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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绑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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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绑架案》
作者：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
发布日期：2006年1月16日 [电子书编号#421]
最近更新时间：2024年9月23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421
制作人员：匿名志愿者与大卫·威杰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绑架案》开始 ***
《绑架案》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著
路易斯·雷德绘图

《存在》——
1751年大卫·贝尔福的冒险回忆录
他如何被绑架并遗弃；
他在荒岛上的苦难经历；
他在荒凉高地的旅程；
他与艾伦·布雷克、斯图尔特以及其他臭名昭著的高地詹姆斯党人的交往；
以及他所遭受的一切苦难。

他叔叔埃比尼泽·鲍尔弗的手迹，实为冒名顶替之徒所伪造。
由他自己所写，现由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整理出版，并附有史蒂文森夫人的序言。

传记版序言
献词
第一章——我启程前往肖斯家
第二章——我的旅程即将结束
第三章——我结识了我的叔叔
第四章——在肖斯家中遭遇巨大危险
第五章——我来到女王渡口
第六章——在女王渡口发生的事
第七章——我乘迪萨特的“契约号”双桅船出海
第八章——圆屋
第九章——那个戴着金腰带的人
第十章——对圆屋的围攻
第十一章——克努克尔斯上尉的失败
第十二章——我听说了“红狐”的事
第十三章——双桅船的丢失
第十四章——小岛
第十五章——那个戴着银纽扣的男孩：穿越穆尔岛
第十六章——那个戴着银纽扣的男孩：穿越莫文地区
第十七章——“红狐”的死亡
第十八章——在莱特莫尔森林中与艾伦交谈
第十九章——恐惧之屋
第二十章——在石南丛中逃亡：岩石地带
第二十一章——在石南丛中逃亡：科里纳基格的高地
第二十二章——在石南丛中逃亡：荒野
第二十三章——克卢尼的笼子
第二十四章——在石南丛中逃亡

第二十五章——巴尔奎希德的争执
第二十六章——逃亡的终结：我们渡过了福斯河
第二十七章——我找到了兰基洛尔先生
第二十八章——我去寻找我的遗产
第二十九章——我回到了自己的王国
第三十章——再会

传记版前言

当我的丈夫与亨利先生在伯恩茅斯创作剧本时，他们写出了好几部作品，希望将来能加以使用。虽然我丈夫并不喜欢写剧本，但亨利先生的热情让他也被感染了。然而，在几部剧本完成后，由于过度努力想要跟上亨利先生的步伐，他的健康状况严重受损，于是他便永远放弃了写剧本的念头，重新回到自己的本职工作中。那些被搁置起来的剧本清单中还有一部名为《被绞死的法官》的作品。在丈夫表示愿意为我提供一切所需帮助的鼓励下，我决定试着亲自写下这部作品。

由于我希望以老贝利法庭为背景来创作，因此选择了1700年作为故事发生的时期。但由于我对这个主题知之甚少，而我的丈夫也承认自己所懂的并不比我还多，于是我们委托伦敦的一家书店为我们寄来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老贝利法庭审判的资料。很快，我们就收到了一大堆书籍。我们俩都沉浸在这些书中，不过与其说是在关注那些审判过程，不如说是在追随着加罗先生那辉煌的职业生涯——他在许多案件中都担任辩护律师。我们又订购了更多书籍，依然对加罗先生充满兴趣。他对证人的巧妙盘问，以及那些虽有时令人震惊却极为有效的探求真相的方法，对我们来说比任何小说都更引人入胜。

偶尔，我们从伦敦收到的书籍中也会包含一些并非老贝利法庭的审判案例；其中，我丈夫特别感兴趣并认真阅读了以下作品：——《詹姆斯·斯图尔特的审判》

在阿平地区的杜罗尔镇的奥查恩，
因格伦乌尔的科林·坎贝尔被谋杀一事而展开的调查。
他也是国王陛下处理阿德菲尔被没收财产事务的代理人。
我丈夫一直对祖国这段历史很感兴趣，原本就打算以阿平地区的这起谋杀案为背景写一部小说。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名叫大卫·巴尔弗的男孩，据说是我丈夫家族的人，他将在苏格兰这片土地上如同在异国一般旅行，途中会经历各种冒险与不幸。从我丈夫所了解的詹姆斯·斯图尔特的审判记录中，他获得了许多用于创作小说的宝贵素材，其中最重要的是艾伦·布雷克这个角色。除了描述他“身材矮小”之外，我丈夫似乎还将艾伦·布雷克的相貌乃至穿着都借鉴自那本书中的描述。
在审判中作为证据出示的一封詹姆斯·斯图尔特写给约翰·麦克法兰先生的信中写道：“有个叫艾伦·斯图尔特的人，他是已故阿德菲尔的远亲，现在在法国军队服役。他去年三月来到这里，据他对某些人说，是为了在此安家；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他则称自己很快就会回去。据我所知，在谋杀案发生的当天，有人在他离案发地点不远处看到了他，之后就再也没见到他了。因此人们认为他就是凶手。他是个极其愚蠢的家伙；如果他真的有罪，那也是专程为此才来到这里的。他是个高个子，脸上有麻子，头发很黑，穿着蓝色外套和金属纽扣，里面是红色旧马甲，下身则是同色的长裤。”另一位证人则作证说，看到他穿着“蓝色外套配银色纽扣、红色马甲、黑色长裤、格子长袜，还戴着一顶带羽毛的帽子，外面套着一件深褐色的大外套”——其中一位律师称这种装束“真是典型的法国式服装”。
在审判过程中有许多细节表明艾伦性格暴躁，容易生气。有一位证人称：“艾伦·布雷克威胁说，因为去年巴拉维奥兰把他从格伦杜罗尔赶走，所以他要把巴拉维奥兰和他的儿子们叫出来决斗。”在另一页上还有这样的记载：“安纳特的换钱商邓肯·坎贝尔……”

三十五岁，已婚，已作证并宣誓，经过讯问。如前所述，证人作证称：去年四月，他在奥克纳科安的奥乔弗拉根的磨坊主家中，遇到了他并不认识的艾伦·布雷克·斯图尔特以及约翰·斯图尔特，随后他们一同去了那所房子。艾伦·布雷克·斯图尔特表示自己憎恨所有姓坎贝尔的人；证人则称自己没有理由这么做。但艾伦坚称自己有充分的理由。之后他们离开了那所房子，又在另一处喝了一杯酒，随后来到证人的家中。他们进屋后又喝了一些酒，艾伦·布雷克再次提起之前的话题。证人给出同样的回答后，艾伦说，如果证人真的尊重自己的朋友，就应该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试图赶走阿德希尔庄园的现任主人，他会在那些人接管庄园之前就把他们干掉——证人明白这里的意思就是开枪打死他们，因为这是当地常用的表达方式。

《绑架案》出版后不久，我们在阿平地区短暂停留。令我们惊讶且感兴趣的是，人们对格伦尤尔（“红狐”，也被称为“科林·罗伊”）被杀事件的愤慨之情依然强烈，仿佛那起悲剧就发生在前一天一样。多年来，我丈夫一直收到坎贝尔氏族和斯图尔特氏族成员寄来的劝诫或赞扬信件。我手头有一份因年代久远而泛黄的纸张，那是小说出版后不久寄来的，上面记载着“阿平家族的世系”，其中提到：“阿平的第三代男爵艾伦并非在弗洛杜恩被杀，而是活到了很高的年龄。他娶了洛奇尔的尤恩·卡梅伦的女儿卡梅伦·达特为妻。”接着还有一段话称：“阿德谢尔的第一个约翰·斯图尔特的后代中，艾伦·布雷克最好被排除在外；阿钦达罗赫的邓肯·班·斯图尔特则是私生子。”

有一天，当我丈夫正在忙碌工作时，我坐在他身边阅读一本名为《完美的家庭主妇：优雅女子的必备指南》的旧烹饪书。书中列着“兔子、鸡肉、腌海藻、斯基雷特派、烤艾菊”以及其他一些早已被遗忘的美食的制作方法，同时还有一些关于制作美容乳液的说明。其中有一种方法实在有趣，于是我打断丈夫，让他大声读出来。“这正是我想要的！”他说道。

他惊呼道；而“铃兰水”的收据立刻被收录进了《绑架案》一书中。F. V. DE G. S.

献词

亲爱的查尔斯·巴克斯特：
如果你读到这个故事，很可能会提出许多我难以回答的问题：比如阿平谋杀案为何发生在1751年，托兰岩石为何会如此靠近厄雷德，又为何关于大卫·巴尔福的记载却只字未提。这些谜题实在超出了我的解答能力。不过，若你问我艾伦是否有罪，我想我还是能够为这段文字的解读辩护的。至今仍有人流传着对艾伦有利的关于阿平事件的传说；如果你去打听，甚至可能听说那个开枪的“另一个人”的后裔至今仍住在乡下。但无论你怎么问，都别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因为高地人视秘密为珍宝，也乐于保守它。我可以长篇大论地为某个观点辩护，同时承认另一个观点站不住脚；但坦白说，我对追求精确性的渴望其实微乎其微。这并非学者书房里的藏书，而是一本适合在冬日傍晚、作业完成、临近就寝时阅读的书。诚实的艾伦在当年是个凶狠的枪手，而在这个新的形象中，他只不过是想吸引某个年轻绅士的注意力，让他暂时离开奥维德的著作，走进高地与上个世纪，再带着一些动人的画面进入梦乡罢了。

至于你，亲爱的查尔斯，我并不要求你喜欢这个故事。不过，也许等你儿子长大后，他会喜欢上它；到那时，他或许会高兴地在书的扉页上看到自己父亲的名字。在此之前，我将把名字写在那里，以纪念那些快乐的时光，以及一些（现在或许同样令人怀念的）悲伤时刻。对我来说，从时间和空间的遥远距离回望我们年轻时的那些往事已经很奇怪了，而对于那些仍在走同一条街道的你来说，情况就更奇怪了——你或许明天就会打开那家旧书店的大门，在那里，我们与斯科特、罗伯特·埃米特以及那位受人爱戴却又命运多舛的麦克宾等人并列在一起——或者……

走过那条小巷的拐角，那里曾是L.J.R.协会举行聚会、畅饮啤酒的地方，伯恩斯和他的同伴们就坐在那些座位上。我想我能看见你，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向那里，用肉眼凝视着那些如今已成为你朋友梦中之景的地方。在处理当前事务的间隙，过去的一切必定会在你的记忆中回响！但愿这种回响不会频繁出现，同时也能让你想起你的朋友。
R.L.S. 斯凯里沃尔，伯恩茅斯。

第一章
我启程前往肖斯家

我的冒险故事将从1751年6月的一个清晨开始。那天，我最后一次从父亲的房子里取出钥匙。当我沿路前行时，阳光已照耀在山丘之上；当我走到那座宅邸时，花园里的丁香花旁已有黑鸟在鸣叫，而黎明时分笼罩在山谷中的雾气也渐渐散去。

埃森迪恩的牧师坎贝尔先生正在花园门口等着我，他是个好人！他问我是否吃过早餐；得知我什么都不缺之后，他便用双手握住我的手，亲切地将其放在自己的臂弯下。

“好吧，戴维，”他说，“我会陪你走到渡口，为你送行。”于是我们便默默地向前走去。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你舍不得离开埃森迪恩吗？”

“唉，先生，”我回答道，“如果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或者将来会遭遇什么，我一定会如实告诉您。埃森迪恩确实是个好地方，我在那里过得很幸福；但我从未去过别的地方。既然父母都已经去世，那么对我来说，无论是在埃森迪恩还是匈牙利王国，其实都没什么区别。说实话，如果我觉得去别的地方有改善自己命运的机会，我一定会欣然前往。”

“哦？”坎贝尔先生说，“那好吧，戴维。那我就尽力为你占卜一下吧。你母亲去世后，你的父亲——那位虔诚的基督徒——临终前把一封信交给我，说那是你的遗产。‘这么快……’”

他说：“既然我已离去，房子也收拾妥当，所有物品也都处理好了（这些，戴维，都已经办妥了），请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儿子，让他前往离克拉蒙德不远的肖斯家。那是我来的地方，也是他应该回去的地方。你父亲说，他是个稳重可靠的年轻人，而且很会办事；我相信他一定能平安到达，并且会受到那里人的欢迎。”
“肖斯家！”我叫道，“我可怜的父亲与肖斯家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坎贝尔先生说，“但那个家族的名字，戴维，其实就是你的姓氏——肖斯的鲍尔弗家族。那是一个古老、正直、有声望的家族，只是如今可能已经衰落了。你父亲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人，完全配得上他的地位；没有人比他更擅长管理学校了。他的举止和言谈也绝不像普通的牧师。不过，正如你自己所记得的，我一直很高兴他能来庄园接待贵客。而我家族里的人，比如基尔伦内特的坎贝尔、邓威瑟尔的坎贝尔、明奇的坎贝尔，以及其他一些知名绅士，也都很喜欢与他交往。最后，为了让你全面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这就是那份遗嘱，上面有我们已故兄弟的亲笔签名。”他把信交给了我，信上的内容是：“请将此信交给肖斯的埃比尼泽·鲍尔弗先生，由我的儿子大卫·鲍尔弗亲手交给他。”对于一个17岁的少年来说，眼前突然出现这样的机会，我的心跳得飞快——他只不过是埃特里克森林里一个贫穷牧师的儿子罢了。
“坎贝尔先生，”我结结巴巴地问，“如果您处在我的位置上，您会去吗？”
“当然会，”牧师说，“我会立刻动身。像你这么优秀的年轻人，两天就能走到克拉蒙德（它就在爱丁堡附近）。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而你的贵族亲戚们（我猜他们应该是你的亲戚）把你赶出去，那你只能再走两天回到庄园门口。但我希望你能得到良好的接待，就像你可怜的父亲所期望的那样。而且，戴维，我觉得我有责任在离开之前提醒你，让你小心世间的种种危险。”

他四处寻找一个舒适的座位，最终在路边一棵白桦树下的巨石上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他坐在那里，上唇微微上扬，神情严肃。此时阳光从两座山峰之间照射下来，他便用口袋里的手帕遮住自己的帽子以遮挡阳光。接着，他抬起食指，提醒我提防种种异端邪说——其实我根本没有受到这类思想的诱惑——并劝我勤于祈祷、阅读《圣经》。之后，他为我描述了那座我即将入住的宅邸，以及我该如何与那里的居民相处。

“戴维，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要温和些，”他说。“记住，虽然你出身高贵，但却是乡村长大的。不要让我们蒙羞，戴维，千万不要！”“在那个庞大的宅邸里，有那么多仆人，无论地位高低，你都要表现得礼貌、谨慎、反应敏捷，同时说话也要谨慎。”至于领主——记住，他才是领主；我不再多说，该尊敬的人就该尊敬。服从领主是件愉快的事，对年轻人来说尤其如此。”

“嗯，先生，”我说，“也许吧。我保证会尽力做到。”

“说得好，”坎贝尔先生由衷地回答。“现在来说说正事，或者换句话说，那些重要的事情吧。我这里有个小包裹，里面装着四样东西。”他边说边费了好大劲才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包裹。“这四样东西中，第一样是你应得的报酬：用来购买你父亲所需的书籍和用品的钱，这些钱是我买的（正如我之前所说），目的是转手卖给新的领主以获取利润。另外三样则是坎贝尔夫人和我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能接受。第一样是圆形的，一开始可能会让你很高兴，但是，哦，戴维，那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只能帮你迈出一步，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第二样是扁平的，上面还有文字，它会伴随你一生，就像一条指引方向的拐杖，生病时则可以当作枕头。至于最后一样，它是立方体的，我希望它能带你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说罢，他站起身来，摘下帽子，用充满感情的语气为那个即将踏上人生旅程的年轻人大声祈祷了一会儿；接着突然将我抱入怀中，紧紧地拥住我；随后又把我拉开，面带悲伤的表情注视着我；然后转身，向我道别，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快步离去。换作别人或许会觉得可笑，但我却毫无笑意。我一直注视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中；而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为我离开而感到悲伤；我的良心因此受到了严厉的谴责，因为我自己……

能离开那个宁静的乡村，前往一座繁华的大房子里，与那些与我同姓同族的富有且受人尊敬的人们在一起，我真是欣喜若狂。“戴维，戴维，”我想，“难道还有比这更忘恩负义的行为吗？仅仅因为听到一个名字，就能忘记旧日的恩情与老友吗？真可耻，应该感到羞愧才对。”于是我坐在那位好心人刚刚离开的那块巨石上，打开包裹，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礼物。他所说的“立方体状”的东西，我其实早就有疑问了——果然那是一本可以装在格子口袋里的迷你圣经。而他所说的“圆形物”，则是一枚先令硬币；至于第三样能让我一生无论健康还是生病时都能得到帮助的东西，则是一小片粗糙的黄纸，上面用红墨水写着：

“制作铃兰水的方法：取铃兰花，将其放入袋中蒸馏，需要时喝一两勺。它能让那些不能说话的人恢复语言能力，对痛风也有疗效；还能安抚心灵、增强记忆力。把花朵放入密封的玻璃瓶中，再把它放在蚁丘上一个月，之后取出，就会得到一种从花朵中提取出的液体，可以装在瓶子里保存。无论男女，无论生病还是健康时，都可以饮用。”

接着，是牧师亲笔加上的话：“对于扭伤，可将此液涂抹在患处；对于胆病，则每小时服用一大勺。”

当然，我对此笑了起来，但那笑声有些颤抖。我赶紧把包裹挂在拐杖上，继续前行，穿过小溪，登上对面的山丘。就在我来到那条穿过石南花丛的宽阔道路时，我最后看了一眼柯克埃森迪恩、宅院周围的树木，以及墓地里那些我父母安息着的巨大花楸树。

第二章
我的旅程即将结束

第二天上午，当我来到一座山顶时，眼前是一片起伏的地势，一直延伸到海边。在这段下坡路的中间，有一道长长的山脊，爱丁堡城就像炉子一样冒着烟。城堡上飘扬着旗帜，峡湾里也有船只或停泊或航行；尽管距离很远，但我仍能清晰地看到它们。这一切都让我心潮澎湃。

不久之后，我经过了一户牧羊人居住的房子，从他那里得到了前往克拉蒙德附近的粗略指引。于是，我一路向西行进，经过科林顿，最终来到了格拉斯哥的路上。令我极为惊喜的是，我看到一支军队正随着笛声整齐地行进着——队伍的尽头有一位骑在灰马上的红脸老将军，另一端则是戴着教皇帽的掷弹兵们。看到那些红色制服，听到那欢快的音乐，我心中充满了自豪感。

再往前走一点，有人告诉我我已经到了克拉蒙德教区，于是我开始询问有关“肖斯家”的消息。这个名称似乎让那些人感到惊讶。起初，我觉得自己穿着乡下人的服装，满身尘土，与我要去的地方的庄严氛围不太相称。但当有两三个同样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并给出相同答复后，我开始觉得“肖斯家”本身肯定有什么奇怪之处。

为了消除这种疑虑，我改变了询问方式。我看到有个诚实的家伙正推着车沿小路走来，便问他是否听说过名为“肖斯家”的地方。他和其他人一样，停下车子看着我。

“唉，”他说，“为什么？”
“那是一所很棒的房子吧？”我问道。
“当然，”他说，“那房子可大了，非常宏伟。”
“唉，”我说，“可是住在里面的人呢？”
“人？你疯了吗？那儿根本没有住人——根本谈不上什么人。”
“什么？”我说，“难道没有埃比尼泽先生吗？”
“哦，有啊，”那人说，“如果你找的就是他，那他确实是那里的主人。你到底有什么事呢？”
“我原以为能找到一份工作，”我尽量表现得谦逊些。
“什么？”马车夫尖声叫道，连他的马都受惊了；接着他又说：“唉，这与我无关；不过你看起来是个正派的人，听我的劝，最好离肖家的人远点。”
接下来我遇到的是一个穿着漂亮白色假发的整洁小个子男人，显然他是在四处巡游的理发师。鉴于理发师们爱搬弄是非，我便直接问他，肖家的贝尔福先生是怎样的一个人。
“哼，哼，哼，”理发师说，“算不上什么好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然后他开始仔细询问我的来意，但我比他厉害得多，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弄清楚，就继续去招呼下一个顾客了。
这一打击让我的幻想彻底破灭了。那些含糊不清的描述越让人不安，我就越不喜欢它们，因为它们给人的想象空间太大。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豪宅，竟会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问路？又是什么样的绅士，他的恶名会流传在街头巷尾？如果再走一个小时就能回到埃森迪恩，那我当时就会放弃这次冒险，回去找坎贝尔先生。但既然已经走了这么远，出于自尊心，我绝不能就此放弃，必须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尽管我听到的一些消息让我很不愉快，而且行进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但我还是继续询问路线，继续前进。

天色渐暗时，我遇见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面容阴郁的女人，她正费力地从山上走下来。当我提出惯常的问题后，她立刻转身，陪我回到她刚刚离开的山顶，然后指向下一个山谷底部的绿地中一座孤零零矗立的巨大建筑。周围的景色十分宜人：低矮的丘陵、充足的水源与茂密的树林，而农作物在我看来也长得极为茁壮。不过那座房子看起来已破败不堪；没有道路通向它，烟囱里也没有冒出任何烟雾，更不见花园的踪迹。我的心沉了下去。“那就是！”我喊道。女人的脸上顿时露出恶毒的怒容。“那是肖斯家的房子！”她叫道，“是用鲜血建造的，也是用鲜血才让它建成，最终还是鲜血会让它倒塌。看这里！”她又喊道，“我要往地上吐口水，还要用拇指敲打它！愿它彻底毁灭！如果你见到那个主人，就把你听到的一切告诉他；告诉他，这已经是珍妮特·克卢斯顿第1219次诅咒他和他的房子、牲畜、仆人、主人、妻子、女儿以及孩子——愿他们全都遭殃！”说完，那个女人的声音变得像某种诡异的吟唱，她转身跳着离开了。我呆在原地，毛骨悚然。在那个时代，人们仍然相信女巫的存在，也会对诅咒感到恐惧；而这次，这个诅咒就像路边的征兆一样，在我实现目标之前出现，让我彻底失去了勇气。我坐下来，凝视着肖斯家的房子。我越看，那片风景就越显得美好：到处都是开满花的石南丛，田野里散布着羊群，天空中还有成群的乌鸦飞过，一切迹象都表明这里的土壤和气候十分适宜。然而，位于其中的那座破屋却让我极为反感。我坐在沟渠边时，有乡下人从田地里经过，但我没有力气跟他们道晚安。终于太阳落山了，就在黄色的天空中，我看见一缕烟缓缓升起，看起来并不比蜡烛的烟浓多少。但它确实存在，意味着那里有火光、温暖、食物，还有居住在那里的人。这让我心里稍感安慰。于是，我沿着草地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继续前进。作为通往居民点的唯一道路，这条路实在太过狭窄，但我也看不到别的路了。不久，我来到了几根竖立的石柱旁，旁边是一间没有屋顶的小屋，石柱顶端还有纹章。那应该就是入口了吧。

本应建成，却始终未能完工；那里没有铸铁大门，只有用稻草绳绑在一起的两根跨栏；既没有围墙，也没有道路的痕迹，我所走的路径就在柱子右侧，一直延伸向那栋房子。

我越靠近它，它看起来就越荒凉。那似乎是一座从未建完的房子的一翼。本应作为内部结构的部分在楼上敞开着，露出未完工的石阶和楼梯，直通天空。许多窗户都没有玻璃，蝙蝠像鸽子一样在那些窗户里进进出出。

夜幕渐渐降临。在下面三扇又高又窄、还装有坚固栅栏的窗户里，有微弱的火光在闪烁。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吗？我就要在这座宅子里找到新朋友、开启辉煌的人生了吗？在我父亲位于埃森河畔的家中，火光与灯光甚至在一英里外就能看见，门也随时为乞丐敞开！

我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边走边倾听，听到有人正在摆弄餐具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干咳声；但没有任何说话声，也没有狗叫。

在昏暗的光线下，我能看到那扇门是由厚木头制成的，上面钉满了钉子。我心有余悸地把手伸进夹克里，敲了敲门。然后我站在那里等待。屋内一片死寂，整整一分钟过去了，除了头顶上的蝙蝠外，什么动静都没有。我又敲了一次门，继续倾听。此时我的耳朵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寂静，甚至能听到屋里时钟缓慢滴答作响的声音；但屋子里的人却一动不动，显然是在屏住呼吸。

我犹豫着是否该逃跑，但愤怒占了上风，于是我开始猛烈地踢打大门，同时大声呼喊巴尔弗先生。就在我全力攻击的时候，听到头顶上有咳嗽声，我立刻往后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一楼的一扇窗户旁有个戴着高顶睡帽的男人的脑袋，还有火枪的枪口。

“枪里装着子弹。”一个声音说道。

“我带了一封信来，”我说，“是给肖斯地区的埃比尼泽·巴尔弗先生的。他在吗？”

“信是谁寄来的？”持枪男子问道。

“那不重要，”我回答，因为我已经非常生气了。

“好吧，”对方说，“那你把信放在门口，然后离开吧。”

“我绝不会那样做，”我喊道。“我必须把信交给巴尔弗先生，因为这是我应该做的。这是一封介绍信。”

“什么？”那个声音尖锐地问道。

我重复了我的话。

“你究竟是谁？”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又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并不以自己的名字为耻，”我说，“人们叫我大卫·贝尔福。”听到这话后，我立刻警觉起来，因为听到有枪在窗台上发出响声。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用一种奇怪的声音再次提问：“你父亲死了吗？”
我对此感到极为惊讶，以至于无法出声回答，只能呆立着。
“唉，”那人继续说道，“他肯定已经死了；想必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吧。”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傲慢地说：“好吧，先生，我就让你进来吧。”说完，他就从窗口消失了。

第三章 我结识了我的叔叔

不久，链条和门锁发出巨大的响声，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等我进去后立刻又关上了。

“到厨房里去，别碰任何东西。”那个声音说道。就在屋主忙着重新加固门锁时，我摸索着前进，进入了厨房。炉火烧得很旺，照亮了这个我见过最简陋的房间。架子上放着半打盘子；餐桌上摆好了晚餐——一碗粥、一把勺子以及一杯小啤酒。除了这些，那个巨大的石制房间里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沿墙摆放的锁着的箱子，以及角落里一个挂着锁的橱柜。

当最后一根链条也被挂上后，那个男人又回到了我身边。他是个身材矮小、肩膀狭窄、面容丑陋的人，年龄大概在五十到七十岁之间。他戴的是法兰绒睡帽，身上穿的也是法兰绒睡衣，外面套着一件破衬衫，没有穿外套或马甲。他已经很久没刮胡子了；最让我不安甚至害怕的是，他始终不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也不肯正眼看我。我不知道他的职业或出身是什么，但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无用的老仆人，只能靠微薄的工资来管理那座大房子。

“你饿吗？”他问道，目光停留在我的膝盖附近。“你能吃下那点粥吗？”

我说恐怕那是他自己的晚餐。

“哦，”他说，“没有也没关系。不过我还是想喝点啤酒，它能缓解我的咳嗽。”他喝掉了大约一半的啤酒，但仍然一直盯着我。

他边喝边盯着我，突然伸出手来。“让我看看那封信吧。”他说。
我告诉他，那封信是寄给贝尔福先生的，不是给他看的。
“那你以为我是谁？”他问道，“把亚历山大的信给我。”
“你知道我父亲的名字？”
“如果我不知道的话，那才奇怪呢，”他回答道，“因为他可是我的亲兄弟；虽然你似乎既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的家，更不喜欢我那好心的妻子，但事实上，我就是你的亲叔叔，而你则是我的亲侄子。所以，把信交出来，然后坐下吃你的粥吧。”
要是我再年轻几岁的话，恐怕会因为羞愧、疲惫和失望而哭出来。但实际上，我无话可说，只好把信交给他，然后坐下来吃粥，对肉类的兴趣也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微乎其微。与此同时，我的叔叔俯身在火堆旁，不停地翻看着那封信。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他突然问道。
“您自己看吧，先生，封印并未被拆开。”我回答。
“嗯，”他说，“但是什么让你来到这里？”
“是为了送这封信。”我说。
“不，”他狡黠地答道，“你肯定怀有某种期望吧？”
“我承认，先生，”我说，“当我得知我有家境殷实的亲戚时，我确实希望他们能帮助我度日。但我不是乞丐，不会向您寻求任何恩惠，也不想要任何非自愿给予的东西。虽然我看起来很穷，但我有自己的朋友，他们很乐意帮助我。”

“呼——嘟！”埃比尼泽叔叔说道，“别冲我发脾气。我们总会达成协议的。戴维，我的孩子，如果你已经吃完了那点东西，那我也可以尝尝了。唉，”他把我从凳子和勺子旁赶开后继续说，“那些食物真不错，很健康——真是美味极了。”他低声念了句祷词，然后开始进食。“我记得你父亲非常喜欢吃肉；虽然算不上大食客，但胃口倒是不小。至于我嘛，最多只能小口吃点罢了。”他喝了一口小啤酒，这或许让他想起了主人的职责，于是他又说了：“要是你渴了，门后面有水。”我没有回答，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心中充满怒火地俯视着叔叔。而他则像是在时间压力之下般继续吃饭，不时瞥一眼我的鞋子或自制的长袜。只有一次，当他冒险抬起头时，我们的目光相遇了；那个被抓到手伸进别人口袋的小偷，恐怕也不会表现出比他更强烈的恐慌表情。这让我思考：他的胆怯是否是因为长期缺乏与人交往的机会？或许经过一番考验，他就会改变，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就在这时，他尖锐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你父亲去世很久了吗？”他问道。“三周了，先生。”我回答。“亚历山大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不多说话。他应该也没怎么提起过我吧？”“直到您亲口告诉我，我才知道他还有个兄弟。”“天哪！”埃比尼泽说道，“那肖斯一家的事，他也没说过吧？”“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先生。”我说。“真是奇怪啊！”他说。不过，他似乎相当满意，只是我无法判断他是对自己、对我，还是对我父亲的行事方式感到满意。不过，他显然已经不再对我怀有最初的那种厌恶或敌意了；不久之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我身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们总会达成协议的！”他喊道。“我很高兴让你进来。现在，回去睡觉吧。”

令我惊讶的是，他既没有点灯也没有点蜡烛，而是直接走进了黑暗的通道里。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深呼吸着，一步步往上走，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打开了门锁。我紧随其后，尽力跟上他的步伐；然后他让我进去，因为那是我的房间。我照他说的做了，但走了几步后便停下来，请求给他一点光亮以便睡觉。

“呼呼——！”埃比尼泽叔叔说，“月亮真亮啊。”

“先生，根本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一片漆黑，”我说，“我根本看不见床在哪里。”

“呼呼——！”他又说，“我觉得房子里不该有灯光。我可不怕火。晚安了，戴维，我的孩子。”

还没等我再提出抗议，他就把门关上了，我还听到他从外面把门锁上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房间里冷得像井水一样，当我找到床时，它又湿得像泥炭地一样。不过幸运的是，我还带着自己的包裹和格子毯，用毯子裹住自己，躺在床架旁的地板上，很快就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我就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宽敞的房间里，墙上挂着皮革装饰，家具也都是精美的刺绣品，还有三扇明亮的窗户。十年前，或许二十年前的话，这肯定是个非常理想的休息或醒来之地；但从那以后，潮湿、污垢、无人打理，再加上老鼠和蜘蛛的破坏，使得这个房间变得糟糕透顶。此外，许多窗玻璃也碎了。事实上，这种情况在那所房子里很常见，我想我的叔叔肯定曾经遭到过愤怒的邻居们的围攻——也许是以詹妮特·克卢斯顿为首的那些人。

与此同时，外面的阳光已经照进来了。由于那个房间实在太过寒冷，我不停地敲门喊叫，直到狱卒来把我放出来。他带我到房子的后面，那里有一口井，让我“如果想的话可以去那儿洗洗脸”。洗完脸后，我设法回到了厨房，他已经在那里生火煮粥了。桌上摆着两个碗和两把角勺，不过只有同样分量的小啤酒。也许我的目光停留在……

对此我感到有些惊讶，或许我的叔叔也注意到了；因为他仿佛在回应我的心思一般开口问我是否想喝麦芽酒——他就是这样称呼它的。我告诉他那确实是我的习惯，但请他不必费心。他说道：“唉，好吧，我会合理地满足你的要求。”他从架子上取来另一只杯子，然后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他并没有再倒啤酒，而是将一只杯子里的酒精确地倒了一半到另一只杯子里。这种做法中有一种高尚的气质，让我惊叹不已；虽然我的叔叔确实是个吝啬鬼，但他属于那种几乎能把吝啬行为变得体面的类型。我们用完餐后，埃比尼泽叔叔打开一个抽屉，从中拿出一支陶烟斗和一块烟草，剪下一段后便又把抽屉锁上了。接着他坐在窗边的阳光下，静静地抽着烟。不时地，他的目光会转向我，然后抛出一个问题。有一次他问：“你母亲呢？”当我告诉他她也已经去世时，他说：“啊，她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又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些人是你的朋友吗？”我告诉他他们是名叫坎贝尔的几位绅士；不过实际上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那位牧师，他从来没怎么关心过我。但我开始觉得叔叔太小看我的处境了，既然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就不想让他认为我无助。他似乎在仔细考虑这个问题，然后说：“戴维，孩子，你来找埃比尼泽叔叔真是找对人了。我很看重这个家族，也打算为你做正确的事；但在我思考究竟该让你从事什么工作——是法律界、宗教界，还是军队，毕竟那是孩子们最喜欢的——之前，我不希望巴尔弗家族在那些坎贝尔家族面前蒙羞。所以请你管好你的嘴，不要给任何人写信、传消息，也不要说任何话；否则——门就在那儿。”我说：“埃比尼泽叔叔，我没有理由认为您不是真心对我好的。不过，我还是想让您知道，我也有自己的尊严。我来找您并非出于自愿；如果您再把我赶出去，我会照您说的做。”

他看起来极为恼火。“哼，”他说，“别急嘛，伙计——先等等。我又不是什么巫师，能从碗底找到财宝；但你给我一两天时间，别跟任何人说，我一定会帮你解决问题的。”
“好吧，”我说，“不用多说了。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当然会很高兴，也会心怀感激的。”
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占了上风（不过可能为时过早），于是便提出要把床和床单拿出来晒一晒，因为在这种状况下我根本无法入睡。
“这是我的房子还是你的？”他用尖锐的声音问道，然后突然住了口。“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属于我的也是你的，戴维，我的朋友；属于你的也是我的。血浓于水，除了你我，没人有资格使用这个姓氏。”接着他又开始谈论家族的辉煌历史，以及他父亲如何开始建造这座房子，而他则认为继续建造是浪费钱财的愚蠢行为。这让我决定把珍妮特·克卢斯顿的消息告诉他。
“那个女巫！”他叫道，“一千二百十五——从我拥有那个女巫以来，每天都是如此！该死，戴维，我一定要在她被处决之前把她烤了吃！一个女巫——公认的女巫！我一定要去见法庭书记员！”
说着，他打开一个箱子，拿出一件非常古老且保存完好的蓝色外套和马甲，还有一顶不错的海狸帽，这些衣服都没有蕾丝装饰。他随便穿上了它们，从柜子里拿了一根手杖，再次把箱子锁好，正准备出门时，某个念头让他停了下来。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房子里，”他说，“我得把你锁在外面。”
我的脸顿时涨红了。“如果你把我锁在外面，”我说，“那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他脸色变得苍白，嘴唇紧闭。
“这不是办法，”他恶狠狠地盯着地板的某个角落说道，“戴维，这不是赢得我好感的方式。”

“先生，”我说，“我十分尊重您的年龄以及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绝不会用微不足道的代价来换取您的青睐。我从小就被教导要自尊自重；即便您就是我所有的亲人，就算这世上还有十倍的亲人，我也不会以这样的价格来买取您的欢心。”
埃比尼泽叔叔走过去，朝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我能看到他浑身颤抖、不停地抽搐，就像一个患了瘫痪的人。但当他转过身来时，脸上却带着微笑。
“好吧，好吧，”他说，“我们还是忍一忍吧。我不会走的，仅此而已。”
“埃比尼泽叔叔，”我说，“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您把我当小偷一样对待，不想让我待在这所房子里，却又让我看到这里的一切，听到每一句话，度过每一分钟——您不可能真的喜欢我吧。至于我，我已经用从未对任何人使用过的语气跟您说话了。那您为什么还要留住我呢？让我回去吧，回到那些和我一样的人身边去！”
“不，不，”他非常认真地说，“我其实很喜欢你；我们最终会达成一致的。为了这所房子的尊严，我绝不能让你就这样离开。乖乖待在这里吧，好孩子，只要安静地待一会儿，你就会发现我们能达成共识的。”
“好吧，先生，”我在静静思考过后说道，“那我先留下来吧。由自己的亲人来帮助我，总比让陌生人帮忙更公平些；如果我们还是无法达成一致，那我也会尽最大努力，确保这不是我的错。”

第四章
我在肖斯家面临巨大危险

原本糟糕透顶的一天，后来却过得还算顺利。中午我们吃的是凉粥，晚上则是热粥；粥加淡啤酒就是我叔叔的日常饮食。他几乎不说话，依旧像以前那样，在长时间沉默之后才抛出一个问题给我；而当我试图引导他谈论我的未来时，他又立刻避开了这个话题。在厨房旁边的房间里，他允许我进去，那里有大量拉丁文和英文的书籍，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阅读的乐趣中。的确，在这样的美好时光里，时间过得飞快，我甚至开始逐渐接受在肖斯家生活的现实；唯有看到我叔叔，以及他那与我的目光交错的眼神，才会让我重新产生不安感。

有一件事让我产生了疑虑。那是在一本小册子的扉页上发现的文字——显然是我父亲所写：“献给我的兄弟埃比尼泽，祝他五岁生日快乐。”让我困惑的是：既然我父亲显然是弟弟，那他要么犯了什么奇怪的错误，要么就是在还不到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写出如此工整清晰的字迹了。

我试图把这件事从脑海中抹去，尽管我记下了许多有趣的作品，包括古今的文学作品、历史书籍和故事书，但关于我父亲笔迹的疑问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最终，当我再次回到厨房，坐下来吃粥喝淡啤酒时，我首先问埃比尼泽叔叔：我父亲写字的速度是不是很快？

“亚历山大？不，不是他！”他回答道，“我自己要快得多；我年轻时可是个聪明小子，和他一样早就会读书了。”这让我更加困惑，于是我想到一个问题，便问他和我父亲是否是双胞胎。他立刻跳上凳子，手中的勺子掉在了地上。“你问这种问题干什么？”他说着，抓住我的夹克领子，这次直视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又小又浅，像鸟的眼睛一样，还奇怪地眨动着。“你什么意思？”我非常平静地问道，因为我比他强壮得多，也不容易害怕。“把你的手从我的夹克上拿开，这样可不行。”叔叔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大卫，”他说，“你不该跟我谈论你父亲的事，问题就在这里。”他坐了一会儿，盯着盘子眨着眼，接着说：“他是我唯一的兄弟了，”但声音里毫无感情；然后他拿起勺子继续吃饭，身体仍在颤抖。最后这一幕——他触碰我的身体，还突然表示对我已故父亲的喜爱——完全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让我既害怕又充满希望。一方面，我觉得叔叔可能疯了，会有危险；另一方面，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类似民谣的故事：一个本应继承遗产的穷少年，却被邪恶的亲戚阻挠。既然叔叔几乎是以乞丐的身份来到他家门口，那他心里肯定有理由害怕这个人吧？怀着这个念头，虽然我没有明说，但它却在我心中根深蒂固。于是我开始模仿他那些隐秘的动作，我们就像猫和老鼠一样坐在桌旁，互相暗中观察对方。他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只是忙于在心里思考着什么；我们坐得越久，我观察他越久，就越确定他心里的想法对我不利。等他吃完饭后，他又像早上那样取出一小撮烟草，转到烟囱旁的凳子上，背对着我抽起烟来。

“戴维，”他终于开口说道，“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他停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在你出生之前，我曾许下过一个小承诺，”他继续说，“是答应你父亲的。哦，那当然不是什么正式的承诺，只是些绅士们喝酒时的玩笑罢了。不过我还是把那笔钱单独存了起来——虽然花了不少钱，但承诺就是承诺——现在，那笔钱已经增长到了——确切地说是——整整四十英镑！”他说到这儿时侧头瞥了一眼，紧接着几乎是用尖叫的声音补充道：“苏格兰镑！”由于一苏格兰镑等同于一个英国先令，这一改动带来的差异相当大；此外，我也立刻意识到整个故事都是谎言，是出于某种目的而编造的，至于具体目的则让我难以猜测。于是我毫不掩饰自己嘲讽的语气来回应他——“哦，请您再想想吧，先生！应该是英镑吧！”“我就是这么说的，”叔叔回答道，“英镑！如果你能到门口去看看今晚的天气如何，我就会把钱拿给你，然后再让你进来。”我照他的话做了，心里暗笑他竟以为我会那么容易上当。那是个黑暗的夜晚，几颗星星低垂在天空上。当我站在门外时，听到远处山间有风声呼啸。我心想天气真是变幻无常，却没料到在那个晚上之前，这将会对我产生如此重大的影响。当我再次被叫进去时，叔叔把我手里数了七十三枚金几尼，其余的钱则以小块的金银币的形式留在他手中。但他实在支撑不住了，赶紧把零钱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好了，”他说，“这样你就明白了吧！我是个古怪的人，对陌生人也很奇怪；但我的话就是承诺，这就是证据。”我的叔叔向来十分吝啬，他突然表现出的慷慨让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感谢。“不用说谢谢了！”他说，“我不需要感谢。我只是尽了自己的责任而已。我不是说每个人都会这么做；但就我而言（虽然我也很谨慎），能为兄弟的儿子做正确的事，我感到很高兴。”

能成为这样的好朋友，我真是很高兴。我尽力用友善的话语回应他，但心里一直在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及他为何要放弃那些珍贵的几尼——就他给出的理由而言，连婴儿都不会接受吧。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看着我。“看吧，”他说，“以牙还牙。”我告诉他，我愿意以任何合理的方式表达感激之情，然后便等待着，担心他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然而，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时，只是告诉我（在我看来这很合理），他年纪大了，身体也有些虚弱，希望我能帮忙打理房子和那点小花园。我回答说愿意为他效劳。“好吧，”他说，“那我们开始吧。”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生锈的钥匙。“这是房子另一头楼梯间的钥匙，”他说，“只能从外面进去，因为那部分房子还没建好。你进去后上楼，把顶楼的箱子拿下来给我。里面有一些文件。”我问：“先生，可以给我一点光吗？”“不行，”他狡黠地回答，“我家没有灯。”“那好吧，先生，”我说，“楼梯状况如何？”“很不错，”他说；然后，在我准备离开时，他又补充道：“沿着墙走，那里没有扶手。不过楼梯的地面很结实。”于是我走进了夜色中。远处仍有风声，但丝毫没有风吹到肖斯家。天色比以往更加昏暗，有墙可依让我感到安心，直到走到未完工建筑尽头的楼梯间门口。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并转动它，就在这时，突然之间，没有任何风声或雷声，整个天空被狂烈的光芒照亮，随即又恢复了黑暗。我不得不用手遮住眼睛，才能重新适应黑暗的颜色；实际上，当我走进塔楼时，我的视力已经几乎丧失了。里面极其黑暗，仿佛让人无法呼吸；但我还是用脚和手摸索着前进，不久就用脚撞到了墙壁……

我与另一个人一起走下楼梯的最底层。墙壁触感上是由精良的石块砌成的；台阶虽然有些陡峭且狭窄，但也是用打磨过的石料铺成，踩上去十分稳固。我牢记叔叔关于扶手的告诫，始终紧贴着塔壁前进，在一片漆黑中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摸索着前行。

肖斯家的房子有五层楼高，这还不包括阁楼。随着我继续往上走，楼梯似乎变得更为宽敞明亮了一些。我正疑惑这种变化的原因时，又一道夏日闪电闪过。我没有尖叫，是因为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而我没有摔倒，更多是出于上天的恩赐而非自身的力量。不仅因为闪电从墙上的缝隙中照进四面八方，让我感觉自己仿佛正在一个敞开的脚手架上攀爬，而且那短暂的亮光还让我看到台阶的长度并不一致，有一只脚当时距离井口仅有两英寸远。

“这就是那座宏伟的楼梯！”我心想。想到这里，一股充满勇气的力量涌上心头。叔叔把我送到这里，显然是为了让我冒巨大的风险，甚至可能送命。我发誓，就算因此折断脖子，也要消除那个“也许”的可能性。我跪在地上，像蜗牛一样缓慢地前进，每走一步都先试探前方的情况，确认每块石头的稳固性，然后继续向上爬。与闪电的光亮相比，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了。不仅如此，塔顶上有大量蝙蝠在飞舞，那些可怕的家伙有时还会飞到我的脸和身上，这让我的耳朵感到不适，头脑也一片混乱。

那座塔应该是方形的，每个转角处都有不同形状的巨大石块作为连接台阶的支撑。当我接近其中一个转角时，像往常一样伸手探路，手却滑到了边缘之外，发现那边只有空虚。楼梯已经没有更高的地方了；在黑暗中让陌生人继续往上走，无异于送他去死。虽然多亏了闪电以及我自己的小心谨慎，我才得以安全，但一想到自己可能面临的危险以及可能会坠落的惊人高度，我的身上就冒出了汗珠，关节也变得松弛无力。

但我现在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于是转身再次摸索着往下走，心中充满愤怒。快到一半时，风突然刮起，吹得塔楼摇晃，随后又停了下来；接着雨也下起来了，还没等我到达地面，雨就倾盆而下。我把头伸出暴风雨中，朝厨房方向望去。我离开时关上的门现在敞开着，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我似乎看到有个人影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就像在倾听什么。紧接着，一道刺眼的闪电出现，让我清楚地看到了叔叔，就在我想象中的那个位置上；紧接着就是一阵巨大的雷声。

现在，我叔叔究竟是将那声巨响当作我坠落的声响，还是听成了上帝谴责谋杀的声音，就留给你们去猜测吧。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跑进屋里并没关门。我尽量轻手轻脚地跟了进去，悄无声息地来到厨房，站在那里观察他。

他抽空打开了角落里的橱柜，拿出一大瓶烈酒，然后背对着我坐在桌旁。他不时地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呻吟，还把酒瓶送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喝着烈酒。

我走上前，走到他身后，突然用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啊！”我喊道。

我叔叔发出一声类似羊叫的凄厉叫声，双臂一扬，像死人一样倒在地上。我对此有些震惊，但首先得照顾好自己，便没有犹豫，让他继续躺在那里。钥匙挂在橱柜里；我打算在我叔叔恢复意识、再次企图作恶之前，先准备好武器。橱柜里有几瓶酒，显然有些是药品；还有许多账单和其他文件，要是有时间的话，我真想仔细翻一翻；此外还有一些对我毫无用处的物品。接着我看向那些箱子。第一个箱子里装满了粮食；第二个箱子里则是装满钱袋和捆好的文件的袋子；第三个箱子里则有许多其他东西（大部分都是衣服），我在里面找到了一把生锈的、外观丑陋的高地短剑，而且没有剑鞘。我把这把剑藏进了马甲里，然后转向我叔叔。

他仍然保持着倒下的姿势，身体蜷缩着，一只膝盖弯曲，另一只手臂伸向四周；他的脸色呈奇怪的蓝色，似乎已经停止了呼吸。我担心他已经死了，于是取来水泼在他的脸上，他这才稍微恢复了一些意识，开始活动嘴巴、眨动眼睛。最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我，眼中流露出一种超乎常理的恐惧。

“来，坐起来。”我说。

“你还活着吗？”他哭着问，“天哪，你真的还活着吗？”

“我当然还活着。”我说，“可你也没什么值得感谢的！”

他开始发出沉重的叹息，努力喘息。“那个蓝色的小瓶子，”他说，“在药柜里——那个蓝色的小瓶子。”他的呼吸愈发微弱了。我跑向药柜，果然找到了一个装着药的蓝色小瓶子，瓶子上还有用纸写好的剂量说明，我立刻尽快将药给他服下。“问题就在这儿，”他稍微恢复些力气后说道，“我有麻烦了，戴维。是心脏的问题。”我让他坐在椅子上，仔细观察他。的确，看到他病成那副模样，我有些同情，但同时我也充满了愤怒；我在他面前列出了那些需要他解释的问题：为什么他每句话都在撒谎；为什么他害怕我会离开他；为什么他不愿意别人提及他和我的父亲是双胞胎——“是因为那是事实吗？”我问道；为什么他给我钱，而我知道自己根本无权接受那些钱；最后，为什么他试图杀我。他一直沉默地听着我说话，然后用微弱的声音请求让我让他去睡觉。“明天早上我会告诉你的，”他说，“我一定会说的。”他实在虚弱不堪，我只好同意。不过我还是把他锁在房间里，把钥匙收在口袋里，然后回到厨房，生起了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旺火，裹上格子呢毯子，躺在箱子上睡着了。

第五章
我前往女王渡口

夜里下着雨；次日清晨，西北方向刮起了凛冽的冬风，卷着零散的云层。尽管如此，在太阳尚未露面、最后的星星也还未消失之前，我还是来到了小河旁，跳进了那处深而湍急的池塘里。洗完澡后，我浑身湿透，便再次坐在火堆旁，重新添了些木柴，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处境。

现在，我叔叔的敌意已毋庸置疑；我的性命岌岌可危，而他必定会不择手段来毁掉我。但我还年轻，充满斗志，而且像大多数在乡下长大的男孩一样，自认为十分聪明机智。我当初以乞丐的身份来到他面前，几乎还是个孩子；而他则用背叛与暴力对待我。如果能反败为胜，把他像群羊一样驱使，那该有多好啊！

我坐在那里，轻抚着膝盖，望着火光微笑；幻想着自己能逐一揭开他的秘密，最终成为那个男人的君主与统治者。据说，埃森迪恩的巫师曾制作过一面能让人预知未来的镜子；那镜子肯定不是用烧焦的煤炭制成的——因为我凝视着镜中的各种景象，却从未看到过船只，也没有见过戴着毛帽的水手，更没有看到用来打我的大棍子，更没有任何关于即将降临在我身上的灾难的迹象。

渐渐地，我变得极为自负，便上楼去释放了我的囚犯。他礼貌地向我道早安，我也微笑着回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久，我们就像往常一样开始吃早餐了。

“喂，先生，”我用讥讽的语气说道，“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了吗？”见他没有回答，我又说：“我想，是时候了……”

“我们应该互相理解，”我继续说道，“你把我当成一个没头脑、没勇气的乡下人，认为我连一点智慧和勇气都没有。而我则以为你是个好人，或者至少不比别人差。看来我们俩都错了。你究竟有什么理由害怕我、欺骗我，甚至企图害我的命——”
他低声说这只是个玩笑，他喜欢找点乐子；看到我微笑后，他立刻改变了语气，保证等我们吃完早餐就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虽然正在努力编造谎言，但实际上并没有准备好任何借口。我正打算告诉他这一点，这时有人敲门打断了我们。我让叔叔留在原地，自己去开门，发现门口有个穿着海员服的半大男孩。他一见到我，就开始跳起一种我从未听说过也从未见过的舞蹈，一边打着手势，一边灵活地跳舞。尽管如此，他仍然被冻得脸色发青；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哭泣与笑意之间的表情，显得十分可怜，与他那欢快的举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什么快乐啊，伙计？”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严肃地让他说出自己的快乐所在。
“哦，快乐啊！”他说，然后开始唱歌：
“因为，在这星光璀璨的夜晚，
正值一年中的美好时节，这便是我的快乐。”
“好吧，”我说，“如果你实在没什么事可做，那我可就要不客气地把你赶出去了。”
“等等，兄弟！”他喊道。“你就没有点乐子吗？还是想打我一顿？我带来了老Heasyoasy写给那位先生的信。”

“贝尔弗洛尔。”他边说边给我看一封信。“我说，伙计，”他补充道，“我饿死了。”
“好吧，”我说，“进屋来吧，如果我家里还有吃的，你就吃一点。”于是我把他带进屋里，让他坐在我的座位上。他开始贪婪地吃着剩下的早餐，不时冲我眨眼，还做出各种表情——我想那可怜的家伙以为那些表情很manly吧。
与此同时，我的叔叔读完了那封信，陷入沉思。突然，他精神抖擞地站起身来，把我拉到房间的最角落里。
“读读这个，”他说着，把信交到我手里。
此刻，信就放在我面前，正如我所写的那样：

“位于女王渡口的霍斯客栈。

“先生——我此刻正停泊在这里，派我的水手去传信。如果您还有任何海外方面的指令，今天就是最后的机会了，因为风势对我们出海非常有利。我不否认我和您的代理人兰基勒先生之间有过矛盾；如果不尽快解决，您可能会面临损失。我已经按照信中的指示给您开了账单，先生，我是您最忠实的仆人，

“伊莱亚斯·霍西森。”

“你看，戴维，”等我读完之后，叔叔继续说道，“我和这个人霍西森有个生意上的往来，他是迪萨特号商船的船长。如果我们俩带着那个小伙子一起过去，我就可以在霍斯客栈见到船长，或者如果需要签署文件的话，也可以在‘契约号’上见到他。这样不仅不会浪费时间，还能顺便去拜访律师兰基勒先生。等这一切都处理完毕后，您可能就不愿意相信我的话了；但您会相信兰基勒的。他是这一带一半贵族的代理人，年纪很大了，深受尊敬，而且他还认识您的父亲。”

我站了一会儿，思考着。我要去的是一个港口城市，那里人口众多，我叔叔不敢在那里使用暴力；事实上，就连那个船舱伙计的陪伴也保护着我。到了那儿，我相信自己能够强行去见律师，即便我叔叔现在提出这个请求并非真心实意；或许，在内心深处，我也希望能更近距离地看看大海和船只。要知道，我一生都生活在内陆的山区，就在两天前，我才第一次看到那如蓝色地毯般的海湾，以及在海面上航行的船只——它们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小。综合种种因素，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我说，“我们走吧，去渡口。”我叔叔戴上帽子、穿上外套，还系上了一把生锈的旧刀；然后我们一起把火熄灭，锁上门，开始出发。当时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几乎迎面扑在我们的脸上。那是六月，草地上开满了雏菊，树上也挂满了花朵；但从我们发青的指甲和疼痛的手腕来看，仿佛已是冬天，那些白色其实是十二月的霜花。埃比尼泽叔叔步履沉重地走着，像一个刚下班回家的老农夫一样左右摇晃。一路上他一言不发；而我则试图找话题聊聊那个船舱伙计。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兰索姆，从九岁起就跟着船出海了，但他说不出自己的年龄，因为他已经记不清了。他不顾我的劝阻，在寒风中露出胸膛，给我看身上的纹身；每当他想起那些事时就会恶狠狠地咒骂，但那声音更像是愚蠢的小学生，而非真正的男人。他还吹嘘自己干过许多恶劣的勾当：偷窃、诬告，甚至谋杀；不过这些事情的细节都显得极为不可信，而且他说起这些事时的语气也十分荒谬，这让我更想同情他，而不是相信他所说的话。我问他关于那艘双桅船的事（他声称那是最棒的船），也问了霍西森船长的事，他对霍西森的赞扬也同样激烈。据他说，霍西森是个根本不在乎天上地下任何事情的人；人们都说他会“全速航行直到审判日来临”；他粗暴、凶狠、毫无道德可言，而且极其残忍。而我那个可怜的船舱伙计却把这些特质视为水手该有的、有男子气概的表现。对于他心目中的偶像，他只承认有一个缺点。

“他算不上水手，”他承认道，“是船长舒安在掌舵——他是这一行中最出色的水手，只是嗜酒如命。我告诉你，我信！你看！”说着，他卷起袜子，给我看了一处巨大的、新鲜的红色伤口，那景象让我不寒而栗。“是他干的——就是船长舒安干的，”他骄傲地说。

“什么！”我叫道，“你竟遭受他如此野蛮的对待？你又不是奴隶，没必要被这样对待！”

“不，”那个可怜的家伙立刻改变了语气，“他很快就会知道后果的。看！”他拿出一把大刀，说是偷来的。“哦，”他说，“让我看看他敢不敢试试；我敢挑战他，我会收拾他的！哦，他可不是第一个！”他还用一些愚蠢又可笑的誓言来证明自己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我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像对那个半吊子一样的怜悯之情。我开始意识到，那艘名为“契约号”的船（尽管有个听起来很虔诚的名字），其实不过是海上的地狱罢了。

“你没有朋友吗？”我问。

他说他在某个英国港口有个父亲，具体是哪个港口他忘了。

“他也是个好人，”他说，“不过他已经去世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喊道，“你在岸上就找不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吗？”

“哦，不行，”他眨着眼睛，露出狡黠的神情，“他们会让我干苦活。我知道一些比那更好的办法，真的！”

我问他，还有哪种工作会比他现在所从事的更可怕——他时刻面临着生命危险，不仅要面对风浪，还要忍受那些主人的残酷虐待。他承认确实如此，然后开始夸耀在岸上的生活有多美好：可以带着钱，像正常人一样花钱，买苹果，招摇过市，给那些他所谓的“守旧家伙”们一个惊喜。“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他说，“还有比我更惨的人，那就是那些被送到海外去的重刑犯。哦，天哪！你真该看看他们受刑的样子。我见过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人——”（在他眼里我看起来很老）“啊，他还留着胡子——等我们离开河流，他药效消退后，哇，他哭得有多厉害！我可把他耍得团团转，真的！还有那些小孩：哦，那些小家伙！我告诉你们，我会好好管教他们的。当我们运送那些小孩时，我会用绳子抽他们。”他就这么一直说着，直到我明白他所说的“重刑犯”指的那些被流放到海外的不幸罪犯。

在北美洲沦为奴隶的那些人，还有那些因为私利或报复而被绑架、遭受折磨的无辜者，他们的处境更为悲惨。就在这时，我们走到了山顶，俯瞰着费里号和霍普号。众所周知，福斯湾在这一点上变窄了，宽度仅相当于一条普通河流，这为船只向北航行提供了便利条件，同时也使得上游区域成为各种船只的避风港。在狭窄水道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岛，上面有一些废墟；在南岸，人们修建了一个码头用于渡轮停靠；在码头的尽头，道路的另一侧，背靠着一片长满冬青树和山楂树的美丽花园，我看到了那栋被称为“霍斯客栈”的建筑。昆斯费里镇位于更西边的地方，由于渡轮刚刚载着乘客向北驶去，那家客栈周围的景象显得十分荒凉。不过，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船，一些水手正在船上睡觉；据兰索姆所说，那是等待船长的船。在大约半英里外，有一艘船独自停泊在锚地中，他带我去看那艘船——那就是“公约号”。船上一片忙碌景象，绳索正在被调整到位；由于风从那个方向吹来，我能听到水手们拉绳时的歌声。听完一路上的种种描述后，我怀着极度的厌恶看着那艘船，由衷地为所有注定要在这艘船上航行的可怜人感到同情。我们三个人都走到了山顶，然后我穿过马路，对叔叔说：“先生，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我绝不会上那艘‘公约号’。”他似乎从梦中醒来，问道：“啊？你说什么？”我再次重复了我的话。他说道：“好吧，看来我们得满足你的要求了。但我们站在这里干什么呢？天气冷极了，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正在准备让‘公约号’出海。”

第六章　女王渡口发生的事

我们一到旅店，兰索姆便领我们上楼，进入一间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由于炉子里燃着熊熊的煤火，屋里十分温暖。在靠近烟囱的桌子旁，坐着一个高大、皮肤黝黑、神情严肃的男人，他正在写作。尽管屋里很热，他仍穿着一件扣到脖子处的厚海衣，还戴着一顶遮住耳朵的毛茸茸的高帽。不过，我从未见过有谁——哪怕是法官——能比这位船长看起来更冷静、更专注、更镇定自若。

他立刻站起身来，走上前，向埃比尼泽伸出了他那双大手。“能见到您真是我的荣幸，贝尔福先生，”他用低沉而洪亮的嗓音说道，“很高兴您能及时赶到。风势良好，潮水也在变化中；今晚之前，我们就能看到梅岛上的那个旧煤桶还在燃烧。”

“霍西森船长，”我叔叔回答道，“您的房间可真不热啊。”

“这是我的习惯，贝尔福先生，”船长说，“我天生就容易感到寒冷，血液也很冷。无论是毛皮还是法兰绒，甚至热朗姆酒，都无法让我的体温上升。在热带海域工作过的人大多都是如此。”

“唉，船长，”我叔叔说，“我们终究只能按照自己的天性来生活。”

然而，船长的这种习惯却成了我遭遇不幸的重要原因。虽然我曾下定决心要时刻盯着我的亲戚，但由于实在太想看看大海，再加上房间实在太过拥挤，让我感到不适。所以当他说“你下去玩一会儿吧”时，我竟愚蠢地相信了他的话。

于是我离开了，留下那两个人继续坐在那里喝酒、处理那一大堆文件。我穿过客栈前的道路，走向海滩。由于风的方向关系，只有些小浪花拍打着岸边，其大小并不比我在湖面上见过的浪花更大。不过那些水草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有的呈绿色，有的呈棕色且很长，还有一些带有小囊泡，用手指一捏就会发出响声。即便在离海岸这么远的地方，海水的味道依然十分浓烈。与此同时，“契约号”也开始升起那些挂在桅杆上的帆。看到这一切，我不禁想起了远航和异国他乡的景象。

我还观察了那些划小船的海员们——他们都是身材高大的棕色皮肤的人，有的穿着衬衫，有的穿着夹克，有的在脖子上围着彩色手帕，还有一个人口袋里插着两把手枪，两三个人则拿着带结的棍棒，所有人都带着刀子。我选择与其中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凶狠的人交谈，询问那艘双桅船的出发时间。他说等退潮后就会启航，并表示很高兴能离开那个没有酒馆也没有乐师的港口。不过他说的脏话实在太多，我便赶紧离开他。

这让我又回到了兰索姆身边，他似乎是那群人中最为善良的一个。不久他就从客栈里出来，跑向我，请求给我一杯潘趣酒。我告诉他我不会给他这种东西，因为他和我都还不适合享受这样的待遇。“不过你可以喝一杯麦芽酒，欢迎你。”我说。他不停地冲我吼叫、辱骂我，但还是高兴地接受了麦芽酒。随后我们便在客栈的前厅里找了张桌子坐下，大口吃喝起来。

这时我想到，既然店主是本地人，或许可以和他交个朋友。按照当时的习惯，我提议与他分享食物，但他自视甚高，不愿与像兰索姆和我这样的穷人坐在一起。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我叫住他，问他是否认识兰基洛先生。“哦，是的，”他说，“他是个非常诚实的人。对了，”他又说，“是你和埃比尼泽一起进来的吗？”当我确认后，他问：“那你不会是他的朋友吧？”用苏格兰人的说法，他其实是想问我是不是他的亲戚。

我告诉他，没有，一个也没有。
“我就知道，”他说，“不过你身上有亚历山大先生的某些特征。”
[6] 意思是“看起来像”。
我说，看来埃比尼泽在乡下并不受待见。
“那还用说，”房东说，“他是个邪恶的老人，很多人希望看到他被吊死。[7] 珍妮特·克卢斯顿以及许多被他赶出家园的人……不过他以前也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那是在关于亚历山大先生的流言传开之前，那些流言简直等同于他的死期。”
[7] 绳子。
[8] 流言。
“那到底是什么流言？”我问道。
“哦，就是说他杀了亚历山大，”房东说，“你没听说过吗？”
“他为什么要杀他呢？”我问。
“不就是为了得到那处房产嘛，”他说。
“那处房产？肖家的房子？”
“据我所知，就是那处房产，”他说。
“真的吗？”我问，“那么，亚历山大是长子吗？”
“没错，”房东说，“不然他还会为了什么而杀他呢？”
说完，他就走了，从一开始他就急于离开。
当然，我很久以前就猜到了；但猜测是一回事，确认则是另一回事。我坐在那里，简直不敢相信：就在两天前还从埃特里克森林里步履蹒跚地走出来的那个穷小子，现在竟然成了富人，拥有房子和广阔的土地，明天就可以骑上马了。所有这些美好的事情，还有无数其他的事情，在我脑海中涌现——我只是盯着客栈外的景象，根本没注意周围的一切；我只记得，我的目光落在了码头上的霍西森船长身上。

在他的水手们中间，他说话时带着一种权威感。不久之后，他便朝房子的方向走去，丝毫看不出水手应有的笨拙模样，反而以一种充满男子气概的姿态行走着，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严肃、庄重的表情。我在想，兰索姆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是真的？我半信半疑——因为那些描述与他的外貌实在不相符。但实际上，他既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也不像兰索姆描述的那么坏；事实上，他其实是两个人合二为一，一旦踏上船，那个“更好”的一面就会消失不见。

接着，我听到叔叔在叫我，发现那两人正在路上。是船长在跟我讲话，他的态度极为谦和，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实在是一种极大的恭维。“先生，”他说，“巴尔弗先生对我提起过您很多好话；就我个人而言，我也喜欢您的样子。我希望我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这样我们就能成为更好的朋友；不过，我们会充分利用现有的时间。您可以上我的双桅船待半小时，等到退潮时，再和我一起喝一杯。”

我非常渴望能看看船的内部，但我不愿冒风险，于是告诉他自己和叔叔还有约要见律师。“唉，”他说，“他确实跟我提过这件事。不过，那艘船会送您到镇上的码头，而那里离兰凯勒的家只有很短的距离而已。”说着，他突然俯下身，在我耳边低语：“小心那个老头子，他心术不正。请上船吧，等我有时间再跟您谈谈。”然后，他挽着我的胳膊，一边朝自己的船走去，一边大声说道：“那么，我能从卡罗莱纳群岛为您带来什么呢？巴尔弗先生的任何朋友都可以提出要求——一卷烟草？印第安人的羽毛制品？野兽的皮毛？石制烟斗？那种叫声像猫一样的鸟？还是那种通体鲜红的红雀？随便选吧，告诉我您的愿望。”

这时我们已经到了船边，他正帮我上船。我根本没想过要退缩；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好朋友和帮手，能够看到那艘船让我欣喜若狂。当我们都坐定后，船便从码头出发，开始在水面上行驶。而我则沉浸在这全新的体验所带来的快乐之中。

我对我们所处的低矮位置感到惊讶，也惊叹于海岸线的景象；随着我们逐渐靠近那艘双桅船，它的体积似乎也越来越大。我几乎听不懂船长在说什么，只能随便回答他。当我们靠岸后（我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艘高大的船只、海浪拍打船身的巨大声响，以及水手们忙碌时的欢声笑语），霍西森宣称我和他必须第一个上船，于是命令从主桅上放下绳索。我被抛向空中，又落回甲板上，船长正站在那里等着我，立刻将手臂伸过来扶住我。我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周围的一切都让我有些头晕，或许还有点害怕，但同时又被这些奇异的景象深深吸引；船长则一边为我指出那些奇特的事物，一边告诉我它们的名称和用途。“可是我的叔叔在哪里？”我突然问道。“唉，”霍西森面露阴沉之色，“问题就在这儿。”我顿时觉得自己迷路了。我用尽全力挣脱他的手，跑向船舷。果然，有一艘小船正朝着城镇方向行驶，我的叔叔就坐在船尾。我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喊——“救命！有人要杀人了！”声音在锚地四周回荡，我的叔叔立刻转过身来，露出充满残忍与恐惧的面孔。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它。已有强有力的手将我从船边拉了回去；此刻，仿佛有闪电击中了我——我看见一道强烈的闪光，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第七章
我乘“契约号”双桅船出海

我在黑暗中醒来，痛苦不堪，双手双脚被绑着，耳边充斥着各种陌生的声响。我听到水声如同巨大水坝的轰鸣，还有海水飞溅的声音、船帆的响动，以及海员们尖锐的呼喊声。整个世界仿佛在不停地上下颠簸；我身体极度不适，头脑也混乱不堪，过了很久，经过反复思考，又因一阵阵剧痛而惊醒，才意识到自己一定被绑在那艘不幸的船上，而且风势已经变得极为猛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我陷入了绝望之中，为自己曾经的愚蠢行为感到懊悔，同时也对叔叔充满愤怒，这些情绪再次让我失去了理智。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同样的喧闹声、同样的剧烈摇晃依然让我难以忍受。除此之外，作为从未在海上生活过的人，我还出现了晕船的症状。在我那充满冒险精神的年轻岁月里，我经历过许多艰难困苦，但没有任何一次像在船上度过的最初几个小时那样，让我的身心受到如此沉重的打击，而且希望也几乎为零。

我听到枪声，以为风暴实在太过猛烈，我们正在发射求救信号。对我来说，哪怕是死在海里也能获得解脱，这样的想法倒也令人欣慰。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只是船长的一种习惯罢了。我在这里提及这一点，是为了说明即使是最恶劣的人也有善良的一面。显然，当时我们正靠近“契约号”建造地——迪萨特岛，船长的母亲霍西森老太太也曾去过那里。

多年前，人们就知晓那个地方是致命的；无论船只是向外航行还是向内航行，白天时绝不允许船只经过那里，否则必定会有人开枪并发出信号。在船舱里那个气味难闻的角落里，我根本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日夜对他而言毫无区别；如此糟糕的处境使得时间显得格外漫长。究竟我等待了多久，期待着听到船只撞上岩石的声音，或是看到它倾覆沉入海底的景象，我已无法计算。最终，睡眠让我忘记了痛苦。我被一盏手电筒的光照醒了——一个大约三十岁、有着绿色眼睛和乱糟糟的金色头发的小个子男人正俯视着我。

“嗯，”他说，“情况怎么样？”
我以哭泣回应；来访者便检查了我的脉搏和太阳穴，然后开始清洗并处理我头皮上的伤口。
“唉，”他说，“真是个严重的伤啊。喂，振作点！世界还没完呢；虽然你现在的处境很糟糕，但以后会好起来的。你吃过肉了吗？”
我说自己不敢看那个伤口。于是他给了我一些白兰地兑水，放在一个锡制容器里，然后又让我独自一人待着。

下次他来见我时，我正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在黑暗中睁大双眼。病痛虽已消退，但却出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头晕目眩感。此外，我的四肢也疼痛不已，那些捆绑我的绳索仿佛是火一般灼热。我所躺处的那个洞穴里的气味似乎已经与我的身体融为了一体；自从他上次来访之后，我一直饱受恐惧的折磨：有时是船上的老鼠在身边跑动，有时则是发烧时产生的各种可怕幻觉。

当那扇门打开时，灯笼的光芒如天光般照了进来；虽然那光芒只能让我看到作为我牢笼的船只上那些浓重的阴影，但我还是高兴得几乎要叫出来。那个绿眼睛的男人第一个走下梯子，我注意到他走路有些不稳。紧随其后的是船长。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那个人立刻开始检查我的状况，并像以前一样为我处理伤口，而霍西森则用一种奇怪而阴沉的眼神看着我。

“现在，先生，您自己看看吧，”那个人说：“高烧、没有食欲、看不清东西、也吃不下东西——您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不是巫师，里阿奇先生，”船长说道。

“请允许我说几句，先生，”里阿奇说，“您头脑聪明，口才也好，但我不会给您任何借口。我要求把那个男孩从这个洞里带出来，放到前桅楼里去。”

“您想要什么，那是只有您自己才关心的事，”船长回答道，“但我可以告诉您将会发生什么。他就在这里，他会继续待在这里。”

“就算您已经得到了相应的报酬，”另一个人说，“我还是想谦逊地表示，我并没有得到任何报酬。我确实得到了报酬，而且报酬还不算少，因为我担任着这艘破船的副船长。如果您知道我有多努力工作的话，就会明白我的付出。但我得到的报酬仅此而已。”

“如果你们能不再贪财的话，里阿奇先生，我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船长回应道，“与其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不如省点力气来喝粥吧。我们得去甲板上了，”他语气更严厉地补充道，然后踏上梯子。

但里奇先生抓住了他的袖子。“承认你是被雇来行凶的——”他开口说道。霍西森立刻怒视着他，大声喊道：“什么？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啊？”里奇先生直视着他的脸，说道：“看来这是你能理解的话。”船长回答说：“里奇先生，我已随您航行过三次了。在这段时间里，您应该已经了解我了：我是个严厉又严肃的人；但您现在所说的话——呸！那完全是出于邪恶的心肠和肮脏的良心。如果您说那个年轻人会死——”“没错，他一定会死！”里奇先生说。“那么，先生，这样还不够吗？随您把他扔到哪儿去都行！”于是船长爬上了梯子；而我，在整个奇怪的对话过程中一直保持沉默，只见里奇先生跟在他后面，甚至跪下来鞠躬，显然是出于嘲笑。即便在那时生病的情况下，我也察觉到了两件事：其一，正如船长所暗示的，副船长喝醉了；其二，无论他是否醉酒，他都可能成为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五分钟后，我的束缚被解开了，有人把我背到前甲板，让我躺在铺着海毯的床上；我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失去意识。能够再次见到阳光，身处人群之中，真是件幸福的事。前甲板相当宽敞，周围摆满了床铺，下面值勤的船员们或坐着抽烟，或躺着睡觉。由于天气平静、风势良好，舱门是开着的，不仅有充足的阳光，还有不时从船身晃动中透进来的阳光束，让我眼花缭乱却又欣喜不已。不久之后，有人给我送来了里奇先生准备的某种有疗效的饮料，还让我静卧休息，说我很快就会康复。他解释说我没有骨折：“头上挨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伙计，是我打你的！”[11]打击。

我在这里被囚禁了许多天，不仅恢复了健康，还结识了那些同伴。他们确实是一群粗野的人，就像大多数水手一样：他们被剥夺了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东西，被迫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与同样残忍的船主们一起生活。其中有一些人曾与海盗一起航行，见过一些连提起都令人羞愧的事情；还有一些人是从国王的船上逃出来的，脖子上还戴着枷锁，但他们并不隐瞒这一点；正如人们所说，他们随时都会与自己的朋友发生冲突。然而，与我一起被关在一起的没几天，我就开始为当初在渡口时将他们视为肮脏的野兽而感到羞愧。没有哪一类人都是完全坏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缺点和优点；我的这些船员也不例外。他们确实很粗野，或许也很恶劣，但他们也有许多优点。他们会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善良，甚至比像我这样的乡下人还要纯朴，而且还有些诚实可取之处。有一个人，大概四十岁左右，他会坐在我的床边，花几个小时的时间向我讲述他的妻子和孩子的事。他是一名渔夫，因为失去了渔船而不得不从事远洋航行。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我始终没有忘记他。他的妻子（据他所说，比他年轻）一直在等待着丈夫的归来，却始终等不到；他再也不会在清晨为她生火，也不会在她生病时照顾孩子。事实上，正如后来所证明的那样，这些可怜的人中的许多人其实已经处于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们最终会被深海和食人鱼夺去生命。谈论死人的坏话实在是一种不敬的行为。在他们所做的其他好事中，他们还把原本被他们平分的钱还给了我，虽然少了大约三分之一，但我还是非常高兴能得到它，并期望它能在我即将前往的地方带来好处。那艘船是开往卡罗莱纳州的；请不要以为我只是作为流放者才去那里的。那时商业已经十分萧条，此后随着殖民地的反抗以及美国的建立，这种贸易自然也就消失了。但在我年轻的那段日子里，白人仍然会被卖到种植园里当奴隶，而那正是我那个邪恶的叔叔为我安排的命运。

那个名叫兰索姆的船员（我正是从他那里第一次听说这些暴行），时而从他工作的地方进来——他就在那儿停船并履行职责。有时他会因为肢体受伤而默默忍受痛苦，有时则怒斥舒安先生的残忍行为。这让我心如刀绞；不过那些水手们对大副极为尊敬，他们说他是“整个船上最出色的水手，而且只要不喝酒就不会有坏脾气”。事实上，我发现我们的两位大副有着奇怪的特点：里奇先生在清醒时脾气阴郁、刻薄且严厉，而舒安先生则从不伤害任何生物，除非他喝了酒。我询问了船长的情况，但被告知酒精对那个铁石心肠的人毫无影响。

在有限的时间内，我尽力让这个可怜的兰索姆变得像个正常人——或者更确切地说，像个孩子。但他的心智几乎已不再属于人类。他对出海之前的生活毫无记忆，只记得自己的父亲曾制造钟表，家里还有一只能吹奏《北方之歌》的椋鸟；其余的一切都在那些艰难与残酷的岁月中被抹去了。他对陆地有着奇怪的认知，这些认知都是从水手们的故事中得来的：他认为陆地上的人们都处于某种名为“劳役”的奴役状态，学徒们总是被鞭打，然后被关进肮脏的监狱里。在城镇里，他觉得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个是诱饵，每三栋房子里就有一处是水手们会被下药并杀害的地方。当然，我会告诉他，在他如此恐惧的陆地上，我曾经受到过多么好的对待，我的朋友和父母是如何悉心照料我、让我吃得好、学得好的；如果他刚受过伤，他就会痛哭流涕，发誓要逃走；但如果他处于那种疯狂的状态，或者更糟糕的是，如果在工作场所喝过酒，他就会嘲笑这种想法。

是里奇先生（愿上帝宽恕他！）给那男孩喝酒的。他的本意或许是好的，但除了会损害他的健康之外，看到这个不幸又没有朋友的人摇摇晃晃、胡言乱语，真是令人心痛至极。有些水手会笑，但并非所有人；还有些人会脸色阴沉得像雷雨一般（或许是在回想自己的童年或子女的处境），让他们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好好想想自己在做什么。至于我，看着他我就觉得羞愧，而那个可怜的孩子至今仍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一直以来，你应当知道，“契约号”一直面临着种种艰难险阻，不断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颠簸前行。因此，船舱的门几乎始终紧闭着，前甲板上的灯光也只有悬挂在横梁上的灯笼提供。所有人都在不停地忙碌着：必须每隔一小时就调整帆的形状和长度；这种繁重的工作让船员们的情绪变得糟糕，甲板上到处都是争吵声。由于我根本不被允许上甲板，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厌倦这样的生活，多么渴望改变现状。很快我就会有机会得到改变，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讲讲我和里奇先生的那次对话，那次对话让我有了些勇气去面对这些困境。我在他喝醉的时候找他谈，因为他清醒时从来不会理我。我让他保守秘密，然后把我的整个故事都告诉了他。他说这简直就像一首民谣，他会尽力帮助我；我会得到纸、笔和墨水，可以给坎贝尔先生写一封信，再给兰基洛尔先生写另一封；如果我说的是实话，他相信在他们的帮助下，一定能帮我摆脱困境，恢复应有的地位。“与此同时，”他说，“要振作起来。告诉你吧，你不是唯一一个面临这种状况的人。还有很多人在海外辛苦劳作，其实他们本应该在自己家里骑马出行呢！人生本来就是充满变数的。看看我吧：我可是贵族的儿子，还算是个半医生，可现在却只能给霍西森当苦工！”我觉得礼貌起见，应该问问他的故事。他大声吹了声口哨：“我从没有过故事，”他说，“我就喜欢玩乐而已。”说完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前甲板。

第八章 圆形舱室

一天夜里，大约十一点钟，里奇先生派在甲板上的守夜人下到下面去拿外套；很快，前甲板上就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说“舒安终于对他动手了”。其实没必要提及名字，我们都知道指的是谁；但我们还来不及完全理解这件事，更不用说谈论它了，舱口又被打开了，霍西森船长从梯子上走了下来。在摇曳的灯光下，他仔细地扫视着各个床铺，然后径直走向我，令我惊讶的是，他用的是友善的语气。“伙计，”他说，“我们需要你在圆形舱室里工作。你和兰索姆要交换床位，快跟着我到船尾去。”他话音未落，就有两名水手从舱口出现，他们怀里抱着兰索姆。此时船只剧烈地倾斜着，灯笼也随之摇晃，光线直照在那个男孩的脸上。他的脸白得像蜡一样，脸上还带着一种可怕的微笑。我顿时感到血液都凝固了，仿佛被击中了一般，赶紧吸气。霍西森喊道：“快到船尾去！”于是我挤过那些水手和那个既不说话也不动弹的男孩，跑上了甲板上的梯子。那艘双桅船在长长的波浪间急速摇晃着。它处于右舷航向，而在左舷，前帆的拱形下方，我还能看到依然明亮的夕阳。在这么晚的时间还能看到太阳，这让我十分惊讶；但我太无知了，没能意识到真正的含义——我们正在绕过苏格兰向北航行，此刻正处于奥克尼群岛和设得兰群岛之间的公海之上，已经避开了彭特兰湾的危险水流。而我，因为长期生活在黑暗中，对逆风一无所知，还以为我们可能会……

当时我们已经横跨了大西洋一半以上的距离。事实上（此外，我还有点奇怪为什么太阳落山得这么晚），我并没有在意这件事，继续在甲板上奔跑，穿梭于各处，抓住绳索。多亏了甲板上一直对我不错的那个水手，我才没有掉进海里。

我被安排住的那个小房间位于甲板上方约六英尺处，考虑到这艘双桅船的规模，它的大小还算不错。房间里有一张固定的桌子和长凳，还有两张床铺，一张是给船长的，另一张则是给两名副船长的。整个房间从上到下都装有储物柜，用来存放军官们的物品以及部分船上的补给品。在房间下方还有一个储藏室，可以通过甲板中间的舱口进入；实际上，所有最好的食物、饮料以及所有的火药都存放在那里。而除了两件铜制武器之外，所有的枪支也都放在房间后墙的架子上。大多数弯刀则存放在别的地方。

房间里有一扇小窗户，两侧各有一个百叶窗，屋顶上还有天窗，这样白天就有光亮。到了晚上，则有一盏灯始终亮着。我进去时那盏灯正亮着，虽然光线不强，但足以让我看到舒安先生正坐在桌子旁，面前放着白兰地酒瓶和一个锡制水壶。他是个高个子，体格强壮，皮肤黝黑；他呆呆地盯着桌子，仿佛傻了一样。

他没有注意到我进来了；当船长跟进来并靠在我旁边的床铺上，阴沉地注视着那名副船长时，他依然没有动。我非常害怕霍西森，而且有理由害怕他；但某种直觉告诉我，此刻不必害怕他。于是我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他怎么样了？”他像是不明白也不想思考似的摇了摇头，脸色十分严肃。

不久之后，里亚奇先生进来了。他看了船长一眼，那眼神显然意味着那个男孩已经死了，然后他也像我们其他人一样站好位置。于是我们三个人都一言不发地站着，低头看着舒安先生。而舒安先生则侧坐着，同样一言不发，紧盯着桌子。

突然，他伸手去拿酒瓶。这时里亚奇先生立刻冲上前去，抢走了酒瓶——与其说是出于暴力，不如说是出于一时的惊讶。他一边咒骂着，一边说这种事情已经做得太过分了，这艘船将会遭到惩罚。

门敞开着，他把瓶子扔进了海里。
宣先生立刻站了起来；他看起来仍然很茫然，但他的意图确实是杀人——没错，要是船长没有挡在他和受害者之间，他本会再次动手。
“坐下！”船长怒吼道，“你这个蠢货、猪猡！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你杀了那个男孩！”
宣先生似乎明白了，于是又坐了下来，用手按住额头。
“唉，”他说，“他给我拿来了一个脏杯子。”

听到这话，船长、我和里奇先生都面面相觑了一瞬间，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随后霍西森走到他的副手身边，抓住他的肩膀，带他到自己的床铺上，让他躺下睡觉，就像对待一个调皮的孩子一样。那个杀人犯哭了一会儿，但还是脱掉了海靴并照做了。

“啊！”里奇先生用可怕的声音喊道，“你们早就该干预了。现在为时已晚。”

“里奇先生，”船长说，“今晚发生的事绝不能让迪萨特的人知道。那孩子掉进海里了，就这么简单；我愿意用自己的五英镑打赌，这绝对是真的！”他转向桌子，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扔掉那瓶好酒呢？那样做毫无意义。来，大卫，再给我拿一瓶。酒在最底层的柜子里。”他递给我一把钥匙。“您自己也需要一杯吧，”他对里奇说，“刚才的场面实在令人不忍直视。”

于是两人坐下来一起喝酒。与此同时，那个一直躺在床上抽泣的杀人犯也撑起身子，看着他们和我。

那是我开始履行新职责的第一个夜晚；第二天，我就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些工作。我负责准备餐食，船长会在固定的时间用餐，由值班的军官陪着他；一整天，我都要给三位主人中的某一位送酒；晚上则睡在船尾甲板上的毯子上，正好处于两扇门之间的通风处。那是个又硬又冷的床，而且我根本无法安心入睡——总有人会从甲板上进来要酒，而当需要换班时，会有两个人，有时甚至是三个人一起泡酒喝。他们是怎么保持健康的，我不得而知，我自己也是同样情况。

不过在其他方面，这份工作倒还算轻松。不需要铺桌布，餐食要么是燕麦粥，要么是咸鱼干，只有每周两次才有肉吃。虽然我动作不够熟练，而且因为不擅长在甲板上行走，有时会带着酒摔倒了，但里奇先生和船长都异常耐心。我不禁觉得，他们是在弥补自己的良心不安，如果他们对兰索姆不是更恶劣的话，大概也不会对我这么好了。

至于舒安先生，无论是酒的影响、他的罪行，还是这两者加在一起，都无疑让他心神不安。我从未见过他头脑清醒的时候。他始终无法习惯我的存在，一直盯着我看（有时，我甚至觉得他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而且每次我给他倒酒时，他都会退缩。从一开始我就很确定，他并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到了我在那个地方的第二天，我得到了证明。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他一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间，他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走到我面前，这让我极为害怕。但实际上我并没有理由怕他。

“你以前没来过这里吗？”他问。

“没有，先生。”我回答。

“还有另一个男孩吗？”他又问。等我回答后，他说道：“啊！我就知道。”然后就坐下了，再也没有说话，只是叫人拿白兰地来。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尽管我非常害怕，但还是为他感到难过。他是个已婚男人，妻子在利思；不过他是否有家人，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希望他没有吧。

总的来说，那段日子虽然短暂，但生活也算不错。我的饮食条件不比其他人差；就连他们视为珍馐的腌菜，我也有一份；如果我愿意的话，就可以像舒安先生那样从早到晚喝酒。我还有同伴，而且都是不错的同伴。里奇先生曾经上过大学，当他不生气的时候，会像朋友一样和我交谈，告诉我许多有趣的事情，还有一些有用的信息。就连船长，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对我很严厉，但偶尔也会放松一点，跟我讲讲他去过的一些美丽的地方。

当然，可怜的兰索姆的阴影笼罩着我们四个人，尤其是我和舒安先生。此外，我自己还有别的烦恼。我在这里为三个我瞧不起的人干脏活累活，其中至少有一个人应该被吊死——至少目前是这样；至于将来，我只能想象自己会在烟草田里和黑人一起辛苦劳作。里奇先生可能是出于谨慎，从不允许我再提起自己的经历；而那些我试图接近的船长，则像对待狗一样拒绝听我说话。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越来越沉，甚至开始庆幸有这些工作能让我不用去思考。

第九章　佩戴金腰带的人

一个多星期过去了，在这段时间里，这次航行中一直困扰着“契约号”的厄运愈发严重。有时它能前进一点，但更多时候却被迫倒退。最终，我们被逼到了极南之地，整个第九天都在狂风中颠簸，船只在雷思角及其两侧的荒凉岩石海岸线附近来回摇晃。随后，船员们召开会议，做出了某个决定——不过我并未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只知道我们终于能顺着顺风向南航行了。

第十天的下午，海面起了巨浪，浓密的白色雾气笼罩着整艘船，使得船的两端彼此看不见。整个下午，每当我走到甲板上，都会看到船员和军官们紧张地望着海面——“在等浪花吧，”他们说。虽然我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但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危险气息，心中十分不安。

大约晚上十点左右，我正在为里奇先生和船长服务晚餐时，船只突然发出巨大的撞击声，同时还有歌声传来。我的两位主人立刻站了起来。“船撞到什么东西了！”里奇先生喊道。“不，先生，”船长说，“只是把一艘小船撞坏了而已。”说完，他们便急忙冲了出去。

船长做得对。我们在雾中撞上了一艘船，那艘船被撞得一分为二，除了一个人之外，所有船员都沉入了水底。据我后来所知，那个人当时是作为乘客坐在船尾的，而其他人都坐在长凳上划桨。撞击发生的那一刻，船尾被抛向了空中，而这个人因为双手自由，尽管身上还穿着一件及膝的长外套，仍立刻跳起来抓住了双桅船的船首桅杆。他能从如此险境中逃生，显然说明他运气好、动作敏捷且力量非凡。然而，当船长把他带到船舱里，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的表情却和我一样镇定自若。

他身材不高，但体格健壮，动作敏捷如山羊；他的面容表情开朗，却被阳光晒得黝黑，脸上还有许多雀斑以及天花留下的疤痕；他的眼睛异常明亮，其中带着一种狂野的神情，既迷人又令人不安。当他脱下大衣后，把两把镶有银饰的手枪放在桌上，我还看到他腰间别着一把大剑。此外，他的举止也很优雅，还向船长作出了郑重的承诺。第一眼见到他时，我就觉得他是个更适合称为朋友而非敌人的人。

船长也在观察他，不过更多关注的是他的衣着而非外表。果然，当他脱下大衣后，便显露出商人船只上船员应有的华丽装束：一顶带羽毛的帽子、红色马甲、黑色绒布长裤，以及一件带有银色纽扣和漂亮银色花边的蓝色外套——这些都是昂贵的衣服，只是因为长期穿着和受潮而有些破旧。

“先生，关于那艘船，我有些担心。”船长说道。

“已经有不少不错的人葬身海底了，”那个陌生人说，“我宁愿再见到他们活着，也不愿多要几艘船。”

“他们是你的朋友吗？”霍西森问道。

“在你的国家可没有这样的朋友，”对方回答道，“他们就算像狗一样也会为我赴死。”

“嗯，先生，”船长继续注视着他，“不过这世上的人比能容纳他们的船还要多。”

“没错，”对方叫道，“看来您真是个很有洞察力的绅士。”

“我曾经去过法国，先生，”船长说，显然他的话里蕴含着更深层的含义。

“嗯，先生，”对方说，“其实很多优秀的人也都去过法国。”

“毫无疑问，先生，”船长说，“还有漂亮的衣服。”

“哦！”陌生人说着，迅速把手放在手枪上。

“别着急，”船长说，“在确定有必要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你身上穿着法国士兵的外套，还有苏格兰……”

“脑子里肯定在打小算盘吧；不过现在很多诚实的人也是这样，我敢说他们并不比别人差。”
“那么？”穿漂亮外套的绅士问道：“你属于诚实那一派吗？”
（他的意思是：他是詹姆斯党人吗？因为在这类内战中，各方都自诩为诚实的一方。）
“唉，先生，”船长回答道，“我是个纯粹的新教徒，为此我感谢上帝。”（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提及自己的宗教信仰，后来才知道他在陆地上时是个非常虔诚的教徒。）“不过，即便如此，看到别人陷入绝境我还是会感到难过。”
“你真的会这样吗？”詹姆斯党人问道。“好吧，先生，跟您说实话，我就是那些在四十五、四十六年时遇到麻烦的诚实人之一；而且（还是跟您说实话），如果落入那些穿红衣的贵族手中，我的下场会很惨。其实，我本来打算去法国，有一艘法国船在这里巡逻，准备接我上船；但在大雾中它与我们擦肩而过——我真心希望您也能这么做！我最多只能这么说：如果您能把我送到我要去的地方，我一定会好好酬谢您的辛苦。”
“去法国？”船长问。“不行，先生，那我做不了。不过，关于您来自哪里——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不幸的是，他注意到我站在角落里，于是就让我去厨房为那位绅士准备晚餐。我立刻行动起来，保证不会浪费时间；当我回到船舱时，发现那位绅士已经从腰间取下钱带，把一两枚金币倒在桌上。船长看着那些金币，又看看钱带，再看看那位绅士的脸，看起来似乎很激动。
“一半就行，”他喊道，“我就帮您！”
另一个人则把金币收回钱带里，重新挂在腰间。“我已经告诉过您了，先生，这些钱一点都属于我。它们属于我的首领，”他说着还摸了摸帽子，“虽然我愿意当个愚蠢的信使，为了让其他人能安全逃脱而放弃一部分钱，但如果为了自己的性命而付出过高的代价，那我就真是卑鄙之徒了。在海边给我三十枚金币，如果能把 saya送到林赫湖，那就给六十枚。您要的话就拿去吧；如果不想要，那随您便。”

“唉，”霍西森说，“要是我把你们交给士兵们呢？”
“那可真是愚蠢至极的举动，”另一个人回答道，“先生，我得告诉您，我的首领和苏格兰的所有正直之人都一样，已被剥夺了财产。他的领地现在掌握在那个被称为乔治国王的人手中，而那些官员则负责收取租金——或者试图收取。但出于对苏格兰的尊重，那些可怜的佃农们仍会为流亡在外的首领着想，这些钱其实也是乔治国王所追求的租金的一部分。先生，您看起来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把这笔钱交给政府，您能得到多少呢？”
“肯定不多，”霍西森说，接着又冷冷地补充道：“要是他们知道了……不过我觉得，如果我试着保密的话，应该可以做到。”
“啊，那我可要提醒您了！”那位绅士叫道，“如果您欺骗我，我也会用计谋对付您。一旦有人来抓我，他们就会知道这笔钱是哪儿来的。”
“好吧，”船长答道，“那就这样吧。六十几尼，事情就解决了。我以我的名誉担保。”
“我也是，”另一个人说。
说完，船长便离开了（我觉得他走得相当急），只留下我和那个陌生人待在那个圆形房间里。
在45年战争之后不久，有许多流亡的贵族冒着生命危险回来，要么是为了见朋友，要么是为了弄点钱。至于那些被剥夺财产的苏格兰首领们，人们常常谈论他们的佃农们如何节衣缩食给他们寄钱，他们的族人则如何冒着风险从士兵手中把钱取出来，再通过强大的海军将其运送到对岸。当然，我早就听说过这些事；而现在，我眼前有个男人，他因为种种原因而被剥夺了生命——他不仅是叛乱分子和偷运租金的罪犯，还曾为法国的路易国王效力。更糟糕的是，他的腰间还系着一条装满金币的腰带。无论我持何种观点，看到这样的人，我都难免不会感兴趣。
“原来你是詹姆斯党人啊？”我一边给他摆上食物，一边问道。

“唉，”他边说边开始吃饭，“看你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应该是个辉格党人吧？”[13]
[13] 辉格党或辉格莫尔是那些忠于乔治国王的人的隐称。

“算不上吧，”我回答道，不想惹他生气；因为实际上，我已经算是坎贝尔先生口中所谓的“辉格党人”了。
“那可不算数，”他说。“不过我要说的是，‘模棱两可先生’，你的酒瓶已经空了；我花了六十几尼买酒，却连一小口都喝不到，这太不公平了。”
“我去拿钥匙来，”我说着便走上了甲板。
雾气依旧浓密，但海浪几乎平息了。他们不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再加上风势微弱，根本无法确定正确的航行方向。一些水手仍在倾听海浪的声音，而船长和两名军官则聚在船中部商量对策。不知为何，我觉得他们肯定在打坏主意；当我悄悄靠近时，听到的第一句话更是证实了我的猜测。
那是里阿奇先生，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声喊道：“我们能不能把他诱出那个小房间？”
“让他待在那儿更好，”霍西森回答，“那样他就没地方用剑了。”
“嗯，确实如此，”里阿奇说，“但他很难对付。”
“哼！”霍西森说，“我们可以从两边同时接近他，抓住他的双臂；如果那样不行，先生，我们可以从两扇门同时冲进去，在他来得及拔剑之前抓住他。”
听到这些话，我对这些背信弃义、贪婪残忍的同船之人既恐惧又愤怒。我首先想的是逃跑，但随后又有了更大胆的想法。
“船长，”我说，“那位先生想要喝点酒，可酒瓶已经空了。请您把钥匙给我吧？”
他们全都惊愕地转过身来。
“哎呀，这可是获取武器的机会啊！”里阿奇叫道，然后对我说：“听着，大卫，你知道手枪在哪儿吗？”

“唉，唉，”霍西森插话道，“大卫很可靠，他是个好孩子。你看，大卫，那个野蛮的乡下人不仅是对国王乔治——愿上帝保佑他！——的死敌，对这艘船来说也是个威胁。”自从来到船上后，我还从未如此信任过大卫；但我还是装作一切都很正常地点了点头。

“问题在于，”船长继续说道，“我们所有的火枪，无论大小，都放在那间屋子里，就在那个人的眼皮底下；火药也在那儿。如果是我或某个军官去拿那些东西，他肯定会起疑心。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大卫，可以悄悄拿走一两把枪而不会被发现。如果你能巧妙地做到这一点，等需要朋友的时候，我会记住你的功绩——那时我们就该到卡罗莱纳去了。”

这时，里阿奇先生低声对船长说了几句。

“遵命，先生，”船长说；然后他对我说道：“听着，大卫，那个人腰间带着一串金子，我保证你会得到它。”

我告诉他我会照他说的做，尽管当时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于是他给了我一把存放武器的钥匙，我便开始慢慢回到那间屋子。我该怎么办呢？他们都是狗贼，把我从自己的国家抢走，还杀死了可怜的兰索姆——难道我还要为另一起谋杀行为充当帮凶吗？但另一方面，死亡的威胁也显而易见：就算一个男孩或男人再勇敢如狮子，又怎能对抗整艘船上的那些人呢？

我还在犹豫不决时，走进了那间屋子，看到那个詹姆斯党人在灯下吃晚饭。那一刻，我立刻下定了决心。其实并非出于自愿，而是仿佛被逼无奈，我走到桌子旁，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想被杀吗？”我问。他立刻站起身来，用眼神质问我，仿佛已经说出了答案。

“哦！”我喊道，“这里全都是杀人犯！整艘船都是！他们已经杀了一个男孩，现在轮到你了。”

“唉，唉，”他说，“但他们还没抓到我。”然后他好奇地看着我，“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当然会！”我说，“我不是小偷，也不是杀人犯。我会支持你。”

“那么，”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大卫·巴尔弗尔，”我回答。想到一个穿着如此精美外套的人必定也喜欢优秀的人，我便第一次补充道：“来自肖斯家族的。”
他从未怀疑过我，因为高地人早已见惯了那些身居高位却穷困潦倒的贵族；但他自己并没有任何财产，我的话触动了他那颗幼稚的虚荣心。
“我叫斯图尔特，”他挺直身子说道，“大家都叫我艾伦·布雷克。对来说，有个国王般的名字就足够了，尽管我并无任何显赫的出身，也没有什么与姓氏相配的头衔。”说完这番话后，他仿佛在处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般，转身去检查我们的防御工事。
那座圆形建筑建造得非常坚固，足以抵御海水的侵袭。它的五个开口中，只有天窗和两扇门足够大，可供人通过。此外，这两扇门还可以被紧紧关上：它们由结实的橡木制成，装有滑轨，还有钩子可以根据需要将门保持关闭或打开状态。我已经把其中一扇门用这种方式锁好了；但当我正要去处理另一扇门时，艾伦阻止了我。
“大卫，”他说，“因为我记不起你所在领地的名字，所以就斗胆叫你大卫吧——那扇门要是开着的话，可就是我防御体系中最关键的部分了。”
“最好还是把它关上，”我说。
“不，大卫，”他回答，“你看，我只有一张脸；只要那扇门开着，我的脸就面对着它，这样我的敌人就会出现在我面前，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接着，他从架子上取出一把弯刀（除了枪械之外，那里还有几把这样的刀），他仔细地挑选着，还摇着头说，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差劲的武器。然后，他又把火药筒、一袋子弹以及所有的手枪放到桌上，让我负责装填弹药。
“我告诉你，”他说，“对于一个出身高贵的绅士来说，做这些事情总比给那些粗俗的水手洗碗擦桌要好得多。”

于是他站在房间中央，面朝门口，拔出长剑，开始测试自己将要使用这把剑的战场。“我必须坚持用剑尖战斗，”他摇着头说，“不过这也挺遗憾的——因为那样就无法发挥我的优势了，毕竟我的专长在于近身战斗。现在，”他继续说道，“你继续给手枪上膛，同时注意听我的指示。”我告诉他我会认真听从。我的胸口发紧，嘴巴发干，眼前一片昏暗；一想到那些人很快就会冲过来，我的心就怦怦直跳；而海浪拍打着双桅船的声音，以及我想象中自己会在天亮前被抛入海中的情景，也在我脑海中不断浮现。

“首先，”他说，“有多少人要对付我们？”我开始数人数，由于心急如焚，不得不重复数了好几次。“十五个，”我说。

艾伦吹了声口哨。“唉，”他说，“那可没办法了。现在跟我来吧。我的任务是守住这扇门，因为主战将在这里展开。这件事你不必插手。除非他们把我打倒，否则不要向这边开枪——因为我宁愿面对十个敌人，也不愿有你这样在背后开枪的朋友。”

我告诉他，我的射击技术其实并不好。

“说得真勇敢，”他对我这种坦诚的态度表示钦佩，“很多自以为是的绅士可不敢这么说。”

“但是，先生，”我说，“您背后还有那扇门，他们可能会从那里闯进来。”

“没错，”他说，“那也是你的任务之一。一旦手枪准备好，你就立刻爬到那张床上，这样就能靠近窗户；如果他们试图破门而入，你就开枪。但这还不是全部。戴维，咱们得让你也像个真正的士兵一样。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你防守吗？”

“还有天窗，”我说，“不过，斯图尔特先生，我需要同时留意两边，才能同时监视那两个人——因为当我面对一边的时候，另一边就处于我的背后。”

“确实如此，”艾伦说，“但你总该有耳朵吧？”

“当然！”我喊道，“我得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

“你还算有点常识，”艾伦冷冷地说。

第十章 圆屋之围

此刻，我们的休战期已经结束。甲板上的那些人一直等待着我的出现，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艾伦刚开口说话，船长便从敞开的门中出现。

“站住！”艾伦喊道，同时用剑指着他。船长确实站住了，但他既没有退缩，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畏惧。

“一把空剑？”他说，“这可真是对热情好客的奇怪回报啊。”

“你看到我了吗？”艾伦问道，“我出身王室，拥有王室的姓氏。我的标志是橡树。你看到我的剑了吗？它已经砍下了比你脚趾头还多的敌人脑袋。把你的手下叫到身后来，然后进攻吧！战斗越快开始，你就越早尝到这把剑的威力。”

船长没有对艾伦说任何话，只是用恶狠狠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大卫，”他说，“我会处理这件事的。”他的声音让我心头一震。

紧接着，他就离开了。

“现在，”艾伦说，“小心点，因为战斗就要开始了。”

艾伦抽出一把短剑，握在左手中，以防对方从他剑下冲过来。而我则抱着几把手枪，心情沉重地爬上甲板，打开窗户准备监视情况。我能看到的甲板范围虽然不大，但已经足够我们使用。海面已经平静下来，风也稳定，帆布没有摇晃，因此船上十分安静。在这种寂静中，我似乎听到了低语声。过了一会儿，甲板上出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由此我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战斗了。

刀剑被分发出去，有一把掉在了地上；之后又恢复了寂静。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害怕了，但我的心跳得像鸟儿一样快而微弱；眼前一片昏暗，我不断试图擦去那片黑暗，但它总是再次出现。至于希望，我毫无希望可言，只有绝望的黑暗以及对整个世界的愤怒，这让我渴望以尽可能高的代价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记得自己试图祈祷，但脑海中那种急促的思绪，就像一个人在奔跑一样，让我无法集中精力去思考祷词的内容；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让这一切尽快结束。
一切突然发生了——有脚步声、怒吼声，接着是艾伦的喊声、击打声，还有有人因为受伤而发出的痛苦叫声。我回头一看，只见舒安先生站在门口，正在与艾伦交战。
“就是他杀了那个男孩！”我喊道。
“小心你的窗户！”艾伦说。当我转回原处时，只见他将剑刺入了那个人的身体。
我赶紧看向自己的方向，因为我的头刚回到窗口旁，就有五个人拿着冲锤从我身边跑过，准备用它撞开门。我这辈子从未开过枪，也很少用过枪，更不用说向同类开枪了。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了；就在他们举起冲锤的那一刻，我大喊一声：“接招吧！”然后向他们开枪。
我肯定击中了其中一个人，因为他发出一声惨叫，后退了一步，其他人也似乎有些慌乱而停了下来。在他们恢复过来之前，我又朝他们的头顶开了一枪；第三次射击时，子弹还是像第二次一样偏离了目标，那些人立刻放下冲锤，四处逃窜。
我再次环顾甲板上的情况。整个地方都被我开的枪产生的烟雾笼罩着，耳边也是枪声不断。不过艾伦仍然站在那里，只是他的剑上沾满了鲜血，而他则因胜利而显得无比得意，仿佛无懈可击。在他面前，舒安先生跪在地上，嘴里流着血，脸色苍白，逐渐倒下。就在我看着的时候，后面的一些人又……

他们抓住他的脚跟，将他拖出了圆形建筑。我想他们这么做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给你们一个你们的辉格党人！”艾伦喊道；然后转向我，问我是否已经处决了很多人。
我告诉他我只打中了一个人，而且我觉得那应该是队长。
“而我则解决了两个，”他说，“不，杀得还不够多；他们还会再来的。戴维，继续警戒吧。这只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装填好已经用过的三把手枪，同时用眼睛和耳朵保持警惕。
我们的敌人在不远处甲板上争吵着，声音大到我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声，盖过了海水的拍打声。
“是舒安搞砸的，”我听到有人这么说。
另一个人回答说：“得了吧，伙计！他已经付出代价了。”
之后，那些人的声音又变成了之前的低语声。不过这次，有一个人一直在说话，似乎在制定计划，其他人则简短地回应他，就像在听从命令一样。由此我确定他们又要来了，便告诉了艾伦。
“那正是我们该祈祷的，”他说，“除非我们能让他们真正尝到我们的厉害，一劳永逸，否则你我都别想睡觉。但这次，他们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于是我的手枪已经准备就绪，现在只能静听并等待。在战斗进行时，我没时间去想自己是否害怕；但现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的脑海里全是那些锋利的刀剑和冰冷的钢铁的画面。不久，当我听到有人悄悄走近的脚步声，以及衣服与圆形建筑墙壁摩擦的声音时，我知道他们正在黑暗中占据位置，我真想大声呼喊出来。
这一切都在艾伦那边发生；我原本以为自己的战斗任务已经结束，这时却听到有人在我头顶的屋顶上轻轻落下。
接着，海笛响了一声，那是信号。一群人手持弯刀冲向大门；与此同时，天窗的玻璃也碎成了无数碎片。

一名男子跳了进来，落在地上。他还没来得及站稳，我就已经用枪抵住了他的后背，甚至可能开枪射杀他；但一接触到他（而且他还是活着的），我就浑身发抖，根本无法扣动扳机，就像无法飞起来一样。他跳跃时掉下了弯刀，感觉到有枪指着自己后，立刻转身抓住我，同时发出怒骂声。这时，要么是我的勇气又回来了，要么就是我害怕到了极点，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尖叫一声，朝他的腹部开了枪。他发出极其恐怖的呻吟声，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另一个人的脚从天窗处伸下来，击中了我的头部；我立刻拿起另一把枪，朝他的大腿开枪，使他滑倒，重重地倒在同伴身上。根本没时间瞄准，我直接将枪口对准目标并开枪。我本可以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但我听到艾伦在呼救，这才回过神来。艾伦一直守着门，但有个水手趁他忙于应付其他人时冲了进来，从背后抱住了他。艾伦用左手试图刺他，但那家伙却像水蛭一样紧紧缠住他。还有一个人闯了进来，举起了弯刀。门口挤满了他们的脸。我觉得我们完蛋了，于是抓起自己的弯刀，从侧面向他们发起攻击。

但我来不及提供帮助。那个摔跤手终于倒下了；艾伦立刻后退以保持距离，然后像头公牛一般冲向其他人，边冲边怒吼。他们像水一样在他面前四散奔逃，慌乱中互相碰撞、跌倒。他手中的剑如流银般闪过，刺向那些四散逃窜的敌人；每次剑光一现，就有一人发出痛苦的尖叫。我还在以为我们完蛋了，谁知他们全都不见了，而艾伦则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把他们赶着往前走。不过他刚离开不久就又回来了，因为他既勇敢又谨慎；与此同时，水手们仍在不停地奔跑和呼喊着。

如果他还在他们身后的话……我们听到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倒进前甲板，然后舱盖也被关上了。那个圆形的战斗室一片狼藉：里面有三人已经死去，还有一个人倒在门槛上，痛苦地挣扎着；而我和艾伦则毫发无伤，取得了胜利。他张开双臂走向我，喊道：“到我怀里来！”接着紧紧拥抱我，亲吻我的双颊。“大卫，”他说，“我像对待兄弟一样爱你。哦，伙计，”他兴奋地叫道，“我可真是个出色的战士啊！”随后他转向那四个敌人，用剑将他们一个个刺倒，然后把他们逐个推出门外。他一边这么做，一边自顾自地哼唱、吹口哨，好像在试图回忆某首曲子，但实际上他是在尝试创作一首新歌。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红晕，眼睛则像拥有新玩具的五岁孩子一样明亮。不久之后，他手持剑坐在桌子上；他一直在创作的曲子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最终他便高声唱起了盖尔语的歌曲。我在这里将其翻译出来，并非以诗体（我并不擅长写诗），至少也是用通俗的英语来表达的。后来他经常唱这首歌，这首歌也变得很流行，因此我多次听到过它，也有人为我解释过它的含义。“这是艾伦之剑的歌；铁匠打造了它，火焰让它燃烧；现在它闪耀在艾伦·布雷克的手中。” “他们的数量众多且目光锐利，行动迅速；他们操控着许多武器，但唯有那把剑才是真正的武器。” “灰鹿群在山丘间穿行，它们很多，但山丘只有一座；灰鹿消失了，山丘却依然存在。” “从石南花覆盖的山丘上过来吧，从海中的岛屿上过来吧。哦，那些目光远大的鹰儿们，这里有你们的猎物。”

这首由他在我们获胜的那一刻所创作的歌曲——无论是歌词还是曲调——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因为我曾与他并肩作战。舒安先生以及另外五个人要么被杀，要么重伤致残；其中两人是我亲手杀死的，他们是从天窗进入船内的。还有四人受伤，其中一人（他绝非无足轻重之人）也是我造成的伤势。如此看来，无论是在杀戮还是伤害他人方面，我都出了不少力，本有资格出现在艾伦的诗中。不过诗人总得考虑韵律问题；而用平实的文字来说，艾伦对我的描述实在太过公正了。

与此同时，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因为我不仅不懂盖尔语，而且由于长时间的等待、激烈的战斗，再加上我对自己所犯下的行为的恐惧，战斗一结束我就高兴地坐下来休息。我的胸口紧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些被我射杀的人的影像如同噩梦一般萦绕在我心头。突然之间，在我还来不及反应时，我就开始像孩子一样哭泣起来。

艾伦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个勇敢的男孩，现在只需要睡觉而已。“我来负责第一班的守夜吧，”他说，“大卫，你一直都对我很好，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失去你——就算为了整个阿平地区，甚至为了布雷德阿尔班，我也不会让你离开。”于是我在地上铺了床，而他则手持手枪、将剑放在膝盖上，按照船长墙上的时钟表，轮流守夜三个小时。

之后他叫醒我，轮到我再守三个小时。还没等这三个小时过去，天就亮了，是个非常宁静的早晨，海面平静，波浪轻轻拍打着船只，使得船上的血迹在甲板上流淌；大雨则不停地敲打着船顶。在我的守夜期间，一切都很安静；从舵的晃动情况来看，他们甚至没有人在掌舵。事实上（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中有很多人受伤或死亡，剩下的那些人也状态极差，所以里亚赫先生和船长不得不像我和艾伦那样轮流值班，否则这艘船可能会撞上岸边，而没人会察觉到。幸好夜色如此宁静，因为雨一停风也就停了。即便如此，从许多在海面上飞来飞去捕鱼的海鸥的叫声来看，这艘船应该已经靠近海岸或赫布里底群岛中的某个岛屿了。最后，我从门缝向外望去……

在转过弯后，我看到右边是斯凯岛那巨大的石山，再往后面一点，则是那座奇特的朗姆岛。

第十一章
船长屈服了

大约六点钟时，我和艾伦坐下来吃早餐。地板上满是碎玻璃，还有令人作呕的鲜血，这让我完全没了食欲。除此之外，我们的处境可谓既舒适又愉快：我们把那些军官赶出了他们的舱室，现在可以随意享用船上的所有酒类——无论是葡萄酒还是烈酒——以及所有美味的食品，比如腌菜和上等的面包。光是这些就足以让我们心情愉悦，而最妙的是，那两个来自苏格兰、极其口渴的人（舒安先生已经死了）现在被关在船的前部，不得不喝他们最讨厌的东西——冷水。

“放心吧，”艾伦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听到他们的消息。你可以阻止一个人战斗，但永远无法阻止他喝酒。”我们彼此间相处得很好。艾伦表现得极为体贴，他从桌上拿出一把刀，为我剪下了他外套上的一颗银纽扣。

“这些是我从父亲邓肯·斯图尔特那里继承来的，”他说，“现在把其中一个送给你们，作为昨晚所做工作的纪念。无论你们走到哪里，只要出示那枚纽扣，艾伦·布雷克的朋友们就会来到你们身边。”他说这话时，仿佛自己就是查理曼大帝，能够指挥军队一般。虽然我非常钦佩他的勇气，但总忍不住想嘲笑他的虚荣心——要不是我强忍住没笑出来，真不敢想象随后会发生怎样的争吵。我们用完餐后，他立刻在船长的储物柜里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把衣刷。然后他脱下外套，开始仔细地刷洗衣服上的污渍，其认真程度让我以为只有女人才会如此细致。显然，他并没有别的办法了。

而且，正如他所说，那件物品原本属于国王，理应得到妥善的保管。尽管如此，当我看到他如此细心地剔除那些被扣子割断的线头时，我对他的礼物更加珍视了。就在这时，里奇先生从甲板上喊我们，要求进行谈判；我立刻爬过天窗，坐在窗边，手持手枪，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其实内心很害怕玻璃会碎裂。我再次呼喊他过来，让他开口说话。他来到圆屋的边缘，站在一卷绳子上，这样他的下巴就与屋顶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我们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我觉得里奇先生在战斗中并没有表现得太勇敢，所以只是挨了一记耳光而已；但他看起来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因为他整夜都在站岗或照料伤员。“这真是糟糕的情况啊，”他最终摇着头说道。“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说。“船长想和你朋友谈谈，他们可以在窗口交谈。” “可我们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有什麽诡计呢？”我问道。“他没有诡计，大卫，”里奇先生回答，“就算他有，说实话，我们也无法让部下服从他。” “是吗？”我问。“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他说，“不只是部下，就连我自己也一样。我受够了，戴维。”他对我微笑道。“不，”他继续说，“我们真正想要的，就是远离他。”于是我与艾伦商量后，双方同意进行谈判并互相释放对方的人质。但这还不是里奇先生要谈的全部事情，他一再恳求我给他一点酒喝，还不断提及他以前的恩情，最后我只好递给他一小瓶白兰地。他喝了一部分，然后把剩下的带下甲板，大概是要和他的上司分享吧。过了一会儿，船长按照约定来到其中一扇窗户前，他站在雨中，手臂打着绷带，面容严肃而苍白，看上去非常年老，这让我为自己曾经向他开枪而感到懊悔。

艾伦立刻用枪顶住了他的脸。“把那东西放下！”船长说道，“我不是已经给出承诺了吗？还是说你想侮辱我？”“船长，”艾伦说，“我觉得你的承诺根本不可信。昨晚你像个爱争吵的妇人一样讨价还价，之后才给出承诺并用手担保，可结果你也知道。去他的承诺吧！”“唉，先生，”船长说，“骂人也没什么用。”（其实这并不是船长的缺点。）“不过我们还有其他事情要谈，”他继续说道，“你把我的船弄得一团糟，我现在连动手修理它的人都没了；而我的大副——我实在舍不得让他离开——则被你的剑刺中了要害，倒地身亡，连话都没说。现在我只能带着船返回格拉斯哥港，寻求帮助；在那里，（如果您允许的话），您会找到更合适的人来与您交涉。”“哦？”艾伦说，“那我当然要亲自和他们谈谈！除非那个城里没人会说英语，否则我有个好故事可以讲给他们听。一边是十五个水手，另一边则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半身高的男孩！哎，真是可笑！”霍西森的脸涨得通红。“不行，”艾伦继续说，“那样做没用。你们还是按约定把我送到岸上吧。”“唉，”霍西森说，“但我的大副已经死了——您也知道情况如何。我们其他人都不熟悉这片海岸，对船只来说这里非常危险。”“我给你们一个选择，”艾伦说，“要么在阿平、阿德古尔、莫文、阿里赛格或莫拉尔这些地方让我上岸，或者简而言之，在离我家乡三十英里以内的任何地方，但坎贝尔家族的地盘除外。范围很广。如果你们选错地方，那说明你们在航海方面的能力就跟我在战斗中看到的那样差劲。要知道，我那些可怜的同胞们，哪怕在恶劣的天气里，甚至是在夜里，也会驾着小船在各个岛屿之间穿行。”[16] 小船：用于捕鱼的小型船只。“小船又不是船，先生，”船长说，“它没有吃水深度。”

“那好吧，那就去格拉斯哥吧！”艾伦说，“至少还能让你们笑一笑。”
“我可没心情开玩笑，”船长说道，“不过这一切都会花钱的，先生。”
“唉，先生，”艾伦说，“我又不是风向标。如果把我送到海边，30几尼就够了；要是送到林赫湖里，那就60几尼。”
“可是，先生，我们现在的位置离阿德纳穆尔昌只有几小时的航程而已，”霍西森说，“给我60几尼，我就能带您过去。”
“我就得穿着皮鞋，还要冒着被红衣兵抓的风险来取悦你？”艾伦叫道，“不行，先生！如果你想要60几尼，那就自己去挣，然后让我回到自己的国家去。”
“那意味着要冒险用掉我们的船，还有你们的性命，”船长说。
“要么接受，要么放弃，”艾伦说。
“你真的能为我们领路吗？”船长皱着眉头问道。
“嗯，这很不确定，”艾伦说，“我更擅长战斗（您也亲眼见过了），而非航海。不过我经常在这片海岸上往返，应该对这里的地形有些了解。”
船长仍然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要是我在这次危险的航行中没损失这么多钱的话，”他说，“我才不会冒险用掉我的船呢，先生。但随您的便吧。一旦有风起（看来很快就会有点风了，不然我就错了），我就会出发。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们可能会遇到国王的船只，他们可能会把我们抓上去，那可就怪不得我了——他们在这片海岸上派了很多巡逻船，您知道的。如果真发生了那种事，您就可以把钱留下。”
“船长，”艾伦说，“如果您看到旗帜，您就得立刻逃走。另外，听说您船上的白兰地快用完了，那我有个提议：一瓶白兰地换两桶水。”
这就是协议的最后一条条款，双方都同意了。这样，艾伦和我终于可以清洗掉船上的血迹，摆脱那些被我们杀死之人的记忆；而船长和里阿奇先生则可以继续享受他们的快乐——那就是喝酒。

第十二章
我听说了“红狐”的事

在我们清理完那座圆形建筑之前，一阵微风从北偏东的方向吹来。这阵风驱散了雨势，也让阳光重新出现。在此我需要解释一下；读者最好先看看地图。在雾气弥漫、我们乘着艾伦的船出发的那天，我们正穿过小明奇海峡。战斗结束后的黎明时分，我们停在了坎纳岛以东，或者说是朗岛群岛中的坎纳岛与埃里斯卡岛之间。要从那里前往林赫湖，最直接的路线是穿过穆尔海峡的狭窄通道。但船长没有海图，他不敢让船在如此多的岛屿间航行；再加上风势良好，他决定从蒂里岛的西侧绕行，然后从穆尔岛的南岸进入。一整天，风都持续从同一方向吹来，而且风力越来越强，并没有减弱。到了下午，外赫布里底群岛那边开始有海浪涌来。由于我们要绕过内岛群，所以航行方向是南偏西，起初海浪正好迎面袭来，导致船只剧烈摇晃。但夜幕降临后，当我们绕过蒂里岛的尽头，开始朝东航行时，海浪则出现在船尾方向。

与此同时，一天中的早些时候，潮水尚未上涨，天气十分宜人；我们航行在明媚的阳光下，四周环绕着许多多山的岛屿。艾伦和我坐在敞开两侧门的小屋里（风从船尾方向吹来），抽着一两支船长提供的上等烟草。就在那时，我们互相讲述彼此的故事，这对我来说尤为重要，因为我借此得以了解我即将登陆的那些荒凉的高地地区的情况。在那场大叛乱刚刚结束后的那些日子里，一个人在前往那些地方时必须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

是我先给他做了榜样，把我所有的不幸都告诉了他；他听后态度十分友善。只是当我提到我的那位好朋友——牧师坎贝尔先生时，艾伦顿时怒火中烧，大喊着他恨所有姓坎贝尔的人。
“为什么？”我问，“他可是值得你与之结交的人啊。”
“我绝不会帮助任何一个坎贝尔人，”他说，“除非是给他一颗铅弹。我会像猎杀黑鸟一样追捕所有姓坎贝尔的人。就算快死了，我也会跪在窗边朝他们开枪。”
“艾伦，”我喊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坎贝尔家族？”
“唉，”他说，“你很清楚，我是阿平·斯图尔特家族的人，而坎贝尔家族长期以来一直在欺压我们这一族人；他们还用诡计夺走了我们的土地——但从来不是用剑，”他大声喊道，同时用拳头猛击桌子。不过我并没有太在意这些话，因为我知道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总是会这么说。“还有更多呢，”他继续说道，“全是谎言、虚假的文件，还有些骗人的把戏，最后还装作一切合法，就是为了激怒别人。”
“你这么浪费纽扣的人，”我说，“恐怕很难成为一个称职的商人吧。”
“啊！”他又笑了起来，“我这种浪费的习惯，也是从我得到纽扣的那个人那里学来的；那个人就是我可怜的父亲，邓肯·斯图尔特，愿他安息！他是我们家族中最英俊的人，也是海兰地区最出色的剑客。戴维，也就是说，全世界上也就只有他了，因为他教会了我剑术。当初黑色卫队成立时，他也在其中，和其他贵族士兵一样，还有一名仆人在后面帮他携带火枪。据说国王想看看海兰地区的剑术，于是我父亲和另外三个人被选中，被送到伦敦去为国王表演。他们被带进宫殿，在乔治国王、卡琳王后以及坎伯兰等人面前连续表演了两小时的剑术，还有很多其他人，我就不记得了。表演结束后，国王——尽管他是个篡位者——还是对他们很客气，每人给了三几尼。当他们离开宫殿时，要经过一个门房室，因为我父亲可能是第一个经过那扇门的海兰地区贵族，所以他理应给那个可怜的门房一些东西……”

他们根本不懂得如何评价物品的质量。于是，他像这是惯例一样，把国王给的三几尼交到了那人的手中；跟在他后面的另外三人也做了同样的事。结果他们就那样站在街上，辛苦一番却没得到一分钱的好处。有人说第一个给国王的门卫钱的是另一个人，也有人说不是，但事实是，那个人就是邓肯·斯图尔特，我愿意用剑或手枪来证明这一点。他就是我的父亲，愿上帝保佑他！”

“我觉得他不会让你过上富足的生活吧。”我说。

“没错，”艾伦说，“他只留给我一条裤子让我穿，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正因如此我才去参军，而这本来就是我人格上的污点；要是被英军抓到，那就更糟糕了。”

“什么？”我叫道，“你曾经在英军里吗？”

“没错，”艾伦说，“但在普雷斯顿潘斯战役时我投奔了正义的一方——这倒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我很难认同这种看法：在我看来，战时叛变是极其不可原谅的耻辱行为。尽管我还很年轻，却比自己想象的更聪明。“天哪，”我说，“那种行为的惩罚就是死刑啊。”

“是啊，”他说，“如果他们抓住我，艾伦的末日就到了！不过我口袋里有法国国王的委任状，这应该能给我一些保护。”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说。

“我自己也有疑虑，”艾伦冷冷地说。

“天哪，”我叫道，“你既是个该受惩罚的叛徒，又是逃兵，还是法国国王的人——究竟是什么诱惑你回到这个国家来的？这简直是在挑战命运啊！”

“哼！”艾伦说，“从46年开始，我每年都会回来！”

“那又是为什么呢？”我问道。

“唉，我担心我的朋友和祖国啊，”他说。“法国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但我还是想念这里的荒野和鹿群。而且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我会找些年轻人来为法国国王效力——也就是新兵，这样就能赚点钱。但最重要的还是我首领阿德希尔的事务。”

“我以为你的首领叫阿平呢，”我说。

“唉，可阿德希尔可是氏族的领袖啊，”他说，但这话并没有让我明白状况。“你看，大卫，他一生都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出身王室，拥有王族的血统与名号，如今却不得不像个穷苦的普通人一样住在法国的小镇上。我亲眼见过，那个曾经只需一声令下就能让四百名战士听命于他的人，现在却在市场上购买黄油，还用羽衣甘蓝叶把黄油带回家。这不仅让我们这个家族蒙羞，也是耻辱。那些孩子，阿平的希望所在，不得不在异国他乡学习读书和持剑之道。现在，阿平的佃户们得向乔治国王缴纳租金；但他们心志坚定，忠于自己的首领；通过关爱、些许压力，或许再加上一两次威胁，这些可怜的人还是能凑出钱来给阿德希尔。嗯，大卫，我就是那个负责送钱的人。”说着，他敲了敲腰间的皮带，金币随之发出响声。

“他们真的要付两笔钱吗？”我问道。

“没错，大卫，两笔都得付。”他回答。

“什么！两笔租金？”我重复道。

“是的，大卫，”他说。“我之前跟那个队长说了别的故事，但这就是事实。真奇怪，其实并不需要太多压力。这都是我那位好亲戚、我父亲的朋友——格伦斯的詹姆斯的功劳：也就是阿德希尔的同父异母兄弟。是他负责把钱弄进来并处理相关事务。”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詹姆斯·斯图尔特这个名字，后来他在被处决时变得非常有名。但当时我并没有太在意，因为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些可怜的高地人的慷慨行为上。

“我觉得这真是高尚的行为，”我说。“我虽然是辉格党人，但也算是个有教养的人，我觉得这确实很高尚。”

“是啊，”他说，“你是辉格党人，但也是个绅士，所以才会这么想。要是你属于坎贝尔那群可恶的家伙，听到这种事肯定会气得牙痒痒。要是你是那只红狐……”听到这个名字时，他立刻咬紧了牙，不再说话。我见过很多阴沉的面孔，但从来没有像艾伦提到“红狐”时那样阴沉的。

“那红狐是谁呢？”我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好奇地问道。

“他是谁？”艾伦叫道，“好吧，那我告诉你。当各氏族的军队在卡洛登战败，正义的事业失败之后……”

那些来自北方最优秀的血统的骑士们骑马冲了过来，阿德希尔不得不像一只可怜的鹿一样逃往山区——他和他的妻子以及孩子们一起。在把他送走之前，我们可真是费了很大劲才把他救出来；而当他还躺在荒野中时，那些英格兰的恶棍们虽然无法杀他，却不断侵犯他的权利。他们夺走了他的权力，抢走了他的土地；还从他族人手中夺走了那些已经使用了三十个世纪的武器；甚至连他们身上的衣服也被夺走了——现在，穿着格子裙都成了罪过，要是有人只穿着短裙，就会被关进监狱。不过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无法摧毁的，那就是族人们对首领的忠诚。这些金币就是这种忠诚的证明。现在，有个人出现了，他是坎贝尔家族的人，格伦乌尔的红发科林——”

“你说的那个红狐就是他吗？”我问。

“快把他的文件拿过来！”艾伦愤怒地叫道。“没错，就是他。他拿着乔治国王给的文件，自称是阿平地区的国王代理人。起初他还表现得挺客气，和谢默斯——也就是格伦斯的詹姆斯，我首领的代理人——相处得很好。但后来，他听说了刚才我告诉你的那些事：阿平地区的普通百姓、农民们为了给阿德希尔和他的孩子们筹钱，不得不拼命工作来支付第二笔租金。我之前是怎么称呼那种行为的来着？”

“我称其为高尚的行为，艾伦。”我说。

“你不过是个普通的辉格党人罢了！”艾伦叫道。“但当科林·罗伊听到这件事后，他体内的坎贝尔家族的血性立刻被激发了出来。他在酒桌上咬紧牙关。难道一个斯图尔特家族的人都能得到一点食物，而他却无能为力吗？啊！红狐，如果有一天我能用枪指着你，愿上帝怜悯你！”（艾伦停下来，努力控制自己的怒气。）“那么，大卫，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宣布把所有的农场都出租出去。他心里想着：‘很快就能找到别的租户，他们会给比那些斯图尔特、麦科尔和麦克罗布家族的人更高的价钱。’然后，他就会让阿德希尔流落法国的街头了。”

“那么，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问。

艾伦放下早已熄灭的烟斗，双手放在膝盖上。

“唉，你永远也猜不到！因为那些斯图尔特、麦科尔和麦克罗布家族的人，他们还得支付两笔租金，一笔要交给乔治国王……”

斯塔克家族的人，还有出于善意而帮助阿德希尔的那些人，给他的条件比整个苏格兰的坎贝尔家族都要好。于是他四处寻找他们——甚至到了克莱德河畔以及爱丁堡附近——苦苦哀求他们过来，因为那里有个斯图尔特家族的人正在挨饿，而那个该死的坎贝尔家族家伙则享受着优渥的生活！”

“唉，艾伦，”我说，“这真是个奇怪的故事，不过也很精彩。虽然我是辉格党人，但我还是为那个人被击败而高兴。”

“他被击败了？”艾伦重复道。“你对坎贝尔家族了解得太少了，对那个‘红狐’更是一无所知。他不可能被击败的！除非他的鲜血洒在山坡上！但如果有一天我有时间去打猎的话，就算整个苏格兰有再多的石南花，也藏不住他，让他逃脱我的报复！”

“艾伦，”我说，“你这么愤怒地说话，既不明智，也不符合基督教的教义。这些话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对你自己也没任何益处。请把事情的经过如实告诉我吧。他接下来做了什么？”

“你说得对，大卫，”艾伦说。“的确，这些话对他没有任何伤害；真是可惜啊！至于基督教的问题（我的看法与此完全不同，否则我就不是基督徒了），我同意你的观点。”

“不管是什么观点，”我说，“众所周知，基督教是禁止报复的。”

“没错，”他说，“显然，是某个坎贝尔家族的人教会了你这些！如果不存在那些躲在石南花丛中的猎人和枪械的话，对他们这类人来说倒真是方便多了！但那与当前的问题无关。他接下来就是这么做的。”

“好吧，”我说，“那就继续讲吧。”

“大卫，”他说，“既然他无法用正当手段摆脱那些忠诚的平民，他就发誓要用卑鄙的手段来除掉他们。他的目标就是让阿德希尔的人挨饿。而那些在他流亡期间照顾他的人又不会被收买——不管对错，他都会把他们赶走。于是他找来了律师、文件，还有士兵来支持自己。那个地方的善良人们不得不离开家园，离开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离开他们曾经玩耍的地方。那谁来接替他们的位置呢？不过是些光着脚的乞丐罢了！乔治国王只能靠吹口哨来收取租金了。”

“如果得到的报酬更少，他就可以把黄油涂得更薄一些——红科林在乎什么？只要他能伤害阿德希尔，他的心愿就实现了；只要他能从我首领的餐桌上抢走食物，从孩子们手中夺走玩具，他就会高唱着歌回到格伦尤尔去！”
“让我来说句话，”我说。“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们收取的租金减少了，那肯定是政府在背后操纵的。这不是坎贝尔的错，而是他下的命令。就算你们明天杀了这个科林，又有什么好处呢？很快就会有人接替他的位置。”
“你打仗的本事不错，”艾伦说，“但是，你身上有辉格党的血统啊！”
他虽然说话的语气很友善，但话语中充满了愤怒与轻蔑，我觉得最好换个话题。我表示惊讶：既然高地到处都是军队，被守得像被围困的城市一样，他怎么还能自由来去而不被抓到？
“其实比你想象的要容易，”艾伦说。“光秃秃的山坡其实就像一条路而已；如果某个地方有哨兵，那就从另一个地方过去。而且石南丛也很有用。到处都有朋友的家、酒窖和干草堆。另外，人们所说的‘到处都是军队’其实只是一种说法罢了。士兵们能控制的区域不过就是他们脚下的土地而已。我曾在有哨兵把守的溪流边钓鱼，还钓到了一条漂亮的鳟鱼；我也曾在离另一个哨兵只有六英尺远的石南丛中坐过，还从他的口哨声中学会了美妙的曲子。”他说着，便为我吹起了那首曲子。
“而且，”他继续说道，“现在的情况也不像四十六年时那么糟糕了。那些高地地区已经被‘平定’了。这也难怪，因为从坎泰尔到雷思角，已经没有枪炮或剑了，不过还是有一些人把武器藏在屋顶下！但我想知道的是，大卫，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你可能会觉得不会太久了，毕竟像阿德希尔这样的人被流放了，而像红狐那样的人则在家中享乐、压迫穷人。但实际上，要判断人们能忍受多少、不能忍受多少，是一件很难的事。不然的话，为什么红科林能在我的阿平地区到处横行，却没人能把他打倒呢？”
说完这些，艾伦陷入了沉思，长时间地坐在那里，显得十分悲伤且沉默不语。

关于我的朋友，我还有些话要讲：他精通各种乐器，尤其擅长吹奏管乐器；用自己的语言写诗也相当出色；既读过法文书也读过英文书；枪法极佳，是位出色的钓鱼高手，同时在使用短剑以及他特有的武器时也表现极为出色。至于他的缺点，都显露在脸上，我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不过最糟糕的缺点——他那容易生气、喜欢挑起争端的幼稚性格——因为考虑到我们即将进行的决斗，他在我面前已大大改掉了这一习惯。至于这是因为我表现不错，还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他更出色的本领，我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尽管他很欣赏别人的勇气，但他最钦佩的还是艾伦·布雷克。

第十三章 船只的丢失

已是深夜，此时正是这一季节中最黑暗的时刻（不过实际上天色还算明亮）。霍西森敲响了船舱的门。
“出来吧，”他说，“看看你们能不能掌舵。”
“这是你的把戏吗？”艾伦问道。
“我看起来像会耍把戏的人吗？”船长反问，“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的船正面临危险！”
从他担忧的表情，尤其是他谈论船只时那急切的语气中，我们俩都明白他确实是认真的。于是我和艾伦便毫无顾虑地走上甲板。
天空晴朗，风很大，天气极其寒冷；天光仍然很亮，几乎满月的月亮发出明亮的光芒。那艘船正紧贴着风向航行，试图绕过穆尔岛的西南角——岛上的山丘（尤其是最高的本莫尔山，山顶还笼罩着一层薄雾）就在船的右前方。虽然那个方向并非理想的航行路线，但船只依然以极快的速度在海上前进，同时还要应对西风带来的波浪冲击。
总的来说，这并不是不适合在海上航行的夜晚。我正疑惑着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船长如此忧心，这时船只突然被一股巨浪推高，船长指着前方让我们看。在船的左前方，有类似喷泉的东西从月光下的海水中冒了出来，紧接着我们就听到了一声低沉的轰鸣声。
“那是什么？”船长阴沉地问道。
“是海水撞击礁石的声音，”艾伦回答，“现在你知道它在哪里了；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唉，”霍西森说，“要是有别的路就好了。”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南边又出现了一处暗礁。“看！”霍西森说道，“你自己也看到了。要是早知道有这些暗礁，要是有海图，或者舒安还活着的话，就算给我六十几尼，甚至六百几尼，我也不会冒险把船开进这种布满暗礁的地方！可是您，先生，您是负责领航的，难道就不说点什么吗？”“我在思考，”艾伦说，“这些应该就是所谓的托兰岩吧。”“那里有好多这样的岩石吗？”船长问道。“说实话，先生，我不是领航员，”艾伦说，“但我觉得这些岩石至少有十英里长。”里奇先生和船长对视了一眼。“应该有通路可以穿过吧？”船长问。“当然有，”艾伦说，“但在哪儿呢？不过我总觉得，在陆地附近海水会更清澈一些。”“那怎么办？”霍西森问。“那我们就得调整航向了，里奇先生；我们得尽量靠近穆尔岛的尽头再前进，即便如此，还有陆地可以挡住风，而那些暗礁则会在我们的下风处。好了，现在只能继续前进了。”说着，他向舵手下了命令，同时让里奇登上前桅瞭望。包括军官在内，甲板上只有五个人，他们都是身体条件允许（或者至少既健康又愿意）从事这项工作的人。所以，正如我所说，里奇先生不得不登上高处，他坐在那里观察四周，并将所看到的情况通报给甲板上的众人。“南边的海水很浑浊，”他喊道；过了一会儿又说：“靠近陆地的地方似乎水更清了一些。”“好吧，先生，”霍西森对艾伦说，“我们就试试你的方法吧。不过我觉得还不如相信一个瞎子弹琴的人呢。愿上帝保佑你是对的。”“愿上帝保佑我是对的！”艾伦对我说。“可我是在哪儿听到过这个说法的呢？唉，事情总会按它该发展的方向发展吧。”随着我们越来越接近陆地转角，沿途到处都是暗礁；里奇先生不时向下喊话，让我们改变航向。有时候确实需要尽快改变航向，因为有些暗礁实在……

我注意到，那艘双桅船的瞭望板上写着：每当海浪袭来时，海水就会喷到甲板上，让我们像被雨淋湿了一样。夜色虽暗，但这些危险却清晰可见，简直就像白昼一样——这或许反而更令人恐惧。我还看到了船长的模样：他站在舵手身旁，时而单脚站立，时而又换另一只脚，偶尔还会用手扇风，但始终保持着冷静，目光专注。他和里阿奇先生在战斗中表现并不出色，但我看出他们都是非常勇敢的人，而艾伦的脸色苍白得让我更加钦佩他们了。

“哦，大卫，”他说，“这可不是我想象中的死法啊！”

“什么，艾伦！”我喊道，“你不怕吗？”

“不，”他回答，同时舔了舔嘴唇，“不过你也得承认，这终究是个悲惨的结局。”

此时，为了避开暗礁，船只不时向一侧倾斜，但仍紧贴着风向和陆地前进。我们已经绕过了艾奥纳岛，开始靠近穆尔岛。陆地尽头的潮水极为强劲，把船吹得东倒西歪。有两个人负责掌舵，霍西森本人也会偶尔帮忙；看到三个强壮的男人用力拉住舵柄，而舵柄却像有生命一般反抗着他们、把他们推开，真是奇怪。要不是海面上暂时没有障碍物，情况可能会更加危险。此外，里阿奇先生从船顶上报告说，前方有清澈的水域。

“你说得对，”霍西森对艾伦说，“您救了这艘船，先生。等我们算账的时候，我会记住这一点的。”我相信他不仅说的是真心话，而且真的会这么做——因为“契约”在他心中有着如此重要的地位。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因为事情的发展并非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把船往那边偏一点！”里阿奇先生喊道，“风向上方有暗礁！”

就在这时，潮水冲击着船只，使得船帆失去风力。船像陀螺一样转向逆风方向，紧接着就撞上了暗礁，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们所有人都倒在了甲板上，甚至差点把站在桅杆上的里阿奇先生震下来。

我立刻站了起来。我们撞上的暗礁位于穆尔岛的西南端附近，靠近一个名叫埃雷德的小岛。

船身向右舷倾斜，一片漆黑。有时巨浪会直接冲过我们；有时则只是让那艘可怜的双桅船搁在礁石上，我们能听到它被海浪击得粉碎的声音。再加上船帆的嘈杂声、风的呼啸声、月光下飞溅的水花，以及那种危险感，我想我的头脑一定有些混乱了，因为我几乎看不清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久后，我看见里奇先生和水手们正在小艇旁忙碌，仍处于茫然状态的我便跑过去帮忙。一旦开始动手，我的头脑就恢复了清醒。这并非易事——小艇位于船的中部，里面堆满了杂物，而汹涌的海浪不断迫使我们不得不暂停工作再继续努力。但我们还是竭尽全力地工作着。

与此同时，那些还能动弹的伤员从前部的舱室里爬出来帮忙；而那些无力动弹的人则不停地尖叫、哀求救援。船长则毫无作为，似乎已经昏了头。他站在那里，紧紧抓住缆绳，自言自语，每当船只撞击到岩石时就会大声呻吟。那艘双桅船对他来说就像妻子和孩子一样；他日复一日地看着可怜的兰索姆被虐待，但当轮到自己的船时，他似乎也跟着一起受苦。

在我们忙着处理小艇的那段时间里，我只记得另一件事：我望着对岸问艾伦这是哪个国家，他回答说，这对他来说是最糟糕的地方，因为那是坎贝尔家族的领地。

我们派了一名伤员去监视海面，以便及时向我们发出警告。就在我们准备把小艇放下去的时候，那名男子突然尖声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坚持住！”从他的语气中，我们意识到情况不妙。果然，紧接着就出现了巨大的海浪，把双桅船整个掀起来，使其侧翻。我不知道是警报来得太晚，还是我的抓握力不够，但就在船突然倾斜的那一刻，我被甩出了船外，掉进了海里。

我沉下去，喝够了水，然后又浮上来，能看到一瞬间的月光，接着又沉下去。人们说人会第三次沉入海底并永远不再上来。看来我无法像其他人那样了——因为我不想写下自己究竟沉下去多少次，又浮上来多少次。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

我被抛来抛去，遭到撞击、挤压，最终被整个吞没；这一切让我完全乱了方寸，既不感到悲伤也不觉得害怕。不久后，我发现自己正抓着一根救生索，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接着，我突然处于平静的水中，开始恢复意识。原来那根救生索就是我之前抓住的，看到自己已经离那艘船如此之远，我十分惊讶。我确实呼喊着那艘船，但显然它已经听不见我的声音了。那艘船依然完好无损，不过他们是否已经放出救生艇，由于距离太远且水位太低，我无法看清楚。就在我呼喊那艘船的时候，我发现我们之间有一片水域，那里没有巨浪，但却泛起白色的泡沫，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芒。有时，整片水域会像活蛇的尾巴一样向一侧摆动；有时则瞬间消失，然后又重新冒出泡沫。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而这更增加了我的恐惧；但现在我知道，那一定是潮汐通道或水流，它把我冲得如此之快，还让我颠簸不已，最后，似乎厌倦了这种“游戏”，便把我以及那根救生索抛到了岸边。此刻我已完全静止不动，开始意识到人不仅会死于溺水，也会死于寒冷。厄雷德岛的岸边近在眼前，在月光下，我能看到石南花的花点以及岩石上闪闪发光的云母。我心想：“唉，如果我连那里都到不了，那可真是奇怪！”

我不会游泳，因为我们那一带的埃森湾实在太小了。但我用双臂抓住木板，双脚用力蹬水，很快便发现自己正在前进。这非常费力，速度也极慢；不过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的挣扎后，我终于来到了被低矮山丘环绕的沙湾之中。这里的海水十分平静，没有一丝波浪声，月光清澈明亮。我在心里想，从未见过如此荒凉的地方。但那终究是陆地，当水深终于变得足够浅，让我可以离开木板、步行上岸时，我不知道自己更疲惫还是更感激——至少两者皆有：疲惫程度超出了以往任何时候。

那个夜晚；我感谢上帝，相信自己过去也常常如此，不过这次确实更有理由。

第十四章 小岛

我一踏上岸，便开始了这段冒险中最艰难的时光。当时是凌晨十二点半，虽然风被陆地挡住了，但夜晚依然十分寒冷。我不敢坐下（生怕会冻僵），只好脱掉鞋子，光着脚在沙滩上来回走动，心中充满无尽的疲惫。四周没有人类或牲畜的声响，也没有鸡叫——尽管此时正是鸡群该醒来的时间；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这让我想起自己以及同伴们所面临的危险。在清晨时分，在如此荒凉孤寂的地方海边行走，实在令人感到恐惧。

天刚蒙蒙亮，我便穿上鞋子，开始攀登一座山丘——那是我经历过的最艰难的攀登过程，一路上我不得不在巨大的花岗岩块之间跌倒或跳跃着前进。当我到达山顶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那艘双桅船的踪迹全无，它肯定已经离开礁石并沉没了，那艘小船也不见踪影。海上没有任何船只，能看到的陆地上也没有房屋或人烟。

我不敢去想我的船员们遭遇了什么，也不愿再继续注视这空无一物的景象。再加上衣服湿透、疲惫不堪，肚子又开始因饥饿而作痛，这些已经够让我烦恼的了。于是我沿着南岸向东行进，希望能找到一处有房子的地方取暖，或许还能得到一些关于那些失踪之人的消息。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太阳很快就会升起，让我的衣服变干罢了。

过了一会儿，我的去路被一条小溪或海湾挡住了，这条水道似乎一直延伸到内陆深处。由于没有办法渡过去，我只好改变方向，绕着它的另一端前进。这仍然是极其艰难的行走之路；事实上，不仅是厄雷德，整个地区都是如此。

穆尔岛的邻近区域（他们称之为罗斯）不过是一片布满花岗岩的乱石地带，其间还长着石南花。起初，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小溪越来越窄；但出乎我的意料，它又开始变宽了。我挠了挠头，仍然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直到最后我来到一处高地上，顿时意识到自己竟身处一座荒凉的小岛上，四周都被咸水包围着。

本以为太阳会出来让我干燥些，结果却下起了雨，还有浓雾，我的处境实在糟糕透顶。我站在雨中，浑身发抖，不知该怎么办，直到想到也许可以涉水过河。于是我回到最狭窄的地方，试着涉水而过。然而，离岸边不到三码远时，我就一头栽进了水里。如果还有人知道我的下落，那也是出于上帝的恩典，而非我自己的聪明才智。我并没有变得更湿（因为已经不可能更湿了），但却因为这次意外而更加寒冷；失去又一个希望后，我更是悲痛欲绝。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了那根绳子。能帮我穿过那些乱石的东西，肯定也能让我安全地渡过这条小溪。于是我毫不畏惧地开始穿越小岛，去把绳子取回来。一路上十分艰难，要不是有希望支撑着我，我早就放弃了吧。不知是因为海水的影响，还是因为发烧的缘故，我感到极度口渴，不得不边走边停下来喝那些含泥的水。

最终，我筋疲力尽地来到了海湾。乍一看，我觉得那根绳子比我离开时更靠外了。于是我第三次走进海里。沙滩平坦坚实，逐渐向下倾斜，我可以一直涉水前进，直到水几乎没过我的脖子，小浪花拍打着我的脸。但在那个深度，我的双脚已经无法承受重量，不敢再往前走了。至于那根绳子，它静静地漂浮在大约二十英尺外的地方。

在经历这次最后的失望之前，我一直都坚持得很好；但那时我冲上岸，扑倒在沙滩上哭泣。我在岛上度过的那些时光至今仍让我觉得可怕，所以我只能简略带过。在我读过的所有关于被遗弃的人的故事中，他们要么口袋里装满了工具，要么会有一个箱子之类的东西被扔到海滩上，似乎是故意为之。而我的情况则完全不同。

截然不同。我的口袋里除了钱和艾伦的银纽扣外什么也没有；由于在内陆长大，我既缺乏知识也缺乏资源。我知道贝类是可以食用的；在岛上的岩石间，我发现了大量的帽贝，起初因为不知道必须动作迅速，所以很难把它们从岩石上摘下来。此外，还有一些我们称之为“buckies”的小贝壳；我想它的英文名是periwinkle。我就靠这两种东西为生，直接生吃它们；我饿极了，起初还觉得它们很美味。也许是因为当时不是食用它们的季节，又或者是我所在岛屿的海水有问题。不过，刚吃完第一顿饭后，我就开始感到头晕、想吐，躺了很长时间都毫无好转的迹象。再次尝试同样的食物（实际上我别无选择），情况稍有改善，我的体力也恢复了些。但在岛上期间，我始终无法预知进食后会怎样——有时一切正常，有时则会陷入严重的疾病之中；而且我也无法分辨究竟是哪种鱼让我生病。整天都在下雨，岛上到处都是积水，找不到一处干燥的地方；那天晚上，我躺在两块能形成遮蔽的巨石之间，双脚却陷在泥沼里。第二天，我走遍了岛的各个角落。岛上的任何地方都没有什么优势可言，到处都是荒凉的岩石，除了那些我无力捕杀的野鸟以及大量出没在周边岩石上的海鸥之外，没有任何生物。不过，将岛屿与罗斯大陆隔开的那个海峡在北方通向一个海湾，而那个海湾又与艾奥纳海峡相连。我选择了这个地方作为自己的居所；不过，要是想到在这样的地方还能有个“家”这个词，我肯定会哭出来。我选择这里是有充分理由的。岛的这一带有一间类似猪舍的小屋，渔民们来这里办事时就会住在那里；但它的草顶已经完全坍塌了，所以那间小屋对我毫无用处，甚至比那些岩石还不能为我提供庇护。更重要的是，我赖以生存的贝类在这里数量极多；退潮时，我可以一次采到不少，这无疑是个便利条件。不过，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我已逐渐……

我还不习惯岛上那可怕的孤独，但仍不断环顾四周（就像一个被追捕的人一样），既恐惧又抱有希望，希望能看到有人出现。从山坡上稍高的地方，我可以望见艾奥纳岛上的那座古老的教堂以及人们房屋的屋顶。而在罗斯地区的低地那边，早晚都能看到烟柱升起，似乎来自某处山坳中的住宅。

每当浑身湿冷、因孤独而心烦意乱时，我就会注视着那些烟柱，想象着炉火旁的温暖与人群的陪伴，直到心痛不已。艾奥纳岛上的房屋屋顶也是如此。虽然这些景象让我自己的苦难更加凸显，但它们依然让我保持希望，让我能够继续吃那些已经让人厌恶的生贝壳鱼，也让我免于在只有死寂的岩石、风雨和冰冷的海水相伴时的恐惧感。

可以说，这些景象让我的希望得以延续；毕竟，在自己国家的海岸边，就在教堂的塔楼和人们房屋冒出的烟柱视线范围内死去，似乎是不可能的。然而第二天过去了，尽管在有光线的时间内我一直留意着海峡上有没有船只，或者罗斯地区有没有人经过，但始终没有救援到来。雨依旧下个不停，我只好继续睡觉，身体依旧湿透，喉咙也疼痛难忍，不过或许因为已经向附近的艾奥纳岛居民道了晚安，所以心里稍微安心了一些。

查理二世曾宣称，在英格兰的气候条件下，人们一年中能在户外生活的天数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这倒很像一位拥有宫殿和干衣服可供更换的国王。不过，他在从伍斯特逃亡时的运气肯定比我在这个荒凉的岛上要好得多。当时正值盛夏，却下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雨，直到第三天的下午才放晴。

这一天发生了许多事情。早上，我看到一只红鹿——一只长着漂亮鹿角的公鹿——站在岛上的雨中；但它几乎没看到我从岩石下爬出来，就跑到了另一边。我猜它一定是游过了海峡；不过究竟是什么把那只动物引到厄雷德岛来的，我实在无法想象。

过了一会儿，当我在寻找帽贝时，突然有一发子弹落在我面前的岩石上，然后弹开了……

大海。水手们把钱还给我的时候，不仅扣下了总金额的三分之一，还拿走了我父亲的皮钱袋；从那以后，我就只能把金币放在带纽扣的口袋里携带。这时我发现口袋上有个洞，便急忙用手按住那个地方。但那时已经如同马被偷走后才去锁马厩的大门一般——我离开昆斯费里时带着近五十英镑，现在却只找到了两枚几尼和一先令银币。过了一会儿，我确实又找到了一枚几尼，它就躺在一块草皮上闪闪发光。对于一个身为庄园合法继承人的少年来说，这已经算是三英镑四先令的财富了，可我现在却不得不在荒凉高地的尽头的一个小岛上挨饿。这样的处境让我更加绝望；事实上，第三个早晨我的处境实在凄惨至极。我的衣服开始腐烂，尤其是长袜已经破得不堪，双腿暴露在外；由于长期浸泡，我的双手也变得柔软无力；喉咙十分疼痛，体力也大幅下降。看到那些我不得不吃的可怕食物，我就觉得恶心欲吐。然而，最糟糕的情况还在后面。在厄雷德岛的西北方有一块相当高的岩石，因为它的顶部平坦且可以俯瞰海湾，所以我经常去那里。不过我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除非睡觉时，因为无尽的苦难让我无法安心休息。实际上，我在雨中不停地来回奔波，最终累垮了自己。不过一旦太阳出来，我就会躺在岩石顶上晾干身体。阳光带来的舒适感真是难以形容——它让我重新燃起了获救的希望，而此前我已几乎放弃希望。我以全新的兴趣注视着大海和罗斯河。在我的岩石南面，岛屿的一部分突出出来，遮住了开阔的海域，这样一来，船只就可以从那边靠近我，而我却毫无察觉。

突然，一艘挂着棕色船帆、船上还有两名渔夫的船从岛屿的那个角落飞快地驶来，正朝着艾奥纳岛前进。我大声呼喊，然后跪在岩石上，举起双手向他们祈祷。他们离我很近，我能看到他们头发的颜色；毫无疑问他们注意到了我，因为他们用盖尔语呼喊着，还笑了起来。但那艘船并没有改变方向，而是继续在我眼前朝艾奥纳岛驶去。我无法相信会有如此残忍的行为，于是沿着海岸从一块岩石跑到另一块岩石上，即使他们的声音已听不见，我仍继续哭泣并向他们挥手；等他们完全离开后，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在经历这一切痛苦的时候，我一直在哭泣。

两次。第一次是因为我无法到达院子，而现在是第二次——那些渔夫对我的呼救置若罔闻。这一次，我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哭泣、咆哮，用指甲抓扯地面，还将脸埋进泥土里。如果愿望真能致人死亡的话，那两个渔夫早就没命了，而我也很可能死在岛上。等我怒气稍消，就又得进食，但我对那些食物充满了厌恶，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果然，我还是选择禁食吧，因为那些鱼又让我中毒了。我又出现了之前的种种症状：喉咙痛得几乎无法吞咽，身体不停地颤抖，牙齿也咯咯作响；同时还有一种可怕的病感，无论是苏格兰语还是英语中都没有对应的名称。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于是决定与上帝和解，原谅所有人，包括我的叔叔和那些渔夫。当我下定最坏的决心后，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我发现夜幕降临，天气干燥，我的衣服也差不多干透了。事实上，自从我来到这座岛以来，情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于是，我怀着感激的心情终于睡着了。第二天（这是我这段可怕生活的第四天），我发现自己的体力已经极度虚弱。不过阳光依旧明媚，空气也很清新，我吃下的那些贝类对我很有好处，让我的勇气重新恢复了一些。我刚回到那块岩石上（吃完饭后我总会去那儿），就看到有一艘船正从海湾方向驶来，方向似乎正是朝我这边来的。我立刻既充满希望又极为恐惧，因为我觉得那些人或许已经改变了他们的残忍行为，回来帮助我了。但又一次失望，就像昨天那样，是我无法承受的。于是我转过身去，不再看海，直到数了数百次之后才再次望去。那艘船仍在朝岛屿前进。下次我数到一千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得仿佛要痛出来。那时已经毫无疑问了——那艘船正直奔厄雷德岛而来！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跑向海边，从一个岩石跳到另一个岩石，尽可能地远离那里。真不可思议，我居然没有淹死；因为最后当我停下来时，双腿已经颤抖得无法站立了。

我的嘴巴干得厉害，必须用海水润湿它才能呼喊。那艘船一直朝我靠近，现在我终于认出那就是昨天的那艘船，也是那两个男人。从他们的头发就能看出来——一个人的头发是亮黄色的，另一个则是黑色的。不过现在还有第三个男人和他们在一起，看起来身份似乎更高一些。当他们靠近到可以交谈的距离时，便收起了帆，静止不动。尽管我不断恳求，他们还是没有再靠近。最让我害怕的是，那个新来的男人一边说话一边看着我，还发出咯咯的笑声。然后他站起身来，用快速的语速并不断挥动手臂跟我讲话。我告诉他我不会盖尔语，他立刻变得非常生气，我开始怀疑他以为自己在说英语。仔细听后，我几次听到“whateffer”这个词；其余的则都是盖尔语，对我来说可能就是希腊语或希伯来语。“随便吧，”我说，想让他知道我听懂了一个词。“对，对——没错，”他说，然后看向另外两个人，好像在说“我就说我会说英语吧”，接着又继续用盖尔语快速讲话。这次我又听出了一个词：“潮汐”。顿时，我有了希望。我记得他总是用手指向罗斯大陆的方向。“你是说退潮的时候吗——？”我喊道，却说不下去了。“对，对，”他说，“就是潮汐。”听到这话，我立刻转身离开他们的船（我的同伴又开始咯咯笑了），沿着来时的路，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跑过小岛。大约半小时后，我来到了小溪的岸边；果然，那里的水已经变成了细流，我趟着水跑过去，水只没过我的膝盖，随后我大喊一声，回到了主岛上。一个在海上长大的孩子是不会在Earraid岛上多待一天的——那只不过是个所谓的潮汐小岛，除了在涨潮时，人们可以在24小时内进进出出两次，要么光着脚走，要么最多涉水而过。就连我，虽然能看到海湾里的潮水涨落，还会留意退潮的时间以便采集贝类——就连我也是如此。

如果我当时静下心来思考，而不是愤怒地抱怨命运，想必很快就能猜出其中的秘密，从而获得自由。渔夫们不明白我的意思也就不足为奇了。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竟然看穿了我那可笑的幻想，还费心回来找我。我在那个岛上因寒冷和饥饿而挨饿，时间长达近一百小时。要不是那些渔夫，我可能就会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死在那里。即便如此，我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仅有过去的苦难，还有现在的处境：我穿着像乞丐一样的衣服，几乎无法行走，喉咙也疼痛难忍。

我见过很多恶人和愚人，两者都很多；我相信他们最终都会得到报应，只不过愚人会先遭殃罢了。

第十五章
那个戴着银纽扣的少年：穿越穆尔岛

我此刻所处的穆尔岛，和刚才离开的那座岛一样，地势崎岖、道路不通，到处都是沼泽、荆棘以及巨大的石头。对于熟悉这片地方的人来说，或许有可行的道路可走；但对我来说，唯一的向导就是自己的鼻子，而唯一的地标便是本·莫尔山。我尽力朝着岛上那缕熟悉的烟迹前进，尽管疲惫不堪且路途艰难，还是在夜里五点或六点左右来到了一个小山谷中的那栋房子前。那房子又低又长，屋顶覆盖着草皮，墙壁则由未经粘合的石头砌成。房子前的小土丘上，有一位老先生正坐在阳光下抽着烟斗。他用仅有的几句英语告诉我，我的船员们已经安全上岸，并在第二天就在那栋房子里吃了饭。
“有没有人？”我问道，“穿着像绅士一样的衣服？”
他说大家都穿着粗糙的大衣；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第一个来的那个人——也就是独自一人来的那个——穿着马裤和长袜，而其他人则穿着水手裤。
“啊，”我说，“那他应该戴着有羽毛的帽子吧？”
他回答说没有，他和我也一样是光着头。起初我以为艾伦可能丢了帽子，后来想到下雨天，便觉得他更可能是把帽子藏在大衣下面以防损坏。这让我笑了起来，一方面是因为我的朋友平安无事，另一方面则是想到他对于穿着的讲究。
这时，那位老先生突然用手按住额头，大声说：我一定就是那个戴着银纽扣的少年。

“啊，没错！”我惊讶地说道。
“那么，”那位老先生说，“我有句话要告诉你：你应当跟随你的朋友，经托罗塞前往他的家乡。”接着他询问我的近况，我便把我的经历告诉了他。一个南方人肯定会嘲笑我；但这位老先生（我这么称呼他是因为他的举止得体，尽管他的衣服已经破旧不堪）却始终以严肃而怜悯的态度听我讲述。讲完后，他牵着我的手，带我进他的小屋（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然后把我介绍给他的妻子，仿佛她是女王，而我则是公爵一般。那位善良的女士给我端上了燕麦面包和冷野鸡，一边轻拍我的肩膀，一边对我微笑——因为她不懂英语。而那位老先生也立刻用他们当地的酒为我酿了杯浓烈的酒。在我进食以及喝酒的整个过程中，我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运；那间房子虽然充满泥炭烟味，而且漏洞百出，却宛如宫殿一般。那杯酒让我大汗淋漓，随后便进入了沉睡状态。那些善良的人让我继续休息，直到第二天接近中午时我才踏上归途。由于吃到了美味的饭菜，又听到了好消息，我的喉咙不再难受，精神也完全恢复了。尽管我再三恳求，那位老先生还是不肯收钱，只是送了我一顶旧帽子戴在头上。不过我得承认，一离开那栋房子，我就立刻急匆匆地用路边的泉水洗掉了这份礼物。我心想：“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狂野的高地人，那我宁愿自己的同胞更狂野些。”我不仅出发得晚，而且一路上还迷路了好几次。的确，我遇到了很多人，他们都在贫瘠的土地上劳作，甚至连猫都养不活；还有些人则驱赶着大小如同驴子般的家畜。自从叛乱之后，法律禁止人们穿高地服饰，他们不得不穿上自己并不喜欢的低地服装，因此看到他们各式各样的穿着实在很奇怪。有些人光着上身，只披着一件斗篷或大衣，裤子则像无用的负担一样背在背上；有些人则模仿格子图案，用各种颜色的布块拼凑在一起，就像老妇人的被子；还有些人仍然穿着高地式的长袍，只是在两腿之间缝几针，把它改成类似荷兰人裤子的样式。所有这些人……

临时凑合的住处会遭到谴责与惩罚，因为法律执行得极为严厉，目的是打破氏族精神。但在那个偏僻的海上岛屿上，几乎没人敢发表意见，更没人愿意讲故事。那里的人显得极为贫穷，这也很正常——既然掠夺行为已被制止，首领们也不再敞开大门接纳客人；而道路上（哪怕是我所走的那种偏僻的小路）也到处都是乞丐。这又让我意识到了自己所在地区与这里的差异：我们低地地区的乞丐——甚至那些有正式资格乞讨的人——都会用谄媚的态度对待人，如果你给他们一些钱并要求找零，他们也会很客气地把零钱还给你。但这些高地的乞丐则坚守自己的尊严，只为了购买鼻烟而乞讨，而且绝不给找零。当然，这并非我该操心的事，只是它给我带来了些趣味罢了。更关键的是，这里几乎没人会说英语，而那些会说英语的人（除非他们也是乞丐）也不太愿意为我服务。我知道托罗赛是我的目的地，便反复向他们提及这个名字并指给他们看，但他们非但不回应，反而用盖尔语对我说了一堆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所以我经常偏离原路。最终，在晚上八点左右，我已经筋疲力尽，来到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前，请求进入，但被拒绝了。直到我想起在如此贫穷的地方金钱的力量，便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一枚金币给他们看。这时，那个之前装作不懂英语、还用手势把我赶走的男人，突然开始用清晰的语言交谈，同意以五先令的价格让我在那里过夜，并第二天带我去托罗赛。那晚我睡得很不安，担心会被抢劫；不过其实没必要担心，因为我的主人并不是强盗，只是极其贫穷且是个十足的骗子。他并非唯一贫穷的人——第二天早上，我们还得走五英里去他所谓的“富人”家里，以便把我的一枚金币换成银币。在穆尔岛，这个人或许算富人，但在南方则根本算不上富人；因为他得倾其所有——把整个房子都翻了个底朝天，还让邻居们帮忙凑钱，才勉强凑齐二十先令的银币。剩下的那几先令他则留给了自己，声称自己实在负担不起把这么多钱“锁起来”。尽管如此，他仍然表现得非常有礼貌。

他口才出众，还让我们与他家人一起用晚餐，还用精美的瓷碗调制了潘趣酒。我的那个淘气向导喝得非常高兴，甚至不肯动身继续前进。我本想发怒，便去找那位富人（他叫赫克托·麦克林），他目睹了我们之间的交易以及我支付的那五先令。但麦克林已经喝了自己的那份酒，而且坚称在酒喝完之前，任何绅士都不准离开他的餐桌；因此我只好坐下来，听那些詹姆斯党人的祝酒词和盖尔语歌曲，直到大家都喝醉了，摇摇晃晃地回床铺或谷仓去休息。

第二天（我旅行的第四天），我们早在五点钟就起床了；但我的那个淘气向导立刻又去拿酒喝，过了三个小时我才把他弄出房子，而之后——正如你们将听到的那样——又遭遇了更糟糕的失望。

只要我们还走在麦克林先生家前的荒野山谷中，一切都很顺利；只是我的向导不断回头张望，当我问他原因时，他只是对我咧嘴一笑。然而，一旦我们翻过山丘，不再能看到房子的窗户，他就告诉我托罗赛就在正前方，而那座山顶（他指给我看）就是最好的地标。

“我不在乎那个，”我说，“反正有你陪着我。”

这个无耻的骗子用盖尔语回答说他会说英语，其实根本不会。我说：“好家伙，我很清楚你的英语水平时好时坏。到底什么才能让你重新学会说英语呢？是想要更多钱吗？”

“再给五先令，”他说，“那样就能带你到那儿了。”

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给了他两先令，他贪婪地接受了，还坚持要马上拿到手里，说是为了“好运”，不过我觉得那其实是想给我带来不幸。这两先令也未能让他带我走更远的距离；走到一定距离后，他便坐在路边，脱下脚上的靴子，好像要休息一样。

我顿时怒火中烧。“哈！”我说，“你就不懂英语了吗？”

他厚颜无耻地回答：“不懂。”

这时我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打他；而他则从破衣中抽出一把刀，蹲下来，像野猫一样冲我咧嘴一笑。此刻，我忘却了一切，只记得心中的愤怒，冲向他，用左手拨开他的刀，再用右手击打他的嘴巴。我是个力气很大且极为愤怒的人，而他只是个矮小的家伙，很快就被我打倒了。幸运的是，他倒下时刀也从手中飞了出去。我捡起那把刀和他的皮鞋，向他道了声早安，然后继续上路，留下他光着脚、手无寸铁。我边走边暗自笑著，因为种种原因，我确信已经解决了那个恶棍的问题：首先，他知道再也无法得到我的钱了；其次，在那个地方，那些皮鞋根本不值几个便士；最后，那把其实属于匕首的刀，他携带它是违法的。大约走了半个小时后，我遇到一个身材高大、衣衫褴褛的人，他走得很快，同时还用拐杖探路。他是个盲人，自称是传教士，这本该让我安心些。但他的表情却很可怕，显得阴险而神秘；不久，当我们并排行走时，我发现他外套口袋的翻盖下露出枪托。初次携带此类武器就会面临15英镑的罚款，再次携带则会被流放到殖民地。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宗教教师会携带武器，又或者一个盲人要拿枪做什么。我向他提起了我的向导，因为我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自豪，这一次，我的虚荣心战胜了理智。一提到那五先令，他就大声叫起来，于是我决定不再提另外两先令的事，还好他看不见我脸红的模样。“太多了吗？”我有些犹豫地问道。“太多啦！”他叫道，“只要一品脱白兰地，我就亲自带你去托罗塞，还能让你有幸与我同行——我可是个有学问的人啊。”我说不明白一个盲人怎么能当向导，但他却大笑起来，说他的拐杖对鹰来说都足够当作眼睛用了。“至少在穆尔岛上，”他说，“我对那里的每一块石头和石南丛都了如指掌。看，”他左右挥动拐杖，似乎在确认方向，“那边有一条小溪，溪流尽头有一座小山，山顶上有一块石头；山的底部很陡，那是通往托罗塞的路。”

“这里人迹罕至，地面被踩得平平的，透过石南花就能看到草丛。”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完全正确，于是表达了我的惊讶。“哈！”他说，“那算什么。现在你相信我了吧？在那个法令出台之前，当这个国家还有武器的时候，我可是会射击的！对，我确实会！”他说着还露出狡黠的笑容：“如果你这儿有手枪的话，我就让你看看该怎么做。”我告诉他我没有这样的东西，便尽量与他保持距离。其实他的手枪就明晃晃地插在口袋里，我能看到阳光在枪托的金属表面闪烁。但幸运的是，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以为一切都被隐藏起来了，便继续在黑暗中胡作非为。接着他开始巧妙地盘问我来自哪里、是否富有、能否帮他兑换五先令的硬币（他声称自己当时就带着钱在口袋里），同时不断向我靠近，而我则不断躲避他。我们当时正走在一条通往托罗塞的绿色牛道上，就像跳舞的人一样不断变换位置。显然我占据着上风，这让我心情愉悦，甚至很享受这场“盲人捉迷藏”游戏；不过那个家伙却越来越愤怒，最后开始用盖尔语咒骂，还用拐杖打我的腿。

于是我告诉他，果然，我和他一样口袋里都带着手枪；如果他不向南翻过那座山，我就会开枪打爆他的脑袋。他立刻变得十分客气，试图安抚我，但毫无效果，于是他又用盖尔语咒骂了我一番，然后离开了。我看着他拄着棍子，穿过沼泽和灌木丛，一步步前行，直到他转过山丘的尽头，消失在另一处的山谷中。之后我继续朝托罗塞前进，比起与那个学识渊博的人同行，我更喜欢独自一人。今天真是倒霉的一天；而我刚刚一个接一个摆脱的这两个人，正是我在高地遇到的最恶劣的两个人。

在穆尔湾的托罗塞，俯瞰莫文半岛，那里有一家客栈，店主似乎是麦克林家族的人，而且出身极为显赫；因为在高地，经营客栈被视为比我们这里更体面的事，或许是因为这关乎待客之道，又或许是因为这种职业容易让人沉溺于酒色之中。他英语说得很好，见我略懂学问，便先用法语考我，轻松就胜过了我；接着又用拉丁语考我，至于谁更出色我就不得而知了。这种愉快的竞争让我们立刻成了朋友；我陪着他一起喝酒（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看着他喝酒），直到他醉得在我肩头哭泣。

我故意拿艾伦的纽扣来考他，但他显然从未见过或听说过它。事实上，他对阿德希尔家族及其亲友心怀怨恨，在喝醉之前，他还用非常流利的拉丁语读了一首讽刺诗，内容虽用哀歌体写成，却充满恶意，是针对那家人中的某个人而作的。

当我告诉他关于我的教义导师的事时，他摇了摇头，说我能逃脱真是幸运。“那是个非常危险的人，”他说，“他叫邓肯·麦基格，能在几码外就射中人的耳朵，还多次被指控犯有拦路抢劫罪，甚至一次谋杀罪。”

“最可笑的是，”我说，“他还自称是教义导师。”

“他为什么不能这么称自己呢？”他反问，“反正他确实是那个身份。是杜阿特的麦克林因为他失明才给他这个称号的。不过也许那样做有点不对，”主人继续说道，“因为他总是四处奔波，到不同地方去听年轻人诵读宗教经文；对那个可怜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最后，当我的房东再也喝不下时，他为我安排了床位。我心情愉悦地躺了下来。在四天的时间里，我几乎走遍了穆尔岛的大部分地区，从厄雷德到托罗塞，直线距离就有五十英里，加上各种绕路，实际距离恐怕接近一百英里，而且几乎没有感到疲劳。事实上，经过这段漫长的旅程后，我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都比出发时好多了。

第十六章
银纽扣的少年：穿越莫尔文海峡

从托罗塞到大陆上的金洛赫卡莱因，有定期的渡轮往来。海峡两岸都属于麦克林家族的领地，与我一同乘船的人几乎都是这个家族的成员。而船的船长名叫尼尔·罗伊·麦克罗布；由于“麦克罗布”也是艾伦族人中的名字之一，而且正是艾伦派我乘坐这艘船的，所以我很想找机会与尼尔·罗伊单独交谈。不过在拥挤的船上这当然不可能实现，航行速度也非常慢。当时没有风，而且船只的设备也很差，我们只能在一侧划两支桨，另一侧划一支。不过船上的人都很乐意帮忙，乘客们也轮流协助他们，整个团队还用盖尔语唱着船歌。有歌声、海风、大家友善的态度以及良好的天气，使得这段航行成为一段美妙的经历。

不过也有令人沮丧的一面。在阿林湖的入口处，我们看到一艘巨大的商船停泊在那里。起初我以为那是国王派来驻守在沿海地区、用以阻止与法国人联系的巡逻船。但当我们靠近一些后，才发现那其实是一艘货船。更让我困惑的是，不仅船上的甲板，就连海滩上也都是黑压压的人群，还有小船不断在人群之间来回穿梭。再靠近些，我们就听到一阵阵凄厉的哭声——船上的人和岸上的人都在互相哀号，声音简直令人心碎。

这时我才明白，这是一艘驶往美洲殖民地的移民船。我们让渡轮靠了上去，那些流亡者们俯在船舷上，哭泣着，向我的同伴们伸出手来——在他们看来，那些人都是他们的朋友。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因为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时间概念；但最终，那艘船的船长在一片哭声与混乱之中显得极为慌乱（这也难怪），他来到我们这边，恳请我们离开。于是尼尔便将船驶开；我们船上的领唱者开始演奏一首忧伤的歌曲，很快，岸上的移民们以及他们的朋友们也跟着唱起来，四周仿佛回荡着为逝者而作的哀歌。我看到船上的人们在划桨时泪水顺着脸颊流下；而那种情境以及那首名为《洛查伯不再》的歌曲，甚至让我也深受感动。在金洛赫阿林，我把尼尔·罗伊带到海滩上，告诉他我确信他就是阿平的手下。“为什么这么认为？”他问。“我在找一个人，”我说，“我觉得你或许知道他的消息。他叫艾伦·布雷克·斯图尔特。”愚蠢的是，我没有给他看那枚纽扣，反而试图把一先令塞到他手里。他立刻退缩了，说道：“我感到非常受辱，一个绅士绝不该这样对待另一个绅士。你找的那个人在法国；不过就算他在我这里，而你的口袋里装满了先令，我也不会伤害他一根头发。”我意识到自己的做法是错的，于是不再浪费时间道歉，直接把那枚纽扣放在他手中。“好吧，好吧，”尼尔说，“其实你本应该先拿出那根棍子才对！不过如果你就是那个带着银色纽扣的年轻人，那就好，我会确保你能安全到达。不过请允许我直截了当地说，有个名字是你绝不能说出口的，那就是艾伦·布雷克的名字；还有件事是你绝不能做的，那就是把你的脏钱送给一个苏格兰绅士。”

道歉并非易事；因为我实在无法告诉他真相——在他说之前，我根本没想过他会装作绅士的样子。尼尔则不想再与我打交道，只想完成他的任务然后了事；他急忙告诉我该走的路线。那就是在金洛查林的公共旅店过夜，第二天穿过莫文山前往阿德古尔，在名叫约翰的人家中过夜，此人早已得到通知我可能会到来；第三天，要渡过科兰湖和巴拉丘利什湖，然后再前往阿平地区的杜罗尔的奥查恩，找到詹姆斯的家。正如你所听说的，那里需要多次摆渡；这一带的海洋深入山区，环绕着山体。这样的地形使得该地区难以防守，出行也极为不便，但却拥有令人惊叹的荒野风光。

尼尔还给了我一些建议：途中不要与任何人交谈，避开辉格党人、坎贝尔家族的人以及“红衣士兵”；如果看到这些人靠近，就离开道路，躲在灌木丛中，“因为与他们相遇绝非明智之举”；简而言之，就要表现得像强盗或雅各布派特工一样，也许尼尔就是这么看我的吧。

金洛查林的那家旅店简直糟糕透顶，充满了烟雾、害虫，还有沉默不语的高地人。我不仅对住宿条件不满，还对自己处理尼尔事务的方式感到懊恼，觉得自己的处境已经糟糕到极点了。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错了；我在旅店里还没待半小时（大部分时间都站在门口，试图让眼睛远离烟尘），一场暴风雨就席卷而来，旅店所在小山上的泉水涌出，房子的一端开始流水。在那个年代，苏格兰的公共娱乐场所本来就糟糕透顶，而我却不得不从火炉旁走到床边，还得踩着那些鞋子过路，真是不可思议。

第二天一早出发时，我遇到一个身材矮小、敦实、神情严肃的人，他走路很慢，脚趾向外撇着，时而看书，时而又用手指标记页面，穿着朴素得体，颇有牧师的风范。原来他也是个传教士，不过与穆尔岛的那个盲人不同——他是爱丁堡基督教知识传播协会派来传播福音的人之一。

高地的荒凉之地。他名叫亨德兰，说话时带着南方口音，那种口音让我渐渐感到厌烦；除了同为乡下人之外，我们很快还发现彼此之间还有更特殊的共同点。因为我那位在埃森迪恩的挚友曾经将许多赞美诗及宗教书籍翻译成盖尔语，亨德兰在工作中就会使用这些译本，并且十分珍视它们。事实上，我们见面时他正在阅读其中的一本。我们立刻成了朋友，一路同行直至金盖尔洛赫。途中，他会停下来与所有遇到的旅人和工人交谈；虽然我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但我判断亨德兰先生在乡下一定很受欢迎，因为有许多人会拿出鼻烟与他分享。我把自己认为合适的事情告诉了他——也就是那些与艾伦无关的事——并称自己要去巴拉库利什与一位朋友会面；因为我觉得提及奥查恩甚至杜罗尔这样的地方会过于具体，可能会让他起疑心。而他则向我讲述了许多关于他的工作以及他所接触的人们的情况，还有那些隐匿的牧师和詹姆斯党人、《解除武装法》、当地的服饰以及当时当地的种种奇闻异事。他似乎持温和态度，对议会提出了诸多批评，尤其是因为议会针对那些穿着特定服饰的人制定的法律比针对那些携带武器的人的法律更为严厉。这种温和的态度让我决定询问他关于“红狐”以及阿平地区的佃农的一些事情；我觉得，对于一个前往那个地方的人来说，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很自然的。他说那是一桩糟糕的事情。“真不可思议，”他说，“那些佃农从哪儿弄来钱呢？他们的生活简直就是挨饿。（您不带鼻烟吧，贝尔福先生？不带的话，那我倒还好。）不过，这些佃农无疑有一部分是被迫这么做的。杜罗尔的詹姆斯·斯图尔特——人们称他为‘峡谷中的詹姆斯’——是该部落首领阿德希尔的同父异母兄弟，他是个很受尊敬的人，而且手段非常强硬。还有一个人，人们叫他艾伦·布雷克——”“啊！”我问道，“他怎么样？”“风想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吹吧，”亨德兰说，“他时而在这里，时而又不在；今天在这里，明天就不见了：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有人从那丛灌木后怒视着我们俩，我一点也不奇怪！你不会带鼻烟之类的东西吧？”我告诉他不会，并且他说过同样的问题好几次了。“很有可能，”他叹道，“但你没带鼻烟倒显得奇怪。不过，正如我所说，那个叫艾伦·布雷克的家伙是个胆大妄为、孤注一掷的人，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詹姆斯的得力助手。他的命已经没救了；他什么都不会怕；也许，要是佃户们犹豫不决，他就会用匕首刺他们。” “您把这件事说得真糟糕，亨德兰先生，”我说，“如果双方都是出于恐惧，那我可不想再听下去了。” “不，”亨德兰先生说，“还有爱情和自我牺牲精神，这些足以让像你我这样的人感到羞愧。其中也有美好之处；或许算不上基督教的美好，但至少是人性上的美好。据我所知，就连艾伦·布雷克也是值得尊敬的人。在我们这个地方，有很多虚伪的家伙，他们在教会里装模作样，表面上看起来很体面，但实际上可能比那个滥杀无辜的家伙还要恶劣，巴尔弗先生。唉，我们或许可以从他们身上学到点东西。——您会不会觉得我在高地待得太久了？”他微笑着对我说。我告诉他并非如此；我在高地人当中看到了许多值得钦佩的人；而且坎贝尔先生本人也是高地人。“没错，”他说，“那是优秀的血统。”“那国王的代理人在做什么呢？”我问道。“科林·坎贝尔？”亨德兰说，“他在自找麻烦！”“我听说他是要强行把佃户们赶出去的？”我问。“是的，”他说，“但事情进展得很曲折，就像人们说的那样。起初，格伦斯的詹姆斯前往爱丁堡，找来一名律师（肯定是斯图尔特家族的人——他们就像钟楼里的蝙蝠一样彼此勾结），让诉讼暂停下来。然后科林·坎贝尔又出现了，在财政大臣们的面前占了上风。现在有人告诉我，明天第一批佃户就要被赶走了。行动将从詹姆斯的窗下开始的杜罗尔开始，以我的看法，这实在不明智。” “您认为他们会战斗吗？”我问道。

“嗯，”亨德兰说，“他们已经被解除武装了——至少应该是这样，因为有些地方还藏着不少武器。而且科林·坎贝尔还会派人来。尽管如此，如果我是他的妻子，不把他带回家的话，我是不会安心的。阿平·斯图尔特一家真是古怪的客人。”
我问他是否比他们的邻居更糟糕。
“不，他们没那么坏，”他说，“而这恰恰是最糟糕的地方。因为如果科林·罗伊能在阿平把事情办妥，那他就得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那个地方叫马莫尔，属于卡梅伦家族的领地。他在两个地方都是国王的代理人，必须把那里的租户赶走；说实话，巴尔弗先生（跟您坦白说），我觉得就算他能躲过一个地方的麻烦，也会在另一个地方丧命。”
于是我们继续交谈着，走了一整天；最后，亨德兰在表达了对与我为伴的喜悦之情，以及见到坎贝尔的朋友后的满意之后（他说：“我敢称他为我们锡安之地的美好歌手”），提议让我在金盖尔洛赫稍远处的他家里过夜。说实话，我非常高兴，因为我并不想再和那个持长剑的约翰打交道，而且自从先后遭遇向导和船长的不幸之后，我对任何高地陌生人都有些畏惧。于是我们达成了协议，下午便来到了一座坐落在林赫湖岸边的小房子里。此处的阿德戈尔山上的太阳已经落山，但远处的阿平山仍被阳光照耀着；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有海鸥在湖边鸣叫；整个地方显得庄严肃穆且荒凉。
我们刚走到亨德兰的住所门口，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因为我早已习惯了高地人的礼貌），他竟粗鲁地从我身边冲过去，冲进房间，抓起一个罐子和一把小勺子，开始大量往鼻子里塞鼻烟。接着他剧烈地打起了喷嚏，然后带着一丝愚蠢的笑容看着我。

“这是我许下的誓言，”他说，“我发誓不会携带它。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牺牲；但当我想到那些为苏格兰圣约以及基督教其他信仰而牺牲的殉道者时，我就觉得抱怨这种牺牲实在可耻。”我们吃完饭后（而粥和乳清正是这位好人的最佳食物），他便面带严肃的表情，说他有责任去了解我对上帝的态度。因为鼻烟那件事，我本想对他微笑，但他话还没说多久，就让我泪流满面。有两样东西是人们永远不应放弃的：善良与谦逊；在这个充满冷漠与傲慢之人的残酷世界里，我们实在很难得到这些品质；不过坎贝尔先生……

亨德兰德已经把要说的話准备好。虽然我因自己的冒险经历以及所谓的“顺利脱身”而颇为得意，但他很快便让我跪在那个贫穷而朴实的老人身边，我们俩都为能身处此处而感到自豪与高兴。睡前，他从自己房子的草皮墙里藏着的少量钱财中拿出六便士给我，好让我有路费可走；面对他如此慷慨的举动，我不知该作何反应。但最终他实在坚持，我觉得顺从他的意愿才是更礼貌的做法，于是就让他比我还穷。

第十七章 红狐之死

第二天，亨德兰德先生为我找了一个自己有船的人，他打算在那天下午渡过林赫湖前往阿平钓鱼。我说服了他带我同去，因为他也是他的同伙之一；这样我就不必再花一整天的时间旅行，也不用支付原本需要支付的两次渡轮费用了。

我们直到接近中午才出发。那天天气阴沉，云层密布，阳光只能照到一些小范围区域。这里的海水非常深且平静，几乎没有任何波浪，以至于我得把水送到嘴边才能确定它确实是咸水。两侧的山峰高耸、崎岖且荒凉，在云层的遮蔽下显得十分阴暗，但在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山间小溪则泛着银色的光芒。阿平这个地方似乎很艰苦，难怪艾伦会如此看重它。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我们出发后不久，阳光照到了北侧水边一处正在移动的红色物体。那颜色与士兵的制服极为相似，偶尔还会出现些火花和闪光，仿佛阳光击中了闪亮的钢铁。

我问船夫那是什么，他回答说可能是从威廉堡前来攻打阿平的红色士兵，他们要对付那里的贫苦农民。对我来说，那真是令人难过的一幕；不知是因为我在想艾伦的缘故，还是因为内心有种预感——尽管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乔治王的军队——我对他们毫无好感。

最后，当我们接近莱文湖的入口处时，我请求上岸。我的船夫是个诚实的人，也牢记着他对传教士的承诺，本想继续带我前往巴拉丘利什，但那样做会让我离我的秘密地点更远。

我坚持要前往那个目的地，最终在艾伦所在的阿平地区的莱特莫尔树林旁上了岸（也有人称其为莱特沃雷，因为我听到过两种叫法）。那是一片白桦林，位于一座俯瞰湖面的陡峭山崖上。树林中有许多空地，还有长满蕨类的小山丘；一条道路或小径从树林中穿行而过，通往南北方向。在道路边缘有个泉水，我便坐在那里，吃着亨德兰德先生给的燕麦面包，思考着自己的处境。在这里，我不仅要面对成群的蚊虫骚扰，更深受内心疑虑的困扰：我该做什么？为什么要与像艾伦这样的亡命之徒和杀人犯为伍？或许我应该自己想办法回到南方去，那样才更明智。如果坎贝尔先生或亨德兰德先生得知我的愚蠢行为，他们会怎么想呢？这些疑虑此刻愈发强烈地萦绕在我心头。就在我坐着思考的时候，树林里传来了人和马的声音；不久之后，在道路的转角处，我看到了四名旅行者。这段路的状况十分糟糕且狭窄，他们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前进，还得牵着马的缰绳。第一个人是个红头发的壮汉，面容傲慢且满脸通红，他手里拿着帽子，还在扇风，因为天气实在太热了。第二个人穿着整洁的黑色服装，戴着白色假发，显然是一名律师。第三个人是仆人，他的衣服上有格子图案，这说明他的主人来自高地家族，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与政府关系密切——因为按照法律，禁止穿着格子图案的衣服。要是我对这类事情更了解一些，就能认出那种格子图案属于阿盖尔家族或坎贝尔家族的样式了。那个仆人的马背上还绑着一个大行李箱，马鞍上则挂着一网柠檬（用来酿造潘趣酒），这在该地区的富裕旅行者中是很常见的做法。至于最后一个跟在后面的男人，我以前见过他，立刻就知道他是一名警长。一看到这些人过来，我就下定决心继续完成我的冒险计划（虽然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他首先走到我身边，我从蕨类植物丛中站起身来，问他去奥查恩的路。他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神有些奇怪；然后转向那名律师说：“蒙戈，很多人会认为这与其说是两枚金币的报酬，不如说是一种警告。我现在正赶往杜罗尔执行任务，而这时有个年轻人从蕨类植物丛中冒出来，质问我是否在去奥查恩的路上。”另一人说道：“格伦尤尔，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走近了些，继续盯着我看，而他们的两名随从则停在大约一石之遥的地方。“那你去奥查恩是为了什么？”被称为“红狐”的格伦尤尔问道，因为我正是向他询问路的。“去找住在那儿的人。”我回答。“格伦斯的詹姆斯吧？”格伦尤尔若有所思地说，然后又对律师问道：“你觉得他是在召集他的部下吗？”“不管怎样，”律师说，“我们最好还是待在原地，等士兵们来接应我们。”我说：“如果你们担心我的话，我既不是他的人，也不是你们的人，我只是乔治国王的忠实子民，不欠任何人情，也不怕任何人。”“说得好，”那个管家回答道。“不过，如果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这位远离家乡的诚实人究竟为何而来？为什么要来找阿德希尔的手下呢？我得告诉你们，我在这里有权力。我是这些领地的国王管家，身后还有十二队士兵。”我有点不耐烦地说：“我在乡下听到过一些传言，说你是个很难对付的人。”他仍然盯着我，似乎还在犹豫。“好吧，”他最终说道，“你的嘴真敢说，但我并不反对直截了当的交流。要是其他日子你问我去詹姆斯·斯图尔特家的路，我会立刻告诉你方向并祝你一路顺风。但今天——嗯，蒙戈？”他又转向律师看去。就在他转身的同时，山丘上方传来了火枪的射击声，随着那声枪响，格伦尤尔倒在了路上。

“哦，我死了！”他反复喊着。
律师赶上来将他抱在怀里，仆人则站在一旁双手合十。此刻，那个受伤的人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们，他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令人心碎。
“请照顾好自己，”他说，“我死了。”
他试图打开衣服查看伤口，但手指在纽扣上打滑。于是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头垂在肩上，便去世了。
律师一言不发，但他的脸色苍白如死人一般；仆人则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而我，则惊恐地站在那里注视着他们。警长一听到枪声就立刻返回，去召集士兵。
最后，律师将尸体放在血迹斑斑的道路上，自己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想正是他的举动让我恢复了理智；因为他刚放下尸体，我就开始往山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凶手！凶手！”
时间过得飞快，当我跑到第一个陡坡的顶端，能够看到山上的开阔地带时，凶手仍在不远处逃窜。他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带金属纽扣的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把长猎枪。
“在这里！”我喊道，“我看见他了！”
听到这话，凶手迅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奔跑。下一刻，他就消失在白桦树丛中；接着他又出现在山坡的上方，我看见他像猴子一样攀爬着，因为那段地方同样非常陡峭；之后他又躲到了某个山坳后面，我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整个过程中我一直都在奔跑，已经爬上了相当高的地方，这时有个声音叫我停下来。
我当时正处于上层树林的边缘，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便能看到山下所有的开阔地带。

律师和警长站在道路上方，哭着向我挥手，示意我回来；在他们左边，那些身穿红衣、手持火枪的士兵们正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从树林中出来。
“我为什么要回来？”我喊道，“你们自己过来吧！”
“如果你把那孩子抓回来，我就给你十英镑！”律师喊道，“他是同伙，被派到这里来拖延我们的时间。”
听到这些话（虽然他是对士兵们说的，但我也能听得很清楚），我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这是一种全新的恐惧感。毕竟，面对生命危险是一回事，而同时还要担心自己的名声受损则是另一回事。而且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就像晴天里突然打雷一样，让我惊愕不已、无计可施。
士兵们开始散开，有的开始奔跑，有的则举起武器保护我；而我仍然站在那里。
“快躲到树丛里去！”附近有个声音说道。
[18] 躲藏。

的确，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就在我这样做的同时，我听到火枪的轰鸣声，以及子弹在白桦树间飞过的呼啸声。在树木的掩护下，我发现艾伦·布雷克正手持鱼竿站在那里。他没有跟我打招呼；事实上，现在根本不是讲究礼节的时候。他只是说“快走！”，然后沿着山腰朝巴拉丘利什方向跑去，而我则像只羊一样跟在他后面。我们时而穿过白桦林，时而在山腰的低矮隆起处弯腰前行，时而又在石南花丛中四肢着地爬行。速度快得惊人：我的心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我既没有时间思考，也没有力气说话。我只记得，艾伦不时会挺直身子……

他抬起头望去；每次这样做的时候，都能听到远处士兵们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呼喊声。十五分钟后，艾伦停了下来，平躺在石南丛中，然后转向我。“现在，”他说，“情况很危险了。为了保住性命，照我做的做。”我们以同样的速度，但这次更加小心地沿着来时的路线返回山腰，只是位置可能更高一些。最终，艾伦在莱特莫尔的上层树林里躺了下来——也就是我最初找到他的地方。他面朝地面，像狗一样喘着粗气。我的身体也疼痛难忍，头晕目眩，因为又热又渴，舌头都快从嘴里伸出来了，我就像死人一样躺在他身边。

第十八章
我在莱特莫尔森林中与艾伦交谈

艾伦是第一个恢复意识的。他站起身，走到森林边缘，向外窥视了一下，然后又回来坐下。
“唉，”他说，“那真是一场激烈的战斗啊，大卫。”
我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抬起头。我亲眼目睹了谋杀的发生，那位高大、红脸、性格开朗的绅士在瞬间便丧了命；那一幕带来的悲痛至今仍萦绕在我心头。不过，那还只是我所担忧的事情的一部分而已。这里发生了艾伦所憎恨之人的谋杀案；艾伦则躲在树林里，逃避军队的追捕。至于究竟是谁开了枪，还是只是有人下达了命令，其实并不重要。在我看来，那个荒野之地中我唯一的朋友竟然是个犯下重罪的凶手；我对他充满恐惧，无法直视他的脸。我宁愿独自一人躺在寒冷的岛屿上淋雨，也不愿待在那个温暖的森林里，与一个杀人犯为伍。
“你还是觉得疲惫吗？”他又问道。
“不，”我说，依旧把脸埋在蕨类植物中，“我现在不累了，可以说话了。我们俩必须分开。”我说。“我很喜欢你，艾伦，但你的行为方式既不符合我的原则，也不符合上帝的旨意。简而言之，我们必须分开。”
“大卫，如果没有正当理由的话，我是不会离开你的，”艾伦严肃地说。“如果你知道有什么事情会损害我的名声，出于旧日友情的考虑，你至少应该告诉我是什么事。如果你只是不喜欢和我在一起，那我也应该有权判断自己是否受到了侮辱。”

“艾伦，”我说，“这究竟有什么意义？你很清楚，那个坎贝尔家族的人就躺在路上的血泊中。”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听说过‘人与善良之民’的故事吗？”他说的其实是仙女们。“没有，”我说，“我也不想听。”艾伦说：“如果您允许的话，巴尔弗先生，我还是要把故事讲给您听。那个男人被扔到了海中的岩石上，据说善良之民在前往爱尔兰的途中常常会到那里休息。那块岩石名叫斯克里沃雷，离我们遭遇海难的地方并不远。那个男人哭得很厉害，他希望能在死前见到自己的孩子！最终，善良之民的国王同情了他，派了一只鸟把孩子用袋子装回来，放在那个男人身旁。当男人醒来时，发现旁边有个袋子，里面还有东西在动。不过，他是个总是往最坏处想的人，为了保险起见，他在打开袋子之前就用匕首刺进了袋子里——结果他的孩子已经死了。巴尔弗先生，我觉得您和那个男人很像啊。”[20] 袋子。“你是说你与此事无关？”我坐起身来问道。“首先，作为朋友，我告诉您，肖斯的巴尔弗先生，如果我要杀某个贵族，绝不会在自己的国家里这么做，那样只会给我的家族带来麻烦；而且我也不会不带剑、不带枪，还背着长鱼竿去干这种事。”“嗯，”我说，“那倒是真的！”“现在，”艾伦继续说道，他抽出匕首，以某种方式握在手中，“我以神圣的铁器起誓，我与此事毫无关系，既没有参与，也没有任何想法。”“感谢上帝！”我叫道，同时向他伸出手。但他似乎没有看到我的手。“为了一个坎贝尔家族的人而费这么多功夫，真是浪费时间！”他说。“据我所知，他们可没那么稀少啊！”

“至少，”我说，“你不能责怪我，因为你很清楚自己在牢里对我说了什么。但诱惑与实际行动是两回事，为此我再次感谢上帝。我们都会受到诱惑；但冷血地夺走一条人命，艾伦！”此刻我再也说不下去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吗？”我接着问，“你知道那个穿黑外套的人吗？”
“我不太确定他的外套颜色，”艾伦狡黠地说，“但我记得它是蓝色的。”
“不管是蓝色还是黑色，你认识他吗？”我问。
“我实在无法肯定地发誓说他就是那个人，”艾伦说，“他确实从我身边经过，但奇怪的是，那时我正忙着系鞋带。”
“你能发誓你不认识他吗，艾伦？”我半生气地问道，同时又想嘲笑他的推诿。
“现在还不能，”他说，“不过我的记性可差了，大卫。”
“不过有一件事我是看得很清楚的，”我说，“那就是你故意暴露自己和我的行踪，是为了引开士兵们。”
“很有可能，”艾伦说，“任何绅士都会这么做。你和我都与那件事无关。”
“既然我们被冤枉了，那就更应该澄清事实，”我喊道，“无辜的人理应先于有罪之人得到公正对待。”
“哎，大卫，”他说，“无辜的人在法庭上也有可能被诬陷；至于那个开枪的年轻人，我觉得他最好还是待在荒野里吧。那些从未陷入过麻烦的人，应该为那些陷入麻烦的人着想。这才是真正的基督教精神。因为如果情况反过来，那个我看不清楚面目的年轻人处在我们的位置上，而我们处在他的位置上（这种情况也很可能发生），我想如果他能引开士兵们，我们肯定会非常感激他。”
听到这里，我不再追究艾伦了。但他一直都显得那么无辜，说话时也充满诚意，还愿意为他认为自己的责任而牺牲自己，所以我只好闭口不谈了。
亨德兰先生的话又浮现在我脑海中：我们可以从这些狂野的高地人身上学到一些教训。嗯，我现在确实学到了。艾伦的道德观念很糟糕，但他却愿意为这些糟糕的观念付出生命。

“艾伦，”我说，“虽然这算不上我所理解的那种真正的基督教信仰，但也已经够好了。现在，我第二次向您伸出我的手。”他立刻伸出双手回应我，说肯定是我对他施了魔法，因为他什么都能原谅我。接着他变得非常严肃，说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必须立刻离开那个国家：他是因为是逃兵，而整个阿平地区现在会被彻底搜查，每个人都必须交代清楚自己的行踪；而我，则是因为肯定与那起谋杀案有关。

“哦！”我想给他点教训，便说道：“我可不怕自己国家的法律。”

“这算你的国家吗？”他反问，“或者你会在这个斯图亚特家族的领地接受审判吗？”

“这都是苏格兰啊。”我说。

“唉，我真有时会为你感到惊讶，”艾伦说，“那是个被杀的坎贝尔人。这件事会在坎贝尔人的聚居地因弗拉拉进行审判，陪审团里有十五个坎贝尔人，而最尊贵的坎贝尔人——也就是公爵——将会坐在法官席上。大卫，这还算公正吗？跟不久前格伦尤尔路边发生的那一幕如出一辙啊。”

我承认，这让我有些害怕。如果我知道艾伦的预言有多准确的话，我会更害怕的。实际上，他只有一点夸大了——陪审团里只有十一个坎贝尔人；不过另外四人同样受公爵的控制，所以这也没那么重要。尽管如此，我还是大声抗议说他对阿盖尔公爵不公平，因为尽管公爵是辉格党人，但他仍是个明智且诚实的贵族。

“哼！”艾伦说，“那家伙确实是辉格党人，但我不否认他是个出色的部落首领。要是有个坎贝尔人被杀，却没人被处决，而他们自己的首领还成了司法长官，那他们的部落会怎么想呢？不过我经常注意到，”艾伦继续说，“你们这些南方人根本不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听到这里，我终于放声大笑起来。令我惊讶的是，艾伦也跟着笑了，而且笑得和我一样开心。

“好了，好了，”他说，“我们现在是在高地，大卫。当我让你逃跑时，就相信我，立刻跑吧。在荒野中躲藏、挨饿固然艰难，但被关在红衣军的监狱里则更加痛苦。”

我问他我们该逃往何处；他告诉我“去低地”，于是我便更愿意跟他一起走了。因为，我真的越来越急切地想回去，以便能占上风，战胜我的叔叔。此外，艾伦还保证这件事绝不会有公正的审判，这让我开始担心他可能是对的。在所有的死法中，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被绞死；那个可怕的刑具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因为我曾见过它刻在某个游吟诗人的歌谣开头），这让我对法庭审判彻底失去了兴趣。“我愿意试试，艾伦，”我说，“我会跟你一起走。”“但你要记住，”艾伦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得赤身裸体、艰难地生活，还要忍受饥饿。你的床就是野鸡的巢穴，你的生活就像被猎杀的鹿一样，你必须随时握着武器睡觉。唉，伙计，你得不停地奔波，才能逃脱！我提前告诉你这些，因为这种生活我太了解了。但如果你问还有别的选择，我的回答是：没有。要么跟我一起逃到荒野里，要么就被绞死。”“那倒是个很容易做出的选择，”我说，然后我们就这样握了手。

“现在，让我们再看看那些穿红衣的士兵吧，”艾伦说道，然后带我来到树林的东北边缘。从树丛间望去，我们可以看到一座巨大的山峰，它以极陡的坡度伸向湖水之中。那是一片崎岖不平的地带，到处都是悬垂的岩石、石南花，还有大片的白桦林；在更远处的巴拉丘利什方向，那些小小的红色士兵在山丘间来回移动，而且体积似乎每分钟都在变小。此刻已经没有欢呼声了，因为我觉得他们把仅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其他事情上；但他们仍然沿着小路前进，显然以为我们就跟在他们前面不远处。艾伦注视着他们，暗自微笑。

“唉，”他说，“他们还没走到尽头就会累垮的！这样你和我，大卫，就可以坐下来吃点东西，多喘口气，再喝点酒。之后我们就前往奥查恩，那是我的亲戚——格伦斯的詹姆斯的家，我得去那里取回衣服、武器以及所需的钱财。然后，大卫，我们就可以高呼‘前进吧，命运！’，在石南花丛中继续前行。”于是我们又坐下来吃喝，从那里可以看到太阳渐渐沉入那些荒凉无人的高山之间。我注定要和同伴一起在这些地方流浪。我们坐着的时候，以及后来在前往奥查恩的路上，每个人都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这里我将记下艾伦那些有趣或重要的经历。

显然，海浪过去后他立刻跑到了船舷上，看到了我，却又失去了我的踪迹；后来我又出现时，他正跌落在甲板上，最后他终于看到我还挂在甲板上。这一幕让他燃起了希望，觉得我或许还是能上岸的，于是他才放弃那些曾经把我带到阿平那个不幸之地的线索和信息。

与此同时，船上的人已经把小艇放了下去，有一两个人已经上了小艇。这时又来了一股比第一波更猛烈的海浪，把那艘船冲出了原来的位置，要是没有撞到礁石的突出部分，它肯定就会沉没。最初撞击时，船头朝前，所以船尾一直处于最低位置。但现在船尾被抛向空中，而船头则沉入海底。紧接着，海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船舱。

艾伦的脸色变得苍白，甚至无法继续讲述接下来的事情。因为还有两个人无力地躺在床铺上，他们看到水不断涌入，以为船要沉没了，便开始大声呼喊，声音极其凄厉，以至于甲板上的所有人都纷纷跳进小艇，开始划桨。他们还没离开两百码，又来了一股巨大的海浪，那艘船被完全掀过了礁石，船帆鼓起，似乎要追上他们，但船却不断下沉，仿佛有手在拉它一样。最终，迪萨特的契约号被海水彻底吞没了。

他们上岸时一句话也没说，都被那可怕的尖叫声吓呆了。可他们刚踏上沙滩，霍西森就像从梦中醒来一般，命令他们去抓住艾伦。他们确实犹豫不决，实在不想做这种事；但霍西森却像魔鬼一样，大喊着说艾伦独自一人，身上带着一大笔钱，正是他导致船只失事、所有同伴都溺水的罪魁祸首，现在只要动手就能既报仇又发财。七个人对付一个人；那片海滩上也没有艾伦可以依靠的岩石，水手们开始围拢过来。

“然后，”艾伦说，“那个红头发的矮个子——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

“里奇。”我说。

“对，”艾伦说，“里奇！就是他帮我拿起棍棒，还问那些人是否害怕受到惩罚，然后他说：‘哼，我自己来挡着那个家伙。’那个红头发的矮个子其实没那么坏，他还算有点骨气。”

“嗯，”我说，“他以自己的方式对我很好。”

“他对艾伦也是这样，”艾伦说，“说实话，我觉得他的做法很不错！不过，大卫，船只的损失以及那些可怜人的哭声让那个人深受打击，我想这就是原因所在。”

“嗯，我也这么认为，”我说，“因为一开始他和其他人一样野心勃勃。那霍西森是怎么反应的？”

“我记得他会非常生气，”艾伦说。“但那个矮个子叫我快跑，我觉得他做得对，于是就跑了。我最后看到的情景是，他们都在海滩上聚在一起，看起来好像意见不合。”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

“嗯，他们开始打起来了，”艾伦说，“我看到有个人倒下了。我觉得还是不要等待为好。你知道，穆尔岛的那边有一些坎贝尔家族的人，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伙伴。要不是因为这个，我就会留下来等你，更不用说去帮助那个矮个子了。”（真是有趣）

艾伦为何如此强调里阿奇先生的身高呢？说实话，两人其实并没有相差多少。他继续说道：“于是，我迈开最有力的步伐，每当遇到人时，就喊着说有艘沉船搁浅在岸边。那些人可没时间来理我！你真该看看他们是如何争先恐后地往海滩赶的！等他们到了那儿，才发现自己难得来了一次跑步的机会，这对坎贝尔家族的人来说当然是件好事。我觉得，那艘船能完好无损地沉下去，也算是对整个家族的一种考验吧。不过对你来说，这确实是一件很不幸的事；因为如果有任何残骸被冲上岸，他们肯定会四处搜寻，很快就能找到你。”

第十九章 恐惧之屋

我们行进时天色已暗，下午时散开的云层又聚拢起来，变得愈发浓密，以至于在这个季节里，周围一片漆黑。我们所走的路在崎岖的山坡上，虽然艾伦走得十分自信，但我完全看不清他是如何辨别方向的。

终于，在十点半左右，我们来到了山顶，看到下方有灯光。似乎有一扇房子的门敞开着，透出火焰与烛光；房子周围还有五六个身影在匆忙地走动，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点燃的火把。

“詹姆斯肯定是疯了，”艾伦说，“如果是士兵而不是你和我来这儿，他可就麻烦大了。不过我猜他一定在路上安排了哨兵，而且他也明白士兵们不可能找到我们来的这条路。”

于是他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吹了三声口哨。奇怪的是，第一声口哨响起时，所有手持火把的人立刻停下了动作，仿佛被吓到了；而到第三声口哨时，他们又像之前一样开始忙碌起来。在让人们安心之后，我们沿着斜坡往下走，在院门处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个五十多岁、身材高大英俊的男人。他用盖尔语向艾伦喊话。艾伦说：“詹姆斯·斯图尔特，我请你用苏格兰语说话吧，因为我身边有一位不会说其他语言的年轻绅士。他就是了，”说着，他把手臂搭在我的肩上，“这位是来自低地地区的年轻绅士。”

他自己的国家里也有领主，但我觉得还是不要公开他的名字比较好，那样对他的健康更有利。”格伦斯的詹姆斯转向我，礼貌地向我打招呼；随后他又转向艾伦。“这真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他喊道，“它会给这个国家带来麻烦。”他不停地搓着手。“哼！”艾伦说，“你得接受现实啊，伙计。科林·罗伊已经死了，还是庆幸吧！”“唉，”詹姆斯说，“说实话，我真希望他能活回来！事先吹嘘一番固然很好，但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艾伦，那谁来承担后果呢？事故发生在阿平——记住这一点，艾伦，必须由阿平来付出代价，而我还有家人要养。”就在这时，我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仆人们。有些人正站在梯子上，挖掘房屋或农舍的茅草，从中取出枪支、剑以及各种武器；还有些人则把那些武器搬走。从山丘另一头传来的锄地声来看，他们应该是在埋葬那些武器。尽管大家都很忙碌，但他们的行动却毫无秩序可言；人们为了争夺同一件武器而互相争斗，还用燃烧的火把互相碰撞；詹姆斯则不断从与艾伦的交谈中抽身出来，大声下达命令，但这些命令显然没人听得懂。在火光下，人们的面容显得极为慌乱；虽然没人大声说话，但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既焦虑又愤怒。就在这时，有个女孩从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一看到那个包裹，艾伦的反应就让我觉得好笑。“那女孩手里拿的是什么？”他问道。“我们正在整理房子，艾伦，”詹姆斯以惊恐且讨好的语气说道，“他们会用蜡烛搜索阿平，所以我们必须把一切都整理好。我们正在把那些枪支和剑埋在苔藓里，你看，这些应该就是你的法国服装了。我想，我们马上就要把它们埋起来。”

“把我的法国衣服埋了！”艾伦喊道，“绝对不行！”他抓起那包衣服，走进谷仓去换衣服，同时让我留在他的亲戚那里。詹姆斯便把我带到厨房，和我一起坐在桌旁，起初还面带微笑、态度友善地交谈着。但很快，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阴郁的神情；他皱着眉头，咬着手指，偶尔才会想起我，然后只是说上一两句话，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又陷入自己的恐惧之中。他的妻子坐在火炉旁，双手掩面哭泣；长子则蹲在地板上，翻弄着一堆文件，不时点燃其中几份并将其烧尽；与此同时，一个脸通红的女仆在房间里慌乱地搜寻着，一边走一边抽泣；偶尔会有男人们从院子里冲进来，询问该做什么。最后，詹姆斯再也无法坐得住，请求允许他离开座位四处走走。“先生，我实在是个糟糕的陪伴，”他说，“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起可怕的灾难，以及它会给无辜的人带来多少麻烦。”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儿子正在焚烧一些本应保存下来的文件，顿时怒不可遏，不停地殴打那个年轻人。“你疯了吗？”他大喊，“你想让父亲上吊吗？”他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用盖尔语持续斥责了那个年轻人很久，而年轻人则一言不发；只有妻子听到“上吊”二字后，立刻用围裙捂住脸，哭声比之前更大了。[22] 疯子。对于像我这样的陌生人来说，这一切实在令人难过；当艾伦回来时，我真是松了一口气——他穿着漂亮的法国衣服，虽然那些衣服已经破旧不堪，几乎不能再称为漂亮了。接着，另一个儿子带我出去，给我换了我一直需要的新衣服，还送了我一双鹿皮制成的高地靴，起初穿起来有些奇怪，但稍加适应后就觉得非常舒适了。

等我回来时，艾伦应该已经把他的计划告诉了大家；因为大家都明白我将会与他一同出发，于是大家都在忙着为我们的行装做准备。他们每人发了一把剑和一把手枪，不过我表示自己不会用剑；除了这些武器、一些弹药、一袋燕麦片、一个铁锅以及一瓶上等的法国白兰地之外，我们就已为出发做好了准备。不过钱确实不够——我只剩下大约两几尼；艾伦的腰带已经被别人拿走了，那个可靠的信使身上只有17便士而已；至于詹姆斯，由于多次前往爱丁堡处理租户的相关事务而耗尽了钱财，他只能凑出3先令5½便士，而且大部分还是铜币。

“这样可不行，”艾伦说。

“你得在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然后给我传消息，”詹姆斯说，“艾伦，你得妥善处理这件事。现在可不是为了一两几尼而耽搁的时候。他们肯定会知道你的行踪，一定会来找你，而且还会把今天发生的这件事的责任推到你头上。如果这事落到你头上，那作为你的近亲且在你乡下时收留过你的人，责任就落在我身上了。而如果轮到我来承担……”他停了下来，咬着手指，脸色苍白。“如果我被处决，对我们的朋友们来说真是件痛苦的事，”他说。

“对阿平来说也是糟糕的一天，”艾伦说。

“那真是让我难以忘怀的一天，”詹姆斯说。“唉，艾伦啊！我们俩简直就像两个傻瓜一样！”他大声喊道，同时用手敲击墙壁，整个房子都震动了。

“嗯，那也是事实，”艾伦说，“而我这位来自低地的朋友”（他指了指我）“也劝过我，只要我愿意听他的话就好了。”

“但是，”詹姆斯又恢复了一贯的语气，“如果他们把我抓起来，艾伦，那时你才真正需要钱。因为不管我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这件事看起来都会对我们两个人不利，明白吗？好吧，跟我出去吧，我得亲自出面发布通缉令，还得悬赏捉拿你——没错，我一定会这么做的！在这么亲近的朋友之间这么做实在很痛苦，但如果我背负起这起可怕事故的责任，我就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了，明白吗？”

[23] 责任归属。

他恳切地请求着，同时抓住艾伦的衣襟。

“唉，”艾伦说，“我明白了。”

“那你必须离开这个国家，艾伦——还有苏格兰，你和那个来自低地的朋友也一样。因为我必须把你的那个朋友也告发出去。你明白的，艾伦——说你明白！”
我觉得艾伦的脸色有些发红。“詹姆斯，让我把他带到这里来，这未免太苛刻了，”他抬起头说道，“这简直等同于让我成为叛徒！”

“喂，艾伦，冷静点！”詹姆斯叫道，“面对现实吧！反正他迟早会被告发；蒙戈·坎贝尔肯定会告发他，那我再告发他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艾伦，我还有家人要照顾。”双方沉默片刻后，他又说：“另外，艾伦，审判他的将会是一群坎贝尔家族的人。”

“还有一件事，”艾伦若有所思地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艾伦！我保证！”詹姆斯大声说道，仿佛他真的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却故意不告诉别人似的。“不过，至少可以描述一下他的穿着、长相、年龄之类的信息吧？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真不敢相信你竟是你父亲的儿子，”艾伦严厉地说，“你会为了利益而出卖这个孩子吗？会给他换上别的衣服然后背叛他吗？”

“不，不，艾伦，”詹姆斯说，“不是那样——是他自己脱下的那件衣服，就是蒙戈看到他时穿的那件。”不过我觉得他看起来很沮丧；事实上，他一直在拼命寻找任何可能的办法，而且我敢肯定，他一直想象着那些世仇们坐在法官席上、陪审团席位上，以及背景中的绞刑架。

“那么，先生，”艾伦转向我说，“您怎么看？您现在处于我的保护之下，我的职责就是确保不会发生任何让您不满意的事情。”

“我只有一个意见，”我说，“对于这一切纷争，我完全是个局外人。但最基本的道理就是把责任归咎于该负责任的人，也就是开枪的那个人。像你们说的那样把他告发，对他进行追捕，这样那些诚实无辜的人就能安心生活了。”

艾伦和詹姆斯都惊恐地叫了起来，他们让我保持沉默，因为那根本是不可想象的；还问我卡梅伦一家会怎么想？（这让我更加确定，肯定是马莫尔的某个卡梅伦干的），并且问我难道没意识到那个男孩可能会被抓起来吗？“你真的没考虑到这一点吗？”他们以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我的双手顿时垂了下来，也放弃了争辩的念头。“好吧，”我说，“那就请你们诬陷我吧，诬陷艾伦，诬陷乔治国王！我们三个人都是无辜的，而这似乎正是他们想要的。不过至少，先生，”我对詹姆斯说，从短暂的恼怒中恢复过来，“我是艾伦的朋友，如果我能帮助他的朋友，我绝不会退缩。”我觉得最好表面上同意他们的要求，因为看到艾伦很不安；而且（我心想），等我一转身，不管我愿不愿意，他们都会诬陷我。但事实证明我错了；我话音刚落，斯图尔特夫人就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向我们，先在我身上哭泣，然后在艾伦身上哭泣，感谢上帝让我们善待她的家人。“至于你，艾伦，那不过是你的本分罢了，”她说。“但多亏了这个来到这里、目睹了我们最糟糕处境的男孩，他看到了那个本应像国王一样发号施令的人却像逃兵一样逃跑——至于你，孩子，”她说，“我很遗憾没有你的名字，但我有你的面容；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动，我就会记住它，思念它，为它祝福。”说着，她吻了我，然后再次痛哭起来，让我感到十分尴尬。“哼，哼，”艾伦看起来很傻乎乎的，“七月的日子过得真快，明天阿平那儿肯定会热闹非凡，会有骑兵巡逻，还会有人高喊‘克鲁阿昌！’，红衣士兵也会四处奔跑；我们俩应该尽快离开这里。”[24]这是坎贝尔家族的战斗口号。于是我们道别后再次出发，在一个温和的夜晚向东方行进，所经过的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崎岖地带。

第二十章
在荒野中逃亡：岩石地带

我们时而步行，时而奔跑；随着天色渐亮，步行越来越少，奔跑则越来越多。虽然那片地方看上去像沙漠，但实际上那里有人们的茅屋和房屋——我们至少经过了二十多座这样的房屋，它们都隐藏在山丘的隐蔽处。每当我们来到一处这样的房屋前，艾伦就会把我留在路上，自己去敲击房屋的墙壁，然后与被惊醒的人在窗边交谈一会儿。这样做的目的是传递消息；在那个地方，传递消息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以至于艾伦即使在逃命时也必须停下来处理这件事。其他人也都很认真地履行这一职责，因此在我们造访的房屋中，有一半以上的人已经听说了那起谋杀案。而在其余的房屋里，从我远远站着、听到那些陌生的语言来看，人们听到消息后更多的是惊恐而非惊讶。

尽管我们行进得很快，但天还是渐渐亮了，而我们仍然远离任何避难所。我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山谷中，到处都是岩石，还有一条奔流的河流。四周是陡峭的群山，那里既没有草也没有树。后来我有时会想，这里或许就是威廉国王时代发生大屠杀的格伦科山谷。至于我们行程的细节，我已无从知晓；我们的路线时走捷径，时绕远路；由于行进速度极快，我们通常在夜间赶路。而我所询问或听到的那些地方的名字都是用盖尔语表达的，因此很容易被遗忘。

当第一缕晨光出现时，我们看到了这个可怕的地方，我看到艾伦紧锁着眉头。“这里不适合你和我待着，”他说，“这里肯定有人把守。”

说罢，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快地跑向水边——那里的河流在三块岩石间分成两股。河水从岩石间冲过时发出可怕的轰鸣声，震得我肚子发颤；岩石上方还弥漫着阵阵水雾。艾伦既不看右边，也不看左边，直接跳到了中间的那块岩石上，然后跪倒在地以保持平衡，因为那块岩石很小，他随时可能掉到另一边去。我几乎来不及判断距离或了解其中的危险，他就跟了上来，并拉住了我。于是我们并排站在那块被水雾浸湿的狭窄岩石上，前方是更宽的跳跃距离，四周则是奔腾的河水声。看到自己所处的状况后，我被极度的恐惧所笼罩，赶紧用手捂住眼睛。艾伦抓住我，摇晃着我；我看见他在说话，但瀑布的轰鸣声以及我内心的慌乱让我听不见他的话；我只看到他因愤怒而脸色通红，还在岩石上跺脚。同样的景象让我看到汹涌的河水以及空气中悬浮的水雾，于是我又立刻捂住眼睛，浑身发抖。下一刻，艾伦就把白兰地瓶放在我的嘴边，强迫我喝下一些，这让我再次感到头脑清醒。接着，他把手放在嘴边，再将嘴贴近我的耳朵，大声喊道：“要么上吊，要么淹死！”说完，他转身跳过了河流的另一侧，安全着陆了。

此刻我独自站在那块岩石上，空间更加宽敞了；白兰地的味道在耳边回荡；那个生动的例子就摆在我眼前，我也很清楚：如果现在不立刻跳下去，那就永远无法跳下去了。我双膝跪地，带着一种绝望中的愤怒奋力跃出——那种愤怒有时能替代勇气。果然，只有我的双手能够触到边缘；它们一次次滑落，又被抓住，如此反复；就在我即将再次滑回水中时，艾伦抓住了我的头发，接着又抓住我的衣领，用力将我拖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一言不发，立刻继续拼命逃跑，我只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追他。之前我就已经很疲惫了，现在更是浑身疼痛、伤痕累累，再加上白兰酒的作用，我不断跌倒。

我奔跑时突然感到一阵剧痛，几乎让我无法继续前进；当艾伦终于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停了下来时，对大卫·巴尔弗尔来说，这真是千钧一发之际。我说那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但实际上那是两块岩石在顶部相连，每块都有大约二十英尺高，乍看之下根本无法攀登。就连艾伦（虽然可以说他有四只手似的力气），也两次尝试攀登失败；直到第三次尝试时，他才站在我的肩膀上，用尽全力跳上去——那力道大到恐怕会折断我的锁骨——才成功登上岩石。一旦上去，他就把皮腰带放下来，借助它以及岩石上的几个浅凹处，我也爬到了他身边。这时我才明白我们为何要来到这里：因为那两块岩石的顶端都是凹陷的，且彼此倾斜，形成了一个类似盘子或碗状的空隙，三四个人可以藏在那里。整个过程中，艾伦一言不发，以极其疯狂且沉默的速度奔跑着、攀爬着，我知道他非常害怕出现什么意外。即便现在我们已经站在岩石上，他依然没有说话，脸上的凝重表情也没有丝毫缓解；他只是平躺下来，只用一只眼睛从藏身处的边缘向外观察四周。天已经完全亮了，我们可以看到山谷的石壁、布满岩石的山谷底部，还有从一侧流到另一侧、形成白色瀑布的河流；但到处都没有房屋的炊烟，也没有其他生物，只有几只鹰在悬崖上盘旋鸣叫。最后，艾伦终于笑了。“唉，”他说，“现在我们有机会了。”然后他带着一丝戏谑地看着我，说道：“你不太擅长跳跃啊。”我想我当时一定脸红了，因为他立刻补充道：“哼！这没什么好责怪的！能够害怕某件事却仍能去做它，这才是真正有勇气的人的表现。而且那里还有水，而水连我都会害怕。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呢？”他说，“今晚我可真是犯了大错。首先，我在自己的阿平家乡就选错了路，结果在本不该出现的地方被天亮了；正因如此，我们才陷入危险之中，处境十分不便。其次（这对像我这样经常在荒野中行走的人来说，是更糟糕的问题），我忘了带水壶，于是我们不得不在漫长的夏日里只靠白兰地度日。你或许觉得这没什么，但大卫，等天黑之前，你得给我找来水。”我急于挽回自己的形象，便提出：如果他倒出那些白兰地，我就去河边把瓶子装满水。“我可不想浪费这些好酒，”他说，“它今晚可帮了你大忙；要不是它，你可能还在那块石头上发抖呢。而且，”他继续说，“你这么聪明，应该已经注意到艾伦·布雷克·斯图尔特的步伐比平时快多了吧。”“你！”我叫道，“你当时跑得可快极了。”“是吗？”他说，“那当然，根本没时间浪费。好了，说够了，你去睡觉吧，我会守着的。”于是我躺下来准备睡觉。两块岩石之间有一些泥炭土，上面还长着一些蕨类植物，可以当作我的床铺。我听到的最后一件事，还是鹰的叫声。大概到了早上九点左右，我被猛地惊醒，发现艾伦的手按在我的嘴上。“嘘！”他低声说，“你在打呼噜呢。”“唉，”看到他那张忧心忡忡的脸，我惊讶地问，“那又怎样？”他朝岩石边缘望去，示意我也这么做。此时已是正午，天空万里无云，天气极其炎热。山谷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宛如一幅画。沿着河流往上大约半英里的地方，有一队穿红衣的士兵驻扎在那里，他们中间有一堆大火，有人正在用火做饭。而在不远处，与我们的岩石差不多高的地方，有个哨兵站在那里，阳光在他的手臂上闪闪发光。沿河两岸还分布着其他哨兵，有的聚集在一起，有的则分散开来；有些像第一个哨兵那样站在指挥位置上，有些则站在地面上来回巡逻，以便在途中相遇。在峡谷更上游的地方……

地面更加开阔了，一排排的哨兵由骑兵接替着站岗，我们可以远远地看到他们来来往往地骑马。再往下，步兵们也在继续站岗；但由于有另一条小溪汇入，水流突然变急，因此步兵们被分散得更开一些，只负责监视渡口和那些可以踏脚的石块。我只看了他们一眼，就又躲回了原来的位置。真是奇怪，这个在黎明时分还如此宁静的山谷，此刻却布满了武器，到处都是穿红衣红裤的士兵。“你看，”艾伦说，“这正是我担心的——他们会监视那条小溪那边。他们大约两小时前就开始过来了。天哪！你的睡觉功夫可真好啊！我们所在的地方很狭窄。如果他们爬上山坡，就能轻易用望远镜看到我们；但只要他们待在山谷底部，我们还有机会。沿河处的哨兵数量较少；等到晚上，我们就可以试着从那里过去。”“那在晚上之前我们该做什么呢？”我问道。“就躺在这里，保持警惕吧。”那个地道的苏格兰词“保持警惕”，简直就是我们当天所要面对的一切的写照。我们必须记住，我们是躺在光秃秃的岩石顶上，就像放在腰带上的小饼一样；阳光无情地照射在我们身上，岩石变得极其烫热，几乎让人无法忍受；而那块稍微凉爽些的泥土和蕨类植物区域，也只够一个人躺下。我们轮流躺在那块光秃秃的岩石上，那种感觉简直就像那个被烤在铁架上的圣徒所经历的痛苦一样。我不禁想到，同样的气候条件下，仅仅相隔几天而已，我先是在岛上遭受寒冷之苦，现在又在岩石上忍受炎热，真是不可思议。整个白天，我们都没有水喝，只有纯度不高的白兰地，那东西比没有水还要糟糕；不过我们还是尽量把瓶子埋在土里，让它保持凉爽，同时用它来擦拭胸口和太阳穴，以此获得些许缓解。士兵们一整天都在山谷底部活动，有的在换班，有的则成群结队地在岩石间巡逻。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要在其中找到一个人简直就像在干草堆里找针一样困难；由于这项任务毫无希望，所以他们也就没那么认真地搜寻了。不过我们还是能看到士兵们用刺刀在石南丛中搜寻，这让我感到一阵寒意；他们有时还会在我们所在的岩石附近徘徊，让我们几乎不敢呼吸。

我就是这样第一次听到地道的英语发音的：有个家伙经过时，竟然用手拍打我们躺着的岩石表面，然后又咒骂着把手拿开。“我告诉你，那不是‘石头’！”他说。他的发音带有奇怪的腔调，还总是省略字母“h”，这让我十分惊讶。当然，我也听过兰索姆的发音，但他的发音也并不标准，所以我当时以为那只是孩子气的表现罢了。听到一个成年人也用那种方式说话，我更加惊讶了；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习惯那种发音方式，对英语语法也依然不熟悉——或许，细心的读者甚至能从这些回忆录中察觉到这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待在岩石上的痛苦与煎熬愈发严重：岩石越来越热，阳光也越来越强烈。我感到头晕、恶心，还有类似风湿病的剧痛。那时我就想起了苏格兰诗篇中的诗句：“黑夜中的月亮不会伤害你，白天的太阳也不会。”确实，多亏了上帝的保佑，我们才没有被太阳晒伤。终于，在两点左右，情况已经让人难以忍受，此时我们既想反抗，又难以忍受痛苦。因为太阳稍微偏西了一些，我们的岩石东侧出现了一片阴凉处，那是远离士兵们的地方。“与其这样死，不如换一种死法吧，”艾伦说着，便从岩石边缘滑下去，落在有阴影的那边。我立刻跟了下去，但由于身体过于虚弱且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而立刻倒下了。我们在那里躺了一两个小时，浑身疼痛，虚弱不堪，而且完全裸露在可能经过的士兵面前。不过并没有士兵过来，大家都从另一侧经过，所以我们的岩石依然能为我们提供保护。过了一会儿，我们开始恢复一些力气。由于士兵们现在都躺在河岸附近，艾伦提议我们试着逃跑。此时，我唯一害怕的事情就是……

我们不得不在岩石上前进；其他任何方式对我来说都行。于是我们立刻整理好行装，开始一块块地从岩石上爬过去——有时趴在阴凉处爬行，有时则心惊胆战地快速奔跑。士兵们大致搜查了山谷的这一侧，或许因为午后闷热的天气而有些困倦，因此大大降低了警戒程度，有的在岗位上打瞌睡，有的只是沿着河岸监视着四周。就这样，我们沿着山谷、同时朝着山区方向前进，逐渐远离了他们的视线范围。但这确实是我参与过的最艰难的行进。要在那样崎岖不平的地形中躲避众多分散的哨兵，一个人需要处处保持警惕。当必须经过开阔地带时，速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迅速判断整个地形的情况，以及脚下每块石头的稳固程度；因为此时天气极其安静，一颗小石子滚落的声音都会像枪声一样在山间回荡。到日落时分，尽管我们行进得相当缓慢，但还是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不过那座岩石上的哨兵依然清晰可见。但这时我们遇到了件让所有恐惧都烟消云散的事情：那里有一条湍急的溪流，从那边流下来，最终汇入山谷中的河流。看到这一幕，我们立刻扑倒在地，将头和肩膀浸入水中。我不知道哪样更令人愉悦——是清凉的溪水冲过身体的那种感觉，还是我们大口大口喝水的满足感。我们躺在那里（因为河岸可以遮掩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喝水，冲洗胸部，让手腕在流动的水中浸泡，直到因寒冷而疼痛为止。最后，当我们彻底恢复体力后，便拿出食物袋，用铁锅煮起了食物。虽然那不过是加了燕麦片的冷水，但对饥饿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在没有办法生火的情况下，或者像我们这样没有理由生火时，这就是那些在荒野中生存的人们的主要食物来源。夜幕一降临，我们便再次出发，起初仍保持同样的谨慎，但很快便更加大胆起来，挺直身子，以较快的速度前进。道路十分……

道路错综复杂，沿着陡峭的山坡和悬崖边缘延伸；夕阳西下时云层密布，夜色既黑暗又寒冷；因此我行走时虽不感到太过疲惫，却始终担心会跌落山崖，而且完全不知道我们所在的方向。终于月亮升起了，我们仍在这条路上前行；它正处于上弦月阶段，被云层遮盖了很久，但过了一会儿便露出了光芒，让我看到了许多黑色的山峰，还有远处湖面上的倒影。看到这一幕，我们俩都停了下来：我惊讶于自己竟身处如此高的地方，仿佛正走在云层之上；而艾伦则是为了确定方向。他似乎很满意，显然他认为我们已经远离了所有敌人的范围；因为在接下来的夜间行进中，他不断用各种曲调吹口哨来指引方向——有战斗风格的、欢快的、忧伤的曲调，也有能让脚步加快的曲调，还有我家乡的曲调，这些曲调让我渴望能尽快结束这次冒险回到家中。在那些广阔、黑暗、荒凉的山脉中，这些声音成了我们旅途中的陪伴。

第二十一章
石南丛中的飞翔：科里纳基格的高地

七月初，天刚蒙蒙亮时，我们抵达了目的地——一座巨大山峰顶部的裂谷，裂谷中有一条小溪流过，一侧还有岩石构成的浅洞。那里长着稀疏而美丽的白桦树，再往前些则变成了松树林。小溪里满是鳟鱼，树林中有斑鸠栖息；在山丘的另一侧，风笛鸟不断鸣叫，杜鹃鸟也很多。从裂谷口向下望去，可以看到马莫尔地区的一部分，以及将该地区与阿平地区隔开的海湖；如此高的位置让我每次坐下来欣赏这些景色时都感到惊奇与愉悦。

这个裂谷被称为科里纳基格的高地。虽然它位于高处且靠近海边，常常被云层笼罩，但总体来说仍是个宜人的地方。我们在那里度过了五天，日子过得十分愉快。

我们睡在那个洞穴里，用特意砍来的石南丛铺成床，再用艾伦的大衣盖住身体。在山谷的一个转弯处有个低洼隐蔽的地方，我们敢在那里生火，这样当云层密布时就能取暖，还能煮热粥，以及烤制我们在溪流旁的石头下或岸边抓到的小鳟鱼。这确实是我们最大的乐趣，也是我们的主要活动；不仅是为了在恶劣天气时能有食物吃，出于竞争心理，我们还会花大量时间在河边，赤着上身四处搜寻这些鱼儿。我们抓到的最大的一条鱼大概只有四分之一磅重而已。

那些肉重约一磅；不过肉质鲜美，用炭火烤过后，只要再加点盐就堪称美味了。无论如何，艾伦总得教我如何使用剑，因为我的无知让他很苦恼；而且，由于我在钓鱼时有时能占上风，他也不介意转而学习一项他能轻松胜过我的技能。他故意把训练弄得比必要的更艰难——在整个训练过程中都对我怒骂不休，还把我逼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我觉得他随时都会刺穿我的身体。我常常想转身逃跑，但还是坚持了下来，最终还是从这些训练中得到了一些收获；至少学会了如何保持镇定，而这往往就是最需要的能力。虽然我始终无法让主人满意，但我对自己还是挺满意的。与此同时，可别以为我们忽视了我们的首要任务，那就是离开这里。“还要过很多天呢，”第一天早上艾伦对我说，“红衣兵们才会想到去寻找科里纳基格；所以现在我们必须给詹姆斯传信，让他为我们筹钱。”“那我们要怎么传信呢？”我问，“我们身处荒郊野外，又不敢离开；除非让飞鸟来当信使，否则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唉？”艾伦说，“你真是个缺乏创意的人，大卫。”说完，他陷入沉思，盯着火堆里的余烬；不久后，他拿了一块木头，把它做成十字形，然后将四端在炭火上烤黑。接着，他有些羞涩地看了我一眼。

“能借我把你的纽扣吗？”他问道。“再次请求别人送东西似乎有些奇怪，但我实在没有能力再缝制一个了。”我把他要的纽扣给了他，他便将纽扣穿在自己用来固定十字架的大衣带上，又绑上一小枝白桦树和一小枝冷杉，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现在，”他说，“在科里纳基附近有个小村庄，名叫科阿利斯纳科安。那里住着许多我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但也有一些人我并不那么信任。你看，大卫，会有赏金悬在我们头上；詹姆斯本人就会出钱悬赏抓我们；至于坎贝尔家族，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来获利。”

总会有斯图尔特家族的人受到伤害的。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会前往科利萨尼科安之类的地方，把性命交到那些人手中，就像把手套交给别人一样放心。”
“但如果是那样呢？”我问。
“如果是那样，”他说，“我宁愿他们不要看到我。到处都有坏人，更糟糕的是还有软弱的人。等天黑后，我会偷偷溜进那个村子里，把我所制作的物品放在我一位好朋友约翰·布雷克·麦考尔的窗户上——他是阿平地区的佃农。”
[26] 佃农是指从地主那里取得土地并分享其收益的人。
“我真心愿意这么做，”我说，“但如果他发现了它，他会怎么想呢？”
“唉，”艾伦说，“我希望他是个更有洞察力的人，因为说实话，恐怕他不会太在意它的！不过我的计划是这样的：这个十字架其实是一种信号，用来通知我们氏族的人聚集起来；不过他应该会明白氏族并不会发动攻击，因为它就摆在他的窗户上，而且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于是他会想：‘氏族不会发动攻击，但肯定有什么事情。’然后他会看到我的纽扣，那是邓肯·斯图尔特的纽扣。这时他就会想：‘邓肯的儿子在荒野中，需要我的帮助。’”
“嗯，”我说，“也许吧。但就算如此，从这里到福斯河之间也有不少荒野啊。”
“你说得对，”艾伦说。“不过约翰·布雷克还会看到桦树枝和松树枝，如果他真有点洞察力的话（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他就会想：‘艾伦肯定藏在长满松树和桦树的树林里。’然后他就会觉得这种树木在这附近并不常见，于是会来科里纳基格看看我们。如果他不来，戴维，那就算魔鬼把他带走吧，因为我根本不在乎，因为他根本不值得我费心。”
“哎，老兄，”我开玩笑地说，“你可真聪明！不过，直接用文字给他写几句话不是更简单吗？”
“这倒是个好主意，肖斯的鲍尔弗先生，”艾伦也开玩笑地回应，“对我来说，用文字来表达确实要简单得多。”

把消息交给他吧，不过让约翰·布雷克来读这些文字可真是个麻烦事。他得去学校学习两三年时间；我们等着他的日子可能会变得十分漫长。”于是那天晚上，艾伦把那根燃烧着的十字架拿到外面，放在农夫的窗户旁。他回来时很担心，因为狗在狂吠，人们也都从家里跑了出来；他还听到了一些武器碰撞的声音，似乎还看到有个穿红衣的人朝某扇门走来。于是第二天，我们就躲在树林边缘，密切注视着周围的情况，这样如果来的是约翰·布雷克，我们就能及时引导他；而如果是那些穿红衣的人，我们也有时间逃走。

大约中午时分，有人出现在山腰上，他在阳光下缓慢前行，同时不时用手指遮住眼睛四处张望。艾伦一看到他，立刻吹响了口哨；那人便转过身，朝我们这边走来一点；艾伦再吹一声口哨，那人就又靠近一些。就这样，通过口哨声，那人被引到了我们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满脸胡须的男子，大约四十岁左右，因患天花而面容严重毁损，看起来既愚钝又凶狠。虽然他的英语说得非常糟糕且断断续续，但艾伦（只要我在场，他总会允许那人不用盖尔语交流）。也许是因为那种奇怪的语言，让他显得比实际更落后；但我认为他并没有为我们服务的意愿，他所表现出的只是恐惧罢了。

艾伦本想让他给詹姆斯带个消息，但农夫坚决不肯帮忙传递消息。“让她忘了这件事吧，”他用尖锐的声音说道；要么给她一封信，要么就不再管我们的事。

我原以为艾伦会因此生气，因为在那个荒凉的地方我们根本无法写字。但实际上他比我想的还要有办法：他在树林里寻找，最终找到了一只斑鸠的羽毛，将其加工成笔；又用自己的角里的火药和溪水制成墨水；接着从自己口袋里的法国军籍证明上撕下一角——他把那张纸当作护身符，以防被处决——然后坐下来写下如下内容：

“亲爱的亲戚：—请将钱用持票人送达的方式送到他知道的地方去。

“你深爱的表弟，
“A. S.”

他把这封信交给了那个仆人，后者承诺会尽速处理，并带着信下山去了。他离开了整整三天，但在第三天的傍晚五点左右，我们听到树林里有哨声，艾伦回应了那声哨音；不久之后，那个仆人从水边走来，四处寻找我们。他看起来不再像以前那么阴郁，显然因为成功完成了如此危险的任务而感到高兴。他向我们讲述了当地的状况：到处都是红衣士兵；人们不断发现武器，穷人也每天遭遇麻烦；詹姆斯以及他的几名仆人因涉嫌同谋已被关进威廉堡的监狱。似乎到处都在传言是艾伦·布雷克开了枪；有人悬赏一百英镑捉拿他和我。情况实在糟糕至极；而那个仆人从斯图尔特夫人那里带给我们的那封小信则充满了悲伤之情。信中她恳求艾伦不要被抓，并告诉他，如果落入军队手中，他和詹姆斯就等同于死人了。她能凑到的钱就是她所能乞讨或借来的全部，她祈求上天让我们能好好利用这笔钱。最后，她说她还附上了一张描述我们外貌的通缉令。我们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和些许恐惧看着那张通缉令——一方面就像人照镜子一样，另一方面则像人查看敌人枪管是否真的对准了自己一样。艾伦被描述为“一个35岁左右、身材矮小、脸上有麻子、动作敏捷的人，戴着羽毛帽，穿着蓝色带银纽扣的法国式外套，蕾丝已严重褪色，还穿着红色马甲和黑色粗布长裤”；而我则被描述为“一个大约18岁、高大强壮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外套，头戴一顶旧的高地式帽子，穿着长款家纺马甲和蓝色长裤，双腿赤裸，脚上穿着没有鞋头的低地风格鞋子，说话带有低地口音，没有胡子”。

艾伦看到自己的华丽服饰仍被清晰地记着并记录下来，很是高兴；但当听到“褪色”这个词时，他看着自己的蕾丝服装，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神情。至于我，则觉得自己在这份描述中显得十分糟糕；不过我也很高兴，因为既然我已经换掉了那些破旧的衣服，那这份描述就不再构成威胁，反而成了保障我的安全因素。

“艾伦，”我说，“你该换件衣服了。”

“哎呀，真的吗！”艾伦说，“我没有别的衣服了。要是我戴着帽子回到法国，那可真是滑稽至极！”

这让我又有了另一个念头：如果我能与艾伦以及他那些会暴露我的衣服分开，就能避免被捕，可以自由地处理自己的事情。不仅如此，就算我独自被捕，也几乎没什么问题；但要是和那个所谓的杀人犯一起被抓，情况就会变得很严重。出于善良的考虑，我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但还是忍不住去思考这个问题。

当那个商人拿出一个绿色钱包，里面装有四枚金币，还有不少零钱时，我更是越想越觉得这样不好。的确，这些钱比我所拥有的还要多。但是艾伦只有不到五枚金币，却要前往法国；而我只有不到两枚金币，根本无法走远。因此，从实际情况来看，和艾伦在一起不仅会危及我的生命，还会给我的经济带来负担。

不过，我这位诚实的同伴可没考虑到这些。他以为自己是在为我服务、帮助我、保护我。而我又能怎么办呢？只能保持沉默，心里着急，只能赌一把罢了。

“虽然不多，”艾伦说着把钱包放进口袋，“但足够我用啦。现在，约翰·布雷克，如果你能把我的纽扣还给我，我和这位先生就可以出发了。”

可是那个商人，在翻找挂在身前的那个毛皮钱包时（尽管他穿着低地风格的衣服和长裤），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最后说道：“它肯定丢了。”他以为自己把纽扣弄丢了。

“什么！”艾伦叫道，“你会把我的纽扣弄丢？那可是我父亲传给我的啊！现在我就告诉你我的想法，约翰·布雷克：我觉得这是你出生以来做过的最糟糕的工作。”

艾伦说话时，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带微笑地看着那个商人，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那光芒对他的敌人而言意味着威胁。也许那个商人确实很诚实；也许他原本打算欺骗我们，但当发现自己与我们两人单独处于荒野之中时，便觉得保持诚实更为安全。至少，他立刻找到了那颗纽扣并交给了艾伦。“嗯，这对麦科尔家族的荣誉来说真是件好事，”艾伦说道，然后对我说：“我的纽扣又回来了，感谢你愿意把它让给我，这正体现了你对我的友谊。”接着，他向那个商人表达了最诚挚的道别之词。“因为，”他说，“你为我做了很多，还冒着风险帮助我，我会永远把你视为一个好人。”最后，那个商人从一条路离开了，而艾伦和我则收拾好物品，从另一条路继续逃亡。

第二十二章
在荒野中前行：荒原

经过七小时不间断的艰难行进，我们终于在清晨时分抵达了一片山脉的尽头。眼前是一片低矮、崎岖的荒地，我们必须穿越它。太阳刚刚升起，阳光直射我们的眼睛；从荒原表面升起的薄雾宛如烟雾一般，因此（正如艾伦所说），即便有二十支龙骑兵队伍在那里，我们也根本察觉不到。

于是我们坐在山坡的树荫下，等待雾气散去，同时煮了些食物，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大卫，”艾伦说，“就剩这么一点路了。我们是在这里等到夜晚，还是冒险继续前进？”

“嗯，”我说，“我确实很累，但只要还有路要走，我还是可以继续前进的。”

“唉，但问题还不止这些，”艾伦说，“实际情况远比这复杂。现在的情况是：阿平山对我们来说已经无用武之地了。南方全是坎贝尔家族的人，根本无法通过。北方呢？往北走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无论是对想要前往昆斯费里的你，还是对我这个想去法国的来说都是如此。那么，我们就往东走吧。”

“那就往东吧！”我高兴地说，但心里却在想：“唉，要是你能选一个方向，让我选另一个方向的话，对咱们俩都最好了。”

“嗯，往东的话，前面就是那些荒原了，”艾伦说。“一旦到了那儿，大卫，就只能随机应变了。在那个光秃秃、平坦无物的地方，人根本无处藏身。就算红衣军翻过山来，他们也能在几英里外就发现我们；而且他们的马跑得飞快，很快就能追上我们。”

“你太沮丧了。那地方根本不合适，大卫；而且我得说，白天的情况比黑夜还要糟糕。”
“艾伦，”我说，“听我这么想吧。阿平的死对我们来说是个灾难；我们既没有足够的钱，也没有食物；他们搜寻的时间越长，就越有可能猜出我们的行踪。这一切都是风险，但我保证会继续前进，直到我们筋疲力尽为止。”
艾伦很高兴。“有时候，”他说，“你实在太过精明、过于属于辉格党派，根本配不上和我这样的绅士为伍；但有时候，你又会展现出勇气与胆识——就在那时，大卫，我才会像对待兄弟一样爱你。”
雾气散去了，我们看到那片土地一片荒芜，就像大海一样；只有水鸟在上面鸣叫，而在东边远处，有一群鹿，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小点。那里大部分地区都被石南花覆盖着；其余地方则是沼泽、荒地以及泥炭池；有些地方则因为野火而被烧成了黑色；还有地方则是一片枯死的冷杉林，看上去就像骷髅架一样。我从未见过如此荒凉的地方，不过至少那里没有军队，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于是我们继续深入那片荒地，艰难地朝着东部前进。四周都是山峰（要记住这一点），随时都可能有人从山上看到我们；因此我们必须待在荒地的低洼处，而当这些低洼地带偏离我们的路线时，我们就必须极其小心地在裸露的地面上行走。有时，我们不得不连续半小时爬行，从一丛石南花丛爬到另一丛，就像猎人追捕鹿时的样子。又是晴天，阳光炽烈；酒瓶里的水很快就用完了。如果早知道要一半时间趴在地上爬行，另一半时间则几乎弯腰行走，那我肯定不会选择参加这种危险的行动。
我们一边劳作一边休息，如此反复，度过了整个上午。大约中午时分，我们在一片茂密的石南花丛中躺下来睡觉。艾伦负责第一个值班时段；我觉得自己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就被叫醒去接替他的职责。我们没有时钟，所以艾伦把一根石南花枝插在地上作为计时工具——一旦花枝的影子移到东方足够远的位置，我就知道该叫醒他了。但那时我已经疲惫不堪，简直可以睡上十二个小时；我……

我的喉咙里仿佛有睡意；即使头脑清醒，我的关节也仿佛处于睡眠状态。石南花散发的热气以及野蜂的嗡鸣声，对我来说就像甜美的饮品；我不时会惊醒，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打盹。最后一次醒来时，我感觉自己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还以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看着那株石南花，差点哭出来——因为我意识到自己背叛了别人的信任。恐惧与羞愧让我几乎无法动弹；当我环顾四周的荒原时，心仿佛要停止跳动。果然，在我睡着期间，有一队骑兵已经赶来了，他们从东南方向逼近我们，呈扇形分布，骑着马在石南花丛中来回移动。我叫醒艾伦后，他先看了看那些士兵，又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立刻皱起了眉头，那表情既可怕又充满焦虑，这便是我对他的全部责备。“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我们得装作野兔逃走。”他说，“看到那座山了吗？”他指着东北方向的某座山。“看到了。”我说。“那我们就往那儿跑吧。那座山叫本·阿尔德。那是一座荒凉的山区，到处都是山丘和洼地。如果能在天亮之前赶到那里，或许还有机会。” “可是，艾伦，”我喊道，“那样做的话，我们得穿过那些士兵的包围圈！”“我知道，”他说，“但如果我们在阿平被逼退，那就死定了。所以，大卫，快点！”说罢，他便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用手膝爬行，仿佛那是他惯用的移动方式。与此同时，他还不停地在荒原的低洼地带穿行，因为那里最容易隐藏。那些地方有的已经被烧毁，或者至少也被火势破坏过；浓密的灰尘像烟雾一样飘到我们的脸上，让人难以呼吸。水早已不在附近，而这种用手膝爬行的方式更是让人筋疲力尽。

我浑身无力、疲惫不堪，关节疼痛，手腕也因承受过重压力而变得虚弱。偶尔，在有茂密石南丛的地方，我们会躺下喘息一会儿，拨开树叶望向那些骑兵。他们并未发现我们，因为继续向前行进；我想，有一半的骑兵负责警戒大约两英里的区域，他们行进时极为谨慎。我及时醒来；再晚一点，我们就不得不从他们面前逃跑，而非从侧面逃脱了。即便如此，稍有不慎就可能会暴露我们的行踪；每当有松鸡从石南丛中飞起时，我们都会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呼吸。身体的疼痛与虚弱、心脏的剧烈跳动、双手的酸痛，以及持续不断的尘土与灰烬带来的刺激，都让我几乎无法忍受，真想放弃一切。唯有对艾伦的恐惧给了我一丝虚假的勇气，让我能够继续前进。至于他本人（请记住，他还穿着一件厚外套），起初他的脸变得通红，但随着时间推移，红色逐渐混杂着白色斑块；他的呼吸声呼呼作响，而在休息时他在我耳边低语时，那声音简直不像人类的声音。然而他丝毫没有气馁，也没有减少行动力度，这让我惊叹于他的毅力。终于，在夜幕初降时，我们听到了号角声，从石南丛中望去，只见那些骑兵开始集结。不久之后，他们在荒地中央生起了火堆，准备过夜。这时我请求可以躺下睡觉。“今晚可不能睡觉！”艾伦说，“从现在开始，你们的这些疲惫不堪的骑兵会守卫着这片高地，除了会飞的鸟儿，没人能离开阿平山。我们侥幸逃过一劫，难道还要拿已取得的成果去冒险吗？不，等天亮时，你和我都会在本·奥尔德尔的某个安全地方。” “艾伦，”我说，“不是缺乏决心的问题，而是力气不足。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这么做，但以我的现状，根本做不到。” “那好吧，”艾伦说，“我来背你吧。”

我试图看看他是否在开玩笑；但并非如此，那个小个子是真心实意的；看到他如此坚决的态度，我感到羞愧不已。“带路吧！”我说，“我会跟上的。”他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干得好，大卫！”，然后又以最快的速度继续前进。随着夜幕降临，天气变得愈发寒冷，光线也稍暗了一些（但幅度不大）。天空万里无云；当时仍是七月初，而且我们身处相当偏北的地区。在夜晚最黑暗的时候，即便视力很好也难以看清东西，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见过冬天正午时更黑暗的景象。浓重的露水如雨般洒在荒原上，这让我暂时感到一丝清爽。当我们停下来喘息时，我有时间环顾四周：夜晚的清澈与宁静，那些宛如沉睡中的山丘，以及背后逐渐熄灭的火光——就像荒原中的一点亮光。这时，愤怒便会突然袭来，让我痛苦不堪，不得不像虫子一样在尘土中挣扎。根据我在书上读到的内容，我觉得很少有写过文字的人真正体验过疲惫，否则他们一定会更强烈地描述这种感受。我既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也不记得还有个叫大卫·巴尔弗的人存在。我不再考虑自己，只想着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心中充满绝望；同时，我也满心仇恨地想着造成这一切的艾伦。当兵本就是艾伦的合适职业——军官的职责就是迫使人们继续做着他们并不明白为何要做的事，如果给他们选择的机会，他们只会躺在原地等死。我想，我或许也能成为一名不错的士兵；因为在最后的这些时刻，我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只能尽可能地服从命令，直至死去。多年后，天终于亮了。那时，我们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而不用像野兽一样爬行。可是，天哪，我们那副模样真是可怜至极：像两位老爷爷一样步履蹒跚，像婴儿一样跌跌撞撞，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一般。我们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每个人都紧闭着嘴，目光直视前方，一步一步地走着，就像在乡村戏剧中举重的人一样。与此同时，荒原上的鸟儿在石南丛中发出“吱吱”的叫声，东方的天色也逐渐明亮起来。

[27] 村庄集市。

我觉得艾伦也是照我做的那样行事。其实我根本没看他，因为我得忙着走路才够忙；不过很明显，他一定也和我一样因疲惫而昏昏沉沉，根本没注意我们正往哪儿走，否则我们就不可能像瞎子一样走进埋伏圈里了。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正沿着长满石南花的斜坡往下走，艾伦在前面带路，我则落后一两步，就像小提琴手和他的妻子一样。突然，石南花丛中传来沙沙声，三四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跳了出来，紧接着我们就倒在地上，每个人的喉咙都被匕首抵住了。

我其实并不在乎；这种粗暴对待带来的痛苦，早已被我原本就承受着的痛苦所淹没。能停止行走，我就已经很高兴了，根本无暇去担心那些匕首。我躺着，抬头看着抓住我的那个人的脸；记得他的脸因日晒而变得黝黑，眼睛则颜色很浅，但我并不怕他。我听到艾伦和另一个人用盖尔语低声交谈，但他们说的话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接着，那些匕首被收走了，我们的武器也被拿走，我们只能面对面地坐在石南丛中。“他们是克鲁尼的手下，”艾伦说，“我们真倒霉，只能在这里等着，他们会把我的到来消息告诉首领。”沃里奇氏族的首领克鲁尼·麦克弗森，六年前曾是那场大规模叛乱的领袖之一；有人悬赏要他的命。我原以为他早就和那伙人的首领们一起在法国了。尽管疲惫不堪，但听到的消息还是让我有些惊醒。“什么？”我喊道，“克鲁尼还在这里？”“没错，”艾伦说，“他仍然在自己的国家里，还有自己的族人保护着他。乔治国王也无可奈何。”

我本想再问些问题，但艾伦打断了我。“我有点累了，”他说，“想好好睡一觉。”说完，他就面朝下躺在茂密的石南丛中，似乎立刻就睡着了。

而我却无法入睡。你们听说过夏天草丛中蟋蟀的鸣叫声吗？我刚闭上眼睛，身体——尤其是头部、腹部和手腕处——就好像充满了鸣叫的蟋蟀。我不得不立刻再次睁开眼睛，不停地翻来覆去，时而坐起，时而躺下，要么望着刺眼的天空，要么看着克鲁尼那些野蛮又肮脏的守卫们，他们从山丘上探出头，用盖尔语互相交谈着。

直到信使回来之前，我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看来克鲁尼愿意接待我们，所以我们必须再次站起来继续前进。艾伦的精神状态非常好，睡眠让他恢复了精力，他非常饥饿，还期待着能喝上一杯酒，吃上一盘热腾腾的食物。显然，信使已经把这件事告知了他。

有人把消息带给了他。至于我，一听到要进食的消息就觉得恶心。之前我就已经沉重不堪了，现在却感到一种可怕的轻盈感，以至于无法行走。我像轻纱一般飘浮着；地面在我看来就像云朵，山丘则轻如羽毛，空气中仿佛有气流在流动，把我来回吹动。尽管如此，一种绝望的恐惧仍笼罩着我，让我因自己的无助而想要哭泣。我看到艾伦正皱着眉头看着我，以为他是在生气，这让我感到一阵孩子般的惊恐。我还记得自己一直在微笑，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停止，因为我觉得在这种时候微笑是很不合适的。但我的好伙伴心中只有善意；下一刻，就有两个仆人抓住我的胳膊，开始迅速地把我带向前方（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不过实际上可能速度并不快），穿过一片片阴森的峡谷和洼地，进入了本·奥尔德那座可怕的山脉的中心地带。

第二十三章 克吕尼的巢穴

我们终于来到了一片极其陡峭的树林脚下，那树林沿着多岩石的山坡向上延伸，山顶则是光秃秃的绝壁。“就是这里了，”一名向导说道，于是我们开始往山上爬。树木紧紧地攀附在山坡上，就像船上的水手一样；它们的树干则如同梯子的一级级横档，让我们可以借此向上攀登。在山顶，就在岩石面从树叶间显露出来之前，我们发现了那座在当地被称为“克吕尼的巢穴”的奇怪房屋。几棵树的树干被编织成栅栏状，缝隙处还用木桩加固，而栅栏后面的地面则被填平，形成了地面。有一棵从山坡上长出来的树，充当着屋顶的支撑结构。墙壁也是用树枝编织而成，表面覆盖着苔藓。整座房子呈蛋形，它半悬在陡峭的山坡上，半矗立在树林中，就像长在绿色石南花丛中的黄蜂巢。

屋内空间足够大，五六个 person可以舒适地居住其中。人们巧妙地利用悬崖的突出部分作为炉灶；烟雾升腾到岩石面上，由于颜色相近，从下方很难察觉到。

这只是克吕尼的藏身之处之一；他还有其他洞穴以及分布在各地的地下密室。根据侦察人员的报告，每当士兵们靠近或离开时，他就会更换藏身地点。凭借这样的生活方式，再加上族人的支持，他不仅一直安然无恙，而许多其他人则要么逃走了，要么被抓并被杀。他甚至又多待了四五年，直到最终接到主人的命令才前往法国。在那里……

他很快便去世了；令人奇怪的是，他或许会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当我们来到门口时，他正坐在壁炉旁，看着一个仆人正在做饭。他的穿着极为简朴，头上戴着针织帽，嘴里叼着烟斗。尽管如此，他仍有着国王般的风度，当他起身欢迎我们时，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好了，斯图尔特先生，进来吧！”他说，“把你的朋友也带进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你怎么样了，克鲁尼？”艾伦问道。“希望你一切都好。能见到你真是荣幸，让我来向你介绍我的朋友——肖斯领主大卫·贝尔福先生。”
单独相处时，艾伦提起我的领地时总会带着一丝嘲讽；但面对陌生人时，他却会郑重其事地介绍我。
“两位先生，请进吧，”克鲁尼说，“欢迎来到我的家。这里虽然简陋不堪，但我曾经在这里接待过一位王室成员，就是斯图尔特先生——你肯定知道我指的是谁吧。我们先喝一杯祝好运，等我的仆人把饭菜准备好后，我们就一起用餐，再像绅士们那样玩牌。我的生活实在无聊，”他一边倒着白兰地一边说，“很少有客人来访，我就坐着发呆，回想着已经过去的美好时光，同时期待着那个我们大家都盼望已久的美好日子的到來。那么，为你们干杯：愿复兴之日早日到来！”

于是我们大家碰杯后一起饮酒。我确信自己并无恶意对待乔治国王；如果他亲自在场的话，想必也会像我一样行事。我一喝下那杯酒，立刻感觉好多了，虽然眼前仍有些模糊，但已不再有那种毫无根据的恐惧与不安。那确实是个奇怪的地方，我们的主人也很古怪。长期隐居下来后，克吕尼养成了各种刻板的生活习惯，就像老处女一样。他有指定的座位，其他人不得坐那里；笼子的布置也有特定要求，任何人都不许打乱；烹饪更是他的爱好之一，甚至在我们进来的时候，他还在留意着那些食物。

显然，他有时会在夜色掩护下接待妻子以及一两个最亲密的朋友的探访；但大多数时间都是独自生活，只与那些在牢房中服侍他的仆人交流。每天清晨，其中一名身为理发师的仆人会来为他剃须，并告诉他外面的消息——而他对此极为渴望。他的问题层出不穷，提问的态度就像小孩子一样认真；听到某些答案后，他会放声大笑，甚至在理发师离开数小时后，只要想起那些事就会再次大笑起来。当然，他的这些提问或许另有目的；因为尽管他被囚禁着，且像苏格兰的其他贵族一样因议会的新法令而被剥夺了法律权力，但他仍然在自己的家族中行使着类似族长般的审判权。人们会将各种纠纷带到他的藏身之处让他来裁决；而那些原本会向最高法院投诉的人，也会因为这位被通缉的逃犯的一句话而放弃报复，乖乖交出钱财。当他生气时——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他就会像国王一样下达命令并威胁要施加惩罚；他的仆人们则像孩子面对严厉的父亲一样战战兢兢地躲开他。每次他进来时，都会与每个人正式握手，双方同时以军人的方式触碰自己的帽子。总的来说，我有机会了解到一个高地氏族的内部运作方式；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被通缉、处于逃亡状态的族长身上，他的祖国已被征服，军队从四面八方搜捕他，有时甚至距离他所在之处不到一英里；而那些被他轻视和威胁的穷苦人，其实完全有可能通过出卖他来发大财。第一天，当食物准备好后，克吕尼亲自往食物上挤了些柠檬汁（因为他拥有充足的奢侈品），然后让我们开始进食。“这些食物，”他指的是那些食物，“就是我曾经在这所房子里献给那位君王的；当时我们很高兴能得到肉食，根本不在乎厨房用品。[28]事实上，在46年时，我的国家里的龙骑兵比柠檬还多。”[28]调味品。

我不知道那些食物是否真的很好吃，但看到它们时我的心情就变得不好了，几乎吃不下什么。与此同时，克鲁尼给我们讲述查理王子在“笼子”里的经历，还原了当时人们所说的话，并亲自带我们到他们站立过的地方。从这些叙述中，我得知那王子是个善良而充满活力的男孩，不愧是礼仪周全的国王之子，不过却没所罗门那么聪明。我还了解到，在他待在“笼子”里的时候，他经常酗酒；因此，后来导致他衰败的那些毛病，其实早在那时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我们刚吃完饭，克鲁尼就拿出一副破旧、油腻腻的扑克牌——那种在低劣的旅店里才能见到的牌。他提议我们一起玩牌，脸上顿时露出兴奋的神情。这正是我从小就被教导要避免的事情，因为我父亲认为，靠玩牌来谋生既不符合基督徒的准则，也不符合绅士的行为规范。当然，我本可以以疲惫为借口，但我觉得自己应该表明态度。我的脸肯定涨得通红，但我还是镇定地告诉他们，我没有资格评判别人，至于我自己，对此事也并不清楚。

克鲁尼停止了洗牌的动作。“这到底是什么鬼？”他问道，“这算什么诡辩之词，竟敢对克鲁尼·麦克弗森家族说这种话？”

“我愿意为贝尔福先生担保，”艾伦说，“他是个诚实且勇敢的绅士，希望你们能记住是谁说的这话。我拥有王室的血统，”他说着还戴上了帽子，“我和我所认可的朋友们都是最可靠的人。不过这位先生很累了，应该去睡觉；如果他不想玩牌，那也不会影响到我们。而我，先生，随时愿意陪您玩任何游戏。”

“先生，”克鲁尼说，“在我这个简陋的家里，我希望您明白，任何绅士都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事。如果您的朋友想做出奇怪的举动，那也没关系。如果他、您或其他人不满意，我也很乐意和他一起离开。”

我不想让这两位朋友因为我而发生争执。

“先生，”我说，“正如艾伦所说，我确实很累了。而且，既然您也有自己的儿子，那我可以说，那只是一个承诺而已。”

“给我父亲。”
“别说了，别再说了，”克卢尼说道，然后指了指笼子角落里的一丛石南花。尽管他很不高兴，还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不时发出抱怨声。的确，我的顾虑以及表达这些顾虑的方式都带有某种宗教派别的色彩，在那些狂野的高地詹姆斯党人中间实在不合时宜。
由于喝了白兰地又吃了鹿肉，我感到一阵奇怪的沉重感；刚躺到床上，我就陷入了一种恍惚状态，这种状态几乎持续了我们整个在笼子里的时光。有时我会完全清醒，明白周围发生的一切；有时则只能听到声音，或是人们打呼噜的声音，就像愚蠢的河流发出的声响；墙上的格子图案时隐时现，就像屋顶上火焰投下的阴影。我肯定有时会说话或呼喊，因为我记得自己偶尔会因为有人回应而惊讶；但我并没有经历什么具体的噩梦，只有一种持续的、黑暗的恐惧——对所在之处的恐惧，对所躺之床的恐惧，对墙上格子图案的恐惧，对那些声音的恐惧，对火焰的恐惧，还有对自己本身的恐惧。
那个既是理发师又是医生的家伙被叫来为我开药方，但他用盖尔语说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而且病得厉害，甚至无力要求翻译。我很清楚自己生病了，这也是我唯一在乎的事。
躺在那里时，我几乎没怎么注意周围的情况。而艾伦和克卢尼则大部分时间都在玩牌，显然艾伦一开始是赢的，因为我记得自己坐起来，看到他们拼命地玩牌，桌上堆着多达六十或一百几尼的现金。在悬崖边的巢穴里看到这么多财富，真是奇怪至极。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艾伦处境艰难，因为他除了一个空钱包和五英镑之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战斗的东西。
似乎第二天运气就变了。大约中午时分，我像往常一样被叫醒吃晚饭，但我还是拒绝进食，只能喝下理发师开的那种苦味的药剂。阳光从笼子的敞开门口照进来，刺得我眼花，让我感到不适。克卢尼坐在桌旁，咬着那副扑克牌。艾伦则弯下身子……

他躺在床上，脸靠近我的眼睛；由于发烧的缘故，他的脸看起来大得惊人。他向我借钱。
“为什么？”我问。
“哦，只是想借点钱而已。”他说。
“但为什么呢？”我再次问道，“我不明白。”
“哎呀，大卫！”艾伦说，“你不会不肯借给我吧？”
如果我还清醒的话，我肯定会拒绝的！但那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把他的脸弄开，于是就把钱交给了他。
第三天早上，我们在那个笼子里已经待了四十八小时，我醒来时感到如释重负，虽然仍然非常虚弱疲惫，但看到的东西都恢复了正常的大小，也有了平常的模样。我还想吃东西，于是自己从床上起来。吃完早餐后，我便走到笼子入口处，坐在外面的树林里。那天天气阴沉，空气凉爽宜人。整个上午我都沉浸在梦幻之中，只有克吕尼的侦察兵和仆人们带着补给品和消息经过时才会打扰到我；因为当时局势稳定，几乎可以说他是在公开处理事务。
当我回来时，他和艾伦已经放下纸牌，正在询问一个水手。首领转过身来，用盖尔语对我说话。
“先生，我不会说盖尔语。”我说。
自从那次纸牌事件之后，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惹恼克吕尼。“看来你的名字比你自己还有点用处，”他愤怒地说，“因为那是个不错的盖尔语名字。不过问题在于：我的侦察兵报告称南方一切正常，现在的问题是，你有力气出发吗？”
我看到桌子上有一些纸牌，但没有黄金，只有一堆写满文字的小纸片，而且那些纸片全在克吕尼那边。此外，艾伦的表情也很奇怪，看起来不太满意。我开始感到十分不安。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处于最佳状态，”我看着艾伦说，“但我们手头的钱远远不够支撑我们继续前进。”
艾伦把下唇含在嘴里，低头看着地面。
“大卫，”他最终说道，“我失败了，这就是事实。”

“我的钱也要吗？”我问。
“你的钱也要，”艾伦叹着气说，“你真不该把钱给我。一玩牌我就犯糊涂了。”
“哼！全是胡闹，根本没道理。如果你愿意这么对我，你当然能拿回你的钱，甚至还能得到双倍的钱。我可不会留着那些钱——我绝不会成为像你这样的绅士的障碍，那太荒谬了！”他叫道，脸涨得通红，开始从口袋里掏出金币。
艾伦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先生，您能跟我到门口去一下吗？”我说。
克鲁尼说很乐意，立刻跟了我出去，但他看起来很慌乱，情绪也很低落。
“现在，先生，”我说，“我首先得感谢您的慷慨。”
“胡说八道！”克鲁尼叫道，“哪有慷慨可言？这只是件不幸的事罢了。但您让我怎么办——把我关在这个破笼子里——明明可以让我朋友们来玩牌，如果他们输了，当然……”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没错，”我说，“如果他们输了，您就把他们的钱还给他们；如果他们赢了，他们就会把您的钱拿走！我之前就说过，我承认您的慷慨，但对我来说，处于这种境地实在很痛苦。”
一阵沉默之后，克鲁尼似乎随时都要开口说话，但却什么也没说。他的脸越来越红。
“我是个年轻人，”我说，“希望得到您的建议。请像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给我建议。我的朋友已经赢了您一大笔钱，现在又把钱输掉了，我还能再收回去吗？那样做对吗？无论我怎么做，对一个有自尊心的人来说都是艰难的。”
“对我来说也挺难的，巴尔弗先生，”克鲁尼说，“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个故意设圈套害穷人的人。我可不想让我的朋友们来到我的家里受辱；不，”他突然怒气冲冲地叫道，“更不想让他们来给我送钱！”

“您看，先生，”我说，“我也有话要说；这种赌博行为实在不适合绅士们从事。但我仍在等待您的意见。”
我敢肯定，如果克鲁尼有谁恨的话，那一定是大卫·巴尔弗。他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打量着我，我能看出他嘴边带着挑战的意味。不过，要么是我的年轻让他放下了戒心，要么就是他自身的正义感在作祟。对所有相关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尤其是对克鲁尼而言；但他能如此坦然接受，实在值得称赞。
“巴尔弗先生，”他说，“我觉得你太过善良、过于讲道理了，但即便如此，你依然具备一位优秀绅士的品格。说真的，你可以拿走这笔钱——这正是我会告诉自己儿子的话——同时，我也把我的手交给你！”

第二十四章
在荒野中逃亡：争吵

艾伦与我于夜色笼罩中渡过埃罗赫特湖，沿着湖的东岸前行，前往兰诺赫湖入口附近的另一个藏身之处。是“笼子”里的那个船夫带我们去的。他背着我们的所有行李，还有艾伦的大衣，尽管这些重物加起来还不到我以前所承受重量的一半，但他依然能轻松地行走，就像一匹驮着轻巧负担的健壮马匹。可要是在正面较量中，我肯定能轻易击败他。

能够不再背负重物行走，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解脱；或许没有这种解脱，以及随之而来的自由与轻松感，我就根本无法继续前进了。我刚从病床上康复，而目前的处境也实在无法让我有精力去努力前行——我们要在苏格兰最荒凉的地区行进，天空阴沉，而且同行者们之间也心存隔阂。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并排或轮流走在前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我则因愤怒和骄傲而强撑着，从这两种强烈的情绪中获取力量；艾伦则既愤怒又羞愧，既为自己弄丢了我的钱而懊恼，又因为我对此反应如此激烈而生气。分离的念头在我心中越来越强烈，而我越认同这个想法，就越为自己的认同感到羞愧。如果艾伦能转过身来对我说：“你走吧，我现在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有你在只会增加你的风险。”那确实是一件高尚、慷慨的事。但我却要转身对那个显然深爱着我的朋友说：“你正处于巨大的危险中，而我则没什么危险；你的友谊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你走吧，独自承担你的风险与艰辛吧”——不，那是不可能的；哪怕只是在心里这么想，也会让我的脸颊发烫。

然而，艾伦的行为简直就像个孩子，更糟糕的是，还是个背信弃义的孩子。趁我半昏迷之际骗走我的钱，真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总比偷窃强吧；可现在他却跟在我身边，身无分文，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很乐意靠我被迫去乞讨来的钱过活。的确，我愿意与他分享那些钱；但看到他仗着我的好意，我就气得不行。这两件事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可若开口谈论其中任何一件，都会显得我心胸狭窄、不厚道。于是我只好选择次好的办法——什么也不说，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用眼角瞥他一下而已。最后，在埃罗赫特湖的对岸，经过一片平坦且长满灌木的地方，行走起来十分方便，他再也忍不住了，便走到我身边。“大卫，”他说，“两个朋友之间发生点小矛盾，不该这样。我很抱歉，话已说尽。如果你有什么话，最好现在就说出来。”“哦，”我说，“我什么都没有。”他显得有些不安，这让我暗自高兴。“不，”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可是，要说是我的错的话呢？”“当然，是你的错，”我冷淡地回答，“而且你也知道，我从未责备过你。”“从来没有，”他说，“但你很清楚自己做得更糟糕。我们要分开吗？你之前就说过这个。还要再说一次吗？从这里到两片大海之间有好多山丘和石南花，大卫，我承认，我不想待在一个不需要我的地方。”这句话像刀子一样刺中了我，仿佛暴露了我的背叛之心。“艾伦·布雷克！”我喊道，“你以为我会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背弃你吗？你竟敢当面这么说。我的行为足以证明这一点。没错，我确实在荒野上睡着了，但那是因为疲惫，你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是不对的……”“我从来没这么做过，”艾伦说。“但除此之外，”我继续说道，“我又做了什么，让你用这种假设来贬低我？我从未辜负过朋友，而且……”

“我不太可能先从你开始谈起。我们之间有些事是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即便你能忘记。”
“大卫，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艾伦非常平静地说，“长久以来我一直欠你一条命，现在又欠你钱。你应该尽力减轻我的负担。”
这本应触动我的心，事实上也确实有那么一点，但方式不对。我觉得自己的行为很糟糕；此刻我不仅生艾伦的气，也生自己的气；这反而让我变得更加残忍。
“你让我开口说话，”我说，“那好吧，我就说。你自己也承认你对我做了不公正的事；我不得不忍受这种侮辱：在你之前，我从未责备过你，也从未提及过这件事。而现在你却责怪我，就因为我不愿装作很高兴被侮辱的样子、继续欢笑歌唱。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我跪下来感谢你呢？艾伦·布雷克，你应该多为别人着想。如果你能多为别人着想，或许就不会总谈论自己了；当一个非常喜欢你的朋友选择不提及过错时，你也应该心怀感激地放过它，而不是用它来伤害对方。按照你的逻辑，错在你们这边，那就不该由你们来挑起争端。”
“好了，”艾伦说，“别再说了。”
于是我们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旅程结束之后，我们吃了晚饭，然后上床睡觉，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二天黄昏时分，划船人带我们渡过了兰诺赫湖，并给出了他认为的最佳路线建议。那就是立刻前往山区的高处：绕道经过格伦莱昂、格伦洛凯和格伦多查特，再经由基彭以及福斯河上游到达低地。艾伦并不喜欢这条需要穿过他的宿敌——格伦奥奇坎贝尔家族领地的路线。他反对的理由是，如果往东走，我们很快就会遇到阿索尔斯图尔特家族，他们与艾伦同姓同源，只是首领不同；而且那样走会更快更轻松地到达目的地。不过，这位划船人其实是克卢尼侦察队中的首领，他给出了充分的理由，列举了各个地区的军队数量，最后还声称（据我所理解），在坎贝尔家族的领地里，我们最不会遇到麻烦。

艾伦最终还是同意了，但心意并不坚决。“那是苏格兰最荒凉的地区之一，”他说，“那里没有我认识的东西，只有荒野、乌鸦以及坎贝尔家族的人。不过我看你是个很有洞察力的人；那就随你的便吧！”于是我们按照既定路线出发了。在三个夜晚里，我们一直在阴森的山区和狂野的河流旁行进；常常被雾气笼罩，几乎一直处于风雨之中，从未有过一丝阳光的照耀。白天，我们躺在湿漉漉的荒野中睡觉；夜晚，则不断在陡峭的山丘和崎岖的岩壁间攀爬。我们经常迷路，也常常被浓雾包围，不得不静卧等待雾气散去。根本不可能生火。我们唯一的食物就是从凯奇带来的酒和少量冷肉；至于饮水，天知道我们并不缺水。那是一段极其艰难的时光，恶劣的天气和荒凉的环境更让情况愈发糟糕。我始终感觉寒冷，牙齿不停地打颤；喉咙也痛得厉害，就像在岛上时一样；侧腹还有持续的疼痛感。当我在潮湿的床上睡觉时，上方是倾盆的雨声，下方则是渗出的泥水，这让我不得不再次回忆起那些最可怕的冒险经历——看到肖斯塔被闪电照亮，兰索姆被人们背下去，舒安在圆形建筑里死去，或是科林·坎贝尔紧紧抓住自己的外套。从这种破碎的睡梦中醒来后，我仍会坐在原来睡觉的那滩水里，喝着冰冷的酒；雨水打在我的脸上，或冰冷地流过我的背部；雾气将我们笼罩在仿佛黑暗的房间里——或者，如果风大了，雾气就会突然散开，让我们看到某个黑暗山谷中的景象，那里的溪流正发出响亮的声响。来自四面八方的无数条河流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持续的雨声中，山间的泉水奔涌而出，每个山谷都像蓄水池一样泛滥成灾，每条小河的水位都极高，已经溢出了河道。在夜间行进时，听到山谷中河流的声响真是令人不安，有时像雷声般轰鸣，有时则发出愤怒的吼声。我完全能理解关于“水妖”的传说——据说那种河流中的恶魔会在渡口处不停地哀号咆哮，直到那个注定要遭遇不幸的旅行者出现。我看到艾伦要么相信这个传说，要么半信半疑。

当时，河水的咆哮声比平常更为剧烈，看到他以天主教徒的方式划十字时，我并不感到惊讶（当然，我还是会感到震惊）。在这段可怕的流浪生活中，我们之间毫无亲密感，甚至连交谈都没有。事实上，我当时已经厌烦至极，这倒成了我最好的借口。除此之外，我生性就难以宽恕他人，生气后很难释怀，现在我对同伴和自己都充满了愤怒。在将近两天的时间里，他一直耐心地照顾着我：虽然沉默不语，但总是随时准备提供帮助，而且显然希望我的怒气能够消散。而在这同样的时间里，我却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愤怒中，粗暴地拒绝他的帮助，用眼神把他当作灌木或石头一般忽视。

第二天晚上，或者说是第三天的黎明时分，我们来到了一处极为开阔的丘陵上，因此无法按照惯例立刻躺下休息。还没找到避风的地方，天色就已经渐渐明亮起来——虽然仍在下雨，但云层已经升得更高了。艾伦看着我的脸，流露出担忧的神情。

“你还是让我来背你的背包吧，”他说，这大概是我们离开洛赫兰诺赫那边的向导之后他第九次提出这个建议了。

“我自己可以，谢谢，”我冷冷地回答。

艾伦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那我就不再提议了，”他说，“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大卫。”

“我从没说过你有耐心，”我回应道，那完全是十岁小孩才会说的粗鲁又愚蠢的话。

艾伦当时没有回答，但他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从那以后，他似乎已经完全原谅了自己在克吕尼那里犯下的过错，又重新戴好帽子，欢快地走着，吹着口哨，还用一种挑衅的微笑看着我。

第三天晚上，我们要穿过巴尔奎德德的西部地区。天气晴朗而寒冷，空气中仿佛带着霜气，北风把云层吹散，让星星更加明亮。当然，溪水依然满溢，山间传来巨大的声响；但我注意到艾伦不再去想那只凯尔皮的事了，心情也变得很好。至于我，天气的变化来得太晚了；我仍然躺在那里……

泥潭如此深，以至于（正如《圣经》中所说的那样），我的衣服都让我感到厌恶。我疲惫至极、病入膏肓，浑身疼痛、不断发抖；寒风刺骨，风声也令我的耳朵不堪忍受。在这种糟糕的处境中，我还得忍受同伴的种种折磨。他话很多，而且每句话都带着嘲讽。“辉格党人”是他用来称呼我的最恰当的词汇。“来吧，”他会说，“这儿有个坑，让你跳进去吧，我的辉格党人！我知道你很会跳！”诸如此类，他的声音和表情始终充满讥讽。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造成的，与别人无关；但我实在痛苦不堪，根本无法悔改。我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再继续前进了；很快，我就不得不像羊或狐狸一样躺在这潮湿的山上等死，我的骨头也会像野兽的骨头一样在那里变白。我的头或许有些发轻，但我开始喜欢这种结局，甚至为能这样死去而自豪——独自在荒野中，让猛鹰陪伴我度过最后的时刻。我想，到那时艾伦一定会后悔的；当我死后，他会想起自己欠我多少恩情，那种回忆对他来说将是极大的折磨。于是我就像一个愚蠢又心肠恶劣的学童一样，把怒气发泄在同伴身上，其实我本应该跪下来向上帝祈求宽恕才对。

每当艾伦嘲笑我时，我就会紧紧抱住自己。我心想：“啊！我还有更有力的报复手段；等我死了之后，你就会感受到那如同重击面部的痛苦；啊，这真是完美的报复！啊，你会为自己的忘恩负义和残忍行为而后悔的！”

情况越来越糟糕。有一次，我的腿突然弯曲，我倒下了，这一幕暂时让艾伦愣住了；但我很快又站了起来，继续前行，表现得若无其事，所以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我身上不时出现发热的症状，接着就是一阵阵的颤抖。侧腹的疼痛几乎让人无法忍受。最后，我实在感觉自己再也无法继续前进了。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要与艾伦决一死战，让怒火爆发，然后立刻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刚刚又叫我“辉格党人”。我停了下来。

“斯图尔特先生，”我用像小提琴弦一样颤抖的声音说道，“您比我年长，应该懂得礼貌。您认为拿我的政治立场来取笑我，这是明智还是聪明之举呢？我认为，当人们意见不合时，绅士们应该以礼貌的方式表达分歧；如果我不这么做，那我可以说，我能找到比您的那些嘲讽更有效的报复方式。”

艾伦停在我对面，帽子歪戴在头上，双手插在马裤口袋里，头微微偏向一侧。在星光下，我能看见他正面带恶意的笑容听着我说话；等我讲完，他便开始吹奏一首雅各布党人的曲子——那是一首用来嘲笑科普将军在普雷斯顿潘斯战役中失败的曲子：
“嘿，约翰尼·科普，你还在睡觉吗？
你的鼓声也还没响起吗？”

我突然想到，在那场战斗中，艾伦其实是站在王室一方的。
“您为什么吹这首曲子，斯图尔特先生？”我问，“是为了提醒我您曾经在双方阵营都吃过败仗吗？”
艾伦立刻停止了吹奏。“大卫！”他说。
“但这种无礼的行为该停止了，”我继续说道，“从现在起，您应该用礼貌的语气来谈论我的国王以及我的好朋友坎贝尔家族的人。”
“我是斯图尔特家族的人……”艾伦开口道。
“哦！”我说，“我知道您拥有国王的姓氏。但您要记住，自从我来到高地以来，已经见过很多姓这个姓氏的人了；而我对他们的评价就是：他们连洗衣服都做不好。”
“您知道自己在侮辱我吗？”艾伦低声说道。
“我很抱歉，”我说，“因为我还没说完呢；如果您不喜欢这番话，那接下来的内容恐怕更不会让您满意。您曾被我阵营里的壮汉们追赶，现在却想通过与一个男孩对峙来获得快感，这实在是一种可笑的行为。无论是坎贝尔家族还是辉格党人都打败过您，您就像野兔一样在他们面前逃窜。您应该以尊重的方式谈论他们，因为他们才是比您优秀的人。”
艾伦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大衣下摆随风飘动。
“真遗憾，”他最终说道，“有些话是无法被忽视的。”
“我从未要求您忽视它们，”我说，“我和您一样愿意面对现实。”
“愿意？”他问。

“准备好了，”我重复道。“我可不像某些人那样爱吹嘘、爱逞能。来吧！”说着，我拔出剑，按照艾伦教我的方式摆好战斗姿势。

“大卫！”他喊道，“你疯了吗？我不能对你动刀，那简直就是谋杀！”

“当你侮辱我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点。”我说。

“这是事实！”艾伦叫道，他站在那里，双手紧握着嘴，显得极为困惑。“真的是事实，”他说着也拔出了剑。但还没等我用剑触碰到他的剑，他就把剑扔掉，倒在了地上。“不，不，”他不断重复，“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听到这话，我所有的怒气都消失了；我只感到恶心、难过，心里一片茫然，对自己感到无比懊悔。我愿意付出整个世界来挽回自己说过的话，但一旦说出口的话，谁又能再收回呢？我想起了艾伦过去对我的种种善意与勇气，想起他在我们艰难时刻给予我的帮助与鼓励；同时我也想起了自己对他的侮辱，意识到自己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位勇敢的朋友。与此同时，我身上的痛苦似乎愈发剧烈，侧腹的疼痛就像一把锋利的剑一样。我觉得自己恐怕要当场昏倒了。

就在这时，我有了一个念头：任何道歉都无法弥补我所犯下的过错，没必要再试图道歉了，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弥补这种伤害。但在道歉无用的情况下，或许寻求帮助就能让艾伦重新回到我身边。我抛开了自尊心，说道：“艾伦！如果你不能帮助我，那我只能在这里死去。”

他立刻坐起身来，看着我。

“是真的，”我说，“我真的快不行了。哦，让我进入房子里吧——那样我就能更容易地死去。”我没有必要伪装，无论是否愿意，我的声音都是那么悲伤，足以融化最坚硬的心。

“你能走路吗？”艾伦问。

“不能，”我说，“没有帮助的话根本走不动。这一小时以来，我的双腿一直发软；侧腹的疼痛就像被烧红的铁块刺着一样，我甚至无法正常呼吸。如果我死了，你能原谅我吗，艾伦？其实，在我最愤怒的时候，我心里也是喜欢你的。”

“呼呼，呼呼！”艾伦喊道。“别这么说！大卫，你懂的——”
他强忍着哭泣闭上了嘴，继续说道：“让我扶着你吧，这样就好！现在紧紧靠着我。上帝知道哪儿有房子！我们也在巴尔威德德，这里肯定不缺房子，更不会缺少朋友的家。这样走会轻松些吧，大卫？”

“唉，”我说，“我可以这样做的。”说着，我用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再次几乎要哭出来。“戴维，”他说，“我根本不是个好人；我没有理智，也没有善良的心肠。我甚至没意识到你还是个孩子，也没看到你正在奄奄一息……戴维，你得试着原谅我。”
“唉，别再提这件事了！”我说。“我们俩都无能为力去改变对方——这就是事实！我们只能互相忍受、彼此宽容，艾伦先生。哦，可我的伤口好痛啊！难道没有房子可以住吗？”
“我会为你找到房子的，大卫，”他坚定地说。“我们沿着小河往下走，那儿肯定有房子的。可怜的人啊，你的情况不会有所好转吗？”

“比我高？”
“哦，艾伦，”我说，“而我可是比你高十二英寸呢！”
“你没那么高啦，”艾伦惊叫道。“可能只高一两英寸而已；我可没说自己属于那种高个子。而且，”他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仔细想想，我觉得你的说法也挺对的。唉，大概有一英尺吧，甚至可能更高！”
看到艾伦因为害怕再次吵架而收回自己的话，真是既好笑又可爱。要不是肚子疼得厉害，我真想笑出来；但就算笑了，我想我也一定会哭的。
“艾伦，”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关心一个如此不知感恩的人？”
“唉，我自己也不明白，”艾伦说。“因为我原本觉得你不错，因为你从不吵架——现在我更喜欢你了！”

第二十五章
在巴尔奎希德

我们来到第一户人家时，艾伦敲了敲门。在巴尔奎希德这样的高地地区，这么做实在并非明智之举。那里没有强大的氏族掌权，只有些小家族、残余的部族，以及那些被坎贝尔家族逼得逃到福斯河与泰斯河源头附近荒野中的“无首领之人”。这里有斯图尔特家族和麦克莱伦家族，其实它们本质上是同一个家族，因为麦克莱伦家族在战争中追随艾伦的首领，与阿平家族合为一体。此外，还有许多属于麦克格雷戈家族的成员——那个古老、被驱逐、无名无分的家族。他们一直都不受重视，现在情况更糟了，在整个苏格兰，没有任何一方愿意接纳他们。他们的首领麦克格雷戈·麦克格雷戈正在流亡中；而在巴尔奎希德一带的领袖詹姆斯·莫尔，也就是罗布·罗伊的长子，正在爱丁堡城堡等待审判。他们与高地人、低地人，以及格雷厄姆家族、麦克莱伦家族和斯图尔特家族都关系恶劣。艾伦总是愿意为任何朋友出头，无论对方有多遥远，所以他极力想避开这些人。

幸运的是，我们遇到的竟是一户麦克莱伦家族的人家。艾伦不仅因为自己的名声而受到欢迎，其声誉也早已为人所知。我立刻被安排上床休息，还有人请来了医生。医生检查后发现我的状况很糟糕。不过，要么是因为那医生医术高明，要么是因为我还很年轻且体格强健，我仅卧床一周左右，不到一个月就又能心情愉快地继续上路了。

在整个期间，尽管我不断催促，艾伦还是不肯离开我。事实上，他这种固执的行为常常引起那些知晓此事的少数朋友的抱怨。白天，他躲在山丘上的一个小树林里的洞穴里；到了夜晚，一旦安全些，他才会出来。

有人会进屋来看我。不用说，见到他我有多高兴了；我们的女主人麦克拉伦夫人认为没有什么比接待这样的客人更值得的了。由于我们的主人邓肯·杜家里有烟斗，而且非常喜欢音乐，因此我康复的那段时间简直就像一场节日，我们常常通宵不眠。士兵们没有来打扰我们；不过有一次，有两支连的士兵和一些龙骑兵从山谷底部经过，我躺在床上时就能透过窗户看到他们。更令人惊讶的是，没有任何官员来找我，也没有人询问我来自何处或要去往何方；在那种动荡的局势下，我完全不必担心会被盘问，就好像我身处荒漠之中一样。然而，在我离开之前，巴尔奎德德以及周边地区的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我的存在；许多人前来拜访，他们按照当地的习俗将消息传遍了周围的邻居。那些通缉令也已经被打印出来，有一张就钉在我的床脚旁，上面有我那并不怎么好看的画像，还有用较大字体写明的为我的命所设定的赎金数额。邓肯·杜以及其他知道我是与艾伦一同来到这里的人，肯定能立刻认出我来；还有很多人应该也猜到了我的身份。因为尽管我换了衣服，但年龄和相貌是无法改变的；在那个时代，这种地方根本找不到那么多18岁的年轻人，所以他们肯定能将各种线索联系起来，从而认定我就是那个被通缉的人。至少应该是这样。其他人可能会把秘密藏在两三个亲近的朋友之间，但最终还是会有所泄露；而在这些氏族成员之间，消息会传遍整个乡村，而且他们还会把这个秘密保守上百年。只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我遇到了罗宾·奥伊格，他就是臭名昭著的罗布·罗伊的儿子之一。他因从巴尔弗隆带走一名年轻女子并据称强行与她结婚而被四处通缉，但他却像在自己领地里的绅士一样在巴尔奎德德四处活动。正是他在犁田时开枪射杀了詹姆斯·麦克拉伦，那场争端至今仍未解决；然而他却能像商旅一样轻松地走进那些与他有仇的人的家中。

邓肯还有时间告诉我那个人的身份；我们彼此对视，心中充满忧虑。要知道，那时艾伦即将到来，两人几乎不可能达成一致；而如果我们传消息或试图发出信号，肯定会引起像麦克格雷戈这样心怀不轨之人的怀疑。他以极为礼貌的姿态走进来，但行为举止却像是个地位低下的人：他向麦克拉伦夫人脱帽致意，但与邓肯交谈时又把帽子戴回头上；在自认为已展现出恰当的姿态之后，他来到我的床边鞠躬。“据我所知，先生，”他说，“您的名字是贝尔福。” “大家都叫我大卫·贝尔福，”我说，“随时为您效劳。” “我也想告诉您我的名字，先生，”他回答道，“不过最近这个名字有些声名不佳；或许只要告诉您，我就是詹姆斯·莫尔·德拉蒙德——也就是麦克格雷戈的兄弟就够了，您应该听说过他吧。” “不，先生，”我略感不安地说，“至于您的父亲麦克格雷戈-坎贝尔，我就更不知道了。”我坐起身来，在床上鞠躬；因为我觉得最好先恭维他几句，免得他为自己有个亡命之徒作为父亲而骄傲。他也鞠躬回应。 “不过，我来这里是要说这件事，先生，”他继续说道，“在1745年，我的兄弟带领了一部分‘格雷加拉’族人，派出六支队伍为正义而战；当时与我们部落一同出征、并在普雷斯顿潘斯战役中为我兄弟治疗断腿的医生，恰好也姓贝尔福，和您同名。他是贝斯的贝尔福的兄弟；如果您与那位先生有某种血缘关系的话，那我愿意让自己和我的族人听候您的差遣。” 请记住，我对自己的家族背景一无所知，甚至比那些流浪狗还无知；我的叔叔确实曾夸耀过我们一些显赫的家族渊源，但那些都与当前的情况无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承认自己一无所知，这实在是一种耻辱。罗宾很快便表示后悔自己来了这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走向门口时，我还听到他对邓肯说，我“不过是个不知自己父亲是谁的孤家寡人罢了”。听到这些话，我既愤怒又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不过还是忍不住笑了——因为那个男人……

在法律的制裁之下（大约三年后他确实被处决了），他本应对那些与他有交情的人友善一些。刚进门，他就遇到了正要进来的艾伦；两人都往后退了几步，像陌生的狗一样互相盯着对方。他们俩都不是高大的男人，但却因骄傲而显得有些膨胀。每人身上都带着一把剑，他们通过扭动腰肢将剑柄抽出，以便更轻松地握住剑刃并拔出剑来。

“斯图尔特先生，我在想……”罗宾说道。

“说实话，麦克格雷戈先生，这是个值得骄傲的名字。”艾伦回答道。

“我不知道您也在我的国家里，先生。”罗宾说。

“我总觉得自己是在朋友马克莱伦家族的领地上。”艾伦说。

“那倒是个小问题，”对方回应道，“对此可以有两种看法。不过我觉得我应该已经知道您是个擅长用剑的人了吧？”

“除非您天生耳聋，麦克格雷戈先生，否则您应该已经听到更多关于我的事了。”艾伦说。“在阿平，我并不是唯一一个会用剑的人；不久前，我的亲戚兼队长阿德希尔与一位姓麦克格雷戈的绅士交过手，但我可没听到麦克格雷戈占了上风。”

“您是指我父亲吗，先生？”罗宾问。

“嗯，我也不会觉得奇怪，”艾伦说。“我记忆中的那位绅士还愚蠢到把坎贝尔的名字加到自己名下。”

“我父亲已经是个老人了，”罗宾回答道。

“那场较量本来就不公平。您和我才是更合适的对手，先生。”

“我也在这么想。”艾伦说。

我半躺在床上，邓肯则站在那两个即将打斗的人旁边，随时准备在情况有变时介入。但当那句话说出口时，就意味着要么现在动手，要么永远错失机会；邓肯的脸色确实有些发白，但他还是立刻冲了进去。

“各位先生，”他说，“不管我在想什么，现在都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好时机。这是我带来的风笛，而你们两位都是出了名的风笛手。谁才是最优秀的，这一直是个老问题。现在有个绝佳的机会来解决它。”

“唉，先生，”艾伦仍然对着罗宾说道，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罗宾，罗宾也同样没有移开视线，“唉，先生，”艾伦继续说，“我好像听说过类似的说法。您会演奏乐器吗？您是吹笛子的高手吗？”
“我的吹笛技艺可不比麦克里蒙差！”罗宾大声回答。
“那可真是大胆的言辞啊，”艾伦说。
“我以前也说过更大胆的话，而且面对的还是更强的对手呢，”罗宾回应道。
“那倒很容易试试看，”艾伦说。
邓肯·杜赶紧拿出他最珍视的那对笛子，还为客人们准备了羊肉火腿以及一种名为阿索尔布罗斯的饮品——这种饮品是由陈年威士忌、过滤过的蜂蜜和甜奶油按恰当的比例混合而成的。这两位敌人对峙着，但最终还是坐下来，分别坐在泥炭火的两侧，表现得极为有礼貌。麦克拉伦劝他们尝尝他的羊肉火腿以及“妻子特制的布罗斯酒”，并提醒他们，他的妻子不在阿索尔，但因擅长制作这种饮品而闻名遐迩。不过罗宾却认为这些款待只会让口气变差。
“先生，我希望您能明白，”艾伦说，“我已经快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这带来的口气问题可比苏格兰的任何布罗斯酒都严重。”
“我不会占您便宜的，斯图尔特先生，”罗宾回答道。“您先吃先喝吧，我稍后就来。”
两人各吃了一小块火腿，又喝了一杯麦克拉伦夫人准备的布罗斯酒。在诸多客套话之后，罗宾拿起笛子，以极其激昂的方式吹奏了一首曲子。
“哎，您还会吹笛子啊，”艾伦说。他从对手手中拿过笛子，首先以与罗宾完全相同的方式吹奏了那首曲子，随后又加入了各种变奏，而且随着演奏的进行，他还添加了许多优美的音符——那些正是吹笛者所钟爱的、被称为“鸣禽音符”的乐句。
我原本就很喜欢罗宾的演奏，而艾伦的演奏则让我惊叹不已。

“那还不算太差，斯图尔特先生，”对手说道，“不过你的演奏技巧实在欠佳。”
“我！”艾伦叫道，脸上顿时涨红了。“你是在撒谎！”
“那么，你是承认自己在吹笛子方面不如别人了，所以才想用剑来代替吗？”罗宾问道。
“说得好，麦克格雷戈先生，”艾伦回答道，“不过——”（他着重强调了这个词）“我收回刚才的谎言。我请求邓肯来评判。”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找人评判，”罗宾说。“你比巴尔奎德尔的任何一个麦克拉伦家族的人都要擅长吹笛子。说实话，作为斯图尔特家族的人，你的演奏水平已经相当出色了。把笛子给我吧。”艾伦照做了。罗宾开始模仿并纠正艾伦的演奏中的错误之处，显然他对那些技巧记得极为清楚。
“唉，你确实有音乐天赋，”艾伦忧郁地说。
“现在，由您自己来评判吧，斯图尔特先生，”罗宾说。他从开头开始重新演奏那些乐段，以惊人的创意和情感，以及独特的风格和敏捷的技巧将它们演绎得淋漓尽致，让我惊叹不已。
至于艾伦，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坐立不安，不停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够了！”他喊道。“你会吹笛子，那就好好利用这个本事吧。”说着，他似乎要站起来。
但罗宾只是伸出手，示意他安静下来，然后开始演奏一首缓慢的皮布罗克曲子。那本身就是一首优美的乐曲，而且演奏得也非常出色。此外，那似乎是阿平·斯图尔特家族特有的曲子，也是艾伦最喜欢的曲子之一。刚听到前几音符时，他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随着节奏加快，他显得愈发坐立难安。而在这首曲子结束之前，他所有的怒气都已经消失了，心中只剩下对音乐的专注。

“罗宾·奥伊格，”事情结束后他说道，“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吹笛手。我实在不配与你同处一个王国。天哪！你的袋子里装的乐曲比我的脑海里还多！虽然我还是想着或许可以用冷剑再给你展示一次我的技艺，但我先警告你——那可不公平！与一个能像你那样吹奏笛子的人争斗，实在有违我的本心！”于是这场争执便告平息；整夜下来，笛声不断，笛子也在众人之间传递；当清晨来临时，那三个人因为之前的争夺而变得更加疲惫不堪，而罗宾则早已开始考虑返程的事宜了。

第二十六章
旅程的终结：我们渡过了福斯河

如我所说，那个月还远未开始，但八月已经过半。此时天气温暖宜人，一切迹象都表明即将迎来丰收。我被认定可以继续踏上旅程。我们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因此必须尽快行动；因为如果我们不能尽快赶到兰凯洛尔先生那里，或者他拒绝帮助我，那我们肯定会被饿死。在艾伦看来，此时狩猎活动应该已经大大减少，而福斯河沿岸以及作为该河主要通道的斯特林桥，也几乎不会有人去监视了。

“在军事行动中，”他说，“最重要的原则就是选择最不可能被人预料到的路线。福斯河是我们的麻烦所在；你知道那句话吧：‘福斯河能约束那些狂野的猎人。’如果我们试图绕过河流的源头，从基彭或巴尔弗隆那边进入，他们肯定会在那里设下埋伏来抓我们。但如果我们直接前往古老的斯特林桥，我敢用剑担保，他们不会来阻拦我们。”

于是，第一晚我们就赶到了斯特拉西尔的麦克拉伦家——那是邓肯的朋友。我们在那个月21日当晚在那里过夜，随后又在夜幕降临时再次出发，继续前行。22日那天，我们在乌阿姆瓦尔山坡上的石南丛中休息，眼前是一群鹿。在如此美好的阳光下、干燥的地面之上，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愉快的十个小时。那晚我们来到了艾伦水道，沿着它往下走；来到山丘边缘时，可以看到整个斯特林平原，平坦得就像一张煎饼，城镇和城堡位于平原中央的山上，月光则照耀着福斯河沿岸。

“现在，”艾伦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知道，你又回到了自己的土地上。我们已经在第一个小时就穿过了‘猎人防线’；现在，只要能跨过那条弯曲的河流，我们就可以高举帽子庆祝了。”

在艾伦湾，靠近其汇入福斯河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座小沙岛，岛上长满了牛蒡、毛茛之类的低矮植物。如果我们躺下，这些植物就会把我们完全遮住。我们就在这里安营扎寨，斯特林城堡就在眼前，我们可以听到鼓声，那是驻军在列队行进时发出的声音。河边的一块田地里，剪羊毛的人们整天都在工作，我们可以听到石头被钩子钩起的声响，还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我们必须保持安静，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过，小岛上的沙子被阳光晒得温暖，绿色的植物可以为我们的头部提供遮蔽，而且我们有充足的食物和饮水；最棒的是，我们还在安全的视野范围内。

当剪羊毛的人们结束工作、夜幕降临时，我们便涉水上岸，沿着田野和田地围栏朝斯特林桥前进。那座桥位于城堡山脚下，是一座古老、高大且狭窄的桥，桥沿上有尖顶。可以想象，我当时是怀着多么浓厚的兴趣看着它——它不仅是历史上著名的地方，对我们俩来说更是通往安全的通道。我们到达那里时月亮还没有升起，堡垒前方有一些灯光，山下城镇里也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但四周一片寂静，似乎没有人在守卫那条通道。

我本想直接过桥，但艾伦更为谨慎。“看起来不太安全，”他说，“不过我们还是先在这里的堤坝后面藏起来，确保万无一失。”于是我们躺了大约十五分钟，时而低语，时而保持安静，除了水拍打桥墩的声音外，什么也听不见。

最后，有个拄着拐杖的年老女人走了过来。她在我们所在的位置附近停了一下，抱怨着自己以及所走的漫长路程，然后继续沿着陡峭的桥面向上走去。那个女人个头很小，夜晚又很黑暗，所以我们很快就看不到她了，只能听到她的脚步声、拐杖的声音，以及她不时发出的咳嗽声，这些声音渐渐远去。

“她现在肯定已经过了桥吧，”我低声说。

“不，”艾伦说，“她的脚步声仍在桥上回响。”

就在这时，有声音喊道：“谁在那儿？”我们听到火枪的枪托在石子上碰撞的声音。想必那个守卫一直在睡觉，否则我们或许就能悄悄过去；但现在他醒了，机会也就没了。
“这样可不行，”艾伦说，“大卫，这根本行不通。”说完，他立刻开始在田野间爬行；过了一会儿，当远离了对方的视线后，他又站起身来，沿着通往东方的道路继续前进。我实在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失望之情让我几乎无法对任何事感到满意。刚才我还想象着自己能像民谣中的英雄一样去兰基洛尔先生家领取遗产，可现在我又变回了那个在福斯河对岸四处逃窜的逃犯。
“怎么样？”我问。
“唉，”艾伦说，“你还想怎样？他们并不像我之前想象的那么愚蠢。我们还得跨过福斯河，戴维——那些雨水和山坡可不会为我们让路！”
“那为什么要往东走呢？”我问。
“呃，只是碰碰运气罢了！”他说，“如果无法渡河，那就得看看能不能从海湾那边找条路。”
“河上有渡口，但海湾上没有，”我说。
“当然有渡口，还有桥，”艾伦说，“可要是那些地方有人把守，那又有什么用呢？”
“嗯，”我说，“不过河是可以游泳过去的。”
“只有擅长游泳的人才能做到，”他回答，“可我还没听说过你或我擅长游泳；至于我，我游泳的本事简直糟透了。”
“在顶嘴这方面，我可比不上你，艾伦，”我说，“但显然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既然渡河都这么困难，那渡海肯定更难。”
“可是有船啊，”艾伦说，“不然我就更糊涂了。”
“是啊，还有钱，”我说，“但对于我们这种既没有船也没有钱的人来说，这些东西根本没用。”

“你这么认为？”艾伦问道。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回答。
“大卫，”他说，“你是个缺乏创造力且信心不足的人。不过让我动动脑筋吧——如果我不能乞讨、借到或偷到船，那我就会自己造一艘！”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说。“而且还有更麻烦的：如果我们过桥的话，倒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要是我们渡过峡湾，那艘船就会在另一边——肯定是有人把它弄过去的——整个乡村都会陷入混乱……”
“喂！”艾伦叫道，“如果我能造出船来，我也会想办法把船弄回来！别再讲这些废话了，快走吧（反正你也该走了），让艾伦来为你出主意。”
于是，我们整夜都在奥奇尔山脉的高处下方，沿着卡尔斯河的北岸行走；我们避开了阿洛亚、克拉克曼南和库罗斯这些地方。大约早上十点时，我们又饿又累，来到了利姆基恩斯这个小村庄。这里位于水边，可以眺望对岸的昆斯费里镇。两座城镇以及周围的村庄和农场都冒着炊烟。田地里的庄稼正在被收割，有两艘船停泊在那里，还有船只不断地在峡湾上来回航行。对我来说，这真是一幅美丽的景象；我简直无法停止欣赏那些绿意盎然、风景宜人的田野，以及田间和海上的忙碌人们。
不过，南岸还有兰凯勒先生的房子，我毫不怀疑那里有财富在等着我；而我却身处北岸，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上仅剩三先令作为全部财产，而且还是个被通缉的逃犯，只有艾伦与我为伴。
“哦，艾伦！”我说，“想想看！那边有我所渴望的一切，鸟儿可以飞过去，船只也可以渡过去——所有能去的地方都可以去，只有我无法前往！唉，真是令人心碎啊！”
在利姆基恩斯，我们走进了一家小商店，从门上的标志得知那是一家商店，然后从一位漂亮的姑娘那里买了一些面包和奶酪。我们把食物装在包里，打算在海边的灌木丛中坐下来吃。

我看见前方大约三分之一英里处有船。我们继续前行时，我不时望向对岸，暗自叹息；虽然我没太在意，但艾伦却陷入了沉思。最后他在路上停了下来。

“你注意到我们买来的那个女孩了吗？”他一边说，一边敲了敲那块面包和奶酪。

“当然注意到了，”我说，“她是个漂亮的女孩。”

“你这么认为？”他叫道，“大卫，这可真是好消息啊。”

“以所有奇妙事物的名义，为什么呢？”我问，“那能有什么用呢？”

“嗯，”艾伦露出他那特有的滑稽表情说，“我希望能借此得到那艘船。”

“如果是反过来倒还差不多，”我说。

“你就只知道这些吗？”艾伦说，“我不想让那个女孩爱上你，我希望她为你感到难过，大卫；为此，她没必要觉得你是个美男子。让我看看……”（他好奇地打量着我）“我希望你能再苍白一点；不过除此之外，你就很适合我的计划了——你有着一种可怜又破旧的外表，好像是从某个乞丐那儿偷来的外套似的。来吧，回去把那艘船取回来。”

我笑着跟着他。

“大卫·巴尔弗，”他说，“你真是个有趣的家伙，这份工作对你来说也确实很有趣。不过，如果你还对我有点感情的话（更不用说你对自己的感情了），那就请认真对待这件事吧。我即将表演一场戏，而这场戏的后果对我们俩来说都极其严重。所以，请记住这一点，并按部就班地行事。”

“好吧，”我说，“随你的便吧。”

当我们接近那个地方时，他让我挽着他的胳膊，装作因疲惫而几乎无法行走的样子；等他推开那家店的门时，似乎几乎是在背着我走。女仆看到我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显得很惊讶（她也有理由如此）；但艾伦没时间向她解释，他帮我坐到椅子上，要了一小杯白兰地，让我慢慢喝下去，然后……

面包和奶酪让我表现得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我始终保持着那种严肃、关切又充满爱意的表情，这种表情甚至足以让法官也为之动容。难怪那个女仆会被我们呈现出的画面所打动——一个可怜、生病且疲惫不堪的男孩与他最温柔的伴侣在一起。她走近一些，背靠着旁边的桌子站着。“他到底怎么了？”她最终问道。

令我惊讶的是，艾伦竟然带着一种愤怒的神情转向她：“怎么了？”他喊道，“他走过的路程比他下巴上的毛发还要多，他更多时候是在潮湿的石南丛中睡觉，而非在干燥的床铺上。她说有问题？我觉得问题可多了！确实有问题！”他一边喂我食物，一边继续抱怨着，看上去十分不满。

“他年纪还小，不该经历这些。”女仆说。

“太年轻了。”艾伦背对着她回答。

“他应该去骑马才对。”她说。

“那我到哪儿去找马给他呢？”艾伦再次怒气冲冲地问她，“你想让我去偷马吗？”

我原以为这样的粗暴态度会让她生气离开，事实上这也让她暂时闭上了嘴。但我的同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虽然他在生活中有些单纯，但在这类事情上却有着极高的狡黠手段。

“你不必告诉我，”她最终说道，“你们是贵族吧。”

“嗯，”艾伦被这句巧妙的话稍微安抚了一些（我想他是违心这么说的），“就算我们是贵族又怎样？你见过贵族会把钱放进别人口袋里吗？”

听到这话，她叹了口气，仿佛自己就是一位被剥夺了爵位的高贵女士。“没有，”她说，“那确实没错。”

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因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而感到不安，既羞愧又好笑，不知为何这次我再也忍不住了，便让艾伦放开我，因为我已经好多了。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因为我向来讨厌参与谎言；但正是我的尴尬反而帮了忙，因为那个女孩无疑把我沙哑的声音当作是疾病和疲劳所致。

“他没有朋友吗？”她用含泪的声音问道。

“他真是这样啊！”艾伦叫道，“要是我们能帮助到他们该多好！有朋友，还有富有的朋友，有床可以睡，有食物可以吃，还有医生照顾他——而他却不得不在泥泞中跋涉，像乞丐一样睡在荒野里。”
“为什么呢？”女孩问道。
“亲爱的，”艾伦说，“我也不敢肯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会怎么做，”他说，“我会为你吹首曲子。”说着，他便俯身靠近桌子，用极短的哨声，却带着美妙的旋律，为她吹了几小节《查理是我的爱人》。
“哇，”她说道，同时回头望向门口。
“就是这样，”艾伦说。
“他这么年轻！”女孩惊呼。
“他已经够大了……”艾伦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后颈，意思是说他已经到了会丢掉脑袋的年纪。
“那可太可惜了，”她脸红地叫道。
“但事实就是如此，”艾伦说，“除非我们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听到这话，女孩转身跑出了房间，只剩下我们两人。艾伦因为自己的计划得以推进而心情愉悦，而我则因为被称作雅各布党人、被当作孩子对待而怒不可遏。
“艾伦，”我喊道，“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那你就只能忍着了，戴维，”他说。“因为如果你现在搞砸一切，或许还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但艾伦·布雷克就死定了。”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我只能呻吟。而我的呻吟反而帮了艾伦的忙，因为女孩听到后又飞快地跑了回来，手里端着一盘甜点以及一瓶浓啤酒。
“可怜的孩子！”她说。她把食物放到我们面前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是想让我振作起来。然后她让我们开始吃，不用再付钱了；因为这家店是她的，或者至少是她父亲的，而他今天去皮滕克里夫了。我们没等再吩咐，因为面包和奶酪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而那些甜点闻起来真是香极了。我们边吃边坐，而她则坐在旁边的桌旁，看着我们，若有所思，还时不时皱着眉头，用手指拨弄着围裙的带子。
“我觉得你的嘴巴有点太长了，”她最后对艾伦说道。

“唉，”艾伦说，“但你看，我认识与我交谈的人。”
“我绝不会背叛你，”她说道，“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
“不，”他说，“你不是那种人。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会怎么做——你会帮忙的。”
“我做不到，”她摇着头说，“真的，我做不到。”
“不，”他说，“但如果你能呢？”
她没有回答他。
“听着，姑娘，”艾伦说，“法夫王国里有船，我来你们镇子附近时就在海滩上看到了两艘。如果我们能借到一艘船，在夜色中前往洛锡安，再找个可靠的人把船送回来并保守秘密，那样就能救两个人——我很可能得救，而他则肯定会被救。如果没有那艘船，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三先令了；除了被送上绞刑架之外，我们还能去哪儿，又能怎么办呢？我向你保证，我真的很清楚！我们就这样一无所有地离开吗？当风在烟囱里呼啸、雨点敲打着屋顶时，你就只能躺在温暖的床上想着我们吗？你就只能坐在火炉旁吃着食物，想着我这个可怜又生病的小伙子，因为饥饿而在冰冷的石头上咬自己的手指吗？无论生病还是健康，他都得不停地挣扎；死神的手始终紧握着他的喉咙，他不得不在漫长的道路上冒雨前行；当他最终倒在冰冷的石头上时，身边将只有我和上帝而已。”
听到这番话，我看得出那姑娘内心十分矛盾——她很想帮助我们，但又担心自己会帮助坏人。于是我决定亲自出面，用部分真相来消除她的顾虑。
“你听说过渡口的兰基洛先生吗？”我问。
“那个作家兰基洛？”她说，“我当然知道！”
“嗯，”我说，“我正要去他家，这样你就知道我是不是坏人了。而且我还要告诉你，虽然由于一个可怕的错误，我的生命确实处于危险之中，但在整个苏格兰，没有比我还忠于乔治国王的人了。”
听到这话，她的脸色立刻明亮起来，而艾伦的脸色则变得更加阴沉。

“这已经超出我的期望了，”她说。“兰基洛尔先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她让我们吃完肉，尽快离开那个地方，然后躲在海边的小树林里。她还说：“你们可以信任我，我会想办法帮你们脱身的。”于是我们不再等待，与她达成协议后便迅速吃完了甜点，再次从莱姆基恩斯出发，前往那片小树林。那里只有几十棵橡树、山楂树以及几株年轻的白蜡树，树木并不茂密，无法遮挡路上或海滩上经过的人的视线。不过，我们还是得在那里躲藏起来，尽量利用这美好的天气以及如今有望获救的希望，同时仔细规划接下来的行动。一整天里，我们只遇到一个麻烦：有个吹笛子的人来到那片树林里，和我们坐在一起。他是个红鼻子、眼睛发白的醉汉，口袋里装着一大瓶威士忌，还不停地抱怨着各种人对他造成的不公——从拒绝为他主持正义的最高法院法官，到给他太多惩罚的因弗基辛的官员们。他很可能会怀疑那两个整天躲在灌木丛中、却没有任何理由待在那里的人。只要他还在那儿，就会不断用各种问题来烦扰我们；等他离开后，由于他是个不会守口如瓶的人，我们就更急于离开那里了。这一天在明媚的阳光下结束了；夜晚降临，天气宁静而晴朗。房屋和村庄里亮起了灯光，但随后一盏盏灯又熄灭了。已经过了十一点，我们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直到听到划船时桨声响起。我们向外望去，看到那个女孩正乘船朝我们驶来。她没有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她的恋人（如果她有恋人的话）。等父亲睡着后，她就从窗户离开房子，偷了一艘邻居的船，独自前来帮助我们。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感激之情，而她听到这些话也显得十分尴尬，她恳请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保持安静，因为她说，解决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迅速行动和保持沉默。于是，在种种原因之下，她把我们送到了卡里登附近的洛锡安海岸，与我们握了手，然后就离开了。

她又出海为莱姆基恩斯划船去了，期间她与我们的仆人们之间，以及我们之间，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即使她离开后，我们也无话可说——因为对于这样的善意而言，任何言语都是不够的。只有艾伦站在岸边，摇着头，许久不语。

“她是个非常出色的女孩，”他最终说道。“大卫，她真是个好姑娘。”大约一个小时后，当我们躺在海边的洞穴里，我已开始打瞌睡时，他又开始称赞她的品性。而我则无话可说——她实在太过单纯了，这让我既感到懊悔又心生恐惧：懊悔的是我们利用了她的无知；恐惧的是我们可能会将她卷入我们面临的危险之中。

第二十七章
我找到了兰基洛尔先生

第二天，大家约定让艾伦独自应付到日落为止；一旦天色变暗，他就要躲在纽霍尔斯附近的田野里，一动不动地等待，直到听到我的口哨声。起初我打算用我最喜欢的曲子《艾尔利的美丽家园》作为信号，但他反对说，因为这首曲子太常见了，任何农夫都可能无意中吹出来；于是他教了我一段高地民谣的片段，从那天起这段旋律就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恐怕在我临死时也会依然存在。每当我想起它，就会回到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最后一天——艾伦坐在洞穴里，一边吹口哨，一边用手指打着节拍，而黎明的微光则映在他的脸上。

太阳还没升起时，我就已经到了昆斯费里的那条长街上。那是一座建造得相当不错的城镇，房屋多为优质石料所建，也有不少是用石板盖的；镇上的市政厅虽然没皮布尔斯的那么宏伟，街道也不如那里气派，但总体而言，它还是让我为自己破旧的衣服感到羞愧。

随着时间的推移，火堆被点燃，窗户被打开，人们开始从房子里出来，我的忧虑和绝望感愈发强烈。我现在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依据可以依靠，既没有能证明自己权利的明确证据，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确定。如果这一切都是骗局，那我确实遭到了极大的欺骗，处境极为艰难。即便事情真如我所想的那样，要证明自己的主张也很可能需要时间；而我口袋里只有不到三先令，还要照顾一个被通缉、需要带离这个国家的人，我还有多少时间呢？真的，如果希望破灭，我们俩都可能会被送上绞刑架。当我继续在街上走来走去时，看到人们或从街上或从窗户里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还面带微笑地互相低语，我开始重新考虑……

我担心，即便能找到律师，要让他听我讲述事情也绝非易事，更不用说让他相信我的说法了。我实在没有勇气去接近那些体面的人士；穿着如此破旧肮脏的衣服与他们交谈，我觉得实在羞愧至极；如果我去找像兰基洛尔先生那样的贵人，恐怕他们会当面嘲笑我。于是我四处徘徊，穿过街道，来到港口边，就像一只迷路的狗，内心充满痛苦，不时感到绝望。终于天亮了，大概是上午九点左右。我因不断流浪而筋疲力尽，偶然在陆地一侧的一栋漂亮的房子前停下——那房子有着漂亮的透明玻璃窗，窗台上还有花饰，墙壁也是新粉刷的，还有只看起來很自在的猎犬坐在台阶上打哈欠。我甚至开始羡慕那只沉默的动物了，这时门开了，出来一个精明、面色红润、态度友善且行事果断的人，他戴着涂了粉的假发，还戴着眼镜。由于我处境窘迫，没人注意到我，但他却多次注视着我。显然，这位先生被我糟糕的外表深深打动了，他立刻走上前来问我是在做什么。

我告诉他我是因公来到昆斯费里的，于是鼓起勇气请他指引我去兰基洛尔先生的家。“哎呀，”他说，“我刚从他家里出来，而巧合的是，我就是那个人。”“那么，先生，”我说，“我希望能与您面谈一下。”“我不知道您的名字，也不认识您的长相。”我说：“我叫大卫·贝尔福。”“大卫·贝尔福？”他以惊讶的语气重复道。“那你来自哪里，大卫·贝尔福先生？”他严肃地盯着我问。“先生，我来自很多地方，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私下里告诉您具体的地点和来历。”他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手托着嘴唇，时而看着我，时而又望着街道上的道路。

“是的，”他说，“那无疑是最好的办法。”他带我回到他的屋里，朝某个我看不见的人喊道，说他一整个早上都会有事，然后把我领进一间布满书籍和文件的、满是灰尘的小房间。他在那里坐下，让我也坐下；不过我觉得，当他从自己干净的椅子看向我那脏兮兮的破衣时，脸上露出些许遗憾的神情。“现在，”他说，“如果你有事情要谈，请简明扼要，直入主题。Nec gemino bellum Trojanum orditur ab ovo——你明白这个意思吗？”他目光锐利地问道。

“我会照贺拉斯说的去做，先生，”我微笑着回答，“直接进入正题。”他点头，似乎很满意，显然他那几句拉丁语是为了考验我。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

受到鼓励后，我脸上涌上了血色，接着说道：“我有理由认为自己对肖斯的遗产拥有某些权利。”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纸质笔记本，摊开放在面前，问道：“那么？”但我已经说完了话，无言以对。“来吧，巴尔弗先生，”他说，“您得继续讲下去。您是在哪里出生的？”“先生，我在1733年3月12日，于埃森迪恩出生的。”他似乎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了这些信息，但具体含义我就不得而知了。“您的父母是谁？”他问。“我的父亲是那儿的校长亚历山大·巴尔弗，”我说，“母亲则是格蕾丝·皮塔罗，我想她的家族来自安格斯郡。”“你有能证明身份的文件吗？”兰基洛尔先生问道。“没有，先生，”我说，“不过那些文件在牧师坎贝尔先生手中，可以随时拿出来。坎贝尔先生也会为我作担保；而且，我觉得我的叔叔也不会拒绝我。”“您指的是埃比尼泽·巴尔弗先生吧？”他问。“没错，”我说。“您见过他吗？”他问。“是他把我接到他家里来的，”我回答。“您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霍西森的人？”兰基洛尔先生问。“有啊，先生，都是因为我犯下的罪过，”我说，“正是通过他以及我叔叔的安排，我被绑架了，被带到海上，遭遇海难，还经历了无数苦难，才得以以这般可怜的模样出现在您面前。”“您说您遭遇了海难，”兰基洛尔说，“那是在哪里？”“在穆尔岛的南端，”我说。“我被冲上岸的那座岛叫厄拉德岛。”“啊！”他微笑着说，“您在地理知识方面比我更精通啊。不过就目前而言，这些信息与我掌握的其他资料基本一致。但您说是被绑架的，具体是指什么情况呢？”

“先生，就字面意思而言，”我说，“我正前往您家，却在那艘双桅船上遭到袭击，被残忍地打倒并扔到下面，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我们远航到海上。我原本会被送到种植园去；所幸在上帝的庇佑下，我逃过了这一命运。”
“那艘双桅船在6月27日失事了，”他查看着记录说，“而现在是8月24日。中间相差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巴尔弗先生。这已经给您的朋友们带来了很多麻烦；我得承认，除非这个问题得到解决，否则我不会安心。”
“确实如此，先生，”我说，“这几个月的时间很容易就能填补上；不过在讲述我的故事之前，我希望能确定自己正在与一位朋友交谈。”
“这不过是兜圈子罢了，”律师说。“在听到您的讲述之前，我无法相信您的话。在了解清楚情况之前，我也无法成为您的朋友。如果您能更信任别人，才符合您这个年纪应有的态度。而且您也知道，巴尔弗先生，我们那儿有句谚语：作恶的人总是害怕作恶。”
“先生，您可别忘了，”我说，“我曾经因为过于信任别人而遭受苦难；甚至被那个（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是您雇主的男人卖为奴隶。”
在整个过程中，我逐渐赢得了兰基洛先生的信任，随着信任的加深，我也越来越有信心。但当我带着一丝微笑说出这番话时，他却放声大笑起来。
“不，不，”他说，“没那么糟糕。Fui, non sum。我确实曾是您叔叔的生意伙伴；但在您还在西部游荡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多时间了。如果您没听到任何消息，那并不是因为没人提起过您。就在您遭遇海难的那一天，坎贝尔先生闯进我的办公室，到处寻找您。我之前从未听说过您的存在，但我认识您的父亲；根据我所掌握的一些信息（稍后会详细说明），我担心会发生最坏的情况。埃比尼泽先生承认见过您，还声称（这似乎不太可信）他给了您不少钱，而您则打算前往欧洲大陆继续接受教育，这当然是值得称赞的举动。当被问及为何没有给坎贝尔先生捎信时，他称您非常希望断绝与他的联系。”

“你的前世……”进一步询问你此刻所在之处时，你声称不知情，但认为自己在莱顿。他的回答大致就是这些。兰凯洛尔先生微笑着继续说道：“我不确定是否真有人相信他；尤其是他极其反感我的表达方式，简而言之，他直接把我赶出了门。那时我们处于完全对峙的状态；尽管我们心存种种怀疑，却没有任何证据。就在这时，霍西森上尉带来了你溺水的消息，于是一切都泡汤了——唯一的结果就是坎贝尔先生陷入麻烦，我的钱袋受损，而你叔叔的声誉又蒙上了一层污点，这对他来说实在是个沉重的打击。现在，巴尔弗先生，”他说，“您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以自己判断我在多大程度上值得信任。”实际上，他比我描述的还要迂腐，讲话中还夹杂着许多拉丁语词汇；但他那友善的眼神和态度足以消除我的疑虑。此外，我能看出他现在把我当作一个无可置疑的人来对待，因此关于我身份的第一个问题似乎已经得到了解决。

“先生，”我说，“如果我把我的故事告诉您，就意味着要将一位朋友的生命交由您来保护。请向我保证，这个秘密一定会被严守；至于我自己，我只需要您的诚信作为保障。”

他非常认真地给了我承诺。“不过，”他说，“这些话听起来相当令人担忧；如果您的故事中有任何违反法律的内容，还请您记住我是一名律师，希望您能谨慎行事。”

于是我从头开始向他讲述我的故事。他戴着眼镜，闭着眼睛听我讲，有时我甚至以为他睡着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后来我发现，他以惊人的听力与记忆力听进了每一个字，这常常让我感到惊讶。就连那些当时才听到、极为陌生的盖尔语名字，他也能记住，并在多年后提醒我。然而，当我完整地说出艾伦·布雷克的名字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场景。由于阿平谋杀案以及悬赏的消息，艾伦这个名字早已在苏格兰传开了；我刚说出这个名字，那名律师立刻坐直身子，睁开了眼睛。

“巴尔弗先生，”他说，“我不愿提及不必要的名字，尤其是那些高地人，他们当中有许多人是法律所不容的。”

“唉，或许不该说出来才对，”我说，“但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我就继续讲下去吧。”
“不必如此，”兰基洛尔先生说道，“正如您所注意到的，我的听力不太好；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准确听到了那个名字。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就把您的朋友称作汤姆森先生吧——这样就不会引起任何误会。以后，无论您提到哪位高地人，无论是死是活，我都希望您也用这种方式来称呼他们。”
由此可知，他其实已经非常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名字，而且早就猜到我可能会提及那起谋杀案。如果他选择装作不知情，那与我无关；于是我笑了笑，说那个名字听起来并不像高地人的名字，便同意了。在接下来的讲述中，艾伦一直被称作汤姆森先生；这让我更加觉得好笑，因为这正符合他的性格特点。詹姆斯·斯图尔特也被称作汤姆森先生的亲戚，科林·坎贝尔则被当作格伦先生来介绍；而讲到克鲁尼时，我则称他为“高地首领詹姆斯森先生”。这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我不明白那位律师为何还要继续演下去；不过，毕竟那也是那个时代的风格——当时国家里存在两派势力，那些不想惹麻烦、也不愿表达自己观点的人，总会想尽办法避免得罪任何一方。
“嗯，”等我讲完之后，律师说道，“这真是一部伟大的史诗，一部精彩的奥德赛故事。等您的学识更成熟些后，就用拉丁语来讲述它吧；或者如果您愿意，也可以用英语，不过我个人更喜欢用拉丁语。您走过了很多地方——用通俗的话来说，苏格兰的哪个教区没有留下过您的足迹呢？此外，您还擅长陷入各种困境，而且总能很好地应对这些状况。在我看来，这位汤姆森先生是个品性不错的绅士，虽然可能有点残忍。就算他拥有种种优点，但如果他淹死在北海里，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那个叫大卫的人实在是个大麻烦。不过，您坚持支持他无疑是正确的；显然，他也一直支持着您。可以说，他才是您真正的伙伴；因为我相信，要是到了断头台前，你们俩都会一起面对死亡。唉，幸好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从常理来看，我想您的麻烦也快结束了。”

他一边对我的经历说教，一边以充满幽默与善意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几乎无法抑制内心的喜悦。长久以来，我一直与那些不守法的人在一起，只能在山间或露天环境中过夜；如今能够再次坐在干净、有顶的屋子里，与一位穿着体面衣服的绅士友善交谈，实在是一种极大的享受。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破旧不堪的衣服上，顿时又陷入了困惑之中。但那位律师看出了我的心思。他站起身来，叫人从楼上拿来另一套餐具，因为巴尔弗先生会留下来吃晚饭，然后带我到了房子上层的卧室里。他在那里为我准备了水和肥皂以及一把梳子，还拿出了一些他儿子的衣服；接着，他又留下一些合适的标签，让我自行整理仪容。

第二十八章
我去寻找我的遗产

我尽力改变了自己的外表；看到镜子中的自己，那个乞丐的形象已不复存在，大卫·巴尔弗又重新活了过来，我感到十分高兴。不过，我还是为自己的变化感到羞愧，尤其是那些借来的衣服。当我准备就绪后，兰基洛先生在楼梯上拦住了我，向我致意，然后又把我带进了办公室。
“请坐吧，大卫先生，”他说，“现在您看起来更像原来的自己了，让我看看能否为您找到一些消息。您一定很担心您的父亲和叔叔吧？这确实是个奇怪的故事，而其中的解释让我很难启齿。因为，”他尴尬地说，“事情其实源于一段爱情纠葛。”
“真的吗？”我说，“我实在无法将这个想法与我的叔叔联系起来。”
“但是，大卫先生，您的叔叔并非一直都那么老，”律师回答道，“或许更令您惊讶的是，他也不总是长得丑陋。他有着英俊潇洒的风貌，人们总会站在门口注视着他骑着漂亮的马经过的情景。这是我亲眼所见，说实话，我也有点羡慕——因为我自己也是个相貌平平的人，还是个普通人的儿子；在那个时代，真是‘恨你如此英俊，萨贝尔’啊。”
“听起来像梦一样，”我说。
“是啊，”律师说，“青春与衰老就是如此。不仅如此，他还拥有非凡的才华，似乎注定会有出色的未来。1715年，他自然会加入叛军。是您的父亲追上了他，在一条沟里找到了他，把他带了回来，整个国家都为此而欢笑。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那两个年轻人竟然爱上了同一个人。埃比尼泽先生，那个备受瞩目、深受宠爱的男人，最终……”

毫无疑问，他坚信自己会获胜；但当发现自欺欺人时，便像孔雀一样尖叫起来。整个国家都听说了这件事；有时他躺在家里生病，那些愚蠢的家人围在床边哭泣；有时他又从一家酒馆跑到另一家，向汤姆、迪克和哈里倾诉自己的悲伤。你的父亲戴维先生是个善良的绅士，但他很软弱，极其软弱；对这一切愚蠢的行为都只能忍气吞声。终于有一天——恕我直言！——他离开了那位女士。不过她可不是那种傻瓜，你那出色的理智正是遗传自她；她拒绝被这样随意地丢来丢去。两人都跪在她面前，结果就是她把他们俩都赶了出去。那是在八月，天哪！就在我从大学毕业的那一年。那一幕肯定非常滑稽可笑。”
我觉得这简直是一派胡言，但我无法忘记父亲也参与了其中。“当然，先生，这其中应该也有悲剧的成分吧？”我说。
“不，先生，根本没有任何悲剧性，”律师回答道。“因为悲剧意味着有值得重视的矛盾或问题，而这件事不过是关于一个被宠坏的年轻蠢货的任性行为，他只想要被人绑起来好好揍一顿而已。不过，你父亲并不这么看；最终，由于你父亲的不断让步，以及你叔叔愈发极端的自私行为，他们终于达成了某种协议，而你最近所遭受的种种不幸，正是这种协议的恶果。一个人得到了那位女士，另一个人则得到了财产。现在，戴维先生，人们总谈论慈善与慷慨，但在这种充满争议的情况下，我常常认为，当一位绅士咨询律师并依法行事时，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无论如何，你父亲的这种狂妄行为本身就不公正，它导致了整个家族的混乱与不公。你的父母一生都过得很穷，你也是在贫困中长大的；与此同时，肖斯庄园的租户们却过得相当不错！如果我还在意的话，还得说一下埃比尼泽先生也过得很不错！”
“不过，最奇怪的还是，一个人的本性竟能发生如此大的变化，”我说。
“没错，”兰基洛尔先生说。“不过我觉得这其实很正常。他不可能认为自己扮演的角色有多出色。知道这件事的人对他冷眼相待，而不知道的人则看到他……”

哥哥消失了，另一个兄弟则继承了财产，于是人们开始指责这是谋杀行为；结果他到处都遭人避讳。他通过交易得到的只有金钱，于是他越发看重金钱了。他年轻时就是自私的人，现在老了依然如此；而那些所谓的美好品德与高尚情感，最终也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
“那么，先生，”我说，“在这一切当中，我的处境又是怎样的呢？”
“那处财产无疑属于您，”律师回答道。“您父亲签了什么协议并不重要，您才是合法的继承人。不过您的叔叔是个会为不值得的事情而抗争的人，他很可能会质疑您的身份。打官司总是很费钱，而且家族间的诉讼还会引发丑闻；此外，如果您和汤姆森先生的某些行为被揭露出来，我们可能会自食其果。当然，如果能够证明绑架的事实，那倒可以成为对我们有利的证据。但证明这一点可能很困难；总的来说，我的建议是跟您的叔叔达成一个简单的协议，或许让他继续留在肖斯，毕竟他已经在那儿住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了，而您则暂时满足于得到一笔合理的补偿。”
我告诉他我非常愿意达成简单协议，因为我向来不愿意把家族事务闹上法庭。与此同时（我在心里），我开始构思后来我们所采取的那个计划的大致框架。
“最关键的是，”我问，“要让他说出绑架的事实，对吧？”
“当然，”兰基洛尔先生说，“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在法庭之外解决。请注意，戴维先生：我们确实可以找到一些愿意作证说您被藏起来的人，但一旦他们出庭作证，我们就再也无法控制他们的陈述了，而关于您朋友汤姆森先生的消息也肯定会泄露出去。从您所说的话来看，我觉得那样做并不可取。”
“好吧，先生，”我说，“这是我打算的做法。”然后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他。
“但这样看来，我似乎得去见汤姆森先生才行？”等我说完后，他问道。
“是的，先生，恐怕确实如此。”我说。
“天哪！”他揉着额头叫道，“戴维先生，恐怕您的计划行不通。我并不是在指责您的朋友……”

汤姆森先生：我对他没有任何不好的看法；就算我有——记住这一点，戴维先生！——那我也有责任去处理他。现在我问你：见面真的明智吗？他可能有自己要处理的事情，也未必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说不定他的名字甚至都不是汤姆森呢！”律师眨着眼睛说道，“因为有些家伙会像别人捡野果子一样在路上随便取个名字。”

“这得由您来决定，先生。”我说。

不过显然我的计划已经引起了他的兴趣，因为他一直沉思不语，直到我们被叫去吃晚饭，与兰凯洛夫人共处。等那位夫人让我们再次独处、只有酒可喝时，他又开始反复谈论我的提议。我该在何时何地与朋友汤姆森先生见面？我能确保汤姆森先生会保守秘密吗？如果我们真能抓住那个老狐狸的把柄，我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协议条款？诸如此类的问题，他不时地提出来，同时还若有所思地用舌头舔着酒液。当我回答完所有问题后，他似乎很满意，便又陷入了更深的沉思，甚至连红酒都忘了。接着他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开始认真地书写，仔细斟酌每一个字。最后他按响了铃，叫他的书记员进来。

“托伦斯，”他说，“今晚之前必须把这一切好好记录下来。写完后，你就戴上帽子，准备好和我以及这位先生一起出发，因为你很可能会被需要作为证人。”

“什么，先生？”书记员一离开，我就问道，“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看来是的，”他边说边给自己的杯子倒酒。“不过咱们别再谈工作了。一看到托伦斯，我就想起几年前的一件趣事——当时我在爱丁堡的十字路口与那个可怜的笨蛋约好了见面。我们各自去办自己的事，到了四点钟，托伦斯正在喝酒，根本认不出自己的主人；而我则因为忘了带眼镜而看不清东西，说实话，我甚至认不出自己的书记员。”说着，他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这真是件奇怪的事，出于礼貌也笑了笑；但整个下午他都在反复讲述这个故事，还不断添加新的细节并大笑，这让我渐渐感到不耐烦，也为朋友的愚蠢行为感到羞愧。

在我与艾伦约定见面的时候，我们便离开了那所房子。兰基洛尔先生与我手挽手前行，托伦斯则跟在后面，口袋里装着那份契约，手里拿着一个有盖的篮子。在整个镇上，这位律师不停地向左右的人鞠躬，还不断被一些绅士拉住，询问有关城镇事务或私人事务的问题；显然，他在这个郡里是个很受尊敬的人。终于，我们走出了房屋区域，开始沿着海湾边缘朝霍斯客栈和渡口码头走去——那正是我遭遇不幸的地方。每看到那个地方，我就感慨万千：那天和我在一起的人中，有许多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兰索姆或许已免于遭受灾难；舒安则去了我不敢跟随他的地方；还有那些在船只最终沉没时丧生的可怜人。而我，却活了下来，经历了种种艰难险阻却毫发无损。我本应心怀感激，但每当看到那个地方，我还是会为他人感到悲伤，也会因回忆起那些可怕的经历而心生恐惧。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兰基洛尔先生突然叫了起来，用手拍打着自己的口袋，然后开始大笑。

“哎呀，”他说道，“这简直就是一场荒唐的冒险啊！说了这么多话之后，我居然忘了带眼镜！”

这时，我立刻明白了他讲这个故事的用意——他故意把眼镜留在家里，这样就可以借助艾伦的帮助，而无需尴尬地承认对方就是艾伦。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因为就算情况变得最糟糕，兰基洛尔又怎可能证明我朋友的身份，或者让我提供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呢？尽管如此，他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才意识到自己丢了眼镜，而且在我们穿过镇子时，他还与好几个人交谈并认出了他们；我自己也几乎不怀疑他的视力还算不错。

当我们经过霍斯客栈后（我认出了站在门口抽着烟的店主，惊讶地发现他看起来一点也没变老），兰基洛尔改变了行进顺序，他和托伦斯走在后面，而我则被派往前方充当探子。我一边上山，一边不时吹奏着盖尔语风格的曲子；最终，我听到有人回应我的歌声，只见艾伦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由于一整天都在乡间独自潜行，他又在邓达斯附近的一家酒馆吃了点东西，所以精神状态有些萎靡。但一见到我……

听到我的话后，他的脸色立刻亮了起来。当我告诉他我们目前的处境以及我希望他在接下来的事情中扮演的角色时，他顿时焕然一新。
“你的想法真好，”他说，“我敢说，没有比艾伦·布雷克更合适的人来执行这项任务了。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需要一个机智敏锐的绅士才行。不过，我觉得你的律师可能会觉得和我见面很麻烦吧。”艾伦说道。
于是我呼喊着，示意兰基洛尔先生过来。他独自一人走了过来，然后被介绍给我的朋友汤姆森先生。
“汤姆森先生，很高兴见到您，”他说。“不过我忘了带眼镜；而我们的朋友大卫先生”（他拍拍我的肩膀）“会告诉您，我几乎相当于瞎子，所以如果明天我错过了您，您不必惊讶。”他说这话是以为艾伦会高兴，但这位高地人的虚荣心可不会因为这种事就感到不安。
“哎呀，先生，”他严肃地说，“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一个特定的目的——为贝尔福先生讨回公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共同点。不过我还是接受您的道歉，您的道歉确实很得体。”
“汤姆森先生，这已经超出我的期望了，”兰基洛尔由衷地说。“既然您和我都是这项行动中的主要人物，我觉得我们应该达成一项协议。为此，我建议您扶着我走，因为天色已暗，我又没戴眼镜，看不清路。至于您，大卫先生，您会发现托伦斯是个值得交谈的人。只是我要提醒您，没必要让他再听到您的冒险经历，或者——咳——汤姆森先生的那些事。”
于是这两个人便聊着天走在前面，而托伦斯和我则跟在后面。

当我们看到肖斯家的房子时，夜色已深。十点钟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天色昏暗而温和，西南方向有阵阵轻柔的微风，掩盖了我们靠近时的声响。我们越靠越近，却看不到房屋任何地方有灯光。看来我叔叔已经上床睡觉了，这对我们的计划来说反而是件好事。我们在大约五十码外进行了最后的低声商议，随后律师、托伦斯和我便悄悄地爬上去，蹲在房子的角落旁。一旦就位，艾伦便毫不掩饰地走向大门，开始敲门。

第二十九章
我进入了自己的王国

有一回，艾伦不停地敲门，但他的敲门声只引发了屋内及周围的回音。最终，我听到有窗户被轻轻推开的动静，便知道叔叔已经来到了他的观测室。在微弱的光线下，他能够看到站在台阶上的艾伦，就像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三个见证人则隐藏在他的视线之外，因此，对于一个在自己家里的人来说，没什么好担心的。尽管如此，他还是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来访者，开口说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他说，“现在可不是正经人该出来的时间；我可不想和夜贼打交道。你为何而来？我有火枪呢。”

“是您吗，巴尔弗先生？”艾伦后退一步，抬头望向黑暗中说道，“请小心那把火枪，那种东西一爆炸可就麻烦了。”

“你为何而来？你是谁？”叔叔愤怒地问道。

“我可没兴趣在乡下人面前透露自己的名字，”艾伦说，“但我来这里的原因另有原因，那更与您有关，而非与我相关；如果您真的愿意听的话，我就把它编成歌唱给您听。”

“那是什么歌？”叔叔问。

“《大卫》。”艾伦回答。

“什么？”叔叔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子。

“那要我把剩下的名字也告诉您吗？”艾伦问道。

一阵沉默之后，我叔叔犹豫地说道：“我想，还是让你进来吧。”
“想必如此，”艾伦说，“但问题在于，我该进去吗？现在我来告诉你们我的想法。我觉得我们就该在这门口商量这件事；非得在这里，否则哪儿都不行——因为我希望你们明白，我和你一样固执，而且出身更为高贵。”
这番话让埃比尼泽有些慌乱，他花了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些话，然后说：“好吧，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接着便关上了窗户。不过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下楼，解开门锁则更费时——想必他是后悔了，每走一步、遇到每一道门闩都会让他更加害怕。最终，我们听到门轴的吱嘎声，看来我叔叔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看到艾伦后退了一两步后，便让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自己则手持火枪。
“现在，”他说，“记住我有枪在手，如果你再靠近一点，那就完蛋了。”
“真是礼貌至极啊，”艾伦说。
“不，”我叔叔说，“但这可不是什么友善的举动，我必须做好准备。既然我们彼此了解了，那你就说说你的来意吧。”
“唉，”艾伦说，“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已经意识到我是个贵族吧。我的名字与这件事无关，不过我的朋友们所在的地区离穆尔岛不远，你们应该听说过那个地方。好像有一艘船在那附近失事了；第二天，我家的一位绅士在沙滩上寻找可以用来生火的木头时，发现了一个几乎溺死的男孩。他把他救了上来，然后和其他几位绅士一起把他带到了那座破败的城堡里。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我朋友们的一大负担。我的朋友们性格比较野蛮，不像某些人那样遵守法律；他们得知那个男孩有体面的家人，而且其实是你的侄子——巴尔弗先生——于是就让我来找你，共同商讨这件事。我可以提前告诉你，如果我们无法达成协议，那你几乎不可能见到他了。因为我的朋友们，”艾伦简单地说，“并不富裕。”

我叔叔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并不怎么在乎这件事。他本来就不是个好孩子，我也没理由去干涉。”
“唉，”艾伦说，“我明白你的意图了：装作不在乎，这样就能少付赎金。”
“不，”我叔叔说，“这只是事实而已。我对那个男孩毫无兴趣，也不会支付任何赎金，随你们怎么处置他吧，我根本不在乎。”
“哼，先生，”艾伦说，“血浓于水啊！您总不能为了面子而抛弃自己兄弟的儿子；就算您这么做了，一旦被人知道，您在乡下可就不得人心了，那我可就更受骗了。”
“反正我现在也不怎么受欢迎，”埃比尼泽回答道，“而且我觉得这事根本不会被人知道。至少不会通过我，也不会通过你或你的朋友们。所以那都是无稽之谈罢了。”
“那那就得由大卫来告诉大家了，”艾伦说。
“怎么会？”我叔叔厉声问道。
“很简单，”艾伦说，“我的朋友们只要还有可能从中获利，肯定会继续扣留您的侄子；但要是没有好处可图，他们肯定会让他自行离去，管他去死！”
“唉，我对此也毫不在意，”我叔叔说，“我也不会为此感到高兴。”
“我就是这么想的，”艾伦说。
“为什么呢？”埃比尼泽问。
“因为，巴尔弗先生，据我所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您喜欢大卫，愿意出钱把他救回来；要么您有充分的理由不想让他回来，愿意出钱让我们继续扣留他。显然不是第一种情况，那就是第二种了。我很高兴能知道这一点，因为这样我和我的朋友们都能赚不少钱。”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叔叔说。
“不明白吗？”艾伦说，“好吧，您不想让那个男孩回来，那您打算怎么处理他？又要付多少钱？”
我叔叔没有回答，只是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

“来吧，先生，”艾伦喊道，“我要让你知道我是个绅士；我拥有国王般的姓氏，绝不是那种会来你家门口闹事的家伙。要么立刻以礼貌的态度给我答复，要么以格伦科山的名义发誓，我会用三英尺长的铁棒刺穿你的要害！”
“哎，老兄，”我叔叔急忙站起身来，说道，“给点时间吧！你到底怎么了？我不过是个普通人，根本不是什么舞师；我已经在尽力保持礼貌了。至于你那些荒谬的威胁，简直可耻至极。你说要刺穿我的要害？可我的枪又在哪儿呢？”他怒气冲冲地叫道。
“火药和你的老手，跟艾伦手中的锋利钢剑相比，简直就像蜗牛和燕子一样不堪一击，”对方说，“在你的手指碰到扳机之前，枪柄就已经会刺进你的胸膛了。”
“哎，老兄，谁在否认呢？”我叔叔说，“随你怎么想吧，我有自己的方式；我不会做任何妨碍你的事。只要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们一定能达成协议。”
“说实话，先生，”艾伦说，“我只要求公平对待。简而言之：你是想杀死那个男孩，还是留着他？”
“哦，先生们！”埃比尼泽喊道，“哦，先生们，那太残忍了！”
“杀还是留？”艾伦重复道。
“哦，留着他吧，留着他！”我叔叔哀求道，“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就不要流血了。”
“好吧，”艾伦说，“随你们的便；那样反而更值钱。”
“更值钱？”埃比尼泽叫道，“你想用犯罪来获利吗？”
“哼！”艾伦说，“不管怎样，那都是犯罪行为！而杀人则更简单、更快、更可靠。留下那个男孩只会是件麻烦事，一件极其棘手的差事。”
“不过我还是希望把他留下来，”我叔叔回答道，“我从来没做过任何违法的事，也不会为了取悦一个野蛮的乡下人而开始做这种事。”
“你真没良心，”艾伦讥笑道。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埃比尼泽简单地说，“如果必须为此付出代价，那我就会付出代价。而且，”他补充道，“你忘了那个男孩是我的……”

“他是我兄弟的儿子。”
“嗯，”艾伦说，“那现在说说价格吧。要确定一个合适的价钱并不容易，我得先了解一些细节。比如，你最初付给霍西森多少钱？”
“霍西森！”叔叔惊讶地叫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是他绑架了大卫。”艾伦回答。
“那是谎言，纯粹的谎言！”叔叔喊道，“他根本没绑架过人！他亲口告诉过你这件事。绑架？根本不可能！”
“那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艾伦说，“如果霍西森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的话，那也不是他的错。”
“你什么意思？”埃比尼泽问道，“是霍西森告诉你的吗？”
“哎，你这个笨蛋，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艾伦反问。
“霍西森和我是合伙人，我们平分利润；所以你自己也该明白，撒谎有什么好处。你让那个水手插手你的私事，简直就是犯傻。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你只能自食其果。现在的问题是：你给了他多少钱？”
“是他自己告诉你的吗？”叔叔问。
“那是我的事。”艾伦说。
“好吧，”叔叔说，“我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反正他是撒谎的。说实话，我给了他二十英镑。不过我得坦白告诉你：除此之外，他还应该得到在卡罗莱纳州出售那个男孩的报酬，那笔钱会更多，但当然不会从我这里出。”
“谢谢您，汤姆森先生。这样就很好了。”律师走上前说道，然后非常有礼貌地说：“晚上好，巴尔弗先生。”
我也说了：“晚上好，埃比尼泽叔叔。”
托伦斯则补充道：“今晚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巴尔弗先生。”

我叔叔一句话也没说，既不吭声也不表态；只是坐在前门的门槛上，像块石头一样盯着我们。艾伦偷走了他的火枪；律师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门槛上拉起来，带进厨房。我们都跟了进去，把他放在壁炉旁的椅子上——那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有一盏油灯亮着。我们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为自己的成功而欢欣鼓舞，但同时也为他的处境感到些许怜悯。“来吧，埃比尼泽先生，”律师说，“您不必灰心，我保证我们会与您达成妥善的协议。与此同时，请……”

“把地窖的钥匙给我们吧，托伦斯会为我们拿出一瓶你父亲的酒来，以此庆祝这一时刻。”说完，他转向我，握住我的手说：“大卫先生，祝您好运连连，我相信这是您应得的。”接着又对艾伦开玩笑地说：“汤姆森先生，我得称赞您一番——您的处理方式真是巧妙至极；不过有一点让我有些不明白。请问您的名字是詹姆斯？还是查尔斯？又或者是乔治呢？”
“为什么非得是这三人中的一个呢，先生？”艾伦挺直身子问道，显然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只是因为您提到了一个国王的名字，”兰基洛回答道，“而历史上从未有过名叫汤姆森的国王，至少我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名人，所以我猜您指的是您受洗时所取的名字。”
这正是最让艾伦难受的话，我得承认他对此极为不满。他一言不发，走到厨房的另一头坐下，生闷气。直到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称他为我成功的关键人物并向他道谢，他才微微露出笑容，最终同意加入我们。
那时，火已经点着了，一瓶酒也打开了。篮子里摆出了丰盛的晚餐，托伦斯、我和艾伦坐下来吃饭，而律师和我的叔叔则进入隔壁房间商谈。他们在那里待了大约一小时，最终达成了共识。我和叔叔便正式签署了协议。根据协议，我叔叔承诺不再干涉兰基洛的事务，并每年将肖斯庄园三分之二的收入支付给我。
这样，那首民谣里的乞丐终于有了家。那天晚上，当我躺在厨房的床铺上时，我已经是个有钱人，还在乡里有了名声。艾伦、托伦斯和兰基洛则在硬床上呼呼大睡，而我却曾在野外、泥土和石头上度过无数日夜，常常饥肠辘辘，还时刻担心着死亡。这种状况的巨大改善让我比以往任何困境都更加感动不已。我一直躺到天亮，望着屋顶上的火焰，规划着未来。

第三十章 告别

就我而言，我已经抵达了安全之地；但我仍得照顾那个我深感亏欠的艾伦，此外，谋杀案以及格伦斯的詹姆斯一事也给我带来了沉重的负担。第二天早上，我在肖斯家门前来回踱步，时间大约是六点钟左右，心中满是对那些曾属于我祖先、如今又属于我的土地的思念。在谈论这些严肃的问题时，我的目光仍会不时扫过那片风景，心中充满自豪感。

对于我应尽的朋友之责，那位律师毫不怀疑——我必须不惜一切风险帮助他离开这个郡。但对于詹姆斯的事情，他的看法则不同。

“汤姆森先生是一回事，而他的亲戚则是另一回事，”他说，“我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解不多，但据我所知，有一位贵族（如果愿意的话，可以称他为A公爵）与此事有关，甚至可能心怀怨恨。A公爵无疑是个出色的贵族，但是，戴维先生，要小心那些触怒神明的人。如果你试图阻挠他的复仇，那就得记住：有一种方法可以让你无法作证，那就是将你送上法庭。到那时，你就会和汤姆森先生的亲戚处于同样的境地。你会声称自己无罪，但他也是。而在高地的陪审团面前，因为一场高地间的争端而被审判，由高地的法官来裁决，那无疑意味着很快就要被送上绞刑架了。”

其实我之前已经考虑过所有这些可能性，却找不到合适的答案，于是我尽量表现得天真些。“既然如此，先生，”我说，“那我只能被绞死，对吧？”

“我亲爱的孩子，”他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吧。在我这个年纪还劝你选择安全却可耻的道路，真是愚蠢至极；我为此道歉。去履行你的职责吧；如果非得死的话，也要像个绅士一样被绞死。这世上还有比被绞死更糟糕的事情呢。”
“没多少吧，先生。”我微笑着回答。
“哎，当然有，非常多。对你叔叔来说（不必说得更远了），能体面地被吊死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说着，他便走进屋里（依然情绪激动，显然我让他很满意），然后为我写了两封信，边写边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封是写给我的银行家们——英国亚麻公司的，会在你名下开立信用额度。你可以咨询汤姆森先生，他会知道该怎么做；有了这笔信用额度，你就能获得所需的资金。我相信你会妥善管理这笔钱；但面对像汤姆森先生这样的朋友，就算浪费一些钱也没关系。至于他的亲戚，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律师，把事情讲给他听，并提供证据；他是否接受则是另一回事，那就要看检察官的决定了。为了让你能以良好的推荐信见到检察官，我这里有一封写给你同姓的人——皮尔里格的博学人士贝尔福先生的信，我非常尊敬他。由同姓的人引荐会更好；而且皮尔里格的领主在法律界很有威望，与格兰特检察官关系也不错。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向他透露任何细节；另外，我觉得没必要找汤姆森先生了。以那位领主为榜样吧，他是个好榜样；与检察官打交道时要谨慎行事。在所有这些事情上，愿上帝指引你，大卫先生！”
说完，他便告别了，与托伦斯一起前往渡口，而我和艾伦则朝爱丁堡方向走去。我们沿着小路，经过门柱和未完工的房屋，不断回头望着我父亲的房子。那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没有烟雾，看起来就像没人居住的地方；只有最上面的一扇窗户里，有个帽子的顶端上下晃动，就像兔子从洞穴里探出的脑袋。我来时没受到欢迎，留下时也得不到善待；但至少在我离开时，还有人看着我。

艾伦与我缓缓前行，两人都提不起劲儿走路或说话。我们心中都想着：离分别的时刻已经不远了；那些过去的时光让我们倍感难过。我们确实讨论了该怎么做，最终决定让艾伦留在这个地区，时而待在这里，时而又去别的地方，但每天会到某个固定的地点，这样我就可以亲自或通过信使与他取得联系。与此同时，我则要找一位名叫阿平·斯图尔特的律师——他是个值得完全信赖的人——由他来安排一艘船，确保艾伦能够安全上船。这件事一办妥，似乎泪水就要夺眶而出了；尽管我试图以汤姆森先生的身份与艾伦开玩笑，他也拿我的新衣服和财产开涮，但显然我们更接近于流泪而非欢笑。

我们绕道走了科尔斯托芬山，当接近那个名为“感恩之地”的地方时，俯瞰着科尔斯托芬的沼泽地以及山上的城市和城堡，我们俩都停了下来——因为无需言语，我们就知道这里就是我们分道扬镳的地方。他再次向我重复了我们之间约定的事项：律师的地址、每天可以找到艾伦的时间，以及有人来找他时应使用的信号。然后，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一两枚兰基洛尔给的金币），这样他就不必挨饿了。之后，我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凝视着爱丁堡。

“好了，再见了。”艾伦说着，伸出了他的左手。

“再见，”我说着，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便往山下走去。我们俩都没有直视对方的脸，而且在他还在我视线范围内的时候，我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位即将离开的朋友。但当我继续朝城市走去时，我感到无比孤独和失落，甚至真想坐在堤岸边，像婴儿一样哭泣。临近中午时，我经过西教堂和草市场，进入了首都的街道。那些高达十层、十五层的巨大建筑，以及狭窄的拱形入口……

不断呕吐的乘客、商店橱窗里的商品、喧闹声与不停的骚动、难闻的气味以及华丽的服饰，还有无数其他琐碎得无法提及的事物，都让我陷入了一种惊讶的恍惚状态，任由人群把我推来推去。可我的脑海中始终想着“安息与感恩”处的艾伦；尽管按常理我本应对这些热闹景象和新奇事物感到欣喜，但内心却始终有一种冰冷的痛苦，仿佛在为某件错事而懊悔。命运的安排让我在漂泊中来到了英国亚麻公司的店铺门口。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Kidnapped》结束 ***

后续更新的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会被重新命名。

由于这些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印刷版，因此没有人拥有其美国的版权，所以该基金会（以及您！）无需获得许可、也无需支付版权使用费即可在美国复制和分发这些作品。本许可证的“通用使用条款”中规定了相关特殊规则，旨在保护古腾堡项目及其商标。古腾堡是一个注册商标，如果您对电子书收费，则不得使用该商标，除非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包括为使用古腾堡商标而支付相应的费用。如果您不对这些电子书的复制版本收取任何费用，那么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就非常简单。您可以将此电子书用于几乎任何用途，比如创作衍生作品、撰写报告、进行表演或研究。古腾堡电子书可以被修改、打印并免费分发——对于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电子书，您在美国几乎可以做任何事情。重新分发此类电子书需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尤其是商业性重新分发。

开始：完整许可条款

完整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
在分发或使用本作品之前，请务必阅读此文件。

为维护古腾堡计划™推动电子作品自由传播的宗旨，通过使用或分发本作品（或任何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您即同意遵守随该文件一同提供的、或可在www.gutenberg.org/license网站上查阅的完整古腾堡计划许可证中的所有条款。

第1节：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使用条款及再分发规则

1.A. 通过阅读或使用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任何部分，即表示您已阅读、理解并同意接受本许可证以及相关知识产权（商标/版权）协议中的所有条款。如果您不同意遵守本协议的各项条款，则必须停止使用，并归还或销毁您所拥有的所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如果您为获取某份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或访问权限而支付了费用，且不同意受本协议条款的约束，可根据1.E.8段的规定向您付款的机构或个人申请退款。

1.B. “古腾堡计划”是一项注册商标。只有那些同意遵守本协议条款的人才能将其用于电子作品上，或以任何方式与电子作品关联使用。即便不遵守本协议的所有条款，您仍可以对大多数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进行某些操作，详情见1.C段。如果您遵守本协议条款并助力确保未来人们能够继续免费获取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那么您可以对其进行更多操作，详情见1.E段。

1.C.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简称“该基金会”或PGLAF）拥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合集的汇编版权。该合集中的几乎所有单部作品在美国都属于公共领域。如果某部作品在美国不受版权法保护，那么……

我们位于美国，但只要删除所有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标识，我们便不会阻止您复制、分发、展示该作品或基于它创作衍生作品。当然，我们希望您能遵守本协议的条款，通过免费分享Project Gutenberg的作品来支持其推动电子作品自由获取的宗旨，从而让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继续与这些作品联系在一起。您只需在免费与他人分享这些作品时，保持其原有的格式，并附上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即可轻松遵守本协议的条款。

1.D. 您所在国家的版权法也规定了您可以使用该作品的权限。大多数国家的版权法都在不断变化中。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下载、复制、展示、表演、分发该作品或基于它创作衍生作品之前，请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以及本协议的条款。对于美国以外的其他国家的作品，基金会不对它们的版权状况作任何保证。

1.E. 除非您已删除所有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标识：

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Project Gutenberg作品时（即任何标有“Project Gutenberg”字样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都必须明确标注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的链接或直接访问路径：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或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相关条款来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该作品。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本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附有表明该作品已获得版权所有者许可的声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要在分发或提供访问该作品时使用“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就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其使用和分发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从该作品中删除或剥离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或其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中删除这些条款。

1.E.5. 在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重新分发此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之前，必须明确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并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

1.E.6. 可以将此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允许他人访问该作品，那么就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格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此类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就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副本、访问权限或分发服务收取合理费用：

• 您需按照自己用于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的20%作为版税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该版税实际上应支付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不过该所有者已同意将此款项捐赠给该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这些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使用产品后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费用。同时，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副本。

• 如果在收到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的费用。

• 您还需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才是该计划的管理机构。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联系相关方，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方式操作。

1.F.

1.F.1. 为打造Gutenberg™作品集，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与员工付出了大量努力，他们会对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进行版权状况调查、转录并校对。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中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造成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对您所遭受的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承担任何责任。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为您提供一份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获取该作品，以此代替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不再有解决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条中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某种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权人、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而直接或间接产生的所有责任、成本和费用，包括律师费：(a) 分发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进行更改、修改、添加或删除；(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后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务识别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提供的捐款可在一定范围内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可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从而让更多人能够使用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不过，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在我们尚未满足相关要求的州里，我们无法也不会寻求捐款，但据我们所知，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款。

我们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网站上的页面，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仅在志愿者的有限支持下，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