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ventures of Huckleberry Finn Mark Twain 47936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该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的古腾堡计划许可条款，或访问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相关条款，来复制、分发或重新使用此电子书。如果您不在美国，使用此电子书之前需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规定。

书名：《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作者：马克·吐温
插图师：E. W. 凯姆布尔
发布日期：2004年6月29日 [电子书编号#76]
最近更新时间：2026年5月17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76
致谢：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开始 ***

哈克·贝里·芬恩的冒险记
（汤姆·索亚的伙伴）

作者：马克·吐温

目录。

第一章：让哈克变得文明——沃森小姐——汤姆·索亚在等待。

第二章：男孩们帮助吉姆逃脱——索亚的团伙分崩离析——精心策划的阴谋。

第三章：一次彻底的审问——格蕾丝获胜——“又是汤姆·索亚的谎言”。

第四章：哈克与法官——迷信。

第五章：哈克的父亲——深爱孩子的父亲——改过自新。

第六章：他去找撒切尔法官——哈克决定离开——政治经济——四处漂泊。

第七章：为他做准备——将他锁在小屋里——沉葬尸体——安息。

第八章：在森林中过夜——让死者复活——探索岛屿——找到吉姆——吉姆的逃脱——迹象——巴卢姆。

第九章：洞穴——漂浮的房子。

第十章：发现——老汉克·邦克——伪装身份

第十一章：哈克与那个女人——搜寻——谎言——前往戈申

第十二章：缓慢的航行——借东西——登上残骸——阴谋者——寻找那艘船

第十三章：从残骸中逃脱——守夜人——沉没

第十四章：愉快的时光——后宫——法国人

第十五章：哈克丢失了筏子——在雾中——哈克找到筏子——垃圾

第十六章：期待——善意的谎言——漂浮的货币——经过开罗——游到岸上

第十七章：傍晚的拜访——阿肯索的农场——室内装饰——斯蒂芬·道林的诗篇

第十八章：格兰杰福德上校——贵族阶层——世仇——遗嘱——找回筏子——木堆——猪肉和卷心菜

第十九章：安排日常生活——一种天文理论——提倡节制

复兴——布里奇沃特公爵——王室的困境。

第二十章：
哈克作出解释——制定作战计划——在营地工作——会面。
——营地里出现海盗——会面。——公爵充当印刷工。

第二十一章：
剑术训练——哈姆雷特的独白——他们在城里闲逛。——一个懒惰的城市。——老博格斯——死亡。

第二十二章：
谢尔本——观看马戏团表演——竞技场里的醉酒事件。——令人震撼的悲剧。

第二十三章：
被卖掉——与王室的比较——吉姆开始思乡。

第二十四章：
身着王室服饰的吉姆——他们接载了一名乘客——获取信息。——家庭的悲伤。

第二十五章：
是他们吗？——唱《颂赞歌》。——可怕的广场——葬礼上的狂欢。——糟糕的投资。

第二十六章：
一位虔诚的国王——国王的神职人员们——她请求他的宽恕。——躲在房间里。——哈克拿走了钱。

第二十七章：
葬礼——满足好奇心。——对哈克心存疑虑。——快速出售，价格低廉。

第二十八章：
前往英格兰的旅程——“那个畜生！”——玛丽·简决定离开。——哈克

与玛丽·简告别——腮腺炎——反对派势力。

第二十九章：复杂的关系——国王解释损失的原因——笔迹问题——挖掘尸体——哈克逃脱。

第三十章：国王派人去抓他——宫廷里的争执——强大的力量。

第三十一章：不祥的阴谋——来自吉姆的消息——旧日的回忆——一个关于羊的故事——宝贵的信息。

第三十二章：宁静的星期天——身份误认——陷入困境。

第三十三章：偷黑奴的人——南方的热情好客——漫长的祝福——焦油与羽毛。

第三十四章：灰斗旁的小屋——令人发指的行为——爬上避雷针——与女巫的纠纷。

第三十五章：成功逃脱——阴险的计谋——偷窃时的区别对待——一个深坑。

第三十六章：避雷针——他最好的作品——留给后世的遗产——一位伟大的人物。

第三十七章：最后一件衬衫——在月光下徘徊——出航命令——女巫的馅饼。

第三十八章
徽章——一位能干的主管——令人不快的荣耀——一个令人泪流满面的话题。

第三十九章
老鼠——活泼的室友们——稻草人。

第四十章
钓鱼——警戒委员会——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吉姆给医生的建议。

第四十一章
医生——西拉斯叔叔——霍奇基斯姐姐——陷入困境的莎莉阿姨。

第四十二章
汤姆·索亚受伤了——医生的故事——汤姆坦白——波莉阿姨赶到——信件被分发出去。

最后一章
摆脱束缚——赎回俘虏——你忠实的哈克·芬恩。

插图：
寡妇们
摩西与“芦苇收割者”们
沃森小姐
哈克偷跑出去
他们蹑手蹑脚地前进
吉姆
汤姆·索亚的强盗团伙
哈克从窗户溜进去
沃森小姐的训话
强盗们四散而去
擦拭灯盏
!!!!
撒切尔法官大吃一惊
吉姆在倾听
“爸爸”
哈克与他的父亲
改造醉汉
失宠
让开道路
真正的安慰
仔细考虑
发出嚎叫
“快起来”
小屋
射杀猪只

休息一下
在树林中
观看船只
发现营火
吉姆与幽灵
米斯托·布拉迪什的黑奴
探索洞穴
在洞穴里
吉姆看到一个死人
他们找到了八美元
吉姆与蛇
老汉克·邦克
“恰到好处”
“进来吧”
“他和另一个人”
她准备了些零食
“挺起你的背”
在木筏上
他有时会抱起鸡
“请不要这样，比尔”
“这可不好”
“哦！天哪！”
陷入困境
“嗨，怎么了？”
残骸
我们躺下睡觉了
翻动卡车
所罗门和他的百万妻子们
“索勒尔蒙”的故事
“我们愿意卖掉木筏”
在障碍物之间
在木筏上睡着

“那个人就是筏夫。”
“小子，那都是谎言。”
“我在这儿，哈克。”
爬上河岸
“谁在那儿？”
“巴克”
“那让她看起来像蜘蛛一样。”
“他们把他弄出来，然后把他倒空了。”
那所房子
格兰杰福德上校
年轻的哈尼·谢泼德森
夏洛特小姐
“还问我是否喜欢她。”
“在柴堆后面”
白天躲藏起来
“狗们过来了”
“按理说，我应该是公爵！”
“我就是已故的太子。”
尾声
在筏子上
国王扮演朱丽叶
“偷偷地求爱”
“当了三十年的海盗”
又一项小任务
练习
哈姆雷特的独白
“给我点吃的吧”
偶尔喝点酒
博格斯的死
谢尔本走了出来
一个死人头
他脱掉了十七套衣服

悲剧
他们鼓起的口袋
波士顿港的亨利八世
无害的人
阿道弗斯
他把那个年轻人身上的钱全拿走了
“唉，我们可怜的兄弟”
“当然了”
资金流失
填补“赤字”
向那人动手
医生
那袋钱
小房间
与兔唇人的晚餐
诚实的印第安人
公爵在床下查看
哈克拿走了钱
餐厅门上的裂缝
殡葬师
“他有一只老鼠！”
“你进过我的房间吗？”
争吵
陷入困境
愤怒
如何找到他们
他写了信
患腮腺炎的汉娜
拍卖会
真正的兄弟们
医生带领着哈克
公爵也写了信

“先生们，先生们！”
“吉姆被抓走了。”
国王摇晃着哈克。
公爵向他袭去。
西班牙苔藓。
“是谁抓住他的？”
他在思考。
他给了他十美分。
向偏远地区进发。
一片宁静，宛如星期天。
她紧紧地抱住了他。
“你觉得会是谁呢？”
“是汤姆·索亚。”
“我猜是阿奇博尔德·尼科尔斯先生吧？”
一段相当长的祝福语。
乘火车旅行。
食物。
一份简单的工作。
女巫们。
采伐木材。
最权威的人士之一。
早餐的号角声。
擦拭刀子。
沿着闪电杆往下走。
偷勺子。
汤姆建议用女巫派来解决问题。
垃圾堆。
“夫人，他们已经逃走了。”
泪流满面。
他的祖先之一。
吉姆的族徽。
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们尾巴上的按钮
灌溉系统
摆脱无聊时光
木屑饮食法
麻烦正在酝酿中
钓鱼
每个人都有枪
汤姆被木刺扎伤了
吉姆向医生寻求建议
医生
塞拉斯叔叔处于危险之中
霍奇基斯老太太
萨莉阿姨与哈克交谈
汤姆·索亚受伤了
医生为吉姆发声
汤姆在床上坐了起来
“把那些信发出去吧”
摆脱束缚
汤姆的慷慨大方
此致

公告：
试图从这段文字中寻找动机的人将会被起诉；试图从中寻找道德寓意的人将会被流放；试图从中发现阴谋的人将会被枪决。

奉作者之命，
军械主管 G. G. 撰写。

说明：
本书中使用了多种方言，具体包括：密苏里黑人方言；美国西南部偏远地区的极端方言形式；普通的“派克县”方言；以及后者的四种变体。这些方言的区分并非随意或凭猜测完成的，而是经过精心处理，并借助对各种方言的深入了解所提供的可靠指导与支持。
我之所以作出这样的说明，是因为如果不加以解释，许多读者可能会以为所有角色都在试图用同样的方式说话，但却未能成功。
作者

《哈克贝利·费恩》
场景：密西西比河谷
时间：四五十年前

第一章

如果你没读过《汤姆·索亚历险记》这本书，就不可能了解我。不过那也没关系。这本书是马克·吐温写的，他主要还是说了实话的。虽然有些地方有所夸张，但总体而言他还是如实描述的。其实，我从来没见过不撒谎的人——除了波莉阿姨、那个寡妇，还有玛丽。汤姆的波莉阿姨、玛丽以及道格拉斯寡妇，这些人都出现在那本书里。那本书大体上是真实的，只是像我之前说的，有一些夸张之处。

故事的结局是这样的：汤姆和我找到了强盗们藏在洞穴里的钱，这让我们变得非常富有。我们每人得到了六千美元，全是金币。那些钱堆在一起的样子真是壮观极了。后来，撒切尔法官把那些钱拿去放贷，这样我们每人每天就能得到一美元——多到让人不知该如何处理。道格拉斯寡妇把我当作自己的儿子，还打算让我过上体面的生活；不过，考虑到她那刻板而古板的生活方式，住在她家里实在很糟糕。于是，当我再也无法忍受时，我就逃走了。我又穿上了旧衣服，回到原来的住处，过上了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汤姆·索亚找到了我，他说他要组建一支强盗团伙，如果我愿意回去并表现得体面些，就可以加入他们。于是我又回去了。

那个寡妇为我哭泣，称我为可怜的迷途羔羊，还给我起了许多别的绰号，但她并无恶意。她又让我穿上新衣服，可我只能不停地出汗，感觉浑身不适。然后，那种糟糕的生活又开始了。寡妇会按铃叫人吃晚饭，必须准时到达。到了餐桌前，也不能立刻开始吃饭，而得等着寡妇先低头抱怨一下食物——尽管那些食物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

所有东西都是自动煮熟的。但在那个装满各种杂物的桶里就不一样了：各种东西会混在一起，汁液也会互相混合，这样反而会让东西变得更好。晚饭后，她拿出书给我讲摩西和那些打芦苇的人的事，我急切地想了解关于他的所有事情；但后来她告诉我摩西已经去世很久了，于是我就不再关心他了，因为我觉得死人没什么价值。

不久之后我就想抽烟了，便请求那寡妇允许我。但她不同意，说那是不良习惯，也不干净，让我务必不要再这么做。有些人就是这么固执的——他们对某件事一无所知时就会加以指责。她为摩西操心，可摩西与她并无亲属关系，而且既然他已经死了，也就对任何人没有用处了；可她却还因为我做了一件其实有好处的事情而找我的茬。不过她自己也吸鼻烟，那当然没问题，因为她自己也在做这件事。

她的妹妹沃森小姐是个还算苗条的老处女，戴着护目镜，刚来和她一起住。她拿着拼写书开始让我练习写字。她让我写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那位寡妇才让她停下来。我实在无法再坚持下去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极其无聊，我坐立不安。沃森小姐会说：“哈克贝利，别把脚抬那么高；”“哈克贝利，别那样蜷缩着——坐直点！”没过多久她又会说：“哈克贝利，别那样懒散地伸着腿——你能不能好好表现一点？”然后她给我讲了那个糟糕地方的情况，我说我希望自己能在那儿。她因此生气了，但我并无恶意。我只是想换个地方，只要能有所改变就行，我并不挑剔。她说我这么说很坏；说就算全世界都问她，她也不会这么说；她打算好好生活，以便能去那个好的地方。我觉得去她所说的那个地方没有任何好处，于是决定不再尝试。但我从未说出口，因为那样只会惹麻烦，没有任何好处。

现在她已经开始说了，便继续向我描述那个美好地方的种种情况。她说，在那儿人们只需整天拿着竖琴唱歌，永无止境。我并没有太当真，但也没说出来。我问她是否认为汤姆·索亚会去那儿，她说绝对不可能。我很高兴，因为我希望他和我能在一起。

沃森小姐一直不停地烦扰我，这让我感到厌烦又孤单。过了一会儿，他们把黑人们叫进来做祷告，之后大家都去睡觉了。我拿着一支蜡烛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它放在桌上，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试图思考。

有些令人愉悦的声音，但那也没用。我感到无比孤独，甚至希望自己能死去。星星在闪烁，树林里的树叶发出凄凉的沙沙声；我还听到远处有猫头鹰在为某个死去的人鸣叫，还有乌鸦和狗在为即将死去的人哀号；风似乎也在试图对我低语些什么，但我听不清是在说什么，这让我浑身发抖。接着，在树林里，我听到了那种鬼魂想要表达心事却又无法说清楚、因而无法在坟墓中安息、每晚都不得不四处徘徊哀伤的声音。我变得极为沮丧和害怕，真希望有人能陪在我身边。不久，一只蜘蛛爬上了我的肩膀，我把它拍掉，它落在蜡烛上，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就已经枯缩了。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那是个极其不祥的征兆，会给我带来厄运，于是我吓得赶紧抖掉身上的衣服。我站起身来，原地转了三圈，每次都交叉双臂；然后我用线把一缕头发绑起来，以为这样就能驱赶女巫。不过我并不相信这种方法。人们丢失马蹄铁后会这么做，而不是把马蹄铁钉在门上，但我从未听说过杀死蜘蛛也能避免厄运的说法。我再次坐下来，浑身发抖，拿出烟斗抽烟；因为屋里一片死寂，那样寡妇就不会发现什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镇上的钟声“咚——咚——咚”，敲响了十二下，之后又恢复了寂静，比之前更加安静。不久，我又听到黑暗中的树枝断裂的声音，显然有什么东西在动。我静静地听着，几乎可以听到下面的“喵！喵！”声。太好了！我尽量轻声回应“喵！喵！”，然后熄灭灯光，从窗户爬到棚屋上。接着我溜到地上，钻进树林里，果然，汤姆·索亚正在那里等我。

第二章

我们踮着脚沿着树间的小路往那寡妇花园的尽头走去，不断弯下身子，以免树枝刮到我们的头。经过厨房时，我被一根树根绊倒了，发出了声响。我们立刻蹲下来，一动不动。沃森小姐的那个名叫吉姆的黑人正站在厨房门口；由于他身后有灯光，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他站起身来，伸长脖子听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谁在那儿？”他又听了一会儿，接着踮着脚走下来，站在我们中间——我们几乎可以碰到他了。好几分钟里都没有任何声音，我们都挤在一起。我的脚踝开始发痒，但我不敢去挠；接着耳朵也痒了，随后是肩膀之间的背部。如果不能挠的话，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后来我多次注意到这种现象：当你身处某种场合、参加葬礼，或者明明不困却试图入睡时——只要处于无法挠痒的地方，你的身体上就会有上千个地方发痒。没过多久，吉姆就说：“喂，你是谁？你在哪儿？要是再没听到什么声音，我就把你的猫抓死了。”好吧，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就坐在这里继续听，直到再次听到声音为止。

于是他坐在我和汤姆之间的地上。他背靠着一棵树，伸开双腿，其中一条腿几乎碰到了我的腿。我的鼻子开始发痒，痒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但我没有去抓它。接着，身体其他部位也开始发痒，甚至内部也有了痒感。我不知道该如何保持不动。这种痛苦持续了六七分钟，但实际上感觉要更久。现在我的身体有十一个地方都在发痒。

我原以为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但我咬紧牙关，准备试一试。就在这时，吉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接着就开始打鼾——很快我就又感觉舒服了。汤姆向我做了个手势——用嘴发出一点声音——然后我们就手脚并用地悄悄溜走了。当我们离开大约十英尺远时，汤姆低声对我说，想把吉姆绑在树上取乐。但我拒绝了；他可能会醒来并引起骚动，那样他们就会发现我不在里面。汤姆说蜡烛不够，打算溜进厨房再拿些来。我不想让他这么做，因为吉姆可能会醒来过来。但汤姆坚持要试试，于是我们又溜进去拿了三支蜡烛，汤姆还在桌上留下了五美分作为报酬。之后我们便离开了，我急着赶紧离开，但汤姆非得手脚并用地爬到吉姆所在的地方，对他搞点恶作剧不可。我等待着，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四周一片寂静与孤独。

汤姆一回来，我们就沿着小路绕过花园的围栏，不久就来到了房子另一侧的陡坡上。汤姆说他把吉姆的帽子从头上摘下来，挂在正上方的树枝上。吉姆稍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后来吉姆说那些女巫给他下了魔咒，让他陷入昏睡状态，还带着他跑遍了整个州，最后又把他放在树下，把他的帽子挂在树枝上，以此表明是谁干的。下次讲这个故事时，吉姆又说那些女巫带他去了新奥尔良；此后，每次他讲这个故事时都会编得更离奇，直到最后他说那些女巫带他走遍了全世界，把他累得半死，背上还长满了褥疮。吉姆对此极为自豪，几乎不再注意其他黑人。黑人们会不远千里来听吉姆讲述这件事，他在那个地方比任何黑人都要受尊敬。一些奇怪的黑人会张大嘴巴，仔细打量他，仿佛他是个奇迹一般。黑人们总是在厨房的火光旁谈论女巫的事，但每当有人开始讲述这些事情时，吉姆就会出现，问：“哼！你对女巫了解多少？”于是那个人就哑口无言，不得不退到一边去。吉姆总是用绳子把那五美分挂在脖子上，声称那是魔鬼亲手给他的护身符，只要对它说几句话，就能治愈任何人，还能随时召唤出女巫；但他从不透露自己到底对它说了什么。黑人们……

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把仅有的一切都送给吉姆，只为了能一睹那个五角形物品的样貌；但他们不敢触碰它，因为据说有魔鬼曾碰过它。吉姆作为仆人简直惨透了——因为他见过魔鬼、还被女巫骑过，所以变得自大起来。当我们和汤姆来到山顶边缘时，向下望去，可以看到村子里有三四盏闪烁的灯光，那儿可能有生病的人吧；头顶上的星星则闪烁着美丽的光芒。村子下方是一条宽达一英里的河流，水面极其平静，景象十分壮观。我们下山后，发现乔·哈珀、本·罗杰斯以及另外两三个男孩躲在旧谷仓里。于是我们解下小船，顺流而下两英里半，来到山坡上的那个大疤痕处，然后上了岸。我们来到一片灌木丛中，汤姆让所有人都发誓保守秘密，接着带他们来到灌木丛最密集处的山洞前。我们点燃蜡烛，然后用手脚爬了进去。走了大约两百码后，洞穴逐渐变宽。汤姆在各个通道里探查了一番，很快便钻进了一处墙壁后面——那里有个洞，但根本看不出来。我们沿着狭窄的通道前进，进入了一个潮湿、阴冷且充满霉味的房间，就在那儿停了下来。汤姆说：“现在，我们就成立这个盗贼团伙，命名为‘汤姆·索亚帮’。任何想加入的人都必须发誓，并用鲜血写下自己的名字。”

大家都同意了。于是汤姆拿出一张写有誓言的纸，念了起来。誓言要求每个男孩都必须忠于这个团伙，绝不能泄露任何秘密；如果有人伤害了团伙中的任何成员，那么被命令杀死那个人的男孩就必须这么做，而且在他杀死那个人并在其胸前刻上十字架作为标记之前，他不得进食也不得睡觉——因为十字架就是该团伙的标志。任何不属于该团伙的人都不准使用这个标记，一旦使用就会被起诉；如果再犯，则会被处死。而如果团伙中的成员泄露了秘密，他的喉咙就会被割断，尸体会被烧毁，骨灰则会被撒得到处都是，他的名字也会用血抹去，再也不会被团伙提及，还会被施加诅咒，永远被遗忘。

大家都说这是个非常好的誓言，还问汤姆这是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说有一部分是他自己想的，其余的则来自海盗小说和强盗故事，所有厉害的团伙都有这样的誓言。

有些人觉得应该杀死那些泄露秘密的男孩的家人。汤姆也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于是他拿起铅笔把这一点写了下来。

这时本·罗杰斯问道：“这里还有哈克·芬恩，他没有家人，那要怎么处理他呢？”

“嗯，他不是有个父亲吗？”汤姆·索亚问。

“是的，他有父亲，但现在已经找不到他了。他以前总是醉醺醺地躺在猪圈里，已经有一年多没在这附近出现过了。”

他们商量了一下，打算把我排除在外，因为他们觉得每个男孩都得有家人或可以杀的人，否则对其他人来说就不公平了。不过没人能想出别的办法——大家都束手无策，静默不语。我差点哭出来，但突然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于是提议让他们杀沃森小姐——这样就行了。大家都说：“哦，那不错。哈克可以加入啦。”

接着他们都用针刺破手指取血来签名，我在纸上留下了自己的标记。

“现在，”本·罗杰斯问，“这个团伙是做什么的？”

“没什么正经事，就是抢劫和谋杀而已。”汤姆回答。

“可我们要去抢谁呢？是房子，还是牲畜，又或者是……”
“胡说！偷牲畜之流根本不算抢劫，那叫入室盗窃。”汤姆·索亚说道，“我们可不是入室盗窃犯，那不是正经做法。我们是强盗，会在路上拦截马车和马车，戴着面具，杀掉车上的人，然后拿走他们的手表和钱。”
“我们就非得杀了那些人吗？”
“当然了，那样最好。虽然有些人的看法不同，但大多数人认为还是把他们杀掉最合适——不过也有些人会把他们带到这里的洞穴里，一直关着直到拿到赎金为止。”
“赎金？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所以我们当然也得这么做。”
“可如果我们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怎么做到呢？”
“唉，我们总得这么做啊。我不是说了书上有写吗？你想不按书上的方法来，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吗？”
“汤姆·索亚，你说得倒轻松，可如果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些人要怎么被赎出来呢？这就是我想要知道的。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嗯，我也不知道。不过也许把他们关起来直到拿到赎金，意思就是把他们关到死为止。”
“差不多吧，这样就行了。你之前怎么不说呢？我们就把他们关起来，直到他们被赎死为止；他们肯定会很烦人——吃光所有的东西，还总想逃走。”
“本·罗杰斯，你说话真奇怪。有守卫在旁边，只要他们动一下就会被射杀，他们怎么可能逃走呢？”
“守卫？那倒不错。那得有人整夜不睡，一直监视他们。我觉得这太愚蠢了。为什么不能有人拿着棍子，等他们一到就立刻把他们赎出来呢？”
“因为书上没这么写，所以才不行。本·罗杰斯，你是想按规矩来做事情，还是不想？那些写书的人肯定知道该怎么做。你觉得你能从他们那儿学到什么吗？几乎不可能。不行，我们还是按规矩来赎人吧。”

“好吧，我不在乎；不过我觉得这终究是种愚蠢的做法。那么，我们也要杀掉那些女人吗？”
“嗯，本·罗杰斯，如果我像你这么无知的话，是不会同意的。杀女人？不行，从来没人在书上看到过这种事。把她们带到洞穴里，要始终对她们很友善；过不了多久，她们就会爱上你，再也不想回家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同意了，但我可不信这套。很快，洞穴里就会挤满女人和那些等着被赎的人，强盗们就无处可藏了。不过随你们去吧，我没什么好说的。”
小汤米·巴恩斯已经睡着了，当他们把他叫醒时，他很害怕，哭着说想回家找妈妈，不想再当强盗了。
于是大家都取笑他，称他为爱哭鬼，这让他很生气，他说要立刻把所有秘密都告诉别人。但汤姆给了他五美分让他保持沉默，并说大家会一起回家，下周再聚在一起去抢劫、杀人。
本·罗杰斯说他只能在星期天有空，所以想从下个星期天开始行动；但其他男孩都说在星期天这么做太邪恶了，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他们约定尽快聚在一起选个日期，然后我们推选汤姆·索亚为团伙的首领，乔·哈珀为副首领，接着就回家了。
天刚蒙蒙亮时，我爬上棚屋，悄悄溜进了自己的窗户。我的新衣服上全是油污和泥巴，而且我累得要命。

第三章

早上，沃森老小姐因为我的衣服问题狠狠地训了我一顿；不过她并没有责骂那个寡妇，只是帮她清理掉了油污和泥土。她看起来很难过，我觉得如果可以的话，就应该表现得好一些。接着，沃森老小姐带我到储藏室里一起祈祷，但什么也没发生。她让我每天都要祈祷，只要我有所求，就能得到。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我试过一次，得到了一条鱼线，却没有鱼钩；没有鱼钩的话，这条鱼线对我毫无用处。我又试了三四次想弄到鱼钩，但始终无法成功。后来有一天，我请求沃森老小姐帮我，可她说我是个傻瓜。她从未告诉我原因，我也实在想不明白。

有一次，我回到树林里，仔细思考了这件事。我对自己说：如果人们通过祈祷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为什么温恩执事就不能拿回他丢失的买猪肉的钱呢？为什么那个寡妇不能找回被偷走的银鼻烟盒呢？为什么沃森老小姐不能变胖呢？不，我心想，这根本没道理。我把这些想法告诉了那个寡妇，她说通过祈祷能得到的东西是“属灵的恩赐”。这对我来说太难理解了，但她向我解释了她的意思——我必须帮助别人，尽自己所能为他人服务，时刻关心他们，永远不要只考虑自己。我想，这其中也包括沃森老小姐在内。我回到树林里，又仔细思考了很久，但除了对他人有益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于是最后我决定不再为此烦恼，就此放弃吧。有时候，那个寡妇会把我拉到一边，用一种令人心动的方式谈论上帝的旨意；但也许第二天沃森老小姐就会来打消我的念头。我觉得似乎存在着两种“上帝的旨意”：在那个寡妇的“旨意”之下，一个穷人或许还能过得不错，但如果被沃森老小姐管着，那就再无希望了。经过一番思考后，我觉得如果那个寡妇需要我，我就属于她了，尽管我……

我实在想不明白，既然我那么无知、又那么卑鄙易怒，他怎么可能比以前过得更好呢？爸爸已经有一年多没出现了，这让我很安心；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他清醒的时候只要有机会就会欺负我，所以有他在附近时，我大多时候都会躲进树林里。后来，据说在离镇子大约十二英里的地方，人们在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已经溺死了。大家都认为那就是他，因为那个溺死的人体型和他差不多，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也异常长，这些都很像爸爸；不过由于尸体在水中泡了太久，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据说他是仰面浮在水面上的。人们把他捞上来后埋在了岸边。但我并没有因此安心多久，因为我突然想到了一点：我知道溺死的人应该是面朝下浮在水面的，而不是仰面。所以我就明白，那不是爸爸，而是一个穿著男人衣服的女人。我又开始不安起来。我觉得那个老头很快就会再出现，尽管我希望他别出现。我们玩了大概一个月的“强盗游戏”，之后我就放弃了。其他男孩也都放弃了。我们并没有真正去抢劫或杀人，只是假装而已。我们会从树林里冲出来，去吓唬那些赶猪的人以及那些推车运送蔬菜去市场的女人，但实际上我们从没抓到过任何人。汤姆·索亚把猪叫做“金块”，把萝卜之类的东西叫做“小玩意儿”。我们会回到洞穴里，讨论我们做了什么，杀了多少人。但我觉得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有一次，汤姆派了一个男孩拿着一根燃烧的木棍在城里跑来跑去，他称那根木棍为“信号棒”（也就是让团伙聚在一起的信号）。然后他说，他的间谍告诉他，第二天会有一群西班牙商人和富有的阿拉伯人带着两百头大象、六百头骆驼以及一千多头驮满钻石的骡子来到凯夫霍洛，而他们只有四百名士兵守卫。于是我们就得设下埋伏，把他们全部杀死，然后抢走他们的财物。他说我们必须把剑和枪擦得光亮，做好准备。其实他连一辆运萝卜的车都追不上，却还要把剑和枪擦得锃亮，尽管那些不过是些木棍罢了，就算再怎么擦拭，它们也还是和原来一样毫无用处。我不认为我们能对付那么多人。

没有西班牙人和阿拉伯人，但我想看看骆驼和大象，所以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六，我躲在附近等待。一旦得到消息，我们就立刻冲出树林，跑下山坡。可是那里既没有西班牙人，也没有阿拉伯人，更没有骆驼或大象。只不过是一场主日学校的野餐活动，而且水平还很低劣。我们把他们赶进了山凹里，但除了些甜甜圈和果酱之外什么也没拿到；本·罗杰斯得到一个布偶，乔·哈珀则得到一本圣歌集和一本小册子。随后老师冲了进来，让我们放下所有东西离开。

我没看到任何钻石，我就这么告诉了汤姆·索亚。他说那儿肯定有很多钻石；还说那儿还有阿拉伯人、大象之类的东西。我问，那我们为什么看不到它们呢？他说如果我不是那么无知，读过《堂吉诃德》这本书的话，就会知道了。

他没问就说了，说这一切都是靠魔法实现的。他说那里有成百上千的士兵、大象以及财宝等等，但我们还有敌人，那些人就是他口中的巫师；他们出于恶意，把整个地方变成了一个幼稚的主日学校。我说，那我们就该去对付那些巫师。汤姆·索亚却说我是个笨蛋。

“为什么？”他说，“巫师可以召唤出许多精灵，它们会在你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就把你撕成碎片。那些精灵有树那么高，有教堂那么大。”

“嗯，”我说，“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些精灵来帮忙，那样不就能打败那些人了么？”

“可你要怎么找到它们呢？”

“我不知道。他们又是怎么得到那些精灵的？”

“他们只要摩擦一个旧锡灯或铁环，那些精灵就会立刻出现，伴随着雷电与浓烟，然后乖乖地做他们被命令做的任何事。他们连把一座塔连根拔起、用它砸向主日学校的校长或其他人都不在话下。”

“是谁让它们这么做的？”

“就是那个摩擦灯或环的人。那些精灵属于他，必须听从他的命令。如果他命令他们用钻石建造一座四十英里长的宫殿，里面装满口香糖或者别的东西，再从中国把一位公主找来让你娶，他们就必须照做——而且还得在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前完成。此外，他们还得按照他的要求把那座宫殿带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明白吗？”

“唉，”我说，“我觉得他们真是一群蠢货，不自己保留那座宫殿，反而要这样欺骗别人。再说，如果我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宁愿去耶利哥找人，也不会放下手头的事去让他们帮我摩擦那个旧锡灯。”

“你说话真奇怪，哈克·芬恩。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在他开始摩擦的时候过去。”

“什么！我会有树那么高、有教堂那么大吗？好吧，我会去的；但我保证会让那个人爬上当地最高的树去。”

“唉，跟你说话根本没用，哈克·芬恩。你好像什么都不懂——真是个十足的笨蛋。”我花了两三天时间仔细思考这件事，然后决定试一试看能不能有办法实现。我找来一盏旧锡灯和一个铁环，到树林里去不停地摩擦，直到自己大汗淋漓，本想建造一座宫殿然后卖掉它；但根本没用，根本没有神灵出现。于是我觉得那些都是汤姆·索亚编造的谎言罢了。他或许相信阿拉伯人和大象的存在，但我可不这么认为。那全都是主日学校里讲的鬼话罢了。

第四章

时间过了三四个月，此时已进入深冬。我几乎一直都在上学，已经能稍微读写和拼写一些单词了，还能记住乘法表中6乘7等于35这一条。我想，就算活到永远，我的能力也不会有更大的进步了。反正我对数学也没什么兴趣。起初我讨厌上学，但渐渐地就习惯了。每当感到特别疲惫时，我就去打曲棍球，而第二天的捉迷藏游戏则让我心情愉悦、精神振奋。因此，上学的日子越久，对我来说就越容易忍受。我也逐渐习惯了那位寡妇的生活方式，她对我的态度也不再那么严厉了。虽然住在房子里、睡在床上让我感到有些拘束，但在寒冷的天气来临之前，我有时会溜出去，在树林里过夜，那样倒让我感觉轻松些。我最喜欢以前的生活方式，不过也逐渐开始喜欢上新的方式了。寡妇说我的进步虽然缓慢，但很稳定，表现相当不错，她并不为我感到羞愧。

一天早上吃早餐时，我不小心碰倒了盐罐。我赶紧伸手去拿盐，想把它扔到左肩后面以避开厄运，但沃森小姐比我更快，她斥责我说：“别动你的手，哈克贝利！你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寡妇为我说了好话，但我很清楚，那并不能避免厄运。早餐过后，我心情忧虑且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虽然有一些方法可以避开某些厄运，但这种情况显然不属于那种情况；所以我什么也没做，只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行。

我走到前花园，翻过那道用于翻越高围栏的栅栏。地上有一英寸厚的新雪，我还看到了别人的脚印。那些人是从采石场那边来的，他们在栅栏旁站了一会儿，然后又绕着花园走开了。

围栏。真奇怪，他们站在那儿这么久却没进来。我看不清楚情况。这实在很奇怪。我本想跟在他们后面，但先弯下腰去查看脚印。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现，但随后就注意到了——左边的靴子后跟上有个用大钉子制成的十字标记，据说是为了驱邪的。

我立刻起身，冲下山坡。我不时回头看看，但没看到任何人。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撒切尔法官那里。他说：“哎呀，孩子，你气喘吁吁的。你是来领属于你的那份钱的吗？”

“不，先生，”我说，“我有份钱可以领吗？”

“哦，有的。昨晚刚到一笔半年期的收益——有一百五十多美元。对你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你最好让我把这笔钱和你的六千美元一起投资起来，因为如果你自己拿着的话，肯定会花掉的。”

“不，先生，”我说，“我不想花钱。我根本不要那些钱——那六千美元也不想要。我希望您收下它，我把六千美元全部都给您。”

他看起来很惊讶，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他说：“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孩子？”我回答说：“请不要问我任何问题了。您会收下它的，对吧？”他说：“嗯，我很困惑。出什么事了吗？”我说：“请收下它吧，什么都别问，这样我就不用说谎了。”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哦！我明白了。你是想把所有的财产都卖给我——而不是送给我。这个主意不错。”接着他在纸上写了一些东西，读完后说：“看，上面写着‘作为报酬’。这意味着我已经从你这里买下了它，并且已经付了钱。这是给你的1美元，现在请你签上名吧。”于是我签了名，然后离开了。

沃森小姐的奴隶吉姆有个拳头那么大的毛球，那是从一头牛的第四个胃里取出来的，他常用它来变魔术。他说里面有个精灵，什么都知道。那天晚上，我找到他在雪地里的足迹，便去找他，告诉他爸爸又来了。我想知道他打算怎么做，是否会留下来。吉姆拿出那个毛球，对着它念了些话，然后把它举起来再扔到地上。它掉在地上后就不动了，只滚了一英寸左右。吉姆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的。他跪下来，把耳朵贴在毛球上听，但没有任何反应；他说它不会说话。他还说有时候没有钱的话它也不会说话。我告诉他我有一枚旧的假25美分硬币，因为银色部分下面能看到铜色，所以根本没法用；就算铜色看不出来，那硬币也太滑了，一摸就有油腻感，这样还是会被识破的。（我觉得没必要提我从法官那里得到的那1美元。）我说那钱质量很差，但也许那个毛球会接受它，因为它可能分辨不出差别。吉姆闻了闻那硬币，又咬了咬、搓了搓，说他可以想办法让毛球以为那是真币。他说他会把一个生的爱尔兰土豆切开，把那枚硬币夹在中间，整晚都这么放着，第二天早上就看不到铜色了。

不会再有油腻感了，镇上的任何人都能立刻接受它，更别说毛球了。其实我之前就知道土豆能起到这种作用，只是给忘了。

吉姆把硬币放在毛球下面，然后又弯下腰仔细听。这次他说毛球没有问题，还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它能告诉我我的全部命运。我就让他继续说。于是毛球跟吉姆说了话，吉姆再把内容转告给我。他说：“你父亲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有时候他打算离开，可过一会儿又想留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安心等待，让老人自己做决定。有两位天使在他周围盘旋，一个白色且光亮，另一个则是黑色的。白色的天使会让他暂时走正路，但黑色的天使就会出现，把一切都搞砸。最后没人能预料到底该让哪位天使来帮助他。不过你没事的。你的生活中会有不少麻烦，也会有许多快乐。有时你会受伤，有时会生病，但每次都会康复的。在你的生活中还有两位女孩在身边飞来飞去，一个颜色浅，另一个颜色深。一个很富有，另一个则很贫穷。你会先娶那个贫穷的，过一段时间再娶那个富有的。你要尽量远离危险，不要冒险，因为账单上写着你会因此陷入困境。”那天晚上，我点上蜡烛回到房间时，发现爸爸就坐在那儿！

第五章

我关上了门。然后转过身，他就在那儿。我以前一直都很怕他，他总是欺负我。我想现在我也害怕吧；但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错了——也就是说，在最初那一阵震惊过后，我的呼吸有些急促，因为他出现得如此突然；但紧接着我就意识到，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他大概五十多岁，看上去也确实如此。他的头发又长又乱，还沾满油脂，垂下来；透过头发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仿佛他躲在藤蔓后面一样。他的头发全是黑色的，没有一丝灰色，长长的胡须也是黑色的。他能露出的脸庞毫无血色，是那种令人作呕的白色——就像树蛙的皮肤或鱼的腹部那样白。

至于他的衣服，简直就是破烂而已。他一只脚的脚踝搭在另一只膝盖上，那只脚上的靴子已经破了，有两根脚趾露了出来，他不时地动动那些脚趾。他的帽子放在地上——那是一顶旧黑色帽子，顶部凹陷下去，就像盖子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也坐在那里看着我，椅子微微向后倾斜。我放下蜡烛。我发现窗户是开着的，所以他一定是从棚屋那边爬进来的。他不停地打量着我。过了一会儿，他说：“穿着这么体面的衣服——真了不起啊。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吧？”

“也许吧，也许不是。”我说。

“别跟我装腔作势了。”他说。“我离开后，你可变得很傲慢了。等我把你收拾一顿之后，你就会知道自己的厉害之处了。据说你还受过教育，会读会写。因为你父亲不会，所以你就觉得自己比他强了，对吧？我会让你明白谁才是厉害的人。是谁允许你做这种愚蠢的事的？是谁告诉你可以这么做的？”

“那个寡妇。是她告诉我的。”
“那个寡妇？——那是谁允许她多管闲事、插手与她无关的事的？”
“没人告诉过她。”
“好吧，我会让她知道不能随便干涉别人的事。听着，你给我别再去上学了，听见没？我会让那些人把孩子养得自以为是，还以为自己比父亲高人一等。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在学校里胡闹，听见没？你母亲生前既不识字也不会写字，我们全家都是如此。我可受不了你这么嚣张的态度——听见没？来，让我听听你读书的样子。”
我拿了一本书，开始读关于华盛顿将军和战争的内容。读了大约半分钟后，他用手把书打翻到地上。他说：“行啊，你确实能做到。你刚开始说的时候我还怀疑呢。现在听着，别再装模作样了。我绝不允许这样。我会好好教训你的，聪明的小子；要是再抓到你去上学，我就揍你一顿。首先，你还得学会守规矩。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儿子。”
他拿起一张印着奶牛和男孩的蓝色黄色小图片，问道：“这是什么？”
“那是他们奖励我认真学习的礼物。”
他把图片撕碎，说：“我会给你更好的东西——我会给你一张牛皮。”
他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可真是个自大的家伙啊！有床，有床单，还有镜子，地板上还有地毯——而你的父亲却不得不在猪圈里睡觉。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儿子。我保证，在收拾你之前，一定会让你不再这么嚣张。你的傲慢简直没完没了——据说你还很富有呢。哼？那又怎样？”

“他们在撒谎——就是这么一回事。”
“听着，小心点跟我说话；我已经忍到极限了，别再惹我生气。我来镇上两天了，听到的全是说你很有钱的事。在河那头也听说了这些。所以我才来的。明天把钱给我——我就要它。”
“我没有钱。”
“那是谎言。撒切尔法官有钱。你把钱给我，我就要它。”
“我真的没有钱，告诉你吧。你去问撒切尔法官，他也会这么说。”
“好吧，我会去问他；如果他不肯给，我就找出原因。喂，你口袋里有多少钱？我要它。”
“我只有一美元，而且那钱我还要用……”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并不重要——只要把钱交出来就行了。”
他拿过钱，咬了咬看是不是真币，然后说他要去镇上买些威士忌，因为他一整天都没喝酒。等他离开后，他又把头伸进来，骂我……

他总是追求虚荣，想比别人强；当我以为他走了之后，他又回来，把头伸进来，让我务必好好照顾那所学校，因为如果我不这么做，他就会来揍我。第二天，他喝醉了，跑到撒切尔法官那里去欺负他，试图让他交出钱来；但撒切尔法官不肯，于是他发誓要靠法律手段迫使对方交出钱来。撒切尔法官和那个寡妇通过法律途径，希望法院能把孩子从他手中带走，让其中一人成为孩子的监护人；不过当时是一位新上任的法官，他不认识那个老头，因此认为法院不应在可能的情况下干预并拆散家庭，他说宁愿不把孩子从父亲身边夺走。于是撒切尔法官和那个寡妇只好放弃这个念头。这让那个老头非常高兴，他声称如果我不为他筹到钱，他就会把我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我从撒切尔法官那里借了三美元，爸爸拿到钱后就喝醉了，开始在城里到处闹事，又骂人又喊叫，一直持续到半夜。后来他们把他关进了监狱，第二天又把他带到法庭上，再判他一周的监禁。但他说自己很满意，因为他才是自己儿子的主人，他会让他过上好日子。他出狱后，新法官说要把他培养成一个真正的人。于是新法官把他带到自己家里，给他换上干净漂亮的衣服，让他和家人一起吃早餐、午餐和晚餐，可以说对新法官来说，他就像个孩子一样。晚饭后，新法官和他谈论节制之类的话题，直到那个老头哭了起来，说他以前真是个傻瓜，浪费了一生；但现在他决心改过自新，成为一个让任何人都不觉得羞耻的人，他希望新法官能帮助他，不要看不起他。新法官为他的话而感动，也哭了；他的妻子也跟着哭了。爸爸说他以前总被误解，新法官表示相信他。那个老头说，一个人最需要的就是同情心，新法官也同意这一点，于是他们又哭了。到了睡觉的时间，那个老头站起来，伸出手来，说道：“各位先生女士们，请看吧，握握我的手吧。这曾经是一只猪的手，但现在不再是了，这是一只开始新生活的人的手，我宁愿死也不会再回到从前那种生活。”

那些话——别忘了是我说的。现在一切清白了，来握个手吧——别害怕。”

于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与他握手，还哭了。法官的妻子亲吻了他的手。接着老人签下了承诺书，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法官说这是有记录以来最神圣的时刻之类的。之后他们把老人安置在了一间漂亮的房间里，那是间闲置的房间。夜里，他极度口渴，便爬到门廊的屋顶上，顺着支柱滑下来，用新外套换了一壶酒，然后又爬了回去，尽情畅饮。天快亮时，他又醉醺醺地爬了出来，从门廊上滚落下去，左臂断成了两截。等到太阳升起后有人发现他时，他已经冻死了。当人们去查看那间闲置房间时，还得先测量一下才能进去。法官感到有些难过。他说也许可以用猎枪让那个老人改过自新，但他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

第六章

没过多久，那个老头又重新活跃起来。他去法院找撒切尔法官，要求对方归还那笔钱；同时他也来找我，因为我没有去上学。他有几次抓住了我并揍我，但我还是坚持去上学，大多数时候都能躲开他或跑得比他快。之前我并不想上学，但为了气爸爸，我还是决定去上学。那场官司进展得很慢——看起来他们永远也不会开始审理了；因此我时不时地从法官那里借两三美元给他，这样就不会被揍了。每次他拿到钱就会喝醉，而每次喝醉后他就在镇上惹是生非，结果又被关进监狱。他简直就是为此而生的——这种事正适合他。他经常出现在那个寡妇家附近，最后她告诉他，如果他不再去那儿晃荡，否则就会给他制造麻烦。他当然很生气，还说要看看谁才是哈克·芬恩的老板。春天的某天，他监视着我，终于抓到了我，然后乘小船带我沿河走了大约三英里，来到伊利诺伊州那片树木繁茂的地方，那里没有房屋，只有一间旧木屋，树林如此茂密，如果不熟悉地形的话根本找不到它。

他一直把我留在身边，我根本没有机会逃跑。我们就住在那间旧屋里，他每晚都会锁上门，把钥匙放在自己枕头下。他有一把枪，应该是偷来的吧。我们靠捕鱼和打猎为生。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我锁在屋里，自己则步行三英里到商店或渡口，用捕到的鱼和猎物换取威士忌，然后带回家喝个痛快，再欺负我。不久之后，那个寡妇就找到了我的下落，派人来试图抓我；但爸爸用枪把那人赶走了。过了不久，我就习惯了现在的日子，甚至开始喜欢上了这里——除了会被揍这一点之外。

那日子过得既懒散又快乐，一整天都无所事事，抽烟、钓鱼，既不读书也不学习。两个月过去了，我的衣服早已破旧肮脏。我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那么喜欢在那个寡妇家的生活——在那里还得洗衣服、用盘子吃饭、梳头、按时睡觉起床，还要一直忙于读书，还有沃森老小姐不停地唠叨。我再也不想回去了。因为寡妇不喜欢，所以我不再说脏话了；但现在爸爸又没反对，我又开始说了。总体来说，森林里的日子倒还挺不错的。

但渐渐地，爸爸变得愈发暴躁，我实在无法忍受了。我身上到处都是淤伤。他还经常出门，把我锁在里面。有一次，他把我锁起来，离开了三天。那种孤独感简直可怕极了。我以为他淹死了，自己再也无法出去。我很害怕，于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离开那里。我多次试图从那间小屋逃出去，但始终找不到办法。那里没有足够大的窗户让狗钻过去，墙壁也太窄，根本爬不上去。门则是厚厚的实心橡木板制成的。爸爸离开时总是很小心，不会把刀子之类的东西留在屋里。我想我大概已经把那间屋子搜过上百次了；因为那几乎是打发时间的唯一方式。不过这次，我终于找到了东西——一把没有把手的生锈旧锯子，它被夹在屋顶的椽子和木板之间。我给它上了油，然后开始动手。那里有一把旧……

我找来一块马毯，把它钉在小屋尽头的木柱上——桌子后面——这样风就无法从缝隙中吹进来吹灭蜡烛。我钻到桌子下面，掀开马毯，开始锯掉那根粗大的木柱上的一块，锯出足够让我通过的缺口。这确实是一项艰巨的工作，就在我快要完成时，听到爸爸在树林里的枪声。我立刻清理掉自己工作的痕迹，放下马毯，藏起锯子，不久爸爸就进来了。

爸爸的心情很不好——那当然是他的常态。他说他去了镇上，但一切都不顺利。他的律师说，如果开庭审理的话，他应该能赢得诉讼并拿到钱；不过总会有办法拖延审判时间，而撒切尔法官很擅长这么做。他还说，有人打算再组织一次审判，把我从他手中带走，交给那个寡妇让我由她监护，而且他们认为这次一定能成功。这让我非常不安，因为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寡妇那里，过那种所谓“文明”的生活。接着，那个老头开始咒骂起来，把他能想到的所有人和事都骂了个遍，还反复咒骂以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人，最后又用一句笼统的咒骂结束，其中还包括了许多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遇到这些人时他就随便给他们起个名字，然后继续咒骂下去。

他说他希望看到那个寡妇来抓我。他说他会小心行事，如果他们试图对他使诡计，他知道在六七英里外有个地方可以藏我，就算他们到处寻找也找不到我。这又让我感到不安，但只持续了一分钟而已；我觉得等他有机会行动之前，我是不会留在这里的。

那个老头让我去小船那儿，把他的东西拿过来。有一袋50磅重的玉米粉、一些培根、弹药、一加仑的威士忌，还有一本旧书和两份报纸用来填充，此外还有一些棉绳。我搬了一大堆东西回来，放在小船的船头休息。我仔细考虑了一下，决定带着枪和一些绳子逃跑，躲进树林里。我想我不会待在一个地方，而是会夜以继日地穿越整个国家，靠打猎和捕鱼为生，这样就能远离那个老头和那个寡妇，让他们永远找不到我。我觉得如果爸爸……的话，我就会在那个晚上用锯子把木柱锯断然后离开。

我喝得够多了，我觉得他也会如此。我醉得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待了多久，直到那个老人喊问我是在睡觉还是已经淹死了。

我把所有东西都搬进了小屋，这时天色已近黄昏。我正在做饭时，那个老人喝了一两口酒，稍微暖和些后又开始干活了。他之前在镇上喝醉了，整晚都躺在阴沟里，样子实在不堪入目。看上去简直就像亚当一样——浑身都是泥巴。每当酒精起作用时，他总会抨击政府，这次他说：“这算什么政府啊！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吧。法律随时准备夺走一个人的儿子——那是他辛苦养育、操心照料、花费大量金钱才养大的儿子。就在那人终于把儿子养大，让他能够开始工作、为自己分担压力时，法律却来抢走他儿子。他们还把这叫做政府！不仅如此……”

法律在支持那个老法官撒切尔，帮他把我赶出自己的财产。法律的做法就是：把一个价值六千美元以上的人抓起来，关进像这样的破小屋里，还让他穿着连猪都不愿穿的破衣服。他们这就叫政府？在这种政府里，人根本无法维护自己的权利。有时候我真想永远离开这个国家。没错，我就这么跟他们说了；我还当面跟老撒切尔说了。很多人听到我说的话了，他们可以作证。我说，只要给我两美分，我就立刻离开这个该死的国家，再也不回来。我就是这么说的。我说，看看我的帽子——就算那能叫帽子的话——它的帽檐会往上翻，而其余部分则往下垂，低到下巴以下，根本算不上帽子，倒更像是把头从炉管里塞出来一样。我说，看看吧，我这么有钱的人，要是能维护自己的权利的话，应该戴这样的帽子才对。

“哦，没错，这真是个‘棒极了’的政府啊。你们看，有个来自俄亥俄州的自由黑人——他是混血儿，皮肤几乎和白人一样白。他穿着有史以来最白的衬衫，戴着最闪亮的帽子；镇上没有人的衣服比他的更好看。他还戴着金表和金链子，手里拿着银头手杖——简直就是全州最可恶的灰头老绅士。你们猜怎么着？他们说他是大学的教授，会讲各种语言，什么都知道。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他们还说他在家里的时候也有投票权。唉，这让我彻底绝望了。我想，这个国家到底要变成什么样了？那天正好是选举日，要不是醉得太厉害，我本来打算去投票的。但当他们告诉我这个国家有个地方允许那个黑人投票时，我就放弃了。我说，我绝不会再投票了。我就是这么说的；大家都听到了。就算整个国家都完蛋了，只要我还在世，就绝不会再投票。而那个黑人的态度真是傲慢至极——要不是我把他推到一边，他甚至都不会让路给我。我问那些人，为什么不把那个黑人拍卖掉呢？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你们猜他们怎么说？他们说，那个黑人必须在这个州待满六个月才能被卖掉，而他还没在那儿待那么久。看吧，这就是所谓的‘政府’。他们自称是政府，自以为就是政府，但实际上却得等上整整六个月，才能对付那个到处游荡、偷东西的该死自由黑人……”

爸爸继续喝着酒，根本没注意到自己那双灵活的腿正把他引向何方。结果他一头撞上了装着咸猪肉的桶，两条小腿都受了伤。之后他说的话全是最恶毒的脏话——大多是在骂黑鬼和政府，当然也时不时地骂那个桶几句。他在小屋里不停地跳来跳去，先是用一条腿跳，再用另一条腿；一会儿扶着这条小腿，一会儿又扶着那条。最后，他突然用左脚踢向那个桶，发出巨大的响声。但那可不是明智之举，因为那只靴子的前端正好露出他的几根脚趾。于是他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倒在地上打滚，紧紧抓住自己的脚趾。他当时说的脏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他自己后来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自己曾经听过老索伯里·哈根最凶狠时的骂人话，那些话也比这还要恶劣；不过我觉得他可能是有点夸张了。晚饭后，爸爸拿起酒壶，说里面的威士忌足够两个醉鬼和一个酒精中毒的人喝了。他总是这么说。我估计大约一个小时后他就会烂醉如泥，到那时我要么偷走钥匙，要么想办法逃出去。他一直喝个不停，不久后就倒在毯子上。不过运气并不站在我这边——他并没有进入沉睡状态，反而显得十分不安。他不停地呻吟、挣扎，过了很久才安静下来。最后我实在困得睁不开眼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而蜡烛则依然燃烧着。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突然听到一声可怕的尖叫声，我立刻醒了。爸爸看起来惊慌失措，到处乱跑，还不断喊着有蛇。他说有蛇正在他的腿上爬；然后他会猛地跳起来，尖叫着说有一条蛇咬了他的脸颊——但我根本没看到任何蛇。他开始在屋里不停地跑来跑去，大喊：“把它弄走！它正在咬我的脖子！”我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神如此疯狂。不久后他就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倒下了；接着他快速地翻来覆去，四处踢打，双手在空中乱抓，同时尖叫着说有魔鬼在缠住他。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不动了，只是不停地呻吟。之后他就更安静了，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能听到树林里猫头鹰和狼的叫声，气氛依然十分可怕。他躺在房间的角落里。过了一会儿，他稍微抬起一点身子，侧着头倾听。他用很低的声调说道：

“咚咚咚——那是死人的脚步声；咚咚咚——他们正在追我，但我不会走。哦，他们来了！别碰我——不要！放开我，他们的手好冷，快放开我。哦，请放过这个可怜的人吧！”于是他四肢着地爬开，恳求他们不要打扰他，他还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躲在旧松木桌下，继续哀求着；接着便哭了起来。透过毯子，我还能听到他的哭声。过了一会儿，他爬出来，站起身来，神情十分疯狂。他看到我后立刻向我冲过来，拿着弹簧刀在我周围追来追去，称我为“死亡天使”，还说要杀了我，那样我就再也无法去找他了。我恳求他，告诉他我只是哈克而已，但他发出尖锐的笑声，又吼又叫，继续追赶我。有一次，我突然转身，从他的胳膊下躲了过去，他却抓住了我的夹克，从肩膀处将我拽住，我以为自己要完蛋了，但很快便像闪电般从夹克里挣脱出来，保住了性命。不久之后，他累极了，背靠着门倒下，说要休息一会儿，然后再杀我。他把刀放在身下，说要睡一觉恢复体力，然后再看看谁才是强者。没过多久，他就睡着了。我赶紧找来那把破椅子，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爬上去，取下了枪。我把枪栓插进去，确认枪已装好子弹，然后把枪横放在萝卜桶上，枪口对准爸爸，自己则躲在后面等待他醒来。时间过得真是缓慢而寂静。

第七章

“快起来！你在干什么？”
我睁开眼睛，环顾四周，试图弄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天已经亮了，而我之前一直在熟睡。爸爸站在我身旁，脸色也很糟糕。他问道：“你拿着这把枪干什么？”
我觉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于是我说：“有人试图闯进来，所以我才准备防备他们。”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我试过了，但做不到；我根本推不动你。”
“好吧。别整天站在那儿闲聊了，快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当早餐的鱼。我马上就到。”
他打开门，我便沿着河岸离开了。我注意到有一些树枝之类的东西漂浮在水面上，还有些树皮，由此可知河水已经开始上涨了。我想，如果我在镇上的话，现在应该能过得很愉快。六月的涨水对我来说总是好事，因为一旦水位上升，就会有木头和木筏漂下来——有时候甚至有十几根木头在一起；只要把它们抓起来卖给木材厂和锯木厂就可以了。
我沿着河岸前进，一边留意着爸爸，一边注意着可能被冲上来的东西。突然，有一艘独木舟出现了，那真是一艘漂亮的船，大约有十三四英尺长，像鸭子一样高浮在水面上。我立刻像青蛙一样从岸上跳下去，连衣服都带着，朝那艘独木舟游去。我原以为船上会有人，因为人们常常这么做来欺骗别人，而当有人把小船划到独木舟附近时，他们就会笑他。但这次并非如此。那确实是一艘漂流用的独木舟，我爬进去，然后划着它回到岸边。我想，老人看到这艘船一定会很高兴——它可值钱了。

十美元。可当我到达岸边时，爸爸还不见踪影。我把船驶进一条长满藤蔓和柳树的小溪里，这时我有了另一个主意：我觉得可以把船藏好，然后不往树林里逃，而是沿河航行大约五十英里，在某个地方安顿下来，这样就不用再辛苦地步行了。

那个地方离小屋很近，我总觉得听到老人正在靠近的脚步声；不过我还是把船藏好了，接着走出去，在一丛柳树后面望去，只见老人就在不远处的小路上，正用枪瞄准一只鸟。所以他什么也没看见。等他继续往前走后，我赶紧开始拉绳子。他因为我动作太慢而责骂了我几句，但我告诉他是我掉进了河里，所以才耽搁了时间。我知道他一定会看到我浑身湿透，然后就会开始追问。我们用鱼线钓到了五条鲶鱼，便回家了。

早餐过后，我们俩都累坏了，决定休息一会儿。这时我想到，如果能想办法阻止爸爸和那个寡妇跟踪我，那肯定比寄希望于运气能在他们发现我之前逃得足够远要可靠得多——毕竟各种意外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一开始我找不到办法，但过了一会儿，爸爸起身去再打一桶水，他说：“下次再有人在这里徘徊，你就叫醒我，听见了吗？那个人肯定不是来做好事的，我会开枪打他的。下次你一定要……”

“放我出去，听见没？”
然后他又躺下来继续睡觉了；但他刚才说的话给了我一个好主意。我心想，现在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这样就没人会想着跟踪我了。
大约十二点钟时，我们出门，沿着河岸向上走。河水上涨得很快，有很多浮木顺流而下。不久之后，我们看到了一组由九根原木组成的木筏。我们用小船把木筏拖上岸，然后吃了晚饭。除了爸爸之外，其他人都会等着看情况，希望能找到更多东西；但那不是爸爸的风格。九根原木已经足够了，他得立刻赶去镇上把它们卖掉。于是他把我锁在里面，拿着小船，在三点半左右出发去拖木筏。我觉得他当晚不会回来了。等我确定他已经离开一段距离后，我就拿出锯子，继续加工那些原木。在他到达河对岸之前，我已经从洞里出来了；他和他的木筏在远处的水面上只是一个小点而已。
我拿着一袋玉米粉，走到藏有独木舟的地方，拨开藤蔓和树枝，把玉米粉放了进去；接着我又把培根也放了进去，还有威士忌瓶。我把所有的咖啡和糖以及所有弹药都拿走了；还拿了填充物、水桶和葫芦、铲子和锡杯，还有我的旧锯子、两条毯子、平底锅和咖啡壶。我还拿了鱼线、火柴以及其他值钱的东西——凡是有点价值的东西我都拿走了。我把那个地方彻底清理干净。我本想找把斧头，但那里没有，只有堆在木柴堆里的那一把，而我也知道为什么不能带它走。我拿出了枪，至此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由于要从洞里爬出来并拖出这么多东西，地面已经被弄得很脏了。于是我从外面尽量把痕迹遮盖起来，撒了一些灰尘，这样就能掩盖表面的平滑度和锯末的痕迹。接着我把那根原木放回原来的位置，在下面放了两块石头，旁边再放一块石头来固定它，因为那处原木是弯着的，没有完全接触到地面。如果站在四五英尺远的地方，不知道那是被锯过的话，是绝对注意不到的；而且，那里是小屋的背面，也没人会去那里乱逛。
从那里到独木舟所在之处都是草地，所以我没有留下任何足迹。我绕着那一带看了看，站在岸边眺望河流，一切都很安全。

我拿起枪，走进树林深处，四处寻找鸟儿。这时我看见了一头野猪；那些猪从草原上的农场逃出来后，很快就变得野性十足了。我开枪打死了那头猪，然后把它带回了营地。

我拿起斧头，用力砸门。我不停地敲打、砍击，费了很大劲才把门打破。我把猪拖进屋里，带到几乎靠近桌子的地方，用斧头砍它的喉咙，然后让它躺在地上流血。之所以说“地面”，是因为那里是夯实过的地面，没有木板。接着，我拿了一个旧袋子，装进尽可能多的大石头，把它们从猪身上拖下来，再拖到门口，穿过树林，一直拖到河边，把石头扔进河里——它们立刻沉了下去，消失不见。显然，有人把东西拖过地面留下了痕迹。我真希望汤姆·索亚能在那儿；我知道他一定会对这种事感兴趣，还会加上一些巧妙的点子。在处理这类事情时，没人能像汤姆·索亚那样游刃有余。

最后，我拔出一些自己的头发，把斧头上的血擦干净，然后把斧头挂在墙角。接着，我用夹克把猪抱在胸前（这样血液就不会滴下来），一直走到房子后面较远的地方，才把猪扔进河里。这时我又想到了别的办法。于是我去独木舟上取来一袋面粉和我的旧锯子，把它们拿到房子里。我把那袋面粉拿到……

它原本是立着的，我用锯子在底部锯了个洞——因为那里没有刀叉，爸爸做菜时都是用随身携带的小刀。然后我把那个袋子搬到房子东边、长满柳树的草地上，大约一百码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宽五英里、满是芦苇的浅湖；到了季节里，湖里还有鸭子。湖的另一边有一条小溪流出去，流了很远，我不知道流到哪儿去了，但不是流入那条河里。那些谷物从袋子里漏出来，留下了一条小痕迹一直通向湖边。我也把爸爸的磨刀石扔在那里，好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意外发生的。接着我用绳子把袋子上的破口绑紧，防止再漏水，然后带着袋子和锯子回到独木舟上。此时天色已暗，于是我把独木舟顺流而下，停靠在岸边垂下的柳树下，等待月亮升起。我把独木舟系在柳树上，吃了一点东西，随后便躺在独木舟里抽烟、制定计划。我心想：他们一定会沿着那袋石头的痕迹找到岸边，然后沿河寻找我。他们也会跟着那些谷物的痕迹来到湖边，再顺着小溪去找那些杀害我并抢走我东西的强盗。他们只会沿着河流寻找我的尸体而已。很快他们就会厌倦这样做，不再为我操心。好了，我可以在任何我想停的地方停下来。杰克逊岛就不错，我对那个岛很熟悉，而且从来没人去那儿。晚上我可以划船到镇上，悄悄地拿走我想要的东西。杰克逊岛就是理想之地。我非常疲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后有那么一会儿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坐起来环顾四周，有点害怕。然后我想起来了。河水看起来绵延数英里之远。月亮非常明亮，我甚至能数清那些在离岸数百码处静静漂浮的黑色浮木。一切都非常安静，看起来已经是深夜了，气氛也显得很沉闷。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我休息了一会儿，正准备解开绳索出发时，听到水那边有声音。我仔细倾听，很快就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那是寂静的夜晚里划桨时发出的那种有规律的沉闷声。我从柳枝间窥视过去，果然看到了一艘小船，正漂在水面上。我看不清……

里面有多少人呢？那艘船一直朝我这边驶来，当它靠近我时，我发现上面只有一个人。我想，也许那是爸爸，虽然我并没有期待他会出现。他随水流漂到了我的下方，过了一会儿便在平静的水面上游到了岸边，他离我如此之近，以至于我甚至可以伸手去触碰他。没错，那就是爸爸——而且从他划桨的方式来看，他显然很清醒。

我没有浪费时间。下一分钟，我就顺着河流快速而安静地划了下去。我划了两英里半，然后又继续向河流中央方向划了四分之一英里多，因为很快我就会经过渡口，人们可能会看到我并向我打招呼。我躲进了浮木堆中，然后躺在独木舟的底部，任由它随波漂流。

我躺在那里，好好休息了一下，还抽了口烟，望着天空——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当你仰卧在月光下时，天空会显得格外深邃，这是我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在这样的夜晚，人在水面上能听到多远的声响啊！我能听到渡口处人们的谈话声，甚至能听清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有个人说现在已经是白昼渐长、黑夜渐短的季节了。另一个人则认为今天并非黑夜较短的那一天，然后他们就笑了起来。那个人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大家又笑了；接着他们叫醒了另一个人，把这件事告诉他，又笑了，但那个人却没有笑，他厉声说让别人安静点。第一个人说他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妻子——她一定会觉得这很有趣；但他拒绝了。

与他过去说过的一些话相比，那已经不算什么了。我听到有个人说现在快三点钟了，希望天亮的时间不要再拖延超过一周。之后他们的谈话声越来越远，我再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只能听到一些低语声，偶尔还有笑声，但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此时我已经在渡口下方了。我站起身来，看到下游约两英里半处有杰克逊岛——岛上树木茂密，矗立在河中央，又大又黑，看起来就像一艘没有灯光的蒸汽船。河口处已看不到任何障碍物，因为那里已经被水淹没了。我很快就到了那儿。由于水流湍急，我以极快的速度冲过了河口，随后进入静水区，最终在靠近伊利诺伊州岸边的地方靠岸。我把独木舟停放在河岸上一个我知道的深凹处；为了进去，我不得不拨开柳树枝条。一旦把独木舟固定好，从外面就根本看不见它了。我走到岛上的树桩上坐下，眺望着宽阔的河流、黑色的浮木，以及三英里外那个有三四盏灯闪烁的小镇。上游约一英里处有一艘巨大的木筏正顺流而下，木筏中央还点着一盏灯。我注视着它慢慢靠近，当它刚好经过我所在的位置时，我听到有人喊道：“用船尾的桨划！把船头转向右舷！”我听得很清楚，就好像那个人就在我身边一样。此时天空中出现了一丝灰色，于是我走进树林，打算在早餐前小睡一会儿。

第八章

我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估计已经八点多了。我躺在草地上，享受着凉爽的阴凉，思考着各种事情，感觉十分放松、舒适且满足。透过树叶的缝隙，我能看到阳光，但周围大多是高大的树木，显得十分阴暗。地面有一些被光线照到的地方，那些地方会微微移动，说明上面有微风吹过。有几只松鼠坐在树枝上，友好地对我吱吱叫着。

我懒洋洋的，不想起床做早餐。就在我又要睡着的时候，听到河上传来一声沉重的“轰！”声。我立刻坐起来，用胳膊撑着身体仔细倾听，不久又听到了那声巨响。我赶紧站起来，从树叶的缝隙中向外看去，只见远处水面上有一团烟雾——大约在渡口的位置。还有一艘载满人的渡船正在顺流而下。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轰！”我又看到白色的烟雾从渡船的侧面喷出。原来他们正在向水中开炮，试图把我的尸体打浮上来。

我其实很饿，但无法生火，因为那样他们就会看到烟。于是我就坐在那里，看着炮烟，听着爆炸声。那条河有整整一英里宽，夏日的早晨景色总是很美——如果能有东西吃的话，看着他们试图找到我的残骸倒也挺有趣的。这时我突然想到，人们通常会在面包里放入水银，然后把面包放进水里，因为这样面包就会直接飘到溺亡者的尸体旁。于是我决定保持警惕，如果有面包飘过来，我就给它们点颜色看看。我走到岛的伊利诺伊州一侧，希望能有所收获，果然没有失望。有一块很大的双层面包漂了过来，我差点就用长棍把它捞起来，但脚一滑，面包又漂走了。当然，我当时正处于水流较强的地方。

离岸边最近的那个——这点我倒是知道。但不久又有一个出现了，这次我赢了。我拔出塞子，倒出那点水银，然后咬住面包开始吃。那是“面包师用的面包”——那种上等食品，可不是什么劣质的玉米面包。我在树叶间找了个好位置，坐在木头上，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看着渡船，心里十分满足。这时我突然想到：想必是那个寡妇或牧师，或者别的什么人祈祷过让这块面包找到我，而它确实做到了。所以毫无疑问，这种东西确实有神奇的力量——也就是说，当像寡妇或牧师那样的人祈祷时，它就会起作用；但对我却不起作用，我想只有符合特定条件的人才能让它发挥作用。

我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几口，继续观察着。渡船随波漂流，我觉得等它靠岸时，就有机会看看船上都是谁了。

面包所在的地方。当她渐渐靠近我时，我放下烟斗，走到取面包的地方，把面包放在岸边一根木头后面的一个小空地上。在木头分叉处，我可以窥视外面的一景。过了一会儿，她来了，船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他们可以伸出一块木板然后上岸。几乎所有人都在船上——爸爸、撒切尔法官、贝西·撒切尔、乔·哈珀、汤姆·索亚以及他的波莉姑妈，还有西德和玛丽，还有很多其他人。大家都在谈论那起谋杀案，但船长打断他们说：“小心点，这里的水流很急，也许尸体已经被冲到岸上，缠在水边的灌木丛中了。希望如此吧。”我可不这么认为。他们都挤过来，俯身看着水面，几乎贴着我的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们，但他们却看不见我。这时船长大声喊道：“退后！”紧接着，大炮就在我面前轰响了，巨大的声响让我耳聋，浓烟则让我几乎看不清东西，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如果他们有子弹的话，估计就能找到他们要找的尸体了。幸好，我并没有受伤。船继续前行，最终消失在岛屿的拐角处。我还能听到偶尔传来的炮声，但越来越远，一个小时后就再也听不到了。那座岛有三英里长。我想他们应该已经到达岛的尽头，打算放弃搜索了。不过他们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们绕过岛的尽头，沿着密苏里河的方向继续前进，不时发出炮声。我走到对岸，继续观察他们。当他们来到岛屿的顶端时，他们停止了射击，回到密苏里河岸，返回城镇。现在我知道自己安全了，不会再有人来追我了。我从独木舟里拿出陷阱，在茂密的树林中搭了一个不错的营地。我用毯子搭了个帐篷，把物品放在里面，这样雨水就不会淋到它们。我抓到了一条鲶鱼，用锯子把它剖开，快到日落时，我生起了营火，吃了晚餐。然后我架起鱼线，想钓些鱼当早餐。天黑后，我坐在营火旁抽烟，心里十分满足；但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有点孤单，于是又去……

我坐在岸边，聆听着海水的拍打声，数着天上的星星，以及那些顺流而下的浮木和木筏，之后便去睡觉了。当一个人独处时，没有比这更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了；不过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否则很快就会感到厌烦的。

如此过了三天三夜，情况依旧没有变化。第二天，我开始在岛上四处探索。可以说，这座岛就是我的领地，属于我所有，因此我想了解它的方方面面；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想找点事情做来打发时间。我发现了许多成熟的草莓，还有绿色的夏葡萄和蓝莓；而绿色的黑莓则刚刚开始长出来。我觉得这些水果以后都会派上用场。

接着，我在茂密的树林中继续前行，直到我觉得自己已经接近岛屿的边缘。我带着枪，但还没有开过一枪——那把枪只是用来防身的，我打算在附近捕杀一些猎物。就在这时，我差点踩到一条大蛇，它立刻滑进了草丛和花丛中，我追在它后面，试图开枪射杀它。我快速前进着，突然间，我踩到了仍在冒烟的篝火残骸上。

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不已。我没敢再多看，立刻解下枪，用脚尖尽可能快地悄悄后退。我不时在茂密的树叶间停下来倾听，但呼吸太过急促，根本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我又继续往前挪动一点，然后再次倾听，如此反复。看到树桩，我就以为那是人；踩到树枝并将其折断时，我感觉就好像有人把我的呼吸一分为二，我只剩下了一半，而且还是较短的那半。

回到营地后，我已不再那么胆大妄为了，心里也没那么多勇气了。但我告诉自己，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于是我把所有的陷阱都重新放回独木舟里，让它们看不见，同时熄灭了火堆，把灰烬散开，伪装成去年留下的旧营地，然后爬上了树。

我估计自己在树上待了两个小时；但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听到了无数东西。不过，我不可能永远待在上面，于是最终还是下来了，但一直躲在茂密的树林里，保持警惕。我能吃的只有浆果以及早餐剩下的食物。到了晚上，我已经饿极了。等天完全黑下来后，我在月亮升起之前从岸边划船前往伊利诺伊河对岸——大约四分之一英里远。我走进树林里煮了顿晚餐，本来决定就在那儿过夜，这时突然听到“咚咚”的声音，心想是马来了；接着又听到人的声音。我赶紧把所有东西都装进独木舟里，然后悄悄穿过树林，想弄清楚情况。没走多远，就听到一个人说：“如果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我们最好在这里扎营；马儿差不多要累垮了。我们先四处看看吧。”我没等，立刻划船离开。我回到原来的地方，打算在独木舟里睡觉。可我几乎没睡着，因为一直在思考各种事情。每次醒来时，我都感觉好像有人正掐着我的脖子。所以睡眠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过了一会儿，我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一定要找出岛上和我一起的人是谁，不找出答案绝不罢休。这样想着，我顿时感觉好多了。于是我拿起桨，从岸边划出一两步，让独木舟沉入阴影之中。月亮照耀着大地，阴影之外的地方亮如白昼。我继续往前划了一个小时，周围依旧寂静无声。这时我已经快到岛的尽头了。一阵微风开始吹拂，这大概意味着夜晚即将结束。我用桨推动独木舟，让它靠近岸边，然后拿起枪，悄悄溜进树林边缘。我坐在一根圆木上，透过树叶向外望去。我看到月亮渐渐隐去，黑暗开始笼罩河流。不过没过多久，我就看到树梢上有淡淡的光线，知道天就要亮了。于是我拿起枪，朝之前看到营火的地方走去，每隔一两分钟就停下来倾听。可惜我始终找不到那个地方。不过过了一会儿，我还是隐约看到了……

子弹在树林间飞过。我小心翼翼、缓慢地向前移动。不久后，我已靠近到可以看清楚的情况——地上有个男人。这真让我吓坏了。他头上裹着毯子，头部几乎贴在火堆上。我躲在一片灌木丛后面，距离他大约六英尺远，一直紧盯着他。天色渐渐变亮了。很快，他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掀开了毯子——原来是沃森小姐的吉姆！看到他我真是高兴极了。我喊道：“嗨，吉姆！”然后冲了过去。他猛地站起来，惊恐地盯着我。接着他跪下来，双手合十，说道：“请不要伤害我——求你了！我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我一直很喜欢死人，还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你还是回到河边去吧，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不要再来找老吉姆了，你本来就是他的朋友啊。”我没花太多时间就让他明白我并没有死。能见到吉姆我真是太开心了，再也不觉得孤单了。我告诉他，我不怕他会把我的行踪告诉别人。我继续和他说话，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于是我说：“天已经亮了，咱们去吃早餐吧。把营火生得更旺些。” “生营火来煮草莓之類的东西有什么用呢？不过你有枪，对吧？那样我们就能找到比草莓更好的东西吃了。”

“草莓之类的东西吧，”我说，“你就靠那些东西过活？”
“我找不到别的东西吃，”他说。
“吉姆，你在这岛上已经多久了？”
“你被杀的那个晚上我就来了。”
“这么长时间了？”
“没错——确实如此。”
“那你吃的就只有那种破烂东西吗？”
“没有，先生——别的都没有。”
“那你肯定饿坏了，对吧？”
“我觉得我能吃下一头马。真的可以。你在这岛上多久了？”
“从我被杀的那个晚上起。”
“不会吧！那你靠什么过活？不过你有枪啊。哦，对，你有枪。那就好。现在你去抓点东西来，我来生火。”
于是我们走到独木舟所在的地方，他在树丛间的草地上生火，而我则去拿食物、培根、咖啡、咖啡壶、煎锅、糖以及锡杯。那个黑人非常惊慌，因为他以为这一切都是巫术的功劳。
我还抓到了一条很大的鲶鱼，吉姆用刀把鱼处理干净后将其煎熟。
早餐准备好后，我们躺在草地上，吃着热气腾腾的食物。
吉姆吃得飞快，因为他实在饿极了。等我们吃饱之后，就懒洋洋地休息起来。过了一会儿，吉姆说：“可是听着，哈克，那个小屋里被杀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他，他说我的主意真棒。他说汤姆·索亚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了。然后我问：“吉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又是怎么到达这里的？”
他显得很不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最后他说：“也许我还是不要说了。”
“为什么，吉姆？”

“嗯，那是他们的理由。但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告发我，对吧，哈克？”
“我怎么会告发你呢，吉姆。”
“好吧，我相信你，哈克。那——我得走了。”
“吉姆！”
“不过记住，你说过不会告诉别人的——你知道你确实这么说的，对吧，哈克？”
“没错，我说过不会说，而且我会遵守承诺。我发誓，就算别人会称我为卑鄙的废奴主义者，会因为我保持沉默而鄙视我，那也没关系。我绝不会说出去，而且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那儿去。现在，让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给你听吧。”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老妇人——也就是沃森小姐——总是欺负我，对我极其粗暴，但她曾经说过不会把我卖到奥尔良去。不过最近我发现周围有不少贩卖黑奴的人，于是开始感到不安。一天晚上，我趁夜深人静时悄悄溜到门口，当时门还没完全关上，我听到老妇人对那个寡妇说她打算把我卖到奥尔良去，虽然她不想这么做，但能得到八百美元，这笔钱实在太多，让她无法拒绝。那个寡妇试图劝她不要这么做，但我没等听到结果就立刻逃走了。
“我跑下山去，本想在镇子上面的某个地方偷点东西吃，但那里已经有人活动了，于是我就躲在岸边那间破旧的制桶厂里，等待大家都离开。我在那儿待了一整夜，周围一直有人走动。大约早上六点左右，有人开始经过，而每经过一队人，就有八九个人在谈论你的父亲来到镇上，说你已经死了。那些人里有很多女士和绅士，他们都是去查看现场的人。有时他们会停在路边稍作休息，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得知了关于你被杀的一切。哈克，我真的很为你被杀而难过，但现在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一整天都躲在剃须店下面。我很饿，但不害怕，因为我知道老妇人和那个寡妇会在早餐后立刻召开会议，一整天都不会回来。而且她们知道我会在天亮时带着牛群离开，所以她们不会指望看到我出现在附近，也就不会在意我在晚上天黑后是否还在这儿。至于其他仆人们……”

他们不会想念我的，因为等那些老人离开后，他们很快就会出发去度假了。
“天一黑，我就沿着河边的路前进，又走了大约两英里，直到没有房屋的地方。我已经决定了该怎么做。如果继续试图步行逃跑，狗们会追踪到我；如果偷一条船过去，他们也会发现那条船，进而知道我会去对岸的哪个地方，从而能找到我的踪迹。所以我觉得，用浮木是最好的办法——那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我看见附近有灯光靠近，于是我涉水进入水中，把一根木头推到前面，然后游过河的一半，躲进浮木堆中，低着头，逆着水流游动，让浮木带着我前进。接着我游到船的尾部，躲了进去。天色渐渐变暗，周围一片漆黑。于是我爬上船，躺在甲板上。那些人都在船的中间，那里有灯。河水在上涨，水流也很急；我想，等到早上时，我应该已经顺流而下二十五英里了，那时我就可以在天亮前悄悄溜走，然后前往伊利诺伊州那边的森林里。”
“但我运气不好。当我们快到岛屿的尽头时，有个男人拿着灯从船尾过来。我觉得再等待下去也没用，于是就跳下船，朝岛屿游去。我本以为可以随便找个地方上岸，但实际上做不到——岸太陡了。我不得不走到岛屿的脚下，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走进森林，决定再也不用浮木了，因为他们会不断移动灯光。我的帽子里还有烟斗、塞子以及火柴，它们都没有湿，所以我没问题。”
“那么这些日子你一直没吃肉也没吃面包吗？你怎么没得脚气呢？”
“要怎么得到脚气呢？又不能偷偷抓住它们，更不能用石头砸它们。在夜里怎么可能做到呢？而且白天我也不想出现在岸上。”
“嗯，确实如此。你当然一直都待在森林里。你听到他们开炮的声音了吗？”
“哦，听到了。我知道他们在追你。我透过灌木丛看着他们经过。”

有一些小鸟飞过，一次飞一两码远就停下来。吉姆说这是要下雨的征兆。他说当小鸡这样飞的时候就是雨要来的信号，因此他认为小鸟这么做也是同样的道理。我本想抓几只，但吉姆不让我，他说那样做会招致死亡。他讲过，他父亲有一次病得很重，有人抓了只鸟，他祖母就说他父亲会死，结果确实如此。

吉姆还说，不要数自己晚餐要做的饭菜数量，因为那样会带来坏运气。日落后摇晃桌布也是同样的道理。他还说，如果有人养了蜂箱而这个人死了，必须在第二天日出之前把这件事告诉蜜蜂，否则蜜蜂们就会变得虚弱、停止工作并最终死去。吉姆说蜜蜂不会蜇傻子，但我并不相信，因为我亲自试过很多次，蜜蜂确实不会蜇我。

我以前听说过其中一些事情，但并非全部。吉姆知道各种各样的征兆，他说自己几乎什么都知道。我觉得所有的征兆似乎都与坏运气有关，于是问他有没有什么带来好运的征兆。他说：“很少——而且那些征兆根本没用。既然知道好运要来了，还要它做什么？不是想避免它吗？”他还说：“如果你的胳膊和胸部有毛，那就说明你很快就会发财。不过这样的征兆倒还有点用处，因为能让你提前做好准备。毕竟，也许你得先穷很长一段时间，要是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发财，可能会灰心丧气甚至自杀。”

“吉姆，你的胳膊和胸部有毛吗？”
“问这个有什么用？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有吗？”
“那你现在有钱了吗？”
“没有，但我曾经有过钱，以后也会再有钱的。我曾经有14美元，但用来投机了，结果失败了。”
“你投机了什么，吉姆？”
“一开始我投的是牲畜。”
“什么牲畜？”
“就是活的牲畜——牛啦。我花了10美元买了一头牛。但我不会再把钱投在牲畜上了。那头牛在我手上就死了。”

“所以你损失了那十美元？”
“不，我并非全部失去。我只丢了大约九美元。我以一美元十美分的价格把钱存进了银行。”
“那你还剩下五美元十美分。你又进行过投机吗？”
“有啊。你知道那个欠老布拉迪什先生钱的黑鬼吧？他办了一家银行，声称只要往里面存一美元，一年后就能得到四美元。于是所有的黑鬼都去存钱了，但他们手头的钱都不多。只有我手头有钱。所以我要求得到超过四美元的回报，还说如果得不到的话就自己开一家银行。当然，那个黑鬼想阻止我参与这个生意，因为他觉得一家银行就够用了，没必要再有一家。他说我可以先存入五美元，然后他每年会给我三十五美元。”

“我成功了。我觉得应该立刻把那35美元投进去，好让事情继续发展下去。有个叫鲍勃的黑人，他偷了一块木板，而他的主人并不知情；我从他那里买下了那块木板，让他明年再把35美元拿过来。但那天晚上有人偷走了那块木板，第二天那个黑人就说银行倒闭了。于是他们根本不打算把钱还给我们。”

“吉姆，那你那10美分怎么办了？”

“嗯，我本来打算把钱花掉的，但做了一个梦，梦里告诉我要把钱交给一个叫巴勒姆的黑人——大家都叫他‘巴勒姆的屁股’。他也是那种愚蠢的人之一。不过据说他很幸运，看来我可没那么幸运。梦里说让巴勒姆把那10美分投资出去，这样就能为我赚到更多钱。于是巴勒姆把钱拿去了，他在教堂里听到牧师说，凡是把钱捐给上帝来帮助穷人的人，都会得到百倍的回报。于是巴勒姆就把那10美分捐给了穷人，然后等着看会发生什么。”

“那后来怎么样了，吉姆？”

“什么也没发生。我根本找不到那笔钱，巴勒姆也找不到。在没有确保能拿回钱之前，我不会再借钱了。牧师说会得到百倍的回报！如果我能把那10美分拿回来，那我就算走运了，还会很高兴。”

“没关系，吉姆，反正总有一天你会再次变得富有的。”

“是的，现在算起来我已经很富有了。我拥有自己的财产，还有800美元。我希望自己真的有那些钱，那样就不用再要别的东西了。”

第九章

我想去看看我在岛上探险时发现的、位于岛屿中部的那个地方。于是我们立刻出发，很快就到了那里——因为这座岛只有三英里长，四分之一英里宽。那个地方是一处相当长的陡峭山丘或山脊，高度约为四十英尺。由于山坡极为陡峭且灌木丛十分茂密，我们费了很大劲才爬到顶上。经过一番摸索后，我们在靠近伊利诺伊州那侧的岩石中找到了一个很大的洞穴。这个洞穴的大小相当于两三个房间加在一起，吉姆在里面可以直立站立。里面很凉爽。吉姆想立刻把陷阱放在那里，但我认为没必要一直上下攀爬。吉姆说，如果把独木舟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把所有陷阱都放到洞穴里，一旦有人来到岛上，我们就可以迅速躲进去，没有狗的话他们是找不到我们的。此外，那些小鸟还说要下雨了，我总不想让东西被淋湿吧？于是我们回去取来了独木舟，划船到洞穴旁边，把所有的陷阱都搬了上去。接着，我们在附近找了个地方，把独木舟藏在茂密的柳树丛中。我们从鱼线上取下一些鱼，重新放回水中，然后开始准备晚餐。洞穴的入口足够大，甚至可以滚进一个酒桶。在入口的一侧，地面稍微凸出一些，呈平坦状，非常适合生火。于是我们就在那里生了火，煮起了晚餐。

我们在里面铺上毯子当作地毯，就在那里吃晚餐。其他物品则都放在洞穴的后部。不久天就变暗了，开始打雷和闪电——鸟儿的预感果然没错。雨立刻就下起来了，而且下得极其猛烈，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风。这就是典型的夏季风暴。外面黑得像蓝黑色一样，十分美丽；雨点大到连不远处的树木都显得模糊不清，仿佛被蜘蛛网覆盖一般。接着一阵强风袭来，把树木吹得弯下腰，树叶的背面也露了出来；随后又是一阵更猛烈的风，让树枝像野草一样乱舞。当天气再次变得漆黑时——突然间天就亮如白昼，你可以看到远处的树顶在暴风雨中摇摆，距离之远远远超出了你的视线范围。转眼间又恢复了黑暗，这时你会听到震耳欲聋的雷声，然后雷声便在天空中回荡着，仿佛空桶从楼梯上滚下来一样——你知道，那可是很长的楼梯，桶会不断弹跳起来。

“吉姆，这里真好，”我说。“我哪儿都不想去，就只想待在这里。再给我一点鱼和热玉米面包吧。”

“唉，要是没有吉姆的话，你就不可能待在这里了。你只能独自一人在树林里，既没有食物，还很可能被淹死。”

“你会的，亲爱的。鸡能感觉到什么时候会下雨，鸟儿们也是。”
河水持续上涨了十天或十二天，最终溢出了河岸。岛屿上的低洼地带以及伊利诺伊河的河床处，水深都有三到四英尺。那一侧河流的宽度有好几英里，而密苏里河那一侧则还是老样子——半英里宽——因为密苏里河的岸边是一堵高高的悬崖。
白天时，我们会划着独木舟在岛上四处游荡。即使外面阳光烈烈，森林深处依然十分凉爽阴凉。我们在树木间穿行，有时藤蔓长得非常茂密，我们不得不退回去另找路线。在那些倒下的老树上，到处都能看到兔子、蛇之类的动物；当岛屿被水淹没一两天后，由于饥饿，这些动物变得很温顺，我们可以直接靠近它们，甚至用手去触碰它们；不过蛇和龟除外——它们会滑入水中。我们所在洞穴所在的山脊上到处都是这类动物。如果我们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养很多当作宠物。
一天晚上，我们发现了一小块木筏——都是上好的松木板。那块木筏宽12英尺，长15到16英尺，顶部高出水面6到7英寸，上面是个平坦的地面。白天时，我们偶尔能看到一些原木从旁边经过，但我们没有去打扰它们，因为不会在白天露面。
另一个夜晚，我们在岛屿的顶端，就在天亮之前，看到西侧有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倒了下来。它已经严重倾斜了。我们划着独木舟过去，从楼上的窗户爬了进去。但当时太暗了，看不清楚什么，于是我们把独木舟停好，等待天亮。
在我们到达岛屿底部之前，天色已经开始亮了。我们透过窗户往里看，可以看到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旧椅子，地板上还有许多物品，墙上则挂着衣服。远处的角落里有个东西，看起来像个人。于是吉姆说：“喂，你！”
但那个东西没有任何反应。我又喊了一声，然后吉姆说：“那个人不是睡着了——他死了。你别动，我去看一下。”

他走过去，弯下腰看了看，然后说：“是个死人。没错，而且还是裸体的。他是被枪击中后背的。我估计他已经死了两三天了。哈克，进来吧，但别看他的脸——太可怕了。”

我根本没去看他。吉姆用一些旧破布盖在他身上，不过其实没这个必要；我本来就不想看他。地板上散落着许多油腻腻的旧纸牌、旧威士忌瓶子，还有几副用黑布做成的面具；墙上则画满了用木炭写的粗俗文字和图案。墙上还挂着两件脏兮兮的印花布裙子、一顶遮阳帽以及一些女性的内衣，也有男性的衣物。我们把那些东西都装进了独木舟里——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地板上还有一顶男孩用的旧草帽，我也拿走了。还有一个曾经装过牛奶的瓶子，上面还有个供婴儿吸吮的布塞子。我们本想把那个瓶子也拿走，但它已经破了。那里还有一个破旧的箱子，还有一个铰链断裂的旧发箱。它们都是敞开的，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了。从这些杂乱不堪的物品来看，这些人应该是匆忙离开的，根本没有时间收拾大部分财物。

我们还找到了一盏旧锡灯笼、一把没有把手的屠刀、一把在商店里根本不值钱的崭新巴洛刀、许多牛油蜡烛、一个锡制烛台、一个葫芦、一个锡杯，还有床上那床破旧的被子，以及一个装着针线、蜂蜡的袋子。

还有各种按钮、绳索之类的东西，以及一把斧头和一些钉子。还有一条和我小指一样粗的鱼线，上面挂着一些巨大的鱼钩；一卷鹿皮，一个皮革制狗项圈，一个马蹄铁，还有一些没有标签的药水瓶。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我找到了一把还算不错的梳子；而吉姆则找到了一根破旧的弓和一条木腿。那条木腿的带子已经断了，不过除此之外还算不错，只是对我来说太长了，对吉姆来说又太短了。尽管我们到处寻找，还是找不到另一条木腿。总的来说，我们收获颇丰。当我们准备出发时，已经在岛屿下方四分之一英里处了，当时天色已经很亮了。于是我让吉姆躺在独木舟里，用被子盖住他，因为如果他站起来，远处的人就能看出他是黑人。我划船前往伊利诺伊河岸，又顺流漂了大约半英里。我在河岸下的静水区悄悄前行，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也没有看到任何人。我们最终安全地回到了家。

第十章

早餐后，我想谈谈那个死人，弄清楚他是怎么死的，但吉姆不愿意谈。他说那样会带来厄运；而且，他说那个没被埋葬的人很可能会来缠扰我们。他说，一个没有得到妥善安葬的人，比那些被安葬得妥当的人更有可能出来作祟。这听起来很有道理，所以我没再坚持；但我还是忍不住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希望自己能知道是谁开枪杀了他，以及他们这么做的动机。

我们翻找了身上的衣物，发现在一件旧毛毯外套的内衬里缝着八美元的银币。吉姆说，那件外套肯定是那所房子里的人偷的，因为如果他们知道里面有钱的话，就不会把它留下。我说，我觉得他们可能也杀了那个人；但吉姆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我说：“你现在觉得这是厄运，可前天我在山脊顶上找到的那张蛇皮时，你又怎么说呢？你说用我的手触碰蛇皮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厄运。现在，这就是你的厄运啊！我们不仅找到了这些东西，还有八美元。真希望我们每天都能有这样的‘厄运’，吉姆。”

“别担心，亲爱的，别担心。别太沮丧。坏事就要来了，我告诉你，真的要来了。”

果然，坏事还是发生了。我们谈话的那天是星期二。周五晚餐过后，我们躺在山脊顶端的草地上，烟抽完了。我到洞穴里去拿烟，结果在里面发现了一条响尾蛇。我杀死了它，然后把它卷在吉姆的毯子脚边，看起来很自然，想着等吉姆发现它时一定会觉得好笑。到了晚上，我却把那条蛇的事给忘了。当吉姆躺到毯子上时，我点起了灯，结果那条蛇的配偶也在那儿，咬了他。

他猛地跳起来大喊，灯光照到的第一幕就是那只蛇正蜷缩着，准备再次发动攻击。我立刻用棍子把它打死了，而吉姆则拿起爸爸的威士忌壶，开始把酒倒进去。

他当时是赤脚的，蛇直接咬住了他的脚后跟。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愚蠢了，竟然忘了：只要留下一条死蛇，它的配偶总会来到那里，盘绕在尸体旁。吉姆让我把蛇的头砍下来扔掉，再剥下蛇皮，烤了吃一部分。我照做了，他吃了之后说这能帮助他康复。他还让我把蛇的响环取下来，系在他的手腕上，说那样也有好处。然后我悄悄溜出去，把那些蛇扔到灌木丛中；因为我绝不会让吉姆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有可能，我绝不会让他知道。

吉姆不停地吸着那个罐子，偶尔会失去理智，四处乱跑并大喊大叫；但每次他恢复清醒后，又会继续吸那个罐子。他的脚肿得很大，腿也是；不过过了一会儿，他醉意渐消，我觉得他应该没事了。不过我宁愿被蛇咬，也不愿再喝爸爸的威士忌。吉姆躺了四天四夜，之后肿胀消退，他又可以活动了。看到这样的后果后，我决定再也不用手去碰蛇皮了。吉姆说，下次我应该会相信他了。他还说，接触蛇皮会带来极大的厄运，也许我们的麻烦还没结束呢。他说，他宁愿一千次看着左肩上的新月，也不愿再拿起蛇皮。其实我自己也渐渐有了同样的想法，尽管我一直认为，看着左肩上的新月是一种极其愚蠢的行为。老汉克·邦克也曾这么做过，还为此沾沾自喜；不到两年，他就喝醉了，从射击塔上摔下来，尸体散落一地；人们把他夹在两扇谷仓门之间当作棺材来埋葬，据说是这样，但我没亲眼见过。是爸爸告诉我的。不管怎样，都是因为像傻瓜一样去看月亮而导致的后果。

日子一天天过去，河水又退回到了两岸之间。我们首先用剥了皮的兔子作为鱼饵，挂上大鱼钩，结果钓到了一条巨大的鲶鱼——它有6英尺2英寸长，重量超过200磅。我们当然无法处理它，因为它会把我们甩到伊利诺伊州去。我们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它挣扎直至溺死。我们在它的肚子里找到了一个黄铜纽扣、一个圆球以及许多杂物。我们用斧头把那个圆球劈开，里面有一个线轴。吉姆说，那个线轴早就放在那儿了，是用来包裹东西并做成圆球的。我想，那应该是密西西比河上捕获过的最大的一条鱼了。吉姆说他从未见过比它更大的鱼。在村里的市场上，这样的鱼是可以按磅出售的。

大家都会买他的肉；他的肉白得像雪一样，用来油炸非常美味。第二天早上，我觉得气氛变得沉闷无趣，想找点乐子。我说我打算偷偷渡过河流，去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吉姆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他说必须趁天黑时过去，并且要小心行事。接着他又建议说，我能不能穿上一些旧衣服，扮成女孩的样子？这倒也是个好主意。于是我们把一件印花裙改短了一些，我把裤管卷到膝盖处，然后穿上了它。吉姆用钩子把裙子固定在背后，这样就很合身了。我还戴上了遮阳帽，将其系在下巴下方；这样一来，别人要想看到我的脸，就不得不从烟囱的缝隙里往里看。吉姆说，就算在白天，也几乎没人能认出我来。我一整天都在练习，渐渐地就能很好地扮演那个角色了，只是吉姆说我的走路姿势还不像女孩；他还说我不能再为了拿到裤子口袋里的东西而掀起裙子。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之后表现就更好了。

天一黑，我就乘独木舟沿着伊利诺伊河岸出发了。我从渡口稍下游的地方开始划船，顺着水流来到了镇子的底部。我停好船后，便沿着河岸继续前进。有一间很久没人居住的小棚屋里还亮着灯，我好奇是谁住在那里。我悄悄靠近，从窗户往里窥视。里面……

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正坐在松木桌上，借着蜡烛的光织毛衣。我不认识她的脸，她是个陌生人——在那个小镇上，没有我不认识的面孔。这倒真是幸运，因为我当时已经很虚弱了，担心自己来了之后会有人认出我的声音并找到我。不过，如果这个妇女在这么小的镇子上待了两天，她就能告诉我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于是我敲了敲门，下定决心不能忘记自己是个女孩这一事实。

第十一章

“进来吧，”那女人说，我便进去了。她说道：“喝点东西吧。”

我照做了。她用那双闪亮的小眼睛打量着我，然后问：“你叫什么名字？”

“莎拉·威廉姆斯。”

“你住在哪里？就在这附近吗？”

“不，在七英里外的胡克维尔镇。我一路步行过来，已经筋疲力尽了。”

“我想你也饿了。我会给你找点吃的。”

“不用了，我不饿。之前太饿了，不得不在两英里外的一个农场停下来休息，所以现在不饿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来得这么晚。我母亲生病了，家里又没钱，所以我来找我的叔叔阿布纳·摩尔。她说他住在镇子的上游。我以前从没来过这里。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不过我还不认识这里的所有人。我在这里才住了不到两周。到镇子上游还有很远的距离。你最好在这里过夜。把帽子摘下来吧。”

“不用，”我说，“我休息一会儿就继续走。我不怕黑。”

她说不会让我独自离开，但她的丈夫很快就会回来，也许一个半小时后，她会让他陪我一起走。接着，她开始谈论她的丈夫、河上游的亲戚以及河下游的亲戚，还说他们过去的生活要好得多，现在却不知道自己犯了错，不该来到我们这个小镇，而应该保持原状——诸如此类。直到我担心自己来找她了解镇上情况是个错误决定。不过后来她谈到了报纸和那起谋杀案，于是我就愿意让她继续唠叨下去了。她还说了我和汤姆的事。

索耶找到了那六千美元（其实只有她拿到了十美元），还讲了关于爸爸的种种事，说爸爸处境有多艰难，我也一样处境艰难。最后她谈到了我被谋杀的事情。我问：“是谁干的？我们听说过胡克维尔发生的这些事，但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哈克·芬恩。”
“嗯，我觉得这里肯定有人想知道是谁杀了他。有些人认为是老芬恩自己干的。”
“不——真的吗？”
“一开始大家都这么认为。他永远也想不到自己差点就被私刑处死了。不过到了晚上，大家又改变了看法，认为是那个叫吉姆的逃亡黑奴干的。”
“为什么他会——”
我停住了。我觉得最好保持沉默。她继续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已经插话了：
“那个黑奴在哈克·芬恩被杀的那天晚上就逃走了。所以现在有人悬赏捉拿他——三百美元。老芬恩也被悬赏通缉——两百美元。你知道，他在谋杀案发生后的第二天来到了镇上，把事情告诉了别人，然后和他们一起出去搜捕那个黑奴，没过多久他就又离开了。到了晚上，他们本想对他实施私刑，但他已经不见了。第二天，他们发现那个黑奴确实不见了，从谋杀案发生的当晚十点起就再没人见过他。于是他们就把罪名推到了他身上。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第二天老芬恩又回来了，他去找撒切尔法官，请求拨款让他能在整个伊利诺伊州范围内寻找那个黑奴。法官给了他一些钱，那天晚上他就喝醉了，和几个看起来很凶狠的陌生人在一起，直到午夜过后才离开。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也暂时不想去找他了，因为现在大家都认为是他杀了自己的儿子，然后故意制造假象，让别人以为是强盗干的，这样他就可以不用经过漫长的诉讼程序就能拿到哈克的钱。大家都说他没那么好心去做这种事。哦，我觉得他很狡猾吧。如果他一年之内都不回来，那就没事了。反正也找不到他的证据，到那时一切都会平息下来，他就能轻松地拿到哈克的钱了。”

“是的，我这么认为。我看没什么问题。大家都不再认为是那个黑鬼干的了吗？”
“哦，不，并非所有人都不这么想。还有很多人认为是他干的。不过他们很快就能抓到那个黑鬼，也许还能吓唬他招供。”
“那他们已经在找他了吗？”
“唉，你当然是无辜的，对吧！哪有每天都有三百美元随便让人拿走的事情呢？有些人觉得那个黑鬼就在附近。我就是其中之一——但我还没把这事说出去。几天前，我和住在隔壁木屋里的那对老夫妇聊天，他们说几乎没人会去那座叫杰克逊岛的岛屿。我问那儿有人住吗？他们说没有。我没再说什么，但开始思考起来。一两天前，我确信在岛的顶端看到过烟迹，于是我觉得那个黑鬼很可能就藏在那里；不管怎样，去那里搜一搜也是值得的。从那以后我就没再看到过烟迹，所以如果真的是他，估计他已经走了；不过我丈夫会和另一个人一起去看看。他之前去了河边，今天才回来，两小时前他一到我就立刻告诉了他。”

我变得非常不安，坐都坐不住。我得找点事情做，于是从桌上拿起一根针，开始给它穿线。我的手在颤抖，穿线的工作进展得很糟糕。当那个女人停止说话后，我抬起头，发现她正好奇地看着我，还微微笑着。我放下针和线，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其实我确实很感兴趣——然后说道：“300美元可是一大笔钱啊。真希望我母亲能拿到这笔钱。你丈夫今晚会去那儿吗？”
“哦，是的。他和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一起去了城里，想弄艘船，看看能不能再借一把枪。他们会在午夜过后出发。”
“如果等到白天再行动，不是能看得更清楚些吗？”

“是的。那个黑鬼的视力不是也应该更好些吗？午夜过后他很可能会睡着，那样他们就可以趁黑暗潜入树林，找到他的营火——如果他真有营火的话。”
“我没想到这一点。”
那女人一直好奇地看着我，让我感到很不自在。不久后她问道：“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玛……玛丽·威廉姆斯。”
我觉得自己之前并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是玛丽，所以没有抬头——我记得自己说的是莎拉；于是我感到有些进退两难，还担心自己可能也被看穿了。我希望那女人能再说点什么；她越沉默，我就越不安。但这时她又说：“亲爱的，你刚进来的时候不是说叫莎拉吗？”
“哦，是的，我就是莎拉·玛丽·威廉姆斯。莎拉是我的名字，有些人叫我莎拉，有些人叫我玛丽。”
“哦，原来如此。”
“是的。”
这时我感觉好了一些，但还是希望赶紧离开那里。我还是不敢抬头。
接着，那女人开始谈论生活有多艰难，他们过得多么贫穷，老鼠们仿佛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之类的，听完之后我又放松了下来。关于老鼠的说法确实没错——每隔一会儿就能看到一只老鼠从角落的洞里探出头来。她说自己独处时得准备些东西用来扔老鼠，否则它们就不会放过她。她给我看了一根拧成结的铅棒，说她用它投掷的技巧相当不错，不过一两天前手臂受伤了，不确定现在还能不能准确投掷。但她还是寻找机会，试图击打那只老鼠，结果没打中，还疼得叫了起来。然后她让我试试下一个老鼠。我其实想在那老人回来之前离开，但当然没有表现出来。我拿起那根铅棒，朝第一只探出头的老鼠扔去，要是它待在原地的话，那可真会是一只相当讨厌的老鼠。她说我做得很好，认为我一定能解决下一只老鼠。她又去拿那块铅棒。

她把东西拿回来了，还带了一团纱线，希望我能帮她处理。我举起双手，她便把那团纱线放在我的手上，然后继续谈论她和丈夫的事情。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道：“小心那些老鼠，最好把线放在腿上，方便取用。”就在那时，她把那团纱线放到我的腿上，我立刻用双腿夹住它，而她则继续说话。不过只讲了大约一分钟。接着，她拿走那团纱线，直视着我的脸，面带友善的微笑说：“来吧，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什——什么，妈妈？”“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是比尔、汤姆还是鲍勃？还是别的什么名字？”我想我当时一定吓得浑身发抖，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但我还是说：“请不要取笑我这样的可怜女孩，妈妈。如果我在这里碍事了，我会——”“不，你不会的。坐下来，待在原地。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告发你。只要你告诉我你的秘密，相信我，我会保守这个秘密的，而且还会帮助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父亲也会帮忙的。你看，你只是个逃走的学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人会为难你。你受到了不好的对待，所以才决定逃跑。孩子，我绝对不会告发你的。现在就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好孩子。”于是我说，再装下去也没用了，我决定坦白一切，但她必须遵守承诺。然后我告诉她，我的父母已经去世，法律把我交给了住在离河边30英里外的一个刻薄的老人，他对我极其恶劣，让我实在无法忍受；他离开几天后，我就趁机偷了他女儿的一些旧衣服，然后逃走了。这30英里的路程，我走了三个晚上，白天则躲藏起来休息。我从家里带来的面包和肉足够我一路食用，而且还有剩余。我说，我相信阿布纳·摩尔叔叔会照顾我，所以才来到戈申镇。

“戈申？孩子，这里不是戈申。这里是圣彼得堡。戈申在河上游10英里处。谁告诉你这里是戈申的？”
“啊，是我今天早上天刚亮时遇到的一个人，当时我正要进树林去睡觉。他告诉我，当道路分岔时，我要走右边，再走5英里就能到戈申。”
“我猜他是喝醉了。他告诉你的完全错了。”
“嗯，他的确看起来像喝醉了，但现在也没关系了。我得继续赶路，天亮之前一定要赶到戈申。”
“等一下。我给你准备点吃的吧，你可能会需要它。”

于是她给我准备了些食物，然后说：
“喂，当奶牛躺下时，它的哪一端会先抬起来？马上回答——不用仔细思考。哪一端会先抬起来？”

“后面，妈妈。”
“那是一匹马吗？”
“前面，妈妈。”
“苔藓长在树的哪一边？”
“北边。”
“如果有15头牛在山坡上吃草，那么有多少头牛的头部方向是相同的？”
“全部15头，妈妈。”
“嗯，看来你是在乡下长大的。我还以为你又在试图哄骗我呢。那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乔治·彼得斯，妈妈。”
“好吧，记住这个名字，乔治。别忘了，离开之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亚历山大；如果被我发现，你就说自己是乔治·亚历山大。还有，别穿着那件旧花布衣服去接近女人。那样做只会让女孩显得可怜些，但可能会骗过男人。孩子，当你穿针时，不要固定线绳然后把针拉到线绳上，而应该固定针，再用针去刺线绳——女人通常都是这么做的，而男人则总是反着来。另外，当你扔东西打老鼠之类的东西时，要踮起脚尖，尽量把手举过头顶，这样扔出去的东西会偏离目标六七英尺远。要用肩膀发力，就像有个支点可以让手臂转动一样，像女孩那样做；不要像男孩那样用手腕和肘部，把胳膊伸到一边。还有，当女孩试图用膝盖接住什么东西时，她会分开膝盖，而不会像你抓那块铅块时那样把膝盖并拢。其实，当你穿针的时候，我就看出你是男孩了；我故意说那些话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现在，快去找你的叔叔吧，莎拉·玛丽·威廉姆斯·乔治·亚历山大·彼得斯。如果你遇到麻烦，就去找朱迪思·洛夫图斯夫人，也就是我，我会尽力帮你摆脱困境的。一路上都走河边的路，下次出门时记得带上鞋子和袜子。那条路多石，等到你到达戈申时，你的脚肯定会很糟糕。”
我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五十码，然后原路返回，回到了我的独木舟所在的地方，那里在房子下方很远的地方。我跳进独木舟，立刻出发了。我逆流而上，走了足够远的距离……

我来到岛屿的顶端，然后开始渡河。我摘下了遮阳帽，因为我不想被什么东西遮住视线。走到中途时，听到钟声响起，于是我停下来倾听——声音从水面上传来，虽然很微弱，但很清晰：11点。到达岛屿顶端后，尽管已经气喘吁吁，我还是立刻冲进那片曾经作为我们营地的树林，在一处高而干燥的地方生起了火。

接着我跳进独木舟，竭尽全力向下游1.5英里远的地方划去。上岸后，我穿过树林，沿着山脊进入洞穴。吉姆正躺在地上，睡得很熟。我把他叫醒，对他说：“快起来，吉姆！没时间浪费了，他们正在追我们！”

吉姆没有问任何问题，也没有说一句话；但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他的动作就足以显示出他有多害怕。那时，我们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搬上了筏子，筏子也准备好了，可以离开藏身的柳树湾。我们首先扑灭了洞穴里的营火，之后再也没有在外面点过蜡烛。

我把独木舟划离岸边一段距离，四处查看，但如果没有船只的话，我是看不见的，因为星星和阴影根本无法帮助我看清楚东西。

看吧。然后我们拿出木筏，悄悄地沿着阴凉处往下走，经过那座岛屿的基部——全程一言不发。

第十二章

当我们终于到达岛屿下方时，时间已经接近一点钟了。那艘筏子行进得实在缓慢。如果有什么船经过的话，我们就得立刻跳上独木舟，向伊利诺伊州的海岸逃去。幸好没有船经过，因为我们根本没考虑过要在独木舟上放枪、鱼线或食物之类的东西。我们当时实在太疲惫了，根本无暇考虑这些事情。把所有东西都放在筏子上并不是明智之举。

如果那些人去了岛上，我猜他们应该会找到我生的营火，然后整夜守在那里等待吉姆的出现。不管怎样，他们还是没有靠近我们。就算我生火的行为没能骗过他们，那也不是我的错。我已经尽可能地隐藏自己的行踪了。

天刚蒙蒙亮时，我们在伊利诺伊州那一侧的一个大弯处停了下来，用斧头砍下杨树的枝条，把筏子遮盖起来，让它看起来像是河岸发生了坍塌。所谓“沙洲”，就是长满密集杨树的沙地。

密苏里州那一侧有山脉，而伊利诺伊州那一侧则树木繁茂。在那个地方，水流是沿着密苏里州那一侧流动的，所以我们不必担心会有什么船只与我们相撞。我们一整天都待在那里，看着那些筏子和汽船顺着密苏里州那一侧的水流而下，而逆流的汽船则要努力对抗强大的河水。我把和那个女人交谈的经过告诉了吉姆。吉姆说她很聪明，如果她真的要来追我们，她肯定不会只是坐下来看营火——不，她会带上狗。我问，那她为什么不能让她丈夫也带只狗呢？吉姆说，他敢打赌，等那些人准备出发时，她肯定已经想到这个办法了。他们一定是去城里找狗了，所以才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不然的话，我们现在就不可能出现在离村庄十几二十英里远的这个沙洲上了。确实如此。

又会回到那个老城镇里。于是我说，只要他们不接我们上船，理由是什么我并不在乎。天色渐暗时，我们从棉白杨丛中探出头，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于是吉姆用木筏上的一些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小屋，以便在酷热或下雨时躲进去，让物品保持干燥。吉姆为小屋铺了地面，并将其抬高到比木筏高出至少一英尺的位置，这样毯子以及所有的物品就不会被汽船的波浪淹没。在小屋的正中央，我们铺了一层大约五到六英寸厚的土，周围还设了框架来固定它——这样在天气恶劣或寒冷时就可以生火，而小屋则能防止火光被看见。我们还多做了一支桨，因为另一支桨可能会因为碰到障碍物而折断。我们还准备了一根带分叉的短棍，用来悬挂旧灯笼；因为每当看到有汽船顺流而下时，我们就必须点亮灯笼，以避免被撞上；不过，如果不在所谓的“交叉水域”，就不必为逆流的船点亮灯笼——因为那时河水仍然很高，河岸则还处于水中，所以逆流的船并不总是沿着河道行进，而是选择水流较缓的地方行驶。第二个晚上，我们在每小时超过四英里的水流中航行了七到八个小时。我们捕鱼、聊天，偶尔还会游泳以驱散困意。静静地漂浮在宽阔而平静的河面上，仰望着星空，气氛十分宁静，我们从不想要大声说话，也很少笑——只是偶尔发出轻微的笑声而已。总体来说，天气非常好，那一晚、接下来的夜晚，以及再之后的夜晚，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每晚我们都会经过一些城镇，有些城镇位于黑色的山坡上，只能看到一片闪烁的灯光，根本看不到房屋。第五个晚上，我们经过了圣路易斯，整个城市仿佛都被照亮了一般。在圣彼得堡时，人们说圣路易斯有两三万人居住，但直到那个晚上两点钟看到那壮观的灯火景象之前，我一直都不相信这一点。那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已在睡梦中。从那以后，每晚我都会在十点左右悄悄上岸，到某个小村庄去，买些价值十到十五美分的粮食、培根或其他食物。

吃东西；有时我会把那些栖息不安的鸡抓起来带在身边。爸爸总说，有机会的话就拿走一只鸡吧，因为如果你自己不想要它，总能找到愿意要的人，而做好事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我从未见过爸爸自己不想要那只鸡的情况，但反正他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天还没亮时，我就溜进玉米地，偷来一个西瓜、甜瓜、南瓜，或是新摘的玉米之类的东西。爸爸总说，只要打算以后归还，偷东西也没什么坏处；但寡妇则认为那不过是偷窃的委婉说法，正经人绝不会这么做。吉姆说，他认为寡妇说得有道理，爸爸也有道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那些东西里挑选两三样，声明不再去偷了——这样，剩下的那些东西再偷应该也没关系了。于是我们整晚都在河边讨论这件事，试图决定是放弃偷西瓜的行为，还是继续下去。

那些瓜，或者叫蜜瓜之类的吧。不过到了天亮时，一切都解决了，我们决定放弃种植 Crabapples 和 P’simmons。之前我们感觉不太好，但现在一切都很舒适了。我也很高兴事情能这样解决，因为 Crabapples从来都不怎么样，而 P’simmons还要两三个月才能成熟。我们偶尔也会射杀一些那些在清晨过早醒来或傍晚过晚才睡觉的水鸟。总的来说，我们的生活相当不错。在圣路易斯下方的第五个夜晚，午夜过后突然发生了暴风雨，雷电交加，雨下得非常大。我们待在帐篷里，让木筏自行漂流。当闪电闪现时，我们可以看到前方有一条笔直的河流，两岸则是高高的岩石峭壁。过了一会儿，我说：“嘿，吉姆，看那边！”那是一艘撞上岩石而毁坏的蒸汽船。我们正朝着它漂去。闪电把那艘船照得清清楚楚——它的上半部分露出水面，所有的细节都一览无余，大钟旁边还有一把椅子，闪光灯亮起时，可以看到一把旧软帽挂在椅背上。由于是在黑夜且天气恶劣，整个场景显得十分神秘，看到那艘孤零零地躺在河中央的残骸，我的心情就像其他男孩一样。我想要上那艘船，四处看看里面有什么。于是我说：“咱们靠岸去看看吧，吉姆。”但吉姆一开始坚决反对。他说：“我不想再去那种残骸那儿冒险了。我们现在过得很好，还是不要去打扰它为妙，正如经上所说。说不定那艘船上还有看守人呢。”“去你的看守人吧，”我说，“除了船舱和驾驶室之外没什么可看的。你觉得在这种随时可能沉没并被冲下河的夜晚，还会有人为了那点东西冒生命危险吗？”吉姆无话可说，也就不再尝试了。“而且，”我说，“我们还可以从船长的房间里拿些值钱的东西。塞格斯，我打赌——每件只要五美分，现金支付。蒸汽船的船长们总是很富有，每月能挣六十美元，他们根本不在乎东西的价格是多少。”

你知道的，只要他们愿意就行。我得找根蜡烛放进口袋里——不把那地方翻个底朝天，我是不会安心的，吉姆。你觉得汤姆·索亚会愿意这么做吗？就算给他派饼吃也不行。他会把这当作一场冒险——他肯定会这么称呼它；就算这是他最后的行动，他也会去那艘沉船那儿。而且他肯定不会错过展现自己勇气的机会吧？他一定会全力以赴的，对不对？简直就像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真希望汤姆·索亚在这儿。

吉姆有点抱怨，但还是同意了。他说我们不能再多说话了，必须压低声音。就在这时，闪电再次照亮了那艘沉船，我们立刻拿出起重设备，把它固定在那里。

这里的甲板很高。我们在黑暗中沿着甲板的斜面悄悄往下走，朝着船尾方向前进，用脚慢慢摸索着前进，同时伸出双手以防碰到其他人，因为实在太暗了，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影子。很快我们就到了天窗的前端，然后爬了上去；再往前走一点，就来到了船长室的门前，门是开着的。天哪，透过船尾的走廊，我们看到了灯光！同一时间，似乎还听到那边有低沉的声音！

吉姆低声说他自己感觉非常恶心，让我跟他一起离开。我说好吧，正准备往救生筏那边去，但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喊道：“哦，求你们别这样，孩子们；我发誓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另一个声音则很大声地说：“那是谎言，吉姆·特纳。你以前也这么做过。你总是想要比自己应得的更多的东西，而且因为你发过誓如果不这么做就会告发别人，所以你总能得逞。但这次你的话实在说得太多了。你是这个国家里最卑鄙、最背信弃义的家伙。”

这时，吉姆已经朝救生筏那边去了。我好奇心爆棚，心想汤姆·索亚现在都不会退缩，那我也不会；我一定要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我跪在地上，在黑暗中慢慢向船尾爬去，直到我和船尾的走廊之间只隔着一间客房。在那个房间里，我看到有个男人躺在地上，双手双脚都被绑着，还有两个人站在他旁边，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另一个人则……

他有一把手枪。那人一直用枪指着地上那个人的头，还说：“我当然想杀他！而且我还得杀另一个——那个卑鄙的混蛋！”
地上的那个人吓得缩成一团，说道：“哦，求你了，比尔，别这样吧；我绝不会说的。”每次他这么说，拿着手电筒的人就会大笑起来，说：“你当然不会说了！你从来没说过比这更真话的了，对吧？”还有一次他说：“听听他是怎么求饶的！要不是我们把他制服并绑起来，他早就把我们俩都杀了。就因为什么原因呢？仅仅因为我们坚持自己的权利——就是这个原因。不过我敢保证，你再也不会威胁别人了，吉姆·特纳。把枪放下吧，比尔。”
比尔说：“我不想放下，杰克·帕卡德。我就是要杀了他——他不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杀了老哈特菲尔德吗？他活该被杀，对吧？”
“但我不想让他死，我有我的理由。”
“杰克·帕卡德，你真是个好人啊！有生之年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地上的那个人哭着说道。

帕卡德没有理会那件事，而是把灯笼挂在钉子上，然后朝我所在的黑暗处走去，并示意比尔跟上。我以最快的速度爬了大约两码远，但船身倾斜，让我无法快速前进；为了避免被撞到或抓住，我只好爬进上层的客舱里。那个男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当帕卡德来到我的客舱时，他说：“过来——进这儿来。”他进来了，比尔也跟着进来。但在他们进来之前，我已经躲到了上层的床铺上，陷入绝境，后悔自己来了这里。然后他们站在那里，双手撑在床沿上交谈。我看不见他们，但能从他们喝的威士忌气味判断出他们的位置。我很庆幸自己没喝威士忌；不过这也没什么区别，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根本找不到我，因为我不会呼吸。我太害怕了。而且，一个人不可能在无法呼吸的情况下还能听到别人的谈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也很认真。比尔想杀死特纳。他说：“他说过会告发我们，而且他一定会这么做。如果我们现在把我们的那份也给他，经历了这些事后，那也毫无意义了。你听好了，我主张干脆解决掉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帕卡德平静地说。
“该死，我还以为你不是这种人呢。那好吧，那就这么办吧。我们走吧。”
“等一下，我还没机会发言。听我说。开枪固然不错，但如果能有更安静的办法的话，那就更好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用同样有效且不会带来风险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没必要费力去追捕他了，对吧？”
“当然了。但你这次打算怎么处理呢？”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们先把客舱里那些被忽略的财物收拾起来，然后赶往岸边把卡车藏起来。之后再等待。我觉得，不用超过两个小时，这艘船就会破碎并被冲到下游去。那样一来，他就会淹死，而只能怪他自己。我觉得这总比杀了他要好得多。我反对杀害一个人。”

“只要你能设法绕过它就行；那既不明智，也不道德。我说得对吧？”

“没错，你确实说得对。但要是她不拆开船体呢？”

“那我们总可以等两个小时再看看，不是吗？”

“好吧，那就出发吧。”

于是他们开始了行动，而我则满头大汗、惊慌失措地赶在前面。那里一片漆黑，但我还是用低沉的声音喊道：“吉姆！”他就在我旁边，发出一声呻吟作为回应。我说：“快点，吉姆，现在可不是浪费时间发牢骚的时候！那边有一群杀人犯，如果我们不找到他们的船，让船顺流而下，这样那些人就无法从残骸处逃脱了，那样他们中就会有人陷入危险。但如果我们找到了他们的船，就能让他们全都陷入麻烦——因为警长会抓住他们的。快点！我负责搜索左舷，你负责右舷。从浮木那儿开始找……”

“哦，天哪！拉夫？他已经不在了；她逃走了，我也在这里——现在我们只能这样了！”

第十三章

我喘着气，几乎要晕倒了。和那样一帮人一起被困在残船上！但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我们必须找到那艘船——必须把它据为己有。于是我们颤抖着沿着右舷往下爬，动作也非常缓慢——似乎过了好一会儿才到达船尾。没有看到任何船只的踪迹。吉姆说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他害怕得几乎没力气了。但我对他说：“加油，如果我们继续留在这艘残船上，那就麻烦了。”于是我们又继续搜寻。我们朝“德克萨斯号”的船尾走去，终于找到了它，然后沿着天窗往前方爬，紧紧抓住一块块挡板，因为天窗的边缘就在水面上。当我们接近横厅的门时，果然看到了那艘小船！我几乎能看见它了。我感到无比感激。再过一会儿我就能上船了，但就在这时门打开了。有个男人把头探出来，距离我只有几英尺远，我以为自己要完蛋了；但他立刻把头缩了回去，还说：“把那该死的灯拿开，比尔！”他把一袋东西扔进船上，然后自己也上了船并坐下来。那是帕卡德。接着比尔也出来了，上了船。帕卡德低声说：“一切准备就绪——出发吧！”我因为太虚弱而几乎无法抓住那些挡板。但比尔说：“坚持住——你愿意让他得走吗？”“不，你呢？”“我也不想。所以他还能得到那份钱。”“那好吧，快走，留下钱也没用。”“他会怀疑我们在做什么吗？”“也许不会。但我们还是得拿到钱。快走。”

于是他们爬出去，又钻了进去。门因为处于倾斜的位置而砰地关上了；半秒钟后我就进了船里，吉姆也跟着掉了进来。我拿出刀割断绳子，然后我们立刻出发了！我们没有划桨，也没有说话、低语，甚至连呼吸都尽量放轻。我们在一片死寂中快速前行，经过桨架的末端，再经过船尾；又过了一两秒，我们就已经在残骸下方一百码处了，黑暗将那艘船完全吞噬，再也看不出它的任何痕迹。我们安全了，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我们在下游行驶了三四百码后，看到德克萨斯号的船门处有一丝微弱的光亮，由此我们知道那些坏蛋已经错过了他们的船，而且他们现在也和吉姆·特纳一样处境艰难。于是吉姆开始划桨，我们开始追赶那艘救生筏。这是我第一次开始为那些人担心——之前恐怕还没时间考虑这些。我开始思考，即使是杀人犯，陷入这种境地也会非常可怕。我对自己说：说不定将来我自己也会变成杀人犯，到那时我会怎么想呢？于是我对吉姆说：“一旦看到光亮，我们就在其上方或下方一百码处靠岸，找一个适合你和那艘小船藏身的地方，然后我会去想办法，找人来解救那群人，等时机成熟后再将他们处决。”但这个计划失败了，因为很快又起了风暴，而且这次比以往更猛烈。雨倾盆而下，没有任何光亮；我想大家都在睡觉吧。我们继续沿河前进，同时留意着灯光以及那艘救生筏。过了很久，雨才停，但云层依旧密布，闪电不断闪烁。不久之后，一道闪电让我们看到前方有个黑色的物体正在漂浮，我们便朝它驶去。那是那艘救生筏，能够再次登上它让我们非常高兴。现在我们在右侧的岸边看到了灯光，于是我说我要过去看看。那艘小船上堆满了那群人在残骸上偷来的赃物，我们赶紧把它们搬到救生筏上，我让吉姆继续顺流而下，等到他认为自己走了大约两英里时再点起灯，一直亮着直到我回来。然后我开始划桨，朝那盏灯的方向前进。当我靠近时，又出现了三四盏灯——在山坡上。那是一个村庄。我在岸边的灯光上方靠近，继续用力划桨。

那东西漂浮着。我经过时看到，原来是一盏挂在双壳渡船桅杆上的灯笼。我四处寻找守夜人，想知道他睡在哪儿；不久后，我发现他正蜷缩在前方，头埋在膝盖之间。我轻轻推了他两三下，然后开始哭泣。

他吓了一跳，立刻醒了过来；但看到只是我之后，他就伸了个懒腰，然后问道：“喂，怎么了？别哭啦，孩子。有什么麻烦吗？”

我说：“爸爸、妈妈、姐姐，还有——”接着就哭得更厉害了。他说：“唉，别这么难过啦，每个人都会遇到麻烦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怎么了？”

“你……你是这艘船的守夜人吗？”

“没错，”他颇为得意地回答，“我就是船长、船主、副手、领航员、守夜人，还是甲板上的领班；有时候我还得充当货物和乘客的角色。我可没老吉姆·霍恩巴克那么有钱，也没办法像他那样慷慨大方地对待所有人，更没法像他那样挥金如土。不过我已经告诉过……”

“我可不想和他交换位置，因为我觉得水手的生活才适合我。我绝不会住在离城镇两英里远的地方，那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算给他再多的钱我也不愿意去。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打断他说：“他们现在处境极其危险……”
“谁啊？”
“爸爸、妈妈、妹妹还有胡克小姐啊！如果你能驾着渡船去那儿的话……”
“去哪儿？他们在哪儿？”
“在那艘沉船上。”
“哪艘沉船？”
“就只有一艘啊。”
“你该不会是说‘沃尔特·斯科特号’吧？”
“对。”
“天哪！他们到底在那里干什么啊？”
“他们并不是故意去那儿的。”
“我敢肯定！天哪，如果他们不赶紧离开的话，就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了！他们究竟是怎么陷入这种困境的？”
“很简单。胡克小姐当时正在镇上做客……”
“对，布思兰丁——继续讲。”
“她当时在布思兰丁做客，傍晚时分，她和她的黑人女仆一起乘渡船，打算在朋友家过夜。她的朋友叫什么来着？我记不清了。结果他们的舵桨丢了，船就开始倒转，以船尾朝前的方式漂了大约两英里，最终撞上了那艘沉船。渡船夫、那个黑人女仆以及马匹都不见了，只有胡克小姐设法爬上了沉船。天黑后大约一小时，我们驾驶商船经过那里，由于天色太暗，直到靠近沉船才发现它。于是我们试图登上沉船，但除了比尔·惠普尔之外，我们都得救了——哦，他真是个可怜的家伙！我真希望换作是我遭遇这种事就好了。”

“我的乔治！那可是我见过最破旧的东西了。然后你们都做了什么？”
“我们大声呼喊、试图帮忙，但那里太宽了，根本没人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于是爸爸说得有人上岸去寻求帮助。只有我会游泳，所以我立刻游了过去。胡克小姐则说，如果我不能尽快找到帮手，就去找她的叔叔，让他来处理这件事。我在大约一英里外的岸边上了岸，从那以后就一直在努力找人帮忙，但他们都说：‘在这种夜晚、这种水流的情况下，根本没用；还是去坐轮渡吧。’如果你愿意去的话——”
“天哪，我当然愿意去。不过，该谁来支付费用呢？你觉得你爸爸会——”
“没关系。胡克小姐特意告诉我，她的叔叔霍恩巴克会——”
“什么？他是她的叔叔？听着，你朝着那边的灯光游过去，到了那儿后转向西边，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外就会有一家酒馆；告诉他们让你赶紧去见吉姆·霍恩巴克，他会承担所有费用的。可别耍花招，因为他一定会想知道情况。告诉他，在他赶到镇上之前，我一定会确保他的侄女安全无恙。快走吧，我要去叫醒我的工程师了。”
我朝灯光的方向游去，但他一转过街角，我就立刻回到自己的小船里，把水排干，然后在大约六百码深的浅水区靠岸，躲在一些木制船只之间。因为在不看到轮渡出发之前，我无法安心下来。不过总的来说，为了那群人付出这么多努力，我还是感觉挺欣慰的，因为没多少人会这么做。我希望那位寡妇能知道这件事。我想她一定会为我帮助这些恶棍而感到骄傲，因为寡妇和善良的人们最关心的就是这类人。

不久，那艘沉船便出现了，它显得昏暗无光，缓缓地滑落下来。我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于是立刻朝它游去。那艘船沉在很深的水底，我立刻意识到，里面的人几乎不可能还活着。我在船的周围游来游去，还大声呼喊，但没有任何回应，一切都非常寂静。我为那些人感到有些难过，但也没太担心，因为我觉得如果他们能挺过来，我也能做到。这时，渡轮来了；于是我朝着河流中央游去，尽量远离那个地方。当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时，我就停止划桨，回头望去，只见那艘船仍在沉船周围搜寻胡克小姐的遗物，因为船长知道她的叔叔霍恩巴克会想要那些东西。没过多久，渡轮就放弃了，驶向了岸边。而我则继续努力地划着船，顺流而下。过了很长时间，吉姆的灯光才出现；而当灯光出现时，它看起来仿佛在千 Miles之外。等我赶到那里时，东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灰。于是我们找了一个岛屿，把木筏藏起来，把小船弄沉，然后就躺下来，像死人一样睡着了。

第十四章

过了一会儿，我们起身翻开了那伙人从残骸上偷来的箱子，里面有靴子、毯子、衣服以及各种其他物品，还有许多书、一个望远镜，以及三盒雪茄。我们俩这辈子都从未拥有过这么多的东西。那些雪茄品质极佳。整个下午，我们都在树林里聊天，我则读书，度过了愉快的时光。我把在残骸里以及渡船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吉姆，还说这些事情都属于冒险经历；但他表示再也不想经历冒险了。他说，当我进入那艘船而他自己爬回去时，发现船已经不见了，他差点丧命——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如果他无法获救，就会淹死；而就算他得救了，救他的人也会把他送回南方以获取赏金，那样沃森小姐肯定会把他卖掉。嗯，他说得对；他几乎总是对的，对于一个黑人来说，他的头脑实在异常冷静。我给吉姆读了很多关于国王、公爵、伯爵之类的故事，讲他们穿着多么华丽，多么讲究礼仪，彼此之间都用“陛下”、“阁下”之类的尊称来称呼对方，而不是“先生”；吉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非常感兴趣。他说：“我不知道还有这么多这样的人。我几乎没听说过他们，除了索勒蒙老国王之外，不过如果你把那些成群结队的国王也算上的话……国王能得到多少钱呢？”“得到钱？”我问，“他们要是愿意的话，每月可以拿到一千美元；他们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因为一切都属于他们。”“那不是很棒吗？那他们还要做什么呢，哈克？”“他们什么都不用做！你这话怎么说啊！他们就是闲着而已。”“不，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了。他们就是无所事事地混日子——不过，如果有战争的话，他们就会去打仗。其他时候就只是懒洋洋地待着，或者出去叫卖……嘘！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我们跑出去看看，但那不过是远处一艘蒸汽船的轮子转动发出的声音而已，于是我们又回来了。
“没错，”我说，“还有，当生活无聊时，他们就会在议会里捣乱；要是没人服从他们的命令，他们就会把那些人的头打下来。不过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在后宫里闲逛。”
“后宫？那是哪儿？”
“后宫啊。”
“后宫是什么？”
“那就是他养妻子的地方。你不知道后宫吗？所罗门就有后宫，他大概有一百万个妻子呢。”
“哦，对，我忘了。后宫应该就是那种妓院吧。估计他们在那儿经常吵闹不休。而且那些妻子们肯定会经常吵架，这样就更吵闹了。大家都说所罗门是史上最聪明的人，可我可不相信。因为：一个聪明人怎么会想一直生活在这么吵闹的地方呢？不会的——他肯定不会那样做。一个聪明人会建一家玻璃厂，这样他想休息的时候就可以关掉工厂了。”

“唉，不过他终究是最聪明的人啦；因为是那个寡妇亲口告诉我的。”
“我才不信那个寡妇的话呢，他根本算不上聪明人。他有一些我见过的最愚蠢的行事方式。你知道他总爱把辣椒切成两半的那件事吗？”
“知道，寡妇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哼！这算什么道理啊？你仔细看看吧：那是辣椒的残株，那是其中一个女人；你是另一个女人；我是索勒尔蒙；而这张一美元的纸币就是那颗辣椒。你自己来拿吧。那我该怎么做呢？难道要挨家挨户去查明这张纸币该给谁，然后再安全地交给对的人吗？那样做的话，任何有点胆量的人都能做到啊。不，我会把纸币劈成两半，一半给你，另一半给另一个女人。索勒尔蒙就是这么处理辣椒的。现在我想问你：半张纸币有什么用呢？根本买不了什么东西。半颗辣椒又有什么用呢？就算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要。”
“得了吧，吉姆，你完全没理解重点——你错得离谱极了。”
“谁？我？胡说。别跟我讲那些无聊的事了。我觉得自己能分辨什么是有道理的，而那种做法根本毫无道理可言。争论的焦点不是半颗辣椒，而是整颗辣椒；那些以为可以用半颗辣椒来解决整颗辣椒相关问题的家伙，连在雨中走路都不会。别跟我提索勒尔蒙了，哈克，我对他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但我告诉你，你根本没明白重点。”
“怪重点！我觉得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其实真正的问题还更严重——问题在于所罗门的成长环境。假如一个男人只有一两个孩子，他会好好照顾他们吗？不会的，他做不到。他知道如何珍惜孩子。但要是有个男人家里有五百万个孩子，那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像砍猫一样轻易地杀死一个孩子。孩子太多了，一两个孩子而已，对所罗门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天哪！”
我从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一旦他脑子里有了什么主意，就再也无法改变它了。在所有我见过的黑人中，他是最不理解所罗门的。于是我就开始谈论其他国王的事，不再提所罗门了。我讲了很久以前在法国被斩首的路易十六，还有他的儿子——那个本可以成为国王的人，却被关进监狱，据说他死在了那里。
“可怜的小家伙。”
“但也有人说他逃出来了，来到了美国。”
“那倒不错！不过他会非常孤独的——这里可没有国王，对吧，哈克？”
“没有。”
“那他也就找不到工作了。他该怎么办呢？”

“嗯，我不知道。他们中有些人从事警察工作，还有些人教别人法语。”
“为什么，哈克，法国人就不能像我们一样说话吗？”
“不，吉姆；你根本听不懂他们说的任何话——一个字也听不懂。”
“哎呀，那可真糟糕！怎么会这样呢？”
“我不知道，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从书上看到过他们的一些发音。假如有人对你说了‘Polly-voo-franzy’，你会怎么想？”
“我什么都不会想；我会直接揍他——当然，前提是他不是白人。我绝不会让某个黑鬼这么叫我。”
“唉，那又不是在叫你什么名字啊。只不过是在问你是否懂法语而已。”
“那他为什么不能直接说出来呢？”
“因为他已经在用了啊。那就是法国人表达这种意思的方式。”
“这方式真是荒谬至极，我再也不想听下去了。根本毫无道理。”
“听着，吉姆：猫会像我们一样说话吗？”
“不会，猫不会。”
“那牛呢？”
“也不会，牛更不会。”
“是猫像牛那样说话，还是牛像猫那样说话？”
“都不是。”
“它们彼此说话方式不同，这是很自然、很正常的，对吧？”
“当然。”
“那么，猫和牛与我们说话方式不同，也是很自然、很正常的，对吧？”
“当然了。”
“那为什么法国人与我们说话方式不同就不正常了呢？请回答我。”
“哈克，猫算是人吗？”
“不算。”

“唉，猫没必要学着像人一样说话。牛算是人吗？
——那牛是猫吗？”
“不，它既不是牛，也不是猫。”
“那它就更没理由模仿它们中的任何一种来说话了。法国人是人吗？”
“是的。”
“那好吧！爸爸，他为什么不像人一样说话呢？快回答我！”
我觉得再费口舌也没用——根本没法让一个黑人学会辩论。
于是我就放弃了。

第十五章

我们估计，再过三个夜晚就能到达伊利诺伊州尽头的开罗城，那里是俄亥俄河的入海口，而那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我们打算卖掉筏子，然后乘上蒸汽船，沿着俄亥俄河向上游航行，进入那些自由州，这样就能摆脱麻烦了。

第二天晚上，雾气开始弥漫起来，于是我们找了个可以系缆的地方，因为在雾中继续前行实在危险。我划着独木舟探路，试图找到可以系缆的物体，但周围只有些小树苗。我把绳子绕在靠近岸边的那棵树上，然而水流太急，筏子被冲得飞快，绳子也被扯断了，筏子便顺流而去了。我看到雾越来越浓，吓得动弹不得，有半分钟的时间都无法动弹——之后就再也看不到筏子了，连20码远的东西都看不清。我跳进独木舟，回到筏子尾部，抓住桨试图把筏子划回来，但它就是不动。因为我太着急了，所以没有解开绳索。我站起来试图解开绳索，但由于过于紧张，双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正常操作。

一旦开始行动，我就立刻朝着筏子的方向奋力划去。起初还算顺利，但那个可以系缆的地方长度不到60码，等我冲过它的尽头后，就陷入了浓密的白色雾气中，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我觉得继续划桨没什么用，否则肯定会撞到岸边或别的障碍物。于是我决定停下来让筏子随波漂流，但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双手不动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我大声呼喊着，同时仔细倾听。在远处，我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喊声，这让我重新振作起来。我立刻朝那个方向追去，努力想再次听到那声音。下一次听到呼喊时，我发现自己的方向并不是朝向它，而是向它的右侧偏离；再下一次则又是向左侧偏离——而最终还是找不到筏子。

我也无法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因为我一直在四处飞奔，但那东西却始终朝同一个方向前进。我真希望那个笨蛋能敲打金属板来发出声音，可他从来没这么做过。那些响声之间的寂静反而给我带来了麻烦。我继续努力前行，突然听到身后有响声。这下我彻底陷入困境了——那是别人的呼喊声，不然就是我自己掉头了。我扔掉了桨。又听到响声，它仍在背后，不过位置变了。响声不断出现，位置也不断变化，我则不断回应着。过了一会儿，响声又出现在我面前，我意识到水流已经把独木舟冲到了下游，如果那是吉姆的呼喊声而非其他划船人的话，那我就没事了。在雾中根本无法分辨出声音的真伪，因为雾中的一切看起来都不自然，声音也是如此。呼喊声持续着，大约一分钟后，我撞上了一处陡岸，那里有树木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水流把我推向左侧，让我从许多障碍物之间穿过，水流的速度快得惊人。再过一两秒，周围又恢复了白色与寂静。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心脏的跳动，估计在心脏跳动一百下期间，我甚至没有呼吸过。最终我放弃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处陡岸其实是一座岛，而吉姆已经到了岛的另一边。那可不是那种十分钟就能漂过去的浅滩，而是一座真正的岛屿，长度可能有五六英里，宽度则超过半英里。我静静地听着，大概有十五分钟时间。当然，我仍然以每小时四五英里的速度漂浮着，但人们通常不会想到这一点。你会觉得自己就像死了一样静静地躺在水面上；如果有障碍物从你身边掠过，你也不会去想自己行驶的速度有多快，只会惊呼：天哪，那个障碍物移动得真快！如果你觉得在夜晚的雾中独自一人身处这样的地方并不凄凉孤独，那就试试看吧——你就会明白的。

接着，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不时发出呼喊声；终于，我听到远处有回应声，便试图循声而去，但却做不到。我立刻意识到自己陷入了那些浮木丛中——因为在我两侧能隐约看到一些浮木，有时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还有一些浮木因为水流冲击着岸边堆积的枯枝杂物而发出的声音，让我知道它们就在那儿。没过多久，那些呼喊声就消失在浮木丛中了；反正我也只是尝试追赶了一会儿，因为那简直比追赶鬼灯还要糟糕——根本不知道声音会突然转向何处，位置也会迅速改变。我有四五次不得不拼命挣扎着离开岸边，以免把那些浮木撞出河面；因此我判断，那艘筏子肯定时不时会撞到岸边，否则它应该会漂得更远，从而不再被听到——它的速度比我快一些。过了一会儿，我似乎又回到了开阔的河面上，但再也听不到任何呼喊声了。我想，吉姆可能已经撞到了障碍物上，这下他麻烦大了。我实在筋疲力尽，于是躺在独木舟里，决定不再继续努力了。当然，我不想睡觉，但实在太困了，只好小睡一会儿。

但我觉得那可不只是小睡一会儿而已，因为当我醒来时，星星依然明亮地闪烁着，雾气也完全消散了，而我的船正以船尾朝前的方式顺流而下。起初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等记忆逐渐恢复时，那些景象仿佛是从上周才浮现出来的。这里是一条极其宽阔的河流，两岸都是又高又粗的树木，从星星的亮度来看，简直就像一堵坚固的墙。我望向下游，看到水面上有个黑色的点。我追了过去，但到了那儿才发现那只不过是几根绑在一起的圆木罢了。接着我又看到了另一个点，便继续追赶，这次终于找到了——那是一艘筏子。当我赶到那里时，吉姆正低头坐在那里睡觉，右臂搭在舵柄上。另一根桨已经断掉了，筏子上到处都是树叶、树枝和泥土，看来这艘筏子经历了不少艰难险阻。我赶紧把筏子固定好，然后躺在吉姆旁边，开始打哈欠，同时用拳头轻轻敲打着吉姆，说道：“嗨，吉姆，我睡着了吗？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天哪，真的是你吗，哈克？你没死——也没淹死——又回来啦？这简直太好了，宝贝，真是好得不可思议。让我看看你，摸摸你。不，你没死！你还活着，还是原来的哈克——多亏了上帝，还是原来的哈克！”

“你到底怎么了，吉姆？你喝酒了吗？”
“喝酒？我喝过酒吗？我有机会喝酒吗？”
“那为什么你会说些胡话呢？”
“我怎么在说胡话了？”
“怎么会？你不是一直在说我要回来之类的话吗，好像我真的离开了一样。”
“哈克——哈克·芬恩，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离开过吗？”
“离开？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根本没去哪儿。我要去哪儿呢？”
“听着，老板，肯定有什么不对劲。我是谁？我现在在这里还是在哪里？这才是我想要知道的。”
“嗯，我觉得你就在这里，不过我觉得你是个糊涂的老傻瓜，吉姆。”
“是吗？那你就回答我：你没有带绳子坐独木舟去找那个长头人吗？”
“没有，我没有。什么长头人？我没看到任何长头人。”
“你没看到长头人？那绳子不是松开了吗？独木舟就顺流而下，而你则留在雾中的独木舟里，对吧？”
“什么雾？”
“就是那整夜都存在的雾啊！你不是大喊大叫过吗？我也喊过，因为我们迷路在岛屿间，其中一个人失去了另一个人，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我还撞上了很多岛屿，经历了许多危险，差点淹死。难道不是这样吗，老板？请回答我。”
“吉姆，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我没看到任何雾，也没有看到任何岛屿，更没有任何麻烦。我一整晚都在和你说话，直到大约十分钟前你睡着了。我想我也是这么做的。你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喝醉，所以你肯定是在做梦。”
“见鬼，我怎么可能十分钟内就做这么多梦？”
“唉，你就是在做梦，因为那些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可是，哈克，这对我来说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再明显也没用，里面什么都没有。我知道，因为我一直都在这儿。”
吉姆沉默了大约五分钟，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然后他说：“嗯，我想我确实是做梦了，哈克；但天哪，这绝对是我见过最可怕的梦了。以前我从没做过这么让我疲惫的梦。”
“哦，那也没关系，因为有时候梦确实会让人感到疲惫。不过这个梦是个警告之梦，吉姆，把整个事情都告诉我吧。”
于是吉姆开始详细讲述整件事的经过，几乎和实际发生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稍微夸张了一些。然后他说自己必须开始“解读”这个梦，因为它是作为警告而出现的。他说，那些两个光头人代表着试图帮助我们的人，而那股水流则代表着会让我们远离他们的人。那些呼喊声则是不断出现的警告，如果我们不努力去理解它们，它们只会给我们带来厄运，而不是保护我们免受伤害。那些光头人象征着我们将会遇到的麻烦，比如与爱吵架的人以及各种坏人打交道，但如果我们安分守己，不顶嘴、不激怒他们，就能顺利摆脱困境，进入那条宽阔清澈的河流——也就是自由州，从此不再有麻烦。
我上筏子后，天空立刻变得很阴暗，但现在又渐渐放晴了。
“哦，吉姆，就目前而言，你的解读已经够好了，”我说，“但这些东西又代表什么呢？”
那些就是筏子上的树叶和垃圾，还有那根破碎的桨。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它们了。
吉姆看了看那些垃圾，又看看我，然后再看看那些垃圾。他对这个梦的印象太过深刻，似乎无法立刻把那些印象抛开，重新理清事情的真相。不过当他终于理清思路后，他严肃地看着我，没有露出笑容，说道：

“他们代表什么？我告诉你吧。当我因为工作而筋疲力尽，还要不停地为你担忧，最终入睡时，我的心几乎要碎了——因为你不见了，我根本不在乎自己和那艘船会怎样。可当我醒来，发现你又安全地回来了，泪水便涌了出来，我真想跪下来亲吻你的脚，因为我太感激了。而你心里想的却是如何用谎言来愚弄老吉姆。那辆卡车就是垃圾；那些给朋友抹黑、让他们蒙羞的人，本身就是垃圾。”说完，他缓缓站起身，走向帐篷，只说了这番话便进去了。但这就足够了——它让我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卑鄙，甚至想亲吻他的脚来让他收回那些话。过了十五分钟，我才鼓起勇气去向那个黑人低头认错；但我这么做了，之后也从未后悔过。我再也没有对他使过任何卑鄙的把戏，如果早知道那样会让他有那样的感受，我也不会那么做了。

第十六章

我们几乎一整天都在睡觉，直到晚上才出发。我们跟在一只巨大的长筏后面行进，那艘筏子长得简直就像一支队伍。它的两端各装有四根长桨，因此我们估计上面大概有三十个人。筏子上还有五顶相距较远的巨大帐篷，中间有一堆燃烧的篝火，两端则各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那艘筏子显得极为气派，能乘坐在这样的筏子上真是件了不起的事。

我们继续顺流而下，进入了一个大弯道。夜里天色变得阴沉，天气也很炎热。河流非常宽阔，两岸都是坚固的木墙；几乎看不到任何缺口或灯光。我们谈论着开罗，想知道到了那里后能否认出它来。我说很可能认不出来，因为我听说那儿只有十几栋房子，如果那些房子没有亮灯，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正在经过一个城镇呢？吉姆说，如果两条大河在那里汇合，那就说明我们已经到了。但我认为，也有可能我们会以为自己正经过一座岛屿的岸边，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河流中。这让吉姆和我都很担心。那么问题就是：该怎么办呢？我说，一旦看到灯光，就划船上岸，告诉他们父亲就在后面，正乘着一艘商船赶来，而且他还是个新手，想知道距离开罗还有多远。吉姆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我们就点起烟来等待。

现在除了仔细寻找那个城镇、绝不能错过它之外，别无他法。他说自己一定会看到那个城镇的，因为一旦看到它，他就立刻能成为自由人；但如果错过了，他又会回到那个奴隶制国家，再也无法获得自由。他每隔一会儿就会跳起来问：“那就是了吗？”

但那并不是。那是南瓜灯，或是萤火虫而已；于是他又坐下来，像之前一样继续观察。吉姆说，如此接近自由让他浑身发抖、发热。嗯，我可以告诉你，听到他的话我也同样浑身发抖、心神不宁，因为我开始意识到他其实已经获得了自由——而该为此负责的人是谁呢？当然是我。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这种负罪感。它让我心烦意乱，无法安静下来，也无法待在同一个地方。以前我从未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着这样的事，但现在我明白了，而且这种感觉一直萦绕在我心头，让我愈发痛苦。我试图说服自己我没有错，因为我没有把吉姆从他的合法主人身边赶走；但这是没用的，我的良心一直在说：“可你知道他是在争取自由，你本可以游到岸上告诉别人啊。”事实就是如此——我根本无法回避这一点。这就是让我最痛苦的地方。良心对我说：“可怜的沃森小姐到底做了什么，让你眼睁睁看着她的黑奴离开却一声不吭？那个可怜的老妇人又做了什么，让你能如此残忍地对待她？她试图教你读书，试图教你礼仪，尽自己所能对你好。她就是这么做的。”我感到无比痛苦和绝望，甚至希望自己能死去。我在筏子上不停地走来走去，自责不已，而吉姆也在我身边来回踱步。我们俩都无法安静下来。每当他围着筏子转圈并喊“那就是开罗！”时，我都像被枪击中一样，心想如果真的是开罗，我一定会因痛苦而死。在我自言自语的时候，吉姆一直在大声说话。他说等到了自由州后，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攒钱，一分钱都不花；等到钱够了，他就会去买回他的妻子——她被关在沃森小姐住处附近的农场里；然后他们俩一起努力筹钱来赎回两个孩子，如果主人不肯卖掉他们，他们就会找废奴主义者去把孩子偷回来。听到他这样的言论，我简直吓呆了。他以前从来不敢说这种话。看看，一旦他认为自己即将获得自由，他就会变成什么样。这正应了那句老话：“给黑人一寸，他会要一丈。”我想，这就是我不考虑后果的后果吧。这个黑奴，其实是我帮着他逃走的。

他突然冒出来，说要抢走我的孩子——那些本就属于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男人的孩子；那个男人从未对我做过任何坏事。听到吉姆这么说，我很难过，因为这实在有损他的形象。我的良心愈发强烈地谴责着我，最后我对自己说：“放过我吧——现在还为时不晚——天一亮我就划船上岸去告诉他。”顿时，我感到轻松、快乐，仿佛浑身轻如鸿毛。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我开始留意是否有灯光出现，还自言自语地哼着歌。不久，真的有灯光出现了。吉姆大声喊道：“我们安全了，哈克，我们安全了！快跳起来，敲敲鞋跟吧！那一定是老凯罗的船，我肯定！”我说：“我会划着独木舟去看看，吉姆。说不定并不是呢。”他立刻准备好独木舟，把他的旧外套放在底部让我坐，还把桨交给我。当我开始划船时，他说：“很快我就能高兴地呼喊了，我会说这都是多亏了哈克；我现在自由了，要是没有哈克，我永远也得不到自由；是哈克帮了我。吉姆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哈克，你是吉姆有生以来最好的朋友，也是现在老吉姆唯一的伙伴。”我满心急切地想要去告发他，但听到他这么说后，我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勇气。于是我慢慢地划着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这么做。当我离开大约五十码远时，吉姆说：“看吧，这就是真正的哈克，唯一一个始终信守对老吉姆承诺的白人绅士。”我顿时觉得恶心。但我还是说：“我必须这么做——我无法逃避这个责任。”就在这时，有一艘小船驶来，船上还有两个拿着枪的人。他们停了下来，我也停了下来。其中一个人问：“那边那是什么？”我回答：“是一块浮木而已。”那人又问：“你是那艘船上的吗？”我答：“是的，先生。”他又问：“船上还有其他人吗？”我回答：“只有一个，先生。”

“嗯，今晚有五个黑鬼逃到了那边，就在弯道的上方。你的男人是白人还是黑人？”
我没能立刻回答。我试图开口，但话却说不出来。我努力了那么一两秒，想说出答案，但我实在没有勇气——连兔子的胆量都没有。我看自己越来越虚弱了，于是只好放弃尝试，然后说：“他是白人。”
“那我们得去亲眼看看。”
“我希望你们能去，”我说，“因为在那里的是我爸爸，也许你们能帮我把筏子拖到有光的地方。他病了，妈妈和玛丽·安也是。”
“哦，该死！我们很赶时间，孩子。不过看来还是得去。来吧，握好桨，我们出发吧。”
我握紧了桨，他们也开始划桨。划了一两下后，我说：“我可以肯定，爸爸会非常感激你们的。每当我需要别人帮忙把筏子拖上岸时，大家都会离开，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这真是太混蛋了。而且也很奇怪。孩子，你爸爸到底怎么了？”
“没、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停止了划桨。现在距离筏子已经很近了。其中一个人说：“孩子，你在撒谎。你爸爸到底怎么了？快老实回答，这样对你才好。”

“我会的，先生，我真的会——但请不要离开我们。各位先生，如果您们能先往前走，让我把绳子递给您们，那样你们就不用靠近那艘筏子了——求您们了。”
“把船往回推，约翰，快往回推！”有人说道。他们把船往水深处推去。“离远点，孩子——待在船的后面。该死，我看是风把船吹到我们这儿来了。你爸爸得了天花，你心里很清楚吧？为什么不说出来呢？你想把病传染给别人吗？”
“嗯，”我哭着说，“我之前已经告诉过大家了，可他们还是离开了我们。”
“可怜的家伙，你说得有道理。我们真的很同情你，但是……唉，我们可不想染上天花，你懂的吧。听着，我告诉你该怎么做：不要试图独自靠岸，否则会把一切都毁掉的。你就顺着河流漂流大约二十英里，就会遇到河左岸的一个小镇。那时太阳应该已经升起来了，你去求助时就说你的家人都得了发烧和寒症。别再犯傻了，让别人来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我们现在是在帮你，所以你就乖乖地保持二十英里的距离，好孩子。在光线充足的地方靠岸没有任何好处——那儿只是个伐木场而已。我觉得你父亲很穷，处境肯定很艰难。来，我把一块20美元的金币放在这块木板上，等它漂过来时你就拿去吧。我很舍不得离开你，但是，天哪！玩弄天花可是很危险的，你明白的吧？”

“等等，帕克，”另一个男人说，“这里有20美元，帮你放到板上吧。再见了，孩子；照帕克先生说的做，你就没事了。”
“没错，孩子——再见了。如果你看到有逃亡的黑奴，就去找人帮忙把他们抓回来，这样你就能赚点钱了。”
“再见了，先生，”我说，“只要我能做到，绝不会让那些逃亡的黑奴从我身边溜走。”
他们走了，我上了筏子，心里很难过，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做错了事。我也明白，试图学会做正确的事是毫无意义的；如果从小就没有养成正确的习惯，那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支撑自己、让自己坚持下去，最终只会遭到惩罚。于是我思考了一会儿，对自己说：等等，如果你当时选择做正确的事，把吉姆交给他们，你会感觉比现在好些吗？不，我会同样难过，还是会像现在一样。那既然做正确的事这么麻烦，而做错误的事却毫不费力，而且报酬还是一样的，那学着做正确的事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无言以对。于是我觉得还是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以后就随遇而安吧。
我走进帐篷，吉姆不在那里。我四处寻找，但他根本不在任何地方。我喊道：“吉姆！”
“我在这儿，哈克。他们现在离开了吗？别出声。”

他待在船尾的桨下，只有鼻子露在外面。我告诉他那些人已经看不见了，于是他便上了船。他说：“我一直在听他们的谈话，然后悄悄潜入河中，准备一旦他们上船就立刻把他们推下去。等他们离开后，我再游回对岸去。天哪，哈克，你可真会骗人啊！那真是最聪明的办法了！孩子，我觉得你救了老吉姆——老吉姆肯定不会忘记你的，亲爱的。”接着我们谈起了钱的事。每人能多得到20美元，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吉姆说我们现在可以坐汽船旅行了，这些钱足以让我们在自由州里随心所欲地游玩。他说再走20英里就能到达对岸，但他希望我们能马上到那儿。天快亮时，我们停下了船，吉姆格外小心地把筏子藏好。之后他一整天都在收拾东西，为结束漂流生活做准备。那天晚上大约十点钟，我们在左边的弯道处看到了远处城镇的灯光。我乘独木舟过去打听情况。不久我就发现有个男人正驾着小船在河上撒鱼线。我靠近他问道：“先生，那是开罗镇吗？”“开罗？不是。你肯定是个大傻瓜。”

“那是个哪个镇子啊，先生？”
“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查吧。要是你再在这里烦我半分钟，就会得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东西。”我划着船回到筏子上。吉姆非常失望，但我说没关系，我想下一个地方就是开罗了。
天亮前我们又经过了一个城镇，我本想再次上岸，但那里是高地，所以没去。吉姆说开罗附近没有高地。我给忘了。那天我们在靠近左岸的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息。我开始怀疑起来，吉姆也是。我说：“也许那天夜里我们在雾中经过了开罗。”
他说：“别再谈这个了，哈克。穷黑鬼是不会有好运的。我就觉得那张响尾蛇皮根本没起作用。”
“我真希望从没见过那张蛇皮，吉姆——我真的希望从未见过它。”
“这不是你的错，哈克；你并不知道。别自责了。”
天亮后，岸边确实是清澈的俄亥俄河水，外面就是熟悉的马迪河！看来开罗已经没希望了。
我们仔细商量了一下。上岸是不行的；当然，也无法把筏子顺流而上。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到天黑，再乘独木舟回去，冒风险一试。于是我们在杨树丛中睡了一整天，以便有足够的体力继续前进。天快黑时我们回到筏子旁，结果独木舟不见了！
好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俩都明白，这又是那张响尾蛇皮的诡计；再谈下去也没用，只会显得我们在找借口，那样只会带来更多的厄运——而且会一直如此，直到我们明白该保持沉默为止。
过了一会儿，我们讨论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最终发现只能继续随筏子漂流，直到有机会买到独木舟才能回去。既然周围没人，我们就不会像爸爸那样去借独木舟，因为那样可能会招来别人的追杀。

天黑后，我们便乘着筏子出发了。那些仍然认为处理蛇皮是愚蠢行为的人——毕竟那块蛇皮已经为我们做了那么多——只要继续读下去，看到它还为我们做了什么，就会相信了。购买独木舟的地方就在岸边停泊的筏子旁，但我们没有看到任何筏子，于是我们又航行了三个多小时。夜色越来越暗，几乎与雾气无异。根本看不清河面的形状，也看不到任何距离。时间已经很晚了，这时有一艘蒸汽船顺流而上。我们点亮了灯笼，以为那样它就能看到我们了。通常情况下，上游的船只不会靠近我们，它们会避开障碍物，寻找水深较浅的地方；但像这样的夜晚，它们却会直接冲进河道。我们可以听到它的轰鸣声，但直到它靠近时才看清它的样子。它直朝我们驶来。他们常常这么做，试图看看能靠得多近而不碰到我们；有时轮子会刮到筏子，这时船长就会探出头来，自以为很聪明。它越来越近了，我们以为它会撞上我们，但它似乎并没有改变方向。那是一艘很大的船，而且速度很快，看起来就像一片黑云，周围还有成排的“萤火虫”般的光点。突然间，它变得巨大而可怕，一排排敞开的炉门如同烧红的牙齿一般闪闪发光，它那巨大的船首和护舷就悬在我们上方。有人对我们大喊，还有铃声响起，要求停止引擎，同时还有咒骂声和蒸汽的呼啸声——吉姆掉到了船的一侧，而我则掉到了另一侧，那艘船直接从我们的筏子上撞了过去。我立刻跳入水中，试图找到水底，因为那个30英尺长的轮子肯定会从我身上经过，我需要足够的空间。我通常可以在水下待一分钟，这次估计我待了一分半钟左右。之后我赶紧浮出水面，因为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我露出腋下，把鼻子里的水吹出来，然后喘了口气。当然，水流非常湍急；那艘船在停止引擎10秒后就又重新启动了，因为他们从来都不把筏子上的人当回事。现在，它继续顺流而上，消失在浓重的雾气中，不过我还能听到它的声音。

我呼唤吉姆了大约十几次，但没有任何回应；于是我抓起当时就在手边的木板，将其推在身前，试图朝岸边游去。但我发现水流的方向是向左岸的，这意味着我正处于一个需要横渡的水域中，于是我改变方向，朝那个方向游去。那是一段很长、呈斜向的、长达两英里的横渡路程，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渡过去。最终我安全地上了岸，爬上了岸坡。虽然视线范围很有限，但我还是在崎岖的地面上摸索着前进了四分之一英里多，随后才看到一座古老的双人木屋。我本想赶紧离开，但许多狗突然跳出来，对我狂吠不止，我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动弹了。

第十七章

大约一分钟后，有人从窗户里说话，却没有把头伸出来，他说：“够了，孩子们！谁在那儿？”
我说：“是我。”
“谁是我？”
“乔治·杰克逊，先生。”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先生。我只是想从这儿经过，但那些狗不让我过去。”
“大半夜的你在那儿鬼鬼祟祟的——喂？”
“我不是在鬼鬼祟祟，先生，我是从汽船上掉下去的。”
“哦，是吗？快有人拿灯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乔治·杰克逊，先生。我只是个男孩而已。”
“听着，如果你说的是实话，就不用害怕——没人会伤害你。但不要试图动，就站在原地。你们当中有些人去叫醒鲍勃和汤姆，把枪拿过来。乔治·杰克逊，你身边还有别人吗？”
“没有，先生，一个人也没有。”
这时我听到屋子里有人开始活动，还看到了一盏灯。那个男人喊道：“把灯拿开，贝琪，你这个笨蛋——你难道没点理智吗？把灯放在前门后面的地上。鲍勃，如果你和汤姆准备好了，就各就各位吧。”
“都准备好了。”

“那么，乔治·杰克逊，你认识谢泼德森一家吗？”
“不，先生，我从未听说过他们。”
“也许吧，也许不是。好了，准备好了吗？向前走，乔治·杰克逊。记住，不要着急——慢慢来。如果你身边还有别人，让他待在后面——要是他露面就会被枪毙。现在过来吧，慢慢来，自己把门推开——只要能挤进去就行，听见了吗？”
我没有着急；就算想着急也做不到。我一步一步地缓慢前行，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可闻。那些狗也和人们一样一动不动，只是跟在我稍后一点的地方。当我走到那三级木制台阶前时，听到他们正在解锁、打开门闩。我把手放在门上，一点点地把门推开，直到有人说：“好了，够了——把头伸进来。”我照做了，但我觉得他们可能会摘下我的帽子。
蜡烛放在地上，他们全都站在那里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大约有四分之一分钟的时间：三个拿着枪的大汉正对着我，这让我不禁退缩了；年纪最大的那个头发花白，大概六十岁左右，另外两个则三十多岁——他们都长得英俊潇洒；还有一位非常和蔼的灰发老妇人，她身后还有两个年轻女子，我看不太清楚。那位老先生说道：“好了，我想没问题了。进来吧。”
我一进去，他就立刻锁上门、插上门闩，然后让那些年轻人也拿着枪进来。他们一起走进一间铺着新地毯的客厅，聚集在远离前窗的角落里——侧面没有窗户。他们举着蜡烛仔细打量我，然后都说：“哎呀，他不是谢泼德森家族的人——没错，他身上没有任何与谢泼德森家族相关的痕迹。”接着，那位老先生说希望我不会介意让他检查一下是否有武器，因为他并无恶意，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于是他没有翻我的口袋，只是用手在外面摸了摸，然后说没问题。他让我放松下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把我的情况都讲出来；但那位老妇人却说：“天哪，索尔，这可怜的孩子已经湿透了；难道你不觉得他可能也饿了么？”
“你说得对，瑞秋——我忘了。”

老妇人说道：“贝琪”（那是个黑人女人），“你快去给他找点吃的来吧，可怜的孩子；还有，你们当中有个女孩去叫醒巴克，告诉他——哦，他本人来了。巴克，带这个陌生的小孩过来，帮他脱掉湿衣服，再给他穿上你身上干的衣服。”
巴克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十三四岁左右，不过他比我高一些。他只穿了一件衬衫，脸色阴沉。他走进来时眼睛半闭，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枪。他说：

“附近没有谢泼德森家的人吧？”
他们说没有，只是虚惊一场。
“唉，”他说，“要是真有他们的話，我想我早就遇到他们了。”
大家都笑了，鲍勃说：“哎呀，巴克，他们说不定已经把我们都杀光了，你来得也太慢了。”
“没人追我啊，总让我待在下面也不公平，我根本没机会表现自己。”
“别担心，巴克，孩子，”老人说，“时机到了你就会有足够的机会表现的，别着急。现在回去吧，照你妈妈说的做。”
我们上楼到他的房间后，他给了我一件粗布衬衫、一件背心以及他的裤子，我穿上了它们。我穿衣服的时候，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开始跟我讲前天他在树林里抓到的一只蓝松鸦和一只小兔子的事，还问我蜡烛熄灭时摩西在哪里。我说我不知道，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那你就猜猜看吧。”他说。
“我怎么猜得出来呢？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啊。”我说。
“但你总可以猜的，不是吗？很简单而已。”
“哪支蜡烛？”我问。
“随便哪支都行啊。”他说。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说，“他在哪儿？”
“他当然在黑暗里啦！就在那儿！”
“既然你知道他在哪儿，那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哎呀，这是个谜语啊，你不懂吗？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你得一直待在这里。我们可以过得很开心——现在没有学校了。你有狗吗？我有只狗，它会去河里把你扔进去的碎片捡回来。你喜欢在星期天梳理东西之类的无聊事吗？我当然不喜欢，但妈妈逼我做。这些老家伙真是讨厌！我想我还是穿上吧，不过还是不想穿，太热了。你准备好了吗？好了，走吧，老伙计。”

那里有冷玉米饼、冷玉米牛肉、黄油和酪乳——那些就是他们给我的食物，而我至今还没吃过比这更好的东西。巴克和他的母亲以及其他人都在抽玉米烟斗，只有那个黑人女人不在了，还有两个年轻女子。大家都在抽烟、聊天，而我则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那些年轻女子身上盖着被子，头发披在背后。她们都问我问题，我就告诉她们我和爸爸以及全家人是如何在阿肯索河下游的一个小农场里生活的，我的妹妹玛丽·安跑了出去结婚，之后就再也没人听到她的消息；比尔去寻找她，也消失了踪迹；汤姆和莫特也死了，最后就只剩下我和爸爸两个人。因为种种麻烦，爸爸已经穷得一无所有了。他去世后，我就拿走了仅剩的东西，因为那块地并不属于我们，然后我沿着河流向上游走去，结果掉进了水里——就这样我来到了这里。他们说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在那里有个家。当时天还亮着，大家都去睡觉了，我也和巴克一起睡。早上醒来时，糟糕，我竟然忘了自己的名字。我在那儿躺了大约一个小时试图想起来，等巴克醒来后，我问：“你会拼写吗，巴克？”“会。”他回答。“那我打赌你拼不出我的名字。”我说。“我敢打赌你能拼出来。”他说。“好吧，那就试试看吧。”“J——O——R——G——E——J——A——X——O——N，就是这样。”他说。“嗯，你做到了，不过我本来以为你拼不出来呢。这可不是个容易拼写的名字——不用刻意学习就能拼出来。”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了，因为可能还会有人让我拼写它，那样我就能像平时一样立刻念出来。那是一户非常友善的家庭，房子也很漂亮。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且设计如此精良的乡村住宅。前门没有铁锁，也没有用鹿皮绳固定的木制锁，而是一个可以转动的黄铜把手，就像城里的房子一样。客厅里没有床，也没有任何床的痕迹；而城里的许多客厅里都有床。那里还有一个用砖砌成的大壁炉。

底部的砖块通过浇水并用另一块砖擦拭来保持清洁与红色。有时人们还会用一种被称为“西班牙棕色”的红色颜料来清洗这些砖块，方法和城里的一样。那里还有巨大的黄铜制狗形装饰物，足以承受一根锯木头的重量。壁炉架的中间有一座钟，玻璃面板的下半部分绘有城镇的图案，中间还有一个圆形区域用来展示钟摆，可以看到钟摆在其后的摆动景象。听到那座钟的滴答声真是美妙极了；有时候，当那些商贩把钟擦得光亮如新后，它就会开始运转，每小时能敲150下，直到筋疲力尽为止。他们不会收取任何费用。

钟的两侧各有一只造型奇特的鹦鹉，它们似乎是由粉笔制成的，还涂上了鲜艳的色彩。其中一只鹦鹉旁边是一只陶制猫，另一只旁边则是一只陶制狗；当你按压它们时，它们会发出吱吱声，但不会张开嘴，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或表现出兴趣，只是从内部发出声音而已。在这些物品后面还摆放着几把巨大的野火鸡翅膀形状的扇子。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有一个漂亮的陶制篮子，里面堆满了苹果、橙子、桃子和葡萄，那些水果的颜色比真正的要红得多、黄得多，看起来也更漂亮，但实际上并非真品，因为可以看见有些地方已经破裂，露出了下面的白色粉笔状物质。

这张桌子配有漂亮的油布桌罩，上面绘有红色和蓝色的展翅雄鹰图案，四周还有彩色的边框。据说这张桌罩是从费城运来的。桌子的每个角落都整齐地堆放着一些书籍。其中一本是配有大量插图的大型家庭圣经；另一本是《朝圣者的历程》，讲的是一个离开家人的男人，书中没有说明原因。我偶尔会阅读这本书，里面的内容很有趣，但也相当艰深。还有一本是《友谊的奉献》，里面满是优美的文字和诗歌，但我没有读过那些诗歌。另一本是亨利·克莱的演讲集，还有一本是冈恩博士所著的《家庭医学》，里面介绍了当有人生病或去世时该怎么做。此外还有圣歌集以及许多其他书籍。房间里还有漂亮的折底椅子，而且非常结实——不像旧篮子那样中间凹陷、已经损坏。

墙上挂着一些画作——主要是华盛顿和拉法耶特的画像，还有战斗场景以及“高地玛丽”的画像，还有一幅名为“签署……”的画作。

“声明。”其中有一些被称作蜡笔画，是那个已经去世的女儿在15岁时自己画的。那些画与我以前见过的任何画作都不同——颜色更黑，远远超过一般水平。有一幅画上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裙的女人，腋下系着细腰带，袖子中间有像卷心菜一样的凸起物，头戴一顶带有黑色面纱的巨大黑色帽子，纤细的脚踝用黑色胶带绑在一起，脚上穿着像凿子一样的小黑鞋。她靠在右肘处的墓碑上，神情忧郁，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手里拿着一块白色手帕和一个手提包。画下方写着：“唉，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还有一幅画上是一位年轻女子，她的头发全部梳到头顶，在发梳前打成一个结，就像椅背一样。她正用手帕哭泣，另一只手则托着一只仰面躺着的死鸟，鸟的脚后跟朝上。画下方写着：“唉，我再也听不到你那甜美的鸣叫声了。”还有一幅画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站在窗前望着月亮，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一只手拿着一封打开的信，信的边缘有黑色封蜡的痕迹，另一只手则紧紧按着一个带有链条的吊坠。画下方写着：“你真的走了吗？唉，你真的走了。”我觉得这些都是很漂亮的画，但我却不太喜欢它们，因为每当心情低落时，它们总会让我感到不安。大家都为她的去世感到难过，因为她原本还打算画更多这样的画，从她所做的事情就能看出他们失去了什么。不过我觉得，以她的性格来看，她在坟墓里应该过得更愉快吧。她在生病之前正在创作据说是她最出色的作品，日日夜夜都在祈祷能活下去完成它，但却再也没有机会了。那幅画描绘的是一位穿着白色长裙的年轻女子，站在桥的栏杆上，准备跳下去，头发散落在背后，她抬头望着月亮，泪水顺着脸庞流下。她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另外两只手向前伸展，还有两只手向上伸向月亮——原本的意图是看看哪两组手臂的姿势最好，然后把其他的手臂都划掉。但正如我所说，她在做出决定之前就去世了。现在，他们把这幅画挂在她房间床头的上方，每到她的生日，就会在画上挂上鲜花。其他时候，这幅画则会被藏起来。

窗帘。照片中的年轻女子长着一张甜美可爱的脸庞，但手臂太多了，让我觉得她看起来有点像蜘蛛人。

这位年轻女孩在世时一直保存着一本剪贴簿，她常常从《长老会观察家报》上剪下关于死亡、事故以及人们遭受苦难的报道，然后凭自己的想象为这些内容创作诗歌。那些诗歌写得非常好。以下是她为那个名叫斯蒂芬·道林·博茨、因掉进井中而溺死的男孩所写的诗：

献给逝去的斯蒂芬·道林·博茨的颂歌
年轻的斯蒂芬病倒了，
年轻的斯蒂芬去世了吗？

那些悲伤的心是否变得更加沉重了？那些哀悼的人是否在哭泣？

不，年轻的斯蒂芬·道林·博茨并非如此命运；尽管他周围的人心都变得沉重，但那并非因为疾病所致。

没有百日咳折磨他的身体，也没有麻疹带来的痛苦；这些疾病并没有玷污斯蒂芬·道林·博茨的崇高名声。

令人厌恶的爱情并未给他带来痛苦，胃部问题也未能使他倒下，年轻的斯蒂芬·道林·博茨啊。

哦，不。那么，请用含泪的眼睛听我讲述他的命运吧。他的灵魂从这个冰冷的世界中飞走了——因为他掉进了井里。

人们把他救出来并清理了他的身体，可惜为时已晚；他的灵魂早已飞往美好而崇高的境界之中。

如果埃米琳·格兰杰福德在十四岁之前就能写出这样的诗，那还不知道将来她能创造出什么作品来。巴克说她能毫不费力地即兴作诗，从不需要停下来思考。她说她会立刻写下一行诗，如果找不到与之押韵的词，就直接划掉，再写下一行，继续下去。她并不挑剔，只要给点主题让她写，她就能写出悲伤的故事。每当有人去世——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孩子——她总会在尸体冷却之前就写出“悼念之诗”。她把那些诗称为“悼念之诗”。邻居们说，先是医生，然后是埃米琳，最后才是殡葬师——不过殡葬师只有一次比埃米琳先完成作品，而埃米琳则立刻为那个名叫惠斯勒的死者写了一首诗。从那以后，她就变了，虽然从不抱怨，但却日渐消瘦，寿命也变短了。可怜的人啊，很多时候，当她的照片让我心烦意乱、对她产生些许不满时，我就会走进她曾经住过的那个小房间，拿出她那本破旧的照片集来阅读，这样就能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喜欢所有的那些照片。

那家人，无论死活的，都绝不会让任何事物阻碍我们之间的关系。可怜的埃米琳在世时就会为那些死者写诗，现在她走了，却没人为她写诗，这似乎不太对；于是我试着自己写一两首诗，但总写不出来。他们把埃米琳的房间保持得整洁美观，所有物品都按照她生前的喜好摆放着，没人敢在那里睡觉。那位老太太亲自打理那个房间，尽管家里有很多黑人，她大多时间都在那里缝纫或读《圣经》。
至于客厅，窗户上挂着漂亮的窗帘：白色的，上面绘有城堡的图案，墙壁上还有藤蔓装饰，还有牛群前来饮水。那里还有一架小钢琴，里面应该装有金属琴片。听到年轻女士们用那架钢琴演唱《最后的纽带已断》和演奏《布拉格之战》，真是美妙极了。所有房间的墙壁都涂了灰泥，大多数房间的地板上铺着地毯，整栋房子的外墙也都刷成了白色。
那是一栋双联式房屋，两栋房屋之间的空地有屋顶和地面，有时人们会在白天在那里摆上桌子，那是个凉爽舒适的地方。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而且饭菜也非常好吃，数量更是多得惊人！

第十八章

格兰杰福德上校是个真正的绅士，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绅士的风范；他的家人也是如此。用俗话说，他出身高贵，而这对一个人来说，就如同对一匹马而言一样重要，道格拉斯寡妇就是这么说的。没人能否认她是我们镇上最显赫的贵族之一；我父亲也总是这么说，尽管他自己其实并不属于什么贵族阶层。格兰杰福德上校身材高大而瘦削，肤色偏暗，没有一丝红色。他每天早上都会把那张瘦脸刮得干干净净，嘴唇和鼻孔都非常细小，鼻子高挺，眉毛浓密，眼睛则是黑色的，深陷在眼眶中，仿佛是从洞穴里注视着你一般。他的额头很高，头发又黑又直，垂到肩上。他的手又长又细，每天都穿着干净的衬衫，整套衣服都是用洁白得刺眼的亚麻布制成的。每到星期天，他会穿上带有黄铜纽扣的蓝色长外套。他还拄着一根带有银制手柄的红木手杖。他身上没有任何轻浮的举止，也从不大声说话。他尽可能地友善——你能感受到他的善意，因此也会对他充满信任。有时他会微笑，那景象真是美好；但当他像自由柱一样挺直身子，眉宇间仿佛有闪电闪烁时，人们就会先爬上树去，等确定了情况再说。他从来不必要求别人注意礼貌——有他在的地方，每个人都会很有礼貌。大家都喜欢他待在身边；他总像阳光一样——也就是说，他能让气氛变得愉快。可一旦他变得阴沉起来，周围就会瞬间陷入黑暗，不过那样一来，接下来的一周里就不会再出任何问题了。每当他和那位老太太早上下来时，全家人都会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他们问好，直到……才会重新坐下。

他们已经坐下了。接着，汤姆和鲍勃走到放着酒瓶的柜子旁，调了一杯苦酒递给他。他拿着那杯酒，等待着汤姆和鲍勃也调好酒。然后他们鞠躬说道：“先生，夫人，这是我们应尽的职责。”他们又微微鞠躬道了声谢谢，随后三个人一起喝了酒。鲍勃和汤姆还在自己酒杯里的糖和少许威士忌或苹果白兰地上倒了一勺水，然后把酒递给我们和巴克，我们也为那些长辈们干杯。

鲍勃年纪最大，汤姆次之——他们都是高大的美男子，肩膀宽阔，脸庞呈棕色，留着长长的黑发和黑眼睛。他们和那位老先生一样，从头到脚都穿着白色亚麻衣裳，还戴着宽边巴拿马帽。

还有夏洛特小姐，她25岁，身材高挑、气质高贵，但只要不生气的话就很好相处；一旦生气，她的表情就会让人胆怯不已，就像她父亲一样。她非常美丽。

她的妹妹索菲亚也很漂亮，不过风格不同——她温柔可爱，如同鸽子一般，只有20岁。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黑人仆人来服侍他们——巴克也不例外。我的仆人过得很轻松，因为我并不习惯让别人为我做任何事，而巴克的仆人则几乎一直处于忙碌状态。

现在这个家族就只剩下这些人了，以前还有更多人——三个儿子都死了，埃米琳也去世了。那位老先生拥有许多农场以及一百多名黑人奴隶。

有时，会有一群人从方圆十几英里外骑马赶来，住上五六天。他们会在周围游玩、在河上泛舟，白天在树林里举行舞会和野餐，晚上则在房子里举办舞会。这些人大多是这个家族的亲戚。男人们都会带上枪。我得说，那可真是一群有身份的人啊。

那边还有另一个贵族家族——五六个家族，大多姓谢泼德森。他们和格兰杰福德家族一样出身高贵、富有且气派。谢泼德森家族和格兰杰福德家族使用同一个汽船码头，就在我们房子上方两英里处。所以有时候我和家里的人一起去那儿时，常常能看到很多谢泼德森家族的人骑着漂亮的马在那里。

有一天，我和巴克在森林里打猎，忽然听到有马匹靠近的声音。我们正要过马路，巴克立刻说：“快！跳进树林里去！”我们照做了，然后从树叶间窥视着外面。不久，一个英俊的年轻人骑着马从路上飞驰而来，他控制着马的速度，看起来就像一名士兵。他的枪横挂在马鞍上。我以前见过他，他就是年轻的哈尼·谢泼德森。我听到巴克的枪声在耳边响起，哈尼的帽子也从头上掉了下来。他立刻拿起枪，朝我们藏身的地方冲了过来。但我们没有等待，立刻开始在森林里奔跑。森林并不茂密，所以我不时回头躲避子弹，有两次看到哈尼用枪瞄准巴克；之后他就原路返回了——大概是去拿他的帽子吧，不过我看不清楚。我们一直跑直到回到家才停下来。

那位老先生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我猜那主要是出于愉悦之情吧。随后他的表情变得平和起来，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我不喜欢从灌木丛后面射击。孩子，你为什么不走到马路上来呢？”“谢泼德家的人从不这么做，父亲。他们总是占别人便宜。”在巴克讲述自己的经历时，夏洛特小姐像女王一样昂首挺胸，她的鼻孔微微张开，目光锐利。那两个年轻人脸色阴沉，但始终没有说话。索菲亚小姐则脸色苍白，但当发现那个男人并无受伤时，她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

等我终于把巴克带到树下的玉米堆旁后，我就问道：“巴克，你是想杀他吗？”
“嗯，我猜是的。”
“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他从来没对我做过什么。”
“那那你为什么要杀他呢？”
“没什么原因——只是因为那场世仇罢了。”
“什么是世仇？”
“你是在哪儿长大的？难道不知道世仇是什么吗？”
“我从没听说过——请告诉我吧。”
“唉，”巴克说，“世仇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发生争执，然后杀了对方；接着对方的兄弟会来报仇；之后双方的兄弟们也会互相争斗；再后来，亲戚们也会加入战斗——最终所有人都死了，世仇也就结束了。不过这个过程很慢，需要很长时间。”
“这场世仇持续了很久了吗，巴克？”
“嗯，应该有吧！大概是从30年前开始的。当时因为某些事情发生了争执，于是有人通过诉讼来解决纠纷；结果诉讼对某个人不利，于是他就开枪杀死了那个胜诉的人——当然，他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换作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引起的争执呢，巴克？是土地的问题吗？”
“也许吧——我不确定。”
“那是谁开的枪？是格兰杰福德家族的人还是谢泼德森家族的人？”
“天哪，我怎么知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人知道吗？”
“哦，爸爸应该知道，还有其他一些老人也知道；但他们现在已经记不清最初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起了争执了。”
“有多少人被杀了吗，巴克？”
“有啊，经常有葬礼举行。不过也不总是有人被杀。爸爸身上也有几处中弹的伤痕，但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本来就体重不重。鲍勃也被刀砍过几下，汤姆也受过一两次伤。”

“今年有人被杀了吗，巴克？”
“有啊；我们这边有一人遇害，他们那边也有。大约三个月前，我14岁的表弟巴德在河对岸的树林里骑马，身上没有带武器，真是愚蠢至极。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他听到背后有马声，看到老巴尔迪·谢泼德森手持枪支追着他而来，他的白发在风中飘扬。巴德没选择跳下马躲进灌木丛，反而以为自己能跑得过对方。于是两人展开了长达五英里以上的追逐战，那老人始终逐渐逼近。最后巴德意识到再跑也没用，便停下来，面朝前方，好让子弹从正面击中他。然后那老人骑马冲上来，把他打倒了。不过他没机会享受这份‘好运’，因为不到一周，我们的人就把他解决了。”
“我觉得那个老人是懦夫吧，巴克。”
“我不这么认为。绝对不是懦夫。谢泼德森家族里没有懦夫——一个都没有。格兰杰福德家族里也没有懦夫。有一次，那个老人独自与三个格兰杰福德家族的人战斗了半个小时，最终还赢了。那些人都骑在马上，他则从马上下来，躲在一小堆木头后面，用马挡住子弹。而格兰杰福德家族的人则继续骑在马上，不断向他射击，他也回击他们。他和他的马都受了重伤，而格兰杰福德家族的人中有一个人死了，另一个则在第二天死去。不，如果有人在寻找懦夫的话，可千万别在谢泼德森家族里浪费时间，因为他们根本不会出那种人。”
下一个星期天，我们都去了教堂，距离大约三英里，大家都骑着马。男人们都带着枪，巴克也是，他们把枪放在膝盖之间，或者靠在墙上。谢泼德森家族的人也这么做。布道的内容很枯燥，全是关于兄弟之爱之类的无聊内容；但大家都说那是一次不错的布道。回家后，大家继续讨论这些话题，谈论信仰、善行、恩典以及预定论等等，我觉得那是我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星期天了。

晚餐过后大约一小时，大家都在打瞌睡，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则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场面相当无聊。巴克和一只狗躺在草地上，沐浴在阳光下，睡得正香。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算小睡一会儿。这时，我看见可爱的索菲亚小姐站在与我们房间相邻的门口，她把我领进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然后问我是否喜欢她。我说喜欢。她又问我是否愿意为她做件事且不告诉任何人，我答应了。接着她说自己忘了带遗嘱，把它落在教堂里的两个书之间，希望我能悄悄地去把遗嘱取回来，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答应了。于是我悄悄溜出去，沿着路走去。教堂里一个人也没有，也许只有那么一两头猪，因为门上没有锁，而猪们夏天就喜欢待在铺着木板的地板上，因为那里很凉爽。要知道，大多数人只有在必要时才会去教堂，但猪就不一样了。

我心想，肯定有什麼不对劲；一个女孩不可能因为一本遗嘱而如此紧张。于是我摇晃了一下那个盒子，里面掉出一张小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两点半”。我翻遍了整个盒子，却没找到别的东西。由于不明白那张纸的意义，我便又把纸放回书里。回到家后上楼，索菲亚小姐正站在门口等我。她把我拉进去并关上门，然后查看那本遗嘱，找到了那张纸。看到纸上的内容后，她立刻露出高兴的表情；还没等别人反应过来，她就抱住我，说我是世界上最棒的孩子，还让我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眼睛也亮了起来，显得格外漂亮。我非常惊讶，等缓过神来后便问她那张纸是什么意思。她问我是否读过那张纸，我说没有；她又问我是否会认字，我回答说只会认简单的字。于是她说那张纸只不过是个标记页，用来标记阅读位置而已，让我可以去玩了。我走到河边，继续思考这件事，不久就发现那个黑人跟在我后面。当我们离开房子的视线范围后，他回头环顾了一下，然后跑过来对我说：“马尔斯·贾吉，如果你愿意到沼泽地来，我就带你去看一大堆水蛇皮。”我觉得这很奇怪——他昨天也这么说过。他应该知道，没人会那么喜欢水蛇皮而特意去寻找它们吧。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于是我说：“好吧，你先走。”我跟着他走了半英里，然后他穿过沼泽地，又走了半英里，水深及脚踝。我们来到一块干燥的小平地，那里树木、灌木和藤蔓丛生。他说：“马尔斯·贾吉，你再往前走几步，水蛇皮就在那儿。我之前已经见过它们了，不想再看了。”说完他就离开了，很快就被树木遮住了。我往那个地方仔细探去，发现了一块像卧室大小的开阔地，周围全是藤蔓，那里有个男人正在睡觉——天哪，那竟然是我的老吉姆！

我把他叫醒了，原以为他再次见到我会非常惊讶，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他高兴得几乎要哭出来，但却并不感到意外。他说那天晚上他一直跟在我后面游泳，每次都听到我在呼喊，但他没有回应，因为他不想让别人把他抓去再当奴隶。他说：“我受了点伤，而且游不动了，所以远远落在你后面；当你上岸后，我本以为可以在陆地上追上你，不必再呼喊，但看到那栋房子后我就开始放慢速度。我离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对你说了什么——我害怕那些狗；等周围完全安静下来后，我知道你已经在房子里了，于是就往树林里去等待天亮。清晨时分，有一些黑奴来到田地里，他们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因为有水阻隔，狗们无法追踪到我。他们每晚都会给我送食物，并告诉我你的近况。”

“为什么你不早让我杰克把我带到这儿来，吉姆？”

“嗯，打扰你是没用的，哈克，我们本来也没办法做什么——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我一有机会就会买些锅碗瓢盆和食物，还会在夜里修补那艘筏子……”

“哪艘筏子，吉姆？”

“我们的旧筏子啊。”

“你是说我们的旧筏子并没有被彻底毁掉？”

“没有，它虽然被严重损坏了——有一侧也坏了——但并没有造成太大损失，只是我们的陷阱都丢失了。如果我们没有潜得那么深，也没有在水中游得那么远，再加上夜晚不是那么黑暗，如果我们不是那么胆小，像人们说的那样愚蠢的话，我们就能找到那艘筏子了。不过没找到也好，因为现在它已经被修好，几乎和新的没什么两样了，而且我们还得到了很多替代丢失物品的东西。”

“那你们是怎么又找到那艘筏子的，吉姆？是你找到的吗？”

“我怎么会能在树林里找到它呢？不是的，是一些黑奴在附近的礁石上发现了它，他们把它藏在柳树丛中的一个小湾里。他们为了决定这艘筏子到底属于谁而争论不休，不久我就知道了这件事。于是我就过去，告诉他们这艘筏子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你和我；我还问他们，难道他们要抢走一个年轻白人的财产吗？”

为什么要躲起来呢？我每打一只就能得到10美分，他们非常满意，还希望有更多这样的机会，这样他们就能再次发财。这些黑人对我很好，无论我让他们为我做什么，都不用重复吩咐两次。杰克是个不错的黑人，而且很聪明。

“没错，他确实如此。他从没告诉过我你在这里，只是让我过来，还说会带我去看很多水獭皮。如果发生什么事，他不会卷入其中。他可以声称从未见过我们在一起，那也是实话。”

关于第二天的事，我就不多说了，简短概括一下吧。我在黎明时分醒来，正打算再睡一会儿，却发现四周一片寂静——似乎没人活动。这很不寻常。接着我发现巴克已经起床离开了。于是我也起身，心里疑惑不已，下楼去——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一切静得像老鼠一样。外面也是如此。我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柴堆旁，我遇到了杰克，便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说：“你不知道吗，马尔斯·贾吉？”

“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原来如此，索菲亚小姐逃走了！她真的跑了。是在夜里某个时候逃走的——没人知道具体时间；她是去嫁给那个年轻的哈尼·谢泼德森的，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家人大约半小时前发现的——也许更久一点——他们立刻就行动起来了。你从来没见过他们这么匆忙的情景！女人们去通知亲戚们，而老马尔斯·索尔和那些男孩则拿起枪，沿着河边的路赶去，试图抓住那个年轻人并杀了他，不让他带着索菲亚小姐过河。我觉得接下来会有很糟糕的情况。”

“巴克没叫醒我就走了。”

“嗯，我想他是故意的！他们不想让你卷入这件事里。马尔斯·巴克已经装好枪，说要不是把谢泼德森带回来，就是死。我觉得会有很多人和他对抗，不过只要有机会，他肯定能抓到一个。”

我拼命沿着河边的路前进。不久之后，我就听到远处有枪声。当我看到那间木屋时……

汽船停靠的木堆旁，我在树木和灌木丛中穿行，直到找到一个合适的藏身之处，然后爬上那棵高不可及的杨树的枝头继续观察。在树前不远处有一道四英尺高的木栅栏，起初我打算躲在后面，但或许没那么做反而是件好事。在木料仓库前的空地上，有四五个男人骑着马四处乱窜，他们又骂又喊，试图抓住躲在木栅栏后、靠近汽船停靠处的两个年轻人，但他们根本无法接近。每当有一个人出现在木堆的河岸一侧，就会遭到射击。那两个男孩背靠背蹲在木堆后面，这样就能同时监视两侧的情况。

过了一会儿，那些人停止了喧闹和追逐，开始朝仓库方向骑去。这时其中一个男孩爬起来，瞄准木栅栏那边的敌人，一枪将其中一人从马背上打落。所有男人都立刻从马上下来，抱起受伤的人，准备把他带到仓库里去。就在那一刻，那两个男孩开始逃跑。他们在那些人注意到他们之前已经跑到了我所在的那棵树的一半距离处。那些人看到他们后，立刻骑上马追了上去。虽然他们逐渐逼近那两个男孩，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两个男孩起步太早，他们跑到了我那棵树前面的木堆后面，再次占据了优势。其中一个男孩叫巴克，另一个则是大约十九岁的瘦高少年。那些人又搜寻了一阵，随后便离开了。等他们消失在视线之外后，我立刻呼喊巴克，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他则不知该怎么做。

起初，我的声音是从树上传出来的。他非常惊讶，让我小心点，一旦看到那些人再出现就立刻通知他；他说那些人肯定又在搞什么恶作剧——不会离开太久的。我真希望自己能从那棵树上下来，但却不敢动。巴克开始哭泣、尖叫，还说他和他的表弟乔（另一个年轻人）总有一天会为今天的事报仇的。他说他的父亲和两个兄弟都被杀了，还有两三个敌人也被杀。他说谢泼德森一家设下埋伏陷害了他们。巴克认为他的父亲和兄弟们本应该等待他们的亲戚来帮忙——因为谢泼德森一家的实力实在太强了。我问哈尼少年和索菲亚小姐的情况，他说他们已经渡过了河流，安全无恙。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但巴克因为那天没能杀死哈尼而显得极为沮丧——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难过。

突然，砰！砰！砰！三四声枪响——那些人从树林里绕过来，不骑马就从背后袭击了他们！两个男孩跳进河里——他们都受了伤——当他们顺流而下时，那些人则沿着河岸追赶他们，一边射击一边喊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这让我恶心得几乎要从树上掉下来。我不想把发生的一切都讲出来——要是再讲的话，我会更加难受的。我真希望那天晚上 never上岸，从而不必目睹这些可怕的事情。我永远也忘不了它们——很多时候我都会梦见它们。

我一直待在树上，直到天色变暗，也不敢下来。有时我能听到树林深处有枪声；还有两次，我看到一小群人拿着枪从木屋旁飞驰而过；看来战斗仍在继续。我心情极其低落，于是决定再也不靠近那栋房子了，因为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我认为那张纸条的意思是索菲亚小姐会在两点半的某个地方与哈尼见面然后一起逃走；我觉得应该把那张纸条以及她奇怪的举动告诉她的父亲，那样也许他就会把她锁起来，这样这场可怕的灾难也就不会发生了。

从树上下来后，我沿着河岸悄悄前行，发现两具尸体躺在水边，于是我把他们拖上岸，遮住他们的脸，然后离开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行动。遮住巴克的脸时，我哭了一会儿，因为他对我实在太好了。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没有靠近那栋房子，而是穿过树林，朝沼泽地方向前进。吉姆不在他的岛上，于是我急忙朝小溪走去，挤过柳树丛，急切地想要跳上筏子，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可筏子不见了！天哪，我吓坏了！有好几分钟都喘不过气来。这时我大声呼喊起来。就在离我不到二十五英尺的地方，有个声音说道：“天哪！是你吗，宝贝？别出声。”那是吉姆的声音——从来没有什么声音比这更让我高兴了。我沿着岸边跑过去，上了筏子，吉姆立刻抱住我，他见到我真是太高兴了。他说：“上帝保佑你，孩子，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杰克来过这里，他说你很可能被枪杀了，因为你再也没有回家；所以我马上就准备把筏子往小溪的出口处推，一旦杰克回来确认你确实死了，我们就立刻出发。天哪，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宝贝。”我说：“很好——那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了，他们会以为我已经被杀，尸体被冲到了河里——那儿有一些东西可以让他们这么认为——所以吉姆，千万别浪费时间，尽快把筏子推向大河里去吧。”直到筏子行驶到两英里之外，处于密西西比河的中央时，我才放下心来。然后我们挂起了信号灯，觉得终于又安全了。从昨天开始我就什么都没吃，于是吉姆拿出了一些玉米饼、酪乳，还有猪肉、卷心菜和绿叶蔬菜——只要烹饪得当，没有什么比这些更美味的了。我一边吃晚餐，一边和吉姆聊天，度过了愉快的时光。我能摆脱那些纷争真是太高兴了，而吉姆也能离开那个沼泽地，他也很开心。我们觉得，毕竟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得上筏子。其他地方看起来总是那么拥挤不堪、令人窒息，但筏子上却完全不同。在筏子上，人们会感到无比自由、轻松和舒适。

第十九章

两三天过去了；可以说，时间就在这样平静、平稳而美好地流逝着。我们就是这样打发时间的。那条河宽得惊人——有时有一英里半那么宽；我们趁夜晚行船，白天则停下来躲藏起来。一旦夜色渐浓，我们就停止航行并将木筏固定住——几乎总是停在静水区，藏在某个障碍物后面。接着我们会砍下一些小杨树和柳树，用它们把木筏遮盖起来。然后我们放下绳索，再跳进河里游泳，以此来放松身心、降温。之后，我们便坐在水深及膝的沙地上，等待天亮。四周一片寂静——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沉睡，只有偶尔能听到牛蛙的叫声。透过水面望去，首先能看到一条模糊的线条——那是对岸的树林；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接着天空中出现一片淡色，随后那片淡色逐渐扩散开来。河流的颜色也由黑色变为灰色；在远处可以看到一些黑色的点状物——那是商船之类的船只；还有长长的黑色条纹——那是木筏。有时还能听到划桨的声音，或是嘈杂的人声，因为环境太过安静，声音才能传得这么远。过了一会儿，就能看到水面上出现一道条纹，根据那道条纹的形态，就能知道那里有急流，水流撞击在障碍物上才形成了那样的条纹。还能看到水雾从水面升起，东方渐渐变红，河流也是如此。在河对岸的树林边缘，还能看到一间木屋，那很可能是个伐木场，那些人把木头堆在那里，以便把狗扔进去。这时，一阵微风会从那边吹来，带来清凉与芬芳的气息，那是森林和花朵的味道。不过有时候风不会从那边吹来，因为他们会在那儿丢弃死鱼，比如鲶鱼之类，那些鱼的味道就会变得很难闻。

接下来就是一整天的时光，一切都在阳光下显得如此美好，鸣鸟也在欢快地歌唱。此刻已看不出有任何烟雾，于是我们会从鱼线上取下一些鱼来，煮一顿热腾腾的早餐。之后，我们就静静地欣赏着河流的宁静，懒洋洋地度过时光，渐渐进入梦乡。过一会儿醒来后，看看发生了什么，或许会看到一艘蒸汽船正逆流而上，远在河对岸，根本无法分辨它是明轮船还是侧轮船；接着大约一个小时里，既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有纯粹的寂静。随后会看到一只木筏从那边滑过，也许上面还有人在砍东西，因为他们通常都是在木筏上干活的；你会看到斧头闪过又落下——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再看到斧头再次举起，等它升到那人头顶时，才会听到“咚”的一声——原来声音要经过这么长时间才能传到水中。于是我们便继续懒洋洋地度过这一天，聆听着周围的宁静。

有一次出现了浓雾，那些经过的木筏会敲打金属盘子，以便蒸汽船不会撞上它们。有艘小船或木筏从我们附近经过，我们甚至能听到他们说话、咒骂和笑声——听得清清楚楚，但却看不到他们的影子；那种感觉真是诡异，就好像有幽灵在空气中飘荡一样。吉姆说他觉得那是幽灵，但我却说：“不，幽灵不会说‘该死的雾’。”夜幕降临时，我们就把船推出去，当船漂到中间位置时，我们就不再干预，让它随波逐流；然后我们点上烟斗，把腿伸进水中，聊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只要蚊子不骚扰我们，我们就日夜都裸体而居。巴克家人为我做的新衣服太好了，穿起来反而不舒服，而且我本来也不太讲究穿衣服。

有时候，我们会长时间独自拥有整条河流。河对岸是河岸和岛屿，也许还能看到一点光亮——那是船舱窗户里的蜡烛；有时在水面上也能看到一两处光亮——比如在木筏或小船上；或许还能听到那些船只上传来的小提琴声或歌声。住在木筏上真是美妙极了。头顶上是布满星星的天空，我们会仰躺下来看着那些星星，讨论着各种话题……

那些东西要么是被人制造出来的，要么就是自然形成的。吉姆认为它们是人造的，而我则认为它们是自然形成的；我觉得要制造出那么多的东西需要太多时间。吉姆说月亮可以把它们产下来，这听起来倒也合理，所以我没反对，因为我见过青蛙也能产下那么多卵，所以当然有可能做到。我们还会观察那些坠落的星星，看着它们划过天际。吉姆认为那些星星已经变质了，是从巢穴里掉出来的。

每晚有一两次，我们会看到一艘蒸汽船在黑暗中缓缓行驶，它的烟囱里会不时喷出大量的火花，那些火花会落在河面上，看起来非常美丽；然后船会转过弯去，灯光也会熄灭，引擎声也会停止，河水又恢复平静；过一段时间后，船离开很久之后，它的波浪才会影响到我们，让筏子轻轻摇晃几下，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因为无法判断过了多久，除非听到青蛙的叫声之类的声音。

午夜过后，岸上的人都会去睡觉，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里，岸边一片漆黑——船舱的窗户里也没有任何火花。那些火花就像我们的时钟，一旦再次出现，就意味着早晨即将来临，于是我们会立刻找地方躲起来。

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时，我找到了一艘独木舟，穿过一条小溪来到了主岸——距离只有两百码左右。接着我又沿着小溪向上航行了大约一英里，穿过柏树丛，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浆果。就在我经过一条小路时，有两个人正拼命地沿着那条路跑过来。我以为自己要完蛋了，因为每当有人追捕别人时，我总以为被追的是我——或者可能是吉姆。我正打算赶紧离开那里，但他们已经离我很近了，他们大声恳求我救他们的命，说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却还是被追捕，还说还有人和狗正在赶来。他们想跳进船里，但我拒绝了。

“别这么做。我还没听到狗和马的声音；你还有时间穿过灌木丛，往小溪那边前进一点，然后涉水来到我这里——这样就能让狗们找不到我们的踪迹。”他们照做了。他们一上船，我就立刻朝我们的藏身之处驶去。大约五到十分钟后，我们就听到狗和那些人正在远处喊叫。我们听到他们朝小溪方向走来，但却看不见他们；他们似乎停下来逗留了一会儿；随后，随着我们越来越远，几乎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等到我们离开一英里的树林、来到河边时，周围已经一片寂静。我们划船到藏身之处，躲在杨树丛中，这样就安全了。

其中有个男人大概七十岁左右，光着头，胡须呈灰色。他戴着一顶破旧的软帽，穿着一件油腻的蓝色羊毛衬衫，破旧的蓝色牛仔裤塞在靴子里，脚上则穿着自织的袜子——不，他只有一双袜子而已。他还有一件旧衣服……

他肩上披着一件长尾蓝色牛仔裤制成的外套，上面有闪亮的黄铜纽扣。两人都背着又大又破旧的地毯袋。另一个男人大约三十岁，穿着同样邋遢。早餐过后，我们开始聊天，首先得知的是这两个人彼此并不认识。

“你是怎么惹上麻烦的？”光头男人问另一个人。

“嗯，我之前在卖一种可以去除牙垢的产品——确实能去除牙垢，不过通常也会连带把牙釉质一起弄掉。但我在那里多待了一晚，正准备离开时，在城外的路上遇到了你。你告诉我他们就要来了，求我帮你逃走。于是我就说我自己也会有麻烦，会和你一起逃走。事情就是这么回事——那你呢？”

“我啊，一直在那儿搞一场戒酒运动，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因为我会让那些酗酒的人彻底醒悟，所以很受男女们的欢迎。我每晚能赚五到六美元——儿童和黑人免费——生意越来越好。可是昨晚不知怎么的，有人传言说我偷偷用私酒来行骗。今天早上有个黑人把我赶了出来，还告诉我那些人正带着狗和马悄悄聚集起来，很快就会过来，给我大约半小时的时间逃跑，然后如果抓到我的话，肯定会用焦油和羽毛把我弄脏，再把我绑在柱子上。我没等吃早餐——反正也不饿。”

“老头儿，”年轻人说，“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行动，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没意见。你主要做什么工作？”

“我本来是印刷工，偶尔也做些专利药品的相关工作。还是个戏剧演员，演悲剧的。有机会的话还会尝试催眠术和颅相学。偶尔也会教唱歌或地理。哦，我什么都干——只要能赚钱就行。那你呢？”

“我以前在医术方面很有造诣。用双手为病人治病是我最擅长的——比如治疗癌症和瘫痪之类的疾病。而且，如果有合适的人帮忙的话，我也能算命算得相当准。”

“那些都是事实。布道也是我的工作，此外还要负责组织集会、从事传教活动。”
一时间没人说话；这时年轻人叹了口气，说道：“唉！”
“你唉声叹气的干什么？”光头问道。
“想想看，我竟然活到要过这样的生活，沦落到和这种人为伍的地步。”他开始用布擦拭眼角。
“喂，这帮人难道还不够好吗？”光头蛮不客气地说道。
“没错，对他们来说已经够好了；这正是我应得的报应。当初我在高位时，是谁把我弄到如此地步的？是我自己。我不怪你们——绝对不怪任何人。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让这个冷酷的世界继续作恶吧；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总会有一个坟墓等着我。这个世界可以继续照旧运转，夺走我的一切——亲人、财产，一切；但它夺不走那个坟墓。总有一天，我会躺在那里，忘记一切，我那颗破碎的心也会得到安宁。”他继续擦拭着眼睛。
“别再为你的破心操烦了，”光头说，“你何必把你的破心事摊在我们面前呢？我们又没做错什么。”
“不，我知道你们没做错。我不是在责怪你们。是我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的——没错，是我自己造成的。我受苦是应该的——完全理所应当——我并不抱怨。”
“你从哪儿掉下来来的？你原本在哪儿？”
“啊，你们不会相信我的；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相信人——算了，没关系。关于我出生的秘密——”
“你出生的秘密！你是说——”
“先生们，”年轻人非常严肃地说，“我会告诉你们，因为我觉得可以信任你们。实际上，我是个公爵！”

听到这个消息后，吉姆的眼睛瞪得老大；我想我的眼睛也是。
然后那个光头男人说：“不！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是的。我的曾祖父是布里奇沃特公爵的长子，他在上个世纪末逃到这个国家，想要呼吸自由的空气；他在这里结婚并去世，留下一个儿子，而他的父亲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去世。已故公爵的次子夺走了头衔和财产——那个年幼的公爵则被忽视了。我就是那个年幼公爵的直系后裔，我才是真正的布里奇沃特公爵；可现在我却沦落至此，被迫离开高贵的身份，被人追杀，遭到这个冷漠世界的鄙视，衣衫褴褛、身心俱疲、心碎至极，甚至不得不与罪犯们一起生活在木筏上！”
吉姆非常同情他，我也是如此。我们试图安慰他，但他说那没什么用，他无法得到太多安慰；他说如果我们愿意承认他的身份，那会比任何事情都让他开心；于是我们表示如果他愿意告诉我们该怎么做的话，我们就这么做。他说与我们交谈时我们应该向他鞠躬，并称呼他为“阁下”或“大人”。

或者称“阁下”——如果我们直接叫他“布里奇沃特”他也不会介意，因为他说那本来就是个头衔而非名字。我们当中应该有人在他用餐时服侍他，帮他做任何他需要的事情。这倒很简单，于是我们就这么做了。整个用餐期间，吉姆一直站在旁边服侍他，不断问：“大人，您要来点这个还是那个？”之类的话，显然这让他非常高兴。但过了一会儿，那位老人就变得很安静——没什么话可说，而且面对公爵周围的那些奉承似乎也并不自在。他好像有心事似的。下午的时候，他说道：“听着，布里奇沃特，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难过，但你并不是唯一遭遇这种事情的人。”“不是吗？”“没错。你不是唯一一个被冤枉地从高位上赶下来的人。”“唉！”“而且，你也不是唯一一个有身世之谜的人。”说着，他竟然哭了起来。“等等！您是什么意思？”“布里奇沃特，我能信任你吗？”老人仍然抽泣着问道。“至死都不会背叛您！”他握住老人的手紧紧捏了捏，说道：“关于你的身世之谜，快说吧！”“布里奇沃特，我就是已故的太子！”

当然了，这次我和吉姆都瞪大了眼睛。这时公爵问道：“你什么人？”“没错，我的朋友，事实就是如此——此刻您的目光正盯着那个已经失踪的太子，也就是十六世路易与安托瓦内特所生的十七世路易。”“你！以你的年纪？不可能！你是说你就是已故的查理曼大帝吧？那你至少也有六七百岁了吧。”“都是麻烦造成的，比尔沃特，全是麻烦带来的后果；这些白发和过早的秃顶也都是麻烦造成的。没错，各位，眼前这位穿着蓝色牛仔裤、满面愁容的人，就是那位流亡在外、备受欺压、饱受苦难的法国合法国王。”他哭了起来，情绪激动得让我们不知该怎么办好。我们既为他感到难过，又为他能与我们在一起而高兴和自豪。于是我们像以前对待公爵那样，试图安慰他。但他说那没有用，只有死去才能结束这一切，不过他说这有时能让他的心情稍微好一些。

如果人们能以应有的礼节对待他，跪下来与他交谈，始终称他为“陛下”，在用餐时先为他服务，直到他允许才坐下——于是我和吉姆也开始对他毕恭毕敬，为他做这做那，一直站着直到他允许我们坐下。这样的待遇让他非常开心，也让他感到舒适。不过公爵却对他很不满，对现状一点也不满意；而国王则对他极为友好，说公爵的曾祖父以及比尔沃特家族的其他公爵们都很受他父亲的器重，甚至被允许经常来宫殿做客。但公爵还是闷闷不乐了好一阵子，直到后来国王说道：“我们在这艘筏子上一起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比尔沃特，你何必生气呢？那样只会让气氛更糟糕而已。我没能成为公爵不是我的错，你没能成为国王也不是你的错——那又何必烦恼呢？我觉得，能做好眼前的事就是最好的了——这就是我的座右铭。我们能来到这里其实已经很不错了，有足够的食物，生活也很轻松——来吧，公爵，让我们成为朋友吧。”公爵照做了，我和吉姆看到这一幕都非常高兴。这样一来，所有的不愉快都消失了，我们心里也舒服多了，因为要是筏子上有人互相敌对的话，情况会糟糕透顶的；因为在筏子上，最重要的是让每个人都满意，彼此友善相待。

我没过多久就意识到，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国王或公爵，只不过是些卑鄙的骗子罢了。但我从未说出去，也没有表露出来，把这件事藏在心里——这是最好的办法，这样就不会有争执，也不会惹上麻烦。如果他们希望我们称他们为国王和公爵，只要这能维持大家之间的和睦，我并不反对；而且告诉吉姆也没用，所以我就没告诉他。虽然我从父亲那里没学到别的什么，但我确实明白，与这类人相处的最佳方式就是让他们按自己的方式行事。

第二十章

他们问了我们很多问题，想知道我们为何要把木筏藏起来，还在白天停留而不继续前行——吉姆是不是逃亡的黑奴？我回答说：“天哪，一个逃亡的黑奴会往南跑吗？”他们认为不会。我得给这些事情找个解释，于是我说：“我的父母住在密苏里州的派克县，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除了我、父亲以及弟弟艾克之外，他们都已经去世了。父亲打算离开那里，去奥尔良下游44英里处、由本叔叔经营的小渔庄居住。父亲很穷，还有些债务；等他处理完那些事情后，身上只剩下16美元以及我们的黑奴吉姆。这笔钱根本不够让我们乘船走1400英里的路程。后来，河水上涨时，父亲运气好地找到了一块木筏，我们本以为可以乘它前往奥尔良。但好景不长，一天夜里，一艘汽船撞上了木筏的正面，我们都掉进了水里，不得不躲在轮子下面。我和吉姆幸免于难，但父亲喝醉了，而艾克才四岁，所以他们再也没浮上来。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遇到了不少麻烦，因为总有人驾着小船过来，试图把吉姆从我身边带走，他们认为吉姆是逃亡的黑奴。从那以后，我们就不再在白天行进了；因为晚上他们也不会来打扰我们。”

公爵说：“让我来想办法，这样我们就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在白天出行了。我会仔细考虑的，一定会想出一个解决办法。今天就先不处理这件事吧，因为我们当然不想在白天经过那座城镇——那样可能不太安全。”

夜幕降临时，天色渐渐变暗，似乎要下雨了。低空的天空里不断有闪电闪烁，树叶也开始颤抖——情况肯定不会好到哪儿去，这一点一目了然。于是公爵和国王便去检查我们的帐篷，看看床铺的情况如何。我的床是用稻草铺的，比吉姆的那张用玉米壳铺的床要好一些；用玉米壳铺的床上总是有玉米棒子，它们会刺痛人；而当人在上面翻身时，干玉米壳会发出类似在枯叶堆中翻身的声音，那种沙沙声会让人醒来。公爵表示愿意使用我的床，但国王却不同意。他说：“我觉得，由于等级的差异，用玉米壳铺的床根本不适合我睡。请您自己睡那张床吧。”吉姆和我又紧张起来，担心他们之间会再发生争执；所以当公爵说：“我命中注定要一直生活在压迫之下。不幸摧毁了我曾经高傲的精神；我认命了，这是我的命运。我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就让我承受吧，我能忍受的。”我们便在天完全黑下来后立刻离开。国王让我们站在河中央较远的地方，直到远离城镇后才亮灯。不久之后，我们就看到了那点灯光——那就是城镇。我们在距离城镇大约半英里的地方顺利通过了。当我们距离城镇还有四分之三英里时，我们升起了信号灯。大约十点钟左右，雨开始下起来，还伴有风、雷电。国王让我们继续守着，直到天气好转为止；然后他和公爵就回到帐篷里休息了。轮到我值班到十二点，不过就算有床的话我也不会回去睡觉，因为这种暴风雨可不是每天都会出现的。天哪，风声真是可怕！每隔一两秒就会有一道闪电照亮方圆半英里的区域，透过雨幕可以看到岛屿上满是尘土，树木也在风中摇摆。接着就是“轰隆”一声——砰！砰！砰——雷声也接连不断地响起，然后又是一道闪电和一声巨响。海浪……

有时，大浪会把我从筏子上冲下去，但我没穿衣服，所以也不在乎。我们并不担心会被礁石撞到——闪电不断闪烁，让我们能够很快看到那些礁石，从而避开它们。我负责值夜班，不过那时我已经很困了，于是吉姆说他会替我守前半段时间；他在这方面一直都很出色。我爬进帐篷里，但国王和公爵把腿伸得老长，根本没地方躺，所以我只好睡在外面——雨并不让我在意，因为天气很暖和，而且海浪也没那么高了。不过大约两点钟时，海浪又涨起来了，吉姆本来要叫醒我，但他改变了主意，因为他觉得海浪还没高到足以造成危险；但他错了，因为很快就有一股巨大的浪头把我冲下了水。这可把吉姆逗得哈哈大笑。反正他一直都是最爱笑的人。我继续值岗，而吉姆则躺下来打起了呼噜。不久之后，风暴彻底平息了。当第一缕灯光出现时，我叫醒了他，然后我们把筏子拖到隐蔽处过夜。早餐后，国王拿出一副破旧的扑克牌，他和公爵以每局五美分的价格玩了一会儿七点牌。后来他们玩腻了，便决定“开展一场演出”，用他们的话来说。公爵从他的袋子里拿出许多印有文字的纸条，大声念起来。其中一张纸上写着：“来自巴黎的著名医生阿曼德·德·蒙塔尔班”将在某个日期的某个时间在某地举办关于“相面学”的讲座，门票为十美分，另外还可以以二十五美分的价格提供性格分析图表。公爵说那就是他。另一张纸上则称他是“伦敦德鲁里巷世界闻名的莎士比亚悲剧演员加里克”。还有其他一些纸条上写着他的各种头衔，以及他通过“神杖”寻找水源和黄金、破解女巫的咒语等等的神奇事迹。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过，最迷人的还是表演艺术啊。您曾经在舞台上表演过吗，陛下？”国王回答说：“没有。”公爵说：“那等您再过三天，您就一定能登上舞台了，曾经的王者啊。我们一遇到合适的城镇，就会租下大厅来表演。”

《理查三世》中的剑战场景，以及《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阳台场景。你觉得怎么样？”
“只要能赚钱，我什么都愿意做，比尔吉沃特；不过，我根本不懂表演，也从未看过多少戏剧表演。小时候父亲在宫殿里举办戏剧演出时，我还太小了。你觉得你能教我吗？”
“容易！”
“那好吧。反正我也想尝试点新鲜事。我们马上开始吧。”
于是公爵向他详细介绍了罗密欧和朱丽叶的身份，还说他自己可以扮演罗密欧，那样国王就可以扮演朱丽叶。
“可是，公爵，如果朱丽叶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孩，那我光秃的脑袋和白色的胡须在她面前看起来未免太奇怪了吧。”
“不必担心，这些乡下人根本不会想到这点。而且，你会有戏服穿，这可就重要多了。朱丽叶会在睡前站在阳台上欣赏月光，她会穿着睡衣，戴着带褶边的睡帽。这是两个角色的戏服。”

他拿出了两三套印花布戏装，称那是为理查三世及另一位角色准备的“中世纪盔甲”；还有一件白色棉质睡衣，以及与之相配的带褶边的睡帽。国王很满意；于是公爵拿出那本剧本，以极其夸张的姿态朗读着其中的台词，一边跳跃表演，一边演示该如何表演；之后他把剧本交给国王，让他把自己的部分背下来。在大约三英里外的拐弯处有个小城镇，晚饭后公爵说他已经想出办法，可以在白天行动而不会给吉姆带来危险；于是他决定去那个镇上把事情处理妥当。国王也同意一同前往，看看能否想出什么办法。我们的咖啡用完了，所以吉姆说最好和他们一起乘独木舟去取些咖啡。当我们到达那里时，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寂静得就像星期天一样。我们发现有个生病的黑人正在晒太阳。

他在后院里，他说那些既不太年轻、也不太生病、更不太年老的人都已经前往大约两英里外树林里的集会场所了。国王得到了指引，同意让他去为那次集会尽力帮忙，我也可以一起去。公爵说他想要找的是一家印刷厂。我们找到了它——那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店铺，位于一家木匠店的上方；木匠和印刷工们都去参加集会了，店铺的门也没有上锁。那里又脏又乱，墙上到处都是墨水痕迹，还有印着马匹和逃亡黑奴图片的传单。公爵脱下外套，说现在他没事了。于是我和国王便动身前往集会地点。由于天气极其炎热，我们大约半小时后就到了那里，浑身都湿透了。来自方圆20英里内的差不多有一千人聚集在那里。树林里到处都是马车和车辆，它们被拴在各个地方，人们从马车的食槽中取食食物，同时跺脚以驱赶苍蝇。那里有一些用杆子搭起来、用树枝覆盖的棚子，里面出售柠檬水、姜饼之类的东西，还有成堆的西瓜、青玉米之类的食品。布道活动在类似的棚子里进行，只不过那些棚子更大，能容纳更多人。长椅是用外面的原木制成的，侧面有孔，用来插入木棍作为支撑腿，没有靠背。布道者站在棚子一端的高台上。女人们戴着遮阳帽，有的穿着亚麻布裙子，有的则穿格子裙，还有些年轻女子穿着印花布衣服。有些年轻男子光着脚，有些孩子则只穿着亚麻衬衫，没有任何其他衣物。有些老妇人正在织毛衣，而一些年轻人则偷偷地互相调情。

我们最先到的那个礼拜堂里，传教士正在带领大家唱圣歌。他先领唱两行歌词，所有人一起跟唱，那声音真是十分震撼——有那么多人一起歌唱，而且唱得如此热烈；接着他又领唱两行让大家继续唱下去，如此反复。人们越来越兴奋，歌声也越来越响亮；到了最后，有些人开始呻吟，还有些人开始呼喊。这时传教士开始认真地布道了，他在讲台上来回走动，时而弯下身子，双手和身体不断摆动，用尽全力大声宣讲着；他还不时举起圣经，将其摊开，左右递送给大家，同时大喊：“那是旷野中的铜蛇！看看它，就能得救！”人们则高呼：“荣耀归于上帝！阿门！”他就这样继续讲道，而人们则不断呻吟、哭泣，同时回应着“阿门”。

“哦，来吧，来到哀悼者席前！来吧，那些满身罪恶的人！（阿门！）来吧，那些痛苦不堪的人！（阿门！）来吧，那些残废、失明的人！（阿门！）来吧，那些穷困潦倒、蒙羞受辱的人！（阿——门！）来吧，所有疲惫不堪、满身污秽且饱受折磨的人！带着破碎的心灵来吧，怀着忏悔的心来吧！尽管你衣衫褴褛、满身罪孽与污垢，也请进来吧！净化之水是免费的，天堂之门敞开着——哦，进来吧，得到安息吧！”（阿——门！荣耀归于上帝，哈利路亚！）

由于人们的喊叫与哭泣声，已经听不清牧师在说些什么了。人群中到处都有人站起来，拼命挤向哀悼者席，泪水顺着他们的脸庞流下；当所有的哀悼者都聚集到前排的席位上后，他们开始歌唱、呼喊，然后疯狂地倒在草地上。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国王开始讲话了，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接着他走上讲台，牧师请求他向人们讲话，于是他便这么做了。他告诉大家自己曾是一名海盗，在印度洋上当了三十年海盗；去年春天，他的船员在一场战斗中损失惨重，现在他回到家乡想招募新的成员。幸运的是，昨晚他被抢走了所有的钱，只能身无分文地从汽船上岸，但他反而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这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事，因为他现在已经变了，第一次感受到了幸福。虽然很贫穷，但他还是要立刻动身，回到印度洋，用余生去努力让那些海盗走上正道；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片海域里的所有海盗团伙，而且就算没有钱，他也会坚持到底。每当他说服一个海盗时，他都会对他说：“不必感谢我，也无需给我任何回报；这一切都归功于波克维尔集会的那些善良的人们，他们是真正的兄弟，也是这个民族的恩人，还有那位亲爱的牧师，他是海盗们有史以来最真诚的朋友！”

接着他突然哭了起来，所有人也都跟着哭了。这时有人喊道：“大家为他募捐吧！”立刻有六七个人冲上去准备这么做，但又有人提议：“让他来分发筹款盒吧！”于是所有人都这么做了，连牧师也不例外。国王拿着筹款盒在人群中走动，擦着眼泪，为人们祝福、赞扬他们，感谢他们对那些可怜的海盗们的善意；每隔一会儿，那些漂亮的女孩们就会流着泪请求他让她们亲吻他，以便记住他；他总是同意了；有些女孩他还拥抱并亲吻了五到六次——有人邀请他留下来住上一周，大家都希望他能住在自己家里，认为那是一种荣耀；但他表示今天是集会的最后一天，自己无法再做些什么了，而且……

他急着赶往印度洋，以便去对付那些海盗。当我们回到筏子上后，他开始清点所得，发现一共收集到了87美元75美分。此外，他在返回途中于一辆马车下找到了一壶3加仑装的威士忌，也拿走了它。国王说：“把这些钱都拿去吧，这已经是他从事传教工作以来赚得最多的了。”他还说，跟海盗相比，那些异教徒根本不值一提，根本没法用来组织集会。公爵原本以为自己的表现相当不错，直到国王出现之后，他就不再这么想了。他在那家印刷厂为农民印制了两份小广告——马匹相关的广告——并因此获得了4美元的收入。他还为报纸争取到了价值10美元的广告位，他说如果对方提前付款的话，他愿意以4美元的价格把广告位卖出去——对方便照做了。报纸的年订阅费本是2美元，但他接受了三份订阅，每份收费0.5美元，条件是对方必须提前付款；他们本来打算像往常一样用木柴和洋葱来支付费用，但他表示自己刚买下这家印刷厂，所以才把价格降到最低，而且希望用现金结算。他还创作了一首自己写的诗，共三节，风格既温柔又悲伤，标题是《是的，残酷的世界啊，碾碎这颗破碎的心》。他把这首诗准备好准备刊登在报纸上，而且不收取任何费用。总的来说，他那天共赚了9.5美元，他认为自己干得相当不错。接着，他又给我们看了另一份他打印出来但并未收费的作品，因为那是给我们的。上面有一张逃亡的黑人的照片，他肩上扛着一捆东西，下面写着“悬赏200美元”。内容全是关于吉姆的描述，几乎把他的一切特点都写出来了。据说他去年冬天从新奥尔良下游40英里处的圣雅克种植园逃走了，很可能是往北方去了，谁能抓住他并把他送回去，就能得到这笔酬金以及相关费用。

“现在，”公爵说，“今晚过后，如果我们愿意的话，就可以在白天继续前进。每当看到有人过来时，我们就用绳子把吉姆的手脚绑起来，把他放在帐篷里，再出示这张告示，声称我们是在河上抓到他的，因为太穷了没钱坐汽船，所以才向朋友借了这艘小筏子，打算顺流而下去领赏。给吉姆戴上手铐和锁链会更好看些，但那样就与我们‘很穷’的说法不符了——那太像珠宝了。用绳子才是正确的选择——正如我们在舞台上说的，必须保持故事的一致性。”我们都觉得公爵很聪明，白天行进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估计，那晚就能前进足够远的距离，从而避开那些人；而且公爵在那个小镇上的印刷工作应该也能帮上忙，这样我们就可以随心所欲地继续前进了。我们一直保持低调，一动不动，直到接近十点钟才出发；然后我们远远地离开城镇，没有升起任何旗帜。

我们一直举着灯，直到它完全从视线中消失。
凌晨四点时，吉姆叫我去拿手表，他对我说：
“哈克，你觉得这次我们还会遇到别的国王吗？”
“不会的，”我说，“我觉得不会。”
“那就好，”他说，“我可不想再遇到国王了，不过这样也够了。那个国王醉得厉害，而公爵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发现吉姆一直在试图让他说法语，这样就能知道法语是什么样的；但他说自己在这个国家待得太久了，又遇到了太多麻烦，已经把法语给忘了。

第二十一章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我们仍继续前行，没有停下来。国王和公爵没过多久就显得有些疲惫不堪；不过他们跳进水中游了泳之后，精神便好了许多。早餐过后，国王坐在木筏的角落里，脱下靴子，卷起裤管，让双腿悬在水中以便更舒适地休息，同时点燃了烟斗，开始背诵《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当他背得差不多后，他和公爵便一起练习。公爵不得不反复教导他如何正确地说出每一句台词；他还让他发出叹息声、把手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他说国王已经背得相当好了，“不过，”他说，“你不能像公牛一样大声喊‘罗密欧’！应该用柔和、缠绵的语气来念——对，就是‘罗-米-欧’！因为朱丽叶是个可爱温柔的小姑娘，她可不会像驴子那样叫。”接着，他们拿出几把由橡木条制成的长剑，开始练习剑术——公爵自封为理查三世；他们在木筏上挥剑、跳跃的样子十分壮观。但不久之后，国王就绊倒了，掉进了水里。之后他们便休息了一下，聊起了过去在河上经历的各种冒险经历。

晚餐后，公爵说：“好吧，卡佩特，我们得把这场表演办得更加精彩些，所以我觉得还得再加点东西进去。总得有点节目可以用来作为返场表演吧。”

“什么是返场表演啊，比尔沃特？”

公爵向他解释后说：“我会表演高地舞曲或水手之舞来作为返场表演；至于你——嗯，让我想想……哦，我知道了——你可以表演哈姆雷特的独白。”

“哈姆雷特的哪一段？”

“你知道的，就是《哈姆雷特》中的独白——莎士比亚最著名的作品。啊，真是精彩绝伦！每次朗诵都能吸引全场观众。我的书里没有这段内容——我只有一册书——不过我想应该能凭记忆复述出来。我先来回走动一会儿，看看能否从记忆深处找回它。”

于是他开始来回踱步，不时皱起眉头；接着又挑起眉毛；然后用手按住额头，踉跄着后退并发出呻吟声；接着叹气，最后还假装流下眼泪。看着他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想起来了。他让我们集中注意力。接着他摆出一种极为庄重的姿态：一条腿向前伸，双臂向上伸展，头向后仰，望着天空；随后他开始咆哮、咬牙切齿；在整个演讲过程中，他不断吼叫，身体膨胀，仿佛要爆炸一般。

这表演远远超过了我所见过的所有演出。这就是那段台词——我很容易就记住了它，当时他也在为国王练习这段台词：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正是这个问题让漫长的生命变得痛苦不堪；因为谁愿意承受种种重负，直到伯南森林来到邓西纳恩呢？不过是因为对死后的恐惧，才让无辜的人无法安眠，那是大自然赋予我们的另一种考验，让我们宁愿面对命运的残酷打击，也不愿去寻求那些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的帮助。”
这些道理确实值得我们深思：快去把邓肯叫醒吧！我希望你能做到；因为谁愿意忍受时间的鞭策与嘲弄、压迫者的欺凌、傲慢之人的轻蔑、法律的拖延，以及那些可能带来的痛苦呢？
在深夜的荒凉之中，当墓地笼罩在肃穆的黑色之中时，那个无人能返回的未知之地，会向世界散播瘟疫，于是人们原本坚定的决心也会像谚语里说的那只可怜的猫一样，被忧虑所侵蚀。
所有笼罩在我们头顶上的阴云，也因为这些原因而改变方向，不再具有任何作用。
这真是个值得期盼的结局啊。
但是，美丽的奥菲莉亚，安静点吧：不要张开你那沉重的嘴唇。还是去修道院吧——快离开这里！
老人很喜欢那段台词，他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出色地表演它。他似乎天生就是为这个角色而生的；当他开始表演时，他那激烈的动作真是美极了。
一有机会，公爵就让人打印了一些演出宣传单。之后，接下来的两三天里，那艘筏子简直成了一个热闹非凡的地方，因为到处都是剑术比武和排练——用公爵的话来说，就是不停地练习。一天早晨，当我们沿着阿肯色河顺流而下时，我们看到一个位于大弯道中的小城镇。于是我们在距离那个小镇大约四分之三英里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有个被柏树围成的小湾。除了吉姆之外，我们都乘着独木舟前往那里，看看那里是否有机会进行演出。

我们真是运气极好——那天下午那里会有马戏团演出，乡下人们已经开始乘车或骑马赶来了。马戏团会在入夜前离开，因此我们的表演就有很大的机会上演。公爵租下了法庭作为演出场所，我们便去那儿张贴宣传海报。海报上的内容如下：

莎士比亚戏剧重现！！！
精彩绝伦的表演！
仅此一夜！
来自世界各地的著名悲剧演员——伦敦德鲁里巷剧院的年轻大卫·加里克，以及伦敦怀特查佩尔、普丁巷、皮卡迪利地区的皇家海马克特剧院，还有皇家大陆剧院的年长埃德蒙·基恩，将共同呈现他们精心准备的莎士比亚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阳台场景”！！！

罗密欧...................................... 加里克先生。
朱丽叶..................................... 基恩先生。

整个剧团成员都将参与演出！
全新的服装、崭新的舞台布景，更出色的表演效果！

此外：
在《理查三世》中还有惊心动魄、技艺高超的剑战场面！！！

理查三世................................ 加里克先生。
里士满................................... 基恩先生。

另外：
（应特别要求呈现）
哈姆雷特那不朽的独白！！

由伟大的基恩所创作！
他在巴黎连续300个夜晚创作了这部作品！
仅此一晚而已，
因为他在欧洲有紧急的演出任务！
票价25美分；儿童和仆人则需10美分。

之后我们就在城里闲逛。那些商店和房屋大多都是破旧不堪、从未粉刷过的建筑，它们被架在离地面三到四英尺高的支柱上，这样在河水泛滥时就能避免被水淹没。房屋周围有一些小花园，但里面几乎只有野草、向日葵、灰堆，还有破旧的靴子、鞋子、碎玻璃瓶、破布以及用完的锡器。篱笆则是由各种木板拼成的，这些木板是在不同时间钉上去的；它们东倒西歪的，门通常只有一个铰链——那是皮制的。有些篱笆曾经被粉刷过，但公爵说那应该是在克伦布斯的时代的事了。花园里通常有猪，人们则负责把它们赶走。

所有的商店都集中在一条街上。它们前面有白色的遮阳篷，乡下人会把马匹拴在遮阳篷的柱子上。遮阳篷下面有一些空荡荡的货物箱，整天都有游手好闲的人坐在上面，用刀子刻东西，嚼烟草，还不停地打哈欠、伸懒腰——真是些讨厌至极的家伙。他们通常戴着像伞一样大的黄色草帽，既不穿外套也不穿马甲，他们互相称呼为比尔、巴克、汉克、乔、安迪，说话拖沓懒散，还经常说脏话。几乎每个遮阳篷的柱子旁都有一個游手好闲的人，他总是双手插在裤兜里，除非他要拿出烟草给别人或帮忙挠痒痒。在他们中间，总能听到这样的话：
“汉克，给我点烟草吧。”
“不行，我只剩下一点了。去问比尔吧。”

也许比尔会给他一点烟草；也许他会撒谎说自己没有。那些懒鬼们通常身无分文，甚至连一点自己的烟草都没有。他们所有的烟草都是借来的；他们会对别人说：“杰克，我希望你能借我一点烟草，我现在就把我仅有的那点烟草给了本·汤普森”——其实这几乎每次都是谎言，根本骗不了任何人，除了陌生人而已。但杰克不是陌生人，所以他说道：“你真的给他烟草了？你姐姐的猫的祖母也是这么做的。拉夫·巴克纳，先把你已经从我这儿借走的烟草还给我，那样我就再借你一两点，而且不会再向你收取任何利息。” “嗯，我之前确实已经还了你一些了。”

“没错，你确实借了——大概有六块烟叶。你借了烟草，然后还给了那个黑鬼。”烟草通常是黑色的块状物，但这些家伙大多喜欢咀嚼天然的烟叶。他们借钱时一般不会用刀把烟叶割开，而是把块状物放在牙齿间，用牙齿咬，同时用手拉扯，直到把烟叶弄断；有时，当烟叶被还回去时，拥有它的人会露出悲伤的表情，讽刺地说：‘给，把烟叶还我，块状物你拿去吧。’所有的街道和小巷都是泥地——只有泥巴，有的地方泥深近一英尺，其他地方则有两三英寸深。猪群到处闲逛、发出哼声。你会看到一头泥泞的母猪和一窝小猪懒洋洋地沿着街道走，然后直接倒在路中间，人们不得不绕着它走；母猪则伸开身体，闭上眼睛，摇动着耳朵，而小猪们则在吸奶，看起来开心极了，仿佛有工资可领似的。不久之后，就会听到有人喊道：‘嗨！那头猪！打它，蒂格！’于是那只母猪就会发出可怕的尖叫声，带着一两只狗离开，还有三四打狗跟在后面；接着你就会看到那些懒汉们都站起来，看着那只猪消失在视线中，为这幕趣事发笑，同时也为这喧闹声感到高兴。之后他们又会继续坐着，等待下一场狗斗。没有什么比狗斗更能让他们兴奋起来、开心起来的了——除非给流浪狗涂上松节油然后点燃它，或者把铁锅绑在它的尾巴上，看它自己跑死。在河边，有些房子突出在河岸之上，它们已经倾斜变形，随时可能倒塌。人们已经搬走了。还有一些房子的某个角落已经坍塌，那个角落就悬在空中。虽然还有人住在那里，但非常危险，因为有时候宽达一间房子大小的土块会一次性坍塌。有时候，宽四分之一英里的土带会开始逐渐坍塌，最终在整个夏天里全部掉进河里。这样的城镇不得不不断向后迁移，因为河流一直在侵蚀着它。那天越接近中午，街道上的马车和马匹就越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多。各家各户都来取……

他们与来自乡下的那些人一起吃晚餐，就在马车上进食。那里有很多人在喝威士忌，我还目睹了三场斗殴。过了一会儿，有人喊道：“老博格斯来了！他从乡下赶来，又要每月喝个痛快；他来了，伙计们！”那些懒汉们看起来都很高兴，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从博格斯那里找乐子。其中一个人说：“不知道这次他会找谁来收拾。要是他把过去二十年里所有他想收拾的人全都解决了，那他现在可就有名了。”另一个人则说：“我希望老博格斯能威胁我，那样我就知道自己至少还得活上一千年。”博格斯骑着马飞奔而来，像印第安人一样大喊大叫，还唱着歌：“让开道路吧！我正在复仇之路上，棺材的价格也要涨起来了！”他醉醺醺的，坐在马鞍上摇摇晃晃的；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脸涨得通红。大家都对他大喊大叫、嘲笑他，他也回嘴说会一个个收拾他们，但他现在等不及了，因为他是要来杀谢尔本上校的。他的座右铭是：“先吃肉，再用勺子添点东西填饱肚子。”他看到我后，骑马过来问：“小子，你这儿干嘛呢？准备去送死吗？”

然后他继续骑马前行。我很害怕，但有个男人说：“他没恶意，喝醉时总是这样。他是阿肯色州最善良的老傻瓜——无论喝醉还是清醒，从不会伤害任何人。”博格斯骑马来到镇上最大的商店前，低头查看遮阳篷下的情况，然后大声喊道：“出来吧，谢尔本！出来见见你欺骗的人吧。你就是我要找的家伙，我一定会抓住你的！”接着他继续用各种恶言相向地辱骂谢尔本，整条街的人都聚在一起，听着、笑着，还不断起哄。过了一会儿，一个大约五十五岁、看起来很傲慢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也是镇上穿得最好的人。人群纷纷让开道路让他通过。他对博格斯说：“我已经受够了，但我会忍到一点钟。就到一点钟为止，不能再久了。如果过了那个时间你还敢出言不逊，我一定会找到你。”说完他就转身回到店里。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没人再动，也没有人笑了。博格斯继续沿街大声辱骂谢尔本，不久后又回到商店前，继续辱骂。一些人围在他身边，试图让他停止，但他不肯；他们告诉他再过十五分钟就一点钟了，他应该回家——马上就走。但这一切都没有用。他继续大声咒骂，把帽子扔进泥里，然后骑马离开。很快他又怒气冲冲地沿着街道狂奔，灰白的头发随风飘扬。所有有机会接近他的人都在尽力劝他下马，以便把他锁起来让他清醒过来，但都无济于事——他还是会继续沿街狂奔，继续辱骂谢尔本。过了一会儿，有人提议：“去找他的女儿吧！快去，她或许能说服他。如果有人能劝服他，那一定是她。”于是有人立刻跑去。我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大约五到十分钟后，博格斯又出现了，不过这次他没有骑马。他光着头，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朋友。

他两侧有人抓住他的双臂，催促他快走。他很安静，看起来很不安；他没有丝毫迟疑，反而自己也在加快脚步。这时有人喊道：“博格斯！”我转头去看是谁在叫他，原来是谢尔本上校。他站在街上一动不动，右手握着一把手枪——并非瞄准什么，只是将枪管朝天举着。就在同一时刻，我看到一个年轻女孩正跑过来，还有两个男人跟在她后面。博格斯和那两个男人转过身去，想看看是谁在叫他们。看到手枪后，那两个男人立刻跳到一边，而枪管则缓缓降下来，处于水平状态——枪机也已上膛。博格斯举起双手，喊道：“哦，上帝啊，不要开枪！”第一声枪响，他向后踉跄倒退，双手抓向空中；第二声枪响，他重重地倒在地上，双臂摊开。那个年轻女孩尖叫着冲过来，扑到父亲身上，哭着说：“哦，他杀了他，他真的杀了他！”人群围了上来，大家互相推挤，伸长脖子试图看清楚情况，而里面的人则试图把他们推开，大声喊道：“退后，退后！给他点空间，让他呼吸！”

谢尔本上校将手枪扔在地上，随即转身离开。他们把博格斯带到一家小药店，人群依旧围在周围，整个镇子的人也都跟在后面。我赶紧跑到窗边一个好位置，这样就能靠近他并看到里面的情况。他们把他放在地上，在他头下放了一本厚厚的《圣经》，又打开另一本放在他的胸前；不过他们先撕开了他的衬衫，我因此看到了子弹射入的位置。他发出了大约十几声沉重的喘息声，吸气时胸膛会顶起那本《圣经》，呼气时则又会让它下沉——之后他就不再动弹了，他已经死了。接着，他们把他的女儿从他身边拉开，她又哭又喊，被带走了。她大约十六岁，长得非常可爱温柔，但脸色苍白且充满恐惧。

很快，整个镇子上的人全都聚集到了那里，他们挤来挤去、推来推去，都想靠近窗户看个究竟。但那些占据着位置的人不肯让出地方，后面的人则不断喊道：“喂，你们已经看够了吧！一直待在那里，不让别人有机会，这既不对也不公平；其他人也有和他们一样的权利。”双方发生了不少争执，于是我悄悄离开了，因为我觉得可能会出麻烦。街上挤满了人，大家都很激动。所有见过枪击事件的人都在讲述事情的经过，周围围着一大群人，他们伸长脖子倾听。有个高个子男人，留着长发，后脑勺上戴着一顶宽大的白色毛皮帽，还拿着一根手柄弯曲的手杖，他在地上标出了博格斯和谢尔本站立的位置。跟在他后面的人则不断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点头表示明白，同时微微弯下腰，双手放在大腿上，注视着他用手杖标记地面的位置。然后他站在谢尔本曾经站过的地方，面带怒容，帽檐遮住眼睛，大声喊道：“博格斯！”接着他慢慢放下手杖，做出开枪的动作，后退几步，又喊了一声“砰！”，随后便倒在地上。那些亲眼目睹的人说他的模仿简直完美，完全还原了事件的经过。接着，有十几个人拿出酒瓶来敬他。没过多久，就有人提议应该把谢尔本处以私刑。大约一分钟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了；于是他们疯狂地叫嚷着，抢来所有能找到的绳子，准备用来实施绞刑。

第二十二章

他们像印第安人一样呼喊着、怒吼着，涌向谢尔本的房子。所有人都必须让路，否则就会被踩扁。场面实在可怕。孩子们走在人群最前面，尖叫着试图躲避；沿路的每扇窗户里都挤满了女人的头，树上也有黑人男孩，篱笆后面则藏着男人和女人。一旦人群接近他们，这些人就会立刻逃走。许多妇女和女孩因为极度恐惧而哭泣。他们挤在谢尔本家围栏前，声音大到让人根本听不清自己的想法。那是一块大约二十英尺见方的空地。有人高喊：“拆掉围栏！拆掉围栏！”接着就是一阵撕扯和破坏的声音，围栏终于被拆掉了，人群如同波浪一般向前推进。就在这时，谢尔本手持双管枪，走上前廊的屋顶，镇定自若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喧闹声停止了，人群也退了回去。谢尔本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看着下面。那种寂静令人毛骨悚然、难以忍受。他缓缓地扫视着人群；无论他的目光落在谁身上，那些人都试图与他对视，但却做不到，只能低下头，露出诡异的表情。不久之后，谢尔本笑了——那不是愉快的笑容，而是让人感觉就像吃了带沙子的面包那样的笑容。然后他慢条斯理地、充满轻蔑地说：“你们居然想私刑处死别人？真是可笑。你们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私刑处死一个人？就因为你们敢用焦油和羽毛来折磨那些无依无靠的可怜女人，就以为自己有足够的胆量去伤害别人？”

“男人？哼，只要是在白天，而且不是在背后偷袭的话，一个男人在你们这类人的手中也是安全的。”
“我认识你吗？我当然认识你。我在南方出生长大，也在北方生活过，所以对各种人都有所了解。普通男人都是胆小鬼。在北方，他们任由别人随意欺负自己，然后回家祈求上帝赐予他们勇气来承受这一切。而在南方，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能在白天拦下满车的男人并把他们抢个精光。你们的报纸总说你们是勇敢的民族，以至于你们以为自己比其他任何民族都更勇敢——其实你们跟其他人一样勇敢，并没有更勇敢。那为什么你们的陪审团不处决杀人犯呢？因为他们害怕那些杀人犯的朋友会在黑暗中从背后向他们开枪，而那些人确实会这么做。”
“所以他们总是宣告无罪；然后就有人趁夜色，带着一百个戴面具的胆小鬼去私刑处死那个恶棍。你们的错误在于没有带一个人同行，这是个错误；另一个错误则是没有在黑暗中带上面具。你们只带来了半个男人——就是巴克·哈克尼斯，如果没他有带头作用，你们早就失败了。”
“你们本来就不愿意来。普通人都讨厌麻烦和危险。你们也讨厌麻烦和危险。但只要有个半个人——比如巴克·哈克尼斯那样的人——大喊‘把他私刑处死！’，你们就不敢退缩了，生怕被人看出你们其实是胆小鬼。于是你们就跟着喊叫，紧紧抓住那个半个人的衣角，怒气冲冲地来到这里，发誓要干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来。最可悲的其实就是暴民；军队不也是暴民吗？他们不是凭着与生俱来的勇气战斗，而是依靠群体以及军官们给予的勇气。但如果没有领导者，那种暴民简直可悲至极。现在你们应该低下头，回家躲起来。如果真要实施私刑，那也会在黑暗中，以南方的方式来进行；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带上面具，还会带上一个人。现在离开吧——把你们的那个半个人也带上。”说着，他把枪抛到左臂上，然后上了膛。
人群立刻散开了，四散而去，巴克·哈克尼斯也跟在他们后面，看起来相当狼狈。我本可以留下来，但我不想。

我去了马戏团，一直在后面闲逛，直到看门人经过后，我才钻进帐篷里。我有20美元的金币以及其他一些钱，但我觉得还是先保存起来为好——毕竟远离家乡、身处陌生人中间时，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需要用到这些钱。再小心一点总没坏处。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并不反对在马戏团上花钱，但没必要白白浪费。

那真是个精彩的马戏团。当他们两两一组地骑着马进来时，真是壮观的景象：男人们只穿着内裤和衬衫，没有鞋子也没有马镫，双手轻松地搭在大腿上——大概有二十个人吧。每位女士都容貌出众，美极了，简直就像一群真正的王后，穿着价值数百万美元的礼服，身上还镶满了钻石。真是美极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景象。接着，他们一个个站起身来，在场地里优雅地来回移动，男人们看起来高大挺拔，头微微抬起，仿佛要碰到帐篷的顶棚；而每位女士的玫瑰色裙摆则柔软地飘动着，让她看起来就像一把最美丽的阳伞。然后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所有人都在跳舞，一只脚先抬到空中，另一只脚随之跟上，马儿们也越来越倾斜。马戏团团长在中央的柱子周围不停地转圈，一边挥舞着鞭子，一边喊着“嗨！嗨！”小丑则在后面讲笑话。渐渐地，所有人都放开了缰绳，每位女士都把手放在腰间，每位男士则双臂交叉，而马儿们则更加倾斜了。

它们还弓起背来！于是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进圈中，做出了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鞠躬动作，然后又迅速跑了出来。所有人都拍手叫好，兴奋得不得了。在整个马戏团表演期间，它们都做出了令人惊叹的举动；而那个小丑则一直不停地逗乐大家，真是让人忍俊不禁。驯兽师根本没法对他说句话，但他总能立刻用最有趣的话语回击对方；他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么多笑话的，而且还能如此迅速、恰到好处地表达出来，我实在无法理解。就算花上一整年，我也想不出这么多笑话。过了一会儿，有个醉汉试图闯进圈里——他说自己想骑马，声称自己的骑术不亚于任何人。人们与他争论并试图阻止他，但他根本不听，整个表演因此陷入停滞。接着，人们开始对他大喊大叫、取笑他，这让他更加愤怒，于是他开始撕扯东西；这一举动又激怒了其他人，许多男人从长椅上冲下来，朝圈子方向涌去，喊着“把他打倒！把他赶出去！”还有那么一两个女人开始尖叫。这时，驯兽师发表了一番讲话，希望不要发生骚乱，如果那个男人承诺不再捣乱，而他觉得自己能够骑在马上，那么就允许他试试。大家都笑了，同意了，于是那个男人上了马。他一上马，马就开始狂奔、跳跃，两名马戏团工作人员紧紧抓住马的缰绳试图控制它，而那个醉汉则紧紧抱住马的脖子。每次马跳跃时，他的脚后跟都会高高飞起，周围的观众则站着大声欢呼、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最后，尽管所有马戏团工作人员都尽力了，那匹马还是挣脱了控制，以极快的速度在圈子里飞奔，那个醉汉仍然趴在马背上，一只脚悬在一边，另一只脚悬在另一边，场面简直疯狂至极。不过对我来说，这并不有趣——看到他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我吓得浑身发抖。但没过多久，他就挣扎着坐直身体，抓住了缰绳，开始左右摇晃；紧接着，他又突然站了起来，扔掉缰绳，稳稳站在马背上！而那匹马依然飞快地奔跑着。他就那样站在马背上，轻松自如，仿佛从来没喝醉过一样——然后他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把它们扔得到处都是。他脱下的衣服多得几乎让空气都变得浑浊起来，总共脱掉了17套衣服。最后，他变得身材苗条、英俊潇洒，穿着最华丽的衣服……

那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马了。他用鞭子抽打那匹马，让它发出响声；接着他跳着舞离开，还鞠躬致意，然后走向更衣室。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心得叫了起来。

后来，那个马戏团团长发现自己被愚弄了，我觉得他绝对是史上最糟糕的马戏团团长了——因为那其实是他自己人干的！整个把戏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且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虽然因为被骗而感到羞愧，但就算给一千美元，我也不会愿意做那个马戏团团长。我不知道有没有比那家更好的马戏团，但我还没见过。不管怎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好了；无论我在哪里遇到这样的马戏团，我都会光顾它。

那天晚上我们进行了表演，但现场只有大约十二个人——刚好够支付开支而已。他们则一直笑着。

这让公爵怒不可遏；反正演出还没结束，大家都离开了，只有一个男孩还在睡觉。公爵说，这些阿肯色州的笨蛋根本比不上莎士比亚的作品，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低俗的喜剧——甚至可能比低俗喜剧还要糟糕。他说自己能看透他们的风格。于是第二天一早，他找来几大张包装纸和黑色颜料，制作了一些宣传单，然后把它们贴满了整个村庄。宣传单上写着：

在法院里！
仅限3晚！
世界著名的悲剧演员们：
小大卫·加里克！
以及
老埃德蒙·基恩！
来自伦敦及欧洲各国的剧院，
带来他们那扣人心弦的悲剧作品——《国王的斑马豹》，
或者称《荒谬的皇家故事》！！！
票价50美分。

而在最下方则有一行最大的字，上面写着：

女士和儿童禁止入场。

“这样吧，”他说，“如果这行字还不足以把他们吸引过来，那我真不知道阿肯色州还有什么办法了！”

第二十三章

一整天，他和国王都在忙碌着，忙着搭建舞台、准备幕布以及一排排用于照明的蜡烛。到了晚上，剧院里立刻挤满了人。当再容不下更多人时，公爵便不再在门口值守，而是从后门走上舞台，站在幕布前发表了一番简短的讲话，称赞这部悲剧是史上最精彩的剧作。他还大肆吹嘘这部悲剧，以及将扮演主角的埃德蒙·基恩。最后，在把所有人的期望都提升到最高点之后，他拉开了幕布。紧接着，国王赤身裸体地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冲了出来；他的身上画满了各种颜色和条纹，简直就像彩虹一样绚丽夺目。不过，先不说他其他那些怪异的装扮，光是这一幕就已经十分滑稽可笑了。人们笑得前仰后合；等国王在后台玩完那些把戏后，他们又大声欢呼、鼓掌，要求他再表演一次。就算是一头牛看到那个老傻瓜的滑稽模样也会笑个不停。

随后，公爵放下幕布，向观众鞠躬，并宣布由于在伦敦还有其他演出安排，这部伟大的悲剧仅再上演两晚而已，因为德鲁里巷的座位早已售罄。他又向观众再次鞠躬，表示如果自己能够让他们满意并给他们带来乐趣，那么如果他们能将此事告诉自己的朋友，让他们也来观看的话，他将不胜感激。

有二十个人喊道：“什么？已经结束了？就这些吗？”

公爵点头确认。接着，现场一片欢腾。大家都高声喊着“票卖完了！”，然后疯狂地冲向舞台。

那些悲剧演员们。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男子跳上长椅，大声喊道：“等等！各位先生，让我说几句话。”他们便停下来听他讲话。“我们被出卖了——彻底被出卖了。但我想，我们可不想成为整个镇子的笑柄，也不想一辈子都背负这个耻辱。不，我们希望悄悄离开这里，把这件事解决掉，然后把镇上的其他人也卖掉！这样我们就都处于同样的处境了。这不是很合理吗？”（“当然合理！那家伙说得对！”大家都齐声说道。）“好吧，那就别再提卖人的事了。回家去吧，告诉大家都来看看这场悲剧。”第二天，整个镇子上到处都在议论这场演出有多精彩。那天晚上，剧院里又挤满了人，我们还是用同样的方法把他们卖掉了。我和国王以及公爵回到那艘筏子上后，我们一起吃了晚饭。大约在午夜时分，他们让吉姆和我把筏子推到河中央，然后再把筏子拖回来，藏在离镇子大约两英里的地方。第三天晚上，剧院里又挤满了人——这次来的不是新客人，而是前两天看过演出的那些人。我站在门口，旁边是公爵。我发现每个进去的人的口袋都鼓鼓的，或者外套下面藏着什么东西；显然那些不是香水。我从桶旁闻到了难闻的鸡蛋味、腐烂的卷心菜味之类的气味。如果我能判断出是否有死猫在附近的话，那我敢肯定，有六十四只死猫被带进了剧院里。我进去了一会儿，但那里的情况实在让人难以忍受，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当剧院里再也容不下更多的人时，公爵给了一个人25美分，让他暂时替自己看门，然后他自己朝舞台门的方向走去，我也跟着他。可当我们转到拐角处，进入黑暗中时，他立刻说：“快走，离开那些房子，然后拼命往筏子那边跑，好像有人在追你一样！”我照做了，他也一样。我们同时冲上了筏子，不到两秒钟，我们就顺流而下，周围一片漆黑，静悄悄的，朝着河中央前进，没人说话。我原以为可怜的国王会在观众面前遭遇糟糕的事情，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不久之后，他从假发下面爬出来，问道：“公爵，这次那老东西的表现怎么样？”其实他根本没去镇上。

直到我们距离村庄还有大约十英里时，我们才点起灯来。随后我们吃了晚饭，国王和公爵看到自己被如此对待，都笑得前仰后合。公爵说道：“一群菜鸟、笨蛋！我就知道第一户人家会保持沉默，让整个镇子的人都陷入危险；我也知道他们会在第三晚设下陷阱，以为轮到他们动手了。好吧，现在确实轮到他们了，我真想知道他们会收取多少报酬。我倒想看看他们要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完全可以把这变成一次野餐，因为他们带了足够的食物。”那些恶棍在那三晚里就赚了四百六十五美元。我以前从未见过有人能一次性赚这么多钱。过了一会儿，当他们都睡着打鼾时，吉姆说道：

“哈克，那些国王的行事方式难道不让你感到惊讶吗？”
“不，”我说，“并不惊讶。”
“为什么不会呢，哈克？”
“因为那本来就是他们的本性。我觉得他们全都差不多。”
“可是，哈克，我们这里的国王都是十足的恶棍；他们就是那种人，纯粹的恶棍。”
“我就是这个意思；据我所知，所有的国王大多都是恶棍。”
“是吗？”
“你读过关于他们的记载——就会明白的。看看亨利八世吧，对他来说，那些人不过是些小学教师而已。再看看查理二世、路易十四、路易十五、詹姆斯二世、爱德华二世、理查三世，还有另外四十多位国王；再加上古代那些横行霸道的撒克逊七君王。天哪，你真该看看鼎盛时期的亨利八世——他简直是个怪物。他每天都会娶一个新妻子，第二天早上就砍下她的头。他做这件事时就像点鸡蛋一样毫不在意。‘把内尔·格温叫来，’他会说。人们就把她带过来。第二天早上，‘砍下她的头！’于是他们就照做了。‘把简·肖尔叫来，’他会说，她来了之后，第二天早上还是‘砍下她的头！’他还会让每个人每晚都给他讲一个故事；如此一来，他就收集了一千零一个故事，然后把它们编成一本书，取名《末日审判书》——这个名字真是恰到好处。吉姆，你不了解国王们，但我了解；而我们这位老国王，可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恶劣的家伙之一。后来，亨利八世想在这个国家制造一些麻烦。他是如何做的呢？发通知吗？给全国人民看个样子吗？不。他突然把波士顿港里的所有茶叶都倒进海里，然后宣布独立，还挑衅对方来攻打他。这就是他的风格——他从不让别人有机会。他对自己的父亲威灵顿公爵心存疑虑。那他做了什么？让他现身吗？不——像杀猫一样把他淹死在牛奶桶里。假如有人在他面前留下钱，他会怎么做？他会把钱拿走。假如有人和他订了合同并付了钱，但却不去监督他是否完成了任务，他会怎么做？他总会做相反的事。”

他张开了嘴——然后呢？如果他不赶紧闭上嘴，每次都会暴露自己的谎言。亨利就是那种人；要是我们让他来当国王，而不是我们的国王，他肯定会把那个城镇搞得比我们还要糟糕。我并不是说我们的国王很弱小，因为事实上他们并不弱小；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比不上那个老混蛋。我只是想说，国王终究还是国王，得给予他们一定的宽容。总的来说，他们都是些极其固执的人，这就是他们的成长方式所致。”

“不过这个人确实很有国民的气质啊，哈克。”
“嗯，他们都是这样，吉姆。我们无法改变国王的气质；历史上也没记载过什么不同之处。”
“至于公爵，他在某些方面倒还算不错的人。”
“没错，公爵确实有所不同。但差异也不大。就公爵的标准而言，这个人还算凑合。等他喝醉了，就算是近视眼也看不清他了。”

“告诉他，他们和真正的国王没什么两样。”
“唉，不管怎样，我再也不想碰那些人了，哈克。我就只能忍受到这个地步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吉姆。但我们现在得照顾他们，得记住他们的身份，给他们一些宽容。有时候我真希望有个没有国王的国家。”
告诉吉姆那些人并非真正的国王和公爵又有什么用呢？那根本没用；而且，就像我说的，根本分不清他们和真正的贵族有什么区别。
我睡着了，轮到我时吉姆也没有叫醒我。他以前经常这么做。天刚蒙蒙亮时我醒来，发现他正低头坐在那里，自言自语地呻吟着、悲伤着。我没有理会，也没有表露出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思念远方的妻子和孩子，因为他一生中从未离开过家；我相信他对家人的感情，不亚于白人对自己家人的感情。
这听起来可能不太合理，但事实就是如此。夜里，当他以为我睡着后，他常常会那样呻吟、悲伤，说着：“可怜的小伊丽莎白！可怜的小约翰尼！情况太糟糕了，我想我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吉姆真是个非常好的人。
不过这次，我还是设法和他谈起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们。过了一会儿，他说：
“这次我之所以这么难过，是因为刚才听到岸那边有响声，像是重击声之类的。每次我对待小伊丽莎白很凶的时候，都会出现这种声音。她当时才四岁左右，得了猩红热，病情很严重；不过后来她康复了。有一天，她又开始到处跑，我对她说：‘坐下。’
她从来不会照做，只是站在那儿，微笑着看着我。这让我很生气，于是我又大声说：‘你没听见吗？坐下！’
她还是那样站着，微笑着看着我。我简直要发疯了！我说：‘我要让你成为我的人！’”

“我看见有个东西在她的头上猛击，把她打得倒在地上。于是我走进另一个房间，大概过了十分钟；当我回来时，那扇门还敞开着，那个小女孩就站在门边，低头哭泣，泪水不停地流下来。天哪，我气坏了！我冲过去想救那个女孩，可就在那时——门突然被风吹开了——然后‘砰’的一声又关上了，把小女孩挡在后面！我的天啊，那个女孩一动不动！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我感觉自己——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我颤抖着爬过去，慢慢地打开门，小心翼翼地把头伸到小女孩身后，静悄悄的。突然间，我大喊了一声：‘哇！’我用尽全力在喊。可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哦，哈克，我立刻哭了起来，把她抱在怀里，说道：‘哦，可怜的小家伙！愿全能的上帝原谅可怜的老吉姆吧，因为他这辈子永远也原谅不了自己了！’哦，她完全不动了，哈克，完全不动了——而我竟然那样对待她！”

第二十四章

次日傍晚，我们在河中央的一处小柳树丛旁停了下来。河的两岸各有一个村庄。公爵和国王开始筹划如何攻占那些城镇。吉姆跟公爵说，希望用不了几个小时就能搞定，因为整天被绳子绑在帐篷里实在又累又难受。要知道，我们把他单独留下时必须把他绑起来，因为如果有人偶然发现他独自一人而没有被绑着，那就看不出他是个逃亡的黑奴了。公爵说整天被绑着确实很辛苦，他会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公爵非常聪明，很快就想出了办法。他给吉姆穿上了《李尔王》里的戏装——一件长款印花布长袍，再戴上白色的马毛假发和假胡子；接着他用舞台颜料把吉姆的脸、手、耳朵和脖子都涂成暗淡的蓝色，就像一个已经溺水九天的人一样。他看起来真是我见过最可怕的样子。然后公爵在一块木板上写上这样的字：

“生病的阿拉伯人——但只要不发病就无害。”

他把这块木板钉在横杆上，把横杆竖立在帐篷前四五英尺处。吉姆很满意，他说这总比每天都被绑着、一有动静就浑身发抖要好得多。公爵让他放松点，如果有人来捣乱，他就立刻从帐篷里跑出来，假装成野兽一样发出几声吼叫，这样他们就会离开，不再打扰他。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换作普通人，恐怕不会等他这么做。

嚎叫。他不仅看起来像死人，甚至比死人还要糟糕得多。那些恶棍还想再试一次“Nonesuch”号，因为那里面有钱可赚，但他们觉得这样做不安全，因为消息可能已经传开了。他们找不到合适的行动方案；最后公爵说他会花一两个小时好好想想，看看能不能在阿肯索镇附近找到什么办法；而国王则表示他会毫无计划地前往另一个村庄，只相信上天会指引他找到有利的路线——我猜他指的是魔鬼吧。我们在上一个地方都买了新衣服；现在国王穿上了他的衣服，还让我也穿上。我当然照做了。国王的衣服全是黑色的，他看起来真是威风凛凛、气宇非凡。我以前从不知道衣服竟能改变一个人的模样——之前他看起来简直就是最丑陋的老人，但现在，当他脱下新的白色海狸皮衣，鞠躬微笑时，他看起来是那么高贵、善良又虔诚，仿佛是从方舟里走出来的，甚至可能是利未长老本人。吉姆把独木舟清理干净，我也准备好了桨。在城镇上方大约三英里的地方，岸边停着一艘大型蒸汽船，它已经在那儿待了几个小时，正在装货。国王说：“看我现在的装束，我觉得最好还是从圣路易斯或辛辛那提之类的大城市过来。快去那艘蒸汽船吧，哈克贝利，我们坐它去那个村庄。”我不用再被命令两次就会立刻去乘蒸汽船。我划到离村庄半英里远的岸边，然后沿着浅水区的河岸继续前进。不久，我们就遇到一个看起来很单纯的年轻乡下人，他正坐在一根圆木上擦汗，因为天气实在很热；他身边还有几个大布袋子。“把船靠岸吧。”国王说。我照做了。“年轻人，你要去哪儿？”“我要去那艘蒸汽船，去奥尔良。”“上船吧，”国王说，“稍等一下，我的仆人会帮你拿那些袋子。快下来，帮这位先生吧，阿道弗斯”——原来他是指我啊。

我这么做了，然后我们三个人又继续出发了。那个年轻人非常感激，他说在这样的天气里搬运行李实在很辛苦。他问国王要去哪儿，国王告诉他自己今早沿河而下，到了另一个村庄，现在正要往上走几英里去拜访住在那里的一个老朋友。年轻人说：“第一次见到您时，我就想：‘肯定是威尔克斯先生，他几乎及时赶到了。’但后来我又想：‘不，应该不是他，否则他不会逆流而上。’您不是他吧？”“不，我叫布洛杰特——亚历山大·布洛杰特。既然我是上帝的仆人，那或许应该称自己为亚历山大·布洛杰特牧师吧。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为威尔克斯先生没能及时赶到而感到难过，如果他因此错过了什么的话——希望他没有错过什么。”“嗯，他并没有错过任何东西，因为他会把那些都弄好的；但他错过了亲眼看着弟弟彼得去世的机会——也许他并不在乎，没人能知道。不过他的弟弟愿意用世界上的一切来换取在死前见他一面；这三周来他一直只谈论这件事；自从他们还是孩子时起就再没见过他了——而且他也从未见过他的另一个弟弟威廉——那个又聋又哑的人——威廉大概只有三十或三十五岁而已。只有彼得和乔治来到了这里；乔治是已婚的兄弟，他和他的妻子也在那儿。”

两人都在去年去世了。现在就只剩下哈维和威廉了；正如我所说，他们没能及时赶来。”
“有人给他们捎信了吗？”
“哦，有的。一两个月前，彼得刚生病时，他就说过自己这次可能无法康复了。他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乔治的女儿们还太小，无法陪伴他，只有红头发的玛丽·简可以陪在他身边。所以乔治和他的妻子去世后，他显得格外孤独，似乎也不太想活下去了。他非常希望能见到哈维——当然还有威廉——因为他属于那种不愿立遗嘱的人。他给哈维留了一封信，说明钱藏在哪里，还希望把剩下的财产分掉，好让乔治的女儿们能过上好日子——因为乔治什么都没留下。那封信就是他唯一愿意动笔写的东西了。”
“你觉得哈维为什么不来呢？他住在哪里？”
“哦，他住在英格兰的谢菲尔德，那里他在传教——他从没来过这个国家。他没什么时间，而且说不定根本没收到那封信吧。”
“真可惜，他没能活着见到自己的兄弟们，可怜的人。你说你要去奥尔良？”
“是的，但这还不是全部。下周三我会乘船前往里约热内卢，我叔叔就住在那儿。”
“那是一段很长的旅程。不过应该会很有趣吧，真希望我也能一起去。玛丽·简是最大的吗？其他人的年龄是多少？”
“玛丽·简19岁，苏珊15岁，乔安娜大约14岁——就是那个喜欢做善事、有兔唇的女孩。”
“真可怜！只能独自生活在这么冷酷的世界里。”
“其实他们的处境还可以更糟。老彼得有一些朋友，他们会保护她们不受伤害的。有浸礼会的传教士霍布森，还有执事洛特·霍维、本·拉克尔、阿布纳·沙克尔福德，以及律师莱维·贝尔；还有罗宾逊医生，他们的妻子们，还有巴特利寡妇……总而言之，有很多人。但这些人是彼得最亲近的，他写家信时也会提到他们。所以哈维到了这里之后就知道该去哪里找朋友了。”

那个老人不停地提问，直到把那个年轻人问得哑口无言。他非得了解那个小镇里的所有人和事，还有威尔克斯一家的情况；彼得是皮革商，乔治是木匠，哈维则是一名持不同政见的牧师，等等。然后他问道：“你大老远走到那艘轮船上是为了什么？”“因为那是一艘很大的奥尔良号轮船，我担心它不会在那里停靠。当船行驶在深水区时，是不会为任何人停下的。辛辛那提的轮船会停，但这是圣路易斯的轮船。”“彼得·威尔克斯家境好吗？”“哦，很好。他有房子和土地，据说他还藏了三五千美元在某个地方。”“你说的他去世的时间是何时？”“我没说，但应该是昨晚。”“那么葬礼应该在明天吧？”“是的，大概在中午左右。”“唉，这一切真是令人难过，不过我们终究都得面对死亡。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这样就没问题了。”“是的，先生，这才是最好的办法。我母亲也总是这么说。”当我们登上轮船时，它已经快要装完货了，不久后就离开了。国王根本没说要上船，所以我没能搭上船。

毕竟，当那艘船离开后，国王让我划船再走一英里，到一个偏僻的地方。然后他上了岸，说道：“现在立刻回去，把公爵和那些新来的仆人们带到这儿来。如果他已经去了对岸，那就去把他找回来。告诉他无论如何都要过来。快点！”我明白他的意图，不过当然什么也没说。我把公爵带回来后，我们把独木舟藏了起来，接着他们坐在一根原木上，国王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公爵，一字不差。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试图用英语说话；对于一个外行来说，他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我可模仿不了他，所以也不打算尝试；不过他的表现确实很好。然后他说：“你装哑巴装得怎么样啊，比尔沃特？”公爵说别为难他了，说他以前在舞台上也演过哑巴的角色。于是他们开始等待汽船。下午时分，有几艘小船经过，但它们来自河的上游不够远的地方。最后有一艘大船经过，他们便向那艘船发出信号。那艘船派了一艘小艇过来，我们上了船，那艘船来自辛辛那提。当他们得知我们只想要行驶四五英里时，就大发雷霆，还骂了我们一顿，说不会让我们上岸。但国王很镇定，他说：“如果绅士们愿意每人支付一美元让小艇接送他们，那汽船当然也可以送他们，对吧？”于是他们态度缓和下来，同意了。当我们到达村庄时，小艇把我们送上了岸。看到小艇靠近时，约有二十几个人围了过来。当国王问：“有谁知道彼得·威尔克斯先生住在哪里吗？”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点头，好像在说“我就说吧”。这时其中一个人温和地回答：“很抱歉，先生，我们最多只能告诉您他昨晚的住处。”那个暴躁的老头立刻变得温顺起来，靠在那个人身上，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背哭泣着说：

“唉，唉，我们可怜的兄弟——走了，我们甚至没能再见他一面；哦，这实在太痛苦了！”接着他转过身来，哭个不停，还用手比划着各种愚蠢的手势向公爵示意，要不是他扔下背包开始大哭，简直不可想象。那两个家伙真是我见过的最卑鄙的骗子。周围的人纷纷围上来，对他们表示同情，说着各种安慰的话，还帮他们把背包搬到山上，让他们靠在背包上哭泣。他们把兄弟临终前的情景告诉了国王，国王又把这一切用手势告诉了公爵。两人都为那个死去的制革工人感到悲痛，仿佛失去了十二个门徒一般。唉，要是我见过这么糟糕的事，那我可真是个人类耻辱。这真让人对人类感到羞愧。

第二十五章

消息两分钟内就传遍了整个小镇，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些人边跑边穿外套。很快我们就身处人群之中，人们的脚步声宛如军队的行进声。窗户和院子里都挤满了人；每隔一会儿就有人隔着篱笆问：“是他们吗？”跟在队伍后面的人则会回答：“当然是他们了。”当我们来到那所房子前时，街道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三个女孩站在门口。玛丽·简是红头发的，但这并不重要——她实在美极了，她的脸庞和眼睛仿佛散发着光芒，因为她非常高兴自己的叔叔们来了。国王张开双臂，玛丽·简冲向他，而那个有兔唇的男孩则走向公爵。看到他们重聚并如此开心，所有人都欢呼起来，至少女人们是这样。

接着，国王牵着公爵悄悄地走过去——我亲眼看到了这一幕——然后他环顾四周，发现角落里的两张椅子上放着棺材。于是他和公爵一人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肩上，另一只手遮住眼睛，缓缓而庄严地走向那里。所有人都让出道路，所有的喧闹声都消失了，人们发出“嘘”的声音，所有的男人都摘下帽子，低下了头，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当他们走到那里后，弯下腰看向棺材，看了一眼之后便开始哭泣，他们的哭声几乎能传到奥尔良去。接着他们互相搂住对方的脖子，把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之后的三分钟，或许四分钟里，我从没见过还有谁会像他们那样哭泣。请注意，所有人都是如此，整个场面……

那潮湿的程度真是我从未见过的。然后他们中的一个人站在棺材的一边，另一个站在另一边，两人都跪下来，将额头贴在棺材上，假装在独自祈祷。这一幕让在场的众人震惊不已，所有人都哭了起来——那些可怜的姑娘们也是；几乎所有的妇女都默默地走到那些姑娘身边，庄重地亲吻她们的额头，然后把手放在她们的头上，泪流满面地望向天空，接着又开始哭泣、抽泣，再轮到下一个妇女。我从未见过如此令人作呕的场景。

过了一会儿，国王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一点，情绪激动之下发表了一番充满泪水且语无伦次的演讲。

对他和他的弟弟来说，失去那个患病的人实在是一种巨大的痛苦，经过四千英里的漫长旅程后却无法再见到他还活着的模样，这真是难以忍受的折磨。然而，因为这份深厚的同情与真挚的泪水，这种痛苦对我们而言反而变得美好而神圣。因此，他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们，也代表他弟弟的心意表示感谢——因为他们无法用言语表达，因为言语实在太过无力、冰冷，简直令人作呕。接着，他含着泪虔诚地念出“阿门”，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人开始唱颂歌，所有人都全力加入其中，那歌声让人感到温暖，仿佛置身于教堂之中一般。音乐真是美好的东西；在经历了那些虚伪的废话之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像音乐那样让人心旷神怡、听起来如此真诚动人了。

随后，国王又开始说话了，他说他和侄女们希望今天晚上能有几位家族中的重要朋友来这里一起吃晚饭，帮忙处理死者的遗事。他说，如果那边躺着的可怜弟弟还能说话的话，他知道他会提名谁——因为那些都是他对他们极为珍视的人，也在他的信中经常提到过。于是他便列举了以下这些人：霍布森牧师、洛特·霍维执事、本·拉克尔先生、阿布纳·沙克尔福德、利维·贝尔、罗宾逊医生，还有他们的妻子以及巴特利寡妇。

霍布森牧师和罗宾逊医生当时正在镇子的另一端——也就是说，医生正在送一个病人去另一个世界，而牧师则在为他做最后的祷告。贝尔律师则因公去了路易斯维尔。不过其他人都在场，他们都来与国王握手、表示感谢并与他交谈。之后他们又与公爵握手，什么也没说，只是面带微笑，像一群傻瓜一样点头，而公爵则不停地用手比划着，嘴里不停地说着“咕咕——咕咕咕”，就像个不会说话的婴儿。

国王继续说着话，设法问到了镇上几乎所有人的名字，还提到了镇上或乔治的家人、彼得身上发生过的一些小事。他总是装作是彼得把那些事情告诉他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那全是谎言：他把那些值钱的物品全都从我们乘独木舟前往的那艘汽船上拿走了。接着玛丽·简拿出了她父亲留下的信，国王把信读出来后便为此哭泣。信中规定，房子和三千美元的黄金要交给那些女孩们；而那个生意兴隆的制革厂，以及其他一些房屋和土地（价值约七千美元），还有三千美元的黄金则归哈维和威廉所有。信中还说明了六千现金的藏匿地点。于是这两个骗子声称要去把钱取出来，让一切变得光明正大，并让我带上一支蜡烛一起过去。我们关上地窖的门，他们找到那个袋子后将其内容物倒在地上，那些金币散落在地上，真是景象壮观。国王的眼睛亮极了！他拍着公爵的肩膀说：“哦，这可真不错啊！比尔吉，这比‘诺恩苏奇号’上的财宝还要好，对吧？”公爵也同意他的看法。他们翻找那些金币，让它们从指缝间漏落下来，然后国王说：“没必要再说了，作为一个富有的死人的兄弟，以及其外国继承人的代表，这就是你我的命运了，比尔吉。这是信任上帝的回报，从长远来看，这是最好的办法。我试过其他方法，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大多数人本可以满足于这些钱财，选择相信他们；但他们非得仔细清点。经过清点后，发现少了四百一十五美元。国王说：“该死，不知道他把那四百一十五美元弄到哪儿去了？”他们为此烦恼了一会儿，到处寻找，但最终还是找不到。这时公爵说：“嗯，他当时病得很重，很可能犯了错——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追究，算了。我们还能承受得起这个损失。”“哦，没错，我们确实能承受。我不在乎那个，我在意的是数字是否准确。我们希望在这里做到完全透明、公开公正，你知道的。我们要把这笔钱拿上来仔细清点。”

“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做的话，就没什么可疑的了。但当那个死者说有六千美元时，我们可不想——”
“等等，”公爵说，“我们来补上这个差额吧。”说着，他开始从口袋里掏出黄色纸币。
“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公爵——你的头脑真是聪明绝顶，”国王说道。“老诺恩苏奇可真会帮我们解围啊，”他也开始拿出黄色纸币并把它们堆起来。尽管过程很艰难，但他们最终还是凑齐了六千美元。
“喂，”公爵说，“我还有个主意。咱们上楼去数一数这些钱，然后再把它们交给那些女孩们。”
“天哪，公爵，让我抱抱你！这真是人类想出的最棒的主意了。你的头脑简直令人惊叹不已。哦……”

这就是所谓的“老板的躲避之计”，毫无疑问。如果他们想继续怀疑的话，那就让他们继续吧——这招肯定能让他们信服的。我们上楼后，大家都围在桌子旁，国王把那些钱数了数，一共是三百美元，分成二十小堆。所有人都眼馋地看着那些钱，流着口水。然后他们又把钱装回袋子里，我看见国王准备再次发表讲话。他说：“各位朋友，那边躺着的我那可怜的兄弟，他对那些留在悲伤之谷中的人真是慷慨大方。他也对那些他深爱并保护着的可怜孩子们十分慷慨，那些孩子现在失去了父母。没错，我们这些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如果他不担心伤害到他亲爱的威廉和我，他一定会给予更多帮助的。对吧？我毫不怀疑这一点。那么，什么样的兄弟会在这种时候阻拦他呢？又是什么样的叔叔会抢走——没错，就是抢走——他如此疼爱的那些可怜孩子们的东西呢？我了解威廉——我觉得自己确实了解他——嗯，那我干脆去问他吧。”他转过身，用手向公爵比划着各种手势，公爵起初看起来很愚蠢，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但突然间他似乎明白了，高兴得跳起来，紧紧拥抱国王大约十五次才松开。这时国王说：“我就知道，这样就能让任何人明白他的心意了。来吧，玛丽·简、苏珊、乔安娜，把钱拿去吧——全部都拿去。这是那边躺着的那个已经去世的人送给你们的礼物，虽然他已离世，但依然心怀喜悦。”

玛丽·简走向他，苏珊和那个兔唇男则走向公爵。接着是一片拥抱与亲吻的景象，我从未见过如此情景。所有人都泪流满面，还不断与那些骗子握手，不停地说：“你们这些善良的人啊！真是太好了！你们怎么会这么做呢？”不久之后，又有人从外面进来，他长着铁一般的下巴，站在那里听着、看着，一言不发；也没人跟他说话，因为国王正在讲话，大家都在专心聆听。国王在讲话到一半时说道：“他们都是那个病人的好朋友，所以今晚才被邀请到这里；但明天，我们希望所有人——每一个人——都来。”

因为他尊重每一个人，也喜欢每一个人，所以他的葬礼自然应该公开举行。”于是他不停地喋喋不休，喜欢听自己说话，每隔一会儿就又提起自己的葬礼事宜，直到公爵实在无法忍受了；于是他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葬礼吧，你这个老傻瓜”，把纸条折起来，然后试图递给别人。国王看了之后把它放进口袋，说道：“可怜的威廉，尽管他很痛苦，但心地依然善良。他让我邀请所有人来参加葬礼——希望我能好好接待他们。不过他不必担心，这正是我打算做的。”接着他又继续平静地说话，时不时地提起自己的葬礼事宜，就像以前一样。第三次提到时，他说：“我说‘葬礼’，并不是因为那是常用的词——其实并非如此，‘葬礼’才是正确的用词。现在英格兰已经不用‘葬礼’这个词了——它已经过时了。现在英格兰人用的是‘葬礼仪式’。‘葬礼仪式’这个说法更好，因为它更准确地表达了意思。这个词源自希腊语‘orgo’，意为‘外面、公开’；还有希伯来语‘jeesum’，意为‘种植、覆盖’；因此就有了‘葬礼’这个词。所以，‘葬礼仪式’其实就是公开举行的葬礼。”他是我见过最糟糕的人。而那个铁面人则当面嘲笑他。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大家都说：“哎呀，医生！”阿布纳·沙克尔福德则说：“罗宾逊，你没听到消息吗？这就是哈维·威尔克斯啊。”国王露出热情的笑容，伸出双手说：“难道他就是我可怜弟弟的那位好朋友兼医生吗？我——”医生则说：“别碰我！你说话的方式像英国人，对吧？这是我听过最糟糕的模仿了。你是彼得·威尔克斯的兄弟！你是个骗子，仅此而已！”

唉，他们可真是竭尽全力了！他们围在医生身边，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向他解释哈维是如何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就是哈维的，而且他还知道所有人的名字，甚至那些狗的名字。他们一再恳求医生不要伤害哈维和那个可怜女孩的感情。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医生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说，任何假装是英国人却连那种口音都模仿不好的人，根本不配称为英国人。

一个骗子，一个谎言制造者。那些可怜的女孩们挂在国王面前哭泣；突然间，医生站出来反对他们。他说：“我曾是你们父亲的友人，现在也是你们的朋友。作为朋友，作为一个真心想保护你们、让你们远离危险和麻烦的人，我劝你们远离那个无赖，不要和他有任何瓜葛——那个满口愚蠢的希腊语和希伯来语的家伙。他根本就是个冒牌货，带着从别处拼凑来的虚假名目和谎言来到这里，而你们却把这些当作证据，还被这些本应更明事理的朋友们哄骗着。玛丽·简·威尔克斯，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也是个无私的朋友。现在听我说：请把那个可恶的混蛋赶走吧，求你了，你愿意吗？”
玛丽·简挺直了身子，天哪，她真是美极了！她说：“这是我的答复。”她把那袋钱递到国王手中，说道：“拿着这六千美元，随便怎么投资都行，不用给我开收据。”然后她用一只手搂住国王，苏珊和那个兔唇女孩则用另一只手搂住他。大家都拍手叫好，欢声雷动，而国王则骄傲地抬起头微笑。医生说：“好吧，那我就不再插手这件事了。但我警告你们，总有一天，一想到这一天，你们就会感到恶心。”说完便离开了。
“好吧，医生，”国王带着嘲讽的语气说，“我们会试着让他们叫你回来。”这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他们觉得这真是个绝妙的笑话。

第二十六章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国王询问玛丽·简是否有空房间可供使用。她说自己有一间空房，可以给威廉叔叔住，而自己则把稍大一些的房间让给哈维叔叔，自己则和姐妹们一起住在那张小床上；阁楼上还有一个小空间，里面有个床铺。国王说那个小空间就适合他了——他指的是我。于是玛丽·简带我们上楼，给他们看了房间，虽然简单但很舒适。她说如果她的衣服和其他物品妨碍了哈维叔叔的使用，她会把它们拿出去，但哈维叔叔说不必如此。那些衣服挂在墙上，前面则有一块印花布做的帘子，一直垂到地面。一个角落里有个旧梳妆箱，另一个角落里有个吉他盒，周围还摆着各种小饰品，都是女孩们用来装饰房间的东西。国王说这些装饰反而让房间显得更加温馨舒适，所以不必动它们。公爵的房间虽然很小，但也足够好了，我的那个小空间也是如此。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所有的男女都出席在了场。我站在国王和公爵的椅子后面为他们服务，其他仆人则负责照顾其他人。玛丽·简坐在餐桌的首位，苏珊坐在她旁边，她不停地抱怨饼干太差、果酱质量低劣、炸鸡又硬又难吃——诸如此类的牢骚，女人总是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不满。不过大家都明白其实一切都很不错，于是纷纷称赞：“你们是怎么把饼干烤得这么漂亮的？”“这些美味的腌菜是从哪儿弄来的？”诸如此类的客套话，就像人们在晚餐时惯常说的那样。

一切结束后，我和那个兔唇儿在厨房里用剩饭充饥，而其他人则忙着帮那些黑人收拾残局。那个兔唇儿不停地向我讲述关于英格兰的事，我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我觉得那层“冰面”实在薄得可怕。她问：“你见过国王吗？”“谁？威廉四世？嗯，我应该见过吧——他常来我们的教堂。”其实我知道他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但我没有表露出来。当我说是他常来我们教堂时，她说：“真的吗？”“没错，确实如此。他的座位就在我们对面，讲坛的另一边。”“我以为他住在伦敦呢？”“嗯，他确实住在那儿。不然还能住哪儿呢？”“可我以为你住在谢菲尔德啊？”

原来我之前犯错了。我不得不假装被鸡骨头噎住，这样就能有时间想办法脱身。然后我说：“我的意思是，他去谢菲尔德的时候会经常去我们那儿的教堂。不过那只是夏天，他去那儿游泳的时候而已。”
“你怎么能这么说——谢菲尔德又不在海边啊。”
“谁说它在海边的了？”
“是你说的啊。”
“我没说过。”
“你说了！”
“我没有。”
“你说了。”
“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
“那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说他是去游泳的，就是这个意思。”
“可如果谢菲尔德不在海边，他怎么游泳呢？”
“听着，”我说，“你见过国会的水吗？”
“见过。”
“那你需要去国会才能得到那种水吗？”
“当然不用。”
“威廉四世也不用去海边才能游泳啊。”
“那他是怎么得到水的呢？”
“他和这里的人得到国会的水的方式一样——用桶来装。在谢菲尔德的宫殿里，他们有锅炉，希望水是热的。他们没办法把那么多水排到海里去，因为那里没有相应的设施。”
“哦，现在我明白了。你一开始就该这么讲，那样就能省下时间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知道自己又摆脱困境了，于是心里既安心又高兴。接着，她又问：“你也去教堂吗？”
“是的，经常去。”
“你在哪儿做礼拜？”

“哎，就在我们的座位上啊。”
“谁的座位？”
“当然是我们的——你哈维叔叔的。”
“他的？他为什么要一个座位？”
“他想让那个座位安顿下来呗。你觉得他还要它做什么？”
“我还以为他会站在讲坛上呢。”
该死，我忘了他是个牧师。我又犯糊涂了，于是又试着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唉，你觉得一个教堂里只能有一个牧师吗？”
“他们要更多牧师干什么？”
“什么！给国王布道吗？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奇怪的女孩。那儿至少有十七个牧师呢。”
“十七个！天哪！就算永远无法获得荣耀，我也不会安排这么多人。他们肯定得花上一周时间吧。”
“哼，他们并不是都在同一天布道——只有一人而已。”
“那其他人做什么呢？”
“哦，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闲逛、传送盘子之类的。不过基本上他们什么都不做。”
“那他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呃，就是为了好看嘛。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才不想知道这种愚蠢的事情。在英格兰，仆人们是怎么被对待的？他们对待仆人的方式比我们对待黑奴还好吗？”
“不！在那里，仆人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对待仆人的方式比狗还差。”
“他们不会像我们一样给仆人们放假吗？比如圣诞节、新年期间，还有7月4日？”
“哦，听我说！光凭这点就能看出你从没去过英格兰。乔安娜，从年底到年底，他们根本没机会休息；既不去马戏团，也不去剧院，更不用说看黑奴表演之类的了，哪儿都不去。”
“那他们不去教堂吗？”
“也不去教堂。”
“可你一直都去教堂啊。”

我又上去了。我忘了自己其实是那个老人的仆人。但下一刻，我就赶紧找了个借口，解释说山谷里的居民与普通仆人不同，无论愿不愿意都必须去教堂，因为这是规矩。不过我讲得并不好，讲完后发现她仍然不满意。她说：“诚实的印第安人，你刚才不是对我撒了很多谎吗？”
“诚实的印第安人，”我说。
“一点谎话都没有？”
“一点也没有，全是实话。”我说。
“那就把手放在这本书上，再说一遍。”
我看那不过是一本词典，于是就把手放在上面并重复了一遍。这时她的表情稍微满意了一些，说道：

“好吧，那我就相信其中一部分吧；不过希望别的事情我还是不要相信了。”
“乔，你到底不相信什么？”玛丽·简问道，苏珊跟在她身后。“你这样对他说话可不对，他毕竟是个陌生人，而且远离自己的族人。如果你被那样对待，你会怎么想？”
“你总是这样，梅姆——总是在别人还没受到伤害时就冲过来帮忙。我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啊。他编了一些谎言，我只是说不会全信而已，这就是我说的全部内容。我觉得他应该能承受这种小事吧？”
“不管那是小事还是大事，他现在就在我们家里，而且是个陌生人，你这么说实在不好。如果你处在他的位置上，也会感到羞愧的；所以你不应该对别人说那些会让他们感到羞愧的话。”
“可是妈妈，他是这么说的——”
“他怎么说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你要友善地对待他，不要说那些让他想起自己不在家乡、不在亲人身边的话。”
我心想：我居然让那个老混蛋夺走这个女孩的钱！
接着苏珊也走了进来；相信我，她的表现真是棒极了！
我又想：我居然还让那个老混蛋夺走她的钱！
然后玛丽·简又上前去，用她那温柔可爱的方式再次尝试——那确实是她的风格；但等她讲完后，可怜的“兔唇男”几乎什么都没剩下。于是她大声叫了起来。
“那好吧，”其他女孩说，“你就向他道歉吧。”
她也这么做了，而且做得非常出色。她的表现好到让人听了都开心，我真希望可以告诉她无数个谎言，好让她能再这么做一次。
我心想：我居然又让那个老混蛋夺走她的钱。等她讲完之后，其他女孩们都尽力让我感觉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让我知道我身边都是朋友。可我却觉得心情糟糕透顶。

我下定决心，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把那笔钱拿回来给他们，否则绝不罢休。于是我就准备去睡觉了——其实只是想找個時間而已。独自一人后，我开始仔细考虑这件事。我在想：要不要去找那位私人医生，揭露这些骗子呢？不行，那样做不可取。他可能会说出是谁告诉他的，那样国王和公爵就会来找我的麻烦。或者，要不要去告诉玛丽·简呢？也不行，我绝不会那么做。她的表情肯定会暴露一切，他们拿到钱后就会立刻逃之夭夭。如果她去寻求帮助，恐怕在事情解决之前我就会被卷入其中。不行，除了一个办法之外，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必须想办法偷走那笔钱，而且要做得让他们无法怀疑是我干的。他们手握着那笔钱，不把这个家族和这座城市榨干是不会罢休的，所以我会找机会的。我会把钱偷出来藏起来，等以后我离开这里后，再写信告诉玛丽·简钱藏在哪里。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今晚就动手吧，因为那个医生也许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放任不管，他仍有可能把他们吓跑。

于是，我决定去搜查他们的房间。楼上的走廊很暗，但我找到了公爵的房间，开始用手四处摸索。不过我觉得国王不可能让别人来保管那笔钱，所以他应该也在自己的房间里。于是我走进他的房间继续搜寻。但很明显，没有蜡烛的话我什么也做不了，而我又当然不能点灯。所以我觉得只能另想办法——潜伏起来偷听他们的谈话。就在这时，我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本想躲到床底下，可床并不在我想的地方。不过我碰到了用来遮住玛丽·简衣服的帘子，于是我就躲到帘子后面，紧紧贴在那些衣服上，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们进来后关上了门；公爵首先做的就是蹲下来查看床下。这时我暗自庆幸，当初找床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它。不过，你知道的，当要做些秘密事情时，躲在床下倒也是很自然的事。他们坐下来后，国王问道：“好吧，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吧，我们还不如在下面大哭一场，总比留在上面让他们有机会说服我们强。”
“是这样的，卡佩特。我心里不踏实，坐立不安。那个医生让我很担心。我想知道你的计划。我有个主意，我觉得挺不错的。”
“是什么主意，公爵？”
“我们最好在凌晨三点之前悄悄离开这里，带着手头的东西沿河而逃。毕竟现在机会这么好——可以说，那些东西本来就该归我们所有，可我们却不得不去偷回来。我觉得我们应该立刻动身离开。”
这让我感到非常难过。一两个小时前或许还会有所不同，但现在我真是既失望又难过。国王怒气冲冲地说：“什么！难道就不把剩下的财物卖掉吗？像一群傻瓜一样跑掉，让价值八九千美元的财物就这么被别人拿走？而且那些都是可以卖掉的好东西啊。”

公爵抱怨道：那袋金子已经足够了，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不想夺走那些孤儿们所有的东西。
“你这话怎么说！”国王说，“我们根本不会夺走他们的任何东西，就只拿走这些钱而已。真正受损的其实是那些买下房产的人；因为一旦发现我们并非房产的真正主人——而那很快就会被发现——这笔交易就会无效，房产还会归还给原主。那些孤儿们会重新得到他们的房子，这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们还年轻，有能力轻松谋生，不会受苦的。想想看，还有成千上万的人处境比他们更糟糕呢。他们没什么好抱怨的。”
国王说服了他，最终公爵同意了，但他说继续留在那里真是愚蠢至极，还说有个医生在监视着他们。国王却说：“去他的医生！我们需要他做什么？城里不是有那么多傻瓜站在我们这边吗？在任何城市里，这难道不算足够的多数吗？”于是他们又准备下楼。公爵说：“我觉得我们不该把钱放在那个地方。”这让我松了口气，因为我原本以为自己根本得不到任何帮助。国王问：“为什么？”公爵回答：“因为玛丽·简会因此而悲伤不已；而且，负责整理房间的黑奴肯定会接到命令，把这些衣服收起来。你觉得黑奴能见到钱却不借一些吗？”国王说：“公爵，你脑子有问题吧。”说着，他在离我几英尺远的帘子下面摸索起来。我紧紧贴在墙上，一动不动，尽管心里很害怕；我在想如果被他们抓到，他们会怎么对我，也试图思考如果被抓到该怎么做。但国王在我来得及多想之前就拿走了那个袋子，他根本没怀疑我有人在附近。他们把袋子塞进羽毛床下的稻草缝隙里，把它埋在稻草里一两英尺深，然后说现在没问题了，因为只有黑奴才会去整理那些东西而已。

用羽毛铺成的床，稻草垫则一年只需翻动两次左右，这样它就没什么被偷走的危险了。

但我还是谨慎起见。在他们下到楼梯一半之前，我就把东西拿了出来。我摸索着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把东西藏在那里，等待更好的处理机会。我觉得最好把东西藏在房子外面的某个地方，因为如果他们没找到，就会彻底搜查整个房子——这一点我很清楚。然后我穿着衣服躺了下来；不过就算想睡觉也睡不着，因为担心事情败露而心急如焚。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国王和公爵上来了，于是我从床上爬下来，把下巴搁在梯子顶端，等待着看是否会有什么动静。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就一直等到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而清晨的动静还未开始，这才悄悄地从梯子上爬下去。

第二十七章

我悄悄走到他们的房门旁，侧耳倾听——他们正在打鼾。于是我踮着脚尖继续前进，顺利下了楼梯。四周一片寂静。我从餐厅门的缝隙中窥视，发现那些看守尸体的人全都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通往放置尸体的客厅的门是开着的，两个房间里都点着蜡烛。我继续往前走，客厅的门也是开着的，但里面只有彼得的遗骸，于是我继续向前。前门却锁着，钥匙也不见踪影。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从背后下楼的声音。我赶紧跑进客厅，迅速环顾四周，唯一能藏钱袋的地方就是棺材里。棺材盖被推开约一英尺，可以看到死者的脸，上面盖着一块湿布，还有寿衣。我把钱袋塞到棺材盖下面，正好放在他交叉的双手之后。他的手冰凉极了，这让我不禁发抖，随后我又跑回房间，躲在门后。

来的人是玛丽·简。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棺材前，跪下来往里看；然后她拿出手帕，显然开始哭泣了，虽然听不见她的声音，因为她的背对着我。我悄悄溜了出去，经过餐厅时，我想确认那些看守的人没有看到我，于是从缝隙中查看，一切正常，他们依旧没有动。

我回到床上，心情十分沮丧——毕竟我费了那么大劲、经历了那么多风险，结果事情还是这样。我想，如果钱能一直留在那里就好了；因为等我们沿河航行一两百英里后，我就可以写信给玛丽·简，让她把尸体挖出来取回钱。但事情不会那样发展，当他们来盖上棺材盖时，钱就会被发现。那样一来，国王又会得到那笔钱，而且他很久都不会再给别人机会去偷走了。当然，我……

我本想滑下去把东西取出来，但没敢尝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那些看守人就会开始活动，到时我可能会被抓到——手里拿着六千美元，而其实根本没人雇我来保管这笔钱。我告诉自己，绝不想卷入这种事情里。

早上下楼时，客厅已经关上了门，那些看守人也不见了。周围只有那家人、巴特利寡妇以及我们这一群人。我观察他们的表情，想看看是否发生了什么，但看不出来。

快到中午时，殡葬师带着他的助手来了，他们把棺材放在房间中央的几把椅子上，然后把我们的椅子排成一排，还向邻居们借了更多椅子，直到走廊、客厅和餐厅都挤满了人。我看到棺材盖还是原来的样子，但由于周围有人，我就没去查看棺材下面的情况。

接着人们陆续赶来，男男女女在棺材前排就座。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人们排着队缓缓走过，每人都会低头看一会儿死者的脸，有些人还会流下眼泪。整个场面十分安静肃穆，只有那些女孩和男人们用手帕捂住眼睛，低着头轻声哭泣。除了脚步声和擤鼻涕的声音外，再没有别的声响——因为在葬礼上，人们擤鼻涕的频率比在其他地方要高，除了在教堂里。

当场地里挤满人后，殡葬师戴着黑色手套，动作轻柔地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确保一切井然有序，他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他从不说话，只是通过点头和手势来安排人们的位置，为后来赶到的人腾出空间。然后他站在墙边。他是我见过最温柔、动作最轻盈、最隐秘的人；他的脸上根本没有笑容，就像火腿一样。

他们借来了一架风琴——那架风琴状况很差。一切准备就绪后，一位年轻女子开始演奏，声音十分刺耳难听，大家都跟着一起唱歌，只有彼得例外。

在我看来，那倒是一件好事。接着，霍布森牧师缓缓而庄严地开口讲话了；可就在这时，地窖里爆发出有史以来最惊人的喧闹声——虽然只有一只狗，但它发出的噪音大得惊人，而且持续不断。牧师不得不站在棺材旁等待，根本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场面极为尴尬，似乎没人知道该怎么做。不过不久之后，他们看到那个高个子的殡葬师向牧师示意，好像在说：“别担心，交给我吧。”然后他弯下腰，沿着墙壁慢慢移动，只有他的肩膀露出人们的头顶。随着他的移动，喧闹声愈发激烈；最后，当他绕过房间的两面墙后，便消失在地窖里。大约两秒钟后，我们听到一声响，那只狗发出了几声惊人的嚎叫，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牧师便继续他之前未讲完的庄严讲话。一两分钟后，那个殡葬师又出现了，他的肩膀再次沿着墙壁移动；他这样绕着房间的三面墙移动，然后站起身来，用手遮住嘴巴，将脖子伸向牧师，越过人们的头顶，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道：“它身上有老鼠！”说完他又弯下腰，继续沿着墙壁回到原来的位置。显然，这让大家非常满意，因为他们自然想知道详情。这样的小事虽然无关紧要，但正是这些小事让人敬重和喜爱。镇上没有比那个殡葬师更受欢迎的人了。

嗯，葬礼上的布道很棒，但时间太长，让人厌烦；接着那个国王出现了，又开始说些废话。最后一切终于结束了，殡葬师拿着螺丝刀慢慢靠近棺材。我当时紧张极了，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他根本没做任何手脚，只是轻轻地把棺盖滑开，然后迅速将其拧紧。我就那样站在那儿，不知道钱是否还在里面。我想，说不定有人偷偷拿走了那个袋子吧？那我该不该给玛丽·简写信呢？如果她挖开坟墓却什么也没找到，她会怎么想我呢？该死，我可能会被追捕甚至入狱；最好还是低调行事，不要写信了。情况现在变得一团糟，本来想把事情处理好，结果却弄得更糟了。真希望当初就别管这件事了，让爸爸来处理吧！

他们埋葬了他之后，我们回到了家里。我又开始观察那些人的表情——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也无法安心下来。但什么也没有发现，那些人的表情并没有告诉我任何信息。

晚上，那个国王又来拜访大家，对每个人都很友善，还声称他在英格兰的教徒们一定很担心他，所以他必须尽快处理完所有事务然后回家。他对自己不得不这么快离开感到非常遗憾，大家都一样。他们希望他能多留一段时间，但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而他则说……

他这么一说，威廉就会带着那些女孩一起回家；这令大家都很高兴，因为这样那些女孩就能有个安身之处，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了。女孩们也很高兴——开心得简直忘了自己曾经遇到过什么麻烦，还让他尽快把房子卖掉，她们随时准备离开。看到她们如此快乐，我的心都疼了，因为她们被欺骗、被蒙在鼓里，可我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改变这种状况。

国王当然会立刻把房子、黑奴以及所有的财产都拿来拍卖——葬礼过后两天就进行拍卖；不过如果有人愿意的话，也可以提前私下买下这些东西。

葬礼后的第二天，大约中午时分，那些女孩的喜悦突然消失了。有几个黑奴商人来了，国王以合理的价格把黑奴卖给了他们，所谓的“三日后付款”的方式。两个儿子被带到河上游的孟菲斯，而他们的母亲则被送到河下游的奥尔良。我觉得那些可怜的女孩和黑奴们一定会悲痛欲绝；他们互相哭泣，那情景实在让我心烦意乱。女孩们说，她们从未想过家人会分开，或者被卖离这个城镇。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那些可怜的女孩和黑奴们紧紧相拥、泪流满面；要不是知道这次买卖最终没什么用，黑奴们一两周后就会回到家里，我恐怕真的无法忍受，只能站出来揭露我们这伙人的罪行了。

这件事也在镇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人纷纷出面指责这种将母子分开的做法实在荒谬。这让那些骗子们有些不安，但那个老傻瓜却毫不在意，不管公爵怎么说、怎么做，他依然坚持自己的决定。说实话，公爵当时非常不安。

第二天就是拍卖日。清晨时分，国王和公爵来到阁楼，把我叫醒。从他们的表情来看，显然出了问题。国王问道：“前天晚上你在我的房间里吗？”“没有，陛下。”——在没有我们这伙人在场时，我总是这样称呼他。

“昨天，不，是昨晚，你在里面吗？”
“没有，陛下。”
“说实话，别撒谎。”
“陛下，我说的都是实话。自从玛丽·简小姐带您和公爵去那儿参观之后，我就再没靠近过您的房间了。”
公爵问道：“你见过还有其他人进去吗？”
“没有，大人，据我所记得的，并没有。”
“仔细想想吧。”
我思考了一会儿，看准时机后说道：“嗯，我看见那些黑奴进过那里好几次。”
两人都微微一惊，似乎没料到会这样，但马上又好像早有预料。接着公爵说道：

“什么，全部都是？”
“不——至少不会一次性出现所有的人。我觉得我从未见过他们同时全部出来，只有一次而已。”
“喂！那是在什么时候？”
“就是在我们举行葬礼的那天，早上。时间还不算早，因为我睡过头了。我刚开始下楼梯，就看见他们了。”
“快继续说！他们做了什么？表现如何？”
“他们什么也没做。据我所见，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他们踮着脚尖离开了；很明显，他们是进来整理国王陛下的房间之类的，以为您已经起床了；结果发现您还没起床，所以他们想在不吵醒您的情况下悄悄离开，避免惹麻烦——如果他们之前没有吵醒您的话。”
“天哪，这可真是妙极！”国王说道。两人看起来都相当尴尬，还有点愚蠢。他们站在那儿思考了一会儿，还挠着头。公爵则发出一阵轻声的笑声，说道：
“那些黑鬼的表演真是巧妙至极。他们装作很遗憾要离开这个地方！我以为他们真的难过，您也这么认为，大家都这么想。别再跟我说黑鬼没有表演天赋了。他们的表演方式足以骗过任何人。在我看来，他们很有潜力。要是我有资金和剧院的话，就不会找比这更好的演员了——而我们现在却把他们以低价卖掉了。唉，连唱那首歌的机会都没有。对了，那首歌在哪儿？那份文件呢？”
“在银行里，等着去取。还能在哪儿呢？”
“那就好，谢天谢地。”
我有点胆怯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国王立刻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说：“与你无关！你管好你自己，别多管闲事——如果你还有事情可管的话。只要你还在这座城里，就别忘了这一点——听见没？”然后他对公爵说：“我们只能忍气吞声，什么都不能说：保持沉默才是上策。”

当他们开始下楼梯时，公爵又笑了起来，说道：“快速销售，微薄利润！这确实是一门不错的生意——没错。”

国王怒气冲冲地对他说道：“我不过是想尽快把它们卖掉而已。如果利润微乎其微，甚至没有可带的钱，那这是我的错还是你的错？”
“唉，如果我的建议能被采纳的话，他们现在就不会在这所房子里了。”
国王在安全范围内回嘴了几句，然后又转过头来责备我，因为我没去告诉他我看到那些黑鬼从他的房间里出来时的样子——他说任何傻子都能看出有不对劲。接着他冲进去骂了自己一阵，还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那天早上没有好好休息，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于是他们又开始争吵；而我则庆幸自己能把责任推到那些黑鬼身上，而且实际上并没有伤害到他们。

第二十八章

不久，就到了该起床的时间。我走下梯子，准备下楼去；但当我来到女孩们的房间时，门是开着的。我看到玛丽·简正站在她那个打开的旧首饰箱旁，她正在把东西装进箱子里——显然是准备前往英格兰。不过此刻她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礼服，双手掩面哭泣。看到这一幕，我感到非常难过；当然，任何人都会这样。我走进去，对她说：“玛丽·简小姐，你实在不忍心看到别人陷入困境，而我也是——几乎总是如此。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吧。”于是她就把事情告诉了我。原来都是那些黑奴干的——我早料到了。她说，原本美好的英格兰之行现在彻底毁了；既然知道母亲和孩子们再也无法相见，她就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在那里获得幸福了。接着她哭得更厉害了，举起双手说道：“哦，天哪，一想到他们再也无法见面了！”“但他们会的——两周之内就会见面，我确信！”我说。还没等我想清楚，话就已经说出口了！她立刻抱住我的脖子，让我再重复一遍、再重复一遍！我意识到自己说话太急了，说了太多，处境十分尴尬。我请求她让我稍作思考；她则坐在那儿，显得既不耐烦又激动，不过看起来也有些开心和放松，就像刚拔完牙的人一样。于是我开始仔细考虑这件事。我对自己说，那些在困境中仍选择说出真相的人，肯定是在冒很大的风险，虽然我没有任何经验，也无法确定；但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不过在这个情况下，如果真相真的比谎言更可靠、更安全的话，那才是最好的选择。我得先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过段时间再仔细考虑。

真是奇怪又反常至极。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最后，我对自己说：好吧，那就冒险一试吧；这次我就说实话，尽管这简直就像往火药堆上点火，看看会发生什么一样危险。于是我说：“玛丽·简小姐，城外有没有什么地方，你可以去那儿住上三四天？”
“有啊，洛思罗普先生家。为什么？”
“先别问原因。如果我告诉你，我怎么知道那些黑奴们两周后还会在这所房子里见面——并且还能证明我的判断——你愿意去洛思罗普先生家住上四天吗？”
“四天！”她说道，“我愿意住上一整年！”
“好吧，”我说，“我只需要你的承诺而已——我宁愿要你的承诺，也不愿接受别人的假誓。”她微笑着，脸庞变得红润动人。我又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把门关上并锁上。”
然后我回到原处坐下，继续说道：“不要喊叫，安静地听着吧。我必须说实话，玛丽小姐，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因为这是个糟糕的消息，很难接受，但也没办法。你的那些‘叔叔’根本不是叔叔，他们就是一群骗子——十足的懒汉。好了，最糟糕的部分已经讲完了，剩下的你应该能比较轻松地承受了。”
这消息当然让她震惊不已，但我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于是继续说下去。她的双眼越来越亮，我把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她——从我们第一次遇到那个上汽船的傻小子开始，一直到她在前门扑进国王的怀里，而他亲了她十六七次——之后她立刻跳起来，脸庞像夕阳一样通红，说道：“那个混蛋！快，别浪费一分一秒——我们要让他们被涂上焦油、插上羽毛，然后扔进河里！”

我说：“当然。但你指的是在去洛思罗普先生那儿之前，还是——”
“哦，”她说，“我都在想些什么啊！”说着又坐了下来。“别在意我刚才说的话——求你了，不要这样——你不会真的那么做的，对吧？”
她用那双柔软的手握住我的手，让我觉得宁愿先死。她说：“我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激动；现在继续吧，我不会再那样做了。你告诉我该做什么，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

“唉，”我说，“那两个人都是十足的骗子，而我现在处境艰难，不管愿不愿意都得继续和他们在一起——原因就不说了吧。如果你告发他们，这个镇上的人就会把我从他们手里救出来，那样我就安全了；不过还有另一个你不知道的人会陷入大麻烦。我们得救他，对吧？”
“当然。”
“那我们就不要告发他们了。”
听到这些话后，我有了个好主意：也许我可以和吉姆一起摆脱那些骗子，把他们关进监狱，然后离开这里。但我不想在白天驾驶筏子，因为船上只有我一个人，没人可以回答问题；所以我觉得最好等到晚上再实施计划。我说：
“玛丽·简小姐，我来告诉你我们该怎么做，这样你就不用再在洛思罗普先生家待那么久了。距离有多远？”
“还差四英里左右，就在乡下那边。”
“那正好。你现在先去那儿，等到晚上九点或九点半再回来，让他们接你回家——告诉他们你已经想出办法了。如果你在十一点前赶到这里，就在窗户上点根蜡烛；如果我还没出现，那就等到十一点。如果到那时我还是没出现，那就说明我已经安全离开了。然后你可以出去把消息传开，让那些坏蛋被关进监狱。”
“好的，”她说，“我一定会照做的。”
“如果我没能逃脱，反而和他们一起被抓了，那你一定要说是我事先告诉过你的，而且要尽你所能保护我。”
“保护你？我当然会！他们绝不能伤害你一根头发！”她说。说到这里时，她的鼻孔张大了，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如果我逃走了，我就不会在这里来证明那些恶棍不是你的叔叔们了。就算我在这里，也做不了这件事。我只能发誓他们就是些无赖和流浪汉，不过这总算有点用处。还有其他人能比我能更好地做到这一点，而且他们不会像我那样很快受到怀疑。我会告诉你怎么找到他们。给我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好了，写上‘皇家诺恩苏奇，布里克斯维尔’。把它收好，别弄丢了。等法庭想要了解关于那两个人的更多信息时，让他们去布里克斯维尔，告诉他们已经找到了那些人。”

“皇家诺内苏奇号”，再找些证人来——哎呀，玛丽小姐，用不了多久，整个镇上的人都会聚到这里。他们还会吵吵嚷嚷地赶过来。”

我觉得现在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于是我说：“就让拍卖继续进行吧，不必担心。由于通知时间太短，人们在拍卖结束后的第二天之前都不用支付所购物品的款项；在拿到钱之前，那些人也不会离开这里。按照我们安排的方案，这次拍卖是无效的，他们也就拿不到钱。就像处理那些黑奴的时候一样——那根本算不上真正的买卖，那些黑奴很快就会回来。他们现在还无法拿到黑奴的赎金——情况真是糟糕透顶，玛丽小姐。”

“好吧，”她说，“那我先下去吃早餐，然后再马上去洛思罗普先生那儿。”

“不行，玛丽·简小姐，绝不能那样做，一定要在吃早餐之前就出发。”

“为什么？”

“你以为我让你们去干什么呢，玛丽小姐？”

“嗯，我从来没想过……仔细想想，我也不清楚。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因为你不是那种脸皮厚的人啊。没有比你的脸更好的‘书’了——别人只需看着你的脸就能‘读懂’里面的内容。你觉得当你的叔叔们来向你问好时，你能面不改色地面对他们吗？”
“好了，别这样了！我会在早餐前去的，我很乐意这么做。那我的姐妹们呢？要留在他们那儿吗？”
“没错，不用管她们了。她们还得再忍一会儿。如果你们所有人都离开，他们可能会起疑心。我不想让你见到他们，也不想让你的姐妹们或镇上的任何人见到你；要是邻居问起你叔叔们今天早上怎么样，你的表情就会暴露一切。不行，玛丽·简小姐，你赶紧走吧，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我会让苏珊小姐代你向叔叔们问好，说你出去休息一会儿或去见朋友，今晚或明早就会回来。”
“去见朋友倒还行，但我不想让他们代我传话。”
“那好吧，就不传了。”告诉她也没什么坏处，这不过是件小事，不会造成任何麻烦。而正是这些小事才能让事情更顺利地解决。这样做能让玛丽·简安心，而且也不会有任何代价。然后我又说：“还有一件事——那袋钱。”
“他们有那袋钱，一想到他们是怎么得到它的，我就觉得自己很蠢。”
“不，他们没有那袋钱。”
“那谁有呢？”
“我希望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原来是我拿的，因为我从他们那儿偷来的；我偷来是为了给你。我知道把它藏在了哪里，但恐怕现在不在那儿了。玛丽·简小姐，我真的很抱歉，我已经尽力了，我是诚实地这么做的。我差点被抓到，只好把钱藏在第一个能找到的地方，然后赶紧逃跑——可那个地方并不好。”
“哦，别再自责了——那样做太糟糕了，我不会允许的……你也是没办法的，那不是你的错。你把钱藏在哪里了？”
我不想让她再次为那些烦心事操心，而且我也实在说不出能让她明白真相的话。

尸体躺在棺材里，那袋钱就放在他的肚子上。有那么一会儿我什么也没说；然后我说：“玛丽·简小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宁愿不告诉您我把钱放哪儿了；不过我可以把地址写在纸上，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在去洛思罗普先生家的路上看看。这样行吗？”
“哦，可以。”
于是我写道：“我把钱放在棺材里了。您在夜里哭泣的时候，钱就在那儿。我当时躲在门后，为您感到非常难过，玛丽·简小姐。”
一想到她独自一人在夜里哭泣，而那些恶棍就躲在她的屋檐下，羞辱她、抢走她的东西，我的眼睛就有些湿润了。当我把纸条折好递给她时，发现她的眼里也含着泪水；她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再见了。我会按照您说的去做；即使再也见不到您，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您，会常常想起您，还会为您祈祷！”说完她就离开了。
请为我祈祷吧！我觉得如果她认识我的话，一定会选择一份更适合自己的工作。但我敢打赌，她还是会那样做的——她就是那种人。就算她决定为犹大祈祷，她也不会退缩的，我觉得她是不会放弃的。随便你怎么说，但在我看来，她比我所见过过的任何女孩都坚强；在我看来，她简直就是充满力量的女人。这听起来像是在奉承，但其实并非如此。至于美貌和善良方面，她更是超越了所有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离开那扇门；没错，我一直没再见到过她，但我估计已经无数次地想起她，想起她说过要为我祈祷的话……

我觉得为她祈祷应该会有好处，如果不这么做的话，那可就糟糕了。嗯，玛丽·简应该是从后门离开的，因为没人看到她离开。当我见到苏珊和那个兔唇儿时，我问：“你们偶尔去河对岸看望的那家人叫什么名字？”她们说：“有好几户，不过主要是普罗克特家。”我说：“原来如此，我差点忘了。玛丽·简让我转告你，她急匆匆地去了那边——因为其中有人生病了。”“是哪个人？”“我不知道，至少我有点记不清了，但我觉得是……”“天哪，希望不是汉纳吧？”“很遗憾，”我说，“就是汉纳。”“天啊，她上周还好好的啊！她的病情严重吗？”“情况很糟糕。玛丽·简说他们整夜都在照顾她，估计她撑不了几个小时了。”“想想看吧！她到底得了什么病？”我一时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于是说：“流行性腮腺炎。”“胡说！患了流行性腮腺炎的人是不会被这样照顾的。”“真的吗？这种流行性腮腺炎可不一样。玛丽·珍说这是新出现的类型。”

“怎么会是新种类呢？”
“因为它与其他疾病混在了一起。”
“其他什么疾病？”
“嗯，麻疹、百日咳、红斑性狼疮、肺结核，还有黄热病、脑热，还有很多别的疾病。”
“天哪！他们居然称其为腮腺炎？”
“玛丽·简小姐是这么说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把它叫做腮腺炎呢？”
“因为它就是腮腺炎啊。这种疾病就是从腮腺开始发病的。”

“唉，那根本没道理。有人可能会踢到自己的脚趾，然后掉进井里，摔断脖子、脑浆迸裂，这时要是有人来问他是怎么死的，某个笨蛋就会说：‘哎，他只是踢到了脚趾而已。’这有什么道理吗？没有。这件事同样毫无道理。这算什么办法吗？”
“这算什么办法？你说话也太奇怪了吧。在黑暗中用耙子抓东西？如果你没抓住某一颗牙齿，那就一定会抓住另一颗，对吧？而且如果你不把整个耙子一起带过来，就没法摆脱那颗牙齿，对吧？嗯，这种病可以说是一种‘耙子’——而且可不是那种好对付的耙子，得好好地把它固定住才行。”
“我觉得这太糟糕了，”兔唇说道，“我会去找哈维叔叔——”
“哦，对，”我说，“我当然会去。我绝不会浪费时间。”
“那你为什么不去呢？”
“先仔细想想看，也许你就会明白。你的叔叔们不是必须尽快赶回英格兰吗？你觉得他们会这么无情，让你独自一人踏上那段漫长的旅程吗？他们肯定会等你。很好。你的哈维叔叔是牧师，对吧？那他怎么可能欺骗轮船上的工作人员，让他们让玛丽·简上船呢？你懂的，他不会那么做的。那他会怎么做呢？他会说：‘很遗憾，但我的教会事务必须尽快处理；因为我的侄女患上了严重的腮腺炎，所以我有责任留在这里，等待三个月，看看她是否真的患病。’不过，如果你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哈维叔叔的话——”
“唉，我们本可以在英格兰一起开心地等待，看看玛丽·简是否患病，你却还在这儿胡闹。你说话真像个傻瓜。”
“不管怎样，也许你最好还是告诉一些邻居吧。”
“听听你这话，真是愚蠢至极。难道你看不出他们也会去告诉别人吗？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告诉任何人。”
“也许你是对的——没错，我觉得你是对的。”

“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告诉哈维叔叔，她已经出门一段时间了，这样他就不会为她担心了。”
“没错，玛丽·简小姐希望你这么做。她说：‘请转告哈维叔叔和威廉，代我向他们问好并送上一个吻。还要告诉他们，我已渡河去见那位——就是你彼得叔叔一直很看重的那个有钱家族的人。’”
“你是说阿普索普一家吧？”
“当然啦。那些名字真是麻烦，根本记不住。是的，她说自己特意过去是为了请阿普索普一家务必来参加拍卖会并买下这所房子，因为她觉得彼得叔叔希望这家人得到它而不是其他人。她会一直坚持说服他们，直到他们同意为止。如果她不太累的话，就会回家；要是累了，也会在早上回来。她还说不要提普罗克特一家的事，只谈阿普索普一家——这当然没错，因为她确实是去和他们商量买房子的事的。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好吧，”他们说着便去给叔叔们带去问候与吻，同时传达她的消息。
现在一切都很顺利了。那些女孩们什么也不会说，因为她们想去英格兰；而国王和公爵也宁愿玛丽·简去处理拍卖事宜，也不愿让她待在罗宾逊医生身边。我感觉很好，觉得自己做得相当不错——我觉得就连汤姆·索亚也做不到比这更好的了。当然，他可能会更讲究一些技巧，但我没受过相关训练，实在做不来那样复杂的事。
下午快结束时，他们在广场上举行了拍卖会。那个老头一直待在拍卖师旁边，面带凶狠的表情，不时地引用些经文或说些刻薄的话。而公爵则竭力讨好大家，表现得极为殷勤。

但最终，那些东西还是被卖掉了——除了墓地里那小块无关紧要的土地之外，其他一切都卖光了。于是他们不得不处理掉那块土地——我从未见过有人像国王那样贪得无厌，想要把一切都占为己有。就在他们忙于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一艘蒸汽船靠岸了，大约两分钟后，一群人冲上岸来，他们又喊又笑，还唱着歌：
“这就是你们的竞争对手了！这就是老彼得·威尔克斯的两位继承人——你们付钱后就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了！”

第二十九章

他们领来一位相貌不错的老先生，还有一位相貌不错的年轻人，他的右臂打着绷带。天哪，人们又是喊又是笑，热闹极了。可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觉得国王和公爵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很困扰，甚至会脸色苍白吧。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丝毫没有露出尴尬的神情。公爵丝毫没有表现出怀疑，反而表现得开心满意，就像一个正在流出酪乳的罐子一样；至于国王，他则悲伤地注视着那些新来的人，一想到世上会有这样的骗子，他就心如刀绞。哦，他的表现真是令人钦佩。许多要人围在国王身边，让他知道他们站在他这边。那位刚来的老先生看起来十分困惑。不久他就开始说话了，我立刻发现他的发音很像英国人——当然不是国王的发音方式，不过国王的模仿能力已经相当不错了。我无法复述那位老先生的话，也无法模仿他的发音；但他转向人群，大致说了这样几句话：

“这真是个出乎意料的意外，我完全没预料到。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和我兄弟遭遇了不幸：他的手臂断了，而我们的行李因为失误，昨晚被留在了前面的某个城镇里。我是彼得·威尔克斯的弟弟哈维，这是他的弟弟威廉，他既听不见也说不出话，而且因为只有一只手，所以也无法很好地打手势。我们就是自己说的那样的人；过一两天等我的行李送来了，我就能证明这一点。在此之前，我不会再多说什么，只会去旅馆等待。”

于是他和那个假人一起离开了。国王则笑着说：“手臂断了——很有可能吧？对那些需要打手势却不会做的骗子来说，这倒是很方便的。他们的行李丢了！”

“那真是太好了！——在那种情况下，简直堪称巧夺天工！”
他再次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只有三四个或半打人没有笑。其中一个是那位医生；另一个是位相貌锋利的绅士，他拿着一个用旧式地毯材料制成的袋子，刚从汽船上下来，正低声与他交谈，不时朝国王那边看一眼并点头——那是莱维·贝尔，那个去了路易斯维尔的那位律师；还有一个人是个身材高大、外表粗犷的家伙，他一直听着那位老绅士的话，现在也在听国王讲话。当国王说完后，那个家伙问道：
“喂，听着；如果你就是哈维·威尔克斯，那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个镇上的？”
“在葬礼的前一天，朋友。”国王回答。
“那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候？”
“傍晚时分——日落前一小时左右。”
“你是怎么来的？”
“我是乘着从辛辛那提来的‘苏珊·鲍威尔号’船来的。”
“那你怎么会在早上乘独木舟出现在平特那儿呢？”
“我早上并没有出现在平特那儿。”
“那是谎言。”
有几个人立刻冲上去，恳求他不要那样对一位老人和一名牧师说话。
“那个牧师是骗子，是个谎话连篇的家伙。他早上确实出现在了平特那儿。我就住在那儿，对吧？我当时确实在那儿，而他也在那儿。我亲眼看见他了。他是和蒂姆·柯林斯以及一个男孩一起乘独木舟来的。”
医生站起身来说：“海因斯，如果你再见到那个男孩，还能认出他来吗？”
“我想应该能认出来，不过也不确定。哎，他就在那儿啊。我当然能轻易认出他来。”
他指的就是我。医生说：“各位邻居，我不知道这对新婚夫妇是不是骗子；但如果这两个人不是骗子的话，那我就是个白痴了。我觉得我们有责任弄清楚这件事。”

在我们查清楚这件事之前，他们绝不能离开这里。来吧，海因斯；你们其他人也过来。我们要把这些人带到酒馆里，让他们和其他那对夫妇对质，我觉得这样就能弄出点眉目来。”

这对众人来说简直是疯了，不过国王的朋友们或许不这么认为；于是我们都出发了。当时大约是日落时分。医生牵着我的手带路，他非常友善，但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

我们来到酒店的一个大房间里，点上了一些蜡烛，然后把那对新人带了进来。首先，医生说道：“我不想对这两个人太过严厉，但我认为他们是骗子，而且很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同伙。如果真有同伙的话，他们会不会拿走彼得·威尔克斯留下的那袋金子呢？这种可能性很大。如果这两个人不是骗子的话，他们应该也不会反对让人把……找来。”

“把钱交出来，等他们证明自己没问题后再还给我们——不是这样吗？”
大家都同意了。因此我觉得，从一开始他们就把我们逼入了困境。但国王只是面露忧色，说道：“先生们，我真希望那笔钱还在那儿，因为我可不想妨碍对这件糟糕事情进行公正、透明的调查；可惜钱不在那儿了，如果你们想的话，可以派人去看看。”
“那它在哪里呢？”
“嗯，我侄女让我帮她保管这笔钱，我就把它藏在了床上的稻草堆里。我觉得在这几天里没必要把钱存进银行，而且觉得床是个安全的地方——毕竟我们不习惯黑人，还以为他们和英国的仆人一样诚实。结果我下楼后的第二天早上，那些黑奴就偷走了钱。我把他们卖掉后才发现钱不见了，于是他们就逃之夭夭了。我的仆人可以告诉你们详情，先生们。”
医生和其他几个人都说了“该死！”，我看没人完全相信他的话。有个人问我是否看到黑奴偷钱，我说没有，但我看到他们偷偷溜出房间并迅速离开，我当时没多想，只以为他们是怕吵醒了主人，所以想在他发怒之前逃走。他们就只问了我这些。然后医生转向我问：“你也是英国人吗？”
我说是的，他和另外一些人便笑了起来，说：“胡说！”
接着他们开始全面调查，来来回回，一小时又一小时，没人提起过晚餐的事，似乎也没人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们就这样一直调查下去，那真是混乱至极的场景。他们让国王讲述他的经历，也让那位老先生讲述他的经历；只要不是那些充满偏见的蠢货，就能看出那位老先生说的是实话，而另一个人在撒谎。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让我说出我所知道的。国王用眼角瞥了我一眼，于是我知道应该说实话。我开始讲述谢菲尔德的情况，以及我们在那里的生活，还有那些英国的威尔克斯一家。

等等；不过直到医生开始笑起来，我才得到漂亮的毛皮。律师利维·贝尔说：“孩子，别再试了；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勉强自己。我看你还不习惯说谎，这事儿对你来说并不容易，你需要的是练习。你的表现实在很糟糕。”我可不在乎他的恭维话，但无论如何能被放过我还是挺高兴的。医生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转过身来说道：“利维·贝尔，要是你一开始就在城里的话——”国王打断了他，伸出手来问道：“哦，原来是他经常在信中提到的我那可怜已故兄弟的老朋友啊！”律师与国王握了手，律师面带微笑，看起来很高兴，两人聊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一边低声交谈。最后，律师开口说道：“这样就行了。我会把命令写下来，连同你兄弟的文件一起寄出去，那样他们就会知道一切都没问题了。”于是他们拿来了纸和笔，国王坐下来，把头歪到一边，咬着舌头，匆匆写下了些什么；之后他们把笔交给公爵——这时公爵才第一次露出不安的神情。但他还是接过笔开始写字。接着，律师转向那位新出现的“老先生”，说道：“请您和您的兄弟写一两句话，然后签上名字吧。”

那位老先生写了字，但没人能看懂。律师显得十分惊讶，说道：“唉，这可难倒我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堆旧信件仔细查看，又看了看老先生的笔迹，然后又说：“这些旧信是哈维·威尔克斯写的；而这两份手稿，任何人都能看出不是他写的。”（我告诉你们，国王和公爵看起来既困惑又愚蠢，因为他们根本看不出律师是如何识破他们的把戏的。）“而这位老先生的笔迹呢？同样很容易就能看出不是他写的——事实上，他写的那些痕迹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字迹。现在，这里还有些信件……”
那位新来的老先生说：“请允许我解释一下。除了我的兄弟之外，没人能看懂我的笔迹——所以他才帮我代笔。您看到的都是他的笔迹，不是我的。”
律师说：“嗯，原来如此。我这儿也有威廉的一些信件；如果您能让他也写几行字的话，我们就可以……”
老先生说：“他用左手是写不了字的。如果他能用右手的话，您就会发现那些信是他自己写的，也包括我的信。请看看这两份信——笔迹是一样的。”
律师看了之后说：“我觉得确实如此——就算不是这样，那两者的相似度也高得让我之前没有注意到。唉，看来我们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

有解决线索的痕迹，不过已经所剩无几了。不过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那两个人都不是威尔克斯家的人。”他朝国王和公爵点了点头。

“那么，你觉得怎么样？那个愚蠢的老头子肯定不会屈服的！他确实不会。他说那根本不算公平的测试。他说他的兄弟威廉是世上最会开玩笑的人，一旦开始写字，威廉肯定会再搞些恶作剧——所以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直到自己都开始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但没过多久，另一位绅士插话道：‘我有个主意。这里有没有人帮忙安葬已故的彼得·威尔克斯？’”

“有，”有人回答，“我和阿布·特纳一起干的。我们都在这里。”

于是老人转向国王，问道：“也许这位先生能告诉我他胸前纹了什么吧？”

国王不得不立刻镇定下来，否则就会像被河水冲垮的堤岸一样倒下——这一问实在出乎意料。要知道，这种问题足以让任何人惊慌失措，因为他根本不可能知道那个人胸前纹了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实在控制不住；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微微前倾，注视着他。我心想，他现在肯定要放弃了吧——没用了。可他真的放弃了么？简直难以置信，但他并没有放弃。我想他是打算坚持下去，直到把那些人烦透，让他们离开，这样他和公爵就能逃走了。不管怎样，他仍然站在那里，不久后便开始微笑，说道：“哼！这真是个难题，对吧！是的，先生，我可以告诉您他胸前纹了什么。只是一支细小的蓝色箭头而已——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见的。怎么样，你们说呢？”

唉，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家伙。

那位新来的绅士立刻转向阿布·特纳和他的同伴，眼中闪烁着光芒，似乎觉得自己这次终于可以打败国王了，然后说道：

“你们听到他说的了吧！彼得·威尔克斯的胸前有那样的标记吗？”
两人同时回答道：“我们没看到那种标记。”
“很好！”老先生说，“其实他在胸前留下的标记是一个小写的P，还有一个B（那是他年轻时丢弃的姓名首字母），还有一个W，这些字母之间用横线连接，也就是：P—B—W。”他在纸上画出了这些标记。“来吧，不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吗？”
两人再次回答：“不，我们没看到。我们根本没见过任何标记。”
这时大家都怒不可遏，齐声喊道：“全都是骗子！快把他们抓起来！淹死他们！用铁轨压死他们！”顿时一片喧哗声。但律师跳上桌子大声喊道：“各位先生——请听我说一句话！只要一句话就好！还有一种办法——我们去挖出尸体来看看吧。”

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万岁！”他们齐声喊道，随即就要出发；但律师和医生大声叫道：“等等！把这四个男人和那个男孩都抓起来，一起带过来！”“我们马上就办！”他们全都喊道，“如果找不到他们的踪迹，我们就把那伙人全部私刑处死！”我当时真的吓坏了。不过，根本逃不掉——他们抓住了我们所有人，直接把我们往墓地方向带去，那里在河对岸一英里半远的地方。整个镇上的人都在跟踪我们，因为我们发出了很大的声响，而当时才晚上九点而已。经过我们家时，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让玛丽·简离开镇子；因为要是能给她一个信号，她就会立刻赶来救我，然后把那些懒鬼们赶走。

我们沿着河边的道路蜂拥而去，就像一群野猫一样。更可怕的是，天色越来越暗，闪电不断闪烁，风在树叶间呼啸。这是我经历过的最糟糕、最危险的处境；我简直惊呆了——一切都与我的预期完全不同。本以为可以按自己的节奏行事，尽情享受这一切，还有玛丽·简在背后保护我、在危险来临时救我，可现在，我和死亡之间只有那些纹身而已。如果他们找不到那些纹身的话……我实在不敢去想，但又无法不去想这件事。天色愈发昏暗，本是逃走的好时机，但那个强壮的希恩抓住了我的手腕——他实在太激动了，我不得不拼命奔跑才能跟上他。

他们一到那儿就涌进墓地，像潮水一般席卷了整个地方。到了坟墓前，他们发现铲子的数量远远超过需求，但却没人想到要拿灯来。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在闪电的微光下开始挖土，还派人到半英里外的最近房子里去借灯。

他们不停地挖着，天色越来越暗，雨也开始了，风呼啸着吹过，闪电越来越频繁，雷声也越响越大。但那些人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他们全神贯注于手头的工作。一会儿还能看清那群人中的每一个人脸，以及从坟墓里挖出的土堆，可下一秒，黑暗就将一切笼罩，什么也看不见了。

最后，他们把棺材挖出来，开始拧开棺盖。这时又是一阵拥挤和推搡，大家都想挤进去看个究竟，那种情景真是可怕至极。在黑暗中，希恩使劲拉扯我的手腕，估计他完全忘记了我还在那儿，因为他实在太激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突然，一道强烈的白光闪现，有人喊道：“天哪，他胸前有那袋金子！”

海因斯也像其他人一样发出一声欢呼，随即松开我的手腕，猛地冲了进去想看个究竟。在黑暗中我飞快地朝道路方向跑去，没人能跟上我。整条路都只有我一个人，我几乎是在飞奔——至少，除了无尽的黑暗、偶尔出现的灯光、雨声、风声以及雷声之外，路上确实只有我一人。我肯定地知道，自己当时跑得飞快！当我来到镇上时，发现暴风雨中根本没有人外出，于是我没有寻找小路，而是直接穿过主干道。当我开始接近我们家时，我仔细观察——屋里没有灯光，一片漆黑，这让我感到难过和失望，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我即将经过的时候，玛丽·简的窗户里突然亮起了光！我的心立刻激动得快要爆炸了。同一时刻，那栋房子以及周围的一切又重新陷入黑暗之中，此生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有着最迷人的笑容。当我飞到足够高的地方，能够看到那个浮标时，我立刻开始寻找可以借用的船。第一次有闪电照亮了一艘没有用绳索固定的船，我立刻抓住它并划了过去。那是一艘独木舟，仅用一根绳子固定着。那个浮标离这里非常远，位于河中央，但我没有浪费时间。最终当我到达浮标处时，我已经筋疲力尽，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躺下来喘口气。但我没有这么做。我一跳上船就大声喊道：“吉姆，快把船放开了！感谢上帝，我们终于摆脱他们了！”

吉姆立刻冲了过来，双臂张开朝我扑来，脸上满是喜悦之情。但在闪电的照耀下看到他时，我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我立刻向后倒进了水中——因为我忘了他既是年迈的李尔王，又是那个会淹死的阿拉伯人，这让我吓得魂飞魄散。不过吉姆把我救了出来，还想要拥抱我、为我祝福，因为他很高兴我回来了，而且我们已经远离了国王和公爵。但我却说：“现在不行，等吃早餐的时候再吧！快放开她，让她滑下去！”于是两秒钟后，我们就顺着河流滑了下去。能再次自由自在地待在宽阔的河面上，没有别人来打扰，真是太好了。我忍不住跳来跳去，还踢了几下脚跟——但大约在第三次踢脚时，我听到了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声音，于是我屏住呼吸，仔细倾听。果然，当下一道闪电划过水面时……

他们来了！——他们划动船桨，让小船发出嗡嗡声。那是国王和公爵。于是我只好瘫坐在甲板上，放弃抵抗；我竭力才没哭出来。

第三十章

他们上船后，国王立刻走向我，抓住我的领子，说道：“你想逃走吗，小家伙！厌倦了和我们在一起，是吧？”我回答说：“不，陛下，我们并没有——请不要这样，陛下！”“那就快点告诉我们你的计划是什么，否则我就把你的内脏都震出来！”“说实话，我会把一切都如实告诉您，陛下。抓住我的那个人对我很好，他一直说自己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儿子，去年去世了，他很遗憾看到另一个男孩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当他们发现黄金后大吃一惊，纷纷冲向棺材时，他放开了我，低声说：‘快跑吧，不然他们一定会吊死你的！’于是我就立刻逃走了。继续留在那里没有任何好处——我什么都做不了，而且如果可以逃脱的话，我当然不想被吊死。所以我一直跑，直到找到那艘独木舟。来到这里后，我告诉吉姆要快点，否则他们还会抓住我并把我吊死。我还说恐怕您和公爵已经死了，我非常难过，吉姆也是。当我们看到您来了，大家都非常高兴；您可以问吉姆，我说的对不对。”吉姆确认确实如此。国王让他闭嘴，还说：“哦，没错，很有可能！”然后又抓住我，说要把我淹死。但公爵说：“放开那个孩子吧，你这个老白痴！你会做出别的选择吗？你逃出来后有去找过他吗？我不记得了。”于是国王放开了我，开始咒骂那个城镇以及那里的所有人。但公爵说：

“你最好好好骂自己一顿，因为你才是最该受责备的人。从一开始，你就没做过任何明智的事，只会摆出一副傲慢无礼的姿态，还搞出那个虚构的蓝色箭头符号。那真是个愚蠢至极的把戏——简直就是霸凌行为；不过也正是那个把戏救了我们。要不是那样，他们早就把我们关进监狱，等到英国人来了再处理我们——那可就真的要进监狱了！不过那个把戏让他们去了坟墓，而那些黄金则给了我们更大的好处；因为要是那些愚蠢的家伙不急着去看个究竟，我们今晚还得戴着领巾睡觉——其实根本没必要戴那么久的领巾。”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国王心不在焉地说道：“哼！我们还以为是那些黑鬼偷的呢！”

这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没错，”公爵缓慢而带着讽刺的语气说，“我们确实这么认为。”

大约半分钟后，国王慢吞吞地说：“至少，是我这么认为的。”

公爵同样用那种语气说：“恰恰相反，是我干的。”

国王有些生气了，问道：“喂，比尔吉沃特，你到底在说什么？”

公爵立刻回应道：“既然如此，或许你可以先告诉我，你又在指什么？”

“哼！”国王讽刺地说，“我不知道——也许你当时睡着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公爵顿时怒火中烧，说道：“别再说这种蠢话了！你把我当成傻子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把钱藏在那口棺材里吗？”

“是的，先生！我知道您知道，因为就是您自己干的！”

“那是谎言！”公爵立刻冲向他。国王大声喊道：“住手！别碰我的喉咙！我全都收回刚才的话！”

公爵说道：“好吧，你先承认吧，你确实把那笔钱藏在那里，打算将来找机会骗过我，再回来把钱拿走据为己有。”
“请等一下，公爵——请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你没有把钱放在那儿，那就说出来，我会相信你，然后收回我所说的一切话。”
“你这个老混蛋，我没有这么做，你也知道我没有。就是这么回事！”
“那好吧，我相信你。不过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别生气，你难道没想过要偷走那笔钱并藏起来吗？”
公爵一时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唉，就算我有过这样的念头，但实际上我也没那么做。但你不仅有过这样的念头，而且真的这么做了。”
“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那我宁愿永远不死，公爵，这是我真心话。我不会否认自己曾经有过这样的打算，因为我的确这么想过；但是是你——或者说有人——抢在我前面行动了。”
“那是谎言！你就是干的，必须承认，否则——”
国王开始喘不上气来，接着断断续续地说：“够了！我承认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非常高兴，心情也比之前轻松多了。于是公爵放下手，说道：“如果你再否认，我就淹死你。你现在像个婴儿一样哭哭啼啼的，真是活该——以你的行为来看，这正是你应得的报应。我从来……”

真见鬼，居然有那么老糊涂的人想把所有东西都占为己有——而我却一直信任你们，把你们当自己的父亲一样。你们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竟袖手旁观，任由那些可怜的黑奴承受苦难，却从不为他们说句话。一想到自己竟会如此愚蠢地相信那些鬼话，我就觉得可笑至极。该死的，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们这么急于弥补亏缺了——你们想把我从“Nonesuch”那里得到的钱以及其它财物全都据为己有！

国王胆怯地、还抽着鼻子说道：“可是，公爵，是您说要弥补亏缺的，又不是我。”

“闭嘴！我不想再听你说话！”公爵怒道。“现在你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吧。那些人拿回了他们所有的钱，而我们除了一两舍客勒之外什么也没剩下。快去睡觉吧，这辈子都别再给我找任何借口了！”

于是国王溜进帐篷，靠喝酒来安慰自己；不久之后，公爵也开始喝酒。大约半小时后，他们又像小偷一样醉醺醺地在一起，喝得越醉就越亲密，最后在彼此的怀抱中打起呼来。他们俩都喝得很醉，但我注意到国王并没有醉到忘记不能再次藏起那个装钱的袋子。这让我感到安心和满意。当然，等他们开始打呼后，我们就长谈了一番，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吉姆。

第三十一章

我们好几天都没有在任何一个城镇停留，一直沿着河流前行。此时我们已身处南方，天气温暖，距离家乡也相当遥远。我们开始看到一些树上长着西班牙苔藓，那些苔藓从树枝上垂下来，就像长长的灰色胡须。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植物，它让森林显得格外阴郁肃穆。于是那些骗子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又开始在各个村庄里活动。

他们先是举办关于节制饮酒的讲座，但赚的钱根本不够让他们俩喝醉。接着他们在另一个村庄开办舞蹈学校，可他们的舞技连袋鼠都不如；他们一跳舞，村民们就立刻把他们赶出了镇子。还有一次他们试图教授演讲技巧，但没过多久，观众们就站起来痛骂他们，把他们赶走了。他们又尝试传教、施催眠术、行医以及算命，几乎什么都试过，但却始终不顺利。最后他们彻底破产了，只能躺在筏子上，整天沉思不已，一句话也不说，脸色苍白，绝望至极。

最终他们改变了策略，开始在帐篷里聚在一起，低声密谈两三个小时。吉姆和我感到不安，我们不喜欢这种样子，觉得他们正在策划某种比以往更恶劣的恶作剧。我们反复思考后，断定他们要么要闯入别人的房子或商店，要么要从事伪造货币的勾当。于是我们非常害怕，决定绝不对这类行为插手，一旦发现任何端倪，就会立刻离开他们。一天清晨，我们悄悄藏了起来。

那艘筏子被停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距离名为派克斯维尔的破旧村庄大约两英里远。国王上岸后让我们都躲起来，他则独自前往镇上，想弄清楚是否已经有人得知“皇家诺恩苏奇号”的消息。（我心想：“原来是要去抢劫啊，等抢完之后就会回来，然后纳闷我和吉姆以及那艘筏子到底怎么了——到时候只能继续猜测下去了。”）他说如果到中午还没回来，那公爵和我就可以知道一切安好，然后就可以过来了。于是我们就待在原地。公爵则忧心忡忡、满头大汗，脾气也变得极差。他事事责备我们，我们似乎做什么都不对劲；他对每一件小事都挑毛病。显然，有什么事情正在酝酿之中。当中午到来时，国王并没有出现，我真是松了一口气——至少我们可以换换环境，也许还有机会逃脱。于是我和公爵来到村子里，四处寻找国王，最终在一家简陋的小屋的里间找到了他。那里非常拥挤，有许多懒汉在那里取笑他，而他则拼命地咒骂和威胁他们，但由于空间太窄，他既无法行走，也无法对他们做任何事。公爵开始骂他是老傻瓜，国王则回嘴顶撞。就在他们争吵不休的时候，我立刻冲了出去，像鹿一样沿着河边的道路飞奔而去，因为我看到了机会——我决心他们很久都见不到我和吉姆了。我气喘吁吁地赶到那儿，心中充满喜悦，大声喊道：“放了他吧，吉姆！我们现在安全了！”但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人从那间小屋里出来。吉姆不见了！我不停地呼喊，然后在树林里四处奔跑，大声尖叫，但毫无用处——老吉姆已经不见了。我只好坐下来哭泣，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但我没能久坐不动。不久之后，我再次上路，试图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这时我遇到了一个正在走路的男孩，问他是否见过某个穿着特定衣服的陌生黑人，他回答说：“见过。”我问：“在哪儿？”他答：“在这儿下面两英里处的塞拉斯·菲尔普斯家。那是个逃亡的黑人，他们已经抓住他了。你是来找他的吗？”

“我当然没见过他！大约一两个小时前我在树林里碰到了他，他说如果我喊叫，就会挖出我的肝脏——还让我躺下别动；我就照做了，从那以后就一直待在那儿，不敢出来。”
“嗯，”他说，“你不用再害怕了，因为他们已经抓到他了。他逃到南方某个地方去了。”
“他们能抓到他真是太好了。”
“当然啦！有人出了两百美元的赏金要抓他，简直就像从路上捡钱一样容易。”
“没错——要是我够大的话就能拿到这笔钱了，毕竟是我先看到他的。是谁抓住他的？”
“是个老头子——个陌生人——他为了四十美元放弃了抓住他的机会，因为他得赶往上游，等不及了。想想看吧！就算要等七年，我也会等的。”

“每次都是我干的，”我说。“但要是他愿意以这么低的价格出售，那他的机会或许也就值这个价了。说不定其中有什么猫腻呢。”
“不，一切都很正常——千真万确。我自己看过那张传单，上面把他的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把他描绘得栩栩如生，还告诉种植园主他是个诚实的人，来自新奥尔良附近。绝对没有问题，不用担心会有什么麻烦。喂，给我点钱吧，行不？”
我身上没有钱，于是他就走了。我回到筏子上，坐在帐篷里思考。但我想不出任何办法。我一直思考到头痛不已，却依然找不到解决困境的出路。经过这么长的旅程，我们为那些恶棍付出了那么多，可最终一切都白费了，一切都毁了，就因为他们竟敢对吉姆使出这样的诡计，让他再次成为奴隶，而且还是在陌生人中间，只为了四十块脏钱。
我曾想过，与其让吉姆在陌生的地方当一辈子奴隶，还不如让他留在家里，和家人在一起，因为反正他都得当奴隶。于是我打算给汤姆·索亚写封信，让他把吉姆的下落告诉沃森小姐。但很快我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原因有二：她肯定会因为他如此无耻、忘恩负义而愤怒和厌恶，然后又会把他卖掉；就算她不这么做，大家也会看不起这个忘恩负义的黑鬼，让吉姆一直处于痛苦之中，让他感到羞愧难当。再想想我自己！一旦有人知道是哈克·芬恩帮助那个黑鬼获得自由，那我以后再见到那个镇上的人时，肯定要羞愧得跪下来舔他们的靴子。人做了卑鄙的事之后，就不愿承担后果，觉得只要能隐藏起来，那就没什么可羞耻的。我的处境正是如此。我越思考这件事，良心就越受折磨，我也变得越来越邪恶、卑鄙和愤怒。最后，当我突然意识到，这其实是上帝在惩罚我，让我明白自己的恶行一直在天上被注视着——而我却偷走了一个从未伤害过我的可怜老妇人的黑奴。现在，我知道一定有神在监视着一切，绝不会让这种恶劣的行为继续下去。我吓得差点晕过去。好吧，我尽力想缓和一下局面。

我试图为自己找借口，说自己是被邪恶的环境养大的，所以才变成那样，因此不该受到太多责备。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你本可以去主日学校，如果去了的话，他们就会告诉你，像我那样对待那个黑人的家伙，会下地狱的。”这让我不寒而栗。我几乎下定决心要祈祷，看看是否能够改变自己的行为，变得更好一些。于是我跪了下来，但却说不出话来。为什么呢？试图向他隐瞒是没用的，对我自己来说也是。我很清楚为什么说不出话来——因为我的心不正，因为我行事不诚实，因为我表里不一。我表面上装作要放弃罪恶，但实际上却仍在坚持最严重的罪恶。我试图让嘴上说出我要做正确的事、干净的事，去告诉那个黑人的主人他的下落，但内心深处我知道那只是谎言，而他 también知道这一点。谎言是无法用来祈祷的——我明白了这一点。

于是我陷入了极大的困扰之中，不知该怎么办。最后我有了个主意：我先去写那封信，然后再试着祈祷。令人惊讶的是，我立刻感觉轻松了许多，所有的烦恼都消失了。我拿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满心欢喜地开始写作：

沃森小姐，您丢失的那个黑人吉姆就在派克斯维尔下方两英里的地方，菲尔普斯先生现在正把他扣着，如果您派人送钱过来，他就会把吉姆交出来。

哈克·芬恩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愉悦，仿佛所有的罪孽都被洗净了。我知道现在可以祈祷了。但我没有立刻去祈祷，而是把那张纸放下，坐在那里思考——思考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同时也想到自己曾经多么接近迷失与堕入地狱的边缘。我继续思考着，回想起我们沿河而下的那段旅程：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有时有月光，有时有暴风雨，我们一直漂浮在河上，聊天、唱歌、欢笑。可是，我似乎找不到任何办法让自己对他心生怨恨，只有其他那种感觉而已。我会看到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替我守夜，而不叫醒我，好让我能继续睡觉；还会看到当我从迷雾中出来时他有多高兴；还有当我在那个发生过争斗的沼泽地再次见到他时的情景……他总是叫我“宝贝”，宠爱我，为我做一切他能想到的事，他总是那么好。最后，我想起了那次我通过告诉那些人船上有人患了天花而救了他，他非常感激，说我是老吉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朋友。就在那时，我偶然环顾四周，看到了那张纸。

那是个很小的地方。我把它拿起来，握在手里。我浑身发抖，因为必须永远在两件事之间做出选择，而我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我屏住呼吸，仔细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对自己说：“好吧，那我就下地狱吧”——接着就把它撕毁了。那些都是可怕的念头和话语，但它们终究被说出口了。我就让它们留在那里，再也没想过要改过自新。我把这一切从脑海中抛开，决定继续走邪恶的道路——毕竟我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而另一种生活对我来说根本不合适。首先，我要去把吉姆从奴隶制中解救出来；如果还能想出更恶劣的行径，我也会去做——既然我已经彻底堕落了，那就索性做到极致吧。接着，我开始思考该如何实施计划，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办法，最终想出了一个适合我的方案。于是，我确定了河对岸那个森林岛屿的位置，天一黑，我就带着独木舟悄悄出发，把独木舟藏在那里，然后返回。我整夜都在睡觉，天刚亮就起床吃早餐，穿上备用衣服，把其他物品也打包好，然后乘着独木舟向岸边前进。我在距离菲尔普斯家大约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上岸，把包裹藏在树林里，接着在独木舟里装满水，再往里面放些石头，把独木舟沉到可以随时找到的地方——就在河岸上那家小型蒸汽锯木厂下游约四分之一英里处。之后我继续上路，经过那家锯木厂时，看到上面有个牌子，写着“菲尔普斯锯木厂”。再往前走两三百码，来到那些农舍附近时，我仔细观察，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尽管此时已是大白天。不过我并不在意，因为我暂时不想见到任何人——我只是想先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按照我的计划，我应该从村庄那边出现，而不是从下游。所以我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朝镇子方向走去。当我到达镇上时，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那个家伙。他正在为“皇家诺恩苏奇”剧团的三晚演出收取费用，跟上次一样。那些骗子真是厚颜无耻！我立刻冲向他，不给他逃跑的机会。他看起来很惊讶，说道：

“喂！你从哪儿来的？”他带着些许喜悦和急切问道，“那艘筏子在哪里？你把那个人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吗？”
我说：“其实，这正是我想要问您的。”
这时他的表情不再那么高兴了，问道：“你问我这个是为了什么？”
我说：“昨天看到国王处于那种糟糕的状况时，我就想，至少几个小时之内他是醒不过来的，所以我们得先在城里闲逛，等待时机。有个男人出价十美分让我帮他把小船划到对岸去把一只羊弄回来，于是我就去了。可当我们把他拖到船上时，那个男人把绳子交给我，自己则去推他，但他力气太大，挣脱后逃走了，我们便开始追他。因为没有狗，所以我们不得不在整个地区到处追他，直到他筋疲力尽为止。直到天黑我们才抓到他，然后把他带回来，接着我就赶往那艘筏子所在的地方。可到了那儿却发现筏子已经不见了，我心想：‘他们肯定遇到了麻烦，不得不离开；而且他们还带走了我的黑奴——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黑奴。现在我身处异国，没有任何财产，也没有办法谋生。’于是我坐下来哭了。整晚我都睡在树林里。那艘筏子后来怎么样了呢？还有吉姆——可怜的吉姆！”
“我哪知道啊——也就是那艘筏子后来怎么样了。那个蠢货做了笔交易，赚了四十美元。当我们在那个地方找到他时，那些懒鬼们和他赌钱，赢走了他所有的钱，只留下他买威士忌的钱。昨晚我把他带回家后，发现筏子不见了，我们就说：‘那个小混蛋偷了我们的筏子，还把我们耍了，然后顺流而下了。’”
“我怎么会打我的黑奴呢？他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黑奴，也是我唯一的财产啊。”
“我们从来没想过要那样做。事实上，我们早就把他当作自己的黑奴了——没错，我们确实这么认为的。天知道，为了他我们已经够辛苦的了。所以当发现筏子不见了，而我们又身无分文时，别无选择，只能再试试‘皇家诺恩苏奇号’。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过著穷困潦倒的生活。那十美分呢？快给我。”

我手头有不少钱，于是给了他10美分，同时恳求他把钱用来买点吃的，再分些给我——因为那是我所有的钱了，从昨天起我就什么都没吃。他什么也没说。下一刻，他突然转向我，说道：“你以为那个黑鬼会向我们下毒吗？要是他真那么做，我们就把他剥了皮！”
“他怎么可能下毒呢？他不是一早就逃走了吗？”
“没有！那个老傻瓜把他卖掉了，还没跟我分钱，钱也没了。”
“卖掉了？”我哭了起来，“可是他是我的黑奴，那些钱也是我的。他在哪儿？我要回我的黑奴！”
“唉，你不可能拿回你的黑奴了——别哭了。听着，你以为自己敢向我们下毒吗？我可不会相信你。要是你真的敢下毒的话——”

他停了下来，但我从未见过公爵的眼神有那么丑陋。我继续抽泣着说：“我不想给任何人吹气，而且我现在也没时间吹气。我得出去找我的黑奴。”他显得更加烦恼了，手里拿着那些文件，皱着眉头思考着。最后他说：“我告诉你吧。我们得在这里待三天。如果你保证不吹气，也不让那个黑奴吹气，我就告诉你去哪儿能找到他。”我答应了，然后他说：“有个叫塞拉斯·菲——”接着他就停住了。显然，他本来打算告诉我真相，但当他再次停下来沉思时，我觉得他在改变主意。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不信任我，想在这三天里一直把我挡在一边。不久之后他又说：“买下他的那个人叫亚伯拉罕·福斯特——亚伯拉罕·G·福斯特——他住在离这里四十英里远的乡下，就在去拉斐特的路上去。”“好吧，”我说，“我三天内就能走过去。我今天下午就出发。”“不行，你现在就得出发，不要浪费任何时间，路上也不要闲聊。保持沉默，直接前进，这样你就不会惹上我们的麻烦，明白吗？”这正是我想要的命令，我也照做了。我希望能够自由地实施自己的计划。“那就快离开吧，”他说，“你想对福斯特先生说什么都可以。也许你能让他相信吉姆是你的黑奴——有些蠢人并不需要证明文件——至少我听说南方就是这么做的。当你告诉他那些传单和赏金都是假的时，如果你向他解释出这些东西的真正目的，也许他会相信你。现在赶紧去吧，想说什么就说，但在这之间可千万别多嘴。”

于是我离开，朝偏僻的乡村方向走去。我没有回头看，但总觉得有人在监视着我。不过我知道自己可以让他筋疲力尽。我一直往乡间深处走，走了大约一英里后才停下来；接着又穿过树林，返回菲尔普斯家那边。我觉得最好立刻开始实施计划，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得让吉姆闭嘴，这样那些人才能逃脱。我不想和他们发生任何冲突。我已经看够他们了，想彻底摆脱他们。

第三十二章

我到达那里时，一切都很宁静，宛如星期天一般，天气炎热且阳光明媚。人们都去田里干活了；空气中只有昆虫和飞虫发出的微弱嗡鸣声，这让人感到无比孤独，仿佛所有人都已死去离去。若有微风拂过，吹动树叶，就会让人感到悲伤，因为那声音仿佛是亡灵在低语——那些已经死去多年的亡灵——而人们总以为他们在谈论自己。通常情况下，这会让人也希望自己也能死去，结束这一切。

菲尔普斯家的棉花种植园属于那种规模较小的单马力种植园，所有的这类种植园看起来都差不多：两英亩大的院子里围着铁栅栏；用锯断的原木搭成的梯子，像不同长度的桶一样，人们可以借此翻过栅栏，妇女们则可以站在上面骑上马。院子里有一些长得不好的草丛，但大部分地方都是光秃秃的、平坦的，就像一顶绒毛已被磨掉的旧帽子。白人居住的是一座用原木建造的大房子，原木之间的缝隙用泥土或灰浆填塞，这些缝隙还曾被粉刷过。厨房也是用原木建造的，旁边有一个宽敞的、有顶的通道与房子相连。厨房后面还有个用原木搭建的烟房。在烟房的另一侧，有三间小型的黑人住所排成一排。在靠近后栅栏的地方还有一间独立的小屋，再往远处还有一些附属建筑。在小屋旁边有用于制作肥皂的灰斗和大锅。厨房门口有一张长凳，旁边放着一桶水和一个葫芦。有一只狗在阳光下睡着，周围还有几只狗也在睡觉。在角落里大约有三棵遮阴的树。篱笆旁有一些醋栗灌木和鹅莓灌木。篱笆外面是花园和西瓜地，再往后就是棉花田，再远则是树林。

我绕到灰斗旁边的后梯子处，然后朝厨房走去。走了一会儿后，我听到纺车发出的微弱嗡鸣声，那声音时高时低。接着……

我确信自己宁愿死去——因为那可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声音。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制定任何具体的计划，只是相信上天会在适当的时候让我说出恰当的话语；因为我发现，只要我不去干预，上天总会帮我找到合适的言辞。走到一半时，一只狗又一只狗开始朝我扑来，我当然立刻停下来面对它们，一动不动。它们发出一阵阵嘈杂的叫声！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我就仿佛处于一个“轮子”的中心——那些狗就是轮子的辐条，一共十五只狗围在我周围，它们的脖子与鼻子都伸向我，不停地吠叫着；还有更多的狗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个黑人妇女从厨房里冲出来，手里拿着擀面杖，大声喊道：“走开，你们这些狗！快离开这里！”她用擀面杖打那些狗，让它们痛苦地叫喊，其余的狗也跟着退走了。过了一会儿，那些狗又回来了，摇着尾巴，似乎要和我做朋友。其实狗并没有什么害处。在那个女人身后，还有一个黑人小女孩和两个光着上身、只穿着亚麻衬衫的黑人小男孩，他们紧紧抓住母亲的裙子，从母亲背后怯生生地偷看我，就像他们一贯做的那样。这时，一个四十五、五十岁左右的白人妇女从房子里跑出来，她光着头，手里拿着纺纱棒；在她身后，她的白人孩子们也在做着和那些黑人小孩一样的动作。她满脸笑容，几乎站不住脚，说道：“原来是你啊！对吧？”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脱口答道：“是的。”

她抓住我，紧紧地拥抱我；然后握住我的双手，不停地摇晃；她的眼里含着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似乎怎么抱、怎么摇都不够，还不断说：“你看起来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像你母亲；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不在乎，能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亲爱的，我简直想把你吃掉似的！孩子们，那是你们的表弟汤姆——跟他打招呼吧。”可是他们低下头，把手指放进嘴里，躲在她身后。于是她继续说：“莉兹，快去给他准备一份热早餐——你是在船上吃过早餐了吗？”我说我在船上已经吃过了。于是她牵着我的手朝房子走去，孩子们跟在后面。到了那儿后，她让我坐在一张有分叉靠背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我面前的小凳子上，握着我的双手，说道：

“现在我可以好好看看你了。天哪，这些年来我一直渴望见到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我们已经等你好几天了。是什么耽搁了你？是船搁浅了吗？”
“是的——它……”
“别叫‘是的’，叫萨莉阿姨。它在哪儿搁浅的？”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因为我不知道那艘船是从上游还是下游过来。不过我凭直觉判断，它应该是从下游、朝着奥尔良的方向来的。但这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因为我不知道那一带有哪些码头。看来我得编个借口，或者忘记我们当时搁浅的那个码头的名字——这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便说：“不是因为搁浅才耽误的，那只是稍微耽误了我们一点时间而已。是我们的发动机缸盖坏了。”
“天哪！有人受伤吗？”
“没有。不过有个黑人死了。”
“那还算幸运，因为有时候确实会有人受伤。两年前的圣诞节，你的西拉斯叔叔也是乘着‘拉利·鲁克’号从新奥尔良过来，结果船的发动机缸盖坏了，有个男人因此致残。后来我觉得他应该死了。他是浸信会教徒。你的西拉斯叔叔在巴吞鲁日认识一户人家，他们很了解他的家人。没错，他确实死了。由于伤势过重，他们不得不给他截肢，但那也没能救他。他全身发青，死时还怀着对荣耀复活的期望。据说他当时的样子真是惨不忍睹。你叔叔每天都去镇上找你。不到一小时前他又出去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你一定在路上遇到他了吧？那个年纪较大的男人，留着……”
“不，我没见到任何人，萨莉阿姨。船在天亮时靠岸的，我把行李留在了码头上的船上，然后去镇上转转，又到乡下走走，想消磨时间，不想太早到这里，所以才从后路回来的。”
“那你把行李交给谁了？”
“没交给任何人。”
“哎呀，孩子，那样行李会被偷走的！”

“我猜不会是在我藏它的地方吧。”我说。
“你这么早就在船上拿到早餐了，是怎么做到的？”
情况相当危险，但我还是说：“船长看到我站在那儿，就让我在上岸之前先吃点东西；于是他带我到军官们用餐的地方，给了我想要的一切。”
我越来越心神不宁，根本无法好好听她说话。我的心思全在孩子们身上，想把他们叫到一边，问问他们一些事情，弄清楚自己是谁。但菲尔普斯夫人一直喋喋不休，不肯停歇。很快，她就让我浑身发冷，因为她说道：“我们一直在往前走，可你却一点都没告诉我关于姐姐以及其他人的事。现在我先休息一会儿，你开始讲吧——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他们每个人的情况、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让你转告我的话，还有你能想到的所有细节。”
显然，我陷入了困境——而且处境极为糟糕。一直以来，命运都眷顾着我，但现在我却彻底陷入绝境了。继续硬撑下去毫无意义，只能认输。于是我心想，又得找个地方说出真相了。我刚张开嘴准备开口，她就抓住我，把我推到床后，说：“他来了！把头低下点——好了，这样就不会被看到了。千万别让他知道你在这儿。我来给他一个惊喜。孩子们，你们也别出声。”
我现在真的麻烦了。不过担心也没用，只能乖乖待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那位老先生进来的时候，我只瞥见了他的身影，随后床就挡住了他。菲尔普斯夫人立刻冲向他，问道：“他来了吗？”
“没有。”她的丈夫回答。
“天哪！”她惊呼道，“他到底去哪儿了？”

“我简直无法想象，”那位老先生说道，“说实话，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不安！”她回答，“我都要疯了！他肯定已经来了，只是你在路上错过了他。我就知道是这样——我有种预感。”
“萨莉，我不可能在路上错过他的——你懂的。”
“可是，天哪，姐姐会怎么说呢！他肯定已经来了，你一定是错过了他……”
“哦，别再让我更加心烦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已经束手无策了，也承认自己真的很害怕。但他不可能已经来了——因为他不可能来了而我却没见到他。萨莉，这太可怕了——肯定是船出了什么事！”
“西拉斯，快看那边！沿着路走过来的人，那不是有人吗？”
他立刻跑到床头的窗户旁，这给了菲尔普斯夫人机会。她迅速弯下腰，在床脚拉了我一下，我便走了出去。当他从窗户旁转回来时，她正站在那里，笑容满面，开心极了，而我则站在一旁，显得十分胆怯且满头大汗。老先生盯着看，问道：
“那是谁啊？”
“你觉得会是谁呢？”

“我完全不知道。那是谁？”
“是汤姆·索亚！”
天哪，我简直想钻进地板里去！但根本没时间交换刀子；那个老人抓住我的手不停地摇晃，而那个女人则在一旁又跳又笑又哭。接着他们就开始连珠炮似地询问关于西德、玛丽以及部落里其他人的事情。
不过，虽然他们很高兴，但我的心情却更复杂——因为能够知道自己的身份，对我来说就如同重获新生一般。他们一直问我问题，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当我的下巴实在累得无法再动时，我已经告诉了他们关于我家——也就是索亚家族的更多事情，比以往任何六个索亚家族所知道的还要多。我还解释了我们是如何在白河口弄坏气缸盖的，以及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才修好它。这倒也挺好，因为他们本来就以为需要三天时间才能修好它。如果我称其为“愚蠢的错误”，效果也会是一样的。

现在，我的身体一侧感觉很舒适，而另一侧则十分不适。扮演汤姆·索亚是一件轻松又惬意的事，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这时，我听到有汽船在河上行驶的声音。于是我心想：难道汤姆·索亚会乘那艘船过来吗？要是他随时走进来，在我来得及示意他保持安静之前就叫出我的名字怎么办？那可不行，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我必须去路上拦住他。于是我告诉家人，我打算去镇上把行李取回来。那位老先生想和我一起走，但我拒绝了，我说自己可以亲自赶马，希望他不要为我操心。

第三十三章

于是我乘着马车前往镇上。走到半路时，我看到另一辆马车迎面而来，果然是汤姆·索亚。我停下马车等待他过来。我喊道：“等等！”他的马车也停了下来。他的嘴巴张得像个箱子一样，一动不动；他还像喉咙发干的人那样吞咽了两三次，然后说道：“我从来没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你知道的。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麻烦呢？”

我说：“我没回来——我根本就没离开过。”

听到我的声音后，他稍微挺直了身子，但仍然不太放心。他说：“别想骗我，因为我也不会骗你。说真的，你不是鬼吧？”

“说真的，我不是鬼。”我回答。

“嗯……那应该就能解决问题了吧；可我还是不明白。喂，你到底有没有杀过人？”

“没有，我从来没杀过人——我只是骗他们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进来摸摸看。”

他照做了，这才放心下来。见到我又高兴得不知所措。他立刻就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这真是一段精彩又神秘的冒险经历，正好符合他的兴趣。但我让他稍等一会儿，让车夫也停下来。我们又开了一段路，我向他讲述了我所处的困境，以及他觉得我们该怎么做。他说先让他安静一会儿，不要打扰他。他思考了一会儿，很快就说了起来：

“没关系，我明白了。把我的箱子放到你的马车上，假装那是你的箱子；然后你慢慢返回，尽量在预计的时间到达家里。我会先往镇上走一段路，再重新出发，比你晚一刻钟或半个小时到达。一开始不必让我知道是你干的。”
我说：“好吧，但等一下。还有一件事——只有我知道。那就是，这里有个黑人，我正试图把他从奴隶制中救出来，他叫吉姆——就是沃森老小姐家的吉姆。”
他说：“什么！吉姆是……”
他停了下来，若有所思。我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会说这是卑鄙下流的行为；但就算如此又怎样？我就是个卑鄙的人，我要把他偷出来，希望你能保密，不要让别人知道。行吗？”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说道：“我愿意帮你把他偷出来！”
听到这话，我简直惊呆了。这是我听过的最令人惊讶的话——我得承认，汤姆·索亚在我心中的形象顿时提升了不少。只是我实在无法相信：汤姆·索亚会是个偷黑人的家伙！
“哦，胡说！”我说，“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
“那好吧，”我说，“不管是不是开玩笑，如果你听到有人提到有个逃亡的黑人，千万别忘记，你对他一无所知，我也对他一无所知。”
然后我们把箱子放进我的马车上，他开车离开，我也继续赶路。不过因为高兴又满脑子都在思考，我完全忘了要放慢速度，结果比预期的时间快了很多才到家。那位老先生正在门口，他说：“真是不可思议！谁能想到会是那匹马干的呢？真希望我们当时能记下它的表现。它连一滴汗都没流——真是神奇。现在就算给我一百美元，我也不会要那匹马了——真的；可以前我却愿意以十五美元的价格卖掉它，还以为那就是它的全部价值了。”

他就只说了这些话。他是我见过的最善良、最美好的老人了。不过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他不仅是个农民，还是一名传教士；他在种植园后面用自己的钱建造了一座小教堂，既是教堂也是学校，而且他从不收取任何传教费用，这样的付出确实值得。在南方，还有许多像他这样的农民传教士，他们也都这么做。

大约半小时后，汤姆的马车驶到了前门处。莎莉阿姨透过窗户看到了它，因为距离只有五十码左右，于是她说：“哎呀，有人来了！不知道是谁呢？我看应该是陌生人吧。吉米，”（那是其中一个孩子）“快去告诉莉兹再准备一副餐具吃晚饭。”

大家都急匆匆地朝前门跑去，因为毕竟不是每年都会有陌生人来访，所以当真的有陌生人出现时，大家都会格外感兴趣。汤姆已经翻过栅栏，朝房子走去；马车则继续往村子方向行驶，而我们都聚集在前门。汤姆穿着日常的衣服，还有众人围观——这对汤姆·索亚来说总是件有趣的事。在这种情况下，他毫不费力就能展现出恰到好处的风度。他可不会像羊一样怯生生地走进院子，而是像公羊一样自信而威严地走过来。当他走到我们面前时，他非常优雅地举起帽子，就好像那是一只装着蝴蝶的盒子盖子，他不想打扰那些蝴蝶似的，然后说道：“我猜您就是阿奇博尔德·尼科尔斯先生吧？”

“不，孩子，”老先生说道，“很遗憾地告诉你，是你的司机欺骗了你；尼科尔斯的家还在三英里之外。进来吧，进来吧。”
汤姆回头看了一眼，说：“太晚了——他已经看不见了。”
“没错，他已离开，孩子。你必须进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之后我们再开车送你去尼科尔斯家。”
“哦，我不能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我宁愿步行——我不怕那段距离。”
“但我们不会让你步行的——那样可不符合南方的待客之道。快进来吧。”
“哦，那就请吧，”萨莉阿姨说，“这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麻烦。你一定要留下来。那三英里路又长又尘土飞扬，我们绝不能让你步行。而且，我早就让他们多准备一副餐具了。”

“你来了，可千万别让我们失望啊。快进来吧，别客气。”汤姆连声道谢，最终被说服走了进去。进屋后，他自称是来自俄亥俄州希克斯维尔的陌生人，名叫威廉·汤普森，然后又鞠了一躬。

接着，他不停地编造着关于希克斯维尔以及那里所有人的故事，我渐渐变得紧张起来，不知道这到底能帮我解决什么麻烦。最后，他仍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突然伸手亲了萨莉阿姨的嘴，然后又舒服地坐回椅子上继续说话。萨莉阿姨立刻跳起来，用手背擦掉嘴上的吻，说道：“你这个无耻的家伙！”

他看起来有些难过，说：“我很惊讶您会这样，夫人。”

“你真让人惊讶——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真想揍你一顿！你亲我是什么意思？”

他显得很谦卑，说：“我没别的意思，夫人。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您会喜欢的。”

“你这个笨蛋！”她拿起纺纱棒，似乎竭力才忍住没有打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喜欢？”

“呃，我不知道。只是，他们……他们告诉我您会喜欢的。”

“他们告诉你我会喜欢？那告诉你的也是个疯子。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他们是谁？”

“就是所有人啊，夫人。大家都这么说的。”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眼睛怒视着他，手指也好像想要抓他一样，她说：“‘所有人’是谁？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不然你就完蛋了！”

他站起身来，显得很苦恼，还慌乱地摆弄着自己的帽子，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是他们让我这么做的。大家都让我这么做，都说要亲她，还说她会喜欢的。所有人都这么说的——每一个人。”

“他们中的那些人……不过很抱歉，夫人，我不会再那么做了——真的不会了。”
“你不会的，对吧？嗯，我觉得你肯定不会！”
“不，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除非您亲自要求我。”
“除非我要求你！唉，我这辈子都搞不懂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我看在你这么固执的份上，恐怕得等到我开口要求你之前，你都不会改变主意吧。”
“唉，”他说，“这真让我吃惊。我实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说您会同意的，我也以为您会答应。但是——”他停了下来，缓缓环顾四周，似乎希望能在某处找到友善的目光，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那位老先生身上，问道：“先生，您不觉得她应该愿意让我亲她一下吗？”
“哎，不；我——嗯，我觉得她不会同意的。”
接着他又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说道：“汤姆，你难道不觉得莎莉阿姨会张开双臂，说‘西德·索耶——’吗？”
“天哪！”她打断他，冲过去抱住他，“你这个无礼的小混蛋，竟敢这样欺骗别人——”她想要拥抱他，但他躲开了，说道：“不行，必须先得到您的允许才行。”
于是她立刻提出请求，紧紧地拥抱他、一遍又一遍地亲他，然后把他交给那位老先生，由他来处理剩下的事。等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后，她说：“哎呀，我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令人惊讶的事。我们根本没在等你，只等着汤姆而已。姐姐从来没告诉过我会有人来，除了他之外。”
“因为本来就只打算让汤姆一个人来，”他说，“但我不停地恳求，最后她才允许我也来。所以，我和汤姆一起沿河而下，觉得让他先来到这里，然后再假装成陌生人出现，会给他一个极大的惊喜。但那是个错误，莎莉阿姨。这里可不是陌生人该来的地方。”
“不行——你们这些无礼的家伙，西德。你们真该被打一顿；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不过我不在乎，我愿意忍受无数这样的玩笑，只要能拥有你们。”

唉，一想到那场表演就觉得可怕！我不得不承认，当你打我的时候，我真的惊恐极了。

我们在房子和厨房之间的那个宽敞通道里吃晚饭；桌子上摆满了足够七户人家用的食物，而且都是热乎的——绝不是那种放在潮湿地窖里的、整夜都处于冰冷状态的肉，早上吃起来简直像一块陈旧的腐肉。西拉斯叔叔为这些食物做了很长的祷告，不过这确实值得；而且，就像我多次看到的那样，祷告并没有让食物变凉。整个下午大家都在不停地聊天，我和汤姆也一直保持警惕，但毫无用处——他们根本没有提到任何逃亡的黑奴的事情，我们也不敢主动提起这个话题。到了晚上吃晚饭时，有个小男孩问道：“爸爸，汤姆、西德和我可以去看演出吗？”老人回答说：“不行，估计根本不会有什么演出；就算有，你们也没法去，因为那个逃亡的黑奴已经把那场糟糕的演出的事情告诉了伯顿和我，伯顿说他会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所以我觉得他们早就把那些坏蛋赶出城去了。”原来如此！但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和汤姆要睡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由于疲惫不堪，我们吃完晚饭后立刻道了晚安上床睡觉，然后从窗户爬出去，沿着避雷针往下爬，朝着城镇的方向前进——因为我根本不认为还会有人愿意举办那种演出。

国王和公爵被绑在栏杆上——虽然他们浑身都是焦油和羽毛，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人类，倒更像两只巨大的怪物般的装饰物。看到这一幕我实在恶心至极，也为那些可怜的家伙感到难过，似乎再也无法对他们心生怨恨了。真是可怕的场景，人类之间竟能如此残忍。

我们发现已经来不及了，根本做不了什么。我们询问了一些落单的人，他们说大家都装作无辜的样子去观看表演，等到可怜的老国王登上舞台开始表演后，才有人发出信号，众人立刻冲上去攻击他们。

于是我们回到了家里。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傲慢了，反而变得有些暴躁、谦卑，还觉得自己有错——尽管我其实什么错也没犯。但事情总是这样：无论对错，人的良心根本不会讲道理，只会一直折磨人。要是我有一只连良心所懂的道理都不懂的狗，我一定会杀了它。它的存在占用了人身体里最多的空间，却毫无用处。汤姆·索亚也是这么说的。

第三十四章

我们停止了交谈，开始思考。过了一会儿，汤姆说：“嘿，哈克，我们真傻，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我敢肯定我知道吉姆在哪儿。”
“真的吗？在哪儿？”
“就在那个灰桶旁边的小屋里。你想想，吃晚饭的时候，你没看见有个黑人带着些食物进那儿去吗？”
“看见了。”
“你觉得那些食物是给谁的？”
“给狗的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其实不是给狗的。”
“为什么？”
“因为其中还有西瓜。”
“原来如此——我注意到了。唉，我真没想到狗不会吃西瓜。这真是奇怪，人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却看不见。”
“那个黑人进去时解开了锁，出来时又把锁上了。我们在饭后不久，他就拿了一把钥匙来——我敢肯定就是那把钥匙。西瓜说明那儿有人，锁则说明那儿有囚犯；而这么小的种植园里不可能有两个囚犯，而且这里的人又都那么友善善良。吉姆就是那个囚犯。好吧，我很高兴我们能用侦探的方式找到答案；换作别的方法的话，我可不愿意。”
“现在你好好动动脑子，想出一个偷出吉姆的计划来，我也会想一个，然后我们选个最合适的方案。”
一个男孩能有这样的头脑，真是了不起！要是我有汤姆·索亚那样的头脑，我绝对不会愿意用它去换当公爵、轮船上的船员、马戏团的小丑，或者任何其他东西。我开始思考对策，但还只是初步而已。

我正在做某件事；我很清楚正确的计划会从哪儿来。不久，汤姆问道：“准备好了吗？”“是的，”我回答。“那好吧——把计划说出来吧。”“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说，“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弄清楚里面是不是吉姆。然后明晚划着独木舟去把我的筏子从岛上取回来。等第一个黑夜来临后，等那个老头睡着后，就从他的裤子里偷走钥匙，然后和吉姆一起乘筏子顺流而下，白天躲藏，晚上行动，就像我和吉姆以前做的那样。这个计划行得通吧？”“行得通？当然行得通，简单极了。但这样的计划太愚蠢了，毫无价值。一个不用费太多功夫就能实现的计划有什么用呢？简直就像鹅奶一样平淡无奇。哈克，这根本不比闯进肥皂厂更麻烦罢了。”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本来就没指望会有别的结果；但我很清楚，一旦他制定了计划，就不会有人再反对它了。果然如此。他告诉我他的计划，我立刻就意识到，这个计划的巧妙程度远远超过我的那些计划，它能让吉姆获得自由，就像让我的人获得自由一样，不过也可能会让我们所有人都丧命。于是我同意了，说我们就这么去做吧。这里没必要再详细说明那个计划是什么了，因为我知道它不可能保持原样。我知道他会随着事情的进展不断修改它，一有机会就会加入新的冒险元素。而他确实这么做了。不过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汤姆·索亚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帮忙把那个黑人从奴隶制中解救出来。这一点让我无法接受。他是个品行端正、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有尊严可言，家里的人也有尊严。他聪明而不愚笨，有见识而非无知，善良而非卑鄙。可他却愿意放下所有的自尊、正义感与情感，去做这种事，让自己和家人蒙羞。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太荒谬了，我知道自己应该直接告诉他，做他真正的朋友，让他……

他应该立刻离开那里，保全自己。我确实试图劝他，但他让我住口，还说：“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的。”
“我不是说我要帮忙去偷那个黑鬼吗？”
“是的。”
“那好吧。”
他就只说了这句，我也没再说什么。继续说下去也没用，因为他一旦决定要做某事，就一定会去做。但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愿意参与这种事，所以就不再过问了。既然他非这么做不可，那我也没办法。
我们回到家时，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于是我们便走到灰桶旁的那个小屋去查看情况。我们穿过院子，想看看那些狗会有什么反应。它们认识我们，所以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乡下的狗在夜里遇到什么动静时通常会有的那样。到了小屋后，我们检查了正面和两侧；在那个我不熟悉的一面——也就是北面——我们发现了一个方形的窗户，位置相当高，上面只有一块厚木板横着钉着。我说：“这就是机会了。如果我们把那块木板拆下来，这个洞就足够让吉姆钻过去了。”
汤姆说：“这简直太简单了，就跟玩三连珠游戏一样容易，简直就是逃课那么简单。我希望我们能找到一种更复杂点的方法，哈克·芬恩。”

“那好吧，”我说，“像我上次被杀之前那样，用锯子把他锯出来怎么样？”
“那倒不错，”他说。“这办法确实很神秘、很麻烦，但效果也不错。不过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找到更省力的方法。不用着急，继续四处看看吧。”
在小屋与围栏之间的后面，有一个用木板搭建的棚子，它的屋檐与小屋相连。这个棚子和小屋一样长，但很窄——宽度只有大约六英尺。棚子的门在南端，上面挂着锁。汤姆去拿肥皂锅，找来用来掀开盖子的铁工具，然后用它把固定门板的钉子撬开。链条掉了下来，我们打开门走了进去，又把门关上，点燃了火柴。原来那个棚子只是靠在小屋旁边，并没有与小屋相连；棚子里没有地板，只有些生锈的旧锄头、铲子、镐以及一台损坏的犁。火柴熄灭了，我们也只好离开。

他又把钉子塞回去，门又像原来一样锁好了。汤姆很高兴，他说：“现在没事了，我们可以把他救出来。大概需要一周时间吧！”接着我们就朝房子走去，我从后门进去——只要拉一下皮制的门闩就行，因为那扇门并不需要上锁——但这对汤姆·索亚来说实在不够刺激；他非得爬上避雷针才行。他试了三次，每次都失败并摔下来，最后一次甚至差点摔碎脑袋，他以为自己应该放弃。不过休息过后，他还是决定再试一次，这次他终于成功了。

清晨天刚亮，我们就前往黑人的小屋，去逗狗、和给吉姆喂食的黑人交朋友——如果被喂食的真的是吉姆的话。那些黑人刚刚吃完早餐，正准备去田里干活；而给吉姆喂食的那个黑人则正在用锡盘装面包、肉之类的食物。就在其他人离开的时候，房子那边传来了钥匙的声音。

那个黑人长着一张友善又有点傻气的脸，他的头发都被用线扎成小束，据说这样就能驱赶女巫。他说这些天晚上女巫一直缠着他，让他看到各种奇怪的东西，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以前从未被女巫附身过。他因为烦恼而心烦意乱，完全忘记了原本要做的事。于是汤姆问道：“这些食物是用来做什么的？要喂狗吗？”

那个黑人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就像把砖头扔进泥坑里时产生的那种效果，他说：“没错，马尔斯·西德，是给狗吃的。而且还是只很特别的狗呢。你想去看看它吗？”

“想。”

我拉了拉汤姆，低声说：“大清早就要去？这不是原来的计划啊。”

“没错，本来不是，但现在成了。”

唉，真该死，我们只好跟着去了，但我一点也不喜欢。一进去就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太暗了；不过吉姆确实在那儿，他能看到我们，他还喊道：“喂，哈克！好家伙！那不是汤姆先生吗？”我就知道会这样，早料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知道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因为那个黑鬼冲进来后说：“天哪！他认识你们这些人吗？”现在我们能看清楚些了。汤姆平静而略带疑惑地看着那个黑鬼，问道：“谁认识我们？”“就是你这个逃亡的黑鬼啊。”“我觉得他不认识我们吧；你哪儿来的这种想法？”“怎么会不是呢？他刚才不就喊出好像认识你们的样子了吗？”汤姆困惑地问：“嗯，这可真奇怪。是谁喊的？什么时候喊的？喊了什么？”然后他很镇定地转向我，问：“你听到有人喊了吗？”当然，除了那句话之外没什么可说的，于是我说：“没有，我没听到任何人说话。”接着他转向吉姆，像从来没见过他一样打量着他，问道：“是你喊的吗？”“没有，先生，”吉姆说，“我什么都没说。”“一个字也没说？”“没有，先生，我一个字也没说。”“你以前见过我们吗？”“没有，先生，据我所知没有。”于是汤姆转向那个看起来惊慌不安的黑鬼，严厉地问：“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会觉得有人喊了？”

“哦，都是那些该死的巫婆的错，先生。我真希望自己已经死了。他们一直在找我麻烦，肯定要杀了我，他们这么威胁我。求您千万别把这事告诉别人，否则老马尔斯·塞拉斯会揍我的；因为他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巫婆。我真希望他现在能在场——那样他会有什么看法呢！我敢打赌，这次他也找不到办法摆脱这个困境。但事情向来都是如此：那些愚蠢的人就一直愚蠢下去，他们不愿意去调查事情的真相，而当你查明真相并告诉他们时，他们却不会相信你。”

汤姆给了他10美分，说不会告诉任何人，并让他买些线来把羊毛绑起来。然后他看着吉姆说：“不知道塞拉斯叔叔会不会吊死这个黑鬼。要是我抓到某个忘恩负义、逃走的黑鬼，我绝不会放了他，一定会把他吊死。”当那个黑鬼走到门口，想要咬那10美分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时，汤姆低声对吉姆说：

“千万不要让人知道我们的存在。如果夜里听到有人挖掘的声音，那就是我们——我们要来放你自由。”吉姆只来得及握住我们的手并紧紧捏了一下；然后那个黑鬼又回来了，我们说如果他希望的话，我们会再来的；他说他会等的，尤其是在天黑的时候，因为女巫们大多在黑暗中来找他，那时有人在身边会更好。

第三十五章

距离早餐还有至少一个小时，于是我们离开那里，走进了树林。汤姆说我们需要一些光源来照明，以便知道该如何挖掘，不过灯笼的光线太强，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我们需要的是那种被称为“狐火”的腐烂木块，把它们放在黑暗处时能发出微弱的光亮。我们捡了一捧这样的木块，藏在草丛中，然后休息起来。汤姆有些不满地说：“该死，这整件事简直既简单又棘手。要制定一个可行的计划实在困难至极。没有守卫可以下药——其实应该有守卫的。甚至连给狗下药的办法都没有。吉姆的一条腿被十英尺长的链条锁在床腿上，其实只要把床架抬起来，就能解开那条链子。而西拉斯叔叔则信任所有人，他把钥匙交给了那个笨蛋黑奴，却没人去监视他。吉姆本来可以从那个窗户逃出去，但带着十英尺长的链条根本无法行动。唉，哈克，这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安排了。所有困难都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过，我们也没办法，只能用现有的条件尽力而为。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通过重重困难和危险把他救出来，比让那些本应提供帮助的人来制造困难要更有尊严，因为那些困难都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再看看那个灯笼的问题吧。实际上，我们完全可以假装没有灯笼。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用火把照明。对了，我得想办法尽快弄出一把锯子来。”
“我们要锯子做什么？”

“我们到底要它做什么？不是得把吉姆床的腿锯断，好让链条松开吗？”
“你不是说可以抬起床架，把链条取下来吗？”
“哼，这可真有你的风格啊，哈克·芬恩。总是用最幼稚的方法来处理事情。你难道从来没读过书吗？《特伦克男爵》、《卡萨诺瓦》、《本韦努托·切莱尼》、《亨利四世》，还有那些英雄的故事呢？谁听说过用这种老土的办法来放走囚犯的？不，所有高明的办法都是把床腿锯成两半，然后把锯末吞下去，这样就不会被发现；还在锯过的地方涂上泥土和油脂，就算最敏锐的刑警也看不出曾被锯过，还会以为床腿完好无损。等到合适的夜晚，一脚踢倒床腿，链条就松开了，然后就可以逃走了。接下来只要把绳梯挂在城墙上，顺着梯子爬下去，在护城河里摔断腿——因为绳梯只有19英尺长，不够用——这样就有马匹和忠实的仆人们来接你，把你抱上马背，然后你就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朗格多克或纳瓦拉，或者别的地方去了。真是妙极了，哈克。真希望这间小屋也有护城河。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们在逃跑的那晚就挖一条吧。”
我说：“既然要从小屋下面把他弄出来，还要护城河干什么？”
但他根本没听我的，他忘了我和其他一切事情，只是托着下巴思考着。不久，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说道：“不行，没必要那样做。”
“为什么？”我问。
“因为得把吉姆的腿锯断啊。”他说。
“天哪！”我说，“根本没这个必要。而且，究竟为什么要锯断他的腿呢？”

“嗯，一些最权威的人也这么做过。他们无法取下那条链子，于是就砍掉自己的手来继续前进。要是能砍掉一条腿那就更好了。不过我们还是不要这么做吧。这种情况没必要这么做；而且，吉姆是黑人，他不会明白其中的理由，也不了解欧洲的习俗；所以我们还是放弃吧。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有一架绳梯；我们可以把床单撕下来，轻松地给他做一架绳梯。然后可以把绳梯装在馅饼里送给他，通常都是这么做的。我做过更糟糕的馅饼呢。”
“喂，汤姆·索亚，你说话怎么这么奇怪？”我说，“吉姆根本用不着绳梯啊。”
“他当然需要它。你说话真奇怪，你根本不懂这些。他必须要有绳梯，所有人都是这样做的。”
“他到底要拿它做什么呢？”
“拿它做什么？他可以把它藏在床上，不是吗？大家都这么做，他当然也得这么做。哈克，你似乎从来都不愿意做任何事……”

你总是想开始新的事情，不愿按常规行事。那他如果不利用它呢？他离开后，它不就还放在他的床上吗？难道他们不会想要线索吗？当然会。那你就不给他们留下任何线索吗？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对吧！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嗯，”我说，“如果这是规定，而他确实需要它，那好吧，就让他拿去吧；因为我可不想违背任何规定。不过有一件事，汤姆·索亚——如果我们拆开床单来给吉姆做绳梯，那我们肯定会被萨莉阿姨责骂的，这是肯定的。在我看来，用树皮做的梯子既不用花钱，也不会浪费东西，用来装馅饼然后藏在稻草堆里，和用破布做的梯子一样好用。至于吉姆，他没什么经验，所以他不在乎用哪种梯子……”

“哦，胡说，哈克·芬恩，要是我像你这么无知的话，我肯定会保持沉默——我就会这么做。谁听说过有囚犯能靠树皮做的梯子逃走啊？那简直荒谬至极。”

“好吧，汤姆，随你便吧。但如果你听我的建议，就让我从晾衣绳上借一张床单吧。”

他同意了。这让他又有了另一个主意，他说：“那就再借件衬衫吧。”

“我们要衬衫做什么，汤姆？”

“让吉姆用它来记日记啊。”

“记你奶奶的日记去吧——吉姆不会写字啊。”

“就算他不会写字，我们也可以用旧锡勺或旧铁桶环给他做成笔，让他能在衬衫上留下痕迹，对吧？”

“汤姆，我们可以从鹅身上拔根羽毛来给他当笔，那样更快。”

“笨蛋，囚犯们可没有鹅在牢房里供他们拔羽毛当笔用的。他们总是用最坚硬、最难处理的旧黄铜烛台之类的东西来制作笔，而且还要花上好几周、几个月的时间来打磨它，因为他们只能通过摩擦墙壁来完成这项工作。就算有鹅毛笔，他们也不会用的。那可不符合规矩。”

“那我们该用什么来给他做墨水呢？”
“很多人用铁锈和眼泪来制墨，但那是普通人或女人的做法；最可靠的方法是用自己的血。吉姆可以这么做；当他想传递一些简单的信息，让世人知道他被关在哪儿时，他可以用叉子在锡盘上写字，然后从窗户扔出去。‘铁面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而且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法。”
“吉姆没有锡盘啊。他们都是用碗给他送食的。”
“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帮他弄些来。”
“可没人能看懂他写在盘子上的字啊。”
“那跟这件事没关系，哈克·芬恩。他只要把字写在盘子上再扔出去就行了，没必要能看懂那些字。反正很多时候，你根本看不懂囚犯写在锡盘或其他地方的东西。”
“那浪费盘子又有何意义呢？”
“唉，因为那些根本不是囚犯的盘子啊。”
“但总归是某人的盘子吧？”
“就算如此又怎样？囚犯何必在乎那是谁的盘子……”
他话没说完，因为我们听到早餐的号角声了。于是我们就往房子里走去。

那天早上，我从晾衣绳上拿了一条床单和一件白衬衫；我又找来一个旧袋子，把那些东西放进去。接着我们下去取了些火种，也放进了那个袋子里。我称那为“借用”，因为爸爸总是这么叫的；但汤姆说那不是借用，而是偷窃。他说我们其实是在扮演囚犯，而囚犯并不在乎自己是如何得到某样东西的，只要能得到它就行，也不会有人责怪他们。汤姆说，对于囚犯来说，偷走自己用来逃脱的东西并非犯罪行为，那是他们的权利；既然我们在扮演囚犯，那么就有权偷走这里任何对我们有帮助、能帮助我们越狱的东西。他说如果我们不是囚犯，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只有心胸狭隘、脾气暴躁的人才会在不当囚犯的情况下去偷窃。于是我们就决定偷走所有能用的东西。不过后来有一天，当我从黑人的菜地里偷了一个西瓜并吃掉后，他大吵大闹，还逼我不得不在不告诉黑人的情况下给他们一毛钱。

汤姆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偷走任何我们需要的东西。我说我需要西瓜，但他却说没必要带它出来才能出狱——这就是我们的分歧所在。他说如果我想用它来藏刀，然后偷运给吉姆用来杀死那个狱卒的话，那倒还行。于是我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我觉得，如果每次想吃个西瓜都得为这些无聊的规矩操心的话，那当囚犯的代价也太大了。

正如我所说，那天早上我们等到所有人都开始干活，院子里也没有人之后，汤姆就把袋子拿进了棚屋，而我则站在远处监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我们便坐在柴堆上聊天。他说：“现在就差工具了，不过那很容易解决。”
“工具？”我问。
“对。”
“什么工具？”
“用来挖掘的啊。我们总不会真的用牙齿把他挖出来吧？”
“那些破旧的锄头之类的东西，难道不够用来挖出一个人来吗？”我问。
他看着我，露出一种令人心疼的表情，说道：“哈克·芬恩，你听说过有囚犯会拥有锄头、铲子以及各种现代化的工具来挖自己出来吗？如果你还有点理智的话，就会明白那样做只会让他显得像个英雄而已。其实他们干脆把钥匙给他就行了。至于锄头和铲子——就算给国王也不会给的。”
“那如果我们不需要锄头和铲子，那我们要什么？”我问。
“几把小刀就行。”
“用来挖那间小屋的地基吗？”
“对。”
“天哪，这太愚蠢了，汤姆。”
“不管有多愚蠢，这都是正确的做法，也是常规的做法。据我所知，没有别的办法了。”

把所有能提供有关这些事情信息的书都读一遍吧。他们总是用小刀来挖掘——注意，不是在泥土中挖掘，而是在坚硬的岩石中。这个过程需要数周、数月，甚至永远也挖不完。看看马赛港迪夫城堡地牢里的那个囚犯吧，他也是用这种方式挖出来的；你觉得他花了多久时间呢？
“我不知道。”
“那猜猜看。”
“还是不知道。一个半月吧。”
“其实有37年啊——而他最终是在中国才被救出来的。就是这种人。我希望这座堡垒的底部是坚硬的岩石就好了。”
“吉姆在中国根本不认识任何人。”
“那又有什么关系？那个家伙也不认识任何人啊。但你总是偏离主题。为什么就不能专注于正事呢？”
“好吧——我不在乎他从哪儿出来，只要他能出来就行；我想吉姆也是。不过有一点：吉姆年纪太大了，不可能再用小刀来挖掘。他坚持不下来。”
“他也能坚持下来的。你不会认为要花37年才能在泥土层中挖出来吧？”
“那要多久呢，汤姆？”
“唉，我们可不能拖太久，因为西拉斯叔叔很可能很快就会从新奥尔良那边得到消息。他会知道吉姆不在那儿。然后他就会开始寻找吉姆，或者采取类似行动。所以我们不能像本来应该的那样慢慢来。按理说应该需要几年时间，但我们做不到。鉴于情况如此不确定，我的建议是：尽快开始挖掘，之后就假装我们已经花了37年时间。这样，一旦有警报，我们就可以立刻把他救出来并带离现场。没错，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这倒有道理，”我说。“伪装起来没什么成本，也不会带来任何麻烦；如果真有必要的话，我甚至愿意假装我们已经花了150年的时间。一旦开始行动，我就不会再觉得辛苦了。那我现在就去拿几把小刀来吧。”

“拿三把来，”他说，“我们想用其中一把来制作锯子。”
“汤姆，如果这么做不算不规矩、也不违背宗教信仰的话，”我说，“那边有个生锈的旧锯片，嵌在烟房后面的木板下面呢。”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且沮丧，说道：“跟你学什么都是没用的，哈克。快去把那些刀子拿过来——三把都拿来。”于是我就照做了。

第三十六章

那天晚上，等我们确定所有人都睡着后，便顺着避雷针下去，躲进那间小屋中。我们拿出那些工具，开始挖掘。我们在最粗的木柱中间清理出大约四五英尺宽的空间。汤姆说，他现在就在吉姆的床后面，我们可以从床下开始挖。一旦挖好，屋里的人就根本不会发现那里有个洞，因为吉姆的床板几乎贴着地面，得把床板抬起来才能看到那个洞。于是我们用刀不停地挖掘，一直挖到接近午夜。那时我们已经筋疲力尽，双手也起了水泡，但几乎看不出我们做了什么工作。最后我说：“这可不是三十七年就能完成的事，汤姆·索亚，这得花三十八年才行。”他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不久就停止了挖掘。我知道他正在思考。过了一会儿，他说：“没用的，哈克，这样是行不通的。如果我们还是囚犯的话，那就没问题了，因为那样我们有的是时间，不用着急；而且每天只有换班时的几分钟可以用来挖掘，这样双手就不会起水泡，我们可以一年又一年地坚持下去，把这件事做好。但现在我们没办法慢慢来，必须加快速度，没有多余的时间。如果再这样熬一个晚上，我们的手就得休息一周才能恢复，到时候根本无法再拿刀了。”“那我们该怎么办，汤姆？”“我来告诉你。这样做不对，也不道德，我可不想这件事被人知道。但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别无选择：我们必须用……把他挖出来。”

“用镐吧，就当是刀子用。”
“这才像话！”我说，“你的头脑越来越理智了，汤姆·索亚。”我说，“不管有没有道德可言，关键就是使用工具；至于我嘛，我才不在乎什么道德问题呢。当我决定去偷一个黑奴、一个西瓜或者一本主日学校用的书时，我根本不在乎该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把东西弄到手就行。我想要的是那个黑奴，或是那个西瓜，或是那本书；如果镐是最方便的工具，那我就会用它来把那些东西挖出来——我才不在乎当局怎么想呢。”
“嗯，”他说，“在这种情况下用镐倒也情有可原；否则的话，我是不会同意的，也不会坐视规则被破坏——因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只要人不是无知无觉，就不应该做错事。如果你不知道更好的办法，用镐把吉姆挖出来也没关系，因为你确实不懂；但对我来说就不行了，因为我明白什么是对的。给我一把刀吧。”
他自己有刀，但我还是把我的给了他。他把刀扔在地上，又说：“给我一把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后来我想了想，从那些旧工具中找出一把镐递给他。他接过镐开始干活，一言不发。
他向来就是这么讲究原则的人。
于是我又拿了一把铲子，我们开始一起挖掘，尘土飞扬。我们干了大约半个小时，这也是我们能坚持的时间；不过最终还是挖出了一个不小的坑。我回到楼上透过窗户望去，看到汤姆正在拼命地试图固定避雷针，但由于手太疼，他实在无法继续下去。最后他说：“没用了，做不到。你觉得我该怎么办？你难道想不出别的办法吗？”
“有啊，”我说，“不过我觉得那样做不太妥当。上楼来，就装作是在固定避雷针吧。”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第二天，汤姆从房子里偷了一把白镴勺子、一个黄铜烛台，还有六支牛油蜡烛，打算用它们为吉姆制作笔。我在那些黑人的小屋附近转悠，试图偷到东西，结果又偷到了三个锡盘子。汤姆说这些还不够；但我表示，吉姆扔掉的那些盘子根本没人会看到，因为它们会掉在窗下的狗尾草和野草丛中——那样我们就可以把它们拿回来，让吉姆再次使用。汤姆这才满意。接着他说：“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把这些东西送到吉姆手里。”我说：“等事情办成了，再从那个洞里把它们送进去吧。”他只是露出轻蔑的表情，说从来没听说过这么愚蠢的主意，然后就继续研究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已经想出了两三种办法，但现在还不需要决定用哪种。他说我们得先救出吉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们沿着避雷针爬了下去，带了一支蜡烛，凑在窗下倾听，听到吉姆在打鼾。于是我们把蜡烛放下，他并没有被吵醒。接着我们拿着镐和铲子冲了进去，大约两个半小时后任务就完成了。我们悄悄溜到吉姆的床下，进入小屋，四处翻找后找到了那支蜡烛并点燃它。我们站在吉姆身旁，看他看起来健康状况良好，随后便轻轻唤醒了他。见到我们后，他高兴得几乎要哭出来，还称我们为“宝贝”，用尽各种亲昵的称呼；他希望我们立刻去找一把冷凿子来剪断他腿上的锁链，然后尽快离开，不要浪费时间。但汤姆告诉他那样做太不稳妥了，便详细解释了我们的计划，以及一旦有危险我们可以随时改变计划；让他不必害怕，因为我们一定会确保他能逃脱。吉姆表示同意，于是我们坐在那里聊了一会儿往事。之后汤姆问了许多问题。当吉姆告诉他西拉斯叔叔每隔一两天就会来陪他祈祷，莎莉婶婶也会来看看他是否舒适、是否有足够的食物，而且两人都对他非常好时，汤姆说：“现在我知道该怎么做啦。我们会通过他们给你送些东西过去。”我说：“千万别这么做，那是我听过的最愚蠢的主意。”但他根本没理我，继续坚持自己的计划。一旦他决定了什么，就会这么做。他告诉吉姆，我们必须让给他送饭的黑奴纳特把绳梯之类的重物偷运进来，吉姆必须保持警惕，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也不要让纳特看到他打开那些东西；我们会把小物件放进叔叔的衣袋里，让他偷偷取出来；如果有机会，我们还会把东西系在婶婶的围裙带上或放进她的围裙口袋里，并告诉他这些东西是什么以及用途何在。他还告诉吉姆要如何用血在衬衫上记下一切。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吉姆。吉姆觉得这些办法大多没什么道理，但他认为我们是白人，比他更懂事，所以也就放心了，表示会按照汤姆说的去做。吉姆有很多玉米棒烟斗和烟草，所以我们度过了非常愉快的时光。之后我们从那个洞里爬出来，回到家中睡觉，双手则因为用力过猛而变得红肿不堪。汤姆兴高采烈，他说这是他一生中最有趣、最有意思的经历。

他说，只要能找到办法，我们就可以一辈子都这样下去，把吉姆留给我们的孩子来处理；因为他相信，吉姆越习惯这种状况，就会越喜欢它。他说这样一来，这种状态可以持续八十年，那将是有史以来最美好的时光。他还说，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会因此而受到赞扬。

早上，我们走到柴堆旁，把那个黄铜烛台切成合适的大小，汤姆则把它们以及那个白银勺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接着我们去了黑人的小屋，我正在给纳特写消息时，汤姆把一块烛台塞进了吉姆锅里的玉米饼里。然后我们和纳特一起去看效果，结果发现效果非常好——当吉姆咬下去时，他的牙齿都被压碎了；再也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办法了。汤姆自己也这么认为。吉姆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说那不过是块石头之类的东西，经常会掉进面包里而已。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直接咬食物了，总是先用叉子在上面戳三四个洞。

就在我们站在昏暗的光线中时，有几只狗从吉姆的床底下钻了出来，接着越来越多的狗涌了进来，最后一共有十一只，那里简直连呼吸的空间都没有了。天哪，我们忘了把那扇门锁上！黑人纳特只喊了一声“女巫”，就倒在地上，躺在那些狗中间，开始像快死了一样呻吟。汤姆立刻拉开门，把一块吉姆的肉扔了出去，那些狗立刻冲了过去。两秒钟后，他自己也跑了出去，又回来把门关上。我知道他也把另一扇门也处理好了。然后他开始安抚那个黑人，问他是不是又幻想看到什么了。那人抬起头，眨了眨眼睛，说道：

“马尔斯·西德，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个傻瓜，但如果我不是真的看到差不多有一百万只狗、或者魔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话，我真希望自己能死在这儿。我真的害怕极了。马尔斯·西德，我感觉它们——它们到处都是。爸爸，我真希望能抓住其中一个女巫——只要抓住一个就行——这就是我唯一的愿望了。不过，我最希望的就是让它们离开我，真的。”

汤姆说：

“好吧，我告诉你我的想法。他们为什么偏偏在那个逃亡黑奴吃早餐的时间来到这里？因为他们饿了，这就是原因。你应该给他们做个女巫饼，这才是该做的。”

“可是主人，马尔斯·西德，我要怎么做出女巫饼呢？我不会做啊，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那好吧，那就由我自己来做了。”

“你真的会做吗，亲爱的？你会吗？我会为你擦干净脚上的土的，我一定会！”

“好吧，既然是你请求的，而且你一直对我们很好，还带我们找到了那个逃亡黑奴，那我就来做吧。但你必须非常小心。等我们过来的时候，你要转过身去；不管锅里放了什么，都不要表现出你看到了。吉姆把锅里的东西倒出来的时候也千万别看——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碰那些与女巫有关的物品。”

“汉内尔，马斯·西德？你在说什么啊？我绝对不会碰它，就算有上千万亿美元的报酬，我也不会这么做。”

第三十七章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于是我们走到后院的垃圾堆那里——那里堆满了旧靴子、破布、碎瓶子以及各种用过的金属制品。我们在其中翻找，找到一个旧锡碗，尽力把孔堵上，打算用它来烤馅饼。接着我们把馅饼拿到地窖里，装满面粉，准备用来做早餐。我们还找到了几颗钉子，汤姆说囚犯可以用它们在牢房的墙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和心事。我们把其中一颗放进挂在椅子上的莎莉阿姨的围裙口袋里，另一颗则插在书桌上的塞拉斯叔叔的帽子带上。因为我们听说孩子们说他们的父母今天早上要去那个逃亡的黑人的家里。之后我们就去吃早餐了。汤姆把那把银勺放进了塞拉斯叔叔的衣袋里，而莎莉阿姨还没回来，所以我们不得不稍等一会儿。

她来了之后，脸色通红，怒气冲冲的，几乎等不及要开饭了。她一只手负责倒咖啡，另一只手则用顶针敲打最调皮孩子的脑袋，同时说道：“我到处都找过了，你们的另一件衬衫到底怎么了？”我的心仿佛沉到了肺腑之间，一块硬硬的玉米皮也顺着喉咙往下掉，结果在途中被咳嗽挡住了，飞到了桌子上，击中了其中一个孩子的眼睛，让他像条鱼一样蜷缩起来，发出一声巨大的哭声。汤姆的脸色也变得极其苍白。整个场面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左右，要是有人出价的话，我愿意以半价卖掉自己。不过之后我们就又恢复正常了——只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们吓了一跳而已。塞拉斯叔叔说道：

“真是奇怪极了，我实在搞不懂。我很清楚是我把它们拿下来的，因为——”
“因为你只有一件而已。听我说！我知道是你拿下来的，而且我的判断比你那不可靠的记忆要准确得多——因为昨天它们还挂在晾衣绳上，我亲眼看到的。但现在它们不见了，事实就是如此。在我能有时间再做一件之前，你就得换上红色的法兰绒衬衫。这已经是我两年来做的第三件了。这些衬衫本来就是用来让人能继续穿衬衫的；可你到底是怎么处理它们的，我实在想不明白。以你的年纪，应该学会好好照顾它们了吧。”
“我知道，莎莉，我也一直在尽力了。但这不全是我的错，因为，你知道的，除非衬衫穿在我身上，否则我就看不见它们，也与它们无关。我觉得自己从来没弄丢过一件衬衫。”
“如果你没弄丢，那就不是你的错，塞拉斯。我想如果你有能力的话，你是不会让它们不见的。而且不见的不仅仅是衬衫而已，还有勺子——总共有十把勺子，现在只剩下九把了。应该是小牛拿走了衬衫，但那只小牛肯定没有拿走勺子。”
“那还有什么不见了，莎莉？”
“还有六支蜡烛不见了。肯定是老鼠拿走的，我猜就是它们干的。真奇怪，它们怎么不把整个地方都搬走呢？你总是说要堵住它们的洞穴，却从不这么做。如果它们不是傻瓜的话，就会躲在你的头发里，那样你就永远发现不了它们了。不过，你总不能把勺子扔给老鼠吧，这一点我很确定。”
“好吧，莎莉，是我的错，我承认。我确实疏忽了，但我明天一定会把那些洞穴堵上的。”
“哦，不用着急，明年再做也行。玛蒂尔达·安吉丽娜·阿拉明塔·菲尔普斯！”
随着拍打声响起，孩子立刻停止了从糖碗里抓东西的行为。这时，那个黑人妇女走进来，说道：“夫人，又有一张床单不见了。”

“一张床单不见了！天哪！”
“我今天就把这些洞补上，”西拉斯叔叔愁眉苦脸地说。
“哦，快把洞补上吧！肯定是老鼠把床单叼走了。它去哪儿了，莉兹？”
“唉，我真的不知道啊，萨莉小姐。它刚才还在晾衣绳上，但现在不见了——它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觉得世界要末日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什么好日子。一件衬衫、一条床单、一把勺子，还有六个罐子——”
“夫人，”一个年轻的女仆说道，“那些是铜制的罐柄啊，夫人。”
“滚开，你这个贱人！不然我就用锅打你！”
她一直在怒骂不休。我开始寻找机会，打算偷偷溜出去，躲进树林里，等天气好转再说。她则继续大发雷霆，独自闹着事，而其他人则都十分安静。最后，西拉斯叔叔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把勺子。她立刻停了下来，张大嘴巴，举起双手；而我则希望自己能在耶路撒冷或别的地方。但没过多久，她就又说：“果然如我所料。原来你一直把东西放在口袋里；其他东西应该也在那儿吧。它们是怎么到那儿去的？”
“我真的不知道，莎莉，”他带着歉意说，“如果你知道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早餐前我在研究《使徒行传》第十七章的内容，大概是不小心把东西放进去的，本来是想放我的圣经的，因为我的圣经并不在那儿。我会去看看的；如果圣经还在原来的地方，那就说明不是我放进去的，那样就能证明是我把圣经放下后拿起了那把勺子……”
“哦，看在老天的份上！让别人安静一会儿吧！你们这些家伙都给我滚远点，等我恢复平静之前别再靠近我。”
就算她是自言自语，我也会听到；就算她死了，我也会起身服从她的命令。当我们经过客厅时，那个老人拿起帽子，上面的钉子掉了下来，他只是捡起来放到壁炉架上，什么也没说，然后就出去了。汤姆看到这一幕，想起了那把勺子，便说：“唉，再通过他寄东西已经没用了，他不可靠。”接着他又说：“不过，他无意中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所以我们也应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他做点什么——把他的藏匿处堵上。”

地窖里有很多珍贵的东西，我们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把它们全部取出来，不过我们干得非常彻底、完美。这时我们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于是立刻熄灭灯光躲了起来。那个老人出现了，他一只手拿着蜡烛，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捆东西，看起来还是和前年时一样心不在焉。他在各个老鼠洞间转来转去，直到把所有的洞都检查过为止。然后他站了大约五分钟，一边擦掉蜡烛上的蜡滴，一边思考着什么。接着他若有所思地朝楼梯方向走去，说道：“唉，我真的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做的了。现在我可以向她证明，这并不是老鼠干的。不过算了，没用的。”说完他就上楼去了，我们也跟着离开了。他真是个非常好的老人，一直都是如此。

汤姆很担心要怎么弄到一把勺子，但他坚持说我们必须得到它。于是他仔细想了想，想出办法后便告诉我该怎么做。之后我们就在放勺子的篮子旁等待，直到萨莉姨妈过来。汤姆开始数勺子并把它们放到一边，而我则把其中一把藏进了袖子里。汤姆说：“萨莉姨妈，现在只有九把勺子而已。”她回答：“去玩吧，别来烦我。我自己已经数过了。”汤姆说：“可是我数了两次，还是只有九把啊。”她显得非常不耐烦，不过当然还是决定再数一遍——换作任何人都会这么做。“我发誓，真的只有九把！”她说。“哎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该死的，我再数一次吧。”于是我把藏起来的那把勺子放了回去。等她数完后，她说：“这些讨厌的家伙，现在有十把了！”她看起来既生气又烦恼。但汤姆说：“姨妈，我觉得并没有十把。”她回答：“你这个笨蛋，难道没看到我数过了吗？”

“我知道，但是——”
“那好吧，我再数一遍。”
于是我数了一个，结果是9个，和上次一样。她气得不行——浑身发抖，简直要疯掉了。她不停地数，数到后来甚至开始把篮子里的东西也算进去；结果有三次算对了，也有三次算错了。接着她抓起篮子，朝屋里猛摔，把猫也摔倒了；她还让我们滚开，让她安静一会儿，要是我们还在她身边捣乱，等饭点到了她就剥了我们的皮。于是我们拿到了那个奇怪的勺子，在她给我们下达出发指令时，把它塞进了她的围裙口袋里。吉姆在中午之前就找到了它，还有她用的钉子。我们对这件事非常满意，汤姆也认为这值得两倍的回报。

为了得到那些东西，我们可费了不少劲——因为他说现在她再也无法准确数出那些勺子的数量了。就算她数对了，他也不会相信；他还说，经过三天的折腾之后，她肯定会放弃，愿意为任何人效劳，只要对方不再让她去数那些勺子。于是那天晚上，我们又把床单放回原处，从她的衣柜里偷出一张，接着反复这么做，持续了几天，直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床单了。她也不在乎了，再也不想为此烦恼，更不会再去数那些勺子了——她宁愿死也不愿再这么做了。这样一来，关于衬衫、床单、勺子和蜡烛的问题就都解决了，多亏了小牛、老鼠以及那些混乱的计数方式。至于烛台，也没什么大问题，过一阵子它自然就会熄灭的。不过做那个派可真是件麻烦事——我们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我们在树林里把它做出来，最终也成功了，效果相当不错；不过这并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我们用了三个洗盘子的量面粉才做完它，而且表面还多处被烧焦了，眼睛也被烟熏得难受。因为我们只想要派皮而已，却无法让派皮保持形状，它总是会塌下来。不过最后我们终于想到了办法——那就是把梯子也一起放进派里。于是第二天晚上，我们和吉姆一起动手，把床单撕成细绳，然后把它们拧在一起。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们就得到了一根可以用来吊死人的绳子。我们假装花了九个月的时间才做出这根绳子。早上，我们把绳子拿到树林里，但它却无法放进派里。因为那根绳子是用整张床单做成的，如果我们想做四十个派的话，这些绳子足够了，还能剩下不少用来做汤或香肠之类的东西。我们甚至可以准备一整顿饭呢。

但我们并不需要那么多。我们只需要足够制作馅饼的量，所以就把剩下的扔掉了。我们没有用烤盘来烤馅饼——生怕焊料会融化；不过塞拉斯叔叔有一只精美的黄铜加热锅，他非常珍视它，因为那是他祖先的遗物，有着长长的木柄，是随征服者威廉一起通过“五月花号”或类似的早期船只从英格兰带来的。那只锅被存放在阁楼里，和许多其他珍贵的旧锅具放在一起。它们之所以珍贵，并非因为有什么实际价值，而是因为它们属于历史遗物。我们偷偷地把那只锅拿下来，但第一次尝试烤馅饼时失败了，因为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不过在最后一次尝试时，它终于成功了。我们在锅里铺上面团，然后把它放到炭火中，再在上面堆上破布绳。

盖上面团制成的盖子，再把热炭放在上面，然后站在五英尺远的地方操作——用长柄操作的话既方便又舒适。15分钟后，她做出来的派看起来非常漂亮。不过，负责烤制这个派的人最好再带几捆牙签过来，因为如果那架绳梯无法让他顺利完成工作的话，那我可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样一来，他肯定会痛苦不堪，直到下次才能继续干活。

我们把那个“巫婆派”放进吉姆的烤盘时，纳特并没有看；我们在烤盘底部、食物下面放了三个锡盘。这样吉姆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等他独自一人后，他就拆开了那个派，把绳梯藏在了自己的草编袋里，还在一个锡盘上划了一些痕迹，然后把那个锡盘从窗户扔了出去。

第三十八章

制作那些标记实在是一项极其艰难的工作，用锯子来加工也是如此。吉姆认为，刻上铭文将是所有工作中最困难的部分——因为囚犯必须亲自在墙上刻下自己的铭文以及家族的徽章。但他必须这么做；汤姆说这是必须的，因为没有哪个州立监狱的囚犯会不留下自己的铭文和徽章。

“看看简·格雷夫人，”他说，“再看看吉尔福德·达德利，还有老诺森伯兰！哈克，你觉得这会有多麻烦吗？你打算怎么做？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吉姆必须刻上自己的铭文和徽章，大家都得这么做。”

吉姆说：“唉，汤姆，我可没有徽章啊！我只有你的旧衬衫而已，而你知道我得用它来记日记。”

“哦，你不懂，吉姆；徽章跟那种东西可不一样。”

“嗯，”我说，“不管怎样，吉姆说得对，他确实没有徽章。”

“我想我早就知道了，”汤姆说，“不过他离开这里之前肯定会有一枚徽章的——因为他最终会获释，他的记录里可不能有任何瑕疵。”

于是，我和吉姆各自拿着砖块开始制作标记：吉姆用黄铜制作，而我则用勺子。与此同时，汤姆则开始思考徽章的设计。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已经想出了很多不错的设计，简直不知道该选哪一个，但最终他还是决定好了一个方案。他说：“在盾形图案的右侧底部，我们会画一个十字形图案；中间则是一只卧着的狗，作为象征；狗的脚下则是带锁链的图案，象征奴隶身份；顶部则有一个绿色的斜杠，周围有边框；蓝色背景上有三条交叉线，边缘还有凸起的点。而徽章的顶端则是一个黑色的逃亡黑奴形象，手里还抱着包裹。”

他的盾徽上有一个邪恶之杖的图案；两侧还有几朵红色花朵，代表的就是你和我。座右铭是“越急躁，行动越迟缓”。这是我从一本书上看到的——意思就是越着急，速度反而越慢。

“哎呀，”我说，“那其他的部分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没时间去研究那些了，”他说，“得赶紧动手干活。”

“好吧，至少，”我说，“‘fess’到底是什么？”

“‘Fess’？你不必知道它的意思。等他遇到这种情况时，我会教他怎么处理。”

“拜托了，汤姆，”我说，“你就不能告诉人家吗？‘邪恶之杖’又是什么？”

“哦，我不知道。但他必须要有这个图案。所有的贵族都是这样。”

他向来就是这种态度：如果不想向你解释某件事，他就绝不会解释。就算你问他一个星期，也毫无用处。

他把盾徽的设计都弄好了，现在开始处理剩下的工作——那就是为墓碑撰写悼念文字。他说吉姆也必须有个这样的墓志铭，就像其他人一样。他编了很多句子，把它们写在纸上，然后念出来：

1. 这里有一颗破碎的心。
2. 这里有一个可怜的囚徒，被世界和朋友们抛弃，度过了悲惨的一生。
3. 这里有一颗孤独的心碎了，经过三十七年的孤寂囚禁后，那疲惫的灵魂终于安息了。
4. 这里有一个无家可归、没有朋友的人，在经历了三十七年的痛苦囚禁之后死去，他可是路易十四的亲生儿子啊。

汤姆读这些文字时声音颤抖，几乎要崩溃了。读完后，他实在无法决定该让吉姆把哪一句刻在墙上，因为每一句都写得很好。不过最后他还是同意让吉姆把所有的句子都刻上去。吉姆说，要用钉子在木头上刻这么多字的话，得花上一年的时间，而且他还不懂如何写字。但汤姆说他可以帮忙把那些字框起来。

对他来说，那样一来他就没什么可做的了，只能照着指示行事。不久之后他说：“仔细想想，用木头是不行的——地牢里又没有木墙，我们得把铭文刻在石头上。我们去拿块石头来吧。”吉姆说石头比木头更糟糕，要在石头上刻出那些文字需要极长的时间，他恐怕永远也完成不了。但汤姆说他会让我帮忙一起做。然后他看了看我和吉姆处理那些工具的情况。那真是件极其繁琐、缓慢的工作，而且无法让我的手得到休息以治愈伤口，我们几乎毫无进展。于是汤姆说：“我知道解决办法了。我们需要一块石头来刻上徽章和悼念的铭文，这样就能一石二鸟。磨坊里有一块很大的磨石，我们可以把它打磨一下，然后在上面刻出那些东西，同时也可以在上面加工出各种工具和锯子。”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那块磨石也相当不错，不过我们还是决定试试看。当时还不到午夜，于是我们就动身前往磨坊，留下吉姆继续工作。我们把磨石拖出来，试图把它搬回家，但这实在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有时候，尽管我们竭尽全力，还是无法防止它倒下，而每次它都差点把我们压垮。汤姆说它最终会出问题的……

我们当然试过了，但在完成之前就放弃了。我们只把石头推到一半，然后就力竭了，身上也湿透了。我们意识到这样做毫无用处，于是只好去叫吉姆来帮忙。于是他抬起床，把床腿上的链条取下来，绕在自己的脖子上，我们则从洞里爬下去。吉姆和我一起用力推动那块磨石，让它慢慢移动，而汤姆则在一旁指挥。他的指挥能力比我见过的任何男孩都要强，他什么都会做。我们的洞虽然够大，但还不足以让磨石通过；不过吉姆用凿子很快就把洞扩大了。接着汤姆用钉子在上面标记出需要加工的位置，让吉姆用钉子当作凿子，再用棚屋里的铁钉当作锤子来继续加工，还让他一直工作到蜡烛燃尽为止，之后就可以去睡觉了，把磨石藏在稻草堆下再睡。之后我们帮他把链条重新固定在床腿上，自己也准备睡觉了。但汤姆又想到了一件事，问道：“吉姆，这里有蜘蛛吗？”“没有，先生，谢天谢地，这里没有蜘蛛。” “那好吧，我们给你弄些来。”“可是，先生，我可不想有蜘蛛。我害怕它们，感觉这里很快就会出现响尾蛇了。”汤姆思考了一会儿，说：“这倒是个好主意。肯定有人这么做过，因为这是合乎逻辑的。没错，这真是个好主意。你要把它们放在哪儿呢？”“放什么，先生？”“就是响尾蛇啊。”“天哪，先生！如果真的有响尾蛇进来，我会用头把它们撞出那堵木墙去的！”“吉姆，过一段时间你就不会害怕它们了，你可以驯服它们。”“驯服它们？”“没错——很简单。所有的动物都喜欢别人的善意和抚摸，它们不会伤害那些抚摸它们的人。任何书上都会提到这一点。你试试看吧，我就要求你试两三天而已。过不了多久，你就能让它们爱上你，甚至和你一起睡觉了。”

“它不会离开你半分钟，还会让你把它绕在脖子上，把它的头放在你嘴里。”
“求你了，马尔斯·汤姆——别这么说！我受不了！它甚至会让我把它的头塞进嘴里——就当是帮个忙吧？我想它一定会等我好久才肯让我这么做。再说，我也不想让它和我一起睡觉。”
“吉姆，别犯傻了。囚犯总得有个宠物吧，如果还没人试过用响尾蛇当宠物，那成为第一个尝试的人，所获得的荣耀可比你想出的任何其他求生方法都要大。”
“马尔斯·汤姆，我可不想得到那种荣耀。要是蛇咬掉了吉姆的下巴，那还有什么荣耀可言？不，我绝对不想做这种事。”
“拜托了，你就试试看不行吗？我只是希望你试一试——如果不行的话也不必继续了。”
“但问题在于，如果在尝试的过程中被蛇咬了怎么办？马尔斯·汤姆，我愿意面对几乎所有不合理的事情，但如果你和哈克真的给我弄来一条响尾蛇让我驯服，那我肯定会离开，绝对不会留下来。”
“好吧，既然你这么固执，那就放弃吧。我们可以给你找些普通蛇，你在它们尾巴上绑些纽扣，假装它们是响尾蛇，我觉得那样应该就行了。”
“我可以忍受那些普通蛇，马尔斯·汤姆，但我告诉你，没有它们我真的无法生活。以前我从不知道当囚犯会这么麻烦。”

“嗯，只要方法得当，就一定行。这儿有老鼠吗？”
“没有，先生，我没见过任何老鼠。”
“那我们就给你弄些老鼠来。”
“哎呀，马尔斯·汤姆，我可不要老鼠。那些家伙是最讨厌的生物——会打扰人休息，在人睡觉时到处爬来爬去，还咬人的脚。不行，先生，如果非得养什么的话，那就给我蛇吧，但千万别给老鼠；我根本用不上它们。”
“可是，吉姆，你总得养点什么——大家都这么做的。别再抱怨了。囚犯们从来都没有没有老鼠的，从来没有过例外。人们还会训练它们，抚摸它们，教它们各种把戏，让它们变得像苍蝇一样亲近人。不过你得给它们演奏音乐才行。你有什么可以用来演奏的东西吗？”
“我只有个梳子、一张纸，还有把口琴而已；不过我觉得老鼠应该不会喜欢口琴的声音吧。”
“它们会喜欢的。它们不在乎音乐是什么样的。口琴的声音对老鼠来说已经足够好了。所有动物都喜欢音乐——在监狱里，它们尤其喜欢。尤其是那种有节奏的音乐；而口琴就能发出这样的声音。这总能吸引它们的注意，它们会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没错，你处理得很好。你可以在晚上睡前以及清晨起床后，用口琴演奏《最后的纽带已断》——那首曲子比别的任何东西都能更快地把老鼠引过来。演奏两分钟左右后，你就会看到所有的老鼠、蛇和蜘蛛都开始担心你，然后纷纷过来。它们会围着你，尽情玩耍。”
“是的，我想它们会的，马尔斯·汤姆。不过吉姆，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呢？我连一品脱的酒都看不清。不过如果非得做的话，我还是会做的。我觉得还是让那些动物们满意点，这样家里才不会出麻烦。”
汤姆仔细考虑了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要求，不久便说道：
“哦，还有一件事我忘了。你觉得在这里能种花吗？”
“我不知道，也许可以吧，马尔斯·汤姆。不过这里太暗了，而且我本来也不需要花，再说，养花只会带来很多麻烦。”

“唉，反正你试试看吧。其他囚犯也这么做过。”
“我想，马尔斯·汤姆，这里会长出那种长得像大猫尾巴的植物来，不过那样做的话麻烦可就大了。”
“别不信，我们会帮你弄一株小苗来，让你种在那个角落里培育它。别叫它‘mullen’，应该叫它‘Pitchiola’——那是它在监狱里的正确名字。还要用你的眼泪来浇灌它。”
“可是我有的是泉水啊，马尔斯·汤姆。”
“你不是要泉水，而是要用眼泪来浇灌它。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马尔斯·汤姆，我觉得就算用泉水来浇灌，我的效率也可能只有别人用眼泪浇灌的一半而已。”
“那不是办法，必须用眼泪才行。”
“它会在我手上死的，马尔斯·汤姆，肯定会的；因为我几乎从不哭。”
汤姆一时无计可施。但他仔细考虑过后说，吉姆只能尽力用洋葱来试试了。他承诺第二天早上会偷偷把一个洋葱放进吉姆的咖啡壶里。吉姆则说：“那我可得赶紧在咖啡里加点东西了。”

汤姆对他百般挑剔，还抱怨他还要费心照料那些动物——喂马伦、捉老鼠、抚摸蛇和蜘蛛之类的，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工作要做，比如处理围栏、撰写记录、记日记等等。这一切使得当囚犯比他以前从事的任何工作都更麻烦、更令人忧心、责任也更重。因此汤姆彻底失去了对他的耐心，说他所拥有的机会多得足以让一个囚犯出人头地，可他却不懂如何珍惜这些机会，简直是在白白浪费它们。吉姆感到很抱歉，说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然后我和汤姆就上床睡觉了。

第三十九章

早上，我们来到村子里，买了一个捕鼠器，然后把它带回来。我们打开最合适的捕鼠洞，大约一个小时后就抓到了十五只体型最大的老鼠。接着，我们把捕鼠器放在莎莉阿姨床下的安全地方。不过，当我们去捉蜘蛛的时候，小托马斯·富兰克林·本杰明·杰斐逊·亚历山大·菲尔普斯发现了它，他打开捕鼠器的门，想看看老鼠会不会出来——果然有老鼠出来了。莎莉阿姨也进来了，等我们回来时，她正站在床顶上大发雷霆，而那些老鼠则拼命试图让她开心起来。于是她用树枝抽打我们俩，我们又花了两个小时才再抓到十五六只老鼠。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小鬼！而且那些老鼠已经不算最好的了，因为第一次抓到的才是最优秀的。我从未见过比那次抓到的老鼠更棒的。

我们还收集了很多蜘蛛、虫子、青蛙、毛虫之类的东西。我们本来还想找到马蜂窝，但没成功。当时家里有人在家，我们没有放弃，而是尽量多待一会儿，因为我们觉得要么我们会让他们筋疲力尽，要么他们也会让我们筋疲力尽——结果他们确实让我们筋疲力尽了。之后我们涂了些药水在身上，情况差不多恢复正常了，但还无法正常坐下。于是我们去抓蛇，抓了十几条草蛇和家蛇，把它们装进袋子里，放到房间里。这时已经到晚饭时间了，真是辛苦了一整天——饿吗？哦，不，应该不会吧！我们回去时，袋子并没有扎紧，那些蛇不知怎么就逃走了。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它们应该还在房子的某个地方。所以我们觉得还可以再抓到一些。

没错，那段时间房子里并不缺蛇。你时不时会看到它们挂在房梁上；它们通常会掉进你的盘子里。

那些蛇总是出现在人的后颈处，而且大多时候是在人们不想看到它们的地方。嗯，那些蛇长得挺漂亮，还有条纹，数量再多也没什么危害；但这对萨莉阿姨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她讨厌蛇，不管是什么品种的，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它们。每当有蛇趴在她身上时，无论她在做什么，都会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赶紧逃走。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女人。她的叫声大到能传到耶利哥去。就算用钳子去夹那些蛇，她也绝不会动手。要是她在床上发现蛇，会立刻爬起来，发出惊人的尖叫声，仿佛房子着火了一样。她把老人也吵得不行，老人甚至说希望从来就没有过蛇这种东西。等所有的蛇都离开房子一个星期之后，萨莉阿姨还是没有平静下来；她根本还没缓过神来。有时候，当你轻轻用羽毛触碰她的后颈时，她都会立刻从袜子里跳出来。真是奇怪极了。不过汤姆说所有女人都是这样的，她们天生就是如此。

每次我们的蛇遇到她，都会遭到一顿责骂，而她所受的这些责骂跟如果我们再把蛇放回屋里时她可能会做出的反应相比，简直不算什么。我并不在乎那些责骂，因为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担心的是又要重新面对那些麻烦。不过我们还是把蛇放了进去，还做了其他各种事情。当那些蛇都出来听音乐、围着吉姆的时候，吉姆的小屋里可真是热闹极了。吉姆不喜欢蜘蛛，蜘蛛也不喜欢吉姆；所以它们会围在他身边，让他感觉非常温暖。他说，因为有老鼠、蛇还有磨盘，床上几乎没地方给他躺；就算有地方，他也睡不着，因为实在太吵了。他说那些动物从来不会同时睡觉，而是轮流活动：当蛇睡觉时，老鼠就会出来；当老鼠休息时，蛇又会开始活动。所以他总有一群动物挡在他的路上，另一群则在他周围闹腾。要是他试图去找个新地方住，蜘蛛还会趁他经过时攻击他。他说如果这次能逃出去，他再也不想当囚犯了，哪怕给再高的报酬也不行。

三周过后，一切终于恢复正常了。那件衬衫被装在馅饼里送了回来。每次有老鼠咬吉姆，他都会趁墨水还没干的时候，在日记本上记下一些事情。笔也已经做好了。

那些铭文之类的都是刻在磨石上的；床腿被锯成了两半，我们还得清理那些锯末，这让我们疼得要命。我们以为自己都要死了，但最终还是挺过来了。那是我见过的最难消化的锯末；汤姆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正如我所说，我们终于完成了所有工作。我们都累坏了，尤其是吉姆。那个老头儿曾多次写信给奥尔良附近的种植园，让他们来把逃走的黑奴抓回去，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复，因为根本就没有那样的种植园。于是他决定在圣路易斯和新奥尔良的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一听到要在圣路易斯的报纸上登广告，我就浑身发抖，意识到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于是汤姆说：“现在该处理那些匿名信了。”
“那些是什么？”我问。

“向大家发出警告，表明有异常情况发生。有时候用这种方式，有时候用另一种方式。但总会有有人暗中观察，然后把消息告诉城堡的主管。路易十六准备从杜乐丽宫逃走时，就是有个女仆干的这件事。这是个不错的办法，匿名信也是。我们会两种方法都用上。通常，囚犯的母亲会和他换衣服，她留在里面，而他则穿着她的衣服溜出去。我们也会这么做。”

“可是汤姆，我们为什么要警告别人有异常情况呢？让他们自己发现吧——那是他们的职责。”

“我知道，但不能指望他们。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么做的——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我们处理。他们太轻信别人了，什么都不注意。所以如果我们不提前通知他们，就不会有人来干扰我们，那样经过我们这么多的努力之后，这次逃跑就会彻底失败，一切都将白费。”

“嗯，对我来说，汤姆，我就是希望这么做。”

“唉！”他一脸厌恶地说。于是我说：“但我不会抱怨的。只要对你来说合适，对我来说也合适。那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女仆的事呢？”

“你就扮成她吧。在半夜时分溜进去，偷走那个黄头发女孩的衣服。”

“汤姆，那样明天早上就会有麻烦了，因为她很可能只有一件那样的衣服而已。”

“我知道，但你只需要15分钟的时间，把匿名信送进去，塞到前门下面就行了。”

“好吧，那我就去办。不过我用自己的衣服携带信件也一样方便。”

“那样你就不会看起来像女仆了，对吧？”

“没错，反正也没人会看到我的样子。”

“那跟问题无关。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必担心是否有人看到我们行动。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原则吗？”

“好了，我不说了。我就扮成女仆吧。那吉姆的母亲是谁？”

“我是他的母亲。我会从莎莉阿姨那儿拿件礼服来。”
“那好吧，等我和吉姆离开后，你就得待在小屋里。”
“没啥问题。我会把吉姆的衣服里塞满稻草，放在他的床上，以此来伪装成他的母亲；而吉姆则会把我身上的那个黑女人的礼服穿在身上，然后我们就一起逃走。当一个囚犯成功逃脱时，就叫做‘越狱’。比如国王逃脱时也是这么说的。国王的儿子也是一样，无论他是亲生的还是非亲生的，都没区别。”
于是汤姆写了那封匿名信，那天晚上我弄脏了那个黄皮肤女孩的裙子，按照汤姆的指示把它穿上，然后塞到前门下面。信上写着：

小心点，麻烦即将来临。务必保持警惕。
匿名朋友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前门贴上了汤姆用血画的骷髅头和交叉骨的图画；又过了一晚，又在后门贴上了棺材的图画。我从没见过这么惊慌失措的一家人。就算房子里到处都是鬼魂，躲在各个角落和床底下，他们也会更害怕吧。只要门发出响声，莎莉阿姨就会吓一跳，喊“哎哟！”；如果有东西掉下来，她也会同样惊叫“哎哟！”；即使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有人碰了她，她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她根本无法安心，因为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所以她总是突然转身，大喊“哎哟”；还没转完两圈又会立刻转回来，继续喊叫。她不敢上床睡觉，但又不得不这么做。汤姆说，这个计策非常有效，他从未见过比这更有效的办法，这说明计划实施得当。于是他说，现在该来点更厉害的把戏了！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又准备了一封信，正在考虑该拿它怎么办，因为我们听到他们在吃晚饭时说，打算让一个黑奴整夜守在两扇门旁。汤姆顺着避雷针下去探查情况，发现后门那个黑奴正在睡觉，于是他就把信塞进那黑奴的脖子后面，然后回来。信的内容是：

请不要背叛我，我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有一群来自印第安领地的恶棍，今晚打算偷走你逃跑的那个黑奴。他们试图吓唬你，好让你待在家里，不去打扰他们。我也是那伙人中的一员，但我有信仰，希望改过自新，过上诚实的生活，因此我要揭露他们的邪恶计划。他们会在午夜时分，从北方沿着围栏悄悄潜入，带着假钥匙，进入黑奴的住处把他抓走。如果我发现有任何危险，就应该吹响铜号；但实际上，等他们一进来，我就会像羊一样乖乖待着，根本不吹号。等他们解开黑奴的锁链时，你就趁机进去把他们锁起来，然后随意处置他们。请严格按照我说的做，否则他们就会起疑心，然后大吵大闹起来。

欢乐吧。我并不渴望任何奖赏，只希望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未知的朋友

第四十章

早餐后我们心情不错，便拿着独木舟渡河去钓鱼，还带了午餐，玩得十分愉快。我们检查了那艘筏子，发现它状况良好。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正准备吃晚饭，却发现大家都忧心忡忡、不知所措。我们一吃完饭就被迫立刻上床睡觉，他们不肯告诉我们出了什么问题，也绝不提及那封新信的事。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因为和其他人一样清楚情况。等我们刚走上楼梯、她转过身去，我们就溜到地窖的柜子里，装满了食物带回房间然后上床休息。大约十一点半左右，汤姆穿上了他偷来的莎莉阿姨的衣服，准备带着食物出发，但他问道：“黄油在哪儿？”“我把它放在一块玉米饼上啦。”他说：“那你把它放那儿了——现在这里可没有啊。”“没有黄油也没关系。”我说。“有黄油会更好，”他说，“你快下地窖把黄油拿上来，然后立刻沿着避雷针下来。我会去把稻草塞进吉姆的衣服里，让他伪装成他的母亲，等你到了之后我们就立刻行动。”于是他出去了，我则下了地窖。那块有拳头大小的黄油还在原来的地方，我便把玉米饼连同黄油一起拿起来，吹灭灯，悄悄地爬上楼梯。好不容易到了楼上，这时莎莉阿姨拿着蜡烛走了过来。我赶紧把东西塞进帽子里，戴上帽子，结果下一秒她就看到了我。她问：“你下地窖了吗？”“是的。”

“你刚才在下面干什么？”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
“真的没有。”
“那为什么会在这种半夜时分去那儿？”
“我不知道啊。”
“不知道？别这么回答我。汤姆，我必须知道你到底在下面做了什么。”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萨莉阿姨，要是做了的话，但愿上帝能宽恕我。”
我以为她现在会放我走了，通常她也是这么做的；不过因为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情，她对任何一点不合常理的事都极为担心。于是她断然说道：
“你立刻走进那间客厅，待在那里直到我回来。你肯定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我一定会查明真相的。”
说完她就走了，我则打开门走进了客厅。
天哪，那儿可真挤满了人！有十五个农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我害怕极了，便悄悄坐到椅子上。
他们围坐在一起，有些人低声交谈着，所有人都显得坐立不安，却试图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知道他们其实很紧张，因为他们不停地摘帽子又戴上，挠头，换座位，还摆弄着自己的纽扣。我自己也很不安，但还是没有摘下帽子。

我真希望萨莉阿姨能来，赶紧处理了我，如果她愿意的话还可以舔我一下，然后让我离开去告诉汤姆我们把事情搞得多么糟糕，我们陷入了多大的麻烦之中，这样我们就可以立刻停止胡闹，和吉姆一起离开，免得那些人失去耐心来找我们。终于，她来了，开始问我问题，但我无法立刻回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因为那些人现在非常焦躁，有些人想要立刻动手对付那些歹徒，还说距离午夜只有几分钟了；而另一些人则试图让他们耐心等待羊群的信号。萨莉阿姨不停地提问，我则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倒下；周围越来越热，黄油也开始融化，流过我的脖子以及耳朵后面。不久，其中一个人说：“我打算马上进入小屋，等他们来的时候再抓住他们。”我简直吓坏了，一股黄油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萨莉阿姨看到后脸色变得煞白，说道：“看在上帝的份上，这孩子怎么了？他肯定是得了脑热病，那些东西都从他身上流出来了！”大家都跑过来查看，她立刻摘下我的帽子，里面的面包和剩下的黄油都露了出来。她抱住我，说道：

“哦，你可真让我吓了一跳！不过幸好情况没有更糟——我们运气实在不好，雨下个不停。看到那辆卡车时，我还以为我们失去你了，因为从颜色就能看出，那简直就像你受伤后的样子……亲爱的，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要去那儿做什么？我根本不会在乎的。现在快去睡觉吧，明天早上之前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立刻冲上楼梯，又迅速顺着避雷针爬下去，在黑暗中寻找那个藏身之处。我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还是尽快告诉汤姆，我们必须马上行动，不能再浪费一分一秒——房子里到处都是拿着枪的人！
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说道：“不！真的吗？太糟糕了！哈克，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我敢肯定能抓到两百个！如果我们能再拖延一会儿——”
“快点！快点！”我说，“吉姆在哪儿？”
“就在你身边，伸出手就能碰到他。他已经穿好衣服，一切准备就绪。我们现在就溜出去，发出信号。”
但这时我们听到有人朝门口走来，他们开始摆弄门锁，还有一个人说：“我就说我们会来得太早，他们还没到——门是锁着的。你们几个人躲在船舱里，等他们进来后再把他们杀掉；其他人则分散开来，留意他们的动静。”
他们进来了，但在黑暗中看不见我们，我们赶紧躲到床底下时，还有很多人踩到了我们。不过我们最终还是成功躲了进去，然后从洞口迅速而安静地溜了出去——吉姆先走，我其次，汤姆最后，这是按照汤姆的指示来的。我们到了藏身之处后，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于是我们悄悄走到门口，汤姆让我们停下来，他把眼睛贴在缝隙处，但由于太暗，什么也看不清。他低声说他会仔细听脚步声，以便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做。然后他示意我们，吉姆要先出去，他最后出。他一直贴着缝隙倾听，外面的脚步声始终不断。最后他示意我们出去，我们便弯下腰，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悄悄溜走了。

我们悄悄地朝印第安人用的围栏靠近，最终成功到达了那里。我和吉姆翻过了围栏，但汤姆的裤子被围栏顶部的木刺卡住了。这时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只好赶紧把裤子扯下来，这一拉使得木刺断裂，发出了响声。当他掉进我们的队伍中时，有人大声喊道：

“那是谁？快回答，否则我就开枪了！”

但我们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前进。接着就有一阵匆忙的动静，还有“砰、砰、砰”的枪声，子弹在我们周围飞过！我们又听到他们喊道：

“他们在那儿！他们往河边跑了！快追上去，把狗放出来！”

他们全速赶来了。由于他们穿着靴子，我们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还能听到他们的喊叫声；而我们没有穿靴子，也没有喊叫。我们当时在通往磨坊的路上；当他们靠近时，我们便躲进灌木丛中，让他们过去，然后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把所有的狗都关起来了，这样就不会把强盗们吓跑；但这时有人把狗放了出来，那些狗开始大声吠叫起来。不过那些都是我们的狗，所以我们停下来等待他们追上我们。当他们发现那里只有我们时，既然没有什么可抓的，也就只是简单打了声招呼，然后继续朝发出响声的方向跑去。于是我们再次加速，紧随其后，直到几乎到达磨坊处，接着穿过灌木丛，来到我停着独木舟的地方，跳进船里，拼命向河中央划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之后，我们便轻松地朝着我的筏子所在的小岛前进。我们可以听到他们在岸边互相喊叫、狂吠，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远，那些声音也逐渐变得微弱直至消失。当我们登上筏子后，我说：“现在，老吉姆，你又自由了，我敢打赌你再也不会成为奴隶了。”
“这真是一次出色的行动，哈克。计划非常周密，执行得也非常好；没人能想出比这更巧妙又更成功的计划了。”
我们都开心极了，不过汤姆最开心，因为他的小腿中了一枪。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大胆了。他的伤势很严重，还在流血，于是我们把他放在帐篷里，撕下公爵的一件衬衫来给他包扎伤口，但他却说：“把破布给我吧，我自己来就行。别停下来，别浪费时间了，我们的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快划桨，让船出发！孩子们，我们干得太棒了！真希望我们能像对待路易十六那样对他，那样他的传记里就不会出现‘圣路易之子，升入天堂！’这样的记载了。不，我们会把他赶过边境去——我们一定会这么做的，而且还会做得天衣无缝。快划桨——快划桨！”

但我与吉姆一起商量着、思考着。思考了一会儿后，我说：“说吧，吉姆。”于是他说道：“嗯，哈克，依我看是这样的。如果让你如此自由，而那些男孩中有人要被枪杀，他会说‘快去救我，别管那个需要医生救治的人了’吗？马尔斯·汤姆·索耶会这么说吗？他肯定不会！那么，吉姆会这么说吗？不，先生——没有医生的话，我绝不会离开这里，哪怕等上四十年！”

我知道他内心是诚实的，也料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所以现在一切都好了。我告诉汤姆我要去找医生。他为此大吵大闹，但我和吉姆坚持自己的决定，不肯让步；于是他打算自己爬出去把筏子放走，但我们不让他这么做。接着他对我们大发雷霆，但也没用。

当他看到我正在准备独木舟时，他说：“好吧，既然你非得去，那我就告诉你到了村子后该怎么做。把门关上，把医生的眼睛紧紧蒙住，让他发誓保持沉默，再给他一袋金子，然后带他穿过黑暗中的小巷和各个地方，最后绕道经过各个岛屿，用独木舟把他送回来。搜查他，拿走他的粉笔，直到把他带回村子才还给他，否则他会用粉笔在筏子上做标记，这样就能再次找到它了。他们都是这么做的。”

我说我会照做，然后就离开了。吉姆则要躲在树林里，等到医生离开后再出来。

第四十一章

那位医生是个老人，当我扶他起来时，他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我告诉他，昨天下午我和弟弟去了西班牙岛打猎，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一块木筏作为营地。大约在午夜时分，他一定是在梦中踢到了枪，结果枪走火了，子弹击中了他的腿。我们希望他能过去把问题解决掉，而且不要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们想今晚就回家给家人一个惊喜。

“你的家人是谁？”他问。

“是那边的菲尔普斯一家。”

“哦。”他说。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是说他是做梦时被枪击中的？”

“是的，他做了个梦，梦里的枪把他打中了。”我说。

“真奇怪的梦啊。”他说。

于是他点起灯笼，拿起自己的行囊，我们便出发了。但当他看到那艘独木舟时，他并不满意——他说这艘船虽然够一个人乘坐，但两个人坐的话似乎不太安全。我说：“哦，您不必担心，先生，这艘船完全可以承载我们三个人。”

“哪三个？”他问。

“就是我、西德，还有那些枪啦。”

“哦。”他说。

但他还是把脚放在船舷上，摇晃着船，同时摇头表示他觉得应该去找一艘更大的船。不过所有的船都处于锁闭状态，无法使用。于是他便用了我的独木舟，让我等他回来，或者我可以继续寻找别的船，或者如果我真的想给家人一个惊喜的话，最好先回家把一切都准备好。但我表示不需要那样做，于是我告诉他如何找到那块木筏，然后他就离开了。

我很快就想出了一个主意。我对自己说：既然他不可能像俗话说的那样，三下五除二就修好那条腿，而且还得花上三四天的时间，那我们该怎么办呢？难道就坐以待毙，等他主动露馅吗？不，我知道该怎么做。我会等待，等他回来后，如果他还说必须再离开的话，那我也会游过去，把他绑起来，然后把他扔到河里去。等汤姆处理完他之后，我们就给他应得的报酬，或者把我们所有的钱都给他，然后再让他上岸。

于是我悄悄躲进一堆木头堆里想睡一会儿；下次醒来时，太阳已经高挂在头顶上了！我立刻冲向医生的房子，但他们告诉我，医生已经在夜里某个时候离开了，至今还没回来。唉，看来汤姆的处境相当糟糕，我得马上赶往那个岛上去。于是我立刻出发，刚转过街角，差点就撞到塞拉斯叔叔的肚子上！他说：“哎呀，汤姆！你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你这个坏小子？”

“我哪儿也没去，”我说，“只是和西德一起在找那个逃走的黑鬼而已。”
“那你到底去了哪儿？”他问。“你阿姨可担心死了。”
“她不必担心，”我说，“我们没事的。我们跟着那些人和狗，但他们跑得比我们快，我们跟丢了他们；不过我们以为听到他们在水边的声音，于是就乘独木舟去追他们，但什么也没找到。之后我们继续沿岸航行，直到累了才停下来，把独木舟系好后就睡着了。直到大约一小时前才醒来。然后我们划船过来想了解情况，西德则在邮局打听消息，而我则去弄点吃的，之后我们就回家。”

于是我们去了邮局去接“西德”；但正如我所料，他并不在那里。老人从邮局取出了信，我们又等了一会儿，可西德还是没有出现。老人说：“走吧，等西德玩够了再自己走路或乘独木舟回家吧——但我们还是要继续赶路。”我怎么也说服不了他让我留下来等西德，他说那样做毫无意义，我必须跟他一起走，让萨莉阿姨知道我们没事。回到家后，萨莉阿姨见到我高兴极了，又笑又哭，还紧紧拥抱了我，轻轻打了我一下，说等西德回来她也会这么对他。家里到处都是农民和农妇们，大家都在吃晚饭，场面热闹极了。霍奇基斯老太太最过分，她的嘴就没停过。她说：“菲尔普斯姐妹，我把那间小屋翻了个底朝天，我觉得那个黑鬼肯定是疯了。我对达姆雷尔姐妹说——对吧，达姆雷尔姐妹？——我就是说他疯了，我就是这么说的。你们都听好了：他确实疯了，所有迹象都表明如此。看看那块磨石吧，有哪个心智正常的人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刻在磨石上呢？有人因此伤心欲绝；还有一个人辛苦活了三十七年，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那个该死的路易斯的儿子，简直就是个废物。他绝对是疯了，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说，中间也是这么说的，最后还是这么说的——那个黑鬼就是疯了，他简直就是个疯子。”

“霍奇基斯修女，你看看那用破布做成的梯子吧，”达姆雷尔夫人说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到底能指望它做什么呢——”
“我刚才也在对乌特巴克修女说同样的话，她自己会告诉你的。她……你看看那破布梯子啊，我……他到底能指望它有什么用呢？霍奇基斯修女，你快看看啊——”
“可他们究竟是怎么把那块磨石弄到里面的呢？又是谁挖了那个洞？还有——”
“我就是这么说的，佩恩罗德兄弟！我刚才就在问邓拉普修女，他们究竟是怎么把那块磨石弄到里面的，而且还是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没有帮手！就是这么回事。别跟我说有帮手，肯定有帮手的，而且不止一个，肯定有十几个人在帮那个黑鬼做事。我发誓，就算要把这里所有的黑鬼都剥了皮，我也要找出是谁干的！”
“你说有十几个人？就算有四十个人，也未必能完成所有这些事。看看那些锯子，做得多麻烦啊；再看看那张床的床腿，用那些锯子锯断得可花了六个人一星期的时间；还有床上那个用稻草做成的黑鬼模型……”

“你说得对，海托沃兄弟！就像我刚才跟菲尔普斯兄弟说的那样。那么，霍奇基斯姐妹，你怎么看呢？菲尔普斯兄弟，我在想什么？我在想那条被锯断的床腿——肯定是有人锯的，不是它自己断的。这是我的看法，不管别人同不同意，也许这没什么用，但这就是我的看法。如果有人能提出更好的解释，那就让他来吧，仅此而已。我还跟邓拉普姐妹说过……”

“天哪，菲尔普斯姐妹，肯定有整整一屋子的黑鬼在那儿，连续四周日夜不停地干活才能完成这些事。看看那件衬衫——每一寸地方都刻满了用血写的神秘符号！肯定有一大群人一直在干这件事。我愿意出两美元让人把那些符号读给我听；至于那些写符号的黑鬼，我真想把他们鞭打一顿……”

“还有其他人帮他呢，马普尔斯兄弟！如果你也住在这房子里一段时间，也会这么想的。他们偷走了所有能拿得到的东西——而我们一直都在监视着。他们甚至直接从晾衣绳上偷走了那件衬衫！至于他们用来做梯子的床单，不知道他们偷过多少次了。还有面粉、蜡烛、烛台、勺子，还有那个旧取暖锅，以及无数我记不起来的东西。还有我的新印花裙裳。我和塞拉斯、西德、汤姆日夜不停地监视着，可我们谁也没能找到他们的踪迹。就在最后关头，他们竟然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不仅骗过了我们，还骗过了印第安人的强盗们，那个黑鬼居然安然无恙地逃走了，而当时有十六个人和二十二只狗正在紧追他们！我告诉你，这简直比我所听说过的任何事情都离谱。就连鬼魂都不可能做得更好更聪明了。我觉得他们肯定是鬼魂——因为你知道我们的狗有多厉害，没有比它们更好的了，可那些狗却一次都没能找到他的踪迹！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唉，真是不可思议……”

“天哪，我从来没见过……”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他们不仅是入室盗窃犯……”

“天啊，我可不敢住在这样的地方……”

“不敢睡觉！——我真的害怕极了，几乎不敢上床、起床、躺下或坐下，里奇韦修女。他们甚至会偷走……天哪，昨晚午夜时分我有多慌乱，您应该能猜得到吧。我真怕他们会偷走家里的人！那时我已经完全无法理智思考了。现在回想起来，白天看来真是愚蠢至极；但我当时想着，那两个可怜的男孩正睡在楼上的那个孤零零的房间里，我实在放心不下，于是悄悄上去把他们锁在里面了！我确实这么做了。换作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因为，当人陷入那种恐惧之中，情况会越来越糟，理智也会变得混乱，人们就会做出各种疯狂的事。后来我就想，假如自己还是个孩子，独自待在楼上，而门又没锁的话……”她停了下来，露出疑惑的神情，然后缓缓转过头来。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便起身走了出去。

我心想，如果到一边去仔细想想，就能更好地解释为什么今天早上我们不在那个房间里了。于是我就这么做了。但我没有走太远，否则她就会叫我回去。到了傍晚，大家都离开了，我便进去告诉她，是那些噪音和枪声吵醒了我和“西德”，而且门是锁着的，于是我们就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就沿着避雷针爬下去，结果两人都受了点伤，从此再也不敢那么做了。接着我又把之前跟塞拉斯叔叔说过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她说她会原谅我们，也许这一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所有男孩都是些调皮捣蛋的家伙；既然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她觉得还是应该庆幸我们还活着、身体健康，还留在她身边，而不是为过去发生的事烦恼。于是她亲了我一下，拍拍我的头，然后走进了一间棕色的书房。没过多久，她就突然跳起来，说道：“天哪，已经很晚了，西德还没回来！那孩子到底怎么了？”

我看准机会，立刻跑过去说：“我马上去镇上把他找回来。”
“不行，”她说，“你就待在原地吧，一次只有一个孩子失踪就够麻烦的了。如果他晚饭时还没回来，你叔叔会去的。”

他没来吃晚饭，所以晚饭后叔叔就出发了。大约十点钟他回来了，看起来有些不安，因为没有找到汤姆的踪迹。莎莉阿姨非常担心，但塞拉斯叔叔说没必要担心——男孩就是男孩，明天早上他就会安然无恙地出现。于是她只好接受这个事实。不过她说还是会为他准备些东西，点着灯让他能看见。

后来我上床睡觉时，她也跟着上来，拿来了蜡烛，为我掖好被角，关怀备至，让我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甚至不敢直视她的脸。她在床上坐下来，和我聊了很久，称赞西德是个多好的男孩，似乎永远都不想停止谈论他。她还不时问我，是否认为他可能迷路了、受伤了，或者淹死了，此刻可能正躺在某个地方受苦或已经死去，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试图去帮助他，泪水便无声地滑落。我会告诉她，西德没事的，肯定会在早上回家；她会握住我的手，或许还会亲我，让我再重复一遍那些话，因为她需要这样的安慰，她实在太过痛苦了。离开时，她用平静而温柔的目光看着我，说道：“汤姆，门不会锁上的，还有窗户和横杆；但你一定要乖乖的，对吧？不要离开，看在我的份上。”劳斯知道我非常想出去看看汤姆的情况，本来就打算这么做；但之后我再也不肯去了，哪怕是用整个王国来换也不行。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她和汤姆，因此睡得很不安稳。有两次，我在夜里顺着横杆爬下去，从前面溜进去，看到她站在窗边，手里拿着蜡烛，目光望向道路，眼里含着泪水。我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但却无能为力，只能发誓再也不做任何会让她伤心的事。第三次，我在黎明时分醒来，再次悄悄下去，发现她还在那儿，蜡烛几乎燃尽了，她那灰白的头发搭在手上，已经睡着了。

第四十二章

早餐前，老人又去了城里，但却找不到汤姆的踪迹。两人都坐在桌旁，沉默不语，面带忧色，咖啡也凉了，他们什么也没吃。过了一会儿，老人问道：“我把那封信给你了吗？”“什么信？”“就是我昨天从邮局拿来的那封。”“没有，你没给我任何信。”“唉，我一定是忘了。”于是他翻找口袋，然后去之前放信的地方把信取回来交给了她。她说：“这是从圣彼得堡寄来的——是姐姐寄来的。”我觉得再出去走走会好一些，但我动弹不得。可还没等她拆开信，她就掉了下来，然后跑开了——因为她看到了什么。我也看到了。那是汤姆·索亚躺在床垫上，还有那个老医生，以及穿着印花布裙子、双手被绑在背后的吉姆，还有很多人。我把信藏在手边能找到的第一件东西后面，然后冲了过去。她扑向汤姆，哭着说：“哦，他死了，他死了，我知道他死了！”汤姆微微转动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显然神志不清。这时她举起双手，说道：“谢天谢地，他还活着！这就够了！”她立刻亲了他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回屋里准备床铺，一边跑一边用最快的速度向黑奴们和其他人发号施令。

我跟着那些人，想看看他们要怎么处置吉姆；老医生和西拉斯叔叔则跟在汤姆后面进了房子。那些人非常愤怒，其中一些人想要把吉姆吊死，以此给其他黑奴一个教训，让他们不再像吉姆那样试图逃跑、制造麻烦，让一整个家庭日夜惊恐不安。但其他人说：“别这么做，那根本没用；他不是我们的黑奴，他的主人肯定会出现，让我们为他付出代价的。”这让他们稍微冷静了一些，因为那些最急于处决有错的黑奴的人，往往也是那些在得到满足后最不愿意为他付出代价的人。

不过，他们还是对吉姆破口大骂，还时不时地打他的头几下，但吉姆始终一言不发，也没有透露出我的身份。他们把他带到那间小屋，给他穿上自己的衣服，再次给他戴上锁链——这次不是绑在床腿上，而是绑在嵌入木柱中的大钉子上，同时还将他的双手和双脚都锁起来。他们还说，从现在开始，除非他的主人出现，否则他就只能吃面包喝水；如果超过规定时间仍没有主人出现，他就会被拍卖掉。他们还命令几个持枪的农民每晚在房子周围守卫，白天则在门口拴上一只斗牛犬。差不多处理完这些事情后，他们便开始互相辱骂着道别。这时，老医生过来看了看，说道：“不要对他太粗暴，他其实不是个坏黑奴。我发现那个男孩时，发现没有帮助的话根本无法取出子弹，而他又处于无法离开去寻求帮助的状态；他的状况越来越糟糕，过了一段时间后就失去了理智，不再让我靠近他，还说如果我靠近他，他就会杀了我，还有许多类似的疯狂言论。我看自己根本没办法帮他了，于是就说必须找人来帮忙。我刚说完，就有个黑奴从某个地方爬出来，表示愿意帮忙，而且他还做得很好。当然，我觉得他肯定是个逃亡的黑奴。于是，那天一整天、一整夜我都得继续工作。真是糟糕透顶！我有几个患寒病的病人，当然很想赶去镇上看看他们，但我不敢，因为那个黑奴可能会逃走，那样就得由我来负责了。不过，终究也没发生什么意外。”

他靠得足够近，让我能够叫住他。于是我不得不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今天早上天亮；我从未见过比他更聪明、更忠诚的黑人，而他还在冒着失去自由的危险来帮忙，而且已经筋疲力尽，显然最近一直辛苦工作。我因此很欣赏他；各位先生，这样的黑人简直价值千金——当然也需要得到善待。我拥有所需的一切，那个男孩在那里的表现也和在家里一样好，甚至可能更好，因为那里很安静；但我却要同时照顾他们俩，不得不一直待到今天早上天亮。这时，有一些人乘着小船经过，幸运的是，那个黑人正靠在床铺上，头枕在膝盖上，睡得很熟。我便悄悄示意他们过来，他们迅速靠近他，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抓住了他并把他绑了起来，我们没有遇到任何麻烦。那个男孩也处于半睡状态，我们便压低桨声，把筏子拖过去，整个过程非常安静，那个黑人从一开始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反抗。各位先生，他不是个坏黑人，我就是这么看他的。

有人说道：“嗯，听起来很不错，医生，我真得说声谢谢。”其他人的态度也稍微缓和了一些。我非常感激那位老医生为吉姆做了这么好的事；同时，这也符合我对他的印象——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觉得他是个心肠好的人。于是大家都同意，吉姆的表现非常好，理应得到认可与奖励。于是他们每个人都郑重承诺，不会再辱骂他了。

接着他们把他带出去并把他关了起来。我原本希望他们能允许他摘下一两条沉重的锁链，或者至少能在给他面包和水的同时提供些肉和蔬菜；但他们并没有这么做。我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插手这件事，但我想等有机会后，一定要把医生的话转达给萨莉阿姨。

穿过我正前方的那些波浪——我的意思是，要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讲述我和西德那个该死的夜晚一起出去追捕那个逃亡的黑奴时，我会忘记提到西德中枪的事。不过我有的是时间。莎莉阿姨一整天一整晚都待在病房里，每次我看到塞拉斯叔叔在附近晃来晃去，我就躲开他。第二天早上，我听说汤姆的情况好多了，据说莎莉阿姨去休息了。于是我悄悄溜进病房，如果他醒着的话，我想我们就可以给家人编个说得通的故事。但他正在睡觉，而且睡得很安稳；脸色也很苍白，不像来时那么红润。于是我坐下来，等着他醒来。大约半小时后，莎莉阿姨走了进来，我又不得不躲起来！她示意我安静，然后坐在我身边，开始低声说，现在我们可以高兴了，因为他的各项症状都很良好，他已经这样睡了很长时间，看起来越来越好、越来越平静，很有可能会恢复正常意识。我们就那样守着，过了一会儿，他稍微动了一下，很自然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后说道：“嗨！原来我回家了！这是怎么回事？筏子呢？”“没事的，”我说。“那吉姆呢？”“他也没事，”我说，但没能说得那么镇定。不过他并没有注意到，只是说：“太好了！现在我们都安全了！你告诉阿姨了吗？”我正要说是的，但她插话道：“告诉什么，西德？”“就是整个事情的经过啊。”“什么事情？”“就是全部的事情啊。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和汤姆如何把那个逃亡的黑奴放走的。” “天哪！放走那个逃亡的……这孩子在说什么啊！他又疯了！”“不，我没疯，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们确实把他放走了——我和汤姆。我们打算这么做，也真的这么做了。”

“干得真漂亮啊。”他先开了口，而她根本没去核实他的话，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任由他继续说下去。我看我插话也没用。“哎呀，阿姨，这可花了我们好多功夫——好几周的时间，每晚都要花好几个小时，就在您熟睡的时候。我们还得偷蜡烛、床单、衬衫、您的裙子，还有勺子、锡盘、小刀、保温锅、磨石、面粉，等等，数都数不过来。您根本想象不到制作锯子、笔、刻字工具之类的东西要费多大的劲，更别提其中的乐趣了。我们还得伪造棺材之类的图画，以及强盗们写的匿名信，还得在避雷针上上下爬，还在小屋里挖洞，制作绳梯，再把它们装进馅饼里送进去，再把勺子之类的工具放进您的围裙口袋里——”
“天哪！”
“——还在小屋里放满老鼠和蛇之類的，好让吉姆有个伴儿；然后您还让汤姆戴着帽子里装黄油，结果差点把整个计划搞砸，因为那些人在我们离开小屋之前就来了，我们不得不赶紧逃走，他们听到动静后就开始追我们。我也挨了打，但我们躲开了，让他们过去了。等狗来了之后，它们对我们不感兴趣，反而冲向声音最大的地方。我们拿到独木舟，赶往浮筏，终于安全了，吉姆也重获自由。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做的，真是太棒了，对吧，阿姨？”
“唉，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么荒唐的事！原来就是你们这些小淘气在捣乱，把大家都搞得晕头转向，还把我们都吓死了。我现在就打算立刻收拾你们。想想看，我夜复一夜地在这里，而你们这些小混蛋，等我有机会，一定要把你们俩都揍一顿！”
但汤姆实在太骄傲又高兴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立刻开口说话了。她也跟着插话，怒气冲冲地指责他们，两人同时吵了起来，就像两只猫在打架一样。她说：“好了，现在你们就尽情享受吧，不过我警告你们，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敢打扰他——”
“打扰谁？”汤姆收起笑容，露出惊讶的表情问道。

“和谁一起？当然是那个逃亡的黑鬼啦。你还能想到谁？”
汤姆严肃地看着我，说道：“汤姆，你不是刚告诉我他没事吗？他不是已经逃走了吗？”
“他？”萨莉阿姨问，“那个逃亡的黑鬼？当然没有。他们已经把他抓回来了，安然无恙的，他又被关在那间小屋里，只能吃面包喝水，身上还戴着锁链，直到有人来认领或卖掉他为止！”
汤姆在床上坐直了身子，双眼怒火中烧，鼻孔像鱼鳃一样一张一合，他对我说：“他们没权利把他关起来！快放了他——别浪费一分钟。他不是奴隶，他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自由人一样自由！”
“这孩子是什么意思？”
“萨莉阿姨，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如果没人去，那我就自己去。我从小就认识他，汤姆也是。沃森老小姐已经去世了……”

两个月前，她为自己曾经打算把他卖掉而感到羞愧，于是便在遗嘱中决定释放他。
“那既然他已经自由了，你还要放了他做什么呢？”
“唉，这倒是个问题……女人就是这么奇怪！我就是想体验一下那种冒险的感觉；就算要陷入血海之中也在所不惜——天哪，波莉阿姨！”
要是她不是就站在门口，看起来像个吃饱了馅饼的天使一样开心满足的话，我真希望永远不要见到她！萨莉阿姨立刻冲过去紧紧抱住她，哭个不停。我在床底下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因为我觉得周围的气氛越来越糟糕了。我偷偷探出头去，不一会儿，汤姆的波莉阿姨就挣脱开来，戴着眼镜盯着汤姆——简直要把他瞪进地里去似的。然后她说：“没错，你最好把头转开——如果我是你，也会这么做的，汤姆。”
“哦，天哪！”萨莉阿姨说，“他变成这样了吗？那不是汤姆，是西德；汤姆呢？他刚才还在这里啊。”
“你是说哈克·芬恩在哪里吧！这些年来我一直把汤姆养得这么调皮，应该能认出他来才对。快从床底下出来吧，哈克·芬恩。”
于是我就出来了，不过并没有表现得太过嚣张。
萨莉阿姨是我见过的长相最奇怪的人之一——除了西拉斯叔叔，当他们把事情告诉他之后，他也变得很困惑，那天一整天都什么都不懂。那天晚上他讲了一篇布道词，结果因为没人能听懂而让他名声大损。汤姆的波莉阿姨把我的来历和经历都说了出来，我只好解释自己当时处境艰难，以至于菲尔普斯夫人把我错当成汤姆·索亚了。她还说：“哦，继续叫我萨莉阿姨吧，我已经习惯了，没必要再改了。”当时萨莉阿姨把我错当成汤姆·索亚时，我只能忍受——因为别无选择。我知道他不会介意的，因为对他来说这本来就是件有趣的事，他会把它当作一场冒险来对待的。

他那样做了，我自然非常满意。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假扮成西德，尽其所能为我创造便利的条件。波莉阿姨则说，汤姆关于沃森老夫人会在遗嘱中让吉姆获得自由的看法是对的；果然，汤姆·索亚费了那么大劲，就是为了让那个黑人获得自由！在那一刻之前，我一直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通过自己的行为来帮助别人释放黑人的。波莉阿姨还说，当萨莉阿姨写信告诉她汤姆和西德已经安全归来时，她心里想：“唉，我就知道会这样！让他独自离开，没人照看，果然不出所料。现在我得沿着河流一路奔波1100英里，去弄清楚那家伙这次又在搞什么名堂；因为你根本不肯告诉我任何消息。”萨莉阿姨则说：“哎呀，我可没收到你的任何信啊。”波莉阿姨缓缓转过身，面带怒容地说：“你，汤姆！”汤姆有点不耐烦地回答：“怎么了？”波莉阿姨说：“你难道没听到我说的话吗？你这个无礼的家伙——把那些信交出来！”

“什么信件？”
“就是那些信件。如果我不得不来抓你的话，我——”
“它们在后备箱里。就在那儿。而且和我从办公室拿出来时一模一样。我没看过它们，也没碰过它们。但我知道它们会惹麻烦，所以想如果你不着急的话，我就——”
“嗯，你确实该被剥了皮，这一点毫无疑问。我还写了另一封信告诉你我会来；我想他——”

“不，它是昨天寄来的；我还没看呢，不过没关系，我有那本。”我本想赌两美元说她没有那本书，但觉得不这么做可能更稳妥，所以就什么也没说。

最后一章

我第一次单独见到汤姆时，便问他有什么打算，打算什么时候实施逃跑计划？如果一切顺利，他成功救出了那个本来就已经自由的黑人，那他还要做什么呢？他说，从一开始他就计划好了：如果我们能安全地把吉姆救出来，就让他乘着木筏顺流而下，一起经历各种冒险，直到河流的入海口。然后告诉他他已经获得了自由，再用轮船把他体面地送回家，补偿他失去的时间。同时还会提前通知其他人，让他们举着火把、伴随着乐队音乐，把吉姆迎进镇上。那样一来，他就会成为英雄，我们也会如此。不过我觉得，事情按原来的方式发展也挺好的。

我们很快就把吉姆从锁链中解救了出来。当波莉阿姨、塞拉斯叔叔和萨莉阿姨得知吉姆在照顾汤姆、协助医生方面付出了巨大努力后，他们对他极为重视，为他准备了最好的食物，让他过上舒适的生活，不用做任何事。我们把他带到病房里，进行了长谈。汤姆给了吉姆四十美元，以感谢他如此耐心地为我们服务、做得这么出色。吉姆高兴极了，说道：

“唉，哈克，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来着？在杰克逊岛上时我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我说过我的胸毛很浓，那有什么预兆呢；我还说过我曾经很富有，将来还会再次变得富有——现在这个预言成真了，她就在这儿！唉，别跟我废话了——预兆就是预兆，我告诉你的都是真的；我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再次变得富有，就在此刻！”接着汤姆又继续说着，提议说：咱们三个某天晚上偷偷溜出去，买些行装，然后到那边的印第安人居住区去冒险，待上两三周。我说好吧，那正合我意，但我没有钱买行装，而且我觉得也拿不到钱，因为爸爸很可能早就回来了，把钱从撒切尔法官那儿拿走并喝光了。”

“不，他没回来，”汤姆说，“那些钱还在那儿——六千多美元呢。你爸爸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我离开的时候他也没回来。”
吉姆严肃地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哈克。”
我问：“为什么，吉姆？”
“没人知道为什么，哈克——但他确实不会再回来了。”
但我一直追问，最后他才说：“你还记得那艘漂在河上的船吗？船里有个男人被绑着，我进去把他解开了，还不让你进去。嗯，现在你想拿钱的时候就可以拿了，因为那个人就是他。”
汤姆现在好多了，他把子弹挂在脖子上当作手表来用，随时查看时间。没什么好写的了，我真是很高兴，因为要是早知道写书这么麻烦，我就不会去做了，以后也不会再写了。不过我想我得比其他人先赶到那个地方去，因为萨莉姨妈打算收养我，让我过上文明的生活，我可受不了那样。我以前去过那儿。
完。真诚的，哈克·芬恩。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结束 ***

后续更新的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将会被重新命名。

由于这些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印刷版，因此没有人拥有其美国的版权，所以该基金会（以及您！）无需获得许可、也无需支付版权使用费即可在美国复制和分发这些作品。本许可证的“通用使用条款”中规定了相关规则，旨在保护古腾堡计划这一概念及商标。古腾堡是一个注册商标，如果您对电子书收费，则不得使用该商标，除非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包括为使用古腾堡商标而支付相应费用。如果您不收取任何费用来提供此类电子书的副本，那么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就非常简单。您可以将此电子书用于几乎任何用途，比如创作衍生作品、撰写报告、进行表演或研究。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可以被修改、打印并免费分发——对于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电子书，您在美国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它们。不过，再分发这些作品时仍需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尤其是商业性再分发行为。

开始：完整许可条款

完整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
在分发或使用本作品之前，请务必阅读此内容。

为维护古腾堡计划™推动电子作品自由传播的宗旨，通过使用或分发本作品（或任何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您即同意遵守随该文件一同提供的、或可在www.gutenberg.org/license网站上查到的完整古腾堡计划许可证中的所有条款。

第1节：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使用条款及再分发规则

1.A. 通过阅读或使用本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任何部分，即表示您已阅读、理解并同意接受本许可证以及相关知识产权（商标/版权）协议中的所有条款。如果您不同意遵守本协议的各项条款，则必须停止使用，并归还或销毁您所拥有的所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如果您为获取某份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或访问权限而支付了费用，且不同意受本协议条款的约束，可根据1.E.8段的规定向您付款的机构或个人申请退款。

1.B. “古腾堡计划”是一项注册商标。只有那些同意遵守本协议条款的人才能在其电子作品上使用该商标，或以任何方式将其与电子作品关联起来。即便不遵守本协议的所有条款，您仍然可以对大多数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进行某些操作，详情见1.C段。如果您遵守本协议条款并协助确保未来人们能够继续免费获取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那么您可以对其进行更多操作，详情见1.E段。

1.C.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简称“该基金会”或PGLAF）拥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合集的汇编版权。该合集中的几乎所有单部作品在美国都属于公共领域。如果某部作品在美国不受版权法保护，那么……

我们位于美国，但只要删除所有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标识，我们并不主张有权阻止您复制、分发、表演、展示该作品或基于其创作衍生作品。当然，我们希望您能遵守本协议的条款，通过自由分享Project Gutenberg的作品来支持其推动电子作品免费获取的宗旨，从而让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继续与这些作品联系在一起。您只需在免费与他人分享这些作品时，保持其与附带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相同的格式，即可轻松遵守本协议的条款。

1.D. 您所在国家的版权法也决定了您可以对这些作品做些什么。大多数国家的版权法都在不断变化中。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下载、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基于这些作品或任何其他Project Gutenberg作品创作衍生作品之前，请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以及本协议的条款。对于美国以外的任何国家中的作品的版权状况，本基金会不作任何声明。

1.E. 除非您已删除所有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标识：

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Project Gutenberg作品的副本时（即任何标有“Project Gutenberg”字样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都必须显著地显示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的直接链接：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在本电子书中的或可在www.gutenberg.org上找到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的条款来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它。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本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附有表明该作品已获得版权所有者许可的说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访问该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与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从该作品中删除或剥离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或其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中删除这些条款。

1.E.5. 在未显著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也未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的情况下，不得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重新分发该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

1.E.6. 可以将该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允许他人访问该作品，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或费用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该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内容。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的副本、访问权限或分发服务收取合理的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版税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收到作品后的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已支付的款项。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该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相关费用。

• 您必须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方。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相关帮助，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联系该基金会。

1.F.

1.F.1. 为打造Gutenberg™作品集，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他们会对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进行版权状况调查、转录并校对。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造成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为您承担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可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寄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获取该作品，以此代替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可以书面要求退款，且不再有解决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条中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的传播；(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的修改、删减或添加；(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相关法律。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一致，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赠。如需捐款或了解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捐赠要求的州无法也不会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赠者所提供的捐款。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赠，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网站上的信息，以了解最新的捐赠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赠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赠。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