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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野兽与超级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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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野兽与超级野兽》
作者：萨基
出版日期：1995年5月1日 [电子书编号#269]
最近更新时间：2011年12月26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269
致谢：由大卫·普莱斯根据1914年约翰·莱恩出版社出版的《The Bodley Head》版本转录而成，邮箱：ccx074@pglaf.org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野兽与超级野兽》开始部分 ***

野兽与超级野兽
作者：H. H. 明罗（“萨基”）
伦敦：约翰·莱恩出版社，博德利黑德系列
纽约：约翰·莱恩公司
多伦多：贝尔与科克伯恩出版社，1914年版

作者注：

《敞开的窗户》、《沙茨-梅特克鲁姆方法》以及《克洛维斯论父母责任》最初发表于《威斯敏斯特公报》；《麋鹿》则发表在《旁观者》杂志上；其余故事则刊登在《晨邮报》上。感谢这些报纸的编辑们允许我重新刊登这些文章，实在感激不尽。
H. H. M.

女狼

伦纳德·比尔西特属于那种认为现实世界毫无吸引力、也毫无趣味的人，于是他试图在自己的想象或虚构的“无形世界”中寻找补偿。孩子们能够做到这一点，但他们只满足于说服自己，而不会试图去说服他人，从而使自己的信念变得庸俗化。伦纳德·比尔西特的信仰是为“少数人”准备的，也就是那些愿意听他讲话的人。

倘若没有一些意外事件为他的神秘传说增添更多内容，他那些对“无形世界”的探索或许只会停留在那些老套的幻想层面而已。有一次，他与一位对乌拉尔矿业感兴趣的朋友一起穿越东欧，当时俄罗斯的铁路罢工正从威胁逐渐变成现实；他在返回途中，于佩尔姆附近的某个车站滞留了几天。在这段时间里，他结识了一位经营马具和金属制品的商人，此人为了打发漫长的等待时间，便向他介绍了自己从贝加尔湖地区的商人和当地人那里学来的民间传说。伦纳德回到家乡后，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在俄罗斯的罢工经历，但对于某些神秘的真相却讳莫如深，他将其称为“西伯利亚魔法”。由于人们普遍缺乏好奇心，这种沉默状态在一两周后就消失了，伦纳德开始更详细地描述这种新的神秘力量——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究竟如何赋予那些懂得运用它的人强大的能力。他的姑妈塞西莉亚·胡普斯或许更喜欢轰动效应而非真相，她把伦纳德如何将蔬菜髓变成木鸽的故事四处宣扬，为他制造了极大的噱头。

就在她眼前。作为超自然力量存在的体现，这个故事因人们过于看重胡普斯夫人的想象力而遭到了一些人的质疑。无论对于伦纳德究竟是奇才还是骗子这一问题存在何种分歧，他来到玛丽·汉普顿的家中时，已然拥有着某种非凡能力的名声，而且他也并不想回避可能随之而来的关注。无论是在他本人还是他姑妈的谈话中，神秘力量与非凡能力总是被频繁提及；而他过去及未来的种种表现，则成了各种神秘暗示与隐秘宣告的主题。“比尔西特先生，我希望您能把我变成一只狼。”他抵达后的第二天午餐时，女主人说道。“亲爱的玛丽，”汉普顿上校说，“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样的愿望。”“当然是母狼啦，”汉普顿夫人继续说道，“要是能立刻改变性别和种类的话，未免太混乱了。”“我觉得不应该拿这类事情开玩笑，”伦纳德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可是认真的，我向您保证。只是今天先别这么做吧，我们只有八个人可以玩桥牌，那样会破坏我们的游戏秩序。明天人数会更多。明晚，饭后——”“以我们目前对这些隐藏力量的有限理解来看，我觉得应该以谦逊的态度去面对它们，而不是嘲笑它们，”伦纳德严肃地说道，于是这个话题立刻被搁置了。在关于西伯利亚魔法可能性的讨论期间，克洛维斯·桑格雷尔异常沉默；午餐后，他把帕巴姆勋爵带到较为僻静的台球室，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您的野生动物收藏里有没有母狼？那种性情还算不错的母狼。”

帕巴姆勋爵沉思片刻后说道：“还有路易莎，她可真是狼类中的佼佼者。两年前我用几只北极狐换来了她。我的那些动物通常在和我相处一段时间后就会变得相当温顺；我觉得路易莎的性情简直就像天使一般，毕竟她也是狼啊。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想，您是否愿意把她借给我，让我明晚使用一下。”克洛维斯说道，那语气就像是在借用一个领扣或网球拍一样漫不经心。
“明晚？”
“没错，狼是夜行性动物，所以深夜对它来说没什么问题。”克洛维斯一副已经考虑周全的样子说，“您可以派个人在黄昏过后把她从帕巴姆公园带过来，稍加协助的话，应该就能在玛丽·汉普顿悄悄离开的同时，把她偷运进温室里。”
帕巴姆勋爵困惑地盯着克洛维斯看了一会儿，随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哦，原来如此！你是想自己来搞一场‘西伯利亚魔法’表演啊。那汉普顿夫人愿意成为你的同谋吗？”
“只要您能保证路易莎的性情稳定，玛丽一定会支持我完成这件事的。”
“我会为路易莎担保的。”帕巴姆勋爵说。
到了第二天，聚会的人数又增加了不少。在更多人的注视下，比尔西特自我宣传的欲望也愈发强烈。那天晚餐时，他长篇大论地谈论着那些看不见的力量与未经验证的神奇能力；而在人们准备前往棋牌室之前，他在客厅里继续发表着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讲。
他的姑妈确保大家认真聆听他的讲话，但她那追求刺激的灵魂却渴望着比单纯的语言表达更精彩的内容。

“伦纳德，你难道就不打算做点什么来让他们相信你的能力吗？”她恳求道，“把某样东西变成另一种形状吧。你知道的，只要他愿意，他完全能做到。”她向在场的众人说明道。

“哦，请一定要这么做吧！”梅维斯·佩林顿诚挚地请求道，几乎所有在场的人也都附和着她的请求。就连那些并不愿意相信的人，也愿意看一场业余魔术表演来解闷。

伦纳德觉得大家期待着他能做出点实际的动作来。

“在场的有人有三便士硬币或类似的不值钱的小物件吗？”他问道。

“你该不会真的想让硬币消失之类的吧？”克洛维斯轻蔑地说。

“你不愿意按照我的建议把我变成狼，真是太不友善了。”玛丽·汉普顿说着，便走向温室，准备给那些鹦鹉喂些甜点。

“我已经警告过你们，不要以嘲笑的态度对待这些能力。”伦纳德严肃地说。

“我觉得你根本做不到吧！”玛丽从温室里挑衅地笑道，“如果你能做到，就试试看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我变成狼。”

说罢，她就消失在杜鹃花丛后面不见了。

“汉普顿夫人——”伦纳德更加严肃地开口，但话还没说完。一股冰冷的空气似乎掠过了整个房间，与此同时，那些鹦鹉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那些该死的鸟到底怎么了，玛丽？”汉普顿上校惊呼道。就在这时，梅维斯·佩林顿发出的更为尖锐的尖叫声让所有人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们或惊恐无助，或本能地试图防御，面对着那只从蕨类植物和杜鹃花丛中窥视着他们的、外形可怕的灰色野兽。

胡普斯夫人是第一个从惊恐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人。
“伦纳德！”她尖声喊道，“立刻把她变回汉普顿夫人！它随时都可能向我们扑过来，快把她变回去！”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伦纳德结结巴巴地回答，他的表情比任何人都更加恐惧和惊慌。
“什么！”汉普顿上校怒吼道，“你竟敢擅自把我妻子变成狼，现在还镇定自若地说无法再把她变回来！”
公平地说，此时伦纳德根本谈不上镇定。
“我向您保证，我没有把汉普顿夫人变成狼，那绝非我的本意，”他抗议道。
“那她在哪里？那只动物又是怎么进入温室的？”上校问道。
“当然，我们得相信您的说法，即您没有把汉普顿夫人变成狼，”克洛维斯礼貌地说，“但您也得承认，现状对您极为不利。”
“那隻野兽就站在那儿，随时可能把我们撕成碎片，我们还在这儿互相指责吗？”梅维斯愤愤地叫道。
“帕巴姆勋爵，您对野兽很了解吧……”汉普顿上校建议道。
“我所熟悉的那些野兽，”帕巴姆勋爵说，“要么是来自知名商家的正规宠物，要么是我自己饲养的。我从来没见过有哪种野兽能若无其事地从杜鹃花丛中走出来，还让一位迷人又受欢迎的女主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从外观特征来看，”他继续说道，“它应该属于北美灰狼的成年雌性，也就是普通狼的一种。”

“哦，别管它的拉丁名了！”当那只野兽又走进房间一两步时，梅维斯尖叫道，“你就不能用食物引诱它离开，把它关在不会造成伤害的地方吗？”
“如果那真的是刚吃过丰盛晚餐的汉普顿夫人，我觉得食物应该不会对它有太大吸引力。”克洛维斯说道。
“伦纳德，”胡普斯夫人含泪恳求道，“就算这与你无关，你总可以用你的超能力把这只可怕的野兽变成无害的东西吧——比如一只兔子之类的？”
“我想汉普顿上校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被变成一只只奇怪的动物，就好像我们在和她玩游戏一样。”克洛维斯插话道。
“我绝对禁止这样做！”上校怒喝道。
“我接触过的狼大多都非常喜欢糖。”帕巴姆勋爵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试看这对这只野兽有没有效果。”他从咖啡杯的碟子里取出一块糖，扔给满怀期待的路易莎，她立刻在半空中咬下了那块糖。众人松了一口气——既然这只狼愿意吃糖，那它至少就不会去撕碎金刚鹦鹉了，它的恐怖气息也有所减弱。当帕巴姆勋爵假装再给它一些糖来引诱它离开房间时，众人更是发出感激的呼喊。大家立刻冲进空了的温室。除了装着金刚鹦鹉食物的盘子外，根本找不到汉普顿夫人的踪迹。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克洛维斯叫道，他其实只是假装检查门锁而已，实际上已经把钥匙转过了。
所有人都看向比尔西特。
“如果你没有把我的妻子变成狼，”汉普顿上校说，“那请你解释一下她到底去了哪里？显然她不可能从一扇锁着的门里出去。我不想追问那只北美森林狼是怎么突然出现在温室里的，但我认为我有权利知道汉普顿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比尔西特再次重申的免责声明引来了众人不耐烦且怀疑的低语声。
“我绝不愿意再在这屋子里多待一小时，”梅维斯·佩林顿宣称。
“如果我们的女主人真的变没了人形，”胡普斯夫人说，“那在场的各位女士也实在没理由继续留下来。我绝对拒绝被一只狼当作监护人！”
“那是只母狼而已，”克洛维斯安慰道。
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应该遵循的正确礼仪并未得到进一步说明。玛丽·汉普顿的突然出现让这场讨论失去了继续下去的意义。
“有人对我施了催眠术，”她生气地叫道，“我竟然出现在食品储藏室里，还被帕巴姆勋爵喂糖吃。我讨厌被催眠，医生也禁止我碰糖。”
在可能的范围内，人们向她解释了情况。
“那么，比尔西特先生，您真的把我变成了狼吗？”她兴奋地问道。
但伦纳德已经毁掉了自己本可以借此获得荣耀的机会。他只能无力地摇头。
“是我擅自这么做的，”克洛维斯说，“其实我曾在俄罗斯东北部生活过几年，对那里的魔法技巧相当熟悉。虽然人们不愿谈论这些奇怪的力量，但当听到太多关于它们的荒谬说法时，就忍不住想展示一下真正懂这种魔法的人能做到什么。我就屈服于这种诱惑了。请给我一点白兰地吧，刚才的努力让我有些头晕了。”
如果当时伦纳德·比尔西特能把克洛维斯变成蟑螂然后踩在他身上，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劳拉：

“你真的不会死吧？”阿曼达问道。
“医生允许我活到星期二。”劳拉说。
“但今天是星期六啊，这很严重！”阿曼达惊呼道。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严重，不过今天确实是星期六。”劳拉说。
“死亡永远都是件严重的事。”阿曼达说。
“我从没说过自己会死。也许我会不再是以劳拉的身份存在，但还是会以某种形式继续活着——大概会是某种动物吧。你看，如果一个人在上一世表现不佳，就会转世成低等生物。仔细想想，我的确表现得不好：在情况允许的时候，我会变得心胸狭隘、刻薄又爱报复。”
“任何情况都不应该成为这种行为的借口。”阿曼达急忙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劳拉说，“埃格伯特就是那种能成为各种恶劣行为的借口的理由。你嫁给了他，那当然不同；你发誓要爱他、尊重他、陪伴他——而我可没有这样的誓言。”
“我不觉得埃格伯特有什么问题。”阿曼达抗议道。
“哦，我想问题其实出在我自己身上吧。”劳拉冷静地承认，“他只不过是个让事情更糟糕的借口罢了。比如前几天我带那些柯利犬崽去农场外面跑玩时，他就闹了些无谓的脾气。”

“他们追赶他那些刚孵化的斑点苏塞克斯鸡，把两只正在孵蛋的母鸡从巢中赶了出来，还到处乱跑，破坏了花坛。你知道他有多疼爱他的家禽和花园。”
“不管怎样，他没必要整晚都谈论这个话题，就在我开始享受这场讨论的时候，他却说‘咱们别再谈这个了’。于是我就采取了小小的报复措施，”劳拉毫不懊悔地笑着补充道，“在那只小狗的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我就把那群斑点苏塞克斯鸡全都赶进了他的育苗棚里。”
“你怎么能这么做？”阿曼达惊呼道。
“这很简单，”劳拉说，“有两只母鸡假装在下蛋，但我态度坚决。”
“我们还以为那是意外呢！”
“你看，”劳拉继续说道，“我真的有理由认为，我的下一世会投生在低等生物身上。我会变成某种动物。不过，我向来不是坏人，所以我觉得自己应该能变成一只可爱的动物，既优雅又活泼，还喜欢玩乐——也许会是水獭吧。”
“我无法想象你成为水獭的样子，”阿曼达说。
“嗯，既然如此，我想你也无法想象我成为天使的样子吧，”劳拉说。
阿曼达沉默不语，她实在无法想象。
“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当水獭应该挺有趣的，”劳拉继续说道，“一年到头都有鲑鱼吃，还能直接把鳟鱼抓回家，不用像以前那样等上好几个小时，等着它们肯上钩；而且身材也会很优雅苗条——”
“可要想到那些捕猎水獭的人啊，”阿曼达插话道，“被追捕、骚扰，最后还被折磨致死，那多可怕啊！”
“有周围的人围观的话，倒也挺有趣的，反正总比这种每周六到周二都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日子要好多了；然后我……”

应该转而做点别的事情了。如果我算是个还算不错的水獭的话，我想我应该重新变回人类的模样——大概会是某种相当原始的形态吧：一个皮肤呈棕色的、没穿衣服的努比亚男孩，我想。

“我希望你能认真一点，”阿曼达叹道，“如果你只能活到周二的话，那就真的该认真点了。”

事实上，劳拉是在周一去世的。

“真是令人难过至极，”阿曼达向她的姐夫卢尔沃思·奎因爵士抱怨道，“我邀请了很多人来打高尔夫球、钓鱼，而杜鹃花也开得正艳呢。”

“劳拉向来就不懂体谅别人，”卢尔沃思爵士说，“她是在古德伍德赛马周出生的，当时家里还住着一位讨厌婴儿的大使。”

“她有一些极其疯狂的想法，”阿曼达说，“你知道她家族里有没有人精神失常吗？”

“精神失常？没有，我从没听说过。她父亲住在西肯辛顿，不过我觉得他在其他方面都很正常。”

“她觉得自己会转世成一只水獭，”阿曼达说。

“即使在西方，人们也经常会有这种关于转世的想法，”卢尔沃思爵士说，“所以很难将它们视为疯狂的表现。而劳拉在这辈子就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所以我也不想对她来世会变成什么样子下定论。”

“你认为她真的有可能变成某种动物吗？”阿曼达问道。她是那种很容易根据周围人的观点来形成自己看法的人。

就在这时，埃格伯特走进了早餐室，他脸上带着一种悲伤的神情，而这种悲伤似乎并非仅仅因为劳拉的去世所能造成的。

“我的四只斑点苏塞克斯鸡被杀死了！”他惊呼道，“正是那四只原本打算在周五参加展览的鸡。其中一只就在我费尽心思、花费大量金钱打造的康乃馨花坛里被拖走并吃掉了。我最珍贵的花坛以及最好的家禽都遭到了破坏；看来那只害兽似乎事先就知道如何在短时间内造成最大的破坏。”

“你认为是狐狸干的吗？”阿曼达问道。

“听起来更像是黄鼠狼。”卢尔沃思爵士说。

“不，”埃格伯特说，“到处都有蹼足的痕迹，我们顺着足迹找到了花园底部的小溪——显然是水獭干的。”

阿曼达偷偷地瞥了卢尔沃思爵士一眼。

埃格伯特心烦意乱，根本吃不下早餐，便出去监督加强家禽饲养场的防护措施。

“我觉得她至少应该等到葬礼结束后再这么做吧。”阿曼达愤慨地说。

“那是她自己的葬礼啊，”卢尔沃思爵士说，“在对待自己死后的遗体时，应表现出多大的尊重，这其实是个礼仪问题。”

第二天，这种无视丧葬礼仪的行为更加恶劣了；在家人参加葬礼期间，剩下的斑点苏塞克斯鸡也被杀光了。那只害兽的行踪似乎遍及草坪上的大部分花坛，花园下层的草莓田也遭到了破坏。

“我会尽快派猎犬来抓那只水獭。”埃格伯特怒气冲冲地说。

“绝对不行！你千万别这么做！”阿曼达惊叫道，“这么快就在家里举行葬礼之后这么做，实在不合适。”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埃格伯特说，“一旦水獭养成了这种习惯，就不会再停止了。”

“既然没有鸟儿可抓了，也许它会去别的地方吧。”阿曼达建议道。
“你似乎是想保护那只动物啊。”埃格伯特说。
“最近溪水实在太少了，”阿曼达反对道，“在这种情况下捕猎它实在不公平，因为它根本无处藏身。”
“天哪！”埃格伯特怒道，“我可没考虑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我只是想尽快杀死那只动物。”
到了下一个星期天的礼拜时间，那只水獭又闯进了房子里，从储藏室里偷走了半条三文鱼，还在埃格伯特工作室的波斯地毯上把鱼肉撕得粉碎。阿曼达觉得，用不了多久，那只水獭就会躲在床底下，咬人的脚了。以她对那只水獭的了解来看，这种可能性并非毫无可能。
在狩猎日的前一天晚上，阿曼达独自一人在溪流旁走了一个小时，模仿猎犬的叫声。听到她这么做的人以为她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乡村演出练习模仿动物叫声。
是她的朋友兼邻居奥罗拉·布雷特告诉了她当天的狩猎结果。“真可惜你没在场，我们今天收获不错。就在你花园下面的池塘里就找到了它。”
“你们……把它杀了吗？”阿曼达问。
“没错。是一只漂亮的女水獭。你丈夫在试图追捕它时被严重咬伤了。那只可怜的动物，它死的时候眼神看起来很像人类。你可能会觉得我傻，但你知道那眼神让我想起了谁吗？亲爱的，你怎么了？”

当阿曼达从神经衰弱的状态中恢复到一定程度后，埃格伯特带她去了尼罗河谷休养。环境的改变让她很快恢复了健康与心理平衡。那个为了寻找不同食物而到处冒险的水獭的所作所为也被看成了平常的事。阿曼达原本平和的性情又重新显现出来。即便某天晚上她在开罗的酒店里悠闲地梳洗时，听到丈夫的更衣室里传来一阵怒骂声——那声音虽是丈夫的，但用词却完全不是他平时的风格——这也无法扰乱她的平静。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她好奇地问道。

“那个小混蛋把我的所有干净衬衫都扔进浴缸里了！等我抓到你，你这个小——”

“哪个小混蛋？”阿曼达强忍着笑意问道；埃格伯特的表达能力实在差得可怜，根本无法准确传达他的愤怒情绪。

“就是那个光着上身的棕色皮肤的努比亚男孩！”埃格伯特气急败坏地回答。

而如今，阿曼达却病得很重。

“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草坪，”菲利多尔·斯托森夫人对女儿说，“先穿过一小块草地，然后再进入一个种满醋栗灌木的带墙果园。去年家里人不在时，我曾经到过那里。果园里有一扇门通向灌木丛，从那里出来后，我们就可以像正常途径进来一样混在宾客中间了。这比从正门进去、冒着遇到女主人的风险要安全得多——要是她没邀请我们的话，那可就尴尬了。”
“为了参加一场花园派对而费这么大的劲，值得吗？”
“对于一般的花园派对来说确实如此；但对于这场盛大的季节性花园派对而言，当然不值。除了我们之外，县里所有有地位的人都被邀请去见公主，与其编造理由解释为何没有出席，还不如绕道进去。昨天我在路上拦住了库弗林夫人，还特意提到了公主的事。如果她不领会我的暗示而没给我发邀请，那也不是我的错，对吧？现在，我们只要穿过草地，再从那扇小门进入花园就行了。”
斯托森夫人和女儿穿着适合参加乡村花园派对的服装，带着《戈塔年鉴》中的相关信息，像官方船只沿着乡村的小溪缓缓行进一般，穿过了狭窄的草地和后面的醋栗园。她们的步伐虽然庄严，却也带着一丝急切，仿佛随时都可能有探照灯照向她们；事实上，她们也并非没有被人注意到。13岁的玛蒂尔达·库弗林目光敏锐，又因为身处梅德拉树的高处而拥有绝佳的视野，她早已看清楚了一切。

她早已看穿了斯托森一行的进攻策略，也预料到了他们会在哪里遭遇失败。
“他们会发现门是锁着的，只能原路返回，”她自言自语道，“他们不从正门进来，活该。真可惜塔尔昆·苏佩尔布斯不在围场里。毕竟，既然其他人都能玩得开心，塔尔昆为什么就不能出去玩一会儿呢？”
玛蒂尔达已经到了行动力与思维并重的年纪；她从梅德拉树的枝头滑下来，而当她再次爬上去时，那只巨大的白色约克夏野猪塔尔昆已经离开了狭窄的围场，来到了更广阔的草地上。那些陷入困境的斯托森一行人，试图绕过那扇锁着的门，却突然在分隔围场与醋栗园的栅栏前停了下来。
“那只动物看起来真是凶恶极了，”斯托森夫人惊呼道，“我们进来的时候可没看到它。”
“现在它就在那儿，”她的女儿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办？真希望我们从来没来过这里。”
那只野猪越来越靠近栅栏，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类入侵者，它不停地咀嚼着嘴唇，用那双红色的小眼睛眨动，显然是想吓唬他们。对斯托森一家来说，这一招确实起到了作用。
“快走！走开！”女士们齐声喊道。
“如果他们以为只要念出以色列和犹大的国王名单就能把那只野猪赶走，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坐在梅德拉树上的玛蒂尔达说道。当她大声说出这番话时，斯托森夫人第一次注意到了她的存在。片刻之前，她还会因为发现花园并非如此空无一人而感到不满，但现在，她却因有个孩子在这儿而感到无比安心。
“小女孩，你能找个人把那只野猪赶走吗——”她满怀希望地开口道。

“什么？我不明白。”她这样回答。
“哦，你是法国人吗？您是法国人吧？”
“不是的。我是英国人。”
“那为什么不用英语说话呢？我想知道——”
“请允许我解释一下。其实我现在处境很尴尬，”玛蒂尔达说，“我住在姑妈家，今天有人告诉我必须表现得特别好，因为有很多客人要来参加花园派对。我还被要求模仿克劳德，也就是我的表弟，他从来不会故意做错事，就算出了错也会立刻道歉。看来他们觉得我午餐时吃了太多树莓甜点，而克劳德从不会吃太多。其实克劳德午餐后总会按规矩睡半小时，我就等他睡着后，绑住他的手，强行让他吃下为派对准备的那一整桶树莓甜点。很多甜点都沾到了他的制服上，还有一些掉在了床上，但还是有不少进了他的肚子。这样他们就没法再说他从来没吃过太多树莓甜点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去参加派对，作为额外的惩罚，我整个下午都必须说法语。我不得不用英语把这一切告诉你们，因为有些词比如‘强行喂食’我不知法语该怎么表达；当然我也可以编造一些词，但要是那样说‘强制进食’的话，你们根本就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现在，我们开始说法语吧。”
“哦，好吧，很好。”斯托森夫人不情愿地说道；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她对法语的掌握实在不够好。“看，门的那边有一头猪——”
“猪？啊，多可爱啊！”玛蒂尔达兴奋地叫道。
“不，一点也不可爱，更不是小猪，而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是动物而已，”玛蒂尔达纠正道，“只要称它为猪，它就是雄性；但如果你发脾气，称它为凶猛的野兽，它马上就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了。法语真是一种极其缺乏性别特征的语言。”

“看在上帝的份上，那我们就用英语交谈吧，”斯托森夫人说。“除了穿过那片有猪的场地之外，还有别的出路吗？”
“我总是从李树那里翻墙出去的，”玛蒂尔达说。
“以我们现在的装扮，根本做不到那样，”斯托森夫人说；很难想象她能穿上什么衣服来做到这一点。
“你觉得你能去找个人把那只猪赶走吗？”斯托森小姐问道。
“我答应过姨妈要在这里待到五点钟，现在还不到四点呢。”
“我相信，在这种情况下，你的姨妈会允许的——”
“我的良心不会允许的，”玛蒂尔达冷淡而坚定地说。
“我们不可能一直待到五点钟，”斯托森夫人越来越不耐烦地叫道。
“要我为您朗诵些诗来打发时间吗？”玛蒂尔达友善地问。“《贝琳达，那个小小的养家糊口的人》是我最擅长的作品，或者，也许应该用法语来朗诵。我只知道亨利四世对士兵们的讲话是用那种语言写的。”
“如果你能去找个人把那只动物赶走，我就给你一些钱，让你买一份漂亮的礼物，”斯托森夫人说。
玛蒂尔达在梅子树上又往下爬了几英寸。
“这是你迄今为止提出的最实用的离开花园的办法了，”她开心地说，“克劳德和我正在为儿童户外活动基金筹款，看看谁能筹集到更多的钱。”
“我很乐意捐半克朗，真的非常乐意，”斯托森夫人说着，从自己妆容盒里的某个角落里掏出了那枚硬币。
“目前克劳德远远领先于我，”玛蒂尔达继续说道，完全没有理会对方提出的捐款建议，“他才十一岁，还有金色的头发，这些优势在筹款时可非常重要。”

就在前几天，还有位俄罗斯女士给了他十先令。俄罗斯人比我们更懂得如何给予。我想克劳德今天下午就能赚到二十五先令左右；他可以独自工作，凭借之前处理覆盆子相关事务的经验，把这项需要细心操作、难度较高的工作完成得尽善尽美。没错，到那时他应该能比我多出两英镑了。

经过一番反复恳求与挣扎，那些陷入困境的女人们终于凑出了七先令六便士。

“恐怕这就是我们所有的钱了，”斯托森夫人说道。

玛蒂尔达却丝毫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少于十先令的话，我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她冷冷地宣布。

母女俩低声嘀咕着什么，其中多次出现了“野兽”这个词，不过那应该不是在指塔昆。

“我发现自己还有半克朗，”斯托森夫人用颤抖的声音说，“给你吧。现在请快去叫人来。”

玛蒂尔达从树上下来，接过钱后，又从脚边的草丛中摘了几把过熟的梅李子。接着她翻过栅栏，亲昵地对那只野猪说道：“来吧，塔昆，亲爱的老伙计；你知道的，当梅李子已经烂掉变软时，你是无法抗拒它们的。”

塔昆确实无法抗拒。玛蒂尔达通过不时把水果扔到它面前，成功地把它引回围栏里，而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人则赶紧穿过田野。

“哎呀，真没想到！这个小坏蛋！”当她们安全地回到大路上时，斯托森夫人惊呼道。“那只动物根本不凶猛，至于那十先令，我觉得‘新鲜空气基金’是拿不着一分钱的！”

她的判断实在过于严苛了。如果查看该基金的账本，就会看到这样的记载：“由玛蒂尔达·库弗林小姐收集，2先令6便士。”

“布罗格”
狩猎季节已经结束，穆莱特一家仍未能将“布罗格”卖掉。在过去三四年里，这个家族一直怀有一种传统观念——一种宿命般的期望，认为在狩猎季结束之前一定能找到买主；然而一个又一个季节过去了，却没有任何迹象能证明这种毫无根据的乐观态度是正确的。在它刚开始被使用的那段时间里，人们给它取名为“狂战士”；后来因为发现它一旦被买走就极难处理，于是才改名为“布罗格”。邻居们中有些爱开玩笑的人甚至认为它的名字中的第一个字母是多余的。在各种销售目录中，“布罗格”被描述为一只轻便的猎马、适合女士骑乘的马，或者更简单些，但依然带点想象力地被形容为一匹身高15.1英尺、非常实用的棕色公马。托比·穆莱特曾骑着它为西威塞克斯队效力了四个赛季；只要是一只熟悉当地地形的马，那么用西威塞克斯队的马具来骑它也没问题。“布罗格”对当地地形极为熟悉，因为它亲手创造了方圆数英里内那些遍布在树篱和沟渠中的障碍物。虽然在狩猎场上它的表现并不理想，但比起在乡间道路上作为普通马匹使用，它或许更适合用来驱赶猎犬。据穆莱特一家所说，它其实并不怕路，不过有一两样东西会让它突然变得异常躁动，托比称之为“惊慌症”。对于汽车和自行车，它只是漠不关心地视而不见；但猪、手推车、路边的石堆、村里的婴儿车、颜色过于鲜艳的栅门，以及有时出现的新型蜂箱，都会让它偏离原来的路线，以类似闪电曲折路径的方式奔跑。如果有野鸡从树篱另一侧突然飞起，它也会立刻跳向空中——不过这可能只是因为它想抓住那只野鸡罢了。

穆莱特一家反驳了那种认为那匹马确实有咬人的习性的普遍说法。5月的第三周左右，已故西尔维斯特·穆莱特的遗孀、托比以及一群女儿们的母亲穆莱特夫人，在村庄边缘急切地向克洛维斯·桑格雷尔讲述着当地的种种事情。“你认识我们的新邻居佩恩里卡德先生吧？”她大声说道，“他非常富有，在康沃尔拥有锡矿，年纪中等，性格比较安静。他以长期租约的方式租下了红房子，并投入了大量资金进行装修和改善。而托比则把那匹马卖给了他！”克洛维斯花了一两分钟来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随后立刻表示了热烈的祝贺。如果他属于一个更情感丰富的种族的话，恐怕会亲吻穆莱特夫人吧。“能最终做成这件事真是太幸运了！现在你可以买一匹不错的马了。我一直都说托比很聪明，再次表示祝贺。” “别祝贺我了，这简直是最糟糕的事情！”穆莱特夫人戏剧性地说道。克洛维斯惊讶地盯着她。“佩恩里卡德先生，”穆莱特夫人压低声音，试图用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低语方式说话，但实际上那声音更像是一种沙哑而激动的尖声，“他已经开始关注杰西了。起初只是些细微的举动，但现在已经很明显了。我真傻，居然没有早点发现。昨天在教区花园派对上，他问她最喜欢的花是什么，她回答说是康乃馨。今天，一大束康乃馨送到了——有丁香色的、马尔梅松色的，还有漂亮的深红色康乃馨，都是上等的花。此外还有一盒巧克力，肯定是他从伦敦特意买的。他还邀请她明天和他一起去打高尔夫球。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托比却把那匹马卖给了他。这真是灾难！” “可是你多年来一直想摆脱那匹马啊，”克洛维斯说。

“我家里有好多女儿，”穆莱特夫人说，“我一直都在想办法——当然，不是想把她们都打发走，只是希望在这群女儿中能有个或两个丈夫；你知道的，一共有六个女儿呢。”
“我不知道，”克洛维斯说，“我从没数过，但我觉得你说的数字应该是对的；母亲们通常都很清楚这些事情。”
“现在，”穆莱特夫人用悲痛的低语继续说道，“就在有个富有的潜在买主即将出现的时候，托比却把那匹可怜的马卖掉了。如果他试图骑那匹马，很可能会出事；反正，那也会让他对我们家的任何人失去好感。该怎么办呢？我们总不能要求把马要回来吧；你想，当初觉得他有购买的可能时，我们还极力夸赞那匹马，说它正是适合他的马。”
“难道不能从他的马厩里把马偷出来，送到几英里外的农场去放养吗？”克洛维斯建议道，“在马厩的门上写上‘支持妇女选举权’，这样就可以当作女权运动者的行为了。懂那匹马的人根本不会怀疑你是想把它拿回去。”
“全国所有的报纸都会报道这件事的，”穆莱特夫人说，“你能想象标题会是‘珍贵的猎马被女权运动者偷走’吗？警察会彻查整个乡村，直到找到那匹马为止。”
“嗯，杰西可以以那是她最喜欢的马为由，试着从佩尼卡德那里把马要回来。她可以说，那匹马之所以被卖掉，是因为根据旧的维修协议，马厩必须拆除，而现在已经安排让马厩再使用几年。”
“既然已经把马卖掉了，现在又去要回来，这听起来有点奇怪，”穆莱特夫人说，“但总得想办法，而且要立刻行动。那个男人不习惯骑马，我记得我告诉过他，那匹马安静得像只小羊羔。不过，小羊羔也会疯狂地乱踢乱动，对吧？”
“小羊羔其实并没有那么安静，”克洛维斯同意道。

第二天，杰西从高尔夫球场回来时，心情既兴奋又担忧。
“关于求婚的事，没什么问题，”她说道，“他在第六洞时提出了请求。我表示需要时间考虑，到了第七洞时才答应他。”
“亲爱的，”她的母亲说，“我觉得你本应再表现得矜持些、犹豫些，毕竟你们认识的时间还这么短。你可以等到第九洞再做决定。”
“第七洞其实很远，”杰西说，“而且那种紧张气氛让我们俩都无法正常打球。等到第九洞时，很多问题都已经解决了。蜜月将在科西嘉岛度过，如果愿意的话，还可以顺道去那不勒斯玩几天，最后在伦敦待上一周。他会邀请他的两个侄女当伴娘，加上我们，一共七个人——这是个很幸运的数字。你应该穿珍珠灰色的礼服，再点缀上大量的霍尼顿蕾丝。顺便说一下，他今晚就会过来征求你的同意。目前一切都很顺利，不过关于那匹马的问题就另当别论了。我告诉他关于那匹马的传说，以及我们多么希望买回它，但他似乎也同样想留下它。他说既然住在乡下，就需要有马可以骑，明天就要开始练习骑马了。他以前只在河边骑过几次马，骑的那匹马习惯驮着八十多岁的人或正在休养的人，这就是他所有的骑马经验了——哦，十五岁时还在诺福克骑过一次小马，那时那匹小马已经二十四岁了；而明天他就要骑那匹马了！我可能还没结婚就变成寡妇了，我真的好想看看科西嘉岛是什么样子，地图上看上去真是奇怪极了。”
人们立刻把克洛维斯叫来，把情况告诉了他。
“没人能安全地骑那匹马，”穆莱特夫人说，“除了托比，而他凭借多年的经验知道那匹马会因什么而受惊，也能及时避开那些危险。”
“我确实暗示过佩恩里卡德先生——也就是文森特——那匹马不喜欢白色的栅栏，”杰西说。

“白色的大门！”穆莱特夫人惊呼道，“你提到过猪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吗？他必须经过洛克耶的农场才能到达大路，而那条小路上肯定会有那么一两只猪在叫唤。”
“他最近不太喜欢火鸡了，”托比说。
“显然，不能让彭里卡德骑着那匹马出门，”克洛维斯说，“至少在杰西嫁给他、对他厌烦之前不行。我有个主意：明天早点邀请他去野餐吧，他不是那种会在早餐前就出去骑马的人。后天，我会让牧师在午餐前带他去克劳利，看看他们正在那里建造的新诊所。‘布罗格’就会闲置在马厩里，托比可以负责让它活动活动，这样它就能装作受伤了。如果加快婚礼的进度，这个谎言就能一直维持到仪式结束。”
穆莱特夫人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她亲了克洛维斯一下。
第二天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这使得野餐根本无法进行，这并非任何人的过错。同样，下午天气终于放晴，让彭里卡德有机会尝试驾驶‘布罗格’出行，但这也是纯属运气不好。他们甚至没走到洛克耶农场的猪群那里；牧师家的门被漆成了暗淡的绿色，不过一两年前还是白色的。‘布罗格’始终记得自己过去总会在这段路上猛地鞠躬、倒退并转向。后来，既然似乎不再需要它的服务，它便闯进了牧师的果园，发现笼子里有一只火鸡。后来来果园的人发现笼子几乎完好无损，但火鸡却所剩无几。
彭里卡德有点震惊和沮丧，膝盖也受了伤，还有些轻微的损伤。但他还是善意地将这次事故归咎于自己不熟悉马匹和乡间道路，于是让杰西照顾他，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就完全康复，又能打高尔夫球了。
大约两周后，当地报纸刊登了婚礼礼物清单，其中就有这样一项：
“棕色鞍马‘布罗格’，新郎送给新娘的礼物。”

“这说明，”托比·穆莱特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克洛维斯说，“他的机智实在令人赏心悦目。”

那只鸡

“多拉·比特霍尔兹星期四会来。”桑格雷尔夫人说。

“下个星期四？”克洛维斯问道。

他母亲点了点头。

“你肯定是想让她留下，对吧？”他笑道，“简·马特莱特才来了五天，而她通常至少会待上两周，就算有人明确要求她只待一周也不行。到星期四时你还是没法把她弄走。”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桑格雷尔夫人反问，“她和多拉是好朋友，不是吗？据我所知，她们以前就是朋友。”

“以前是朋友，正因如此现在才更怨恨彼此。她们都觉得自己在怀里养了一条毒蛇。没有什么比发现自己的怀抱被当作养蛇场更能激起人的怨恨的了。”

“但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故意捣乱？”

“不完全是，”克洛维斯说，“是一只鸡导致了矛盾。”

“一只鸡？哪只鸡？”

“是一只青铜色的莱格霍恩鸡，或者类似的高档品种。多拉以相当高的价格把它卖给了简。你知道的，她们俩都喜欢养珍禽，简以为自己可以通过养出一窝纯种鸡来赚回本钱。结果那只鸡根本不下蛋，而且据说两人之间的信件内容简直让人惊叹——一张便条纸上竟能写满这么多恶语相向的话。”

“真是荒谬！”桑格雷尔夫人说道。“难道他们的朋友就不能帮忙调解一下这场争吵吗？”
“有人试过了，”克洛维斯说，“但那大概就像为《飞行的荷兰人》谱写风暴主题曲一样困难。简愿意收回她那些恶毒的言论，前提是多拉把那只鸡还回来，但多拉认为那样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错，而你知道，她宁愿拥有白教堂的破房子，也不愿这么做。”
“这真是个棘手的局面，”桑格雷尔夫人说。“你觉得她们不会再互相说话了吗？”
“恰恰相反，问题在于如何让她们停止互相攻击。到目前为止，她们对彼此行为和性格的指责，都是因为寄一便士邮资的信件里只能包含四盎司的实话而已。”
“我没法推迟多拉的到访时间，”桑格雷尔夫人说。“我已经推迟过一次了，除非出现奇迹，否则简是不会在她规定的两周时间结束前离开的。”
“奇迹这种事倒是我能处理的，”克洛维斯说。“虽然我对这件事并不抱太大希望，但我会尽力的。”
“只要你不把我扯进这件事里——”他的母亲提出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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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们真是些麻烦精，”克洛维斯在午饭后坐在吸烟室里，一边调制一种他以埃拉·惠勒·威尔科克斯的名字申请专利的鸡尾酒，一边断断续续地与简·马特莱特交谈着，嘴里嘟囔着。这种鸡尾酒一部分是用陈年白兰地制成的，另一部分则是库拉索朗姆酒；还有其他成分，但他从不轻易透露。
“仆人们就是麻烦精！”简立刻接话道，她的反应就像猎人离开大路、踏上草地时的兴奋模样：“我当然这么认为！今年我在找合身的衣服时遇到的麻烦多得你简直无法想象。可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好抱怨的——你母亲的仆人们可真是幸运极了。”

比如斯图里奇——他已为您服务多年，我敢肯定他绝对是仆人中的典范。
“问题就在这儿，”克洛维斯说，“正是那些服务多年的仆人才会变成真正的麻烦。那些今天来明天就走的仆人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只需更换他们即可；真正令人头疼的是那些长期留在这里的‘典范’级仆人。”
“但只要他们表现良好……”
“那也不妨碍他们制造麻烦。你提到了斯图里奇——其实我提到仆人是个麻烦时，想到的正是他。”
“那么出色的斯图里奇也会成为麻烦？我简直无法相信。”
“我知道他很出色，没有他我们根本无法正常生活；在这个杂乱无章的家里，他是唯一可靠的人。但他的过分守规矩反而对他产生了影响。你可曾想过，一辈子都在同一个环境中，始终以正确的方式做正确的事，那会是怎样的体验？必须精确地知道在何种场合该使用哪些银器、玻璃器皿和桌布，还要严格管理地窖、食品储藏室以及餐具柜，始终保持安静、无形、无处不在，而且就自己的职责范围而言，还必须无所不知？”
“我会疯掉的，”简坚定地说。
“没错，”克洛维斯若有所思地回答，同时咽下了刚读完的《埃拉·惠勒·威尔科克斯》一书。
“但斯图里奇并没有疯啊，”简带着疑惑的语气说道。
“在大多数方面，他确实很理智且可靠，”克洛维斯说，“但有时他会陷入极其固执的错觉之中，那种时候他不仅会成为麻烦，还会带来极大的困扰。”
“什么样的错觉呢？”

“不幸的是，他的注意力通常会集中在派对上的某位客人身上，而这正是尴尬的根源。比如，他认定玛蒂尔达·谢林汉姆就是先知以利亚；由于他对以利亚的历史只记得荒野中乌鸦的那段故事，所以他坚决不干涉他心目中玛蒂尔达的私人饮食安排，不让任何人早上给她送茶；如果他在餐桌旁，分菜时也会完全忽略她。”

“真是令人不快。你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哦，玛蒂尔达总算还是吃到了东西，但大家认为她最好还是尽快离开。那确实是唯一的办法。”克洛维斯强调道。

“我真不该那样做，”简说，“我本应该想办法哄哄他。我绝对不应该离开。”

克洛维斯皱起了眉头。

“当人们产生这种念头时，一味迁就他们并不总是明智的。如果你纵容他们，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不会是说他可能会有危险吧？”简忧心忡忡地问。

“谁也说不准，”克洛维斯说，“他偶尔会对某位客人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而那些想法可能会带来不好的后果。这正是我现在所担心的。”

“什么？他现在又看上这里的人了？”简兴奋地问，“多刺激啊！快告诉我是谁。”

“你。”克洛维斯简短地回答。

“我？”

克洛维斯点了点头。

“他到底觉得我是谁啊？”

“安妮女王。”这个回答出乎意料。
“安妮女王！真是个奇怪的主意。不过，她其实没什么危险的；她的性格实在毫无特色。”
“后人主要是怎么评价安妮女王的？”克洛维斯严肃地问道。
“我记得的关于她的只有一句话：‘安妮女王已经死了。’”简说道。
“没错，”克洛维斯盯着装过埃拉·惠勒·威尔科克斯酒杯的玻璃杯说，“死了。”
“你是说他把我当成安妮女王的鬼魂了？”简问。
“鬼魂？当然不是。从来没听说过有鬼魂会下来吃早餐，还胃口很好地吃肾脏、吐司和蜂蜜。不，让他困惑和恼火的是你如此鲜活、生机勃勃的样子。他一辈子都把安妮女王视为一切死亡与终结的象征，你知道的，‘像安妮女王一样死了’。现在他不得不在午餐和晚餐时为你倒酒，还要听你讲述你在都柏林马展上的愉快经历，所以他自然觉得你有些不对劲。”
“但他应该不会因此就对我怀有敌意吧？”简焦急地问。
“直到今天午餐时我才真正担心起来，”克洛维斯说，“我看见他用极其阴险的眼神盯着你，还低声嘀咕：‘她早就该死了，总得有人处理掉她。’所以我才跟你提起这件事。”
“这太可怕了，”简说，“必须马上告诉我母亲。”
“我母亲绝不能知道这件事，”克洛维斯认真地说，“那会让她非常难过。她一切都依赖斯特里奇。”
“但他随时都可能杀了我，”简抗议道。
“不会那么快；他整个下午都在忙银器的事。”

“你得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抵御任何杀戮企图，”简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固执的坚持：“处境实在糟糕，有个疯癫的管家像那把什么剑一样悬在你的头上，但我绝不会缩短我的访问时间。”
克洛维斯在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显然，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了。
次日清晨，吃过晚饭后，克洛维斯正在试图清除一把旧球杆上的锈迹，这时他突然有了最后的灵感。
“马特莱特小姐在哪儿？”他问正走过大厅的管家。
“她在晨室写信，先生，”斯图里奇回答道，其实这正是提问者已经知道的事实。
“她想把那把带篮状刀柄的旧剑上的铭文抄下来，”克洛维斯指着墙上挂着的那把古老的武器说，“我希望你能把剑拿给她——我的手上全是油，直接把剑拿过去吧，这样会更方便些。”
管家取出了那把经过精心保养、依然锋利无比的剑，然后将其带到了晨室。书桌旁有一扇门通向后面的楼梯，简以极快的速度从那扇门消失了，以至于管家都怀疑她是否注意到自己进来了。半小时后，克洛维斯开车送她和那些匆忙收拾好的行李去了车站。
“等母亲骑马回来后发现你已经离开，她一定会非常生气，”他对即将离去的客人说，“不过我会编个借口，说有紧急电报需要你立刻离开。没必要让她因为斯图里奇的事而过度担心。”
简对克洛维斯这种认为没必要担心的想法不以为然，甚至对那个前来询问午餐用品情况的年轻人表现得相当无礼。

多拉在决定推迟访问日期的同一天写了那封信，这一事实使得这个“奇迹”失去了一些意义。不过，无论如何，克洛维斯仍是唯一一个成功让简·马特莱特改变其迁徙计划的人。

敞开的窗户

“我的姑妈马上就下来，纳特尔先生，”一位十分镇定的15岁少女说道，“在此期间，您得尽量忍受我。”弗拉姆顿·纳特尔试图说些得体的话，既能讨好眼前的少女，又不会过分轻视即将到来的姑妈。私下里，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怀疑，这些与素不相识的人的正式会面，能否真正帮助他治愈神经问题。

“我知道会这样，”当他准备搬到这个乡村去时，他的妹妹这样说过，“你会把自己关在那里，不跟任何人说话，这样下去你的神经状况只会变得更糟。我会把我认识的所有人的介绍信都给你。据我所记，其中有一些人还挺不错的。”

弗拉姆顿想知道，他正要把介绍信交给的那位萨普尔顿夫人是否属于那种不错的人。

“您认识这附近的很多人吗？”当她觉得两人之间的沉默已经足够时，少女问道。

“几乎一个都不认识，”弗拉姆顿回答，“大约四年前，我妹妹住在这里的牧师住宅里，她给了我一些当地人的介绍信。”

他说这句话时带着明显的遗憾之情。

“那您几乎对我姑妈一无所知了？”那位镇定的少女继续问道。

“只知道她的名字和住址而已，”来访者承认道。他在想萨普尔顿夫人是已婚还是寡妇。

那个房间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似乎暗示着那是男性的居所。
“她的悲剧发生在三年前，”孩子说道，“那应该是在你姐姐在世的时候。”
“她的悲剧？”弗拉姆顿问道；在这个宁静的乡村里，悲剧似乎显得格格不入。
“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在十月的下午还要把那扇窗敞开着，”侄女说着，指了指那扇通向草坪的大落地窗。
“这个季节里天气已经相当暖和了，”弗拉姆顿说，“但那扇窗与那场悲剧有什么关系吗？”
“就在三年前的今天，她的丈夫和两个弟弟通过那扇窗出去打猎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在穿过荒野前往他们最喜欢的猎鸟地时，三个人都被险恶的沼泽吞没了。你知道，那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大，那些往年还算安全的地方也会突然变得危险起来。他们的尸体始终没有被找到。这才是最可怕的部分。”说到这里，孩子的声音失去了平静，变得颤抖起来。“可怜的阿姨总以为他们某天会回来，还有那只和他们一起失踪的棕色小猎犬，他们会像以前一样从那扇窗走进来。所以每到傍晚，那扇窗都会一直敞开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可怜的阿姨，她经常跟我讲他们出发时的情景：她的丈夫臂上搭着白色防水外套，而最小的弟弟罗尼则像往常那样唱着‘伯蒂，你为什么要跑？’来逗她，因为她觉得那首歌很烦人。你知道吗，像这样安静的夜晚，我有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真的会从那扇窗走进来——”
她说完后微微一颤。这时，阿姨匆匆走进房间，连声道歉说自己来晚了。
“希望维拉能让你玩得开心吧？”她说道。

“她真是有趣极了，”弗拉姆顿说道。
“希望您不会介意窗户是开着的，”萨普尔顿夫人爽快地说，“我丈夫和兄弟们打完猎就会回家，他们总是从这边进来。今天他们去沼泽地打猎了，肯定会把我的地毯弄得一团糟。你们男人不都是这样吗？”
她兴高采烈地继续谈论着打猎的事、鸟类数量的减少，以及冬天捕鸭的希望。对弗拉姆顿来说，这一切简直糟糕透顶。他试图把话题转到不那么可怕的方向，但只取得了部分成功；他意识到女主人几乎没在听他说话，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敞开的窗户以及外面的草坪上。他偏偏在这个悲惨的纪念日来访，真是不幸的巧合。
“医生们都建议我彻底休息，避免精神上的刺激，也不要做任何剧烈的体力活动，”弗拉姆顿说道。他误以为所有陌生人和偶遇的人都会急于了解自己病情的细节以及病因和治疗方法。他继续说：“至于饮食方面，他们的意见则不太一致。”
“是吗？”萨普尔顿夫人回答道，声音里几乎藏不住刚要打哈欠的冲动。随后她突然变得专注起来——但并非因为弗拉姆顿所说的话。
“他们终于来了！”她叫道，“正好赶上喝茶的时间，看他们那副样子，好像浑身都是泥巴似的！”
弗拉姆顿微微一颤，转向那个侄女，试图用眼神表达同情与理解。那孩子正透过敞开的窗户望着外面，眼中充满惊恐。弗拉姆顿也被一种无名的恐惧所笼罩，立刻转过头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有三个人正穿过草坪朝窗户走来；他们都臂弯里夹着枪，其中一个人……

他肩上还披着一件白色外套，显得更加负担沉重。一只疲惫的棕色猎犬紧随在他们身后。他们悄无声息地接近那栋房子，这时，一个沙哑的年轻声音从暮色中传来：“我说过吧，伯蒂，你为什么要跑？”弗拉姆顿慌忙抓起手杖和帽子；门厅、碎石路以及前门，都在他仓皇逃窜的脑海中留下模糊的印象。路上有辆自行车经过，为了避免碰撞，骑车人不得不冲进树篱里。 “我们到了，亲爱的，”那个穿着白色雨衣的人从窗户进来说道，“地面很泥泞，不过大部分地方已经干了。我们过来的时候，那个突然跑出去的人是谁啊？” “那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名叫纳特尔先生，”萨普尔顿夫人说，“他只知道谈论自己的疾病，你们来的时候他连句告别或道歉的话都没说就走了。简直就像见了鬼一样。” “大概是那只猎犬吧，”侄女平静地说，“他告诉我他非常害怕狗。有一次，他在恒河岸边的某个墓地里被一群野狗追赶，不得不在一个新挖的坟墓里过夜，那些狗就在他头顶上咆哮、咧嘴、吐口水。这种情景足以让任何人失去勇气。” 紧急情况下的浪漫情节创作正是她的专长。

宝藏之船

那艘巨大的帆船埋藏在北方海湾的沙子、水草与海水之下，早已被战争与自然的力量所困住。自它作为战斗舰队中的重要成员驶向大海以来，已经过去了三个又四分之三个世纪——至于它究竟属于哪支舰队，学者们意见不一。这艘帆船并没有为世界带来什么，但根据传说和记载，它却从世界中夺走了许多东西。不过到底有多少呢？对此，学者们同样存在分歧：有些人像所得税评估员一样高估其价值，而另一些人则对那些沉在海底的宝箱进行“高级批判”，将其价值贬低到近乎无用的地步。属于前者阵营的，就有杜尔弗顿公爵夫人露露。

这位公爵夫人不仅相信存在着价值连城的沉没宝藏，还觉得自己知道一种方法，能够精确找到这些宝藏，并以较低的成本将它们打捞上来。她母亲那一方的姑妈曾是摩纳哥宫廷的侍女，对摩纳哥王室热衷于进行的深海研究极为关注——或许是因为王室厌倦了陆地上的种种限制。正是通过这位亲戚，公爵夫人得知了一项由摩纳哥的一位科学家发明的技术，该技术能够在极强的照明条件下，在数英尺深的海洋中研究地中海沙丁鱼的生活状况。这项发明中最吸引人的部分，就是一种电动吸泥机，专门用于将海底浅层区域中具有价值的东西拖到水面。获得这项发明的使用权只需1800法郎，而相应的设备则需数千法郎。作为世界上公认的富豪，杜尔弗顿公爵夫人怀揣着有朝一日能变得更加富有的希望。

这是她自己的计算结果。三个世纪以来，人们不断组建公司、反复尝试，试图找到那艘神秘帆船上的宝藏；借助这项发明，她认为自己可以独立地着手寻找沉船中的宝藏。毕竟，她母亲一方的祖先就是梅迪纳·西多尼亚的后代，因此她觉得自己和任何人一样有资格获得那些宝藏。于是她买下了这项发明以及相关的设备。

除了各种家族关系和负担之外，露露还有一个侄子，名叫瓦斯科·霍尼顿。他是个年轻人，有一点收入，又有众多的亲戚，靠这些维持着勉强糊口的生活。给他取名为瓦斯科，或许是希望他能继承那种冒险的精神，但实际上他只满足于从事安稳的“冒险”工作，更愿意利用已知的条件而非去探索未知领域。近年来，露露与他的往来仅限于：他来访时她不在家，而他写信来时则又没钱。不过现在，她意识到他非常适合负责这次寻宝行动——如果有人能在看似毫无希望的情况下找到黄金，那肯定就是瓦斯科了，当然，必须要有适当的监督措施。一旦涉及到金钱问题，瓦斯科的良心就会让他保持沉默。

在爱尔兰西海岸的某个地方，杜尔弗顿的领地上有一些长满碎石、岩石和石南花的土地，过于贫瘠，甚至无法种植作物，但那里有一个相当深的小海湾，大多数季节里龙虾的产量都很高。领地上有一座简陋的小房子，对于那些喜欢龙虾、喜欢独处，并且能接受爱尔兰厨师对“蛋黄酱”用途的独特理解的人来说，因尼斯格卢瑟在夏季是个不错的避暑之地。露露很少亲自去那里，但她经常把房子借给朋友和亲戚使用。现在，她决定把房子让给瓦斯科使用。

“那正是用来测试打捞设备的理想场所，”她说，“海湾有些地方很深，你可以在开始寻宝之前彻底测试所有设备。”

不到三周后，瓦斯科就来到镇上汇报进展。“那台设备运行得非常好，”他告诉姑妈，“越深入探测，图像就越清晰。我们还发现了一艘沉船，可以对其进行研究！”“因尼斯格卢瑟湾里有沉船？”露露惊呼道。“是一艘沉在水下的摩托艇，名叫‘苏布-罗莎’，”瓦斯科说。“真的吗？那可是可怜的比利·尤特利的船啊。我记得大约三年前它就在那片海岸附近沉没了。他的尸体被冲到了海角上。当时人们都说那是故意翻船——也就是自杀，你知道的。每当发生悲剧时，人们总爱这么猜测。”“这次他们猜对了，”瓦斯科说。“你什么意思？”公爵夫人急忙问道，“凭什么这么认为？”“我知道，”瓦斯科简单地说。“知道？你怎么会知道？谁可能知道呢？那件事可是三年前发生的。”“在‘苏布-罗莎’的保险箱里，我发现了一个密封的坚固箱子，里面有一些文件。”瓦斯科故作神秘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外套的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公爵夫人几乎是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抢过那张纸条，然后凑近壁炉仔细查看。“这些是在‘苏布-罗莎’的保险箱里找到的吗？”她问。“哦，不是，”瓦斯科漫不经心地说，“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那些要是‘苏布-罗莎’的文件被公开的话就会卷入严重丑闻的知名人士。我把你的名字放在了最上面，否则就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公爵夫人无助地望着那一串名字，似乎上面有她认识的几乎所有人。事实上，其中还有她自己。

名单上的那些名字几乎让她的思维能力陷入瘫痪状态。
“你当然已经把那些文件销毁了吧？”等她稍微恢复一些后，她问道。她很清楚自己说这话时毫无诚意。
瓦斯科摇了摇头。
“但你本应该这么做的，”露露愤怒地说，“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些文件含有足以危及他人利益的内容——”
“哦，确实如此，我向你保证，”年轻人插话道。
“那你就应该立刻把它们处理掉。万一有信息泄露出去，想想看，会有多少可怜的人因此受到牵连。”露露激动地用手指敲着那份名单。
“也许他们很不幸，但并不穷，”瓦斯科纠正道，“如果你仔细看看这份名单，就会发现我并没有把那些经济状况不可靠的人列入其中。”
露露沉默地盯着侄子好一会儿，然后声嘶力竭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余生都如此，”他意味深长地回答。“或许会去打点猎，”他继续说道，“我还会在佛罗伦萨拥有一栋别墅。‘玫瑰之屋’这个名字听起来相当有趣且富有诗意，你觉得呢？很多人应该都能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吧。我想我还得培养点爱好；大概会收集雷伯恩的画作吧。”
住在摩纳哥宫廷里的露露的亲戚，在写信建议她在海洋研究领域再有所发明时，遭到了颇为冷淡的回应。

蛛网

那座农舍的厨房之所以会位于现在的位置，很可能是偶然或随意选择的结果；不过，它的布局或许也是由一位精通农舍设计的能手精心规划过的。奶牛场、家禽圈、草药园以及农场里的其他各种场所，都能方便地通向那个宽敞舒适的厨房空间——那里有足够的空间容纳一切物品，而沾满泥浆的靴子留下的痕迹也容易被清扫干净。尽管它处于农庄繁忙活动的中心地带，但那扇长长的格子窗，以及建在巨大壁炉旁的宽大窗台，却能让人欣赏到周围的山丘、石南花丛以及树林构成的美丽景色。那个窗边区域几乎可以算作一个独立的小空间，就其位置和功能而言，它是农舍中最舒适的地方了。拉德布鲁克家的年轻妻子，她的丈夫是通过继承才成为这处农庄的主人的，她非常渴望将这个舒适的空间布置得更加温馨美好——挂上印花窗帘，摆放一些鲜花，再添上一两架旧瓷器。而那间阴暗潮湿的客厅，窗外则是被高墙围住的、毫无生气的花园，显然也不适合用来营造舒适的环境或进行装饰。

“等我们安顿下来后，我一定会把厨房布置得非常舒适。”这位年轻女子对偶尔来访的客人这样说道。她的话中隐含着一种愿望，那种愿望既没有说出口，也没有被承认。艾玛·拉德布鲁克虽然是农庄的女主人，可以和丈夫一起决定农庄的事务，但在厨房方面，她并没有决定权。

在一张旧梳妆台的架子上，除了那些有缺口的酱汁瓶、白铜水壶、奶酪磨具以及各种账单之外，还放着一本破旧不堪的《圣经》。在书的首页上，用褪色的墨水记录着94年前的一次洗礼仪式。那页纸上写着“玛莎·克雷尔”这个名字。那位面黄肌瘦、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总是步履蹒跚地走着，嘴里还不停地喃喃自语……

那个厨房，就像一片被冬风不断吹来吹去的枯叶，曾经是玛莎·克雷尔的所有物；七十多年来，她一直以玛莎·蒙乔伊的身份生活。在人们记忆所及的漫长岁月里，她总是在烤箱、洗衣间、奶房之间来回忙碌，还经常去鸡舍和花园里，不停地抱怨、嘀咕、斥责，但却从未停止过工作。艾玛·拉德布鲁克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就如同夏日里飞进窗外的蜜蜂一样；起初，艾玛只是带着一种恐惧又好奇的心态观察着她。她年纪如此之大，又与这个地方密不可分，以至于很难将她视为一个有生命的个体。那只白鼻子、四肢僵硬的柯利犬老谢普，虽然也在等待死亡的降临，却似乎比那个干瘪枯萎的老妇人更像人类。当年它还是只充满活力、欢快玩耍的小狗，而那时她已经是个步履蹒跚的老妇人；现在它只不过是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而她依然用微弱的力气继续打扫、烘焙、洗衣、搬运物品。艾玛常常想，如果这些聪明的老狗身上有某种不会随死亡而彻底消失的东西，那么在那些山丘上，一定有许多代“幽灵狗”存在——那些都是玛莎曾经喂养、照料，并向它们道别过的狗。她一定也保留着许多关于那些在她时代已经逝去的世人的记忆。对于任何人来说，更不用说像艾玛这样的陌生人，要让她谈论过去的日子都是件困难的事；她那尖锐而颤抖的声音总是围绕着那些没关好的门、放错地方的桶、错过喂食时间的牛犊，以及农庄生活中种种小错误和小疏漏。偶尔，在选举季节来临之际，她才会回忆起过去那些争斗不休的人名。曾经有个帕默斯顿，那是蒂弗顿那边的一个姓氏；从直线距离上看，蒂弗顿并不算远，但对玛莎来说却几乎像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后来还有诺斯科茨和阿克兰德，以及其他许多她已经忘记的姓氏；虽然姓氏会变化，但始终都是拉德布鲁克家族和托利党人、黄党人和蓝党人。他们总是为谁对谁错而争吵不休。他们最常争论的那个人，是一位面容严厉的绅士——她在墙上见过他的照片，也在地板上见过，照片上还被压着一个烂苹果，因为这个农庄的政治立场时常发生变化。玛莎从未站在任何一方，她不属于任何人。

“他们”从未给农场带来过任何好处。这是她基于农民对外界的极度不信任而得出的绝对结论。当那股半是恐惧半是好奇的情绪渐渐消退后，艾玛·拉德布鲁克意识到自己对那位老妇人还有另一种感受：她代表着一种古老的习俗，萦绕在农场之中，是农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既令人同情又充满画面感——但却极其碍事。艾玛来到农场时满心都是各种改革与改进的计划，这些计划一部分源于她所学到的最新方法，另一部分则来自她自己的想法与创意。如果能让那双聋聩的老耳朵稍微听进一点意见的话，厨房方面的改革或许能得到一些回应，但现实却是这些提议只会遭到轻蔑的拒绝。厨房不仅负责烹饪，还承担着乳制品加工和市场销售的工作，几乎占据了家里一半的劳动量。艾玛虽然掌握了最先进的家禽处理技术，却只能无奈地旁观，因为老玛莎依旧用几十年前那种方式给鸡捆绑起来准备出售——只绑住腿，不绑住胸脯。而艾玛那些关于有效清洁、减轻劳动强度以及提升食品卫生水平的建议，在那昏暗、沉默且毫无反应的环境中全都化为乌有。尤其是那个本应成为破旧厨房里一片清新宜人之地的窗边角落，现在也被各种杂物堆得乱七八糟，尽管艾玛名义上拥有管理权，却不敢也不愿去清理它们；那些杂物上仿佛还覆盖着一层类似蜘蛛网的东西。显然，玛莎实在是个碍事的人。想要缩短她那宝贵的生命几个月，未免太过卑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艾玛渐渐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确实存在着这样的念头，即便她试图否认它。有一天，当她走进厨房，发现这个通常热闹非凡的地方竟处于如此异常的状态时，她立刻感受到了这种卑劣念头的存在，心中充满了自责。老玛莎没有在工作，她身边的地上放着一篮子玉米，而院子里，家禽们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开始大声叫嚷。玛莎则蜷缩在窗边的座位上。

她用那双昏花的老眼睛望着外面，似乎看到了比秋日景色更奇怪的东西。
“玛莎，出什么事了吗？”年轻女子问道。
“是死亡，死亡就要来了，”那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我就知道它会来。老谢普一整个早上都在嚎叫，不是没有原因的。昨晚我还听到猫头鹰在鸣叫，昨天还有些白色的东西在院子里跑过；那既不是猫也不是黄鼠狼，是别的什么东西。家禽们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全都躲到了一边。唉，已经有预兆了。我就知道它要来了。”
年轻女子的眼中充满了怜悯。那个脸色苍白、身体萎缩的老妇人，曾经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在田野、干草堆和农舍的阁楼里玩耍；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她只不过是一具在死亡的寒意面前瑟瑟发抖的虚弱老躯。很可能已经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助她了，但艾玛还是赶紧去寻求帮助和建议。她知道她的丈夫正在不远处砍树，或许还能找到其他比她更了解这位老妇人的聪明人。她很快发现，这个农场有着一种常见的特性——会逐渐吞噬掉这里的人。家禽们好奇地跟在她身后，猪则从猪圈的栅栏后发出疑问的叫声，但谷仓、果园、马厩和奶牛场都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就在她转身往厨房走去时，突然遇到了她的表弟，大家都叫他吉姆先生。他平时要么从事马匹交易，要么打兔子，要么和农场的姑娘们调情。
“恐怕老玛莎快要死了，”艾玛说。吉姆可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小心翼翼地传达坏消息的人。
“胡说，”他说，“玛莎肯定能活到一百岁。她自己这么说的，而且她一定会做到。”
“她现在可能真的正在死去，或者这只是病情恶化的开始而已，”艾玛坚持说道，心中充满了对他的轻蔑。

那个年轻人动作迟缓、毫无生气。他那善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起来并非如此啊，”他说着，朝院子方向点了点头。艾玛转过头去，想弄明白他的意思。老玛莎站在一群家禽中间，正在往它们周围撒谷物。那些火鸡有着青铜色的羽毛和紫红色的肉垂；雄雉则拥有闪亮的金属色羽毛；母鸡们则有着橙色、米黄色、褐色的羽毛以及鲜红的鸡冠；而公鸡则有着酒绿色的头部。这一切共同构成了绚丽的色彩画卷，而在其中，老妇人则像一根枯萎的茎秆，矗立在五彩缤纷的花朵之中。不过，她仍熟练地将谷物抛洒在那些鸟儿中间，她那颤抖的声音也传到了正在观看她的两人耳中。她仍在反复提及死亡即将降临到农场这一话题。“我就知道它会来的。早就有一些征兆和警告了。”“那是谁死了呢，老妈妈？”年轻人问道。“是拉德布鲁克家的年轻少爷，”她尖声回答，“他们刚刚把他的尸体抬进来。他为了躲开倒下的树，结果撞到了铁柱上。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没错，我就知道它会来的。”说完，她又转身向那群赶来的珍珠鸡抛洒了一把大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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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农场是家族财产，由最亲近的表亲继承。艾玛·拉德布鲁克则如同从敞开的窗户飞进来的蜜蜂一样，很快又离开了这里。在一个寒冷灰暗的早晨，她站在那里等待着，她的箱子已经装在农用车上，等待着市场上的农产品全部准备好，因为她要赶的火车并不如那些待售的鸡肉、黄油和鸡蛋重要。从她站立的位置，可以看到那扇长长带格子窗的一角——原本那里应该有窗帘，还有漂亮的鲜花。她想到，几个月来，

也许在多年之后，当她早已被彻底遗忘时，仍会有人看到一张苍白的、毫无表情的脸从那些格子窗中探出头来；同时，也会听到微弱而颤抖的声音在那些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她走到一扇装有铁栅栏的窄窗前，那扇窗通向农场的储藏室。老玛莎正站在桌子旁，像过去近八十年那样给两只鸡捆绑起来，准备拿到市场上卖。

宁静时刻

“我已请拉蒂默·斯普林菲尔德周日和我们一起过夜，”德莫特夫人在早餐桌上宣布。
“我以为他正忙于选举活动呢，”她的丈夫说道。
“没错；投票日在周三，到那时他肯定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试想，在这样的大雨中，日复一日地在泥泞的乡间道路上奔波，还在通风不良的教室里向听众演讲，那该有多辛苦啊。周日早上他还得去某个宗教场所露面，之后就可以立刻来我们这儿，彻底远离与政治有关的一切。我绝不会让他再去想那些事情。我已经把克伦威尔解散长期议会的那幅画从楼梯上取下来了，罗塞伯里勋爵的画像也从吸烟室里拿走了。薇拉，”德莫特夫人转向她16岁的侄女，“选头发上的丝带颜色时要小心点，千万别选蓝色或黄色——那是对立党派的颜色。绿宝石色或橙色也不行，毕竟现在正处在地方自治运动的热潮之中。”
“在正式场合，我总是戴黑色丝带在头发上，”薇拉带着庄重的态度回答。
拉蒂默·斯普林菲尔德是个相当忧郁、年纪稍大的年轻人，他投身政治的动机，大概就如同其他人选择参加丧礼一样。虽然并非充满热情，但他仍是个勤奋努力的人。德莫特夫人说他在为这次选举而拼命工作，这一说法确实没错。主人为他创造的宁静氛围让他倍感欣慰，然而选举带来的紧张情绪依然难以完全消除。

“我知道他一定会整夜不睡，为最后的演讲准备内容，”杜尔莫特夫人遗憾地说，“不过，我们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尽量远离政治话题。再怎么做也来不及了。”
“还有待观察，”薇拉说道，但那其实是她自言自语。
拉蒂默刚关上卧室门，就立刻埋头研究起一堆笔记和小册子，同时用钢笔和记事本来整理那些有用的信息以及适当的虚构内容。他已工作了大约三十五分钟，屋子里似乎还保持着乡村生活应有的宁静氛围，这时走廊里传来压抑的尖叫声和挣扎声，紧接着有人猛烈地敲他的门。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满身包袱的薇拉就冲进了房间，问道：“喂，我可以把这些东西放在这儿吗？”
“这些东西”指的是一只小黑猪和一只强壮的黑红色公鸡。
拉蒂默对动物还算有些喜爱，尤其从经济角度出发，他对饲养家畜很感兴趣；事实上，他当时正在研读的一本小册子就大力倡导在农村地区进一步发展养猪业和家禽养殖业。但他实在不愿意与这些家禽产品共享同一间卧室。
“把它们放到外面不是更好吗？”他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表面上似乎是在为那些动物着想。
“外面根本没有什么地方，”薇拉严肃地说，“只有黑暗、浑浊的污水而已。布林克利的水库已经决堤了。”
“我之前不知道布林克利还有水库啊，”拉蒂默说。
“现在确实没有水库了，水已经到处都是，由于我们现在所处的地势特别低，简直就像处于一片内陆海洋之中。你看，河流也溢出河岸了。”
“天哪！有人伤亡吗？”

“应该说有好多吧。第二位女仆已经确认，有三具从台球室窗户旁漂过的尸体就是她未婚的年轻人。要么是她跟这附近的很多人都有婚约，要么就是她在辨认尸体时太过粗心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同一具尸体在水中不断打转而反复出现；我之前没考虑到这一点。”

“但我们总该出去进行救援工作，对吧？”拉蒂默问道，他有着想要成为地方名人般的野心。

“我们做不到，”维拉断然说道，“我们没有船，而且汹涌的洪水将我们与任何人类居住地隔开。我姑妈特别希望你们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要让情况更加混乱，不过她觉得如果你们能暂时照顾一下‘哈特尔普尔的奇迹’——那只公鸡的话，那就太好了。你知道的，还有八只公鸡，它们一旦聚在一起就会像疯了一样互相争斗，所以我们把一只公鸡放在每间卧室里。那些养鸡场都已经被水淹没了。另外，我觉得你或许也不介意收留这只小猪吧；它虽然很可爱，但脾气却很坏，这是遗传自它母亲的——不过她已经死了，淹死在池塘里了，我可不想说她的坏话。它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管教它的人。我自己也想试着去管它，只是我的食物都在房间里，而且它一见到猪就会追上去。”

“那这只猪不能放到浴室里吗？”拉蒂默弱弱地问，他希望自己能像对待食物那样坚决地反对让猪进入卧室。

“浴室？”维拉尖声笑道，“要是热水还能用的话，明天早上之前浴室里都会挤满童子军呢。”

“童子军？”

“没错，当时水位只到腰部时，就有三十个童子军来救我们；后来水位又上升了三英尺左右，我们就不得不去救他们了。我们现在正轮流给他们洗热水澡，还在热风烘干机里晾他们的衣服，不过湿衣服显然不可能马上干，走廊和楼梯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海边的景色一样。”

图克。有两个男孩穿着你的梅尔顿大衣，希望你不会介意。”
“那可是件新大衣啊，”拉蒂默说，显然非常介意。
“你会好好照顾哈特尔普尔的‘奇迹’吧？”维拉问道。
“它的母亲在伯明翰赢得了三次冠军，而它去年在格洛斯特的公鸡比赛中获得了第二名。它很可能会在你的床尾的栏杆上栖息。不知道要是让它的几只母鸡也待在这里，它会不会感觉更自在些？那些母鸡都在食品储藏室里，我想我能认出哈特尔普尔的‘海伦’——它是它的最爱。”
拉蒂默在谈到哈特尔普尔的“海伦”时表现出了坚决的态度，维拉便没有再追问，先是将那只公鸡安置在临时准备的栖处，然后亲昵地跟小猪道别。
拉蒂默迅速脱衣上床，他觉得一旦关灯，那只猪就会停止它的烦人行为。乍看之下，这个房间并不比舒适的稻草床更好，但那只可怜的动物却突然发现了一个连最豪华的养猪场都缺乏的东西：床底边缘的倾斜角度恰到好处，让小猪可以开心地来回蹭动身体，在关键时刻还会翘起背部，发出愉悦的哼声。
那只公鸡或许以为自己正躺在松树的枝叶间，它承受这种摇晃的能力比拉蒂默预想的还要强。拉蒂默试图用拍打的方式让它安静下来，但那只猪却把这种举动当作一种有趣的刺激，而非对它的责备或让其停止行为的信号；显然，要对付它需要比单纯用手更有效的办法。拉蒂默只好从床上爬起来寻找合适的工具。房间里的光线足够亮，让那只猪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它那从溺死的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恶劣脾气便彻底发作了。拉蒂默赶紧回到床上，而那只“征服者”则发出几声威胁性的哼声后，又继续兴致勃勃地“按摩”起来。在接下来的漫长夜晚里，拉蒂默试图通过同情别的东西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忘记眼前的麻烦。

女仆正为失去宠物而悲痛，而他则愈发常常思考：究竟有多少童子军正在共用他的梅尔顿大衣。被迫扮演圣马丁的角色实在不是他愿意承担的职责。
天快亮时，那只小猪陷入了沉睡，拉蒂默本也可以效仿它，但就在这时，“斯图波尔·哈特尔普利”突然大声啼叫着冲到地板上，随即开始与衣柜镜子中的自己的倒影激烈搏斗。想到这只鸟或多或少由自己负责照看，拉蒂默便用浴巾遮住那面惹事的镜子，试图恢复平静——但这种平静只是局部的且短暂的。那只公鸡将积蓄的能量发泄在那只暂时无威胁的熟睡小猪身上，随之而来的战斗异常激烈，根本无人能介入调解。那只会飞的对手有个优势：一旦处境危急，它可以躲到床上；它充分利用了这个优势；而小猪虽然不断尝试，却始终无法登上那个高处。
双方都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等到女仆端来早茶时，这场争斗实际上已经陷入僵局。
“天哪，先生！”她惊讶地叫道，“您真的想让那些动物待在您的房间里吗？”
小猪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不再受欢迎，立刻朝门口冲去，那只公鸡则以更为从容的步伐跟在它后面。
“要是维拉小姐的狗看到那只猪的话——！”女仆惊呼道，随即急忙去避免这场灾难。
拉蒂默心中浮现出一种不安的预感；他走到窗边，拉上了百叶窗。外面正下着细雨，但却没有任何洪水的迹象。
大约半小时后，他在去早餐室的路上遇到了维拉。

“我可不想把你视为故意说谎的人，”他冷冷地说，“但有时候不得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无论如何，我让你的注意力一整晚都没有停留在政治上，”维拉说道。
这当然完全是事实。

最无情的打击

罢工潮似乎已经陷入停滞状态。几乎所有可能引发混乱的行业和职业都陷入了这种状况。最后一次也是最不成功的罢工，是由世界动物园管理员联盟发起的——这些管理员在某些要求得不到满足之前，拒绝继续照顾那些由他们负责的动物，也不允许其他饲养员接替他们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动物园管理方威胁称，如果这些管理员继续罢工，那么动物们也将被迫离开动物园，这一威胁加剧了危机。一想到那些大型食肉动物，更不用说犀牛和野牛了，会在没有食物、在伦敦市中心自由游荡，就根本无法再拖延下去。当时执政的政府总是滞后于事态发展，因此被戏称为“下午政府”，它不得不迅速而果断地采取行动。于是，一支由海军士兵组成的队伍被派往摄政公园，接手罢工者暂时放弃的工作。之所以选择海军士兵而非陆军，一方面是因为英国海军向来具备随时前往任何地方、执行任何任务的准备，另一方面是因为普通水手们对猴子、鹦鹉以及其他热带动物比较熟悉；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海军大臣的迫切要求——他非常希望有机会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为公众做点实事。

“如果他执意要违背那只幼年美洲豹母亲的意愿亲自喂它，北方的地区可能会再次举行补选，”他的一位同事满怀希望地说。“目前进行补选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我们不能太自私。”

事实上，这次罢工在没有任何外部干预的情况下便和平结束了。大多数看守员已经对各自负责的区域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因此他们主动返回工作岗位。于是，全国上下以及报纸们都松了一口气，开始关注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似乎一个充满满足感的新时代即将到来。所有可能参与罢工的人，或是那些可能被劝说或胁迫而参与罢工的人，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都已经罢工了。现在，人们或许可以多关注生活中那些积极美好的一面了。而在那些突然变得备受关注的议题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即将到来的法尔弗顿离婚案。法尔弗顿公爵就是那种能激发公众对轰动性事件的兴趣，却又无法提供太多实质内容的“话题素材”。他从小就展现出非凡的才华；在大多数男孩还满足于普通生活水平的年纪，他就已经拒绝了《安格利亚评论》的编辑职位。虽然他不能宣称自己是文学领域未来主义运动的发起人，但他14岁时写的《致未来的孙子们》一文却引起了广泛关注。后来，他的才华则没那么显眼了。在上议院关于摩洛哥事务的辩论中，当时该国在七年之内第五次将半个欧洲推向战争边缘，他脱口说出“一个小摩尔人，却能造成如此大的影响”这样的话。尽管这句政治言论得到了积极的回应，但他再也没有试图再发表类似言论。人们逐渐明白，他并不想通过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来增加自己已有的众多宅邸。而后，关于他即将提起离婚诉讼的消息出现了——而且这还是一起极其复杂的离婚案！有反诉、有各种指控与反指控，还有虐待和遗弃的罪名，种种因素使得这起案件成为同类案件中最复杂、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参与其中或被列为证人的知名人士不仅包括王国的两党成员以及几位殖民地总督，还有来自法国、匈牙利、北美合众国以及巴登大公国的客人。于是，一些价格昂贵的酒店开始……

这无疑会给相关资源带来巨大压力。“简直就像没有大象的宫廷集会一样，”一位热情的女士如此说道；不过公平地说，她其实从未见过真正的宫廷集会。总体而言，人们都为在重大审判开始之前终于结束了之前的罢工而感到欣慰。

作为对刚刚过去的那个充满阴云与工业冲突的时期的回应，那些负责制造新闻噱头的机构纷纷竭尽全力来应对这一重要时刻。那些以擅长描写文字而著称的记者们从欧洲各地乃至大西洋彼岸被召集过来，为案件的每日报道增添内容；还有专门擅长描述证人在盘问下脸色如何变得苍白的作家，也被紧急从西西里岛那起持续已久的谋杀案审判现场召回——因为在那里他的才华实在被浪费了。那些擅长绘制插图的人以及精通柯达相机的专家也以高昂的薪酬被聘请，同时还需要专门的着装记者。一家富有创意的巴黎服装公司还为被告公爵夫人设计了三套特别服装，这些服装将在审判的关键阶段被穿上、拍照，并得到大量报道；至于电影制作团队，他们则不懈地努力工作。早在审判开始前几周，就有影片展示了公爵在审判前夕与自己最喜爱的金丝雀告别的场景；还有影片描绘了公爵夫人与虚构的律师进行“商讨”，或是在一个所谓的午餐休息时间吃着特制的素食三明治的情景。就人类的预见力和创造力而言，似乎没有什么能够阻碍这场审判的顺利进行。

在审判开始前两天，一家知名新闻机构的特派记者成功获得了与公爵的面试机会，试图获取一些关于他在审判期间个人安排的最终信息。

“我想可以说，这将是这一代人一生中最为重大的案件之一，”记者这样开头，为自己的详细询问找了个借口。

“我想是的——如果计划成功的话。”公爵懒洋洋地说。
“如果？”记者用介于喘息与尖叫之间的声音问道。
“我和公爵夫人都在考虑罢手。”公爵说。
“罢手！”
这个可怕的词再次出现，带着它一贯的恐怖气息。难道它还会不断重复出现吗？
“您的意思是，”记者结结巴巴地问，“您打算双方都撤回指控？”
“没错。”公爵说。
“但请想想已经做出的种种安排：专门的报道、摄像机拍摄、为外国贵宾准备的餐饮服务，还有事先准备好的娱乐节目……还有那些已经投入的资金——”
“正是如此，”公爵冷冷地说，“我和公爵夫人意识到，正是我们提供了这一切资源，才让这个庞大的产业得以发展。在案件审理期间，会有大量就业机会产生，也会带来巨额利润，而我们却要承受所有的压力和麻烦，得到的却是什么呢？不过是令人羡慕不来的恶名，以及无论判决结果如何都得承担高昂法律费用的代价。因此我们决定罢手。我们不想和解；我们很清楚这是个艰难的决定，但除非能从我们所创造的这些财富和产业中得到合理的补偿，否则我们就不会出庭，也不会参与此事。再见。”
这一决定引发了普遍的恐慌。由于无法用常规手段说服他们，这一决定显得尤为棘手。如果公爵和公爵夫人坚持不和解，政府也很难介入。虽然可以通过社会舆论来施加压力，但那也是强制措施的极限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召开会议，提出合理的条件。事实上，已经有几位外国证人……

他们早已离开，其他人也发电报取消了酒店预订。这场会议漫长而令人不适，期间还出现了激烈的争执，最终虽设法让诉讼得以继续，但这终究是徒劳无功的胜利。公爵带着他早年的那种早熟特质，在新审判日期到来前两周便因过早衰老而去世。

《浪漫主义者们》

那是伦敦的秋天，一个介于严冬与炎夏之间的美好季节；人们会购买球根植物，办理投票登记，始终相信春天会到来，政府也会更迭。

莫顿·克罗斯比坐在海德公园一个僻静的角落的长椅上，悠闲地抽着烟，注视着两只雪鹅缓慢地漫步。那只雄鹅看起来就像那只红褐色的雌鹅的白色变种。他用眼角余光注意到有个身影在附近徘徊，那人每隔一会儿就经过他的座位一次两次，就像一只小心翼翼、想要在可能有食物的地方落脚的乌鸦。最终，那个身影在长椅上停了下来，距离克罗斯比很近，足以交谈。那人衣着破旧，胡子蓬乱，眼神躲闪，显然是个职业乞讨者——那种宁愿花数小时编造卑劣的故事、遭受拒绝，也不愿干半天体面工作的人。

那人盯着前方，努力装作没在看的样子；随后，他开口说话了，语气中带着一种诱惑感，仿佛自己有个值得任何人倾听的故事。

“这世界真奇怪，”他说。

由于没有得到回应，他便把话变成了一个问题：“我猜您也觉得这世界很奇怪吧，先生？”

“就我而言，”克罗斯比说，“36年来，这种奇怪的感觉早已消失了。”

“啊，”灰胡子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几乎无法相信的事情——那些确实发生在我身上的奇妙事。”
“如今，没人再对真实发生的奇妙事情感兴趣了，”克罗斯比沮丧地说，“专业的小说家们写的那些故事要精彩得多。比如，我的邻居们会给我讲他们养的阿伯丁犬、中国狗和博尔佐伊犬所做的种种神奇事，但我从不听。相反，我已把《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读了三遍。”
灰胡子在座位上坐立不安，随后又换了个话题。“我想您应该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吧？”他问道。
“我是东波斯穆斯林社区中的重要人物，甚至可以说是个有影响力的人，”克罗斯比回答道，同时也将话题引向了虚构的世界。
面对这种对话上的阻碍，灰胡子显然有些慌乱，但这种挫败感只是暂时的。
“波斯？我真没想到您会是波斯人，”他略带不满地说道。
“我不是，”克罗斯比说，“我父亲是阿富汗人。”
“阿富汗人！”对方一时愣住了，沉默不语。随后他恢复过来，继续发问：“阿富汗……啊！我们曾与那个国家发生过战争。其实，与其与它作战，或许我们应该从它身上学到些什么。那应该是个非常富有的国家，不会有什么真正的贫困吧。”说到“贫困”时，他的声音提高了，显然情绪十分激动。克罗斯比看准机会，避开了这个话题。
“不过，那里也有不少才华横溢、聪明绝顶的乞丐，”他说，“如果我没有如此贬低那些真实发生的奇妙事情的话，我就会把易卜拉欣和那一十一车吸墨纸的故事讲给您听。只不过，我已经忘了故事的结局了。”

“我的人生经历相当奇特，”那陌生人说道，显然不想听伊布拉欣的故事，“我并不总是像现在这样。”
“据说我们每七年就会经历一次彻底的变化，”克罗斯比为之前的话作出解释。
“我的意思是，我并不一直处于如今这般困境之中，”那陌生人坚持说道。
“这话说得未免无礼，”克罗斯比冷冷地说，“毕竟你正在与一位被誉为阿富汗边境最擅长交谈的人交谈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灰胡子急忙说道，“我其实很感兴趣你的谈吐。我只是在说自己糟糕的财务状况而已。你可能很难相信，但现在我确实身无分文，而且在未来几天内也看不到有任何获得金钱的希望。我想你应该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吧。”
“在阿富汗南部的约姆城——那也是我的出生地——有一位中国哲学家，他常说人类三大幸福之一就是一贫如洗。另外两样是什么我就忘了。”
“啊，我猜是这样吧，”那陌生人说道，语气中丝毫看不出对这位哲学家的敬意，“那他有没有践行自己的理念呢？这才是关键所在。”
“他靠极少的钱财和资源也能过得幸福，”克罗斯比说。
“那想必他有朋友会在他遇到困难时慷慨相助，就像我现在这样。”
“在约姆，”克罗斯比说，“不需要有朋友就能得到帮助。任何约姆的公民都会自然而然地帮助陌生人。”
灰胡子此刻真的感兴趣了。
谈话终于有了积极的进展。

“假如像我这样的人，遇到了不应有的困境，向您所说的那个镇上的居民寻求一笔小额贷款，以度过几天的难关——五先令，或者更多一些——他们会理所当然地借给他吗？”
“当然得先做一些准备，”克罗斯比说，“会带他去酒馆，请他喝点酒，然后聊上几句豪言壮语之后，再把所需的钱交到他手里，再道别。这是一种处理简单交易的迂回方式，但在东方，所有的方式都是如此。”
听者的眼睛闪闪发光。
“啊，”他冷笑道，“想必自从离开家乡后，你就放弃了那些慷慨的习俗吧。现在应该不会再这么做了吧？”
“任何在约姆生活过的人，”克罗斯比激动地说，“只要还记得那里长满杏树和杏仁树的绿色山丘，还记得从高山雪地中奔流而下、从木桥下流过的清凉泉水，只要还珍视着这些记忆，就绝不会放弃那里的任何不成文的法律与习俗。对我来说，它们就像我仍生活在那片神圣的故乡一样具有约束力。”
“那么，如果我向您请求一笔小额贷款的话——”白胡子谄媚地开口，身体向前倾了倾，急切地思考着能提出多大的请求，“比如说——”
“在其他时间的话，当然可以，”克罗斯比说，“但在11月和12月期间，我们族人绝对禁止借贷或接受礼物；事实上，人们甚至不愿提及这些事情。因为这被视为不吉利的行为。所以我们还是停止这个话题吧。”
“可现在还是10月啊！”当克罗斯比站起身来时，冒险家急切而愤怒地叫道，“距离月底还有八天呢！”
“阿富汗的11月昨天就开始了，”克罗斯比严肃地说，随即便穿过公园，离开了那里。

同伴坐在座位上，怒气冲冲地嘟囔着。
“我根本不信他说的任何话，”他自言自语道，“从头到尾全是肮脏的谎言。真希望当时能当面告诉他。还自称是阿富汗人！”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他不断发出怒吼与咒骂声，这充分印证了那句老话：同行之间永远意见不合。

沙茨-梅特克鲁姆方法

卡洛塔夫人走出了那个小火车站的站台，她在站台上来回走了几圈，以此打发时间，等待火车终于出发。这时，她在路那边看到一匹马正在艰难地拖着沉重的负载，而那个赶马人则似乎对这匹帮助他谋生的动物怀有深深的怨恨。卡洛塔夫人立刻走到路上，试图改变这种状况。她的某些熟人总是告诫她，不要去干预那些处于困境中的动物，因为那“与她无关”。只有一次，她真的遵循了这一原则——当时有个极力主张不干涉他人的人被一头愤怒的野猪围困在了一个又小又不舒服的地方，长达近三个小时，而卡洛塔夫人则站在围栏另一边，继续画她的素描，拒绝去干预那只野猪和它的“俘虏”之间的事情。恐怕因此，她失去了那位最终获救的女子的友谊。而这次，她只是错过了火车——火车在旅程中刚表现出些不耐烦的迹象，就立刻开走了，没有等她。她以一种超然的姿态接受了这一结果；她的朋友和亲戚们早已习惯了她的行李会先于她到达的事实。她给目的地发了条含糊其辞的消息，说她会“乘另一班火车”前往。还没等她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就遇到了一位穿着华丽的女士，那女士似乎正在仔细打量她的衣着和外貌。
“您一定就是霍普小姐吧，我就是来接您的家庭教师。”那位女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好吧，既然非做不可，那我就做吧。”卡洛塔夫人以一种危险的顺从态度自言自语道。
“我叫夸巴尔夫人，”那位女士继续说道，“那么，您的行李在哪儿呢？”
“它迷路了。”这位所谓的家庭教师遵循着“出问题总是别人的错”这一准则来回答；事实上，她的行李表现得非常正常。“我刚刚已经发电报去询问了。”她补充道，这已经比较接近事实了。
“真是气人，”夸巴尔夫人说，“这些铁路公司太粗心了。不过，我的女仆可以借给您一些东西暂时使用。”说着，她便带卡洛塔夫人走向自己的车。
在前往夸巴尔宅邸的途中，卡洛塔夫人逐渐了解了自己所肩负的任务的实质：克劳德和威尔弗里德是些敏感脆弱的年轻人，艾琳则具有极高的艺术天赋，而维奥拉则属于20世纪那种常见类型的孩子。
“我希望他们不仅能学到知识，还能对所学的内容产生兴趣。比如在历史课上，您要让他们感受到自己正在了解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人们的生活故事，而不仅仅是记住一堆名字和日期。至于法语，我希望您每周有几天能在用餐时用它交流。”
“那我每周会用四天时间讲法语，另外三天则讲俄语。”
“俄语？亲爱的霍普小姐，这房子里没人会说或懂俄语啊。”
“那丝毫不会让我为难。”卡洛塔夫人冷冷地回答。
用通俗的话来说，夸巴尔夫人彻底被震住了。她属于那种缺乏自信的人——只要没有遇到真正的挑战，她们就会表现得极为傲慢且专横。

哪怕只有最微小的反抗迹象，也足以让他们胆怯并感到愧疚。当这位新来的家庭教师没有对那辆昂贵且崭新的汽车表示赞叹之情，反而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市场上新推出的几款汽车的优点时，她的雇主的尴尬情绪简直到了极点。她的反应就如同古代战场上的将军，看到自己最强大的战象被投石手和标枪手赶出战场一样沮丧。那天晚上的晚餐上，尽管有通常总是附和她的意见并给予她精神支持的丈夫在旁，奎巴尔夫人依然无法挽回失去的尊严。这位家庭教师不仅大量饮酒，还展现出相当专业的知识，对各种葡萄酒进行评价，而奎巴尔夫人夫妇根本无法在这一点上与她相提并论。之前的家庭教师们在谈论葡萄酒时，只会礼貌且真诚地表示更喜欢水。但这位新教师竟然推荐了一家绝对不会出错的葡萄酒公司，奎巴尔夫人觉得是时候把话题转到更常规的内容上了。“蒂普牧师给了我们关于您的非常不错的推荐信，”她说，“我觉得他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他酒量极大，还打妻子，不过除此之外倒是个挺可爱的家伙，”家庭教师若无其事地回答。“亲爱的霍普小姐！我相信您是在夸大其词吧！”奎巴尔夫妇同时说道。“公平地说，确实存在一些导火索，”这位家庭教师继续说道。“蒂普夫人是我见过最让人恼火的桥牌玩家；她的出牌方式和宣言方式，本可以容忍搭档有一些粗暴的行为，但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当家里没有别的饮料时，却用家里唯一的苏打水来灌她，这显然体现了她对他人感受的漠视，这是我无法忽视的。您可能会认为我判断得太草率了，但实际上，我就是因为那次苏打水的事情才离开的。”

“我们改天再谈这个吧，”夸巴尔夫人急忙说道。
“我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了，”家庭教师断然表示。
夸巴尔先生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询问新来的老师打算明天从哪门课程开始教学。
“先从历史课开始，”她回答道。
“啊，历史课，”他意味深长地说，“在教历史时，必须让他们对所学的内容产生兴趣。要让他们感受到自己正在了解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人们的生平故事——”
“这些我都已经告诉她了，”夸巴尔夫人插话道。
“我采用沙茨-梅特克鲁姆教学法来教授历史，”家庭教师傲慢地说道。
“啊，原来如此，”听者们心想，至少应该知道这个名字才好。
*****
第二天早上，夸巴尔夫人发现艾琳闷闷不乐地坐在楼梯口，而她的妹妹则坐在外面的窗边，身上几乎盖着一张狼皮毯子，看起来十分沮丧，便问道：“你们这些孩子在这里干什么？”
“我们在上历史课，”她们出乎意料地回答。“我扮演罗马，而上面的维奥拉则扮演母狼——不是真正的狼，而是罗马人用来象征某种东西的图案——我忘了具体原因了。克劳德和威尔弗里德去把那些‘破旧的女人’找来了。”
“那些‘破旧的女人’？”
“没错，他们得把那些女人带走。他们本来不想这么做，但霍普小姐拿了父亲的那根棍子，说如果他们不照做，就会挨九下揍，所以他们只好去做了。”
这时，草坪那边传来一阵激烈的尖叫声，夸巴尔夫人立刻赶了过去，生怕那些人真的会遭到惩罚。

暴力行为仍在继续。然而，最激烈的抗议声来自小屋主人的两个女儿——她们被气喘吁吁、衣衫不整的克劳德和威尔弗里德拖着往房子里推去。那些被俘虏的少女们的弟弟不断发动攻击，尽管这些攻击并不十分有效，但还是让两人的任务更加艰难。女教师手持五根棍棒，懒洋洋地坐在石制栏杆上，以战神般冷酷公正的态度注视着这一切。小屋里的孩子们愤怒地反复喊着“我要告诉大人！”，但听力不佳的小屋主妇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处理她的洗衣盆。夸巴尔夫人担忧地朝小屋方向看了一眼（这位善良的女士有着极其暴躁的脾气，而这或许正是耳聋者所特有的特质），随即愤然赶去解救那些正在挣扎的受害者。“威尔弗里德！克劳德！立刻放了那些孩子。霍普小姐，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是罗马早期的历史故事——萨宾妇女的故事，您不知道吗？这是沙茨-梅特克鲁姆的方法，通过让孩子们亲身体验来帮助他们理解历史，这样就能把历史牢记在心了。当然，如果因为您的干预，您的儿子们一辈子都以为萨宾妇女最终逃走了，那我就无可负责了。”“霍普小姐，您或许很聪明，也很现代，”夸巴尔夫人坚定地说，“但我希望您能乘下一班火车离开这里。等行李送到了，我会立刻寄给您。”“我还不确定接下来几天会待在哪儿，”这位被解雇的青年指导老师说，“您可以先保管我的行李，等我发信告知地址后再寄过来。我的行李只有几箱，还有些高尔夫球具，以及一只小豹子。”“小豹子！”夸巴尔夫人惊呼道。即便在离开之际，这个与众不同的人似乎仍要留下一些尴尬的痕迹。“其实它已经不算小豹子了，差不多已经长成成年豹子了。它通常每天吃一只鸟，每周日再吃一只兔子。还有生牛肉。”

这让人太过兴奋了。不必费心为我准备车，我更愿意步行。”于是卡洛塔夫人便离开了夸巴尔庄园。真正的霍普小姐因为记错了到达日期而出现了，这一情况引发了不小的混乱，而那位善良的女士向来不习惯造成这样的局面。显然，夸巴尔一家遭到了严重的欺骗，但得知真相后他们也稍感宽慰。“亲爱的卡洛塔，你一定很麻烦吧，”当那位迟到的客人终于出现时，女主人说道，“错过火车，还不得不在陌生的地方过夜，真是件烦人的事。” “哦，不，”卡洛塔夫人回答道，“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麻烦。”

第七颗子弹

“我抱怨的并非日常的琐事，”布伦金索普愤懑地说，“而是下班后那单调乏味的生活。没有任何有趣的事情发生，没有什么特别或与众不同的事。就连我试图从中找到点乐趣的那些小事，似乎也引不起其他人的兴趣。比如我花园里的那些东西。”

“那个重量略超过两磅的土豆啊，”他的朋友戈沃思说道。

“我跟你讲过这件事吗？”布伦金索普问，“今天早上我在火车上跟其他人讲过了。我忘了是否已经告诉过你。”

“准确地说，你当时说它的重量略低于两磅，不过我考虑到那些异常的蔬菜和淡水鱼在死后仍会继续生长。”

“你们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布伦金索普悲伤地说，“只会取笑我罢了。”

“错在那个土豆，不在我们身上，”戈沃思说，“我们对其毫无兴趣，因为它本身就毫无趣味可言。你每天同乘火车的人也是如此；他们的生活也很普通，对自己来说也没什么意思，自然也不会对别人生活中的平凡事情感兴趣。如果你给他们讲一些发生在你自己或家人身上的惊人、戏剧性或有趣的事情，他们立刻就会感兴趣。他们会带着一种自豪感向所有熟人提起你：‘我认识一个叫布伦金索普的人，他就住在我附近，有一次他带回家准备当晚餐的龙虾把他的两根手指都咬掉了。医生说可能得把整只手都截掉。’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谈资。”

“想象一下，你走进一家网球俱乐部，然后说：‘我认识一个人，他种出的土豆有两磅又四分之一磅重。’”
“哎呀，亲爱的朋友，”布伦金索普不耐烦地说，“我不是刚告诉过你吗？我身上从来不会发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编点故事吧，”戈沃思说道。自从在预科学校因对《圣经》知识的精通而获奖后，他就觉得自己有资格比周围的人更不择手段一些。对于一个能在年轻时就能列出《旧约》中提到的十七种树木的人来说，很多事情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什么样的故事？”布伦金索普有些不耐烦地问。
“昨天早上，有一条蛇钻进了你的鸡舍，把七只小鸡中的六只咬死了。它先用眼睛迷住那些小鸡，等它们无力反抗时再发动攻击。第七只小鸡是那种法国品种的，眼睛上长满了羽毛，所以它躲过了那次攻击，直接飞扑向它能看到的蛇，把蛇啄得粉碎。”
“谢谢，”布伦金索普生硬地说，“这真是个聪明的故事。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鸡舍里，我承认我会很自豪，也很乐意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但我还是更愿意坚持事实，哪怕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尽管如此，他的脑海里仍萦绕着关于那只第七只小鸡的故事。他能想象自己在火车上讲述这个故事，而其他乘客则全神贯注地听着。不知不觉间，各种细节和补充内容也开始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第二天早上，当他坐进火车车厢时，心中依然充满着憧憬。坐在他对面的是史蒂文汉姆，由于他的叔叔在议会选举投票时突然去世，史蒂文汉姆因此获得了一个重要的头衔。那件事发生在三年前，但至今在国内外政治问题上，人们仍然会征求他的意见。
“嗨，那个巨大的蘑菇怎么样了？”布伦金索普从同伴那里得到的只有这样的问候。
而他不太喜欢的年轻鸭比则立刻通过讲述自己家里的丧事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昨晚有四只小鸽子被一只巨大的老鼠叼走了。哦，那肯定是一只怪物；从它破门而入时留下的洞的大小就能看出来。”
在这些地区，似乎从来没有体型一般的鼠类会从事捕食行为；它们全都大得惊人。
“真是骇人至极啊，”达克比继续说道，因为他已经赢得了在场众人的注意与尊敬，“一次就叼走四只鸽子。这种意想不到的倒霉事，实在很难找到比这更糟糕的了。”
“昨天下午，我养的七只母鸡中有六只被蛇杀死了，”布伦金索普用一种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的声音说道。
“被蛇杀的？”众人兴奋地齐声问道。
“那只蛇用它那致命且闪亮的双眼把一只又一只母鸡迷住，等它们无力反抗时便将它们杀死。一位卧病在床、无法呼救的邻居从卧室的窗户目睹了这一切。”
“天哪，真不敢相信！”众人纷纷感叹。
“有趣的是那第七只母鸡，也就是那只没有死掉的，”布伦金索普一边慢慢点燃香烟，一边继续说道。他的不安感已经消失了，他开始意识到：一旦有了开始的勇气，堕落其实会显得如此容易且安全。“那六只死鸟都是米诺卡种，而第七只是胡丹种，它的眼睛周围有一簇羽毛，根本看不清那只蛇，自然也就不会像其他鸟那样被迷住。它只是看到地上有东西在蠕动，于是就飞过去把那东西啄死了。”
“哎呀，我真是幸运极了！”众人欢呼道。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布伦金索普发现，一旦获得了世人的尊重，失去自尊心其实并不会对一个人造成太大影响。他的故事被刊登在一家家禽杂志上，随后又被各大报纸作为趣闻转载。有一位女士……

他在苏格兰北部写下文章，讲述了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则类似事件——那是发生在一只黄鼠狼与一只瞎了的松鸡之间的。不知为何，当把谎言称作“借口”时，它似乎就不那么可耻了。有一段时间，那个改编《第七只小母鸡》故事的人尽情享受着作为重要人物所带来的地位，觉得自己参与了那个时代发生的种种奇异事件。然而，随着史密斯-帕登这个日常同行者突然变得重要起来，他又被重新推回了那个冷漠灰暗的背景之中。史密斯-帕登的小女儿被一位音乐喜剧演员的车撞倒，差点受伤。当时那位女演员并不在车里，但她在佐托·多布林所办的杂志上刊登的许多照片中，都在关心埃德蒙·史密斯-帕登的女儿梅茜的安危。由于有了这些新的人情世故需要关注，当布伦金特罗普试图解释自己如何防止毒蛇和游隼进入鸡舍时，其他同伴几乎对他无礼相待。他私下向戈沃思倾诉了自己的烦恼，而戈沃思还是给了他之前那条建议：“想出点什么办法吧。”“是的，但要想出什么来呢？”这句肯定的回答加上疑问，显示出他的道德立场发生了显著变化。几天后，布伦金特罗普在火车车厢里的聚会上讲述了家族历史中的一段往事。“我住在巴黎的姑妈身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开始说道。他有几个姑妈，但她们都分布在伦敦周边地区。“那天下午，她在罗马尼亚大使馆用完餐后，正坐在森林里的长椅上。”尽管加入了外交领域的“氛围”让这个故事更具画面感，但从那时起，它就不再能被视为对现实事件的真实记录了。戈沃思早就警告过他……

他本以为会是这样，但这位初来乍到的人的强烈热情终究战胜了理智。
“她感到有些昏昏欲睡，大概是香槟的缘故——她并不习惯在白天喝香槟。”
在场的人发出一阵低声的赞叹。
布伦金索普的姑妈们不习惯在平日里喝香槟，认为它只适合在圣诞节和新年时饮用。
不久后，一位身材肥胖的绅士经过她的座位，停下来点了一支雪茄。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从他背后走上来，抽出剑柄中的刀，连续刺了他六下。他对受害者喊道：“混蛋，你根本不认识我。我叫亨利·莱图尔克。”那名年长者擦去溅在衣服上的血迹，转向袭击者说道：“从什么时候起，行刺行为也算作自我介绍了？”说完，他继续点完雪茄便离开了。我的姑妈本想呼救，但看到事件当事人如此漠不关心，她觉得插手只会显得多此一举。当然，她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那个温暖而令人昏昏欲睡的下午以及香槟的作用。现在，故事中最令人震惊的部分来了：两周后，又有一名银行经理在同一个地方被剑柄刺死。凶手是曾经在那家银行工作的清洁工的儿子，因为他长期酗酒而被经理解雇。他的名字也是亨利·莱图尔克。
从那以后，布伦金索普就被视为众人眼中的“蒙乔生”。人们不断设法让他继续编造故事，以考验大家的可信度。而布伦金索普，在一群愿意相信他的听众面前，愈发勤奋地编造各种奇闻异事。达克比所讲的那个关于一只养在花园里的水獭的故事——每当水费到期时，那只水獭就会烦躁不安地叫个不停——其实不过是对他那些离谱故事的讽刺罢了。然而，有一天，报应终于降临了。一天晚上，布伦金索普回到别墅时，发现妻子正坐在一叠扑克牌前，全神贯注地研究着它们。

“又是那种耐心游戏吗？”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亲爱的；这是‘死神之牌’游戏，是所有游戏中最难的那种。我从来没能解开它，就算解开了，我也会感到害怕。我母亲一生中只解开过一次，她也很害怕。她的曾祖母也解开过一次，结果立刻就因为激动而去世了。我母亲总觉得，如果自己解开了它，也会死去。果然，她在解开的那个晚上就去世了。当时她的健康状况本来就不好，但这真是奇怪的巧合。”
“如果你觉得害怕，那就别玩了。”布伦金索普离开房间时这样建议道。几分钟后，他的妻子叫住了他：“约翰，我差点就解开了！最后只有方块五挡住了我。我真的以为自己成功了。”
“你一定能解开的，”回到房间的布伦金索普说，“只要把黑桃八移到那个空着的九上，方块五就能移到六上了。”
他的妻子用颤抖的手指迅速完成了这个操作，然后把剩下的牌归位。接着，她效仿了自己的母亲和曾祖母的做法。
布伦金索普确实很爱自己的妻子，但在悲痛之中，一个念头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他的生活中终于出现了某种惊人且真实的事情，不再是一片灰暗无色的空白。关于这场家庭悲剧的标题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宿命成真”、“‘死神之牌’：三代人皆难破解的恐怖纸牌游戏”。他为《埃塞克斯纪事报》撰写了这篇完整的报道，该报的编辑是他的朋友；他还把简略的版本给了另一位朋友，希望他能将其发表在某份低价日报上。但无论哪种情况，他作为小说家的名声都成了实现愿望的障碍。“在悲伤之时，编造荒诞故事可不是好事。”他的朋友们这样认为。他们还写了一篇简短的文字，表达对“我们尊敬的邻居约翰·布伦金索普先生妻子因心脏问题突然去世”的惋惜之情。

刊登在当地报纸新闻版上的那篇题为“失败”的文章，正是他渴望获得广泛关注的梦想落空的体现。布伦金索普不再愿与曾经的旅伴们来往，而是选择提前乘火车前往各个城镇。他有时会试图向偶遇的陌生人讲述自己最优秀的金丝雀的鸣叫技巧或最大甜菜的尺寸，以此来博取同情与关注；他几乎认不出自己就是那个曾被人们提及、被誉为“第七只小鸡”主人的那个人了。

盲点

“你刚从阿德莱德的葬礼上回来，对吧？”卢尔沃思爵士对他的侄子说，“我想那应该和其他葬礼没什么两样吧？”

“午餐时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埃格伯特回答。

“你千万别这么做。那样既不尊重你姑婆的遗志，也不适合午餐的氛围。我们先吃西班牙橄榄，然后是布尔什汤，接着再吃些橄榄和某种鸟类菜肴，还会有一款相当不错的莱茵葡萄酒——以这个国家的标准来看，它的价格并不贵，但品质依然很好。可这份菜单上完全没有任何与你的姑婆阿德莱德或她的葬礼相关的元素。她是个迷人的女人，聪明程度也完全足够了，只不过她总让我想起英国厨师对马德拉斯咖喱的理解。”

“她常说你很轻浮。”埃格伯特说道。他的语气似乎在表示同意这种看法。

“我记得有一次我曾说清汤比清白的良心更重要，这让她非常生气。她根本不懂分寸。顺便问一下，她指定你为她的主要继承人，对吧？”

“是的，”埃格伯特说，“同时还是遗产管理人。正因如此，我才特别想和你谈谈。”

“反正我从来就不擅长处理事务，”卢尔沃思爵士说，“尤其是在即将开始用餐的时候。”

“这其实不算正式的事务，”埃格伯特一边跟着叔叔走进餐厅，一边解释道。

“这可是相当严重的问题，极其严重。”
“那我们现在就没法讨论这个了，”卢尔沃思爵士说，“在吃布什菜的时候，没人能认真交谈。像你即将品尝到的那样美味的布什菜，不仅会让人无法交谈，甚至还会让人的思维停止运转。等我们吃完这道菜，进入下一道菜的阶段时，我才会准备好讨论那本关于博罗的书，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聊聊卢森堡大公国的现状。但在我们吃完这道菜之前，我绝对拒绝谈论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事情。”

在用餐的大部分时间里，埃格伯特都保持着沉默，那是那种心思完全集中在某一件事上的人所表现出的沉默。当到了喝咖啡的时间，他突然打断叔叔对卢森堡宫廷的回忆。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的曾祖母阿德莱德指定我为她的遗产执行人。虽然没什么法律上的手续要处理，但我还是得仔细查看她的文件。”
“那本身就是一项相当繁重的任务。我想肯定有成堆的家庭信件吧？”
“确实有很多，不过大多数都很无趣。不过有一叠信件我觉得值得仔细阅读，那是她哥哥彼得寄来的信件。”
“真是悲剧性的回忆啊，”卢尔沃思爵士说。
“没错，正如你所说，是悲剧性的回忆；一场至今仍未被解开的悲剧。”
“也许最简单的解释才是正确的，”卢尔沃思爵士说，“他是在石制楼梯上滑倒了，摔碎了头骨。”
埃格伯特摇了摇头。“医学证据表明，他头部的伤痕是由背后的人造成的。以那种角度，不可能因为与台阶的剧烈碰撞而造成这样的伤痕。他们还用假人模拟了各种可能的坠落情况。”

“可是动机呢？”卢尔沃思爵士惊呼道，“没人有动机除掉他，而且那些仅仅为了寻乐而杀害教士的人肯定少之又少。当然，也有一些心智不健全的人会做这种事，但他们很少隐藏自己的行径，反而更喜欢炫耀自己的所作所为。”
“他的厨师被怀疑了，”埃格伯特简短地说。
“我知道，”卢尔沃思爵士说，“因为案发时他几乎是现场唯一的在场者。但还有比给塞巴斯蒂安安上谋杀罪更愚蠢的事吗？实际上，他的雇主死了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损失很多。那位教士给他的工资和我当初录用他时给的差不多，后来我根据他的实际价值稍微提高了些，但当时他很高兴能找到新工作，也不在乎工资是否上涨。大家都对他避而远之，他在这个国家也没有朋友。不，如果真有人希望那位教士活下去、保持良好的健康状况的话，那肯定会是塞巴斯蒂安。”
“人们并不总是会考虑自己轻率行为的后果，”埃格伯特说，“否则谋杀案就会少得多。塞巴斯蒂安是个脾气暴躁的人。”
“他是个南方人，”卢尔沃思爵士承认道，“准确地说，他应该来自比利牛斯山的法国一侧。前几天他因为园丁的儿子给他拿错了东西，差点杀了那个男孩，我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我们必须考虑到一个人的出身、成长环境等因素；我的座右铭就是：‘告诉我你的经度，我就能知道该给你怎样的纬度。’”
“你看，”埃格伯特说，“他差点杀了那个园丁的儿子。”
“亲爱的埃格伯特，差点杀死一个园丁的儿子和真正杀死一位教士之间有着天壤之别。你或许也曾有过暂时想要杀死园丁儿子的念头，但你从未付诸行动，我很欣赏你的自制力。不过我想你应该从没想过要杀死一位八十多岁的教士吧。此外，据我们所知……”

那两个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争执或分歧。审讯时的证据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啊！”埃格伯特说道，脸上露出终于可以谈论一件重要事情的表情，“这正是我想要跟您谈的。”
他推开咖啡杯，从内袋中取出一个皮夹子。从皮夹子里他拿出了一个信封，再从信封里取出一封信，上面的字迹小巧而工整。
“这是那位神职人员写给阿德莱德姑妈的众多信件中的一封，”他解释道，“写于他去世前几天。她收到这封信时已经记忆力衰退了，我敢说她读完之后就忘了信的内容；否则，考虑到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们早该听到关于这封信的传闻了。如果这封信在审讯时被出示出来，我想事情的进展可能会有所不同。正如您刚才所说，那些证据表明塞巴斯蒂安没有任何可以被视为犯罪动机的因素，因此也就不存在犯罪的可能。”
“哦，快把信读出来吧。”卢尔沃思爵士不耐烦地说。
“这封信很长，和他晚年写的其他信件一样冗长，”埃格伯特说，“我会只读与案件相关的部分。‘我真担心自己不得不除掉塞巴斯蒂安。他的厨艺确实不错，但脾气却像恶魔或类人猿一样暴躁，我真的非常害怕他。前几天，我们就圣灰星期三该准备什么样的午餐发生了争执，他的傲慢和固执让我极为恼火，最后我甚至把一杯咖啡泼在他脸上，还骂他是无耻的混蛋。实际上没多少咖啡溅到他脸上，但我从未见过有人如此缺乏自制力。他对我的死亡威胁只是气急败坏地喊了几句，我以为事情就此过去了，但后来我又多次看到他面带怒容、低声咒骂，最近我还觉得他在跟踪我……’”

“院子里有脚步声，尤其是在我傍晚在意大利花园散步时。”
“尸体就是在意大利花园的台阶上被发现的，”埃格伯特说道，然后继续阅读。
“‘我想那种危险不过是虚幻的；等他不再为我工作后，我就会安心多了。’”
读完这段文字后，埃格伯特停顿了片刻；见叔叔没有说话，他又补充道：“如果缺乏动机是让塞巴斯蒂安免于被起诉的唯一原因，那我觉得这封信会改变事情的局势。”
“你把信给别人看过吗？”卢尔沃思爵士伸手想要拿到那封可能构成证据的信件。
“没有，”埃格伯特说着，将信递过桌子，“我打算先告诉您。天哪，您在做什么？”
埃格伯特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卢尔沃思爵士已经把那封信扔进了炉子燃烧的中央。那些工整的小字立刻化为黑色的碎片消失了。
“您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埃格伯特气喘吁吁地问。“那封信可是我们将塞巴斯蒂安与罪行联系起来的唯一证据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毁掉了它，”卢尔沃思爵士说。
“但您为什么要保护他呢？”埃格伯特喊道，“那家伙是个普通的杀人犯啊！”
“或许是个普通杀人犯，但却是个极其出色的厨师。”

黄昏时分

诺曼·戈茨比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背靠着用围栏隔开的灌木丛覆盖的草地。他面前是一片宽阔的林荫道。海德公园角就在他的右侧，那里车水马龙，喧闹不已。那是三月初的一个傍晚，时间大约是六点过三十分钟，暮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场景，不过微弱的月光和众多的街灯让黑暗稍显减轻。道路上和人行道上空无一人，但仍有一些人隐匿在昏暗的光线中悄悄移动，或者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这一景象让戈茨比感到愉悦，也与他此刻的心境十分契合。在他看来，黄昏正是那些失败者所属的时刻。那些曾经奋斗却失败的人，那些试图将失去的财富和破灭的希望隐藏起来、避免被旁人看见的人，都会在这个昏暗的时刻出现——这样，他们破旧的衣着、低垂的肩膀以及忧郁的眼神就不易被察觉，或者至少不会被认出来。

“被征服的国王难免会遭到异样的目光，因为人心实在如此残酷。”

那些在黄昏中徘徊的人自然也不想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因此他们选择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这个已经没有常客的游乐场所里寻找一丝慰藉。在灌木丛和围栏的遮挡之外，是一个灯火辉煌、车流喧嚣的世界。那一排排明亮的窗户透过暮色闪耀着光芒，几乎驱散了黑暗，那便是那些在人生斗争中依然能够立足的人们的居所，至少他们不必承认自己的失败。戈茨比坐在几乎空无一人的长椅上，脑海中便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他此刻正打算数一数自己……

在那些失败者之中。金钱上的困扰并没有给他带来压力；如果他愿意的话，他本可以走进那些充满灯光与喧嚣的街道，加入那些享受着繁荣或为繁荣而奋斗的人们的行列。但他在一个更为微妙的抱负上失败了，此刻他心怀痛苦与失望，同时也乐于以一种愤世嫉俗的态度去观察那些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处艰难前行的流浪者们，并给他们贴上标签。在他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位年长的绅士，他那垂头丧气的姿态或许还残留着一点自尊心——毕竟他已经无法再反抗任何人或任何事了。他的衣着虽说算不上破旧，至少在昏暗的光线下还算过得去，但很难想象他会去买一盒价值半克朗的巧克力，或是花九便士来装饰纽扣孔。他显然属于那种无人愿意为之起舞的悲惨群体；他是世界上那些无人会同情的哀悼者之一。当那人起身离开时，戈茨比猜想他要么会回到那个处处受冷落、毫无价值的家中，要么会住进某个简陋的住所，在那里，他能否支付每周的账单就决定了别人是否还会关心他。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阴影中，长椅上几乎立刻就坐下了另一位年轻人，他的穿着还算体面，但神情却并不比前一个人更愉快。似乎是为了强调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有多糟糕，这位新来的人一坐下就愤怒地大声咒骂起来。“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戈茨比说道，他认为自己应该对这种表现给予应有的注意。年轻人转过身来，露出一种坦诚的表情，这让戈茨比立刻警觉起来。“如果你处在我的处境，你也不会有好心情的，”他说，“我做了我这辈子最愚蠢的事。” “是吗？”戈茨比冷静地问道。 “今天下午我来到这里，本来打算住在伯克郡广场的巴塔哥尼亚酒店里，”年轻人继续说道，“可当我到了那儿之后……”

几周前那栋建筑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电影院。出租车司机建议我去稍远处的另一家酒店，于是我就去了那里。我给家里人寄了封信，告诉他们地址，然后出去买肥皂——我忘了带肥皂，而且我不喜欢用酒店的肥皂。之后我四处逛了逛，在酒吧喝了一点酒，还看了看商店。当我准备返回酒店时，突然发现自己不记得酒店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它位于哪条街上。对于一个在伦敦没有朋友或人脉的人来说，这真是糟糕的处境！当然我可以给家里人打电话询问地址，但他们明天才能收到我的信；与此同时，我身无分文，身上只有大约一先令，已经用来买肥皂和喝酒了，现在口袋里只剩下两便士，却不知道该去哪儿过夜。”

故事讲完后，一阵沉默。年轻人随即说道：“我想你一定认为我编了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故事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满。

“并非完全不可能，”戈茨比冷静地说，“我记得有一次也在一个外国的首都遇到过同样的情况，当时我们有两个人，所以才更显不可思议。幸运的是，我们记得那家酒店位于一条运河旁，找到运河后就能回到酒店了。”

听到这个回忆，年轻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在国外的话，我倒不会太担心，”他说，“可以去找领事寻求帮助。但在自己国家，一旦陷入困境就会更加无助。除非我能找到一个可靠的人相信我的故事并借我一些钱，否则恐怕只能在这儿过夜了。不过，我很高兴你并不认为这个故事太过离谱。”

他语气中充满了热情，似乎希望表明戈茨比至少还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当然，”戈茨比缓缓说道，“你故事的弱点在于你拿不出那块肥皂。”
年轻人立刻坐直身子，快速翻找大衣口袋，然后站了起来。

“我肯定是把它弄丢了，”他愤怒地嘀咕道。
“一个下午就弄丢酒店和一块肥皂，这显然是故意的疏忽，”戈茨比说道，但那年轻人根本没等他说完就转身离开，昂首挺胸，带着一种有些厌倦的轻松姿态。
“真可惜，”戈茨比沉思道，“亲自去拿肥皂本是整个故事中最有说服力的细节，可恰恰就是这个小细节让他陷入困境。如果他能事先想到用药剂师那种严谨的方式把肥皂包装好，那他肯定会在自己的领域里成为天才。在那个领域里，天才无疑意味着具备无穷的预防能力。”
想到这里，戈茨比起身准备离开，这时他突然发出一声惊呼。长椅旁的地面上有个小椭圆形的包裹，同样以药剂师般的严谨方式包好并封好。那显然就是一块肥皂，肯定是那年轻人坐到长椅上时从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不一会儿，戈茨比便沿着昏暗的小路急匆匆地寻找那个穿着浅色外套的年轻人。几乎要放弃搜索时，他终于看到那个人正犹豫不决地站在车道边缘，似乎不知道该穿过公园还是前往骑士桥繁华的街道。当发现是戈茨比在叫他时，那人立刻转过身来，露出防御性的敌意。
“能证明你所说为真的重要证据出现了，”戈茨比说着，递出那块肥皂，“你坐下时它一定是从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你离开后我就在地上看到了它。请原谅我之前的怀疑，因为表面情况确实对你不利。现在，既然我以这块肥皂作为证据，那我就应该接受它的结论。如果你需要借点钱的话——”
那年轻人立刻把硬币放进口袋，消除了所有疑虑。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戈茨比继续说道，“本周的任何一天都可以来还钱。还有，这是肥皂——千万别再弄丢了，它可是你的好帮手啊。”
“你能找到它真是太好了，”年轻人说，随后声音有些颤抖，匆匆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朝骑士桥的方向飞奔而去。
“可怜的男孩，他几乎要崩溃了，”戈茨比自言自语道。“这也难怪，他能从困境中解脱出来，想必松了一口气吧。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教训：不能仅凭表面情况就妄下判断。”
当戈茨比走回刚才发生那场小插曲的地方时，他看到一位老先生正在那个座位下面及周围四处翻找，他立刻认出了那位之前和他一起坐在这里的人。
“先生，您丢什么东西了吗？”他问道。
“是的，先生，一块肥皂。”

一点现实感

“希望你带来了许多关于圣诞节的创意，”布隆兹夫人对刚到场的客人说，“传统的圣诞节和现代风格的圣诞节都已经过时了。今年我想要点真正有创意的东西。”

“上个月我住在马西森家，”布兰奇·博维尔兴奋地说道，“我们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派对上的每个人都要扮演某个角色，并且始终保持该角色的性格特征，活动结束后大家要猜出每个人的身份。那些被认为最能演绎出角色特点的人就能获得奖品。”

“听起来很有趣，”布隆兹夫人说。

“我扮演的是阿西西的圣弗朗西斯，”布兰奇继续说道，“我们不必遵守性别限制。我总是在吃饭时起身，把食物扔给鸟儿——因为人们记住圣弗朗西斯的最重要特点就是他喜欢鸟儿。大家都觉得我很奇怪，以为我就是那个在杜伊勒里花园喂麻雀的老人。而彭特利上校则扮演迪河岸边的快乐磨坊主。”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伯蒂·范·坦问道。

“他从早到晚都在唱歌、欢笑，”布兰奇解释道。

“那其他人可真倒霉，”伯蒂说，“而且他根本不在迪河岸边啊。”

“那是需要大家去想象的，”布兰奇说。

“如果连这些都能想象出来，那不妨再想象一下迪河对岸有牛群，然后像玛丽那样不断地呼唤它们回家。或者把河流换成雅罗河，继续想象下去也行。”

“他压在你身上，还说你是威利，或者别的什么人，是在雅罗河里淹死的。”
“当然，嘲笑这种事很容易，”布兰奇尖锐地说，“但实际上那非常有趣且好玩。不过那个奖项最终成了闹剧。米莉·马西森声称自己扮演的是‘慷慨夫人’的角色，既然她是我们的主人，我们自然都得投票认为她比其他人都更出色地演绎了那个角色。不然的话，就该是我获得那个奖项了。”
“这真是个不错的圣诞派对点子，”布隆兹夫人说，“我们一定要在这里举办。”
尼古拉斯爵士则没那么热情。“亲爱的，你真的确定这么做是明智的吗？”当他们单独在一起时，他对妻子说道。“在马西森家，那种比较保守的老年人聚会上，这样的活动或许还行，但在这里就不一样了。比如杜莫特那个放荡不羁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又知道范·塔恩是什么样的人。还有西里尔·斯卡特利，他一家人都疯疯癫癫的，而且他的祖母还是匈牙利人。”
“我不觉得他们能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来，”布隆兹夫人说。
“可怕的就是那些未知的因素，”尼古拉斯爵士说。“如果斯卡特利非要扮演巴珊的公牛，那我可不想待在这里。”
“我们当然不会允许任何人扮演《圣经》中的角色。再说，我也不知道巴珊的公牛到底做了什么那么可怕的事；据我所记，他们不过是围过来张大嘴巴而已。”
“亲爱的，你根本不知道斯卡特利的匈牙利式想象力会给他那个角色增添些什么内容；事后跟他说‘你的表现根本不像巴珊的公牛该有的样子’，那可没什么意义。”
“哦，你真是爱吓人，”布隆兹夫人说，“我特别想实现这个想法。这肯定会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
“那是很有可能的，”尼古拉斯爵士说。

那晚的晚餐并不十分热闹；试图扮演某个角色或从他人的行为中推测其真实身份所带来的压力，削弱了这种聚会的欢乐氛围。当友善的雷切尔·克拉默斯坦提议在晚餐后休息一两个小时，听些钢琴曲时，大家都心存感激并表示同意。雷切尔对钢琴音乐的热爱并非毫无选择地泛滥，而是主要集中在她所崇拜的子女莫里茨和奥古斯塔演奏的作品上，而事实上他们的演奏水平确实非常高。

克拉默斯坦一家作为圣诞客人自然很受欢迎；他们在圣诞节和新年时会送出昂贵的礼物，克拉默斯坦夫人还暗示自己打算为比赛中表现最出色的角色颁发奖品。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家都很开心；如果由女主人布隆兹来提供奖品的话，她可能会认为价值二十到二十五先令的小纪念品就足够了，但如果是克拉默斯坦家出的钱，那奖品的价值肯定会有好几几尼。

随着莫里茨和奥古斯塔停止弹奏钢琴，模仿游戏的最后阶段也结束了。布兰奇·博维尔则早早离开，她用一系列刻意设计的动作试图模仿帕夫洛娃的舞步，希望别人能认出那是不错的模仿。16岁的时髦女孩薇拉·杜尔莫特则认为，这场表演其实是为了展现马克·吐温笔下那只会跳跃的青蛙的形象，她的观点得到了大家的认同。另一位早早休息的客人是沃尔多·普卢布利，他生活有着严格的时间表和卫生习惯。沃尔多是个肥胖又懒散的27岁年轻人，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就认定他体质脆弱，通过不断的宠溺和精心照料，使他变得身体虚弱、脾气暴躁。沃尔多要求自己必须连续睡9个小时，而且在此之前还要进行复杂的呼吸练习及其他卫生仪式。此外，他还要求那些负责照顾他的人遵守无数细小的规矩；比如，用来泡早茶的专用茶壶也必须由卧室里的仆人专门递送过去。

他当时正住在那所房子里。没人能完全掌握这个珍贵容器的使用方法，不过关于在注液过程中必须让容器口朝北的这一说法，正是伯蒂·范·塔恩所流传开的。
那个夜晚，原本固定的九小时时间被彻底打乱了——因为在午夜与黎明之间的某个时刻，有个穿着睡衣的人突然闯入了沃尔多的房间，而且动静极大。
“怎么了？你在找什么？”沃尔多惊醒后问道，他渐渐认出了范·塔恩，后者似乎正在急匆匆地寻找丢失的东西。
“我在找羊。”对方回答。
“羊？”沃尔多惊讶地叫道。
“对，羊。你不会以为我在找长颈鹿吧？”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里找到它们。”沃尔多愤怒地反问。
“这么晚了，实在没时间争论了。”伯蒂说着，开始匆忙翻找抽屉里的东西。衬衫和内衣纷纷掉落在地上。
“我告诉你，这里根本没有羊！”沃尔多大声喊道。
“我只有你的话作为证据而已。”伯蒂说着，把床上的被子也扫到了地上，“如果你没有藏什么东西，就不会这么慌张了。”
此时沃尔多已经确信范·塔恩是个疯子，于是试图安抚他。“请回到床上去吧，亲爱的，明早你的羊自然就会出现。”
“也许吧，”伯蒂阴沉地说，“不过那些羊应该会没有尾巴。要是带着一群马恩岛羊，我可就显得很愚蠢了。”

为了表达自己对这一情况的恼怒，他把沃尔多的枕头扔到了衣柜顶上。
“可为什么没有尾巴呢？”沃尔多问道，他的牙齿因为恐惧和愤怒而不停地打颤，体温也降了下来。
“亲爱的孩子，你难道没听过《小布佩普》这首民谣吗？”伯蒂笑着说，“那可是我在游戏中的角色啊。如果我不去寻找走失的羊群，就没人能猜出我是谁了。现在，像个好孩子一样乖乖去睡觉吧，否则我会生气的。”
在给母亲写的长信中，沃尔多写道：“你可以想象，那晚我到底能睡多少觉。你知道，连续九小时的充足睡眠对我的健康有多重要。”不过，他也有时间来练习如何对伯蒂·范·坦表达愤怒之情。
在布隆泽库特，早餐是随意吃的，随时都可以来吃，但预计午餐时大家都会聚齐。然而，在游戏开始后的第二天，有一些人没有出现。据说沃尔多·普卢布利正头疼着。有人把丰盛的早餐以及一份“A.B.C.”资料送到了他的房间，但他本人却一直没出现。
“我觉得他是在扮演某个角色吧，”维拉·杜尔莫特说，“莫里哀的《假病人》里不是有类似的角色吗？估计他就是那个角色吧。”
于是人们列出了八九个可能的角色，然后在这些名单上写下相应的建议。
“那克拉默斯坦一家呢？”布隆泽夫人问道，“他们通常都很守时的。”
“也许又是他在扮演某个角色吧，”伯蒂·范·坦说，“比如‘迷失的十个部落’。”
“可他们只有三个人啊。而且他们肯定也需要吃饭。难道没人见过他们吗？”

“你不是开车带他们出去的吗？”布兰奇·博维尔问西里尔·斯卡特利。
“是的，早餐后立刻就带他们去了斯洛格贝里荒原。杜莫特小姐也一起去的。”
“我看见你和薇拉回来了，”布隆兹夫人说，“但没看到克拉默斯坦一家。你们把他们留在村子里了吗？”
“没有，”斯卡特利简短地回答。
“那他们在哪儿？你们把他们丢在哪儿了？”
“我们把他们留在了斯洛格贝里荒原上，”薇拉平静地说。
“在斯洛格贝里荒原？那可有三十多英里远啊！他们要怎么回去？”
“我们没时间考虑那个，”斯卡特利说，“我们以车子抛锚为借口，让他们暂时下车，然后就全速开车离开了，把他们留在那儿。”
“你们怎么敢这么做？太残忍了！而且刚才已经下了一小时雪了。”
“如果他们步行一两英里的话，应该会遇到什么小屋或农舍吧。”
“但你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众人愤怒又困惑地问道。
“那样做就会暴露我们角色设定啦，”薇拉说。
“我不是警告过你们吗？”尼古拉斯爵士悲伤地对妻子说。
“这与西班牙历史有关；我们可以给你们这个线索，”斯卡特利一边愉快地吃着沙拉，一边说道。这时，伯蒂·范·坦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我知道了！费迪南德和伊莎贝拉驱逐犹太人！太棒了！那两个人肯定能得奖，没有什么能比这更精彩的了。”

布隆兹夫人的圣诞派对受到了极大的关注，相关报道之多超出了她最乐观时的想象。仅沃尔多的母亲寄来的信件就足以让这场派对令人难忘。

特蕾莎表妹

巴塞特·哈罗克洛夫在离开四年后回到了父亲的家中，他对自己颇为满意。虽然只有三十一岁，但他在一个偏僻却并非无关紧要的地区做出了不少贡献：他平定了当地的动乱，维持了贸易路线的畅通，还在那些偏远地区确立了值得许多国王付出巨大代价才能维护的尊崇传统。而且他所花费的经费，还远远低于在祖国开展类似慈善活动所需的费用。在白厅以及那些有权势的人士看来，他们肯定对他评价颇高。他的父亲甚至想象，巴塞特的名字或许会出现在下一份荣誉名单上。

巴塞特对他的同父异母兄弟卢卡斯颇为轻视——因为卢卡斯仍然沉迷于那些毫无意义的琐事之中，就像四年前一样，甚至更早之前也是如此。这是一种行动派对空想家的蔑视，而卢卡斯很可能也对他怀有同样的态度。卢卡斯是个营养过剩的人，比巴塞特大九岁左右；他的肤色本应被视为精心培育的象征，但实际上只是因为他从不运动而已。他的头发和额头为这个在其他方面显得过于张扬、好强的性格增添了一丝低调感。卢卡斯的父母显然没有闪米特人的血统，但他的外貌却给人一种犹太人后裔的印象。克洛维斯·桑格雷尔认识他的大多数朋友，他认为这无疑是一种出于自我保护的模仿行为。

巴塞特回来两天后，卢卡斯兴冲冲地来吃午饭，兴奋得连喝汤的时候都按捺不住，只能一边吃面一边急促地说个不停。

“我有个了不起的主意，”他喋喋不休地说，“那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巴塞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简直就像哼声一样。他的同父异母兄弟总喜欢时不时地想出一些自以为“绝妙”的点子。一旦有了这样的点子，他就会立刻发电报给那些在戏剧或出版界有影响力的人，然后举办一两次盛大的午餐会，再在“甘布里努斯”酒吧里待上一两个晚上，最后带着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表情回家，而且脸色还会显得更加红润。不过，几周后，新的点子出现后，那个“伟大”的主意就又被遗忘了。
“我在穿衣服的时候得到了灵感，”卢卡斯宣布道，“这将会成为下一次音乐剧中的亮点。整个伦敦的人都会为之疯狂。其实只是一对对联而已；当然还会有其他文字，但那些并不重要。听吧：

特蕾莎表妹带着凯撒、菲多、乔克以及那只巨大的波尔佐伊犬出场。
那是一段朗朗上口、容易记住的副歌，而‘波尔佐伊’这两个音节则要配上强烈的鼓点效果。真是棒极了！我已经想好了所有的细节：歌手会单独唱第一段，第二段时特蕾莎表妹会走上来，后面跟着四只装在轮子上的木制狗；凯撒是一只爱尔兰猎犬，菲多是一只黑色贵宾犬，乔克是一只狐猎犬，而波尔佐伊犬自然就是真正的波尔佐伊犬。第三段时，特蕾莎表妹会独自上场，那些狗则从另一侧被牵过来；之后特蕾莎表妹会跟着歌手一起离开舞台，而那些狗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途中会交叉而过，这样总是很有效果。第四段时，特蕾莎表妹会穿着貂皮衣出场，那些狗也会穿上外套。至于第五段，我还有个绝妙的主意：每只狗都会由一个乐师带领着，而特蕾莎表妹则从另一侧走来，途中再次交叉而过，然后她转身用绳子把所有的狗都牵走，与此同时，所有人都会拼命唱歌。”

特蕾莎表妹登场了，还有凯撒、菲多、乔克以及那只巨大的波尔佐伊犬。

咚咚！最后两个音节要重读。我太兴奋了，今晚肯定睡不着觉。明天十点十五分我就出发，我已经给赫尔曼诺娃发了电报，约她一起吃午饭。”

如果家里还有其他人因为特蕾莎表妹的诞生而感到兴奋的话，那他们也成功地隐藏了自己的情绪。

“可怜的卢卡斯真把那些愚蠢的主意当回事了，”哈罗克洛夫上校后来在吸烟室里说道。

“没错，”他的小儿子用稍显不耐的语气说，“过一两天他就会回来告诉我们，他的‘杰作’高深得普通人根本理解不了；再过三周，他又会热衷于将赫里克的诗作改编成戏剧之类的计划。”

然而，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与所有先例相反，卢卡斯的美好预期竟然真的实现了。如果说特蕾莎表妹的内容高深难懂，那么观众们也勇敢地适应了这一“高度”。这项节目最初只是作为新喜剧中一个无聊环节而推出的，但它的成功却是显而易见的；观众的呼声如此强烈，以至于就连卢卡斯精心设计的各种额外表演也难以满足需求。连续几个晚上的满座情况都印证了首晚观众的评价，演出开始前售票处和包厢里早已挤满了人，而最后一次加演结束后，这些地方又迅速空了出来。经理含泪承认，特蕾莎表妹确实是最棒的。舞台工作人员、剧务人员以及节目单销售员也都毫无保留地认同这一点。那部喜剧的名字反而变得无关紧要了，巨大的娱乐场所正面用亮蓝色的大字写着“特蕾莎表妹”。当然，那首著名的曲子也给整个城市带来了魔力。餐厅老板们不得不为乐队成员提供带轮子的木制狗模型，这样就能以最壮观的方式演奏这首广受欢迎的歌曲；每当提到那只巨大的狗时，桌上的酒瓶和叉子就会发出响声。

博尔佐伊犬的叫声总是淹没鼓声与钹声的努力。无论何时何地，人们都无法避开那重复出现的重击声——它总在副歌部分出现；夜晚归家的人们会用它敲打门和墙壁，送奶工也会按照它的节奏敲击罐子，而送信童则用同样的方式敲打其他送信童的身体。这座城市中那些思想较为开明的阶层也并非听不见这首流行曲调的魅力与意义。有一位富有进取心且思想解放的传教士在讲坛上探讨《特蕾莎表妹》的深层含义，卢卡斯·哈罗克洛夫也被邀请向青年奋进协会、九艺俱乐部以及其他乐于学习的人士讲述他的杰出成就。在社交场合中，这似乎是人们最愿意谈论的话题；那些受过中等教育的中年男女常常聚在一起认真讨论的，不是塞尔维亚是否应该拥有亚得里亚海出海口的问题，也不是英国在国际马球比赛中的胜算，而是关于特蕾莎主题音乐究竟源自阿兹特克还是尼罗河流域这一更有吸引力的话题。“政治和爱国主义实在无聊又过时了，”一位自诩有预言能力的女士说道，“如今我们已变得过于国际化，不会再被它们所打动。正因如此，像《特蕾莎表妹》这样能传达真正信息的作品才如此受欢迎。当然，人们无法立刻理解其中的含义，但从一开始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着某种信息。我已经看过18次了，明天和周四还会再去。这种作品看再多也不为过。”
“如果我们给那个叫哈罗克洛夫的人封个爵位之类的，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部长若有所思地说。
“哪个哈罗克洛夫？”秘书问道。
“还有哪个？不就只有一个吗？”部长说，“当然是那个创作了《特蕾莎表妹》的人啊。我觉得如果给他封爵，大家都会高兴的。没错，可以把他的名字记在‘L’这个字母对应的名单上。”

“字母L，”这位新上任的秘书问道，“它代表的是自由主义还是慷慨大方呢？”
那些获得部长青睐的人，通常都需要在这两个方面都具备相应素养。
“是文学，”部长解释道。
这样，哈罗克洛夫上校希望看到自己儿子的名字出现在荣誉名单上的愿望也就得以实现。

叶尔羌风格

卢尔沃思·奎因爵士正与刚从墨西哥归来的侄子一起，悠闲地在动物学会的花园中漫步。他的侄子对比较北美与旧大陆动物群中的同类动物很感兴趣。
“在物种的迁徙过程中，最令人惊叹的现象之一，”他说道，“就是那些原本安于定居的动物群体会无缘无故地突然产生迁徙的冲动。”
“在人类事务中，也有类似的现象出现，”卢尔沃思爵士说，“也许最典型的例子就发生在你身处墨西哥荒野期间——某些伦敦报纸的编辑和管理人员突然产生了迁徙的念头。最先出现这种情况的是我们一家最出色、最有进取心的周刊的所有员工，他们纷纷前往塞纳河畔以及蒙马特高地。虽然这种迁徙只是短暂的，但它预示了新闻界将迎来一个动荡不安的时代，这也给‘报纸发行量’这一概念带来了新的含义。其他报纸的编辑们也很快效仿了这一做法。巴黎因为距离太近而不再受欢迎；纽伦堡、塞维利亚和萨洛尼卡则成了周报乃至日报员工们理想的驻地。不过这些地点并不总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有一家倡导福音主义思想的知名报纸连续两周在特鲁维尔和蒙特卡洛编辑出版，这显然是个错误。即便那些有进取心且喜欢冒险的编辑们将自己和员工带到更远的地方，还是难免会出现一些冲突。比如，《Scrutator》、《Sporting Bluff》以及《The Damsels’ Own Paper》都选择了喀土穆作为自己的办公地点。”

那一周里，或许正是出于想要超越所有竞争对手的愿望，才促使《每日情报报》——这份最值得信赖的自由派媒体——决定将办公地点从弗利特街搬到东土耳其斯坦，为期三到四周。当然，这也为往返途中留出了必要的时间。从许多方面来看，这是当时所有媒体迁移事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这次行动并非虚张声势：老板、经理、编辑、副编辑、专栏作家、首席记者等等，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被人们称为“向东进军”的行动；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新闻机构里，只剩下一名聪明能干的办公室职员而已。

“这可真是做得够彻底的，对吧？”侄子说道。

“嗯，你看，”卢尔沃思爵士说，“由于以往那些半途而废的迁移尝试，这种迁移的做法已经逐渐失去了信誉。如果你看到那些报纸的专栏作家或艺术编辑仍像往常一样在熟悉的餐厅用餐，那你自然不会相信那些报纸真的在里斯本或因斯布鲁克出版了。而《每日情报报》则决心不让任何人有借口质疑其迁移的真实性。必须承认，在漫长的迁徙过程中，他们为传递稿件以及维持报纸的正常运作所做出的安排相当顺利有效。那些从巴库开始发表的系列文章，比如《科布登主义对骆驼产业的启示》，堪称近期自由贸易领域中最优秀的作品之一；而从叶尔羌的屋顶上阐述的外交政策观点，其对国际形势的理解程度至少不亚于那些在唐宁街附近产生的观点。此外，这些记者返回时的表现也完全符合英国新闻业的传统：没有夸夸其谈，没有个人宣传，也没有华丽的采访。就连在航海家俱乐部举办的招待午餐，他们也礼貌地拒绝了。事实上，人们开始觉得这些记者的谦逊已经到了过分刻板的地步。那些当然没有参与这次长途迁徙的排版工、广告员以及其他非编辑人员，发现现在这些记者回来后，仍然无法与他们取得直接联系，情况就和当初他们离开时一样。”

在中亚，那是无法进入的地方。那个脾气阴郁、工作负担过重的办公室职员，作为编辑部与报纸业务部门之间的联络人，他以讽刺的口吻将这种新的冷漠态度称为“叶尔羌式作风”。大多数记者和副编辑在回来后似乎都被以专横的方式解雇了，而新的人则是通过信件被聘用的；对于这些人来说，编辑及其亲信始终是个隐匿的存在，他们只通过简短的打字便条来下达指令。某种神秘、具有西藏风格且被禁止的东西取代了迁徙前的那种热闹与民主氛围，那些试图与归来的流浪者建立社交关系的人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20世纪伦敦最出色的女主人也将她的热情好客展现出来，但那些人却毫无反应；看来，只有皇家命令才能让这些心如隐士的人从自我封闭的状态中走出来。人们开始恶意地谈论高海拔地区以及东方环境对那些不习惯这种奢华生活的人的心智与性格的影响。显然，“叶尔羌式作风”并不受欢迎。

“那报纸的内容呢？”侄子问道，“有没有体现出这种新风格的影响？”

“啊！”卢尔沃思爵士说，“这才是有趣的地方。在国内事务、社会问题以及日常新闻方面，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编辑部似乎染上了某种东方的粗心大意，或许还有些疲倦感——这对于那些经历了艰难旅程归来的人来说也是情有可原的。以往的高标准几乎已无法维持，但至少政策方向和总体立场并未改变。真正发生惊人变化的是外交领域：出现了直截了当、言辞激烈的文章，其用词之激烈，简直把六个大国的秋季军事演习都描述成了全面动员。无论《每日情报报》在东方还学到了什么，它显然没有掌握外交上的含糊其辞的技巧。普通民众很喜欢这些文章，购买报纸的数量也创下了历史新高；而唐宁街的人则持不同看法。此前一直比较沉默的外交大臣，为了不断否认《每日情报报》所表达的观点，变得异常多话。后来，政府终于……”

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必须采取一些果断而有力的措施。由首相、外交大臣、四位知名金融家以及一位著名的非国教牧师组成的代表团来到了该报的办公室。在通往编辑部的门口，有个紧张但态度坚决的办公室男孩挡住了去路。“你们不能见编辑或任何工作人员，”他说道。“我们坚持要见编辑或某个负责人，”首相说，于是代表团强行闯了进去。那个男孩说的是实话——那里确实没有人。整个办公区里没有任何人迹。

“编辑在哪里？外国事务编辑呢？首席撰稿人呢？还有其他人吗？”

面对一连串的问题，那个男孩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了一个外观奇怪的信封，信封上有着霍坎德的邮戳，日期是大约七八个月前。信封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整个团队在返程途中被强盗部落俘虏。他们要求支付25万作为赎金，不过很可能会降低要求。请通知政府、亲属和朋友。”

信上还有该团队主要成员的签名，以及关于如何及在何处支付赎金的指示。这封信原本是寄给负责管理的办公室男孩的，但他悄悄地隐藏了它。对自己的办公室男孩来说，没人能成为英雄；显然他认为，为了让那些犯错的报社员工回国这样一件收益不确定的事情而花费25万实在是不值得的。于是他停发了编辑和其他员工的工资，伪造了必要的签名，雇佣了新的记者，尽自己所能处理编辑工作，并尽可能利用为紧急情况准备的大量专题文章。那些关于国际事务的文章都是他自己写的。

“当然，整个事情必须尽可能保密；于是任命了一支承诺保守秘密的临时工作人员，负责维持报纸的出版，直到那些被囚禁的人能够被找到、赎回来并分批带回家，从而避免引起注意。渐渐地，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关于外交事务的文章也重新遵循了该报纸一贯的报道风格。”

“可是，”侄子插话道，“那个男孩要如何向那些人的家属解释这几个月来自己为何没有出现呢？”

“那，”卢尔沃思爵士说，“正是最巧妙的办法。他模仿着假信写信人的笔迹，给每名失踪者的妻子或最亲近的亲属写信，同时以笔和墨质不佳为借口；每封信都讲述同一个故事，只是地点不同，大意是说在所有人当中只有他无法摆脱东方生活的自由与诱惑，打算在某个地方漫游数月。许多妻子立刻动身去寻找她们的丈夫，而政府则花了相当长的时间与不少精力，才把他们从奥克苏斯河畔、戈壁沙漠、奥伦堡草原以及其他偏远地区找回来。据我所知，还有一个人的妻子至今仍在底格里斯河流域的某个地方苦苦寻找。”

“那那个男孩呢？”

“他仍在从事新闻工作。”

拜占庭式煎蛋卷

索菲·查特尔-蒙克海姆在信仰上是个社会主义者，而因婚姻关系则属于查特尔-蒙克海姆家族的一员。她所嫁的那位贵族极为富有，就连他的亲戚们也视他为大富翁。对于财富的分配问题，索菲有着极为先进的观点；幸运的是，她自己也拥有大量财富。在客厅聚会或费边主义会议上，当她慷慨陈词地抨击资本主义的种种弊端时，她心里很安心——因为尽管资本主义存在种种不平等与不公，但这种制度很可能还会持续下去。对于中年改革者来说，一种安慰就是：只有他们所倡导的善举能够延续下去，才能真正实现其价值。

某个春天的傍晚，接近晚餐时间，索菲安静地坐在镜子前，由女仆帮她将头发打理成符合当时时尚的复杂造型。她内心充满平静，那是经过不懈努力才达成目标的人所拥有的平静，而且她依然认为这一目标十分值得追求。叙利亚公爵已同意以宾客身份入住她的宅邸，此刻他已经在那里安顿下来，不久后就会坐在她的餐桌旁。作为坚定的社会主义者，索菲反对社会等级制度，也鄙视贵族阶层的存在。不过，既然这种人为的等级划分不可避免，那她自然希望自己的家中能有一位地位显赫的贵族客人。她心胸宽广，能够同时爱着罪人却厌恶罪恶——虽然她对身为陌生人的叙利亚公爵并无特别的好感，但作为叙利亚公爵，他仍然非常受欢迎。她自己也说不清原因，不过应该没人会要求她解释，而大多数女主人都羡慕她。

“里奇森，今晚你一定要超越自我，”她得意地对女仆说，“我必须以最佳状态出现。我们所有人都必须超越自我。”女仆没有说话，但从她专注的眼神和灵巧的动作中可以看出，她也怀有超越自我的决心。这时有人敲门，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显然是个不愿被拒绝的人。“去看看是谁，”索菲说，“可能是关于酒的问题。”里奇森在门口与那个看不见的“信使”匆匆交谈了几句。她回来后，原本机敏的神情变得有些茫然。“怎么了？”索菲问道。“夫人，家里的仆人们决定罢工了，”里奇森回答。“罢工？”索菲惊呼道，“你是说他们要举行罢工吗？”“是的，夫人，”里奇森补充道，“问题出在加斯帕雷身上。”“加斯帕雷？”索菲若有所思地说，“那个出色的厨师！煎蛋卷专家！”“没错，夫人。在成为煎蛋卷专家之前，他是一名侍从，两年前在格里姆福德勋爵的工厂发生大罢工时，他还是破坏罢工的人之一。当这里的仆人们得知您雇用了他之后，便决定罢工以示抗议。他们并非针对您个人，只是要求立即解雇加斯帕雷。”“可是，”索菲抗议道，“他是英格兰唯一懂得如何制作拜占庭式煎蛋卷的人。我特意请他来，就是为了迎接叙利亚公爵的到来，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替代他的人。我得派人去巴黎，而公爵非常喜欢拜占庭式煎蛋卷。这正是我们从车站出来时就商量好的事。”

“他也是格里姆福德勋爵府里那些破坏罢工的人之一，”理查森重申道。
“这太可怕了，”索菲说，“在这种时候，当叙利亚公爵还住在家里时，仆人们却发动罢工。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快，帮我把头发弄好，我这就去想办法让他们恢复工作。”
“夫人，我实在无法为您整理头发，”理查森平静但坚定地说，“我属于工会成员，在罢工结束之前一刻钟都不能继续工作。很抱歉无法遵从您的命令。”
“这太不人道了！”索菲悲愤地叫道，“我一直都是个出色的女主人，只雇佣工会成员，结果却是这样。我自己根本不会梳头，该怎么办呢？这太恶劣了！”
“确实很恶劣，”理查森说，“我是个虔诚的保守党人，实在无法忍受这种社会主义式的愚蠢行为。请原谅我，这完全是暴政，但我和其他人一样需要谋生，所以必须加入工会。没有罢工许可，就算您给我双倍的工资，我也不能动一根发夹。”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凯瑟琳·马尔索姆怒气冲冲地冲进房间。“真是糟糕透顶，”她尖叫道，“仆人们毫无预兆就发动罢工，我现在简直没法出门见人！”
索菲赶紧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样子，确认自己确实无法出门。
“他们全都罢工了吗？”她问女仆。
“厨房的仆人们没有，”理查森回答，“他们属于另一个工会。”
“至少还能有晚餐吃，”索菲说，“这点总该值得庆幸吧。”
“晚餐？”凯瑟琳嗤笑道，“既然没人能出席，吃晚餐又有什么用呢？看看你的头发，再看看我——或者，还是别看了。”

“我知道没有女仆的话很难打理一切；你的丈夫就不能帮你一点忙吗？”索菲绝望地问道。
“亨利？他的情况比我们任何人都糟糕。只有他的男仆才真正理解他坚持要随身携带的那些奇怪的土耳其浴设施。”
“总该可以让他一个晚上不洗土耳其浴吧，”索菲说，“我可不能光着头出现，但土耳其浴终究是种奢侈罢了。”
“亲爱的，”凯瑟琳紧张地说道，“罢工开始时亨利正在浴缸里。你明白吗？他现在还在那儿。”
“他出不来吗？”
“他不知道怎么出来。每次他拉‘释放’按钮，出来的只是热蒸汽而已。浴缸里有两种蒸汽，一种是‘还能忍受的’，另一种则是‘几乎无法忍受的’；而他把两种蒸汽都放出来了。这么一来，我恐怕就要变成寡妇了。”
“我实在不能解雇加斯帕雷，”索菲哀叹道，“我永远也找不到另一个擅长做煎蛋的人了。”
“就算我在再找丈夫的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那也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关心，”凯瑟琳苦涩地说。
索菲终于屈服了。“去吧，”她对理查森说，“告诉罢工委员会，或者负责处理这件事的人，加斯帕雷已经被解雇了。让加斯帕雷马上到图书馆来找我，我会把他应得的工资付给他，并尽力找些借口；之后我立刻回去继续做头发。”
大约半小时后，索菲把客人们召集在大厅里，准备一同前往餐厅。除了亨利·马尔索姆的肤色呈现出那种在戏剧表演中用来表现人类肤色的深红色调外，在场的人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过的危机。不过，那段紧张的时间所带来的心理影响却是实实在在的。索菲随意地和她的客人们交谈着……

那位尊贵的客人，她发现自己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转向那扇大门——不久之后，宣布晚餐已备好的消息就会从那里传来。她不时地照镜子，看看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就如同保险业人士看到一艘在毁灭性飓风过后仍能安全抵达港口的船只时所感受到的欣慰之情。这时，门开了，管家出现了。但他并没有宣布宴会已经准备就绪，门也在他身后关上了；他的消息是专门给索菲听的。“夫人，没有晚餐了，”他严肃地说，“厨房里的员工们已经罢工了。加斯帕雷属于厨师与厨房员工工会，一旦他们得知他被立即解雇的消息，立刻就停止了工作。他们要求立即恢复他的工作，并向工会道歉。夫人，我得说他们的态度非常坚决；我甚至不得不把已经摆在桌上的餐点拿回去。”18个月过去了，索菲·查特尔-蒙克海姆又开始在熟悉的场所和老朋友间活动，但她仍然必须格外小心。医生们不允许她参加任何令人兴奋的活动，比如客厅聚会或费边社的会议；事实上，她是否真的想参加这类活动也值得怀疑。

复仇女神节

“圣瓦伦丁节已经不再流行，真是件好事，”萨克恩伯里夫人说，“有圣诞节、新年、复活节，更不用说生日了，纪念日已经够多了。我本想在圣诞节时只给朋友们送花，以此省去麻烦，但那根本行不通——格特鲁德有十一座温室和大约三十名园丁，给她送花未免太荒谬；而米莉则刚开了一家花店，给她送花也是不可能的。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不必为送什么礼物而烦恼时，却不得不匆忙决定该送给格特鲁德和米莉什么，这彻底毁了我的圣诞节。之后还要面对那些千篇一律的感谢信：‘非常感谢您送的漂亮鲜花，您真好。’当然，在大多数情况下，我根本没考虑过收礼人的感受；他们的名字只是列在我的‘绝不能遗漏的人’名单上而已。如果只靠记忆来记住他们，那就难免会犯下严重的疏忽错误。”

“问题在于，”克洛维斯对他的姑妈说，“所有这些强制性的纪念日总是反复强调人性的某一方面，而完全忽视另一方面；正因如此，它们才显得如此敷衍且做作。在圣诞节和新年期间，传统习俗鼓励人们向那些平时根本不会邀请共进午餐的人表达热情的祝福与谄媚的喜爱之情，除非是别人在最后时刻出了差错。如果在除夕夜在餐厅用餐，人们还会被要求与那些从未见过、也再也不想见到的陌生人一起手拉手唱《友谊地久天长》。但反过来却没有任何许可。”

“反过来？什么反过来？”萨克恩伯里夫人问道。

“对于那些你极其厌恶的人，根本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表达你的情绪。这正是我们现代文明所迫切需要的。试想一下，如果能有专门的一天用来清算旧怨，让人们能够有尊严地报复那些‘绝不能放过’的人，那该有多好啊。我记得在读私立学校时，每学期的最后一个周一会被定为解决恩怨的日子；当然，我们并没有充分认识到它的价值，因为其实学期的任何一天都可以用来做这件事。不过，如果几周前你曾因为某个小男孩的调皮行为而责备过他，那么在那天你就可以再次责备他，让他想起那件事。法国人把这种行为称为‘重演罪行’。”

“我倒觉得那应该是‘重演惩罚’吧，”萨克伦伯里夫人说，“而且，我实在看不出怎么能将这种原始的校园报复方式引入文明的成人生活中。我们虽然还没有摆脱自己的情感，但至少应该学会将它们控制在恰当的范围内。”

“当然，这种行为必须秘密且礼貌地进行，”克洛维斯说，“它的妙处就在于不会像其他方式那样流于形式。比如，你可以这样想：‘圣诞节时我得好好对待韦布利一家，他们曾在伯恩茅斯对亲爱的伯蒂很好。’于是你就给他们寄去日历。圣诞节后的六天里，韦布利家的男人会每天询问女人是否记得感谢你送的日历。现在，把这种想法应用到你人性中更温和的一面吧：‘下个星期四是复仇日，那些讨厌的邻居到底能让我怎么收拾他们？他们当初因为平阳咬了他们最小的孩子而大惊小怪。’然后，在约定的那天，你会早早起床，翻进他们的花园，用园艺叉在他们的网球场里寻找松露——当然，会选择那些被月桂树遮住、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虽然找不到松露，但你会获得一种无比的宁静，这是再多的礼物也无法带来的。”

“我不应该这么做，”萨克恩伯里夫人说道，不过她的抗议语气听起来有些勉强，“做这种事的话，我会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条虫子。”
“你高估了虫子能在有限时间内造成的破坏力，”克洛维斯说，“只要用一把合适的工具花上十分钟努力，效果就会像是一只技艺高超的鼹鼠或一只匆忙行事的獾在捣乱一样。”
“他们可能会猜到是我干的，”萨克恩伯里夫人说。
“当然会，”克洛维斯答道，“那正是这件事带来的乐趣所在——就像你在圣诞节时希望别人知道你送了他们什么礼物或贺卡一样。当然，如果你与那些你讨厌的人关系尚可的话，事情会容易处理得多。比如那个只知道吃的东西的贪婪小个子阿格尼斯·布莱克，让她去野外的林子里野餐，然后在午餐前把她弄丢，等再找到她时，所有的食物早就被吃光了。”
“在午餐即将开始时把阿格尼斯·布莱克弄丢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计谋——事实上，我觉得那根本做不到。”
“那就把其他你不喜欢的客人也一起弄丢，让午餐送错地方吧。”
“那会是一场糟糕透顶的野餐，”萨克恩伯里夫人说。
“对他们来说是如此，但对你来说不是，”克洛维斯说，“你可以在出发前早早享用一顿舒适的午餐，还可以详细列举那些丢失的美食——纽堡龙虾、蛋黄酱，还有本来要用保温锅加热的咖喱。等说到酒单的时候，阿格尼斯·布莱克早就慌得不行了。在漫长的等待时间里，趁他们还没完全放弃希望之前，你可以让他们玩一些愚蠢的游戏，比如‘市长晚宴’那种游戏，每个人都要选一道菜的名字，当名字被叫到时就要做点无意义的事。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提到他们的菜名，他们很可能会哭出来。那将会是一场完美的野餐。”

萨克恩伯里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大概正在心里列出那些想邀请参加汉弗莱公爵野餐会的人选。过了一会儿，她问道：“那个讨厌的年轻人沃尔多·普卢布利，总是娇生惯养的——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办法来对付他？”显然，她已经开始考虑“报应日”带来的种种可能性了。

“如果真的能举办这样的节日活动的话，”克洛维斯说，“沃尔多会变得极其抢手，你得提前几周就去邀请他；即便如此，要是刮东风或者天上有云，他可能还是会因为太在乎自己的安危而不愿出来。如果你能把他引到果园里的吊床上——就在每年夏天有黄蜂巢的地方附近——那就再好不过了。在温暖的午后，舒适的吊床很符合他懒散的喜好。等他开始犯困时，往黄蜂巢里扔一根点燃的导火索，黄蜂们就会怒气冲冲地飞出来，很快就会在沃尔多那肥胖的身体上找到‘新家’。想要赶紧从吊床上下来可不容易。”

“它们可能会把他蜇死！”萨克恩伯里夫人抗议道。

“沃尔多这种人，死了反而会好很多，”克洛维斯说，“但如果你不想做得那么极端，也可以准备一些湿稻草，当导火索被扔进黄蜂巢的同时，在吊床下面点着它。烟雾会让那些最凶猛的黄蜂也无法靠近，只要沃尔多待在烟雾范围内，就不会受到严重伤害，虽然浑身是包、有些地方还会肿胀，但依然能被认出来。”

“他的母亲会和我为敌一辈子的，”萨克恩伯里夫人说。

“那样一来，圣诞节时就没那么多话好说了，”克洛维斯说道。

梦想家

那是促销季。Walpurgis与Nettlepink这两家知名商店为了迎合购物节的气氛，特意降低了整整一周的售价，就如同一位大公爵夫人会因为当地流感盛行而宁愿患病也不愿错过购物机会一样。阿德拉·钱平自认为比那些普通的折扣商品更有品位，因此她坚持要去Walpurgis和Nettlepink的促销活动现场。

“我不是那种喜欢淘便宜货的人，”她说，“但我喜欢去有优惠的地方。”这表明，在她坚强的人格表象之下，其实隐藏着人性的弱点。

为了让自己有个男性陪伴，钱平夫人邀请了最小的侄子在她第一次购物的那天陪她一起去，同时还提供了电影院以及简单食物的诱惑。由于赛普里安还不到十八岁，她希望他还没有发展到那种认为帮人拿东西是件可耻事情的年龄。

“在花艺区外面与我见面，”她在信中写道，“11点之前一定要到。”

赛普里安是个带着梦想家般神情成长的男孩，他的眼睛能够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事物，他能为这个世界上的平凡事物赋予常人无法想象的美感——那是一双诗人或房产中介才会有的眼睛。他的穿着很朴素，这种朴素通常是青春期早期的特征，小说家们通常会将此归因于寡居母亲的影响。他的头发被向后梳着……

他的头发光滑如带状的海藻，中间有一条细小的分缝，几乎算不上真正的分界线。他们在约定的地点见面时，他的姑妈特别注意到了他的这个发型，因为他当时正光着头站在那里等待她。
“你的帽子呢？”她问道。
“我没带帽子来，”他回答。
阿德拉·钱平有些惊讶。
“你该不会是那种所谓的‘疯子’吧？”她忧心忡忡地问。一方面，她觉得“疯子”这种人实在奢侈，她妹妹家根本负担不起；另一方面，她或许也本能地担心，就算还是萌芽状态的“疯子”，也不会愿意帮忙拿东西。
西普里安用那双充满疑惑与梦幻的眼神看着她。
“我没带帽子，”他说，“因为购物时戴帽子很麻烦——如果遇到认识的人，而手上又拿着很多东西，那就不得不摘下帽子，那样很尴尬。要是没戴帽子的话，也就没法摘下来了。”
钱平夫人松了一口气，她最担心的情况终于没有发生。
“戴帽子才是更得体的做法，”她说，然后立刻把注意力转回到手头的事情上。
“我们先去桌布专柜吧，”她说着便朝那个方向走去，“我想看看一些餐巾纸。”
西普里安跟着姑妈走，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他属于那一代人，按理说应该喜欢充当旁观者，但看着那些并不打算购买的餐巾纸，他却感受到了难以理解的愉悦。钱平夫人将一两张餐巾纸举到光线下仔细端详，仿佛期待能在上面发现用几乎看不见的墨水写下的某种神秘符号；随后她突然转身朝玻璃器皿专柜走去。

“米莉森特让我帮她找一些价格非常便宜的酒瓶，”她在路上解释道，“我其实还想要一个沙拉碗。餐巾纸可以稍后再买。”她仔细查看了一大堆酒瓶以及一系列沙拉碗，最终买了七个菊花形状的花瓶。“现在没人会用那种花瓶了，”她告诉赛普里安，“但作为明年圣诞节的礼物倒还合适。”还有两个价格低得让钱平夫人觉得不可思议的遮阳帽也被她买下来了。“其中一个可以送给露丝·科尔森，她要去马来亚地区，那里总是需要遮阳帽。我还得给她买些薄薄的书写纸，那样占用的空间就不会太多。”钱平夫人买了很多书写纸——它的价格很便宜，放在行李箱里也不占地方。她还买了几封信封——与书写纸相比，信封似乎有点过于奢侈了。“你觉得露丝会喜欢蓝色还是灰色的纸张呢？”她问赛普里安。“灰色吧，”赛普里安回答，他从未见过那位女士。“你们有这种品质的紫色书写纸吗？”阿德拉询问店员。“我们没有紫色，”店员说，“但有两种绿色和一种深灰色。”钱平夫人看了看绿色和深灰色，最终选择了蓝色。“现在我们可以吃午饭了，”她说。在食品区，赛普里安表现得极为得体，他欣然接受了鱼饼、肉馅饼以及一小杯咖啡，认为这些足以弥补两小时紧张购物带来的疲劳。不过，对于姑妈建议他买顶帽子的想法，他坚决拒绝了。

应该去那些以优惠价格出售男士帽饰的柜台为他买一顶帽子。
“我家里已经有足够多的帽子了，”他说，“而且试戴帽子的话还会让头发变得乱糟糟的。”
也许他终究会变成一个怪人吧。他把所有的包裹都交给更衣室的服务员保管，这一行为实在令人担忧。
“我们马上还会收到更多包裹，”他说，“所以等购物结束后再来取这些包裹吧。”
他的姑妈并不完全满意；一旦无法立即亲手接触自己购买的物品，购物的乐趣与兴奋感似乎就会消失殆尽。
“我还要再去看看那些餐巾纸，”他们下楼时她说。“你不必跟着来了，”她补充道，因为男孩眼中的幻想神情瞬间变成了无声的抗议，“之后你可以在餐具区与我见面；我刚想起家里没有可靠的开瓶器。”
当姑妈最终赶到餐具区时，却找不到西普里安。在那些急匆匆的顾客和忙碌的服务员之间，很容易错过任何人。大约十五分钟后，阿德拉·钱平在皮具区找到了她的侄子——他被成堆的行李箱围住，周围则是挤来挤去的人群，几乎把整个商场都塞满了。她刚好及时看到了一件颇为尴尬的事情：有个女士不顾一切地朝没戴帽子的西普里安走去，气喘吁吁地要求知道她看中的那个手提包的售价。
“唉，”阿德拉自言自语道，“她以为他是店员，因为他没戴帽子。真奇怪，以前怎么没发生过这种事。”
也许以前也发生过吧。无论如何，西普里安似乎既没有感到惊慌，也没有因为那位女士的误解而尴尬。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他用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宣布：“这是黑色封面的书，原价34先令，现在优惠到28先令。实际上，我们正以26先令的特价清仓处理这些书，销量相当不错。”
“我就要了，”那位女士说着，急忙从钱包里掏出一些硬币。
“您要就这样拿走吗？”西普里安问道，“现在人太多了，包装起来需要几分钟时间。”
“没关系，我就这样拿走吧，”买主说着，紧紧握住手中的书，把钱递到西普里安手中。
几位好心的陌生人帮助阿德拉走到了外面。
“都是因为人多又热，”一位同情她的人对另一位说，“这足以让任何人头晕目眩。”
当她再次见到西普里安时，他正站在书籍销售区的柜台前，周围挤满了人。他眼中的那种梦幻般的神情比以往更加浓烈。他刚刚把两本宗教书籍卖给了一位年长的神职人员。

杏树

“我刚去了看看贝琪·穆伦，”薇拉对她姑妈贝伯利·坎布尔夫人说，“她因为房租的问题而处境很糟糕。她已经欠了大约十五周的房租，还说不知道钱从哪儿来。”

“贝琪·穆伦总是为房租发愁，别人越帮她，她反而越不在乎了，”姑妈说。“我肯定不会再帮她了。事实上，她得搬进一间更小、更便宜的房子里；村子的另一头有几间房子，租金只有她现在所付或应该支付的的一半。我一年前就告诉过她应该搬家。”

“可她在别的地方找不到这么好的花园，”薇拉抗议道，“而且角落里还有一棵很棒的杏树。我想整个教区都没有第二棵这样的杏树了。她从不做杏子酱；我觉得拥有杏树却不做杏子酱，这显示出很强的个性。哦，她绝对不可能离开那个花园的。”

“到了十六岁，”贝伯利·坎布尔夫人严厉地说，“就会把那些其实并非不可实现的事情当作不可能的事。贝琪·穆伦搬进更小的房子不仅可行，而且是应该的；她的家具根本不够填满那间大房子。”

“从价值来看，”薇拉稍作停顿后说，“贝琪的房子里的东西比方圆几英里内的任何其他房子都多。”

“胡说，”姑妈说，“她早就把那些旧瓷器处理掉了。”

“我不是在说属于贝琪自己的东西，”薇拉阴沉地说，“不过，你当然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我想也不该告诉你。”

“你必须立刻告诉我！”姑妈惊呼道，她的警觉性顿时变得极高，就像一只原本昏昏欲睡的猎犬突然变得充满活力，准备立即去捕鼠一样。
“我确信自己不应该告诉你任何事情，”薇拉说，“不过，我总是会做那些不该做的事。”
“我绝不会劝你去做任何不该做的事——”贝伯利·坎布尔夫人严肃地开口。
“而我总是会被最后跟我说话的人影响，”薇拉承认道，“所以我就会做那件不该做的事，把秘密告诉你。”
贝伯利·坎布尔夫人强压下心中的恼怒，不耐烦地问道：“贝琪·穆伦的小屋里到底有什么，让你如此大惊小怪？”
“说我在大惊小怪可不太公平，”薇拉说，“这是我第一次提起这件事，但围绕它已经出现了无数麻烦和谜团，还有报纸上的各种猜测。想想看，媒体上全是各种猜测，警察和侦探们也在国内外四处搜寻，而那间看起来很无辜的小屋里却藏着这个秘密，真是有趣极了。”
“你该不会是说，那是大约两年前失踪的那幅卢浮宫的名画吧？那个微笑的女人画的画？”姑妈激动地问道。
“哦，不，不是那幅，”薇拉说，“而是同样重要且神秘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更加耸人听闻。”
“不会是都柏林的那幅吧……？”
薇拉点了点头。
“全都是那些画啊！”
“在贝琪的小屋里？简直不可思议！”

“贝琪当然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维拉说，“她只知道那些东西很值钱，而且自己必须对它们保密。我是偶然间才得知那些东西的真相以及它们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原来，那些拥有它们的人不知道该把它们藏在哪里才能安全保管，有个开车经过村子的人被那间小屋的宁静氛围所吸引，觉得那儿正适合藏匿物品。兰珀夫人便与贝琪商量好，然后把那些东西偷运了进去。”
“兰珀夫人？”
“没错，她经常到各个地方去帮忙的，你知道的。”
“我确实知道她会带汤、法兰绒布料以及一些有益的书籍送给那些贫困的村民，”贝伯利·坎布尔夫人说，“但那和处理赃物可完全是两码事。她肯定知道那些东西的来历；只要读过报纸的人，哪怕只是随便翻阅一下，也一定会知道发生了盗窃案，而且那些东西应该很容易辨认出来。兰珀夫人向来都以是个非常正直的女人著称。”
“她当然是在为别人遮掩罪行，”维拉说。“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在于，有太多品行端正的人也卷入了其中，试图为他人掩护。如果你知道那些涉案人员的名字，一定会大吃一惊的。我觉得他们当中几乎没人知道真正的罪犯是谁。现在因为我让你知道了那间小屋的秘密，你也卷进这场麻烦中了。”
“你绝对没有把我扯进来，”贝伯利·坎布尔夫人愤慨地说，“我根本没有打算为任何人遮掩。警方必须马上知道这件事；无论谁参与了盗窃，那都是犯罪行为。如果那些品行端正的人选择充当赃物的处理者，那他们就不再值得尊敬了。我会立刻打电话报告——”
“哦，阿姨，”维拉责备道，“如果库斯伯特卷入这样的丑闻，那个可怜的牧师一定会心碎的。您知道的。”

“库斯伯特也牵涉其中？你明明知道我们大家都有多看重他，怎么还能说这种话？”
“我当然知道你们很看重他，也知道他已与比阿特丽斯订婚，这门亲事实在非常好，而且他正是你们心目中理想的女婿。不过，把那些东西藏在小屋里的是库斯伯特的主意，也是他用车把它们运过去的。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帮助他的朋友佩金森——那个一直主张缩减海军规模的贵格会教徒。我忘了他是怎么卷入这件事的。我早就告诉过你，有很多体面的人也牵涉其中，对吧？这就是我说老贝琪不可能离开那间小屋的原因：那些东西占用了大量空间，她不可能把它们和其他物品一起带在身上而不引起注意。当然，如果她生病去世了，那同样很不幸。她告诉我，她的母亲活到了九十多岁，只要小心照料、不必忧心，至少还能再活十年左右。到那时，或许会有别的办法来处理那些讨厌的东西。”
“婚礼过后我会和库斯伯特谈谈这件事的。”贝伯利·坎布尔夫人说道。
“婚礼要等到明年才举行。”维拉在向她最好的闺蜜讲述这件事时说，“在此期间，老贝琪可以免费住在那儿，每周能得到两次汤，一旦手指疼了，还有我姑妈的医生为她诊治。”
“可你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她的闺蜜惊讶地问道。
“那是个谜……”维拉说。
“当然是个谜，一个让所有人都困惑不已的谜。让我不解的是，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哦，关于那些珠宝的事？那是我自己编的。”维拉解释道，“其实真正的谜团在于，老贝琪的欠租钱从哪儿来；而且她肯定不愿意离开那棵可爱的梅树。”

禁忌之鹰

“你真的擅长牵线搭桥吗？”雨果·彼得比带着些许兴趣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并不专精于此，”克洛维斯说，“做这件事时倒还行，但之后的后果往往令人困扰——那些因你的干预而结婚的人会用沉默的、充满责备的眼神看着你。这就好比把一匹带有诸多隐秘缺点的马卖给某人，然后看着他在狩猎季节里逐渐发现这些缺点。我想你指的是库尔特内布家的那个女孩吧。她确实很开朗，长相也不错，而且应该还有些钱。不过我不明白你要怎么向她求婚。在我认识她的这段时间里，从没见过她能连续三分钟不说话。你得先和她打赌，让她在草地上跑六圈，等她喘过气来之前赶紧提出求婚。虽然那块地现在正用来堆干草，但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会因为这个而放弃，毕竟那又不是你的干草。”

“我觉得只要能有四五个小时的时间单独和她相处，我应该可以顺利提出求婚，”雨果说，“问题在于我不太可能得到这么长的时间。那个叫兰纳的家伙似乎也对她感兴趣。他极其富有，而且人也不错；事实上，我们的女主人因为他在这里而显得格外高兴。如果她知道兰纳对贝蒂·库尔特内布感兴趣，肯定会认为这是天作之合，还会一直撮合他们，那样我就没有机会了。我唯一担心的是尽量让他远离那个女孩，如果你能帮帮我——”

“如果你想让我带兰纳到乡间各处去，查看那些所谓的罗马遗迹，研究当地的养蜂与种植技术，恐怕我无法满足你的要求，”克洛维斯说道。“你知道的，自从那晚在吸烟室之后，他就对我产生了某种反感。”
“吸烟室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拿出了一个老掉牙的故事，声称那是最新的趣闻，而我只是天真地问，我不记得是乔治二世还是詹姆斯二世更喜欢这个故事了。从那以后，他就以表面礼貌实则厌恶的态度对待我。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尽力帮你，但只能通过间接、不直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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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兰纳先生在这里真是太好了，”第二天下午，奥尔斯顿夫人对克洛维斯说，“以前我找他的时候，他总是有别的安排。他是个很好的人，真应该娶个好姑娘。跟你说实话，我觉得他来这里肯定有某种目的。”
“我也这么认为，”克洛维斯压低声音说，“事实上，我几乎可以确定。”
“你是说他被……吸引了？”奥尔斯顿夫人急切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他来这里是为了获取某些东西，”克洛维斯说。
“获取什么？”女主人带着些许愤怒的语气问道，“你什么意思？他可是大富翁啊，他来这儿还能得到什么呢？”
“他有一个最热衷的爱好，”克洛维斯说，“据我所知，这里有他在国内其他任何地方都得不到的东西。”
“但是什么呢？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爱好是什么？”
“收集鸡蛋，”克洛维斯说。“他在世界各地都有代理人，为他们搜集稀有鸡蛋，他的收藏量堪称欧洲最佳；不过……”

他的宏伟野心就是亲自收集那些珍宝。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绝不惜任何代价和麻烦。”
“天哪！那些雕鸮啊！”奥尔斯顿夫人惊呼道，“你不会认为他会去破坏它们的巢穴吧？”
“你觉得自己会怎样？”克洛维斯问道，“据我所知，这个国家里唯一一对会在此地繁殖的雕鸮就住在你的树林里。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但作为保护珍稀鸟类的协会成员，他肯定能得到这些信息。我与他一同乘火车而来，注意到他行李中有一本德雷瑟所著的《欧洲鸟类》——那是关于短翼鹰和雕鸮的那册。”
克洛维斯认为，如果谎言值得说，那就应该说得漂亮些。
“这太可怕了，”奥尔斯顿夫人说，“如果那些鸟出了什么事，我丈夫永远都不会原谅我。过去一两年里人们一直能在那片树林里看到它们，但这是它们第一次筑巢。正如你所说，它们几乎是整个大不列颠岛上唯一一对会在此地繁殖的雕鸮；而现在，住在我家里的客人却要来打扰它们的巢穴。我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件事。你觉得如果我去恳求他——”
克洛维斯笑了。
“有个故事流传开来，我觉得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真的。那是不久前在马尔莫拉海沿岸发生的，而我们的朋友也参与了其中。据说有一只叙利亚夜鹰之类的鸟在一位富有的亚美尼亚人的橄榄园里筑巢，而那个亚美尼亚人出于某种原因，即便有人出钱请他允许兰纳进去取蛋，也不肯同意。一两天后，那名亚美尼亚人被发现几乎被打死，他的围栏也被毁掉了。人们以为这是穆斯林的袭击行为，所有的领事报告也都这么记载，但实际上那些鸟蛋现在却在兰纳的收藏中。不，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试图用道德感去打动他。”
“我必须做点什么，”奥尔斯顿夫人含泪说道，“我丈夫离开去挪威时最后说的话，就是让我一定要确保那些鸟……”

那些鸟儿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他每次写信时都会询问它们的情况。请提出一些建议吧。”
“我建议采取警戒措施，”克洛维斯说。
“警戒措施？你是说在那些鸟儿周围安排守卫吗？”
“不，是在兰纳周围。他晚上根本无法在那些树林中找到出路，你可以安排你、伊芙琳、杰克或是那位德国女教师轮流全天陪伴在他身边。他可以摆脱其他客人，但却很难摆脱家里的人；而且，就算再坚定的收藏家，也不可能带着一位德国女教师在身边，还去冒险去偷取那些被禁止采集的鹰蛋吧。”
兰纳一直懒洋洋地等待着机会向库尔特内布家的姑娘求爱，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甚至连与她单独相处十分钟的机会都没有。只要那个姑娘有空闲时间，他就永远没有机会。在他看来，女主人已经彻底变了——从那种允许客人随心所欲行事的理想型，变成了那种像耙子一样驱使客人做事的人。她带他参观了药草园和温室、村里的教堂，还有她姐姐在科西嘉岛画的几幅水彩画，以及预计今年晚些时候可以种植芹菜的地方。
他还看到了所有的艾尔斯伯里鸭，以及那一排木制蜂箱；要不是因为蜜蜂患病，那里本应该有蜜蜂的。此外，他还被带到一条长巷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小土丘，据当地传说，丹麦人曾经在那里扎营过。而当女主人因其他事务暂时离开他时，他就会看到伊芙琳严肃地走在他身旁。伊芙琳14岁，她主要谈论的是善与恶，以及如果人们下定决心全力以赴的话，能够为改变世界做出多大的贡献。当9岁的杰克出现并开始谈论巴尔干战争时，大家都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杰克谈论的内容并没有为这场战争的政治或军事历史带来任何新的见解。那位德国女教师则向兰纳讲述了关于席勒的许多故事，这些是他这辈子从未听过的；也许这是他自己的错，因为他之前……

他告诉她自己对歌德不感兴趣。当家庭教师去执行任务后，女主人再次主动提出邀请他去拜访一位还记得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的老妇人；那位妇人已经去世两三年了，但她的小屋依然存在。兰纳不得不比原计划更早返回城里。
雨果没能与贝蒂·库尔特内布发展出恋情。究竟是贝蒂拒绝了他，还是像人们普遍认为的那样，他根本没机会说上三句话，这一点至今仍无法确定。不管怎样，她依然是那个快乐的库尔特内布女孩。
那些秃鹰成功养育了两只幼鸟，不过这些幼鸟后来被当地的理发师打死了。

“罗尼对我来说真是个大麻烦，”阿特雷夫人悲伤地说。“去年二月他才18岁，就已经是个十足的赌徒了。我不知道他这是从哪儿学来的习惯——他父亲从来不碰扑克牌，而我自己也很少玩牌，冬天每周三下午只会玩一局桥牌，每百张牌收费3便士。其实就算不这么做也行，只是因为伊迪丝总想再玩一局，要是找不到人陪，她肯定会去找那个可恶的詹金汉家的妇人。我宁愿坐着聊天，也不愿玩桥牌；我觉得玩牌完全是浪费时间。但罗尼呢？他对桥牌、百家乐以及各种纸牌游戏简直着了迷。当然，我已经尽力阻止他了；我请求诺里德鲁姆一家不要让他去那儿玩牌，但这就好比要求大西洋在船只航行时保持安静一样，根本不可能指望他们理会一个母亲的担忧。”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去那儿？”埃莉诺·萨克塞尔比问道。

“亲爱的，”阿特雷夫人说，“我不想得罪他们。毕竟他们是我的房东，有任何事情都需要他们帮忙处理；他们在为兰花房更换新屋顶这件事上已经很通情达理了。而且当我的车出故障时，他们还会借我一辆车用——你知道我的车有多容易出故障。”

“我不知道具体频率如何，”埃莉诺说，“但肯定很频繁。每次我想让你开车带我去哪儿，总会被告知车子出了问题，或者司机犯了神经痛，你又不想让他出门。”

“他的确经常患神经痛，”阿特雷夫人急忙说道。“不管怎样，你应该能理解我不想得罪诺里德鲁姆一家吧。他们的家是整个县里最乱糟糟的，而我……”

“我觉得没人能准确知道一顿饭究竟会在什么时候上桌，或者上桌后会有什么食物。”埃莉诺·萨克斯尔比不禁打了个寒颤。她喜欢按时进食，而且每餐的份量也要固定。

“不过，”阿特雷夫人继续说道，“不管他们家的情况如何，作为房东和邻居，他们还是相当体贴且乐于助人的，所以我不想和他们吵架。再说，如果罗尼不在那儿打牌，他也会去别的地方玩。”

“只要你对他严格一点就行，”埃莉诺说，“我主张要严格对待他。”

“严格？我当然严格了，”阿特雷夫人叫道，“我不仅严格，还很有远见。我想尽一切办法阻止罗尼以赌博为生。我已经停发了他全年的零用钱，这样他就无法赊账赌博了；我还以他的名义向教会捐款，而不是每周给他一些小钱让他放在口袋里。我甚至不让他有钱用来给仆人们小费，而是通过邮局把钱寄过去。他因此非常生气，但我提醒他，我之前给他的10先令在‘青年自律周’活动里也是这么处理的。”

“那10先令后来怎么样了？”埃莉诺问道。

“嗯，罗尼自己用那些钱尝试做了一些与全国赛马会相关的事情。按照他的说法，如果成功的话，他本可以给那个协会25先令，同时自己也能得到一笔可观的报酬；但实际上，那10先令就成了协会不得不放弃的东西之一。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小心，不让他手里有哪怕一分钱。”

“他总会找到办法的，”埃莉诺坚定地说，“他会卖东西的。”

“亲爱的，他在这方面已经做得够多了。他已经卖掉了手表、打猎用的水壶以及两个烟盒。如果他现在戴着仿金袖扣而不是罗达阿姨在他17岁生日时送给他的真金袖扣，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当然，他不能卖掉自己的衣服，除了冬天的外套，而那件外套已经被我锁起来了。”

被放在樟木柜里，说是为了防止虫蛀。我真的想不出他还能靠什么来赚钱了。我觉得自己已经既坚决又富有远见了。”
“他最近有去诺里德鲁姆斯吗？”埃莉诺问道。
“他昨天下午去了，还留下来吃了晚饭，”阿特雷夫人说。“我不太清楚他什么时候回家的，但应该很晚了。”
“那他肯定在赌博，”埃莉诺断言道，那副样子仿佛是个没什么主见却总能充分利用现有机会的人。“在乡下，这么晚还不回家，肯定是在赌博。”
“如果他没有钱，也没办法弄到钱，那就没法赌博，”阿特雷夫人反驳道，“就算赌注很小，也总得有希望弥补损失吧。”
“也许他卖了一些阿默斯特野鸡的雏鸟，”埃莉诺建议道，“我猜每只大概能卖十到十二先令吧。”
“罗尼不会做这种事，”阿特雷夫人说，“而且我今天早上数过，那些雏鸟都在那儿。不，”她继续说道，脸上带着因付出努力并取得成果而产生的满足感，“我觉得昨晚在牌桌上，罗尼只能充当旁观者而已。”
“那个钟对吗？”埃莉诺问道，她的目光一直不安地盯着壁炉架；“你们家的午餐时间通常都很准的。”
“已经过了半小时三分钟了，”阿特雷夫人叫道，“看来厨师正在为您准备什么特别丰盛的饭菜呢。我可不知道详情，因为我一整个早上都不在家。”
埃莉诺宽容地笑了笑。为了能吃到阿特雷夫人厨师精心准备的饭菜，等上几分钟也是值得的。
事实上，当午餐终于端上桌时，其质量实在配不上那位备受赞誉的厨师所建立的声誉。单是汤的味道就足以让整顿饭都变得难以下咽，而其他菜肴也无法弥补这一缺陷。

之后发生的一切就不多说了。埃莉诺话很少，但每当她开口时，声音中总会带着一丝泪水，这比直白的谴责更为有力。就连一向漫不经心的罗纳德，在尝过萨尔蒂科夫做的羊肝后也显出了沮丧的神情。

“这算不上是我在你家吃过的最棒的午餐。”当最后一点希望也随着那道菜的滋味而破灭时，埃莉诺终于开了口。

“亲爱的，这是我多年来吃过的最糟糕的一顿饭了，”女主人说，“最后一道菜的味道简直就是辣椒和湿吐司。我真的很抱歉。厨房里出什么问题了吗，佩林？”

“呃，夫人，新厨师来得太突然，几乎没时间好好处理各项事务——”佩林试图解释。

“新厨师！”阿特雷夫人尖叫道。

“是诺里德伦上校的厨师，夫人。”佩林回答。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诺里德伦上校的厨师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厨房里？那我的厨师呢？”

“也许我能比佩林解释得更清楚些，”罗纳德急忙说道，“事实上，我昨天在诺里德伦家吃饭，他们希望今天和明天能有个像您这么出色的厨师，因为他们有位美食家住在那儿——他们自己的厨师实在不行——您也见过她手忙脚乱时做出来的饭菜了。所以我觉得用巴卡拉牌赌来借走我们的厨师倒也挺有意思的，结果我就输了，仅此而已。今年我在巴卡拉牌上运气一直很差。”

他接下来的解释——关于他是如何向两位厨师保证这次临时调任得到了他母亲的同意，又如何在母亲不在时偷偷把她们带进带出的——被一片愤怒的责骂声淹没了。

“就算我把那个女人卖为奴隶，也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他后来对伯蒂·诺里德伦说，“埃莉诺·萨克斯尔比比对方更暴怒。我跟你说，我敢打赌……”

你们两个阿默斯特家族的人，出五先令也不让她接受我作为槌球比赛的搭档。你们俩可是被分到一组的，你知道的。”这次他赢了赌注。

克洛维斯谈父母的责任

玛丽昂·埃格尔比坐在克洛维斯身边，谈论着她唯一愿意谈及的话题——她的孩子们以及他们的种种优点与成就。克洛维斯显然没有心情听这些；在父母那充满赞美的描述中，埃格尔比家的年轻一代并没有让他感到任何兴趣。而玛丽昂·埃格尔比则满腔热情，甚至多得可以分给两个人。

“你一定会喜欢埃里克的，”她说道，语气中带着争论的意味，而非期待。克洛维斯已经明确表示，他不太可能特别喜欢艾米或威利中的任何一个。“没错，我敢肯定你会喜欢埃里克的。每个人见到他都会立刻喜欢上他。你知道的，他总让我想起那幅描绘年轻大卫的著名画作——我忘了是哪位画家画的了，但那幅画非常有名。”

“如果我经常见到他，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反感他了，”克洛维斯说。“试想一下，在打桥牌的时候，当人们试图集中精力记住搭档最初的出牌情况，同时还要记住对手最初舍弃的牌是什么时，要是有人一直不停地提醒自己那幅关于年轻大卫的画作，那该有多烦人啊。简直会让人发疯。如果埃里克这么做，我一定会讨厌他。”

“埃里克不玩桥牌，”玛丽昂·埃格尔比庄重地回答。

“他不玩吗？”克洛维斯问，“为什么？”

“我的孩子们从小就没有被教导过玩纸牌游戏，”玛丽昂·埃格尔比说，“我只鼓励他们玩跳棋、哈勒玛之类的游戏。埃里克可是个非常出色的跳棋玩家。”

“你正在为你的家人带来巨大的风险，”克洛维斯说，“我有个朋友是监狱牧师，他告诉我，在他所处理的那些最严重的刑事案件中，那些被判处死刑或长期监禁的罪犯里，没有一个是下棋高手。不过，他知道其中至少有两个人是下棋能手。”

“我真的不明白我的儿子们跟罪犯有什么关系，”埃格尔比夫人不满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是被精心抚养长大的。”

“那说明你担心他们的未来会如何，”克洛维斯说。“而我母亲从来没操心过我的成长，她只是确保我定期受到惩罚，同时让我明白对与错的区别；其实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只不过我已经忘了是什么了。”

“忘了对与错的区别！”埃格尔比夫人惊呼道。

“嗯，因为我同时学习了自然史以及许多其他学科，人不可能记住所有东西，对吧？我曾经知道撒丁睡鼠和普通睡鼠的区别，也知道歪颈鸟是先到我们这里还是布谷鸟先到，还有海象需要多久才能成熟……我想你也曾知道这些事情，但肯定已经忘记了。”

“那些事情并不重要，”埃格尔比夫人说，“但是——”

“我们俩都忘记了，这就证明它们很重要，”克洛维斯说，“你应该注意到，人们总是忘记那些重要的事情，而生活中那些琐碎、无关紧要的事实却会留在记忆里。比如我的表妹伊迪莎·克拉伯利，我永远记得她的生日是10月12日。她的生日是哪天，或者她是否真的出生过，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这些事情都极其琐碎、无关紧要。我还有好多其他表亲呢。而当我和希尔德加德·什鲁布利在一起时，我却总记不住她第一任丈夫是因为什么而获得那种不光彩的名声的。”

“股票交易所……这种不确定性使得体育和金融领域立刻被排除在讨论之外。旅行也是不可提及的，因为她的第二任丈夫必须长期住在国外。”
“舒布利夫人和我所处的圈子截然不同，”埃格尔比夫人僵硬地说道。
“任何了解希尔德加德的人都不可能说她生活在某个特定的圈子里，”克洛维斯说，“她对生活的态度似乎就是不停地奔跑，而且永远有足够的‘燃料’。如果能让别人来支付这些‘燃料’的费用，那就更好了。我得承认，她教会我的东西比其他任何女人都要多。”
“什么知识？”埃格尔比夫人问道，那语气就像陪审团在不出庭的情况下就作出裁决时的样子。
“嗯，至少她教了我四种不同的龙虾烹饪方法，”克洛维斯感激地说。“当然，这些对你来说没什么吸引力吧；那些不享受牌局乐趣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到餐桌上的美好。我想他们的审美能力因为不用而退化了。”
“我的一位姑妈在吃了龙虾之后病得很重，”埃格尔比夫人说。“我敢说，如果我们更了解她的病史，就会发现她在吃龙虾之前就已经经常生病了。你是不是在隐瞒一个事实：在她吃龙虾之前，她就患过麻疹、流感、神经性头痛、癔症等等各种疾病？从没生过病的姑妈实属罕见；事实上，我个人就不认识这样的姑妈。当然，如果她是在两周大的时候吃的龙虾，那可能是她第一次生病——也是最后一次。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本应该说出来的。”
“我得走了，”埃格尔比夫人说道，语气中完全没有丝毫歉意。
克洛维斯也缓缓站起身来，带着些许不舍的神情。
“我很享受我们关于埃里克的那次简短交谈，”他说，“我真的很期待有朝一日能见到他。”

“再见，”埃格尔比夫人冷冷地说；她低声补充道：“我会确保你永远无法如愿！”

一项假期任务

肯内尔姆·杰顿在午餐高峰时段走进了“金色加莱昂”酒店的餐厅。几乎所有座位都被占满了，由于空间有限，人们还在能容纳的地方摆上了额外的桌子，以便让晚到的人也能入座，结果许多桌子都紧挨着彼此。一名服务员示意杰顿坐到唯一空着的桌子上。他坐下后，总觉得房间里的人都在盯着他看，尽管这种感觉毫无根据。他是个相貌普通的年轻人，穿着朴素，举止低调，但却始终无法摆脱一种感觉：仿佛自己是个名人或了不起的人物，正承受着众人强烈的目光注视。点完餐后，便进入了不可避免的等待时间，他只能盯着桌上的花瓶，同时想象着有几位时髦女孩、一些年纪稍大的同性以及一个看起来爱讽刺人的犹太人正在盯着他看。为了装作若无其事，他假装对花瓶里的花朵很感兴趣。

“你知道这些玫瑰叫什么名字吗？”他问服务员。服务员总是随时准备掩饰自己对酒单或菜单上物品的无知，实际上他对这些玫瑰的具体名称也一无所知。

“艾米·西尔维斯特·帕廷顿。”一个声音在杰顿身旁响起。说话的是一位面容姣好、衣着得体的年轻女子，她的桌子与杰顿的桌子紧挨着。杰顿急忙而紧张地感谢她提供的信息，然后随口说了些关于花朵的话。

“真是奇怪，”那位年轻女子说，“我竟然能毫不费力地说出那些玫瑰的名字，因为如果你……”

“如果有人问我名字，我肯定答不上来。”
杰顿根本没打算把对名字的兴趣延伸到邻居身上。然而，在她那惊人的声明之后，他不得不礼貌地询问几句。
“是的，”那位女士回答道，“我想应该是部分记忆丧失了。我当时在来这里的火车上；车票上写着我来自维多利亚，目的地就是这里。我身上有一些五英镑纸币和一枚金币，但没有名片或其他任何身份证明，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我只隐约记得自己有个头衔——我是某某夫人——除此之外，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您没有带行李吗？”杰顿问道。
“这正是我不知道的。我知道这家酒店的名字，于是决定来这里。当接待火车的酒店服务员问我有没有行李时，我就编造了有行李箱和衣篮的说法；反正可以假装那些行李走丢了。我告诉他我的名字是史密斯，不久之后，他就从一堆杂乱的行李和乘客中找出了一个标着‘凯斯特雷尔-史密斯’的行李箱和衣篮。我只好接受它们，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杰顿什么也没说，但他很好奇那些行李的合法主人会怎么做。
“当然，带着‘凯斯特雷尔-史密斯’这个名字来到一家陌生的酒店真是糟糕，但如果没有行李的话情况会更糟。不管怎样，我可不想惹麻烦。”
杰顿想象着那些焦头烂额的铁路工作人员以及苦恼的凯斯特雷尔-史密斯们，但他并没有试图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想法。那位女士继续讲述她的经历。
“显然，我的钥匙根本打不开那些锁，但我告诉一个聪明的服务员我丢了钥匙环，他立刻就打开了锁。那个男孩太聪明了，恐怕最终会送到达特穆尔去吧。凯斯特雷尔-史密斯的洗漱用品虽然不怎么样，但总比没有强。”

“如果你确定自己有贵族头衔，”杰顿说，“为何不直接查阅相关名录呢？”
“我试过。我在《惠特克》杂志上浏览了上议院的名单，但那些列出来的名字其实并不能提供太多信息。如果你是一名军官却丢失了身份，就算花几个月时间查看军队名单，也未必能弄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我打算换种方法——通过各种小测试来找出我不是谁，这样就能缩小不确定的范围。比如，你可能已经注意到，我午餐时主要吃的是新堡龙虾。”
杰顿可没注意到这点。
“这确实很奢侈，因为那是菜单上最贵的菜肴之一。但至少这能证明我不是斯塔普林夫人——她从来不吃贝类食物；而可怜的布拉德尔斯鲁布夫人则完全没有消化能力。如果我是她的话，下午就会痛苦地死去，到时候查明我身份的任务就只能交给媒体和警察之类的了，而我根本不在乎了。纽福德夫人连玫瑰和别的花都分不清，而且她讨厌男人，所以她根本不会和你说话。至于穆斯希尔顿夫人，她会对遇到的每个男人调情——但我可没跟你调情过，对吧？”
杰顿赶紧予以肯定。
“嗯，这样一看，名单上就有四个人可以被排除了。”女士继续说道。
“要把名单缩减到一个人，过程会相当漫长。”杰顿说。
“哦，当然，还有很多人是我不可能成为的——那些已经有孙子或儿子且年龄已到成年礼年纪的女人。我只需要考虑和我年龄相仿的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下午你可以帮我个忙：去吸烟室里找找《乡村生活》之类的杂志，看看有没有我的照片，或者有关我带着幼子之类的内容。用不了十分钟。我会在茶点时间在休息室等你。非常感谢。”

那个神秘女子慷慨地让杰顿帮忙寻找她丢失的身份信息，说完便起身离开了房间。经过那名年轻人的桌子时，她停了下来，低声说道：“你注意到我给了服务员一先令小费吗？我们可以把乌尔怀特夫人从名单上划掉了——她绝对不会这么做。”五点钟时，杰顿来到了酒店的休息室。他在吸烟室的各类周刊中仔细查找了十五分钟，却一无所获。他的新认识的人正坐在一张小茶几旁，旁边有一名服务员随时待命。“要中国茶还是印度茶？”当杰顿走近时，她问道。“请给我中国茶，不用食物。你有发现什么吗？”“只有负面信息而已。我不是贝夫纳尔夫人。她极其厌恶任何形式的赌博，所以当我在酒店大堂看到一个著名的赌注登记员时，我就下注十英镑在米特罗维察的威廉三世所饲养的那匹没有名字的母马身上，参加三点十五分的比赛。我想，正是因为那匹马没有名字，才吸引了我吧。”“它赢了吗？”杰顿问。“没有，只得了第四名。当你赌它能赢或进入前几名时，这真是最让人恼火的结果。不管怎样，现在我确定自己不是贝夫纳尔夫人了。”“在我看来，这个答案的代价实在太高了。”杰顿评论道。“嗯，没错，这确实让我几乎身无分文了。纽伯格做的龙虾让我这顿午餐花费不菲，当然，我还得给那个帮我们打开凯斯特雷尔-史密斯水闸的男孩一些小费。不过，我有个不错的主意。我确信自己属于‘枢轴俱乐部’；我会回到城里，去问那里的门卫是否有我的信件。他认识所有的会员，如果有信件或电话留言的话，那当然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如果他说没有，我就会说：‘你知道我是谁，对吧？’这样我还是能弄清楚真相的。”

这个计划看似很合理，但杰顿立刻意识到了实施过程中可能存在的困难。
当杰顿提到这些障碍时，那位女士说：“当然，我还得支付回城的车费、这里的账单以及出租车费用等等。如果您能借我三英镑，我就有足够的钱应付这些开销了。非常感谢您。另外，还有那些行李的问题——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带着它们。我会让仆人把行李送到大厅里，而您则可以假装看守着那些行李，等我写完信。之后我就可以悄悄溜去车站，而您则可以去吸烟室，让他们随便处理那些行李吧。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刊登寻物启事，物品的主人就能来取走了。”
杰顿同意了她的计划，便开始看守那些行李，而她的临时主人则悄悄离开了酒店。不过，她的离开并没有完全被忽视。有两位绅士从杰顿身边经过，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你看到刚才离开的那位高个子的灰衣年轻女子了吗？她就是那位女士——”
就在他即将透露那位女士的身份之际，两人走远了，杰顿再也听不到他的话了。那位女士是谁呢？杰顿实在无法去追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打断他的谈话，然后向他询问关于那个路人的信息。况且，他还需要继续装作在看管行李的样子。不过，一两分钟后，那个知道答案的人又独自回来了。杰顿鼓起勇气拦住了他。“我好像听到你说过你认识刚才离开酒店的那位女士，一位高个子、穿着灰色衣服的女士。请原谅我的冒昧，您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我和她已经交谈了半个小时；她似乎认识我的所有朋友，也好像认识我本人，我想我以前一定在哪儿见过她，但我实在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了。您能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她叫斯特鲁普夫人。”
“夫人？”杰顿问道。

“是的，她是我们这一带的高尔夫女冠军。她人非常好，经常参加各种社交活动。不过她有个怪习惯，就是时不时会忘记事情，从而惹上各种麻烦。要是事后有人提起这件事，她就会非常生气。再见，先生。”
那陌生人继续离开了。杰顿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注意力就集中在了一位怒气冲冲的女士身上——她正在向酒店工作人员大声且焦急地询问着什么。
“有没有什么行李被误送到这里来？一个装着衣服的篮子和一个手提箱，上面写着Kestrel-Smith的名字。根本找不到它们的踪迹。我发誓，我亲眼看到它们被送进了维多利亚车站。哎——我的行李在这儿！而且锁还被弄坏了！”
杰顿没再听下去，立刻跑到了土耳其浴场，一直在那儿待了好几个小时。

停滞的牛群

西奥菲尔·埃什利是一名职业画家，由于所处环境的关系，他专门画牛。他并非住在充满牛角、牛蹄声、挤奶台以及烙印工具的牧场或奶牛场里，他的家位于一个类似公园般的区域，那里有众多别墅，勉强算不上郊区。在他的花园一侧，是一片风景如画的小草地，一位热心的邻居在那里放养着一些来自海峡群岛的漂亮小奶牛。夏日正午时分，这些奶牛站在高高的草丛中，沐浴在核桃树投下的阴凉之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它们光滑的皮毛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埃什利创作了一幅精美的画作：画面中有两头安静地吃草的奶牛，背景是核桃树、草丛以及透过树叶洒下的阳光。这幅画被皇家艺术学院选为夏季展览的作品展出。皇家艺术学院鼓励艺术家养成有条理、有方法的创作习惯。埃什利成功地画出了那些在核桃树下悠闲吃草的奶牛，既然开始了这样的创作，他便继续下去。他先画了《正午的宁静》，描绘的是两头棕色的奶牛在核桃树下的情景；接着又画了《正午的避风港》，表现的是一棵核桃树与树下两只棕色奶牛的画面。之后他又陆续创作了《苍蝇不再骚扰的地方》、《牛群的庇护所》以及《奶牛场的梦境》，这些作品都是以核桃树和棕色奶牛为主题的。不过，他两次试图突破自己的传统风格，结果都失败了：《麻雀鹰惊扰的斑鸠》和《罗马乡村里的狼》这些作品被视为糟糕的异端之作，只能被退回画室。最终，埃什利又通过《昏昏欲睡的挤奶工的梦幻之地》重新赢得了公众的认可。深秋的一个美好下午，他正在为一幅描绘草地杂草的画作做最后的润色，这时他的邻居阿德拉·平斯福德开始猛烈地敲打他画室的外门。

“我的花园里有一头牛，”她解释道，以此说明为何会有牛闯入她的花园。
“一头牛？”埃什利茫然地问道，“什么品种的牛？”
“哦，我也不知道是哪种，”那位女士不耐烦地回答，“用通俗的话说，就是普通的园牛罢了。我反对的正是它出现在花园里这件事。我的花园刚刚整理好，准备过冬，有头牛在里面乱跑只会让情况更糟。再说，菊花也刚要开花了。”
“那头牛是怎么进到花园里的？”埃什利问。
“大概是从大门进来的吧，”那位女士不耐烦地说，“它不可能爬墙进来，也不可能是有人从飞机上把它扔下来当作广告用的。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它是怎么进来的，而是如何把它弄出去。”
“它不会自己离开吗？”埃什利问。
“如果它真的想离开的话，”阿德拉·平斯福德生气地说，“我就不会来这里跟你商量这件事了。我现在几乎是一个人；女仆下午出去了，厨师则因为神经痛而卧床不起。我在学校或以后的人生中所学过的关于如何把大牛从小花园里赶出来的方法，似乎都已经忘光了。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你是附近的邻居，又是个画牛的画家，应该对所画的题材比较熟悉，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也许我错了。”
“我确实画奶牛，”埃什利承认道，“但我可没经验去驱赶野牛。当然，我在电影里见过这样的场景，不过那些电影里总有马和其他各种辅助道具；而且，谁也不知道那些画面有多少是假的。”
阿德拉·平斯福德没有再说话，而是带他来到自己的花园。那本来是个相当大的花园，但与那头牛相比就显得很小了——那是一头巨大的、有斑点的牛，头部和肩部呈暗红色，侧腹和后腿则是脏白色，耳朵蓬松，体型庞大……

它长着突出的眼睛。它与埃什利惯于描绘的那些娇小的牧场小母牛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就如同库尔德游牧部落的首领与日本茶馆里的女孩毫无相似之处一样。埃什利站在大门附近，仔细观察着那只动物的外貌和举止。阿德拉·平斯福德则继续保持沉默。

“它正在吃菊花。”在沉默变得难以忍受时，埃什利终于开口说道。

“你真观察入微啊，”阿德拉苦涩地说，“似乎什么都能注意到。事实上，它嘴里现在正叼着六朵菊花呢。”

必须采取行动了。埃什利朝那只动物走了一两步，拍手并发出“嘻”“嘘”之类的声音。如果那头牛听到了，也没有任何反应。

“要是有什么鸡跑进我的花园里，我肯定会叫你来把它们吓跑。你的‘嘘’声可真动听。”她冷冷地补充道，此时那只牛正用它那巨大的嘴巴咀嚼着某样东西，那只橙色的东西已经被压碎了。

“既然你这么清楚菊花的种类，”埃什利说，“那我就告诉你，这是一头艾尔夏牛。”

阿德拉的冷静立刻消失了，她说的那些话让艺术家本能地又靠近了那只牛几步。他捡起一根豌豆茎，用力扔向那只牛的躯体。那只牛暂时停止了咀嚼动作，专注地盯着扔东西的人。阿德拉也以同样的专注态度，但带着更明显的敌意注视着同一方向。由于那只牛既没有低头也没有跺脚，埃什利又用另一根豌豆茎尝试再次驱赶它。那只牛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该离开了，它匆忙地最后抓了一下之前吃菊花的地点，然后快步走出了花园。埃什利赶紧追上去，试图把它引向大门，但……

它只是从慢步加快到了蹒跚的小跑而已。它带着探究的神情，却毫无犹豫地穿过了那块被人们称为槌球场的狭小草坪，然后从敞开的法式窗户挤进了晨室。房间里有一些菊花和其他秋季花卉插在花瓶里，那只动物继续吃起东西来。不过埃什利觉得它的目光中出现了某种被追赶时的神情，那是一种值得尊重的神情。于是他不再试图干涉它选择活动场所的行为。

“埃什利先生，”阿德拉用颤抖的声音说，“我请您把那头野兽赶出我的花园，但并没有让您把它赶进我的房子里。如果非让它待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我宁愿让它待在花园里，而不是晨室里。”

“驱赶牲畜不是我的专长，”埃什利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一开始我就跟您说过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女士反驳道，“您适合画的不过是些漂亮的小牛罢了。也许您想画一幅那头牛在我晨室里为所欲为的画作吧？”

这次，埃什利似乎改变了主意，开始大步离开。“您要去哪儿？”阿德拉尖叫道。“去拿工具。”他回答道。“工具？我绝不允许您使用套索。要是发生打斗，房间就会被毁掉。”

但艺术家还是走出了花园。几分钟后，他带着画架、绘图凳以及绘画材料回来了。“您是说，打算就那样安静地坐下来，画下那头正在毁坏我晨室的野兽吗？”阿德拉气喘吁吁地问。“这是您的建议啊，”埃什利说着，把画布摆好。“我禁止您这么做！绝对禁止！”阿德拉怒斥道。“我觉得您没资格干涉这件事，”艺术家说，“您甚至无法假装那是您的牛，哪怕是通过领养的方式。”

“你似乎忘了，那头牛就在我的晨室里，正在吃我的花呢！”对方愤怒地回嘴道。
“你好像忘了，厨娘正患有神经痛，”埃什利说，“她可能正沉浸在舒适的睡梦中，你的叫嚷声会把她吵醒。在我们这样的生活环境中，为他人着想应当是人们的行为准则。”
“那个男人疯了！”阿德拉悲叹道。不过片刻之后，反而是阿德拉自己显得像疯了一样。那头牛已经吃完了花瓶里的花以及《以色列·卡利施》这本书的封面，似乎打算离开这个狭小的空间。埃什利注意到它的不安，便立刻扔给它几束五叶地锦的叶子，试图让它继续待在那里。
“我忘了那句谚语是怎么说的了，”他说道，“大概是‘与其养一头充满敌意的牛，不如吃一顿草药做的饭’。看来我们这儿正好具备这句谚语所描述的种种条件。”
“我要去公共图书馆，让他们打电话叫警察来，”阿德拉宣布道，说完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几分钟后，那头牛或许是因为察觉到某个地方有油饼和切碎的苦菜在等着它，于是小心翼翼地走出了晨室。它用严肃的目光盯着那个不再抛掷豆茎的人，然后沉重而迅速地走出了花园。埃什利收拾好工具，也跟着那头牛离开了。于是，“拉克丁”就只剩下厨娘和她的神经痛问题了。
这一事件成了埃什利艺术生涯的转折点。他那幅名为《深秋时的晨室里的牛》的杰出画作，在接下来的巴黎沙龙上引起了巨大轰动并取得了巨大成功。后来，当这幅画在慕尼黑展出时，尽管有三家肉类加工企业出价极高，但它还是被巴伐利亚政府买下了。从那时起，他的成功便一路延续下去。两年后，皇家学院很荣幸地将他那幅名为《野蛮猿猴破坏闺房》的巨幅画作挂在墙上。

埃什利送给阿德拉·平斯福德一本新版的《以色列·卡利施》，还有几株阿德蕾·布卢塞特夫人培育的优质花卉，但他们之间并未真正实现和解。

讲故事的人

那是个炎热的下午，火车车厢里也异常闷热。下一站是坦普尔科姆，还有将近一小时的路程。车厢里的乘客有一个小女孩、一个更小的女孩，还有一个小男孩。孩子们的姑妈坐在一个角落的座位上，而对面的另一个角落则坐着一个与他们素不相识的单身汉。不过，那两个小女孩和小男孩几乎占满了整个车厢。姑妈和孩子们都不停地说话，其烦人程度简直就像一只不肯罢休的家蝇。姑妈的话大多以“不要”开头，而孩子们的话则几乎都以“为什么”开头。那个单身汉则一言不发。当小男孩开始拍打座椅的垫子，每次拍打都会扬起一阵灰尘时，姑妈大声喊道：“西里尔，不要这样！”她又补充说：“快去看看窗外吧。”孩子不情愿地走到窗边，问道：“那些羊为什么要被赶出那块田地呢？”姑妈无力地回答：“大概是它们被赶到有更多草的别的田地去了吧。”男孩抗议道：“可那块田地里也有很多草啊！那儿除了草什么都没有。姑妈，那块田地里的草可多了。”姑妈愚蠢地建议道：“也许另一块田地里的草更好些吧。”男孩立刻问道：“为什么更好呢？”姑妈又惊呼道：“哦，快看那些牛啊！”沿线的几乎每块田地里都有牛或公牛，但她却表现得好像在指出什么罕见的事物一样。

“为什么另一块地里的草更好呢？”西里尔坚持问道。
那个单身汉脸上的皱眉越来越深，最终变成了怒容。姑妈在心里认定，他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她完全无法对另一块地里的草做出令人满意的判断。
较小的那个女孩开始背诵《通往曼德勒的路》，以此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她只记得第一句，但还是竭尽全力去重复它。她用一种充满决心且声音洪亮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话；在那个单身汉看来，好像有人跟她打赌，说她不可能连续重复两千次而不停下来。不管是谁下了这个赌注，很可能会输掉。
当那个单身汉看了姑妈两眼、又看了那根通讯绳一眼之后，姑妈便说：“过来听个故事吧。”孩子们无精打采地朝姑妈所在的那边走去。显然，他们并不认为姑妈是个出色的讲故事的人。
姑妈用低沉而保密的声音开始讲述一个毫无趣味的故事——故事讲的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孩，因为她的善良而与所有人成为朋友，最后由一群钦佩她品德的人将她从一头狂怒的公牛手中救了出来。
“如果她不善良的话，他们还会救她吗？”较大的那个小女孩问道。这正是那个单身汉想问的问题。
“嗯，会的，”姑妈支支吾吾地回答，“但我觉得，如果他们不喜欢她的话，就不会那么快赶来救她了。”
“这是我听过最愚蠢的故事了，”较大的那个小女孩坚定地说。
“我听了一会儿就不再听了，实在太蠢了，”西里尔说道。
较小的那个女孩没有对故事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继续低声重复着她最喜欢的那一句。

“看来你并不擅长讲故事啊，”那个单身汉突然从角落里说道。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批评，姑妈立刻怒气冲冲地 defend自己。
“要让孩子们既能理解又能欣赏故事，实在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她生硬地说。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单身汉说。
“那也许你可以给他们讲个故事吧，”姑妈反问道。
“请给我们讲个故事吧，”那个年纪稍大的小女孩请求道。
“从前，”单身汉开始讲述，“有个名叫贝莎的小女孩，她极其优秀。”
孩子们原本被激发起来的兴趣立刻开始消退——无论谁来讲故事，内容似乎都差不多。
“她总是按指示行事，诚实守信，保持衣服整洁，把牛奶布丁当作果酱馅饼来吃，功课也学得非常好，而且举止礼貌。”
“她漂亮吗？”那个年纪稍大的小女孩问。
“没有你们任何人那么漂亮，”单身汉说，“但她确实非常优秀。”
孩子们对这个故事产生了兴趣；将“优秀”与“可怕”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确实很新颖，给人一种真实感，而这种真实感在姑妈讲的关于儿童生活的故事中是不存在的。
“她实在太优秀了，”单身汉继续说道，“因此获得了好几枚表彰她优秀品质的奖章，这些奖章她总是别在衣服上。有一枚是表彰她守规矩的，另一枚是表彰她守时的，还有一枚是表彰她行为良好的。那些都是很大的金属奖章，她走路时它们会互相碰撞发出响声。在她居住的镇子上，没有其他孩子能拥有三枚这样的奖章，所以大家都知道她一定是个特别优秀的孩子。”

“好极了，”西里尔说道。
“大家都在称赞她的善良，国王也听说了这件事。他认为她如此善良，可以每周去一次位于城外的宫殿花园散步。那是个美丽的花园，从来不允许孩子们进入，所以贝莎能被允许去那里真是莫大的荣幸。”
“花园里有羊吗？”西里尔问道。
“没有，”单身汉回答，“花园里没有羊。”
“为什么没有羊呢？”这个答案自然引出了下一个问题。
姑妈露出了几乎可以称作笑容的表情。
“花园里没有羊，”单身汉说，“因为国王的母亲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她的儿子要么会被羊杀死，要么会被掉下来的钟砸死。因此，国王在他的花园里从不养羊，在宫殿里也不放钟。”
姑妈强忍着惊叹之情。
“那国王是被羊杀死的还是被钟杀死的？”西里尔问。
“他现在还活着，所以我们无法知道那个梦是否会成真，”单身汉毫不在意地回答，“不管怎样，花园里没有羊，不过有很多小猪在到处跑。”
“它们是什么颜色的？”
“有黑脸的黑色猪，有带黑斑的白色猪，还有全黑色的猪，以及有白色斑块的灰色猪，当然也有全白色的猪。”
讲故事的人停顿了一下，让孩子们充分想象花园里的那些可爱生物，然后继续说道：
“贝莎很失望，因为花园里没有花。她含着泪向姑妈们承诺，不会采摘任何花朵。”

那些花就像王子花一样美丽，她本打算信守自己的承诺，所以当发现没有花可以采摘时，她自然觉得十分愚蠢。“为什么没有花呢？”“因为那些猪把花都吃光了，”单身汉立刻回答道。“园丁们告诉王子，不能同时拥有猪和花，于是他决定养猪而不种花。”人们对王子的决定表示赞同；换作别人，很可能会做出相反的决定。公园里还有许多令人愉悦的东西：有池塘，里面游着金色、蓝色和绿色的鱼；还有树上栖息着漂亮的鹦鹉，它们能随时说出聪明的话来；还有蜂鸟，会唱出当时流行的所有歌曲。贝莎在公园里来回走动，玩得非常开心，她心想：“要不是我如此优秀，就不可能被允许进入这个美丽的公园，享受这里的一切。”她走路时，身上的三枚奖章相互碰撞，时刻提醒着她自己有多么优秀。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狼溜进了公园，想抓只肥小的猪当作晚餐。“它是什么颜色的？”孩子们立刻感兴趣地问道。“它的身体是泥色的，舌头是黑色的，眼睛则是淡灰色的，闪烁着可怕的凶光。它在公园里首先看到的就是贝莎——她的围裙洁白无瑕，远远就能看见。贝莎看到那只狼正朝自己走来，顿时后悔自己竟然被允许进入公园。她拼命逃跑，而狼则以惊人的速度追赶她。她终于跑到一丛桃金娘灌木丛中，躲进了最茂密的那一处。狼在树枝间嗅来嗅去，黑色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淡灰色的眼睛里充满怒火。贝莎非常害怕，她心想：“要不是我如此优秀，现在应该还安全地待在城里吧。”不过，桃金娘的香味太浓了，狼根本无法找到贝莎的藏身之处。

灌木丛如此茂密，他可能在其中搜寻很长时间也找不到她，于是他想还不如去抓只小猪吧。伯莎因为狼在如此近的距离里徘徊嗅探而吓得浑身发抖，随着她的颤抖，那些奖励守规矩和守时的奖章便相互碰撞发出声响。狼正要离开时，听到了奖章碰撞的声音，便停下来倾听；声音又从它附近的灌木丛中传来。它冲进灌木丛，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凶狠与得意的光芒，把伯莎拖出来并吃掉了她，连一点残渣都不剩。只剩下她的鞋子、一些衣物，以及那三枚奖励善良的奖章。

“那些小猪有被杀吗？”

“没有，它们都逃走了。”

“这个故事开头很糟糕，”那个较小的女孩说，“但结局很美好。”

“这是我听过的最美丽的故事了，”那个较大的女孩坚定地说。

“这是我听过的唯一一个美丽的故事，”西里尔说道。

姑妈则提出了不同意见：“给小孩子讲这种故事太不合适了！你们破坏了多年来精心教导的效果。”

“不管怎样，”那个单身汉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马车时说，“我至少让他们安静了十分钟，这已经比你们做得好了。”

“真是个不幸的女人！”他在坦普尔科姆车站的月台上走着时自言自语道，“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那些孩子会在公共场合不断要求她再讲那种不合适的故事！”

防御型钻石阵型

特雷德尔福德坐在舒适的扶手椅上，面前是微弱的炉火。他手中拿着一本诗集，同时还能感受到窗外正下着持续不断的雨声。寒冷潮湿的十月午后渐渐过渡到阴沉潮湿的傍晚，相比之下，俱乐部的休息室显得更加温暖舒适。这样的下午正是让人暂时忘却外界环境的好时机，而《通往撒马尔罕的黄金之旅》似乎能带领特雷德尔福德勇敢地踏上新的旅程，去往不同的地方、面对不同的天空。他早已从雨水纷飞的伦敦来到美丽的巴格达，仿佛置身于“古代”的阳光之门旁。就在这时，一股令人不悦的气息似乎从书本与他之间渗了进来。

安布尔科普是个眼神不安分、总是准备开口交谈的人，他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十二个多月来，特雷德尔福德一直巧妙地避免与这位话多的俱乐部成员相识；他成功避开了那些关于他在高尔夫球场、赛马场以及各种游戏场合取得的所谓“成就”的冗长叙述。但现在，他的免灾期即将结束。他已经无处可逃了——再过一会儿，他就得面对那个喜欢与他交谈的人了。

这个闯入者手里拿着一本《乡村生活》杂志，但并非为了阅读，而是为了打破沉默、开启对话。“那幅关于斯罗斯特尔温的肖像画相当不错，”他说道，用那双充满挑战性的大眼睛盯着特雷德尔福德，“它让我想起了黄步，据说它在1903年的大奖赛中表现非常好。那真是一场有趣的比赛……我想，过去所有的大奖赛我都看过了吧。”

“请务必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大奖赛的事，”特雷德福德恳切地说，“那会唤起我极其痛苦的回忆。如果不讲一个冗长复杂的故事，我就无法解释原因。”
“哦，当然，当然，”安布尔科普急忙说道；在他看来，那些并非由他自己讲述的冗长复杂的故事实在糟糕至极。他翻开《乡村生活》杂志，假装对上面的一张蒙古雉鸡的照片很感兴趣。
“这幅画把蒙古雉鸡的特征描绘得不错，”他一边说，一边把照片拿给邻居看，“它们在某些插图上表现得相当好。等它们开始飞的时候，也要及时射击。我想，这是我连续两天里捕获的最大一只鸟了……”
“我的姑妈拥有林肯郡的大部分土地，”特雷德福德突然打断他，“她的猎鸟记录或许堪称最惊人的。她已经75岁了，根本射不中任何东西，但还是总会带着枪去打猎。我说她射不中东西，并不是说她不会偶尔危及其他猎人的生命——因为那不是事实。实际上，政府的首席党鞭甚至不允许内阁议员和她一起出去打猎；他理由充分地表示：‘我们可不想无缘无故地引发补选。’前几天，她终于打中了一只雉鸡，把它打落到地上，不过那只鸟还有几根羽毛是完好的。那只鸟是只善于奔跑的鸟，我的姑妈担心自己会失去目前这个统治时期里唯一打中的鸟。她当然不会坐视不管，于是跟着那只鸟穿过灌木丛，当它跑到开阔地带、开始穿过耕地时，她就骑上猎马继续追赶。这场追逐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当我的姑妈终于把那只鸟逼停时，她离家的距离反而比离其他猎人的距离更近——那些猎人已经被她甩在五英里之外了。”
“为了追一只受伤的雉鸡，跑这么远的距离也太夸张了吧，”安布尔科普吐槽道。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我姑妈作证，”特雷德福德冷冷地说，“而且她还是当地基督教女青年会的副主席。她步行了大约三英里才回到家，直到下午时分，大家才发现整个猎队所需的午餐其实就放在马鞍上的袋子里。不管怎样，她最终还是抓到了那只鸟。”

“当然，有些鸟类需要被大量捕杀，”安布尔科普说道，“有些鱼也是如此。我记得有一次我在埃克斯河里钓鱼，那是一条很棒的鳟鱼溪，鱼很多，不过个头都不算大——”

“有一条鱼的个头可大了，”特雷德尔福德强调道。“我的叔叔，南莫尔顿的主教，在乌格沃西附近埃克斯河主河道旁的某个水潭里发现了一条巨大的鳟鱼。他连续三周每天都用各种飞虫和蠕虫来引诱它，但毫无效果。后来命运终于眷顾了他。那个水潭上方有一座低矮的石桥，在他钓鱼假期的最后一天，一辆货车猛烈地撞上了桥栏，然后彻底翻倒了；虽然没人受伤，但桥栏的一部分被撞掉了，货车上的所有货物也都掉进了水潭里。几分钟后，那只巨大的鳟鱼就在干涸的水潭底部的泥地上挣扎着。我的叔叔便走过去，把它抓了起来。那辆货车里装的是吸墨纸，而水潭里的所有水都被这些散落的货物吸走了。”

吸烟室里陷入了近半分钟的沉默，特雷德尔福德开始将思绪转向通往撒马尔罕的黄金之路。然而安布尔科普又开口了，他用一种疲惫而沮丧的声音说道：“说到车祸，我经历过的最糟糕的车祸就是前几天和老汤米·雅比在北威尔士开车时发生的。老雅比是个非常好的人，真正的运动家，也是最……”

“就在北威尔士，”特雷德尔福德继续说，“去年我妹妹遭遇了一场惊人的马车事故。她当时正前往尼尼微夫人举办的花园派对，那是那一带一年中为数不多的花园派对，她当然不想错过。她驾驶着一匹仅买了一两周的马，据说这匹马能够从容应对汽车、自行车以及路上其他常见车辆。这匹马确实名不虚传，面对那些高速行驶的摩托车时也表现得极为冷静，几乎毫无反应。不过，我想每样东西都有它的极限，而这匹马的下限就是无法承受野兽表演时的混乱状况。当然，我妹妹……”

我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当她突然转过一个急弯，发现自己身处一群骆驼、斑马纹马以及金黄色马车的包围之中时，她就立刻意识到了情况。那辆狗车翻倒在沟里，彻底毁坏了；而那匹母马则独自返回了家中。我和妹妹都没有受伤，不过要如何前往大约三英里外的尼尼微花园派对，似乎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不过到了那儿之后，妹妹肯定能轻易找到人送她回家。那个表演者出于好意提议说：“或许你可以借用我的几头骆驼吧？”妹妹回答说：“我愿意。”她曾在埃及骑过骆驼，因此驳回了从未骑过骆驼的马夫的反对意见。她挑选了两头看起来最体面的骆驼，让它们在短时间内被清理干净，然后便动身前往尼尼微的宅邸。可以想象，当她的这支虽小却颇为引人注目的队伍抵达宅邸大门时，引起了多大的轰动——所有的宾客都聚拢过来，目不转睛地观看。妹妹很高兴能从骆驼背上下来，马夫也庆幸自己能从马上下来。这时，驻扎在亚丁的龙骑兵部队中的年轻士兵比利·道尔顿自以为很懂骆驼的语言，于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本事，让那些骆驼以传统的方式跪下。不幸的是，不同地区的骆驼指令用语并不相同；这些是来自突厥斯坦的优质骆驼，习惯了在山间崎岖的道路上行走。当道尔顿向它们发出指令时，它们却并排走上了前厅的台阶，然后继续向上爬上了宏伟的楼梯。德国女家庭教师正好在走廊的拐角处遇到了它们。尼尼微一家悉心照料了她好几个星期，据我最后得到的消息，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好到可以重新履行职责了，不过医生表示她将永远患有“哈根贝克心脏病”。安布尔科普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处。特雷德尔福德则重新打开书，再次沉浸在那个世界中——那片龙绿色、充满光芒、色调深沉且仿佛有蛇出没的海域。在美好的半小时里，他尽情地在想象中漫步于“美丽的阿勒颇之门”旁，聆听那位会唱歌的男子所唱的歌曲。随后，现实世界又把他叫了回来；有个仆人来通知他，有人要通过电话与他通话。

当特雷德尔福德即将离开房间时，他遇到了也在前往台球室的安布尔科普——安布尔科普同样也是要去那里抓捕某个倒霉蛋，让他乖乖听自己讲述自己参加大奖赛的次数，然后再聊聊纽马克特和剑桥郡的情况。安布尔科普似乎想先离开，但特雷德尔福德心中涌起了新的自豪感，于是他挥手让他留下来。“我觉得我应该先走，”他冷冷地说，“你不过是俱乐部的‘无聊之徒’，而我才是俱乐部的‘骗子’。”

驼鹿

特蕾莎，也就是特罗普尔斯坦斯夫人，是沃尔德郡最富有且最固执的老妇人。在与外界打交道时，她的举止既带有女管家的气质，又有着猎犬训练师的风范，用语也融合了这两种人的特点。在家庭中，她的行事风格则类似于那些美国政客在党内决策时的专横态度——当然，这种说法很可能毫无根据。已故的西奥多·特罗普尔斯坦斯在大约35年前去世后，将巨额财产、大片土地以及满是珍贵画作的画廊都留给了她。在这些年里，她先是在儿子去世后独自生活，后又与未经她同意就结婚的长孙发生了争执。她的幼孙伯蒂则是她财产的继承人，因此成了大约五十位有女儿即将出嫁的母亲们关注的焦点。伯蒂是个友善、随和的年轻人，只要有人向他推荐合适的对象，他都愿意结婚；但他可不想浪费时间去追求那些会遭到他祖母反对的人。只有得到特罗普尔斯坦斯夫人的认可，才能成为他的妻子。

特蕾莎举办的聚会总是有众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以及殷勤的母亲们出席，但一旦有哪位女客人有可能成为更理想的儿媳，她就会立刻加以阻止。因为事关她的财产与遗产，所以她显然愿意充分利用自己的选择权与否决权。伯蒂的喜好其实并不重要；他属于那种无论娶哪种妻子都能过得幸福的人，而且他一生都顺从地忍受着祖母的管束，因此也不太可能为找伴侣这件事而烦恼。

1900年代的圣诞节那周，聚集在特蕾莎家中的客人数量比往常要少，作为聚会成员之一的约内莱特夫人便从这一情况中推测出积极的迹象。她告诉牧师的妻子，多拉·约内莱特与伯蒂显然是天作之合；如果那位老太太经常看到他们在一起，或许就会认为他们是一对合适的夫妻。

“如果某个想法一直呈现在眼前，人们很快就会习惯它，”约内莱特夫人满怀希望地说，“特蕾莎越频繁地看到那些年轻人在一起、享受彼此的陪伴，她就越会认可多拉作为伯蒂理想妻子的资格。”

“亲爱的，”牧师的妻子无奈地说道，“我的西比尔也是在与伯蒂最浪漫的情况下被凑到一起的——改天我会把那件事讲给你听——但这对特蕾莎毫无影响；她坚决反对，结果西比尔嫁给了一个印度平民。”

“她做得对，”约内莱特夫人含糊地表示赞同，“任何一个有独立意识的女孩都会这么做。不过那应该是有一两年前的事了；现在伯蒂和特蕾莎都长大了。她自然会希望看到伯蒂安定下来。”

牧师的妻子觉得，似乎只有特蕾莎一个人没有表现出急于为伯蒂找妻子的急切心情，但她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来。

约内莱特夫人是个足智多谋且善于组织的人；她让聚会中的其他成员——可以说是那些没什么用处的人——参与各种活动，让他们远离伯蒂和多拉，让他们只能自己相处——也就是说，由多拉来主导，而伯蒂则顺从地配合。多拉帮忙装饰教区的教堂，伯蒂则协助她；他们一起喂天鹅，直到那些天鹅因为消化不良而生病；他们一起打台球，一起拍摄村里的救济院，还有公园里独自安静吃草的驯鹿。说它们是“驯化的”，是因为它们早已……

它早已摒弃了对人类的丝毫畏惧；它的记录中没有任何内容能让人类对其产生信任感。伯蒂和多拉一起从事的任何运动、娱乐活动或职业，都会被约内莱特夫人详细记录下来并加以宣传，以便让伯蒂的祖母了解情况。

“那对形影不离的家伙刚从骑自行车回来，”她总会这样宣布，“他们看起来真是棒极了，骑完车后显得如此精神焕发。”

“这景象简直无需用言语来形容，”特蕾莎会私下这么想，而就伯蒂而言，她则坚决认为这些话不该说出口。

圣诞节后的那个下午，约内莱特夫人冲进客厅，此时女主人正坐在一群宾客、茶杯以及松饼盘中间。命运似乎把一张王牌交到了这位善于谋划的母亲手中。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声音里充满了感叹号，戏剧性地宣布了一则消息：

“伯蒂把多拉从麋鹿手中救出来了！”

她急促而激动地讲述着事情的经过：那只凶猛的麋鹿在多拉寻找丢失的高尔夫球时突然袭击了她，而伯蒂立刻拿着马厩里的叉子赶去救援，及时将那只野兽赶走了。

“情况非常危急！她试图用叉子攻击它，但那并没有起到作用。再过一会儿，她就会被麋鹿的蹄子踩死了，”约内莱特夫人气喘吁吁地说。

“那只麋鹿现在还不安全，”特蕾莎说着，给这位激动的客人递了一杯茶。“我忘了你是否加糖。看来它孤独的生活让它脾气变坏了。架子上还有松饼。这不是我的错，我已经试着为它找伴侣很久了。你们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出售或交换一只雌性麋鹿吗？”她向在场的众人问道。

但约内莱特夫人可没心情听关于麋鹿婚姻的谈话。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两个人之间的恋爱关系，而推进自己心中的计划的机会实在太过宝贵，绝不能错过。
“特蕾莎，”她激动地说道，“在那两个年轻人如此戏剧性地走到一起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伯蒂不仅救了多拉的命，还赢得了她的感情。人们不禁会觉得，是命运让他们注定要在一起。”
“这和一两年前伯蒂从麋鹿手中救下西比尔时，牧师妻子说的话如出一辙，”特蕾莎平静地说，“我当时就告诉她，几个月前伯蒂还从同样的险境中救出了米拉贝尔·希克斯，所以真正应该得到优先考虑的应该是那个在当年1月被救的园丁男孩。你知道的，乡村生活中有很多类似的情况。”
“那种动物似乎非常危险，”其中一位客人说道。
“那是园丁男孩的母亲说的，”特蕾莎回应道，“她希望我把那只麋鹿弄死，但我告诉她，她有11个孩子，而我只有一头麋鹿。我还送了她一条黑色丝绸裙子；她说虽然家里没有举行葬礼，但她感觉就像举行了葬礼一样。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以朋友的身份分开了。艾米丽，我虽然不能送你丝绸裙子，但可以再给你倒一杯茶。正如我之前所说，烤架上还有松饼呢。”
特蕾莎巧妙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给人的印象是，她认为那个园丁男孩的母亲比其他遭遇麋鹿袭击的受害者的父母要通情达理得多。
“特蕾莎真没心没肺，”事后约内莱特夫人对牧师妻子说，“在一场险些酿成悲剧的情况下，她还坐那儿谈论松饼……”
“你当然知道她真正希望伯蒂娶谁吧？”牧师妻子问道，“我已经注意到好一阵子了——就是比克尔比家的德国家庭教师。”

“一个德国家庭教师！真是个好主意！”约内莱特夫人惊呼道。
“我觉得她出身相当不错，”牧师的妻子说，“而且完全不是那种通常被认为适合当家庭教师的隐忍低调的人。事实上，在特蕾莎之外，她可以说是这附近最坚强、最有主见的人了。她曾指出了我丈夫布道中的种种错误，还公开向劳伦斯爵士讲解他该如何管理猎犬。你知道劳伦斯爵士有多么在意别人对他作为领主的批评，有这样一个家庭教师对他发号施令，几乎让他抓狂。除了特蕾莎之外，她对每个人都这么强硬，而大家都以粗鲁的态度回敬她。比克尔比一家实在害怕她，所以不敢把她赶走。这不正是特蕾莎会乐于选作自己接班人的那种人吗？要是她真的成为那座宅邸的未来女主人，整个郡都会陷入尴尬与不安之中。特蕾莎唯一遗憾的，大概就是无法亲眼看到那一幕了。”
“可是，”约内莱特夫人反对道，“伯蒂肯定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她吸引的迹象吧？”
“哦，她长得挺漂亮的，穿着也好看，网球打得也不错。她经常带着比克尔比宅邸的消息穿过公园，总有一天伯蒂会像往常一样把她从麋鹿手中救出来，到那时特蕾莎就会说这是命运的安排。伯蒂或许不会太相信命运的安排，但他绝不会违抗祖母的意愿。”
牧师的妻子以一种充满直觉的权威口吻说道，约内莱特夫人内心深处也相信了她的话。
六个月后，那只麋鹿不得不被杀掉。因为它在极度愤怒之下杀死了比克尔比家的德国家庭教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它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反而变得很受欢迎；无论如何，它都创造了纪录——成为唯一一个始终能挫败特蕾莎·特罗普尔斯坦斯计划的生物。

多拉·约内莱特解除了与那名印度平民的婚约，在伯蒂的祖母去世三个月后便与他结婚了——特蕾莎也没能在这场闹剧之后活多久。每年圣诞节，年轻的特罗普尔斯坦斯夫人都会在装饰大厅的麋鹿角上挂上一串特别大的常青枝饰。她对伯蒂说：“那是一头可怕的野兽，但我总觉得它促成了我们俩的结合。”当然，这确实是事实。

“该写信了。”
“你有没有写信感谢弗罗普林森一家送给我们的礼物？”埃格伯特问道。
“没有，”贾内特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倔强，“今天我已经写了十一封信，表达对那些无缘无故送来的礼物的惊讶与感激，但还没给弗罗普林森一家写信。”
“总得有人去写吧，”埃格伯特说。
“我并不否认有这个必要，但我觉得那个人不应该是我，”贾内特说。“我倒不介意给某个合适的人写一封充满愤怒的控诉信或冷酷的讽刺信；事实上，我甚至会乐在其中。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表现出那种虚伪的友善了。今天写了十一封，昨天写了九封，全是用同样夸张的感激语气写的——真的，别指望我还会再写下去了。人总有写到极限的时候。”
“我也写了差不多那么多封信，”埃格伯特说，“而且还有日常的工作邮件要处理。另外，我也不知道弗罗普林森一家到底送了我们什么。”
“是一本威廉征服者日历，”贾内特说，“上面每天都会有一句他的人生格言。”
“不可能，”埃格伯特说，“他一生中不可能有三百六十五条格言，就算有，他也只会自己保留着。他是个行动派，不是善于沉思的人。”
“那应该是威廉·华兹华斯吧，”贾内特说，“我知道威廉和这件事有关。”

“那样听起来更有可能了，”埃格伯特说，“好吧，我们一起来写这封感谢信吧。我负责口述，你负责把内容记下来。‘亲爱的弗罗普林森夫人——非常感谢您和您的丈夫送给我们的那本漂亮的日历。您能想到我们，真是太好了。’”

“你不可能这么说吧，”贾内塔放下笔说道。

“这是我一贯说的，也是别人对我说的，”埃格伯特抗议道。

“我们是在22号寄东西给他们的，”贾内塔说，“所以他们当然会想到我们。根本躲不开这个事实。”

“我们寄了什么给他们？”埃格伯特沮丧地问。

“桥牌标记，”贾内塔回答，“装在纸板盒里，盒子上还印着‘用皇家铲子挖掘财富’之类的蠢话。一在店里看到它，我就立刻想到是弗罗普林森一家，然后问店员‘多少钱？’当他说‘9便士’时，我就把他们的地址给他，塞上我们的名片，再付10或11便士作为邮费，然后感激不尽。而他们后来感谢我的时候，可没这么真诚，还麻烦多了。”

“弗罗普林森一家不玩桥牌的，”埃格伯特说。

“不应该去注意这种社交上的缺陷，”贾内塔说，“那样做很不礼貌。再说，他们究竟费了多少功夫去了解我们是否喜欢华兹华斯的诗作呢？他们可能根本不在乎，说不定我们认为所有诗歌都始于约翰·梅斯菲尔德、也终于他呢；要是每天都被华兹华斯的诗作所包围，可能会让我们感到愤怒或沮丧。”

“好了，我们继续写感谢信吧，”埃格伯特说。

“开始吧，”贾内塔说。

“‘您能猜到华兹华斯是我们最喜欢的诗人，真是太聪明了，’”埃格伯特口述道。

贾内塔再次放下了笔。

“你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吗？”她问道，“下个圣诞节会有一本华兹华斯诗集，再过一个圣诞节又会有一本日历，而我们还是得写那些感谢信。不，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再提日历这件事，转而聊聊别的主题。”
“可还能聊什么主题呢？”
“哦，比如这样：‘你觉得新年荣誉名单怎么样？我们有个朋友看到后说了句很有趣的话。’然后你可以写下任何想到的评论，不必非得有多妙。弗罗普林森一家根本不会知道那些评论好不好。”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在政治上持什么立场，”埃格伯特反对道，“而且总不能突然放弃日历这个话题吧。肯定能找到一些有深度的评论吧。”
“唉，我们实在想不出来了，”贾内塔疲惫地说，“事实上，我们已经不想再写了。天哪！我刚想起斯蒂芬·拉德伯里夫人，我还没感谢她送给我的东西呢。”
“她送了什么？”
“我忘了，好像是本日历吧。”
一阵漫长的沉默降临了，那是那些失去希望、几乎不再关心任何事情的人所特有的沉默。
这时，埃格伯特带着坚定的神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战斗的光芒。
“让我去写字台那儿吧！”他喊道。
“当然可以，”贾内塔说。“你要给拉德伯里夫人还是弗罗普林森一家写信？”
“两个都不写，”埃格伯特说着，把一叠便签纸拉到自己面前，“我要给王国里所有开明且有影响力的报纸的编辑写信，建议在圣诞和新年期间实行一种‘书信休战’制度。从12月24日到1月3日或4日……”

撰写或期待那些与当前重要事务无关的信件或通讯，应被视为违背常理与良知的行为。对邀请的回复、火车票的安排、俱乐部会员费的续缴，以及所有日常事务——比如生病、雇佣新厨师等等——都应以常规方式处理，因为这些都是生活中不可避免且正当的部分。而节日期间那些大量涌现的冗余信件，则应该被清除掉，这样才能让节日真正成为一段宁静、祥和、充满善意的时光。”

“可是，总得对收到的礼物表示一下感谢吧？”珍妮特反对道，“否则人们就不知道礼物是否已经安全送到。”

“当然，我已经考虑过了，”埃格伯特说，“每件寄出的礼物都会附上一张便条，上面写着寄送日期和寄件人的签名，还会有一些象征性的符号，表明这是圣诞或新年礼物。另有一张回执，上面有收件人姓名和收到日期的填写处，你只需在回执上签名、注明日期，再加上表示衷心感谢和惊喜的象征性符号，然后把东西装进信封寄出去即可。”

“听起来真是简单极了，”珍妮特满怀憧憬地说，“但人们可能会觉得这太过于草率、太敷衍了。”

“这并不比现在的做法更敷衍，”埃格伯特说，“我仍然只能用那些惯用的表达方式来感谢查特尔上校送来的美味斯蒂尔顿奶酪——我们一定会把它吃个精光；也要感谢弗罗普林森一家送的日历——不过我们根本不会去看它。查特尔上校无需别人告知就知道我们很感激他的奶酪，而弗罗普林森一家也知道我们对他们送的日历感到厌烦，不管我们怎么说。同样地，尽管他们写信表示感谢我们送的可爱小礼物，但我们还是知道他们对那些桥牌标记感到厌烦。此外，上校还知道，就算我们突然不喜欢斯蒂尔顿奶酪，或者医生禁止我们食用它，我们依然会……”

我写了一封表达衷心感谢的信。由此可见，目前的致谢方式其实和那些形式化的回信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更加繁琐、令人头疼罢了。”
“你的计划肯定能让‘欢乐的圣诞节’这一理想更接近现实，”珍妮特说。
“当然也有例外，”埃格伯特说，“有些人确实会努力让自己的致谢信更具诚意。比如苏珊阿姨，她写的信是：‘非常感谢您送来的火腿；不过味道不如您去年送的那次，而去年那次的味道也算不上好。现在的火腿已经不如从前了。’虽然失去她的圣诞评论有些可惜，但总体来说还是值得的。”
“那么，”珍妮特问，“我该对弗罗普林森一家说些什么呢？”

生日

俗话说，冒险属于那些喜欢冒险的人。但实际上，对于那些不喜欢冒险、性格内向或天生胆小的人来说，冒险也同样可能发生。约翰·詹姆斯·阿布尔韦天生就有一种倾向，那就是本能地避开各种阴谋诡计、对贫民区的救济行动、追踪受伤的野兽，以及避免在政治会议上提出有争议的修正案。如果遇到疯狗或疯狂的穆拉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让路。在学校里，由于尊重外语老师的明确要求，他不得不努力学习德语——尽管那位老师教授的是现代课程，但却采用传统的方法来传授知识。正是这种被迫掌握的重要商业语言，使得阿布尔韦日后不得不前往陌生的地方，在那里，冒险远远比在英格兰的宁静小镇上更难以避免。有一天，他所在的公司派他去遥远的维也纳处理一些平常的商务事务，之后便让他继续留在那里处理各种繁琐的商务工作，不过浪漫、冒险，甚至是灾难的可能性始终伴随着他。然而，在经历了两年半的异国生活之后，约翰·詹姆斯·阿布尔韦只经历过一次危险的经历。而如果他继续在多金或亨廷顿这样的地方过安稳的生活，这种危险迟早还是会找上他。他平静地爱上了一位同样温柔可人的英国女孩，她是他的同事的妹妹，当时正在国外旅行以提升自己的见识。不久之后，他正式被接纳为她的未婚夫。再过十二个月，她将在英格兰中部的某个小镇成为约翰·阿布尔韦的妻子，到那时，雇用约翰·詹姆斯的公司也就不再需要他在奥地利首都了。

那是四月初，距离阿布尔韦与彭宁小姐订婚已有两个月。一天，他收到了她从威尼斯寄来的信。她仍在哥哥的照顾下四处游历，由于哥哥的公务需要，他得去菲乌梅一两天，于是她觉得，如果约翰能请个假，前往亚得里亚海沿岸与他们会面，那该多好啊。她在地图上查过了路线，发现这段旅程的费用应该不会太高。在她的信中还隐含着这样的意思：如果他真的在乎她的话……阿布尔韦便申请了休假，将这次前往菲乌梅的旅行列入了自己的冒险计划之中。他在一个寒冷而阴沉的日子里离开了维也纳。花店里摆满了春天的花朵，每周出版的幽默画报上也全是与春天相关的内容，但天空却布满厚厚的云层，那些云看起来就像长时间放在商店橱窗里的棉絮。“要下雪了，”火车员对车站工作人员说，他们也都认为雪即将降临。果然，雪很快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火车出发不到一小时，那些棉絮般的云层就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雪花。铁路两旁的树木很快就被厚厚的白雪覆盖，电报线则变成了发光的粗绳，而铁轨本身也越来越被积雪掩埋，火车引擎不得不艰难地在前行。维也纳至菲乌梅的铁路线并非奥地利国家铁路系统中条件最好的线路，阿布尔韦开始担心火车会出故障。火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在一个被积雪堵住的地点停了下来。引擎竭力突破障碍，但又过了二十分钟，火车还是再次停滞不前。火车又一次尝试突破障碍，继续艰难前行，不断遇到新的阻碍。在一片特别深厚的积雪中停滞了很长时间之后，阿布尔韦所坐的车厢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随后似乎又停止了移动；显然它已经无法前进了，但他仍然能听到引擎的轰鸣声以及车轮的缓慢滚动声。这些声音渐渐变弱，仿佛正在慢慢消失……

阿布尔韦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呼喊，打开窗户，向暴风雪中望去。雪花粘在他的睫毛上，使他视线模糊，但他还是看清楚了发生的事情：火车的引擎冲破了积雪，继续向前行驶，因为后部的车厢在巨大压力下脱轨了。阿布尔韦独自一人——或者几乎独自一人——与那辆废弃的铁路车厢一起，身处斯蒂里亚或克罗地亚的森林之中。在他所在的车厢旁边的三等车厢里，他记得曾看到过一名农妇，她是在一个小车站上登车的。“除了那个女人之外，”他戏剧性地对自己说，“最接近的活人恐怕就是一群狼了。”在前往三等车厢向同伴说明灾难的严重性之前，阿布尔韦赶紧思考起那个女人的国籍问题。他在维也纳居住期间学过一些斯拉夫语，自认为能够判断出她的种族归属。“如果她是克罗地亚人、塞尔维亚人或波斯尼亚人，我就能让她明白情况，”他暗自下定决心。“如果是匈牙利人，那可就麻烦了！我们只能用手势交流了。”他走进车厢，用尽可能接近克罗地亚语的方式宣布了这个消息：“火车已经离开我们了！”那名女子摇了摇头，那动作似乎是想表示顺从天意，但实际上可能是表示不明白。阿布尔韦用不同的斯拉夫语表达方式，并配合手势，再次传达信息。最后，那名女子用德语说道：“啊，火车走了？我们被留下了。原来如此。”她看起来对此事兴趣缺缺，就好像阿布尔韦告诉她阿姆斯特丹的市政选举结果一样。

“他们会在某个车站发现我们，等线路上的积雪清除后，他们就会派火车过来。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可能得在这里待一整夜！”阿布尔韦惊呼道。
那女人点点头，似乎认为这是有可能的。
“这一带有狼吗？”阿布尔韦急忙问道。
“很多，”那女人说，“就在这片森林外面，三年前我阿姨从市场回家时被狼吃掉了。车上的马和一只小猪也被吃光了。那匹马已经很老了，但那只小猪可漂亮了，肥嘟嘟的。听到它被吃掉的消息时，我哭了。那些狼什么都不会放过。”
“它们可能会袭击我们，”阿布尔韦颤抖着说，“它们很容易就能闯进来，这些马车简直就像火柴棍一样脆弱。我们俩都可能被吃掉。”
“你也许会被吃掉，”那女人平静地说，“但我不会。”
“为什么你不会？”阿布尔韦追问。
“今天是圣玛丽亚·克勒奥菲娅的纪念日，也是我的命名日。在她所纪念的日子里，她不会让我被狼吃掉。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你可能会被吃掉，但我不会。”
阿布尔韦改变了话题。
“现在才下午而已；如果我们要在这里等到早上，肯定会饿死的。”
“我这里有一些好吃的，”那女人镇定地说，“在节日里，我当然会准备些食物。我有五根上好的血肠，镇上的商店里每根要25赫勒。镇上的东西都很贵。”
“我愿意出50赫勒买两根，”阿布尔韦热情地说。
“发生铁路事故后，东西就会变得非常贵，”那女人说，“这些血肠每根要4克朗。”

“四克朗！”阿布勒韦惊呼道，“一根血香肠就要四克朗？”
“这趟火车上再便宜也卖不到了，”那女人逻辑严密地回答，“因为没有别的货可卖了。在阿格拉姆可以买到更便宜的，而在天堂的话，它们肯定可以免费得到，但在这里每根要四克朗。我这儿还有点埃门塔尔奶酪、一块蜂蜜蛋糕以及一片面包，可以给你。那又需要三克朗，总共十一克朗。还有一块火腿，但在我的命名日这天可不能给你。”
阿布勒韦暗自猜想她会给那块火腿定多高的价格，于是赶紧付了十一克朗，生怕她的“紧急价”会变成“饥荒价”。就在他拿过那些食物时，突然听到一阵声响，让他吓得心脏狂跳不已。似乎有动物正在试图爬上车厢的脚板。不一会儿，透过结满冰雪的车窗玻璃，他看到一个瘦骨嶙峋、长着尖耳的脑袋，嘴巴张得大大的，舌头垂着，牙齿闪闪发光；又过了一秒，另一个脑袋也出现了。
“有成百上千只呢，”阿布勒韦低声说道，“它们已经闻到我们的气味了。它们会把车厢撕成碎片，我们会被吃掉的。”
“我可不会被吃掉，毕竟今天是我的命名日。圣玛丽亚·克莱奥菲娅不会允许这种事的，”那女人镇定自若地回答。
那些脑袋从窗户上缩了下去，车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阿布勒韦既不动也不说话。也许那些野兽并没有看清或意识到车厢里有人，便继续去寻找其他猎物了。
漫长的几分钟缓缓过去。
“越来越冷了，”那女人突然说道，她走到车厢的另一端，也就是那些脑袋出现的地方。“暖气不再工作了。看，那边树林后面有个烟囱，正冒着烟。距离不远，雪也差不多停了，我会找到一条路穿过森林，到达那栋有烟囱的房子。”
“可是狼啊！”阿布勒韦惊呼道，“它们可能会——”

“在我的命名日这天可不行，”女人固执地说道。他还来不及阻止她，她就已经打开门，走入了雪中。片刻之后，他便用手捂住了脸；两个瘦骨嶙峋的身影从森林里冲向了她。毫无疑问，她是自找苦吃，但阿布尔韦可不想眼睁睁看着有人被撕成碎片、被吞食掉。

当他再次抬头时，一种震惊与愤慨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在英国的一个小城镇长大，根本没准备好目睹这样的奇迹。那些狼只不过是在她周围嬉戏时用雪淋她而已，并没有对她做出更恶劣的举动。

一声短促而欢快的吠声揭示了事情的真相。

“那是——狗吗？”他虚弱地问道。

“是我表哥卡尔的狗，没错，”她回答道，“那边的树后就是他的客栈。我知道那儿有客栈，但不想带你去那儿——他总是对陌生人很刻薄。不过，继续待在火车上也太冷了。啊，看，有什么来了！”

一阵汽笛声响起，一辆救援机车出现了，它闷闷地呼着气，穿过积雪前进。阿布尔韦再也没有机会去弄清楚卡尔是否真的那么贪婪了。

木工房

作为特别的奖励，孩子们将被带去贾格伯勒的海滩游玩。尼古拉斯却不能同行——他正处于耻辱之中。就在那天早上，他还以“面包牛奶里有青蛙”这种看似荒谬的理由拒绝进食。那些年纪更大、更聪明、更优秀的人告诉他，面包牛奶里不可能有青蛙，让他不要说胡话；但他仍然坚持说着那些荒谬至极的话，还详细描述了那只所谓青蛙的色彩与花纹。最戏剧性的是，尼古拉斯的面包牛奶碗里确实有一只青蛙——是他自己把青蛙放进去的，所以他觉得自己有权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从花园里抓青蛙并放入面包牛奶碗中的行为被大肆指责，但在尼古拉斯看来，整个事件中最明显的事实是：那些年纪更大、更聪明、更优秀的人在他们声称十分确定的事情上其实犯了严重的错误。

“你们说我的面包牛奶里不可能有青蛙，可里面真的有青蛙！”他反复强调着，就像一个不愿放弃有利立场的老练战术家一样固执己见。

于是，那个下午，他的表兄弟们以及那个无趣至极的弟弟会被带到贾格伯勒的海滩，而他则必须留在家里。他的表姐妹们的姑妈——她凭着毫无根据的想象力，硬要自称也是他的姑妈——为了让尼古拉斯明白自己因为早餐时的恶劣行为而错失的乐趣，便匆忙安排了这次贾格伯勒之旅。每当有孩子犯错时，她总会临时搞出一些类似节日的活动，而犯错的孩子则会被严格禁止参加；如果所有孩子一起犯错，那他们就会……

他们听说邻近的城镇里有个马戏团，那是个无与伦比的马戏团，还有数不清的大象。要不是因为他们品行低劣，他们早就当天就前往那里了。当出发的时刻到来时，人们期望尼古拉斯能流几滴伤心的眼泪。但实际上，所有哭泣的人都是他的表妹——她在爬上马车时膝盖被车梯刮得生疼。队伍出发时，尼古拉斯开心地说：“她哭得可真厉害啊。”可实际上，大家并没有应有的兴奋情绪。那位自封的姑妈说：“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在那些美丽的沙滩上奔跑，那一定会是很愉快的时光。他们一定会玩得很开心！”尼古拉斯冷笑着回答：“鲍比不会玩得开心，也不会怎么奔跑的。他的靴子太紧了，让他很痛苦。”姑妈有些不耐烦地问：“他为什么没告诉我他的靴子很疼？”尼古拉斯说：“他已经跟你说过两次了，可你根本没听。每当我们告诉你重要的事情时，你往往都不听。”姑妈立刻转移话题：“你不能进入醋栗园。”尼古拉斯问道：“为什么？”姑妈傲慢地回答：“因为你现在很失宠。”尼古拉斯并不认同这种说法；他觉得自己完全有可能同时处于失宠的状态，还能进入醋栗园。他的脸上露出极其固执的表情。姑妈显然知道他决心要进入醋栗园，“只是”，她心里想，“因为我告诉他不能去而已。”醋栗园有两扇门，一旦像尼古拉斯这样身材矮小的人溜了进去，他就……

在洋蓟、树莓藤以及各种果灌木的遮掩下，它几乎完全消失了。那天下午，姑妈还有许多其他事情要处理，但她还是花了一两个小时在花坛和灌木丛中从事一些琐碎的园艺工作，这样就能随时留意那两扇通往那个“禁地”的门。她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但却拥有极强的专注力。

尼古拉斯也多次试图进入前花园，他小心翼翼地朝那几扇门靠近，但始终无法避开姑妈的监视。实际上，他并不打算真的进入醋栗园，不过让姑妈以为他这么做了反而很方便——因为这样的想法会让她整个下午都处于警戒状态。在彻底确认了姑妈的疑心之后，尼古拉斯便溜回屋里，迅速实施了他早已构思好的计划。站在图书馆的椅子上，就可以够到架子上的那把看起来相当重要的钥匙。这把钥匙确实非常重要：它能够防止有人擅自进入储藏室，只有姑妈这类有特权的人才能使用它。尼古拉斯虽然不擅长开锁，但过去几天里他一直在用教室门的钥匙练习；他不想过分依赖运气或偶然因素。钥匙在锁中转动得很费力，但最终还是打开了。门开了，尼古拉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与那里相比，醋栗园简直就是些乏味的东西，不过是些物质上的享受罢了。

尼古拉斯常常想象着储藏室会是什么样子——那个被严格保密、不让年轻人看到的地方，关于它的问题也从来没人回答过。现实确实符合他的预期。首先，那里空间很大，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一扇通向禁地花园的高窗。其次，那里堆满了难以想象的珍宝。据姑妈所说，她是那种认为物品会因使用而损坏的人，所以才把它们放在阴暗潮湿的地方“保存”。尼古拉斯所熟悉的房子里的那些地方都很简陋、毫无趣味，但这里却有无数令人惊叹的珍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

那是一幅装在框架里的挂毯，显然是用作防火屏的。对尼古拉斯而言，它则是一个活生生的故事：他坐在一卷印度的挂毯上，那些挂毯在尘埃的覆盖下仍散发着绚丽的色彩，他仔细观察着挂毯上的每一个细节。有个身着遥远时代狩猎装束的人，正用箭射中了一头鹿；由于那只鹿距离他仅有一两步之遥，所以这应该不是一箭难射的目标；在画面所描绘的茂密植被中，想要悄悄接近正在进食的鹿也并非难事。而那两只冲上来协助追捕的斑点狗，显然也是被训练过要等到箭射出之后才行动的。这部分画面虽然简单，但也很有趣——不过，那个猎人是否也像尼古拉斯那样，看到了有四只狼正穿过树林朝他这边而来呢？也许还有更多的狼藏在树后，无论如何，如果那些狼真的发动攻击，那个男人和他的狗们能否应对得来呢？他的箭袋里只剩下两支箭，而且其中一支或两支都可能射不中目标；关于他的射击技巧，人们只知道他能在极近的距离内击中一头大鹿而已。尼古拉斯坐了许久，不断思考着这一场景的各种可能性；他倾向于认为那里有不止四只狼，而那个男人和他的狗们正处于极为危险的境地。不过，还有其他令人感兴趣的东西吸引着他的注意力：有形状奇特的蛇形烛台，还有个做成瓷鸭子形状的茶壶，据说茶就是从它张开的嘴里流出来的。相比之下，那些儿童用的茶壶显得多么单调无趣啊！还有一个用檀木制成的雕花盒子，里面塞满了芳香的棉絮，而在棉絮层之间，则有一些小铜制雕像——有驼颈的公牛、孔雀以及小妖精，看起来十分可爱，摸起来也很有趣。而那本封面为纯黑色的大方形书则没那么吸引人；尼古拉斯往里面一看，发现里面全是各种鸟类的彩色图片。那些鸟可真是奇妙！在花园里，或是他散步时经过的小路上，他偶尔能见到一些鸟，其中最大的也就是喜鹊或山鸽而已；而这里则有苍鹭、鸨、鸢、巨嘴鸟、虎鸻、火鸡鸟、鹮类、金雉等等，简直就是一群前所未见的珍禽异兽的画像集。就在他欣赏着鸳鸯的色彩并想象它的生活习性时，他姑妈尖声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从醋栗园那边喊过来。他长时间不见，让她起了疑心，她断定他是翻过了丁香灌木丛后面的墙；现在她正在洋蓟和覆盆子藤蔓间拼命地寻找他，却毫无希望。
“尼古拉斯，尼古拉斯！”她尖叫道，“你立刻从那儿出来！躲在那里没用，我随时都能看到你。”
可能是二十年来，那个储藏室里第一次有人露出笑容。
过了一会儿，不断重复的尼古拉斯的名字变成了尖叫声，还有请求有人快来的呼喊。尼古拉斯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回角落里的原位，又拍掉旁边一堆报纸上的灰尘。然后他悄悄离开房间，锁上门，把钥匙放回原来的地方。当他漫步走进前花园时，他的姑妈仍在呼唤他的名字。
“谁在叫？”他问。
“是我，”墙那头传来回答，“你没听到吗？我在醋栗园里找你，结果掉进了雨水箱里。幸好里面没有水，但箱子内壁很滑，我出不来。去樱桃树下面拿那个小梯子来——”
“有人告诉我不能进醋栗园，”尼古拉斯立刻说道。
“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不要进去，现在我又允许你去了，”雨水箱里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的声音不像姑妈的，”尼古拉斯反对道，“你可能是那个想引诱我违抗命令的坏人。姑妈经常说有坏人在引诱我，而我会屈服。但这次我不会屈服的。”
“别胡说，”水箱里的“囚犯”说，“快去拿梯子来。”
“喝茶的时候会有草莓酱吗？”尼古拉斯天真地问道。

“当然会有了，”姑妈说道，心里暗下决心，绝不能让尼古拉斯得到那些东西。
“现在我知道你才是那个恶魔，而不是姑妈了！”尼古拉斯高兴地叫道，“昨天我们向姑妈要草莓酱时，她说没有。可我知道储藏室里有四罐草莓酱，因为我亲眼看过了。你当然也知道那里有，但她却装作不知道，还说没有。哦，恶魔，你暴露了自己！”
能够像与恶魔对话一样与姑妈交谈，实在是一种难得的“奢侈”体验，但尼古拉斯以孩子般的敏锐意识到，这种“奢侈”不可过度沉溺。他吵吵嚷嚷地走开了，最终是一个正在寻找欧芹的厨房女佣把姑妈从雨水箱里救了出来。
那晚喝茶时，气氛极为沉默。孩子们到达贾格伯勒湾时，潮水正处于最高位，因此根本没有地方可以玩耍——姑妈在匆忙准备惩罚行动时忽略了这一点。博比的靴子太紧，整个下午都让他心情糟糕，可以说孩子们根本没玩得开心。姑妈则保持着一种因被无端关在雨水箱里三十五分钟而产生的冰冷沉默。至于尼古拉斯，他也保持沉默，因为他有太多事情需要思考；他觉得，猎人很可能会带着猎犬逃走，而狼则继续享用那只受伤的雄鹿。

“你看起来很担心啊，亲爱的。”埃莉诺说道。
“我确实很担心，”苏珊娜承认道，“与其说担心，不如说是焦虑。你知道的，我的生日就在下周——”
“你真幸运，”埃莉诺打断她，“我的生日要等到三月底才到。”
“嗯，老伯特伦·奈特现在正在从阿根廷回到英格兰。他是我母亲的远房表亲，而且极其富有，所以我们一直保持着这种亲属关系。即便多年不见他或听不到他的消息，只要他出现，依旧是伯特伦表哥。虽说他从未真正为我们做过什么有用的事，但昨天谈到我的生日时，他让我告诉他我想要什么礼物。”
“现在我明白你的焦虑了，”埃莉诺说。
“通常面对这样的问题时，”苏珊娜继续说，“人的所有想法都会消失殆尽，似乎没有任何欲望了。而我其实一直很喜欢在肯辛顿看到的一个德累斯顿风格的小雕像，价格大约36先令，这远远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我差点就要把那个雕像的特征描述出来，并把商店的地址告诉伯特伦了。但突然间我意识到，对于他这么富有的人来说，36先令实在是一笔少得可笑的金额，根本不值得用来买生日礼物。他完全可以拿出36英镑，就像你我买一束紫罗兰那么容易。当然，我不想显得贪心，但我也不想浪费钱。”
“问题在于，”埃莉诺说，“他对送礼有什么想法呢？有些非常富有的人在送礼这件事上的观念其实相当狭隘。当人们逐渐变得富有的时候，他们的需求和标准也会……”

人们的生活水平在不断提高，但他们的送礼本能却往往仍停留在早年未发育完全的状态。在他们看来，商店里那些外观漂亮且价格不贵的物品才是理想的礼物。正因如此，即便是不错的商店，其柜台和橱窗里也摆满了价值约四先令的物品，而这些物品看起来似乎价值七先令六便士，却被标价十先令，并被称作“适合作为礼物的商品”。

“我知道，”苏珊娜说，“这就是为什么在表达自己的需求时不能含糊其辞——否则风险很大。如果我告诉他：‘我今年冬天要去达沃斯，所以任何与旅行相关的礼物都可以。’他可能会送我一个带有金色装饰的行李包，但也可能送我《贝德克瑞士指南》或《无忧滑雪》之类的书。”

“他更有可能说：‘她要参加很多舞会，扇子肯定很有用。’”

“没错，可我已经有很多扇子了，所以问题就在这里。其实，我最迫切需要的就是皮草。我现在一件都没有。听说达沃斯到处都是俄罗斯人，他们肯定会穿着非常漂亮的紫貂皮制品。当自己没有皮草，而周围的人却都穿着皮草时，真让人想违背所有的戒律。”

“如果你真的想要皮草的话，”埃莉诺说，“那就得亲自挑选。你可没法确定你的表弟能否分辨出银狐皮和普通松鼠皮的区别。”

“Goliath和Mastodon’s店里有一些非常漂亮的银狐皮披肩，”苏珊娜叹了口气说，“要是我能哄得伯特伦去那儿，带他逛逛皮草区就好了！”

“他住在那儿附近，对吧？”埃莉诺问。“你知道他的习惯吗？他会在一天中的某个特定时间散步吗？”

“如果天气好的话，他通常会在三点左右去俱乐部，那时他会经过Goliath和Mastodon’s的店铺。”

“明天我们俩在街角偶遇他吧，”埃莉诺说，“我们可以和他一起走一段路，运气好的话就能把他引进店里。你可以说你想买发网之类的东西。等我们安全进到店里后，我就可以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生日想要什么。’这样你就万事俱备了——有钱的表兄、毛皮商品区，还有关于生日礼物的话题。”

“这真是个好主意，”苏珊娜说，“你真是太棒了。明天下午两点二十分过来吧，可别迟到，我们必须立刻实施计划。”

第二天下午两点差几分钟时，那对姐妹小心翼翼地走向事先选定的街角。不远处就是戈利亚特和乳齿象公司那座巨大的店铺。天气非常好，正是适合让年纪稍大的绅士们悠闲散步的好天气。

“亲爱的，我希望你今晚能帮我个忙，”埃莉诺对同伴说，“饭后找个借口过去，然后留下来和阿德拉以及那些阿姨们一起玩桥牌。不然我就得自己玩了，而哈里·斯卡里斯布鲁克大概九点四十五分会突然出现，我特别希望能在其他人玩游戏的时候和他谈谈。”

“对不起，亲爱的，实在不行，”苏珊娜说，“那种每百局只需三便士的桥牌游戏，再加上你那些玩得极慢的阿姨们，真是让我无聊至极。我差点就睡着了。”

“但我真的非常想有机会和哈里谈谈，”埃莉诺坚持道，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抱歉，我很乐意帮忙，但这件事除外，”苏珊娜愉快地说。在她看来，只要不用牺牲友谊，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

埃莉诺没有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看，那个人来了！”苏珊娜突然喊道，“快！”

伯特伦·克奈特以真诚的热情向他的表妹及其朋友问好，并欣然接受了他们的邀请，一起去参观那家就在附近的、人潮拥挤的商场。玻璃门打开后，三人勇敢地走进了那些挤来挤去的顾客和闲逛者之中。“这里总是这么拥挤吗？”伯特伦问埃莉诺。“差不多吧，现在正是秋季促销期。”她回答道。苏珊娜急于带表妹前往她想要的毛皮商品区，通常会走在其他人前面几步，如果他们因为在某个吸引人的展台前多停留一会儿，她就会回来提醒他们，就像父母鼓励孩子第一次飞翔一样充满关切。 “下周三就是苏珊娜的生日了，”当苏珊娜远远落在后面时，埃莉诺对伯特伦·克奈特说，“我的生日则在那天之前，所以我们都在找礼物送给对方。” “啊，”伯特伦说，“或许你可以给我一些建议。我也想送给苏珊娜一份礼物，但我完全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可真是个难伺候的人，”埃莉诺说，“她好像什么都有，真是个幸运的女孩。扇子总是很有用的，因为今年冬天她要参加很多舞会。没错，我觉得扇子会比任何东西都更让她开心。等我们的生日过后，我们会互相看看对方收到的礼物，而我总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她收到的都是那么精美的礼物，而我却从来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你知道，我的亲戚以及送我礼物的人都不太富裕，所以我只能期望他们送些小玩意儿来纪念这个日子。两年前，我母亲那边的一个叔叔得到了一笔小额遗产，他承诺会在我生日时送我一条银狐披肩。我当时有多高兴啊，想象着要把它展示给所有的朋友和敌人看。但就在那时，他的妻子去世了，显然，在那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再考虑送生日礼物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住在国外，而我始终没有收到那条披肩。你知道吗，直到今天我都不敢去看它。”

橱窗里的银狐皮毛，或是挂在任何人颈间的饰品，总让人忍不住想流泪。我想，如果我没有得到它的机会的话，应该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看，左边就是扇子柜台，你可以趁人群拥挤时悄悄离开。尽量选一把好看的吧——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

“嗨，我还以为跟丢你了呢。”苏珊娜在拥挤的购物人群中挤过来说，“伯特伦在哪儿？”

“我早就和他走散了。我原以为他和你在一起呢。”埃莉诺说，“在这这么多人里，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我们所有的努力和计划都白费了。”苏珊娜闷闷不乐地说，她们已经尝试过了好几个部门，却一无所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埃莉诺说，“要是我认识他更久些的话就会那么做了，可我刚认识他而已。现在快四点了，我们最好去喝杯茶。”

几天后，苏珊娜给埃莉诺打电话。

“非常感谢你送我的相框，那正是我想要的。你真是太好了。对了，你知道那个克奈特给了我什么吗？正是你说的那样——一把破扇子。什么？哦，嗯，那扇子倒也还挺不错的，不过还是……”

“你一定要来看看他送给我的东西。”电话那头传来埃莉诺的声音。

“你！他为什么要送你东西？”

“你的表弟似乎属于那种难得的富人，他们喜欢送漂亮的礼物。”埃莉诺回答道。

挂断电话时，苏珊娜暗自抱怨：“真奇怪，他为什么那么急着想知道她的住处。”

两位年轻女性的友谊之间出现了裂痕；而对埃莉诺来说，这道裂痕里似乎还藏着银狐皮毛的影子。

慈善家与快乐的猫

乔坎莎·贝斯伯里此刻正沉浸在宁静而美好的幸福之中。她的世界是个令人愉悦的地方，而此刻正展现出它最美好的一面。格雷戈里设法赶回家来，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餐，之后又在舒适的房间里抽了根烟；午餐很美味，现在还有时间好好享受咖啡和香烟。这两样东西都堪称一流，而格雷戈里也是一位出色的丈夫。乔坎莎觉得自己一定是个非常迷人的妻子，同时她也认为自己有位一流的裁缝。

“我想，在整个切尔西，应该找不到比我还满足的人了吧，”乔坎莎这样说着，指的是自己。“也许除了那只猫吧，”她继续说道，目光转向那只舒适地躺在沙发角落里的花斑猫。“它就那样躺着，发出呼噜声，做着美梦，偶尔动动四肢，享受着极致的舒适。它仿佛是所有柔软、丝滑、绒面事物的化身，身上没有任何尖锐之处，是个以睡眠为哲学的梦想家。到了傍晚，它就会带着闪着红光的眼睛走到花园里，捕杀那些昏昏欲睡的麻雀。”

“既然每对麻雀一年都会孵出十只甚至更多的幼鸟，而它们的食物供应却保持不变，那么像那只猫这样的家伙能找到有趣的方式来打发时间，倒也是件好事。”格雷戈里如此说道。说完这番睿智的评论后，他又点了一支烟，以充满爱意的方式向乔坎莎道别，然后离开了。

“记得，今晚晚餐的时间会提前一点，因为我们要去海市场。”她在他离开后喊道。

独自一人时，乔坎莎继续以平静而深思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的生活。虽然她没有得到这个世界上所有想要的东西，但至少对她所拥有的一切感到十分满意。比如，她很欣赏那间既舒适又精致、同时还显得奢华的房间——那些瓷器极为稀有且美观，中国彩釉在灯光下呈现出迷人的色彩，地毯和挂饰则营造出绚丽和谐的视觉效果。这样的房间非常适合用来接待大使或大主教，但同时也可以用来剪下照片做成剪贴簿，而不会让人觉得自己的行为有损这里的神圣氛围。无论是这间房间还是房子的其他部分，乃至乔坎莎生活的其他方面，都让她有充分的理由成为切尔西最满足的女人之一。

从对自身境遇的满意中，她进而开始同情那些生活单调、贫穷、毫无乐趣可言的人。那些女工、店员之类的人，既没有穷人那种无忧无虑的自由，也没有富人那样的闲适自由，尤其值得她的同情。想到有些年轻人经过一整天的工作后，因为买不起一杯咖啡或一个三明治，更别说买一张剧院的门票了，只能独自坐在寒冷阴暗的卧室里，实在令人难过。

当日下午，乔坎莎仍在思考着这些事情，于是决定去随便逛逛商店。她告诉自己，如果能立刻为其中一两个心怀渴望却囊中空空的工人带来一丝快乐与乐趣，那一定会让她当晚在剧院享受表演时的心情更加愉悦。她会买两张热门戏剧的上层座位票，然后走进一家便宜的茶馆，把票送给最先遇到的几位有趣的女工，顺便与她们聊聊天。她可以解释说自己用不上这些票，也不希望它们被浪费，同时又不想麻烦地把票送回去。再仔细考虑后，她觉得这样做或许更好。

她只买了一张票，打算送给那个独自坐着吃简单饭菜、看起来十分孤寂的女孩。也许这样，女孩就能与剧院里邻座的人建立联系，进而发展出一段持久的友谊。在“仙女教母”心态的驱使下，乔坎莎走进了一家票务代理店，精心为那部备受热议和批评的戏剧《黄色孔雀》挑选了一张上层包厢的座位。随后她便去寻找一家茶馆，准备展开一场慈善行动。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阿塔布则怀着观察麻雀的兴趣漫步进了花园。在一家ABC商店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张空桌，于是立刻坐了下来——因为在她对面的桌子上坐着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女孩，那女孩的眼神显得疲惫而无精打采，整体给人一种默默承受孤独的感觉。她的衣服材质很差，但试图追求时尚；头发倒是挺漂亮的，不过肤色很差。她正在吃着简单的茶点，其实她和当时在伦敦各茶馆里正在吃茶或刚开始吃茶的成千上万女孩并无太大区别。很有可能，她从未看过《黄色孔雀》；显然，她正是乔坎莎进行首次随机慈善尝试的理想对象。

乔坎莎点了一些茶和松饼，然后友善地注视着身边的女孩，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就在这时，女孩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愉悦的神情，眼睛闪闪发亮，脸颊也泛起了红晕，看起来几乎变得漂亮起来。一个年轻人朝她的桌子走来，她亲热地叫了他一声“嗨，伯蒂”，然后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乔坎莎仔细打量着这个新来的人：他看起来比她年轻几岁，比格雷戈里好看多了，事实上，甚至比她周围的所有年轻人都好看。她猜想他应该是某个批发仓库里举止得体的年轻职员，靠微薄的薪水勉强度日，每年只有大约两周的假期。当然，他也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但带着盎格鲁-撒克逊人特有的羞涩与自卑，而非拉丁人或闪米特人那种张扬的自信。显然，他和正在交谈的女孩关系十分亲密，很可能他们正朝着正式订婚的方向发展。乔坎莎想象着那个男孩的家，那应该是个相当狭窄的空间，生活也一定很单调……

那位母亲总是想知道他晚上都在做什么、去哪儿了。不久之后，他便要离开那种单调乏味的生活，去自己拥有的一间房子里生活——不过那里总是缺钱，各种能让生活变得有趣或舒适的东西也极为匮乏。乔坎莎为他感到十分难过。她想知道他是否看过《黄孔雀》那部戏；很有可能他并没有看过。女孩喝完了茶，很快就要回去工作了；等男孩独自一人时，乔坎莎就可以轻松地说：“我丈夫今晚为我安排了别的事情；您愿意用掉这张本来会浪费的票吗？”这样她就可以再找个下午去那儿喝茶，如果见到他，还可以问他觉得那部戏怎么样。如果他是个不错的男孩，而且两人关系越来越好，或许可以给他更多剧院门票，甚至邀请他某个星期天到切尔西来喝茶。乔坎莎坚信两人的关系会越来越好，格雷戈里也会喜欢他，而“仙女教母”这个角色所带来的乐趣会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多。那个男孩相貌不错，知道如何梳头发——这可能是模仿的能力；他也知道哪种颜色的领带适合自己——这或许是直觉；他正是乔坎莎所欣赏的那种类型，当然这只是巧合而已。当女孩看了看时钟，友好但匆忙地与同伴道别时，乔坎莎相当满意。伯蒂点了点头道别，喝下了一口茶，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本用纸包着的书，书名是《西波伊与萨希布：一次大规模叛乱的故事》。在茶馆的礼仪中，未经对方同意就向其赠送剧院门票是不允许的。更好的做法是先假装自己没有足够的糖，然后再请求服务员把糖碗递过来——其实自己的桌子上已经放满了糖。这并不难做到，因为印刷好的菜单通常和桌子差不多大，可以竖起来使用。乔坎莎满怀希望地开始行动：她与女服务员就一块根本没有任何问题的松饼的所谓缺陷进行了长时间的争论，还大声抱怨着前往某个极其偏僻郊区的地铁线路状况，还对茶馆里的猫咪说了些虚伪的话。最后，她甚至打翻了牛奶壶，还优雅地对着它咒骂了几句。

总体而言，她确实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但却从未引起过那个有着整齐发型的男孩的注意——他此刻正身处数千英里之外的兴都斯坦的炎热平原上，周围是废弃的平房、热闹的集市以及喧闹的营地，他能听到鼓声的回响以及远处枪炮的声响。乔坎莎回到了位于切尔西的家中，她第一次觉得那里显得沉闷且陈设过多。她满心不满地认为，格雷戈里在晚餐时一定会很无趣，而晚上的戏剧也会很糟糕。总体来看，她的情绪与阿塔布截然不同——阿塔布依旧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全身散发着宁静的气息。不过，他毕竟已经杀死了那只麻雀。

关于格布哈德·克诺普施兰克

在那些偶尔会出现在苏豪区猫头鹰街的“纽伦堡餐厅”里、自诩为波西米亚人的真正波西米亚人中，没有谁比格布哈德·克诺普施兰克更有趣、也更难以捉摸了。他没有朋友，虽然他把所有常来这家餐厅的人视为熟人，却似乎从不希望这种关系超越通往猫头鹰街及外部世界的那道门。他对待他们的方式，就像小贩对待路过的行人一样——展示自己的商品，闲聊天气与生意状况，偶尔还会谈谈风湿病，但从不对他们的日常生活或抱负感兴趣。据知，他出身于波美拉尼亚某地的农民家庭；据目前所知，大约两年前，他放弃了养猪养鹅的工作与责任，试图在伦敦以艺术家身份闯出一片天地。
有人好奇地问他：“为什么选择伦敦，而不是巴黎或慕尼黑？”他回答说，因为每月有两次从斯托尔普明德出发前往伦敦的船，虽然乘客不多，但票价很便宜；而前往慕尼黑或巴黎的火车票则相当昂贵。因此，他便选择了伦敦作为自己冒险的舞台。
长久以来，纽伦堡餐厅的常客们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个来自乡下的年轻人究竟是出于艺术追求的真正天才，渴望在光明中展翅高飞，还是只是个自以为能画画、急于逃离波美拉尼亚单调的饮食环境以及满是猪群的沙质平原的野心家罢了？人们有理由保持怀疑与谨慎，因为聚集在那家小餐厅里的艺术爱好者中，有太多留短发的年轻女性和留长发的年轻男性……

他们自认为在音乐、诗歌、绘画或舞台艺术方面具有非凡的天赋，但却几乎没有证据可以支持这一说法。因此，那些自称是天才的人自然会让人起疑。另一方面，也存在着无意中忽视或怠慢真正天才的巨大风险。就曾有过戏剧诗人斯莱东蒂的悲惨遭遇——他在“猫头鹰街”举行的评审会上遭到轻视与冷落，后来却被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诺维奇大公誉为伟大的歌手；据西尔维娅·斯特拉布尔所说，康斯坦丁诺维奇是“罗曼诺夫家族中最有学识的人”，而她似乎对俄罗斯皇室的所有成员都了如指掌；事实上，她甚至还认识一位报社记者，那是个表现得好像自己发明了波尔什汤一样的年轻人。斯莱东蒂的《死亡与激情之诗》如今已以七种欧洲语言大量出版，而且即将被翻译成叙利亚语，这一情况让纽伦堡那些眼光敏锐的评论家们不敢轻易下定论。

至于克诺普施兰克的作品，他们完全有机会去欣赏和评价。无论他多么坚决地想要远离餐厅里那些人的社交生活，他也不愿隐藏自己的艺术作品。几乎每晚七点左右，他都会出现，坐在自己常坐的桌子旁，把一个厚厚的黑色文件夹放在对面的椅子上，随便向周围的客人点头致意，然后开始认真地用餐。喝咖啡时，他会点上一支烟，把文件夹拉到自己面前，开始翻找里面的作品。他会仔细挑选出几幅最新的画作或素描，然后默默地将它们传阅给在场的其他人，同时特别留意新来的客人。每幅画的背面都用清晰的数字标明了“价格：十先令”的字样。虽然他的作品看不出天才的痕迹，但至少其主题选择独特且始终如一。他的画作总是描绘伦敦某些著名的街道或公共场所，这些地方已经破败不堪，没有人类居住，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野生动物，从这些动物的形象中可以看出……

那些动物很可能是从动物园或马戏团逃出来的。“在特拉法加广场的喷泉边饮水的长颈鹿”，是他所拍摄的作品中最具特色、最引人注目的之一；而“在上伯克利街，秃鹫正在攻击一只即将死亡的骆驼”这一画面则更为骇人。此外，还有他耗费数月时间创作的大型画作的照片，他正试图将其卖给一些有胆识的商人或热衷于收藏的业余爱好者。那幅画的主题是“尤斯顿车站里正在睡觉的鬣狗”，其表现力足以展现出极度的荒凉感。

“当然，这幅作品可能极其出色，堪称艺术领域的里程碑之作，”西尔维娅·斯特拉布尔对她的听众们说，“但另一方面，它也可能只是疯狂的产物罢了。当然，我们不必过分关注其商业价值，不过，如果有人出价购买那幅关于鬣狗的画作，或是他的某些素描，我们至少应该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个人和他的作品。”

“总有一天，我们可能会后悔自己没有买下他所有的素描作品，”努加特-琼斯夫人说，“不过，既然有这么多真正有才华的人存在，人们自然不会愿意为那些看似怪异的作品支付十先令。他上周给我们的那幅‘在阿尔伯特纪念碑上栖息的沙鸡’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显然他的绘画技巧很高超，处理方式也相当出色；但它完全无法让我联想到阿尔伯特纪念碑的样子。詹姆斯·宾奎斯特爵士告诉我，沙鸡并不栖息，而是直接在地上睡觉。”

无论这位波美拉尼亚艺术家拥有怎样的天赋或才华，它都未能获得商业上的认可。他的作品集里仍然堆满了卖不出去的素描，而那幅被纽伦堡的民众昵称为“尤斯顿午睡”的大型画作依然在市场上流通。他经济窘迫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晚餐时喝的不再是半瓶廉价红葡萄酒，而是一小杯啤酒，后来甚至改喝水了。原本每天都会吃的六便士一餐，现在也变成了只有周日才会享用的奢侈待遇；平时，他只能满足于吃七便士一个的煎蛋，再加上一些面包和奶酪，还有些晚上他根本不吃东西。

他几乎从不提及自己的事情。偶尔谈到自己的状况时，人们会发现他开始更多地谈论波美拉尼亚，而较少谈论艺术界的事务。
“现在那里很忙，”他惆怅地说，“收割过后，猪群会被赶到田里去，得有人照看。要是我在那里的话，就能帮忙照料了。这里的生活太艰难了，没人懂得欣赏艺术。”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看看呢？”有人委婉地问道。
“啊，那要花钱啊！有去斯托尔普明德的船费，还有住处的欠款。就算在这里，我也欠着几先令。要是我能卖掉一些素描的话——”
“也许，”诺加特-琼斯夫人建议道，“如果你把价格降一点，我们当中会有人愿意购买的。对于那些经济不宽裕的人来说，十先令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或许你可以定在六七先令——”
曾经是农民，永远都是农民。一提到可能达成交易，这位艺术家的眼中便闪过一丝精明之色，嘴角的线条也变得僵硬起来。
“每幅九先令九便士，”他断然说道，显然对诺加特-琼斯夫人没有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感到失望。他原本期望她能出价七先令四便士。
几周过去了，克诺普夫施兰克越来越少来到乌鸦街的那家餐厅，而且每次来的时候吃的饭菜也越来越简单。直到有一天，他兴高采烈地出现在餐厅里，点了一顿堪称盛宴的豪华餐点。厨房里的普通食材之外，还有一道进口的熏鹅胸肉——那是波美拉尼亚的美食，幸运的是在考文垂街的一家食品店能买到。一瓶长颈形的莱茵葡萄酒则为这顿丰盛的晚餐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显然他已卖掉了他的杰作，”西尔维娅·斯特拉布尔低声对后来赶到的诺加特-琼斯夫人说。

“是谁买的？”她低声问道。
“不知道；他还没说，但肯定是某个美国人。你看，那个甜点盘上还有小美国国旗，而且他在音乐盒里放了三枚硬币——一次播放《星条旗》，然后是苏萨的进行曲，最后又是《星条旗》。那肯定是个美国百万富翁，而且他给的价格一定很高；他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
“我们得问他到底是谁买的。”诺加特-琼斯夫人说。
“嘘！不行，别问。趁我们还不知道他很有名之前，赶紧买些他的画吧，否则他会把价格翻倍的。我很高兴他终于成功了。你知道的，我一直都相信他。”
斯特拉布尔小姐以每幅10先令的价格买下了那些描绘上伯克利街上有骆驼死去、以及特拉法加广场上有长颈鹿解渴的画作；诺加特-琼斯夫人也以同样的价格买下了那幅描绘沙鸡栖息的画作。而那幅更为宏大的作品《雅典娜俱乐部台阶上狼与麋鹿的战斗》则以15先令的价格卖出了。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一位偶尔为艺术周刊撰稿的年轻人问道。
“等船一出发，我就回斯托尔普明德，”艺术家说，“而且再也不会回来。”
“可是你的艺术事业呢？”
“唉，没什么希望了。人会饿死的。直到今天，我的画还一幅都没卖出去。今晚你们买了几幅，只是因为我要离开这里了，但其他时候，一幅都不会有人买。”
“但是有没有哪个美国人……？”
“啊，那个富有的美国人？”艺术家笑道，“谢天谢地。他把车直接开进了我们正要赶往田地的猪群中，杀死了许多最好的猪，但他赔偿了所有的损失。他支付的金额可能远远超过那些猪的实际价值。”

经过一个月的饲养后，它终于被卖到了市场上，但他急于赶往但泽。着急的人就只能按对方的要求付款。多亏了那些总是急于去别的地方的富有的美国人，真是万幸。我的父母现在钱很多，他们寄些钱给我来偿还债务，然后让我回家。我周一就会动身前往斯托尔普明德，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但是你的那幅画呢？那幅画上有鬣狗的图案？”“没用，它太大了，无法带到斯托尔普明德去，所以我把它烧掉了。”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被人们遗忘，但目前对于纽伦堡索霍区猫头鹰街上的那些常客来说，克诺普施兰克几乎和斯莱东蒂一样令人讨厌。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野兽与超级野兽》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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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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