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e Flucht der Beate Hoyermann _ Roman (German) Thea von Harbou 25739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贝亚特的逃亡》
作者：霍伊尔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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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贝亚特·霍伊尔曼的逃亡》
类型：小说

作者：西娅·冯·哈布

发布日期：2025年10月17日 [电子书编号#77073]

语言：德语

最初出版地：斯图加特和柏林：J. G. Cotta’sche Buchhandlung Nachfolger，1916年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77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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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本转录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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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亚特·霍伊尔曼的逃亡

贝亚特·霍伊尔曼的逃亡

小说

作者：泰娅·冯·哈布

第9至20版

1916年，斯图加特与柏林
J. G. Cotta书店继承人
A. g. XIII.

保留所有权利，尤其是翻译权。
针对美利坚合众国：
版权所有，1916年，J. G. Cotta’sche Buchhandlung Nachfolger所有。
斯图加特与柏林

献给我丈夫深爱的母亲

“嗨——！嗨——！嗨啊啊啊——！！”
当那辆人力车急转过街角，消失在主干道上拥挤的人群中时，坐在车前的苦力像蒸汽笛一样大声呼喊着。
以欧洲人的标准来看，要驾驶着人力车冲进那群黄皮肤、身材瘦削且动作敏捷的人潮中，同时还要避开那些穿着褪色蓝色和服、光头戴着圆形草帽的人，而不发生任何意外，似乎是不可能的事。贝亚特已经张开嘴，想要叫住她的“两足马”，让它停下来。
但苦力那尖锐的呼喊声，以及他那毫不动摇的行驶节奏，让前面的人们像被狗冲入河中的水滴一样四散开来。
不，人们并没有因为他这种不顾一切的行为而责怪他。他是在执行任务，一个勇敢的人——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他有幸——虽然这份荣誉并非他应得的，但却无可争议——能够为那位住在小岛上的外国白人男子运送他的妻子。根据一个美丽的古老传说，那个小岛被称为“朋友之园”。
从那位外国白人男子和他的妻子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明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还有另一个人，明极其厌恶那个人。
那个人几乎撞到了那位外国白人男子的膝盖，真是个冒失鬼。他还带着笑容……

他被迫屈服，只能使用自己的人力车！那位尊贵的人请上车吧——他献上了全日本最好的人力车以及自己卑微的服务；如果他不愿意随时为那位尊贵的人冒生命危险，愿诸神让他死得痛苦不堪。阿基拉站在一旁，听着莫萨库的胡言乱语，内心渴望能将那辆破旧的人力车砸个粉碎。但那个白人被莫萨库的花言巧语所迷惑，笑着上了车，而那位尊贵的夫人则坐进了阿基拉的车里。作为野心勃勃的竞争对手，莫萨库与阿基拉开始了一场竞赛，他们光秃的头上，草编的帽盖上下跳动，汗水从他们的手臂和腿上不停地流下来。哦，他们一定要展现出自己的实力——哈伊！从那天起，几个月过去了，但阿基拉与莫萨库依然怀着同样的仇恨，用极其警惕的目光监视着那位尊贵外国人的动向；对他们来说，最令人高兴的事，就是能比对方更快地行动，抢走对方的常客——也就是在那个白人或他的夫人想要独自乘车时。在最初的几周里，贝亚特从来不知道，当她踏上那艘有龙形帆的小船并踏上陆地后，哪位对手能以更快的速度带着她离开。起初，在她看来，所有的日本人都长得差不多：黄褐色的皮肤，深色且略带斜视的眼睛，突出的颧骨，还有那种礼貌至极的微笑。渐渐地，她才学会区分这些人，试图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尽管在与丈夫的环球旅行中，她已经见过各种肤色的人类，但她从未像面对黄色人种时那样，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陌生感与隔阂。

她把英日词典放在膝上，苦苦研习那些复杂的数字：“一迈、二迈——不对！一迈、二迈、三迈、四迈、五迈……嗯？……六迈、七迈……”她一直怀有这样的决心：要尽快掌握自己将要长期居住的国家的语言。当她的丈夫申请在德属东非担任驻地官员时，她便拼命学习斯瓦希里语，喜爱这种充满骑士精神且富有诗意的文字，以及其中所蕴含的阿拉伯语特色。当她能够亲自向邻近村庄的酋长表达最诚挚的感谢，甚至敢于把找不到出口而进来的酋长赶出去时；当她能够自己唱起黑人女仆们那轻快动听的情歌，理解他们那些深邃而俏皮的谚语时，她就找到了通往那个陌生种族的道路，可以随时前往——而她也确实经常这么做。因为，从她那阿拉伯仆人阿迪利递上装满绿色橙子与红色香蕉的果盘的方式中，就能感受到那种源自千年血统的尊贵气质，仿佛他正在执行某种古老而庄严的祭祀仪式。而那些不断迁徙的人们的无尽渴望，则体现在占梦师易卜拉欣·本·马苏德告诫她不要饮用尼罗河水的那句忧郁的话语中：“因为，夫人，凡喝了这河水又离开其流经之地的，必定会回来，否则思念之情会将他杀死……”她喜爱这些贵族后裔，他们曾以牛群的脚步声和战角的声音震撼大地，建造出即便千年之后，桉树仍会俯身敬仰其优美枝叶的宫殿。她像喜爱珍贵的青铜器、英雄传说以及奇异的动物一样喜爱他们——带着一种宁静而愉悦、全然专注的心境。

那种享受者对那些无需向他们索取任何东西的生物所抱有的、略带傲慢的爱意。但这种爱意不应在非洲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有一天，她的丈夫从内陆的一次短途行军中回来，他的每一滴血液里都充满了热病，这使他眼中的白色部分变成了黄色。她像一头受伤的狮子一样与热病抗争。当站里的医生前来查看病人的状况时，他发现病人的床边有个女人，她似乎决心要亲手扼杀那个想要夺走她丈夫生命的死神。没错，她确实想这么做。但死神另有用处，便离开了。当她明白这一点并确信自己已经获胜时，她倒下了——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脸上却带着友善而满足的表情。当她再次醒来时，她的丈夫正坐在她的床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等她能够正常思考后，他把信交给了她。那封信是总督写的，内容如下：“亲爱的霍伊尔曼！现在请您务必来休一个很长的假期，否则后果自负。在关键时刻，我可不能失去像您这样的人！目前我还不能让您离开，所以请尽快前往没有热病的地区，最好离这片该死的土地越远越好。我对你有着宏伟的计划，亲爱的霍伊尔曼，您知道的。我可不想因为像沼泽热病这样的荒谬事情而破坏这些计划。暂时先找个人代替您负责工作，然后赶紧收拾行李吧。代我向您勇敢的妻子问好，希望不久后能在达累斯萨拉姆见到你们俩……”于是他们便开始收拾行李了。

并不情愿——哦，不！实在不愿意……但那又不是永别。他们一定会再回来的……在返程途中，他们制定了计划，翻阅着世界各地的地图，让地球仪在眼前绕着两极旋转。他们想充分利用这段属于他们的自由时间，去了解这个世界，以及南北各地的人民。在祖国短暂停留后，他们在汉堡登船，前往印第安人的狩猎地。他们绝不想表现得像那些循规蹈矩的中欧人，乖乖地被当作普通货物运送。他们拒绝接受任何建议，还因为完全蔑视那些自以为是的同行者而严重侮辱他们。在非洲的阳光下度过几年后，人的自信会增强；如果能在最初十周内不因各种事情而暴怒，那么离开这片黑色大陆时，就会对“难以克服的困难”这种说法只感到一丝惊讶而已。格哈德·霍伊尔曼熟悉纽约，他坚决反对在那个地方逗留超过为准备一次像他和妻子所计划的旅行所必需的时间。他愿意为了自己的观点与任何觉得被冒犯的美国人搏斗，直到对方满脸青紫——但他认为纽约简直糟糕透顶，等离开那里后他一定要感谢造物主。当然，三十到五十层高的建筑或许有其优点，但对他来说却并非如此。他认为这些建筑破坏了地球的平衡。对于那些急于投入生活洪流的人来说，每两分钟就有一列L型列车经过，地铁也像有六万人在运行一样，这无疑是非常方便的。

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魔们冒了出来，发出令人绝望的嚎叫，一秒半后便又消失不见了。但所幸，他并不着急；他的妻子也同样不急，绝对不会！它们并非吞噬他的生命——而是以极其细致且贪婪的方式将其“吃掉”，还将他最珍视的快乐当作美酒，用精心打磨过的玻璃杯来享用。在这样一个不断追逐自身、在“金牛犊崇拜”中打破十诫乃至第十一诫——“你应当幸福！”的城市里，它们还能做什么呢？格哈德·霍伊尔曼表示，他想去蛮荒的西部。他想去那些“血腥之地”，去那里，红衣绅士温尼图会用他的银枪和那匹出色的战马……“贝亚特，那匹马叫什么名字？”“伊尔奇——风啊！”贝亚特夫人欢叫道。很好……那么，他就会骑着伊尔奇四处驰骋，让那些可恶的科曼奇人尝到苦头。格哈德·霍伊尔曼坚持要猎杀一只灰熊，然后自己在篝火旁烤食它的爪子。他还想挖掘金矿，与某个沉默的青铜头像一起，在战鹰的羽毛下分享友谊之烟——他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想从北边的落基山脉走到南边的安第斯山脉，他就会这么做——howgh！“那您的妻子呢？！”“我的妻子？！”格哈德·霍伊尔曼的眼中闪烁着光芒。“我的妻子也会一起去！对吧，贝亚特？！”他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立刻高兴地跑过来，两人相视而笑。

哈哈！格哈德·霍伊尔曼放声大笑，而她也在其间欢叫着……她当然会跟他一起走！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的血管里流淌着红色的、奔腾的幸福之血，那是狂喜与领悟的混合体，是孩童对明天的纯真信仰，是两颗彼此敬畏的灵魂紧紧相拥的体现，是他们手牵着手、一同走进光明海洋的惊奇之旅。
在游戏与严肃之间，他们经历过许多艰难的斗争，彼此的距离极近，铁一般的头颅紧贴着对方，用充满仇恨的目光凝视着对方。直到他们意识到，并肩同行比正面交锋更能取得进步。
因为有了这个认识，他们便相爱了，然后走向世界，去征服这个世界。
他们从“西部荒野”开始。可惜，“血腥之地”已经关闭了——因为缺乏游客光顾。射击灰熊并不明智，因为这些可爱的动物在黄石公园里享有与古埃及的猫科动物同样的神圣地位与不可侵犯性。格哈德认同这种保护措施，只是遗憾自己无法像摩门教徒那样做。
他们也遇到了印第安人，但大多数人已经不再使用战斧，而是驾驶汽车。格哈德认为，真正的印第安人似乎只能从哈根贝克那里找到。但他决心要找到他们的根源，最终也成功了。
有一天，他们遇到了一群可怜的残余者，他们的祖先曾用黄金建造过庙宇和城市。那些人默默地从他们身边走过，用一种如同濒死动物般忧郁而茫然的目光注视着这些陌生的白种人。
“真是幸运，”格哈德望着他们离去时说道，“德国人并非导致红色种族灭亡的罪魁祸首。我们也是因为内疚才在他们之后走向毁灭的……真该死！”

贝亚特很理解他。那些不够聪明、未能及时站在征服者立场上的人，完全被那种将自身的毁灭美化为诗意的浪漫主义所笼罩。他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于是他们便死去。而德国的孩子们则扮演印第安人——这是其他任何民族的孩子们都不会想到的。在他们的游戏中，印第安人自然总是赢家，以此来恢复被破坏的平衡。从这些孩子的游戏中，那个男人感受到了一种幼稚而残酷的气息。

当他们离开那些衰落中的民族所在的土地时，两人都觉得，白人与红皮肤人之间存在着与岸上的人与正在驶离的船上的人之间的同样的隔阂。几个世纪以来，那些红皮肤人一直被留在了后面。他们不再被重视——不过是收藏品中的石头，是供人观赏的展品，是古物罢了。

而现在，还有黄色皮肤的人……

每当贝亚特思考起那些黄色皮肤的人时，过不了多久，她总会想到一堵无边无际地延伸着、似乎没有门的墙。

在李子花盛开的时节，他们来到了这里，看到了京都湾上那座属于那位让树木绽放的花之女神的圣山。那座山在清澈的蓝色天空中耸立着，没有云层，也没有雾气，周围环绕着雪亮的光芒——这对前来的人而言是个好兆头。因为如果一个旅行者进入日本时看到富士山被云层遮住，那就被视为不祥之兆。

他们还亲历了樱花盛开的景象，惊叹于整个民族的狂热喜悦之情——在那些绽放着玫瑰色花朵的枝条上，仿佛所有的美丽奥秘都在展现出来。

牡丹开了，剑兰也开了，莲花也开了……

可他们仍然站在那堵没有门的墙前。这是为什么呢？

贝亚特早已将书合在膝上，用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注视着沿途的每一幅景象。道路两旁是灰色的低矮房屋，它们显得异常脆弱，仿佛只是临时搭建起来供人观赏一小时而已。面向街道的纸墙被推到一旁，因为天气宁静而炎热。一切生命的脉动似乎都静止了下来，甚至可以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古董商们坐在自己的店里，嘴里叼着陶制烟斗，身旁放着炭炉，周围摆满了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珍品以及令人惊叹的杂物——这些都是日本繁荣的工业为这个国家带来的财富。贝亚特考虑是否要下车，在这样的店里消磨一个小时。她完全可以这么做，而且不会有什么风险。阿基拉不会因此而离开她。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可以一直站在那些精美的挂画或刻有金色鱼儿跃过瀑布图案的黑色漆盒前，欣赏丝绸和服的凉爽与华美——那些和服上还绣着银色的麻雀——或者试着玩玩那些既简单又巧妙的玩具。她完全可以放心，即使等待数小时，阿基拉也会以同样热情的姿态和温柔的微笑邀请她重新坐进他的人力车里，就像她只离开了十分钟一样。

而如果她在店里仔细搜寻了几个小时后仍然找不到任何想要购买的东西，那么那些被她拒绝的珍品的主人也会同样礼貌地、微笑着让她离开，不会试图向她推销任何东西，也不会劝她再来。不过，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她实在难以摆脱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思绪带着探究的渴望以及一丝羞涩的悲伤，试图去理解这个民族的神秘与独特之处。

外面，火车在稻田间飞驰而过；那些绿油油的稻田里，有男有女正在劳作。在广阔的平原上，到处都是渠道纵横的田野，还有那些分布在贫瘠山丘上的方块形土地。在那些灰色的、朴实无华的房屋平顶之上，电报杆林立，数量多得令人眼花缭乱，不过它们其实并没有造成任何干扰。那是美国和欧洲，它们以冷淡而礼貌的方式向日本致意，却完全没有那种似乎属于这个独特国家灵魂的友善微笑。但是，美国和欧洲可别以为自己能够征服这个国家——绝对不行！看来，人们需要铁路和电报杆才能跟上发展的步伐，于是他们便修建铁路，在城市拥挤的街道上竖起电报杆。除此之外，他们依然保持着日本的本色……所有基督教教派的传教士们面对那种温和而坚定的信仰时都感到沮丧，因为那种信仰是无法被改变的。神道的“狮子”们则守护着那些有着千年历史的寺庙。贝亚特最喜欢的就是日本的这些寺庙了。现在，她正朝着自己最喜爱的寺庙前进。那条路并不容易走。明必须运用全部的技巧，才能避免在那些背着竹竿、四处奔走的商贩群中陷入困境，也避免与同族人发生冲突——当然，那种冲突只是表面上的礼貌性冲突，但终究还是冲突。因为他差点就撞倒了她位于街角的小帐篷。这些黄褐色的小个子人们似乎永远都在匆忙之中。他们穿着高跷鞋，忙碌地穿梭在街道上，面带微笑，鞠躬行礼，还用一种奇怪的手势来为自己开辟道路，就连猫都不满意这样的方式。每个人似乎都在试图超越另一个人。

请原谅，因为他的工作关系，他不得不为自己争取一些空间。
贝亚特想知道“天哪！”用日语该怎么表达，但她认为应该没有这样的说法——根本就没有相关的表达方式。这其实算是一种缺陷吧……
哈——！他们终于走过了那些热闹的街道。成千上万双木制凉鞋发出的奇特而并不难听的声响也渐渐变小，最终完全消失了。阿基拉气喘吁吁，因为他们正在上坡。不过贝亚特早就放弃劝那个马车夫加快速度了。毕竟，人力车也有它的规矩，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它只能以慢速前进，直到到达目的地，或者直到有人来解救它，让它不再承担任何责任。
在一座古老而美丽的鸟居前，马车停了下来。阿基拉面带温和的微笑，让贝亚特从车上下来。贝亚特走下马车后，阿基拉则躲到阴凉处，坐在鸟居旁的石头上。他会在这里抽上几十支烟，然后等待……
贝亚特走进了那个小庭院，那里只有几盏石制灯笼，还有一尊已经严重风化的石制女神像，其大小不超过一个小孩。女神将一只手以一种虔诚的姿势放在左胸上，另一只手则微微张开，朝向祈祷者。她的脸上洋溢着无尽的宁静，半闭的双眼中流露出微笑。
贝亚特向她点头致意——她们彼此相识，而且互怀好感。
当她离开小庭院，准备走上通往山顶的狭窄石阶时，遇到了一位日本人。他不是神职人员，似乎也不属于服务阶层。他恭敬地向这位白皮肤女子行礼，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闪亮的黑眼睛里流露出日本最温柔的微笑。他让开道路，似乎是在为自己的出现打扰了这位陌生人的脚步而道歉。

走上几级台阶后，贝亚特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她与那个注视着她的日本人的目光相遇了。也许她只是看错了而已。他用他那粗哑的语言说了些什么，但那话并非是对她说的，因为上方有声音回应了他。随后他便离开，消失在庭院中。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呢？一片由形态怪异、枝叶破碎的冷杉树组成的小树林迎接着她。这片树林如同一件厚重的斗篷，环绕着山丘的顶端以及那座它所守护的寺庙。而她，观音，就住在这座寺庙里——那位慈悲的女神，为了帮助人类而放弃了永恒的安乐与神圣。人们向她祈祷，相信自己的愿望一定会得到回应。满月照亮着她那无比仁慈的面容。她以庄严而宁静的微笑俯视着香雾缭绕的景象——对于她，再华丽的言辞也无法充分表达对她的赞美：“哦，你如同光芒一般，将光明洒向大地！哦，你如此纯洁无瑕！哦，你拥有如此美丽的双眼！……”但贝亚特来到这座寺庙并非为了女神。她想看看大海——日本的海域，那里有如珠宝般散布着的众多小岛。她在一棵冷杉树下坐下来，那棵树独自矗立在山顶，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不可能生长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陷入沉思。就在她正下方，被海浪拍打着的是她的岛屿，那美丽的“朋友之园”。退潮时，她可以步行穿过柔软的沙滩到达那里。而现在，那些小巧灵活的划艇在平静的海面上穿梭；那些形似飞龙般的奇特帆船则在水面上航行。在更远的地方，有一艘轮船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几乎难以用肉眼辨认出来。它似乎并不着急。

不知从何处传来祈祷的僧侣们轻柔的拍手声。众神在日本的诸多地方都有居所。倘若祈祷与呼唤能化作金色的丝线，那么在东方的岛屿上便会浮现出一张用以颂扬伟大佛陀的金色网幕：“南无阿弥陀佛……”贝亚特揉着额头，试图回忆起昨天学过的一首日本儿歌，但那首歌总是从记忆中溜走。当她想翻阅书本寻求帮助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立刻就知道那是谁的脚步声了。她做好了遭遇突然袭击的准备，准备以恰当的方式应对，然而袭击并未发生。她转过身，看到了丈夫的脸——上面带着一种奇怪的愤怒与好笑交织的表情。在妻子面前，他的怒气消失了，他们像往常一样互相问候，只要天空还是蓝色的。“嗨，狮子！”“嗨，熊！”接着，他们认真地用鼻子互相蹭触——据格哈德所说，这是一种颇具亚洲特色的习俗，也相当有趣——之后又给了对方一个欧洲式的吻，满意地点头。贝亚特什么也没说。她很清楚，现在肯定会有某种爆炸发生。格哈德在她身旁躺下，双臂交叉放在脑后，问道：“你知道最新消息吗？”“不知道。”“我们正在接受警察的监视！”“啊，真的吗？”贝亚特非常兴奋地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在这个神圣的国度里，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都有人紧跟着你，而那个人根本没资格待在这里，连河马都能看出来吧！起初我根本没有察觉，后来以为自己看错了。最终……”

我立刻警觉起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天哪，贝亚特，有人在暗中监视我们！」「可究竟为什么呢？」「谁知道啊！事实上，我每走一步，都会在某个角落发现有人在盯着我，就好像我是正在度假的日本国宝似的。如果连你的行踪都没有被严密监视的话，那才奇怪呢。」「唉，那又怎样！」贝亚特满不在乎地说，「随他们去吧……我们俩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日本人，根本不会被当成那些被通缉、要献给冥界之神的本地罪犯。」「恰恰相反，」格哈德说，「就算逆风三英里远，那些人也会以为我们是值得他们歌颂的对象，甚至会为他们而唱《莱茵河上的守望》呢。也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比那些真正的本地强盗还要有趣。」「笨蛋，」女人说着，拨弄着他的头发，「你是在幻觉吧！」「如果你有胆量的话，现在就可以说，我平时就经常出现这种幻觉了！」「不，我没有那个勇气……」「那也是你的幸运，狮子女。」「不过，」贝亚特继续说道，「我可不会缺乏勇气，这一点我还是要特别提醒你，笨蛋——如果你觉得非得教我什么重要的语法知识的话，那就一次性全告诉我吧。我可经得起折腾……」「我知道。我也没打算慢慢来……整个事情的根源在于，那些人肯定是以某种方式得知我曾经是德国军官——先是在陆军，后来又在护卫队。他们现在一定认为我背后藏着什么非常神秘的事情……」

“只不过是以格哈德·霍伊尔曼的身份，和妻子一起在斯普雷河畔的柏林散步，然后来到日本罢了。”
“天哪！”贝亚特说，“难道东京的人会认为你是个为德皇服务的间谍吗？”
“你把东京人的猜测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出来了，狮子女。”格哈德·霍伊尔曼说道。
贝亚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但他并非在开玩笑，真的不是。
“这简直太荒谬了！”她说。
“没你想的那么荒谬。”格哈德·霍伊尔曼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说道，“众所周知，那些总是待在家里的人，很容易就认为别人也会喜欢待在家里。”
“那又怎样？”
“从前有一座要塞，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叫旅顺……那里没有哪个女仆、邮递员或洗衣妇不是曾经的日本军官……”
“是在战争期间——！”
“是在和平时期。”
贝亚特陷入了沉思。她双手托着下巴，肘部撑在膝盖上，皱着眉头望着大海。
“如果你是对的——那又会怎样呢？”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那么，最好不要过分依赖那些黄种人的虚假笑容。”格哈德·霍伊尔曼说，“毕竟，我们可不是为了在某个监狱的单独牢房里度过剩下的假期才来到这个可爱的国家的。”
“毫无理由——？！”
“哦，一旦抓住了我们，自然就会找到理由的。”格哈德·霍伊尔曼淡定地说，“而且我坚信，那些负责监管我们的安全机构……”

“他们一定会用世界上最友善的微笑来对待你。而一旦我们的无辜得到证明，他们就会不停地道歉、表示同情，这种场面连马都难以忍受，更会让人觉得荒谬至极。那样的话，那就去抱怨吧！那个逮捕你的家伙一定会因为不得不打扰你而懊恼不已——他会诅咒自己出生的那天，因为自己不得不给你带来麻烦。当你明确地告诉他，他所在的这个该死的国家简直就是一团糟，而且因为你，整个岛国都可能被毁掉时，他只会微笑着鞠躬……不过，你的几周监禁时间已经结束了。当你从神户港出发时，你会发现，随着你的船离开，有个和你长得极为相似的家伙也跟着离开了。很可能会有人从船上向你露出友善的微笑……”

“希望有那么一天，你能有机会向我们现在的主人道歉，放弃那些阴暗的猜测。”贝亚特不太乐观地说。

“我也希望如此，”格哈德·霍伊尔曼回答道。“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再独自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驾车了。因为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发誓，我会不择手段来为自己讨回公道，哪怕要亲自揍那个外交部长。不过，最好还是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也许你可以稍微节省一下体力吧，”贝亚特说。“说不定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爆发一场斗殴，到时就会说是你干的。而且，我也不会再独自出行了。我可不想成为政治上的可疑人物。能成为你的妻子，就足以满足我的野心了。”

“愿上帝保佑这种态度！”格哈德·霍伊尔曼说。“它让我重新恢复了好心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

明和莫萨克来比赛吧，看谁能最快把我们送到最近的剧院！我好想看看那些长着龙嘴的恶魔、被施了魔法的猫，还有挥舞武器的武士啊。快点，贝亚特夫人！

当他们经过“美目女神”的神庙时，看到有人在光芒四射的观音像前祈祷。那人跪在地上，脸埋在双手之间，放在雕像的基座上。女神的面容就在他上方，被圆月的光辉环绕着。她额头上流露出一种无需任何欲望的宁静与安详。

“你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那儿了吗？”格哈德压低声音问道，他们正穿过松林走向石阶。

“没有。至少我没注意到他。”

“真是个绝佳的位置，可以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脸。”格哈德·霍伊尔曼边说边回头望去。

“你觉得那个人是外交大臣吗？”贝亚特问，同时拉着他继续前进。

“谁知道一个日本人的副业是什么呢。”她的丈夫回答道。“而且，我的勇敢雌狮，你总得允许我好好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吧。”

贝亚特在通往庭院的楼梯脚下停了下来。“到目前为止，我们都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她说。

“我没有，贝亚特……”

“你认为有人是出于某种严肃的目的在监视我们？”

“我确信如此。”

贝亚特用牙齿咬住嘴唇。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她问道，同时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
格哈德·霍伊尔曼微笑着，将妻子的手臂拉到自己身边。“首先，我们一起去剧院吧，亲爱的妻子，好好欣赏那已不复存在的日本。之后——也许——我们会在‘朋友之园’里商讨对策……如果我能找到蒂斯滕达尔的话。除了我们俩之外，他是我所认识的最理智的人，而他那双明亮的瑞典式眼睛会对我们大有帮助。”
贝亚特没有再追问。他们坐上人力车，无需催促车夫加快速度。阿基拉和莫萨库则像疯了一样奔跑着，不断试图超越对方；当他们并排前行时，还会露出友善的微笑互相打趣。
尽管很着急，他们还是在黄昏前没能到达城里。贝亚特抬头望向天空，注意到那里的景象十分奇特——天空并非蓝色，而是黄色。她只在埃及沙漠中，在卡姆辛风来临之前见过这样的天空色彩。太阳沉入海平面后，透过红黄色的雾气，仿佛在朝着某种可怕的命运飞去。当太阳消失后，天空便变成了棕色。
“也许会下雨吧，”贝亚特想。她想起了非洲的暴风雨——那种没有雷声和闪电的暴风雨，只有从天而降的、如同火焰般燃烧着的洪水。
她只知道日本那些充满欢乐的日日夜夜，同时也期待着那些令人不快的时刻。
街道上的灯笼在朦胧的空气中闪烁着，仿佛悬浮在空中——那是黑暗中无数零散的装饰品。在那些占据整条街道的剧院前，灯笼发出红色的光芒。

贝亚特和格哈德放弃了观看日文版的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或歌德的《浮士德》。他们想要探寻那个拥有华丽骑士盔甲、怪异面具以及种种奇景的古老日本。在剧院的前厅里，有成百上千双大小不一的木制凉鞋。这些外国人脱下鞋子，感受到脚底下柔软而干净的垫子。一位年迈的日本人领着他们走上楼梯，推开一个小笼子的后墙，恭敬地邀请这些尊贵的客人进去坐。格哈德和贝亚特接受了邀请，他们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与他们的灵魂相距极远的世界——那距离甚至比东亚到西欧的距离还要遥远。但他们没有带任何参照标准，只想尽情享受这一切。即便听不懂日本演员那些粗哑低沉的嗓音也没关系。他们所看到的虽然很陌生，但也被那条由黑色与金色构成的“纽带”所环绕着，而这条纽带似乎环绕着所有有血性的人。在舞台的左右两侧，一些乐师隐藏在小小的竹林中，他们发出的噪音仿佛想要召唤末日降临。舞台上，有一名女子躺在血泊中，鲜血从她被割开的喉咙中缓缓流出。而她的凶手则带着那位美丽舞女的珠宝逃走了。他沿着从舞台延伸出来、越过观众头顶通向未知之处的“花径”溜走了。观众们怨声载道，他们对凶手能够逃脱感到不满。萨米琴发出尖锐的声音，就像十万只蝉在鸣叫。小鼓也因愤怒而震动不已。贝亚特被这生动的表演及其带来的震撼所吸引，她用左手握住了丈夫的手。她感觉到他的手也在回应她，正想向他提问，这时他们所在的小笼子的后墙又被推开了，有个男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个欧洲人。他就是瑞典人蒂斯滕达尔。

“晚上好！”他低声问候道，然后俯身握住贝亚特的手，又与格哈德握手。
霍伊尔曼仔细地注视着朋友的脸色。
“很高兴能在这里与您见面，”他说，“我有件事想与您商量，本来就打算今天来找您。”
“我能在这里遇到您并非巧合，”蒂斯滕达尔回答道，却没有坐下，“我之前去过您的岛，听说您去了城里，又在门口看到了您那两只了不起的斗鸡，于是就上来了。”
“您是纯粹出于友好拜访——还是因为有特殊原因？”霍伊尔曼问道。
“是出于一个令人震惊且严重的原因，”瑞典人说道，“您还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应该不会在这里……奥地利的王位继承人和他的妻子在波斯尼亚被塞尔维亚的无政府主义者杀害了……”
“天哪——！”格哈德·霍伊尔曼几乎大声叫了出来。贝亚特则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脸色苍白得仿佛随时都会昏过去。有那么一分钟，三个人都一动不动。
随后，格哈德·霍伊尔曼站起身来，握住贝亚特的手。“走吧！”他说着，跟着蒂斯滕达尔走出了包厢。
在返回岛上的路上，他们无法交谈，但他们的思绪却如出一辙。
贝亚特不知为何，感觉到这则消息以及蒂斯滕达尔传达消息的方式背后，隐藏的不仅仅是人们对一对夫妇及其家人所遭遇的不幸的同情，也不仅仅是对于那种源于狂热的罪行的自然厌恶。
自从离开欧洲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与家乡之间巨大的距离所带来的压抑感。

“我们想回家，”她心想。当她和丈夫一起坐在船上驶向那座岛屿时，她也说出了这句话。
“很有可能，你们得加快回家的速度了，”蒂斯滕达尔说道。
贝亚特看着那两个男人的脸。他们神情十分严肃，而格哈德·霍伊尔曼的嘴角则带着一种决心的表情，正因如此，东非的总督才对他有着宏伟的计划。
“您认为，”贝亚特边走边问，“这起可怕的谋杀案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吗？”
“如果这是出于无政府主义暴徒的狂热行为——那不会，”瑞典人回答道。“但如果这是被收买的结果——那就有可能……”
“我确信，这起谋杀案是被人收买的，而且报酬相当丰厚，”格哈德·霍伊尔曼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蒂斯滕达尔补充道。
“被谁收买了？”贝亚特问道，此时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袭来。
格哈德·霍伊尔曼耸了耸肩。
“找出谁能从这起罪行中获利——这是一句古老的法学格言，”他说。
贝亚特没有再追问。
她走进了自己的房子。通常情况下，她总是为房子的日式简约风格以及其真正的美感而感到欣喜，但此刻，她却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异国——一个用纸建造房屋、拥有陌生神灵、使用她无法理解的语言以及更加难以辨认的文字的国家。她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公平，但她无法改变自己对女仆乌梅那种微妙微笑的厌恶感——乌梅为了向她行礼而跪在地上，用额头触地三次。
她想起，这个女孩不久前失去了母亲，而关于她母亲去世的消息也是以同样的方式传来的……

她对那位经常为她端茶送水的夫人露出温柔的微笑。
这或许是一种英勇的行为，也许源于一种内在品格的培养——即便遭受了损失、心怀痛苦，也要用微笑来掩饰，以免给他人带来负担。但贝亚特认为，那些被深深伤害的灵魂发出的呐喊才更真实，也因此更有价值。
当她回到那两位男士身边时，发现丈夫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而蒂斯滕达尔则坐在摇椅上抽烟。他们正在热烈地交谈着。贝亚特向他们示意不必被打扰，然后坐到了自己最喜欢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幅精美的古老挂画作为装饰。
“我所说的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蒂斯滕达尔说道。“您离开欧洲太久了，几乎已经失去了与这片充满活力的大陆的联系。在草原和原始森林中，人们也可能失去对细致工作的兴趣。而我们则从小就被教导要注重这些细节，哪怕违背自己的意愿。而我是个典型的瑞典人，所以每当发生政治上的不公之事时，我总会怀疑背后有俄罗斯人的手在操纵。”
“也许是俄罗斯人的手，但不是俄罗斯人的钱，”霍伊尔曼说。
“谁出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钱确实被使用了——至于用来做什么，我觉得那才更重要。”
“确实如此，”霍伊尔曼立刻同意道。“不过很明显，世界上没有哪家银行会为了俄罗斯的美貌而这么做。如果我们认为俄罗斯是用借来的钱来支付对奥地利王位继承人的谋杀案，那么了解它承诺了什么作为回报就显得非常重要了。”
“军队，”蒂斯滕达尔简短地回答。
“很可能……”
贝亚特动了动身子。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看向她，露出他那真诚的金色笑容，摇了摇头。

“请不必担心，夫人——至少目前不必！”他说。
“当男人开始谈论政治时，他们往往喜欢使用极端的言辞。军队也是极端的东西……”
“您有没有想过，波斯尼亚的谋杀案可能会引发战争？”女子嘴唇发干地问道。
“希望我过于悲观了，”瑞典人回答道。“接下来的几天就会揭晓答案。奥地利当然会要求得到补偿。如果他们的要求得到满足，那我们就错了；如果被拒绝，那我们就能明白情况了。”
“那么，您认为奥地利和塞尔维亚之间会爆发战争吗？”
“不可避免。”
“那太荒谬了，”贝亚特说。“塞尔维亚政府不可能为了与奥地利这样的军队作战而让自己和国家走向毁灭。”
“请放心，夫人，如果塞尔维亚真的敢发动这场战争，它一定会得到外国的支持。”
“然后呢？”
“那就是欧洲战争的开始了。”
“您真是个悲观主义者，亲爱的朋友……”
“通常来说，这不是我的错。”
“现在的情况真是令人不安……说实话，今天我已经受够了这类谈话，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下午，我丈夫告诉我，我们正处于警方的监视之下，随时可能被关进日本的监狱……几小时后，您又来告诉我们欧洲战争即将爆发。这实在太过分了。”
“也许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比我们想象的要紧密，”格哈德·霍伊尔曼继续说道，没有停下脚步。

贝亚特张口想要回应，却没能说出口心中的话。
“那是什么声音——？”蒂斯滕达尔问道，同时站了起来。
那是一种从屋上传来的声音，很像雷声，但实际上并非雷声。那座轻巧的房屋在它的轰鸣声中如同纸屋一般颤抖着。
“听起来几乎像枪声……”贝亚特结结巴巴地说。她用双手抓住放在旁边的那盏发光的灯笼——那是一个镶有符号的闪亮方形物体；它仿佛被施了魔法般，在她纤细的黑色漆制支架上摇摆着。
格哈德·霍伊尔曼一言不发。他冲向将房屋与花园隔开的墙壁，将其推到一边。
在那个由人工瀑布供水的小池塘旁，贝亚特的两个女仆以及男仆们惊慌失措地乱跑着。他们朝海边跑去，同时指向城市的方向……
在那位拥有美丽双眼的女神所居住的缓坡之上，天空已不再是天空。它就像地狱那件被撑开、垂下的丑陋棕色斗篷，笼罩着那座山丘和整个城市。
那件斗篷由铁制成，是那些可怕武器的藏身之处。当它的褶皱动起来时，就会发出刺耳的声音，大地也会因恐惧而颤抖。
有一只手从深处伸出来，摇晃着山丘的根基，使得山上的松树像儿童玩具一样摇摇晃晃。从地底传来恶魔们的怒吼声，它们试图用强大的力量打破牢笼，挣脱大地的束缚。受惊的海水从那摇摇欲坠的岛屿上退去，却又再次涌向它，发出阵阵泡沫，拼命抵抗着……
天哪——受惊的海水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尖叫声、喘息声，仿佛被自己的唾液呛住了……

一阵又一阵的震动震撼着大地，那些震动声渐渐减弱，传遍了整个岛屿。
而“朋友之园”里的人们则如同站在舞台上，目睹着那些被狂风抛掷着的灯笼们疯狂地乱飞，它们最终被黑暗吞噬，像流星一样熄灭了。他们还看到那座被诅咒的城市正在跳着死亡的舞蹈——它的屋顶、房屋墙壁以及脆弱的梁柱都在剧烈摇晃，就像溺水中的人一样。
此刻，夜晚的棕色黑暗全力覆盖着这片废墟。但时间想要看看自己创造了什么，于是它点燃了一支火把。
从那棕色的黑暗中，一道火焰喷射而出——它尖锐如箭，迅猛地刺向空中。接着，仿佛有股火焰之流从破碎不堪的地面中涌出，它缓缓前行，先派出一些小波浪作为先导，然后以平稳而强大的火焰淹没一切挡在它前进道路上的东西。它毫不留情，将一切彻底摧毁。那些小波浪小心翼翼地越过竹子与纸张，它们并不停留，因为知道身后那股强大的火焰会继续大肆破坏。
火焰在城中蔓延，毫无阻碍，景象既美丽又令人恐惧。
在艺妓区，大火已经燃起。它让街道变得光秃秃的，把人们逼入炽热的火焰之中。由于几乎没有烟雾，那火焰看起来就像节日里的灯光一样明亮。
而在这片废墟中，这种“明亮”的景象更显得可怕，因为还有持续的地震震动，仿佛有个巨大的海怪从海中冒出来，正因为大笑而使身体颤抖。
贝亚特大声尖叫着，然后跑了起来……
“尤基——！尤基——！！”
她一边尖叫，一边沿着狭窄的海滩向大海跑去，她的仆人已经涉水到了胸前——她抓住那个女孩……

她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拖了回去，愤怒地摇晃着她……
“你疯了吗，丫头——？！”
那个名叫雪之花的小尤基，跪在主人的面前，用额头触碰着颤抖的地面，伸出双手，微笑着……是的，以众神之名！她用那张充满恐惧的美丽面容微笑着……
哦，愿那位备受尊崇的女主人能够原谅她……她的父母、弟弟妹妹都住在那座燃烧着的城市里……她仿佛听到他们的呼喊声……尽管洪水已经淹没了道路，变成了沸腾的湖水，她还是想要去帮助他们……当然，那是徒劳的……愿女主人能原谅她，不要因为一个卑微仆人的无谓悲伤而心烦意乱……
贝亚特不明白那个女孩在说什么。她只看到那个因恐惧而颤抖的娇弱女子，听到“父亲”和“母亲”这两个词，猜想到它们在这个时刻的含义，然后看到那个女孩在微笑。她无法忍受那种微笑。于是她在被火焰染红的白色沙地上跪下来，抱住那个女孩，试图扼杀她那疯狂的微笑。
她把尤基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紧紧抱着她——感受到那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把她抱到自己的膝上，用自己的双手和哭泣声遮住那双被火焰灼伤的眼睛……
“不要笑，孩子……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世间万物的份上——出于怜悯的缘故——不要笑——！要哭啊——！拼命挣扎吧——！像动物一样嚎叫吧——但不要笑，尤基——！不要笑——！”
尤基试图服从；她努力理解那个陌生女人的话语和愿望，想要遵从她的命令。哦，她对女主人的敬仰之情实在深厚……
但是，从小她就被告知，对陌生人露出悲伤的表情是一种不良习俗，也是极大的无礼行为，更不能用每个人最私密的情绪——痛苦与绝望——来打扰他们……

那位女士非常善良……由纪想要向她表达感谢……她抬起头，微笑着……
那个陌生女人的泪水落在她的脸上。
格哈德·霍伊尔曼和那个瑞典人正努力把船推入水中。大海在两岸之间疯狂地翻腾着。
格哈德大声呼喊着仆人。
仆人赶来了，张大嘴巴望着主人的脸。
“出发——渡过去——？为什么？”
“别问了，快动手！”格哈德在牙缝间咬出了最狠的德语咒骂。蒂斯滕达尔用他宽阔的肩膀用力推动船只。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像小蛇一样跳动着。
仆人没有服从。他伸出手指向前方。
他所指的方向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从对岸，从那个被诅咒的岸边，一艘又一艘船出发了——三艘、五艘、八艘，十几艘甚至更多。它们那火焰般的帆尖在炽热的红色光芒中高高耸立，映衬着那些笨重而丑陋的船身。
大海似乎在取笑他们。
既然大地因为地下生物的笑声而颤抖，还喷出火焰，大海又何必庆祝呢……
被大火烤得滚烫的风狂乱地吹向船帆。
风声大得简直能刺破耳朵……
哦——为什么人们在最需要保持冷静的时候会失去理智呢？前两艘船猛地相撞，像醉汉一样旋转着——其中一艘船喝多了水……它那宽大的帆落在了水面上，给大海来了一记可怕的耳光……哦，我一定要打败你——那股疯狂涌动的波浪——啊！

它消失了……人头在汹涌的洪流中漂浮。人们伸出的手只能抓到空气……而目光所及之处，整个洪水都被那些疯狂舞动、跳跃着、不断移动的红色灯光照亮，直至水底也被照得通明。

“天哪，我们总得帮忙啊——！”格哈德·霍伊尔曼愤怒又无助地喊道。

蒂斯滕达尔耸了耸肩，摇了摇头，用拳头敲打着停靠在沙地上的船。“没用的，”他说，“我们帮不上忙……这是这片土地及其命运。地震、火灾、风暴……每年都有这些灾难吞噬整座座城市——那些由木板和纸张构成的城市……但他们总会再次用木板和纸张把它们重建起来……只能任由它们如此……”

霍伊尔曼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凝视着那场大火。贝亚特双手抱住尤基的头，轻声对女孩说着些毫无意义的词语，她更多是通过感受而非视觉来面对这可怕的景象。

透过火焰形成的薄薄屏障，她能够看到那些从燃烧的废墟中爬出、向城市上方的山丘逃去的人们。在山顶上，矗立着观音女神的美丽雕像——象征永恒的慈悲。那雕像以庄严而平静的姿态矗立在石头与黄金之中，宁静的月亮环绕着她友善的面容……

“为什么你不帮助他们呢？”贝亚特呆滞地想着。

山丘上的松树在最初的震动中就已经摇摇欲坠。大地仍在颤抖。也许那尊女神的雕像已经倒下，碎裂在毁坏的庙宇里……

一百天后，人们会为她们重新竖起新的雕像。因为他们喜爱那位拥有美丽双眼的女神。对于那些掌控着一切的地下恶魔，她又能怎么办呢？观音啊，这位可爱的女神，她肯定已经尽了全力……

尽管在她脚下，那些龙们盘踞之处，有一座城市正在燃烧……
火焰已经吃饱了。它贪婪地吞下了所有的猎物，现在只是用长长的舌头在那些半被烧毁的残骸上舔来舔去。余火越来越暗，变成了蓝红色。当木柱断裂时，火花四溅。天空不再有值得注视的东西，它高高飘过山丘，变得冰冷而漠然，呈现出蓝色的光芒——只顾着自己，点缀着星星。天空与星星似乎都遥远得无边无际。
贝亚特浑身僵硬地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前行。尤基躺在她脚边，额头贴在地上。她想弯下腰把尤基扶起来，但由于决心和身体的极度迟缓，她只能站在那里，双臂下垂。她的脖子很疼，疲惫得几乎要倒下。她用茫然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丈夫，下巴颤抖着。
“来吧，孩子。”他说。
他们走进了房子里。蒂斯滕达尔跟在他们后面。那个小女仆像影子一样从他们身边经过。她那无助而疲惫的脸上流露出羞愧的神情，因为她忘了去看看食物是否准备好了。她实在太过疏忽了——愿夫人能原谅她……
贝亚特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嗯，当然了……
她亲自去了厨房；她有客人要接待。
那个日本女孩——就是今天让贝亚特感到如此不适的那个女孩——突然出现在她身旁，然后跪了下来……
夫人忘了脱鞋。
“随你便吧，乌梅……”
当格哈德·霍伊尔曼走进小厨房时，乌梅仍然跪在那里。
“怎么了？”贝亚特被他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问道。

“没什么，”她的丈夫回答道。“有人打开了我的行李箱，翻看了我所有的文件。不过并没有什么被偷……至少——在日本和我们的岛上生活，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2

正在下雨。
从那些低垂且破碎的云层中，雨水倾泻而下——那些云层看起来疲惫不堪，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雨水如同无数细长的斜线一般，洒在大地、那座被烧毁的城市以及海面上。雨滴从平静的海面弹开，就像从玻璃镜面上弹开一样，然后又落下消失。
“朋友之园”仿佛在雨中蜷缩起来，消失在海水之间，形成了介于大海与天空之间的第三种、最深的灰色色调。
自地震与火灾发生的那个夜晚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周；格哈德·霍伊尔曼已经等待了八天，等待着那艘能将他与妻子送往港口的船，因为欧洲的轮船就会停靠在那里。
但那艘轮船始终没有出现。
格哈德·霍伊尔曼划船前往那片轮船通常停靠的海湾。他抓住每一个能找到的人，逼问他们：那艘轮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
他的咒骂没人能听懂；而那艘轮船明天就会到——绝对，就是明天！
那个“明天”永远遥不可及，永远不会变成现实。
他们想尽快离开这里——天哪，他们已经受够了东亚！在古老的欧洲，天空似乎正在变暗。云层中传来低沉的轰鸣声，虽然还不算很大，但确实存在。

可以听清楚。一旦暴风雨来临，他们就必须在场，这是既定的规矩。而如今他们却无法动身，因为他们必须等待一艘明天才会到来的轮船……格哈德·霍伊尔曼恶语相向，他的咒骂中不仅包含着不耐烦，更有一种充满决心的严肃态度——尽管他并没有让贝亚特察觉到这一点。蒂斯滕达尔不是个爱闲聊的人，也不是个悲观主义者——不，如果他的话听起来很认真，那最好就当真对待。霍伊尔曼也很愿意这么做，并据此行事。蒂斯滕达尔也想回到瑞典去。“我觉得，”他说，“在不久的将来，我们的小欧洲将会比所有的佛教寺庙、茶馆以及剑舞表演有趣得多——甚至比整个亚洲加起来还要有趣。”霍伊尔曼没有反驳他。不过，看来要离开亚洲并非易事。格哈德·霍伊尔曼闷闷不乐地离开了那个他原本打算等轮船到达后去查看的海湾。那个每天都以灿烂的笑容迎接他、喋喋不休谈论明天的傻瓜所说的“早上好，先生！”让他心烦不已。他不得不绕过那个人，因为别无选择。当他拐进那条穿过烧毁的房屋、因高温而变得曲折不堪、到处都是无意义转角的道路时，有个男人跟在他旁边，但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那个男人穿着日本人用来防雨的草帽，把帽子拉得很低，穿着极其肮脏的鞋子以及发出响声的木制凉鞋，在泥泞的路上半跑着前进。格哈德·霍伊尔曼并没有注意那个男人，直到那人穿过马路从他身边经过，用流利且易于理解的德语自言自语道：“请假装没看到我吧。”

“请不要回答我，也不要有任何可能暴露出我在跟你说话的举动……”
追捕豹子和大象的经历让格哈德·霍伊尔曼变得不再容易受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漠然地继续前行。
那个低着头、在倾盆大雨中前行的陌生人，始终与格哈德保持相同的距离，他踩着齐拳高的高跷，越过积水、烧焦的竹竿以及倒下的电报杆。亚洲的火焰并未在欧美地区停歇。那些被烧毁的电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请您在两小时后等我，”陌生人继续说道，“我会准时到达。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晚安……”
格哈德·霍伊尔曼用朦胧的视线看到，那个穿着草帽的人再次穿过街道，然后以一种类似翅膀被剪短的鹤类的奇特步态，消失在旁边的小巷里。他不敢回头去看他。他在这个国家已经经历了太多，不想因为过早的好奇心而惹上麻烦。
“那个家伙，”他一边划船前往岛屿，一边想，“说的可是非常地道的勃兰登堡德语。他认出我是同乡，所以故意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希望能以此让我更愿意帮助他。如果他玩得不错，我会心甘情愿把我所有的日本硬币都给他。只要不用再用到它们，我就心满意足了。出发吧！”
“狮子女，”他对妻子说。像往常一样，他试图以欧洲式的方式打开房门，结果却把整个房子都弄得岌岌可危。“你觉得那些会说德语的日本人怎么样？那种来自上帝存放细沙之地的德语……他们还要求你假装自己知道些什么……”

“什么都没有，没什么事。另外，他打算两小时后再来找你，对吧？”
贝亚特从花园里看到丈夫开车回家，从他阴沉的表情中就猜到那艘轮船又因为某种原因推迟到明天才出发。于是她又一次打开手提箱，跪在地上看着格哈德。屋主的一个眼神就把尤基和乌梅赶出了房间。她们穿着白色袜子悄悄离开，但还不忘在门槛上跪下，用额头触碰地板。即便主人表现得粗鲁野蛮，这也绝不能让她也变得如此。
“你的问题是想变成一个谜题吗？”贝亚特反问道。
“那要看情况了。也许真的值得去弄清楚答案。无论如何，如果那个人真的来了，我希望你能把耳朵竖起来听。不然的话，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故弄玄虚了。”
贝亚特低头不语。
“你不打算通知蒂斯滕达尔吗？”她问。
“为什么？”
“万一那个人变得很危险的话……”
“天哪，不会的！他只是没有过分的洁癖而已；这大概也是他唯一可能让人讨厌的地方吧。也许他有往房间里吐痰的习惯。不过，他很可能只是想偷我的钱包罢了。如果背后还有别的阴谋，那我们俩一起面对就好——对吧，贝亚特？”
“谢天谢地！”贝亚特夫人说道。
“顺便说一下，你可以把箱子重新收拾好了，‘狮子女’。我们明天肯定要出发。如果那该死的轮船还是不来——而我早就做好了准备——那我们就放弃它，乘船或划船出发吧。天气正在好转。我受够了等待。不管是在水上还是陆地上，我们总能找到办法的。”

我们可以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反正，我们不再需要像在这里等待那艘永远不会到来的轮船那样浪费时间了。同意吗？」「完全同意。」「很好。那我现在就让你自生自灭吧，还有你那两只长着倒霉眼睛的雪鹅。如果有人来了，你会听到的，可以据此行事。我倒想看看那个‘稻草人’会不会准时出现！」——那个“稻草人”确实准时出现了。在约定时间的前几分钟，霍伊尔曼的私人仆人武次郎走进主人的房间，用一种充满庄严感的声音报告说，有位陌生人想要见主人。「他留下名字了吗？」「没有，那陌生人没有说。他说主人应该知道是谁……」「把那人带进来吧，武次郎！」仆人接到命令后，仿佛是在执行迎接神明降临的仪式一般。他退了出去，一分钟后，房间的墙壁在那个陌生人面前分开了。两人面对面站着。格哈德·霍伊尔曼有些不确定地打量着他的客人。那个“稻草人”已经变了模样——他身上的日本式伪装已经消失；从他的外表来看，他似乎洗过澡，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欧洲人形象出现：身材矮小、修长而结实，头发乌黑且过长，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牙齿也非常整齐。他的双手则显得粗糙不堪，但却充满力量。那些手总喜欢长时间停留在所触摸的物体上，仿佛要把那些感觉牢牢记在心里，以便在黑暗中也能重新识别出来。

那陌生人鞠了一躬，但没有微笑。他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着。
“我有幸与谁交谈呢？”格哈德·霍伊尔曼带着一丝镇定问道。
那陌生人看着他。
“我以一种非常特别的方式来到这里，”他依旧严肃地说道，“如果您允许我继续用这种方式交流，那将是对我的极大帮助。很遗憾，我——可以说——是被迫这么做的。如果我告诉您我叫施密特或莱曼，您很可能不会相信我，进而也会对我的其他说法产生怀疑。但我非常希望得到您的信任。所以，我们就不要提名字了。这样对您和我都有好处：万一有人问起我，您就可以镇定地发誓说自己从未与名叫我这样的人交谈过。”
“与您交谈可能会带来麻烦吗？”格哈德·霍伊尔曼仍然站着问道。
“当然，”那陌生人回答。
格哈德·霍伊尔曼微微一笑。
“请坐吧！”他说着，指了指那些美国式的摇椅——虽然它们破坏了日本式房间的风格，但对于欧洲人的坐姿来说却是必不可少的。
那陌生人坐了下来。
“您的妻子在隔壁房间，”他用礼貌的语气说道。
“这会打扰到您吗？”格哈德·霍伊尔曼平静地问。
“丝毫不会——恰恰相反。因为您终究会把我们谈话的内容告诉您的妻子……”
“当然会。”

“……所以，如果她能直接从第一手得到消息，对您来说当然会更容易。”
“如果听一下还有价值的话？”
“那我可以说：绝对有价值！”
“那么，您有有趣的消息要告诉我们吗？”
“非常有趣……”
“请吧，”格哈德·霍伊尔曼说着做了个手势。他微微绷紧了脸颊的肌肉，上唇也被咬在牙齿之间。他那双极其平静的蓝色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陌生人，而那人也没有试图回避他的目光。
“我想，您应该认为我是个骗子吧，”陌生人开口说道。
“不，”霍伊尔曼回答道。“不过两小时前，我还以为这会是一桩与金钱有关的事情。但看来并非如此……”
“当然不是。我的雇主已经给了我足够的报酬，而且我也不依赖他们——在我的职业中，这样的‘爱好者’其实并不少。我来找您，其实是一个请求——因为这确实是一个请求——它与您在日本的行程有关……”
“我的行程已经所剩无几了；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
“我知道您有这个打算，”陌生人说着，眼睑轻轻颤动了一下。“八天来，您一直定期询问那艘您打算乘坐的轮船的到货情况。请放心，那艘轮船在接下来的十四天内是不会到来的——至少在欧洲局势完全明朗之前不会。”
“那可真让我安心啊，”格哈德·霍伊尔曼说。“我妻子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明天我们就把它们装进帆船上。我们不会绕着岛屿航行，而是直接穿过它。铁路和人力车应该还会继续运行吧，至少在……”

“我们希望可以出发。只要东京还有德国领事馆，他们总不会就这么轻易地把我们关起来吧——对吗？”
“不，他们不会把您关起来的，”那陌生人有些犹豫地回答，“相反，他们会带您去四处看看。日本虽然不是很大，但仍然足够广阔，可以让一个外国人逐个省份游览——每天去一个不同的地方——直到他想要乘船返回欧洲的船只距离港口有一百英里远为止。”
“也就是说，用德语来说，他们是想拖延我返回欧洲的时间？”
“是的。”
“那‘他们’是谁？”
“最高权威——日本政府。”
格哈德·霍伊尔曼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那陌生人则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我有话要对您说，”过了一会儿，霍伊尔曼停下脚步说道。“14天前，我可能会认为您不过是个能看见鬼魂的人，或是试图以虚构的危险来骗取报酬的骗子……但这段时间里我经历了很多事情，这让我觉得您的话相当可信……”
“我知道，”那陌生人插话道，“在那个着火的夜晚，有人拆开了您的行李箱，还检查了您的文件……”
“您是怎么知道的——先生？”
“您说话的声音有时有点太大——以日本的标准来看，”那陌生人友善地说，“而且当您和您的朋友蒂斯滕达尔在他的公寓里讨论这件事时，您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会这样，因为我知道，任何信件在寄给您之前都会被日本秘密警察打开……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能给您写信，而不得不在街上接近您的原因……”

格哈德·霍伊尔曼站在那个矮小的陌生人面前，俯视着他。他的脸上渐渐失去了贝亚特所说的那种“度假时的神情”——那种无忧无虑、充满欢乐的神情，那种仿佛与世界的青蓝色融为一体的表情。他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嘴唇也突然变得紧绷；他的瞳孔则收缩起来，仿佛有强光照射进了他的眼睛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陌生人说。“你既惊讶又愤怒……如果你像我一样在日本生活多年，那么你就不会再有这两种情绪了。在一位能人手中，日本警察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工具。它总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从不会出错，而且有着像润滑良好的机器一样的精准节奏感。我确信，从你来到日本的那一天起，你就再也没有迈出过一步没有被人监视的脚步。”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霍伊尔曼开口说道，但立刻又停下来问道：“你认为我的仆人们也参与了搜查我的行李吗？”

“很有可能。”

“我今天就会把那些人赶走……”霍伊尔曼低声说道。

那个陌生人摇了摇头。

“不要这么做。他们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没别的变化。如果你找来二十个仆人，然后把他们都打发走，再找个第二十一个人来，那这个人其实就是早就为你们准备好的。这真是个令人钦佩的组织。”

“请原谅，”霍伊尔曼说，“我现在实在过于偏袒一方，无法以客观的态度看待这个令人钦佩的组织。我可是日本政府最希望看到的那种无害的中欧人，我只想安静地生活下去。”

“恰恰是你的‘无害’才让人怀疑。”
“那到底为什么啊——？！”

“您曾是德国军官……”
“我曾在护卫队服役。”
“最后——没错。六年前，您还是普鲁士军队的中尉，后来转投护卫队，最终又离开了那里……”
“确实如此。在日本人看来，这算犯罪吗？”
“严格来说——不算。但如果一位曾经隶属于德意志皇帝麾下的中尉突然以平民身份出现在日本，人们就会想起这样的惯例：那些想要在异国从事特殊研究的军官，会先退出军队，这样即便他们的研究被深入调查、受到司法审查，也不会连累自己的政府……”
“啊——！”格哈德·霍伊尔曼说道，“他们以为我是间谍……”
“没错。”
“通常，进行这种行动时是不会带上妻子的……”
“为什么？那样看起来就更无害了。”
“该死！”格哈德·霍伊尔曼叫道。
那个陌生人耸了耸肩。“您不了解这个民族，”他说，“前几天他们想搜查您的文件，便利用了那场大火灾。如果那场火不是由地震引发的，他们或许还会故意制造火灾，根本不在乎一座城市因此毁掉。对于日本的安危而言，一座城市根本不算什么，对吧？而在那些在火灾中失去财产的人当中，几乎没有人——不，我真的认为没有一个人——会不认为为伟大的日本付出一切是理所当然的。您明白吗？”
“哦，是的，”格哈德·霍伊尔曼坚定地回答，“我完全明白……”

“那是一种宗教——将报效祖国的理念融入神道教的教义之中。为了日本的伟大与荣耀，这些人愿意牺牲一切。他们实际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暂时的：生命、财产、自由、幸福……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因为他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称之为自己的——歌德有一句很明智的话：‘那些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才是最可怕的……’的确，极其危险……”
格哈德·霍伊尔曼没有回答。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低着头。
“另外，”那个陌生人继续说道，“我来这里并非为了与您探讨日本人的心理……”
“那是个非常有趣的话题，”霍伊尔曼低声说。
“但也是个永无止境的话题。我在日本生活的五年间，一直致力于分析日本人的灵魂，但并未成功。我所有的研究结果只是认识到东亚人与西欧人之间的差异——不过这也可能只是一种误解罢了：那就是对荣誉观念的不同理解……”
“这种差异真的有那么严重吗？”格哈德·霍伊尔曼微微一笑问道。
“您自己判断吧。我打算给您讲两个小故事，它们能很好地反映日本人的特点……有个欧洲人帮助一个日本人摆脱了困境，借给他一笔不小的钱。过了一段时间后，那个日本人把钱还了回来，并保证会永远感激他的救命之恩。后来，两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欧洲人在争执中一气之下打了那个日本人一耳光。那个日本人本想冲上去报复，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微笑着鞠躬然后离开了。回到家后，他给那个欧洲人写了一封信，表示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但由于对曾经救过自己的人的感激之情，他无法报复对方。”

“因此，他只剩下一条路可以洗刷自己的耻辱。在仔细封好信件并寄出之后，他便剖腹自尽……”
“那另一个故事呢？”格哈德·霍伊尔曼背对着客人问道。
陌生人微笑着回答：“第二个故事更短，但同样富有启发性。有个日本人向神明祈求实现他最强烈的愿望——我想他把这些愿望都写下来了——并发誓要为神明用最珍贵的金属建造一座鸟居。他的愿望实现了，于是他用三根极小的钢针为神明建了一座鸟居……”
“那么，这两个故事的总结就是：一群卑劣的家伙。”格哈德·霍伊尔曼头也不回地说道。
“也许吧。无论如何，他们有着与我们不同的荣誉观念。他们的善与恶也与我们——以及整个世界——的不同。我们最好能尽早明白这一点，并据此行事。”
“我们？谁？”
“我们——来自地球另一端的人……”
“如果您此行的目的就是向我发出这个警告，让我不顾一切困难尽快离开日本的话，那我们的愿望不谋而合了。我会尽快出发，哪怕需要亲自去说服日本政府，让他们明白对我的怀疑是毫无根据的。”
陌生人站起身来。“恰恰相反，”他缓缓说道，“我此行的目的是请求您不仅暂时推迟前往欧洲的行程，而且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来消除日本政府对您的怀疑。”

“必须让这种针对您的怀疑继续存在下去——”
“直到——？”
“直到那个本应成为怀疑对象的人有时间去完成他的任务……”
“那个人就是您吗？”格哈德·霍伊尔曼平静地问道。
“是的。”
“那么您就是——”
“我现在要说的并不是我是什么人，”那陌生人迅速打断他，“那并不重要。通常，人们会给我们的职业起一些负面的称呼，但那也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我必须完成这项只有我才能承担的任务。因为除了我这个非日本人之外，没有其他人能够毫无嫌疑地在这个国家活动。这些年来，我一直以米饭和茶为食，同时摒弃了我曾经的祖国、宗教以及所有的旧习惯。我被视为叛徒，因此遭到人们的鄙视，却也没有人监视我。相信我，霍伊尔曼先生，要想这样生活，就必须深爱着自己的祖国……好了，请原谅，我并不想谈论自己的私事……我来这里其实是为了处理一件公务……”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了，”格哈德·霍伊尔曼说。稍作停顿后，他继续问道：“您提到了一个具体的时间点，说我应该推迟回国的时间。那是什么时候？”
“就是俄罗斯向奥地利宣战的那天。”
“您确定会发生这件事吗？”
“我有来自最可靠渠道的消息，表明俄罗斯已经悄然开始动员军队了。”
“针对奥地利——？”
“当然，也针对德国……”

“您知道这件事？”格哈德·霍伊尔曼问道，同时用拳头敲打着椅子靠背——“而您却还要求我继续留在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尽管家里正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他双手向前推，仿佛要把什么从自己胸前推开。“不行，我的朋友！请另找别人来做这笔交易吧！我绝不会答应的！”
“很遗憾，我没有其他人选，”那个陌生人面无表情地说，“否则我肯定不会来打扰您。但我别无选择。虽然我深信，东亚地区的德国人目前正处于劣势，很快就会完全失去战斗力，但我仍认为有责任坚持到最后一刻。为此，我必须在这里安静地等待一份需要亲自转交的消息，然后再亲自将其送出去——因为信件、电报，甚至是密码电报都不行，因为它们根本无法被传递。有人正在追踪我……自从欧洲危机爆发以来，东亚地区的人变得极为紧张……我别无选择，只好让哈加内斯那只最聪明的猎犬来追踪您……”
“不过，您选择的方法可真不谨慎啊，”霍伊尔曼轻笑了一声。
“那又怎样……在政治中，人们每天都在使用更肮脏的手段来达到更微不足道的目标，而大多数手段都会因成功而得到认可，因失败而被摒弃。”
“先生，您的哲学我现在完全不在乎——我只关心一件事：您想让我继续留在这里，而此时在德国，可能已经有人开始使用致命武器了！”霍伊尔曼说着，用拳头击向空中。“要是我当初听从自己的直觉，在听到塞拉耶沃发生谋杀案后就离开的话，该多好啊！”
“您大概也到不了苏伊士运河那里吧，”那个陌生人说道，“您以为英国会……”

“他建造了自己的舰队？”
“英格兰——？”
“我们谈论的是欧洲的冲突……您不把英格兰也算作欧洲国家吗？”
“我们的亲兄弟……？”
“嗯……”那陌生人说道。他清了清嗓子。“在这方面，即便是最优秀的家族，一旦涉及到金钱问题也会发生争执。至于引发欧洲战争的缘由，不管是什么，归根结底都是一场经济战争；而对那些挑起战争的人来说，这无非就是金钱问题罢了……”
“您的观点真是令人作呕，先生……”
“我是从伦敦金融城和英格兰银行的立场来看待问题的。如果您今天还不相信我，四周后就会相信了。也许会更早。这取决于德意志帝国的耐心，它能在被德国方面宣战之前，让多少军队向俄罗斯的西边界进发。从那一刻起，您可以确信，战争的主要语言就是英语。尤其是在美国和日本……”
“我现在就相信您了，”格哈德·霍伊尔曼说着，把头向后仰。“该死！”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还会有很多机会说‘该死！’，”那陌生人说道。“这没什么坏处，它能增强人的勇气，让人有决心毫不留情地对付各种恶棍。”
“可偏偏我就不能参与其中！”格哈德·霍伊尔曼冷笑道。“不行，我的朋友！您爱怎么说都行！我也有自己的责任要履行——就在德国那边！我要用我那双健康的拳头去战斗。我现在必须回到我的部队里去。现在那里肯定需要所有会使用枪支的人。就算我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新兵们正在为战场任务进行训练——那与我无关。但我想参与其中……我要出发了……”
“我不知道，”那个陌生人清了清嗓子，说道，“我的表达是否过于含糊不清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霍伊尔曼先生，我曾经提醒过您，即便您能够成功离开……”
“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好吧。那就暂且这么认为吧……但那样做只会让您最终被关进某个集中营而已。您真的认为德国的敌人会允许那些有战斗能力的男人从国外回来吗？”
“我们会这么做的……”
“是的……在所有这类事情上，我们都表现得过于讲礼貌，结果只会被人误解，被视为软弱。不过我觉得，被拘禁既不会让人感到舒适，对您想要帮助的国家来说也毫无好处。您能为祖国服务的唯一方式，就是帮我把消息安全地送到目的地。请现在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是或否。很遗憾，我的时间并不充裕，随时都可能错过最佳时机。”
格哈德·霍伊尔曼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好像在用头撞着看不见的障碍物。
那个陌生人已经站起身来，手里拿着帽子，静静等待着。他的脸上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担忧，似乎对自己所做的事充满信心。
“您说过，”霍伊尔曼终于开口道，“在即将爆发的欧洲战争开始之前，我应该留在这里……那么，我就不用履行我的义务了吗？”
“是的。”
“那至少要推迟八周时间啊……”霍伊尔曼低声说道。

“恐怕，即便您成功突围了，也还是为时过早，”那陌生人说道。“如果这场战争真的爆发了，不可能在八周内结束。因为这关乎全世界的继承问题，您可以相信我。每个人都会拼上一切来捍卫自己的利益……”
格哈德·霍伊尔曼停下脚步，陷入沉思。然后，他用力推开了将他和妻子隔开的墙壁，这一举动让整个“纸屋”都摇摇欲坠。
“进来吧，朋友，”他说，“你需要帮助我……”
那陌生人以极为礼貌的态度向那位年轻女子致意，这足以证明他在日本生活过五年。贝亚特严肃而沉默地望着他，她的脸色十分苍白。
“那么，贝亚特——？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吧？”
“知道。”
“那你有什么意见？”
“我觉得，”贝亚特嘴唇发干地回答，“你应该照他说的去做。”
“谢谢您，夫人，”那陌生人说道。
贝亚特没有回应，只是望着自己的丈夫，眼睑不停地颤抖着。
格哈德·霍伊尔曼转过身来。
“好吧，”他说，“我会留下来。早八周或晚八周——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我不认识您，也没有任何保证能确保您不是在为我们的敌人行事。我需要这样的保证，最好是书面的。具体形式如何——就由您来决定吧……”
“您的要求很有道理，”那陌生人说道，“我本应该想到这一点的。不过我会补上的。我可不想再第二次来这里，我必须格外小心……”

“您可以在一小时之后——或者随时您想的时间——来与我见面……”
格哈德·霍伊尔曼陷入了沉思。
“如果我不出现，您就别冒险做任何事，”那个陌生人说道，他误解了格哈德的犹豫。“那样一来，您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一小时后，在关音庙见，”格哈德·霍伊尔曼说，“我会准时到达的。”
陌生人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格哈德和贝亚特对视了一眼。几分钟过去了。这时，男人用手抚着额头说道：“现在你得把行李重新收拾起来啦，可怜的贝亚特……”
“我已经这么做了，”女人面无表情地回答。接着，仿佛被某种力量驱使一般，她抱住丈夫的脖子，紧紧相拥，问道：“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对吧，格尔德？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对吧？”
“我不知道，亲爱的，”格哈德·霍伊尔曼说。当他的目光看到妻子眼中的悲伤时，他继续说道：“我们会做我们必须做的事，亲爱的妻子……也会做正确的事——是的，我们一定会这么做……”
“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正确的呢？”她双手搭在丈夫的肩上，低声问道。
“人总是知道的，”格哈德·霍伊尔曼若有所思地说，“只是并不总是去做而已……”他双手捧起妻子的脸，带着一丝怜悯与喜悦看着她：“我们俩，贝亚特——我们一定会知道该做什么，也一定会去做……这是肯定的。”
她再也没有说话。
半小时后，格哈德·霍伊尔曼动身前往关音庙。
莫萨库穿着草编斗篷，浑身湿透，张大嘴巴奔跑着。它那响亮的“嗨！”声划破空气，传入那些手持纸伞的人们耳中……

雨水敲打着地面，他踩着道路上那些坑洼和裂缝前行。今天，格哈德·霍伊尔曼仿佛能看穿人群，他看不到任何人的面容。他的双手无意识地张开又合上。雨点不断打在他身上。雨势比几小时前小了些；也许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格哈德·霍伊尔曼想着，家里的天空会是怎样的景象。此刻，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知道家里是否在下雨、或是阳光是否明媚更重要的了……

来到神庙的门前，他下了车，然后沿着湿滑的台阶向上爬到山顶。四周不见一个人影，也没有任何人的足迹。那座供奉着美目女神的神庙周围的松树有的已经连根拔起，雨水冲走了固定这些树木的泥土。

那个陌生人并没有出现。格哈德·霍伊尔曼看了看手表。他走进神庙，里面既没有祭司，也没有祈祷的人。当他再次查看时间时，已经比预定时间多了二十分钟。“这样更好，”霍伊尔曼低声说道，“那么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又过了十分钟后，他决定再绕着神庙走一圈，以确保自己没有在错误的地方寻找那个陌生人。当他走到神庙的背面时，终于找到了他。此时天色已经很暗，雨水使得天气更加阴沉。但格哈德·霍伊尔曼立刻认出了那个人。他仰面躺在一棵倒下的松树旁，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直视着上方，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鱼状光泽。他的嘴巴张开着，表情极其扭曲。

他似乎在发出一种巨大的、无声的笑声。他那洁白的牙齿完全露了出来。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
他是被勒死的，而且是被用力扼死的。
“吉乌·吉茨”，霍伊尔曼机械地想着。他浑身一震，陷入了极度愤怒之中。接着，他抱起那具尸体——他甚至感觉不到那具尸体的重量——并将其拖进了关音庙里。
“就让她和那些向她祈祷的人一起看着，看她要如何处置他吧，”他想……
当他回到家时，贝亚特问他是否已经放走了武次郎。
“没有。”
“可他已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随他去吧，”格哈德·霍伊尔曼疲惫地说。他坐下来，双手抱头。
“你怎么了？”妻子问道，同时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于是他把事情告诉了她。
贝亚特的脸色变得苍白。
“你认为，”她艰难地开口道，“武次郎……偷听了你们的谈话，然后……”
“很有可能……”
“而你却想放他走——？！”
格哈德·霍伊尔曼耸耸肩。
“你还想怎样？如果他是受警察指使才犯下这桩谋杀案的——这并不奇怪，因为死者确实是个果断且技艺高超的人——那么警察会保护他的。如果我们或德国使馆里的其他人去要求惩处那个凶手，那我敢保证，肯定会有有人出面来……”

“他愿意承担杀人的罪责，甚至选择上吊，只为那个或许还能为自己的国家做出贡献的真正凶手……”
他站起身，耸了耸肩膀。
“我们并非生活在人类之中——我们是活在各种概念之中的，贝亚特……而在像这样的国家里，这些概念拥有永恒的生命力……”
他话音未落，蒂斯滕达尔便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这是奥地利向塞尔维亚发出的最后通牒，”他说。
“很好！”格哈德·霍伊尔曼坚定地说道。

3

贝亚特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间里的纸墙在夜里呈现出乳玻璃般的微弱光泽，她正在等待着丈夫归来。乌梅为女主人准备了由多层珍贵丝绸和棉絮制成的床垫，还准备了一张木制长凳——日本女性会将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放在上面。根据某种不可知的习俗，这张长凳被视为神圣之物，任何人若不小心碰到它，都必须请求原谅。女主人虽然表示不需要它，但乌梅还是觉得把它放在原处比较好。外面，一个美丽的夏夜笼罩着大地与海洋。青蛙在远处呱呱叫着，偶尔有鸟儿在昏暗的夜空中发出一声忧郁的鸣叫。池塘边，小瀑布发出潺潺声。贝亚特仰面躺着，头向后仰着。她感觉仿佛每一分钟都在压迫着她的身体，而她却无力反抗。她睁大双眼望着低矮房间的天花板，但那双眼睛仿佛已经失明了。她在倾听。时间已经很晚了——远远超过了午夜。格哈德在城里与蒂斯滕达尔约好了见面。他们现在经常见面，比以往更加频繁。而当他回到家时，他的目光依然显得若有所思，他的爱抚也带着一丝忧伤。每次他亲吻她时，贝亚特都会在他的怀抱中向后仰，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脖子，绝望地望着他。她想问他：“你怎么了？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但她没有问出口。她害怕听到他的回答。

可是现在，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从结婚的第一天起，她就习惯了两人会将两段时光中所经历的一切都收拾起来，互相分享。他们常常抓住对方的耳朵，指责对方浪费无度、过于轻率，而在这些争吵结束后，他们又会相视而笑——格哈德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而她则发出轻快的欢呼声：“呵呵呵，我的母狮啊——！”“熊！熊，你的鼻尖是黑色的——哈哈！”不，他们简直疯狂至极——却又无比幸福，幸福极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们快乐的主宰手中舞动……几天来，他们彼此保持沉默。但她不想再沉默了。因为她已经无法再忍受了。她会双手放在他的胸前，仿佛想要感受他心脏的跳动……格哈德——？那他必须给出回答。于是，她睁大眼睛等待着他，躺在那间墙壁泛着乳白色光芒的房间里，周围的黑暗就像平静流淌的深水，环绕着那座玻璃制的圣坛。当格哈德·霍伊尔曼回到家时，那些较小的星星已经看不见了。贝亚特因长时间静听而变得异常敏感，她听到了小船停靠在沙滩上时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丈夫走向房子的脚步声。但他并没有进来。她听到他停了下来，然后又犹豫着离开，但并非朝她的方向。他穿过了花园。他的脚步声时而远去，时而又靠近；他在那座寂静等待着的房子周围徘徊，不安又疲惫——贝亚特想，就像流亡者在其故乡的边界附近徘徊一样。她仍然躺着，似乎无法动弹。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眼睁着，嘴唇微微张开，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苦涩之情。
当外面的脚步声似乎很想进入屋里却又找不到路时，她便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通往露台的门。她推开门，俯身越过狭窄的栏杆向外望去。
夜色并不昏暗，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个低着头在李子树下行走的男人，他手里拿着帽子。
“格德——！”她轻声呼喊。
他猛地一惊，立刻朝她走来——速度之快，仿佛是想抢先回答她的疑问。
“我的爱人……”
“我听到你在花园里走动……为什么不进来呢？”
“……我不想吵醒你。”
“我并没有睡着……”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上楼，进入了贝亚特退回去的房间。她等待着他开口说话，但他保持沉默，只是经过她身边时用手轻轻抚过她的肩膀。女人的喉咙里涌起一阵无意义的哭泣，但声音并未发出。
她躺下来继续等待。突然，仿佛能感受到房间里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大声说道：“蒂斯滕达尔让我向你问好……”
“谢谢……你是和他单独在一起的吗？”
“……抱歉……你刚才问了什么？”
贝亚特咽了咽口水。“算了，没什么重要的……”
“我和他是否单独在一起……是的，当然……我有转达他的问候吗？”

贝亚特没有回答。他似乎也没期待她回答，因为他没有再追问。他躺下来，深呼吸，然后静静地躺着。

“晚安，我的爱人，”他轻声说道，那带着沉重而悲伤的温柔让她心烦意乱。“好好睡吧……”

她没有回应他的祝福。

她等待了一会儿，倾听他的呼吸声。她感觉到他无法入睡。于是她小心翼翼地坐起来，俯身看着他。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把手放在他的胸前，就像她一直想做、渴望做的那样，然后问道：“格德……？”

“嗯，贝亚特？”

“格德，为什么你突然要对我隐瞒这么多事情呢？”

他什么也没说。她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

“以前，”她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就像夜里呼唤朋友的小鸟一样——“我们会互相讲述一天中的每一刻，无论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没有什么是我未曾告诉你的，我也不认为你有任何事情瞒着我……我总是跑去找你，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也一样，我们彼此分享一切——……那样美好吗？”

“是的，贝亚特……”

“而当我们有烦恼或忧愁时——当我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时……格德，我们在最艰难的时刻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如此亲近，仿佛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一个人肩上，但实际上那是你和我的重担……但因为我们一起面对，所以我们几乎感觉不到那份重负……我觉得自己是个好伴侣……”

“你确实是，贝亚特——上帝作证！”

“那为什么你现在要把我推开，格德？”

“我不会那么做的——不……我只想再等一会儿，贝亚特……当我们不得不造成伤害时，我们就会变得懦弱，对吧？”
“你真的必须伤害我吗，格尔德？”
“是的，亲爱的……”
“我会乖乖听话的。”
格哈德·霍伊尔曼抬起手，放在妻子的脖子上。
“我现在真想看到你的笑容，”他若有所思地说。“我还记得那时我回到家，说‘我发烧了’，你微笑着对我说：‘我们会把病治好的。’你的脸色苍白得就像你的裙子一样……那时你真是美极了，我永远也忘不了……”
“别再提过去的事了，”贝亚特说着，湿润着干裂的嘴唇。“说说现在吧。”
“嗯，我也应该这么做……战争已经爆发了……”
“是奥地利和塞尔维亚之间吗？”
“是的。”
贝亚特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问道：“那俄罗斯呢？”
“俄罗斯也在动员军队……”
“可是……沙皇——你没看过沙皇和皇帝之间交换的电报吗？沙皇已经做出了承诺。”
“在俄语中，‘承诺’这个词听起来和在德语里不一样，”格哈德·霍伊尔曼带着一丝苦涩说道。
“所以你认为欧洲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我希望如此，贝亚特——我真的希望如此！”男人喊道，同时将双臂举过头顶。“上帝啊，但愿我们现在不要再次退缩！但愿我们现在能坚持下去！看在上帝的份上，但愿事情不会像当年摩洛哥事件那样再次发生！否则我们就完蛋了。”

战争不会爆发的！俄罗斯、英国、法国会用靴子踩我们的脸——如果我们现在不能保持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他们就会像秃鹫吃腐肉一样把我们吞掉——！唉，我们这些拥有金发、天真烂漫、一心向善的人啊——！我们真是历史上的傻瓜、蠢货！我们有能力、有天赋在全世界留下自己的印记——可我们却只能弯下腰去捡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丢给我们的垃圾……别跟我说什么了，贝亚特——这些话总得说出来！我已经被压抑得太久了……」
「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格德……」
「看看我们的殖民地吧——它们算什么？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小点而已！我们按照《圣经》的教导，在田地周围除草、驱赶荆棘……而其他人只要播种一次，就能收获两次。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来得太晚了！再看看我们的舰队吧！没错，它正在不断发展壮大，而且还有些人领导着它，让人感到由衷的高兴……但要是战争真的爆发了，那又会怎样呢？英国的战舰会把整个海洋都清理干净，而我们就得退居幕后，让他们继续占据主导地位！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来得太晚了！相信我，贝亚特：是时候让我们清醒过来啦！必须有人狠狠地摇醒我们，让我们相信事情是认真的！必须有人用力量把我们推到我们应属的位置上——即便如此，我们还是会一再道歉，因为我们竟敢成为两极之间最优秀的民族……」
「你不必这么严厉地评价德国，」贝亚特说，「不要在这里说……」
「那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男人问道，同时站直了身子。「因为我爱这个国家——以如此强烈的愤怒和热情去爱它，以至于我可能会因此而内心崩溃……正因如此，我希望它陷入战争——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贝亚特望着前方。
「所有这些，」她最终说道，「难道不是你本应该告诉我的吗，格德？我还在等待着……你说过你必须让我痛苦……那就这么做吧！」

“……如果是你说的，我还能忍受……”
格哈德·霍伊尔曼一动不动地躺着。贝亚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感觉到他并没有看着她。
“贝亚特，”他开口说道，同时把手伸向她的手臂，“如果我们身处德国，而战争爆发了……”
他停了下来。贝亚特没有说话。她端坐在丝绸毯子上，双手交握在一起。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也明白他希望自己能替他说出那些残酷的话语。但她没有这么做。她能预感到他想要说的话，那种苦涩的感觉就像嘴里的酸味一样，她心里想着：让他去品尝他自己给我的那份痛苦吧……
“我觉得，如果我参战了，你一定会哭的，贝亚特，”格哈德·霍伊尔曼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但如果你知道我会自愿回到原来的部队去，你也不会试图阻止我，对吧？”
贝亚特保持沉默。她的所有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就像一个即将面临重击的人一样；她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你不回答我呢，贝亚特？”
“继续说吧，”她从牙缝中低声说道。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亲爱的妻子……你一直都很勇敢，是个好伙伴，即使你知道——在非洲的时候——我并不一定每次出征后都能回来，但你还是毫无怨言地让我离开，因为我有自己的职责要履行。虽然你并不总是喜欢这些职责，但你至少尊重它们……今天，我也不想再要求你什么了……请你让我离开，要勇敢一点……”
“离开……去哪儿？”
“回家，贝亚特……”
“那是不可能的——我们根本无法回去——那个陌生人最近也是这么说的——蒂斯滕达尔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不是关于我们俩的，贝亚特——只是关于我而已，”格哈德·霍伊尔曼说道。
“——你说什么？？”
“我会试着独自面对一切……男人可以走一百条女人无法走的路；我们必须分开，贝亚特——没错！”
贝亚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手，在空中划过，仿佛要把什么切成两半。
“绝不！”她说。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只有沉稳而坚定的声音。但那句话却如同一棵树一般矗立在那里。
“可是，贝亚特——请吧！”
“绝不！就算你再说十万次‘请吧’，我也会回答你十万次‘绝不’！你称我为勇敢的女人。好吧，我愿意成为那样的人。在我们的人生中，还没有哪条路是我们没有一起走过的，哪怕是那些从来没有女人走过的路。我不会离开你，格德——无论发生什么！你不可能真的要求我这么做……”
他想要说话，但她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她的话语急促而颤抖，就像因恐惧而发抖的鸟儿，生怕自己的努力最终会白费。
“你不要误解我，格德……并不是因为你想去打仗……天啊，我知道我不应该阻止你——如果我哭泣的话……我毕竟是个女人，格德……而被斧头砍中的树也会哭泣……不，我不会阻止你离开！我也许还会装作很开心，说我有足够的信心，相信你会回来……但不是这样的，格德——绝不是这样！只是你想要离开这里，留下我一个人……我不知道你的逃跑能否成功，也不知道你会通过什么途径回到德国……我要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周而复始，却不知道你在哪里——是在家里，还是被俘虏了，又或者身处战场上……我要在夜里躺着，等待时间的流逝，还要用那些毫无意义的猜测来折磨自己：你还活着吗？你已经死了吗？我不能期待你的来信，也不能给你任何东西……”

我将自己的恐惧与希望——这两样东西都毫无保障——写在那些白纸上，心想：也许你永远都不会读到它们……！格德，你不能要求我这么做——你真的不能这样要求我——！
她哭了起来，用双手捂住嘴巴，试图压制那凄厉的哭声。她不想哭泣，不，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她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好好应对这场艰难的斗争。哭泣意味着放弃所有的力量——而她需要的是强大的力量。
她并不擅长运用女性的手段，从未练习过或使用过这类“武器”；但在绝望的恐惧驱使下，她不由自主地选择了最有效的办法。她完全屈服于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将灵魂深处的痛苦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恳求他的宽厚……
“你说我很勇敢，格德……我确实如此——但没有你的话就不行！没有你，我就是个懦弱又可怜的人……如果你今天告诉我：你想和我一起乘船穿越大西洋——我会立刻毫不犹豫地跟你一起去……如果你想穿越西伯利亚或西藏——只要告诉我出发的时间，我一定会跟你一起去……我愿意伪装成男人，变成你想要的任何样子。你永远不会觉得我疲倦，也不会看到我害怕或沮丧……我愿意成为你的弟弟，格德——无所畏惧，永不疲倦……但请不要丢下我——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天堂的份上，千万不要丢下我，格德——！”
她感觉到他深深的呼吸，于是更靠近他一些，蜷缩在他的胸前，用那只颤抖的手试图触碰到他的嘴。
“请不要说话，”她恳求道，“先别说话……我还没有告诉你任何事情——所有重要的事情我都还没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的头好痛……我也不擅长表达——从来没这么请求过你……请怜悯我吧，格德……我快要崩溃了……我该对你说些什么呢，格德……？我该用怎样的话语才能让你听到我的声音呢？你根本不听我说话……也不看我……我就这样躺在这里，恳求你能放过我的生命……”

你不愿看着我……格尔德，你难道忘记了我们曾经的一切了吗？难道这一切就要就此结束吗？——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只能对你说：请不要让我如此穷困潦倒地离开，格尔德……」
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渐渐消失了；她把头埋在双手间，哭泣着。
格哈德·霍伊尔曼轻抚着她的头发，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抱在怀里。当她的哭声渐弱、身体的颤抖也平息下来后，他开始说话。他的声音很轻，而她能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我可怜的小贝亚特……现在你已向我敞开了你全部的心扉；那真是美好啊，贝亚特——美极了……我也想把我自己的心交给你，这样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向一个根本不明白你所做的一切的人敞开了心扉……亲爱的妻子，你并非无言以对……你已经告诉我一个人所能告诉另一个人的所有话，那些话足以让对方走向你、来到另一边……我只想做这件事。我会把决定权交到你手中……是的，我会的……」
贝亚特屏住了呼吸。她就像一具死尸般躺着。甚至在他开口之前，她就已经知道结局会是什么。他了解她，也明白把决定权交给她意味着什么。
「我们或许可以一起尝试前往德国，贝亚特——但那是不可能的……至少从这里出发是不可能的……也许我们能走到苏伊士运河那里吧。不过到那时他们很可能会抓住我们……所以我们只能留在这里，或者去美国。反正也没什么区别。无论我们在哪里，都不会再踏上德国的土地……也许我们的生活将会非常美好，舒适又无忧无虑。也许周围的自然风光会美得令人心动，让我们不得不深爱它。也许我们还能遇到值得我们珍惜的人——谁知道呢？也许会有那么一些时刻，我们会无比幸福，紧紧相拥，心想：感谢上帝——感谢上帝，让我们能够彼此相伴，用双手和双唇感受彼此的存在……」

“可是，贝亚特，那些即将到来的日子——而且一天比一天多……在那些日子里，总会有一个人提起‘战争’这个词……起初我们或许还有勇气，但后来就再也没有了。因为我们爱自己的祖国，对吧，贝亚特？……我们会想：在地球的另一端，那里正在发生战争，那是人类所能经历的最可怕的事情，而我们却不在场。德国正在打一场极其残酷的战争；但我们直到最后都不知道它究竟会胜利还是失败……因为那个因为拥有过好的听力而被他们扼死的可怜人，他说的肯定是真理——这场战争的主要语言将是英语，就是报纸上的那种英语，贝亚特。如果我们获胜，他们就会保持沉默；如果我们失败，他们就会把这种语言的使用频率提高三倍——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将处于不确定之中。也许他们在撒谎——他们确实有可能这么做——那样我们就会在黑暗中痛苦挣扎，用头和手去撞击没有门的墙壁……”
“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贝亚特，我会想象自己的日与夜……没错，亲爱的，我只会自私地想着自己——这个男人……我坐在这里，双手放在膝上，享受着当下的生活，对吧？我喜欢好天气，去打猎，做运动，注重自己的健康，对吧？我会购买漂亮的彩色布料以及那些复杂难懂的装饰品，用来打扮我的妻子。我内心很坦然，因为我被阻止回家去面对现实。我当然很想这么做——但有人劝我不要……你能想象吗，贝亚特？”
那女人没有回答。
“你说过，”格哈德·霍伊尔曼继续说道，同时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你爱我……天知道，我是多么深爱着你，我的心啊，以至于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你也知道这一点。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没有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这种感情；但在我们心灵的深处，也就是我们灵魂的节日所在之处，我们清楚地意识到，我们的爱情是一种难以理解的美好事物。我想要守护这份爱情。我不想有一天我们之间出现像那些不幸、孤独且互不信任的人那样的敌意眼神，因为他们已经不再尊重彼此了。这就是问题所在，贝亚特……我们会因为自己的懦弱而开始厌恶自己。然后……”

“我们竟然会憎恨彼此的爱情……也许有一天，我会因为对自己以及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极度厌恶，以至于无法再好好对待你——只因我内心深处的那个男人、那个士兵会感到羞愧。而当我们不幸时，就会变得不公平，所以或许我会让你为此付出代价，我们的婚姻也会就此破碎。贝亚特，你能想象那种我们彼此避免对视的时刻吗？而那样的时刻终究会到来，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存在。但我不想经历它……”
“我也不会的，”贝亚特颤抖着低语道，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对吧，亲爱的……你不可能希望这样，你这么爱我，怎会希望我像笼子里的动物一样被关在这里，像一艘破船一样……像我这样的人，有着健康的体魄，还是个经验丰富的士兵，却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偷走上帝赐予的日子，而家乡的家园却在燃烧——你不可能希望这样，对吧，贝亚特？”
贝亚特依然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但她还不明白这一点。她仍在自欺欺人。当然，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她想。要么我在做梦——那样醒来后能感受到格哈德就在身边，然后早上把梦告诉他，让他取笑我……要么他真的在跟我说话——那他只是在开玩笑，想看看我会怎么回答他……我得小心回答，否则他会一直拿这件事来取笑我，说我当时犯傻了……
而在这些纷乱的念头之上，是对于现实真相的认识——它挺直了身子，用有力的力量压制住了所有其他虚假的念头。
“我的上帝啊——！”她喃喃道，双手以一种极度不安的姿态举到太阳穴处。她咬紧嘴唇，不得不发出呻吟声。我必须振作起来，她想。否则我会失去理智……而我绝不能失去理智……
“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她自言自语道，但这并非疑问句。

“如果真有那样的人的话，贝亚特——我一定会找到他……但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也许只能靠我自己了。如果失败了，至少我还能无愧于自己，因为我已经尽了全力。不过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成功。蒂斯滕达尔会帮助我的。但我已经把决定权交到了你手中，亲爱的妻子。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贝亚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你会离开，而我会留在这里。其实很简单，很容易理解……只是我现在还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请不要生气……”

“安静点——！”男人几乎是在喊着说。

他们紧紧相拥，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颤抖，以及面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时的痛苦与绝望；他们互相亲吻，以免发出呻吟声。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贝亚特问道，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似乎想为这个残酷的消息做好准备。

“今天，亲爱的，”格哈德·霍伊尔曼说。

“今天……？！！”她立刻跪了起来，向后仰去，不得不用手撑住墙壁才能不倒下。

“你说是今天——？！”

“贝亚特，贝亚特——！”他跳起来，试图抓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但她挣扎着，摇头，紧紧抱住他的膝盖，把额头贴在上面。

她已经不再勇敢了，不——她再也做不到。她也不想再坚持下去了。无论她是否会在哭泣中变得无力，是否会被痛苦彻底吞噬，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大声呼喊着心中无尽的痛苦，无助的哭泣声让她更加痛苦：“今天，格德——今天——？！”

“是的……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都一样，贝亚特……只不过这样就能多一些时间来告别罢了……亲爱的孩子——贝亚特，刚才当我穿过花园却不敢走进你身边的时候，我真是太懦弱了，甚至考虑过偷偷地离开，只给你写封信……但我渴望能和你一起告别。”

分享你的悲伤与泪水，将其当作礼物来接受，与我一同承受……贝亚特，我真是太自私了。请允许我这么做吧。这很可能是我今后能从你这里得到的最后东西了。」
贝亚特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随着光线逐渐明亮，她脸上的表情也显现出来。格哈德·霍伊尔曼弯下腰，试图用双手遮住那些他无法忍受的表情。
在他的手指下，她像傻子一样毫无表情地重复着：“今天？”一遍又一遍地问：“今天——？”
格哈德·霍伊尔曼什么也没说。昏暗的房间里一片寂静。过了一会儿，贝亚特站了起来；他试图帮助她，但她没有看他。
“那我得为你收拾行李了，”她低声说道。
“不，贝亚特……我不能带任何东西走。我必须像去郊游一样离开这里。蒂斯滕达尔会来接我，我们就去江之岛，待上一两天……你知道，我们一直被监视着……一切都取决于我能否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后续的事情就只能看情况而定。我无法制定任何计划，也无法告诉你任何事情——记得那个被杀害的人对我们信件的评价吧……也许我可以通过蒂斯滕达尔给你传消息……”
“他会来接你的，”她呆滞地重复道。
“是的。”
她点点头。“那样做或许是最好的，”她说着，揉了揉额头，仿佛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什么时候会来？”
“大概八点左右……”
“这么快，”她自言自语道。当他想要说话时，她摇了摇头。“不用说了，”她说。“没关系的。如果这是最后一刻的话，那无论何时都是同样的。还是尽快吧。我们不要互相折磨了。你很镇定，我也想保持镇定。你不会对我有误解的……”

格哈德·霍伊尔曼看着妻子，摇了摇头。
“贝亚特，你现在对我有点不公平了，”他轻声说道。
她双臂下垂地站着。
“也许吧，”她回答道，目光望向前方。“但你现在必须接受我本来的样子。否则……我就无法站稳脚跟了。而我必须这样……或许，当一个男人只为一己的男性化念头而疯狂时，那个女人就不得不被彻底抹去。我几乎相信这一点，也承认这一点。但这并不会让事情变得容易些……明天开始……以后每一天、每一夜，格尔德，我都会请求你原谅我内心的所有怨恨；今天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有时候，不公平一点也没关系，它比任何正确的认知都能帮助人前进……”
她走了几步，当他挡住她的去路时，她困惑地停了下来。
“你要去哪儿，贝亚特？”
“我不知道，”她说。而她说的是实话。
于是他将她拥入怀中……
对于那只眼睛小小的乌梅来说，只要她觉得合适，就可以直接走进女主人的卧室以及她那令人尊敬的丈夫的房间，这一习惯实在难以改掉。那位令人尊敬的丈夫已经多次禁止她这么做，而且从不惜力气地大声斥责她，同时也不放过任何机会来考验自己的投掷技巧。不过乌梅知道，作为一名日本仆人，自己该怎么做。她会仔细地把那些扔向她的物品收集起来，然后以恭敬的姿态把它们交还给主人，以便日后使用。她会继续留在那里……跪在门口，一动不动。一个人洗澡其实没什么好羞愧的，除非他根本不洗澡。
那天早上，乌梅比平时更早醒来。她是被一声呼喊或尖叫惊醒的，那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回荡着，可她不确定那究竟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梦而已。

也许主人在叫她。乌梅站起身来，没有按照她所受的谦逊教育要求先通报一声，便从虚掩的墙缝中溜进了主人的房间。不，主人并没有睡觉。她正站在那间宽敞而雅致的房间里，房间的花园墙壁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一片红色。听到乌梅进来的声音后，她立刻从爱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转过身来看着那个女孩。虽然她面带微笑，显然并未生气，但乌梅看到这一笑容后还是默默地跪了下来，将额头贴在地上，随后站起身来离开了。贝亚特叫住了她：“乌梅，你想为主人准备洗澡水吗？”当然，如果主人命令的话……乌梅十分困惑。她听到的那声呼喊肯定只是梦而已。而且当她因害怕而面对主人时，阳光也让她看不清东西。她感到非常羞愧。整个房子都充满了生机。人们在洒满阳光的空气中沐浴着阳光，阳光在海洋和潮湿的沙滩上跳跃。围绕着小池塘生长的剑兰也张开了花瓣，似乎因为喜悦而颤抖不已。在岛屿高处，空气中闪烁着光芒与清新气息，一只白鹤正在飞翔，它抓着早晨捕获的猎物，不断上下飞舞。乌梅既讨厌白鹤，也讨厌乌鸦，她还知道很多关于它们的嘲弄歌曲……但现在不是唱歌的时候。那位值得尊敬的主人想要吃早餐了。他说道：“马上！”当那位尊贵的人用冥界之神埃姆-阿斯的嗓音在屋里宣布自己的要求时，由基觉得没必要特别着急。她会微笑着鼓励对方，并承诺很快就能让主人满意——不过她从来都不会遵守这个承诺。

但当他说话时极为平静，凝视着由纪并说“立刻！”时，那个小女仆就会颤抖起来。于是她总是把茶泡坏。今天，女主人帮她完成了泡茶这项重要的工作。尽管由纪在内心深处早已明白——那些皮肤白皙、备受尊敬的人根本不懂如何以应有的庄严态度来泡制真正的茶，也不了解其中所涉及的礼仪与规矩——但那位外国白人女子为她的主人准备早餐时的动作，却让小由纪陷入了沉思。在退潮后露出的海滩上，明和莫萨克坐在火堆旁，敲打烟斗、为其填烟，同时互相露出敌意的笑容。他们对今天充满期待，因为天气好得就像婚礼当天的年轻女子一般。野鸽子在树林中叽叽喳喳地叫着……格哈德和贝亚特手挽手一起穿过花园。他们相拥而行，还牵着手。他们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男人没有回头看看他即将离开的这片土地，而女人则将目光扫过花园里的树木、池塘、花朵，还有那些色彩柔和的石头、人造洞穴、小瀑布、金鱼以及小路上的干净沙子——所有这些经过数十年精心照料而形成的美丽景象，仿佛是她才应该告别的人，而不是那个男人。而且，她肯定再也无法看到这里的美丽了……突然，她说：“当你死去时，我就会知道了……”他握住了她的手。“如果你能做到，那就开心地想着我吧。每当你带着那份坚定的信念在我身边时，我总能感觉到……”“是的，”她回答道，“当你死去时，我就会知道了。”她说出这些话时，仿佛从中获得了某种强大的力量。说完之后，她便平静地呼吸起来。

格哈德说：“你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蒂斯滕达尔。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所有必要的事。就让时间来决定吧。如果可以安全地做到，他会带你去见他的母亲。从瑞典出发，你就能顺利抵达德国。”
“你不必为我担心，”她微微一笑说道。
当他们走到花园的尽头时，贝亚特停了下来。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蒂斯滕达尔马上就会来了，”她说着，咽了口唾沫。她抬起头，轻声说道：“让我再好好看看你。”她将双手放在他的肩上，用充满渴望的眼神注视着他的脸，同时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手臂和手，再放到他的胸前，试图感受他的心跳，仿佛害怕自己会失明而再也见不到他。她一边微笑，一边持续注视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寻找某个说不出口的词。
“我亲爱的丈夫，”她说。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天真。
还没等男人回答，仆人就来报信，说那位受人尊敬的先生的朋友所乘的船已经靠岸了。
“很好，”格哈德·霍伊尔曼说道。
贝亚特低下头。两人转身朝房子走去。
那个瑞典人没有出来迎接他们，他在接待室里等着他们，尤基已经跪在那里，准备为这位尊贵的客人沏茶。
贝亚特向她丈夫的朋友伸出了手。对方看着她，想要说话，但最终没有开口。他亲吻了她的手，然后与霍伊尔曼握了握手。仆人们则在一旁等待。海滩上，船夫们正在闲聊。

“希望您不会生我的气，夫人，”瑞典人开口说道，“我暂时把您的丈夫带走几天。不过，看了您的情况，就知道您身体太虚弱，无法一同前往了……”
“我也很遗憾，”贝亚特回答道。“江之岛应该很美，也有许多有趣的东西……那些精美的日本珍珠制品不就是产自江之岛的吗？”
“我会确保您的丈夫从所有的工匠那里为您带回最漂亮的礼物，”蒂斯滕达尔说。
“谢谢！”贝亚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两位男子对视了一眼。
“准备好了吗？”
“是的。”
“那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我已准备就绪……”
“再见，夫人！”瑞典人说着，再次弯下腰去亲吻贝亚特的手。
他不由自主地用另一只手覆住了她的手，似乎想为它取暖。随后他松开手，鞠了一躬，便离开了房间。
“再见，贝亚特！”格哈德·霍伊尔曼也说道。
“再会——”
她用左手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额头，微笑着，将苍白的脸庞凑向丈夫的嘴唇。她闭上眼睛，在那短暂的亲吻期间，有三双充满柔情、惊讶且略带轻蔑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之后，他们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外套的布料。最后，他们分开了。
“再见，格德！”女人说道。
“贝亚特……贝亚特，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是的，当然……”

“再见了……请再说点什么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格德……我爱你——就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贝亚特。”
“我爱你，”她重复道。她脸上带着那些为信仰而牺牲的女子般的微笑。看来她离死亡已经不远了。
“现在你得走了，”她说。“再见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她的手像没有生命一般垂了下来，仿佛是木头做的一样。
他离开了。
贝亚特走到阳台上，想目送他。她俯身靠在栏杆上。不到十二小时前，她也曾站在这里呼唤他。如果现在再呼喊他——也许他会回来……但她没有呼喊他……
她看着他在岸边的树丛中消失，然后走下台阶，朝海滩走去。当她赶到那里时，船已经开走了，柔和的晨风轻拂着船帆，船帆就像天鹅的翅膀一样飘扬着。
贝亚特让手中的手帕随风飘动。她什么也看不见。有个男人跳了起来，挥着手臂——对她喊了些什么——但她什么也没听到。也许她应该回家去。或许她继续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并不好。她低下头，头也不回地回到了房子里。
她走进自己的卧室，那里早已被乌梅整理好了；因为她是个尽职尽责的小仆人，总是尽力让女主人满意。
她坚信女主人又忘了进屋时脱掉凉鞋，于是跟在她后面，想要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但当她看到女主人的房间后，便转身溜进了厨房，那里尤基正在准备蛋糕面团，同时还在唱歌。

她唱起了一首小曲，就像那些身处异乡、思念故乡的孤独旅人会唱的那样：
“即便我穷困潦倒、失去幸福，
在远离你的地方过着毫无生气的日子——
请让春天里，新叶繁茂，
有无数花朵在你身旁绽放，
还有我门前那棵甜美的李树……”
“安静点，由纪，”梅说，“夫人正在睡觉。”
但她错了；她的夫人并没有睡着。即便是佛祖那宏大的寺庙钟声，也无法将她唤醒，由纪的歌声同样无法让她醒来。
不过，这个小女孩从未见过有人昏倒在地，所以她的错误是可以被原谅的。因为对一个日本女人来说，失去意识绝对是不可取的。

4

无论世界其他地方对欧洲战争的爆发持何种态度，日本的报童们却为这场战争祈求神明的庇佑，因为这场战争让他们的阶层获得了自旅顺口之战以来从未有过的荣耀。他们那双木制凉鞋发出的响声越来越响，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德国向俄罗斯宣战了——！”“德国向法国宣战了——！”“德国人占领了卢森堡——！”“德国人进军比利时——！”“英国向德国宣战了——！”“战斗开始了——！”哦，那些新闻工作者的工作真是令人振奋。通过报纸的标题就能赚钱，人们沉醉在油墨的味道中。那阵此起彼伏的喧嚣声让人头脑昏沉，那些华丽的辞藻就像飞火一样四处蔓延。“德国人在梅斯遭遇惨败——！”“俄军正在向维也纳和柏林推进——！”“德国王储自杀了——！”英国的编辑们则绞尽脑汁以满足客户的需求。他们把欧洲战争描绘得尽可能美好，而当缺乏事实依据时……

人们致力于发明创造——一切都是为了客户……他们欠客户这个债；客户必须得到补偿。没有新消息吗？哦，有的：威廉港的德国舰队被摧毁了！如果他们想要确切的数字的话，几艘巡洋舰或战列舰又有什么关系呢，不重要……贝亚特不再买报纸了。让那些年轻人跟在她的黄包车后面，大声地向她讲述最新的惊人消息吧——她再也不回头去看他们了。他们把那些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扔到她的腿上，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然后就把它们丢在街上的污秽中。那些报纸本就该待在那里……年轻的贝亚特·霍伊尔曼的面容变了。短短几天内，她的嘴唇就变得又薄又硬，嘴角也向下垂着。悲伤开始了这一切，而厌恶则将其彻底完成。她变得消瘦不堪，因为已经好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嘴里的一切都化成了苦水。她再也不用和阿基拉或莫萨库一起出行来学习日语单词和谚语了。她也不再询问那个陌生的灵魂。对她来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抹去了，只剩下那块名为德国的小地方。而她却深爱着它。她怀着强烈的渴望去爱它，真想冲着全世界大喊，告诉他们自己有多么爱它。尽管她很清楚，现在并非表达这份感情的时机和场合。蒂斯滕达尔派了一个信使给她，那就是他的瑞典仆人，他只懂自己的母语。蒂斯滕达尔认为，沉默寡言的仆人比能说会道的仆人更好用。他一直留着这个仆人，直到发现他试图用外语交流之后，才把他解雇。由于他给下属的报酬很高，所以他们宁愿只说瑞典语。拉尔斯·拉森则把一封信送到了“朋友之园”里的夫人手中，一句话也没说。那封信有三行内容，还有一段附言。

“鉴于为了您的利益，我认为若不带上格哈德·冯·埃诺希马就返回您身边并非明智之举，因此请您毫无保留地信任我的仆人。
蒂斯滕达尔。
在离开之前，请将这封信烧毁。”
贝亚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遵从了蒂斯滕达尔的命令。她以一种决心坚定的态度来执行这一要求，仿佛她决心要评估一切事物是否适用于某个特定的目的，如果它们确实适用，那就必定会加以利用。
拉尔斯·拉尔森已经先行一步，因为从一处海岸到另一处海岸的地面都是干燥的。他坐进自己的人力车，向赶来的秋叶示意让他带着那个白皮肤女人跟上。秋叶询问同车的同伴此行的目的地，得到的答复让他脸色大变。但他还是决定要么到达目的地，要么就在人力车前死去，于是便奋力追赶着那位年轻力壮的向导。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驶后，他们在一座贝亚特不认识的寺庙前停了下来。不过，在这个到处都是寺庙的国家里，这并不算什么异常现象。她下了车，跟随那个瑞典人，他带着她穿过楼梯和庭院，来到另一扇门前。他在那里拦住了两个赶来的人力车车主，对她们说了一句话，结果让她们极为震惊。随后他们继续前行，几分钟后贝亚特就发现，他们其实是在绕了一条小路后，回到原来来的那条路上。
这种预防措施虽然出于必要，但实在无法增强个人的安全感，这引起了贝亚特如同野生动物般的本能警觉。由于曾在东非的火山地带生活过，她早已习惯将在任何异国他乡的停留视为与一头驯服的狮子为伴。而当那只拥有强大力量、牙齿锋利的“猛兽”完全发挥出它的威力时……

情绪这种东西，实在很难为之辩护。除非有极其紧急的理由，否则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不会让他所请求的那位女子跑遍半个省份去把那封要求她烧掉信件的信送过来。恰恰相反，贝亚特·霍伊尔曼决心要彻底了解其中的缘由。当她面对蒂斯滕达尔时，第一个问题就是问他。那个瑞典人已经来到了他日本领地的边界处，从他的房子出发，如果不赶时间的话，步行只需五分钟。那个花园无疑是出自艺术家之手、按照日本人对优雅与精致的想象而打造出的最美丽的花园；但那两位来自西方的人却无法理解那些铺在雪白小路两旁的彩色小石头的深意——那些石头只是用来观赏的，而非供人行走的。他们也无法领会那些高耸的桥梁所传达出的韵律感，仿佛桥的另一端就是永恒幸福之地。 “为什么要绕路？”贝亚特问道。 “您真的那么信任明吗？”瑞典人反问道。 “他看起来很无害，”贝亚特稍作犹豫后说道。 “正因如此，他才更适合为他的主人服务，”蒂斯滕达尔严肃地说。“无论如何，我决定在考验过一个人之前绝不信任他。这样，我就只会遇到令人愉快的失望而已。” “您真是个怀疑论者，蒂斯滕达尔先生……” “当然……因为我了解人性。” “这是必然的结果吗？” “对我来说，确实是如此，夫人……” 贝亚特沉默了。 “我们完全不会被打扰，”蒂斯滕达尔带着一种既亲切又敬畏的微笑继续说道，同时注视着那位女子无意识地张开又合上的纤细双手。“请问吧。”

“夫人，您想问什么，我都会告诉您。只要在我能力所及范围内，我一定会给您答复。”
“我的丈夫在哪儿？”贝亚特问道。
“据我所知，他还在日本，”瑞典人回答道。“船只无法出海。英德之间的战争宣言让船只不得不停靠在港口里。它们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再次冒险出海……”
“他有没有让我转达什么特别的话？”贝亚特继续问道。她望着前方，望向天空。
“他给了我一封信，”那人说。他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她，心想：“女人真是奇怪……告别时她们会微笑着，而一旦遭遇不幸，就会崩溃。”
他心里很不好受。他默默地把信交给她，她接过信时，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物品；她也将信举到唇边……那男人想，如果她独自一人，一定会跪下来，闭着眼睛哭泣。
“夫人！”他恳求道。
过了一会儿，她才以一种极其温柔而严肃的语气回答道，让他不禁低下头，仿佛她把手放在了他的头发上：“泰斯滕达尔先生，当您拥有自己的妻子时，我希望她和您永远不必写下这样的信……但如果您不得不这么做，那我希望您写给心爱之人的信能像这封信对我一样，承载着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那样，你们一定会非常幸福……”
“谢谢您的美好祝愿，夫人，”瑞典人有些忧郁地说。
他们已经走到房子前并走了进去。仆人推开了接待室的门。

“这是北欧的习俗，”蒂斯滕达尔说道，“在门槛处迎接客人。我几乎忘了这一习惯；但我想在您来来去去时对您说：愿上帝保佑您，贝亚特·霍伊尔曼，因为您那深厚的爱……”他向她鞠了一躬，然后离开，让她有时间阅读丈夫的来信。但她并没有读它。她只是用手指轻轻触碰着信纸，四周茫然地张望。她还有许多天时间来读这封信。而现在，她需要竭尽全力，因为她可能会因为阅读这封信而失去那些力量。她来这里并非为了崩溃大哭，而是为了寻求答案、建议，如果可能的话，还有帮助。因此，她用目光仔细打量着所处的房间，试图通过周围的环境来了解房主的一切。

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的住所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既有享乐主义的特点，又有斯巴达式的简朴作风。他似乎喜欢躺着进食，还从世界各地收集了各种能带来舒适感的物品。不过，他的饮食其实只是为了维持生命，除此之外，他更享受的是在完全安静的环境中，或许再伴着一本自然科学或历史书籍，抽着雪茄、水烟筒或水烟来享受片刻的宁静。

他认为艺术的各种形式都是个人的事情，甚至有勇气在那些名人还未被众人批评之前就拒绝他们。在所有重要的事情上，他无疑是个让邻居们——如果他有邻居的话——极为恼火的人，因为他独立且冷漠。综合这一切，贝亚特认为他正是自己实现目标所需求助的人。

这个想法让她变得非常平静。当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再次进来时，本以为会看到她因读丈夫的信而泪流满面，却发现她正安静地坐着……

他面容坚毅，坐在这张位于书桌旁的椅子上，身体比平时更挺直一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用那双早已在等待着他的眼睛望着他。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由此得出结论：一般来说，女人总是会做出与男人所预料的完全相反的事情。当仆人端来茶并倒茶时，两人都保持沉默；但当门在他身后关上后，那名女子便开口了，她的话如箭一般直击目标：“您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首先，我要说最重要的一点，”瑞典人非常坚定地回答道，“您的丈夫是我的朋友；最近我们共度了许多时光，这些时光让我们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请您记住这一点，作为格哈德·霍伊尔曼的妻子，无条件地信任我。” “谢谢，”贝亚特简单地说，用平静的目光看着他，“我会这么做的。”“很好。现在来说说您的情况……您的处境并不简单。您的丈夫失踪一事不可能不被日本当局发现。他们很可能会很快注意到这一点。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很有可能，因为那个可怜人的死而暂时被压下的怀疑会再次出现，而且还会指向您。您一直都强调自己的德国血统和爱国心，这足以避免任何误解。而以我对他国秘密警察的敏锐洞察力来看，他们很可能会认为您就是那种会因情感而采取行动的人。”“那后果呢？”“无论后果如何，如果您去面对那些后果，那肯定不是您丈夫所希望的，”蒂斯滕达尔说道。“还有呢……”贝亚特专注地看着他。“我希望您能寻求某个有权势的人的保护，这个人不仅能为您提供庇护，还能从一开始就消除针对您的所有怀疑。”

“他并非无能之人，凭借其地位，他完全有能力保护您免受任何方面的过度行为之害，无论这些行为来自何方。”
“那您指的是哪位人物呢？”
“美国领事。”
“谢谢，”贝亚特说。“那个男人会说英语。很可能他也用英语思考问题。我们很难互相理解。”
“他是中立国家的代表，夫人。”
“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立场中立，”贝亚特说。“每个人都会选边站，只不过并非所有人都会承担相应的后果罢了。我可不想冒险去考验那个美国人的真实立场。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能让我相信那面中立星条旗所代表的东西是真实的。美国媒体的根基在于英国的资金支持；这一点我们绝不能忘记。您看过那些报纸了吗？”
“看过了。”
“那您相信自己所读到的内容吗？”
“我根本没打算去相信，”瑞典人摇着头回答。“谢谢您。”
“看来人们对美国媒体有种狂热的崇拜，”蒂斯滕达尔继续说道。“每则新闻标题都像电影广告……不过，甚至不能把责任全推到他们身上。他们只是刊登英国发来的电报内容而已。因为已经没有德国的电报了。而且我们可以相当肯定，那些为美国提供战况报道的英国人，在翻译有关德国胜利的消息时，肯定会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
贝亚特的嘴唇露出痛苦的嘲讽之色。
“哼！”她说着，身体前倾。“您真的认为，亲爱的朋友，我会坐视不管，任由美国领事和他的家人们在早餐时谈论如何摧毁德国舰队，而在晚餐时则用英式酱料来对付王储吗？”

晚餐要准备三到四个德国军团份量的“埃菲尔铁塔”料理。
——如果他敢声称自己真的相信报纸上的那些荒谬内容，那我以贝亚特·霍伊尔曼的名义发誓，一定会把他的所有报纸都扔到他脸上。然后我会立刻离开他的房子。而之后，我还是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好吧，好吧，”蒂斯滕达尔微微一笑说道，“我撤回我的提议。请您提出您的建议吧。因为如果您还没有明确的计划的话，那可就说明我严重误解您了，贝亚特·霍伊尔曼夫人……”
“您说得对，”贝亚特回答道，“我的计划其实很简单……我想要回到德国去。”
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挑了挑眉毛。
“如果您认为这是个简单的计划，那我想知道，您所说的复杂计划到底是什么样的呢，夫人？”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觉得您误会我了，”贝亚特回答道，“我完全清楚其中存在的困难。但我已经决定要面对它们……我现在向您求助，因为您是我丈夫的朋友。您说过我可以依靠您，现在我就相信您的话了。”
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贝亚特则专注地注视着他，没有打断他的思考。
“夫人，”过了一会儿，瑞典人开口问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点支雪茄吗？”
“最多只能算是一种征兆吧，”贝亚特说，“因为我丈夫在情况变得危急时，总会抽雪茄……”
“看来您丈夫和我还有相似之处啊，”瑞典人干巴巴地说。
贝亚特双手合十，用那种充满耐心与温和的姿态说道：“您必须完全坦诚相待。”

格哈德·霍伊尔曼喜欢称自己的妻子为“同志”。
“我实在必须这么叫，夫人，”蒂斯滕达尔回答道。他坐在她对面，凝视着自己雪茄的燃烧端。“您打算如何前往德国呢？”
“通过胶州，”贝亚特说。“那是德国的领土。在那里我能找到德国人。从那里开始，我就能继续寻找出路了。”
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用牙齿咬住上唇。“恐怕，夫人，如果您前往胶州……您很难在德国领土上久留……”
“那是什么意思……？”
“青岛的港口对英国的航运来说太过有利了，他们肯定希望要么自己占领那里，要么至少把它从德国人手中夺走。而且他们很可能会很快这么做……”
“不——！”
“是的，夫人。”
“您真的认为英国会派军队来夺取胶州吗——？！”
“英国没必要这么做，”瑞典人说。“他们可以达成目的，从而节省自己的军队。”
“您觉得，”贝亚特带着苦笑问道，“胶州的总督会乖乖交出租借地吗？”
“当然不会。不过，无论他手头的军队有多强大，只要敌人认为有必要，他们完全可以以十倍的兵力包围德国的领土，从海上和陆地两方面将其封锁。”
“要穿过中国的领土吗？”
蒂斯滕达尔耸耸肩。“中国既不是一个军事概念，也不是一个政治概念，充其量只是一个地理概念而已。它肯定无法阻止日本军队。”

“什么军队？”贝亚特问道。
那男人看着她，点了点头。“是的，夫人——那个可怜的、已死去的傻瓜，据您丈夫所说，他试图从荣誉观念的差异中找出亚洲人与欧洲人之间的本质区别，或许他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我坚信，日本会为能协助扼杀自己的前老师而付出极高的代价。不过他们只会把钱收起来，然后以与英国的同盟关系为依据，在世人面前装作自己有理……如果德国人有着教导他人的热情，那么日本人则有着学习的热情。正如前者是无可匹敌的老师，后者也是无可匹敌的学生，但归根结底，对于每个学生来说，能够战胜自己的老师都是一种令人满足的感觉；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展现出自己的才华，从而获得内心的独立。这或许很可恶，但这就是人性。而且，越可恶就越显得人性化。我们必须考虑到这一点，贝亚特夫人！”
“但他们总得给出这么做的理由吧……”贝亚特说。
“天哪，理由啊……该隐因为献祭的问题而杀死了自己的兄弟亚伯。也许将来这个‘理由’会成为世界历史上的笑柄；但目前来说，这只是一笔交易罢了。”
贝亚特挺直身子，把头向后仰。“所以您是认为，日本迟早会站在德国的敌人那边？”
“是的，”瑞典人点头道。
“那您刚才还提议让我留在日本呢？”
“尽管您有种种反对意见，夫人，但我仍然认为我的建议是朋友能为您做出的最佳选择，”蒂斯滕达尔严肃地说。
“这反而证明您对我的看法大错特错，”贝亚特回答道，然后站了起来。

那个男人也站了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
“亲爱的夫人，”瑞典人一动不动地说道，“我恳请您——以您所爱的丈夫的名义——不要做出任何轻率的行为！”
贝亚特用双手按住太阳穴。
“轻率的行为！”她重复道，眼神变得阴郁。“我有个话要对您说，蒂斯滕达尔先生！如果我继续留在这个即将与我们开战的国度里——生活在这个依靠德国军官来训练军队、在我们的大学里学习、向我们的工程师学习的民族中间——那我不仅可能会，而且肯定会做出轻率的行为！因为我无法保持沉默！我必须把所有的怨恨、痛苦、鄙视，以及我对德国事业的全部信念都说出来！而如果那些日本人此前还没有理由用怀疑或敌视的眼光看待我，那么现在他们肯定会有这样的理由了！”
“没人会用敌视的眼光看待您，”瑞典人说。“恰恰相反！我坚信，日本会竭尽全力将这场迫在眉睫或已经爆发的胶州湾冲突视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认为它不会对日德之间的良好关系产生丝毫影响，而且还会通过特别优待德国人来体现这一态度……”
“哦，当然了！”贝亚特说。“他们一定会把我们的心从胸腔里挖出来，然后微笑着保证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日本的荣耀，而且没有任何针对我们的恶意。但一个礼貌的刽子手终究还是刽子手，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面对直白的仇恨，也不愿接受那种把战争当作商业交易、试图用鞠躬来掩饰其卑劣行径的虚伪态度。而我离开这里、回到德国的决心本来就已经非常坚定，现在则更加不可动摇。”
“那您打算如何实现这个决心呢？”

“我不知道。希望您能帮助我。”
“不，夫人，”瑞典人说道。
“您拒绝帮助我？”
“我拒绝参与这样一项行动——因为我知道，这项行动肯定不会得到您丈夫的同意。”
贝亚特微笑了。而这个微笑完全不是那个男人所期望的回应，他以为自己被她误解了。
“您说您很了解我的丈夫，”贝亚特说，“但我更了解他，他也了解我。今天我就告诉您——希望有那么一天，您能证实我的话：一旦我丈夫得知日本和德国之间爆发了战争，他就会立刻明白我已不在日本。如果我们再次相见——也许要过很久，也许很快，谁知道呢？——那时我就无需再对他解释什么了；他会事先就理解并同意我的决定。因为他了解我，也爱我本来的样子……我还不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但我一定会找到的。唯一的区别就是：是我在您的帮助下找到他，还是不用您的帮助。我已经把我的决定告诉您了，当然不会试图影响您。但您越快做出决定，我就越感激您。”
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没有回答。他低着头，脸上的肌肉在跳动。贝亚特给他一些时间。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仍然没有说话，于是她又开口了，她的声音充满自信，因此显得温和而愉悦。
“当我与格哈德告别时，蒂斯滕达尔先生，您或许认为我是个非常勇敢的女人吧。但您错了。那时我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追随他——至少要拿到德国人的伤亡名单。我想找到他的踪迹，知道他是在这里还是那里。然后，我会接受命运给我的一切。我会努力工作。对于一个愿意并且有能力做事的女人来说，总有足够的工作可做。我还想给格哈德写信：我在这里，不必担心。”

“不是为了我——我现在已经很平静了，只是在等待……那样我的人生才有意义……但如果我留在这里，或者去德国以外的任何地方，那我就会活不下去……”
蒂斯滕达尔清了清嗓子，却什么也没说。贝亚特低下了头。
“您认识我们才这么短的时间，”她几乎不动嘴唇地说道，“我不知道您能否理解我们在婚姻中彼此间的关系……我想，您对女人并没有很高的评价……也许您属于那种对女人有着无尽渴望的人，因此注定会失望……我和丈夫，就像两棵一起生长的树……您有没有走过森林，听到过两棵树在暴风雨中发出的呻吟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有动物在灌木丛中死去一样……而当它们被分开时，就会流血……没人知道我们的爱情……在人们面前，我们会相视而笑，就像兄妹一样。但当我们独自一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时，内心就会因巨大的幸福与惊奇而颤抖，有时甚至会像处于强光下的人一样，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微笑，心也跳动不已，简直想跪下来哭泣……亲爱的朋友，我希望您能理解我，所以我才向您讲述我们的爱情……如果我想要去一个至少能得到我丈夫消息的地方，哪怕是那个最糟糕的消息——他去世的消息——那也不是因为我不理智。这也不是某个喜欢冒险的女人的行为。对我来说，这只是种必然——一种看似勇敢实则懦弱的勇气；因为我知道，我无法忍受没有他的生活……这就是全部的真相。我向您发誓，这绝对是真实的……”
“我相信您，贝亚特夫人，”瑞典人喘着气说道。他看起来有些出神。然后他振作起来，继续说道：“我会帮助您的……”
“谢谢，”贝亚特·霍伊尔曼回答道。她似乎对自己能够得到帮助充满信心。她用平静而友善的目光看着那个男人，让他不得不在与她对视时露出微笑。

“您得给我一些时间，”他说。“天知道，我对您的计划准备得有多不足，就如同我对自己的死亡一样毫无准备。我们必须极其谨慎地行事。除了我必须承担的责任之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极度警惕。夫人，如果您的计划失败了，您将会陷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糟糕的境地。德国或奥地利的船只已经不可能再被使用了；现在只能选择敌国或中立国的船只，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因为即便乘坐荷兰的轮船，也逃不过英国巡洋舰的搜查。而且，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以礼相待，要求您作为德国女性随他们一起去英国。也许过一段时间后，他们才会允许您返回德国。但这并不确定。而在英国，您距离德国和真相的距离，其实并不比在日本或美国时更近。您明白这一点，对吧？”
“当然。”贝亚特重新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她想要集中注意力时的习惯。
“那么——”
“那我就不会以德国人的身份出行了，”贝亚特说。
“用假护照……”
“用英国护照。”
“为什么偏偏要用英国护照呢？”
“我的英语说得和德语一样好，还有伦敦口音……”
“很好，非常好……”蒂斯滕达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额头已经发红。贝亚特则一动不动。仆人进来，把那些未被动过的杯子拿走了，然后又出去并关上了门。
虽然蒂斯滕达尔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但那个陌生人的出现还是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开始思考其他事情。他望着仆人离开的背影，低声说道：“嗯……”

终于，他果断地转向那位正在等待的女子，用掌心拍在桌子上。“请给我几天时间吧，夫人——我必须去一趟……请放心，我不会浪费任何时间；不过，我确实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来把事情处理妥当……希望我的工作能让您满意。您愿意信任我吗？”
“愿意。”
“那您能让我全权决定一切吗？”
“当然可以。”
“谢谢您，夫人！我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贝亚特站起身来，两人握了握手。
“再见了，我的朋友！”
“再见，贝亚特夫人……愿上帝保佑您……”
“我会日夜等待您的消息。”
“一旦有可行的办法，我就会立刻回来。但请您随时做好出发的准备……”
“好的，”贝亚特严肃地说。
她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还没等到岛屿，夜幕就已经降临了。
四天后，当乌梅走进女主人的卧室想要叫醒她时，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想：那位值得尊敬的白衣女子一定是去海边洗澡了，于是便坐在门槛上耐心等待。
但她白等了。她的主人再也没有回来……

5

“印度公主号”是一艘美丽、强大且速度极快的巨轮。它浑身散发着强烈的力量感。它不得不在港口停泊的时间比原计划多了三天。富士山的山顶依然隐藏在云层之后；只有那来自仁慈之神的倾盆大雨，才洗刷了它的船身。现在，它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状况。它渴望驶向阳光之下，在音乐的陪伴下，像海洋的巨浪一样奔腾不息，去寻找新的目标。

“印度公主号”是欧洲战争爆发后第一艘离开日本港口的船只。因此，有更多乘客挤上了这艘船。他们几乎都是英国人，想要返回南安普顿。大多数人都非常着急，他们希望及时赶到欧洲，亲眼目睹胜利的法国和俄罗斯军队进入柏林，以及那些获得荣誉的战士们回到巴黎。休·特雷劳尼爵士的漂亮女儿们担心，等到“印度公主号”抵达家乡港口时，战争可能早已因为德国的覆灭而结束了。

除此之外，船上的气氛尽可能地轻松愉快。没人愿意去思考战争带来的严重后果或忧虑。毕竟，他们身处海上——也就是说，他们处于英国的领土上。而且他们乘坐的是一艘英国船只——这意味着他们就像在上帝的庇护下一样安全。

船上播放着《不列颠万岁！》和《愿上帝保佑我们仁慈的国王！》这样的音乐，没有演奏理查德·瓦格纳的作品。这或许是整个航行过程中唯一值得注意的一点。

除了那些英国游客——“印度公主号”上几乎有八百名乘客——之外，只有少数外国人同船。有个患有肺病的智利人，他想去赫卢安，但很可能在抵达埃及之前就会因饮用威士忌和苏打水而丧命。还有一名瑞士传教士，带着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由于在日本的努力毫无希望，他几乎陷入绝望之中；他希望能在瓦拉纳西附近得到治愈，尽管他没有任何理由相信这一点……还有一名俄罗斯女子，她之前已经从非洲乘坐“印度公主号”前往日本，现在又返回了，始终没有踏上日本的土地。她此行的目的是去探望她长子的坟墓。那座坟墓就在东海之中。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佩图利科夫在俄日战争中，随着“奥斯利亚比亚号”一起沉没了。当“印度公主号”从南方进入日本海域时，伊万·佩图利科夫的遗孀叶莉萨维塔·佩图利科娃第一次离开自己的舱室，去找船长。她那因儿子去世而不再化妆、面容呈现出枯萎的紫丁香色调的脸上，流露出难以言表的恐惧，她询问船长“印度公主号”何时会进入朝鲜海峡。“根本不会，”船长回答道。他肯定知道答案。叶莉萨维塔·佩图利科娃相信了他的话，便放弃了希望。她从位于莫斯科附近——距莫斯科以西约一百二十公里处——的庄园出发，与幼子一同前往非洲，之后找到了第一艘前往日本的轮船，便乘“印度公主号”启程了。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曾是她的神明。母亲的慈爱并非她的天性；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并非她的儿子，而是她的骑士。他很少回到父亲的庄园，但每次回来时，都会带来他年轻时的激情与轻率的温柔。

他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用各种宠爱、礼物以及对未来的承诺来款待那位依然美丽的母亲。他承诺，一旦找到合适的妻子，在圣彼得堡的瓦西里岛拥有一座宫殿，就会让母亲与他们一起居住……但他始终找不到自己想要的那种女人。那个女人必须像他的母亲一样——这才是难题所在……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说着话时，露出了最开心的笑容。而他的母亲则欣喜地注视着他，看着他在老宅的房间里吹着口哨、摇摆着身体行走的样子。

只要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还活着，丽莎·佩图利科娃就还是个年轻女子。但后来他去世了，而他的兄弟基里尔并不适合继承他的遗产。他失去哥哥时只有十二岁，由于性格内向且深信自己毫无价值，他在悲伤的阴影中成长，这对他来说并无益处。两兄弟很少见面。丽莎·佩图利科娃认为，让基里尔在国外的优秀学校接受教育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她把男孩送到了巴黎，他只有在重大节日时才会回家。

直到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去世后，母亲才把弟弟叫回来，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她需要一个能耐心听她讲述关于已故丈夫的事情的人，让她能够通过讲述将他的生平变成传奇，直到能够倒背如流。耐心是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最独特的品质。他几乎不认识自己的哥哥，也从未真正爱过他——至少没有超过他对其他人的那份爱，他总是以温和的态度和友善的意愿对待所有人。在他的记忆中，哥哥是个非常吵闹的人——一关门就会震得墙壁发抖，还会用鞋跟敲打地板；一旦喝醉——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他就会殴打仆人，用椅子砸狗，以此来发泄怒气。

另一个早晨，他微笑着告别——他常常无缘无故地大笑，躺在草地上唱着忧郁的歌曲——女人们像羊群追逐送盐的人一样追逐着他——他站在光亮中，毫不在意自己的影子会落在谁身上。他没有理由像母亲那样崇拜自己的兄弟。但由于他觉得对丽莎·佩图利科娃来说，谈论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就是生活的意义，所以他每晚都坐在她身边听她说话。这就是他为母亲所能做的一切了。他无法取代那个逝去的人，也从未试图这么做。很快，丽莎·佩图利科娃就变成了一位不再注重自己形象的老妇人，举止有些放荡，也不再精心打理头发。不过她仍然戴着漂亮的珠宝，即便在旅途中也是如此，尽管她途经锡兰和印度，却只是坐在船舱里摆弄那些永远无法解开的拼图游戏。她憎恨那些快乐的人，因为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已经去世；她也憎恨那些美丽却无人能欣赏的大地、天空和海洋。此外，她还饱受痛苦。当她得知自己无法到达旅程的终点时，仿佛整个人都崩溃了。当然，她可以在日本下船，换乘另一艘经过朝鲜海峡的船。但对于基里尔提出的这个建议，丽莎·佩图利科娃坚决摇头拒绝。不，她想继续留在这艘船上，然后返回家乡。为了去瞻仰她所崇拜之人的坟墓，她进行了这次极其艰难的旅程，这体现了她一生中所拥有的最大意志力和进取心。但现在，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这种无意义使得整个旅程显得荒谬可笑，简直就是一场既不值得同情也不值得嘲笑的愚蠢行为。她把所有的内在力量都投入到了这次愚蠢的旅程中，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她倒在地上，想要一直躺着。至于是谁扶起了她，她就不知道了。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向她道谢。由于她患有心脏病，夜里需要有人持续照看她。一名女乘务员负责照料她。那是个文静、沉默寡言的女孩，来自谢菲尔德，曾经在停靠旧金山的“北卡罗来纳号”上工作。但现在她想回家了。她叫凯特·马修，有一头金色的头发。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通常会守在母亲身边直到午夜，之后才由那个女孩接替他的职责。但他并不总是立刻离开，而是常常坐在那个舒适且不拥挤的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地待上好几个小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黑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如果那个女孩转过身来，就会看到他那平静而仿佛在沉思的目光正注视着她。但她并没有转身。

他们几乎从不交谈。他不懂英语，而她也不懂俄语。有一次，他用法语跟她说话，她也用同样的语言回应，但话语极为简短，以至于他又陷入了沉默。对于服务行业的人，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总是有些拘谨。无论支付多高的报酬，他都觉得向别人寻求帮助是一件尴尬的事。他在给小费方面很笨拙，也为那些接受小费的人感到羞愧。但在观察凯特·马修的过程中，他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可能把一张五英镑的纸币交给她。

有一个夜晚，病人的心脏病发作得特别严重，凯特·马修紧紧抱着她，轻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病人则用茫然的目光听着。这时，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开口说话了。

他在椅子上向前倾了倾身子，摇了摇头。“你并不是一直都做女乘务员的吧？”他低声说道，那几乎算不上是一个问题。

凯特·马修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以一种坚定的语气转向那个男人。“您为什么这么认为？”她问道，试图将话题引开。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并没有听进去。

不，或者他不想听。他微微一笑。
“我一直注视着您的双手，”他带着一种难以解释的忧郁与愉悦说道，“您的手是用来帮助他人的，而非用来服侍他人的。您的手会自动去做该做的事，仿佛是出于内在的驱使，无需任何命令。它们凭着自己的直觉就能判断什么才是必要的、什么是正确的。而用来服侍的手只是服从命令而已——仅此而已。如果不去引导它们，它们就很容易出错、犯错。但您的手永远不会出错。我愿意发誓，您的手之所以会服侍他人，只是因为某种外在的力量迫使它们如此。”
凯特·马修没有立刻回答。那个男人用平静的声音说着话，他用那双沉静的眼睛注视着她，言语中充满温和与洞察力，试图去扰乱她简直是毫无意义的事。
“您说得对，”过了一会儿，凯特·马修说道，“不过，如果您能不再考虑我的事情，我会非常感激，因为那样做不会有任何结果。”
“您可以禁止我告诉您，”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说，“但您无法阻止我这么做。请原谅我，马修小姐，因为我打扰了您……您对我母亲非常好。我母亲很喜欢有您在身边，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才跟您说话……如果您选择现在的职业只是出于无奈——因为某种压力……”
“是的……”凯特·马修回答道，因为他停了下来，看着她。“是的，确实是因为无奈……但不是您所想的那种无奈……请，我们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先生……”
“请原谅我，凯特小姐，”俄罗斯人谦逊地重复道，“我只是希望能帮助您。”
凯特·马修拿起装着已经融化的冰块的碗，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舱室。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没有追她。如果他追过去了，或许会发现，他的母亲的护理员、也就是“印度公主号”上的乘务员，正坐在十步外的楼梯上，低着头……

她用双手握住它，极其轻声且充满虔诚地用德语与她的上帝交谈。
在凯特·马修从“北卡罗来纳号”上与那个英国人一起返回欧洲之前，一定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北卡罗来纳号”是从弗里斯科出发的，女服务员们获得了假期，可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逛逛。在船只停靠的码头旁，有个男人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女孩们从他身边经过；当凯特·马修经过时，他跟在她身后，从她手中塞过一张五英镑的纸币，让她乘人力车跟着他走。
凯特·马修立刻照做了。
在横滨酒店一间舒适的房间里，那个男人向她说明了他想要什么。其实要求很简单明了：他希望买下她的护照、所有证件以及与她作为空姐职业相关的所有物品。之后，她就可以住进一座非常漂亮的日本乡间别墅里，那里有各种便利的设施和众多的仆人——直到有人要求她悄悄离开的那一天。到那时，她就可以去领事馆投诉，声称自己的证件被偷了。她完全可以毫无风险地这么做，因为她的谢菲尔德口音足以在任何英国法庭上证明她的英国血统。
为了让她同意这个计划，那个男人提出了两百英镑的报酬，分两次支付：一次是在她交出证件和物品时，另一次则是在她等待期结束时。
来自“北卡罗来纳号”的凯特·马修是个聪明且自信的女孩，她要求的是三百英镑。后来她还后悔自己没有索要五百英镑——她相信，就算要这么多钱，对方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也许她并没有错。
在凯特·马修搬进那座漂亮乡间别墅的当晚，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则乘船出海，度过了一个夜晚。

大海在一片漆黑的深海之上延伸，宛如一座轻柔的穹顶，覆盖着那如蓝宝石般的海洋。月光照耀在平静的海面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仰卧在船上，感受着脚下波浪的轻轻拍动，等待着月落。

有一次——这也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时刻——一张龙形帆的影子掠过了他的船。与此同时，一艘小巧而快速的船只从他身边飞过，就像一只海鸥。有个男人俯身探出船外，注视着躺在那里的人的脸。

但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却用醉汉般的声音，低声而愉悦地向着月亮唱起了那位一生都未曾清醒过的伟大诗人李太白的诗篇：“喝下三杯酒，便可领悟智慧的深意！喝空整瓶酒，便能掌握世间的全部智慧！唯有酒中，才有大地的幸福与欢乐！让我沉醉于美酒之中，从而获得永生吧！”

那艘龙形船上的男人似乎没有理由去打扰这种诗意的醉态；那艘船便消失了。在日本，每个醉汉都可以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离开人世，当局只关心那些其他人而已。

当月亮隐没在观音山的背后，潮水开始上涨时，李太白的门徒的船便漂到了那座名为“友人之园”的美丽岛屿上，船体在岸边发出吱嘎声，从对岸看去则看不见它。一只受惊的夜鸟从守护着房屋大门的杏树枝头飞走了。

有个女人从房子里出来，走进了花园。她日日夜夜都在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到来，随时准备与他一起离开。他们只说了几句话：“您想乘坐下一班前往欧洲的轮船作为乘务员出发吗？”“是的。”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说出了那句话。
“那就来吧，”蒂斯滕达尔简单地说道。
“我该带些什么？”
“只要带上你手头的现金即可。其他的东西都得从你证件上的主人那里取得。她和你的长相极为相似，以至于用她的照片来冒充你的照片也没人会察觉。目前我们不需要别的东西了。正是这种表面的相似性让我决定与那个女孩谈判，而她也同意了。如果你也这么做的话，我们很快就能达到目的。”
五分钟后，贝亚特·霍伊尔曼离开了“朋友之园”。两天后，这位新乘务员在“印度公主号”上开始工作，她成了叶利萨维塔·佩图利科娃的看护人。她在夜里守候，白天则不睡觉；有时，当她以为自己独自一人时，就会坐在楼梯上，双手抱头，倾听机器持续而有规律的跳动声，同时想着为这些机器提供动力的那团地狱之火——她渴望能走上一条自己曾经走过一次的路，那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清晨，当时她想去为叶利萨维塔·佩图利科娃取冰，却在错综复杂的走廊和楼梯间迷路了。
最终，她来到了机器的轰鸣声变得震耳欲聋、船只的震动变得剧烈不已的地方——她本想转身离开，但却停了下来，因为在她下方的黑暗中有一扇门打开了，一束昏暗的光线从那里透了出来。
有一架狭窄而陡峭的梯子通向半空中，但就在她即将爬上去时却断了。她不敢走向那片光线所在之处，因为那里有更清新的空气、凉爽与清新，就像一份恩赐，洒在这片充满热量、雾气与黑暗的地方。
有个男人从那架梯子上爬上来。他只爬出了一半，而他身后和身下的火焰光芒让他赤裸的身体被烤灼着。

他的背部、双臂和肩膀，而夜色渐褪后那微弱的光线则照在他的脸上，也照亮了他那因喘息而起伏的裸露胸膛。他站在那里，满是烟灰且被汗水浸湿的拳头紧紧抓住梯子的铁栏，抬起头，嘴唇张开呼吸，就像一个即将窒息的人；那颗被深渊中的疯狂火焰驱使着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震碎整个身体。但这个男人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那些睁得大大的、血迹斑斑且干枯的眼睛，就像那些来自地狱、仰望天空却又不得不重返地狱的人的眼睛……哦，上帝啊——天上伟大的上帝啊！！梯子上的那个男人并不知道，在他十步之外有个女人正站在那里，看到他之后，她立刻背靠着摇摇晃晃的船舱墙壁，双手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尖叫出来；她还用牙齿紧紧咬住几乎要张开的嘴唇，同时用颤抖的双手四处摸索……不是在寻找支撑物——不，是在寻找某种东西，以便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紧紧抓住它，从而避免向前冲去，撞向那个双眼因自愿承受惩罚而烧焦的男人。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用指甲掐着自己的肉体，不肯离开。她用充满无声尖叫的眼神盯着那个男人，却仍站在原地。直到他最后一次深吸一口气，松开抓住梯子栏杆的拳头，用摸索着的双脚跌入地下那炽热的红黑色火焰中消失不见，她才跪倒在地，用额头撞击地面，伸出僵硬的双手——然后跪着爬到他曾经站过的地方，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咬住自己的黑色衣服，无声地、在内心深处呻吟着：“格德——！格德——！格德！”没错，“印度公主号”正是欧洲战争爆发后第一艘离开日本的船只；她本应该记住这一点的。

她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的思绪在无边无际的空间中游荡，寻找着她所爱的男人——在去往美洲、中国、印度的路上……但她从未想过，他们会站在同一艘船的甲板上，为了寻找故乡而同行——为敌人效力，使用陌生的名字，彼此都不认识对方。

因为在她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他绝不能知道她也在这艘船上……他必须毫无顾虑地走完那条极其艰难的道路。如果他们有可能被发现——现在……在航行途中……在旅程的尽头——他们绝不能用任何眼神或动作让对方知晓彼此的存在。

凯特·马修保持沉默……

她也没有再去寻找那个夜晚在迷途中找到的路。她放弃了那种可怜的幸福——在黑暗中蜷缩在摇晃的船体上，等待着也许再过五十个夜晚，那个她不认识名字的司炉会上来喘口气。她唯一允许自己做的，就是当病人睡着后，坐在某个角落里，双手抱头，用羞涩的德语自言自语——那些充满柔情的言语却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她把手放在船体上，感受着机器的脉动，仿佛在寻找那源自火焰的、能带来生命与运动的能量流……

当她的手感受到船的脉动正在发生变化时，她意识到这并非幻觉……

那钢铁般的脉动节奏加快了，就好像有热病侵入了它的血液。

为什么“印度公主号”突然变得如此急躁？

贝亚特站起身，想要走上楼梯去甲板。但就在这时，有人从上面跌了下来。

她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撞到了站在半暗处的那个女人，然后大声喊道：“该死的狗东西——！把灯熄灭！”紧接着，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贝亚特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伟大的上帝——？！贝亚特听到有一扇门打开了，有脚步声从走廊那边传来。一束细而明亮的电筒光穿透黑暗，照在她的衣服和脸上。“凯特小姐？”“是的……”“船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灯熄灭呢？”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耸了耸肩。“我们上去吧！”他说着，照亮了楼梯。但女乘务员摇了摇头。“我得去看看那个病人，”她说。“我母亲正在睡觉，”俄罗斯人回答道。“她可能会醒来，而在黑暗中会感到害怕。” “好吧……谢谢您，凯特小姐……如果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我会通知您的……”他照亮了她走向母亲房间的路，等她进去后，便上了楼。贝亚特则站在舱门处，用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这一切真是非常奇怪……她能感觉到船上的引擎声如同自己的脉搏一样在全身回荡，从脚底一直传到颈部。她环顾四周，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个病人仍然躺在那里睡着。透过两扇圆形窗户，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景象。雨已经停了，风却越来越大。

有时，像海鸥一样，雪白的浪花碎片从厚厚的玻璃窗前飞过。
“印度公主号”已失去了它那优雅而快速的航行状态；它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去……
突然，窗户变得一片白色。一道明亮的光线从窗外掠过——随即又消失了——但很快又出现了……
就在这时，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走进了舱室。他的呼吸声十分明显。
“怎么了？”贝亚特问道。她仍站在门口。他手中的手电筒照亮了她微微低垂的脸庞。
“我们被追上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回答道。
贝亚特不明白。“被追上——？”
“是的。”他这么说着，但她没听到。她只是从他嘴唇的动作中猜到了意思。
她想继续询问，但却没机会了。
一声沉重的炮响在船的轰鸣声中回荡着。
那个生病的女人猛地坐起来，尖叫起来——向所有的圣徒呼救……
凯特·马修立刻上前帮忙。
“喀山的圣母玛利亚啊——那是什么声音——？！为什么要开枪，基里尔——基里尔——？！”
“是一艘德国巡洋舰在追我们，”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回答道，同时转向差点摔倒的凯特·马修。
但那只是一瞬间而已。紧接着，她就重新站稳了。
几乎不发一言，她就把那个哭泣且挣扎的女人拉起来，帮她穿上衣服……前进吧，丽莎·佩图利科娃——我们绝不能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失败了……那只是一次无目标的射击罢了……下一次的射击一定会更精准……这是战争，一艘德国巡洋舰正在追击一艘英国船只……没错，它确实如此。它紧随“印度公主号”之后，以至于所有烟囱里喷出的火焰都四处飞溅。它已经向那艘逃逸中的船只发出了“停止！”的命令，但“印度公主号”并未屈服，而是继续以引擎所能承受的最大速度逃跑，同时向四面八方发出求救信号。操作马可尼通讯设备的人强忍着怒火；汗水从他脸上流下。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而在下面的锅炉房里，有十到十二个赤身裸体的人站在那口喷出白热火焰的地狱之口前，他们身上的皮肤因高温而变得通红，脚下的水也在不断蒸发，水流不断地在他们周围流淌。他们喘着粗气，眼睛几乎要凸出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石块和成堆的煤炭扔进那吞噬一切的火焰中。那艘船因为过度劳累而发出呻吟声。引擎原本均匀的运转声此刻已变成了刺耳的吼叫声。在“印度公主号”周围半英里的范围内，海水都被搅得翻腾不已。但这并没有帮助到它……第一发子弹在波涛上空响起。那是最后一道停止命令。这一枪把那些还在睡觉的乘客从床上惊醒；他们衣衫不整，模样滑稽可笑，令人同情地冲上甲板——挤在甲板上。男人、女人、孩子们乱作一团，紧紧抓住每一个经过他们身边的人——询问、哭泣、抱怨……“印度公主号”的船长是个冷静而沉着的人。他决心要战斗到最后一刻。他不会因为第一次无目标的射击就放弃。他手持手枪，下达命令。救生艇的操作人员立刻各就各位。尖锐的哨声在甲板上不停地回荡。此时，船只仍处于清晨微弱的黑暗之中。

但那白色的强光又出现了……一束宽大的光束从追击的巡洋舰的高处和远处射来，紧紧锁定那艘正在逃逸的船只，将其牢牢控制在光束之中。另一束光也紧随其后……两秒钟后，那边突然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便是野兽般的怒吼声……在那艘受迫逃窜的船只后方两百米处，炮弹击中了翻腾的浪花，激起高达数米的水柱。在“印度公主号”上，恐慌蔓延开来。乘客们像被恐惧冲昏了头脑一般乱作一团，妇女和儿童的尖叫声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在那些始终紧盯着那艘船只、仿佛要将它吸进去的白色冰冷灯光下，所有人的面容都显得扭曲不堪，他们因面对这种前所未见、从未经历过的情景而充满了一种可怕的好奇心。所有人的嘴唇都张开着，有人低语，有人喃喃自语，还有人大声呼喊着什么。一群妇女围在那位瑞士传教士身边，他光着头，没有穿外套，站在甲板中央，用坚定的声音和高高举起的双手诵读着大卫的诗篇；他的妻子和女儿们的声音则像一群受惊的鸽子一样在他声音之上回荡。那些听不懂他所说语言的英国妇女和女孩们，却能感觉到他是一名神职人员，正在与天地的主宰交流；于是她们也在他身旁跪下，举起双手，将自身恐惧的呓语与他那平静而有力的祷告声混在一起。大副尖锐的声音在整个船上回荡：“一旦下达离开船只的命令——妇女们要先上救生艇——！”那个智利人醉醺醺地跌跌撞撞地走上楼梯，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快把船放下水！”他大喊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中。“船长在哪儿——？快把船放下水——！”
“请保持冷静，先生——！”大副用严厉的语气回应他。
但那个智利人得到了一个强大的盟友。那艘德国巡洋舰上再次闪过光芒，枪声震动了空气，这一次，子弹落在“印度公主号”后方不到一船长的距离处。激起的风把飞溅的水珠吹向人群，人群中响起了混乱的叫喊声，渐渐演变成威胁性的言辞和拳头。
“那艘轮船必须停下来！船长必须发出停止的信号！再过一分钟，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炸飞——！”
那个醉醺醺的智利人是那群人中的领头者，他的队伍还在不断壮大。他凭借着酒精和恐惧带来的蛮力，强行挤向船长。
“先生，让船停下来吧！”他大声吼道，随着对这一夜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恐惧加剧，他的声音也愈发响亮。“我们命令您让船停下来——！”
“我禁止你干涉我的事情，”船长严厉地说，因为他很清楚，那个智利人背后有一大批支持者。这关乎“印度公主号”的指挥权。
“您的‘事情’？！”智利人怒吼道。“如果我们被背后的那个恶魔击沉，那也是我们的事，同样也是您的事——！如果您拒绝的话——先生，我再说一次，如果您拒绝的话，”他一边用双手在船长面前挥舞，一边尖声叫嚷，“那我们就用武力夺取船只的掌控权——！到那时，您就不再是船长了！我们会亲自准备救生艇——！”
“印度公主号”的船长将左轮手枪举到与眼睛平行的高度。

“谁敢迈出我不允许的那一步，”他大声说道，“我就开枪打死他——我保证！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冷静！我有责任——这就够了。”
一阵寂静降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那艘正在逃逸的船只的喘息声与海水的轰鸣声，还有几名妇女的哭泣声，以及那位传教士高亢的声音，其中透着履行职责时的愉悦之情。
叶利萨维塔·佩图利科娃的微弱呻吟声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一切皆能接受、愿意顺从一切的麻木状态。她蹲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无论如何都无法被说服站起来，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她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头发散乱着，不停地颤抖着，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她的儿子和护理员站在她身旁。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则用一种奇怪的表情注视着那个女人——她的目光既不看向天空，也不看向大海或人群，只盯着他们身后的那艘船，那只德国巡洋舰。
凯特·马修和那个智利人、那些哭泣的妇女和儿童、船长以及那些给自己和家人系上救生带的男人们一样清楚：这是一次生死攸关的航行。那艘巡洋舰正在不断缩短与那艘英国船的距离，它一定会追上那艘船……下一发炮弹很可能会击中“印度公主号”的侧舷，因为那边肯定有德国水手在操作大炮。
如果他们不得不登上救生艇的话——大海就像人们一样汹涌不安……根本无法避免灾难。而克虏伯大炮发射的下一发炮弹，如果射程过高，就可能会击中甲板，而不是船体——甚至可能直接击中那些挤在一起、拼命寻找庇护的人群。
然而，凯特·马修的脸上并没有恐惧、仇恨、慌乱或顺从的表情，她的脸在敌方灯光的照耀下显得苍白而明亮。

在她那大睁着的双眼中，在她交叠的双手上，在她那并未微笑却似乎随时准备微笑的嘴唇间，蕴含着如此炽热的爱意，以至于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从未在人的面容上见过这样的感情。他对此感到十分惊讶，思绪也陷入了奇异的轨迹之中。他身旁的那个女人并不知道自己正被注视着；或许在那一刻，她根本不在乎。她凝视着那艘德国战舰那喷吐火焰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疯狂的渴望——想要跪下来，在欢呼与哭泣之间呼唤那艘德国战舰的名字：“你——！你——！”她喜爱那些照亮黑暗的光束，它们将那艘英国战舰牢牢控制在自己的“魔爪”之下，就像被紧紧绷紧、不断颤抖的绳索一般。她喜爱那面在激烈竞速的风中飘扬的旗帜，她只能通过心灵的感知来听到和看到它；她喜爱从三个烟囱中喷出的火焰；她喜爱在风中飘动、摇曳的烟旗。她喜爱——没错，她喜爱德国大炮的轰鸣声，她甚至会喜爱那些每时每刻都可能击中英国战舰船体的炮弹，即便这意味着她自己也会毁灭——她依然会喜爱它们……因为这一切都是故乡的一部分——是德国的一部分，而德国正在与半个世界作战；这些都是她内心深处最深切、最痛苦，同时也是最充满信仰的爱所眷恋的东西——故乡、民族以及祖国……这个念头让她充满了隐秘而无尽的幸福感：在那艘战舰的心脏所在之处，也有一颗与人一样的心在跳动，那颗心也和她有着同样的感受……在这艘被无谓的逃亡所驱使的船上，在这群因愤怒与恐惧而喘息、呼喊着向上帝求救的人当中，有一个人在冷酷而又真诚地笑着——他在等待着那艘不愿投降的“印度公主号”……

德国巡洋舰的下一发炮弹击中了它，它便向毁灭的深渊坠去——如果它也必须沉没的话……
在最后的时刻，她心中充满了强烈的仇恨与深沉的爱意……
“不要丢下我，我的丈夫，”贝亚特低声说道，像这些日子里经常做的那样，用双手去感受那些机器的脉动，那是来自深海中的信号；“不要丢下我……”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俯身靠近她……下一刻，他们俩都倒下了——就像那座美丽眼睛的女神神庙周围的松树，在地震中倒塌一般。
这一次，他们准确地击中了德国巡洋舰……
第三发炮弹发出的轰鸣声与“印度公主号”船体被撕裂时的尖叫声混在了一起，还有那些被炮弹击中而倒在地上的人们的惨叫。
叶莉萨维塔·佩图利科娃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照顾她的人的裙子；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面容扭曲不堪。她的眼神如同疯子一般，不停地呼喊着她死去的儿子。她的叫声就像一个因恐惧而发狂的孩子。
贝亚特弯下腰，用双臂将那个哭泣女人的头抱在胸前。她的双眼和嘴唇也张得很大——但她正在倾听别的声音。
在一片喧闹的呼喊、哭泣、吼叫和尖啸声中，她听到：“印度公主号”的机器已经不再有规律地运转了。
所有的脉动都变得混乱不堪。有时它们快速跳动，有时则几乎完全停止——就像一个与死亡抗争的人的心跳一样。
子弹击中了机器舱……
“印度公主号”仍然像被千个恶魔驱使般在汹涌的水流中前进。但推动它前进的，只有它自身的惯性而已。它不再听从操控系统的指令。那艘巨大的船体就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

所有打开的阀门中，喷出的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响声。整艘船仿佛要爆炸一般发出尖啸声。烟雾从船体深处不断冒出……那个智利人摇摇晃晃地走在甲板上，双手紧紧抓着空气。“着火了——！”他的声音尖锐地响起。他又喊了一次：“着火了——！”接着他倒下了，开始用拳头和脚拼命挣扎。不一会儿，所有人都明白他是对的：《印度公主号》正在船体内部燃烧。那些抱着孩子的妇女们发出的凄厉哭声，盖过了船长下达停止命令的声音。其实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发命令了——《印度公主号》已经力竭，被冲向前方几百米后便漂浮在水面上。它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倾斜着，就像一个被割断绳索的巨大巨人。为船只提供电力的涡轮发电机已经停止运转，整个船体内部一片漆黑，如同海底一般。不过，德国巡洋舰的探照灯则用毫无温度的白色光线照亮了这艘船的毁灭过程。那艘悬挂着德国战旗的军舰，凭借其所有肌肉的力量向《印度公主号》靠近。就在那艘船开始放下救生艇的那一刻，巡洋舰也放出了所有的救生艇。在两艘巨舰之间，浓重的烟尘遮住了探照灯的光线，而那些快速移动的救生员则站在波浪顶端，准备随时划桨救人，就像鸟儿一样。 “把妇女们送上救生艇——！”船长大声吼道。 “把妇女们送上救生艇——！”军官们也跟着吼叫。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想要扶起他的母亲。她拼命挣扎着——她极度害怕那些冷漠、漫长且有力的海浪，它们会把载满人的船只像球一样抛来抛去。她没有察觉到“印度公主号”正在逐渐倾斜，也没有注意到从各个舱口冒出的浓烟——她只觉得自己的脚下还有坚实的地面，因此不愿离开那里。基里尔和凯特·马修强行将这个拼命反抗的女人拖到了正在组织人员登船的地方。那艘德国巡洋舰的副官爬上了“印度公主号”的甲板，向船长致意。“很遗憾，因为您的船只试图逃跑，我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他说，“不过我的时间不多了。英国巡洋舰随时可能出现。请尽快行动，五分钟内必须让所有人离开这艘船——我们正处于战争状态中。”船长也回了礼。德国军官拿着手表，密切注视着救援工作的进展。“印度公主号”上的主要是妇女们。她们失去了理智，有的拼命反抗那些伸向她们的手，有的则盲目地跳进海里——跳进那些已经挤满人的救生艇里，那些人挤得如此厉害，以至于艇上的人根本无法划桨；还有些人则跳进了海水中，海水立刻淹没了他们。那位瑞士传教士的妻子和女儿们则在第二艘救生艇上，她们哭喊着，向仍站在甲板上的丈夫和父亲伸出双臂。而休·特雷劳尼爵士的两个女儿则紧紧相拥，脸色苍白但态度坚决地等待着自己的轮次。她们似乎很愿意原谅德国巡洋舰摧毁“印度公主号”的行为，因为对方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堪称完美。对此，她们表示理解。“三分钟了，”德国军官大声说道。

面对水火双重威胁，那个智利人被晕船症折磨得痛苦不堪，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用拳头拼命地挤过那些挡在面前的女人。
“印度公主号”的船长抓住他的领子，像摇晃一只湿狗一样摇晃他……“懦夫，卑鄙的家伙——！”
但对生命的恐惧让这个醉汉获得了双倍的力量。他挣脱束缚，跳过栏杆，身体重重地摔在正要出发的船只边缘，然后滑入了水中。随着下一波海浪的推动，那艘船猛烈地撞击着船体——就在这时，那个智利人又浮出了水面。他发出一声可怕的尖叫，但没人能听到，因为涌来的海浪淹没了他张开的嘴巴……一名水手弯下腰试图去救那个正在下沉的人，但他就像一袋子一样沉入了水底。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扶着母亲下楼，有人从他手中接过了她；她已经不再反抗，因为已经昏过去了。
“凯特小姐！”俄罗斯人喊道，四处张望。“凯特小姐——！”
凯特·马修没有回应他。在她亲眼看到所有的司炉也都离开之前，她是不会离开这艘船的。她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牙齿紧咬着手掌。
“不能没有你，格德……不能没有你……”
她听到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的呼喊，但她只是更加紧紧地躲在藏身之处……
“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你……”
船上已经没有其他女人了——只有她一个人。男乘客们、船员们、军官们以及司炉们都离开了船，但她要找的那个人却不在其中。

在那些船员中，有三到四人受了伤……有一个人不得不被抬下船。他的上身赤裸，用一块布遮着，布上有着暗色的斑点。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仍在四处寻找，同时呼喊着她，但她不愿回应。“准备好了吗？”“不，看在上帝的份上，还不行——！”“请快点——现在已经是最后时刻了……”这句话把那名女子从角落里逼了出来。她想进入船内，去寻找她所思念的那个人。她会重新找到当时走过的路，会继续呼喊他的名字——不管会发生什么……当她迈出第一步时，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看到了她的影子。他跌跌撞撞地朝她走去，试图抓住她。“凯特——凯特，你疯了吗——？！”他把她拖到自己身后；她则像野兽一样挣扎着。她想对他说：“放开我！让我自由吧——！”但在那可怕的混乱中，她想不起那些外语单词。就算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她也想不出此时该说些什么。她拼命挣扎着，试图挣脱抓住她的手，还咬住了那只想要束缚她的手。她用尽全力试图拖住那个男人的力气，让他放开自己。但没能让他松手。德语单词在她的嘴边浮现，但她用极大的努力将它们压了下去。不能暴露任何信息——不能告诉他——也不能暴露自己……天上的圣神啊！“准备好了吗？”那名德国军官跳进了最后一艘船。与此同时，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抱着贝亚特，也随那艘船离开了“印度公主号”。

贝亚特倒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当最后一艘船距离那艘遇难的船只还有三十米时，“印度公主号”的甲板上出现了一个男人，他的脸上满是鲜血。他抬起裸露的上半身，左臂已经无法动弹，只能用右臂挥手。他用尽全力向德国水手们喊道：“同志们——！”在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所在的船上，出现了动静——有个女人站了起来，发出没人能听懂的呼喊，然后跳进水中，试图游回正在沉没的“印度公主号”那里。她身边的一个英国水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回船上，她便一动不动地躺着。那人平静地说：“没事的，没什么大碍。”他把自己的外套垫在她的头上。“她可能是疯了。”

6

波浪从无尽的深渊中涌来。它们不断上升……疲惫不堪，如此黑暗、如此沉重，宛如黑色的流动大理石。每当它们接近意识的光明与白昼时，就会慢慢退去，沉入混乱与无法解决的迷雾之中。

贝亚特没有入睡，也没有做梦。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睁大双眼，感受着那些黑暗的波浪从深渊中涌上来，越来越重、越来越宽——持续不断地滚动着，势不可挡。下一刻，它们就会淹没她，或者将她卷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让她再次沉沦其中。

于是她试图寻找可以依靠的东西——却无法动弹任何部位，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功能正在衰竭，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每当她试图张开嘴唇时，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就是她理智发出的警告：不要暴露任何信息——不要出卖自己……

这束清醒的光芒即使在发烧时也从未熄灭。但它导致她的脉搏和大脑无法平静下来——她躺在那艘荷兰轮船上，呼吸急促，心跳如同生病的小孩一般，而这艘船正是从“印度公主号”上接走了大部分乘客，将他们从德国巡洋舰手中救出。

“布伊滕佐尔格号”上飘扬着祖国的旗帜；它来自巴达维亚，正前往阿姆斯特丹。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和他的母亲原本打算沿着来时的路线回家。但奥斯曼帝国已经封锁了达达尼尔海峡，一想到可能再次陷入两个国家之间的夹缝之中……

意见不合就足以让丽莎·佩图利科娃生病——更何况，她此前所经历的种种事情已经严重损害了她的健康。她很想念凯特·马修。那个负责照顾她的荷兰年轻女子无法与她沟通，而自己那平静无忧的心态、红润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睛，以及当丽莎·佩图利科娃把食物退回去时她所表现出的天真快乐，都让这位病情严重的病人更加难过，甚至哭了起来。在“布伊滕佐尔格”号即将进入苏伊士运河的前一天，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询问是否可以见到凯特·马修。船上的医生耸耸肩：当然可以，但问题在于她是否会回应他。她其实并没有生病，只是处于一种僵硬状态，就像被恐惧吓呆了的人一样。她的生命并没有任何危险，但她似乎拒绝恢复意识。她的精神正在从黑暗中走向光明，但每当她走到认知之门的门口，握住门把手时，就会颤抖着退回去，再次陷入虚无之中。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表示无论如何都想见她。毕竟她曾经照顾过他的母亲，肯定知道如何最好地照料病人。也许她能够告诉他，自己是用什么方法让丽莎·佩图利科娃平静下来的……“试试看吧，”医生说，“如果您能让她从这种麻木状态中清醒过来，那真是件幸运的事。她现在的状况简直就像是一种初期精神疾病的表现……”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没有回答。与凯特·马修同住一间的、性格友善的格里特耶，看到这个年轻的俄罗斯人进来时非常惊讶；她露出了最甜美的笑容，想要让他先过去。但基里尔……

佩图利科夫向她点头，示意她不必担心，可以留在那里。他知道格丽特耶不懂法语。凯特·马修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她像往常几天那样躺着，双眼大睁却毫无神采，下巴紧闭，仿佛要咬住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她的双手已经变得透明，苍白而纤细地摊在床上的彩色毯子上。她的脸颊凹陷得厉害，以至于背后的牙齿都清晰可见。她与原来的自己相差甚远，以至于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都难以认出她来。他低头看着她时想，凯特·马修并非那种会因为害怕失去生命而丧失理智的人。他询问凯特·马修的情况并非出于对母亲的关心，但他认为，或许只有提醒她履行自己的责任，才能打破将她与清醒意识隔开的壁垒。“凯特小姐，”他轻声说道，俯身看着她，“我的母亲病得很重，她希望见到您。您会来吗？”是的，现在事情发生了。有人打开了凯特·马修一直惧怕的那扇门。她猛地一惊，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想起自己听到的话；随后她明白了。不能逃避生活，装作耳聋目盲的样子。生活很清楚谁适合为它服务，一旦认为时机成熟，就会把他们唤醒。她不是贝亚特·霍伊尔曼，不必沉溺于痛苦之中，像喝下一杯令人昏醉的酒一样。她是凯特·马修，是“印度公主号”上的乘务员，也是那位需要她照顾的病人的护理者。她的目光重新恢复了神采。她能够看清周围的物品以及俯身看着她的那个人，也明白他们想要什么。

“是的，”她说道，嘴唇微微颤抖，仿佛还得重新学习如何说话。“是的，我会来的。”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本还想继续说下去，但这个狭窄而令人不适的空间让他感到压抑。他说：“谢谢您，凯特小姐，”然后便走了出去。在她必须穿过的走廊上，他正在等待着她。
他不必等待太久。十分钟后，她从那间房间里走出来，穿着她在船只灾难那天所穿的黑色裙子，那件裙子紧紧贴在她消瘦的身体上。她的脚步十分不稳，但却走得很快，双手的指尖不断触碰着走廊两旁的墙壁。她的眼睛仍然睁得很大，看起来仿佛自从看到最后那一幕——“印度公主号”上受伤的男子——之后就再也没有闭上过，而且似乎仍在看着那一幕。她的嘴唇因发烧而变得干裂，呼吸急促。她的双脚拖着脚步行走，仿佛自己已经变得过于沉重。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不由自主地想要迎上去，但他还是忍住了，让她自己走过来。凯特·马修斯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他站在通往甲板的楼梯旁，用手轻轻示意她停下。“对不起，”凯特·马修斯低声说道，站稳后身体摇晃了一下。“您的母亲——？”
“我的母亲，凯特小姐，”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带着最温和、最恭敬的微笑说道，“可以稍等一会儿……您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阳光，也没有呼吸过海风了……这会对您有好处。在您去见我母亲之前，我有几句话想对您说。请过来吧……”
她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立刻走向楼梯，开始往上爬。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觉得，她甚至会以同样的毫无抵抗的态度走进熊熊烈火之中，因为她已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意志。

“请坐……”他说着，为她推过一把椅子。遮阳篷挡住了光线与热量。她坐下来，将双手平放在膝上。她没有看着那个男人，目光在宁静而美丽的海面上游移，就像那些不知该停歇何处的鸟儿。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在她对面坐下。

“凯特小姐，”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仿佛希望唤醒她，让她能好好理解自己的话，“我想要告诉您……也许您知道这件事会好受些……那个——当时留在‘印度公主号’上、似乎受了伤还不断呼救的人……他已经获救了……”

有一会儿，似乎那女人并没有听懂他的话。她茫然地望着他。接着，她的睫毛、嘴唇以及伸向他的双手开始颤抖。她屏住呼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然后以近乎呆滞的表情问道：“您刚才说了什么，基里尔·佩图利科夫？”

那个男人带着一种奇怪的苦涩语气重复了他的话。他看着那女人，心想：我真是个傻瓜……于是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他并没有走。

凯特·马修用眼神而非犹豫不决的手势阻止了他。

“那么他真的获救了？”她问道。“他肯定获救了吧？”

“是的，凯特小姐，”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回答道。

凯特·马修闭上了眼睛。然后她笑了。

“那很好，”她抽泣着说，“那真是太好了……”

接着她站了起来。她重新找回了意志力，也能再次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您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她用更明亮的声调和眼神说道。她站在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面前，仿佛在等待他的指示。

“最重要的事情我已经告诉您了，”俄罗斯人严肃地回答道。
那名女子注视着他的脸。当她看到他那清晰而略带忧郁的眼神时，便明白：尽管他用的方法可能不对，但至少他已经猜到了部分真相。同时，作为一位深信自己爱情之伟大的女人，她凭着直觉意识到，这里有一个人，她可以向他请求一切、得到一切——因为他知道她对另一个人的爱有多深。
她想说话，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摇了摇头。“现在什么都不要说，凯特小姐，”他抢先说道，“如果您能满足我的请求，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来揭开所有的秘密——当然，前提是您愿意这么做……”
“您的请求，基里尔·佩图利科夫？”
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表达他对实现这个愿望的重视程度。但最终他只是简单地说：“凯特小姐，如果您能陪我母亲一起回到俄罗斯，我会非常感激您……”
他沉默着，等待她的回应；但她似乎对他的提议感到十分惊讶，一时之间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我母亲很想念您，凯特小姐，”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您性格坚定又温柔，是我母亲唯一愿意放弃那些可能加重她病情的事情的人。我们还有漫长的路程要走，而战争状况更是让这一切变得更加艰难。海峡已经被封锁，我觉得我母亲没耐心在埃及一直待到海上通道重新开放。我们打算经由希腊和罗马尼亚返回俄罗斯……您可以想象这样的旅程对我母亲来说意味着什么……您一定能大大减轻她的负担……对我来说也是，凯特小姐……但我并不是为了自己才提出这个请求的……”

“我并不希望您立刻给出答复，”他结束了讲话。凯特·马修仍然沉默不语，低着头。 “我愿意给您一些时间来考虑。在继续前行之前，我们至少要在开罗停留十四天。也许您可以给我们这段时间，之后再告诉我您想怎么做。这样行吗？”
“是的，”凯特·马修带着感激的微笑说道。她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你在找什么？”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问道。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脸色发红地说：“我饿了……”
“好吧，”俄罗斯人也微笑着说道。“看来我们又要开始正常生活了……”
那名女子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的眼中含着泪水。
“您对我真是太好了，”她严肃地说。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没有回答……
“印度公主号”离开日本六周后，“布伊滕佐尔格号”的乘客们抵达了埃及。第二天晚上，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为他的母亲、她的护理员以及自己，在开罗的谢泼德酒店预定了最安静、最漂亮的房间。
他们的护照以及极其少量的行李——莉萨维塔·佩图利科夫那些巨大的行李箱已经随“印度公主号”沉没了——都被仔细而严格地检查过了，这与英国海关官员之前的宽容态度形成了鲜明对比。
开罗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城市了。它失去了许多作为国际大都市的特质，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好客之心以及安全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将军一样寻找士兵的气息——警惕与紧张。
街上有很多没有穿警察制服的人，但他们时刻关注着一切，似乎随时准备证明自己的身份。他们虽然很礼貌，但态度也很坚决。

人们认为，有必要暂时关闭房屋、桥梁和道路。没人知道采取这些措施的原因，但这样的措施一天比一天多。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对这座城市中那些与众不同且充满活力的事物充满兴趣，他以一种执着的态度不断探索它们，却丝毫不关心政治或军事原则。他走进了一群新来的印度士兵中间，用一种近乎艺术般的热情注视着他们那张张严肃而充满激情的面孔。他非常礼貌地请求原谅，表示自己并不了解这些事情。他的笑容让所有人都不再生气了。最终，人们已经习惯了他，把他看作是一个来自盟国的、可爱又友善的“半疯子”。那就让他去吧……丽莎·佩图利科娃很宽宏大量，劝说她的护理员也加入基里尔的探索与欣赏之旅。但凯特·马修并没有利用这个机会。走在街上时，那些巨大的广告牌上的彩色文字会让她的眼睛感到疼痛。没错，德国人已经占领了列日、布鲁塞尔以及莫布日……哦，没人能否认，那些可怜的士兵确实是勇敢的战士，他们属于那个疯狂的皇帝的军队……但是后来马恩河战役爆发了——对法国及其盟友来说那是辉煌的日子……许多军团要么被彻底消灭，要么被俘虏……那些俘虏们讲述了关于机枪在他们队伍中造成的惨状，这些机枪被用来镇压反抗和不满情绪……没错，德国人确实打败了俄罗斯人，因为俄罗斯人已经占领了整个东普鲁士，把那里变成了荒漠……天哪，如果俄罗斯只损失几千名士兵，那又算什么？俄罗斯有数以百万计的军队啊……而且俄罗斯人还占领了伦贝格……

再过几周，他们就会抵达维也纳，不久之后又会到达柏林。马恩河战役取得了胜利，敌人被彻底赶到了莱茵河右岸。到圣诞节时，一切都将结束……
至于那位来自谢菲尔德的英国人凯特·马修，她本应对这些事情表现出更多的喜悦，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即便以英国人的标准来看，她对世界历史上的种种事件也显得过于漠不关心了……
一天晚上，当凯特·马修正在为病人准备橙花水时，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对她说：“凯特小姐，我能理解有人不去看看富士山就前往日本——因为我和母亲确实做到了这一点……但到了开罗却不去参观金字塔，那就未免太过分了……”
凯特·马修很清楚这其实是一种请求。她看了看病人，犹豫了一下。
“我的母亲会原谅您的，”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继续用他那令人无法拒绝的温和语气说道，“我们几天后就要出发了……在吉萨的狮身人面像旁欣赏日落和月出，那确实是地球上难得的美景……请不要破坏我的快乐——请和我一起走吧！”
“如果您真的希望如此，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而且您的母亲也同意的话……”
“两者都需要，凯特小姐——因为这似乎是必要的……”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十分钟后，驴子们就会出现在楼梯前。”
那个赶驴的男孩很守时，凯特·马修也是。而那两个驴子的主人阿赫迈德，是个看起来年轻又狡猾的人。当他看到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带着一位女士一起来时，便决定要狠狠地欺骗他，最终他也确实成功做到了。

由于听到那个俄罗斯人会说法语，他便赏脸将自己的驴子命名为拿破仑，而凯特小姐则骑着纳尔逊勋爵。战前，这些驴子有时还被称为俾斯麦和拉德茨基，但自从欧洲局势变得复杂之后——艾哈迈德只明白自己的生意因此而衰落了——那些中立国的代表们就被解雇了。当他们身处拥挤的街道上时，行进速度很慢；而越接近尼罗河大桥，这种拥挤状况就越严重。卖水的商人拿着装满水的羊皮袋，水果商和擦鞋匠则自称是人类世界的救星。他们的叫卖声被那些兜售最新报纸的摊贩的喊声所淹没，那些报纸上印着用红色字体写成的、带有黑色斜纹的传单，标题为：“根据目击者提供的官方证词，德国人在比利时的暴行！”凯特·马修买下了那本传单——它的价格很便宜，只要六便士。出版商希望它能大量销售，显然他也实现了这个愿望。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看到她买了那本传单，似乎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说。凯特·马修觉得自己在那一刻让他失望了，但她却为此感到高兴。她把那本传单放进了大衣口袋里。在他们行进的道路两旁，挤满了像串在绳子上的枣子一样的乞丐、妇女和老人，他们大多失明或患有严重的眼疾，因贫困和烈日而变得骨瘦如柴，身上只穿着破烂的衣服，暴露着自己的疾病和残疾。他们伸出干瘦的手，因为懒得完整地说出“施舍”这个词，所以不停地重复着：“——施舍，施舍——施舍……”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向他们扔去许多硬币，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苦难就像沙漠吞噬露水一样吞没了他的施舍——依旧保持着苦难的状态，就像沙漠永远如此一样。一群戴着面纱、被热气笼罩着的农妇正从卡斯尔恩尼罗河返回自己的村庄。她们赤着的脚上挂着叮当作响的脚镯。她们背着空篮子……

它们有着年轻怀孕的瞪羚般的步态。那些还不会走路的孩子从母亲的背上伸出手来，乞求道：“——施施。”当贝亚特看到尼罗河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驴子。她望向河流的源头所在的南方，想起了那片她曾经深爱的土地，以及她曾在那里饮用的水。一阵强烈的悲伤涌上她的心头。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问了她些什么，但她没有回答。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只能继续骑马前行。她把处理那些围在通往吉萨的道路旁、不断向陌生人推销假甲虫、假硬币以及近代制造的木乃伊零件的乞丐们的工作交给了那个俄罗斯人和艾哈迈德。艾哈迈德愤怒地呼喊着全能的真主之名，用棍子击打那些纠缠不休的家伙，同时还不忘用尽各种粗俗的言语来辱骂这些狗贼般的家伙。但这一切几乎毫无作用。直到他们来到梅纳豪斯酒店门口，那里有通往金字塔的石砌道路，周围已是蓝色的阴影，那些法老时代的寄生虫们仍然紧跟着他们。后来，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通过酒店门卫的调解，付了一笔钱，才让那些人不再纠缠他们，这笔钱让他永远成为了埃尔卡弗尔的民族英雄。从开罗到梅纳豪斯酒店的途中，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和贝亚特几乎没说过话。现在，在稍作休息后，他们继续朝着胡夫金字塔前进，他走到她身边，跟她说话。“我不知道这次旅行会让您如此不悦，”他开口说道，“否则我就不会请求您陪我了，凯特小姐。”凯特·马修望着前方。“请不要误会我，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她回答道，“我可能太不公平了……当一个人没有自由时，就会这样。”

“我知道您是出于好意，也真心感谢您。但我真的希望，今后您能只把我当作您母亲的侍女而已；同样地，我也希望自己不必那么依赖您的善意。”
“你不是仆人，”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摇着头说。“我就是仆人，因为我正在履行职责……”
“唉，别这么小气了，凯特小姐……如果一位女王开始纺纱，她并不会变成纺纱工，而是会让纺纱成为一种皇家的工作。”
“您认为我是个被流放的公主吗？”贝亚特不禁微笑着问道。
“也许吧，”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有些出神地回答。
“那真是件很悲伤的事，”那女人说道。
“不，凯特小姐。以您现在的生活方式来看，您无疑是个高贵的人——就像没有双手的拉斐尔，依然是伟大的画家……有位德国诗人曾经这么说过。”
“您错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
那个俄罗斯人沉默了，但她感觉到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不再与她争论。
他们独自前行。艾哈迈德还留在他的驴子们身边；那三个本应帮助他们登上胡夫金字塔的贝都因人已经先行一步，在金字塔脚下等待着他们。太阳仅高出地平线两掌之高，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雾。
当他们站在金字塔顶上时，太阳便落山了。
那三个皮肤黝黑的男子，白色的长袍在他们瘦长的身体上飘动，他们解下腰间的布条，铺在地上，然后面朝地面开始祈祷。
“除真主之外，别无神灵……”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和贝亚特则坐在平坦的顶峰边缘，静静地沉默着。

在那些被千年风沙半掩的遗迹之中，坐落着斯芬克斯。它将那陌生而严肃的头颅转向东方，朝向太阳升起的方向。远处，运河在无花果树的绿荫中若隐若现。而那座被称为“胜利之城”的城市，则沉浸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它那纤细、仿佛不真实般精致的圆顶与宣礼塔，从另一个世界的梦境中望向那些承载着国王后裔遗骸的坟墓；而在两者之间，还有从阿斯旺开来的快车呼啸而过。贝亚特·霍伊尔曼目睹了这一切，也听到了这一切，但却毫无察觉。她能感觉到外套口袋里那本记录着德国人在比利时犯下的暴行的书，面对着脚边这令人惊叹的壮丽景象，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需要面包的人，却有人送给他一条珍珠链。“请告诉我，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她轻声问道，不想打扰到正在祈祷的人们，“从俄罗斯前往瑞典会很难吗？”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似乎需要先整理一下思绪才能回答。“在俄罗斯，一切都很困难，”他说道，“但大多数情况下，问题都出在钱上。”“那倒不是问题……”“鉴于目前的战争局势，我自然无法确定，因为我在战争爆发前就离开了俄罗斯。不过我觉得，只要有一点诚意，您应该能够到达瑞典……对了，凯特小姐，您去瑞典想做什么呢？”“我在寻找一座桥，以便回家，”贝亚特回答道。“哦——那您想和我们一起回俄罗斯吗？”“对我来说，通过哪条路回家并无区别，”贝亚特有些冷淡地回答。从他的沉默中，她意识到他确实感受到了她的冷淡。她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看来，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我的命运真是不幸，无论您说多少好话，我都只能给出冷淡的回应。”

“我不想伪装……但我的一切想法都受到战争的干扰……如果我不是以您所认识的凯特·马修的身份，而是身处其他时间、站在吉萨金字塔的顶峰上，或许我会效仿那些人，将目光投向日出，然后虔诚地宣告：‘除了上帝之外，没有别的神。’但现在并非如此合适的时刻……在其他时候，我可能会为您和您的母亲如此重视让我与您同行、并将病人托付给我而感到自豪。但今天，前往俄罗斯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条通往家乡的路径罢了——我选择这条路，只是因为它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您似乎很关心这场战争，”俄罗斯人停顿片刻后说道。
“是的，我确实很关心……您呢？”
“不，”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回答，“并不太关心。不像您所想的那样。”
“真奇怪，”贝亚特摇着头说。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沉默不语。他转过头，不再看贝亚特，而是望向西方——那里的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沙漠与黑夜开始蔓延。夜幕降临得极为迅速，没有任何黄昏的过渡；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仿佛永远熄灭了。在“无水之海”中，那些静止的波浪仿佛闭着眼睛，躺在苍白的天空下，星星则开始在远处闪烁。
一整天几乎感觉不到的风，此刻开始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悠长而轻柔的气息，显得忧郁而孤寂。沙子发出的微弱声响，在四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斯芬克斯完全沉浸在黑暗之中。在开罗上空，尼罗河对岸的天空因城市灯光的反射而呈现出暗淡的金色。贝都因人则蹲坐着，低声交谈着。渐渐地，他们也安静了下来。他们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现在，我对你来说已经完全陌生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在一片寂静之后说道，甚至没有回头。
“这难道不奇怪吗？”贝亚特反问道，“一个人——而且还是个男人——亲眼目睹了世界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之一，却声称自己并未真正感受到其中的意义？”
“你所说的‘亲眼目睹’是什么意思？”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问道，“只是身处那个时代而已？我从来都不是士兵，将来也不可能成为士兵。”
“而我是个女人，”贝亚特说，“我也从未当过士兵，我所在的地方远远在战场后面……但那些热爱自己的祖国的人，会用全身心去体验战争，即便他们从未亲耳听到过枪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自己的祖国，”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说。
“那我们就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贝亚特回答道，同时稍微坐直了身子。
他们之间又恢复了沉默。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把头埋在手中。
“我希望你能听我说完，”他最终说道，他那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传来，仿佛是一个迷失在茫茫孤独中的生物，疲惫地渴望回到家中。“但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够理解我，凯特小姐。我们彼此之间实在是太过遥远和陌生。当我们交谈时，不得不在心中将两种不同语言的话语翻译成第三种语言；你觉得，那样还算是我们原本想表达的意思吗？为什么我不告诉你呢，凯特小姐……我一直很希望有朝一日能与你交谈……就像在那些再也不会出现的特殊时刻，只与某个人谈一次话那样……但现在我没有勇气这么做……因为如果还想继续与这个人共处，就不应该把自己的内心深处的事情暴露给一个根本不会在意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之间不应该有羞耻感……羞耻感比仇恨更可怕；有时候，它甚至会变成一个人的‘母亲’……人必须能够将自己的灵魂交到别人的手中。”

它们会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壳。那样说话就容易多了……不过，我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把您的手给我……」
「我愿意，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贝亚特耐心地说。
「也许吧。但您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坚持到最后。您是谁？我又是谁呢？我甚至不知道您的名字。因为您并不是您所假装的凯特·马修；这一点您从未对我隐瞒过，对此我很感激。我真的很想知道您的真名，这样当我叫您的时候就能直接用真名来称呼您，而不是随便找个陌生的女人来代称……我希望您也能像我的朋友们那样称呼我，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啊，我希望您能懂一点俄语，这样就能告诉我一些只有用母语才能表达清楚的词了……」
「要学习俄语的话，」贝亚特说，「我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基里尔·伊万诺维奇……不过如果您愿意，我当然可以直呼您的名字。也许将来会有那么一个时刻，我会告诉您我的名字……但那得等到战争结束之后，或者我们能在我的家乡再次相见——只要战争还在，我就很难相信这会实现。您就不能习惯叫我凯特小姐吗？」
「不行，」俄罗斯人摇着头说。「凯特小姐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不是您……我有个妹妹，名叫玛莎。她小时候就去世了；我母亲并不太疼爱她。我母亲只疼爱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他是个英俊又强壮的人，总是面带笑容……我的妹妹并不是个开朗的孩子，但我们非常相爱。她是个漂亮的孩子，尽管她似乎总在害怕着什么，总是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当她去世并准备下葬时，我躲在了墓地里她的坟墓里。但在他们放下棺材时，他们发现了我，把我拉了出来。我母亲非常难过，因为她不得不在所有人面前为我感到羞愧。我从未忘记我的妹妹。她一直活在我的心中，与我一同成长，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但现在我不记得她的长相了，有时候这会让我很痛苦……如果我不能知道您的名字，那我宁愿称您为玛莎。而这个名字充满了悲伤与……」

“更深的崇敬……”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微微一笑。“这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我以为——至今我也不完全确定自己是否错了——我的妹妹比我聪明、坚强得多，因为她已经战胜了生死，与爱她的上帝同在……”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沉默了。贝亚特将手臂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上，用充满幻想的眼神望着“无水之海”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现在由我来说话吗？”男人轻声问道。
“是的……”
“我觉得您非常热爱自己的祖国，对吧，凯特小姐……”
“是的，当然……”
“您之所以热爱它，是因为您相信它的未来，对吗？”
“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也许，要热爱某样东西并不需要理由。但我相信它的未来，因此我爱它……”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俄罗斯人继续说道，“人们会以一种母亲对孩子的感情来对待自己的祖国，那种不是像我母亲那样的感情。没错，这很奇妙，对吧……我们本身就是这个国家的孩子，应该把它视为长辈——那个在我们之前存在的、因传统和过去的辉煌而神圣化的存在——出于敬畏而心怀爱意……不过我知道：如果我真的热爱自己的祖国，那一定是怀着一种与我们对待年轻人时相似的感情——那些在我们不再存在之后还会存在的人，那些即将到来的人……怀着一种无比幸福的旁观之情，不求回报，充满感动、感激与信任……”
“是的，”贝亚特低声说道。
“我还觉得，如果如此热爱的祖国卷入战争，那么人们会随着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

他的每一个念头都充满恐惧或希望，因为那关乎着命运的起伏……」
「是的……」
「我也能理解，在战争中人们会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放弃生命，他们觉得这样的牺牲并不过分——因为这种牺牲是美好的，也有其意义。它终将结出果实，带来祝福……那片亲爱的土地，因为需要牺牲而变得更加伟大——我们就像麦穗一样献给收割者，以便它能够再次播种——那片年轻、充满希望的土地，那就是明天的土地……是的，那该多好啊。那样或许能让人学会热爱自己的生命，只为将其作为双重牺牲献出去……但是，俄罗斯所承受的那些牺牲却毫无意义……」
「这话说得真严厉，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凯特小姐，您会看到俄罗斯的——用您那双清澈的日耳曼式眼睛去看看吧，然后就会明白：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是对的。相信我，欧洲的边界横穿俄罗斯，这纯属偶然且毫无意义。我们已不属于欧洲，而是属于亚洲。我们就像一个建立在陶土之上的巨人。我们的诗人——我们拥有出色的诗人！——会把镜子举到我们面前：看吧，看看你们真实的模样……我们看着自己，点头说：没错，兄弟，你说得对……但又能怎样呢？我们就是如此——上帝创造了我们如此。如果我戒酒，世界也不会因此变得更好。而且酒很好喝，既然我喜欢，为什么不能喝呢？它本来就是用来喝的。如果我是个官员，接受贿赂当然不对——但您说说看，兄弟：难道要把钱留给别人，留给那些也会把钱喝光的同事吗？在上帝面前，我们都是罪人；但上帝是善良的，他会原谅我们的……」
「还有些人——狂热分子，他们发动革命。还有些恶棍，他们挑起战争。有些人希望为俄罗斯带来救赎，而有些人则只为自己谋利。革命需要鲜血和金钱，战争也需要鲜血和金钱。如果有人从中获利，那也绝不是俄罗斯。我们陷入了死胡同，没有勇气回头，就是这样……如果俄罗斯人……」

士兵们像献祭公牛一样去战斗、去牺牲——您认为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何而战、为何而牺牲吗？这真是一幅令人痛心的景象，凯特小姐：数以百万计的人愚蠢又善良地奔赴战场——却毫无意义……因为如果这场战争真的能给某个国家带来好处的话，那也绝不会是俄罗斯。
“那为什么，”凯特·马修有些严厉地问道，“俄罗斯还要充当那些杀人犯的挡箭牌呢？”
“我觉得，这个问题在伦敦会比在圣彼得堡得到更好的回答，”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谨慎地回答。
凯特·马修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也许将来会有人声称，”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继续说道，“这场战争也是出于经济原因才由俄罗斯发动的。关于无冰港口以及在小亚细亚的影响力之类的说法也会再次出现……但是，再好的无冰港口也无法为俄罗斯帝国提供它所需要的东西：一种不同的民族精神……”
贝亚特抬起头。“我以前一直以为俄罗斯的民族精神是非常可爱的，”她说。
“没错。对其他人来说是这样。我们极其温和，对吧……我们是顺从的，也是无害的。我们有基督宽恕敌人时的那种微笑——充满智慧却又无能为力。正因如此，他才会被钉在十字架上。然而，尽管我们如此顺从上帝的旨意，但在俄罗斯，上帝的代理人实在糟糕透顶，以至于我们除了战争或革命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来拯救这个国家了。而这两种方式都是徒劳的。不能通过让一个身患重病的人在经济上独立起来来拯救他；最多只能减轻他的痛苦而已。但那并不是关键……应该为他找到一个可以让他恢复健康的场所，而那个地方不在波斯湾，也不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而应该在俄罗斯的心脏地带……”
“您所说的俄罗斯的心脏地带是什么？”那位女士问道。
“每个民族的心脏地带——就是他们的母亲们，”俄罗斯人回答道。

凯特·马修动了动。她重复道：“那些母亲们……”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时，带着一种沉思的语气。
“是的——那些母亲们……”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当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如此微弱、如此断断续续，以至于那女人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也许这只不过是一种新的愚蠢行为罢了——谁知道呢？也许人们总是试图在那些自己最缺乏的东西中寻找救赎之道……也许把俄罗斯民族的复兴寄托在那些充满母性光辉的女性身上，也是一种愚蠢的行为……我不知道……即便我确实知道了，那也并不意味着离实现这个梦想更近了一步。认为不幸是使人变得强大的必要条件，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幸福的人才是真正强大的人……而我们并不幸福。我们喝酒并非为了享受那种美妙的醉意，也不因热爱生活而庆祝节日。我们喝酒只是为了忘记一切，因为在意识到自己除了沉醉之外一无所有时，我们会感到一种狂喜的愉悦。然后就是清醒后的那些灰暗时刻，而唯一的解脱方式就是再次沉醉于遗忘之中……我们必须忘记很多事情，而且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东西——甚至连我们还是孩子时的时光也不行。我们也没有任何希望——只有遗忘而已。”
“您是在谈论自己吧？”贝亚特轻声说道。那是一种提醒。
“我是在谈论我自己，同时也代表着成百上千其他人。我们贫穷且疲惫，因为我们的童年也是贫穷、疲惫且孤独的。我们不知道该爱什么，甚至最不懂得去爱自己。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都带有一种诡异的气息。我们知道自己生病了，但却不相信有医生能够治愈我们。大地的美景让我们感到悲伤，因为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们，大地是美丽的，属于我们。生活不会赐予我们任何东西，我们必须自己去争取一切，却不能以征服者自居。因为当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没人告诉过我们该走哪条路才能获得幸福；也许连我们的母亲们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也是如此。那些总是有些懒惰的女人，她们……”

那些因为不懂如何以笑声面对生活而让生活变得苦涩的人，他们将沉重的阴影投在我们的幼稚道路上，让我们不再相信未来会比他们的现在更美好。也许当我们长大后，他们还会把我们当作人来看待，但他们不会爱那些不断提问、怀有愿望与希望的孩子们。而这些女人的遗产，正是那些男人所背负的——我们所继承的忧郁、放弃的温和以及对明天的不信任，正是这些让我们陷入苦难的原因。不过，这已经成了我们的本能……”

“也许，”贝亚特在沉默片刻后说道，“这场战争会唤醒俄罗斯民族内心深处那些沉睡着的爱、力量与希望……”

“如果那算是一种爱的话，那也是绝望之爱罢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回答道。“因为在这场战争结束时，我们拥有的只会是坟墓。”

“您真是如此悲观啊……”

“是的……”

贝亚特·霍伊尔曼转过头，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您并不幸福，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她轻声说道。

“谁会幸福呢？”俄罗斯人微笑着问道。

“我，”女人回答道。然后她便沉默了，双手托住脸庞。

“现在您明白了吧，”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继续说道，“为什么我对这场大战的兴趣，远远低于您作为一个男人所期望的——或许也有理由这样期待。如果巨大的不幸是通往伟大目标的途径，那么人们或许可以接受它。但毫无意义的事情，是无法被接受的……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只是一个农民，我的祖国就是我的土地，它给予也索取。但只要田地不被毁坏，农民就不会去关心政治或世界上的纷争。即便城市和村庄被烧毁，土地也无法被烧毁。而无论其他法则如何改变，播种与收获的永恒法则依然存在。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那么，如果俄罗斯遭到重创，您也不会感到难过吗？”贝亚特·霍伊尔曼问道。
“不，凯特小姐。因为那些发动战争的人如果赢了，那对这个国家来说将是比失败更严重的灾难。”
“那在失败之后呢？”
“之后？什么都没有……春夏秋冬，严寒酷暑，播种与收获——日复一日……”
“而您则站在一旁耕种土地。那也很美好啊……”
“您错了，凯特小姐。您以为务农也是一种报效祖国的方式。但我可没这么想。而且，当我身处俄罗斯时，我也不会把所做的事视为报效祖国……”
“那您想做什么呢，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那个俄罗斯人没有回答。从他的呼吸声中可以听出他想要说话，但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贝亚特·霍伊尔曼给他一些时间。然后，她再次以一位善良姐姐般的温柔语气问道：“玛莎想知道您想做什么，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您不愿意告诉她吗？”
但他仍然保持沉默。
贝亚特没有再追问。她将头靠在手上，凝视着越来越昏暗的黑暗。在城市的东北方向，月亮已经升起，用清冷的白光照亮了斯芬克斯的额头。在埃尔卡夫尔，狗们正在哀鸣，它们很害怕。沙漠边缘的夜晚毫无安宁可言，它就像一个美丽的死人一样，美丽却充满痛苦。
“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凯特小姐？”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无声地问道。
“您想把我当作您的妹妹——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我不知道您是否会像玛莎那样回答我……”

“试试看吧，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女人怀着内心的坚定与善良说道。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深吸了一口气。
“您并不了解我的兄弟，”他开始说道，“他是我母亲的偶像，因为他曾是她的骑士。在他活着的时候，她深爱着他；而当他去世后——以英雄的身份死去之后——她便开始崇拜他……凯特小姐，该隐并非俄罗斯人……我们又怎知道，在他杀死亚伯之前，他经历了多少痛苦呢？”
“您那么恨您的兄弟吗？”贝亚特问道，神情十分沉重。
“不，我并不恨他。但我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像叶夫根尼·伊万诺维奇那样：无忧无虑、轻率任性，没有丝毫忧郁，不必真正去爱任何人，却能拥有所有人的爱。我只渴望得到一种爱：我母亲的爱。这种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渴望一直伴随着我……直到今天……也许我已经找到了办法，迫使我的母亲至少在我死后还能爱我……”
“您想死吗，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不，不是这样……如此毫无意义地死去……”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把头向后仰，望着被阳光照亮的天空。“这或许是一种愚蠢的举动……唉，还能怎样呢？我的生活中没有任何明智之处。而我所知道的最美好的事情，就是飞翔——看着大地从脚下消失——摆脱所有束缚我们的规则……我有个朋友，也是飞行员；他以前并不幸福……现在他找到了那种不会带来厌恶的快感……那种与死亡相关的快感……我的兄弟去打仗了，最终死在了海上……因为他们不需要我当士兵，而我的母亲也无法原谅我……”
“哦，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您想怎样，玛莎？事情就是这样……她不爱我，因为她无法为我感到骄傲。这或许很愚蠢，我承认——但我仍然渴望找到某种理由来为我的人生辩解……”

我并不惧怕死亡……也不怕母亲会知道这件事……是的，我非常渴望那样……」
「您爱您的母亲，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是的，」那男人说道。「没错，我爱我的母亲……或者，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她……我只希望她能爱我，也希望自己有权利要求她这么做——因为她并不愿意给我这个权利……」
「您这么孤独吗？」女人轻声问道。
「我们都是孤独的，有的更甚，有的稍轻些，玛莎……而这种极度的孤独让我们变得软弱无力……现在我之所以说话，是因为现在是夜晚，我们身处沙漠边缘，仿佛处于两个永恒之间。明天，当白天来临，我们在城里再次相见时，我可能会后悔自己如此软弱，还用我已故妹妹的名字来打动您，试图向您敞开心扉……您知道关于门农石柱的传说吗？……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个时刻，会开始发出声音……然后又会再次沉默，变回石头……据说，门农石柱在日出时会发出声响……您就像一束强烈而明亮的光芒，闯入了我的生活，让内心所有冰冷的部分都开始发声……您不必害怕……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出于敬意，没有任何私心。在‘印度公主号’沉没的那个夜晚，我看见您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因为那艘船上有个男人的脸上满是鲜血；我还看到了您那惊恐的眼神，以及您跳入海中的动作……当我告诉您那个男人已经被救出来时，您闭上了眼睛……您有自己的秘密，我不会去打扰它。我告诉您我所猜测到的，只是为了让您完全放心……」
贝亚特·霍伊尔曼双手合十，举到额前，然后又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肩膀。
「我不想对您隐瞒任何秘密，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她坚定地说，话语在寂静中回荡着。「我会信任您。」

“就当是礼物吧，我把我的也送给您……您在船上看到的那个伤员，就是我的丈夫。”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什么也没说，只是等待着。
“他以锅炉工的身份登上‘印度公主号’，而我则作为乘务员，一起踏上归家之路……”
“去英国？”
“去德国……”
一片寂静……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额头。
“您一定非常热爱自己的祖国吧，”他轻声说道。
“我们确实如此。现在，我是否能够找到回家的路，就全靠您了，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忧郁地笑了笑。
“您错了，玛莎……即便我愿意，也无力阻止您的任何行动。我觉得您属于那种内心充满力量的人，他们的爱就像由钢铁与黄金构成的铠甲，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或阻挡他们。就像传说中的圣徒一样，他们能以坚定的步伐穿越那些挡在面前的龙与恶魔……生活真是奇妙啊，玛莎。我们总是拥有太多，以至于不得不梦想着更多……那也很美好……我会帮助您的……”
“请握住我的手吧，基里尔·伊万诺维奇，”贝亚特说。
俄罗斯人握住了她伸来的手，将其举到唇边。但他并没有亲吻它，而是把头向后一仰，又放开了她的手。
“我们走吧？”他喘着气问道。
贝亚特站了起来。她们叫醒了正在睡觉的助手们，然后在月光的照耀下开始下山。
“我还想再看看斯芬克斯的面容，”贝亚特说。
他们默默地在松软的沙地上前行。

月光洒在那个象征着千年之谜的、棱角分明的头骨上。在那个石制巨人的嘴边，浮现出一种令人恐惧的表情——那是一种对世间一切事物都了如指掌、洞若观火的表情。而她那双凝视着朝阳的死寂眼睛里，则充满了对于生者的无尽冷漠。人们像来时一样默默地离开了。在返回开罗的途中，只有阿赫迈德在不断呼唤真主的名字后才敢继续前行，而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却突然停了下来。“那是什么声音？”他问道，同时把头偏向一侧。贝亚特什么也没听到。阿赫迈德则想到沙漠中的恶魔，于是开始诵读神圣的《法塔赫》经文。在他的低语声中，传来了一种清脆的响声，听起来就像是很薄的硬木被快速相互敲击的声音。“是枪声，”贝亚特低声说道。她曾在东非时听过这种声音。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驱使着他的驴子前进，阿赫迈德则紧随其后。显然，它对人类和鬼魂都毫无畏惧之心。突然，从远处城市那昏暗的金色光芒中，有一道细长而明亮的火焰直冲天空。几秒钟后，便传来了因距离较远而变得微弱的爆炸声。“这看起来不像是夜间演习，”俄罗斯人喃喃道。当他们走近时，空气中充满了尖锐而令人窒息的喊叫声。在尼罗河桥上，有两名士兵，手里拿着准备射击的步枪，他们拒绝让他们进入城市。“发生了什么事？”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通过贝亚特的帮忙询问道，贝亚特自称是优秀的英国人。那些士兵只是耸耸肩。阿赫迈德则开始咒骂，还辱骂了几名官员。经过一小时无果的交涉后，城里的守卫换班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名军官，凯特·马修便向他求助……

她坚决反对任何侵犯每位英国公民、为上帝与全世界所认可的个人自由的行为。
军官安静地听她把话讲完，然后简短地说道：“现在处于战争状态……”
“在埃及——？！”
“看来是这样……你们可以继续前进了……晚安……”
“这是什么意思？”当他们离开桥梁后，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用压抑的语气问道。
贝亚特耸了耸肩。她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等等——！”她自言自语道，这次是用德语说的。“再等等吧！”
第二天早上，他们得知那晚有二十名参与印度军团叛乱的头目被处决了。还有一个火药库发生了爆炸……
城里一片宁静……

7

»亲爱的朋友！
我选择用英语给您写信，因为这样似乎更安全些。这封信能否送到您手中，只有上帝才知道。也许您已经不在日本了；也许您也没有收到我从开罗寄给您的那些信件，那些信本应向您讲述许多事情。有时，当我回想起自从您在“朋友之园”里帮我上那艘小船之后所经历的一切时，我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梦境。但生活并非梦境，它是真实存在的，让我们能够真切地感受它。

十四天前，经过一段漫长而极其糟糕的旅程后，我们来到了丽莎·佩图利科娃的庄园。如果您见到这个庄园，一定会大吃一惊——它的面积比许多德国的小公国还要大，而那座主楼看起来就像一座巨大的谷仓：低矮的单层建筑，表面呈灰色，窗户也很小。这里的土地平坦得如同桌面，但并不乏趣味，尤其是现在，雪已经积到了膝盖高度。

是的，朋友，我们分别时这里还是夏天。如今已是十一月，进入了冬季。三个月来，我不知道自己的思绪该去寻找那个它深爱着的人。您曾真诚地帮助我找到那条可能被阻断的路，好让我至少能抵达欧洲。现在我确实已经在欧洲了。但我是否更接近目标了呢？我不知道！

所有边境——包括中立国的边境——的监管都非常严格，没有合适的身份证明似乎根本不可能到达目的地……您知道，我无法表达得更清楚了。我每说一个字都担心会说太多。如果从罗马尼亚或希腊出发，以凯特·马修的身份的话，或许可以到达奥地利边境——但以凯特·马修的身份则无法过去。而基里尔·佩图利科娃虽然知道我是谁，却不知道他的……

母亲，我选择不再朝这个方向采取任何行动，而是等待更好的时机……
我向您提出的最迫切的请求是：请将关于日本境内所发生的一切事件的详细报告，寄给一位您信任的瑞典人，等我试图从俄罗斯经瑞典返回家乡时，可以向他寻求帮助。同时，请告诉我您是否已经这么做了，以及您还建议我做什么。当然，我也会尝试其他所有的途径，但我希望至少能确定一个大致的归期，以便在紧急情况下能够依靠您。
我有多么渴望回家，实在难以形容。您应该明白的！因为您知道我有多么想念家乡。我在这里的处境其实还算不错，因为凯特·马修得到了当局对佩图利科夫家的信任。不过，我实在无法再忍受这种一无所知、充满担忧的生活了……战争仍在残酷地进行着，而我却得不到任何消息……
其实，我的处境并不比大多数俄罗斯家庭更糟。最激烈的战斗正在上演，但无论是战况如何还是人员伤亡情况都无人知晓。俄罗斯的母女们现在非常需要保持镇定，也需要对命运保持麻木的态度。而我知道，自己既没有那种镇定，也没有那种麻木的能力……
我还该写些什么呢？我的日子被各种任务填得满满当当。其中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丽莎·佩图利科娃。她需要我的帮助，这让我在一片混乱中也能感到一丝安慰——至少我还能为某个人提供帮助，尽管我宁愿回到家乡，在传染病病房里当护士。这里的人对我很好。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因为我的生活其实还不错。但我还是宁愿待在家里，与祖国一同面对困境，而不是坐在这陌生的地方，享受表面的安全。
报纸上经常提到德国即将灭亡的消息。如果真是那样，战争也就结束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实在无话可说。

我不认为那会是真的。我们在这里听到的只是协约国的战争报道……还有胶州湾的局势……亲爱的朋友，您真是个非常出色的预言家啊……我还能告诉您什么呢？要把人生经历寄到地球的另一端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一切都会变得繁琐而模糊不清。我总担心这封信终究无法送到您手中，这让我感到无比不安。我正在学习俄语，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对我付出了很多努力。要不是有这么多令人困惑的外文字符，我的进步可能会更快一些。但我担心——或者希望——我在俄罗斯的停留时间不足以让我完全掌握这门语言。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日夜不停地研究他的飞行器，他声称自己已经有了发明成果。我对技术一窍不通，但他那种充满热情的态度确实很有感染力，我也开始对这方面感兴趣了。其实原理很简单，只要掌握一些操作技巧，甚至不需要太多体力。关键是要保持冷静——尤其是当最自然的做法是闭上眼睛，把一切交给命运的时候。有时候我会想……”贝亚特·霍伊尔曼停止了写作，坐直身子，凝视着前方。然后她放下笔，双手托住头。当时是下午三点，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但雪地反射出的光线依然柔和而梦幻。贝亚特·霍伊尔曼所住的房间位于庄园的屋角，三扇低矮的窗户正对着平坦的田野。田野上方的天空就像水一样清澈透明。几周来，那里一直被积雪覆盖着，无边无际的积雪铺满了这片宁静的土地。

贝亚特以一种近乎痛苦的深情，喜爱着从自己所在之处所能看到的景象。那景象并不让她感到困扰；它充满忧伤与宁静，非常适合那些充满思念的日子和无法入眠的夜晚。向西望去，一片森林环绕着视野——那是那种像沙漠和海洋一样深邃而难以探索的无限森林。那片森林似乎毫无生气，树木一动不动。倘若有斧头砍击它们，便会发出如同水晶碎裂般的声响。偶尔，乌鸦会从巢穴中飞到田野里或庄园那边去。在黎明时分，成千上万的乌鸦会死去。当风刮起时，它们的羽毛会被吹得四处飞散，覆盖在周围一望无际的雪地上。距离庄园一千步远的地方，是农民们低矮的木屋，窗户都埋在雪中。偶尔——极为罕见地——会有马车或雪橇从城里驶来；两匹马并排拉着车，呼出的热气使得它们几乎看不清楚。车上的小铃铛也会发出声音——在这令人恐惧且令人迷失方向的孤独之中，这声音显得格外动人，仿佛是为了安慰自己而存在的。贝亚特决定亲自把信送到城里并寄出。她在信上写了三个字作为结尾，签上名字，然后把信放入信封中。她没有封口，用俄语和英语写上了地址，并注明了寄件人信息。在整个过程中，她都在想：我这么做毫无意义，蒂斯滕达尔永远也收不到这封信。但“也许吧！”的希望还是占了上风。她离开房间，走下铺着白色沙子的楼梯，那里干净得闪闪发光。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的仆人德米特里从主人房间的角落里走了出来，就像一只害怕光线的老猫，眯着眼睛看着光明。“德米特里，你的主人在哪儿？”老人用头指向院子外面，也就是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工作的地方。德米特里不喜欢说话，他的声音仿佛生锈了一样，很难从那个“牢笼”中释放出来。不过他的耳朵像猫一样灵敏，眼睛则像……

斯佩伯愿意为他的年轻主人拼上性命。他也爱着与主人一同而来的那位年轻女子，因为他注意到基里尔·伊万诺维奇从早到晚都在注视着那女人的手，知道她已经成了他的主人，而他的灵魂则在她面前卑微到地面。于是，德米特里也默默地开始为她服务。当他给那女人披上皮草、帮她把帽子戴在头上时——因为从南方来的人，走到工坊那里的途中耳朵很容易被冻伤——老人站在她面前，他那些奇怪的颈部动作表明德米特里想要说话，不过鉴于他说话的罕见性，这需要一些准备时间。贝亚特当时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这些。她转身准备离开，但老人挡住了她的去路，还把手放在了她正要握住的门把手上。贝亚特停下脚步，看着他。“那么，德米特里！”她微笑着鼓励道，因为她知道自己那不熟练的俄语将会面临严峻的考验。德米特里弯下腰，想把她的裙摆凑到嘴边。“请您原谅我，母亲大人！”他带着某种庄严的语气说道，“但这不好……”“什么不好，德米特里？”“我们主人所做的事不好，母亲大人……我告诉您，母亲大人，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们主人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呢？”贝亚特耐心地问道。她意识到自己不会这么轻易就脱身，于是靠在墙上。“他做的事，就是挑战上帝——说实话，母亲大人，那就是在挑战上帝。”老人说着，还摇晃着他举着的手。“萨沙·亚历山德罗维奇也曾是一名飞行员，是他怂恿我们的主人也这么做。他是个勇敢的年轻人，不怕死亡。但他也不爱死亡……”

“他更热爱生命……但我们的主并不热爱生命，而那便是罪过……”
“你为什么认为他不爱生命呢？”贝亚特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忧郁问道。
“你没有追随他，母亲——你看不见他……而我却追随他，也能看见他。虽然我已经老了，但我的眼睛依然敏锐，我会用它们来观察他。当我们的主飞向空中时——愿那些机器遭殃吧，母亲：它们根本不会思考，以为自己还活着——我就会走到田野里，等待主的归来。当他回来时，他会像鹰一样在广阔的田野上盘旋。我会站在雪地里，举起双臂大声呼喊，因为我觉得随时都会发生意外，他的主会坠落下来……但他听不见我的声音——他怎么可能听见呢？他离我太远了。可我还是忍不住要呼喊，因为看着他让我心如刀绞，母亲……他不像鸟儿那样飞翔……飞翔是一件美好的事，萨沙·亚历山德罗维奇每次谈到这个都会笑……但我们的主并不飞翔——他只是上下飞舞，就像云雀一样……但总有一天，他会坠落，再也无法飞起来……他会掉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足以作为坟墓的坑洞……他会这么做，因为他是在考验上帝，也因为他不爱生命，母亲——是我，德米特里，告诉你的……”
“德米特里，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贝亚特望着远处，说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的主呢？他一定会听你的。”
老人摇了摇头。“他不会听我的，也不会听丽莎·佩图利科娃或萨沙·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意见，母亲……他只会说我们愚蠢罢了。也许还会禁止我追随他、观察他在田野上飞翔的情景……但他会听你的，母亲；所以我才告诉你。你必须和他谈谈，让他停止考验上帝的行为。他所做的都是严重的罪过，如果不改正的话，他必将受到惩罚。没有人应该像我们的主那样浪费自己的生命……请和他谈谈吧，母亲，我恳求你……”

“我愿意试试，德米特里，”贝亚特说道，然后转身准备离开。“但如果你主人也不听我的话，那你就不必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德米特里没有回答。他再次弯下腰，将贝亚特的裙子凑到嘴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为她打开沉重的院门，让她出去。
风像一只凶猛的狗一样冲进了走廊。贝亚特把围巾拉过脸，用额头抵挡着刺骨的寒风。虽然没有下雪，但风把屋顶上锋利的冰晶吹下来，那些冰晶就像无形的微型刀子一样划伤皮肤。从房子走到院子另一边的工坊时，贝亚特的围巾因为呼出的热气而结满了冰。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的工坊是一个又大又低的房间，旁边还有用于制造飞行器的棚屋。基里尔是自己建造了这个工坊——他把旧谷仓清理出来，在四个角落都安装了巨大的炉子。这些巨大的炉子里始终有火在燃烧，否则寒冷的环境根本无法忍受。在火光中，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正在操作夹具工作。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粗糙的松木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基里尔没有助手，所有工作都是他自己完成的。当贝亚特观察他工作时，她觉得，这些时刻才是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能感受到一丝幸福的时刻。
她没有敲门就走了进去。她知道，如果她像姐姐一样，随时不请自来地找他，他会很高兴的。他坐在刨床的边缘，正在检查一颗螺丝的螺纹。听到门响后，他抬起头，用那抹始终得不到回应的平静微笑向她致意。
“请不要被打扰，”贝亚特有些羞怯地说，因为她会说俄语。按照自己的习惯，她总是努力学习这门外语，从不放过任何练习的机会。

“请坐吧，玛莎，”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说道，同时用手把一堆计算表格从木制凳子上推开。她坐了下来，注视着他。“您对自己的工作满意吗？”过了一会儿，她问道。“嗯，玛莎……但您来这儿不是为了问这个的，对吧？”“不，”她诚实地、温柔地回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拿起砂纸继续工作。“我来这里，”她继续说，“是想问您，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我今天还能去城里吗？或者您有没有别的办法安排马匹。” “为什么这么问，玛莎？”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摇着头看着她。“您知道，只要您还住在这所房子里，您就是这里的主人。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希望您能一直住在这里。而您则希望相反，我从来没见过您去城里而不让我做好再也见不到您的准备。但我请求您——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您自己以及您的愿望——不要做任何轻率的事……您不了解俄罗斯及其状况，尤其不了解俄罗斯的警察。最微小的借口都可能让当局怀疑您。那样一来，他们就会没收您的护照，而您就会任由他们摆布。作为外国人，您本来就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如果有人认出您是德国人，玛莎，那我可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我会小心的，”她微笑着保证，表达了对他担忧的感激。“在没有征求您意见之前，我也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但是，请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我不是您的客人——由于种种情况，我几乎就像个囚犯。而我坐在这里无所事事，我的整个人生可能会就此毁掉，而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想要回家……我必须回家……请给我一个机会吧。”

“恐怕我短期内无法回家了，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我只能耐心等待……”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默默地工作着。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向您保证，下周我会去莫斯科为您奔走，确保您前往瑞典的途中不会遇到任何阻碍。也许我能做到，这取决于时机。在俄罗斯，没人能预料到一个心情不好的官员会做出什么决定。天高皇帝远，他实在遥远至极……但我还是会试试看……这样够了吗？”
“是的，基里尔·伊万诺维奇——谢谢您……”
“不必道谢，玛莎，”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轻声说道。两人都沉默不语。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把炉子旁那些巨大的木块中的一块推到火焰旁，火焰立刻开始舔舐那块木头。夫妻二人用茫然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但他们的思绪却各不相同。
“玛莎，我得提醒您，”俄罗斯人开口道，“如果您今天还想进城的话，就必须抓紧时间。天黑得很快，道路也变得难以通行……您从未允许我陪同您，我尊重您的决定，尽管这对我来说有些痛苦……但您不能阻止我担心您……”
“您没有理由这么做，基里尔·伊万诺维奇，”贝亚特回答道。“我会小心的……但在离开之前，我必须告诉您——”
“什么——玛莎？”
她抬起头看着他。
“基里尔，为什么你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呢？”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而非不满。“是谁告诉您我这么做的？”
“我知道就行了。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基里尔？”

“那么，”俄罗斯人若有所思地问道，“如果我这么做了呢？这游戏很有趣啊！”
她用严肃的眼神摇了摇头。“那是一种卑劣的游戏，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他微笑着说道：“您这么说真是有趣，玛莎！——如此认真，仿佛是您的心在说话……其实没必要考虑那么多……别担心……我们玩的是生死游戏——最终结果都一样；只不过死亡游戏可不会让人感到厌恶。而这本身就很有价值了……当我决定成为飞行员时，那是出于某种目的。而现在，现实却有了不同的意义。我爱着这两种生活，有时甚至分不清哪一种更强烈。在地球上我从未拥有过的那种宽广而满足的成就感——在天上，我却拥有了它。既然我已经体验到了这种感觉，又何必让习惯取代它，让常规取代勇气呢？那样太无聊了，玛莎——您不会希望我这样做的吧……”
“您就是说——您真的想放弃生命吗？”女人带着深深的愤怒喊道。
他摇了摇头。“不是毫无目的的，玛莎——绝对不是……请放心……”
她站起身来，双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我不想听您这么说！”她边说边摇晃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低下头，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推开。
“请不要这样做——！”他轻声说道。
贝亚特·霍伊尔曼离开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再次拿起螺丝刀。但他并没有继续工作。熊熊火焰的反射在他那双依旧昏暗的眼睛中闪烁着……
半小时后，由德米特里牵着的马匹在通往村庄的道路上的齐膝深的雪中艰难前行。距离城市还有很远的路程，他们不得不更换马匹。

当他们离开村庄后，风在平坦的田野上呼啸。路旁的树木被风刮得树冠都遮住了。天气已不再像早晨那么寒冷；在阴沉而略显松散的天空下，雪似乎即将降临。贝亚特渐渐习惯了在这种根本算不上道路的道路上滑行。她已经知道该如何抓住东西，才能避免在到达目的地时被摔得粉身碎骨。马儿们发出呻吟声，嘴里冒着热气。德米特里则低声咒骂着，同时用甜言蜜语安抚那些马匹……“前进吧，前进吧，我的小鸽子们，我的燕子们——前进吧，我的公主们，我的珍宝们！你们要比风还快，还要更有耐力！前进吧，跑起来吧，我的金色玫瑰们！你们将能吃到堆到眼睛处的燕麦，还有面包、糖，以及酒喝！就算摔断脖子也要继续跑！”最终，他的低语也被他那如冰雾般的胡须所掩盖，再也听不见了。在他们必须更换马匹的邮差家中，贝亚特很熟悉这里；她总是带着满满的糖果，送给那些从第一场雪下起直到雪融化期间都不离开烤炉的孩子们。在那个又低又昏暗、仿佛因高温而颤抖的房间里，茶炊里的木炭发出噼啪声，不一会儿，一杯热气腾腾的新鲜茶就摆在了贝亚特面前。当德米特里和邮差忙着给马匹换绳、更换马匹时，贝亚特则坐在炉子旁，让孩子们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她的脚下，猪和鸡们安静地嬉戏着——那是天堂的残余，而那些色彩斑斓的圣像则以超脱世俗的目光俯视着它们。当德米特里的雪橇驶入城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这座城市并不大，只是莫斯科母亲城的一个遥远前哨。在和平时期，它还有强劲而健康的活力。但战争夺走了它体内的精华，那个丰满年轻的都市变成了一个老妇人般的存在。

像往常一样，每当她进城时，贝亚特就有许多关于庄园的差事要处理。但由于她急于尽快回家，于是她把一半的任务交给了德米特里，并告诉他自己会步行去完成剩下的任务，一小时后再到他休息的旅店。德米特里显然不赞成这个安排。他知道，他的主人也不会允许那个被他称为玛莎的女人像农妇一样在肮脏的街道上行走，挤进那些臭气熏天的店铺里，还要与那些欺诈性的商人讨价还价，每笔交易都要拼命争辩。但德米特里身上流淌着对主人的绝对服从的血液；他没有反对，只是弯下腰听从这位年轻女子的命令……按照女主人的吩咐，一小时后他就会回来，好的，好的……愿上帝保佑你，夫人……贝亚特首先去了邮局，把给蒂斯滕达尔的信寄了出去。为了付款，她脱下了妨碍行动的皮手套。有个男人撞到了她，手套掉在了地上。那人非常礼貌地道歉，并弯下腰去捡起手套以弥补自己的过失。贝亚特友好地道了谢，便离开了邮局。她看了看上面写着需要处理的各项事务的纸条，却找不到它了。她想起自己是为了方便随时取用而把纸条放进了右边的手套里，很可能是在邮局发生的那一小插曲中弄丢了它。她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她的记忆力很好，应该不会忘记什么。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过几天再出发一次罢了。她看了看手表，加快脚步继续前行。时间紧迫，丽莎·佩图利科娃可不喜欢等待。当贝亚特走到街上时，听到远处有激烈的叫喊声，但她并没有太在意。不过那些叫喊声还是挡住了她的去路，它们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般从远处涌来，而那些白色的浪花则像是……

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她们在喊什么，根本听不清，但那些呼喊声显然并不友善。贝亚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已经告诉她太多关于俄罗斯城市里的骚乱之事，以至于她宁愿不遇到任何人。她环顾四周，不知该往哪儿走。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决定，眼前的景象——比声音更让她无法动弹。在邮局所在的街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长袍、光着头的男人，他像一只被追赶的狗一样，在积雪和泥泞中跳跃着前进。他把头转向肩后，盲目地向前冲去。贝亚特看出他很老了；长长的、脏兮兮的卷发垂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嘴巴张开着，每次跳跃时，气息都会从裂开的嘴唇中呼出。街上的人们都停下来盯着看。一个为了活命而逃跑的犹太人——唉，还能怎样呢？有些人吐口水，有些人则大笑……但随后他们开始思考……为什么这个犹太人要逃命？他被追捕了——他到底做了什么？不管他做了什么……都必须阻止他……喂——！喂……！两三个、五个旁观者聚在一起，成了新的追捕者队伍。从那个逃亡者来的方向，尖叫声越来越近。女人们的尖叫声始终盖过那些低沉的呼喊声。现在，那些愤怒的浪潮已经开始涌来。“抓住那个犹太人——！抓住那个混蛋——！”右边、左边传来尖锐的哨声……“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唉，他肯定做了什么坏事吧！其实事情很简单……哦，世界上还有正义存在——！愿正义永存……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是个好老板；他的酒馆总是客盈门，因为他是个友善的人，而且很会经营……

在恰当的时机闭上双眼……不，没人有理由抱怨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但沙皇——愿上帝保佑他！——以他的智慧下令禁止在俄罗斯帝国境内出售酒类。谁敢违抗沙皇的命令，就会遭到惩罚。于是就不再有人卖酒了；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创世之初的清醒状态。

然而，不幸——或者说是正义（对罪人而言，正义永远就是不幸）——使得昨晚有几十名士兵进入这座城市，他们随后将被派往莫斯科。当时正处于战争状态，自然需要这些士兵，这还情有可原！

他们到来时简直像干草一样清醒。今天，人们不得不把他们从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的酒馆里一个个找出来，那时他们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军官们怒不可遏，甚至震得窗户都在颤抖。他们发誓要查明这场混乱的根源。他们把店主拖到院子里，用刀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混蛋，你昨晚卖给那些士兵的酒是从哪儿来的——？！你难道不知道卖酒是违禁的吗——？！”

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跪下来，向他在坟墓中的祖先们祈求：他根本没有酒——连一桶也没有，连一杯都没有，他发誓自己愿意进入天堂！

但是犹太人有酒——没错，他们把酒藏在了地窖里……

他的邻居也有酒！只要去搜一搜就行！那些酒桶应该还留在那儿吧。

他的邻居是犹太人吗？

是波兰犹太人，各位——一个与德国人勾结的卑鄙小人。没人知道他现在和谁在一起——他经常在夜里外出活动……一旦抓住他，肯定会有许多至今没人想象过的事情被揭露出来……

但那个犹太人不愿等待别人像抓老鼠一样将他捉住。他了解俄罗斯的监狱和警察，也知道：一旦俄罗斯警方需要一个罪犯，他们就一定能找到；而如果他们要找的人是犹太人，那这个人就必然是有罪的——即便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神亲自为他的清白作证也不行。
那个犹太人的地窖里既没有装满东西的桶，也没有空桶；而在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那里，只需搬开几袋破布，就能找到人们要找的东西。不过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是沙皇忠实顺从的臣民，也是个天真的基督徒，无论别人要求他发多高的誓，他都会照做——他声称自己直到那些桶被拿给他看之前根本不知道它们的存在，还说那个该死的割礼党人偷偷把那些桶放到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的地窖里，就是为了害他……
经过几个世纪的迫害，那个犹太人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一旦附近传来警报声，他立刻跑向自己的妻子和患有肺结核的女儿。他赶着她们，不管她们是站着还是走着，都让他们从后门离开，前往犹太人聚居区。他甚至没给她们足够的时间穿暖和的衣服——寒冷或许还算仁慈，但警察可绝不会……
妻子用桌布把女儿的头部和肩膀盖住，两人急忙穿过房子里昏暗的楼梯。妻子一直扶着后门，呼喊着丈夫的名字。她不想不带他一起离开。
但他却追赶她们——他对这个想把孩子交给刽子手的可恶母亲恶语相向：“快走啊——！？”
母女俩哭着贴着墙壁前行，每走一步都会回头看看丈夫和父亲，但他始终没有出现。
他不仅要帮助妻女逃跑，还得引诱追捕者来对付自己……他们绝不能得逞。

争取时间，去查明那个犹太人的房子里有多少扇门……
……他不停地奔跑，而那群人则紧追在后面……哦，那真是一场有趣的追逐战啊！他们捏出像孩子脑袋那么大的雪球，里面还藏着石头和冰块……这样扔出去的话，飞得更远了。就在这时，有人击中了那个犹太人的头部……“你晕了吗，犹太人？你会遭受更惨烈的下场！”“等等，拦住他的去路！该死的，你们速度太慢了！那个犹太人简直像有火在脚下一样快！他已从你们手中逃脱了……笑声、咒骂声、口哨声……”
突然，一声尖叫声响起——他倒下了！他躺在那里……是一块冰块——是谁扔的？肯定是某只强有力的手干的！那块冰块击中了他的肩膀，他因此跌倒了……现在他躺在雪泥中，雪泥堵住了他的嘴巴……你就这样被活活闷死吧，肮脏的畜生……但首先你得承认：你从哪儿得到酒的，混蛋？！
“我没有酒，各位大人……”
看吧，看吧——这个卑鄙的家伙还想否认！狗东西，我们会让你把真相全说出来！你从哪儿得到酒的——没听到吗？那些人想要答案……
“我没有酒，各位大人！我真的没有！就算你们把我打死，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你会被打死的，冷静点——但一切都有其时机！先承认吧！你昨天向士兵卖过酒！”
“不，不，不是的——！”
“你想说实话吗，混蛋？！”
“我说的是实话……”
他用满是鲜血的嘴说着这些话。他躺在地上，他们不让他站起来。他们的脚不断踢他的背部和臀部。他们要他认罪。但他什么都不肯承认，因为他确实没什么可承认的。他们必须停止对他施加压力——因为他根本不会招供。

但群众有了一个主意！真该早点想到这个绝妙的主意啊！也许那个犹太人确实无罪，甚至可能是无辜的，尽管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城里有很多犹太人！只要去调查他们……
他们热情地接受了这个主意……
去犹太人区——！去犹太人区！
他们还顾得上那个躺在地上、鼻血和口血混着鲜血染红雪地的可怜人吗？现在他们有了更重要的目标……警察走在人群的最前面……成百上千的人跟在后面。喧闹声渐渐变成了欢呼的歌声。他们需要发泄情绪；激动的情绪让他们陶醉不已。
这是一件神圣的事——一件了不起的事，兄弟们……犹太人把我们的主钉在了十字架上……我们要为他报仇……不参与的人就是坏基督徒，是卑鄙之徒……
贝亚特站在那里，双手背靠在墙上；她的眼睛因恐惧、惊骇和悲悯而瞪得大大的。她想尖叫，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她想反抗，但却不得不跟着走。如果不想被这群被杀戮狂热冲昏头脑的暴徒踩死、撕碎，她就必须跟著走，成为那股汹涌澎湃的洪流中的一员。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不得不看着、听着……
仿佛没有双脚一般，她走着这条路……
在犹太人街，所有的窗户和门都紧闭着、锁着。看吧——这就是他们的愧疚之心！他们躲在哪儿呢？他们把那些肮脏的藏身之处牢牢封住！这对你们毫无用处——你们这些杀害儿童的凶手！
他们从哪儿得到斧头、锄头和石头来的？没人知道。但突然间，所有人的拳头都握成了武器，高高举起。石块如雨点般砸向第一栋房子……从你的洞穴里出来吧，你这恶心的家伙……！
不愿意吗？耐心点——耐心点，他们总会抓到你的——！

一声斧击重重砸在房门上……快退后点，该死的——我无法挥动斧头了……第二次攻击——铁器与铁器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锁芯也在尖叫着……经过第四、第五次攻击后，那些坚固的锁链终于断裂了……但门依然没有打开，无论那些力大无穷的人如何用力撞击。他们用家具堵住了入口——哦，总有一天他们必须让步的……再用力点——！再来一次——嘿——！
现在他们终于闯了进去……他们挤进那所被攻破的房子里……女人们则留在街上，张大嘴巴，拳头紧握。男人们会把战利品送到她们面前；她们不必费力去把那些犹太人从藏身之处拖出来。
房子里传来凄厉的叫声……他们把躲在床上的孩子们拖了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位母亲，她的头发乱糟糟地垂在满是划痕的脸颊上，她紧紧抓住一个身高如扫罗般、头顶还托着婴儿的男人的胳膊……
“把你的首饰交出来，犹太女巫，否则我就用你自己的孩子来敲碎你的脑袋……！”
那女人扯下耳朵上的细金环，又从手指上摘下两三个戒指……
“给——拿去吧——！”
“这还不够……你肯定还有更多，我的宝贝——！”
“不，先生，真的没有啦！如果我还有的话，宁愿死掉！”
“继续找吧——你总会找到你藏起来的东西的！”
“先生，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继续找，狗娘——我命令你！”
孩子开始哭泣……

那个几乎被绝望逼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年轻女子试图抓住他，却够不着——她在其他人的嘲笑声中一次次跳跃，最终突然转身，大声哭喊着掀开所有的扇子、柜子以及抽屉，让里面的东西散落在房间里……
“在那儿——！……那儿——……！”
那个男人骂骂咧咧地弯下腰，把孩子扔掉了。那女人接住了孩子，准备逃跑。
“你要去哪儿，蠢货——？站住！”
她蜷缩起来，躲到角落里，把孩子抱在怀里，双臂交叉在头上。
这笔赃物已经不错了——但还得再好一些。干这行可不值得……下面到底在发生什么？有个年轻人正在吹口琴。
哦，尼古拉·松切夫——你真是个好人，心肠柔软得像蜡一样……而且你还喝醉了，兄弟！你从哪儿弄来酒的——？
尼古拉·松切夫大声吼道：“我姑娘那红红的嘴唇……”
去他的你姑娘的红嘴唇吧，吝啬鬼——你到底从哪儿弄来酒的——？
你们这些傻瓜，去找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吧——他会帮你们搞到酒的！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是个好孩子，比你们这些笨蛋都聪明……
小心点，兄弟——你会惹上麻烦的……警察来了……
去他的警察——他们在哪儿？
不见了……
警察管什么老百姓和犹太人之间的事啊？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已经给每个警察……

有人把二十卢布塞到他手里……愿上帝保佑他……警察搜查了他的地窖，却什么也没找到。这已经足够用来撰写报告了。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是个正直的人；只要给他点暗示，警察或许就能找到办法把那二十卢布妥善处理掉……犹太人街里发生的事情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尼古拉·松切夫爬上墙头，大声呼喊，直到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声音为止。“你们这些蠢货、白痴，为什么要待在这条破败的街道上，这些老鼠窝里？如果你们真想找乐子，那就去赶走犹太人，稍微掠夺一点他们的财物吧——可是，看在魔鬼的份上，为什么不去那些有大量黄金的地方呢？为什么要在垃圾堆里翻找，而明明可以拥有满桌的珍宝呢？”他说得对——！当然，勇敢的尼古拉说得对！前进吧，向富人那里去！去那些坐在金子堆上的可恶的吸血鬼那里！我们要把他们赶下来，让他们把黄金、衣服以及食物和饮料给我们！我们要坐在他们的桌子旁，睡在他们床上……让他们的妻子为我们服务……我们要让他们跳舞——尼古拉·松切夫万岁——万岁！人群四处涌动——通往目标的最近路线在哪里呢？他们面前有一座被雪覆盖的花园，显得十分荒凉——树后是那栋房子，窗户紧闭，门也关着，一片荒废的景象。这座花园和那栋房子是谁的？有人大声喊着：“希默尔——安德鲁·希默尔——！”是个德国人吗？唉，天哪，很难说……他已经在那儿住了三十年了。不过那也没关系——反正他也是个德国混蛋！不然他还会逃跑吗？你看，他根本不在家里！那个胆小鬼逃走了！

嗯，说到这个——尼古拉·松切夫真有本事，总能找到一个高处，从那里向人群发表演讲。朋友们，相信我的带领吧！我会带你们找到那些还有鸟儿栖息的巢穴……
什么——德国人——？
德国人？以我可怜的灵魂起誓——！城里最漂亮、最豪华的商店都是那些德国混蛋的！还有犹太人——！谁知道他们是不是串通一气呢？难道他们不是这场战争带来的所有灾难的罪魁祸首吗？是谁挑起了战争？是德国人——愿地狱降临到他们头上！
什么——地狱——！我们要让他们付出代价！现在——立刻！带路吧，尼古拉·松切夫！给我们指条路——！
“我亲吻我姑娘那红红的嘴唇，清晨、中午、傍晚都如此！”尼古拉·松切夫边唱着，边吹着口琴。
贝亚特·霍伊尔曼抓起外套就跑——像受惊的母鹿一样飞奔。左右两边不断有人朝她踢打、推搡。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继续奔跑。有人在她身后喊叫——喂，喂——她怎么这么着急啊——？她什么也没听到，继续跑着。有人迎面走来，人们的脸凑近她，手也伸向她。她什么也没看见，只是继续跑。
她一直跑着，眼前一片模糊。她来到了德米特里应该等她的那条街上。可他不在那儿，雪橇也不见踪影。新鲜的脚印划破了雪泥。尽管如此，贝亚特还是用尽全力呼喊，仿佛一定要让那个男人听到她的声音：“德米特里——！德米特里——！”
她想让他做什么呢？让他来帮助她！帮助她做什么呢？天哪，到底要帮她做什么——？警告她，拯救她……
“德米特里——！德米特里——！！”
没有回应……

她向前冲去，随便走进了一条街道。那里站着一些衣着得体的人……她朝那些人跑去……
“救命！看在上帝的份上，救救我吧！”
没人能听懂她的话——她说的是德语……她双手合十，举到额前……天哪，她该怎么办啊？！
那些像野兽般肆意掠夺的暴徒的吼叫声越来越近了。人们的喊声此起彼伏：“打倒德国人！打倒犹太人——！把那些该死的狗打死——！把他们吊死——！吊死他们——！”
在街道的转角处，也就是贝亚特所在的位置，有一块空地，那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商店的门也关上了。有人试图放下百叶窗，但机械装置出了故障，或者那人的动作不够熟练。百叶窗只能勉强遮住玻璃上用白色字体写着的文字。
也许有谁通过电话警告了商店的主人。也许在这个被诅咒的城市里，还有一个人想要警告所有姓德国名或具有犹太血统的人，哪怕他们像沙皇本人一样是优秀的俄罗斯人。
但他无法迅速发出警告，因为暴徒们已经开始了他们的行动。而那些放下的百叶窗根本无法阻挡他们——反而更激怒了他们。
什么——？这些狗想躲起来吗？他们想剥夺他们美好的乐趣——他们的战利品，他们辛苦得来的东西——？！
把杆子抬起来，把栅栏竖起来——快一点——！
玻璃在愤怒的踩踏声中碎裂开来……玻璃上写的名字叫什么来着？洛赫曼——尤利乌斯·洛赫曼。那个卑鄙的家伙真的还敢在俄罗斯的土地上，用俄罗斯的钱来谋生吗？

等等——！你就该为此付出代价！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的钱，还会让你也付出代价！
那边住的是谁？康斯坦丁·阿布拉莫夫……一个犹太人？不，不是的！
——谁知道呢？至少他是有犹太血统。打倒犹太人——！
尼古拉·松切夫用靴子后跟踢碎了玻璃。在人群的哄笑声中，他开始把橱窗里的珠宝和金器一把把扔给那些争抢的女人，她们为了得到这些东西而互相厮打，脸都打出血来了……
但太暗了——实在太暗了！那些德国混蛋把灯都熄灭了！你们以为在黑暗中就能逃脱吗？嘿，你们这些笨蛋，你们得拿着火把走路，让眼睛都流眼泪……
拳头猛烈地敲打着那扇门。
“开门吧，老兄——我们需要你那盏漂亮的灯！”
窗户上出现了惊恐的面孔。
“怎么了，看在圣人的份上？！”
“别伤害圣人——我们只要你们的灯！你们还需要灯做什么？很快就会够亮了……还是说你们和德国人是一伙的？？”
“不，不是的……”在这个时刻，没有任何誓言足以让他们放弃与德国人的勾结……
灯被从窗户递了出来。灯光闪烁着，火焰从灯筒中喷出……
嘿，嘿，我的金发美人，别这么激动……
尼古拉·松切夫站在一块石头上，大声歌唱着……
“下来吧，醉鬼——你占了我最好的位置！”
那个在犹太人街区抢到两对耳环和三枚细金环的高个子男人，推了那个醉汉一下，让他倒下了……

雪地上，他摇摇晃晃地站着。笑声从他身边掠过……他咒骂着站起身来，一脚踢向对手的膝盖，使其向前倒下，摔在碎玻璃上。这一击的冲击力也让他失去了平衡；他们俩都倒在泥泞与碎片中，互相扭打在一起；周围的雪被染成了血红色……

这时，一道火焰出现了——那是一道宽阔、明亮且绚丽的火焰。显然有人故意将燃烧的煤油灯扔进了丝绸堆里。灯壳破裂了，油液在那些珍贵的丝绸上蔓延开来，发出熊熊火焰。这样一来，街道上的光线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了。

“老头子，你想要得到你的‘报酬’了吧？出来吧，拿走你想要的……所有的财宝都在你手中——黄金、宝石、丝绸和皮草……你的女儿是金发吗？那就拿这条黑色的吧，它会让她看起来美极了……就算是公主，也得付出三千卢布甚至更多的代价才能买到它。而你现在只需用一盏煤油灯就能得到它。感谢你的命运以及圣人的恩赐吧，快动手吧……”

“那边，那些德国狼在哀嚎……他们被赶成一对一对的，然后用长长的刀子去刺激他们……哦，就稍微弄一下而已，只是为了好玩……可不能让他们丧命……不过，要是能用绳子把他们全部解决掉的话，那当然更好了……你觉得呢，兄弟？他们难道不配吗？”

“跪下来吧，你们这些肮脏的家伙，求饶吧，求你们能活下去……！”

只有老人、妇女和儿童——没有别的男人了……男人们早就被赶出了城市——被送到西伯利亚去——直接从床上被抓进拘留所，然后再被关进火车车厢里。对他们，根本不会有什么怜悯之心……

那剩下的女人里，也有几个长得不错的……如果把孩子从她们身边夺走，也许她们就会乖乖听话了。

“嘿，小姑娘，过来吧——！”

那孩子被火焰、尖叫声、雪地里的鲜血以及男人们愤怒的拳头吓得魂不附体，于是更加紧紧地躲在躺在地面上哭泣的母亲身后。
“过来，我命令你——！”
孩子照做了。但母亲却猛地站起身来，仿佛她的膝盖是钢铁做的一般。
“别碰我的孩子！”她尖叫道。她的眼中充满了痛苦、绝望与仇恨，全都指向那个试图抢走她孩子的人。
“冷静点，冷静点，我的小鸟——否则他们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快看，快看——！瓦西里·佩特罗夫正在与那只德国母狼搏斗！嘿，瓦西里——小心点！它有锋利的牙齿！”
“你到底想不想松手，该死的野兽？！”
但那个女人就是不松手。她用牙齿咬住他的手，同时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你这个恶魔——！可恶的恶魔——！”
瓦西里·佩特罗夫并没有激烈反抗。他更多是感到惊讶而非愤怒。他低头看着那个用牙齿咬住他的女人——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而已。他可是个强壮的家伙，瓦西里——真了不起！那只德国母狼就像一袋破布一样被甩到了一边……
她倒在地上……
瓦西里·佩特罗夫弯下腰去看着她……“怎么样，我的小鸟——？现在你会听话了吗——？过来吧——！”
他站直身体。这时，有一只拳头打在了他的脸上。那是那个用身体遮住躺着的女人的女人的拳头。
“你这个懦夫——！”那个女人用一种充满厌恶与愤怒的深沉声音说道。她的眼睛怒视着他。
“你这个懦夫——！”
那个陌生女人是从哪儿来的？她会说德语……她穿着昂贵的皮草，还有金色的头发……

尼古拉·松切夫弯下腰，悄悄地贴近房屋，然后开始奔跑……
一只干瘦且沾满污垢的手捂住了贝阿特的嘴。有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如果这位女男爵夫人想保住性命，那就必须保持安静，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贝阿特把头向后仰，试图看清眼前的人。她认出了那个扑进雪中、亲吻她的脚、还对她说着一堆俄语的男子。渐渐地，她明白了……没错，就是那个来自犹太人街的珍品商——他的名字叫内森·勒布。原来他是想保护她啊。他谎称她是俄罗斯人，甚至可能是公主……你根本不在乎这些……你只知道，那个曾经对你、你的妻子和女儿如此友善的德国女人，因为那颗充满愤怒与同情的心而陷入了极大的危险之中……于是你就编了个好故事出来，可怜的老勒布……
但那并没有帮到你什么——对你所保护的那个女人来说，也同样无济于事……尼古拉·松切夫虽然喝醉了，但脚步依然敏捷……而且他很清楚该去哪里找警察……在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那里……
一只手搭在了那女人的肩上。她立刻转过身来……
“怎么了——？！”
“请跟我来……”
“去哪儿——？”
“去警局……”
贝阿特的眼前一片模糊。她试图站稳，但还是摇摇晃晃的。
“我该做什么——在警局里——？！”
“到了那儿就会知道了……请跟我来……”
她走了。

来自犹太人街的那位老古董商内森·洛布仍然跪在地上，用双手紧紧按住自己那颗无助而痛苦的头……警察们带着贝亚特走过三四条街道，最终来到了一栋非常长的灰色建筑前，建筑的窗户都装有铁栅栏。有警卫在建筑前后巡逻，他们好奇地转过头来。穿过两扇铁门以及一条回声在石制拱顶间回荡的走廊后，他们来到一个空无一物的狭窄方形庭院里。一扇门打开了，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还有那些磨损严重、弯曲不堪的台阶；楼梯拐角处有一盏油灯；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烟雾，还有声音以及敲击桌面的声音。接着又有一扇门打开了……围绕着一张被木虫侵蚀过的桌子，坐着五六个警察，当贝亚特和她的同伴们进来时，他们只是转过头来，继续玩牌，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只有那个坐在门口三脚凳上的警察站了起来，与新来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连看贝亚特一眼都没有，就消失在了隔壁的房间里。几分钟后，贝亚特·霍伊尔曼站在一道屏障前，这道屏障将她与几名警察隔开。这些警察刚才应该也在玩牌，因为桌子上还放着扑克牌以及一堆堆大小不一的硬币。贝亚特的一个同伴向警察汇报了情况。最年长的警察用手势示意贝亚特走近一些。贝亚特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她集中了全部力量。“请问夫人，”那个俄罗斯人用流利的德语开口道，“您为什么会卷入那些街头暴徒的事件中呢？”贝亚特原本准备回答另一个问题，因此犹豫了一会儿。但随后她抬起头，同样用德语说道：“因为我很遗憾地发现，先生，警察并没有出现，来保护那些无助的妇女和儿童免受街头暴徒的伤害。”那名警察看了看他的同事们，微微一笑。

“德国妇女和儿童——对吧？”他继续问道。
“没错，先生……”
“正因为是德国妇女和儿童，您才决定保护他们……”
“如果是为了防止恶行发生，国籍根本不会成为我考虑的因素，”贝亚特冷冷地说。
“真是值得赞赏……不过，有人听到您说德语了，夫人……”
“您自己的德语也说得非常好，先生……”
“能与您交谈真是愉快，夫人——您的口才真是出众，”官员鞠躬说道。贝亚特没有回答。
官员从桌子上取出一张表格，放在自己面前。
“据我所知，您现在住在基里尔·伊万诺维奇·佩图利科夫的庄园里，对吧？”
“我是他母亲的看护人，”贝亚特说。
官员微微一笑。
“您应该也知道，城里的人认为您与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本人的关系比与他母亲的关系更密切，夫人……”
贝亚特一时没明白过来。接着，她的脸色变得煞白。不一会儿，她的嘴唇也变成了白色。
“先生，”她说，眼中闪烁着光芒，“我在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的家里享受着已婚妇女所能期望的最尊贵的保护。”
官员再次鞠躬。
“那么，您已经结婚了？”
“是的。”

“和谁一起？”
“那不重要。”
“随您便吧，夫人……请允许我再问一个问题：”——他从文件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贝亚特……
“这是您写的信吗？今天您把它寄出去了吗？”
贝亚特没有接那封信；她一眼就认出了它——那是她写给蒂斯滕达尔的信。
“是的，”她说。
“夫人，您应该能理解，在这种时期，为了自身的安全，国家必须比以往更加关注其公民的事务……”
他看着那位女士，但贝亚特保持沉默。
“这封信是拆开后交给我们的；警方已经读过了……信中有一些内容，结合其他事件来看，对我们来说相当有趣……不过在此之前，还有另一件事。”他再次拿起那份文件。“这是您在这里写的吗？”
贝亚特接过他递给她的纸条。
“是的，”她说。那正是她以为在邮局丢失的那张纸条。她气得脸都红了。
“夫人，”警官继续审问道，“您为什么用俄文字母来写德语单词呢？”
“为了练习，”贝亚特简单回答。
“原来如此……您是在学俄语啊？”
“是的。这算犯罪吗？”
“差不多吧，夫人……至少在现在这种时期……”
“我不明白。”
警官耸了耸肩。
“更奇怪的是，从这封信来看，您似乎打算很快离开俄罗斯！”

“一有机会，我就会这么做。”
“也就是说，您希望回到德国去？”官员没有看贝亚特，直接问道。
“是的，”她简短而坚定地回答。如果她的生命取决于此的话——她根本不可能回答“不”。
“那么，您是德国公民吗？”
“是的。”
“嫁给德国人了吗？”
“是的。”
官员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贝亚特，直视着她的脸。
“夫人，可以请您把护照给我吗？”他以极其礼貌的语气说道。
贝亚特打开装在手套袋里的包，把护照交给了他。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完了。她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官员仔细检查了护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这张护照是伪造的吧？”他问道。
“那是别人的护照，”贝亚特回答。
“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或他的母亲知道您是德国人吗？”
“不知道，”贝亚特不假思索地回答。
官员把护照与其他文件放在一起。
“很遗憾，夫人，因为您的行为，我不得不下令将您逮捕，”他礼貌但严肃地说。
贝亚特咽了口唾沫。
“为什么？”她问道。她这么问几乎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您涉嫌间谍活动……”

“那是个错误，”贝亚特轻声说道。
“为了您着想，希望如此，夫人，”官员回答道。
他按下了门铃按钮。一名警察走了进来。官员只对他说了两个字。警察便打开了门……贝亚特跟在他身后……

8

内森·洛布没有雪橇，但他有一辆手推车。他没有马，但他有朋友。这两者其实没什么区别。他让儿子下到院子里，让他把手推车上的货物卸下来，拆开轮子，然后把手推车装在滑板上。这项工作大约需要20分钟。而内森·洛布则到附近去询问，有没有人愿意借给他两匹马。因为他是个诚实的人，所以他立刻补充说，自己很可能会把那些马累死。不过，内森·洛布以能妥善照料马匹而闻名，于是他终于得到了那两匹马。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他想：不知道的事情就不会说出去。离开城市后，他用力驱策马匹，让它们拖着雪橇飞奔，仿佛背后有魔鬼在追赶一样。其实马匹们并不费力，因为它们是沿着另一辆同方向行驶的雪橇的轨迹前进的。而驾驶那辆雪橇的人应该也不太在乎马匹的生死。那辆雪橇就像球一样颠簸着前进……

当内森·洛布来到邮差那里，要求借用马匹时，邮差说他没有马。内森·洛布便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些银币。但邮差仍然坚持自己的说法。内森·洛布表示愿意购买那些马，同时把其他马也留给他。邮差带他到马厩，给他看那些马。不过那些马并不是站着，而是躺着的。有个仆人正在用稻草擦拭它们。内森·洛布看了看那些马，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不，他不需要那些马。那些马显然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气喘吁吁，显然那不是一次愉快的旅程。

邮差的妻子正躺在炉子上给年幼的孩子喂奶，她想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据说农场的德米特里来过，还换掉了那些几乎累死的马。

简直像疯了一样。到底发生了什么啊，看在所有圣人的份上——？
内森·洛布眨了眨眼。
“唉——能有什么事呢？没什么……人们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在这么艰难的时期，他们当然会尽自己所能来开玩笑啦。你真有可爱的孩子啊，母亲，而且都很健康……愿你能活到一百岁，还有上百个孙子孙女，母亲……晚安……”
邮局女主管把最小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叹了口气。她用手肘撑着身体，脸埋在手掌中。然后她咳嗽起来……那是冬天。而冬天通常会持续很长时间……唉，只能耐心等待了……总有一天，一切都会结束的……
内森·洛布继续前行……
在邮局房子后面大约二十俄里处，也就是通往庄园的半路上，雪地里有个黑色的物体。那是德米特里的雪橇。它已经倒下了，一半陷在雪里。德米特里把马们放走了。其中一匹马低着头站着，风把它的长鬃毛吹到了脖子和眼睛上。另一匹马则躺在地上，已经死了。它被撞击死了。它的鼻子下面露出森白的牙齿，嘴唇上的泡沫也结成了冰。
德米特里满脸是汗地努力把雪橇扶起来。他转过身，擦去眼中的汗水，然后挥手示意。
“犹太人，帮帮我吧，把你的马给我！”
内森·洛布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我为什么要把我的马给你，让你把它们也弄坏呢？”他问道。“如果你想去庄园，德米特里，那就坐我的车吧。虽然速度会慢一点，但至少更安全。如果我们赶时间的话，死马可派不上用场。还是说，你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全才那么拼命地开车——？”
德米特里没有说话。他把那匹空闲的马和犹太人的第一匹马并排套在一起，然后爬上马车，握住缰绳。但内森·洛布摇了摇头，紧紧握住缰绳。德米特里只好由着他去。

他很快便发现，那个犹太人根本不会怜惜马匹。当他们抵达庄园时，已经十点了。
丽莎·佩图利科娃还没有入睡，她在等待她的护理员。凯特·马修从来没有过在城里待超过四小时却不发消息说明自己被耽搁的情况。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已经联系了所有人——但没人知道任何消息。突然之间，相关部门不再回复，这更让他忧心忡忡。
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本打算骑上最近的马去城里寻找贝亚特，但丽莎·佩图利科娃因为极度害怕独自留下而缠着他不放。除了他、凯特·马修和德米特里之外，她不信任任何人。如果他们同时离开，她会害怕得发疯。
于是他只好留下来。
贝亚特的房间是唯一一个可以望见通往城里的道路的房间。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从未进过那个房间。现在，他像一个被诅咒的人绕着教堂的门一样绕着房门转。最终，他按下了门把手。
房间没有上锁。凯特·马修没有什么需要用钥匙来保护的秘密。温暖的黑暗以及房间里那个人的气息，让他感受到一种生命的活力。三扇小窗户显得苍白而诡异，就像童话中的怪物的眼睛。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把头贴在冰冷而毫无反应的玻璃上。他无能为力，因为必须保持沉默。他盯着那条路，仿佛那条路要为即将发生的一切负责——而最终，事情果然发生了。
德米特里带着两匹马离开了，又带着三匹马回来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很倾向于将这种意外的财富增加视为不祥之兆。对于他来说，一切出乎意料的事情都意味着灾难。

他穿过整个房子；丽莎·佩图利科娃打开了自己的门；一束光照射在最初的几级台阶上，其余的光则消失在彩色圣像前那盏小灯的微弱光芒中。
“基里尔——！基里尔，你为什么要这么跑啊——？”
“他们来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回答道。他迅速从挂钩上取下帽子，试图打开那扇沉重的房门。丽莎·佩图利科娃俯身靠在楼梯扶手上。
“快拿上你的皮草吧，基里尔！”她喊道，“你想送命吗？那顶帽子有什么用？在你走到大门之前，风就会把它吹走……看在圣人的份上，基里尔，让别人把皮草拿给你吧！如果你这样出去，就完蛋了——！”
基里尔不停地摇晃着门，但由于门闩的阻挡，他无法打开门。丽莎·佩图利科娃的哭声持续不断，她身后房间的灯光在晃动。
“别跟我说话，听见了吗——！”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突然暴怒地叫道。他用一种令母亲不敢靠近的眼神看着她，然后用力拉扯那扇沉重的铁门，最终门终于被打开了。就在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冲出大门的那一刻，雪风夺走了他的呼吸，还将他的帽子吹走了。与此同时，庄园入口处的马车铃铛也响了起来。
基里尔的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景象。他看到有两个人坐在一辆并非属于他的马车上，而其中没有一个是女人。
“德米特里——！！”
这位仆人从未见过主人如此愤怒。他在内森·洛布还没来得及让马停下之前，就已经从马车的毯子里挣脱出来，跳下了座位。现在，他跪在雪地里。
“主人，我实在没办法——！以我死去母亲的灵魂起誓，我真的无能为力……”

“你把那个女人放哪儿去了——？！”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站在他面前，光着头，嘴里呼出白气。他像一只强壮的狗摇晃猎物一样，抓住仆人的双肩摇晃着他。
“你把那个女人放哪儿去了——你……？！”
“我没办法，主人！我真的没办法——！”
“你什么没办法？你想说话吗？——你到底什么没办法——？！”
“我真的没办法，主人——以我可怜的灵魂起誓！我真的没办法！”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松开了他。德米特里彻底瘫倒在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雪中，双手紧紧按住头部，仿佛在等待一记重击。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茫然又绝望地望着脚下的这个人形躯体，那人似乎已被恐惧夺去了所有理智。
一根小心翼翼的手指触碰了他。
“我们还是进屋去吧，主人？”内森·洛布劝道。
“您把仆人打成重伤也没用……还有其他人需要被惩罚，就在城里……如果不想为时已晚的话，今晚还有一许多事情要处理……德米特里认为尽快行动才是最好的办法……他让马累死了。他的本意是好的——可他毕竟独自一人，既无法帮助自己，也无法帮助那位女士，这他能负责吗？”
“她在哪儿？”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问道。他根本没听到犹太人说的那些话。他只明白，那个犹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甚至知道了一切。他问道，同时用手擦了擦满是汗水的额头：“她在哪儿——？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们进屋去吧，主人！”犹太人请求道，同时拉扯着仍然像袋子一样躺在地上的德米特里。“你愿意站起来吗，老家伙——？主人不会因为你犯蠢就吃掉你的吧！快起来——喂！”

德米特里一动不动。那个犹太人耸了耸肩，然后转身离开。基里尔进了屋，站在门口等待纳坦·洛布。等他们离开后，德米特里才从跪地中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雪，揉了揉脑袋。接着，他把马牵进马厩。但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像是个醉汉。做完这一切后，他便倒在马蹄间的稻草上——那些马已经累得无法进食了。于是他就睡着了。因为德米特里已经七十多岁了，生活让他筋疲力尽。他张着嘴打着呼噜。

纳坦·洛布则关上了屋门。

“那个女人在哪儿……？”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问道。他背靠着走廊里的桌子，双手撑在桌面上。

“如果我说我知道她在哪儿，那我就是在说谎了，先生。”犹太人回答道，同时举起双手。“但我亲眼看到她被逮捕并被带走了……”

“你说什么——？”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低声问道，身体前倾。

“我说的是实话，先生——愿上帝帮助我！”

“她被逮捕了——？”

“是的，先生！”

“但为什么——为什么啊！——以神的名义？！”

“唉，先生——在俄罗斯，人们为什么会遭到逮捕呢？但愿上帝保佑，老纳坦·洛布什么都没说！可是，作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为什么我会无缘无故地被捕呢？如果我真心同情那些穷人、那些犹太人，那些被屠杀的人……请原谅我吧，先生……还有那些德国人，他们的窗户和门被打破，屋顶被点燃，他们的精美衣物也被浇上燃烧的油，最终化为灰烬……他们简直可以省下半个城市的路灯费用，真的……”

“那个女人在哪儿——？”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猛地转动脖子问道。他仿佛能闻到从远处城市中升腾而起的燃烧气息。

“嗯，先生……我看见她来了，她站在那个女人旁边，那些人想要抢走她的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那个女人屈服于那些人的控制之下……我立刻就认出她了——她曾经对我、对雷贝卡、对那个老杂货商内森·洛布和他的妻子，还有对我的女儿拉赫尔切都很友善。从她五岁起，那个男人就一直用疾病折磨她……她经常去内森·洛布那里买东西——漂亮的、精美的物品，先生——而且价格很低——因为她对我女儿拉赫尔切那么好……所以当我看到她冲向那个被那个男人像扔袋子一样推开的女人时，我立刻就认出她了。那个女人在保护自己的孩子……‘你这个懦夫！’她说道，那是德语里用来形容卑鄙之徒的词——‘你这个懦夫——！’然后她用自己的身体保护着躺在街上的那个女人……内森·洛布虽然已经老了，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蔑视与勇气，也从未听过如此充满仇恨的声音，而那个女人向来都对我的妻子雷贝卡以及生病的孩子拉赫尔切说话时那么友善、温柔……”

老内森·洛布双手握成拳头，激动地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挥舞着。

“就是这么做的，那个女人——还说了‘你这个懦夫！’……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声音真是美极了……”

“然后呢？”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问道，嘴唇微微张开。

“嗯——老内森·洛布想……她是个勇敢的女人，但也是个鲁莽的女人……她和德国人勾结在一起……还会说德语……‘你这个懦夫！’她这么说……如果她被认出是德国人，那她肯定会有麻烦的。于是老内森·洛布试图让人们相信，那个女人是个富有的、高贵的俄罗斯人，出于同情才来帮助那些德国妇女和儿童……但为时已晚……有两个男人来了，他们逮捕了那个女人，然后把她带走了……”

“去哪儿——？”
“去见普里斯塔夫，先生……”
老纳森·洛布犹豫着才说出这个词。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盯着他看。
“你还知道更多……？”
“是的，先生……我跟踪了她……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然后她回来了……有两名警察陪着她……他们把她带走了……送进了监狱……”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没有回答。他笨拙地往旁边挪了挪，那里有一把椅子。他坐了下来，将肘部撑在膝盖上，头埋在交叠的双手之间。他那柔软的深色头发垂在手指上……
楼梯扶手上出现了丽莎·佩图利科娃的身影。她那张苍白而略显浮肿的脸从黑暗中探出，张着嘴倾听着。
纳森·洛布等待了一会儿。他不停地换着脚站，用瘦骨嶙峋的双手捏着那顶旧皮帽。
“先生，”他终于又开口了，“他们责备了德米特里，因为他失去理智，没带着那个女人就离开了……我问过他：德米特里，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不带着女人离开？你明明知道她会遇到危险，保护她是你的责任。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那愚蠢的脑袋里什么都不懂。他像着了魔一样开车离开，还想回去报告庄园里发生的事情……德米特里，你这个笨蛋，我问你，为什么不直接给主人打电话呢？他说他不懂那些新式的通讯设备……唉，德米特里，希望我们能救出那个年轻女子——否则你就麻烦了，因为主人会非常生你的气……但是先生，如果我们一直坐在这里无所作为的话，德米特里的错误行为只会带来更糟糕的后果……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来帮助那个年轻女子……就在今晚，先生……否则他们就会把她带到莫斯科或者更远的地方去……因为据说她持有假护照，还为德国人从事间谍活动……”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站起身来，在楼梯间来回踱步，低着头，仿佛在脚下那些白色、发出嘎吱声的沙粒中寻找通往救赎的道路。丽莎·佩图利科娃则悄悄地走下楼梯，直到那幅圣像悬挂的转角处。“那个犹太人说了什么？”她气喘吁吁地低声问道。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母亲，但没有回答。内森·洛布则弯下腰，退到了门边。“那么，基里尔……”“她被捕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说。“被捕——谁被捕了……”“她——凯特·马修……”“凯特·马修——？看在圣人份上，为什么——？！”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望着母亲那张苍白、松弛且略显浮肿的脸。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要把自己所有的感受、所有必须采取的行动都告诉这位身为母亲的女人。而丽莎·佩图利科娃虽然懒惰又自私，但心地善良，很容易被感动，也许她能够承受这个考验。不过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不敢这么做。事关重大，不能把一切都寄托在一个生病女人的情绪上。而且他也知道，当涉及到女人时，她们并不总是公正的。“妈妈，准备一下吧，”他突然下定决心说道，“你必须在今晚就前往城里，再乘下一班去莫斯科的火车离开这里……”“为什么？”“你在这里不够安全……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担心我们也会在这座庄园里遭到骚扰……凯特·马修因为是外国人而被捕了……我不想让你卷入这件事里……在莫斯科，和你姐姐在一起，你就安全了……你还有机会坐雪橇出行。”

这会有点困难——然后再踏上一段旅程……不过，那也是较小的麻烦吧？只要你安全无恙，我就会安心了。」
「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尽快赶过去找你。」
「那凯特·马修呢？」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耸了耸肩。「我会通知英国领事——除此之外，我实在帮不了她什么了……一切都会慢慢明朗起来的……」
丽莎·佩图利科娃再也没有说话。她重新走上楼梯，叫来了自己的女仆。
内森·洛布露出聪明而满意的表情。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站了一会儿，手扶着额头，凝视着前方。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通了什么。这让他变得安静下来，也恢复了温和的神情。
「你会和我们一起走，」他对那个犹太人说。「你会帮助我，对吧？因为那个外国女人对你、你的妻子以及你生病的孩子都很友善……」
「主人，如果我不想尽自己所能来帮忙的话，我还会来这里吗？」
「很好，」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微微一笑说道。「告诉德米特里，让他把马备好……它们可能会很疲惫，但也没办法。我们会更换马匹，并好好照顾它们的脖子……现在，去吧……」
内森·洛布把毛皮帽拉过耳朵，然后离开了。他不得不大声呼喊，才能把正在打鼾的德米特里叫醒。德米特里挠了挠身上沾着的马粪，然后默默地开始执行主人的命令。如果他的良心没有那么不安的话，他或许会拒绝再次在夜里赶马。但他只是保持沉默。内森·洛布把能找到的所有稻草都收集起来，用来垫在马车上。他希望丽莎……

佩图利科娃应该尽可能没有理由抱怨，因为他希望这样她就不会问太多问题。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其中一部分留给了丽莎·佩图利科娃，其余的则据为己有。他知道自己会需要这些钱。尽管他忙于处理各种事务，考虑周全、毫不遗漏，但他的举止和动作却带着一种机器般的机械感。他就像一个知道自己处于清醒状态，却又希望自己正在做梦的人——他对接下来十个小时的每一步都暗自思考：也许我并不需要这么做。而他的理智则继续思考着这些事情……最后，他走进了凯特·马修曾经居住的房间。他拿走了所有能找到的有文字记录的文件，包括她的开支账本、用来记笔记的小日历，甚至还有她文件夹里的涂改纸。他把这些东西捆在一起，封好，然后带走了。站在门口时，他再次环顾了一下那间又宽又低的房间，仿佛在面对一个活人一般弯下腰，熄灭了灯光，然后关上了门。他走下楼梯，呼唤丽莎·佩图利科娃。距离午夜已经不远了，但屋里的仆人们还没有一个人去睡觉。那些女孩们挤在楼梯的角落里，她们很害怕，似乎在等待有人来安慰她们。但没人愿意这么做。最年长的女孩不停地祈祷，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当丽莎·佩图利科娃从房间里走出来时，她身上穿着厚厚的皮衣，眼神因匆忙而显得呆滞无神，她走下楼梯，那些女孩们便无缘无故地、同时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哭声。“好了，孩子们，”丽莎·佩图利科娃结结巴巴地说，她更害怕而非感动，同时看了一眼已经站在门口等待的儿子，“好了——不要哭了……为什么要哭呢？我要去莫斯科了……还能怎样呢？别犯傻了，我的孩子们……”但此刻，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可怜，于是开始剧烈地哭泣。最年长的女仆的祈祷声几乎变成了咒语。

这种无端且激烈的悲伤，让丽莎·佩图利科娃的告别显得格外沉重，仿佛那只是真正灾难的预兆，而真正的灾难必将降临。只有少女瓦西里萨，她的眼睛里充满着纯真与大胆。她期待着莫斯科的生活，因为那里肯定比这个位于田野与森林之间的破地方要有趣得多。她是唯一一个能以轻松的心情面对夜晚的人。在马匹旁边站着德米特里，他似乎随时准备再次向主人跪下。“不用了——！”基里尔·佩图利科娃说道，“听我说，德米特里……这事非常重要，你一定要认真听，明白吗？”“愿我永远受到诅咒，主人……”“别这么说——听着！你整夜都必须保持清醒，坐在门口等待我的归来。如果听到我的呼唤，你就立刻开门，按照我说的去做，不要犹豫片刻。但如果在这晚或明早有别人来询问今晚发生了什么，你就说你一直在睡觉，什么也没听到、没看到。你要说丽莎·佩图利科娃和我已经离开了，但你不知道我们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何时会回来……明白了吗？”“明白了，主人。”三分钟后，他们便离开了。丽莎·佩图利科娃、她的儿子以及那个犹太人。基里尔还听到德米特里关上大门并插上门闩的声音。他知道房子随时可能被烧毁，但德米特里仍会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瓦西里萨则蜷缩在女主人的脚边，已经睡着了……基里尔·佩图利科娃感受到风拂过脸庞。风从西方吹来，带着雪的气息。他想着那个让他踏上这次旅程的女人。“她会知道，我会为她做一个人所能做的一切，”他心里想着。“所以她才会勇敢地等待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平静了下来。但他错了。贝亚特·霍伊尔曼并没有在等他……而且她也不勇敢。没错，就是她——在第一次审讯时，直到最后一刻她都保持着挺直的姿势。即便意识到自己已经失败了，即便确信自己无路可逃了，她依然没有反抗。当警察用拳头击打她的肩膀时，她也没有丝毫抵抗：“快走，德国猪猡——要我帮你把腿打断吗？”当人们将她拖过街道时，那些还沉浸在掠夺德国商店、纵火以及抢夺财物的兴奋与暴行中的民众注意到了她，开始追赶她，并向她发泄愤怒与喜悦的叫骂声。当然，他们可不会只停留在言语上……他们想知道为何要把这个女人关进监狱。尼古拉·松切夫举起了手电筒。经过与更强对手的搏斗后，他身上还有些伤痕，他爬上地窖窗户的边缘，挥舞着双臂，大声吼叫：“亲爱的朋友们，这就是一只德国野兽，它把神圣的俄罗斯出卖给了敌人！她是个间谍，兄弟们——！她是某位大公的情人，一夜之间就挥霍掉了两位大臣的所得——就是那些导致人民挨饿的罪魁祸首之一！你们听清楚了，她偷走了文件！她偷走了要塞的图纸并交给了德国人——她潜入俄罗斯，滥用这里的热情好客——她和犹太人是一伙的，把基督徒的孩童交给他们杀害——请向所有的圣徒祈祷，让她被挂在绝对不会断裂的双重绳索上吧！让那只野兽被绞死！”尼古拉·松切夫醉得厉害，每说一句话就会吐出唾沫。最终，他在高处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没人理他，他就那样躺在雪地和泥浆中。

她因对自己深感同情而痛哭不已。终于，他睡着了。他的一个熟人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以便趁机彻底搜刮他的财物。他取得了不错的成果，因为尼古拉·松切夫在抢劫过程中表现得极为积极……没有人相信那个醉汉对那名被捕女子说的那些恶毒话。不过，他的话却成了一个借口，人们开始从路上捡起脏兮兮的雪块，往那个穿着皮草和面纱的女子头上扔去。押送她的警察任由民众这么做，直到有一块雪块不慎击中了其中一个人的帽子。那人咒骂着，转身面对那些围上来的人——他们便退开了。他们只是负责护送那名被捕女子，直到监狱的大门在她身后关闭。

贝亚特怀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强迫的好奇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从俄罗斯诗人们关于沙皇帝国监狱的种种描述中，她早已对那种恐怖景象有了心理准备，但此刻那种恐惧感尚未出现。她还不清楚自己所处的状况，一切似乎还只是一场玩笑——也许是个糟糕又粗俗的玩笑……但绝不是真的——哦，不……她必须在这里过夜；人们会再次审问她，确认她确实不是间谍——之后就会放她离开……不过，德米特里会愿意等这么久吗？可怜的家伙……

她还有时间想着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但时间不多了。

有人把她带进了一间仿佛要被热气撑爆的房间。房间中央的桌子旁，一盏摇曳的煤油灯下，坐着几个正在掷骰子喝酒的男子。贝亚特进来时，他们只是转过头来，继续玩他们的游戏，没有中断。

一名警察想要汇报情况，但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子立刻制止了他。

“闭嘴，混蛋——！谁允许你说话的？”
警察们退到了门边。贝亚特则站在门与桌子之间的空地上。她平静的脸上还看不出真正的恐惧。她缓缓地、犹豫地转过头，就像那些在黑暗中待了很久而后突然被光照到的动物一样。她非常疲惫，而低矮房间里的闷热气息仿佛一条绳索般缠绕着她的额头。
“请原谅我，先生们，”她说。由于极度疲劳，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孩子的声音一样尖细，而且十分含糊，“能允许我坐下吗？”
那些男人没有回答。
那些暴民的辱骂和虐待没能做到的事，这种冷漠的无礼却做到了。贝亚特觉得自己的神经再也坚持不下去，很快就会哭出来。她低下头，咬住嘴唇。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要是你在就好了！”——“幸好你没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孤独带来的痛苦让她感到喉咙发紧。她双手交握，似乎想以此来支撑自己。
终于，半个多小时后，那些人结束了他们的游戏，把牌扔到一起，把椅子从桌子旁挪开。那个坐在贝亚特对面的男人站起身来，朝她走来。
“你有钱吗？”他问。
“有，”她回答。
“给我。”
她打开小包，拿出了自己所有的钱。大概有八十卢布吧。
那个俄罗斯人数了数钱，吹了吹嘴唇，然后把钱收了起来。

“这不够，”他说。他的同伴们哄堂大笑。
贝亚特看着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再也没有钱了，”她轻声说道。
“你肯定还有更多……”
“不……”
那个男人走向房间后面的门，推开门后大声喊道：“纳斯塔西娅——！”
一个女人出现了，看到她的瞬间，贝亚特不由得浑身一颤。
她显然刚刚睡醒，头发遮住了眼睛。她呼吸急促，因为体型极其肥胖。她红润的脸上有一块青紫的痕迹，很可能是打斗造成的。如果真是如此，那她的对手可要后悔了，因为这个女人就算与职业摔跤手对决也不可能落败。
“纳斯塔西娅，我的宝贝，”叫她的人说道，“原谅我打扰了你的睡眠，但有事情要处理。请你照顾这个女人，看看她是否真如她所说，口袋里只有那点钱……不过要仔细检查，听到没有？”
那个女人看着贝亚特，用舌头舔了舔自己厚厚的嘴唇。
“过来，”她说。
贝亚特跟着她走了。她觉得自己的力气应该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不想白白浪费在无谓的抵抗上。门在她和那个女人身后关上了。
“把你的钱交出来，”那个女人说。
“我什么都没有了，夫人，”贝亚特回答道。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女人看着她，低声抱怨着，同时眯起了眼睛。
贝亚特被所在房间的恶劣气味引发的强烈恶心感所困扰。

“你撒谎也没用，”那女人说。“我会彻底搜查你，绝对不会放过任何细节。瓦斯卡可不会容忍别人戏弄他，真的……”说着，她便伸手去拿囚犯的外套。当贝亚特感受到那些粗暴的手在身上摸索时，她顿时惊恐万分，但这也让她变得机智起来。“夫人，”她弯下腰，试图让隔壁房间的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发誓，我身上没有钱……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您称之为瓦斯卡的人。我的口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也没有藏钱或把钱缝在衣服里……不过我有一些首饰……虽然不多，但价值还是比瓦斯卡得到的那些卢布要高。如果您不想搜查我，我就把它们送给您——只送给您一个人。瓦斯卡不需要知道这件事，明白吗？如果您坚持要搜查我，那您虽然能得到那些首饰，但我就会告诉瓦斯卡您拿走了它们，那样您就不得不分享或者把它们全部交出来……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那女人紧闭着双眼，嘴角扭曲着。“把东西给我，”她压抑着声音说道。“有人在门口守着吧，”贝亚特低声说。那女人照做了。贪婪已经控制了她。贝亚特拿出自己的结婚戒指，用力将其塞进自己浓密的头发里。接着，她摘下其他戒指，解开首饰针，取下脖子上的细金链，把手表放在桌上，然后伸出光秃秃的双手。“我准备好了，”她深呼吸道。那女人检查了一下抢到的东西，以小偷般的速度将它们收拢起来，塞进床上的稻草里。她推开门，不满地说：“那条狗什么都没有……”贝亚特靠在门框上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静静地站在那些男人面前。

“把她们弄走！”瓦斯卡咒骂着命令道。警察们把贝阿特拉到中间，他们离开房间，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楼梯和那些像通风井一样的小空间，最终进入了一栋偏僻的建筑物里。那建筑物的窗户只有两只手那么大，而且还有铁栅栏封着。

“这是哪儿？”贝阿特拉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等着瞧吧，”其中一个看守人说，“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了。”

他用鞋跟敲了敲门。

“喂——！你在睡觉吗，混蛋？快开门，有新情况了！”

门打开了。在狭窄而肮脏的走廊里，有一束光在闪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制服，戴着帽子。他的枪靠在墙边。他看起来非常困倦。

“该死的，兄弟，为什么要在半夜来？你还不如放了那个女人，别给我添麻烦……”

“闭嘴，朋友，把最好的牢房打开。我们抓来的是个间谍——一个德国怪物，明白吗？小心点，别让她逃掉，否则我可不会保你的命，兄弟……”

“她怎么可能逃掉？”狱卒嘟囔道。“这房子里连只老鼠都逃不掉，放心吧，兄弟……我会好好看住的……我会唱首歌来保持清醒……好了，进去吧，德国畜生——滚进你的牢房去！”

贝阿特拉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一个黑暗的洞穴里，那里似乎空无一物，只有脚下的些许稻草。当门在她身后关闭，看守们的声音也变得微弱时，她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在这一天和这一夜里，她已经经历了太多恐怖的事情，以至于每走一步都会颤抖不已。如果在这个地方出现什么……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那间牢房简直就是一个坑洞，人们想把她扔进去，这样就能摆脱她，而无需再知道她的下落。她就这样站了好几分钟，双手微微张开，挡在身前。她很害怕——一种无法控制的极度恐惧。她所处的那个黑暗的坑洞，还有从头顶上方的窗户透进来的、令人绝望的昏暗光线，似乎只是为了让黑暗变得更加凄凉罢了。那种寂静仿佛有实体一般，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重，慢慢地、毫无悬念地扼住了她的呼吸。牢房里的恶臭更是浓得化不开，仿佛成团地升向她……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足以让她崩溃的恐怖景象。她从头到脚都在颤抖，嘴里发出令人震惊的呜咽声。她用手捂住嘴巴，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着。门后有动静——有脚步声……是狱卒……他在哼着歌。这时，她听到他拿起枪，给枪膛装弹的声音……原来是真的——完全是认真的……上帝啊，天上的伟大上帝……这太疯狂了……她什么错都没有犯，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被关在这里。为什么她不反抗呢？为什么不试图逃跑呢？为什么像待宰的牲畜一样乖乖跟过去呢？现在还不算太晚！她总该能找到人倾诉，让别人明白她的处境吧……总不能在不判刑的情况下就把人关进监狱吧——而她又没有罪，所以也不可能被判刑……她听到门外有规律而平稳的脚步声，那个男人仍在哼唱着歌。他有着动听的俄罗斯式嗓音，正在唱着一首民谣。贝亚特

她很熟悉那些词语。但在这种环境中，它们让她感到恐惧……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伸出双手在墙上摸索，希望能找到一张长椅，好暂时休息片刻……
突然，她的手缩了回来。
有东西从她的指间爬过……是蜘蛛吗？……她试图把那看不见的东西从手指上甩掉……但它还在那里……它不是在爬行，而是仿佛在她的皮肤上流动着……
她用右手触摸左手……她感觉到……那不是蜘蛛，根本不是动物——而是一群灵活、不断移动的生物……她感觉到有东西在她的脖子上快速流动；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着她——一滴毒液……她用双手猛击自己的喉咙……
这时，一股气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就在那一刻，她发出了尖锐的叫声，仿佛被地狱里的恶魔所控制——她挥舞着手臂，尖叫着，感觉到有灼热感在她的衣服下、头发里、脸上——甚至眼睛里也有这种感觉，那种可怕的臭味充斥着她的身体……
是臭虫……
贝亚特·霍伊尔曼的勇气就此耗尽了。她跪倒在牢房地面上的腐烂稻草堆中，用双拳猛击牢门。她不再张口尖叫，因为臭虫已经爬上了她的嘴唇，她能感觉到它们在舌头上。她像一只被绑住牙齿的野兽一样咬紧牙关尖叫，鲜血从她的鼻子中喷出——她的拳头在发嗡作的牢门上撞得生疼。
但狱卒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因为他不想听……哦，他知道——那些被关进这些漂亮小牢房的人大多都是这样尖叫的。他们大多都会用拳头猛击牢门；但这些门非常坚固，不会轻易被打破。

即便那些最激动的人也用高跟鞋代替了拳头。当他们的声音变得沙哑时，就会停止尖叫；而当他们发泄完怒气后，也会不再敲打门。到了第二个夜晚，他们通常会变得理智一些。必须对他们有点耐心……守卫继续轻柔地哼唱着……但天哪，那个德国恶徒实在太过分了……他必须让他们安静下来，否则整个房子都会陷入混乱……“你到底想不想安静点，你——？！”他用枪托猛击牢门，发出巨大的响声。但里面的那个人并没有安静下来，她用尽全力摇晃着门板，同时发出喘息声——仿佛是在咬着牙说话，声音十分奇怪——“快开门——！快开门——！”“嘿，我的小甜心，我还是不这么做了……与囚犯交往可是要受到严厉惩罚的——而你看起来是个非常危险的人，莉乌巴，亲爱的……耐心点，耐心点——这个夜晚也会过去的……明天再决定该拿你怎么办吧……”贝亚特已经无法动弹双手了。她既不能呼喊，也不能喘息。她躺在那扇无情的门前，全身被厌恶之火灼烧着——那种恐惧简直无法用言语或思维来形容。她用满是臭虫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试图把那些令人作呕的虫子从额头、脸颊和喉咙上擦掉——她的身体上布满了水泡，就像被烧伤了一样，意识在无尽的绝望中逐渐消逝，她甚至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溃。然后她用额头猛击门……只要结束这一切……不管以什么方式——只要结束……当她怀着疯狂的希望，用力用头撞击门，试图砸碎自己的脑袋时，她的结婚戒指从头发中掉落，发出微弱的声音，落在地上。天哪，她竟然忘记了它……

她开始寻找他，终于找到了他。她发出凄厉的呜咽声，把他抱起来，用衣服的边角擦拭着他。她含糊地说着一些充满柔情与绝望的话语，同时想办法把戒指藏起来，以免它被那些恶臭的害虫的黏液弄脏。最后，她把戒指放进了嘴里。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像溺水者抓住救生绳一样呼唤着他的名字。她蜷缩在门边的角落里，处于一种介于完全麻木与极度绝望之间的状态；最终，她不再反抗，任由那些凶猛、有毒、会腐蚀一切的害虫攻击自己。她非常希望死去——她已毫无力气与意志可言，简直可以被轻易杀死；她也不会再反抗了……她的头垂落在胸前……突然，她又把头抬了起来。她听到了什么声音——不是守卫的脚步声，也不是他哼唱的声音，更不是他用枪托敲击地面的声音。她听到的是一个声音……她认识这个声音……她艰难地站起身来，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手和脚因为长时间躺在腐烂的环境中而变得溃烂不堪……门口的那个声音正在和守卫说话——还有另一个人插话——那是瓦斯卡……“你的钱在这儿，混蛋——快滚吧！”他恶声说道。“兄弟，你这是在自找死路啊，”守卫半带悲伤地 murmured。“混蛋，我的死活与你何干？管好你自己的事，然后离开！”一片寂静。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有一个声音响起：“钥匙呢？——钥匙在哪儿——？！”

“耐心点，耐心点——我肯定没忘记钥匙的！
——给您，先生……”
牢门锁处传来一阵尖叫声；一道缝隙出现了；一束微弱的光线怯生生地照进牢房的黑暗中；
有个声音，仿佛被掐住喉咙般呼喊着：“玛莎——！”
贝亚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走进那道光束里；光线照在了她的脸上。
站在门口、手持灯笼的男子几乎要尖叫起来：“天哪——看在上帝的份上！！”他试图去抓住她。但她却向他后退，浑身颤抖，伸出双臂想要抵挡……
“请不要碰我！发发慈悲吧——请不要碰我——”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瞥了眼身边的男人；那人耸耸肩说：“您想怎样呢，先生？我们这儿本来就是如此……那些人比我们强大得多……没人能对付他们……”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把门猛地推开，门撞到了墙上。
“来吧，”他说。
贝亚特摇摇晃晃地从他身边经过，穿过牢门，走出大门，来到积雪深及脚踝的院子里。她扑进雪堆里，不停地翻滚——又跳起来，继续颤抖，然后再次倒进雪中……她用双手挖开松软的雪，清洗被弄脏的脸庞，还将双手和手臂浸入雪中，用雪擦拭脖子。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弯下腰看着她。
“玛莎，玛莎——！我们没时间浪费了——！快站起来——！”
她服从了。但当他想要抓住她的胳膊时，她又退了回去。
“不要这样！”她说。“请不要这样……”
“我们必须继续前进，玛莎——耶稣基督啊，我们随时都可能陷入危险……”

“走开……我会跟在你后面。但别碰我——！”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转过身来。瓦斯卡挡住了他的去路，伸出手来。
“先生，我的钱呢？”
“等我们安全了再给你，一刻也不能早。你先走！”
瓦斯卡狡黠地笑了笑，点头后便离开了。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和贝亚特紧随其后。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人。当时是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他们来到了监狱所在的街道上。在下一个拐角处，有一辆雪橇停在那里。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面目不清的男子正牵着马。贝亚特上了雪橇，那名男子却一动不动。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弯下腰对他低语了几句。那名男子点点头，坐到了贝亚特旁边。他帮她把毛皮毯子往上拉，盖住她的膝盖和臀部。由于寒冷或紧张，他的手显得有些笨拙。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接过缰绳，坐稳了位置。就在他用鞭子抽打马背的那一刻，雪橇上的那名男子站起身来，把一个小包裹扔到瓦斯卡的脚边。
“一千卢布给你，兄弟——因为你是个不错的恶棍——！”
瓦斯卡弯下腰……马儿开始狂奔起来。雪橇拐过了拐角——监狱消失了。
而雪橇上的那个小个子男人则俯身去握住坐在他身边、牙齿打颤的女人的手，然后笑了起来……
“拉结啊，我的孩子，还有丽贝卡，我的妻子，她们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我能在半夜给她们带来这么尊贵的客人……！”
“内森·洛布？”贝亚特喃喃道。她仿佛被惊呆了。

“犹太人街上的老纳森·洛布，对吧——！在将近六十年的时间里，他经历了许多糟糕与美好的事情……但他觉得自己能够帮助那位夫人从那个地狱般的监狱里逃脱出来，这真是他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事了……”
贝亚特没有回答。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困惑的微笑。她拿起那枚戒指——她的结婚戒指——试图把它重新戴回原来的位置。但这并不容易，她的手指已经肿胀、发痛，还长满了水泡。
贝亚特颤抖着喘息着，然后开始哭泣，双手掩面，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老纳森·洛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是个糟糕的世界，”他低声说道，同时调整着自己的帽子，“一个仿佛是由疯子创造出来的世界……”

9

丽贝卡和拉赫尔切还没来得及为纳森·洛布在午夜到鸡鸣之间送来的这份珍贵礼物而高兴，他们就接待了这位客人。纳森他们只待了不到一小时；贝亚特立刻脱下自己的衣服和内衣，仿佛那些衣物是用童话里的荆棘编织而成的，然后她洗了洗头发，接着坐在明火旁让头发晾干。熟悉这类事情的丽贝卡·洛布则拿走了那位夫人的皮草和帽子，把它们放进烤箱里，还在烤箱下面生起熊熊烈火。最后，那些被烤得滚烫的皮草会被放入雪水中冷却，再经过敲打和上油处理，确保其质量完美无瑕。尽管贝亚特自己采取了各种措施，还是需要一些努力才能让她相信自己的物品确实完好无损。

基里尔劝说她。他的表情十分奇怪，以至于贝亚特最终认为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也许他并不完全信任纳森和丽贝卡匆忙找来的那些皮草，尽管那些皮草并非来自俄罗斯的监狱。不过，毕竟还有其他买家……嗯……

纳森·洛布受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的委托，在半夜买下了西蒙·阿瑟——他的朋友——所拥有的两辆非常好的雪橇以及所有的马匹，一共有十匹。纳森和他的儿子带着这些马匹和雪橇先穿过城市，来到通往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庄园的公路上，在那里等待他和贝亚特。

贝亚特把还湿着的辫子绕在头上，再戴上那顶皮草帽。

在拉赫尔切的精心打扮下，再加上母亲保证她的衣服和皮草现在比以前更加漂亮干净，

因为那些衣服还是新的，她很快穿好衣服，就在这时，基里尔敲响了门。
“玛莎——现在正是时候了……”
“我准备好了，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这是贝亚特离开监狱后第一次用正常的声音对他说话。
“好好地和丽贝卡以及你那位生病的朋友道别吧，”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从雪橇上说道，“你们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酷与苦涩，贝亚特注意到了——但她觉得那并非针对她个人。
他们在一片漆黑中抵达了目的地，然后继续前行。整个城市都沉浸在醉酒后的沉睡之中。他们经过了仍在冒烟的焚毁现场，却没人去理会。犹太人居住的地区被烧得越厉害越好……
在离城市一千步远的地方，内森·洛布和他的儿子停了下来。
“内森，你想赚五百卢布吗？”
老犹太人开心地眨了眨眼。
“唉，先生——我为什么要拒绝呢？好的生意就是好的生意，我们确实需要这笔钱……”
“那你就和你儿子一起穿过田野，一直走到那片森林那里，那片森林是我和弗拉基米尔·普龙托夫的领地之间的边界——你认识他吗？”
“我当然认识他……我和普龙托夫先生做过很多次生意……”
“那你也知道那片森林的位置，能找到它吧？”
“您不必担心，只要老内森·洛布说自己知道那片森林的位置，那他肯定能找得到……”
“很好……那就去那儿吧……不用让马匹过于劳累……不过你必须在那儿等待……也许只需要短暂的时间而已……”

“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会更久……”
“老内森·洛布会一直等待，直到那位大人来让他回家吗？”
“内森，你不必等我，”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微笑着说道。“否则你可能得在森林里度过余生。不……不过我可以派我的人去——德米特里和其他人……你把他们带上雪橇，和他们一起去找弗拉基米尔·普龙托夫，让他把他们留在自己身边，直到我母亲给他消息——明白了吗？”
“是的，主人……”内森·洛布有些犹豫，表情十分严肃。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似乎对所听到的内容并不满意。
“那再见了，古老而忠诚的朋友——还有你，雅各布，要好好生活！”
他亲切地与父子二人握手，然后把承诺的五百卢布交给了老人。但内森·洛布没有接受。
“为了这次出行以及我需要等待的这一个小时，我不需要钱，”他说。“而且我也不想收您的钱，主人——请别见怪……”
“那就收下吧——拿去给你生病的孩子吧。”
“唉，主人——”
基里尔把钱扔进了雪里。
“快走，快走——！”
贝亚特伸出双手。
“你还会听到我的消息的，内森——你一定会听到我的消息的！”她几乎哭着喊道。
老犹太人点点头，笑了起来。
“那将是我的荣幸和快乐！”他回应道。

他的儿子静静地站在他身旁。那些充满狡黠与忧郁的东方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个转身面向他们的妇人，尽可能长时间地望着她。随后，年迈的纳撒尼尔·洛布推了推儿子。
“公正的神啊，雅各布，你为何像罗得的妻子那样站在那儿？你难道失语了吗？”
年轻的雅各布·洛布没有回答父亲的话，而是走向自己的马匹。老纳撒尼尔摇着头看着他离开，但没有再追问。他们便沉默着离开了……
基里尔和贝亚特也暂时保持沉默。
那名女子仍处于半昏迷状态，每当她想到：就在这条路上，我昨天还开车经过——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甚至不到十二小时——中间发生了什么……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呢？她就会更加难以置信。
“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您有什么吩咐吗，玛莎……”
“您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俄罗斯人犹豫了一下才回答，然后用那种她曾经听过的同样苦涩而严厉的语气说道：“玛莎，您所经历的一切让我感到羞愧——以神之名，我真的为此感到羞愧……”
她很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如何区分好坏，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我不会因为一个国家的监狱和警察就去评判它……”
“一个国家的一切都是衡量标准——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俄罗斯人回答道。贝亚特保持沉默。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转过身去，但并非看向她，而是望着他们来时的那条路。
“您在担心那些犹太人吗？”女人问道。

“不……”
他连续两次、三次地用鞭子抽打马匹。雪橇在雪堆和道路上的坑洼中颠簸前行。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让三匹马拉雪橇，另外三匹则自由地跟在后面。
“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玛莎——？”
“我想问您……为什么要把您庄园里的人派走呢？”
那个俄罗斯人再次回头望去，凝神注视着前方……
“也许那样对他们来说更好吧……”
“我不明白，基里尔……您就不能坦诚地和我谈谈吗？”
“稍后吧，稍后……”
他们来到了邮局。基里尔·伊万诺维奇从雪橇上跳下来，猛敲邮局的门。昏暗的玻璃窗后亮起了灯光。邮局局长走了出来；他显然是在衣服上睡觉的，看到这位庄园主时显得十分惊讶。
“安德烈·廖诺奇卡，你有马吗？”
“没有，先生。”
“你有马的话，就把它们交出来。”
“我没有马可以用来拉雪橇，先生——或者您想交换吗？”
“我既不想用它们来拉雪橇，也不想交换——我要买下它们，给自己用，明白吗，安德烈·廖诺奇卡？”
“我不想卖掉它们——我只想用它们来交换您的两匹马，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混蛋，你最好把马交出来，否则我就烧了你的房子……快把马带来！”

安德烈·廖诺奇卡竭力反抗，甚至到了粗暴的地步，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终究还是赢了。他亲自从马厩里把马牵出来，以两倍于其价值的价格买下它们，然后把它们与那些自由活动的马匹拴在一起。他们在邮局前停留了十五分钟。整个时间里，贝亚特一直听到那个小孩的哭声，这让她很心疼。她试图找些东西送给那个孩子，但她已经一无所有了。于是她拿出自己戴在脖子上的丝巾，交给了站在门边的那个男人。“等你的孩子出门时，把这个给他吧。”她说。安德烈·廖诺奇卡弯下腰，向雪橇致以祝福，直到再也听不到小铃铛的响声为止。贝亚特回头望着他。“那是什么，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她问道。他转过头来。“什么——玛莎——？”“那边——看到了吗？雪地里的那些黑色小点……那是内森·洛布和他的马吗？”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没有回答。他用鞭子抽打马匹，让它们加速前进。雪橇就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行驶的船一样，颠簸不已。贝亚特·霍伊尔曼向前倾身，问那个男人：“那是狼吗，基里尔·伊万诺维奇？”“这里没有狼。” “那是谁在我们后面呢？——为什么让您让马匹跑得这么快？这太残忍了，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前进，前进，我的小鸟们！”俄罗斯人喊道。鞭子在空中飞舞着。“基里尔——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前进，前进，我的宝贝们——我的猎鹰们——！”
“基里尔”——贝亚特·霍伊尔曼挺直身体，一只手紧紧抓住某物，另一只手则试图扑向那个男人的手臂——“基里尔，你疯了吗——？！”
没有回应。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鞭打着马匹，同时大声呵斥它们。马儿飞快地奔跑着，以至于看不清它们的蹄子了。泡沫从它们的嘴里大量喷出。
贝亚特用尽全力摇晃着那个男人的肩膀。
“我现在就要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她激动地喊道。
“稍后吧，玛莎！”
“就现在——！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已经经历了太多，足以再承受更多！但我必须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离我们更近了吗？”
贝亚特转过身去。
“不……现在我根本看不见他们了……”
“我们有更好的马，”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低声说道。
“比谁更好？”贝亚特急切地问。
“比哥萨克人更好……”
“天哪，哥萨克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玛莎，你忘了吗？两小时前你还是一名政治犯，被指控从事间谍活动呢！”
“那又怎样——？！”
“瓦斯卡有一些优秀的骑手朋友——他肯定不会隐瞒这里或许还有丰厚的报酬可拿这件事……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我一直在等待他们。为什么一个叛徒不能背叛两次——向左，也向右？他很可能就在他们中间……”
“那——”贝亚特跪在雪橇上……“如果他们追上我们怎么办？”

“他们追不上我们……”
“也许在路上追不上……但要是他们到了庄园里呢？”
“所以我才把那些人打发走……”
“那我们呢？”
“等他们来的时候，我们就不会再在庄园里了。”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您想把我带到哪儿去——？！”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脸靠得非常近。
“我要带您去哪儿？——德国……”
贝亚特发出一声尖叫，但自己的双手立刻捂住了她的嘴。
“别开玩笑了，基里尔·伊万诺维奇——！请不要这样——！”
“看在上帝的份上，玛莎，我的妹妹——这不是玩笑！”
“不是玩笑——？我居然要……要去德国？”贝亚特·霍伊尔曼哭了起来；她又笑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我真要去德国？！”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玛莎，没错——您确实会去德国！”
“可是什么时候——天上的救主啊——到底什么时候？”
“就在今天——就在今天早上……”
“什么……”这个词在她嘴里戛然而止。她站直了身子。
“您是要求我相信奇迹吗，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不需要奇迹……您只需要一个朋友以及足够的勇气罢了……”
“我有勇气。”
“真的吗，玛莎？那种无畏的、敢于面对死亡的勇气？”
“只要是为了能去德国，我愿意付出一切勇气。”

“那很好，”基里尔·佩图利科夫说。“这样，您就有了所需的伙伴了。”
“是您吗，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是的，我的妹妹……”
她把手放在他的肩上。“我相信您，”她简单地说。“我会照您的要求去做。您打算对我做什么？”
“愿意把生命托付给我吗？”
“我愿意。”
“不考虑后果吗？”
“不会考虑后果的。”
“谢谢您，玛莎……如果我的计划失败了，至少我们俩都活不下来。但我会尽最大努力。我会带您一起乘飞机，试图飞越德国边境，然后在德国境内降落……就这些了……”
“基里尔——基里尔！”
“您想——？”
“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
“您刚才说愿意把生命托付给我——现在却反悔了……”
“不是为了我自己，基里尔·伊万诺维奇！看在上帝的份上，不是为了我自己！这也是为了您的生命……”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还有您的母亲呢，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他笑了。“我的母亲在莫斯科很安全，玛莎，您可以相信我……如果我有意外，那也是我自己的问题，与我的母亲无关。这一点您也请相信我……我们不要再说话了，玛莎！专心开车吧……我们还需要十分钟……现在能看到跟在我们后面的那些人了吗？”

“是的，我看见它们了。”
“它们离我们近吗？”
“它们和乌鸦差不多大，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他们没有新鲜的马匹——这很好，”俄罗斯人说。他让自己的马加速奔跑，仿佛要追上从西方吹来的风。他和贝亚特都不再说话。只有当他需要指挥马匹时才会开口：“前进吧，我的猎鹰们，我那快速的猎鹰们……！”
雪地中出现了一个黑点，那就是他们面前的庄园。此时他们还看不清里面的灯光。
“玛莎！”
“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你还看到那些追兵吗？”
“他们越来越近了……”
“有多近——？”
“我无法估计，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它们和狐狸差不多大……”
俄罗斯人站了起来。他站着用长矛在头上旋转。
“前进吧，我的猎鹰们，我的鸽子们，前进吧——！”
村庄里的第一批树木——就像被冻住的恐怖幽灵，它们伸立在路旁，试图逃脱那可怕的命运，却无济于事……掠过……
第一批房屋——破旧而低矮，窗户被积雪遮住……掠过……
那座破败的教堂——还有墓地……掠过……
最后的几栋房屋——又是开阔的道路……
那片黑色的建筑群逐渐逼近他们。不过，入口处低矮的窗户后面有灯光亮着。大门敞开着，他们冲进了院子。

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将绳索缠在手上，然后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声。“德米特里——！！”他用力向后一推，仿佛他的肌肉和血管都要爆裂一般。雪橇前的马匹猛地站直身体，前蹄不停地拍打着空气。它们发出嘶鸣声，身上还挂着汗珠……“德米特里！德米特里——！！”一个弯着腰、摇摇晃晃的身影掠过明亮的窗户，随即消失了。屋门的锁发出刺耳的声音，钥匙转动了一次、两次……光线从打开的门中透了进来。基里尔·伊万诺维奇从雪橇上跳下来，开始给马儿套上新的绳索。“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所有人！”他对着仆人喊道。德米特里转过身来，朝屋里喊了些什么，同时挥手示意。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把那些健壮的马匹赶到雪橇前面。“过来，帮帮我——！”德米特里走了过来。转眼间，雪橇又有了新的马匹。贝亚特走下了雪橇，她面带面纱，靠在房子的墙上。她仿佛透过厚厚的迷雾一样，听到周围发生的一切。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正在说话：“你们好好听我说，大家……带上雪橇以及那些空闲的马匹，让它们以最快的速度前进，直到你们到达弗拉基米尔·普龙托夫的森林边界，见到犹太人纳坦·洛布。他会告诉你们接下来该做什么。但一定要快，就像你们的生命取决于速度一样！不要回头！听到没有？如果还是有人敢回头，看在上帝和圣人的份上，我会亲手把他打成狗一样——！明白了吗？”周围传来低语声、匆忙的脚步声……马儿的铃铛也响个不停……

“德米特里——！”
“先生！”
“你还有些事情需要弥补，你知道的！”
“是的，先生！”
“你将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你要把大门锁上并加以加固。还要让屋内的所有灯光都亮着，这样就不会有人觉得这里已经没人了——听懂了吗？”
“是的，先生。”
“等我自己离开后，你也必须立刻离开——立刻走，不要回头，听懂了吗？”
“是的，先生！”
“现在，你来帮我吧——过来！”
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抓住了贝娅特的胳膊。
“现在该走了，玛莎……”
她没有反抗。她听到院门在铰链上转动的声音，还听到许多马匹的蹄声逐渐远去。德米特里从她身边跑过，打开了存放工坊的棚屋的门。
她竭力挣扎着站住，试图挣脱他的手。她朝大门方向走去。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挡在了她面前。
“玛莎，你想做什么？”
她呼吸急促，几乎无法说话。
“我想要——我要向外面那些人投降。”当他试图说话时，她用双手挡住了他。“请让我说完，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您为我做了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没有兄弟、没有朋友——甚至我的丈夫也不可能为我做得更多！我实在无法接受您的帮助！您打算进行的这次飞行，简直就是最可怕的自杀行为！”

“能够想象出来的——比你迄今为止尝试过的任何事情都要可怕！
我不想成为那个导火索——我不要，以神的名义！”
“你没有勇气，玛莎——就是这个原因！你不敢飞行——就是如此！”
“我——！我不敢——！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我有话要对您说！当我来到这里，看到您操作飞机时，当我意识到飞行所需要的只是掌握十种操作技巧以及勇气时，我就下定决心：如果无法用其他方式逃往德国，那我就要请您教我所需的知识……我会跟着您一起飞行，三次、十次——总有一天我会独自尝试飞行——以神的名义，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我一定会这么做的！我会留一封信给您，里面会写明一切必要的话，以便让您理解我、原谅我。但绝不能这样！绝不能——！我愿意为自己的人生冒险，一刻也不会犹豫——但绝不会拿您的生命冒险，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绝不会——！”
他抓住她的双手，紧紧不放。她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大的力气。他站在她面前，非常近。
“现在也听我说吧！”他低声说道，声音中充满激情。“我以世界上我最珍视的东西向您发誓，玛莎——以您的头颅和生命起誓！一旦您真的决定自投罗网，我就会立刻开枪打爆自己的脑袋。以您的头颅和生命起誓，玛莎！这是我最严肃的承诺——！”
“您是想让我不幸吗，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我想救您——这就是我的愿望！我想让您安全无恙——我想带您回家——这也是我的愿望！我想要的——哦，远不止这些，玛莎——也是我能得到的最崇高、最伟大的东西：能够做出或许可以被称作英雄行为的举动——而比这更重要的，是成为一个善良的人……您知道我爱您……您并不追问这件事——唉，伟大的上帝啊，您又何必在意呢——？但我希望，如果我们俩都能活下来，您能想着我，玛莎，我的妹妹，您能和我一起……”

“请为我保持警惕与自豪——这就是我想要的！现在，请您做出决定吧！”
贝亚特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额头。她的双眼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望着布满云层的天空。
但天空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好吧！”她说着，转身朝那间小屋走去，德米特里正站在那里等候。“如果您死了，至少也不会是独自一人……”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在村里的道路上，几匹小型、体格强壮的马正急速奔跑着。
“快点，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德米特里喊道。
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把工坊里所有的毯子和布都扔给了那个女人。他亲自帮她把围巾裹在耳朵上，只留下鼻子和眼睛露在外面。透过未经打磨的眼镜，一切看起来都十分陌生且遥远；她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那种感觉就像她在深水下潜水时睁着眼睛向上看时的感受一样。
她任由别人拉扯自己……
那间小屋的背墙朝向空地，那面墙已经敞开着。苍白的雪光显得格外不真实，仿佛是从地面下方透射上来的一样，而天空则因为温暖的风而逐渐变成褐色。那两个男人用肩膀和拳头推挤着那架巨大的钢铁飞行器，它的翅膀似乎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他们互相呼喊着——贝亚特看到了，但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不过，她听到了院子里、大门前传来的喊叫声和叫骂声，还有愤怒的脚步声。
基里尔也听到了。他把那张通红、满是汗水的脸转向德米特里。
他大喊了些什么……
德米特里立刻跳起来，把贝亚特拉到前面。

“向上——！”
她开始攀爬——却忘了弯腰，额头撞在了钢制框架上，顿时头昏眼花——随后跌坐在狭窄的座位上。
大门外的喧闹声愈发激烈，几乎变成了吼叫声。那些木板并非由钢铁制成；在持续的拳击、脚踢和撞击之下，它们终究会崩溃。
贝亚特因极度紧张而牙齿打颤。她用双手紧紧抓住机器的钢制外壳。大门外那些试图闯入的人的吼声，被引擎突然发出的轰鸣声所掩盖。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出现在她身旁，他头上戴着飞行帽，制服上沾满了机油。他伸出一只手，对德米特里说了些什么。贝亚特听不清那些话，但她猜到了意思——他是在示意往院子里去。
“拦住他们！”他的言语与动作都在表达这个意思。
德米特里跪了下来，又立刻站起身来。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坐进了驾驶座。他环顾四周，然后握紧了操纵杆。引擎的轰鸣声如同面具一般罩住了人们的耳朵……贝亚特闭上眼睛——又立刻睁开……
那个原本毫无生气的物体竟然获得了生命。它像盲人一样向前冲去，近乎疯狂地奔跑着，不断碰撞、跳跃——那种被火焰驱使着的生物所表现出的极度恐惧，笼罩着这股无节制的前进动力……
但突然间，它恢复了理智。它脱离了地面——那片粗糙且规则严苛的土地根本不适合这样的生物生存。它升空了，开始悬浮……
它以胜利者的姿态飞舞着，引擎的轰鸣声则变成了胜利的歌声。那些来自贫穷千年的梦想，因为渴望而变得永恒，它们投奔到了这个呼啸着前进的人形生物的宽阔羽翼之下。

贝亚特不敢往下看，她能感受到那股对她的敌意。她与那种令人窒息的恶心感搏斗了数分钟，那种感觉仿佛要把她的胃和喉咙都撕裂。汗水从她的毛孔中涌出。她紧咬着牙齿和嘴唇，用指甲紧紧抓着自己的肉体。经过巨大的努力，她才得以克服身体和神经的紊乱。她深呼吸后睁开了眼睛。

此刻，她感觉到自己正在飞行……

她向旁边望去，看到下面的大地似乎在摇晃——仿佛被某个巨大的深渊所吞噬。她注意到他们前进的速度变慢了，而飞行器则以螺旋状的轨迹不断上升……

下面白色雪原中的那个黑色斑点——那是农场吗？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下方的景象变成了奇怪的颜色——变成了红色。雪地那蓝色的苍白色调似乎正在消失，就好像下面的土地着火了似的。但实际上并非土地在燃烧，而是农场在燃烧。

贝亚特·霍伊尔曼想要尖叫：“基里尔！基里尔——！”但那毫无意义，他根本听不见。而且，他又能做什么呢？也许他比她看得更清楚，因为他习惯从更高的地方俯视大地。她保持沉默，凝视着下方那片红色的光芒。下面的一切如此寂静，简直比她昨天所目睹的人类野兽的吼叫声还要可怕。

现在，飞行器不再上升，而是猛地冲向空中，向前飞去，朝着西方前进。贝亚特把头低到几乎贴在膝盖上；她无法呼吸，因为风势太过强劲，它不是以一种柔和的方式吹来，而就像一块板子、一个沉重的袋子一样，不可移动且充满压迫感。她感觉到有东西压在头上……她之前并不知道风可以如此沉重。她弯下身子，以避免受到风的冲击——否则风会扭断她的颈椎。但就在她弯下身子的瞬间，刺鼻的油味扑面而来……她再次试图站起来……那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她只能坚持下去。

她再也无法站稳了；她用双手遮挡风势，以便在背后喘口气。她将这种短暂的轻松感视为一种礼物，尽情享受着它——啊！渐渐地，她所有的感官都不再麻木。她聆听着发动机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对它的力量与耐力产生了极大的信任。她能够与机器建立起一种非常亲密的关系。火车头和轮船的涡轮机成了她可以与之交流的对象。而她也对发动机——这架飞行器的“心脏”——进行了同样的尝试……“你还能坚持下去吗？你会一直服从到最后吗？你会为我服务，掌控天空吗？”……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应，仿佛在说“是”……贝亚特相信了它。随着周围环境逐渐平静下来，她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刻所经历的一切。她望去——在眼前无边无际的太空里，有一些暗色和亮色的斑点。那是云朵吗？它们正朝他们飞来……此刻，雾气环绕着她，还有潮湿、冰冷的空气……那究竟是什么？她再也感觉不到迎面而来的风了——风从侧面扑向她……飞机剧烈地颤抖着，不断摇晃着……死亡的恐惧紧紧抓住了她的的心脏；她张开嘴唇，想要发出惊恐的尖叫……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尖叫了……她紧紧抓住作为支撑的钢制结构，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走向死亡……这仅仅是无力感、身体虚弱带来的错觉而已——还是真的有那么一回事：那只巨大的钢铁之鸟像掉进漩涡中的石头一样旋转着？那个发出轰鸣声的“生物”是否正在这个空气漩涡的倾斜壁面上跳着可怕的死亡之舞？飞机不再依靠展开的机翼悬浮在空中——它摇摇晃晃，就像一艘装载不足的船只那样左右摇晃着……那些金属线就像巨大竖琴的琴弦一样振动着……但它们依然牢牢地固定着，没有松动。

突然……它没有下降，不——它是垂直坠落的，就像一个袋子一样，仿佛掉进了真空空间里……空气再也无法托住它了——空气仿佛已不复存在……这种坠落的过程既无法用时间来衡量，也无法用深度来衡量……贝亚特感觉自己仿佛要被这股坠落的力量把内脏从喉咙里挤出来。她紧紧咬住嘴唇；冰冷的汗珠从她扭曲的脸上流下……她想：上帝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没有上帝……然后，飞机又重新飞了起来。在经历了那可怕的真空状态之后，飞机仿佛在水的波浪上滑行一般……飞机发出胜利的轰鸣声……贝亚特哭了起来。她甚至没有试图擦去眼泪——就让它们流吧！哭泣真是美好——能够尽情地哭泣真是太好了……一切都是美好的——生活、呼吸、飞行……就连寒冷、风以及石油的气味也是美好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令人心生慰藉，让人想要微笑或哭泣。是的，我的上帝——内森·洛布错了……你的世界真是个美好的创造物……背后有人的声音在喊叫……原来是基里尔——！基里尔·伊万诺维奇·佩图利科夫！他在担心她，想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别担心，我亲爱的好人——我还活着！我活得好好的——！嗨——！她向后面挥了挥手。她很想唱歌，但由于头上缠着一条长三米、宽同样的羊毛围巾，根本无法唱歌。所以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她还有时间唱歌——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她多大了？还不到二十四岁——她还有成千上万的天可以唱歌……他们已经飞行了多久呢？她无法估算时间。而冬夜则显得无比漫长……他们现在在哪里？尽管要与空气中的各种力量作斗争，他们还能保持直线飞行吗？他们是在往西飞，往德国飞吗——哦，上帝啊，在你那蔚蓝的高空之中——往德国飞去——？！

他们一小时能飞行多少公里？途中是否需要降落去加汽油——还是说基里尔·伊万诺维奇的飞机携带的燃料足以支撑它飞行800公里？

顺便说一句……食物……她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此刻她才想起来——不过现在想起来实在不是时候。但见鬼去吧，如果是要回家的话，她总不能连24小时都不吃东西吧……

他们飞得如此之高，以至于无法看到地面；他们身处云层之上，有时还会完全陷入云层之中。然后他们又会重新浮出云层，看到更为清澈的天空。周围变得异常安静，风势也渐渐减弱；只有在他们下方很远的地方，风还在推动着积雪前进——那景象真是美极了……

《一千零一夜》里的所有童话故事，人类童年时期所有的渴望，都汇聚在这架由人类制造的、由最坚固的钢铁构成的飞行器上。贝亚特把头向后仰，望着天空——那蔚蓝色的黑暗似乎吞噬了所有的星星。天空毫无光亮，显得无比庄严……

“请不要用那么严厉的目光看着我，”贝亚特想。“我要回家了……回家了……”

突然，她的眼睛瞪大了。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基里尔！基里尔，那是什么——？哦——啊！”

在他们面前，那翻腾的雪云之上，有某种东西耸立着——是一座山吗？还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不，不，除非发生奇迹，让喜马拉雅山脉中最庞大的山峰出现在这里……它看起来仍然遥远无比，但却占据了天地之间的整个空间。它的底部深藏在云层之下，保持着令人惊叹的平静，而它的山顶——虽然只有一个，却有着尖锐的轮廓——则伸向逐渐变暗的蓝天之中。

那座被冠以顶峰的山峰，其颜色如同白天鹅的胸羽一般洁白，渐渐开始发亮——它变成了炽热的火焰，金色的火焰。而在它的上方，天空愈发明亮，最终形成了一個仿佛由整块绿松石雕刻而成的圆顶。从那遥远巨山的顶峰，明亮的火焰向四周蔓延，成百上千朵轻盈的云朵如同火烈鸟群般从越来越低的云海中升起，于是那只钢铁制成的飞鸟便在绿松石般的天空下翱翔，那光芒世间无二，唯有柔和的玫瑰色可与之媲美。太阳已经升起，将飞机的影子投射在那些被灼热的云层上，呈现出柔和的蓝色。远处的雪之巨人逐渐消散，消失了。这份美丽的景象也自行消失了。飞机再次上升，以鹰一般的力量与稳健姿态飞向更高的高度。贝亚特闭上眼睛，把头偏向一侧。她感到极度疲倦，那些恐惧、绝望与不安带来的疲惫已被一种更为甜蜜、更为深刻的解脱感所取代。发动机发出均匀而低沉的轰鸣声，那声音也越来越远……她睡着了……将她唤醒的是一声枪响。她睁开眼睛，但很快又因强光而不得不闭上眼睛——因为阳光正直射在她的脸上。她花了几分钟才恢复意识。她环顾四周——他们现在在哪里？她脚下的雪云已消失不见，她能够看到大地，但那只钢铁飞鸟飞得实在太高，她只能分辨出明暗不同的区域，再加上阳光在它们之间投下了闪烁的条纹。不过有一样东西她看到了……从她脚下的地面上升起了一朵极小的白色云朵——几秒钟后，她又听到了枪声……那是冲着他们来的吗？有人发现他们了吗？如果是这样，那枪声是从哪里传来的呢？

是俄罗斯的？还是——天哪！——来自德国的武器？！
她把头转向一侧——就在同一时刻，她听到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的吼声，他在呼唤她。
她用手示意自己听到了他的声音，然后尽可能地将右耳朝向他。
他大声喊道：“拿起她脚边的那块白色布，让它飘扬起来……我们已经在德国边境上空了，正在遭受攻击，还有德国战斗机在追击我们……！”
贝亚特弯下腰，抓起了那块布；那是用轻质白色羊毛制成的，当她用它撑起身子时，布几乎从手中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她感觉到飞机正在下降，当她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他们来时的高度时，她发现上方有一架飞机，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她能够看到飞机结构上驾驶员和观察员的脸庞，而那架飞机的固定机翼末端还有铁十字勋章的标志……
这时，贝亚特·霍伊尔曼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让她的白旗飘扬起来……
哦，真是美妙极了：在她上方、下方、周围，德国的战机们聚集在一起，盘旋着，时刻警惕着，生怕猎物逃脱。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降低了引擎的转速——贝亚特闭上了眼睛——难道她最后还要昏过去吗？？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向地面坠落……仿佛大地正迎面扑来，即将发生不可避免的碰撞……但飞机依然听从操作员的控制，再次悬停、躲避、跳跃，最终停了下来……
数百人朝那架飞机跑来。那些穿着灰色绿色制服的士兵……他们是德国人吗？
贝亚特试图站起来，但却做不到。她的膝盖已经无法承受重量了。在别人的用力推动下……

在那些无害的拳头帮助下，她被从囚禁中解救出来，但她仍然不知道是谁救了她……直到一名士兵看到她的脸，便高兴地大声对同伴说：“看啊，弗朗茨——这可是个女孩啊！！”这时，贝亚特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

10

贝亚特做了一个美妙的梦。她站在一座塔上——或者是一座山的狭窄顶峰上，没有丝毫眩晕感，心情轻松而愉悦，能感受到微风轻柔地拂过她的太阳穴。在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下，有森林、田野和草地；果树正在开花。一片湛蓝的湖面上，有一面白色的帆在飘动——景象十分美丽。突然，从那片湛蓝的湖水中出现了成百上千只白色的天鹅，仿佛每一道由那艘挂着帆的船所激起的波浪都会变成一只白色天鹅。那些白色天鹅从水中飞起，用有力的翅膀拍打着，向贝亚特所在的高处飞去。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以至于它们合在一起就像一朵闪闪发光的云朵，齐心协力地朝着同一个目标飞去。但当它们飞近时，又变回了成百上千只火烈鸟，它们的羽毛呈现出柔和的玫瑰色。它们飞到贝亚特身边，在她周围盘旋，圈越画越小——最后，它们离贝亚特如此之近，以至于它们的翅膀几乎触到了她的双脚。就在那一刻，她所站的那座山或塔似乎在下方沉没了，而她则悬浮在空中，被那些玫瑰红色的翅膀托举着、保护着。她静静地沉下来，双臂张开仰卧着，感受着鸟类在用响亮的鸣叫声填满天空时所拥有的那种无比美好的飞翔体验……然后她就醒了……她并没有昏厥，不，她只是睡着了。像孩子一样香甜地睡着了……只不过她并没有完全……

当然，她是如何进入那张让她获得如此美好睡眠的床上的……她抬起头，环顾四周。这可不容易——她得跨过一堆堆的羽绒被才行！天哪，那些羽绒被可真重啊！粗略估计，每床都有四分之一吨重。此外，她的脚边还放着一个暖水瓶，那感觉真是温暖极了。除此之外，她除了能看到低矮的雪白色天花板上的火光、画在巨大床铺内部的粉红色玫瑰和天蓝色的勿忘我，以及那些被优美诗句环绕着的图案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还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冰花仿佛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晶体——还有那个装饰精美的巨大衣柜，上面挂着一把钥匙，其重量几乎不亚于天堂之门上的圣彼得之钥。这一切都很美，但最美好的还是：门外有人用急促的低语声说道：“笨骆驼，你就不能像河马一样轻手轻脚地走路吗——？！”天哪，真是太美了……贝亚特带着哭笑的声音把头转向墙壁。啊——她真幸福！她终于回家了……亲爱的笨骆驼，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吧，只要你开心就好……如果你因为我而醒来，那就别让别人责备你……她精神抖擞，仿佛已经睡了二十四小时一样；只是四肢有些疼痛，感觉像被冻住了似的。不过，从俄罗斯的心脏地带飞到德国，这一千公里的路程可不是白飞的。不过这也没关系。她为自己的疼痛感到自豪，仿佛那是她自己发明的一样……要呼救吗？不用……她更愿意顺其自然。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是美好的……因为她已经回家了——她真的回家了……如果她是一只鸟的话，她一定会用这三个词编成一首歌，然后不停地歌唱下去。

再等一会儿吧——就再在这种轻松自在的状态中待一会儿……
然后她就想离开。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她在自己的家乡里自由行走，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她想去哪儿呢？去柏林……那里有人能告诉她格哈德的下落……如果他们不得不告诉她格哈德并没有到达德国……那她就等着他，同时努力工作。工作多得是……而且，她毕竟在赫斯罗伊特医生的诊所里当过最出色的护士，那可是辛苦了两年啊。
如果她听到格哈德已经回来，又回到战场上去，然后阵亡了……
唉，就是这样……
现在还不是幻想白色风帆和天鹅的时候；还不是拥有胜利信念的时候。只有希望——只有希望。还有工作与信心……
她轻轻站起身来，尽管骨头还有些疼痛，她还是把头发编好，然后半身浸入那个大脸盆里。清新的水让她立刻精神起来。她穿好衣服，打开房门。门外的走廊铺着红色砖块，屋子里弥漫着木头燃烧的味道以及新鲜咖啡的香气。
门的正对面有一块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客房”。原来她是在一家小旅馆里。真好！这样她总算可以吃点东西了。她确实值得这个。
她走进客房；门上方有一个小巧的铃铛，随着她的进入而发出长长的铃声。房间里空无一人，但一扇通往厨房的宽大窗户很快就被推开了。一个身材矮胖的女主人出现了，她的脸颊像擦得光亮的圣诞苹果，头上扎着一束金色的卷发，脸上带着世界上最友善的笑容，她热情地询问这位女士是否需要些吃的。
“当然！”贝亚特回答道。

两位女士相视而笑；贝亚特为何而笑，她自己心里明白。不过，店主那充满爱意的欢乐态度，她实在难以理解。但那种愉悦的感觉让她十分舒适，因此她也没有去探究其中的缘由。在等待食物到来的时候，她跪在窗边的长椅上，在冰花上轻轻吹气，弄出一个小洞。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暂时也不需要知道。只要还在德国境内，那就够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位被从空中绑架、流落异乡的公主。不过，接待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友善，让她无需再为其他事情担忧。她想起了基里尔·佩图利科夫，不知道他现在会在哪里。她甚至还没有向他道谢。她为自己感到懊恼，因为这个愿意为她冒生命危险、用一笔钱将她解救出来、为了她而让自己的财产遭受掠夺和焚毁的人——那个以无比真挚、虔诚且认真的态度爱着她的人——即将离开她的生活，而她却毫无悲伤之感。她对他怀有的感情中，其实也存在着痛苦与急躁的愤怒。像所有幸福的人一样，她认为幸福是靠意志力可以实现的，却忘记了它其实和其他任何特质一样，都是固有的。由于沉浸在思绪中，她没有听到门被打开的动静，直到有人叫她才转过身来。“早上好，玛莎！”她向他伸出手。“早上好，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您好吗？”“您怎么样了，玛莎？”他微笑着反问，同时紧紧握住她的手。“哦，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我现在在德国……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没什么，没什么——这样就够了，对吧？您看起来气色不错，感谢上帝！而且您已经睡了大约二十个小时了……”

“不！”
“是的……你做得对。你确实已经承受了太多，玛莎，我亲爱的妹妹……”
她看着他。这时，他再次露出那带着善良意味的、属于俄罗斯人的忧郁笑容。但贝亚特·霍伊尔曼拥有真诚的灵魂。
“请不要对我这么好，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她说着，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就在您到来之前，我的心里还对你有偏见。”
“你不可能会那样想的，玛莎。”
“可是，真的——！现在请不要用你们俄罗斯人那种‘神一般的特质’来安慰我了！我确实有偏见，因为没人能改变自己的本性——尽管我知道这一点，但我还是对你有些生气……”
“为什么，玛莎？”
“因为……您很不幸，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就是这个原因！”
他的笑容更加深了。
“您要因此而责备我吗？”他问道，然后坐在她对面。
“是的——当然！亲爱的基里尔，有时候我觉得您似乎爱上了自己的悲伤。”
他摇摇头，微笑着，放在桌上的右手则轻轻抚摸着木头的纹理。
“也许您说得没错，玛莎，”他回答道。“这或许是俄罗斯人的天性吧。我们能怎么办呢？我们不是个快乐的民族，而且也有充分的理由。但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就像其他民族喜欢自己的恶习一样，我们也喜欢自己的忧郁。也就是说，我们把苦难转化成了美德……也许总有一天，我们会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到那时，我们就会幸福，也会珍惜幸福。但现在，我们还远未达到那个阶段……请让我一个人待着吧，玛莎，我亲爱的妹妹——最重要的是：请放过我。一切照现状就好……”

“您指责我的悲伤，其实并没有超出那种美丽会受到伤害的界限。如果我从未处于比忧郁更糟糕的境遇中，那我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我伤害到您了，”她轻声说道，泪水涌上了眼眶。
“天哪，玛莎——不！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知道自己很笨拙，”她继续说道，像孩子一样低下了头，“我想帮助您，却不知道该从何做起。我希望看到您开心，却找不到办法。”
他俯身握住她的手，用温柔而美好的动作将她的手举到自己的额头上，紧紧握住。
“您其实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不愿意去做，而且永远也不会去，”他温和地说。“而玛莎，您最棒的地方就在于，您甚至不会把最微小的爱意错当成同情、友情或感激之情……正因如此，我才爱您——因为您总试图从我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尽管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而已……现在我放开了您的手，而您却几乎急匆匆地把它拿回去，仿佛那是属于第三方的、需要保护的财产。玛莎，我亲爱的妹妹，您为什么要哭呢？……您本来就很美，您的美丽是无可触及的……正因如此，我才爱您……”
贝亚特把头埋在双手之间，闭上了眼睛。
“请安静点，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她低声说道。
他便沉默了。
在温暖而宽敞的房间里，时钟急促地滴答作响。布谷鸟从鸟舍里飞出来，叫了十二下。基里尔·佩图利科夫注视着它，微笑着。
女房东走了进来，用一块本该用来放小牛的木板端来了盘子和碗碟。当她把那些“珍宝”摆在他们面前时，她那水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对贝亚特·霍伊尔曼明显的母性自豪之情。

“愿您用餐愉快！”她这样说道，用手掌轻轻抚过那块闪闪发光的桌布，然后离开了。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贝亚特开始说道，同时给汤碗里添汤，“为什么那位好心的女士会用那么崇拜的目光看着我……”
“您不必对此感到惊讶，”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回答道，“在咱们这儿，您已经成了名人了，玛莎……”
“不！”贝亚特极为惊讶地说道。
“……而且，您还有很大的可能继续成为名人。”
“但愿上帝保佑我，”那女人说，“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请读一读吧！”
他站起身来，从外套里拿出一份已经相当破旧的报纸——那是11月初出版的《B.Z.》报。
“我该用它做什么呢？”贝亚特摇着头问道。
“只要读一读，您就会明白重点所在了……另外，把报纸给我的那位先生还特别好心地把相关文章标出来了……”
贝亚特小心翼翼地展开报纸，因为这份报纸肯定已经经过上百个人的手，仅靠邮票的粘合作用才勉强保持完整。第三页上有一篇用红色标记的文章，标题是《作为锅炉工和乘务员回到德国》，署名是克里斯蒂安·泰。
“蒂斯滕达尔！”贝亚特惊讶得叫了起来，手中的报纸也掉了下来。“是瑞典人克里斯蒂安·蒂斯滕达尔！”
“没错。”
“可是……”贝亚特读了前几行后又停了下来。“我们从日本逃出来的经历怎么会出现在《B.Z.》上？而且蒂斯滕达尔为什么要公开我们最私密的事情呢？”

“嗯，玛莎——这种出于崇高信念而做出的行为，是整个民族都应该引以为傲的，当然可以公之于众；而且，如您所见，您的名字并没有被写出来……”
“好吧。但是蒂斯滕达尔本人——他和柏林的媒体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一家瑞典知名报纸的记者，亲爱的玛莎，因此他在东方的总部里应该很有名气，也颇受重视。”
“您似乎很快就了解了德国的局势啊，”贝亚特惊讶地说道，而非高兴。
“那并不难，”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回答道，“他们对我极为友善，就好像我是你们的兄弟一样。我和我的同伴们经历了一次既有趣又愉快的驾车之旅，最后得到的答复是：我的飞机虽然要留在德国直到和平协议达成为止，但我本人离开却没有任何障碍……不过，为了我的安全，他们建议我选择经过中立国家的路线。我觉得那些人的建议是对的。俄罗斯西部的铁路在短期内恐怕算不上安全的交通方式。”
“那么您是要经瑞典出发吗？”
“是的。”
“那什么时候出发呢，基里尔·伊万诺维奇？”
“等我知道您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之后……”
他等待着她是否会有什么回应，但贝亚特保持沉默。
“我已经把您的处境告诉了那些在这里接待我们的人，”俄罗斯人继续说道，“我想，他们当中没人会不愿意为您效劳的……”
“谢谢，”贝亚特说，“我不再需要任何帮助了，只要有人能帮我前往最近的火车站，让我能够离开这里就行了。”

费用已送往柏林。目前我仍与蒂斯滕达尔在一起。我可不想像一头长着两个头的牛犊那样被人盯着看……他本应该保持沉默的！原本是对我的丈夫和祖国的一种爱的表现，现在却变成了一场冒险。他本应考虑到这一点。而且——我根本不配遭受这种事……」
「别这么小气了，玛莎，」俄罗斯人友善地说。「如果我处在蒂斯滕达尔的地位，我也会这么做。美好的事物就应该被明确地称出来——并且要大声到让大家都能听到。勇气是可以传递的。您知道的，对吧？您所展现出的勇气，或许能激励许多人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这不会让您感到难过……」
「这样看来……」
「所有和我谈论过您的人都是这么看的。」
基里尔·佩图利科夫站起身来，低头看着那位女子。她则仰起头看着他，眼里含着泪水。
「我亲爱的朋友，」她说。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现在，我该向您道别了，玛莎，」他用极其轻柔的声音说道，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微笑。「这是我第二次与我的妹妹告别。不过，感谢上帝，您还活着，也会幸福下去……再会吧……」
「哦，基里尔——不要这么快！」贝亚特惊恐而沙哑地叫道。她试图挽留他。突然间，她意识到，站在一个不断给予却从不接受的人面前，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
「我还有什么理由再留下来呢，玛莎？您已经不再需要我了。而且——人们给了我很大的信任。我可不想辜负这份信任。今天我就要和一些受伤的军官一起出发，他们要去国内休假。很快我就会离开德国，很可能会永远离开。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这样也好……」

“基里尔，基里尔，我该如何感谢您才好！”贝亚特低声说道。此刻，她握着他的双手，透过泪水不断注视着他。但那并非悲伤的泪水，他能够感觉到这一点。“如果我中了大奖，您还会感谢我吗？”基里尔·佩图利科夫微笑着问道。“啊，不，我的朋友……”“那您为什么还要感谢我呢？我能让您回到故乡，这就足够了。我的人生已经实现了它的意义，那意义无比美好，也得到了圆满的实现。我不再需要什么了。再见了……”贝亚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颤抖。“有件事我想知道，”基里尔·伊万诺维奇有些出神地继续说道，“我想知道您真正的名字是什么……”“贝亚特……”“贝亚特……这不是‘幸福的人’的意思吗？”“我想，我的朋友……”“那真是美妙……幸福的人——贝亚特……再见了。”他亲吻了她的双手，然后转身离开。“您会给我写信吧，基里尔·伊万诺维奇？”女子恳切地问道。他微笑了。“也许吧，贝亚特……”她的手从他的手中松开。他离开了，门在他身后关闭。当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贝亚特明白，基里尔·伊万诺维奇·佩图利科夫永远不会给她写信，而这个身为俄罗斯人、充满无法实现的梦想的人，也会像其他人离开房间一样离开她的生活。她没有试图挽留他，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权利这么做……她对他的悲伤十分轻微，不会留下任何伤痕。那悲伤就像一只强壮的幼鸟，飞走了……

出于对那些翅膀受伤的鸟儿的同情，她没有再尝试飞往目的地。她摇动翅膀，继续飞翔，享受着阳光……第二天傍晚，她来到了柏林。当她乘车行驶在街道上——前往叔叔的住处时，她阅读着报纸，环顾四周，心中充满喜悦。当她站在那位身着灰色将军制服、刚从战争部赶来的老人面前时，她开心地笑了起来。那老人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情，想要立刻把前来拜访的人打发走。但贝亚特已经克服过更大的困难了，她直接闯入了他的办公室。“晚上好，叔叔，”她说，“请让我在这里住一晚吧——明天早上我就会自己离开。”她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却没机会了。科斯特默阁下听到她在门口说的第一句话后立刻被吸引了，他走上前三步，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让她眼前一片发黑。“是那个日本女孩！‘印度公主号’上的空姐！”他兴奋地叫道。他把她拉到与自己相距一臂的距离，仔细地看着她，她的帽子已经掉了下来。他继续说道：“姑娘，你让我有多高兴啊！你们真是太棒了，把那些可恶的家伙打得落花流水！过来吧！我得再亲你一下！”“给你！”贝亚特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迅速地亲了那位兴奋的老人一下，亲在了他红润的脸上。“现在，请告诉我，古斯塔夫叔叔，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印度公主号’上逃跑的事的？”“如果你再叫我古斯塔夫叔叔，亲爱的孩子，那你就要被关两次牢了——一次因为叫‘叔叔’，一次因为叫‘古斯塔夫’。”

在普鲁士柏林及其周边地区，现在不要再叫“叔叔”了，而应该叫“伯父”——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还有，古斯塔夫简直糟糕透顶——真的非常糟糕！我一直不明白，我那善良的母亲究竟是怎么忍受的，竟让我带着这么个名字在世上生活……唉，她已经去世了，那个善良的老太太……虽然我不明白，但我已经原谅她了……”

“亲爱的伯父，您本来要告诉我——（哎呀！）——您是怎么知道我们从日本逃出来的这件事的吧？”贝亚特提醒道。

“你们从日本逃出来？？”冯·科斯特默阁下透过眼镜，略带惊讶地看着自己的侄女。“可是，亲爱的孩子，这事儿不早就登在《B.Z.》报上了吗？等等，我这就把那期报纸拿给你！我把它保存下来了，因为我觉得那篇文章实在太有趣了……”

“不用费心了——我已经知道那篇文章的内容了。”贝亚特有些冷淡地说。“那个该死的蒂斯滕达尔——我真希望他倒霉透顶……”

“蒂斯滕达尔——那是谁？”

“就是那篇糟糕文章的作者啊！”

“等等——你为什么对他有意见呢？！”冯·科斯特默阁下激动起来。“在我看来，他是个相当不错的年轻人！而且还很聪明！那篇文章写得真是棒极了——真的非常出色！”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贝亚特说。“但我希望他不要把事情搞到这种地步，以至于所有认识我或再次见到我的人都会把我当成‘印度公主号’上的空姐。那简直就是广告！而我最讨厌广告了！”

“那不是广告，而是对某人的赞扬！”冯·科斯特默阁下迅速说道。“而且，亲爱的贝亚特，你其实并不聪明。不管那篇文章里说的是否就是你，那根本无关紧要！文章里是这么写的：‘让我们为这两个人的品格喝彩吧，他们为了在祖国面临危难时能够回到祖国并贡献自己的力量，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德国人应该为此感到骄傲！”——难道就因为你是个见识有限的年轻女子，这样的德国人精神典范就应该被埋没吗？不，我的姑娘！它应该传播到更广阔的世界里去——尽可能远的地方！如果可能的话，甚至要传到美洲和亚洲去！这样，那些敌人以及中立者们，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存在，就能睁开眼睛了！这带来的好处远远超过所有那些关于德国的荒谬言论，因为根本没人会相信那些话！请让我安静地待着，不要来打扰我，还有那个叫蒂斯滕达尔的人，或者他叫什么来着……他是个非常出色的人，我对他充满敬意！现在，坐下吧！坐下来把事情讲清楚！你来自哪里？”
“来自俄罗斯。”
“怎么会？”
“乘飞机从俄罗斯来的……”
“见鬼！”冯·科斯特默大人揉了揉光秃秃的脑袋。“你得给我详细解释一下。”
贝亚特意识到自己必须详细说明一番。她只好尽量简短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但听者不断的插话让故事变得更加复杂。最后，她终于讲完了，深吸一口气，用困惑的眼神微笑着看着那位老人。老人则不停地摇头。
“唉，你们俩真是运气好极了——真是好得不可思议！”他说。
“谁——我们俩？”贝亚特问道。
“你和你丈夫。”
“我的丈夫？”贝亚特站了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拉了起来。“古斯塔夫叔叔，您对我丈夫了解多少？”
“别叫我古斯塔夫叔叔，该死的！”
“我现在根本不在乎了，听我说——您到底知道我丈夫的什么事？”
“可是，亲爱的孩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哭啊！”
冯·科斯特默大人看起来既苦恼又生气。“他毕竟……”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真是太好了！根本没理由哭泣啊！就在你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他也在两三周前坐过……他跟我讲了和他跟你说的类似的事情：关于“印度公主号”被德国巡洋舰击沉后，他是如何被救上船的；后来又和另外十几名乘客一起被一名挪威人带到鹿特丹的。他对那些搜查船只的人编了一堆有趣的谎言——真是令人开心至极的谎言啊！之后他就回家了……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不堪——当然，他所经历的一切并不容易……但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笑容……姑娘，你可以为你丈夫感到骄傲了！真的，你可以的！
“我当然会这样！”贝亚特说，同时哭得厉害。“那他现在在哪儿？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啊？！”
“他在他该待的地方，我的姑娘——在他的老部队里！”
“那他的部队在哪儿？”
“这个问题问得太多了，孩子……我们现在正处于军队大规模调动的时候。他是在西部还是东部，明天是否还会在今天的战线上，这些我都无法告诉你。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直到今天他仍然身体健康，是个出色的士兵，是个真正的男子汉；在关键时刻，他的战友们愿意为他挺身而出；而且上级也开始注意到他了。这些就够你暂且满足了，我的姑娘……我会把他的地址告诉你，你可以给他写信，代我向他问好。至于其他的事，孩子——只能等待、等待并抱有希望……这是我所能给你的全部建议了……”
“那没什么用处，我的老朋友，”贝亚特说着，抬起头，环顾四周。“我的帽子在哪儿？我今晚就要去找赫斯罗伊特医生。让他给我开一份证明，再告诉我一个可以工作的地方。我不在乎是要在医院的厨房里削土豆，还是在实验室里配制药膏、包扎伤口，或者做别的什么工作。我只想工作，想帮忙。他应该能告诉我哪里最需要帮助。”

“以我对赫斯罗伊特的了解，”科斯特默阁下说道，“他一定会明白，像你这样的女人是不适合做削土豆皮或包扎伤口之类工作的；他会把你安排在最艰苦的岗位上，贝亚特。你想过这一点吗？”
“我希望他会那样做，”贝亚特平静地回答。
“那好吧，孩子，愿上帝保佑你！记得要和我保持联系。”
贝亚特答应了。但她直到能够告知老朋友自己已被分配为正式护士，即将前往东部岗位工作之后，才给他写信。
“那份工作会很辛苦，”她在信中写道，“但我很期待它。它能帮助我忘记自我，让等待与期盼的时光变得有意义。关于格尔德，我没有任何消息。我已经给他写了信——天知道他是否收到了。一旦你得到他的任何消息，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立刻告诉我。哪怕是坏消息，甚至是最糟糕的消息也行。我愿意与成千上万的人分享自己的苦难，不想成为其中最弱小的那个……”
贝亚特说得对，那份工作确实很辛苦。她很快便获得了极高的信任，这证明了上级医生对她的高度信赖，但同时，这份工作也对她的体力和精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她从未退缩过。她的身体变得十分虚弱，甚至不得不放弃睡眠。但她依然坚持了下来。
她被派往东部，是因为她懂俄语，而且俄语水平足以让她为那些斯拉夫族患者翻译他们的痛苦与愿望。而这样的患者有很多，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12月的那场大战爆发了，战车在道路上行驶……
他们身处一个村庄里——一个已经没有完整房屋的波兰村庄。道路因为积雪、融雪、霜冻以及再次出现的积雪而变成了泥沼，炮车、卡车、马车的车轮，还有骑兵的蹄子、行军部队的靴子，都在上面发出吱嘎声。
贝亚特聆听着窗外的喧闹声，仿佛那是一曲音乐……

于是他们向东方前进——一直往东走。十二月的寒风在他们耳边呼啸。但他们仍在歌唱——不停地歌唱……一首接着一首的歌，听起来依然美妙动听……每当贝亚特听到这些歌声时，她都会咬紧牙关。那并非痛苦，或者即便有痛苦，也是极为甜蜜的痛苦……她站在被改造成医院的洞穴房间的窗边，凝视着外面的街道。她把头贴在已经破裂的玻璃上，任由思绪飘荡。但她几乎没有时间独处。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手按在额头上。她刚才想要做什么来着？取水——对，就是这个……她拿起两个水桶，走下楼梯，朝大门走去。她走到街上，紧贴着墙壁以便更快前进。她必须绕过街角，前往市场上唯一还能出水的水井。其他所有的水管都已无法使用。市场上人、动物和物品乱作一团，到处都是士兵——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士兵；而在他们中间的是那些曾经是村庄主人的人，他们因炮击的恐怖而失去了半数的理智，变得凄惨不堪。妇女和孩子们坐在破碎的床铺和其他家具上，甚至没有试图去抢救任何可以挽救的东西。他们完全沉默不语，就像被吓昏的动物一样顺从。他们用茫然的眼神看着从他们身边经过的陌生人。俄罗斯军队的撤退让他们将士兵视为强盗，而德国军队还来不及让他们明白事实并非如此。贝亚特在水井边装满水桶，准备返回医院。但她不得不稍等片刻。大炮的声音此起彼伏。马匹和操作人员看上去就像用泥土做成的，浑身都是污垢。这支队伍似乎永无止境。

贝亚特变得不安起来。她必须立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她的目光扫过距离她五步之远的德国士兵队伍。她希望自己身上的制服能帮助她悄悄混过去。

就在她打算去找一名军官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那声音是用德语说的，而且是非常清晰的德语……

“前面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啊——？！你们这些混蛋，到底要不要小心点——不然这一切不就全完蛋了吗——？”

被指责的对象是一辆卡车，司机把车开得太过靠边，结果车子逐渐陷入泥中，开始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倾斜下去。

不过贝亚特并不在乎这些。她转过身来，盯着那辆车——手中的水桶掉在地上，水溅进了她的鞋子里——她举起双臂，大声呼喊：“格尔德——！！”

被她呼唤的那个人浑身一震。他转过头来，张开嘴想要呼喊，但却没有发出声音……

没错，那就是格尔德。他站在那面满是弹孔的墙边，凝视着那只手臂上戴着红十字袖章的女人，仿佛她就是最珍贵的黄金一般。

“贝亚特——！贝亚特——！”

而贝亚特·霍伊尔曼，那个曾经穿越过海洋、沙漠、俄罗斯的冰雪以及狂风的人，此刻却因为面对俄罗斯-波兰边境上前所未有的脏乱景象而不知所措、陷入绝望，不敢再向前走。

但格尔德·霍伊尔曼丝毫没有犹豫。他立刻冲进泥潭，朝那个女人走去——他终于到了她身边，将她抱在怀里……无论周围有多少人在注视、窃笑或嘲笑，他都毫不在意。他感受到心爱之人在自己怀里，便带着她穿过马路，前往下一个地方。

他带着她走进最好的房子里，即便他们站在石板地上、木制台阶上时，他也始终没有放开她的手。“贝亚特！——贝亚特！——贝亚特……”那女人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眼睑、额头、脸颊和嘴唇上，贴在她因头饰滑落而露出的头发上，还有她的脖子上。她用全部的心力、全部的真诚紧紧抱住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在幸福与爱情的狂潮中，她却异常平静地想着：一切都是虚无的……所有经历过的、所承受的一切——全都毫无意义……只有这一刻才是真实的——是唯一重要的……“你在哭吗，贝亚特，我亲爱的妻子？”“不，格德，不是的……”她抬起头，向他露出微笑。“我能拥有你多久？”“几分钟而已，贝亚特……我得走了——我们还在路上……跟我说话吧，贝亚特！告诉我……不，什么都不用说……看着我，我的爱人，我亲爱的……你过得怎么样？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现在不行，”她微笑着说，“我会给你写信的……我要给你写很长的信……你没收到我的第一封信吗？”“没有，亲爱的，什么都没有……”“没关系，”她带着那种仿佛在倾听的微笑回答道，“我会给你写一封更漂亮的信……”人们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他们紧握着彼此的手，互相凝视着对方。“这不是告别，”男人说着，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是重逢……”“是的，”女人说。“我得走了……再见，贝亚特！”“再见，我亲爱的……”

他吻了她，然后离开。她走进家门，再也看不到他了。此时她并未注意到自己正踩着路上的粪便才能走到喷泉旁。她在石头上站起身，向左右张望。
她的目光立刻就找到了他。他坐在一匹棕色的马上，缓缓前行着寻找她。她挥手，他也回以挥手。
他的嘴角挂着笑容。
“再见，狮子女！”
“再见，熊男！”
他们不断重复着：“再见！——再见——！”
士兵们也在歌唱。
在街道的拐角处，格德·霍伊尔曼再次回头，手撑在马背上，寻找着妻子的目光。再见！——再见——！
随后他就消失了。
贝亚特·霍伊尔曼则提起水桶，弯下腰去打水……

斯图加特德国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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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戈·贝奇，《我生命中的画面》，第2和3版，价格：4.—
——《怪人鲍勃：他的故事》，第4版，价格：3.50
——《兄弟姐妹》，附阿道夫·威尔布兰特序言，第12版，价格：3.50
T.比尔特，《梅内德姆：一个异教徒的故事》，价格：5.—
海伦娜·伯劳，《卡利斯克盐场》，短篇小说集，第2版，价格：4.—
伊达·博伊-埃德，《播种之手》，小说，第5版，价格：4.50
——《沉默的英雄们》，小说，第8和9版，价格：5.—
——《为了海伦娜》，小说，第3版，价格：4.50
——《一位皇家商人：汉萨人》，小说，第18和19版，价格：5.—

—“夏洛特·冯·施泰因的苦难。第1版与第2版。” 3.—
—“心灵的明灯。小说。第3版。” 4.50
—“唯有懂得渴望的人。小说。第8版。” 4.50
—“那响亮的声音。短篇小说集。第3版。” 3.—
布洛威，弗里达夫，《卡拉》。小说。5.—
布尔克哈德，马克斯，《西蒙·图姆斯》。小说。第2版。4.—
布塞，卡尔，《费德斯皮尔：西方与东方的故事》。4.50
—“飞行中的战利品。新故事集。第2版。” 4.20
—“波拉耶沃的学生们。第3版与第4版。” 4.—
—“在波兰的风中：东马克地区的故事。第2版。” 4.50
多韦，A.，《卡拉科萨》。历史小说。两卷本。第2版。9.—
埃伯纳-埃申巴赫，玛丽埃夫，《第一次忏悔》。迷你版，附肖像。第2版。2.—
—“博热娜。故事。第12版。” 4.—
—“故事集。第6版。” 4.—
—“玛格丽特。第8版。” 3.—
埃伯纳-埃申巴赫，莫里茨夫，《永恒的催眠——圣塞巴斯蒂安的奇迹：两个维也纳故事》。3.—
埃克斯泰因，恩斯特，《尼禄》。小说。第9版。6.—
埃尔-科雷伊，《梦想之谷》。小说。第2版。5.—
恩德林，保罗，《在行动与梦想之间》。小说。5.—
—“饥饿之堆及其他短篇小说”。3.—
恩格尔，爱德华，《帕拉斯科乌拉及其他短篇小说》。4.50
丰塔内，西奥多尔，《埃勒伦克里普》。第4版。4.—
—“格蕾特·明德。第8版。” 3.50
—《奎特》。小说。第6版。4.—
—“风暴之前》。小说。第17版与第18版。5.—
—“无法挽回》。小说。第8版。4.50
弗兰佐斯，K.E.，《老医生的神》。故事。第2版。3.—
—“巴尔诺的犹太人：故事集。第10版。” 4.—
—“为正义而战。小说。两卷本。第7版。” 7.50
—“男人与女人。短篇小说集。第2版。” 3.50
—“帕尔马的莫斯科。故事。第5版。” 3.50
—“新短篇小说集。第2版。” 3.—
—“波亚兹：东方的一个故事。第9版与第10版。” 5.50
—“总统。故事。第4版。” 3.—
—“追寻命运的旅程。故事。第3版。” 4.—
—“朱迪思·特拉亨贝格。故事。第6版。” 4.—
—“真理的追寻者。小说。两卷本。第3版。” 8.—
—“莱布·魏恩achtskuchen和他的孩子。故事。第3版。” 3.50
弗赖，莱奥诺尔，《发光的王国》。小说。5.—

弗雷，阿道夫，《瓦滕威尔的处女》——瑞士历史小说。第5版。价格：6.—
富尔达，L.，《人生片段》——短篇小说集。第3版。价格：3.—
格莱兴-鲁斯维尔姆，A. v.，《复仇》——长篇小说。价格：4.50
格里姆，赫尔曼，《不可战胜的力量》——长篇小说，共2卷。第3版。价格：10.—
格里塞巴赫，埃德.，《金库奇关》——中国短篇小说集。价格：4.—
哈博，西奥夫.，《不朽的田野》——战争小说。第7版和第8版。价格：3.50
——《后来的人们》——长篇小说。第4版和第5版。价格：4.—
——《贝亚特·霍伊尔曼的逃亡》——第9版至第20版。价格：4.—
——《战争与女人们》——短篇小说集。新版，价格：76.-85千，即1.80马克，另加3.—
——《死亡的面具》——七则故事合集。第2版至第8版。价格：3.50
哈特曼，阿尔弗雷德·乔治，《通往天国的旅程》——来自荷兰的艺术家小说。价格：3.50
豪斯霍费尔，马克斯，《此世与彼世之间的故事》——现代“死亡之舞”主题小说。第2版。价格：4.50
——《行星之火》——未来题材小说。价格：4.50
赫尔，J. C.，《漫长的巴尔塔萨》——乡村小说。第21版至第30版。价格：3.—
——《他们梦想着爱情与幸福！》——三篇瑞士短篇小说。第26版和第27版。价格：4.50
——《约格利》——一段青春故事。第23版至第25版。价格：4.50
——《贝尔尼纳山的国王》——长篇小说。第91版至第95版。价格：4.50
——《树叶之旋》——长篇小说。第61版至第65版。价格：4.50
——《费利克斯·诺特韦斯特》——长篇小说。第26版至第28版。价格：4.50
——《燕子所唱的歌》——适合各年龄段的故事集。第13版至第20版。价格：3.50
——《在圣水中》——长篇小说。第86版至第90版。价格：4.50
赫尔，J. C.，《气象员》——长篇小说。第86版至第90版。价格：4.50
海尔伯恩，恩斯特，《克利费尔德》——长篇小说。价格：3.—
赫尔佐格，鲁道夫，《冒险家》——长篇小说。第41版至第45版。价格：5.—
——《副官》——长篇小说。第13版和第14版。价格：3.50
——《城堡里的孩子们》——长篇小说。第101版至第105版。价格：5.—
——《格莱兴伯爵》——当代题材小说。第29版至第33版。价格：4.50
——《有一种幸福……》——短篇小说集。第34版至第36版。价格：4.—
——《汉萨人》——长篇小说。第81版至第85版。价格：5.—
——《强烈的思乡之情》——长篇小说。第81版至第90版。价格：6.—
——《生命之歌》——长篇小说。第76版至第80版。价格：5.—
——《莱茵河下游的人们》——长篇小说。第61版至第65版。价格：5.—
——《古老渴望之歌》——故事集。第13版和第14版。价格：3.50
——《黄金世界》——短篇小说。第16版至第20版。价格：2.50
——《维斯科滕一家》——长篇小说。第111版至第120版。价格：5.—
——《黄金时代》——长篇小说。第11版和第12版。价格：3.50
海塞，保罗，《愤怒的女人》——短篇小说。第14版。价格：2.40
——《愤怒的女人及其他短篇小说》——第10版。价格：4.50

—《友谊之书：短篇小说集》，第7版，4.50
—《永恒的人性：日常生活中的回忆——一所家庭住宅》，短篇小说集，第2-4版，5.00
—《维纳斯的诞生：小说》，第5版，5.00
—《在幽灵出没的时刻及其他恐怖故事》，第4版，3.50
—《在所有山峰之上：小说》，第9版和第10版，4.50
—《给不信者的托马斯的房子及其他短篇小说》，4.50
—《世界上的孩子们：小说》，共2卷，第29版和第30版，6.80
—《光明与黑暗的生活：短篇小说集》，第2-4版，5.00
—《天国与人间的爱情及其他短篇小说》，第2版，4.50
—《新童话故事》，第4版，5.00
—《玛莎写给玛丽亚的信》，第2版，2.00
—《梅卢辛及其他短篇小说》，第5版，5.00
—《人与命运：人物画像》，第2-4版，5.00
—《梅林：小说》，第12版，2卷合为1卷，5.80
—《尼农及其他短篇小说》，第4版，5.00
—《适合家庭阅读的短篇小说集》，共3卷，第14版和第15版，10.00
—《最后的短篇小说集：附E.佩策特序言》，第2-4版，3.50
—《加尔达湖畔的短篇小说》，第8版和第9版，3.40
—《梅拉诺的短篇小说》，第12版，4.50
—《新短篇小说集》，第6版，4.50
—《在天堂里：小说》，共2卷，第16版，6.80
—《一对老朋友的闲谈》，第2-4版，4.50
—《生命的谜题及其他人物画像》，第4版，6.00
—《修道院女修长的故事》，第15版和第16版，3.40
—《他父亲的儿子及其他短篇小说》，第3版，4.50
—《克罗内·施陶德林：小说》，第5版和第6版，3.40
—《逆流而行：一部世俗的修道院故事》，第5版和第6版，3.40
—《道德上的不可能之事及其他短篇小说》，第3版，5.50
—《王莲及其他短篇小说》，第2-4版，5.00
—《法尔科涅里别墅及其他短篇小说》，第2版，4.50
—《弗罗妮及其他短篇小说》，4.50
—《圣诞故事》，第4版，5.00
—《扎维尔尔及其他短篇小说》，4.50
—希勒恩，W. v.，《最强大的人：小说》，第5版和第6版，4.50
—《路边的稻草》，第3版，2.50
—《自由的奴隶：小说》，第3版，6.00
—《一场古老的争斗：小说》，第3版，4.00
—赫希费尔德，乔治，《后代：一个强者的小说》，第4版和第5版，5.00
—赫克尔，保罗·奥斯卡，《父亲大人：小说》，第2版，4.00
—霍费尔，克拉拉，《一切生命都是掠夺：弗里德里希·赫贝尔的道路》，第2版，5.00

—“东方的剑。故事集。第2版和第3版。” 3.—
霍夫曼，汉斯，《博岑的童话与传说》。第3版。3.50
—“波罗的海的童话。第3版。” 4.—
霍芬，汉斯，《最后一击：一个学生故事》。第6版。3.50
胡赫，里卡达，《小卢多尔夫·乌尔斯勒的回忆录》。第15版和第16版。5.—
《一个老人的青春回忆》，参见库格尔根。
容汉斯，索菲娅，《剑百合》。小说。第2版。5.—
凯泽，伊莎贝拉，《陛下！短篇小说集》。第2版。3.50
—“当太阳落山时。短篇小说集”。第3版。3.50
凯勒，戈特弗里德，《绿色的亨利希》。三卷本小说。第81版至第85版。11.40
—“塞尔德维拉的人们》。两卷本。第89版至第94版。7.60
—“苏黎世的短篇小说”。第83版至第87版。3.80
—“马丁·萨兰德》。小说。第49版至第53版。3.80
—《意义之诗：七则传奇》。第71版至第75版。3.80
—《七则传奇》。迷你版。第8版。3.—
—“乡村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故事集》。迷你版。第9版。3.—
克努森，J.，《恐惧：年轻的马丁·路德》。玛蒂尔德·曼的译本。第2版。5.—
克劳尔，威廉，《另一种类型的人》。小说。4.—
—“父辈的遗产：一部人生记述》。4.50
库格尔根，威廉·V.，《一个老人的青春回忆》。原版。第26版和第27版。2.40
库尔茨，赫尔曼（瑞士人），《你们在跳圈圈舞》。小说。第2版和第3版。5.—
库尔茨，伊索尔德，《我们的卡洛塔》。故事集。3.—
—“意大利故事集”。第2版。4.50
—“海产故事》。两篇故事。3.—
—“康复、死敌、思想债务：故事集”。5.—
—“生命之流：短篇小说集”。第2版。4.—
—“佛罗伦萨的短篇小说”。第6版和第7版。4.50
—“幻想与童话”。3.—
—“生活之城：佛罗伦萨文艺复兴时期的描写》。第7版。3.50
朗曼，菲利普，《生活与音乐》。小说。4.50
莉莲费因，海因里希，《关于女人以及一个女人的故事与传说》。第2版。3.—
—“魔鬼的理想：一次邪恶的文化之旅”。第2版。3.50
—“沉没的星星》。小说。第2版和第3版。6.—
—“巨大的寂静》。小说。第4版。5.50
—“风中的游戏》。小说。第1版至第3版。5.—

林道，保罗，《蓝色灯笼》。柏林小说。共2卷，第7版。价格：7.50
——《可怜的少女们》。小说。第11版。价格：5.00
——《蕾丝》。小说。第11版和第12版。价格：5.00
——《向西的列车》。小说。第12版。价格：5.00

马恩，保罗，《战友》。小说。价格：4.00

毛特纳，弗里茨，《来自真理童话书的故事》。寓言与散文诗集。由“谎言之耳”出版社出版，第2版。价格：4.00

迈尔-福斯特，威廉，《埃尔德纳》。小说。第2版。价格：4.00

迈尔霍夫-希尔德克，莱奥妮，《永恒的生命》。小说。第2版。价格：3.50
——《时代的女儿们》。慕尼黑小说。价格：4.00

莫雷克，库尔特，《情感的忏悔者》。短篇小说集。价格：4.50

默斯贝格尔，费利西塔斯·罗泽，《韦尔登牧师》。异教徒题材的小说。第2至5版。价格：4.50

穆伦巴赫，E.（E.伦巴赫），《边缘人》。故事集。价格：4.00
——《阿芙罗狄蒂及其他短篇小说》。价格：4.00
——《关于热石的故事》。小说。价格：4.00

尼森-戴特斯，莱奥诺尔，《有礼服与无礼服的人们》。故事集与素描。由汉斯·戴特斯设计插图。第2版。价格：4.00
——《在爱情中》。由汉斯·戴特斯设计插图。价格：4.00
——《同龄人》。由汉斯·戴特斯设计插图。价格：4.00

奥尔费尔斯，玛丽埃夫，《新短篇小说集》。价格：4.50
——《理性婚姻及其他短篇小说》。价格：4.00

皮奇，奥托，《世界的良知》。小说。第8版。价格：6.00
——《行为与命运》。故事集。第1版和第2版。价格：3.50

普雷尔，卡尔杜，《远方的十字架》。小说。第4版。价格：6.00

里尔，W.H.，《来自角落的故事》。短篇小说集。第5版。价格：5.00
——《下班后》。短篇小说集。第4版。价格：5.00
——《古老时代的故事》第1系列。第3版。价格：4.00
——《古老时代的故事》第2系列。第3版。价格：4.00
——《生活的谜题》。短篇小说集。第4版。价格：5.00
——《一个完整的男人》。小说。第4版。价格：7.00
——《文化历史类短篇小说集》。第7版。价格：5.00
——《新短篇小说集》。第3版。价格：5.00

里特贝格，夏洛特女伯爵，《通往高处的道路》。小说。价格：4.00

罗梅尔-霍拉特，克拉拉，《在罗马的统治下》。小说。价格：5.00

罗凯特，奥托，《激情的字母书》。小说。共2卷。价格：5.00

罗斯纳，卡尔，《德国的梦想》。维也纳革命时期的小说。第1至5版。价格：5.50

塞德尔，海因里希·莱贝雷希特·许恩琴，《全集》。第12版。（61,000至65,000本）价格：5.00
——《郊区故事》。全集。第1系列。第2版。（40,000至50,000本）价格：5.00

—“— 郊区故事。全套版。第2系列。（第4千册）” 5.—
—“— 故乡的故事。全套版。第1系列。第2版。（第3千册）” 5.—
—“— 故乡的故事。全套版。第2系列” 5.—
—“— 从佩林到柏林。我的人生经历。全套版” 5.—
—“— 幻想故事集。全套版” 5.—

塞德尔，海因里希，《莱因哈德·弗莱明的水陆冒险记》。共3卷，每卷4马克，第10千册。
—“— 冬日童话。2卷，每卷4马克，第4千册。”
—“— 卢多夫·马西帕尼斯及其他故事。由H. W.塞德尔从遗作中整理出版。第2千册，每卷4马克。”

塞德尔，H.沃尔夫冈，《关于海因里希·塞德尔的回忆录》。第2版，5.—
斯科罗涅克，R.，《布罗赫霍夫》。小说，第5版，4.—
施派德尔，费利克斯，《欢快地前行》。短篇小说集，4.—
斯特格曼，赫尔曼，《统治者》。小说，3.50马克
—“— 宁静的湖水》。小说，4.—
施泰纳特，阿明，《上尉》。一部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故事。第6-10版，3.50马克

施特拉茨，鲁道夫，《古老的海德堡啊……》一名女学生的小说。第15-17版，5.—
—“— 爱之书。六篇短篇小说。第4版，3.50马克
—“— 永恒的城堡》。小说，第8版，4.50马克
—“— 你来自天堂”。小说，第8和9版，4.50马克
—“— 你就是宁静”。小说，第9和10版，4.50马克
—“— 那只是一场梦。柏林短篇小说集。第6版，4.50马克
—“— 他的英国妻子》。小说，第36-40版，5.50马克
—“— 给你》。小说，第26-28版，5.—
—“— 把手给我》。小说，第12-14版，5.—
—“— 心之血》。小说，第22和23版，5.—
—“— 我在等待幸福。短篇小说集。第6版，4.50马克
—“— 可怜的康拉德》。小说，第5和6版，4.50马克
—“— 爱之酒》。小说，第16-20版，5.—
—“— 蒙布朗克》。小说，第10版，4.—
—“— 我左手中的剑：一部关于德国军队的小说。第41-45版，5.50马克
—“— 像马尔克河一样坚强》。小说，第28-30版，6.—
—“— 第十二小时》。短篇小说集，第1-5千册，3.—
—“— 白色死亡》。小说，第24和25版，4.—
—“— 最后的选择》。小说，第7和8版，5.—

苏德曼，赫尔曼，《曾经有过》。小说，第56-58版，6.—
—“— 兄弟姐妹。两篇短篇小说。第35-37版，4.50马克
—“— 乔兰瑟的婚礼》。故事，第31-33版，3.—

—《猫之桥》。小说。第101-105版。4.50
—《高歌》。小说。第61-65版。6.00
—《印度百合花》。七篇中篇小说。第21-25版。4.00
—《忧愁夫人》。小说。第156-160版，附青年时期肖像。4.50
—《在朦胧中》。轻松故事集。第37和38版。3.00
特尔曼，康拉德，《特里纳克里亚：西西里的故事》。5.00
特罗扬，约翰内斯，《武斯特罗夫王室射击比赛及其他幽默故事》。第4和5版。3.00
乌克斯库尔，露西伯爵夫人，《红色丁香花：一部社会小说》。5.00
福克雷德特，埃玛，《黑暗中的流浪者：一部小说》。4.00
福格特，玛尔塔，《在黑色的水域边：两篇中篇小说》。3.50
沃勒特，康拉德，《索尼娅：一部小说》。5.50
福斯，理查德，《阿尔卑斯山悲剧：一部小说》。第5和6版。5.50
—《罗马乡村故事》。第5版，内容扩充。4.50
—《大地之美：一本游记》。第2版。3.50
福斯，理查德，《我的意大利：来自我在罗马的生活》。第2和3版。5.50
—《水螅及其他罗马故事》。第2版。5.00
—《理查德的儿子（追求美的人）：一部小说》。第3版。6.00
瓦茨多夫-巴霍夫，E.v.，《玛丽亚与伊冯娜：一段友谊的故事》。第2版。4.50
威尔布兰特，阿道夫，《亚当的子孙们：一部小说》。第3版。5.50
—《阿多尼斯及其他故事》。第3版。4.00
—《爱神大师：一部小说》。第3版。4.50
—《活生生的画像及其他故事》。第3版。4.00
—《恶魔及其他故事》。第3和4版。4.00
—《荆棘之路：一部小说》。第5版。5.00
—《埃丽卡——那个孩子：一些故事》。第3版。4.50
—《枷锁：一部小说》。第3版。4.00
—《弗朗茨：一部小说》。第3版。4.50
—《幸福的女人：一部小说》。第4版。4.00
—《弗里多林的秘密婚姻：第4版》。3.50
—《潜藏的毒药：一部小说》。第3版。4.00
—《赫尔曼·伊芬格：一部小说》。第7版。5.00
—《伊尔玛：一部小说》。第3版。4.00
—《希尔德加德·马尔曼：一部小说》。第4版。4.50
—《一个梅克伦堡人：一部小说》。第3版。4.00
—《中篇小说集》。4.00
—《作品23及其他故事》。第2版。4.00
—《复活节岛：一部小说》。第6版。5.00
—《鲁滨逊父亲：一部小说》。第3版。4.00
—《罗兰一家：一部小说》。第3版。4.00

—《罗滕堡人》。小说。第9-11版。4.—
—《歌手》。小说。第4版。5.—
—《姐妹们》。小说。第2版和第3版。4.—
—《夏日丝线》。小说。第2版和第3版。4.—
—《在时间之河上》。小说。第2版和第3版。4.—
—《女儿》。小说。第2版和第3版。4.—
—《父亲与儿子及其他故事》。第2版。4.—
—《玛丽亚别墅》。小说。第3版。4.—
—《伟大的时代及其他故事》。第3版。4.—
威尔登布鲁赫，E. v.，《姐妹之魂》。小说。第20版和第21版。5.—
沃尔布吕克，奥尔加，《新种族》。小说。第2版至第5版。6.—
沃姆斯，C.，《来自红色暮色》。波罗的海素描。第2版。3.50
—《你是属于我的》。时代小说。第2版。5.—
—《大地之子》。小说。第4版。4.50
—《乡间的沉默者》。三篇短篇小说。第2版。4.—
—《洪水》。一个波罗的海故事。第2版。3.50

对于装订版的书籍，价格则低1马克。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贝亚特·霍伊尔曼的逃亡》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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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的作品（即任何标有“古腾堡计划”字样或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时，都必须显著地显示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古腾堡许可证的链接或直接访问路径：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在本电子书中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或通过www.gutenberg.org上的相关许可，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该作品。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本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附有表明该作品已获得版权所有者许可的说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访问该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与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从该作品中删除或剥离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其他文件中删除这些条款。

1.E.5. 在未显著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也未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的情况下，不得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重新分发该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

1.E.6. 可以将该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允许他人访问该作品，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或费用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该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内容。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副本的提供、访问或分发收取合理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赠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使用作品后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款项。同时，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该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相关费用。

• 您还需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机构。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相关帮助，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联系该基金会。

1.F.

1.F.1. 在创建Gutenberg™作品集的过程中，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用于识别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对其开展版权调查、进行文字转录以及校对工作。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违约行为所造成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为您承担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一份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获取该作品，以此代替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无需再给予解决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条所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修改、增减内容；(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发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所收藏的书籍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基本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网站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存在、并能被各种设备读取的公共领域及授权作品的数量。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相关法律。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性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无法也不会在那些尚未满足相关要求的州寻求捐款，但据我们所知，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赠，但对于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的网页，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赠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赠。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是Project Gutenberg这一理念的提出者，他设想创建一个可以自由分享给所有人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一直负责制作和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使用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了解新发布的电子书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