一个农夫回应道，他们立刻摘下帽子，系紧腰带，继续讨论自己的工作和生活问题。唉！巴扎罗夫虽然自以为很会与农民交谈（正如他在与帕维尔·彼得罗维奇的争论中所宣称的那样），但他却因为过于自信，根本没有意识到在他们眼中自己不过是个滑稽可笑的小丑罢了。

不过，他最终还是找到了工作。有一天，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让他帮忙包扎一个农夫受伤的腿，但那老人的手一直在颤抖，根本无法正确地缠绷带。他的儿子便帮忙一起处理，同时还不停地嘲笑自己提出的治疗方法，以及急于采用这些方法的父亲。然而，巴扎罗夫的嘲讽丝毫没有影响到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那些嘲讽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让他感到安慰。他用两根手指按住自己身上那件油腻腻的睡袍，一边抽着烟斗，一边乐呵呵地听巴扎罗夫讲话；巴扎罗夫的言辞越是刻薄，他那高兴的父亲就笑得越开心，露出满口黑牙。他甚至会重复这些无聊又无意义的回应——比如，因为儿子提到要去做早祷，他就连续几天毫无缘由地反复说“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感谢上帝！他终于摆脱了忧郁！”他低声对妻子说，“今天他可把我气坏了，真是太好了！”此外，有这样一位助手在身边让他欣喜若狂，充满自豪感。“没错，没错，”他会对那些穿着男式长袍、戴着角形帽子的农妇说，同时递给她一瓶古拉尔提取物或一盒白色药膏，“你们应该时刻感谢上帝，我的好女人，因为我的儿子和我在一起，现在你们将接受最科学、最先进的治疗方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就连法国皇帝拿破仑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医生了。”而那些前来抱怨身体不适的农妇们（其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具体症状），只是低头鞠躬，然后从怀里掏出用毛巾包着的四个鸡蛋。

有一次，巴扎罗夫甚至为一名路过的布商拔了一颗牙；虽然那颗牙很普通，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还是将其当作珍品保存起来，并不断向阿列克谢神父展示，说道：“看看吧，多厉害的牙齿啊！叶夫根尼的力量真是惊人！要是那是一棵橡树，他肯定能把它连根拔起！”

“真是很有潜力！”阿列克谢神父最终只能这样评价，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让这个兴奋不已的老人安静下来。

一天，邻村的某个农民带着生伤寒的弟弟来找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那个不幸的人躺在稻草堆上，已经奄奄一息；他的身上布满了黑色斑块，早就失去了意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对没人早点寻求医疗帮助表示遗憾，同时宣称已经无计可施了。

希望如此。但实际上，那个农民并没有把他的兄弟带回家；他死在了马车上。

三天后，巴扎罗夫走进父亲的房间，问他是否有腐蚀剂。

“有，你要用来做什么？”

“我需要一些……用来处理伤口。”

“给谁用的？”

“给我自己用。”

“你自己？为什么？是什么样的伤口？在哪儿？”

“看这里，我的手指上。今天我去了村子，你知道的，就是那个患有伤寒的农民被送到的地方。他们正打算出于某种原因打开他的尸体，而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事了。”

“然后呢？”

“于是我就向当地的医生咨询了相关方法，然后就亲自进行了解剖。”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他一言不发地冲进书房，很快又拿着一点腐蚀剂回来了。巴扎罗夫正要接过它离开。

“看在上帝的份上，”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让我来处理吧。”

巴扎罗夫笑了：“真是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啊！”

“请不要笑。把你的手指给我看看。伤口并不大。我会不会弄痛你？”

“用力按一下，别害怕。”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停了下来。“你觉得呢，叶夫根尼？用烧红的铁来灼烧伤口不是更好吗？”

“早就该这么做了；现在就连腐蚀剂也没用了。如果我已经感染了，那就太晚了。”

“怎……太晚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几乎说不出话来。

“当然是了！已经四个多小时了。”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又灼烧了一下伤口。“可是镇上的医生没有腐蚀剂吗？”

“没有。”

“天哪，这怎么可能？一个医生居然没有这种不可或缺的东西！”

“你真该看看他的手术刀。”巴扎罗夫边走边说道。

直到那天深夜以及第二天一整天，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都在找各种借口去儿子的房间；虽然他从不提及伤口的事——甚至试图谈论一些毫不相关的话题——但他一直紧盯着儿子的脸，忧心忡忡地观察着他，以至于巴扎罗夫失去了耐心，威胁要离开。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答应不再打扰他，因为他当然要对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保密，而她也开始担心他为何不睡觉、到底发生了什么。整整两天他都强忍着，尽管他实在不喜欢儿子的样子，还一直偷偷观察着他……但到了第三天吃晚饭时，他再也无法忍受了。巴扎罗夫低着头坐着，一口食物也没动。

“叶夫根尼，你怎么不吃东西？”他装作毫不在意地问道，“我觉得食物煮得很好啊。”

“我什么都不想吃，所以就不吃。”

“你没有食欲吗？那你的头呢？”他胆怯地补充道，“还疼吗？”

“是的，当然，很疼。”

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坐直了身子，显得十分警觉。

“请不要生气，叶夫根尼，”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继续说道，“让我摸摸你的脉搏好吗？”

巴扎罗夫站了起来。“不用摸脉搏我也知道——我在发烧。”

“有发抖的情况吗？”

“有，也有发抖。我打算去躺下，你可以给我送些酸橙花茶来。肯定是着凉了。”

“昨晚我确实听到你在咳嗽，”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说。

“我确实着凉了，”巴扎罗夫重复道，然后离开了。

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开始准备酸橙花茶，而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则走进隔壁房间，绝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那天巴扎罗夫再也没有起身，整夜都处于昏沉、半昏迷的状态中。凌晨一点时，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借着灯光看到父亲的脸色苍白，正俯身看着他，便让他离开。老人请求他的原谅，但他很快又踮着脚尖回来，躲在橱柜门后，持续注视着儿子。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也没有睡觉，她把书房的门微微打开，不时走过去听听“埃尼沙的呼吸情况”，同时看看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她只能看到他一动不动的背影，但即便如此也让她稍感安慰。早上，巴扎罗夫试图起身，却感到头晕目眩，鼻子也开始流血，于是又躺了下来。瓦西里·伊万诺维奇默默地照顾着他；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走进去询问他的状况。他回答说“好点了”，然后转身面向墙壁。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用双手向妻子示意，她咬住嘴唇以免哭泣，然后离开了。整个房子仿佛突然变得昏暗起来，所有人都显得忧郁不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寂静，还有鸡叫声响起……

他被带出了院子，来到了村子里，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对待他。巴扎罗夫仍然面朝墙壁躺着。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试图用各种问题与他交流，但这些问题让巴扎罗夫感到疲惫，于是老人便一动不动地坐在扶手椅上，只是偶尔发出手指关节的咔嗒声。他走到花园里待了几分钟，像雕像一样站在那里，显然被难以言喻的困惑所笼罩（他的脸上始终带着惊愕的表情），随后又回到儿子身边，试图避开妻子的询问。最终，妻子抓住他的胳膊，激动地、近乎威胁地说：“他怎么了？”他这才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对她微笑作为回应；但令他自己震惊的是，他非但没有露出笑容，反而突然大笑起来。天刚亮时，他就派人去请医生了。他认为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儿子，生怕他会生气。巴扎罗夫突然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用呆滞的目光盯着父亲，要求喝水。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给他倒了一些水，同时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似乎烧得厉害。

“省长，”巴扎罗夫用缓慢而昏沉的声音说道，“我情况很糟糕，已经感染了，再过几天你们就不得不埋葬我了。”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往后退了一步，仿佛有人朝他的腿打了一拳。

“叶夫根尼！”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什么意思！……愿上帝怜悯你！你是感冒了！”

“安静！”巴扎罗夫故意打断他，“医生可不能这么说。所有症状都表明是感染了，你自己也知道。”

“叶夫根尼，感染的症状在哪里啊？……天哪！”

“看这个吧，”巴扎罗夫说着，卷起衬衫袖子，让父亲看到他手臂上出现的那些可怕的红色斑块。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因恐惧而浑身发抖、冷汗直流。

“假设吧，”他最终说道，“就算……真的存在某种……感染之类的情况……”

“脓毒症，”他的儿子补充道。

“嗯，也就是某种流行病罢了……”

“脓毒症，”巴扎罗夫清晰而坚决地重复道，“你忘了课本上的内容了吗？”

“好吧，随你便……无论如何，我们会治好你的！”

“别开玩笑了。但那不是重点。我没想到会这么快死去；说实话，这真是件令人不快的事。你和母亲应该好好利用你们坚定的宗教信仰——现在正是考验它的时候。”他喝了一点水。“在我还能控制自己的头脑时，我有件事想问你……明天或后天，我的大脑就会停止工作了。我现在甚至不确定自己表达得是否清楚。躺在这里的时候，我一直幻想有红色的狗在周围跑，而你们则让它们指向我，好像我是一只松鸡似的。就好像我喝醉了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向你保证，叶夫根尼，你说得完全正确。”

“那就好。你说过已经叫医生来了。你这么做是为了安慰自己……也是为了安慰我；请派个人去……”

“去找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老人问道。

“阿尔卡季·尼古拉耶维奇是谁？”巴扎罗夫似乎有些疑惑……“哦，对！那个胆小鬼！不，别管他了；他现在已经变成乌鸦了。不用惊讶，那还不是谵妄。请派个人去找奥丁佐夫夫人，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她是个拥有庄园的女士……你知道的吧？”（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点了点头。）“请转告叶夫根尼·巴扎罗夫，他向您问好，并说他自己快要死了。你能帮忙吗？”

“是的，我会的……但叶夫根尼，你真的有可能死去吗？……好好想想吧！那样一来，神圣的正义将何去何从？”

“我对此一无所知；你只要派个信使来就行了。”

“我马上就派人去，还会亲自写封信。”

“不用了，何必呢？就说我已经送去了问候，不必再做别的了。现在我要回去陪我的狗们了。真奇怪！我想认真思考死亡的问题，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眼前一片模糊……仅此而已。”

他痛苦地再次转向墙壁；而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则走出书房，一路挣扎着来到妻子的卧室，然后在圣像前跪了下来。

“阿丽娜，请为我们祈祷吧！”他呻吟道，“我们的儿子快要死了。”

那位曾经没有带来任何有效药物的医生又来了，他检查了病人之后，建议他们继续采用降温疗法，并简单谈了谈康复的可能性。

“您有没有见过像我这种情况的人没有进入极乐世界？”巴扎罗夫问道。他突然抓住沙发旁的一张重桌的腿，将其推到一边。“还有力气，还有力气，”他低声说道，“一切都在这里，可我却必须死！……至少老人还有时间慢慢告别生活，而我……唉，去试着证明死亡是不存在的吧。死亡会证明你是错的，仅此而已！谁在哭？”他稍作停顿后补充道，“母亲吗？可怜的人！她现在要用那美味的甜菜汤喂谁呢？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您也在哭泣吧！如果基督教对您没用，那就当个哲学家、斯多葛主义者之类的吧！您不是还自称是哲学家吗？”

“我是个哲学家！”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哭喊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巴扎罗夫的病情每小时都在恶化，这种外科中毒引发的疾病通常发展得很快。他仍未失去意识，也能理解别人对他说的话；他仍然……

他痛苦不堪。“我可不想失去理智，”他紧握着拳头低声说道，“这一切真是糟糕透顶！”接着他又会说：“来，用8减去10，还剩多少？”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像着了魔似的四处奔波，先提出一种治疗方法，又提出另一种，最后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给儿子的脚敷冰块。他艰难地低语道：“试试冷敷……催吐剂……在胃上贴芥末膏……放血……”他请来的医生同意他的看法，让病人喝柠檬水，而他自己则要一支烟斗以及一些“能暖身强身的东西”——也就是白兰地。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坐在门边的矮凳上，偶尔出去祈祷一下。几天前，一面镜子从她手中滑落摔碎了，她一直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就连安菲苏什卡也劝不动她。蒂莫费伊奇则去了奥丁佐夫夫人那里。

对巴扎罗夫来说，那个夜晚极其艰难……他高烧不退，痛苦不堪。临近清晨时，他的状况稍有好转。他请求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为他梳头，亲吻她的手，然后喝下两口茶。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也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

“感谢上帝！”他不断重复着，“危机就要来了，就在眼前！”

“现在才想这些！”巴扎罗夫低声说道，“言语的力量真大！他一听到‘危机’这个词就安心了。人类如此轻易地相信言语，真是不可思议。比如，如果有人说他是个傻瓜，即使没有受到惩罚，他也会很痛苦；而如果称他为聪明人，就算你不付钱给他，他也会很高兴。”

巴扎罗夫的这番话让他想起了自己过去的那些反驳之词，这让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深受触动。

“太好了！说得好，真棒！”他假装鼓掌叫道。

巴扎罗夫忧郁地笑了笑。

“那么，你认为呢？”他说，“危机已经过去了吗，还是即将来临？”

“你好多了，我看得出来，这让我很高兴，”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回答道。

“那就好，高兴总归是好事。那你有没有给她送信呢？”

“当然送了。”

但这种好转并没有持续太久，疾病再次发作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坐在巴扎罗夫身边。看来这位老人正被某种痛苦所折磨着。他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做不到。

“叶夫根尼！”他终于开口了，“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孩子，亲爱的儿子！”

这种陌生的称呼方式让巴扎罗夫产生了反应。他微微转过头，显然在努力对抗笼罩着他的遗忘感，然后说道：“怎么了，父亲？”

“叶夫根尼，”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继续说道，他跪在巴扎罗夫面前，尽管后者已经闭上了眼睛，看不见他。“叶夫根尼，你现在好多了；愿上帝保佑，你会康复的。但请利用这段时间，安慰我和你的母亲，履行一个基督徒的职责吧！对我来说，对你说这些话真是痛苦至极……但更痛苦的是……永远地，叶夫根尼……好好想想吧……”

老人的声音断断了续续的，而他的儿子脸上也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尽管他仍然闭着眼睛。

“如果那样能让你安心的话，我不会拒绝的，”他最终说道，“不过我觉得没必要着急。你自己也说我已经好多了。”

“哦，是的，叶夫根尼，确实好多了。但谁知道呢，一切都在上帝的手中，只要尽到自己的职责……”

“不，我还是再等等吧，”巴扎罗夫打断了他。“我同意你的看法，危机已经来临了。如果我们错了也没关系，你知道的，即使人处于昏迷状态，也可以接受圣礼。”

“叶夫根尼，求你了。”
“我再等一会儿。现在我想睡觉了，别打扰我。”说罢，他便把头靠在枕头上。
老人从跪姿中站起，坐到扶手椅上，紧紧抓住自己的胡子，开始咬自己的手指……
这时，有马车行驶在弹簧铺就的道路上发出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这种声音在乡村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马车的轮子越滚越近，甚至还能听到马儿的嘶鸣声……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立刻跳起来，跑向小窗户。一辆可容纳两人的马车停在了他家的小院里，四匹马并排拉着车。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怀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冲到了台阶上……一名穿着制服的马夫正在打开马车门，而一位戴着黑色面纱、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士正从车上下来……
“我是奥丁佐娃夫人，”她说，“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还活着吗？您是他的父亲吧？我带了一位医生一起来。”
“恩人啊！”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喊道，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地将其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与此同时，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带来的那位戴眼镜、有着德国人相貌的矮个子医生也从容地走下了马车。“他还活着，我的叶夫根尼还活着，现在他一定能得救了！妻子啊！天上的天使降临到我们身边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老妇人惊恐地叫道，从客厅里跑了出来。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倒在走廊里，像疯了一样亲吻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的衣服。
“你在干什么！”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斥责道，但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根本没理会她。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则不断重复着：“天使！真的是天使！”
“病人在哪里？”医生终于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恢复了镇定。“来吧，跟我来，最尊贵的同事先生，”他凭着过去的记忆说道。

“啊！”德国人苦笑着说道。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带他走进书房。“这是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奥丁佐夫带来的医生，”他俯下身，在儿子耳边低语，“她本人也在这里。”

巴扎罗夫立刻睁开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在这里，她还带来了这位医生。”

巴扎罗夫环顾四周。“她在这里……我要见她。”

“你会见到她的，叶夫根尼；但首先我们得和这位医生谈一谈。我会把自从西多尔·西多里奇（那是当地医生的名字）离开后你的病情发展情况都告诉他，然后我们一起商量一下。”

巴扎罗夫瞥了那德国人一眼。“那就快点谈吧，不过别用拉丁语——我懂‘jam moritur’的意思。”

“这位先生似乎很精通德语，”这位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追随者转向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说道。

“我……我们还是用俄语交谈吧，”老人说。

“啊，原来如此……当然……”于是讨论开始了。

半小时后，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在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的引领下走进了书房。医生已经来得及低声告诉她，这个病人的病情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她看着巴扎罗夫……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因为他那张肿胀且毫无生气的脸，以及那双紧盯着她的黯淡双眼，让她深受震撼。她感到无比沮丧，甚至有一种寒冷的感觉。

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她立刻想到，如果自己真的爱他，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谢谢，”他痛苦地说，“我没想到会这样。这真是仁慈之举。看来我们又见面了，正如你承诺的那样。”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真是太好了，”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开口说道……

“父亲，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吧。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您应该不会反对吧？”

他低头示意着自己无助、虚弱的状态。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便离开了。

“好吧，谢谢，”巴扎罗夫重复道。“您真是太好了。据说君主们也会去探望临终之人呢。”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我希望——”

“啊，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让我们说实话吧。我的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陷入绝境。看来，再考虑未来也是毫无意义的。死亡本就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但对每个人来说却都是崭新的经历。目前我还并不害怕……但很快就会失去理智，到那时一切就都结束了！——”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唉，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爱过你！其实从前就没有意义，现在更是如此。爱情只是一种形式，而我的生命形式已经正在崩溃。还是说您有多么美丽吧！现在您就站在我面前，如此动人……”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没关系，不必难过……请坐到那边去……不要靠近我，您知道的，我的病具有传染性。”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迅速穿过房间，坐在巴扎罗夫躺着的沙发旁的扶手椅上。

“心胸高尚的人啊！”他低声说道。“哦，您如此年轻、纯洁、美好……却身处这个令人厌恶的房间里！……好吧，再见了！愿您长寿，那是最好的事情，趁还有时间好好享受生活吧。您看，这世界究竟是多

可怕的景象：那条虫子虽已半碎，仍在挣扎。你知道的，我当时也在想：就算把那么多东西都毁掉，我也不会死，何必死呢！还有问题需要解决，而我可是巨人啊！现在，对于巨人来说，唯一的难题就是如何体面地死去——不过这对任何人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区别……算了，我不会退缩的。

巴扎罗夫沉默不语，开始用手摸索玻璃杯。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没有摘下手套，就给他倒了些水，同时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你会忘记我的，”他再次开口道，“死者无法陪伴生者。我父亲会告诉你，俄罗斯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人……那都是胡说八道，但别反驳那位老人。任何能安慰孩子的东西……你懂的。也请善待我的母亲。像他们这样的人，在你那个光天化日之下还点着蜡烛的世界里是找不到的……俄罗斯需要我……不，显然，它并不需要我。那谁才是需要的呢？鞋匠需要，裁缝需要，屠夫……他给我们提供肉食……等等，我有点混乱了……这里有一片森林……”

巴扎罗夫用手按住额头。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俯身靠近他：“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我在这里……”

他立刻收回手，坐直身体。

“再见了，”他突然用力说道，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再见了……听着……你知道，那时我没有吻你……往那盏即将熄灭的灯上吹气，让它熄灭吧……”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将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够了！”他低声说道，然后又靠回枕头上。“现在……一片黑暗……”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轻声离开了。 “怎么样？”瓦西里·伊万诺维奇低声问她。

“他睡着了，”她几乎听不见地回答。巴扎罗夫注定无法醒来。到了傍晚，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次日便去世了。阿列克谢神父为他举行了最后的宗教仪式。当圣油涂在他的胸前时，他的一只眼睛睁开了；似乎是看到了身着祭服的神父、冒着烟的香炉以及圣像前的灯光，他那濒死的脸上掠过一丝恐惧的神情。最终，当他断气后，屋子里一片哀嚎声。瓦西里·伊万诺维奇突然陷入疯狂状态，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我说过我要反抗！我现在就要反抗！”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在半空中挥舞，仿佛在威胁着什么人。而阿丽娜·弗拉西耶夫娜则泪流满面地抱住他的脖子，两人一起面朝地面倒下。“他们并排躺着，”安菲苏什卡后来在仆人们的房间里说道，“就像正午时的羔羊一样低下了头……”

但正午的炎热终会过去，夜晚来临，人们又能回到那个温暖的居所，在那里，疲惫不堪的人可以享受甜美的睡眠……

第二十八章

六个月过去了。寒冷的冬天到来了，伴随着无云的严寒、厚厚的积雪、树上挂着的冰晶、淡绿色的天空、烟囱上升起的烟雾、打开门时冒出的蒸汽、因寒冷而显得苍白的脸庞，还有那些步履匆匆的冻僵的马匹。一月的一天即将结束，寒冷的夜风在静止的空气中愈发刺骨，昏暗的夕阳也迅速消失。窗户里亮着灯光……

在玛丽诺的家中，普罗科菲奇穿着黑色长外套、戴着白色手套，以一种极为庄重的姿态为七个人摆好了餐桌。一周前，那座小教区教堂里悄然举行了两场婚礼，几乎没有任何旁观者——那是阿尔卡季与卡佳的婚礼，以及尼古拉·彼得罗维奇与费妮奇卡的婚礼。今天，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要为即将前往莫斯科处理公务的弟弟举办告别晚宴。安娜·谢尔盖耶夫娜也在仪式结束后立刻赶了过去，她还送给那对年轻人非常精美的礼物。

三点整，所有人都聚在了餐桌旁。米蒂亚也被安排坐在那里；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名戴着锦缎帽的护士。帕维尔·彼得罗维奇则坐在卡佳和费妮奇卡之间，而“丈夫们”则坐在自己的妻子身旁。我们的朋友们最近都发生了变化：他们看起来都更加健壮、容貌也更好了；只有帕维尔·彼得罗维奇显得更瘦了一些，这反而让他那富有表现力的面容显得更为优雅、更有贵族气派……费妮奇卡也变了样。她穿着崭新的丝绸礼服，头发上戴着宽大的天鹅绒头饰，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端坐不动，显得十分谦逊，仿佛在说：“请原谅我，这不是我的错。”不只是她，其他人都面带微笑，似乎也在表达歉意；他们都有点尴尬、有点难过，但实际上都非常开心。他们互相帮忙，举止间充满幽默感，就好像大家都同意一起表演一出朴实的闹剧。在所有人当中，卡佳最为镇定自若；她自信地环顾四周，显然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她。晚餐结束时，他站起身来，手里拿着酒杯，转向帕维尔·彼得罗维奇。

“你就要离开我们了……亲爱的兄弟，你就要离开我们了，”他开口说道，“虽然时间不会太长，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表达我的……我们所有的感情……我有多么……我们有多么难过。最糟糕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讲话。阿尔卡季，你来说说吧。”

“不，爸爸，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又能准备得很好吗？好吧，兄弟，我就简单地说：让我们拥抱你，祝你一切顺利，希望你能尽快回来！”

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与每个人亲吻道别，自然也包括米佳；至于费妮奇卡，他还吻了她的手——她还不懂得如何正确地伸出手来。喝完再次倒满的酒杯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愿你们幸福，我的朋友们！再见了！”这句英文告别话没人注意到，但所有人都为之感动。

“为巴扎罗夫的记忆干杯。”卡佳在与丈夫碰杯时轻声说道。阿尔卡季热情地握住她的手作为回应，但他没有敢大声提出这个祝酒词。

似乎故事到此结束了？不过，或许有些读者会想知道，我们所介绍的那些人物如今都在做些什么。我们乐意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安娜·谢尔盖耶夫娜最近结婚了，但这并非出于爱情，而是出于理智的考虑。她的丈夫是俄罗斯未来的领袖之一，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也是律师，具备出色的实践能力、坚强的意志力以及流利的口才。他虽然还年轻，性格温和，但却冷若冰霜。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或许还能获得真正的幸福……甚至爱情。K公主已经去世，人们早已忘记她的存在。基尔萨诺夫父子则住在马雷伊诺，他们的经济状况正在逐渐好转。阿尔卡迪致力于管理庄园，现在庄园能带来不错的收入。尼古拉·彼得罗维奇被任命为推动解放改革的调解人之一，他全力以赴地工作着；他不断在各个地区奔波，发表长篇大论（他认为应该让农民“明白事理”，也就是通过反复强调同样的话语让他们保持安静）。不过说实话，他既不能让那些讲究言辞的贵族满意，也不能让那些反对解放改革的人满意——这些人总是用一种仿佛在说外语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对于这两类人来说，他都显得过于心软了。卡捷琳娜·谢尔盖耶夫娜有个儿子，名叫小尼古拉；而米佳则活泼可爱，说话也很流利。费妮奇卡，也就是费多西娅·尼古拉耶夫娜，在丈夫和米佳之后，最疼爱的就是儿媳。当儿媳在弹钢琴时，她愿意一整天都陪在她身边。

关于皮奥特的几句话。他因愚蠢与傲慢而变得极为固执，但他也已结婚，随新娘带来了一份可观的嫁妆——新娘是镇上一位菜园主的女儿，她曾拒绝过两位条件极佳的求婚者，只因为他们没有手表；而皮奥特不仅有一块手表，还有一双小羊皮鞋。

在德累斯顿的布吕尔露台，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这是最适宜散步的时间——你可能会遇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全白，看起来好像患有痛风，但依然英俊潇洒，穿着考究，身上带着那种只有长期生活在上流社会才能拥有的气质。他就是帕维尔·彼得罗维奇。他为了健康从莫斯科前往国外，之后便在德累斯顿定居下来，主要与英国和俄罗斯的游客交往。对待英国人时，他举止简朴，甚至有些谦逊，但始终保持着尊严；英国人觉得他有点无趣，但却尊重他，认为他是个“完美的绅士”。而对于俄罗斯人，他则更为随和，会倾诉自己的心事，还会拿自己和别人开玩笑，不过他的态度总是非常友善、得体。他持有斯拉夫主义观点，众所周知，在上流社会中这被视为一种非常高雅的特质！他不读任何俄语书籍，但他的书桌上有一个银制的烟灰缸，形状就像农民的编织鞋。我们的游客都非常喜欢他。马特维·伊里奇·科利亚津因为暂时处于对立立场，特意去拜访了他；至于那些与他很少见面的当地人，则对他极为恭敬。没人能像他那样轻松快速地获得进入宫廷礼拜堂、剧院等场所的门票。他尽自己所能以友善的态度处理一切事务；他在世界上仍有一定的影响力——他曾经是上流社会的风云人物，这并非偶然；但对他来说，生活是一种负担……一种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沉重的负担。只要在俄罗斯教堂里看看他：他靠在墙边，陷入沉思，长时间一动不动，紧咬着嘴唇，然后突然回过神来，开始几乎难以察觉地画十字架……

库克申夫人也去了国外。她现在在海德堡，不是学习自然科学，而是建筑学，据她所说，她在建筑学领域发现了新的规律。她仍然与学生们保持友好关系，尤其是那些学习自然科学的年轻俄罗斯人。

海德堡到处都是这样的化学家们。他们起初以独到的见解令那些天真的德国教授们惊叹不已，但后来却以极度的无能与懒惰让这些教授们再次震惊。西特尼科夫与两三个连氧和氮都分不清、满心怀疑且自大狂妄的年轻化学家们在一起，在圣彼得堡四处游荡，也渴望成为伟人，并坚信自己正在继续巴扎罗夫的事业。据说有人最近揍了他一顿，但他也报了仇——在一篇发表在不起眼的小杂志上的文章中，他暗示那个打他的人是个懦夫。他称这为讽刺。他的父亲依旧欺负他，而妻子则认为他是个傻瓜……还是个文人。

在俄罗斯某个偏僻的角落里，有一座小村庄的墓地。和几乎所有的墓地一样，它看起来十分破败：周围的沟渠早已长满杂草；灰色的木制十字架倒在地上，腐烂不堪；石板也全都移位了，仿佛有人从背后把它们推上去似的；两三棵光秃秃的树只能提供些许阴凉；羊群在坟墓间自由穿行……不过，在这些坟墓中有一座未被人类触碰、未被牲畜践踏的坟墓，只有鸟儿会在黎明时分停歇在上面歌唱。坟墓周围有铁栅栏，两端各种着一棵年轻的冷杉树。叶夫根尼·巴扎罗夫就安葬在这座坟墓里。经常会有两位体弱多病的老人从不远处的村庄来到这里祭扫——他们是一对夫妻。他们互相搀扶着，步履沉重地走向坟墓，走到栅栏前便跪下来，长时间地痛哭流涕，凝视着下面安息着他们儿子的沉默的石头；他们简短地交谈几句，擦去石头上的灰尘，扶正冷杉树的枝条，然后再次祈祷，不愿离开这个似乎让他们更接近儿子、更接近对儿子回忆的地方……难道他们的祈祷和泪水毫无意义吗？难道神圣而真挚的爱就没有力量吗？哦，不！无论坟墓中那颗心有多么充满激情、罪恶与叛逆，生长在上面的鲜花依然用它们纯真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们；它们不仅告诉我们永恒的宁静，那种“冷漠”的自然的宁静，还告诉我们永恒的和解以及无尽的生命。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父母与子女》结束 ***

更新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将会被重新命名。

由于这些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印刷版，因此没有人拥有其美国的版权，所以该基金会（以及您！）无需获得许可、也无需支付版权使用费即可在美国复制和分发这些作品。本许可证的“通用使用条款”中规定了相关规则，旨在保护古腾堡项目及其商标。古腾堡是一个注册商标，如果您对电子书收费，则不得使用该商标，除非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包括为使用古腾堡商标而支付相应的费用。如果您不对这些电子书的复制版本收取任何费用，那么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就非常简单。您可以将此电子书用于几乎任何用途，比如创作衍生作品、撰写报告、进行表演或研究。古腾堡电子书可以被修改、打印并免费分发——对于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电子书，您在美国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它们。不过，再分发这些作品时仍需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尤其是商业性再分发。

开始：完整许可条款

完整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
在分发或使用本作品之前，请务必阅读此内容。

为维护古腾堡计划™推动电子作品自由传播的宗旨，通过使用或分发本作品（或任何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您即同意遵守随该文件一同提供的、或可在www.gutenberg.org/license网站上查看的完整古腾堡计划许可证中的所有条款。

第1节：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使用条款及再分发规则

1.A. 通过阅读或使用本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任何部分，即表示您已阅读、理解并同意接受本许可证以及相关知识产权（商标/版权）协议中的所有条款。如果您不同意遵守本协议的各项条款，则必须停止使用，并归还或销毁您所拥有的所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如果您为获取某份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或访问权限而支付了费用，且不同意受本协议条款的约束，可根据1.E.8段的规定向您付款的机构或个人申请退款。

1.B. “古腾堡计划”是注册商标。只有那些同意遵守本协议条款的人才能将其用于电子作品上，或以任何方式与电子作品相关联。即便不遵守本协议的全部条款，您仍然可以对大多数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进行某些操作，详情见1.C段。如果您遵守本协议的条款并协助确保未来人们能够继续免费获取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那么您可以对其进行更多操作，详情见1.E段。

1.C.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简称“该基金会”或PGLAF）拥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合集的汇编版权。该合集中的几乎所有单部作品在美国都属于公共领域作品。如果某部作品在美国不受版权法保护，那么……

我们位于美国，但只要删除所有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标识，我们便不会阻止您复制、分发、表演、展示该作品或基于其创作衍生作品。当然，我们也希望您能遵守本协议的条款，通过免费分享古腾堡计划的作品来支持其推动电子作品自由获取的宗旨，从而让“古腾堡计划”这一名称继续与这些作品联系在一起。如果您在免费与他人分享这些作品时，仍保持其原有的格式并附上完整的古腾堡许可证，那么就能轻松遵守本协议的条款。

1.D. 您所在国家的版权法同样决定了您可以使用该作品的权限。大多数国家的版权法都在不断变化中。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下载、复制、展示、表演、分发该作品或基于其创作衍生作品之前，除了遵守本协议的条款外，还需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对于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的作品，该基金会不对它们的版权状况作任何声明。

1.E. 除非您已删除所有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标识：

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的作品时（即任何标有“古腾堡计划”字样或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都必须显著地显示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的链接或直接访问路径：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在本电子书中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或通过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相关许可，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该作品。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本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附有表明该作品已获得版权所有者许可的声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访问该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和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从该作品中删除或剥离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或其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中删除这些条款。

1.E.5. 在未显著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也未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的情况下，不得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再分发该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

1.E.6. 可以将该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允许他人访问该作品，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或费用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该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内容。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副本的提供、访问或分发收取合理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接受作品后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款项。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该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相关费用。

• 您必须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款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方。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联系相关方，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方式操作。

1.F.

1.F.1. 在创建Gutenberg™作品集的过程中，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用于识别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对其开展版权调查、进行文字转录以及校对工作。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或是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产生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救济外，别无其他补救措施。您还同意，即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对您所遭受的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承担任何责任。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为您提供一份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获取该作品，以此代替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无需再给予修复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条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原样”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从而让更多人能够使用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统一，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募捐要求的州无法也不會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提供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网站上的信息，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介绍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