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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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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
作者：马克·吐温
发布日期：2004年7月10日 [电子书编号#245]
最新更新时间：2021年1月28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245
制作人员：大卫·威杰。最早的PG文本版本由格雷厄姆·艾伦制作。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开始 ***

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

马克·吐温著

目录
第一章：密西西比河值得细细品读——它真是非同寻常。
它的河道并非向河口处逐渐变宽，反而越来越窄。它每年会排出4.06亿吨的泥沙。人们最早在1542年看到了它。它的历史甚至比欧洲的一些历史记载还要悠久。德索托试图征服它；它的历史还比大西洋沿岸的历史更为久远。还有一些混血儿试图参与其中。拉萨尔则认为自己能够掌控它。

第二章：拉萨尔再次出现，同时出现的一种还有鲶鱼；还有水牛。在岩石上还能看到一些印第安人的绘画。“水的之父”并不流入太平洋。还有更多的历史故事以及关于印第安人的记载。有一些奇怪的现象发生——这些并非早期英国人所记录的。人们开始接近纳奇兹及其所在之地。

第三章：一些简短的历史介绍。早期的商业活动。运煤船和运木筏。我们开始了航行。我试图获取信息。有一些音乐声。麻烦开始了。高谈阔论。灾难之子。地面不断摇晃。冲刷现象。商业与统计数据。神秘的乐队。雷电交加。船长发表了讲话。奥尔布赖特哭了。谜团终于解开了。我被发现了。有人提议让我展示一些艺术作品。我介绍了自己，随后获得了自由。

第四章：男孩们的野心。乡村景象。蒸汽船的景象。巨大的海浪。一场失控的事件。

第五章：一位旅行者。一个健谈的人。一只成为野猫猎物的动物。

第六章。

围攻领航员——被带走了——打断午睡——在种植园钓鱼——河上的“标记”——一座华丽的领航室。

第七章
河道检查员——棉白杨与普拉姆角——穿越哈特岛——即将出发——最终决定出发——一位神速的领航员

第八章
装满重物的大炮——黑暗中的精确瞄准——被迫自生自灭——紧贴河岸航行——要么征服他，要么杀死他

第九章
避开暗礁——理性被抛到一边——水面的景象——令人着迷的场景——浪漫与美丽

第十章
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稍微低调一些——认清现实——河水上涨

第十一章
处理当地事务——水位上升带来的影响——种植园消失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一个如梦游般的领航员——超自然的领航能力——那里没人——所有人都得救了

第十二章
水位较低——用声呐探测——浮标与灯笼——测量深度——船只沉没——寻找遇难者

第十三章
领航员的记忆——不断上涨的报酬——全面的技能——技巧与勇气——测试一名新手——“永远记住这一点”——一个宝贵的教训

第十四章
领航员与船长——高价的领航员——需求旺盛的领航员——一个吹口哨的人——一份低薪的工作——250美元/小时的报酬

第十五章

新的飞行员在削弱飞行员协会的力量——拐杖与工资。
——装腔作势——船长们逐渐衰弱——协会则嘲笑他们。
——秘密信号——一个出色的体系——对外人十分苛刻。
——严格的垄断——没有漏洞——铁路与战争。

第十六章
全员上船——辉煌的出发——全力以赴争取胜利——乐队与号角声。
——一艘又一艘的船——赛艇与比赛。

第十七章
截击——弃船与射击——密西西比河状况变化——一个疯狂的夜晚——咒骂与猜测——斯蒂芬负债累累——他搞混了债权人的身份——他制定了新的还款计划——打算按字母顺序偿还债务。

第十八章
严厉的考验——阴影——我接受了检查——你的鞋子是从哪儿来的？——把她拉下来——我想杀了布朗——我试图逃跑——有人夸奖了我。

第十九章
诚信问题——些许不快——我与船长进行了交谈——布朗先生离开了。

第二十章
我成了乘客——我们听到了消息——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他们各就各位——在烈日之下——一场可怕的景象——他的末日到了。

第二十一章
我获得了执照——战争开始了——我变成了多面手。

第二十二章
我尝试从事化名生意——长胡子的人出现了——靴子也开始出现——那个河边的人失踪了——年轻人感到沮丧——水质检测——优质的烟雾——一个严重的错误——我们视察了那座城镇——一片荒凉——交通中断——一个木料场。

第二十三章
古老的法国殖民地——我们启程前往孟菲斯——年轻女士们与俄罗斯皮制手提包。

第二十四章
我得到了一些信息——鳄鱼船——关于鳄鱼的种种话题——她真是个麻烦人物——我被发现了。

第二十五章
“魔鬼的炉灶与餐桌”——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没有掩饰可言——在河上度过的三十年——密西西比河上的制服——各种事故与伤亡——两百艘沉船——对文学界的损失——主日学校与砖匠们。

第二十六章
战争的话题——我被击倒在地——十五个弹孔——一个简单的故事——战争与争端——达内尔与沃森的较量——一伙人以及一堆木头——西部语法——河流的变化——新马德里——洪水与瀑布。

第二十七章
游客们与他们的笔记簿——霍尔船长——特罗洛普夫人的情感——查尔斯·奥古斯塔斯·默里的感受——马里亚特船长的体验——亚历山大·麦凯的感受——帕克曼先生的报告。

第二十八章
沿河而下——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地方——再次来到普拉姆角——灯光与拖船——无尽的变化——一条无法无天的河流——变化与防波堤——芒福德叔叔作证——对河流的测量——政府的作为——委员会——人们与理论——“他们处境糟糕”——犹太人与物价。

第二十九章
穆雷尔的团伙——一个十足的恶棍——消灭证人——斯图尔特变成了叛徒——我发动了反抗——我得到了一套新衣服——我们试图隐藏行踪——勇气与能力——一个好人。

撒玛利亚城——旧与新。

第三十章
一幅忧郁的图景——继续前行——河边的闲话——她掠过……
生活的便利——充满错误信息的世界——沉默的力量——遇到障碍——如照片般精确的描述——木板铺成的人行道。

第三十一章
叛逆的语言——废弃的房屋——坚硬的德语与灵活的英语——一个垂死之人的忏悔——我被束缚着，无法说话——我挣脱了束缚——开始寻找——那个只有一个拇指的人——红色油漆与白色纸张——他跪了下来——恐惧与感激——我穿过树林逃走——一场可怕的景象——大声呼喊吧！——惊讶与胜利的表情——压抑着的嘲笑声——事情真是奇怪——藏起来的钱。

第三十二章
里特的叙述——金钱的问题——拿破仑——有人是认真的——最漂亮的女孩曾经住过的地方。

第三十三章
分配的问题——一个没有许可证的地方——卡尔霍恩土地公司——棉花种植者的估算——哈利法克斯与西瓜——佩戴珠宝的酒吧老板。

第三十四章
一个严谨的人——对付蚊子的办法——经过整理的事实——肿胀的左耳。

第三十五章
痕迹与伤疤——炮声轰鸣——洞穴居民——永恒的星期日——一吨铁，没有玻璃——热心人得救了——骡肉——国家公墓——一只狗与一枚贝壳——铁路与财富——码头经济——维克斯堡与“金粉”——一段充满期待的叙述。

第三十六章
教授编造谎言——一个热衷于养牛的人——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在阿卡普尔科装载牛群——他并非为此而生——他被束缚住了——他那无神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四张A牌，笨蛋！”——他可不喜欢血腥的场景。

第三十七章
一场可怕的灾难——“金粉号”的锅炉爆炸了——一个好人的终结。

第三十八章
狄更斯先生有话要说——最好的住宅及其家具——相册与音乐——蕾丝裙与海螺壳——糖制兔子与照片——马毛沙发与鼻烟壶——破旧的地毯与新娘房。

第三十九章
暴徒与美人——冰作为珠宝——冰的制造过程——更多统计数据——一些鼓手——人造黄油与黄油——橄榄油与棉籽油——答案仍未找到——一段可怕的插曲——硫磺色的天空——战争的恶魔——可怕的挑战。

第四十章
如新娘般美丽——一座粉刷一新的城堡——南方的景象——漂亮的画作——鳄鱼的“食物”。

第四十一章
通往新奥尔良的路线——热闹的街道——卫生条件的改善——新闻领域的成就——蓄水池与井。

第四十二章
美丽的墓地——变色龙与灵丹妙药——埋葬方式与感染问题——死亡率与流行病——葬礼的代价。

第四十三章

我遇见了一位熟人。——棺材与救济院。——奥弗莱厄蒂夫人又有了新状况。——流行病与防腐处理。——一个好病例要六百美元。——欢欣鼓舞的心情。

第四十四章：
城市的法语区与西班牙语区。——凯布尔先生与古老街区。——卷心菜与花束。——牛群与孩子们。——贝壳路。西区。——一顿丰盛的饭菜。——庞帕诺鱼。——扫帚队。——历史画作。——南方口音。——小礼物。

第四十五章：
“哇”的叫声。——斗鸡。——难以忍受的情况。——优美的文笔。——骡子赛跑。

第四十六章：
狂欢节。——神秘的团队。——雷克斯与圣物。——沃尔特·斯科特爵士。——世界倒退了。——头衔与勋章。——变化。

第四十七章：
雷穆斯叔叔。——孩子们失望了。——我们一起朗读。——凯布尔先生与让·德·拉·福凯兰。——无意中的闯入。——镀金时代。——不可能的组合。——物主出现并提出抗议。

第四十八章：
紧致的卷发与轻快的步伐。——蒸汽犁。——“不，我不要。”糖。——弗兰肯斯坦式的笑声。——精神层面的“邮资”——一个没有屠夫或水管工的地方。——愚蠢的抽搐。

第四十九章：
领航农夫们。——按股份工作。——后果。——坚守岗位的人。——他决定了自己要做什么。——集市过后的第二天。

第五十章：
一位族长。——日记摘录。——令人惊叹的内容。——古老的水手。——被刊登在报纸上。——永恒不变的真理。

第二章
新任掌舵人——山谷中的风暴——关于建造的一些看法——索克与巴斯金——那个从未扮演过哈姆雷特的人——我感到口渴了——星期日的统计数据。

第三章
我找到了一个好主意——哈佛大学的毕业生——一个悔过的窃贼——他在讲坛上的故事——一些对称的东西——一位文学艺术家——一封范本信件——抽水机又开始运转了——笔记的要点。

第四章
一次巧妙的撤退——宁静的小镇——童年的恶作剧——我年轻时的朋友们——智障者的避难所——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第五章
第二代人——十万吨的马鞍——一个黑暗而可怕的秘密——一个大家庭——一个金发宝贝——神秘的十字架——我的偶像破碎了——一段充满寒热病的艰难时期——一个有趣的洞穴。

第六章
被扭曲的历史——内疚的良心——一个虚构的案件——一种需要培养的习惯——我卸下了重担——时间上的差异。

第七章
一座模范小镇——夏天里依然繁华的小镇——那个吓人的院长——喷出烟雾与火焰——令人愉悦的氛围——日落之地。

第八章

独立的种族——24小时的城镇——迷人的风景。
——耕作的故乡——黑鹰——起伏不定的证券市场。
——对比——电灯。

第十九章
印第安人的传统与响尾蛇——三个音节的词——烟囱岩。
——全景画家——一次精彩的跳跃——不朽的头颅。
——佩博安与西格温。

第二十章
导航之头——从玫瑰到冰雪——气候疫苗。
——漫长的旅程——贫困的象征——文明的先驱。
——帝国的宝罐——暹罗双胞胎——糖丛——他赢得了新娘。
——关于毛毯的谜团——永远充满新奇感的城市。
——重返家园。

附录
A
B
C
D

“国家的躯干”

密西西比河流域堪称国家的躯干。其他所有地区都不过是其组成部分——它们本身固然重要，但与这一流域相比则更为次要。若不计入湖泊流域以及德克萨斯州和新墨西哥州中约30万平方英里的区域（这些区域在很多方面也属于密西西比河流域的一部分），该流域的面积约为125万平方英里。就面积而言，它是世界上第二大的河谷，仅逊于亚马逊河谷。冰封的鄂毕河谷的面积与之相近；拉普拉塔河谷的面积次之，其可居住面积约占密西西比河谷的九成；叶尼塞河谷的面积约占其九成；勒拿河、阿穆尔河、黄河、长江和尼罗河的面积则各占其五成；恒河的面积还不到一半；印度河的面积不到三分之一；幼发拉底河的面积占其五分之一；莱茵河的面积则占其十五分之一。它的面积甚至超过了除俄罗斯、挪威和瑞典之外的整个欧洲的面积。它足以容纳四个奥地利的面积、五个德国或西班牙的面积、六个法国的面积、十个不列颠群岛或意大利的面积。当我们看到密西西比河谷的巨大规模时，那些基于西欧河流流域形成的观念就会受到极大冲击；而那些基于西伯利亚大河的贫瘠流域、中亚的高原地带或亚马逊河广阔的沼泽地形成的观念同样不够准确。纬度、海拔和降雨量等因素共同作用，使得密西西比河谷的每一个区域都能支撑密集的人口居住。作为文明人的居所，它无疑是地球上最出色的地方。

《哈珀杂志》编辑部，1863年2月

第一章 河流及其历史

关于密西西比河，实在值得仔细了解。它绝不是一条普通的河流，反而处处都展现出非凡的特点。以它的主支流密苏里河为参照，密西西比河是世界上最长的河流——全长4300英里。可以说，它也是世界上最弯曲的河流：在某些河段中，它需要1300英里的距离才能走完乌鸦只需675英里就能飞过的路程。它的流量是圣劳伦斯河的3倍，是莱茵河的25倍，是泰晤士河的338倍。没有其他河流拥有如此广阔的流域——它的水源来自28个州和领地，包括大西洋沿岸的特拉华州，以及从该州到太平洋沿岸的爱达荷州之间的所有地区，这些地区的经度跨度达45度。密西西比河接纳了54条可通航的支流的水量，并将这些水输送到墨西哥湾，此外还有数百条只能通过平底船或龙骨船通行的支流。其流域面积相当于英格兰、威尔士、苏格兰、爱尔兰、法国、西班牙、葡萄牙、德国、奥地利、意大利和土耳其这些国家面积的总和；而且几乎整个流域都非常肥沃，尤其是密西西比河谷本身，更是极为肥沃。

这条河有个显著的特点：它并没有在接近河口时变宽，反而越来越窄、越来越深。从俄亥俄河与密西西比河的交汇处到距河口一半的距离处，涨水时的平均宽度为1英里；再往下游，宽度持续减小，直到河口上方的“通道”处，宽度仅略高于半英里。在俄亥俄河与密西西比河的交汇处，后者的深度为87英尺；这一深度逐渐增加，在河口上方则达到了129英尺。河流的水位变化也很显著——不过不是在上游，而是在下游。在纳奇兹（距河口360英里处），水位上升幅度相当均匀，约为50英尺；但在拉福尔什湾，水位上升幅度仅为24英尺；在新奥尔良则为15英尺，而在河口上方则仅有2.5英尺。《新奥尔良时报-民主报》上的一篇文章根据资深工程师的报告指出，这条河每年有4.06亿吨的泥沙被排入墨西哥湾——这让人想起马里亚特船长对密西西比河的粗俗称呼——“巨大的下水道”。如果这些泥沙凝固起来，将会形成一块面积为一平方英里、高度为241英尺的巨大块体。

泥沙的堆积逐渐使陆地面积扩大——但这种扩张速度很慢；自这条河流开始在历史中扮演重要角色以来的两百年间，其扩展距离还不到三分之一英里。科学家们认为，这条河的入海口曾经位于巴吞鲁日，也就是那些山丘的尽头，而从那里到墨西哥湾的200英里长的陆地则是由这条河流逐渐形成的。这样一来，我们就能轻松地确定那片土地的年龄——12万年。不过，那一带仍然是所有地区中最年轻的土地。

密西西比河还有另一个显著特点：它喜欢通过冲破狭窄的陆地通道来大幅改变自己的流向，从而让自己变得更直、更短。它曾不止一次地通过一次这样的变化就缩短30英里的长度！这些河道的变化带来了不少奇特的现象：一些河畔城镇被挤到了乡村地区，而在它们前方则形成了沙洲和森林。德尔塔镇原本位于维克斯堡下游3英里处，但最近的一次河道变化彻底改变了它的位置，现在德尔塔镇位于维克斯堡上游2英里处。由于这些河道变化，这两个河畔城镇都被迫迁移到了乡村地区。河道变化还会扰乱边界线与管辖范围：比如，今天某人还住在密西西比州，可一旦发生河道变化，第二天他就会发现自己和自己的土地处于河流的另一侧，属于路易斯安那州的管辖范围！在过去，类似的情况发生在河流上游时，甚至可能让一个奴隶从密苏里州被带到伊利诺伊州，从而获得自由。

密西西比河并非仅仅通过河道变化来改变自己的位置：它一直在实际移动着自己的河道——不断向侧面迁移。在拉法耶特所在的地区，这条河现在位于它原来所在位置的西边2英里处。因此，那个定居点的原始位置已经不在路易斯安那州境内，而是位于河流另一侧的密西西比州。大约200年前，拉法耶特乘独木舟顺流而下的那1300英里的旧密西西比河河道，如今几乎全部变成了坚实的陆地。在某些地方，河流位于陆地的右侧，而在其他地方则位于左侧。

虽然密西西比河的泥沙缓慢地堆积出新的陆地，但在河口处，由于海浪的干扰，其堆积速度会变慢；而在上游那些受保护较好的区域，泥沙的堆积速度则相对较快。例如，30年前先知岛的面积仅为1500英亩，从那以后，这条河流又为它增加了700英亩的面积。不过，关于这条强大河流的这些奇特现象，目前就说到这里吧——我会在书的后面再举一些例子。

让我们暂且不谈密西西比河的自然历史，而是聊聊它的历史——可以这么说。我们可以通过几章简短的内容来了解它最初那段较为落后的时期；再用几章来讲述它发展更为成熟的第二个时期；在后续的许多章节中则可以探讨它最为繁荣、发展最充分的时期；最后，在书的剩余部分再谈谈它目前相对平静的状态。

世界上以及各类书籍都习惯于、甚至过度使用“新”这个词来形容我们的国家，因此我们很早就形成了这样一种印象：这个国家没有任何古老的东西。当然，我们知道美国历史上有一些相对古老的日期，但这些数字本身并无法让我们真正理解它们所代表的时间跨度。说德索托是第一个见到密西西比河的白人，而且他是在1542年看到这条河的，这种表述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而没有对其进行解读——这就好比用天文测量方法来描述日落的尺寸，再用科学名称来列举日落的颜色一样；这样虽然能得到关于日落的事实，但却无法让人真正看到日落本身。与其如此，还不如画一幅日落的图画。

1542年这一数字单独来看几乎没有任何意义；但当人们将一些相近的历史日期与事件围绕在它周围时，就能为这一年份增添更多的背景与色彩，从而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具有相当重要历史意义的年份。例如，当白人首次见到密西西比河时，距离弗朗西斯一世在帕维亚战败还不到四分之一个世纪；拉斐尔已经去世；“无畏无瑕”的巴亚尔也死了；土耳其人将医院骑士团赶出了罗得岛；而“九十五条论纲”也被公布出来——这一举动开启了宗教改革。当德索托第一次看到这条河流时，依纳爵·罗耀拉还只是个无人知晓的名字；耶稣会成立还不到一年；西斯廷教堂中的《最后审判》画作上的颜料还未干透；苏格兰女王玛丽尚未出生，但会在那一年结束之前诞生。凯瑟琳·德·美第奇还是个孩子；英格兰的伊丽莎白也还不到十几岁；加尔文、贝内文托·切利尼以及查理五世则正处于声名鼎盛的时期，他们都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塑造历史；纳瓦拉的玛格丽特正在撰写《七故事集》以及一些宗教书籍——前者流传至今，后者则已被遗忘，因为机智与轻浮有时比虔诚更能保存文学作品；当时宫廷的道德标准十分低下，荒谬的骑士精神盛行，决斗和竞技比赛成了那些擅长战斗却不擅写字的贵族们的常见娱乐方式；而宗教则是贵族女士们热衷的事物，她们喜欢将自己的子女分为有正式爵位的人和靠特许获得爵位的人。

事实上，当时整个世界的宗教状况都极为繁荣：特伦托会议正在召开；西班牙的宗教审判所肆意实施拷问与焚刑；在欧洲其他地区，各国也通过武力与暴力迫使人们过上虔诚的生活；在英格兰，亨利八世已经废除了修道院，烧死了费舍尔以及另外一两位主教，并开始推行英格兰的宗教改革，同时建立自己的后宫。当德索托站在密西西比河岸时，距离路德的去世还有两年时间；距离塞尔维特被烧死还有十一年；距离圣巴托洛缪大屠杀还有三十年；拉伯雷的作品尚未出版，《堂吉诃德》也还未问世；莎士比亚尚未出生；再过一百年，英国人才会听到奥利弗·克伦威尔这个名字。毫无疑问，密西西比河的发现是一个具有明确时间标志的事件，它大大削弱了我们国家那种“崭新”的形象，使其呈现出一种古老而沉稳的外观。

德索托只是瞥见了那条河，随后便去世了，他的祭司和士兵们将他的遗体埋在了那条河里。按当时的西班牙习俗，那些祭司和士兵本应把那条河的规模扩大十倍，从而激励其他探险家立刻去探索它。然而，他们回到家乡后所讲述的内容并未引发人们如此强烈的好奇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白人都未曾涉足密西西比河——以我们如今这个充满活力的时代标准来看，这实在难以置信。我们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大致了解那段时间：德索托瞥见那条河之后，过了不到四分之二十五年，莎士比亚诞生了；他又活了略多于半个世纪后去世；而在他去世半个多世纪之后，才有第二位白人看到了密西西比河。在当今时代，我们绝不会允许在人们看到某处奇景之后再过130年才有人再去探索它。如果有人在北极所在的那个县里发现了一条小溪，欧洲和美国就会派出15支探险队前往那里：一支负责探索那条小溪，另外14支则负责互相寻找彼此。

一百五十多年来，大西洋沿岸一直有白人定居点。这些人与印第安人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在南方，西班牙人掠夺、屠杀、奴役印第安人，并试图让他们改信基督教；在更北的地区，英国人用珠子与毛毯与印第安人交易，同时还将文明与威士忌作为“赠品”送给他们；而在加拿大，法国人则以简单的方式教育印第安人，向他们传播宗教信仰，并将大批印第安人带到魁北克，后来又带到蒙特利尔，以便从他们那里购买毛皮。显然，这些不同的白人聚居地必定听说过遥远西部那条巨大的河流；事实上，他们确实听说过它——但了解得极为模糊，以至于几乎无法推测出它的走向、规模以及具体位置。这种神秘感本应激发人们的好奇心并促使他们去探索，但实际上并没有人这么做。显然，没有人需要这样一条河，也没有人对它感兴趣；因此，在一个半世纪的时间里，密西西比河一直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当德索托发现它时，他并非在寻找河流，当时也不存在需要河流的理由，所以他既没有重视这条河，也没有特别留意它。最终，法国人拉萨尔萌生了寻找并探索这条河的念头。通常，当有人提出一个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想法时，就会有一群人也被同样的想法所吸引。这次也是如此。

自然会有人问：既然前五代人都不想拥有这条河，为什么现在这些人却想要它呢？显然，是因为他们认为已经找到了利用这条河的方法；当时人们认为密西西比河最终流入加利福尼亚湾，因此可以成为从加拿大到中国的捷径。此前人们则认为它流入大西洋或弗吉尼亚海。

第二章　河流与它的探险家们

拉萨尔本人请求获得一些特殊特权，而记忆力超群的路易十四便慷慨地予以批准。其中最重要的特权便是可以到各地进行探险、建造堡垒、开拓新大陆，并将这些地方交给国王，同时自行承担所有费用；作为回报，他可以获得一些好处，比如水牛皮的垄断权。他花费了数年时间以及几乎所有的钱财，在蒙特利尔与他曾在伊利诺伊河上建立的堡垒之间进行危险的旅行，最终才使他的探险队具备足够的实力，能够向密西西比河进发。

与此同时，其他探险家则更为幸运。1673年，商人乔利埃特和神父马凯特穿越这片土地，抵达了密西西比河岸。他们经由五大湖前进，从格林湾出发，乘独木舟沿福克斯河和威斯康星河前行。马凯特在圣母无染原罪节时立下誓言：如果圣母允许他发现这条大河，他就会以她的名字为这条河命名。他信守了诺言。在那个时代，所有的探险家都会带着神父同行——德索托带了24名神父，拉萨尔也带了几名。这些探险队常常缺乏食物和衣物，但却总是备有举行弥撒所需的物品；用当时一位古怪的编年史家的话来说，他们随时准备“向野蛮人解释地狱的真相”。

1673年6月17日，乔利埃特和马凯特以及他们的五名随从乘着独木舟抵达了威斯康星河与密西西比河的交汇处。帕克曼写道：“在他们面前，有一条宽阔而湍急的河流横亘在去路上，河流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森林。”他继续说道：“他们转向南方，沿着河流划行，周围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野。”一条巨大的鲶鱼撞上了马凯特的独木舟，让他吓了一跳；这也情有可原，因为印第安人早已警告过他，这次旅程极其危险，甚至可能致命——因为河里住着一种恶魔，“它的吼声能在很远的地方听到，它会把他们拖进它居住的深渊之中。”我曾见过一条长超过六英尺、重达250磅的密西西比鲶鱼；如果马凯特遇到的那条鱼就是那种怪物的话，他完全有理由认为河里的那个恶魔真的出现了。最终，水牛开始出现在河边的大草原上成群吃草；马凯特描述说，那些老公牛用几乎遮住眼睛的浓密鬃毛盯着这些入侵者，看上去既凶猛又愚蠢。探险者们行事极为谨慎：“他们在夜间上岸，生火煮晚餐，之后熄灭火堆，再次上船，继续划行。”

他们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如此行事；两周过后，他们仍未见到任何人。那时的河流一片荒凉寂静，如今大部分河段依然如此。但两周后的一天，他们在西岸的泥地上发现了人类的足迹——这种经历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即便只是看到那些足迹而已。他们早就被告知，河边的印第安人极其凶残无情，会毫不留情地消灭任何来犯者；但尽管如此，乔利埃特和马凯特还是继续深入那片地区，试图找到留下足迹的人。最终他们找到了那些人，也受到了热情的接待与优待——当然，如果所谓“热情接待”指的是让一个印第安首领脱掉身上最后一件破衣以展现最佳形象的话；而“优待”则意味着能得到鱼、粥以及其他猎物，包括狗肉，而且这些食物还会由印第安人用他们那双不洁的手递到口中。清晨，那位首领和他的六百名族人将法国人送到河边，向他们道别。

在现今阿尔顿市上方的岩石上，他们发现了一些粗陋而奇特的印第安人绘画，并对其进行了描述。在稍低处，“一股黄色的泥流猛烈地冲刷着密西西比河平静的蓝色水流，汹涌澎湃，卷走了木头、树枝以及被连根拔起的树木。”那里就是密苏里河的入海口——那条“凶猛的河流”，它从荒蛮未知的地域奔流而来，将浑浊的洪水注入其温和的“姐妹河”之中。渐渐地，他们穿过了俄亥俄河的入海口；他们还遇到了甘蔗丛，不得不与蚊子作斗争；日复一日，他们在河流的寂静与孤寂中漂流，只能在简陋的遮蔽物下小憩，同时还要忍受酷热；他们还遇到了另一群印第安人，并与他们互相致意；最终，他们抵达了阿肯色河的入海口（距离出发点约一个月的路程）。在那里，一群怒吼着的野蛮人涌出来想要杀死他们；但他们……

他们向圣母求助；于是没有发生战斗，反而有一场盛宴，还有许多愉快的交谈与玩笑。他们已经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密西西比河并非流入加利福尼亚湾或大西洋，而是注入墨西哥湾。于是他们返回加拿大，将这一重大发现告诉了那里的人。但信念并不能作为证据，真正能提供证据的人是拉萨尔。他接连遭遇种种不幸，迟迟无法出发，直到1681年底才终于让探险队启程。严冬时节，他与洛伦佐·通蒂的儿子亨利·德·通蒂——后者就是“通蒂保险”制度的发明者——以及他的副手，带着从新英格兰带来的18名印第安人和23名法国人，沿着伊利诺伊河前进。他们步行在结冰的河面上，用雪橇拖着独木舟前行。在皮奥里亚湖，他们进入了开阔的水域，然后划船前往密西西比河，接着向南行进。他们穿过漂浮的冰层，经过密苏里河口，不久又经过了俄亥俄河口；最终，在2月24日，他们抵达了第三奇卡索悬崖附近，在那里停下来并建造了普鲁多姆堡。

“又一次，”帕克曼先生说，“他们启程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这片未知的领域，这个广阔新世界的神秘面纱也逐渐被揭开。他们越来越进入春天的世界——朦胧的阳光、温暖而令人昏昏欲睡的空气、嫩绿的树叶以及盛开的鲜花，都预示着大自然正在复苏。”日复一日，他们沿着弯曲的河道前行，穿梭在茂密森林的阴影之中，最终抵达了阿肯色河的入海口。首先迎接他们的是当地的原住民，就像之前马奎特所遭遇的那样——他们用战鼓的轰鸣声和挥舞的武器来表示欢迎。对于马奎特而言，是和平之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而对于拉萨尔来说，则是和平之笛发挥了同样的功能。白人与原住民握手言和，共同度过了三天时光。随后，令那些野蛮人惊叹不已的是，拉萨尔竖起了一个刻有法国国徽的十字架，以国王的名义宣布占领了整个地区——这正是当时流行的做法；与此同时，神父则用圣歌为这一“掠夺行为”举行神圣仪式。为了拯救这些原住民，神父用符号来解释信仰的奥秘，以此补偿他们在人间失去的东西，让他们能在天堂获得相应的回报。同样，拉萨尔也通过符号让这些纯朴的森林之子向远在水边的“腐朽者路易”表达忠诚。没有人对这些荒谬至极的讽刺行为露出笑容。

这些事件都发生在阿肯色州未来城镇拿破仑的所在地，而第一座没收用的十字架也是在那里的这条大河岸边竖立的。马凯特与乔利埃特的探险之旅也在同一地点结束——也就是未来城镇拿破仑的所在地。早在很久以前，当德索托第一次看到这条河流时，他也是从同一个地方看到的——阿肯色州未来城镇拿破仑的所在地。因此，与这条伟大河流的发现与探索相关的四件重要事件中，有三件竟然意外地发生在同一个地方。仔细想想，这真是个奇妙的巧合。法国人从那个地方夺走了那片广袤的土地，也就是未来的拿破仑城；而后来拿破仑本人又把那片土地归还了回去——不过不是归还给原来的主人，而是归还给了他们的白人美国后裔。那些探险者们继续前行，途经了许多后来成为历史遗迹的地方，比如维克斯堡和格兰德湾；他们还拜访了泰什地区的一位威严的印第安首领，其首都是由晒干的砖块与稻草混合建造而成的坚固建筑，比现在那里的许多房屋都要好。那位首领的宫殿里有一个40英尺见方的接待室，他在那里以国礼接待了通蒂，周围还有60名侍从。

那些身披白色斗篷的老人。镇上有一座神庙，神庙周围有泥墙，墙上装饰着为祭祀太阳而献祭的敌人的头骨。

探险家们来到了纳奇兹印第安人居住的地方，那里靠近如今以该名命名的城市。他们在那里发现了“宗教与政治上的专制统治、一个源自太阳神的特权阶层、一座神庙以及一团圣火”。那地方简直就像回到了家乡一样；事实上，它甚至比家乡还要好，因为那里没有路易十四这样的暴君。几天时间又迅速过去了，拉萨尔站在特拉华河、伊塔斯卡河以及太平洋附近的山脉所汇合的水域旁，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他的壮举也得以实现。帕克曼在结束他那引人入胜的叙述时这样总结道：“那天，法国在纸上获得了极为宝贵的领土——得克萨斯州肥沃的平原；密西西比河广阔的流域，从北部冰封的源头一直延伸到墨西哥湾炎热的边界；从阿勒格尼山脉的林木覆盖的山脊到落基山脉光秃秃的山峰——这片由草原、森林、阳光炙烤的沙漠和长满草的牧场构成的区域，有无数条河流流经，也有无数好战的部落居住其中，而这一切都归顺于凡尔赛苏丹的统治之下；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微言轻的声音，那声音在半英里外就听不到了。”

第三章 过去的壁画

显然，这条河流现在已经可以用于通航了。但实际上，沿岸人口的分布过程依然缓慢而谨慎，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就如同最初的探索过程一样。

在探索之后又过了70年，这条河流沿岸才出现了值得重视的白人居民；再过近50年，这里才出现了商业活动。从拉萨尔开辟这条河流到它真正成为一种常规且活跃的商业通道，期间有七位君主相继登上英格兰的王位，美洲也成为了独立国家，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相继去世，法国君主制在革命的狂风暴雨中覆灭，而拿破仑这个名字也开始被人提及。真的，那是个极其缓慢的发展时期啊。

早期，这条河流上的贸易主要是通过大型货船来进行的——也就是那些有龙骨的船只。它们从上游航行到新奥尔良，在那里更换货物，然后再由人工费力地将其拖回上游。一次往返的航程有时需要九个月时间。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贸易日益繁荣，为大量粗犷而坚韧的人提供了工作机会；他们粗鲁、缺乏教育，但十分勇敢，能够以水手般的坚忍态度承受种种艰难困苦。他们酗酒成性，行为粗野，生活放荡，就像当时纳奇兹地区的那些人一样；他们好斗、鲁莽，却也极其乐观，头脑简单且满口脏话；他们挥霍无度，每次航行结束后都会破产，喜欢华丽的服饰，还极其爱吹牛。不过总体而言，他们还是诚实可信、恪守承诺与职责的，而且往往还表现出非凡的宽宏大量。

后来，蒸汽船出现了。在接下来的十五到二十年里，这些人仍然继续驾驶着他们的龙骨船顺流而下，而所有的逆流运输则由蒸汽船承担。这些龙骨船的船主们则在新奥尔良卖掉自己的船，然后作为乘客乘蒸汽船回家。但过了一段时间后，蒸汽船的数量和速度都大幅增加，以至于能够承担所有的贸易业务，于是龙骨船运输便彻底消失了。那些曾经驾驶龙骨船的人要么成为蒸汽船上的水手或副手，要么担任领航员；如果无法在蒸汽船上找到工作，他们就会选择乘坐匹兹堡的运煤船，或是那些在密西西比河源头附近的森林中建造的松木筏子。

在蒸汽船运输最繁荣的时期，整条河流上到处都是运煤船和木材筏子，所有这些船只都依靠人力操控，也需要大量我之前所描述的那种粗犷的人手来操作。我记得小时候，每年都有庞大的木材筏子从汉尼拔附近经过——每艘筏子上都有大约一英亩大的白色、散发着芳香的木板，船员人数超过二十人，筏子上还有三四个帐篷，用作避风的地方。我还记得那些粗鲁的举止以及他们那高声喧哗的谈话声，他们都是曾经的龙骨船船主，以及那些崇拜他们的后来者。我们常常会游出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英里的距离，然后登上这些筏子，享受一次乘船的乐趣。

为展现独木舟上的用语与礼仪，以及那种早已消失、几乎无人记得的筏子生活，我在此摘录一章内容。这本书是我在过去五六年间断断续续撰写的，或许再过五六年就能完成。书中讲述了一个无知的乡村男孩哈克·芬恩的生平片段——他是我在西部时遇到的那个酒鬼的儿子。他逃离了迫害他的父亲，也摆脱了那个想把他培养成品行端正、诚实可靠的男孩的寡妇的纠缠；与此同时，那寡妇的一个奴隶也跟着他一起逃走了。他们找到了一块破旧的木筏（当时正值洪水季节且天气酷热），夜里乘着木筏顺流而下，白天则躲在柳树丛中——他们的目的地是开罗，因为那个黑人希望在那里获得自由。但在大雾中，他们不知不觉地经过了开罗。渐渐地，他们开始怀疑事情的真相，于是哈克·芬恩被说服冒险游到前方远处看到的那艘巨大的木筏上，在夜色掩护下悄悄上船，通过偷听来获取所需的信息。不过，年轻人一旦急切想要知道某件事，就很难耐心等待。我们商量过后，吉姆说现在夜色如此浓重，游到那艘大木筏上并悄悄上去偷听应该没有风险——因为他们会谈论开罗的事，也许是在计划去那儿寻欢作乐，或者至少会派船去岸上购买威士忌或新鲜肉类之类的东西。作为一个黑人，吉姆的头脑异常冷静：每当你需要一个好计划时，他总能想出不错的办法来。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跳进河里，朝那艘筏子上的灯光游去。渐渐地，当我接近那艘筏子时，我便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前进。不过一切都很正常——周围没有其他人。于是我继续沿着筏子游，直到来到篝火正前方，然后爬上筏子，慢慢移动，最终躲到了篝火外侧的一些木板堆后面。那里有十三个人——他们当然是负责在甲板上值守的。那些人看起来都很凶狠。他们有一个水壶和几个锡杯，还不停地倒水喝。有一个人在唱歌——可以说是大声吼唱；而且那根本不是一首适合在客厅里唱的歌。他通过鼻子吼唱，每句歌的最后几个字都拖得很长。等他唱完之后，大家都发出一种印第安人的战吼声，接着又有人开始唱歌。歌曲的开头是这样的：

“我们村子里有个女人，
她就住在我们村里。
她非常爱自己的丈夫，
但却被另一个男人抢走了。”
“唱吧，里卢，里卢，里卢，
里图，里卢，里莱——
她非常爱自己的丈夫，
但却被另一个男人抢走了。”

如此这般，一共十四节歌词。这首歌实在糟糕透顶。当他准备开始唱下一节时，有人说这是那头老牛死时的曲子；还有人说：“哦，别再唱了。”又有人让他去走走。他们不断取笑他，直到他怒火中烧，跳起来开始辱骂那些人，还说自己能让那些小偷都残废。大家都准备冲过来帮他，但那里最壮的男人跳起来说道：
“各位，别动，把他交给我吧；他是我的猎物。”
接着他连续三次跳向空中，每次都用脚后跟敲击地面。他脱下那件满是流苏的鹿皮外套，说道：“你站在那儿，告诉大家战斗已经结束。”然后他又扔下那顶缀满丝带的帽子，说道：“你站在那儿，告诉大家他的痛苦已经结束了。”接着他再次跳向空中，再次用脚后跟敲击地面，同时大声喊道——

“呜哦！我就是来自阿肯色荒野的那个古老而可怕的家伙——有着铁一般的下巴、黄铜制成的武器，还有铜色的肚子！看看我吧！我就是人们所称的‘突然死亡’与‘毁灭之神’！我由飓风所生，被地震所害，与霍乱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而通过母亲那边则与天花有亲缘关系！看看我吧！身体健康时，我会以十九条鳄鱼和一桶威士忌作为早餐；生病时，则会吃一蒲式耳的响尾蛇以及一具尸体！我用目光就能击碎永恒的岩石，说话时甚至能让雷声消失！呜哦！请退后，给我留出与我的力量相称的空间吧！鲜血才是我天然的饮品，而垂死之人的惨叫对我来说则是美妙的音乐！各位，看看我吧！现在请低头屏住呼吸，因为我马上就要发怒了！”
他说着这些话的同时，不断摇头，面容凶狠，还绕着小圈子走动，同时卷起袖口，不时挺直身体用拳头捶打胸膛，喊道：“看看我吧，各位！”说完后，他跳起来，连续三次敲击脚跟，然后大声吼道：“呜哦！我就是世上最残忍的野兽之子！”
接着，那个挑起事端的人把旧帽子往下拉，遮住右眼；然后他弯下腰，背部凹陷，臀部向前突出，双拳在身前来回摆动，这样绕着小圈子走了大约三圈，同时喘着粗气。之后他挺直身体，再次跳起来，连续三次敲击脚跟，这才再次开始大喊大叫——

呜哦！低下头，张开双臂吧，因为悲伤的王国即将降临！把我按在地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发挥作用！呜哦！我是罪恶之子，别让我有机会行动！给所有人，烟玻璃来了！

先生们，千万别试图用肉眼直视我！当我想要玩耍时，就会利用经线与纬线当作渔网，把大西洋里的鲸鱼都拖上来！我会用闪电挠头，用雷声让自己进入梦乡！感到寒冷时，我就让墨西哥湾的海水流出来沐浴；觉得热时，就用赤道风暴为自己扇风；口渴时，就伸手把云朵像海绵一样吸干；当我在地球上四处游荡时，饥荒就会随之而来！呜——哦！低下你们的头，张开双臂吧！我会用手遮住太阳，让大地陷入黑暗；我会咬下月亮的一部分，从而加速季节的更替；我会摇晃身体，让山脉崩塌！请透过皮革来注视我——千万别用肉眼！我是个心脏已变成石头、肠道如同铁块般坚硬的人！消灭那些孤立的社区是我闲暇时的消遣，而摧毁各个民族则是我一生中的重要任务！广袤无垠的美国沙漠就是我的私有领地，我会把死者埋在我的土地上！他跳了起来，连续三次敲击脚后跟，然后点燃了火把（人们再次为他欢呼），下来时他大声喊道：“呜——哦！低下你们的头，张开双臂吧，因为灾难之子就要来了！”接着，另一个人又开始膨胀起来、吹气——就是那个被称为鲍勃的人；随后，那个所谓的“灾难之子”也加入了进来，而且气势比之前更猛烈；两人同时开始互相攻击，不断用拳头猛击对方的脸，还发出印第安人般的吼叫声；鲍勃辱骂那个孩子，孩子也回敬他更恶毒的言语；接着鲍勃又说了更多粗话，孩子则用最恶劣的言辞回击他；之后鲍勃打掉了那个孩子的帽子，孩子捡起帽子后把鲍勃的帽子踢出了六英尺远；鲍勃去把帽子拿回来，说没关系，这还不是最后一次，因为他是个永远不会忘记、也不会原谅的人，所以那个孩子最好小心点，因为总有一天，他一定会用自己的鲜血来为所犯的过错付出代价。那个孩子则说，没有谁比他更愿意迎接那一天的到来，他会给鲍勃一个明确的警告：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因为除非让他喝下自己的鲜血，否则他绝不会罢休，这就是他的本性。不过，考虑到对方可能有家人，他暂时还是选择宽恕对方。两人都朝不同的方向走去，一边咆哮着，一边摇着头，继续谈论着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个长着小黑胡子的男孩冲上来，说道：“回来吧，你们这两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我要把你们俩揍一顿！”

他真的这么做了。他抓住他们，把他们拉来拉去，还用脚踢他们，让他们迅速倒下，根本来不及站起来。不到两分钟，他们就像狗一样开始乞求饶命了。而其他人则一路上大声嘲笑、拍手叫好，还喊着：“干得漂亮，杀鬼小子！”“嗨！再来一次吧，灾难之子！”“为你喝彩，小戴维！”那真是一场热闹的打斗。等这一切结束后，鲍勃和那个男孩的鼻子都红了，眼睛也肿了。小戴维让他们承认自己就是些卑鄙又胆小的家伙，不配与狗一起吃饭，也不配与黑人一起喝酒。随后，鲍勃和那个男孩严肃地握了握手，表示一直都很尊重对方，愿意既往不咎。之后他们去河里洗了把脸；就在这时，有人大声命令大家准备过河。

他们中的一些人上前去负责那里的清扫工作，其余的人则到船尾去处理后面的清扫事务。我静静地等待了十五分钟，还抽了抽他们留在手边烟斗里的烟；之后清扫工作结束了，他们便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唱歌。接着他们拿出了旧小提琴，有人演奏，有人打拍子，其他人则开始跳起传统的划船舞。他们无法长时间持续跳舞，很快就会气喘吁吁，于是又围在酒壶旁。他们唱着“多快乐啊，当筏工真是我的理想生活”，歌声十分激昂；之后他们开始讨论猪的不同习性，接着谈论女人的各种特点，再讨论扑灭火灾的最佳方法，然后讨论该如何对待印第安人，接着谈国王该做些什么以及能得到多少好处，接着讲如何让猫互相争斗，再谈人发病时该怎么办，最后讨论清水河与浑水河的区别。那个名叫埃德的人说，密西西比河的浑水比清水的饮用水更健康。

俄亥俄河的水质也差不多；他说，如果让一品脱密西西比河的黄水静置下来，根据河流的水位不同，底部会积累半英寸到四分之三英寸厚的泥沙，那样的话，这些水就和俄亥俄河的水没什么两样了——所以应该保持水体的流动状态；而在河水水位较低时，则需要准备一些泥沙，加入水中以使水质恢复到应有的状态。
“灾难之子”说确实如此；他说泥沙中含有养分，喝下密西西比河的水的人，如果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在胃里种植玉米。他说：“看看那些墓地就知道了——辛辛那提的墓地里树木根本长不起来，而圣路易斯的墓地里则能长出八百英尺高的树。这都是因为人们入土前所喝的水的缘故。辛辛那提的尸体可无法让土壤变得肥沃。”
他们还谈到俄亥俄河的水与密西西比河的水不会混合。埃德说，当俄亥俄河水位较低而密西西比河水位较高时，沿着密西西比河东岸一百多英里的范围内都会有一片清澈的水域；但一旦离开岸边四分之一英里，水域就会变得浑浊且呈黄色。接着他们又讨论了如何防止烟草发霉，之后便聊起了鬼魂，以及其他人所见过的种种怪事；不过埃德说：“你们为什么不讲讲自己亲眼见过的事情呢？现在让我来说吧。五年前，我当时在一艘和这艘船一样大的筏子上，那天夜晚月光皎洁，我负责值班，负责掌舵。我的同伴中有个叫迪克·奥尔布赖特的人，他走到我坐的地方，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弯下腰在河里洗了把脸，接着坐在我旁边，拿出烟斗装烟。就在他装好烟的时候，他抬起头来说：‘哎呀，那边不是巴克·米勒的房子吗？’我问：‘是的，没错。’他放下烟斗，用手托着头，说道：‘我原以为我们会再往下游一些呢。’”

“我值班时也这么想过”——我们当时是六小时值班、六小时休息——“但那些人告诉我，”我说，“在最后一小时里，那艘筏子几乎没怎么动，不过现在它倒是在慢慢前进。”他发出一声叹息，说道：“我以前在这儿也见过这样的筏子，我觉得在过去两年里，这个弯道上游的流水已经几乎停了。”他起身两三次，环顾着水面。这让我也开始注意起来。人总是会模仿别人做的事，即便那件事毫无意义。不久后，我看见右舷后方的水面上有个黑色的东西在漂浮。我看他也正在看着那个东西。我说：

“那是什么？”他有点赌气地问。
“只不过是一艘空船罢了。”
“空船！”我说，“哼，用你的眼光来看，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有用的东西。你怎么能确定它就是一艘空船呢？”他回答说：
“我不知道；我觉得它可能不是船，但也不排除是船的可能性。”
“没错，”我说，“它可能是船，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在那么远的距离上，根本无法确定它的真实身份。”
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于是继续观察着它。过了一会儿，我说：
“喂，迪克·奥尔布赖特，我看那东西正在朝我们靠近。”
他什么也没说。那东西越来越近了，我判断那应该是一只快要筋疲力尽的狗。于是我们来到渡口，那东西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移动，天哪，那确实是一艘船！我说：
“迪克·奥尔布赖特，明明它离我们有半英里远，你是怎么看出那是艘船的？”他回答说：“我不知道。”我又问：“那你告诉我吧，迪克·奥尔布赖特。”他说：“嗯，我知道那是艘船；我以前见过它，很多人也见过它；据说那是一艘有鬼的船。”
我叫来了其他值班的人，他们也过来站在那里，我把迪克的话告诉了他们。那艘船就那样停在我们旁边，不再靠近了。它距离我们大约二十英尺远。有些人想把它弄上船，但其他人不愿意。迪克·奥尔布赖特说，那些试图接近它的船只都遭遇了不幸。值班队长则不相信有这种事，他认为那艘船之所以能靠近我们，是因为它所处的水流比我们的更顺畅，它很快就会离开的。
于是我们开始谈论其他事情，还唱了歌，但后来天气变阴了，那艘船仍然停留在原地，气氛也不再那么热烈，最终他们没有把歌唱完，也没有人欢呼，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一片寂静，有那么一会儿没人说话。接着所有人都同时开口说话，还有一个人开了个玩笑，但毫无用处——没人笑，就连讲笑话的人自己也没笑，这可很不寻常。我们都闷闷不乐地坐着，注视着那道光，心里既不安又难受。过了一会儿，四周变得一片漆黑，风开始呼啸，紧接着闪电闪烁，雷声轰鸣。很快便下起了暴风雨。在暴风雨中，有个往船尾跑的人绊倒了，扭伤了脚踝，不得不卧床休息。这让大家都摇头叹息。每当闪电闪现时，那道带有蓝色光芒的光影就会出现。我们一直紧盯着它。但到了黎明时分，它消失了。天亮后，我们到处都找不到它，其实我们也不觉得遗憾。

“不过第二天晚上九点半左右，当时大家都在唱歌、嬉闹，它又出现了，重新停在船的右侧。再也没有人嬉闹了，所有人都变得严肃起来，没人说话，也没人愿意做任何事，只是闷闷不乐地坐着。”

看看那艘船吧。它的甲板又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了。当轮班时间到了，值夜的船员们也没有回去休息，而是继续留在岗位上。暴风雨整夜都在肆虐，其间还有一个人绊倒了，扭伤了脚踝，不得不离开岗位。天快亮时，那艘船又继续前行，没人看到它离开的情景。

一整天，大家都很清醒，但情绪低落。我说的不是因为不喝酒而保持的清醒——不是那种。他们很安静，但每个人的饮酒量都比平时多——不是大家一起喝，而是各自偷偷地喝。

天黑后，值夜的船员们依然没有回去休息；没人唱歌，也没人说话；那些小伙子们也没有四处走动，而是聚在一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盯着同一个方向，偶尔叹口气。然后，那艘船又出现了，它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整夜都待在那里，没人回去休息。午夜过后，暴风雨再次来袭。天色变得极其黑暗，雨下个不停，还有冰雹；雷声轰鸣着，风大得像飓风一样；闪电照亮了一切，让整个筏子清晰可见，几英里外的河流也变成了乳白色。而那艘船依旧在不停地移动。船长命令船员们到船尾去准备渡河，但没人愿意去——他们说不想再有谁扭伤脚踝了。他们甚至不愿走到船尾去。就在这时，天空突然裂开，一道闪电击死了两名在船尾值班的船员，还有两人因此致残。怎么会致残呢？因为他们又扭伤了脚踝！

天快亮时，那艘独木舟又出现在闪电交织的黑暗中。那天早上，没人愿意吃早餐。之后，那些人三两成群地闲逛着，低声交谈着。但没人愿意和迪克·奥尔布赖特在一起，大家都对他避而远之。如果他出现在他们中间，他们就会立刻散开。他们也不愿和他一起划船。船长把所有的小船都拖到自己的帐篷旁，不让那些死尸被带上岸安葬；他认为那些被带上岸的人是不会再回来的人——而他是对的。

夜幕降临后，很明显，如果那艘独木舟再出现的话，麻烦就要来了。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很多人想杀死迪克·奥尔布赖特，因为他曾在其他时候见过那艘独木舟，而且它的样子十分可怕。还有人想把他扔上岸。也有人说，如果那艘独木舟再出现，那就大家都一起上岸吧。

就在人们聚在一起等待那艘独木舟出现时，它真的又出现了。它缓缓地沉下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周围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这时船长走了出来，说道：

“伙计们，别像一群孩子或傻瓜一样；我不想让那艘独木舟一直跟着我们到奥尔良，你们也不想吧？那么，要阻止它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把它烧掉——就是这个办法。我这就去把它弄上船。”说完，他便冲了进去。

他游过去，试图把那艘独木舟推到船上，其他人则退到一边。但那个老人还是把独木舟弄上了船，然后打开了它的盖子——里面有个婴儿！没错，就是个赤身裸体的婴儿。那是迪克·奥尔布赖特的孩子；他自己承认了这一点。

“没错，”他俯身看着那个婴儿说，“没错，那就是我那可怜的宝贝查尔斯·威廉·奥尔布赖特，他已经去世了。”他确实很会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能轻松地用最有力的言辞把事情说清楚。他说自己曾经住在这个弯道的上方，有一天晚上，因为孩子哭闹，他不小心掐死了孩子——不过这很可能是谎言——之后他害怕了，就在妻子回家之前把孩子埋在那艘独木舟里，然后离开，前往北方继续漂流生活。这是那艘独木舟第三次追着他了。他说这种厄运一直都在困扰着他。

天色渐渐亮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有四个人被杀为止，之后那个家伙就再也没出现过了。他说如果那些人能再忍耐一个晚上——情况还会继续这样下去——但那些人已经受够了。他们开始准备划船把他弄上岸来处决他，但他突然抱起那个小孩，紧紧搂在胸前，流着泪跳进了海里。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了，那个可怜又受苦的家伙，查尔斯·威廉也是。

“是谁在流泪？”鲍勃问，“是奥尔布赖特还是那个婴儿？”
“当然是奥尔布赖特啦；我不是告诉过你那婴儿已经死了吗？已经死了三年了——它怎么可能哭呢？”
“算了，先不说它怎么可能会哭——它怎么可能保存那么久？”戴维说，“你给我解释一下。”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埃德说，“但它确实做到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喂，他们把那根铁棒怎么了？”灾难之子问道。
“他们把它扔进了海里，它就像一块铅一样沉下去了。”
“爱德华，那个孩子看起来像是被勒死的吗？”有人问。
“它的头发是分开的吗？”另一个人问。
“埃迪，那根铁棒上有什么标记吗？”一个叫比尔的人问。
“埃德蒙，你有那些统计数据的文件吗？”吉米问。
“喂，埃德温，你是被闪电击死的那几个人之一吗？”戴维问。
“他？哦，不，他是那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个。”鲍勃说。然后大家都笑了起来。
“喂，爱德华，你不觉得最好吃颗药吗？你看起来很糟糕——脸色不太好吧？”灾难之子说。
“哦，得了吧，埃迪，”吉米说，“快点，你得保留那根铁棒的一部分作为证据。把那个洞给我们看看——那样我们就会相信你了。”
“喂，伙计们，”比尔说，“别再争抢了。我们一共有十三个人。如果你们能处理掉剩下的部分，我愿意接受十三分之一的那份。”

埃德怒气冲冲地站起身，说他们都可以去别的地方，说完便恶狠狠地吼叫着，然后一边咒骂着一边走开了。他们则对他大喊大叫、嘲笑不已，喧闹声大到一英里外都能听到。
“孩子们，我们把西瓜分了吃吧，”灾星说道。他在黑暗中翻找着我所在处的那些木板堆，然后把手放在我身上。我浑身温暖、柔软，而且还是赤身裸体的；他顿时“哎哟”一声，赶紧跳开了。
“快拿盏灯或火来——这儿有条像牛那么大的蛇！”于是他们拿着灯跑过来，围在一起看我。
“从那儿出来吧，你这个乞丐！”一个人说道。
“你是谁？”另一个人问道。

“你在这里想干什么？快说，否则就把他扔下去！”
“伙计们，把他拖出来吧，从脚后跟抓住他。”
我开始恳求，颤抖着从他们中间爬了出来。他们打量着我，满脸疑惑，而那个叫“灾难之子”的人说道：
“该死的贼！快帮忙，把他扔下去！”
“不行，”大鲍勃说，“先拿出颜料，把他从头到脚涂成天蓝色，然后再扔下去！”
“好，就这么办。吉米，去拿颜料来。”
当颜料拿来后，鲍勃拿起刷子正要开始涂色，其他人都笑着搓手，而我则开始哭泣。这番景象也影响了戴维，他说：
“等等！他只不过是个小孩而已。我会去涂那个惹他生气的人的！”

我环顾了一下他们，有些人发出抱怨和怒吼声。鲍勃放下了油漆，其他人也没有再继续干活。戴维说：“过来到火堆旁，让我们看看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又说：“现在坐下，解释一下自己的来历。你在这艘船上有多久了？”“还不到四分之一分钟，先生。”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快就干透了？”“我不知道，先生。我通常都是这样。” “哦，是吗？你叫什么名字？”我本不想告诉他们我的名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查尔斯·威廉·奥尔布赖特，先生。”然后他们全都怒吼起来；我很高兴自己说了那个名字，因为也许那样做能让他们心情好一些。

等他们笑完之后，戴维说道：
“那样可不行，查尔斯·威廉。你不可能在五年里长得这么快，而且你从船上下来时还是个婴儿，甚至已经死了。来吧，说实话吧，如果你没做坏事的话，没人会伤害你的。你叫什么名字？”
“亚历克·霍普金斯，先生。亚历克·詹姆斯·霍普金斯。”
“那么，亚历克，你是从哪儿来的？”
“来自一艘商船。那艘船停在那边的湾里。我就是在那艘船上出生的。我父亲一辈子都在这里做贸易；他让我游到这里来，因为他说他希望找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去见开罗的乔纳斯·特纳先生，把消息告诉他——”
“哦，胡说！”
“不，先生，这是真的。我父亲就是这么说的——”
“哎呀，骗人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我试图再说话，但他们打断了我。
“听着，”戴维说，“你害怕了，所以才说些胡话。老实点，你是真的住在那艘船上，还是在撒谎？”
“是的，先生，我就住在那艘商船上。它停在那边的湾口。但我不是在那艘船上出生的。这是我们第一次出海。”
“现在你才说实话！那你来这儿是为了什么？偷东西吗？”
“不，先生，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只是想搭便车而已。所有男孩都会这么做。”
“我知道。那你藏东西是为了什么？”
“有时候，那些人会把男孩们赶走。”
“确实如此。他们可能会偷东西。听着，如果我们这次放你走，你以后还会再惹上这种麻烦吗？”
“我保证不会的，老板。您试试看吧。”
“好吧。你离岸边已经很近了。快跳下去吧，以后不要再犯这种错了——该死，小子，那些筏子上的家伙会把你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我没等告别，就跳进水中，向岸边游去。过了一会儿，吉姆经过时，那艘大筏子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了。

我游过去上了船，一见到家乡就非常高兴。
那个男孩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信息，但他的冒险经历让我得以了解那些已离去的划筏者与独木舟船夫的情景，我愿意在此将这些内容分享出来。
现在，我要谈谈蒸汽轮船时代密西西比河上的那些精彩场景——在我看来，其中展现的驾驶技术实在令人惊叹。我相信世界上再也没有类似的技术了。

第四章 男孩们的抱负

我小时候，在密西西比河西岸的村庄里，我的伙伴们只有一个永恒的抱负——那就是成为轮船船员。我们也有过其他一些短暂的抱负，但那些都只是暂时的。每当有马戏团经过，我们都会渴望成为小丑；而第一支来到我们所在地区的黑人滑稽表演团则让我们纷纷想要过那种生活；偶尔，我们还会希望，只要我们好好生活、行善积德，上帝就会允许我们成为海盗。这些抱负一个个都消失了，但成为轮船船员的愿望却始终存在。

每天，都有一艘价格低廉、装饰华丽的轮船从圣路易斯向上游驶来，另一艘则从基奥库克向下游驶来。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每一天都是如此美好。

满怀期待之中，可之后，那日子便变得死气沉沉、空无一人。不仅是那些男孩，整个村庄的人都能感受到这种氛围。这么多年过去，我仍能清晰地想象出那段时光的景象：白色的小镇沐浴在夏日清晨的阳光下；街道上空无一人，或者几乎无人；有一两个店员坐在水街的店铺前，他们的椅子靠在墙上，下巴搁在胸前，帽子遮住脸庞，正在睡觉——周围散落着一些木屑，表明他们就是因此而睡着了；一头母猪和一窝小猪在人行道上闲逛，以西瓜皮和籽为食；有两三堆孤零零的货物散落在堤岸上；石板铺就的码头斜坡上有一堆货盘，而那个醉汉则躺在那些货盘的阴影中熟睡；码头的尽头还有两三间木屋，却没有人聆听海浪轻拍船身的声音；宽阔的密西西比河，那条雄伟壮丽的河流，带着数英里宽的潮水缓缓流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另一边则是茂密的森林；小镇上方有个岬角，下方也有个岬角，它们将河面围成一片区域，让河水看起来宛如大海一般，却又异常宁静、美丽且孤独。不久，其中一个远处的岬角上出现了缕缕黑烟；立刻，一个以眼力敏锐、嗓门洪亮著称的黑人马车夫大声喊道：“蒸汽船来了！”于是场景立刻发生了变化！那个醉汉醒了，店员们也醒了，马车的嘈杂声此起彼伏，每家每户都有人出来帮忙，转眼间，这个死气沉沉的小镇又恢复了生机，变得热闹起来。

运货车、手推车、男人、男孩，所有人都从四面八方匆匆赶往同一个地方——码头。人们聚集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即将到来的轮船，仿佛在观看从未见过的奇景。那艘轮船确实非常漂亮：它又长又窄，线条优美；有两个高高的烟囱，烟囱之间还挂着某种镀金装饰物；船尾的“德克萨斯”甲板上还有漂亮的驾驶室以及玻璃结构物；轮船名称上方的部分则饰有图案或镀金装饰；锅炉甲板、飓风甲板和“德克萨斯”甲板都装有整洁的白色栏杆作为装饰；旗杆上飘扬着旗帜；炉门敞开，火焰熊熊燃烧；上层甲板上挤满了乘客；船长站在大钟旁，镇定自若，令人羡慕不已；大量黑烟从烟囱中冒出——这是在接近城镇之前用松木精心打造出的壮观景象；船员们聚集在船头；宽阔的甲板延伸到船首，一名水手站在甲板末端，手中握着一卷绳子，显得十分醒目；蒸汽从阀门中喷出，发出响声，船长抬起手，钟声响起，轮子停止转动；随后轮船开始倒退，水面泛起泡沫，最终停了下来。接着，人们争先恐后地上船、下船，同时还要装卸货物；船上到处都是喊叫声和咒骂声。

让这一切都变得简单起来吧！十分钟后，蒸汽船再次启航了，桅杆上没有旗帜，烟囱里也没有黑烟冒出。又过了十分钟，小镇又恢复了寂静，那个醉汉也再次在码头边睡着了。

我父亲是一名治安官，我原以为他拥有对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可以处决任何冒犯他的人。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特权了；不过，我仍然渴望成为一名蒸汽船船员。起初，我想做一名甲板勤务员，这样就可以穿着白色围裙，把桌布铺在船边，让所有的老伙伴们都能看到我；后来我又觉得……

他宁愿成为站在甲板边缘、手中握着绳索的船员，因为那样他就能格外引人注目。但这些不过是白日梦罢了——太过美好，不可能是现实。渐渐地，我们中的一个人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他的消息。最终，他以轮船上的见习工程师身份出现了。这件事彻底颠覆了我所有在主日学校学到的观念。那个男孩向来是个世俗之人，而我则恰恰相反；可他却能获得如此高的地位，而我却依然默默无闻、生活困苦。他在成功之后也毫无慷慨之处。每当他的轮船停靠在我们的城镇时，他总会找些生锈的螺栓来擦洗，然后坐在内侧位置继续擦拭，让我们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羡慕他、厌恶他。而每当他的轮船不再使用时，他就会穿着最黑、最油腻的衣服在城里招摇过市，让人不得不想起他是个轮船工人；他说话时还会使用各种与轮船相关的专业术语，仿佛他已经习惯了这些术语，甚至忘记了普通人根本听不懂它们。他会用一种轻松自然的方式谈论马匹的“侧腹”，让人恨不得一死了之。他还总像个老居民一样谈论圣路易斯，随意提及自己“沿着第四街行走”的经历，或是“经过种植园主住宅”的情景，还有那次火灾时他如何操作“那艘老旧的密苏里号”上的制动装置；接着他还会编造谎言，声称那天有多少和我们镇子规模相当的城镇被烧毁了。有两三个男孩因为曾经去过圣路易斯，对那里的景象略知一二，所以一直很受大家的重视，但他们的辉煌时代已经结束了。他们变得沉默寡言，一旦那个冷酷无情的见习工程师出现，他们就立刻躲起来。那个家伙有钱，还用发油，戴着一块简陋的银表以及一条华丽的黄铜表链。他系着皮带，不用背带。如果说有哪个年轻人同时受到同伴们的极度崇拜和厌恶，那非他莫属。没有哪个女孩能抵挡住他的魅力。他让村里的所有男孩都自愧不如。当他的轮船最终爆炸时，我们心中涌起了数月来未曾有过的平静与满足感。但当他在下周活着回来，声名显赫，浑身是伤、缠满绷带，以英雄的形象出现在教堂里时，所有人都盯着他、对他充满疑惑。在我们看来，上天对这样一个不配得到恩惠的家伙的偏爱已经到了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步。

这个家伙的职业生涯只能有一种结局，而且很快就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男孩成功进入了那条河流。部长的儿子成了一名工程师，而医生和邮局局长的儿子则成了“泥人”。

那些店员们；那个批发酒类的商人的儿子成了船上的调酒师；那位大商人的四个儿子以及县法官的两个儿子则成了领航员。在那时，领航员可是最体面的职业——即便工资很低，他们的薪水也高达每月150到250美元，而且还不用承担食宿费用。他们两个月的薪水就相当于一名牧师一年的工资。我们当中有些人因此感到非常沮丧：我们无法上船工作——至少我们的父母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于是我最终选择了逃跑。我发誓，除非能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领航员并光荣地回来，否则再也不回家。但实际上我根本做不到。我只好乖乖地走到圣路易斯码头那些像沙丁鱼一样挤作一团的船上，谦卑地询问领航员的情况，但却只换来船员和店员们的冷淡对待与简短的回应。眼下我只能忍受这样的待遇，但我心中仍怀揣着美好的幻想：将来我会成为一名地位崇高、收入丰厚的领航员，到时候就能报复那些船员和店员们了。

第五章

我想成为一名初级飞行员

几个月后，我内心的那份希望逐渐消逝，我也失去了追求目标的动力。但我又不愿回家。当时我在辛辛那提，于是开始规划新的职业道路。我读过关于我国政府派出的探险队对亚马逊河进行探索的报道。据说由于种种困难，这支探险队未能彻底探索河流源头附近约四千英里范围内的地区。从辛辛那提到新奥尔良只有大约一千五百英里，那里肯定有船可乘。我还有三十美元，决定前往完成对亚马逊河的探索。这就是我对此事的全部想法。我向来不擅长处理细节问题。我收拾好行李，登上一艘名为“保罗·琼斯”的旧船，前往新奥尔良。只需十六美元，我就能独享那艘船主舱里破旧不堪的空间——因为这艘船根本无法吸引那些精明旅客的注意。

当我们启程，沿着宽阔的俄亥俄河前行时，我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也成了自己的崇拜对象。我是一名旅行者！这个词在我口中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滋味。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即将前往那些神秘而遥远的土地，这种兴奋感是我此后再未体验过的。我处于一种无比愉悦的状态，所有卑劣的情绪都消失了，我能以充满怜悯的心看待那些从未出过远门的人，而这种怜悯中几乎不含丝毫轻蔑。不过，当我们在村庄或树林旁停靠时，我还是会懒洋洋地倚在锅炉甲板的栏杆上，享受岸边乡下男孩们的羡慕目光。如果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我，我就会故意打喷嚏来吸引他们的注意，或者走到另一个位置去。

他们忍不住要看我。一旦我发现他们正在看我，便露出厌烦的表情，伸个懒腰，种种举动都显示出我对这次旅行极为厌倦。我一直不戴帽子，任由风和阳光照射我的皮肤，因为我希望自己能拥有老旅人那种被阳光晒得古铜色、饱经风霜的外表。还没到第二天的一半时间，我就感受到了极大的喜悦与感激——因为我的脸和脖子上已经开始出现水泡并脱皮了。我真希望家里的男孩女孩们现在能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们及时抵达了路易斯维尔——至少是它的附近地区。船只被困在河中央的岩石上，我们在那里待了四天。此时，我渐渐觉得自己已经是这艘船的一员了，仿佛是船长的小儿子、军官们的弟弟。我对这种归属感感到无比自豪，同时对那些人也产生了日益深厚的感情。我无法想象，那位傲慢的轮船船员会如何看待一个普通陆地上来的人的这种野心。我特别渴望能得到那位严厉的船员的哪怕一点点关注，因此一直寻找机会为他效劳。终于，机会来了。前甲板上正一片混乱，有人正在安装桅杆，我走到那儿，要么挡在中间，要么试图避开他们，直到那名船员突然大声命令有人给他拿一根绞盘杆。我立刻跑到他身边说：“告诉我它在哪儿，我这就去拿！”

如果有个拾破烂的人主动提出要为俄罗斯皇帝效力，那么这位君主所感到的震惊程度，肯定不亚于那个水手。他甚至停止了咒骂，站起身来盯着我。他花了十秒钟才重新整理好自己混乱的思绪。然后他惊叹道：“唉，这简直比地狱还要糟糕！”接着便以一种面对着根本无法解决的难题的姿态，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我悄悄离开，一整天都选择独处。我没有去吃晚饭，直到其他人都吃完后才出现。此刻，我已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是这艘船上的家人了。不过，随着我们继续沿河前行，我的心情也渐渐好转。我很后悔自己如此讨厌那个水手，因为人类天性中本就包含着欣赏他的特质。他身材高大、肌肉发达，脸上满是胡须；他的右臂上纹着一名红发女子和一名蓝发女子——分别位于一个蓝色锚的左右两侧，锚上还系着红色绳子。至于脏话，他简直堪称大师级人物。每当他在码头卸货时，我总会站在能够看到且听到他的地方。他充分意识到自己地位的尊贵，也让周围的人感受到这种尊贵感。即便只是下达最简单的命令，他也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执行，随后还会跟着一阵响亮的脏话。我不由得将普通陆地人下达命令的方式与那个水手的方式作比较：如果陆地人希望跳板再往前移动一点，他可能会说：“詹姆斯或威廉，你们当中谁来把那块跳板推向前一点吧。”但要是让那个水手来指挥，他就会大声吼道：“快，把那块跳板往前推！动作快点！你在磨蹭什么！赶紧推！好了！现在，再往后面退！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快点动起来！你打算一直这么懒下去吗？”

我真希望自己也能那样说话。当与那名水手一起经历的那些艰难时刻带来的痛苦稍有缓解后，我便开始小心翼翼地试图接近船上最卑微的官员——夜班守卫。起初他拒绝了我的接近，但我后来冒险送了他一支新的粉笔烟斗，这才让他态度缓和下来。于是他允许我坐在飓风甲板上的大钟旁与他交谈，渐渐地，他也开始愿意与我聊天了。对于一个每周只有六美元薪水的人来说，他似乎过于多愁善感了——至少在我这样的年轻人看来是这样。但我却如饥似渴地聆听他的话，表现出极大的敬意，显然我很荣幸能得到他的关注。在夜色中，我们在闪烁的星星照耀下驶过那些幽暗的海角和神秘的岛屿时，他向我介绍了它们的名字，随后便开始谈论自己。对于一个每周只有六美元薪水的人来说，他似乎过于多愁善感了——或者至少在我这样的年轻人看来是这样。但我却如饥似渴地聆听他的话，怀着一种只要运用得当就能移山填海般的信念。

对我来说，他身上有污渍、蓬头垢面，还散发着杜松子酒的气味，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的语法糟糕，句子结构更差，而他的脏话毫无艺术性可言，反倒成了他谈话中的弱点而非优势。他是个受过委屈的人，一个经历过苦难的人，这就足够了。当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时，泪水滴落在他膝上的灯笼上，我也因同情而落泪。

他说自己是英国贵族的儿子——要么是伯爵，要么是市议员，他记不清具体是哪一种了，但觉得两者都是。他的父亲很疼爱他，而母亲却从他出生起就恨他；因此，在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被送到了“某所古老的学院”里——他也记不清是哪所了。后来他的父亲去世了，母亲便夺走了财产，并用他自己的话说，对他进行了“折磨”。在经历了母亲的折磨之后，那些与他有交情的贵族们便出面帮他获得了“船上的仆人”这个职位。从那时起，我的看门人便摆脱了所有与时间与地点相关的束缚。

它逐渐发展成一部充满惊人冒险情节的故事；这部作品充斥着血腥场面，到处都是千钧一发的逃脱场景，还有那些极其引人入胜却又毫无逻辑的恶行。我听得目瞪口呆，既享受又恐惧，充满疑惑，甚至心生崇拜。后来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卑鄙、粗俗、无知、多愁善感且愚蠢至极的骗子，只是伊利诺伊州荒野中的土生土长之人，他吸收了那些低劣的文学作品中的精彩元素，将它们拼凑在一起，然后讲给像我这样的初学者听，久而久之他自己也相信了这些故事。

第六章

一名见习水手的经历

由于在路易斯维尔搁浅了四天，再加上其他一些延误，可怜的“保罗·琼斯号”从辛辛那提到新奥尔良的航程花了大约两周时间。这让我有机会结识其中一名水手，他教会了我如何操纵船只，也让我对河上生活产生了更强烈的兴趣。同时，我还结识了一名选择在甲板上旅行的年轻人——可惜的是，他向我要了六美元，承诺我们抵达后第二天就还给我。但他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忘记了，因为他始终没有出现。很可能是前者，因为他说过自己的父母很富有，而他选择在甲板上旅行只是因为那里更凉快些。{脚注[1.] “甲板上的旅行”，即经济舱式的旅行方式。}

我很快发现了两件事。其一，恐怕要过十年或十二年才有一艘船会驶向亚马逊河口；其二，即使我有钱等待船只，口袋里剩下的九十美元也远远不够支撑我进行如此艰巨的探险。因此，我必须另寻出路。“保罗·琼斯号”正前往圣路易斯。我决定用计策迫使我的领航员屈服，经过三天的努力，他终于投降了。他同意以五百美元的价格教我从新奥尔良到圣路易斯的密西西比河航行路线，这笔钱将从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资中支付。带着当时特有的自信，我开始了这段学习密西西比河一千二三百英里航道的旅程。如果我真的知道这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我就不敢开始了。我原以为领航员只需把船保持在河面上即可，而且由于河流如此宽阔，我觉得这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下午四点，那艘船从新奥尔良出发了，从那时起直到八点都是我们负责掌舵。我的上司比克斯比先生“把船调整好方向”，让它驶过停靠在防洪堤上的其他船只的船尾，然后说：“来，你来掌舵吧——尽量让船靠近那些轮船，就像削苹果皮一样。”我接过方向盘，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因为我觉得我们离那些轮船实在太近了，随时都可能撞上它们。我屏住呼吸，努力将船从危险中拉开。对于那个让我们陷入如此险境的领航员，我自有看法，但我很明智，没有说出来。半分钟后，“保罗·琼斯号”与那些轮船之间便有了足够的距离；不过十秒钟后，我就被贬下台，而比克斯比先生则再次陷入危险之中，还用各种言语辱骂我是个胆小鬼。虽然我很生气，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胆量。

我的船长从容不迫地操纵着舵轮，将船只调整得极为精确，以至于灾难似乎随时都会降临。等他稍微冷静下来后，他告诉我，水流平缓的区域就在近岸，而外侧则是急流，因此我们必须紧贴河岸逆流而上，以利用平缓的水流；同时又要保持在下游较远的位置，以便借助急流的力量。我暗下决心，要由自己来负责下游的航行，把逆流而上的任务留给那些缺乏谨慎的人去处理。不时地，比克斯比先生会提醒我注意一些地方。他说：“这里是六英里点。”我表示同意。这倒是个不错的信息，但我看不出它有什么意义，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关注的。还有一次他说：“这里是九英里点。”后来他又说：“这里是十二英里点。”这些地方都位于水边，看起来差不多，毫无特色可言。我希望比克斯比先生能换个话题，但他却总是围着某个地点转，紧紧贴着河岸，然后说：“平缓的水流到此为止了，就在那排中国树旁边；现在我们过河吧。”于是他就开始过河。他让我试著操作一次或两次舵轮，但我根本做不好，要么差点撞上甘蔗种植园的边缘，要么就偏离河岸太远，结果又再次出错，遭到责骂。

守夜终于结束了，我们吃了晚饭便去睡觉。午夜时分，一盏灯的光芒照进了我的眼睛，守夜人说道：‘快！把灯熄灭！’

然后他就离开了。我无法理解这种奇怪的程序，于是便放弃了尝试，接着就睡着了。没过多久，那个守夜人又回来了，这次他的态度很粗暴。我很恼火，便说道：
“大半夜的，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我今晚肯定又睡不着了。”
守夜人回答说：
“唉，要是这样还不算糟糕的话，那可真是幸运了。”
那些下班的人正准备回去睡觉，我听到他们发出粗野的笑声，还有诸如“喂，守夜人！那个新来的小子还没出来吗？他肯定很娇气吧。用布包些糖给他，再叫女仆给他唱摇篮曲吧”之类的话。

就在这时，比克斯比先生出现了。大约一分钟后，我穿着一些衣服，其余的则抱在怀里，开始爬上驾驶室的台阶。比克斯比先生紧随其后，不断发表评论。这真是件新鲜事——半夜起床去工作。这是驾驶工作中一个我从未想过的细节。我知道船只会整夜航行，但却从未想过竟然还有人需要从温暖的床上起来来操作船只。我开始担心，驾驶工作并不像我想象的那般浪漫；这一新的工作阶段其实充满了现实与辛苦。

那是个相当昏暗的夜晚，不过天空中还是有不少星星。大副正在掌舵，他将船头对准一颗星星，让船始终保持在河流的正中央。两岸的距离不过半英里左右，但却显得极为遥远，轮廓也模糊不清。大副说道：“先生，我们得在琼斯的种植园靠岸。”

我内心充满了得意之情。我心想：比克斯比先生，希望您能享受这份工作带来的乐趣吧；在这种夜晚找到琼斯的种植园可不容易啊，希望您这辈子都找不到它。

比克斯比先生问大副：“是在种植园的上端还是下端？”

“上端。”

“那不行。那边的树桩已经露出水面了。下端距离没那么远，你们就往那儿靠吧。”

“好吧，先生。如果琼斯不满意的话，也只能认命了。”

然后大副离开了。我的得意情绪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这个人不仅打算在这样的夜晚找到那个种植园，还能选择要到达它的哪一端。我非常想问个问题，但我的口袋里能装的简短回答实在有限，所以只好保持沉默。我只想问比克斯比先生：他难道真以为在所有种植园都看起来一模一样、颜色也相同的夜晚能够找到那个种植园吗？但我还是忍住了。那时候的我可是很会谨慎行事的。

比克斯比先生朝岸边游去，很快便接近了岸边，就好像是在白天一样。不仅如此，他还在唱歌——“天上的父亲啊，白昼即将结束”等等。我觉得自己仿佛把性命交托给了一个极其鲁莽的流浪者。这时他转向我问：“新奥尔良上方的第一个地点叫什么名字？”我能够立刻回答，这让我很欣慰，于是我就这么说了。不过他说我并不知道。“不知道？”这种态度让我震惊不已，转眼间我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但我还是不得不重复之前说的那句话。“唉，你还真聪明，”比克斯比先生说，“那下一个地点叫什么名字呢？”

我又一次不知道了。
“唉，这比什么都糟糕。告诉我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些地点或地标的名字吧。”
我思考了一会儿，但还是决定自己答不上来。
“听着！从十二英里点上方开始，你要怎么过去呢？”
“我……我不知道。”
“你真的不知道？”他模仿着我拖长的说话方式。
“那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确定。”
“以伟大的凯撒的名义发誓，我相信你！你是我见过或听说过最愚蠢的笨蛋，天哪！你居然想当飞行员？你连牵一头牛过马路都做不到！”
哦，他的怒火已经爆发了！他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不停地在方向盘两侧来回走动，好像地板很烫一样。他会独自生闷气一会儿，然后又发怒来责骂我。
“听着！你以为我告诉你那些地点的名字是为了什么？”
我颤抖着思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被诱惑心驱使着说了出来：“嗯……是为了娱乐吧。”
这简直就是激怒公牛的导火索。他怒不可遏，当时他正在渡河，估计因为愤怒而看不清东西，结果撞到了那艘商船的舵柄上。当然，那些商人立刻开始恶语相向。而比克斯比先生却非常高兴，因为他终于有可以顶嘴的人了。他打开窗户，把头伸出去，接着是一阵我从未听过的激烈辱骂声。随着那些船夫的咒骂声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远，比克斯比先生的声音则越来越高，用的形容词也越夸张。
当他关上窗户时，他已经平静下来了。简直就像用网捕鱼一样。

通过他的系统，就不会有足以打扰你母亲的诅咒出现。这时，他以最温和的语气对我说：“孩子，你得准备一本小笔记本，每次我告诉你什么，你就立刻记下来。要成为飞行员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把这条河的整个走向牢记在心，就像记住ABC一样。”这对我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因为我的记忆力向来糟糕透顶。不过我没气馁太久，我觉得还是应该给点宽容，因为比克斯比先生肯定是在夸大其词吧。接着他拉了拉绳子，敲了几下大钟。此时星星已经消失不见，夜色漆黑如墨。我能听到轮子在岸边转动的声音，但并不确定自己能否看到岸边。那个看不见的守卫从飓风甲板上喊道：“先生，这是哪儿？”“琼斯的种植园。”

我对自己说，真希望可以冒险赌一把，赌那不是真的。但我没有出声，只是等待着看情况发展。比克斯比先生负责操作船上的信号装置，不久之后，船头就靠上了岸，前桅上亮起了灯光，有个人跳上了岸，岸边有个黑人的声音说道：“把那个袋子给我，马尔斯·琼斯。”紧接着，我们又继续沿着河流前进，一切都很平静。我沉思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嗯，发现那片种植园真是最幸运的意外；不过这种事就算再过一百年也不可能再次发生。”而且我也确信那确实只是个意外而已。
当我们沿河航行了七八百英里后，我在白天驾驶船只时已经变得相当勇敢了；而在抵达圣路易斯之前，我在夜间航行方面的能力也有所提升，但提升幅度仍然很小。我有一本笔记簿，上面记满了各种城镇、地点、码头、岛屿、河道弯曲处等名称；但这些信息都只记载在笔记本里，我脑子里并没有记住任何东西。一想到自己还只记录下了河流的一半信息，我就感到心痛不已；因为由于我们日夜各值班四小时，从出发以来每次睡觉后，我的笔记本上都会出现四小时的空白时间。

我的上司当时被雇用到一艘停泊在新奥尔良的巨型船上，于是我收拾好行囊跟他一起去了。那真是一艘宏伟的船。当我站在它的驾驶室里时，感觉自己仿佛身处高山上；而船上的甲板则延伸到前后方，距离我如此之远，以至于我不禁怀疑自己当初怎么会认为那艘小小的“保罗·琼斯号”是艘大船。还有其他不同之处： “保罗·琼斯号”的驾驶室简陋破旧、空间狭小；而这里的驾驶室则宛如一座豪华的玻璃宫殿——空间宽敞到足以用来跳舞，还有漂亮的红色和金色窗帘、舒适的沙发以及皮质靠垫；此外，还有供随行的领航员们坐着闲聊、眺望河流的高背长椅。

那是一艘漂亮又精致的轮船，而非一个装满锯末的粗大木箱；地板上铺着崭新的油布；还有适合冬季使用的舒适大炉子；还有一个高及我头部的轮子，上面还有精美的镶嵌装饰；还有金属制的操纵绳；钟上则装有闪亮的黄铜旋钮。此外，还有一名穿着整洁白色围裙、皮肤黝黑的“得克萨斯服务员”，负责在日夜交替时送上馅饼、冰品和咖啡。这简直太棒了，于是我再次开始相信，当船长其实是一份充满浪漫色彩的职业。一旦船只开始航行，我便在船上四处走动，沉浸在喜悦之中。整个船舱干净整洁，宛如客厅一般；从长长的金色走廊望出去，仿佛正透过一条华丽的隧道；每个客舱的门上都挂着由技艺高超的画家绘制的油画；到处都是镶有棱镜装饰的华丽吊灯；办公室十分优雅，酒吧也极为出色，而酒吧老板更是花费巨资请人精心打扮。锅炉层（也就是船上的第二层）在我看来宽敞得如同教堂一般；前甲板也是如此。那里并非只有寥寥几名甲板工、消防员和杂役，而是一大群人。一排排的炉子发出强烈的光芒，上面还有八个巨大的锅炉！这真是壮观的景象。那些强大的引擎——不过，够了。我从未有过如此美好的感受。而当那些衣着考究的仆人们都恭敬地称呼我为“先生”时，我的满足感达到了顶点。

第七章 冒险之举

当我回到领航室时，圣路易斯号已经不见了，我彻底迷路了。那片河流在我的记录中确有记载，但我完全搞不清楚它的状况——因为它处于相反的方向。我曾在逆流而上时见过它，但从未转身看过它在我身后时的样子。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因为显然我必须学会如何在这条复杂的河流中航行，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发。

领航室里挤满了那些要去“查看河流状况”的领航员。所谓的“上游地区”（即圣路易斯与凯罗之间200英里的范围，俄亥俄河在此处汇入密西西比河）的水位很低；而且密西西比河的河道变化无常，因此领航员们每当船只需要停泊一周时——也就是水位较低的时候——就不得不前往凯罗去重新查看河道情况。许多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其实很难找到固定的工作位置，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随时待命，以便在某个经验丰富的领航员突然生病或其他紧急情况下，能够顶替其工作，完成一次航行任务。他们频繁地在河上往返巡查，并非真的期望能得到固定职位，而是因为作为船只的“客人”，他们认为“查看河流”比留在岸上支付食宿费用更为便宜。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的要求越来越高，只愿意为那些以提供优质餐饮而著称的船只服务。不过，所有前来帮忙的领航员都是很有用的，因为他们无论冬夏、昼夜都愿意乘船外出，尽力协助引导船只或为其他领航员提供帮助。他们也受到欢迎，因为所有的领航员聚在一起时都会滔滔不绝地谈论河流相关的事情，由于他们谈论的内容大家都能理解，所以他们总能被接纳。

有趣。那位真正的领航员根本不在乎世间任何事物，只关心河流；他对自己职业的骄傲甚至超过了对国王的敬畏。

这次旅行中，我们有不少这样的河道检查员同行。他们有八到十人，我们那宽敞的领航室完全能够容纳他们。其中两三个人戴着抛光过的丝绸帽子，穿着精美的衬衫，佩戴钻石胸针，戴着羊皮手套，脚上则穿着漆皮靴子。他们的英语十分流利，举止也充满着那些家境优渥、声誉卓著的领航员应有的威严。其余人的穿着则较为随意，头上戴着高高的毛毡帽，让人联想到共和时代。

在这群尊贵的客人中间，我简直微不足道，感到无比自卑，甚至可以说是无精打采。在需要紧急操控舵柄时，我甚至连帮忙的资格都没有；每当有这种情况发生——由于河道弯曲且水位较低，这种情况几乎随时都会出现——站在最近的客人就会来处理这件事。我只能站在角落里，听到的谈话更让我彻底失去了希望。有个客人对另一个人说：‘吉姆，你上来时是怎么通过普拉姆角的？’

“那是在夜里，我按照‘戴安娜号’上的一个水手告诉我的方法来航行：从假岬上、木堆上方约五十码处开始，然后一直朝着普拉姆角下的小屋方向前进，直到升起第一道防波堤——差四分之一到两英里处——接着再调整航向，朝中间的障碍物前进，直到与弯道处的那棵独枝棉白杨并排为止，之后让船尾靠在那棵树上，船头则朝向岬角上方的低地，最终顺利通过——九点五英里。”
“这航线相当直接，对吧？”
“没错，不过上方的障碍物正在快速靠近。”
另一位领航员说道：“我选择的航线会更低一些；从假岬出发——两英里处——在弯道中的大障碍物旁升起第二道防波堤，此时距离为差四分之一到两英里处。”
有个自夸的人说：“我并不想批评你们的领航员，但在我看来，对于普拉姆角来说，这样的航线水深实在太大了一些。”
听到这番话，大家都点头表示赞同，这让那个自夸的人闭上了嘴。他们继续聊着天。与此同时，我心中想着：‘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我不仅得记住所有城镇、岛屿、弯道等的名称，还得对这条河流1200英里长河岸上所有的障碍物、独枝棉白杨以及那些不起眼的木堆了如指掌；不仅如此，我还必须在黑暗中也能知道它们的位置，除非这些领航员拥有能够穿透两英里黑暗的眼睛。真希望领航的工作能在杰里科进行，那样我就不必再操心这件事了。’
黄昏时分，比克斯比先生敲了三下大钟（这是靠岸的信号），船长从“德克萨斯号”前部的客厅里出来，好奇地抬头询问。比克斯比先生说：“我们打算在这里过夜，船长。”
“好的，先生。”
就这些。船只靠岸后被系好，准备过夜。我觉得很棒，因为领航员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事，无需征求船长的许可。我吃完晚餐后就离开了。

因一天的所见所闻而心灰意冷，我立刻上床休息。
在旅途中所写的笔记全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名字，每次白天看那些笔记都会让我陷入混乱之中。现在我希望能通过睡眠得到解脱，然而并非如此——那些混乱的念头一直在我脑海中回荡，直到天亮，简直就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次日清晨，我感到十分疲惫且情绪低落。我们继续前行，不断冒险，因为急于在夜幕降临之前“离开河流”（也就是抵达开罗）。但比克斯比的搭档，也就是另一名领航员，最终让船停了下来。我们为让船脱离水域而浪费了大量时间，显然，天黑时我们还会距离河口很远。这真是巨大的不幸，尤其是对于那些随行的领航员们来说，他们的船不得不等待。

等待他们归来，无论需要多长的时间。这让驾驶室里的谈话变得严肃起来。逆流而上时，领航员们并不在乎水位较低或天气昏暗；除了雾气之外，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但顺流而下的情况则不同：在强劲的逆流作用下，船只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因此，人们通常不会在夜间或水位较低时顺流而下。不过似乎还有一线希望：如果能在天黑前穿过复杂而危险的哈特岛水域，那么后续的航行就会顺利许多，因为那时海况会更平静，水位也更高。但在夜间尝试穿越哈特岛无异于疯狂之举。于是，一整天大家都不停地看表，不断估算着船速；哈特岛始终是大家关注的焦点——有时希望很大，有时又会因糟糕的航行状况而陷入困境，希望再次破灭。几个小时里，所有人都承受着这种压抑的紧张情绪；这种情绪甚至影响到了我，我开始对哈特岛忧心忡忡，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之下，我真希望能上岸五分钟，好好深呼吸一下，然后再重新开始。我们并没有安排固定的值班制度。每位领航员都负责自己曾经逆流航行过的那段河道，因为他们对那段水域更为熟悉；不过两人始终待在驾驶室内。日落前一小时，比克斯比先生接过了舵柄，W先生则退到一旁。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每个人都紧握着手表，坐立不安、沉默不语、忧心忡忡。最后，终于有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嗯，那边就是哈特岛了——可我们到不了那儿。”所有的钟都“啪”地一声关闭了，大家都叹气，嘴里念叨着“太糟糕了，要是以早半小时到达该多好啊！”整个地方弥漫着失望的气氛。有些人开始离开，但又徘徊不前，因为没有听到上岸的信号声。太阳沉到了地平线后面，船继续前行。客人们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目光；有个人手已放在门把手上并试图转动它，但他又停了下来，最终收回手，让门把手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我们继续沿着航道前进。大家又互相看了看，露出惊讶与钦佩的表情——但却没有人说话。随着天色渐暗，一两颗微弱的星星出现，人们不知不觉地聚集在比克斯比先生身后。死一般的寂静和等待的感觉愈发令人窒息。比克斯比先生拉了一下绳索，巨大的钟便发出两声低沉而悠扬的响声，回荡在夜空中。接着是一阵沉默，又有一声钟响。这时，飓风甲板上传来了守夜人的声音：“左舷靠岸！右舷靠岸！”远处传来了领航员们的呼喊声，飓风甲板上的传令员则重复着这些指令。“三点钟方向！……三点钟方向！……差一刻三点！……两点半！……差一刻两点！……两点钟方向！……差一刻——”比克斯比先生又拉了两下钟绳，引擎室里传来微弱的铃声，船的速度也随之减慢。蒸汽也开始……

蒸汽从阀门中呼啸而出。领航员们的喊叫声持续不断——在夜里，那声音总是显得格外诡异。所有的领航员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同时低声交谈着。只有比克斯比先生保持镇定，他放下操纵杆，站在轮轴上；当轮船驶入那些对我来说完全看不见的标记处时——因为我们似乎正处于一片广阔而昏暗的海域之中——他便将轮船稳稳地停在那里。在那些几乎听不见的谈话声中，偶尔能听到一些清晰的句子，比如：“好了，它已经成功越过第一处暗礁了！”过了一会儿，又有另一个声音说道：“它的船尾正以完美的角度下降呢！”“现在它已经进入目标位置了，继续前进吧！”还有人低声赞叹：“哦，真是太棒了——简直完美！”这时引擎彻底停止了运转，我们只能随波漂流。不过我看不到船在漂流，因为此时星星早已消失不见。这种漂流状态实在令人不安，让人心惊胆战。不久之后，我发现周围还有更黑暗的区域，那是岛屿的头部。我们正在逐渐靠近它。当我们进入更深的阴影中时，危险感如此强烈，以至于我觉得自己可能会窒息；我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只要能挽救这艘船就行。但比克斯比先生依然静静地站在操纵杆旁，专注得就像一只猫，其他领航员则肩并肩地站在他身后。“它肯定撑不过去了！”有人低声说道。根据领航员们的喊声，水深越来越浅，直到—— “八点五英尺！……八英尺！……八英尺！……七英尺——”比克斯比先生通过通话管向工程师发出警告：“马上做好准备！”“遵命，先生！”

“七英尺半！七英尺！六英尺——”我们触底了！比克斯比先生立刻让许多铃铛响起，通过通讯管大声喊道：“现在，用尽全力把她推下去吧！”然后他对同伴说：“用力把她按下去！抓住她！”小船在沙子里艰难地前进着，就在灾难即将发生的那一瞬间，它终于沉下去了！比克斯比先生背后传来的那声呐喊，其威力之大，以往从未有过。

此后便再没有麻烦出现了。那晚，比克斯比先生真是个英雄；过了好一阵子，河上的人们才不再谈论他的壮举。要真正理解在那样浑浊的水域中让巨型轮船精确地停靠在预定位置所需的精准度，就必须明白：轮船不仅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各种障碍物和暗礁，还必须以极近的距离靠近岛屿，甚至要擦过岛上的突出部分。

她的船身虽坚固，但在某个地方，她必须几乎与一艘沉没且看不见的残骸擦肩而过。一旦撞上那艘残骸，它的冲击力足以将她的船体结构摧毁，价值25万美元的轮船及货物也将在五分钟内被毁，或许还会夺走150人的生命。那天晚上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位客人对比克斯比先生的赞美之词，他满怀敬意地独自说道：“以死亡的名义起誓，他真是个出色的领航员！”

第八章 琐碎的难题

经过看似漫长的时间后，我终于记住了那些岛屿、城镇、码头以及河流的转弯处名称。不过，这些信息其实就像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罢了。不过，由于我能够闭上眼睛，连续说出一大串这样的名称，而且每五十英里内的河流遗漏部分不超过十英里，因此我开始觉得，只要能跨越那些小段河流，我就能够乘船前往新奥尔良。当然，我的这种自满情绪还来不及让我稍微得意一下，比克斯比先生就会想出办法来让我再次陷入困惑之中。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沃尔纳特弯的形状是怎样的？”这简直就像在问我祖母对原生质的看法一样。我恭敬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它有什么特定的形状。当然，我的上司立刻怒火中烧，接着就开始不停地指责我，直到用尽所有形容词为止。

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他带的弹药只有那么多，一旦用完，他肯定会变得极为温和，甚至还会感到懊悔。所谓“老”其实只是出于亲昵的称呼罢了；他其实还不到三十四岁。我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孩子，你必须彻底记住这条河的形状。在漆黑的夜晚，这就是唯一的指引——其他一切都会消失不见。不过要记住，夜晚时的河流形状与白天的并不一样。”
“那我究竟要怎么记住它呢？”
“就像在黑暗中能找到家中的走廊一样，因为你知道它的形状，虽然看不见。”
“你是说，我必须像记住家中前厅的形状那样，记住这条无尽河流两岸所有细微的形状变化？”
“我发誓，你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了解这些形状。”

“我真希望自己已经死了！”
“我不想打击你的积极性，但是——”
“那就继续说吧；现在学总比以后学强。”
“你看，这东西是必须学会的，没有别的办法。在星光充足的夜晚，阴影会非常浓重，如果你不十分清楚岸边的形状，就会把每一堆木头都当成实体的岩壁，结果每隔十五分钟就会吓得要命。实际上你应该保持在离岸边五十英尺以内的距离，但却会一直处于五十码之外。在那些阴影中你看不见任何障碍物，但却能准确知道它们的位置，而河流的走向则能告诉你何时即将接近岸边。再就是漆黑的夜晚：在那种情况下，河流的形状与有星光的夜晚完全不同，所有的岸边都看起来像直线，而且极其模糊；你会误以为它们是直线，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你会大胆地把船开进看似坚固的直墙里（其实那里是弯曲的），而那面‘墙’反而会让开道路。还有灰色雾气：在那种阴沉潮湿的灰色雾气笼罩的夜晚，岸边根本看不出任何形状。这样的雾气足以让最聪明的人也迷失方向。此外，不同的月光也会以不同的方式改变河流的形状。你懂的——”
“哦，请别说了！难道我真的得根据这五十万种不同的情况来记住河流的形状吗？如果要把所有这些信息都记在脑子里，我的肩膀肯定会驼下去的。”
“不！你只需要记住河流的形状，而且要记住得非常清楚，这样你就可以始终依据脑海中的形象来导航，而无需在意眼前的景象。”
“好吧，我会试试看的；但等我记住了之后，还能靠它吗？它的形状会保持不变，不会随便变化吧？”

比克斯比还没来得及回答，W先生就进来了，他要拿走那块手表。他说：“比克斯比，你得留意总统岛以及‘老母鸡与小鸡’上方那一片区域。河岸正在坍塌，海岸的形状也在不断变化。根本无法确定40度线以上的位置。现在你可以进入那棵老梧桐树所在的区域里去了。”
{脚注[1. 虽然可能没必要，但还是有必要说明一下，“内部”指的是那棵树与河岸之间。——M.T.]}
这样，那个问题就得到解答了。那里的海岸线不断变化着。我的心情又变得低落起来。有两点在我看来相当明显：其一，要想成为一名领航员，就必须掌握超出常人所能知晓范围的知识；其二……

他必须每隔24小时就用不同的方法重新学习这一切。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值班到12点。按照古老的河流航行惯例，当值班人员交接时，两位领航员会聊上几句。当接班的领航员戴上手套、点燃雪茄时，即将下班的领航员就会说类似这样的话：“我觉得在黑尔角那处，上层水深有点下降；下层水深为四分之三英寻，另一侧则为两英寻。” “是的，我上次也觉得水深有点下降。有遇到其他船只吗？” “在21号航标附近遇到了一艘船，但它紧贴着河岸行驶，我无法看清它的全貌。我以为那是‘阳光南方号’——因为它的烟囱前面没有天窗。”诸如此类。当接班的领航员接过舵柄后，他的搭档就会指出我们正处于某个弯道处，或是说我们正靠近某人的木材场或种植园。这其实是一种礼貌的表现，或许也是出于必要。但那个叫W——的人在那个晚上迟到了整整12分钟才来值班，这简直是对礼仪的极大违背；事实上，这在领航员中可是不可饶恕的过错。因此比克斯比先生根本没跟他打招呼，直接把舵柄交给他后就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领航室。我感到非常震惊：那是个极其黑暗的夜晚，我们身处河流中一处特别宽阔且视野受阻的区域，什么也看不见，比克斯比先生竟抛弃那个可怜的家伙，让他独自在黑暗中摸索方向，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我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支持他，让他知道他并非孤立无援。于是我就待在旁边，等待有人询问我们的位置。但W——先生却若无其事地继续掌舵，从那片仿佛构成“大气层”的黑暗中穿行而过，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我心想：这真是个傲慢的家伙，简直是撒旦的走狗，宁愿让我们全部丧命，也不愿对我承担任何责任——因为我还不算那种有权势的人，不能像那些船长一样对一切事物指手画脚。于是我爬上了长椅；我觉得在这个疯子值班的时候睡觉是不安全的。

不过，不知何时我应该已经睡着了，因为接下来我意识到天已经亮了，W先生不见了，而Bixby先生又重新握住了方向盘。当时是四点钟，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只是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具满是干骨头的躯体，那些骨头同时都在疼痛。

Bixby先生问我为何还待在上面。我承认是为了对W先生行善——告诉他他在哪里。过了五分钟，他才明白这件事的荒谬之处，想必这让他极为恼火，因为他只给了我一句恭维话——而且那句恭维话也实在不怎么样。他说：

“嗯，总的来说，你确实比我以前见过的任何动物都更像头蠢货。你觉得他想知道那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我说，可能是为了方便吧。
“方便个鬼！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一个人在夜里也必须像熟悉自己家的前厅一样熟悉那条河。”
“如果我知道那是前厅的话，就算在黑暗中也能找到它；但如果你把我丢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却不告诉我那是哪间屋，那我怎么知道呢？”
“在河上总得知道吧！”
“好吧。那我就庆幸自己从未对W先生说过什么了……”
“我就知道。不然的话，他肯定会把你从窗户扔出去，毁掉价值一百美元的窗框之类的东西。”
我很高兴没有造成这样的损失，因为那样我会失去房主们的好感。他们向来讨厌那些粗心大意、喜欢破坏东西的人。

我现在去观察河流的形状了。在我试图用头脑或双手把握的所有那些难以捉摸、变幻莫测的事物中，河流的形状堪称最难理解的。我会紧紧盯着前方几英里外伸入河中的那个尖锐的岩石点，努力在脑海中记住它的形状；就在我快要成功的时候，我们却逐渐靠近那个地方，而那个令人恼火的岩石点又会开始融化、消失，重新融入河岸之中！如果那个岩点上有一棵显眼的枯树，等我靠近时，那棵树也会变得若隐若现，仿佛与周围的森林融为一体，位于笔直的河岸中央。没有哪座突出的山丘能保持其原有形状足够长的时间，让我看清它的真实模样；它就像热带地区最炎热角落里的黄油山一样不断变化。每次顺流而下时，它的形状都和逆流而上时不一样。我把这些难题告诉了比克斯比先生。他说：“这正是它的优点所在。如果形状不每三秒就改变一次，那就毫无用处了。就拿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来说吧，只要那边的那座山还是一整座山，我就可以继续沿着原路前进；但一旦它的顶部分裂成V形，我就知道必须立刻向右转，否则这艘船就会撞上岩石而毁掉。而当V形的其中一臂转到另一臂后面时，我又得再次向右转，否则就会遇到障碍物，把船的龙骨像捏碎一块纸片那样轻易地扯断。要是那些山丘在恶劣的天气里也不改变形状，不出一年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可怕的沉船墓地。”显然，我必须用各种可能的方法来了解河流的形状——倒过来看、反过来说、从里到外看、从前往后看，等等——还要知道在那些没有任何形状的阴天该怎么做。于是我开始努力学习。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逐渐掌握了这门棘手的学问，自满情绪也再次出现。比克斯比先生则准备再次让我们返回原处。他这样问我：“上次在‘墙洞’那里渡河时，中间那段水域的水位有多深？”我觉得这简直太过分了，于是我说：

“每次航行，无论向上还是向下，领航员们都要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水域中持续歌唱四十五分钟。你觉得我怎么可能记住这么复杂的情况呢？”
“孩子，你必须记住这些。你必须记住从圣路易斯到新奥尔良之间的五百个浅水区里，船只所在的确切位置以及相应的标记；而且绝不能把一次航行中的浅水数据与标记和另一次混为一谈，因为这些情况很少会重复出现。你必须把它们分开来记。”
当我恢复意识后，我说：“如果我能做到这一点，就能让死人复生，那样我就不必再靠驾驶汽船来谋生了。我想退出这份工作，只想拿个铲子和刷子，我只适合做苦力而已。我没有足够的智慧来当领航员；就算有，也没有足够的力气来支撑身体，除非依靠拐杖。”
“别胡说了！我说要教会某人如何在河上航行，那就是认真的。你可以放心，要么我教会他，要么就弄死他。”

第九章

持续的困惑

与这样的人争论毫无意义。我竭力运用记忆力，渐渐地，那些浅水区以及众多的标记也都被我记住了。但结果还是一样：新的问题出现时，我永远只能记住上一个难题的内容。我常常看到领航员们凝视着水面，仿佛在阅读一本书；但那本书却无法告诉我任何信息。不过，最终比克斯比先生似乎认为我已经足够熟练，可以开始学习如何解读水面信号了。于是他便开始教导我——

“你看到水面上那条长长的斜线了吗？那就是礁石。而且是一处陡峭的礁石——其下方有坚固的沙洲，几乎和房屋的墙面一样笔直。靠近沙洲的地方水很深，但沙洲顶部的水则非常浅。如果船撞上它，肯定会把船毁掉。你看到那条线的上端在哪里逐渐消失了吗？”
“是的，先生。”
“那儿就是较浅的区域，也就是礁石的顶端。你可以从那里爬过去，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现在过过去，紧贴着礁石航行——那里的水很浅，水流也不大。”
我沿着礁石航行，直到接近那条线的末端。这时比克斯比先生说道：
“现在做好准备。等我发出指令。船不会愿意驶上礁石的，因为船讨厌浅水区。准备好——等等——立刻控制住船！用力拉住它！”
他抓住舵的另一侧，帮忙将舵转到底，然后我们保持这个姿势。船起初有些抗拒，过了一会儿才听话，接着它向右舷倾斜，冲上了礁石，船头激起一串长长的白色浪花。
“现在密切注意它，像盯着猫一样盯着它，否则它就会逃走。当船剧烈挣扎、舵柄出现轻微滑动时，就稍微松开一点控制；这就是它在夜间告诉你水太浅的方式。不过还是要继续一点点地把它往礁石的尖端方向推。你现在已经离沙洲很近了；每个尖端下面都有沙洲，因为流经那里的水会形成漩涡，让沉积物沉下去。你看到水面上那些像扇子扇骨一样的细线条了吗？那些都是小礁石。你要避开它们的边缘，但也要尽量靠近它们。小心点——千万别靠近那个看起来光滑且水很浅的区域，那里的水深不到9英尺，船根本无法承受。船已经开始察觉到危险了，一定要小心！哦，糟了！快停下右舷的舵！把船倒回去！”

引擎的铃声响起，引擎也立刻响应，从排气管中喷出高高的白色蒸汽柱，但为时已晚。那艘船已经彻底失控了；从船头扩散开来的泡沫状浪花突然消失了，一股巨大的巨浪向船头袭来，将船推向右侧，它仿佛被吓坏了似的朝对岸飞驰而去。我们距离应有的位置已有大约一英里之远，才终于再次控制住那艘船。第二天下午的值更期间，比克斯比先生问我是否知道如何继续驾驶这艘船前进几英里。我回答说：“先驶入那个岬角上方的第一个暗礁区，再绕过下一个暗礁，从希金斯木场的上端开始航行，然后画出一个直角转弯——”

“没关系，等你们讨论下一个议题时我就会回来。”但他并没有回来。当我绕过那个地方、进入那片让我有些担忧的河段时，他仍在下面。我不知道他其实躲在烟囱后面，想看看我会如何应对。我兴高采烈地继续前进，愈发自豪——因为他以前从未让我独自掌管船只这么长时间。我甚至完全放开舵柄，得意洋洋地转过身去，检查船头留下的痕迹，还哼着曲子，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正是我在比克斯比以及其他优秀船长身上极为欣赏的。我检查了很久，当再次面向前方时，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要不是咬紧牙关，恐怕就要失控了。有一处可怕的暗礁正横亘在我们的船头！我瞬间慌了神，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我喘不过气来，急忙转动舵柄，结果它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了一起。船只试图避开那处暗礁，但暗礁却始终跟随着它！我拼命逃跑，可暗礁还是紧随其后，一直挡在船头！我根本没顾得上看自己往哪儿走，只知道拼命逃。灾难即将来临——那个混蛋为什么还不出现？如果我按铃求救，可能会被扔下船去。但总比毁掉船只好。于是，在极度绝望中，我在下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我想这世上还没有哪个轮机师见过如此惊人的场面。在一片嘈杂声中，引擎开始倒转，情况愈发危急——我们马上就要撞上河对岸的树林了。就在这时，比克斯比先生镇定自若地出现在飓风甲板上。我心中充满感激，所有的恐惧都消失了；有他在旁边，就算身处尼亚加拉瀑布边我也觉得安全。他从容地用手指从嘴里取出牙签，就像拿着一根雪茄一样——当时我们正试图爬上一棵悬垂的大树，乘客们则像老鼠一样四处乱窜——他轻声对我下达指令：“停止右舵，停止左舵，让船向两边后退。”船只犹豫了一下，停了下来，船头短暂地卡在树枝间，随后才不情愿地开始后退。“停止左舵，再往前一点。停止右舵，再往前一点。把船指向那个方向。”

我像夏日的清晨一样平静地启航了。比克斯比先生走了进来，故作天真地说：‘孩子，遇到冰雹的时候，着陆前应该敲三下大钟，这样工程师们就能做好准备。’我被他的讽刺话弄得脸红了，便说并没有遇到冰雹。

“啊！原来是为了避开那些礁石吧。值班的官员会在他决定何时避开礁石时告诉你的。”我继续喝着酒，说其实我并不是想避开礁石。“真的吗？那你在这个地方到底想要什么？你知不知道在河流的这个阶段会有船只逆流而上？”“不知道，先生——我也不是想追上那艘船，我只是想远离那些礁石而已。”“不，那不是礁石；在你所在的位置三英里范围内根本没有这样的礁石。”“可我确实看到了它，它和那边的礁石一样陡峭。”“差不多吧。快从那儿过去！”“您是在下命令吗？”“是的，快过去。”“如果我不照做，我希望自己能死掉。”“好吧，我会承担这个责任。”现在，我和之前一样急于摧毁那艘船。我把这些命令牢记在心，以便在调查时使用，然后径直朝那片礁石冲去。当礁石从我们的船头下方掠过时，我屏住了呼吸；但我们却像油一样轻松地滑过了它。“现在你明白区别了吗？那只不过是一处风蚀形成的礁石罢了，是风的作用造成的。”“我明白了。但它看起来就和真正的礁石没什么两样。我要怎么区分它们呢？”“我没法告诉你，这是直觉。过一段时间后，你就会自然而然地知道如何区分它们了，但你永远无法解释自己为何能区分它们。”事实证明确实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水面变成了一本奇妙的书——对于没有相关知识的乘客来说，这本书如同天书一般难以理解，但对我来说，它却毫无保留地揭示着自己的秘密，就像用声音说出来一样清晰。而且这本书不会只让人读一遍就丢弃，因为它每天都有新的故事要讲述。在长达1200英里的航程中，没有一页是毫无趣味的，没有一页可以跳过而不造成损失，也没有一页会让人觉得可以找其他更有趣的事情来替代它。真是无比奇妙啊。

这是一本由人类所写的书；从未有过哪本书能像它那样令人着迷，让人每次重读时都感受到新的惊喜。那些不识字的乘客，即便偶尔没有完全忽略书上的内容，也会被其表面那些独特的微妙纹路所吸引；而对水手来说，那些则是加粗的文字——事实上，那更是某种警示：那里有沉船或暗礁，足以摧毁任何一艘航行过的船只。这是水面所能呈现的最微弱、最简单的信号，但对水手而言却是最可怕的信号。实际上，那些不识字的乘客只看到书中那些由阳光描绘、云朵渲染而成的美丽画面，而训练有素的水手们则明白，那些根本不是画面，而是极其危险、不容忽视的警示信息。

当我掌握了这片水域的语言，能够像认识字母一样熟悉这条大河周围的每一个细节时，我确实获得了宝贵的知识。但同时，我也失去了一些东西——那些永远无法再找回来的东西。那条壮丽的河流失去了所有的优雅、美丽与诗意！我至今仍记得当初刚开始乘汽船时所见的那次美妙的日落：宽阔的河面仿佛被染成了血色；远处，红色逐渐转为金色，其间有一根黑色的木头漂浮着，十分显眼；一处，水面上有长长的斜线在闪烁；另一处，则是层层叠叠的波纹，色彩如同蛋白石一般斑斓；在颜色最淡的地方，有一片平滑的区域，上面有着细腻的圆圈和放射状线条。我们左边的岸边树木繁茂，森林投下的阴影中，有一处被一条银光闪闪的长痕打破；在森林上方，一棵干枯的树挺立着，它的一根枝条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火焰般闪耀。到处都是优美的曲线、倒影、高耸的树木以及柔和的远景；而在整个场景中，无论近处还是远处，不断变化的灯光为这一切增添着新的色彩奇迹。

我像被施了魔一般站在那里，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这一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对我来说，这个世界是全新的，我在家乡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但正如我所说，有一天，我不再去注意月亮、太阳和暮色给河面带来的美丽与奇妙；又过了一天，我便完全不再去留意它们了。如果那幅日落景象再次出现，我也不会再为之惊叹，只会心里这样想：这太阳意味着明天会起风；那块漂浮的木头说明河水正在上涨，虽然涨幅不大；水面上的那些斜线则表明那儿有陡峭的礁石，如果继续那样延伸下去，总有一天会撞毁某人的蒸汽船；那些翻滚的泡沫则显示出那里的障碍物正在消失，河道也在发生变化；那边水面上的那些线条和圆圈则是在警告：那个危险的地方的深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浅；而森林阴影中的那道银色痕迹，则是新出现的障碍物的痕迹，他已找到了它的位置。

他将自己安置在最适合钓蒸汽船的地点；那棵高大的枯树，只有一根还存活的树枝，用不了多久就会倒下。这样一来，夜里没有那个可以作为指引的标志物，尸体要如何穿过这片黑暗的区域呢？不，这条河里的浪漫与美丽早已消失殆尽。现在，它所具有的任何价值，都仅在于能为蒸汽船的安全航行提供帮助。从那以后，我真心为医生们感到惋惜。对医生而言，美女脸颊上的红晕又算得了什么？那不过是一些致命疾病的前兆罢了。她所有那些显而易见的魅力，不都是他眼中那些象征着身体衰败的迹象吗？他真的能看到她的美貌吗？还是说他只是以专业的眼光看待她，独自评判她的健康状况？他是否有时会思考，学习这门技艺后，自己究竟是获得了更多还是失去了更多？

第10章 完成我的学业

那些愿意花时间阅读我之前所写章节的人，或许会疑惑为何我会如此详细地探讨航海这门科学。其实，那正是那些章节的写作目的；而我至今仍未完成这一任务。我希望以最耐心、最细致的方式，展现出这是一门多么了不起的科学。在设有浮标和照明设施的航道中，学习如何航行相对容易；而那些底部为砾石的淡水河流，其河道变化极为缓慢，因此只需学习一次即可。但当把这种技能应用到密西西比河和密苏里河这样的巨大河流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这些河流的河岸不断坍塌变化，水中障碍物也不断出现新的位置，沙洲更是始终处于变动之中，河道也不断变化方向。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们必须在没有灯塔或浮标的帮助下，在任何天气条件下持续应对各种障碍。因为在这段长达三四千英里的恶劣河段里，根本找不到任何灯光或浮标。{脚注：在当时这是事实，但到了1882年已不再如此。}我觉得有理由详细阐述这门伟大的科学，因为我相信至今还没有人能够凭借亲自驾驶过蒸汽船所获得的实践经验来撰写相关内容。如果这个主题已经很常见的话，我就不得不谨慎地对待读者；但由于它完全是全新的，所以我才有足够的自由来用大量篇幅来介绍它。当我记住了河流上每一个可见特征的名称与位置，当我能够如此熟练地掌握河流的走向，以至于闭上眼睛也能从圣路易斯一直想象到新奥尔良的路线时，当我学会像阅读报纸新闻一样解读水面的状况时，最后，当我能够训练自己的记忆力，记住无数次的水深数据时……

还有那些刻痕，必须牢牢握住它们。我觉得自己的训练已经完成了：于是我就可以把帽子歪戴在头上，开车时嘴里还叼着牙签。比克斯比先生一直在留意我的这些举动。有一天他问道：

“那边伯吉斯家的那个土坡有多高？”

“我怎么知道呢，先生。它有四分之三英里远。”

“视力真差——太差了。拿上望远镜吧。”

我拿了望远镜，过了一会儿说：“我还是看不出来。大概有1.5英尺高吧。”

“一英尺半！那可就是六英尺高的河岸了。上次来的时候，这里的河岸有多高？”
“我不知道，我从没注意过。”
“你没注意？那以后可一定要留意了。”
“为什么？”
“因为很多信息都可以从河岸状况中得知。首先，它能告诉你河流的当前水位——判断这里的水量是比上次多还是少。”
“那些浮木就能告诉我这些。”我以为自己在这方面比他更有优势。
“没错，但要是那些浮木的指示有误呢？河岸状况就能告诉真相，这样你就可以提醒那些测水的人了。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有十英尺高的河岸，现在却只有六英尺了。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现在的水位比上次高了四英尺。”
“很好。那么河水是在上涨还是下降？”
“在上涨。”
“不，不是的。”
“我想我是对的，先生。那边有一些浮木正顺流而下。”
“水位上升时才会让浮木开始漂流，但即使水位已经停止上升，浮木还会继续漂浮一段时间。而河岸状况能帮助我们了解这些情况。等到你来到河岸稍有倾斜的地方吧。看，这里有一圈狭窄的细沙带，那是水位较高时沉积下来的。你也看到那些浮木也开始搁浅了。河岸还能以其他方式提供信息。看到那个位于突出地带上的树桩了吗？”

“哎，先生。”
“水已经淹到植物的根部了。您得把这一点记下来。”
“为什么？”
“因为这意味着在103号地点，水深有七英尺。”
“但103号地点还在河流的上游很远的地方啊。”
“这就是河岸的作用所在。现在103号地点的水深足够，但等我们到达时可能就不够了；不过河岸能让我们随时了解水深情况。在上游的急流中，是不能靠近河道行进的，而下游则几乎不允许这样做。美国有相关法律禁止这种行为。等我们到达103号地点时，水深可能会进一步上升，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继续前行了。我们现在测得的水深是多少？”
“船尾方向六英尺，船头方向六点五英尺。”

“嗯，你似乎确实懂一些相关知识。”
“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是否必须月复一月地持续测量这条长达1200英里的河流的岸况？”
“当然！”
一时间，我激动得无以言表。过了一会儿，我才开口问道：“那这些水道呢？数量多吗？”
“应该不少。可以说，这次航行中我们不会像以前那样沿着常规的河道行进。如果河水再次上涨，我们就得从那些高耸在河面上的障碍物后面通过——那些障碍物就像房屋的屋顶一样；我们还会穿过那些你从未注意过的低洼地带，直接从覆盖着300英亩水域的障碍物中间穿过；我们会从那些你原以为只是坚实陆地的裂缝中穿行；我们会穿过树林，把25英里长的河段甩在一边；我们甚至能看到新奥尔良和开罗之间所有岛屿的背面。”
“那我就得继续学习，掌握更多关于这条河的知识了。”
“差不多需要再学两倍的知识，尽可能多地了解它。”
“唉，人总是要不断学习的。我想当初进入这个行业时，我真是个傻瓜。”
“没错。现在也是。但等你学会了之后就不会了。”
“啊，我永远也学不会吧。”
“我会确保你学会的。”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道：“难道我就得像了解河流的其他部分——包括各种地形特征——那样来了解这一切，才能在夜间航行吗？”
“是的。而且你必须从河流的一端到另一端都清楚地标记出各个点，这样就能知道每个地方的水位是否足够——就像那个树桩一样。当河水刚开始上涨时，你可以选择其中最深的六处来通行；再上涨一英尺后，就可以选择另外十二处；再上涨一英尺则又能增加几十处，以此类推。所以，你必须熟悉河流的岸况以及各种标记。”

那是一种绝对无法改变的现状，绝不能把它们混为一谈；因为一旦进入那些狭窄的通道，就再也无法退出了，就像在宽阔的河流中一样——你必须继续前进，否则如果被困在急流中，就得在那里待上六个月。这类狭窄通道大约有五十处，除非河水泛滥溢出河岸，否则根本无法通过。

“这新规则倒是个令人欣慰的消息啊。”

“确实挺令人欣慰的。不过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一旦进入那种地方，就只能继续前进。那里太窄，根本无法掉头；也太曲折，无法折返。而且浅水区总是在通道的入口处，从来不在别的地方。此外，通道的入口处的水深还会逐渐增加，所以今年用来判断水深的标记，明年可能就不再适用了。”

“那是不是每年都得学习新的规则呢？”

“没错。把船固定好！你站在河中央干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见识了许多奇怪的事情。就在我们进行上述对话的那一天，我们遇到了从上游冲下来的大量浮木。整条河面都被漂浮的死木、断枝以及倒下后被冲走的巨大树木所覆盖。即便是在白天，想要在这些急流中穿行也需要极其娴熟的操控技巧；而到了夜晚，难度更是大大增加——时不时会有巨大的木头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船头正下方，迎面而来。那时已经来不及躲避了，我们只能停止引擎，让其中一个轮子从木头上碾过，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船也会因此剧烈摇晃，让乘客们极为不适。有时我们会直接撞上这些沉在水中的木头，伴随着巨大的声响，船仿佛撞上了大陆一般。有时候这些木头会卡在通道中，挡在我们的船头，我们不得不费力地让船绕过这些障碍物。在黑暗中，我们经常会撞上白色的木头，因为直到靠近了才能看到它们；不过在夜里，黑色的木头则很容易被看出来。一旦天黑，白色的障碍物就会变得非常危险。当然，在水位上涨的时候，还有许多来自密西西比河上游的巨大木筏，以及来自匹兹堡的运煤船也会顺流而下。

来自各地的小型商船，还有来自印第安纳州波西县的货船，它们装载着“水果和家具”——这是人们常用的描述方式，但实际上那些所谓的“货物”不过是竹竿和南瓜罢了。领航员们极其厌恶这些船只，而这种厌恶也以同样的方式回敬着他们。法律规定所有这些无助的商人必须保持灯光亮着，但这条规定往往被违反。某个阴暗的夜晚，突然有一道光出现在我们船头下方，同时传来一声痛苦的呼喊，还伴随着森林里的嘈杂声——“你们到底要去哪儿！难道看不见吗？你们这些该死的、偷羊的、独眼的可恶家伙！”

有那么一瞬间，当我们呼啸而过时，熔炉发出的红色光芒会照亮那艘船以及正在演说的人的轮廓，仿佛被闪电照亮一般。在那一瞬间，我们的水手和甲板工人们会互相投掷各种物品并辱骂对方；我们的一个轮子也会因为舵桨的碎片而损坏，随后黑暗又会再次笼罩一切。而那个划平底船的人肯定会前往新奥尔良，起诉我们的船，还坚称自己当时有灯光在燃烧。

实际上，他的那伙人一直都在下面点着灯唱歌、说谎、喝酒、赌博，甲板上根本没有守卫。有一次夜里，在那些被森林环绕的狭窄地带（某个岛屿后面），那里黑暗得简直如同“牛的肚子一样”，我们本可以杀光波西县的那一家人，包括他们的食物和家具，可惜他们当时正在下面玩乐，而我们……

我们刚好在音乐声响起时及时逃离，所幸没有造成严重损失。不过我们距离他们非常近，有那么一刻还抱有希望。当然，那些人立刻举起了灯笼；当我们后退试图离开时，那户人家的人——有男有女，年龄各异——都站在灯光下诅骂我们，直到一切变得一片漆黑。还有一次，在一个极其狭窄的地方，因为我们向他借了舵桨，有个运煤船的船夫竟朝我们的驾驶室开了枪。

第十一章 河水上涨

在河水急剧上涨的时期，那些小船简直就是令人难以忍受的麻烦。我们不得不一次次穿过那些狭窄的水道——对我来说那简直是个新世界。如果某个水道特别狭窄，我们几乎肯定会在那里遇到那些小船；而如果没在那里，他们也会出现在更糟糕的地方，也就是水道的入口处、浅水区。那时，双方之间就会有一连串粗俗的辱骂声。

有时，在大河中，当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越雾气时，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和金属盘子的碰撞声会打破寂静，很快，一艘木筏就会从迷蒙的雾气中显现出来，离我们很近。这时我们就不等对方动手了，立刻拔出引擎上的铃铛，全力发动蒸汽机，赶紧避开他们！既然有办法避开，当然就不会去撞上岩石或那些坚固的木船。

你可能很难相信，但在那些过去的蒸汽船时代，许多船员总是随身携带各种宗教宣传册。确实如此。一天之内，我们可能要二十次绕过障碍物，而与此同时，那些小船则从几英里外的弯道处漂过来。这时，会有一艘小艇从其中一艘小船上脱离出来，艰难地穿过茫茫水域朝我们驶来。当它停在我们船头的阴影下时，那些气喘吁吁的划桨手们会大喊：“给我一张纸！”小艇则迅速靠到船尾。船员就会扔过去一叠新奥尔良的杂志。如果那些人没有说话就拿走了杂志，那你可能会注意到，又有十几艘小艇悄悄地朝我们靠近了。其实他们是想看看第一艘船会如何应对。如果第一艘船没有反应，其他小艇就会立刻开始划桨，加速靠近；而船员则……

那些用木板捆好的宗教文献被一一搬了出来。将十二包宗教书籍公平地分发给十二名划船的人，而他们为了拿到这些书曾在炎热的天气里划着小船行驶两英里——考虑到这一点，他们所付出的辛苦程度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正如我所说，河水上涨后，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当河水漫过河岸时，我们不得不放弃原来的路线，不断攀爬那些原本高出水面十英尺的障碍物；我们还要穿越那些像马德里弯处那样的陡峭岸壁，而以前我一直都避开这样的地方；我们还得穿过诸如82号通道那样的狭窄通道，那里的入口处是一整面由木材构成的墙，直到我们的船头几乎贴到那面墙上为止。有些这样的通道是完全与世隔绝的——狭窄的河道两侧都是茂密且未被破坏的森林，让人以为从来没有人类涉足过这里。摇曳的葡萄藤、长满草的小角落、我们经过时瞥见的景色、从枯树顶上垂下的带红色花朵的藤蔓，以及森林中所有繁茂的植被，无不展现出大自然的丰饶之美。

那些东西都被浪费在那里，被丢弃了。那些水道是绝佳的航行路线——水很深，只有入口处较浅；水流平缓；在“尖点”下方的水面完全静止不动，而那些看不见的岸壁极为陡峭，当柳树丛延伸到水边时，船只行进时就能将船身埋入其中，仿佛在飞一般。

在其他岛屿后面，我们看到了破旧的小农场以及更破旧的小木屋；那里有高出水面一两英尺的荒谬的围栏，一两个穿着牛仔裤、面色苍白的穷苦男人站在围栏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不停地碾碎烟草，然后将烟丝从缺牙留下的缝隙中吐出去；而这个家庭的其余成员以及为数不多的家畜则挤在附近停泊的空船上。在这个小船上，他们不得不做饭……

他们或长或短地处于吃睡不停的状态，有时是几天，有时则是几周，直到河水下降两三英尺，他们才能回到自己的小木屋中，再次感受寒冷——而这种寒冷其实正是全智全能的上帝所赐予的“恩惠”，让他们无需费力就能活动身体。这种在水中露营的生活，这些人每年要经历几次：一次是在12月俄亥俄河水位上涨时，另一次则在6月密西西比河水位上升时。不过这些也算是不错的“待遇”了，因为至少能让这些可怜的人偶尔能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看到有汽船经过时的景象。他们也很珍惜这样的机会，会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尽情享受这些时刻。那么，在枯水期里，这些被流放的人要如何避免因绝望而死去呢？

有一次，在某个美丽的岛屿间河道里，我们发现道路被一棵倒下的巨树完全堵住了。这足以说明有些河道是多么狭窄。乘客们不得不在原始的荒野中等待一个小时，而船员们则忙着砍掉那棵树；因为根本无法折返，你懂的。

从开罗到巴吞鲁日，当河水泛滥时，夜间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麻烦，因为沿岸有一千英里长的茂密森林作为屏障，其间只有零星的农场或林地，所以想要离开河流并不容易，就像要离开一条有围栏的小路一样。但从巴吞鲁日到新奥尔良情况就不同了。那里的河流宽度超过一英里，深度也非常大，有些地方甚至有200英尺深。在长达一百多英里的河段上，两岸的树木都被砍光，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甘蔗种植园，只有零星的一些幼树或观赏用的中国槐。这些种植园后方两到四英里范围内都没有树木。每当第一场霜冻即将来临时，种植者们就会匆忙收割庄稼。收割完甘蔗后，他们会把甘蔗茎的残余物（称为蔗渣）堆成大堆并点燃，而在其他产糖国家，蔗渣会被用作糖厂炉子的燃料。这些潮湿的蔗渣燃烧得很慢，冒出的烟简直就像撒旦的厨房里冒出来的烟一样。在密西西比河下游，有一道十到十五英尺高的堤坝环绕着两岸，一直延伸到河的尽头。

根据具体情况，堤岸与河岸边缘的距离在10英尺到100英尺之间；通常来说大概是30或40英尺左右。当河水泛滥时，100英里外燃烧的甘蔗渣会释放出浓重的烟雾，笼罩整个区域。在午夜时分让一艘蒸汽船在那种环境中航行，看看它会有什么反应——你也会知道自己的感受如何！你会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无边无际、昏暗朦胧的海域之中，看不到任何岸边，视野在模糊的远方逐渐消失；因为根本看不清那条细小的堤岸，而且总以为自己看到了树木，但实际上并不存在。种植园也被烟雾笼罩，看起来就像大海的一部分。在整个航行过程中，你都会被这种不确定带来的极度痛苦所折磨。你希望自己仍在河道上，但却无法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你以为自己距离岸边还有半英里时，实际上可能已经离岸边只有6英尺之遥，面临毁灭的危险。同时你也确信，如果突然撞上堤岸，烟囱掉进水中，至少还能安慰自己说这正是自己预料中的结果。有一次，一艘大型维克斯堡货轮在这样的情况下驶入了糖厂区域，不得不在那里停留了一周。不过这并不算什么新鲜事，因为以前也经常发生类似的情况。

我原以为这一章已经写完了，但现在还想补充一件有趣的事。这件事与领航工作有关。过去，这条河上有一位非常出色的领航员，名叫X先生。

他是个梦游者。据说，每当他对某段河道的情况感到不安时，就一定会在睡梦中起身走动，并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他曾与乔治·伊勒一起驾驶过几艘往返新奥尔良的客轮。在第一次航行的大部分时间里，乔治都心神不宁，但后来因为X在睡觉时一直待在床上，所以他也逐渐平静下来。一天深夜，船只正接近阿肯色州的海伦娜市；当时水位很低，经过该城上方的河段状况极为恶劣、视线受阻。X已经看过那段河道了，而由于当晚天气阴沉潮湿、一片漆黑，伊勒正在考虑是否应该叫X过来帮忙掌舵。就在这时，门开了，X走了进来。在极其黑暗的夜晚，光线对领航员来说是个致命的障碍——在这样的夜晚，如果站在有灯光的房间里，根本无法看清街上的情况；但如果熄灭灯光、身处黑暗中，就能比较清楚地看到街上的物体。因此，在这样的夜晚，领航员们不会抽烟，也不会让领航室里的炉子产生任何光亮，哪怕是微弱的光线也会被杜绝；他们还会用巨大的防水布遮住炉子，同时把天窗也严实地封住。这样，船上就不会有任何光线透出。此刻走进领航室的那个身影虽然形态难以辨认，但却有着X先生的声音。他说道：“让我来掌舵吧，乔治。这段河道我已经看过了，它实在太曲折了，我觉得我自己来掌舵会比告诉你如何操作还要容易。”

“你真好，我发誓我愿意。我已没有一丝力气了，就像松鼠一样在轮子上不停地转个不停。周围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她往哪个方向移动，直到她像旋转木马一样转过来为止。”于是，伊勒尔坐在长椅上，气喘吁吁。那个黑色的幽灵一言不发地坐上操纵杆，轻轻转动几下就让蒸汽船稳定了下来，然后便从容地站着，轻柔而巧妙地引导着船只向这边或那边移动，仿佛现在是正午一般。看到这一幕，伊勒尔后悔自己竟然承认了自己不懂如何操纵船只！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心中充满疑惑，最终说道：“唉，我原以为自己知道如何操纵蒸汽船，原来那又是我的一个错误。”X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专心地工作。他按下按钮让船只减速，小心翼翼地将船驶入那些看不见的标记处，然后站在操纵杆中央，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和后方的黑暗，以确认船只的位置。当水深越来越浅时，他完全停止了引擎，船只便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漂浮着。等到水深再浅一些时，他又重新启动引擎，顺利地将船只带过了那个地方。

她小心翼翼地将船驶入下一个浅滩区域；依旧是以那种耐心而细致的方式操控着舵与引擎，船只就这样顺利地穿过了浅滩，进入了第三段、也是最复杂的航道。它在黑暗中缓缓前行，一点点接近目标位置，缓慢地漂移着，直到有人报告水深已达到最浅处。随后，在巨大的蒸汽推动下，船只终于越过了礁石，进入了深水区，安全无事！

伊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这真是密西西比河上最精彩的驾驶技术了！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根本不会相信这种事能做到。”

没有回应，他便补充道：“再稳住船五分钟吧，伙计，让我下去喝杯咖啡。”

一分钟后，伊勒已经在“德克萨斯号”上吃着馅饼，用咖啡来安慰自己。就在这时，夜班守卫走了进来，正准备离开时，他看到了伊勒，便问道：“先生，谁在掌舵？”

“X。”

“快往驾驶室跑去，速度要快如闪电！”
下一刻，两人便以三步一跳的速度冲上了驾驶室的楼梯！那里空无一人！那艘巨大的轮船正自行在河中央航行着。守夜人再次冲出驾驶室；伊勒尔立刻握住方向盘，全力让引擎倒转，同时屏住呼吸，生怕轮船撞上那个它即将撞上的障碍物，进而陷入墨西哥湾之中！
过了一会儿，守夜人回来了，说道：“那个疯子一开始上来时不是说自己在睡觉吗？”
“没有。”
“其实他就是在睡觉。我发现他正沿着栏杆行走，就像普通人走在人行道上那样镇定自若；于是我让他去睡觉了。可就在刚才，他又出现了，又在后面进行着那种危险的操纵动作。”
“好吧，下次他再犯这种病时，我打算留在旁边。希望他能经常这样。你真该看看他如何驾驶这艘船穿过海伦娜海峡——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惊人的场面。如果他在睡着的时候都能如此精准地操控轮船，那他要是醒着的话，还能不能做到更多呢？”

第12章 测深

当河水水位极低，蒸汽船几乎要驶过河道中的所有水层——或者像过去那样，只能再前进几英寸时，驾驶员就必须格外小心地操控船只。在河水水位特别低的时期，我们几乎每次出行都得对一些特别危险的路段进行测深。

测深的方法如下：船只停靠在岸边，就在浅滩上方；不在岗位上的驾驶员会带上他的助手或舵手，以及一组精挑细选的船员（有时还会有一名军官），然后乘小船出发去进行测深。

只要那艘船没有那种极为罕见且奢华的“探深船”，那么就会使用一种常规设计的探深工具来寻找最适宜的航行水域。值班领航员会通过望远镜观察船只的动向，有时还会通过汽笛发出信号来指示方向——比如“往高处试试”或“往低处试试”。因为从稍远的距离观察水面，就像看油画一样，比近距离观察更清晰易懂。不过，通常并不需要使用汽笛信号；除非风势过大，导致水面的波纹难以辨认。当小船接近浅水区时，速度会减慢，领航员会用一根10到12英尺长的杆子来探测水深，而掌舵人则按照指令调整船只的方向——要么“向右转”，要么“向左转”；或者保持当前方向不变。当探测结果显示小船已接近礁石最浅的区域时，就会下达“停止划桨！”的命令。此时船员们停止划桨，让小船随水流漂浮。接下来的命令是“准备好浮标！”一旦到达最浅处，领航员就会下令“放下浮标！”，小船随即就会沉入水中。如果领航员还不满意，他会再次探测该区域；如果发现更高或更低的地方有更合适的水域，他就会把浮标移到那个地方。最终确认一切正常后，他会下达指令，所有船员会将桨竖直举过头顶。汽笛响起，表示信号已被收到，随后船员们便放下桨，让小船靠在浮标旁。蒸汽船则缓缓靠近，对准浮标，集中力量准备突破。在关键时刻，它会全速前进，努力冲过浮标和沙地，进入更深的水域。但也有可能失败，那样它就不得不花费数小时（甚至数天）来试图脱困。有时候根本不会放置浮标，小船直接前往最佳水域，而蒸汽船则跟在其后面。在探深过程中，尤其是天气晴朗的夏日或狂风暴雨的夜晚，往往充满趣味与刺激。但到了冬天，寒冷与危险会让这种乐趣大打折扣。

浮标其实只是一块长四五英尺的木板，一端被翘起来；它就像一张倒置的课桌，其中一个支撑柱保留下来，另一个则被拆掉了。人们用一根绳子将浮标固定在礁石最浅的区域，绳子的末端还系着一块重石。要不是那翘起的端头起到了支撑作用，水流就会把浮标拖入水中。夜晚时，人们会在浮标顶部挂上一盏点着蜡烛的纸灯笼，它在漆黑的夜色中会发出微弱的光芒，远远就能看见。

对年轻人来说，没有比出海探路更令人兴奋的事了。这种活动充满了冒险气息，往往也伴随着危险；坐在船尾掌舵，驾驶着一艘快速的帆船，真是充满豪情壮志的感觉。当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们全身心地划桨时，船只就会展现出惊人的活力，那景象实在美妙。看到白色的浪花从船头飞溅而出，听着水声，真是令人愉悦至极。在夏天，当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驾驶着船快速行驶，那种感觉简直美妙极了。对于年轻人来说，还有另一个令人高兴的理由：如果是在白天，乘客们会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船只的每一个动作；而到了夜晚，他们则会盯着船上的灯笼，看着它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有一次，有个16岁的漂亮女孩每天都和她的叔叔、婶婶一起待在我们的领航室里。我爱上了她，托恩伯格先生的儿子汤姆·G——也爱上了她。在此之前，我和汤姆一直是好朋友，但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开始有了隔阂。我向那个女孩讲述了许多我在河上的冒险经历，把自己描绘成一名英雄；汤姆也试图展现自己的英雄形象，也在一定程度上成功了，但他总是喜欢夸大其词。不过，善良的人总会得到回报，因此在这场竞争中，我略胜一筹。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对我极为有利的事情：领航员们决定在21号航道的起点处进行探路。那通常是在晚上九点或十点左右，那时乘客们还醒着；而当时正是托恩伯格先生值班，所以我的上司就不得不……

我们有一艘极为出色的测量船——它长而优雅，速度堪比灵缇犬；船体两侧有缓冲装置，可容纳十二名划手。总会有一名水手被派上那艘船去向船员传达命令，因为我们的船可是极其讲究的蒸汽船。我们在21号码头上方停泊下来，做好出发准备。那是个恶劣的夜晚，河流如此宽阔，即便是在黑暗中，没有经验的人也根本看不清对岸的景象。乘客们都很专注且充满兴趣，一切都很顺利。当我穿着用于应对风暴的装备匆匆穿过引擎室时，遇到了汤姆，忍不住对他说了句刻薄的话：“你难道不高兴不用出去进行测量吗？”汤姆正要离开，但他立刻转过身来说道：“既然如此，那你自己去拿测量杆吧。我本来也要去拿的，不过我还是决定先在哈利法克斯见到你再说。” “谁让你去拿的？我没让啊。测量杆就在测量船上啊。” “不对，它已经被重新涂漆了，现在正放在女宾舱的架子上晾干呢。” 我立刻赶回去，刚好赶到那些好奇地围观的女士们中间，这时正好听到有人下令：“让开！”我望去，只见那艘漂亮的测量船正在快速驶离，那个无耻的汤姆正坐在舵柄旁，而我的上司则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我白白跑一趟才拿回来的测量杆。这时，那个年轻女孩对我说：“哦，这么糟糕的夜晚还要坐那艘小船出海，真是可怕！你觉得会有危险吗？”

我宁愿被刺死。我满腔怒火地赶去驾驶室帮忙。不久，船上的灯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在一英里外的水面上出现了一点微光。索恩伯格先生吹响哨子作为回应，然后让蒸汽轮船后退，朝那点光亮驶去。我们快速前进了一阵，随后减小蒸汽动力，小心翼翼地朝那点光亮靠近。这时，索恩伯格先生喊道：“喂，浮标灯熄灭了！”

他停下了引擎。一两分钟后，他说：“哎呀，它又出现了！”于是他再次启动引擎，按响了信号铃。水深逐渐变浅，然后又开始变深！索恩伯格先生低声说道：“唉，我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那个浮标已经偏离了礁石，似乎偏左了一些。不过，不管怎样，最好还是从它上面开过去。”于是，在那片黑暗之中，我们朝着光源缓缓前进。就在我们的船头即将撞上那个浮标时，索恩伯格先生抓住铃绳，敲响了响亮的铃声，同时喊道：“天哪，那是测深船！”下方立刻传来了阵阵惊呼声——片刻之后，又响起了撞击声。索恩伯格先生大声叫道：“看！桨轮把那艘测深船撞得粉碎了！快跑，看看有没有人受伤！”转眼间我就来到了主甲板上。我的长官、三副以及几乎所有的船员都安然无恙。他们在为时已晚时才意识到危险；当那些巨大的机械装置逼近他们时，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知道该怎么做；按照长官的命令，他们在恰当的时刻冲上去，抓住了那些机械装置，然后被拉上了船。紧接着，那艘测深船就被撞得粉碎。有两名船员和少年汤姆失踪了——这一消息像野火一样在船上蔓延开来。乘客们纷纷涌向前部的舷梯，女人们也都在那里，她们面带恐惧，脸色苍白，用惊恐的声音谈论着这件可怕的事情。我多次听到她们说：“可怜的家伙们！可怜的孩子啊！”此时，那艘搜救船已经出发去寻找失踪的人了。这时，左侧传来微弱的呼救声。那艘搜救船则朝另一个方向去了。一半的人冲到一边，用呼喊声鼓励那个游泳者；另一半人则冲向另一边，试图让搜救船掉头。从呼救声来看，那个游泳者正在靠近，但有人认为他的力气已经快耗尽了。人群挤在锅炉甲板的栏杆旁，俯身注视着下方。

陷入黑暗之中；他们发出越来越微弱的呼喊声，嘴里说着“啊，可怜的人啊！难道就没有办法救他了吗？”但呼喊声依然持续着，而且越来越近，不久便有一个声音充满勇气地响起：“我能搞定！拿绳子过来！”大家为他欢呼不已！大副站在火把的光亮中，手里握着一卷绳子，他的部下们则围在他周围。下一刻，那个游泳者的脸出现在光圈中，又过了一会儿，他本人也被拖上了船，浑身湿透、无力动弹，而人们的欢呼声更是此起彼伏。原来那就是那个坏蛋汤姆。

那艘双桅帆船的船员们到处寻找，却找不到那两个人的踪迹。他们很可能没能抓住那个守卫，反而退了回去，还遭到了攻击。

汤姆根本没有试图去抓住那个守卫，而是直接跳进河里，潜到了轮子下方。那根本不算什么；我本可以轻松做到，我也这么说了；但大家还是继续大惊小怪地对待那个家伙，好像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在接下来的旅程中，那个女孩似乎对那个可悲的“英雄”百看不厌；但我才不在乎呢，反正我就讨厌她。我们会把测深船的灯笼误认为是浮标灯，原因如下：我的上司在放置好浮标后便离开，一直注视着它，直到确认它已固定稳妥为止；然后他在距离浮标一百码左右、轮船航线稍偏一侧的位置等待，指挥测深船逆流而上。由于需要等待一段时间，他和那名军官便聊了起来。当他判断轮船即将撞上暗礁时，他抬头一看，发现浮标已经不见了，便以为轮船已经撞上了浮标；于是他继续与那名军官交谈。他注意到轮船正逐渐靠近他，但这其实是正常的——为了方便将他带上船，轮船确实应该靠近一些。他原本以为轮船会直到最后一刻才转向，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轮船其实是把他当成了浮标灯，想要撞沉他。于是他立刻大喊：“大家准备跳下去抓住那个守卫！”紧接着，众人便立刻跳了下去。

第十三章 飞行员的必备条件

不过，我偏离了原本的意图——也就是用比前几章更通俗的方式，阐述飞行科学中的一些特殊要求。首先，有一种能力是飞行员必须不断培养直至达到极致完美的程度，任何不完美的表现都是不可接受的。这种能力就是记忆力。他不能仅仅认为某件事是这样的，而必须真正了解它；因为这显然属于“精确”科学范畴。在古代，如果飞行员敢使用“我认为”这种模糊的表达方式，而非“我知道！”这样坚定的表述，那他会遭到多么轻蔑的对待啊！要完全记住1200英里长的河流中的每一个细节，并且做到绝对准确，这究竟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啊。如果你选择纽约最长的那条街道，耐心地观察它的每一处特征，直到把每一栋房屋、每一扇窗户、每一盏路灯以及各种大小标识都牢记在心，甚至能在漆黑的夜晚随机出现在这条街上时立刻认出自己所在的位置，那么你就能大致了解那些将密西西比河的路线牢记在心的飞行员所需要具备的知识量与精确度了。再进一步，如果你能记住那条街道上所有的十字路口、路口标志的特征、大小和位置，以及这些地方泥浆深度的变化情况，那你就能明白飞行员为确保密西西比河上的轮船不会出险需要掌握多少知识了。最后，如果你把那条街上的一半标识每月更换一次位置，而仍能在黑暗的夜晚准确记住它们的新位置，并且始终不会犯错，那么你就能够理解密西西比河对飞行员无与伦比的记忆力的要求了。

我认为，飞行员的记忆力堪称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东西。能够熟记《旧约》与《新约》的内容，并能流畅地背诵它们——无论从哪一页开始、正向还是反向背诵，都不会出错——这样的知识量其实并不算多，这种能力也算不上特别神奇。与飞行员对密西西比河的深刻了解以及他们操控这条河流的精湛技巧相比，这些就显得微不足道了。我刻意做出这样的比较，因为我相信自己并没有歪曲事实。很多人可能会认为我的说法有些夸张，但飞行员们不会这么看。飞行员的记忆力工作起来是如此轻松自如，它无需任何努力就能持续存储信息，日复一日、小时不停，却从不丢失或弄错任何重要信息！举个例子：假设领航员不断重复“半两！半两！半两！半两！半两！”，直到这声音变得像时钟的滴答声一样单调；同时还有其他对话在进行，飞行员也在参与交谈，不再有意识地倾听领航员的声音。而在这一连串的“半两”声中，如果有人突然轻声说一句“四分之两！”，之后领航员又继续重复“半两”声，那么两周后，这名飞行员仍能精确描述出当时船只在河中的位置，并给出许多参照点，让你能够亲自将船开到同一个地方！实际上，“四分之两”这个声音并没有让他分心，他经过训练的记忆力立刻记下了方位、水深的变化，并将这些重要信息储存起来以备日后使用，整个过程无需他主动去做什么。如果你正在和朋友聊天，而另一位朋友在你身边不停地重复元音“A”，持续几条街，然后偶尔插入一个“R”，即“A, A, A, A, A, R, A, A, A”等等，而且没有强调“R”这个音，那么两周后你既无法说出曾经有过“R”这个音，也无法回忆起当时经过了哪些物体。不过，如果你通过耐心而艰苦的训练让记忆力具备这种机械性记忆的能力，那就有可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一个人一开始就拥有还算不错的记忆力，那么通过不断训练，这种记忆力就能发展成极为强大的能力。不过，这仅限于那些需要每天练习的内容上。到了某个时候，这个人会自然而然地注意到各种地标和声音信息，其记忆力也会像夹子一样牢牢记住这些信息；但如果你在中午问他早餐吃了什么，他十有八九答不上来。只要人们能全身心地投入到某项特定的工作中，人类的记忆力就能展现出惊人的力量。

当密苏里河上的水费高涨之时，我的上司比克斯比先生前往那里，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熟悉了那条长达一千多英里的河流。他在白天和夜晚都分别考察过每一处水域，他的技能已经近乎精通，于是便获得了“日间航行许可证”；又经过几次航行后，他便取得了完整的航行执照，可以日夜担任领航员——而且他的等级还是A1级。

比克斯比先生让我暂时在一位领航员手下担任舵手，那位领航员的记忆力总让我惊叹不已。不过我觉得，他的记忆力是与生俱来的，而非后天培养的。比如，只要有人提到某个人的名字，布朗先生立刻就能答上来：“哦，我认识他。他脸色苍白，红头发，喉咙侧面有个小疤痕，就像肉里的木刺一样。他只在南方水域工作过六个月，那是13年前的事了。我和他一起出过航。那时河水的深度有5英尺；‘亨利·布莱克’号在塔岛下方搁浅了，吃水深度为4.5英尺；‘乔治·埃利奥特’号的舵则在‘向日葵’号的残骸上脱落了。”

“为什么，‘向日葵号’直到——才沉没的？”
“我知道它何时沉没的；那是三年前的12月2日。阿萨·哈迪是那艘船的船长，他的兄弟约翰则是大副；这也是他第一次驾驶那艘船。一周后，汤姆·琼斯在新奥尔良告诉了我这些事情；他是‘向日葵号’的二副。”
次年7月6日，哈迪船长的脚被钉子刺伤，15日便因破伤风去世。他的兄弟则在两年后的3月3日死于丹毒。我从未见过哈迪兄弟俩——他们来自阿勒格尼河地区——但认识他们的人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据说哈迪船长无论冬夏都穿着毛线袜。

同样，他的第一任妻子的名字叫简·舒克——她来自新英格兰；第二任妻子则死在精神病院里。这似乎是家族遗传的。她的家乡在肯塔基州的莱克星顿，婚前名字叫霍顿。就这样，每小时，这个男人的话匣子就会打开不停。他根本无法忘记任何事情，这是不可能的。那些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即便已经过去多年，仍会像最值得纪念的事件一样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中。他的记忆力并非仅仅局限于飞行员的工作相关内容，而是无所不包的。就算他在谈论七年前收到的一封无关紧要的信件，他也一定能凭记忆把整封信的内容复述出来。而且，他往往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话题，很可能会开始长篇大论地介绍那封信的寄信人的一生；如果他还不去逐一介绍那位寄信人的亲属及其生平的话，那你可真是幸运的了。

这样的记忆力其实是一种巨大的不幸。对拥有这种记忆力的人来说，所有的事情都显得同等重要。他们无法区分哪些事情有趣，哪些无趣。作为说话者，他们的叙述必然会被各种繁琐的细节充斥，从而变得极其乏味。此外，他们也无法坚持自己的主题，会抓住途中出现的每一个记忆碎片，结果就偏离了主题。布朗先生本来是打算讲一个关于狗的非常有趣的轶事，但他会“笑得停不下来”，以至于无法开始讲述；接着他的记忆就会转到那只狗的品种和外形上，然后又延伸到它主人的经历、主人家庭的状况，包括其中的婚礼和葬礼，还有为这些场合而创作的贺诗和悼念诗；之后，他的记忆还会想起其中某件事件发生在某年的“严冬”期间，于是他会详细描述那个冬天，列出那些冻死的人的名字，以及猪肉和干草价格飙升的统计数据。猪肉和干草会让人联想到玉米和饲料，玉米和饲料又会让人想到牛马，牛马又会让人想到马戏团以及一些著名的骑手；从马戏团到动物园的过渡十分自然，而从大象再想到赤道非洲也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最后，那些野蛮的土著人自然会让人联想到宗教。经过三四个小时的冗长讲述后，换班时间到了，布朗先生也就……

他走出驾驶室，嘴里念叨着多年前听过的关于祈祷作为获得恩典之方式的讲道内容。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等待与煎熬，关于那只狗的真相，你所能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一名领航员固然需要良好的记忆力，但还必须具备另外两种更高的素质：出色的判断力与决策能力，以及无论面对何种危险都不会动摇的冷静勇气。只要给一个人最初的那一点勇气，等到他成为领航员时，就再没有什么危险能够让他退缩了；不过判断力则未必如此。判断力取决于智力，一个人若没有足够的智力，就永远无法成为一名成功的领航员。在驾驶室内，勇气会持续增长，但要达到令人满意的水平，还需要一些时间。

领航员总是独自一人履行职责，肩负着与这一职位相关的所有重任。当一名学徒对河流的情况已经十分熟悉之后，他便可以日夜无惧地驾驶汽船前行，渐渐以为自己的勇气才是推动他前进的力量；但一旦领航员离开他，让他独自应对一切，他才会意识到其实是他人的勇气在支撑着他。他会发现，自己原本应该掌握的技能根本不存在于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瞬间，整个河流都充满了各种危机，而他毫无准备，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所有的知识都派不上用场；15分钟内，他就会吓得面如死灰。因此，聪明的领航员会用各种策略来训练这些新手，让他们能够更冷静地面对危险。他们常用的方法之一，就是对学员们使点小诡计。

比克斯比先生曾经这样对待过我，此后多年，每当我回想起那件事，即使在睡梦中也会脸红。我已成为一名出色的舵手——事实上强到足以在日夜轮班时承担所有工作；比克斯比先生很少给我提出任何建议，他只在天气特别恶劣或航程尤其艰难的夜晚掌舵，在需要时将船靠岸，其余时间则像个闲散的绅士一样无所事事，最后再领取工资。下游的河水几乎与河岸平齐，如果有人质疑我能否在没有帮助和指导的情况下独自完成从开罗到新奥尔良之间的任何航程，我会感到无比受伤。一想到自己会害怕其中的任何一段航程，我就……

白天渡河？这种想法实在荒谬至极，根本不值得考虑。某个无比美好的夏日，我满心自负地驾车行驶在66号岛的上方弯道处，自以为无所不能，那时比克斯比先生说道——
“我先下到下面去一会儿。你应该知道下一个渡口的位置吧？”
这简直是一种侮辱。那可是整条河中最简单、最容易通过的渡口了，无论是否操作得当都不会有危险；至于水深，那里根本就没有底。这些我全都心知肚明。
“知道怎么过吗？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过。”
“那里的水有多深？”
“这问题真奇怪。就算用教堂的尖顶去碰，也触不到底。”
“你这么认为吗？”
他问话的语气让我信心动摇。这正是比克斯比先生想要的。他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我开始胡思乱想。当然，比克斯比先生事先已经派人带着一些神秘的指示前往船头，同时还有另一个人去向船员们传达消息，之后比克斯比先生则躲在烟囱后面观察情况。不久，船长走到了飓风甲板上，接着是大副，然后是办事员。每隔一两点钟，就又有一些人加入围观的人群；等我来到岛屿的尽头时，已经有十五二十个人聚集在我的面前。我开始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我开始渡河时，船长抬头看了我一眼，用一种假装的担忧语气问道——
“比克斯比先生在哪儿？”
“他下到下面去了，先生。”

但那已经足够让我崩溃了。我的想象力开始凭空编造出各种危险，这些危险的出现速度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应对。突然间，我仿佛看到前方有浅水区！一阵恐惧的痛苦浪潮席卷了我的全身，几乎让我的所有关节都脱臼了。我对成功渡过这片水域的信心彻底消失了。我抓住铃绳，又因羞愧而放下它；再次抓住它，却又再次放掉；最后只能紧紧握住它。

我再次颤抖着去操作，力气小到几乎听不见自己操作的声音。船长和副手立刻大声喊道：“右舷转向！快一点！”这又是一次冲击。我像松鼠一样拼命转动舵轮，但刚让船稍微向左转，那边又出现了新的危险，于是我又赶紧把船转回另一侧——结果发现右舷也危机四伏，根本无法再转向左舷。这时，操舵手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深度四英寻！”在如此危险的处境中，恐惧让我喘不过气来。“标记三……标记三……差一刻两英寻！半两英寻！”太可怕了！我抓住铃绳，停止了引擎的运转。“差一刻两英寻！半两英寻！标记两英寻！”我无能为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全身都在颤抖，眼睛凸得厉害，简直可以把帽子盖在眼睛上。“差一刻两英寻！九点五英寻！”我们的深度已经达到九英寻了！我的双手因为极度紧张而无法正常操作铃铛。我冲到通讯管前，对轮机师大喊：“哦，本，如果你爱我，就把船转回来！快一点，本！哦，快把那艘该死的船救出来吧！”

我听到门轻轻关上了。我环顾四周，只见比克斯比先生站在那里，面带一种温和而甜美的微笑。这时，飓风甲板上的众人爆发出一阵羞辱性的笑声。现在我全明白了，觉得自己比人类历史上最卑鄙的人还要恶劣。我放下铅锤，调整好船只的位置，然后启动引擎，说道：
“对一个孤儿玩这种把戏，真是高明啊，对吧？我想我永远也听不到别人是怎么评价我这么愚蠢、在66号航道处使用铅锤的。”
“嗯，也许你确实听不到。事实上，我希望你永远也听不到；因为我希望你能从这次经历中吸取教训。你难道不知道那条航道根本没有底吗？”
“是的，先生，我知道。”
“那就好。你不应该让我或其他人动摇你对这一事实的信心。记住这一点吧。还有……”

道理很简单：当你身处危险之地时，不要变得胆小懦弱，那根本无济于事。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教训，但我几乎没能真正记住它。最糟糕的是，好几个月来我不得不反复听到一句让我极为反感的话，那就是：“哦，本，如果你爱我，就把她带回来！”

第十四章 驾船的地位与尊严

在之前的章节中，我试图通过详细阐述驾驶技术的相关知识，逐步引导读者理解这门学科的实质；同时，我也努力向他们展示：这是一门极为有趣且精彩的科学，绝对值得人们关注。如果我显得对这一主题格外热爱，那也并不奇怪——因为我比此后从事过的任何职业都更热爱这份工作，并为此感到无比自豪。原因很简单：在那个时代，水手是地球上唯一不受束缚、完全独立的人。国王不过是议会和民众的傀儡；议员们则受制于选民的约束；报纸编辑也无法独立行事，必须受到党派和赞助人的制约，只能表达自己部分或三分之二的真实想法；牧师同样不是自由人，不能不顾教区民众的意见而说出全部真相；各类作家也都是公众的奴隶。我们虽然会坦诚无畏地写作，但在发表之前却不得不“修改”内容。事实上，每个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有主人，都在奴役中忧心忡忡；但在我所描述的那个时代，密西西比河上的水手却没有主人。船长可以站在甲板上，凭借短暂的权力下达五六条指令，直到船只逆流而上，然后他的统治也就结束了。

当船在河上开始行驶的那一刻，它就完全处于船长的绝对控制之下。船长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船只，决定何时、往何处航行，一旦他认为那样做最合适，就可以将船系在岸边。他的行动完全自由，无需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也不接受任何人的命令，哪怕是最微小的建议也会让他立刻反感。事实上，美国法律禁止他听从任何命令或建议，因为法律认为船长必然比任何人都能更好地掌控船只。这就是所谓“没有监督者的国王”——一个真正拥有绝对权力的君主，这种权力并非来自虚名，而是实打实的。我曾见过一个18岁的少年，竟能镇定自若地驾驶着一艘大型轮船走向几乎必定的毁灭，而那位年迈的船长……

他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心中充满忧虑却无力干预。在那种情况下，他的干预或许会带来好处，但允许他这么做就会开创一个极其有害的先例。考虑到那位领航员所拥有的巨大权力，不难推测他在过去的蒸汽船时代必定是个地位极高的人。船长对他极为恭敬，所有的军官和船员也都对他毕恭毕敬；这种恭敬的态度很快也传递给了乘客们。我认为，领航员大概是唯一一类在外国王子面前也不会表现出丝毫尴尬的人了。毕竟，与自己处于相同阶层的人通常不会让人感到尴尬。

由于长期的习惯，领航员们总是习惯用命令的口吻来表达自己的意愿。直到今天，我仍然觉得，用请求这种较为软弱的表达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意愿，而非用命令这种直接有力的语言，实在是一件令人不满的事。在那个年代，要在圣路易斯给蒸汽船装货，然后将其运送到新奥尔良再返回，并卸下货物，整个过程大约需要25天时间。

通常情况下，这艘船会有七到八天时间停靠在圣路易斯和新奥尔良的码头。船上的每个人都在努力工作，只有那两名领航员除外——他们整天只知道在城里享乐，却还能拿到与正常值班时相同的工资。一旦船只抵达这两座城市的码头，他们就会立刻上岸，直到下次出发前才再出现。

如果船长能找到一位声誉极佳的领航员，他一定会尽力留住对方。在密西西比河上游，当工资为每月400美元时，我曾见过有船长在河流结冰的三个月里仍让这样的领航员领取全额工资却让他无所事事。要知道，在那个物价低廉的年代，400美元已经是一笔极其丰厚的薪水了——岸上的很少有人能拿到这样的报酬，而那些能拿到的人自然备受尊敬。当来自河流两端的领航员来到我们密苏里州的小村庄时，总会有最优秀、最英俊的人去拜访他们，并以极高的礼遇对待他们。对于许多领航员来说，领取工资后闲居在港口是一种非常令人享受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在密西西比河航运业最繁荣的时期工作的领航员，他们每次航行就能获得900美元的报酬，相当于每月1800美元。以下是当时的一段对话：一个来自伊利诺伊河的家伙，驾驶着一艘小型明轮船，走向两位穿着华丽、佩戴金饰的密西西比河领航员，说道：“先生们，我有一趟不错的上游航行任务，需要你们帮忙大约一个月。费用是多少？”“每人1800美元。”“天哪！你们用我的船，让我来拿你们的工资，然后我们平分吧！”

顺便提一下，在陆地人眼中，密西西比河上的船夫们非常重要（在他们自己看来也是如此，只不过程度有所不同），这取决于他们所驾驶的船只的档次。例如，能够成为“亚历克·斯科特号”或“大土耳其号”这样的豪华船只的船员，是一件令人自豪的事。这些船上的黑人水手、甲板工和理发师在他们的社会阶层中都属于地位较高的人士，他们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有一次，在新奥尔良的一场黑人聚会上，有个强壮的黑人因为表现得过于傲慢而惹人不满。最后，有位负责人冲到他面前问道：“你究竟是谁？我就要知道你是谁！”

那名罪犯丝毫没有慌乱，反而趾高气扬，用一种表明自己并非在虚张声势的语气说道：“我是谁？我是谁？我会立刻让你们知道我是谁！我要让你们这些黑鬼明白，我就是‘Aleck Scott’！”
这就足够了。
“Grand Turk”理发店的店主是个英俊的年轻黑人，他总是以一副自鸣得意的姿态来显示自己的重要性，因此很受周围人的追捧。新奥尔良的年轻黑人들喜欢在傍晚时分到背街的长椅上调情。一天晚上，有人在其中一个地方目睹并听到了类似如下的一幕：一名中年黑人妇女从破碎的窗户中探出头来，大声喊道（显然希望邻居们能听到并羡慕）：“玛丽·安，马上进屋来！你还在外面和那个下贱的家伙胡闹，而‘Grand Turk’理发店的店主想和你谈谈呢！”

我刚才提到，由于飞行员这一特殊的职位，他们无需接受任何批评或指挥，这让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斯蒂芬·W——。他是个天赋异禀的飞行员，为人友善，话多且充满智慧与幽默感。他还拥有极强的独立性，面对权威、地位乃至巨额财富时也依然表现得极为随和自在。他总是有事情要做，从不存钱，是个非常会借钱的人，河上的所有飞行员以及大多数船长都欠着他钱。他能用自己的方式为那些冒险的飞行行为增添一丝精彩色彩，让这些行为显得颇为迷人——不过并非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如此。他曾与老船长Y——一起出过航，当船只抵达新奥尔良后，他便被“解职”了。有人对这一决定表示惊讶，而船长Y——一听到斯蒂芬的名字就浑身发抖。接着，他用那微弱的声音说道：“天哪！我绝不会让这么一个狂野的人上我的船——就算用全世界来换也不行！他不停地咒骂、唱歌、吹口哨、大喊大叫——我从没见过这么能叫的人。无论何时何地，他都照样大喊，没有特定原因，只是因为从中获得某种邪恶的快感罢了。我根本无法入睡，而他总会用那种可怕的叫声把我从床上惊醒。真是个奇怪的家伙——极其奇怪，对任何事物和人都毫无尊重可言。有时他会叫我‘约翰尼’。他还养了一把小提琴和一只猫。他的演奏水平糟糕透顶，这似乎让那只猫很不安，于是它就会嚎叫。有他在的地方，没人能睡得着。他真是鲁莽至极，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信不信由你，但事实就是：在奇科特那些可怕的暗礁之间，他在巨大的蒸汽声和呼啸的风声中让我的船倾斜下去！我的船员们可以作证，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一幕。当时，他正在拼命穿越那些暗礁，而我则吓得脚都在发抖，不断祈祷，希望他不要继续大喊大叫。结果，他真的开始吹口哨了！没错，他吹的是《水牛姑娘们，今晚能出来吗？》这首曲子。”

他们行事时极为冷静，就好像我们在参加葬礼，而与那具尸体毫无关系一样。当我为此与他理论时，他则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般对我微笑，让我回屋里去，乖乖听话，不要去干涉上司的事！’

有一次，在新奥尔良，有个极其刻薄的船长发现史蒂芬又失业了，而且同样身无分文。他不断向处于困境中的史蒂芬施压，最终说服他以每月125美元的工资为条件为自己工作——这其实只相当于正常工资的一半。船长承诺不会泄露这个秘密，以免让整个行会的人看不起这个可怜人。然而，船离开新奥尔良还不到一天，史蒂芬就发现船长正在吹嘘自己的“功绩”，而且所有的船员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史蒂芬面露痛苦之色，但什么也没说。下午时分，船长走到甲板上，环顾四周，显得十分惊讶。他抬头询问地看向史蒂芬，但史蒂芬却只是平静地吹着口哨，继续处理自己的工作。船长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显然……

他感到很不自在，有一两次甚至想要提出建议；但河流的规则让他明白不应如此轻率行事，因此他只好保持沉默。他又苦恼地挣扎了几分钟，然后回到自己的舱室里。不过不久他又出来了，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困惑。最终，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先生，现在的河况相当不错吧？”
“嗯，确实如此！水位已经接近河岸了，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状况了。”
“这里的水流似乎相当湍急。”
“‘相当湍急’根本不足以形容！比水车驱动的河道还要糟糕。”
“靠近岸边的地方不是比这里容易航行些吗？”
“是的，应该如此；不过驾驶蒸汽船时还是得格外小心。在这里很安全，绝对不会触底。”
船长带着沮丧的表情离开了。照这样下去，他的船恐怕要等到老死才能到达圣路易斯。第二天，他再次出现在甲板上，看到斯蒂芬依然站在河流中央，与密西西比河的强大水流抗争着，同时还吹着那首平静的曲子。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在岸边，有一艘速度较慢的船在较为平缓的水流中缓缓前行，而且还在不断前进；它开始朝一个水道方向移动，而斯蒂芬则坚持待在河流中央。船长终于开口了：“W先生，那个水道不是会缩短很多航程吗？”
“我觉得是的，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那现在那里的水量足够让船通过吗？”
“应该够吧，但我不敢肯定。”
“真是奇怪！看，那艘船上的领航员们就要试着从那儿通过了。你的意思是说，你的知识还不如他们？”
“他们？他们是收费250美元的领航员啊！不过您不必担心，以125美元的成本，我已经掌握了所有人能掌握的知识了！”
船长只好认输。
五分钟后，斯蒂芬便顺利通过了那个水道，让那艘竞争中的船见识了250美元的价值。

第15章 飞行员的垄断地位

有一天，在“亚历克·斯科特”号上，我的上司比克斯比先生正小心翼翼地穿过卡特岛附近的一个狭窄通道，两条锚链都处于紧张状态，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船长是个神经质又忧心忡忡的人，他尽可能保持不动，但最终还是忍不住从风暴甲板上大喊：“看在上帝的份上，比克斯比先生，给它加蒸汽吧！再这样下去她永远也无法升起防撞礁！”尽管那句话对比克斯比先生产生了影响，但看起来好像根本没人听到他的话一样。然而五分钟后，当危险过去、锚链也固定好后，他立刻暴怒起来，用我听过的最恶毒的言语辱骂船长。虽然没有发生流血事件，但那是因为船长的立场比较弱；因为通常情况下，他可不会轻易接受责备。

既然已经详细阐述了领航术的精髓，同时也说明了领航员在汽船驾驶员群体中的地位，此刻似乎是时候简单谈谈那些领航员们为保护自己的行业而建立的组织了。有趣的是，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为严密、最为完善、也最为强大的商业组织。很长一段时间里，领航员的月薪都是250美元；但奇怪的是，随着汽船数量的增加以及业务量的增长，他们的工资却逐渐下降。原因其实很容易理解——有太多人想要成为领航员。主人可以坐在高处抽烟，而让学徒免费承担所有的繁重工作，这当然很划算；所有的领航员和船长都有儿子或侄子希望成为领航员。渐渐地，河上的几乎每位领航员都拥有一个学徒。当某个学徒的技能达到两位领航员认可的水平时，他们就可以通过向美国相关部门提交申请来为该学徒获得领航执照。

检查员：无需再做其他什么了；通常不会有人提问，也不需要证明其能力。好吧，这些不断增多的新飞行员开始为了获得工作机会而压低工资。显然，那些掌管事务的人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显然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但该采取什么措施呢？只有建立严密的组织结构才行，别的办法都行不通。不过要实现这一点似乎是不可能的，于是人们反复讨论，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任何试图着手处理此事的人都很可能因此遭受损失。最终，大约有十几名最勇敢的、也是最优秀的河上飞行员决定冒险一试。他们以“飞行员福利协会”的名义从立法机构获得了拥有广泛权力的特别许可，选出了自己的领导层，完成了组织建设，筹集了资金，还将协会成员的工资立即提升到了250美元——之后他们便回家了，因为他们很快就被解雇了。不过，他们的章程中有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条款，却埋下了后续发展的种子。例如，所有符合条件的、没有工作的协会成员都有权每月领取25美元的养老金。这便使得在天气恶劣的夏季，越来越多的新飞行员加入进来。与其挨饿，不如拿25美元；入会费仅为12美元，而且失业者也不需要缴纳会费。此外，那些符合条件的已故会员的遗孀也可以每月领取25美元，每有一个孩子还能再得到一笔钱。另外，这些已故者的安葬费用也由协会承担。这些规定让密西西比河流域所有那些早已退休或被遗忘的飞行员又重新活跃起来。他们从农场、内陆村庄以及各个地方赶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马车，有的则乘救护车——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能到达那里就行。他们支付了12美元的会费，随即就可以开始每月领取25美元的养老金，同时还可以计算自己安葬的费用。

渐渐地，所有无能又无用的飞行员，以及十几名所谓的“一流”飞行员，都加入了这个协会。而最优秀的飞行员中有九成都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笑柄。整个行业都在取笑这项规定——要求会员每月将工资的10%上缴给协会以支持其运作，而实际上这些会员都被排斥在外，没人愿意雇佣他们。大家都以嘲讽的语气感谢协会，因为它清除了那些毫无价值的飞行员，让出机会给真正优秀且值得被雇佣的人。不仅如此，随着旺季的临近，工资也逐步上升了。原本每月仅100美元的工资，现在上升到了125美元，有些情况下甚至达到了150美元。人们还乐于谈论这一令人欣喜的变化是如何实现的。

那是一群根本没从中得到任何好处的人组成的团体。有些爱开玩笑的人会跑到协会的办公室里，取笑会员们，还假装好心地邀请他们担任领航员，让他们看看那条被遗忘的河流究竟是什么样子。不过，协会似乎并不在意；至少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的迹象。偶尔，协会也会抓到一些运气不佳的领航员，把他们列入自己的名单；这些新加入的领航员都非常出色，因为那些无能的领航员早就被淘汰了。随着业务量的增加，工资也逐渐上升到了250美元——这是协会规定的标准，而且这个数字再也没有变动过；不过，这依然没有让协会的任何成员受益，因为根本没人被雇佣。现在，以协会为代价的嘲弄行为已经到了极点，那个可怜的受害者不得不持续忍受着无尽的嘲笑。然而，这条路是死路一条，无法回头。冬天来临后，业务量翻了一番、两番，来自密苏里河、伊利诺伊州以及上密西西比河的船只纷纷涌入新奥尔良进行贸易。顿时，领航员变得极为抢手，数量却极其稀少。报复的时刻到了。虽然最终不得不接受协会里的领航员，但船长们和船主们都认为别无选择。可是，那些被排斥在外的人根本不愿意帮忙！于是，他们不得不采取更痛苦的措施：亲自去找他们，请求他们提供服务。船长——是第一个意识到必须这么做的人，而他之前可是最常嘲笑这个协会的人。他找到了协会里最优秀的领航员之一，说道：“好吧，你们暂时确实占了上风，那我就乖乖就范吧。我来这里是为了雇用你，立刻把你的行李带上船，我打算12点出发。”对方回答：“我不确定。你的另一位领航员是谁？”“我有I.S——。怎么了？”“我不能和他一起走。他不属于这个协会。”“什么！”“事实就是如此。”“你的意思是，就因为某人不属于你们的协会，你就拒绝与他一起工作，尽管他是这条河上最优秀、经验最丰富的领航员之一？”

“是的，我是这样做的。”
“唉，这未免太自以为是了！我原以为自己是在帮你的忙，但现在看来，反而是我需要别人帮忙。你是在遵循相关的规定行事吗？”
“是的。”
“那就给我看看吧。”
于是他们走进了协会的办公室，秘书很快就让船长满意了。船长说道：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已经雇用了S先生来负责整个赛季的工作。”
“我会为您解决这个问题，”秘书说，“我会安排一名领航员与您一同同行，他会在12点钟上船。”
“但如果我解雇S先生，他肯定会要求我支付他整个赛季的工资。”
“当然，那是您和S先生之间的事，船长。我们无法干涉您的私人事务。”

船长们试图反抗，但毫无用处。最终他们不得不解雇S——，支付给他大约一千美元，然后找一名属于该协会的领航员来接替他的职位。此刻，人们的笑声已经转向了另一方。从那以后，每天都有新的受害者出现；每天都有愤怒的船长含着泪水、满口脏话地解雇那些不属于该协会的领航员，然后让那些令人厌恶的协会成员取代他们的位置。很快，由于业务繁忙且人们对这些非协会成员的服务需求很大，这类人便变得越来越多。他们的笑容也明显地转向了另一边。这些受害者以及船长和船主们最终都不再笑了，而是开始谋划着等生意高峰过去后要如何报复。不久之后，只剩下那些拥有两名协会领航员的船只的船主和船员还在嘲笑别人。不过他们的胜利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根据该协会的严格规定，其成员在任何情况下都绝不能向任何“外人”透露有关航道的信息。此时，大约一半的船只上只有协会的领航员，而另一半则只有外人。乍看之下，人们可能会认为在阻止信息泄露方面，这两方应该处于平等的地位；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河流两岸的每一个较大城镇里，都有供船只停靠的“码头船”，而不是传统的码头或栈桥。货物就存放在这些船上以便运输，等待乘船的乘客则住在船上的舱室里。在每艘这样的码头船上，协会的官员都会放置一个用特殊锁具锁住的保险箱，这种锁具只用于美国邮政服务。这是一种神圣的政府专用锁具。经过多次恳求，政府才同意让该协会使用这种锁具。每位协会成员都有一把可以打开这些保险箱的钥匙。当有陌生人向他们询问有关河流的信息时，他们就会用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的身份——因为圣路易斯和新奥尔良的协会已经发展出了十几个类似的蒸汽船运输机构。这把钥匙，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持有钥匙时的特定方式，就是该协会成员的身份象征与入会凭证；如果陌生人不能出示类似的钥匙，并以规定的方式持有它，那么他的问题就会被礼貌地忽略。

协会的秘书为每位成员准备了一套表格，这些表格用质量上乘的纸张打印而成，外观相当精美，还有整齐的列线；表格上的标题大致如下——

随着航程的推进，这些表格会逐日被填满，然后放入各个码头用的箱子里。例如，一旦离开圣路易斯开始第一次航行，就会在表格相应的栏目中记录相关信息，比如：“圣路易斯。9.5英尺。船尾朝向法院，船头朝向木料堆旁的枯棉白杨树，直到升起第一个防波堤，然后再靠岸。”

“正方形。”然后在“备注”一栏中写着：“前往沉船外侧，这很重要。在船只直行的位置会有新的暗礁，需从上方绕行。”将那份表格放入开罗的箱子中的领航员，在其中补充了从圣路易斯出发的所有航程的详细信息之后，又取出了六份关于开罗与孟菲斯之间河段的最新报告（这些报告来自向上航行的轮船），仔细研究过后，再将它们放回箱子里，然后回到自己的船上。有了这样的准备，他就算再粗心大意，也不可能让船只陷入危险之中。试想，在一条长度达一千二三百英里、河道每天都在变化的河流上，拥有如此完善的系统该有多么好处啊！过去，领航员每月可能只能遇到一次或两次浅滩，而现在则有无数双眼睛帮着他监视着这些危险区域，还有许多聪明人告诉他该如何安全通过。他所获得的情报几乎都是实时更新的。如果之前的报告让他对某个危险航段仍心存疑虑，他也有解决办法：一旦看到有船只靠近，他就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吹响汽笛；如果那艘船的领航员也是同行的领航员，他们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信号；随后两艘轮船就会并排行驶，所有疑问都会通过口头交流以及详尽的说明而得到解决。

飞行员抵达新奥尔良或圣路易斯后，首先要做的就是将详细的最终报告送到协会的办公室并将其挂在那里——之后他就可以回家探望家人了。这些办公室里总是聚集着一群人，他们正在讨论航道的变化情况；一旦有新的飞行员到来，所有人都会停止交谈，直到这位飞行员讲述最新的消息并消除所有的疑点。其他工匠有时会放下手头的工作去关注其他事情，但飞行员却不能如此；他必须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工作，不得谈论其他任何事情，因为如果今天表现完美而明天又出错，那可就毫无意义了。如果他想始终保持高水准，就绝不能浪费时间和精力。

不过，那些外行人的处境则十分艰难。他们没有固定的场所来交流信息，也没有来自码头船只的报道，只能依靠偶然且不可靠的方式获取消息。结果就是，有时候他们不得不依据一周甚至十天前的信息在500英里的河面上航行。在河水水位适中的时候，这样的信息或许还能用得过来；但一旦出现低水位，那就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于是又出现了另一个合乎逻辑的结果：那些外行人开始让蒸汽船搁浅、甚至使其沉没，从而陷入各种麻烦之中，而协会里的成员却似乎从未遭遇过任何事故。因此，就连……

那些全由外来者组成的船队的船主和船长们，此前一直认为自己完全独立于该协会之外，可以随心所欲地吹嘘和欢笑，但现在他们开始感到十分不安。尽管如此，他们仍试图继续吹嘘下去，直到那个糟糕的日子到来——所有船长都被正式命令立即解雇那些外来者，转而雇佣协会指定的领航员。而敢下此命令的，竟是来自权力核心、比王权本身还要强大的势力。那就是那些保险商！

此刻已不是争斗的时候了。所有外来者都必须立刻把行李带上岸。虽然人们以为协会与保险商之间存在勾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保险商们已经认识到该协会所采用的“报告制度”的优点以及它所带来的安全性，因此他们只是根据商业原则做出了决定。

此时，那些外来者的阵营里充满了哭泣、哀号和愤怒的声音。不过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照做。他们成对或成群地前来，支付12美元并申请成为会员。令他们惊讶的是，协会早已制定了几项新的规则：入会费提高到了50美元，此外还需支付自协会成立以来每月工资的10%。在很多情况下，这笔金额高达三四百美元。即便如此，如果没有钱的话，协会也不会受理他们的申请。即便提交了申请，只要有一票反对票，申请就会被否决。每位成员都必须在见证人在场的情况下亲自投票“赞成”或“反对”，因此要决定一个候选人的资格往往需要数周时间，因为许多领航员长期在外航行。

不过，那些悔过自新的外来者们还是凑齐了积蓄，通过繁琐的投票程序，逐渐被接纳为会员。最终，只剩下大约十人仍未加入。他们表示宁愿饿死也不愿申请加入。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所事事，因为当然没人敢雇佣他们。

不久之后，该协会宣布：从某个日期起，工资将提高到每月500美元。此时，所有的分会都已发展得相当强大，其中红河分会的工资甚至已提升到每月700美元。鉴于这些情况，那十名外来者不得不屈服并提交了申请。此时又出现了一项新规定：他们不仅需要为自协会成立以来所获得的全部工资缴纳会费，还要为如果他们没有闲着发牢骚而是继续工作到申请时本应获得的工资也缴纳会费。虽然让他们当选实属困难，但最终还是成功了。这一批人中罪孽最深的人则一直逃避责任，任由“会费”不断累积。

他们一直与他作对，以至于他不得不在申请时支付625美元。如今，该协会拥有充裕的银行资金，实力极为强大。再也没有外人能够加入其中了。协会还制定了一条新规定：在五年内不得再接纳任何学徒或新人；五年之后，才可有限度地接纳新人，而且不是由个人来决定，而是由协会来决定，具体条件为：申请人必须年满18岁，出身良好且品行端正；还需通过教育水平测试，同时预付1000美元才能获得成为学徒的资格；此外，他还必须服从协会的指挥，直到大部分会员（我认为至少是半数以上）同意为他的飞行员执照申请签字为止。所有此前作为学徒的人现在都被从他们的师傅那里带走，由协会直接管理。主席和秘书会根据他们的意愿将他们分配到不同的船上工作，并按照特定规则不断调整他们的工作岗位。如果某位飞行员证明自己健康状况不佳、需要帮助，就会安排一名学徒与他一同工作。寡妇和孤儿的数量在增加，但协会的财力也在增长。协会会以隆重的仪式为自己的成员举行葬礼，并承担相关费用。在必要时，协会还会派成员沿河寻找因轮船事故而失踪的同伴的遗体，这样的搜寻有时需要花费1000美元。协会还获得了经营保险业务的许可，它不仅为会员的性命投保，还会为轮船本身投保。这个组织似乎坚不可摧，堪称世界上最为严密的垄断组织。根据美国法律，除非有两名持有合法执照的飞行员为某人的申请签字，否则他便无法成为飞行员；而现在，协会之外根本没有人有资格为此类申请签字。因此，培养新飞行员的工作也就停止了。每年都会有一些人去世，还有些人因为年龄或健康问题而无法继续工作，却没有人可以接替他们。随着时间的推移，协会可以将工资定得任意高；只要它不做得太过分，避免引发国家政府修改许可证制度，轮船所有者就只能屈服，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船主们和船长们是阻碍该协会获得绝对权力的唯一障碍；最终，这一障碍也被消除了。虽然听起来难以置信，但其实是船主们和船长们自己故意这么做的。几个月前，当船员协会宣布从1861年9月1日起将工资提高到每月500美元时，船主们和船长们立刻将运费提高了几美分，并向沿河的农民们解释这样做的必要性，强调即将实行的高工资标准所带来的负担。这个理由其实相当站不住脚，但农民们似乎并没有看穿这一点。在他们看来，在当前情况下，每蒲式耳玉米多收5美分的运费是合理的，他们没有意识到，对于4万袋货物而言，如此高的运费远远超出了支付新工资所需的数额。

于是，船主们和船长们立即成立了自己的协会，提议也将船长们的工资提高到500美元，并要求再次提高运费。这确实是个新颖的主意，不过既然某种效果曾经出现过，那自然也可以再次实现。新的……

当时，由于所有外来者都还未加入飞行员协会，该协会便规定：如果任何船长雇佣非协会成员的飞行员，就必须解雇他，并且还要支付500美元的罚款。在飞行员组织还无法对会员实施完全控制之前，确实有几位船长支付了这些高额罚款；但后来这一切都停止了。船长们试图让飞行员们也做出规定，要求其组织的成员不得为非协会成员的船长工作，但这一提议被拒绝了。飞行员们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会得到船长们和保险公司的支持，因此明智地选择不建立复杂的联盟关系。正如我所说，那时飞行员协会或许已是世界上最为严密的垄断组织，看起来几乎不可摧毁。然而，它的辉煌时代已经屈指可数。首先，贯穿密西西比州、田纳西州和肯塔基州、通往北方铁路枢纽的新铁路开始分流客运业务，使得轮船运输不再那么重要；接着战争爆发，数年间几乎彻底摧毁了轮船产业，导致大多数飞行员无事可做，而生活成本则持续上升；随后，圣路易斯协会的财务主管盗走了所有资金；最后，随着铁路网络遍布各地，战争结束后轮船几乎只能用于运输货物。于是，大西洋沿岸的某位聪明人想出了一个办法：用一艘小型拖船来拖曳十几艘轮船前往新奥尔良。转眼之间，这个协会以及那门高贵的领航技术就成了过去的历史！

第16章 比赛日

按照惯例，船只总是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从新奥尔良出发。从三点开始，人们就会点燃松香和松木（这是准备出发的信号），于是便会出现一道长约两三英里、由高高的煤黑色烟柱构成的壮观景象；这些烟柱仿佛一排排柱子，支撑着由同样颜色的烟雾构成的“屋顶”，并将烟雾扩散到整个城市上空。每艘即将出发的船都在桅杆上悬挂旗帜，有时在船尾的旗杆上还会挂另一面旗帜。两三英里长的码头上一片混乱，工人们大声指挥着，咒骂声也比平时更激烈；无数装满货物的桶子和箱子在码头上飞快地移动，被搬上船板；那些迟到的乘客则试图在这一切混乱中找到生路，希望能活着到达船头，但他们对此并不确定。那些拿着手提包和乐器的妇女试图跟上背着地毯袋和哭闹婴儿的丈夫们，却因为在一片混乱与喧嚣中迷失了方向而失败。马车和运货车在慌乱中四处穿梭，不时会被堵住，有那么十几秒钟的时间，人们根本看不到它们，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从那排蒸汽船的一端到另一端，每一个与舱口相连的绞盘都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将货物放入船舱。而那些半裸着、满头大汗的黑人船员则高喊着“把袋子放下！把袋子放下！”——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中，他们被激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兴奋情绪。

此时，轮船的甲板上已经挤满了乘客，一片漆黑。整条船上响起了最后的警报声，紧接着喧闹声更大了；不一会儿，最后的警告出现了——中国锣鼓同时响起，同时有人喊道：“这艘船已经满载了，请立刻下船！”于是喧闹声更是剧增！人们争先恐后地冲上岸，把那些试图上船的乘客撞倒。又过了一会儿，一排排登船木板被拉了上来，每块木板上都站着最新的乘客们。

用牙齿、指甲以及一切能用的东西紧紧抓住它的末端，而那个惯于拖延的人则疯狂地朝岸边跃去。

此刻，许多船只向后滑入河中，使得排列整齐的汽船之间出现了巨大的空隙。人们纷纷挤上那些不会出发的船只的甲板上，只为一睹这一壮观景象。一艘又一艘汽船调整好姿态，凝聚全部力量，随后在滚滚浓烟与飘扬的旗帜之下缓缓驶过——船上的水手和甲板工人们（通常是皮肤黝黑的黑人）都聚集在船头，其中声音最洪亮的人站在绞盘旁，挥舞着帽子或旗帜，众人一起高声呼喊。与此同时，礼炮声响起，成群的观众也挥舞着帽子欢呼雀跃。一艘又一艘汽船重新排好队列，这支庄严的队伍便沿着河流继续前行。

在过去，每当有两艘快艇开始比赛，而又有众多人围观时，听到船员们的歌声实在令人振奋，尤其是当夜幕降临，船头被火把的光芒照亮之时。赛船曾是皇室们喜爱的娱乐活动。人们总以为赛船很危险，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自从有了规定，限制每平方英寸的蒸汽产生量之后，情况就变了。在比赛中，任何工程师都不会犯困或疏忽，他们始终保持警惕，不断检查各种阀门并观察状况。真正危险的是那些行驶缓慢的船只，因为那些船上的工程师常常昏昏欲睡，导致碎屑进入阀门，从而切断锅炉的供水。

在蒸汽船竞赛中，两艘速度极快的蒸汽船之间的比赛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比赛日期会提前数周确定，从那时起，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都陷入极度兴奋的状态中。人们不再谈论政治或天气，只谈论即将到来的比赛。随着比赛日的临近，这两艘蒸汽船开始进行各种准备——凡是会增加重量、或使船只更容易受到风水影响的物品，只要可能去掉就会被移除。船上的桅杆，有时甚至是支撑桅杆的装置，也会被搬上岸，这样即使船只搁浅也无法再让它浮起来。多年前，“日食号”与“A.L.肖特韦尔号”进行那场重要比赛时，据说人们还特意刮掉了挂在“日食号”烟囱之间的装饰物上的镀金层；而为了这次比赛，船长甚至摘下了手套并剃光了头发。不过我一直对这些说法表示怀疑。

如果已知这艘船在船头前移5.5英尺、船尾后移5英尺时能达到最佳速度，那么人们就会精心调整船只的载重，使其恰好达到这个数值——之后更不会在货物清单上再记录任何东西。几乎不搭载乘客，因为他们不仅会增加重量，还会破坏船只的平衡。一旦有值得看的东西，他们就会往船边跑，而一个认真负责且经验丰富的轮船驾驶员则会始终待在船的中心位置，并用水平仪将头发分在中间。

既不允许运货，也不允许载客，因为这些赛船只会停靠最大的城镇，而且停留时间也非常短。煤炭和木材早已提前准备好，随时可以装上这些飞驰的轮船。船上还配备了双倍人数的工作人员，以便快速完成各项任务。

当预定日期到来、一切准备就绪后，两艘巨大的轮船便再次驶入河道，它们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似乎在注视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就像有生命的生物一般。旗帜低垂，蒸汽从安全阀中呼啸而出，黑烟从烟囱中滚滚冒出，笼罩着整个天空。到处都是人——岸边、房顶、轮船、船只上全都挤满了人。可以想象，从这里向北1200英里的密西西比河沿岸，都将挤满前来迎接这些赛船的人们。

不久，两艘轮船的烟囱中喷出了高高的蒸汽柱，两门大炮鸣响了告别声，两名身穿红衣的船员站在绞盘上，在船头的船员们上方挥舞着小旗子。几秒钟后，两首悠扬的独奏曲在空气中回荡，接着便是雄壮的合唱声——它们来了！铜管乐队吹响《向哥伦比亚致敬》的乐曲，岸上响起了阵阵欢呼声，而那些庞大的轮船则像风一样呼啸而过。

从新奥尔良到圣路易斯之间，那些轮船几乎不会停歇片刻，只有在一些较大的城镇时才会短暂停留一两秒，或是让那些木制船靠过来。当它们拖着几艘木制船前进、把一群人分到每艘船上时，你就应该已经在船上。等你擦干净眼镜再戴上时，就会好奇那些木头都到哪儿去了。

两艘性能相当的蒸汽轮机会日复一日地保持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它们甚至可能会并排行驶，但由于领航员的水平各不相同，最出色的领航员才能赢得比赛。如果其中一艘船的领航员非常出色，而另一艘的领航员稍逊一筹，那么通过观察每四小时该船是前进了还是后退了，就能判断出哪艘船的领航员在负责航行。最聪明的领航员能够拖慢对手的速度。

驾驶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才能，因为这其实是一门非常高深的艺术。如果想快速顺流而上，就绝不能让舵在船头拖来拖去。当然，不同的船只之间存在很大差异。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所在的那艘船速度极慢，以至于我们常常忘记自己是在哪一年离开港口的。不过这种情况也极为罕见。还有些渡轮因为等待我们经过而错过了宝贵的航行机会，因为乘客们要么年老去世，要么就是等不及了——这种情况更是少之又少。我有记录这些事情的文件，但由于疏忽，它们已经被弄丢了。那艘名为“约翰·J·罗伊”的船速度实在慢得惊人，当它最终在马德里弯处沉没时，船主们过了五年才得知此事。这对我来说一直是个令人困惑的问题，但根据记录确实如此。它的速度慢得可怜，不过我们还是经常与岛屿、木筏之类的物体进行激烈的竞赛，那些时候倒也相当刺激。不过有一次我们的表现还算不错，16天就到达了圣路易斯。即便以这样的速度，我想在长达5英里的亚当斯堡河段里，我们还是更换了三次班次。“河段”指的是河流中的直线部分，显然水流在这样的地方会以相当快的速度流动。那次我们从新奥尔良出发，4天就到达了大湾（距离为340英里）；而“日食号”和“肖特韦尔号”则只用了1天就到达了那里。在63号水道中，我们花了9天时间才到达目的地（距离为700英里），而“日食号”和“肖特韦尔号”则仅用2天就到了。大约一代人之前，有一艘名为“J·M·怀特号”的船，从新奥尔良到开罗只用了3天6小时44分钟。1853年，“日食号”也用3天3小时20分钟完成了同样的旅程{脚注：时间存在争议，有些权威人士认为还应再加上1小时16分钟。}1870年，“R·E·李号”则用3天1小时完成了这段旅程。这一纪录被认为是最快的航行记录。但我试图证明它并非最快。原因如下：“J·M·怀特号”行驶时，新奥尔良与开罗之间的距离约为1106英里，因此它的平均速度略高于每小时14英里。而在“日食号”出行的那个时代，两地的距离已缩短至1180英里，所以它的平均速度略低于每小时14又3/8英里。到了“R·E·李号”出行的时候，距离进一步缩短至约1130英里，因此它的平均速度约为每小时14又1/8英里。由此可见，“日食号”的速度才是有史以来最快的。

第17章

分水岭与斯蒂芬

这些枯燥的细节其实非常重要。它们让我有机会介绍密西西比河最奇特的现象之一——那就是它的长度会不时缩短。如果你把一根又长又柔软的苹果枝抛到肩上，它就能大致呈现出密西西比河的形态：从伊利诺伊州的开罗向南延伸至新奥尔良，全长约九百到一千英里，河道极为曲折，只有零星几段短而直的路段。而从开罗向北到圣路易斯的200英里河段则没那么弯曲，因为那里是多岩石的地区，河流难以深入切割。

在河流的“下游”，水流会将冲积而成的河岸切割成深深的马蹄形弯道；有些地方的弯道极其深，如果你在马蹄形弯道的一端上岸，然后沿着狭窄的陆地部分走半英里或四分之三英里，就可以坐下来休息几个小时，等待以每小时10英里速度行驶的轮船绕过那个长弯道后再来接你上船。当河水迅速上涨时，那些拥有位于偏远地区、因此价值较低的种植园的人，只需在某个黑夜趁机在狭窄的陆地上挖一条小沟，让河水流入其中，很快就会出现奇迹：整个密西西比河的水域就会占据那条小沟，而那个人的种植园则会被淹没在河岸上（其价值因此上升四倍），而另一人原本价值很高的种植园则会被冲到外面的大岛上；围绕该岛的旧河道很快就会变浅，船只无法靠近，其价值也会降至原来的四分之一。在那些狭窄的陆地上，人们会在必要的时候进行监视，一旦有人试图这么做，就会被抓个正着。

在那些沟渠之间挖沟？他根本不可能再有机会挖沟了。

请看看这种开凿渠道的做法所带来的影响。曾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哈德逊港对面有一个狭窄的通道，最窄处仅有半英里宽，人们只需15分钟就能走过去；而如果乘筏子绕过那个海角的话，则需要行驶35英里才能到达同一地点。1722年，河流改道，不再流经那个狭窄的通道，从而使其长度减少了35英里。1699年，在黑鹰角，河流同样缩短了25英里。在红河登陆点下方，大约四五十年前人们又开了凿了新的通道，这使得河流长度又减少了28英里。如今，如果从这三个通道中最南端的一个出发，前往最北端的一个，只需行驶70英里即可；而在177年前，要完成同样的路程则需行驶158英里——也就是说，在这么短的距离上，河流长度就减少了88英里。在过去的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里，人们在路易斯安那州的维达利亚上游、92号岛、84号岛以及黑尔角也开了凿了通道，这些通道总共使河流长度减少了77英里。

自从我曾在密西西比河工作以来，人们已经在飓风岛、100号岛、阿肯色州的拿破仑市、沃尔纳特本德以及卡乌ン塞尔本德等地修建了分流堤。这些分流堤总共使河流长度缩短了67英里。在我工作的那个时代，人们在美洲本德也修建了分流堤，这使得河流长度又缩短了10英里以上。因此，177年前，开罗到新奥尔良之间的密西西比河长度为1215英里；1722年修建分流堤之后，长度变为1180英里；而在美洲本德修建分流堤之后则变为1140英里。从那以后，河流长度又减少了67英里，所以现在的长度仅为973英里。现在，如果我想成为那种喜欢用近代发生的事情来证明远古历史，或者用近年来的情况来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的人，那可真是大好机会啊！地质学从来都没有……

根本没有这样的机会，也没有如此精确的数据可供依据！“物种进化”这种说法更是毫无根据！冰河时代固然很重要，但它们其实是很模糊的——极其模糊。请看：在176年间，密西西比河下游的长度缩短了242英里。这意味着平均每年缩短略多于1又1/3英里。因此，任何理智的人，只要不是瞎子或白痴，都能明白：在大约100万年前的志留纪时期，密西西比河下游的长度超过130万英里，它像一根鱼竿一样伸向墨西哥湾。同理，任何人都能看出，742年后，密西西比河下游的长度将只有1又3/4英里，那时开罗和新奥尔良将会连成一片，由同一个市长和市议会共同管理。科学真是有趣——只需投入少量事实，就能获得如此丰厚的回报。当水开始流经我所说的那些沟渠时，周边的人们就该撤离了。水流会像刀子一样冲毁河岸。一旦沟渠宽度达到12到15英尺，灾难就不可避免了，因为此时已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它。当沟渠宽度达到100码时，河岸就会以半英亩宽的块状脱落。原本在弯道处的水流速度仅为每小时5英里，但由于距离缩短，现在其速度大幅上升。我曾乘坐第一艘试图穿越美国弯道处断口的船，但我们没能成功。当时接近午夜，天气极为恶劣——雷电交加，暴雨倾盆。据估计，断口处的水流速度约为每小时15到20英里；而即使在水流较缓的情况下，我们的船也只能达到每小时12到13英里，所以或许我们尝试穿越断口是愚蠢的。不过布朗先生很有野心，他继续尝试。在“尖点”下方向上流动的漩涡速度与中央的水流速度差不多；因此我们会像闪电列车一样冲上岸去，然后遇到从“尖点”处流过的急流时，就得准备应对冲击。但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的。一旦被急流击中，我们就会被像陀螺一样甩来甩去，海水会涌入船头，船也会剧烈摇晃，让人几乎无法站稳。

下一刻，我们就顺流而下，竭尽全力避开那些树林。我们共进行了四次尝试。我站在前甲板的栏杆上观察情况。令人惊讶的是，每当船只离开漩涡、水流冲击船头时，它就会立刻旋转并掉头。那种震动和摇晃的强度，简直就像船只以全速撞上沙洲一样。在闪电的照耀下，可以看到那些种植园的房屋以及大片土地被冲入河中；它们发出的巨响简直就像雷声一般。有那么一次，我们旋转时，距离一栋窗户里还有灯光的房屋只有大约20英尺，而就在那一瞬间，那栋房子也被冲下了水。没人能在我们的前甲板上站得住脚——每次我们逆流而行时，水都会猛烈地冲刷着甲板。第四次尝试结束后，我们停在了截流点下方两英里的地方，那里的所有地区当然都已经被水淹没了。一两天后，那个截流口的宽度达到了四分之三英里，船只可以轻松通过，从而节省了10英里的路程。

原来的拉库尔西截流口让河流的长度减少了28英里。关于它还有一个传说：据说有一艘船在夜里经过那里，试图按照常规路线绕过那个巨大的弯道。

那些领航员并不知道已经到了界限所在。那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夜晚，所有的景象都显得模糊而扭曲。那个旧弯道已经开始被水填满，船只不得不不断避开那些神秘的暗礁，偶尔还会撞上它们。困惑的领航员们开始咒骂，最后甚至发出了一个完全不必要的愿望——希望永远无法离开那个地方。就像往常一样，这个愿望得到了回应，而其他愿望则被忽视了。直到今天，那艘幽灵般的轮船仍在那条荒凉的河流中徘徊，试图找到出路。不止一位守夜人向我保证，在阴雨绵绵、气氛凄冷的夜晚，当他们经过岛屿尽头时，会惊恐地望向那条被遗忘的河流，看到那艘幽灵轮船的灯光在黑暗中微弱地闪烁，听到它汽笛发出的沉闷声响以及领航员们凄厉的呼喊声。

由于没有进一步的统计数据，我只好以一段关于“斯蒂芬”的回忆来结束这一章。大多数船长和飞行员都曾向斯蒂芬借过钱，金额从250美元起不等。斯蒂芬从未偿还过这些债务，但他总是很准时地、热心地为这些债务办理续期手续。当然，最终斯蒂芬也再无法从那些老债主那里借钱了，于是他不得不寻找那些不认识他的新借款人。这样的受害者就是心地善良、性格单纯的年轻人耶茨（这是我编造的姓名，不过他的真名也与此类似，以Y开头）。耶茨毕业后成为了一名飞行员，得到了一份工作。到了发薪日，他便去办公室领取薪水。

250美元，全是崭新的钞票。斯蒂芬就在那儿！他那灵活的舌头立刻开始游说，不一会儿，耶茨的250美元就易主了。这一消息很快传到了总部，那些老债主们欣喜若狂。而无辜的耶茨却从未意识到，斯蒂芬承诺的“本周内还款”根本就是空话。耶茨在约定时间去讨要钱款，斯蒂芬便用甜言蜜语拖延他一周。按照约定，耶茨再次去讨要，结果还是被再次拖延。如此反复，耶茨周复一周地去找斯蒂芬，却始终无果，最终只好放弃。而这时，斯蒂芬却开始缠着耶茨不放！无论耶茨出现在哪里，斯蒂芬总会出现，而且还会满脸笑容地道歉，表示自己无力还款。渐渐地，每当可怜的耶茨看到斯蒂芬走来，就会立刻转身逃跑，如果还有同伴的话，还会带着他们一起逃走；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他的债主总会追上他，把他逼入绝境。气喘吁吁、面红耳赤的斯蒂芬会伸出双手，用渴望的眼神打断他们的谈话，用力抓住耶茨的双臂，然后开始……

“哎呀，这真是一场艰难的追逐啊！我看你没有注意到我，于是便使出全力前进，生怕会完全错过你。现在你终于出现了！请站在这儿，让我好好看看你！还是那副高贵的面容。”[对耶茨的朋友说：“快看看他！他真是美极了，对吧？简直就像一幅画！有人称他为画作，而我则认为他是一幅全景图——他确实就是那样，一幅完整的全景图。现在我想起来了：我多么希望能在一小时前就见到你啊！这些天来，我一直为给你那250美元而攒钱，到处都在寻找你。从昨天傍晚六点开始，我就一直在Planter’s那儿等待，直到今天凌晨两点，既不休息也不进食；我妻子问我：‘你整晚都去哪儿了？’我说：‘这笔债务让我忧心忡忡。’她说：‘我这辈子从没见过有人像你这样把债务看得如此重要。’我说：‘这是我的性格，我怎么能改变呢？’她说：‘那好吧，去睡觉吧。’”

“去休息吧。”我说：“在那个可怜又高贵的年轻人拿到他的钱之前，我绝不休息。”于是我整夜未眠，今天一早就出去打猎了。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就告诉我，你已经乘“大土耳其号”船去了新奥尔良。唉，先生，我只好靠在建筑物上哭泣。天哪，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那栋建筑的主人出来用抹布打扫，他说不喜欢有人在他的建筑旁哭泣。那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与我为敌，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一小时前，我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中遇到了吉姆·威尔逊，于是先付给他250美元作为预付款。可现在你却在这里，而我却一分钱也没有！不过，只要我还站在这块砖地上——看，我在砖上划了个记号以便记住——我就一定会借钱，在明天12点准时把钱还给你！现在，请站好，让我再看看你。”诸如此类。耶茨的生活成了他的负担。他无法摆脱债主，也无法逃避因无力还款而带来的痛苦。他害怕出现在街上，生怕会在街角遇到正等着他的斯蒂芬。那时，博加特的台球厅是那些船夫们常去的地方。他们去那儿既是为了玩牌，也是为了交流河上的消息。一天早上，耶茨在那里，斯蒂芬也在，但他躲在暗处。过了一会儿，当城里所有的船夫都到齐后，斯蒂芬突然出现在众人中间，像见到久违的兄弟一样冲向耶茨。“哦，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看到你，我的眼睛真是无比欣慰！各位先生，我欠你们所有的钱，大概有四万美元吧。我打算把钱还清，每一分钱都不会拖欠。不用我多说，你们也知道，能一直承受这么大的债务，对如此耐心且慷慨的朋友们来说有多么艰难；但我所承受的最痛苦的，还是欠这位高贵年轻人的那笔债。今天早上我特意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宣布我终于找到了偿还所有债务的方法！尤其希望他在我宣布这个消息时能在场。是的，我忠实的朋友、我的恩人，我找到方法了！我找到了偿还所有债务的办法，你一定能拿到你的钱！”耶茨的眼中出现了希望的光芒。

斯蒂芬面带和善的微笑，将手放在耶茨的头上，补充道：“我会按照字母顺序来偿还他们的钱！”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那群困惑不已的人大约两分钟后才明白斯蒂芬“方法”的真正含义；这时耶茨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唉，以Y开头的人可就没希望了。他在这世上最多只能处理到C开头的人的债务，我想，再过很长时间也……”

在下一部作品中，人们依然会把我称作“那个早期从圣路易斯来到这里的可怜又破旧的飞行员！”

第18章

我多上了几节课

在为期两到两年半的学徒期间，我曾为许多船长服务，接触过各种类型的蒸汽船以及各式各样的船员；因为比克斯比先生并不总是能让我待在他身边，这种情况下他就会派我跟着其他人。直到今天，我仍从那些经历中受益匪浅——在那短暂的培训中，我得以亲身体会到小说、传记或历史中所描绘的各种人性。事实上，我每天都能意识到：要想让一个人获得这种素养，普通的陆地工作往往需要四十年的时间。当我说自己至今仍在从中受益时，并不是指这让我具备了判断人的能力——不，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判断人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而非后天培养的。我所获得的益处多种多样，程度也各不相同；但其中我最看重的，是那些早期经历为我后来的阅读带来的热情。每当在小说或传记中发现一个刻画得生动的角色时，我通常会对其产生浓厚的兴趣，因为我觉得自己以前就认识他——曾在河上与他见过面。在那些已逝去的时光中，最常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就是“宾夕法尼亚号”蒸汽船上的布朗——也就是前文中提到的那个记忆力极好却又令人厌烦的人。他是个中年人，身材高大、瘦削、骨瘦如柴，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型像马一样，愚昧、吝啬、心肠歹毒、脾气暴躁，还喜欢挑剔别人、吹毛求疵，是个十足的暴君。我很早就养成了怀着恐惧去值夜班的习惯。无论我在下面休息时玩得有多开心，无论我上甲板时心情有多好，一旦接近驾驶室，我的灵魂就会变得沉重无比。

我仍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情景。那艘船正从圣路易斯出发，正在调整航向；我兴冲冲地走上驾驶室，为自己能成为这样一艘快速而著名的船只的正式成员而感到无比自豪。布朗正握着方向盘。我在房间中央停住，准备向他行礼，但布朗并未回头。我以为他或许用眼角偷偷瞥了我一眼，但由于他甚至没有再看我，我便认为自己看错了。此时他正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船只，避开沿岸的一些危险浅滩；因此打扰他是不合适的，于是我轻轻走到高处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有十分钟的时间里一片寂静；随后我的新上司转过身来，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我，大概持续了十五分钟左右。之后他转过头去，有几秒钟我没再看到他的脸；接着他又把脸转回来，向我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你是霍勒斯·比格斯比的徒弟吗？”“是的，先生。”之后又是一阵沉默，接着他又再次打量我。然后——

“你叫什么名字？”
我告诉了他。他跟着重复了我的名字。这可能是他唯一忘记的事情；因为尽管我和他在一起好几个月了，他却始终只用“过来！”来称呼我，之后才会下达命令。
“你在哪里出生的？”
“在密苏里州的佛罗里达市。”
一阵沉默，然后——
“最好还是待在那里吧！”
通过十几个相当直接的问题，他套出了我的家族背景信息。
这些信息被记录下来后，他便继续问道：“你在河上已经多久了？”

我告诉了他。停顿片刻后——
“你从哪儿得到那双鞋的？”
我把信息告诉了他。
“把脚抬起来！”
我照做了。他后退几步，仔细地、带着轻蔑的态度查看那双鞋，若有所思地挠着头，还将那顶高高的帽子向前推了推以便观察，然后突然叫道：“哎呀，真见鬼！”接着又回到自己的工作旁。

究竟为何要回避这件事，至今对我来说仍然是个谜。大概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吧——十五分钟充满沉闷与思乡之情的寂静——之后，那张长长的马脸又转向了我——而那变化真是惊人！它变得通红如火，所有的肌肉都在剧烈地跳动着。接着，就传来了尖叫声——

“喂！你打算一整天都站在那儿吗？”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吓得愣在原地。等我能开口说话时，便歉意地说道：“先生，我没有接到任何命令。”
“没有接到命令？哎呀，我们可真是了不起的人啊！我们当然得有命令！我们的父亲是位绅士，还拥有奴隶，而且我们还上过学。没错，我们也是绅士，自然也得有命令！就是命令，对吧？你想要的就只是命令而已！去他的，我会让你知道，别再自以为是地到处炫耀你的那些该死的命令了！快离开那个轮子！”（我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轮子旁边。）
我后退了一两步，像梦游一般站在那里，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疯狂的举动震慑住了。
“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把那个冰水壶拿到补给船那儿去，快点，别浪费时间了！”
当我回到驾驶室后，布朗问道：“喂！你刚才一直在下面干什么？”
“我找不到补给船，只好一直走到储藏室去。”
“胡说八道！把炉子填满吧。”
我照做了。他则像猫一样盯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大声喊道：

“放下那把铲子！我见过最笨的家伙了——连给炉子加燃料的常识都没有。”整个值班期间都是这样。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情况也差不多。正如我所说，我很快就养成了怀着恐惧去值班的习惯。即便在最黑暗的夜晚，只要一出现在他面前，我就能感觉到那双黄色的眼睛正盯着我，而且知道它的主人正在寻找借口来对我恶语相向。起初他会说：“来，你来掌舵。”两分钟后又会说：“你到底要去哪儿？把船拉下来！快拉下来！”再过一会儿……

“喂！你打算一整天都握着操纵杆不放吗？放开她吧——去见她啊！快去见她！”然后他会从长椅上跳下来，抢走我手中的操纵杆，亲自去“见”她，同时不断对我发怒。
乔治·里奇是另一位飞行员的助手。他现在过得很愉快，因为他的上司乔治·伊勒比布朗友善多了。上个赛季里里奇一直为布朗效力，因此他很清楚该如何自娱自乐，同时也知道如何折磨我。每当伊勒值班时我暂时接手操纵杆，里奇就会坐在长椅上装作布朗的样子，不停地喊道：“抢过来！抢过来！我见过最愚蠢的家伙了！”“喂！你现在要去哪儿？打算撞上那个障碍物吗？”“把船拉下来！没听到我的命令吗？快把船拉下来！”“看吧！正如我所料！我就说不要紧握那个操纵杆。快离开操纵杆！”
所以无论谁在值班，我都得吃苦头；有时候我觉得里奇那种看似友善的纠缠其实和布朗认真的唠叨一样令人恼火。我常常想杀了布朗，但那显然行不通。作为助手，必须接受上司的一切批评与指责；而且我们都认为有美国法律规定，殴打或威胁正在执行任务的飞行员属于犯罪行为。不过，我可以想象自己杀死布朗——反正没有相关法律禁止这一点。于是每到晚上，我就会这么做。我不会像职责要求的那样在脑海中模拟航行场景，而是抛开工作，尽情想象着杀死布朗的场景。几个月来，我每晚都会以各种新奇又可怕的方式杀死布朗——这些方式有时因其独特的构思以及恐怖的场景和环境而令人震惊。

布朗总是寻找借口来挑毛病；如果找不到合理的借口，他就会编造一个。他会因为你修剪了船边而责骂你，也会因为你没有修剪而责骂你；会因为你紧贴着船舷而责骂你，也会因为你没有紧贴船舷而责骂你；会因为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就启动引擎而责骂你，也会因为在等待命令时才行动而责骂你。总而言之，他的原则就是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挑毛病；而他的另一个原则则是用侮辱的口吻来表达对他的所有批评。

一天，我们正满载货物朝新马德里驶去。布朗站在舵旁掌舵，我则站在另一侧，随时准备帮忙调整船只的方向。他不时偷偷地瞥我一眼。我很早以前就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在试图给我设下陷阱。我在想这个陷阱会以何种形式出现。过了一会儿，他离开舵旁，用他那惯常的凶狠语气说道：“喂！看看你有没有足够的勇气把船转过来。”这显然注定会成功，因为此前他从未允许我这么做过；因此，无论我如何操作，他总能找到毛病来指责我。他站在那里，用贪婪的目光盯着我，结果正如预料的那样：不到一刻钟，我就慌了神，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那时，我开始转向的时机太早了，但看到布朗眼中闪过的喜悦之色后，我立刻纠正了错误；后来我又在位置过高的情况下尝试转向，但还是及时调整了过来。我还犯了其他一些错误，不过最终还是设法自救了。但最后，我变得如此困惑和焦虑，以至于犯下了最严重的错误——在开始转向之前已经偏离了太多距离。这时，布朗的机会来了。

他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他猛地一冲，用胳膊将我甩到房子的另一边，随即转动舵柄，开始对我恶语相向，一直骂到气喘吁吁为止。在骂人的过程中，他用了各种恶毒的称呼来形容我。

他想出了各种名字，有一两次我还以为他真的要骂人——但这次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最多只能用“该死的”这种话来表达愤怒，因为他从小就被教导要敬畏地狱之火与惩罚。那真是个令人不安的小时刻，因为飓风甲板上挤满了人。那天晚上睡觉时，我想出了17种不同的方法来杀死布朗——全是全新的方法。

第19章

布朗与我互相称赞

又航行了两次后，我遇到了大麻烦。布朗负责掌舵，而我则负责操作绳索。我的弟弟出现在甲板上，大声叫布朗在下方大约一英里处的某个地方靠岸。但布朗丝毫没有表示听到他的话。他向来都是这样：从不屑于理会下级职员。风很大，布朗简直像聋子一样（尽管他总是装作没听见），我很怀疑他是否真的听到了命令。要是我有两个脑袋的话，或许就会出声提醒他了；但既然只有一个脑袋，看来还是保持沉默为妙，于是我就没说话。

果然，不久之后我们就经过了那片种植园。克莱因费尔特船长出现在甲板上，说道：“让船掉头吧，先生，快掉头！亨利不是让你在这里靠岸的吗？”
“没有，先生！”
“是我让他去这么做的。”
“他确实上来了，但那也没什么用，那个该死的笨蛋什么都没说。”
“你没听到他说什么吗？”船长问我。
我当然不想卷入这件事中，但却无法回避，只好回答：“听到了，先生。”
在布朗开口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了——那就是：“闭嘴！你根本没听到什么。”于是我照他说的闭上了嘴。一小时后，亨利走进了驾驶室，他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是个……

他是个完全无害的男孩，看到他来了我很难过，因为我知道布朗不会怜悯他的。布朗立刻开口了——
“喂！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我们得在那个种植园降落？”
“我告诉过您了，布朗先生。”
“那是谎言！”
我说：“您在说谎，他确实告诉过您。”
布朗惊讶地瞪着我，有那么一会儿他完全说不出话来；然后他对我说——“我半分钟内就会处理你的问题！”接着又对亨利说：“你立刻离开驾驶室，出去！”
这是飞行员的规矩，必须遵守。那男孩立刻走了出去，脚甚至已经踩在了门外的台阶上，这时布朗突然怒火中烧，抓起一块十磅重的煤块追了上去；但我挡在中间，用一把沉重的凳子击中了布朗，把他打倒了。

我犯下了极其严重的罪行——我竟对一名正在值班的飞行员动手了！我肯定会被送进监狱，而如果趁现在机会与他算清旧账的话，那我就更肯定会被关进监狱了。于是我紧紧缠住他，用拳头猛击他好一阵子——我不知道打了多久，那种快感或许让时间显得比实际更长；但最终他挣脱了束缚，跳起来冲向操纵杆：这是很自然的反应，因为在此期间，这艘轮船正以每小时15英里的速度在河上行驶，却没有人掌舵！不过，伊格尔……

在河水即将溢出的这个阶段，河宽有两英里，相应地也更为漫长和深邃；那艘船则径直朝中间航行，不敢冒险。不过那也只是运气好罢了——说不定它还会冲进树林里去。

布朗一眼就看出“宾夕法尼亚号”并无危险，于是他拿起那个像战棍一样的大望远镜，以极其凶狠的语气命令我离开驾驶室。但我现在已经不怕他了，于是没有离开，反而批评他的语法，帮他把那些粗暴的言辞改成地道的英语，同时指出使用标准英语比使用他来自宾夕法尼亚矿区那种蹩脚方言要有优势得多。当然，在一片辱骂声中他本也可以表现出自己的“厉害之处”，但他并不擅长这种争论方式；于是他只好放下望远镜，握住方向盘，嘴里嘟囔着，还摇着头；而我则回到了座位上。那阵喧闹声把所有人都引到了飓风甲板上，看到老船长从人群中抬起头时，我不禁浑身发抖。我心想：“这下完蛋了！”——因为通常情况下，他……

他对船上的船员们极为慈爱且宽容，对于一些小错误也总是忍耐有加；但一旦错误严重到必须处理时，他也会变得十分严厉。我试着想象，如果有个新手水手犯了和我一样的错——在载着昂贵货物、还有许多乘客的船上犯下这种错误——他会怎么做。我们的值班时间快结束了。我想找個地方躲起来，等有机会再溜上岸。于是我悄悄离开驾驶室，走下台阶，绕到德克萨斯号的那扇门旁，正准备溜进去时，船长突然出现了！我低下头，他沉默地站在我面前片刻，然后严肃地说：‘跟我来。’

我跟在他后面；他带路来到“德州号”船头处的客厅。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他关上了后门，然后慢慢走到前门并将其关闭。他坐下来，我则站在他面前。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
“原来你一直在与布朗先生争斗？”
我恭敬地回答：
“是的，先生。”
“你知道那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吗？”
“是的，先生。”

“你知道这艘船在没有任何人掌舵的情况下在河上航行了整整五分钟吗？”
“知道，先生。”
“是你先打他的吗？”
“是的，先生。”
“用什么打的？”
“用凳子，先生。”
“力道大吗？”
“中等程度，先生。”
“把他打倒了嗎？”
“他——他倒下了，先生。”
“之后你还做了什么？还有别的举动吗？”
“有，先生。”
“你做了什么？”
“继续揍他，先生。”
“继续揍他？”
“是的，先生。”
“揍得很狠吗？也就是说，很严厉？”
“可以这么说，先生，大概吧。”
“我真是太高兴了！听着，千万别提起我说过这些话。你犯了严重的罪行；以后绝不能再在这艘船上犯同样的错。不过——把他带到岸上去！好好地揍他一顿，听见没？费用我来出。现在快走——记住，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滚吧！你真是个罪大恶极的家伙！”
我离开了那里，心里因侥幸逃脱而感到高兴；在我关上他的门后，还听到他在自顾自地笑着，同时拍打着自己肥胖的大腿。
布朗下班后直接去找船长，当时船长正在锅炉甲板上与一些乘客交谈。他要求把我要送到新奥尔良上岸，并补充说：
“只要那个小子还在船上，我就再也不碰这艘船的舵了。”

船长说道：“布朗先生，您值班时他没必要过来。我甚至不想和他待在同一艘船上，我们当中得有一个人上岸。” “好吧，”船长说，“那就由您去吧。”然后他又继续与乘客们交谈。

在旅程即将结束的这段时间里，我体会到了获得自由的奴隶的感受；因为我自己也是个获得自由的奴隶。当船只停靠在岸边时，我会听乔治·伊勒吹奏长笛，或者听他朗读两本《圣经》中的内容——也就是戈德史密斯和莎士比亚的作品；有时我还会与他下棋——我本可以赢他，但他总是撤回自己的最后一步，重新安排棋局走势。

第20章 灾难

我们在新奥尔良停留了三天，但船长始终找不到另一名领航员；于是他建议让我在白天负责值班，而夜间则由乔治·伊勒来值班。但我很害怕——我从未独自承担过任何值班任务，担心自己会在某个急流处遇到麻烦，或者让船只搁浅在某些障碍物旁。布朗则继续留在自己的岗位上，但他不愿与我一同出行。于是船长给“A.T.莱西”号的船长写了一封信，请求让我搭便车前往圣路易斯，并表示会在那里找到新的领航员，这样我就能重新担任舵手一职了。“莱西”号计划在“宾夕法尼亚”号之后几天出发。

在“宾夕法尼亚号”启航的前一晚，亨利和我坐在堤岸上的货物堆上，一直聊到午夜。我们谈论的主要话题，是我认为我们之前从未涉及过的——汽船灾难。

那时，它正朝我们而来，尽管我们几乎没意识到这一点。在我们要交谈的这段时间里，用来产生蒸汽的水正从河流上游约1500英里处流过——但它终会准时到达正确的地点。我们认为，在灾难与恐慌面前，那些没有权力的人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他们或许还是能提供一些帮助；因此我们决定，如果真遇到灾难，至少要待在船上，尽自己所能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后来，当灾难真的发生时，亨利想起了这个决定，并照此行事。

“莱西号”比“宾夕法尼亚号”晚两天出发，沿河而上。几天后，我们在密西西比州的格林维尔停靠，这时有人喊道：“‘宾夕法尼亚号’在希普岛爆炸了，有一百五十人丧生！”

同一天晚上，在阿肯色州的拿破仑，我们收到了一份来自孟菲斯报纸的补充报道，其中有一些详细信息。报道中提到了我的兄弟，称他并未受伤。

再往上游一些，我们又收到了另一份补充报道。报道中再次提到了我的兄弟，但这次说他已伤重不治。直到我们抵达孟菲斯，才得知这场灾难的全部细节。这就是那个令人悲痛的故事。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日早晨，时间已是六点。 “宾夕法尼亚号”在希普岛以北缓慢行驶，距离孟菲斯约六十英里，仅以微弱的蒸汽动力前进，同时还拖着一艘正在被卸货的木制货船。我想，乔治·伊勒当时独自一人在驾驶室里；第二工程师和一名罢工者负责在引擎室值班；副船长则在甲板上值守；乔治·布莱克、伍德先生以及我的兄弟这些文书都还在睡觉，布朗、首席工程师、木匠、副船长以及另一名罢工者也是如此。克莱因费尔特船长则坐在理发椅上，理发师正准备为他刮胡子。船上有很多舱位乘客，还有三四百名甲板乘客——据当时所说——不过他们当中很少有人已经醒来。由于货船上的货物几乎都已卸完，伊勒下令全速前进，就在下一刻，八个锅炉中有四个发生了爆炸，发出巨大的响声，船的前三分之一部分被猛地抛向空中！那些碎片连同烟囱一起又落回船上，形成了一堆杂乱无章的废墟——不久之后，火势便开始了。

许多人被抛到很远的地方，掉进了河里；其中就有伍德先生、我的兄弟以及那个木匠。木匠落入水中时仍躺在床垫上，落点距离船只约75英尺。爆炸发生后，领航员布朗和首席职员乔治·布莱克便再也没有人见到或听到他们的消息。克林费尔特船长则安然无恙地坐在理发椅上，椅子后部悬空着——椅子前方的地板及所有东西都消失了；而那位同样未受伤害的理发师则站在那里，一只脚悬在空处，仍在无意识地搅拌着泡沫，却一句话也不说。

当乔治·伊勒看到眼前的烟囱高耸入云时，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于是他将脸埋进外套的领口里，双手紧紧按住那里，以确保这种防护措施不会失效，从而防止蒸汽进入他的鼻子和嘴巴。在上升和下降的过程中，他有足够的时间处理这些细节问题。最终，他降落在距离原来的驾驶室40英尺高的那些尚未爆炸的锅炉上，周围还有各种碎片，同时被一股股滚烫的蒸汽笼罩着。所有吸入那些蒸汽的人全都死了，没有一个人幸免于难。但伊勒却没有吸入任何蒸汽。他尽快逃到了空气清新的地方；等蒸汽散去后，他又返回去，再次爬上那些锅炉，耐心地找回了他的每一个棋子以及长笛的各个部件。

此时，火势开始构成威胁。空气中充满了尖叫声与呻吟声。许多人被烫伤，还有很多人致残；爆炸还让一根铁棍穿过了一个人的身体——据说是位神父。他并未立刻死去，所受的痛苦极其惨烈。还有一名15岁的法国海军学员，他是法国一位海军上将的儿子。

他们被严重烫伤，但仍坚强地承受着痛苦。两名船员也受了重伤，但却依然坚守在岗位上。他们将木船拖到船尾，与船长一起奋力抵挡那些惊慌失措的移民群体，直到先把伤员救到安全的地方。

当伍德先生和亨利掉入水中时，他们立刻向岸边游去——岸边仅几百码远而已。但亨利很快就说自己没有受伤（真是愚蠢至极的错误！），于是决定游回船上帮忙救人。于是两人分开，亨利便返回了船上。

此时，火势已经变得极为凶猛，几名被困在废墟下的人正凄厉地呼救。所有试图控制火势的努力都毫无成效，于是人们只好放弃用水桶灭火，转而用斧头尝试将那些人救出来。其中一名囚犯会使用斧头，他说自己没有受伤，但无法自行脱困；看到火势可能会把救援人员逼走后，他恳求有人能开枪打死他，从而免于更可怕的死亡。火势确实把那些用斧头救人的人逼走了，他们只能无助地听着这个可怜人的哀求，直到火焰终结了他的痛苦。

大火迫使所有人躲进那艘可以容纳他们的木筏上；随后木筏被冲走，它与那艘正在燃烧的轮船一起顺流而下，朝希普岛方向漂去。他们将木筏停靠在岛屿的尽头，在那里，没有遮蔽物遮挡烈日，那些半裸的人们不得不一直待在那里，既没有食物，也没有任何缓解痛苦的手段，更得不到任何帮助。最终有一艘轮船经过，将这些不幸的人送到了孟菲斯，那里立刻为他们提供了最周到的救助。此时亨利已经失去了意识。医生们检查了他的伤势，发现这些伤势是致命的，于是便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还有希望救活的病人身上。

四十名伤员被安置在那个大型公共大厅的地板上的垫子上，亨利也在其中。孟菲斯的女人们每天都会带着鲜花、水果以及各种美食前来，她们一直待在那里照料伤员。所有的医生和医学生也都驻守在那里；而镇上的其他人则提供资金或其他所需的援助。孟菲斯很擅长处理这类事情——因为像“宾夕法尼亚号”那样的灾难曾多次发生在它附近，所以相比河上的其他城市，它更懂得如何履行“好撒玛利亚人”的职责。

当我走进那个大厅时，眼前的景象对我而言既新奇又可怕：两排躺着的伤员——总共超过四十人——每个人的脸和头部都像一团团松散的棉花，毫无形状可言。那真是一幅可怕的景象。我在那里度过了六天六夜，那真是段极其令人沮丧的经历。每天都会发生一件特别令人难过的事情：那些即将死亡的伤员会被送到另一个房间里去。这样做是为了不让其他伤员的士气因看到同伴处于临终痛苦之中而受到影响。那些注定要死的伤员总是被尽可能安静地抬出去，担架也被一群助手挡在视线之外；但无论如何，大家都明白那堆蜷缩着的身体、那沉闷的脚步声以及缓慢的动作意味着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忧虑地注视着他们，一阵阵颤抖如同波浪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我看见许多可怜的家伙被送进“死亡室”，之后就再也没见到他们了。但我见过我们的副船长也被多次送到那里。他的伤势极其严重，尤其是那些烫伤。他的腰部以上裹着亚麻油和原棉，看起来已不再像人形。他常常失去理智，痛苦使他狂叫、大喊，有时还会发出尖叫声。在一段极度疲惫的沉默之后，他那混乱的想象力会突然将那个巨大的房间变成船头，那些忙碌的护士们则变成船员；他会坐起来大喊：“快点儿，你们这些笨蛋、懒鬼、抬棺材的家伙！难道要花一整天的时间来搬运那一小堆货物吗？”接着还会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咒骂声，直到他的怒火发泄完毕为止。在这些疯狂状态之下，他还会撕下身上的棉花，露出那些烧伤的皮肤。

情况极其糟糕。这样的噪音和种种状况显然对其他人也很不利；于是医生们试图给他使用吗啡来让他安静下来。但无论他是清醒还是昏迷，都不肯接受吗啡。他说自己的妻子就是被那种有害的药物害死的，所以他绝不会服用它。他怀疑医生们在他的普通药物以及水中掺入了这种药物，因此不再让任何人把任何东西送到他嘴边。有两次，在连续两天的酷热中他没有水喝，他拿起水壶，看到清澈的液体以及极度的口渴感几乎让他无法控制自己，但他还是强忍住了，把水壶扔掉了，此后再也不允许任何人把水拿给他。我有三次看到他被抬进临终室，已经失去意识，似乎即将死去；但每次他都会苏醒过来，诅咒那些照顾他的人，要求被送回原来的地方。最终他又重新成为了一艘蒸汽船的船长。不过，他是唯一一个进入临终室却还能活回来的人。佩顿医生是一位出色的医师，拥有所有构成高尚完美品格的特质，他竭尽自己的智慧与技能为亨利治疗，但正如报纸最初所报道的那样，亨利的伤势已经无法挽救了。第六天傍晚，他神志恍惚，思绪飘向遥远的地方，无力的手指不停地抓着床单。他的末日到了，我们把他送进了临终室，那个可怜的男孩。

第21章
我传记中的一段经历

不久之后，我获得了飞行执照，正式成为了一名飞行员。我开始从事各种零工，虽然没有遇到什么不幸，但那些不稳定的工作逐渐被长期稳定的工作所取代。时间平稳而顺利地流逝着，我原以为——也希望——自己能一辈子都在驾驶飞机，直到任务完成便在驾驶座上离世。然而战争爆发了，商业活动陷入停滞，我的职业也随之消失了。

我不得不另谋生路。于是，我在内华达州当起了银矿工人；接着成为报社记者；之后又在加利福尼亚州从事金矿开采工作；随后在旧金山继续做记者；接着成为桑威奇群岛的特派记者；再后来则在欧洲和东方担任巡回记者；之后又成为讲台上的讲师；最后，我成了作家，成为新英格兰地区那些“固定存在”的事物之一。

用这么简短的话语，我就概括了自从我上次从驾驶舱的窗户向外望去之后，那二十一年缓慢流逝的时光。现在，让我们继续吧。

第22章 我重返故地

在离开二十一年后，我强烈地渴望再次见到那条河流、那些汽船，以及可能还留在那里的那些人。于是我决定前往那里。我找了一名诗人作伴，又雇了一名速记员负责记录一切，大约在四月中旬便向西出发了。由于我打算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以便日后出版，因此我仔细考虑了记录的方法。我想到，如果在河上被认出来，我就无法像匿名时那样自由地来去、交谈、打听消息或四处观察了。我还记得，过去汽船上的船员们习惯于给那些愿意倾诉的陌生人编造一些生动有趣的谎言，而对于那些机敏的人则用枯燥无用的信息来敷衍他们。因此我认为，从实际出发，给我们的团队起些假名会更有好处。

这个主意固然不错，但却带来了无数麻烦；因为虽然史密斯、琼斯和约翰逊这些名字在没有需要记住的时候很容易记住，但一旦需要使用时却几乎不可能想起来。罪犯们究竟是如何记住那些全新的化名呢？这真是个谜。我是个无辜的人，可有时在需要使用新名字时还是记不起来。我觉得，如果我还背负着罪行，那恐怕就更不可能记住那个名字了。

我们于4月18日上午8点乘坐宾夕法尼亚铁路出发。

“晚上。说到穿着打扮，离纽约越远，优雅与美观感就越会逐渐消失。”

这是我在笔记中看到的内容。无论你朝哪个方向行进，事实都是一样的。无论你是往北、南、东还是西走，都没关系：你可以早上起床后猜猜自己走了多远。

看看那些新来的乘客的装束上究竟缺乏多少优雅与美感吧——我指的不仅仅是女性，而是男女皆然。或许这背后与交通工具有关；我认为是这样的，因为在那些省城里，有许多绅士淑女们的服装都是由纽约最优秀的裁缝制作的；然而这并不会改变一个事实：有见识的人绝不会把他们误认为是纽约人。不，一个土生土长的纽约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优雅、风度与气质，是单纯的服饰无法赋予的。

4月19日。今天早上，我又看到了那种浓密的山羊胡——有时还会搭配胡子，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

看到这种已经过时且难看的时尚造型真是奇怪，就好像突然遇到了一个你以为早已去世的旧识。这种山羊胡在很多地方都很流行，而且伴随着对亚当以及《圣经》中创世故事的坚定信仰，而这种信仰并未受到科学家的质疑。

“下午。在火车站里，那些懒汉们总是把双手插在裤兜里；此前人们注意到，有时他们会有一只手伸出兜外——但在这里，从来不会这样。这是地理学上一个重要的现象。”如果懒汉们的行为能够体现一个国家的特征，那当然就更重要了。“此前，人们经常看到火车站里的懒汉用一只脚抓另一条腿的小腿；而在这里，这种行为已经消失了。这看起来很不妙。”渐渐地，我们进入了嚼烟草的地区。50年前，整个联邦地区都有嚼烟草的习惯，但现在这一习惯已大大减少。接着，靴子开始出现——不过数量还不算多。再往密西西比河下游走，靴子就成了普遍现象，而在其他地方则消失了。

那些被泥浆覆盖的路段，毫无疑问，一旦有了合适的铺路材料，就会从那些河边的村庄中消失。我们在晚上十点到达圣路易斯。在酒店前台，我编造了一个虚假的名字，试图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店员停了下来，用一种充满同情的眼神打量着我，就像在看待一个处境可疑但看起来还算正派的人；然后他说：“没关系，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房间。我以前在纽约的圣詹姆斯酒店当过职员。”

这可真是欺诈生涯一个糟糕的开端。我们来到餐厅，遇到了另外两个我在其他地方见过的人。真是奇怪又不公平：那些邪恶的骗子可以打着我的名义到处招摇撞骗，却没人怀疑他们；而当一个诚实的人试图行骗时，立刻就会被人识破。

有一件事很清楚：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总会有那些不会轻易上当的人出现，所以我们必须第二天就沿河而下。这真是令人失望，因为我们原本希望能在圣路易斯多待一周。那家南方酒店很不错，我们在那里本可以过上舒适的生活。酒店很大，管理也很到位，其装饰风格也不像芝加哥的帕尔默大厦那样过分奢华。的确，那里的台球桌是旧志留纪时期的产物，而球杆和球则是后上新世时期的产品；但这也算是一种乐趣，而非不便——因为欣赏这些古物能带来宁静与慰藉。

在台球室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没有那个河上人。如果他在那儿，那他肯定已经换了装束。我也没有看到他那种傲慢的态度、炫耀财富的行为以及铺张浪费的作风，那些他以前常有的表现。

在过去的岁月里，圣路易斯那些拥挤的台球室里，很容易区分出那些从事轮船工作的人与陆地居民。那时，那些酒吧里总是挤满着河上作业的人；如果有五十名顾客在场，其中三十到三十五人很可能是轮船工人。但我怀疑现在这类人的数量已经减少了，轮船工人也不再是所谓的“贵族”了。在我的那个时代，人们会称呼酒保为比尔、乔或汤姆，还会拍拍他的肩膀；我留意过这种举动，但这些人却从不这么做。显然，曾经存在的那种荣耀在二十一年间已经消逝不见了。

当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发现有个叫罗杰斯的年轻人正在哭泣。其实罗杰斯并不是他的真名，琼斯、布朗、德克斯特、弗格森、巴斯康姆以及汤普森也不是他的真名；在紧急情况下，他可以随便用其中一个名字来应付，或者如果他觉得对方是在指他，他也可以用别的名字。他说：“一个人要是想喝水，该怎么办呢？难道要喝这种浑浊的水吗？”
“你不能喝它吗？”
“如果能有别的水来稀释的话，我倒是可以喝。”

有一件事始终没有改变：几十年来，这种水的颜色丝毫未变；也许就算过上几个世纪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这种水来自波涛汹涌、河岸不断崩塌的密苏里河，每一杯水中都溶解了近一英亩的土地物质。这个事实是我从该教区的主教那里得知的。如果你让杯子里的液体静置半小时，就能像《创世记》里描述的那样把土地和水分开；这样你会发现两者都很有用：土地可以用来食用，而水则适合饮用。土地非常有营养，水也极其健康。土地能满足饥饿感，水则能解渴。不过当地人不会把它们分开来喝，而是按照大自然原本的混合方式一起饮用。当他们发现杯底有一英寸厚的泥浆时，就会把泥浆搅匀，然后像喝粥一样把混合后的液体喝下去。对于外人来说，很难习惯这种饮品，但一旦习惯了，他们反而会更喜欢它而不是普通的水。这确实如此。这种水适合用于轮船航行，也适合饮用；但对于其他任何用途来说，除了用于洗礼之外，它毫无价值。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雨中开车游览了这座城市。这座城市似乎没什么变化。实际上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只是看起来没有那么明显而已；因为在圣路易斯，就像在伦敦和匹兹堡一样，你根本无法让新事物看起来像原来那样。

还有另一个变化——森林公园。这对我来说是新事物。它非常美丽且面积广阔，最难得的是几乎完全是自然形成的。当然还有其他不错的公园，比如塔格罗夫公园和植物园；因为圣路易斯在很早以前就着手进行这类城市景观的改善，比我们大多数城市都要早。

我第一次见到圣路易斯时，本可以以六百万美元的价格买下它，而我没有这么做，这是我一生中的错误。如今，望着这座拥有圆顶与尖塔的大都市，望着这片由砖石构成的广阔区域向四面八方延伸至模糊不清、难以测量的远方，我不禁懊悔自己错过了那个机会。乍看之下，为什么会错过这样的机会似乎很愚蠢、难以理解，但当时其实有合理的理由。

大约四十五或五十年前，一位苏格兰人查尔斯·奥古斯塔斯·默里阁下写道：“这里的街道狭窄，铺装糟糕，照明也不佳。”当然，那些街道现在依然狭窄，很多地方铺装仍然不好，但已经不存在照明不佳的问题了。那时唯一值得注意的建筑就是“天主教新教堂”，人们纷纷请默里先生去欣赏它，称赞它有“类似希腊式的门廊，顶部有个比例极小的尖塔，还有各种装饰物”。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形容”那种景象；因此，当一位德国游客帮他说出“天哪，它们看起来简直就像床柱！”时，他感到非常感激。如今，圣路易斯拥有许多宏伟而高贵的公共建筑，而那座曾经让人们引以为傲的小教堂则早已失去了其重要性。不过，如果默里先生能再回来，他也不会感到惊讶，因为他曾充满信心地预言过圣路易斯的辉煌未来。

随着我们继续参观，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从上次见到这座城市以来，它已经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各种细微的变化也日益明显且频繁——这些变化都显示出这座城市的进步、活力与繁荣。

然而，最令人惊讶的变化出现在“防洪堤”上。这一次，情况与以往不同：我以前总能看到一英里长、全都处于工作状态的蒸汽船，而现在却只有半打处于静止状态的蒸汽船！这真是令人惆怅，令人难过。那些曾经在台球厅里忙碌的蒸汽船工人不见了，原因很简单：他们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的职业消失了，他们的权力也不复存在，他们已融入普通人群之中，像被剪去力量的参孙一样，默默无闻地劳作着。半打毫无生气的蒸汽船，一英里长的空码头，还有一个因喝醉威士忌而昏睡的黑人，整个地方一片寂静与空旷。

曾经的商船们在此争斗不休！{脚注：马里亚特船长在45年前写道：“圣路易斯有2万居民。城镇对面的河面上停满了蒸汽船，层层叠叠地排列着。”}这里确实是一片荒凉景象。

“那古老的大海，仿佛含泪一般，带着泡沫般的波浪轻轻拍打着空无一物的码头，呼唤着那些早已消失的船只。”

拖船与铁路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任务，而且做得相当彻底。横跨在我们头顶上的那座巨大的桥梁，也参与了这场破坏与掠夺。一些曾经的蒸汽船船员们无奈地告诉我，那座桥并没有带来任何好处。不过，它终究还是……

那具尸体所获得的补偿实在微不足道，这足以说明用来杀死它的炸药质量远不如人们所期望的那样好。河岸旁的路面状况很差：人行道也破旧不堪，到处都是泥泞。这一切虽然依旧存在，但已不再令人满意；那些古老的运货马车、拥挤的人群以及堆积如山的货物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那些低劣肮脏的住所依然存在，但生意却十分冷清；那些酗酒的爱尔兰人也都离开了，取而代之的只是零星的一些穷困的黑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已经醉了，有的在打瞌睡，还有的是在睡觉。圣路易斯是一座伟大、繁荣且不断发展的城市，但其河岸地区却仿佛已死气沉沉，再无生机可言。

密西西比河上的蒸汽船运输始于1812年左右；30年后，这一行业便发展到了极为庞大的规模；而再过不到30年，它就走向了衰落！对于如此强大的产业来说，这样的寿命实在短得离奇。当然，它并非完全消失，就像那些曾经能在平地上跳出22英尺高的老人一样，并未彻底失去活力；但与它全盛时期的状况相比，密西西比河上的蒸汽船运输已然可以被视为“死亡”状态。它通过将新奥尔良的货运时间缩短到一周以内，从而取代了传统的明轮船运输方式。铁路则通过两三天就能完成蒸汽船需要一周才能完成的运输任务，从而扼杀了蒸汽船的客运业务；而拖船队则能够一次运送六七船的货物，其成本之低使得蒸汽船根本无法与之竞争。如今，只有货运和客运业务还属于蒸汽船的范畴。在从圣保罗到新奥尔良的两千英里长的河流沿岸，这些业务由两三家拥有雄厚资本的跨国公司掌控着；凭借高效且专业的管理手段，它们从曾经极为繁荣的蒸汽船运输业中获取了丰厚的利润。我想，圣路易斯和新奥尔良并没有因为这种变化而遭受太大损失，不过，那些从事造船工作的人可就惨了！

他过去总是沿着河流两岸经商；他的商品从一座城市延伸到另一座城市，遍布河岸两侧。每年他都能卖掉无数捆的商品以换取现金。但现在，那些仍在使用的船只都使用煤炭作为燃料，而在密西西比河上，已经很难见到用木头作为燃料的船只了。那个曾经在河边从事木材生意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第23章 伪装出行

我的计划是在圣路易斯与新奥尔良之间的每个城镇稍作停留。为此，必须乘坐短途渡轮在各个地方之间往返。这个计划制定起来很简单，二十年前执行起来也容易——但如今已不行了，因为现在的渡轮间隔时间很长。

我打算先去圣路易斯下游60英里处的那些具有历史意义的法属殖民地——圣热纳维耶夫和卡斯卡斯基亚。那个地区只有一艘渡轮在运营，那就是“格兰德塔”号。不过一艘船就足够了，于是我们便去看了看那艘船。它其实是一艘破旧不堪的船只，而且还是个骗局：因为它被当作动产来处理，而实际上它的甲板上积满了肥沃的土壤，完全应该被视作不动产来征税。在新英格兰的一些地方，这种土壤的价值每英亩可达150美元。船头的土壤相当不错——在受保护的地方，新的小麦已经从裂缝中长了出来。通往甲板的通道是沙质土壤，如果能有南向的阳光且稍加改良，非常适合种植葡萄。锅炉舱旁的土壤虽然较薄且多石，但仍然适合放牧。这里有个黑人男孩在值班，除此之外再没看到其他人。我们从他那里得知，这艘船会按照广告上的承诺出发，只要它能获得出航的机会；如果无法出航，那就只能等待。

“它有出航的计划吗？”

“哎呀，没有啊，老板。它还没卸货呢，今天早上才到。”

他不确定她何时能出发，但认为可能是明天，或者后天。这根本无法解决问题，因此我们不得不放弃乘船沿河而行的打算。我们还有另一个选择：一艘名为“金尘号”的维克斯堡邮船，将于下午5点启航。我们便决定乘坐它前往孟菲斯，放弃了中途停靠的念头，因为那实在不现实。那艘船很整洁、干净且舒适。我们在锅炉甲板上露营，还买了一些便宜的读物来打发时间。卖书的人是个年长的爱尔兰人。

他面容和善，讲话也流畅自如。我们从他那里得知，他在圣路易斯已经生活了34年，期间从未渡过那条河。接着他开始发表一段冗长而流畅的演讲，其中充满了各种经典人物与典故，其表达能力实在令人赞叹；不过后来渐渐显露出，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甚至可能也不是第50次进行这样的演讲了。他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比他所销售的那些无聊的文学作品要有趣得多。一句关于爱尔兰人与啤酒的闲谈，让他透露出了这个信息。

“他们不会喝那种啤酒的，先生。他们根本喝不了。给一个爱尔兰人一个月的时间让他喝拉格啤酒，他就会死掉。爱尔兰人的体内有铜质结构，而啤酒会腐蚀这些铜质组织。不过威士忌则能保护这些铜质结构，对爱尔兰人来说才是救命之物，先生。”
八点钟一到，我们立刻掉头渡河。在一片漆黑中，我们慢慢靠近岸边时，船头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白色电光，那光芒如同正午的阳光一般，照亮了水面和周围的仓库。这又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再也不用那些闪烁不定、冒烟、还会滴下油脂且效率极低的火把灯笼了，它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也不需要召集很多人来操作起重设备，只需几个人加上一些蒸汽，就能把重物从悬挂处放下，放到准确的位置上，整个过程在旧时代的工人开始准备工作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为什么在第一艘蒸汽船被制造出来时，人们没有想到这种简单高效的处理方法，真是个谜，这也让人意识到普通人其实有多愚蠢。

我们终于在凌晨两点离开了。六点钟时我再次外出查看，发现我们正接近一个多岩石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古老的石制仓库——至少是它的废墟了；附近还有两三间破败的房屋，掩映在绿树成荫的山丘之间。但却看不到任何人类或其他动物的踪迹。我怀疑自己是否忘记了那条河，因为我完全不记得这个地方；河流的形状也让我感到陌生，到处都没有我曾经见过的景象。我既惊讶又失望，还感到恼火。

我们把一位衣着考究的男士和女士，以及两位衣着同样考究、看起来像女士的年轻女孩，还有几个俄罗斯皮制的包一起带上了岸。对这些人来说，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没有马车等候他们。那群人似乎并不指望会有马车，便步行沿着一条蜿蜒的乡间小路前进。

不过，当我们继续前行后，谜团就解开了：显然，这些人是前往位于此地下游几英里处、被一个小岛隔开的一个大城镇的。我实在不明白……

记得那个小镇吧；我记不起它的位置，也叫不出它的名字。因此我有些生气。我怀疑它可能是圣热纳维耶夫镇——结果确实如此。看看这条古怪的河流干了什么：它在小镇正前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毫无用处的沙洲，切断了小镇的河道交通，将其完全隔离开来，使之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镇。那其实是个不错的古老地方，本应拥有更好的命运。那里由法国人定居，是那个可以从密西西比河口一直走到魁北克、全程都处于法国领土并受法国统治的时代的遗迹。

此刻，我登上飓风甲板，向驾驶室投去一声渴望的目光。

第24章

我的伪装被揭穿了

仔细观察了正在值班的领航员的面容后，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于是便走上前去。领航员检查了我，我也回过头来仔细打量他。这些常规的准备工作结束后，我在高处的长椅上坐下，而他则继续忙他的工作。领航室里的每一个细节我都熟悉，只有一处例外——在胸板下方有一个大口状的管子。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那个东西的用途，最终放弃并询问它有什么作用。

“用来听到引擎的声音。”

这真是另一个不错的发明，本应早在半个世纪前就被发明出来。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领航员问道：“你知道这根绳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我设法回避了这个问题，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这是你第一次进入领航室吗？”

我又巧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你来自哪里？”

“新英格兰。”

“这是你第一次去西部吗？”

我又成功躲过了这个问题。

“如果你对这类东西感兴趣，我可以告诉你它们的用途。”

我说我很愿意听。

“这个，”他把手放在一个警报绳上，“是用来发出火灾警报的；这个，”他把手放在另一个铃铛上，“是用来召唤补给船的；这个……”

“第一个，”他指着那个控制哨子的杠杆，“是用来呼叫船长的”——接着他继续说着，逐一触摸那些物品，同时不断编造着那些看似合理的谎言。

我从未有过如此像乘客的感觉。对于他告诉我的每一个新事实，我都满怀感激地向他道谢，并将其记在笔记本上。飞行员很享受这个机会，便开始用那种传统的方式向我介绍各种奇妙的事情。有时我担心他会让他的发明出故障，但它总能承受住压力，最终他还是成功完成了任务。他逐步向我揭示河流的各种奇特之处，并配上一些极为生动的插图来加以说明。例如——

“你看到那边水面上露出来的那块小石头了吗？其实，当我第一次来到这条河上时，那里曾是一道高六十英尺、长两英里的巨大岩壁，现在只剩下这块石头了。”[他说这话时还叹了口气。]

我真想毁了他，但在我看来，用任何普通的方法杀死他都未免太便宜他了。

有一次，远处有一艘外形奇特的船只，船梁的末端横着一只巨大的捕鳄器，正冒着蒸汽行驶。他漠不关心地指了指那艘船，就像在谈论某个因过于常见而令人厌烦的物体一般，然后说那是一艘“捕鳄船”。
“捕鳄船？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捕捉鳄鱼的。”
“鳄鱼多到会妨碍航行吗？”
“现在倒没有，因为政府一直在控制它们。不过过去确实如此。并非到处都是，只是在那些河流宽阔且水深较浅的地方，比如普拉姆角、斯塔克岛之类的地方——人们把那些地方称为鳄鱼栖息地。”
“它们真的会妨碍航行吗？”

“多年前，水位确实非常低；那时，几乎没有哪次航行不会遇到鳄鱼礁，导致船只搁浅。”我觉得自己肯定得拿出战斧来应对了。不过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说道：“那一定很可怕吧。”“没错，这正是驾驶船只时面临的最大难题之一。根本无法判断水下的情况——那些该死的鳄鱼礁总是不断移动，从来不会静止五分钟。风浪区、浅滩、沙洲这些很容易辨认，但鳄鱼礁却毫无征兆。十有八九你根本分不清水在哪里；就算看出了水的位置，等到了那儿，它可能早就不在那儿了——那些家伙又把位置给弄变了。当然，也有一些领航员能够像识别其他类型的障碍物一样准确地判断鳄鱼礁的位置，但他们必须天生具备这种能力，这是后天学不来的，得与生俱来。让我想想：有本·索恩伯格、贝克·乔利、斯奎尔·贝尔、霍勒斯·比克斯比、唐宁少校、约翰·史蒂文森、比利·戈登、吉姆·布雷迪、乔治·伊勒以及比利·扬布洛德——他们都是顶尖的鳄鱼礁领航员。他们能像辨别威士忌一样轻易地识别鳄鱼礁。真希望我也有他们那样的本事，能在一英里半外就判断出鳄鱼礁的位置。而且他们做这份工作还能赚钱，优秀的鳄鱼礁领航员每月能挣1500美元。其他人遇到鳄鱼礁时不得不停航，但这些家伙从不为鳄鱼礁而停航，除非遇到大雾。据说他们能闻出最危险的鳄鱼礁，不过我不确定是否真的如此。我觉得，只要坚持自己所知道的，不去盲目相信别人的说法，就已经够忙的了——当然，也有很多人愿意这么做，只要他们能编出一些惊人的说法。不过罗伯特·斯泰尔斯绝对不是那种人，他连三英寻的距离都判不准，说不定连四分之三英寻都搞不定。”

“哎呀！那是罗布·斯泰尔斯吗？——那个留着胡子、气度不凡的人？在我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身材瘦小的小子罢了。二十五年过去了，他的相貌可真是越来越帅了，而且他在夸大事实这方面也愈发在行了。”想到这里，我大声说道：“我觉得把那些短吻鳄挖出来也没什么用，因为它们很快又会回来。”
“如果你有我这么多的处理短吻鳄的经验，就不会这么说。只要把一只短吻鳄挖出来，它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它绝对不会为了食物而回来。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短吻鳄最讨厌的，那就是被挖出来。另外，那些短吻鳄并非只是被赶走而已，大部分都被舀到了船上，然后被倒进船舱里。等船出发后，它们就会被带到奥尔良的政府工厂去。”
“为什么？”
“因为要用它们的皮来制作军鞋啊。所有的政府军鞋都是用短吻鳄的皮制成的。那种鞋可是世界上最好的，能用五年时间，而且不会吸水。捕猎短吻鳄是政府的垄断行为。所有的短吻鳄都是政府的财产——就像那些活橡树一样。如果你砍倒一棵活橡树，政府会罚你50美元；但如果你杀死一只短吻鳄，那你就会因犯有叛国罪而被起诉——运气好的话才不会被处决。而如果你是民主党人，那就更有可能被处决了。秃鹰是南方的神圣鸟类，不能碰它；而短吻鳄则是政府的‘神圣动物’，必须让它安静地生活。”

“现在还会遇到鳄鱼袭击的情况吗？”
“哦，不会了！已经好几年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了。”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使用那些用于对付鳄鱼的船呢？”
“只是为了执行警察任务而已——没别的用处。它们只是偶尔在水中巡逻罢了。现在的鳄鱼们早就知道这些船的存在，就像小偷认识警察一样；一旦看到它们靠近，就会立刻离开并躲进树林里。”

处理完与鳄鱼相关的事务后，他便轻松地转入对历史事件的讲述，介绍了他所熟悉的几艘古老蒸汽船的惊人壮举，尤其详细地描述了他最钟爱的那艘船的一次非凡表现——然后他还补充道：

那艘船名叫“旋风号”——那是它最后一次出航，就在那次航行中它就沉没了。船长是汤姆·巴洛，我见过最会撒谎的家伙。无论在什么天气条件下，他都说不出真话，简直让人不寒而栗。他是个极其恶劣的骗子！最终我离开了他，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有句谚语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果你和那样的人在一起，迟早会招来嫌疑，这是必然的。他虽然给的高薪，但我心想：当名誉处于危险之中时，工资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就放弃了高薪，选择保住自己的名誉。我从未为此后悔过。名誉才是最重要的，对吧？我就是这么看的。他的自私程度比世界上任何七个人加起来还要严重——当然，那些自私的心思都集中在他头骨的后部，本就该待在那里。这些自私的心思压得他后脑勺很低，导致他的鼻子向上翘起。人们以为那是虚荣心作祟，其实并非如此，那是恶意。只要看到他的脚，就会以为他有十九英尺高，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只是因为他的脚没有按比例绘制而已。如果他的脚先被设计出来，那他肯定会有十九英尺高，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有五英尺十英寸高。他就是那样的人，现在依然如此。如果去掉他身上的谎言，他就会缩成你帽子那么大；如果去掉他的恶意，他就会消失不见。“旋风号”是一艘非常出色的船，也是水上最容易操控的船。只要把它放在河流中央，然后任由它自行航行即可。只要不去干扰它，它整晚都能依靠星星指引方向。你根本感觉不到它的舵在起作用。操控它就像在南卡罗来纳州的选举中统计共和党人的选票一样轻松。一天清晨，就在黎明时分，那是它最后一次出航，他们把舵拿上船去修理；我对此一无所知。我把船从造船厂开出来，然后平静地沿着河流航行。当我航行了大约23英里，经历了四次极其危险的渡河之后——’
‘没有舵吗？’
‘没错——老汤姆船长出现在船顶上，开始指责我在这么黑暗的夜里还继续航行——’
‘这么黑暗的夜晚？可你之前不是说——’
‘别管我之前说了什么——当时确实黑得像埃及一样，不过很快月亮就升起来了，然后——’

“你是说太阳吧——因为你们出发时正是黎明时分——看这里！
那是你因为船长说谎而离开他之前的事，还是……”
“是在那之前——哦，很久以前的事了。正如我所说，他——”
“但那是她导致船只沉没的那次航行，还是……”
“哦，不是！是几个月之后的事。然后那个老人，他——”
“那么她又进行了两次航行，因为你说过——”
他从舵旁退开，擦去汗水，说道——
“来！”（叫着我的名字），“你来驾驶它，休息一会儿吧——你比我更擅长这个。试图装作陌生人和无辜者！其实，在你开口说第一句话之前我就认识你了；我早就决定要弄清楚你在玩什么把戏。你的目的就是引诱我……”

好了，我允许你这么做了，对吧？现在就掌好舵，把任务完成吧；下次要公平竞争，这样你就不用再辛苦工作来换取通行权了。”于是，这个用假名进行的交易就此结束了。距离圣路易斯还不到六小时的路程！不过无论如何，我还是获得了某种特权——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渴望能亲自掌舵。我似乎忘记了那条河流，但我并没有忘记如何驾驶蒸汽船，也没有忘记该如何享受驾驶的乐趣。

第25章

从圣路易斯到开罗

从圣路易斯到开罗的200英里路程上，风景多变且美丽。山丘上长满了春天的新叶，为流淌在山丘之间的宽阔河流营造出了宜人的景观。我们的旅程在绝佳的天气中开始了——微风和阳光都很适宜，我们的船也以令人满意的速度向前行进。

我们在伊利诺伊州的切斯特发现了一条铁路；那里现在还有一所监狱，其他方面也发展得不错。在格兰德塔也有铁路，而在吉拉尔多角也有另一条铁路。切斯特这个镇的名字来源于密苏里河那侧水中耸立的一根巨大的岩石柱——那是大自然精心创造的杰作，也是该地区最美丽的景观之一。在更近或更远的周边地区，还有“魔鬼烤炉”——之所以这么叫，或许是因为它与其他烤炉毫无相似之处；还有“魔鬼茶桌”——那是一块表面光滑的巨大岩石，顶部逐渐变细，高约五六十英尺，位于长满鲜花、环绕着花环的悬崖旁，看起来确实像一张茶桌，无论对魔鬼还是基督徒来说都足够实用。沿河往下还有“魔鬼弯道”和“魔鬼赛马场”，以及许多我暂时想不起来的“魔鬼的财产”。显然，格兰德塔现在比过去更加繁华，但这里仍需要一些修缮，整个城镇也需要重新粉刷。不过，能够再次看到那层旧的外墙，我还是感到很高兴。我们的副船长“芒福德叔叔”说，由于洪水泛滥，这座城镇现在的状况不太好。但他也表示，这并不奇怪，因为这里生产的石灰数量更多，质量也优于西部其他任何地方；他还补充说：“在奶牛场里找不到用来泡咖啡的牛奶，在甘蔗种植园里也找不到糖；所以去产石灰的地方找石灰才是明智之举。”以我的经验来看，前两点确实如此；而且卖糖果的人自己也不喜欢糖果，因此芒福德叔叔所说的“生产石灰的人更注重宗教而非石灰本身”这一观点也很有道理。芒福德叔叔还说，格兰德塔是一个重要的煤炭中心，也是一个繁荣的地方。

卡普吉拉尔多坐落在山坡上，外观十分美观。在城镇附近的河边，有一所规模很大的耶稣会男子学校。芒福德叔叔说，这所学校在教学质量方面与密苏里州的其他同类学校不相上下！在更高的地方还有一所学院——那是一座崭新的建筑，造型独特，有着漂亮的尖顶，宛如巨大的城堡一般。芒福德叔叔称卡普吉拉尔多为密苏里州的“雅典”，除了之前提到的那些学校外，这里还有好几所学院；而且这些学院都是基于某种宗教理念而建立的。他让我注意他所说的“这座城市所具有的浓厚宗教氛围”，但我看不出它比其他山上的城市更有宗教色彩。

那些坡度相同、且用相同种类砖块建造的城镇。偏见常常让人看到超出现实的东西。

芒福德叔叔在河上工作已有三十年。他是个务实而冷静的人，经验丰富，有自己的见解。他的言辞流畅自然，声音低沉有力；在需要激励士气时，他还会说上一两句粗话。他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水手，每当有工作要做时，他就会严肃地指挥大家，让那些曾经当过蒸汽船水手的人心中充满对那些已逝往日的美好怀念。他会说：“快上来！打算一整天都这么闲着吗？当初上船之前，怎么不说自己腿被冻住了呢？”

他对船员们既友善又公正，但态度坚决，因此大家都喜欢他，愿意跟随他。他仍然穿着老一代水手的服装，但下次航行时，Anchor Line公司会给他配备制服——一套漂亮的蓝色海军制服，配有黄铜纽扣，与所有军官的制服一样。到那时，他的形象将会与现在大不相同。

密西西比河上出现制服了！这可比其他所有的变化加起来还要令人惊讶。不过，还有另一个令人惊讶的地方：原来这种制服并非五十年前就发明的。它实在是非常合理的设计，本应该更早就被想到才对。在过去的五十年里，那些需要帮助和信息的无辜乘客总是把水手误认为是厨师，把船长误认为是理发师，还因此遭到粗暴对待。但现在，他们的麻烦终于结束了。而船员着装的改善，也是这次服饰改革带来的好处之一。

他们沿着吉拉尔多角下方的弯道航行。那里以前被称为“舵手弯道”；那里水流平稳，水量充足，几乎是上游地区唯一一个在水位较低时也能让新手驾驶船只通过的地方。

位于格兰德链山脉顶端的底比斯，以及位于山脉底部的科默斯，都是容易记住的城镇，因为它们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显著的变化。那条山脉本身也是如此——它其实是一串精心排列的沉没岩石，旨在在恶劣的夜晚困住并摧毁蒸汽船。许多蒸汽船的残骸就埋藏在那里，无人能看见。

还有我的第一位朋友“保罗·琼斯”；她的船撞上了暗礁，立刻沉没了。这是穆姆福德叔叔告诉我的。他说她船上有一匹灰色的母马，还有一名牧师。在我看来，这已经足以解释那次灾难的成因了；穆姆福德也是这么认为的，他还补充说：“不过，有很多无知的人会嘲笑这种事情，称其为迷信。但你总会发现，那些人从来没和一匹灰色母马以及一名牧师一起航行过。我曾经和这样的人一起沿河航行过。我们在血腥岛搁浅过，在吊狗岛也搁浅过；就在现在的商业港下方也搁浅过；我们还撞上了海狸坝岩；在鹅岛后面的‘墓地’区域遇到了最恶劣的浪涛；有名水手在打斗中丧生；锅炉也被烧坏了；通风井也断裂了；最后我们进入开罗时，船舱里已经有九英尺深的水了——也许更深，也许更浅。我记得那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那些人因为恐惧而失去了理智。他们在城镇能看到的地方把那匹母马涂成了蓝色，还把那名牧师扔进了海里，不然我们根本不可能到达目的地。后来那名牧师被救了出来。他自己也承认自己有错。我记得这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牧师与那匹灰马的组合会带来灾难，这听起来很奇怪，乍看之下也令人难以置信；但实际上有无数确凿的证据支持这一事实，怀疑它就等于否定理性。我记得有个例子：有很多人劝告一位船长不要带上那匹灰马和那个牧师，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就在同一天——也可能是第二天，不过我觉得就是同一天——他喝醉了，从舱口掉下去，最终以尸体的形式被送回家。这是千真万确的。现在，哈特岛已荡然无存，所有的痕迹都被冲走了。我甚至记不起它曾经位于河流的哪个位置，只知道……

它位于圣路易斯与开罗之间的某个地方。那是一片危险的区域——早期时，哈特岛周边到处都是危险地带。一位住在伊利诺伊州沿岸的农民说，有29艘蒸汽船的残骸散落在距他家不远的范围内。在圣路易斯与开罗之间，平均每英里就有一艘蒸汽船的残骸；总计有两百艘残骸。

从科默斯往下，我能看到巨大的变化。比弗达姆岩现在位于河流中央，形成了巨大的障碍物；而过去它靠近岸边，船只会在其外侧沉没。另一座曾经位于河流中央的大岛则已移向密苏里州岸边，船只再也无法靠近它了。名为“夹克图案”的岛屿现已被削成楔形，很快就会彻底消失。古斯岛也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大小相当于蒸汽船的痕迹而已。那个曾经充满危险的“墓地”——我们过去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在无数残骸间缓慢行进——现在已远离航道，不再对任何人构成威胁。曾经被称为“双姐妹岛”的其中一座岛屿已经完全消失；另一座原本靠近伊利诺伊州岸边的岛屿，则现在位于密苏里州一侧，距离岸边一英里远；它与岸边紧密相连，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分界线——但它仍然属于伊利诺伊州，居住在那里的人必须乘渡轮前往伊利诺伊州的道路工作，并缴纳伊利诺伊州的税款：真是奇怪的状况！

在河口附近，有几座岛屿不见了——被冲走了。开罗依然在那里，从它所在的那片狭长平坦的地带就能轻易看到它；不过我们不得不绕很远的路才能到达那里。

夜幕降临时，我们正离开“上河”地区，即将遇到俄亥俄河的洪流。我们毫不担忧地继续前行，因为原本挡在路中的那块岩石已经向上游移动了很远，不再位于河道中；或者说，从密苏里河方向来看，有大约一个县的面积并入了河流，而开罗所在区域则相应地扩大了。密西西比河是一条公平公正的河流——它从不会毁掉某个人的农场，同时却不为那个人的邻居建造新的农场。这样的做法有助于避免怨恨情绪的产生。在进入开罗时，我们差点撞上一艘蒸汽船，那艘船根本没理会我们的汽笛声，还试图从我们船头穿过。经过一番努力，我们才救下了它；这真是件憾事，因为那艘船本可以成为一艘出色的船只。如今的开罗已发展得相当不错，建筑也很坚固，整体风貌与狄更斯所描述的景象相比有了显著变化。不过我上次见到它时，那里就已经开始使用砖块进行建设了——那时格兰特上校（现为将军）正在那里训练他的部队。芒福德叔叔说，图书馆和主日学校为开罗的发展做出了很大贡献，砖瓦匠们也同样发挥了重要作用。开罗拥有发达的铁路和河流贸易，而且由于地处两大河流的交汇处，其地理位置极为优越，因此必然会繁荣发展。清晨出发时，我们已经经过了肯塔基州的哥伦布市，正接近希克曼镇——那是一座坐落在美丽山丘上的漂亮小镇。希克曼位于烟草种植区，过去依靠这种农作物开展着非常繁荣的贸易，人们从周边广大地区将烟草运到这里的仓库中，再通过船只运输出去。但芒福德叔叔说，当地人修建了铁路来进一步便利这种贸易，不过他认为这样做反而适得其反——因为货物都是沿着铁路线运输，而非直接运送到当地，这样一来，大部分贸易机会就从当地人手中流失了。

第26章 火线之中

此时关于那场战争的讨论越来越多了，因为我们已经来到了昔日战场的上方区域。哥伦布号就在我们身后，因此人们纷纷谈论起那场著名的贝尔蒙特战役。船上的几名军官曾在密西西比河战舰上服役过。我了解到，起初他们在那种战斗环境中显得很不适应，但后来逐渐习惯了，甚至能应付自如。我们的其中一名领航员，就是在贝尔蒙特战役中首次获得战斗经验的——当时他作为南方联盟军舰上的领航员参与战斗。我一直很想知道，一个新手在第一次参战时会是怎样的感受：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领航室里，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而身边又没有人在危急时刻提醒他不要露出白色信号旗。因此，他的经历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它填补了此前所有历史记载中所遗漏的空白。

飞行员的第一次战斗

他说——
那是11月7日。战斗在早上七点开始。我当时在“R.H.W.希尔”号上，从哥伦布那里接过了部队，回来后又接管了一组炮兵部队。我的搭档说他……

他想去看那场战斗，还希望我一同前往。我说不用了，我没那么着急，会在驾驶室里观看即可。他说我是胆小鬼，然后就离开了。那场战斗真是惨烈至极。奇瑟姆将军命令部下脱掉外套并把它们堆在一起，然后说：“现在，跟我一起走向地狱或胜利吧！”我从驾驶室里听到了他的话；接着他就率领部队冲了进去。白发苍苍的皮洛将军也骑在白马上，像年轻人一样充满活力地带领着他的部队前进。不久之后，联邦军将叛军逼退，他们开始四散逃窜，人人只顾自己，谁落后谁就完蛋了！他们纷纷爬到河岸下躲避。我则坐在驾驶室的窗口旁，双腿悬在外头。突然，我听到有东西从耳边飞过——估计是子弹。我没有多想，立刻向后倒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子弹在周围不断飞过。三颗炮弹穿过了烟囱；还有子弹击中了驾驶室的墙角；炮弹在四周呼啸着爆炸。真是可怕极了——真希望自己没来这儿。

我躺在驾驶室的地板上，子弹的射击声越来越频繁。我悄悄爬到驾驶室中央那个大炉子后面。不久，一颗子弹从炉子里飞出来，擦过我的头部，还划破了我的帽子。我觉得是时候离开那里了。船长和来自孟菲斯的那位红发少校——一个相貌不错的男人——正在甲板上。我听到他说想离开这里，但“那个领航员已经死了”。我悄悄走到右舷，想要拉动铃铛让船倒退；我抬头一看，发现窗玻璃上有大约十五个弹孔；由于子弹射得太过密集，我之前根本没有注意到它们。我望向水面，那些子弹溅起的水花就像冰雹一样。我觉得最好还是离开那个地方。我头朝下从驾驶室的梯子滑下去——不是脚先下，而是头先下——在碰到甲板之前，船长说我们必须离开那里。于是我又爬上去，回到地板上。就在那时，他们抓住了我的搭档，由两名士兵把他带到驾驶室里。有人以为我已经死了。他探进头来，看到我还在地板上试图去拉铃铛，便说：“哦，见鬼，他没被击中。”然后他挣脱了抓住他的人，跑到了下面。我们在那里一直待到下午三点，之后才成功逃脱。下次见到我的搭档时，我问：“现在，老实点，告诉我真相吧。你去观看那场战斗的时候去了哪儿？”他回答说：“我去了货舱里。”

在那场战斗中，我害怕得几乎要死。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实在太恐惧了；不过，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这件事。第二天，波尔克将军把我叫去，称赞我的勇敢与英勇表现。我什么也没说，就让它过去了。我觉得事实并非如此，但作为下级，我不敢反驳上级军官。

不久之后，我生病了，体力也耗尽了，不得不前往温泉疗养。在那里，我收到了许多指挥官的来信，他们希望我回去。但我拒绝了，因为我的身体还不够好，力气也不够强；不过我还是保持了原有的声誉。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如实讲述而已；但芒福德告诉我，那个飞行员“对自己那次受到的惊吓进行了美化处理”；他后来在战争中的表现就是明证。

我们从8号岛的通道下降，我走到下面后与一位乘客攀谈起来。他是个英俊的男人，举止从容，面容聪慧。我们正接近10号岛，那是在战争期间极为著名的地方。这位先生的家就在该岛附近的主岸上。我与他聊了些关于战争时期的往事；不久话题便转到了“世仇”上，因为在南方，没有任何一个地区的敌对家族之间的世仇比这里更为严重、持续时间也更长。这位先生说道：“过去这里发生过不少世仇，但我觉得最严重的当属达内尔家族和沃森家族之间的恩怨。”

现在才知道当初那次争吵是为什么——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达内尔家族和沃森家族的人都不清楚，他们当中是否还有人活着，我觉得应该没有了吧。有人说是因为一匹马或一头牛的缘故——反正都是些小事，涉及的金钱也微不足道——因为两家都很有钱。其实那件事本可以很容易地解决，但他们不愿意这么做。双方互相说了恶毒的话，从此之后就只能用鲜血来解决问题了。那匹马或那头牛，不管是什么，都导致了六十年的杀戮与仇恨！几乎每年都会有人被枪杀，要么是这一方，要么是那一方；当一代人死去后，他们的儿子们会继续这场仇怨。就像我说的那样，他们年复一年地互相射击，甚至把这种行为当作一种“宗教”来信奉——直到很久以后，他们都忘了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争斗。每当达内尔家族的人抓到沃森家族的人，或者沃森家族的人抓到达内尔家族的人，总会有一个人受伤——唯一的问题就是谁能先杀死对方。他们会在家人面前互相开枪。他们不会主动去寻找对方，但一旦相遇，就会立刻开枪。男人会向男孩开枪，男孩也会向男人开枪。有个男人甚至向一个12岁的男孩开了枪——他在树林里遇到了那个男孩，根本没给他任何机会。如果他给那个男孩一点机会，那个男孩也会向他开枪的。这两个家族都属于同一个教会（这附近的每个人都很虔诚）；在长达五六十年的仇恨之中，这两个家族的成员仍然每周日都去那里做礼拜。他们住在分界线的两侧，而教堂则位于一个名叫“Compromise”的地方。教堂的一半和过道的一半在肯塔基州，另一半则在田纳西州。每到周日，你会看到这些家族的成员们穿着礼拜服，男女老少一起走进教堂，安静而有秩序地分别坐在教堂的田纳西州一侧和肯塔基州一侧；男人们和男孩们会把枪靠在墙上，随时准备使用，然后所有人一起祈祷和赞美上帝；不过据说，站在过道旁的男人不会和其他家人一起跪下，而是负责警戒。我不知道具体情况，因为我从来没去过那座教堂；但我记得人们都是这么说的。

二十或二十五年前，有个仇家家族抓到了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并将其杀害。我不记得那是达内尔家族和沃森家族的恩怨，还是其他家族之间的争斗；总之，那个年轻人当时正乘着蒸汽船行驶，他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帮敌人。他立刻跳到一堆木头后面，但那些人还是绕到他身边开始攻击他，他则进行反击。那些人则继续骑马、大喊大叫，用尽全力向他射击。他似乎打伤了其中几个人，但他们还是逼近他，把他逼进了河里。当他顺流游泳时，那些人则沿着河岸继续向他射击；等他游到岸边时已经死了。温迪·马歇尔告诉过我这件事，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幕，他当时是那艘船的船长。

多年前，达内尔家族的人丁已经所剩无几，那位老人和他的两个儿子决定离开这个地方。他们打算在10号码头上方乘船离开，但沃森家族的人得到了消息。就在那两个达内尔家的年轻人抱着妻子沿着舷梯上船的时候，战斗开始了，他们再也没有机会继续前进——两人都被杀死了。此后，老达内尔又与那个掌管船只的人发生了冲突。

那艘渡船，而摆渡人则遭到了最严重的伤害——最终丧命。但他的朋友们则将老达内尔射得千疮百孔，用子弹填满他的身体，从而结束了他的生命。
向我讲述这些事情的这位乡下绅士，是在舒适安逸的环境中长大的，他品行端正，受过大学教育。他语法上的错误并非出于无知，而是习惯使然。在西方，受过教育的人中有这种习惯并不普遍，但确实存在——至少在城镇里如此，即便在城市里也可能存在；其普遍程度之高，令人不禁感到惊讶。我曾听到一位在任何国家都会被视为受过高等教育的西方人说：“没关系，反正也没什么区别。”当时在场的当地居民听到了这句话，但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后来有人提醒她时，她才想起来这件事；但她承认当时并没有觉得那些话有什么不妥——这一事实表明，如果受过教育的人也能听到来自这类人的荒谬语法表达却毫无察觉，那么这种错误肯定相当普遍，普遍到人们的耳朵已经因为长期接触而变得迟钝，不再对这类冒犯行为敏感了。
世界上没有人能说完美无缺的语法，也从来没有人能够写出完美无缺的语法——无论是在这个世界里还是世界之外（以《圣经》为证）。因此，要求山谷中的人们做到语法完美是不公平的；但他们以及其他所有人，都应该避免故意破坏自己语言的语法规范。

我在10号岛发现这条河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我记忆中的那个岛长约三英里，宽约四分之一英里，岛上树木繁茂，位于肯塔基州海岸附近——大概距离海岸两百码左右。然而现在，必须用望远镜才能找到它。岛上已只剩下一小块土地，而且也不再靠近肯塔基州海岸，而是位于一英里外的对岸。在战争期间，这个岛非常重要，因为它能够控制局势；由于有坚固的防御工事，敌人无法通过。它位于联邦军队的上下两部分之间，将两者隔开，直到最终在密苏里河的狭长地带实现合流；不过现在那个岛已经与那片狭长地带相连，因此宽阔的河流不再有障碍物。

在这一地区，河流从肯塔基州流入田纳西州，然后再回到密苏里州，之后又进入肯塔基州，最后再次流入田纳西州。也就是说，有一两英里的密苏里河段延伸到了田纳西州境内。

新马德里镇的状况看起来很糟糕，但除此之外，它仍保持着与以往相同的面貌。那些木结构房屋依然分布在同一片平坦的平原上，周围也是同样的森林。这里依旧宁静如昔，规模似乎也没有变大或缩小。据说最近的水灾已经淹没了这座城镇。

这破坏了河流的美观。这一消息实在令人震惊；因为在那处，枯水期时河岸的高度高达50英尺，而在我那个时代，河水泛滥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1882年的这次洪水无疑会在该河流的历史上被铭记数代之久，因为要再出现如此规模的洪水恐怕还要很长时间。从开罗到河流入海处，所有没有防护措施的低地都被淹没了；河流两岸的堤坝在许多地方都被冲毁了；在南部的一些地区，当洪水达到最高水位时，密西西比河的宽度竟然达到了70英里！许多人因此丧生，财产损失也极为严重。农作物被毁，房屋被冲走，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和牲畜不得不躲在田野和森林中的各个高地上，艰难地等待着国家和地方政府以及报社组织的救援船只前来救他们。许多人的财产在水中浸泡了好几个月，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援助，那些较穷的人肯定会饿死。{脚注：关于这次洪水的详细而有趣的描述，可参见《新奥尔良时报-民主报》的救援船上的记录，见附录A}虽然水位已经下降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通常情况下，河岸仍然被水淹没着。

第27章 一些进口商品

我们在新马德里遇到了两艘蒸汽船。一下子就能看到两艘蒸汽船！在荒凉的密西西比河上，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景象。这条雄伟而广阔的河流，流淌在茂密的森林之间，两岸几乎无人居住，表面上很少有船只或任何移动的物体来打破这种单调的宁静——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始终保持着同样的宁静、安详与平静，仿佛是永恒的象征，也是牧师和先知们所描绘、善良而单纯的人们所向往的天堂。1812年战争结束后，游客们开始从英国来到美国，起初是零星几人，后来逐渐形成了一支队伍，这支队伍多年来一直持续不断地在这片土地上旅行。每位游客都会记录下所见所闻，然后回家后出版书籍——这些书籍通常内容客观、真实、理性且富有同情心；不过与我们那些心思细腻的祖先相比，它们似乎恰恰相反。从这些游记中可以看出，从某些方面来看，密西西比河自那些外国人到访以来并未发生变化，至今仍保持着与当时相同的面貌。当然，那些外国人对这条河流的感受并非全都相同；起初他们的感受必然是多样的，因为早期的游客不得不自己创造情感，而在那些历史更悠久的国家里，人们总可以借鉴前人的情感。要知道，情感是世界上最难凭空创造的东西之一；制造七个事实要比创造一种情感容易得多。55年前，英国皇家海军的巴兹尔·霍尔上尉这样写道：

“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了我一直渴望一睹的景象。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为前来此地所经历的所有艰辛而得到了充分的回报。我站在那里，凝视着流过的河水，直到天色太暗，什么也看不清了。不过，直到我多次来到这个地方之后，才真正理解到这里景色的壮丽。”

以下是特罗洛普夫人的感受。她在同年1827年的几个月后写下这些文字，当时她正抵达密西西比河的入海口——
“我们即将接近陆地的首个迹象，就是这条巨大的河流及其浑浊的河水，它们与墨西哥湾的深蓝色海水混在了一起。我从未见过如此荒凉的景象。如果但丁看到这一幕，或许会从其中的恐怖景象中创造出另一个博尔吉亚家族的形象。在翻腾的河水之上，只有一样东西凸显出来：那是一艘船的桅杆，这艘船曾在试图穿越浅滩时沉没，如今仍矗立在那里，成为过去灾难的凄惨见证，也是未来可能发生类似灾难的预兆。”

七年后，查尔斯·奥古斯都·默里先生在圣路易斯附近所表达的情感是：
“只有当你逆着强大的水流航行五十或一百英里，同时运用想象力与现实的眼光去观察时，才能真正理解它的力量与壮丽。你会看到它为广阔的河谷带来肥沃的土壤，带着它所征服的森林的残骸前行——有的地方，它带走了大量的土壤及其中的植物；有的地方，则形成了岛屿，这些岛屿将来可能会成为人类的居所。然而，在欣赏这一景象的同时，你也应该意识到，这条河流已经流淌了两三千英里，而它还要再行一千三百英里才能到达海洋的终点。”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1837年，也就是在默里先生之后三年，那位以海洋故事闻名的英国皇家海军军官马里亚特所表达的情感：
“在各个国家的历史记载中，或许从未有过像密西西比河这样，一个世纪以来持续不断、极其恶劣的犯罪行为的例子。这条河本身似乎就适合发生那些罪恶行径。它不像大多数河流那样风景优美、能带来肥沃的土壤；人们不愿长时间注视它的流淌，也无法在河岸上闲逛，更不能毫无危险地靠近它。这是一条狂暴、湍急且极具破坏力的河流，充满了泥沙；那些掉进河里的人几乎不可能再浮上来，{脚注：当时有一种愚蠢的迷信，认为密西西比河既不会让游泳者浮起来，也不会让溺水者的尸体浮出水面。}如果没有木头的帮助，他们也无法在河面上长时间生存。河里还有最粗糙、最难吃的鱼类，比如鲶鱼之类的。随着你向下游前进，河岸上到处都是恶臭的鳄鱼，而美洲豹则躲在芦苇丛中，几乎不受人类影响。这条河挟着汹涌的河水冲过那些长满几乎只能用作柴火的树木的荒野，把整片森林卷走，它们在混乱中被冲走，而河流则因为承载着滋养树木根系的土壤而变得更加湍急，常常堵塞河道，暂时改变河流的走向。仿佛因为受到阻碍而愤怒，这条河会淹没并摧毁周围的整个地区。”

它沿着原来的河道流淌，将四处被连根拔起的森林中的树木当作陷阱，用来困住那些乘船冒险穿越这片水域的人。那些人面对着这些隐藏在船体结构中的危险，往往来不及转向靠岸，就会沉入水底。对于西美洲这条将污水排入墨西哥湾、污染了数英里外清澈海水的巨大排水系统而言，实在没有任何美好的联想可言。这是一条充满荒凉之气的河流；它不会像其他美丽的河流那样让人联想到为人类带来益处的天使，反而会让人觉得它就像一个恶魔，只有蒸汽的强大力量才能制服它。

对于一个习惯于写作的人来说，这样的文字实在粗糙不堪；不过，作为这位著名游客因目睹这条“巨大排水系统”而产生的种种情感的写照，它还是有一定的价值的。当然，由于数据上的不准确，这种价值也受到了损害；因为鲶鱼其实是一种非常适合所有人食用的鱼类，而且也不存在那种“对人类毫无畏惧”的美洲豹。

后来，来自米德尔坦普尔律所的律师亚历山大·麦凯则有着更为平和的心态，船上也没有鲶鱼料理，他的感受是这样的——“密西西比河！当我第一次漂浮在其水面之上时，心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情感。在我的学生时代梦境中，以及之后的现实生活中，我的想象中总是浮现出这条雄伟的河流——它以汹涌的潮水穿过广袤的大地，最终汇入大海，接纳了温带地区几乎所有纬度地区的支流河水！现在，它就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而我终于能够逆着它的潮流航行了。我怀着一种敬畏之心注视着它，因为每个人都应该以这样的态度来对待大自然中的伟大景观。”

至于情感方面的描述就到此为止吧。所有的游客都提到了这条巨大河流所散发出的那种深沉、孤寂且荒凉的气息。曾在洪水期见过这条河流的巴兹尔·霍尔船长说：“有时候，我们行驶二十或三十英里却看不到一处人类居住的痕迹。”

“倘若有洪水泛滥，这里本会充满这样的东西。”最初的人终将成为最后的人……就在两百年前，所有外国探险家中最先到达此地、最勇敢的人——作为队伍的领头人，拉萨尔结束了他在这条伟大河流上的漫长而艰辛的探索之旅。他的名字将与这条河流一样永垂不朽。我们引用帕克曼先生的话：“现在，他们即将结束旅程。4月6日，这条河分成了三条宽阔的支流。拉萨尔沿着西边的支流前进，达特雷则沿东边的支流行进，而通蒂则选择中间的那条路。当他顺着浑浊的河水，在低洼的沼泽地带漂流时，微咸的水变成了海水，空气中也充满了海风的咸味。随后，广阔的墨西哥湾展现在他眼前——波涛汹涌，无边无际，寂静无声，仿佛诞生于混沌之中，没有船只，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在一片陆地之上，拉萨尔竖起了一根柱子，上面刻着法国的国徽；法国人则整装待发。当新英格兰的印第安人及其妇女们惊愕地注视着这一切时，他们开始吟唱《Te Deum》、《The Exaudiat》以及《Domine Salvum Fac Regem》等颂歌。随着枪声响起和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这位胜利的探险家正式宣布以国王的名义占有这条河流以及它所流经的广大土地。那根柱子上刻着这样的文字： “法兰西与纳瓦拉的伟大国王路易在位；1682年4月9日。”新奥尔良原本打算在今年恰当地庆祝这一伟大事件的两百周年纪念日，但当时由于洪水肆虐，整个城市都面临着巨大的破坏，所有的资源和资金都被用于应对灾难。

第28章

芒福德叔叔倾诉心事

一整天，我们都在河上漂流，几乎独享这条河流。以往，在这种水位时，我们会遇到成排的木筏，还有数十艘大型运煤船；偶尔还会有一些小商船在各个农场之间穿梭，船上还有商人的家人；或许还会有一艘挂着“Hamlet and Co.”标志的船，正在从事巡回演出。但这些船只如今都不见了。直到下午时分，我们才看到一艘蒸汽船——仅此一艘而已。它停靠在奥比恩河林木繁茂的河口处。通过望远镜可以发现，那艘船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或者说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随你怎么想吧。由于这是我第一次获得这样的荣誉，因此有必要提及此事，同时也要提醒有关方面，我迟迟未能意识到这一荣耀。

在21号岛附近，我注意到河流状况发生了巨大变化。那曾是一座非常大的岛屿，位于河流中段；但现在它已与主岸紧密相连，不再具备岛屿的功能。当我们接近著名的普拉姆角时，天色已经变暗，但在现代社会里，这并不可怕——因为政府已将密西西比河变成了长达两千英里的照明通道。在每一个渡口的两端，政府都设置了明亮的灯塔。如今，人们永远不必陷入黑暗之中，因为总会有灯塔出现在眼前，要么在前面，要么在后面，要么就在旁边。可以说，这些灯其实并没有被浪费掉。有许多渡口虽然当初并非浅水区，之后也一直保持着同样的深度，而且河道十分平坦、笔直，蒸汽船一旦通过一次之后，就能自行通行而无需任何帮助。在这些地方设置灯塔当然不是浪费资源，对于领航员来说，有灯光指引要比在一片不断变化的黑暗中航行方便得多、舒适得多；同时，船只也能节省成本，因为将舵置于船中部比将其横放在船尾以阻挡前进更为有效。

但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破坏了驾驶这项活动所带来的浪漫氛围。它以及其他一些因素一起，让这项活动彻底失去了浪漫色彩。例如，如今因暗礁而带来的危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严重了。政府的打捞船在各个地方巡逻，一切都很平常。

过去，如果在漆黑的夜晚船只脱离了控制，不得不驶入树林中，那可真是令人忧心忡忡；在狭窄的河道中于黑暗中摸索前行时也是如此。但如今一切都变了——只需打开电灯，瞬间就能将黑夜变为白昼，所有的危险与忧虑也就随之消失了。霍勒斯·比克斯比和乔治·里奇已经标出了各处航道，并用指南针确定了路线；他们还发明了与这些导航工具配套的灯具，且已为整个系统申请了专利。有了这些帮助，人们现在即使在雾天中航行也能保持高度的安全性，这种信心是过去所没有的。

有了这些众多的导航标志、没有暗礁的航道、随时可以开启的照明设备，再加上用于应对雾天的海图和指南针，只要水位适宜，航行几乎就和在平缓的水域中行驶一样安全简单，只不过浪漫程度大概只是后者的三倍而已。

在如今这个变化无常的时代，Anchor Line公司给船长更高的薪水，从而让船长的地位高于领航员。这已经算是过分了，但他们并未就此罢休。他们还规定，无论船只是在航行中还是停靠在岸边，领航员都必须坚守岗位，持续值守。我们这些曾经是河流上的贵族的人，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在有上百吨货物被装上船时还能去睡觉；我们必须待在领航室里，保持清醒。事实上，我们简直被当作普通的船员和工程师对待了。政府夺走了我们这份工作的浪漫色彩，而公司则剥夺了它的尊贵与尊严。Plum Point在夜晚看起来仍和往常一样，只不过现在有了标记航道的灯塔，还有许多灯光分布在岬角及其沿岸——那些灯光来自美国河流管理委员会的船只，以及官员们为办公和员工居住而建造的村庄。该委员会的军事工程师们肩负着重新塑造密西西比河的任务，这项工程的规模甚至超过了最初开凿这条河时的工程。他们在各处修建导流坝，以改变水流方向；还建造堤坝将水流限制在更狭窄的范围内；此外还有其他堤坝用来固定水流位置。在密西西比河沿岸数英里的范围内，他们砍伐了50码范围内的树木，目的是将河岸削平到低水位线的高度，再用石头加固河岸；在许多地方，他们还用一排排桩来保护那些容易被侵蚀的河岸。了解密西西比河的人会立刻意识到——虽然不会说出来，但会在心里这么想——就算有一万个河流管理委员会，再加上全世界的资源，也难以驯服这条河。

那股无法控制的洪流，既无法被遏制，也无法被束缚；人们无法命令它“到这儿来”或“到那儿去”，让它服从命令；它所冲击的岸边也无法得到拯救；任何障碍物都无法阻挡它——它总会把那些障碍物拆毁、踩在脚下，然后嘲笑它们。不过，明智的人不会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因为西点军校的工程师们没有任何人能指挥他们，他们精通自己所研究的复杂科学知识；既然他们认为自己能够控制那条河流，那么对于那些不懂科学的人来说，最好的做法就是保持沉默，等待他们完成工作。伊兹上尉通过建造防波堤，在密西西比河口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任务；因此，我们现在还不敢断言类似的任务也是不可能完成的。否则的话，人们就会说，与其试图让密西西比河变得规矩有序，还不如去试图控制彗星的运行轨迹呢。我就这些及相关问题咨询了芒福德叔叔，这里呈现的是经过速记记录的结果，因此可以认为是完整且准确的；不过，我省略了一些是对那些人说的话，比如“你到底要带着那个桶去哪儿？”这类话在我看来会打断文字的连贯性，而且也不会增加内容的丰富度或清晰度。我并非敢删除所有这类插话，只是去掉了那些明显无关紧要的；对于那些让我有疑问的表述，我觉得最好还是保留下来。

芒福德叔叔的见闻
芒福德叔叔说：
“三十年来，我一直担任蒸汽船的船员，一直观察并研究这条河流。或许在西点军校里我能学到更多关于它的知识，但说实话，我宁愿像你现在这样——干嘛用手指吸来吸去啊？快把那堆钉子处理掉吧！在西点军校待四年，然后……”

大量的书籍和教育确实能让人学到很多东西，但我认为那并不能让他了解河流的本性。把欧洲那些底部坚硬、水质清澈的小河交给这个委员会来管理，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件轻松的工作——他们可以筑墙、堆土、修堤，控制河流的流向，让它按照自己的意愿流动，始终待在指定的地方，每次都乖乖听话。但这条河可不是那样的。他们满怀信心且怀着最好的意图开始着手处理这件事，但最终只会失败。传道书第七章第13节是怎么说的？不是说足以让他们彻底失败吗？再看看他们的方法吧。在上游的魔鬼岛，他们想让河水往一个方向流，可河水却想往另一个方向流。于是他们就筑起了石墙。但河流才不在乎石墙呢？一旦水势足够大，它就会冲破石墙。也许他们能在上游再筑一座石墙，但在下游则不行。在下游，他们插入一些木桩，试图让河水远离岸边，防止其侵蚀河岸；可那样做的话，河水不就会直接流到别的地方去侵蚀别人的河岸吗？当然会。他们打算在所有的河岸上都插木桩吗？其实，他们还不如买块地，重新建造一条密西西比河呢。他们现在正在布勒蒂诺头那里插木桩，但那根本没用。如果那座岛已经被“抵押”给了河流，那么不管有没有木桩，河流都会夺回它。在那边，他们在半英里长的干涸沙洲中间插入了两排木桩，而当水位较低时，那个沙洲距离水面有40英尺高。你猜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如果我知道的话，真希望自己能立刻赶到那儿——快点，混蛋！把煤油拿过来，动作快点！再看看他们在米利肯弯那里试图做的事吧。那个地方被截断了，维克斯堡因此与外界隔绝，变成了一个偏僻的小镇。河水从下面冲击过来，除非水位很高，否则船只无法进入小镇。他们打算在103号建筑物对面的弯道处建造导流坝，让河水从那边流过，从而切断岛屿的根基，让河水回到古代的河道中。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河水像以前一样从维克斯堡上方流过，让小镇重新与外界相连。也就是说，他们打算改变整个密西西比河的流向，让它向上游流淌几英里。不得不佩服那些能提出如此宏大计划并且能够独立实施的人，但你总不能真的相信他们能创造这样的奇迹吧！

我并不觉得非得相信他们做不到这一点。我认为，对于那些有能力的人来说，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对河道进行铜制处理，同时在维克斯堡购买足够的房产，以便在对方获胜时能有个依靠。现在政府正在为密西西比河投入大量资金——过去有四千艘蒸汽船、一万英亩的运煤船以及各种筏子和商船，但从圣保罗到新奥尔良之间连一盏灯都没有，河道中的障碍物多得像猪背上的毛一样密集；而如今虽然只有三十几艘蒸汽船，却再也没有运货船或筏子了，政府却清除了所有的障碍物，还把沿岸地区照得如同百老汇一样明亮，船只在河上航行时的安全性简直堪比在天堂里。我觉得，等到再也没有船只航行的时候，委员会肯定会彻底整修这条河流，清除障碍物、设置防护措施，让航行变得极为顺畅、安全且有利可图；到那时，每一天都会像星期天一样美好，而所有的船员都会成为虔诚的教徒……你们这些邪恶的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要把那个桶运上岸还要一年时间吗？

在往返新奥尔良的途中，我们与许多河上工作者、种植园主、记者以及河流管理委员会的官员进行了交谈，但得到的答案却相互矛盾、令人困惑。具体如下：
1. 有些人支持委员会的计划，认为应该通过这种方式来永久性地拓宽河道、保护受威胁的河岸等。
2. 有些人则认为，委员会的经费应该只用于建造和维修防洪堤系统。
3. 有些人认为，防洪堤建得越高，河床就会上升得越高；因此这种防洪堤系统其实是个错误。
4. 有些人支持在洪水期间将多余的河水引入博格尼湖的方案。
5. 有些人则支持利用北部湖泊的水库在枯水期为密西西比河补充水源的方案。

无论你在哪里遇到相信这些理论中某一种的人，都可以转向下一个人，以假设他并不相信该理论为出发点来展开谈话。经过多次实践之后，你就不会再犹豫不决，而是会像一个已经改过自新的杀人犯那样充满信心地行事。因为你会深刻而确信地明白：不可能连续遇到两个都对同一理论深恶痛绝的人。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持有其他观点的人夹在中间。随着时间的推移，你还会发现其他一些事情：其实并没有哪种“疾病”是不会传染的；只要接触到那些信奉这些理论的人，就难免会被感染。你可以用各种事实来试图预防，但那毫无用处——表面上看似乎起了作用，但实际上并没有；一旦与你所接触的那些理论家有任何交流，那就该立刻放弃尝试了。

没错，你确实是他手中的受害者；不过他的做法并非全然对你不利——只是部分如此而已。因为他就像你的家庭医生，会来治疗腮腺炎，却不会去处理猩红热。例如，如果你的伴侣是个主张“莱克-博格纳式解决方案”的人，他肯定会抛出一堆致命的数据和统计结果，让你患上那种疾病；但同时，他也能帮你治愈此前可能侵入你体内的其他五种疾病。

我曾经遭受过这五种疾病的折磨，而且情况都很严重。但请不要问我哪种疾病对我的伤害最大，或者哪种疾病导致的病例最多，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事实上，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密西西比河的治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话题。在开罗以南的河岸上，每个人都会在闲暇时谈论这个话题，当然也会聊聊战争的事情。对于这些不同的理论，都有许多热衷于支持它们的人。但正如我所说，很难确定哪种理论能吸引最多的人支持。

不过，大家都同意一点：如果国会能拨出足够的资金，那将会带来巨大的好处。既然如此，这笔资金已经拨出了——或许足够了，至少不会过多。希望这一预言能够实现。

读者很容易就能认同一点：在涉及国家重大商业事务的问题上，爱德华·阿特金森先生的意见，其权威性几乎可以与联邦内任何个人的意见相媲美。他关于密西西比河治理的观点可见于附录中。

有时候，短短几个数字就能像闪电般揭示出一个主题的重要性，而即便用上万字来描述，也难以让这一点变得清晰明了。以下就是这样的例子——摘自《辛辛那提商业报》：

“‘约瑟夫·B·威廉姆斯’号拖船正带着32艘驳船前往新奥尔良，这些驳船上装载着60万蒲式耳的煤炭（每蒲式耳76磅），这还不包括它自身的燃料。这是有史以来运往新奥尔良或世界其他地方的最多量的煤炭。按照每蒲式耳3美分的价格计算，运输费用为18,000美元。要运送这么多煤炭，需要1,800辆卡车，每辆卡车可装载333蒲式耳的煤炭。按每吨10美元、每辆卡车100美元的计算，这已经是铁路运输的合理价格了，那样的话，总运输费用将为180,000美元。”

通过铁路运输比通过河流运输多花费162,000美元。这批货物需要14到15天才能从匹兹堡运送到新奥尔良。要运送这60万蒲式耳的煤炭，需要100列每列有18节车厢的火车；即便以快速货运列车的正常速度行驶，也需要一整个夏天才能完成运输。

当一条状况良好的河流能够为单批货物的运输节省162,000美元以及一整个夏天的时间时，即使是对商业运作不甚了解的人也能明白保持河流良好状态的必要性了。

第29章 几块具有代表性的砖块

我们穿过了普拉姆角地区，绕过克雷格黑德角，然后顺利通过了曾经十分坚固的皮洛堡——那座因战争期间发生的屠杀事件而闻名于世的堡垒。在多个基督教国家的历史中，屠杀事件屡见不鲜，但在美国历史上，几乎只有皮洛堡的屠杀事件堪称重大；或许它也是唯一一件真正配得上如此沉重名称的事件。我们有“波士顿大屠杀”，当时只有两三个人丧生；而要想找到与皮洛堡悲剧相媲美的事件，就必须把盎格鲁-撒克逊国家的历史拼凑起来来看；即便如此，恐怕还得回到“狮心王”那个所谓的“英雄”活跃的时代才能找到类似的事件。

再说说河流的一些奇特现象。过去，这条河的河道会从布兰迪温沙洲上方流过37号岛，然后向39号岛方向流动。后来，它的河道发生了变化，从布兰迪温开始，经过魔鬼肘处的沃格尔曼水道，最终流向39号岛——这一新的河道完全改变了原有的走向：河流不再向下流淌，而是向上逆流四五英里，从而切断了大约十五英里的河道。这是1876年的情况。如今，那一整片区域被称为百年岛。

有一种传说称，37号岛曾是曾经声名显赫的“穆雷尔帮”的主要藏身地。那是一群由强盗、偷马贼、拐卖黑奴者以及伪造货币者组成的庞大犯罪团伙，大约在五六十年前在沿河地区活动。在我们前往圣路易斯的途中，我们不断听到关于杰西·詹姆斯及其传奇故事的报道；因为他刚刚被密苏里州州长的手下暗杀，因此报纸上大量刊登有关他的新闻。火车上的小贩还出售关于他的廉价传记。根据这些传记，他可谓是当时最了不起的人物。

有史以来最恶劣的罪犯。那是个错误。穆雷尔在胆大妄为、勇气、贪婪、残忍、暴虐、无情、背信弃义以及各种卑鄙无耻的行为方面都与他不相上下；在某些方面甚至更胜一筹。詹姆斯只是个小规模的恶棍，而穆雷尔则是大规模的犯罪者。詹姆斯那平庸的才能仅限于策划对汽车、马车及乡村银行的抢劫；而穆雷尔则谋划着黑人起义并占领新奥尔良；此外，这家伙偶尔还会登上讲坛向信徒们布道。与这位拥有雄辩口才、精心策划的起义与城市占领计划、还有上千名誓要执行其邪恶意志的追随者的古老罪犯相比，詹姆斯和他那几个低级的恶棍又算得了什么？

以下是从一本已被人遗忘、出版于半个世纪前的书中摘录的关于这个大盗的几段文字——他显然是个极其狡猾且手段高明的恶棍。出行时，他通常会伪装成流浪传教士；据说他的讲道极具感染力，能让听众听得入迷，甚至忘记照看自己的马匹，而这些马匹就会在他讲道时被他的同伙偷走。不过，在一个州偷马然后在另一个州出售，只不过是他们犯罪行为中的一小部分罢了；最赚钱的勾当则是诱使奴隶逃离主人，再将他们卖到其他地方。他们的操作方式如下：他们会告诉黑奴，如果他愿意逃离主人并让他们来出售自己，他就能分到一部分钱；等他再次回到他们手中后，他们还会把他送到一个自由州，在那里他就能安全生活了。

那些可怜的人只好遵从这个要求，希望能得到金钱与自由；他们会被卖给另一个主人，然后再次逃回原来的雇主那里。有时他们会以这种方式被转卖三四次，直到攒下三四千美元为止。但由于担心被发现，他们的惯常做法就是杀死那个可能指证他们的唯一证人——也就是那个黑人本身，再将他的尸体扔进密西西比河里。即便在黑人被杀之前就已经确定他们偷走了他，他们依然会设法逃避惩罚；他们会藏起那个逃跑的黑人，直到有人悬赏捉拿他为止。这样的公告意味着一旦找到那个人，就可以占有他的财产。这样一来，那个黑人就变成了被托管的财产，所以当他们再出售那个黑人时，其实只是……

这属于背信行为，而非盗窃行为；对于背信行为，财产所有者只能通过民事诉讼来寻求赔偿，但由于从未有赔偿款支付，这种做法毫无用处。有人可能会问，在这种情况下，穆雷尔为何能逃脱林奇的制裁？其实很容易理解——他拥有上千名宣誓效忠的同伙，这些人随时准备为团伙中遇到麻烦的成员提供帮助。穆雷尔所有主要同伙的名字都是从我这里得到的，具体方式我稍后会解释。这个团伙由两类人组成：一类是所谓的“头目”或“决策层”，他们负责策划和指挥，但很少亲自行动，人数约为四百人；另一类则是实际执行任务的成员，被称为“打手”，人数约为六百五十人。他们是其他人的工具，要承担所有风险，却只能得到一小部分钱财；他们完全受制于团伙的头目，头目可以随时将他们交给当局，或者把他们的尸体扔进密西西比河里。这群恶棍的聚集地位于河流的阿肯色州一侧，他们在那里的沼泽地和甘蔗丛中藏匿自己的黑奴。

这一庞大犯罪集团的恶行造成了严重的危害；不过他们的计划极为周密，尽管始终活跃在各地的穆雷尔遭到了各方的怀疑，却始终找不到任何证据。然而，有个名叫斯图尔特的年轻人，他正在照看被穆雷尔诱拐走的两个奴隶，他偶然遇到了穆雷尔，赢得了对方的信任，还宣誓效忠，从而成为该犯罪集团的一员。正是通过他，整个阴谋才被揭露出来——因为斯图尔特虽然已经宣誓效忠，却还是背叛了对方，他获取了所有相关信息后，将整个犯罪团伙以及所有成员的名字都揭露了出来，最终为穆雷尔的定罪提供了足够的证据，使他被送进监狱（穆雷尔……）

被判处14年监禁）；许多本应诚实正直、在各地享有良好声誉的人，也被列入斯图尔特公布的最高委员会名单中，因此人们竭力诋毁他的说法——他的品格遭到诽谤，甚至有多次企图暗杀他。他不得不离开南方各州。不过，现在已确认这一切都是事实；虽然有人指责斯图尔特违背了誓言，但再没人试图否认他所揭露的内容是正确的。我将引用穆雷尔在与斯图尔特同行时向后者所作的几段供词。需要指出的是，据穆雷尔自己所说，他和他的同伙们的最终意图极为野心勃勃，他们的目标就是煽动黑人反抗白人，占领新奥尔良并对其进行掠夺，从而掌控那片领土。以下是其中的一些摘录：—

我在新奥尔良的一位朋友家中召集了所有来自那一带的朋友，我们花了三天时间商讨对策，最终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发动叛乱，并尽可能多地争取盟友。在为每个人分配好任务后，我卖掉了在新奥尔良买的马，然后步行前往纳奇兹——打算出发后再偷一匹马。我走了四天，却始终没有机会得到马匹。第五天中午时分，我实在疲惫不堪，便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喝水、稍作休息。当我坐在一根木头上，望着来时的路时，有个骑着漂亮马匹的人出现了。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

如果他伪装成旅行者，我就会夺走他的马。他骑马而来，从他的行装上我便看出他是个旅行者。我立刻站起身，拔出一把精美的步枪手枪指着他，命令他下马。他照做了，我抓住他的马缰绳，让他走在我的前面，沿着小溪前进。走了几百码后他停了下来。我拴好他的马，然后让他脱光衣服，只留下衬衫和内裤，还命令他背对着我。他说：“如果你决心要杀我，至少让我有时间祈祷吧。”我告诉他没时间听他祈祷。于是他转过身来跪下，我朝他的后脑开了一枪。

我剖开他的肚子，取出他的内脏，然后把他扔进小溪里。接着我搜查了他的口袋，找到了四百美元。

37美分，还有几份我没来得及仔细查看的文件。我把他的钱包、文件以及帽子都扔进了小溪里。他的靴子是全新的，尺寸也很合脚；我便穿上了它们，而把自己的旧鞋也扔进小溪里以作为补偿。他的衣服都是崭新的优质布料，我便把它们卷起来放回他的手提箱里。我骑上了一匹有生以来最棒的马，以比过去五天好得多的状态向纳奇兹进发。

我和一个名叫克伦肖的人找来了四匹好马，然后动身前往乔治亚州。在接近坎伯兰山之前，我们遇到了一名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年轻人。克伦肖很快便了解了他的情况：他原本要去田纳西州购买一批猪，但到了那里后发现猪肉的价格比他预想的要高，于是放弃了购买计划。我们认为他是个不错的目标。克伦肖向我使了个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克伦肖以前走过这条路，而我则从未去过；我们在山上走了几英里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悬崖附近。就在我们要经过那个悬崖之前，克伦肖向我要了那根尾部装有1磅铅的鞭子。我把鞭子递给他，他便骑到那名南卡罗来纳州年轻人的旁边，一鞭子打在他的头上，把他从马上打了下来。我们立刻下马，搜查了他的口袋，找到了1262美元。克伦肖说知道一个可以藏匿他的地方，于是他抱起那人的上半身，我则扶着他的下半身，一起把他扔进了悬崖顶部的深裂缝中，他便消失了。随后我们骑上他的马，那匹马价值200美元。

我们被耽搁了几天，在此期间，我们的朋友去了附近的一个小村庄，看到了关于那个黑人的告示——也就是我们手中的那个黑人——以及关于买下他的那两个人的描述，他还表达了自己对那两人的怀疑。当时局势相当混乱，但我们还是决定行动。那天晚上，我们在朋友农场旁的小溪边杀死了那个黑人，克伦肖还开枪打穿了他的头部。我们取出了他的内脏，然后把他扔进了小溪里。

他曾第三次在阿肯色河将那个黑人以五百多美元的价格卖掉；之后又偷走他，把他交给自己的朋友。那个朋友将他带到一片沼泽地，掩盖了这起悲剧的真相，并获得了对方承诺保密的保证——因为这种把戏若不能以只有参与者才懂的谜团作为结局，那就毫无意义。他最终以近两千美元的价格再次卖掉了那个黑人，让他永远脱离所有追捕者的追手；除非找到那个黑人，否则他们根本无法再找到他。而他们是不可能找到的，因为在此之前，他的尸体早已成了许多龟鱼的食物，青蛙也在他寂静的骸骨旁鸣叫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我们正接近孟菲斯，而在这座城市的前面，正是内战期间最著名的河战发生之地。我当年在河上服役时曾跟随过的两个人也参与了那场战斗。

联盟舰队的首席飞行员比克斯比先生，以及邦联舰队的海军准将蒙哥马利。两人在战争期间都经历了许多战斗，凭借其勇气与能力赢得了极高的声誉。

当我们接近孟菲斯时，我们开始寻找借口，以便能继续随“金尘号”一起前往它的最终目的地——维克斯堡。我们的位置实在很好，因此并不想改变现状。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在阿肯色州的拿破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不过也许我可以在不离开“金尘号”的情况下完成它。我这么说了，于是我们决定继续留在目前所在的地方。

那艘船将在孟菲斯停留到次日早上十点。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坐落在可以俯瞰河流的陡峭地带上。街道笔直且宽敞，不过其铺设状况并不值得特别赞赏。真正值得赞叹的，应该是这座城市的污水系统——据说它堪称完美。不过这其实是最近才进行的改革，因为直到几年前情况还恰恰相反。这次改革是由于黄热病的肆虐而促成的。在那些可怕的岁月里，成百上千的人死于这场疾病；由于人们纷纷逃亡或死亡，城市人口减少了四分之三，这一状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商业活动几乎停滞，街道上空无一人，宛如星期天一般。

这是一幅由一位德国游客绘制的孟菲斯在那个灾难性时期的景象图，他似乎亲眼目睹了所描述的场景。这幅画出自他刚刚在莱比锡出版的著作《密西西比河之旅》第七章——作者为恩斯特·冯·赫塞-瓦特格。

“八月份时，黄热病达到了最严重的程度。每天都有数百人成为这场可怕疫情的牺牲品。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

那是一座可怕的墓地——三分之二的人口已经离开这里，只有穷人、老人和病人留在背后，成了阴险敌人的猎物。房屋都紧闭着，许多房屋前点着微弱的灯光，这表明死亡已经降临。常常一栋房子里就有好几具尸体；窗户上挂着黑色的丧布。商店也关着门，因为店主们要么离开了，要么已经死去。

“多么可怕的灾难啊！它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夺走了最健康的人的生命。先是轻微的不适，接着是几小时的发热，然后是可怕的谵妄状态，最后就是黄热病！在街角和广场上，到处都是突然患病倒下的病人；甚至连尸体也都变得扭曲而僵硬。食物也短缺了。在污浊且充满病菌的空气中，肉类几小时内就会变质，变成黑色。”

“许多房子里传出可怕的哭声；过一段时间后，这些声音便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寂静：高尚而乐于牺牲的人们带着棺材前来，将棺材钉好，然后运往墓地。夜里一片寂静，只有医生和送葬队伍在街上匆匆行走；远处偶尔还能听到火车的轰鸣声，那些火车以极快的速度掠过这座受瘟疫侵袭的城市，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过现在那里又有足够的生命气息了。人口超过了四万，并且在不断增加，商业也十分繁荣。我们游览了这座城市，参观了公园以及那里成群活动的松鼠；还看到了那些漂亮的住宅，它们被玫瑰花环绕，十分诱人；我们在酒店享用了美味的早餐。

密西西比河沿岸的这座城市真是繁荣昌盛——这里有庞大的批发贸易，还有铸造厂、机械厂，以及生产马车、车辆和棉籽油的工厂；不久之后还将有棉纺厂和升降机出现。

去年，这里的棉花产量达到了五十万包，比上一年增加了六万包。从这座城市繁忙的商业中心向外延伸出五条铁路干线，第六条也在建设中。

这与很久以前那些已消失、无人再记得的外国游客在书中描述的孟菲斯截然不同。在那个早已被遗忘，但曾经非常有名且令人厌恶的特罗洛普夫人所生活的时代，孟菲斯似乎主要由……

那是一条由木屋构成的长街，街道后方散布着一些小屋，朝向树林方向；偶尔还能看到几头猪，到处都是泥泞。那是55年前的事了。她在一家旅馆里停了下来。显然，那家旅馆并非为我们提供早餐的那家。她说：“餐桌上为50人准备了食物，几乎坐满了人。他们进食时极为安静，速度之快令人惊讶——我们的晚餐还没开始，他们的就已经吃完了；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刀叉的碰撞声，以及不停的咳嗽声等等。”所谓“等等”，其实指的是一个不堪入耳的词，她并不总是选择委婉地掩饰它，有时甚至会直接写出来。在下面这段关于她与一群贵族种植园主一起用餐的描述中，你就能找到这个词：那些人富有且出身高贵，但却很无知；他们身上挂着当时那种虚伪的军衔和头衔，不过是些毫无实质意义的虚荣象征罢了。

完全缺乏餐桌上的基本礼仪；他们抢食的速度快得惊人；那些奇怪又粗俗的用语和发音；令人作呕的吐痰行为，其污渍根本无法避免弄脏我们的衣服；他们用刀进食的方式极其可怕，仿佛整把刀都要插进嘴里；之后还用小刀清洁牙齿，这种行为更加骇人。这一切都让我们立刻意识到，我们身边并非那些来自旧世界的将军、上校和少校们，而这个用餐时间也绝不可能是享受美食的时刻。

第30章

途中的景象

那是一条位于孟菲斯下游的大河，两岸到处都是溢出的河水，常常甚至超过河岸的承载极限，河水泛滥成灾，淹没了数英里内的森林和田野；有些地方的积水深度可达15英尺。到处都能看到人类辛勤劳动成果被毁的痕迹，而人们不得不再次付出努力，但条件极为艰苦，士气也十分低落。这是一幅令人忧伤的景象，而且这种状况持续了数百英里之长。有时，那些信号灯就矗立在深达三英尺的水中，周围是绵延数英里的密林，没有农田、伐木场或任何空地。这意味着负责照看这些信号灯的人必须乘小船长途跋涉才能完成职责——而且往往还要在恶劣的天气中工作。不过我听说，无论天气如何，这项工作都会认真地完成；如果男性生病或不在，有时也会由女性来承担这项工作。政府会提供石油，并为这项工作支付每月10到15美元的费用。还有政府的船只负责运送石油，并每月发放工资。

希普岛地区依旧是一片荒凉的森林地带，没有居民居住。那座岛已经不再是一座岛屿，而是与大陆紧密相连；如今，马车可以在曾经有蒸汽船航行的地方行驶了。‘宾夕法尼亚号’的残骸已毫无踪迹可寻。毫无疑问，总会有某个农夫用犁翻开那些残骸，然后感到惊讶。

我们正在进入那些经常迁徙的黑人聚居区。这些可怜的人在身为奴隶时根本无法旅行，所以现在他们才试图弥补这一缺憾。他们会一直待在种植园里，直到产生旅行的念头；然后收拾行囊，搭上蒸汽船离开。他们并不追求去某个特定的地方，几乎任何地方都行；他们只是想不断移动而已。手头的钱多寡则决定了他们能去多远——如果需要走50英里，那就走50英里；如果不够，那就选择更短的路线。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经常接到他们的呼救信号。有时会看到一群被洪水侵蚀、破败不堪的小屋，里面住满了黑人，看不到一个白人；到处都是没有草的干燥土地；还有几棵被砍倒的树，以及一些瘦骨嶙峋的牛、骡子和马，它们只能吃树叶、啃树皮——在这片被洪水毁坏的土地上，它们没有别的食物可吃。有时则只有一间孤零零的码头小屋，旁边就是那个向我们呼救的黑人家庭，有老人、小孩，无论男女老少。

它们栖息在那堆寥寥无几的家用物品上——有把生锈的枪、一些床虱、箱子、锡器、凳子、一面破损的镜子、一把破旧的扶手椅，还有六七只被绳子拴着、毫无生气的黄色畜生。他们必须带上自己的狗，没有狗就没法离开。然而那些狗从来都不愿意，总是反对；于是它们便一个接一个地被拖上船，四只脚都被固定住，沿着甲板滑动，头部还可能被扯下来；而拖拽的人则坚定地向前走，弯下腰来干活，把绳子搭在肩上以便更好地用力。有时会有孩子被遗忘在岸上，但绝不会留下狗。

驾驶室里像往常一样充满了各种闲聊。63号岛——过去那里有个很不错的通道。据说，杰西·贾米森在驾驶“云雀号”出航时，身边还有一名随行的领航员——那是个年老体弱、已经退休的人。他让那人留在63号岛的岸边负责掌舵，自己则离开去休息。那个老水手通过那个通道进入河中，然后又从河中出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终在三个小时的努力之后，还是在原来的那个地方将船交给了接替他的领航员！岸上有个黑人看到那艘船来了又走，一共十三次左右，他说：“天哪，要是我的话，可不会惊讶如果那是一整队‘云雀号’船呢！”这个轶事说明了声誉对人们观点的影响。而“日食号”则以速度之快而闻名。有一天，它经过时，岸上的一个黑人正忙于自己的事情，没有注意到那是哪艘轮船。过了一会儿，有人问道：“有船上来吗？”

“是的，先生。”
“她的速度快吗？”
“哦，一般般——慢悠悠地行驶着。”
“那你知道那是什么船吗？”
“不知道，先生。”
“哎呀，那可是‘日食号’啊。”
“不会吧！真的吗？嗯，我猜肯定是它——因为它刚刚从这儿经过，还闪着光呢！”
这段历史体现了当地一些人的暴力作风。在洪水泛滥的最初几周里，A家的围栏栏杆被冲到了B家的土地上，而B家的栏杆则被冲到漩涡中，落在了A家的土地上。A说：“就让它保持现状吧；我可以用你的栏杆，你也可以用我的。”但B不同意，不愿如此。有一天，A来到B家想要拿回自己的栏杆。B便说：“我要杀了你！”然后朝他冲了过去。

他的左轮手枪。A说：“我没带武器。”于是，只想做正确事情的B扔掉了自己的左轮手枪，然后掏出一把刀，将A的喉咙割得遍体是伤，但由于他只注意前方，没能切断A的颈动脉。在挣扎中，A设法拿到了被丢弃的左轮手枪，用它射死了B，自己也从伤势中恢复过来。后来，大家都下楼去喝下午茶，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船上掌舵。不久，某件事让我想起了我们在圣路易斯的最后时光，那段时间有一部分是我在船尾的飓风甲板上度过的。有个陌生人来到那里，开始和我交谈——他是个活泼的年轻人，自称出生于威斯康星州的内陆地区，直到一周前才见过蒸汽船。他还说，在从拉克罗斯出发的途中，他仔细地检查了整艘船，对它的各个部件都了如指掌。他问我来自哪里，我回答说新英格兰。他立刻说：“哦，美国人！”然后就继续聊天，根本不等我回应。他立刻提出要带我参观整艘船，告诉我各个部件的名称以及它们的用途。还没等我拒绝或找借口，他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当我发现他一直在错误地称呼那些部件，还拿一个来自异国的无辜陌生人开玩笑时，我就保持沉默，任由他继续。他给了我大量错误的信息；而且越讲下去，他的想象力就越丰富，也越享受这种欺骗别人的乐趣。有时候，在向我编造了一个特别离谱的谎言之后，他会笑得不行，不得不找各种借口暂时离开一会儿，以免让我起疑心。我一直陪着他，直到他的“表演”结束。然后他说，他本来打算“教会”我关于蒸汽船的一切，现在已经做到了；但如果还有什么遗漏的，只要问我，他就会补充上来。“关于这艘船，如果有任何你不知道其名称或用途的部件，就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我说我会这样做的，然后就离开了。我从另一个方向接近他，让他看不到我。他独自坐在那里，身体不停地扭曲着，因为大笑而痛苦不堪。他肯定把自己笑坏了，因为之后的几天里他都没有再出现在公共场合。与此同时，这件事也从我脑海中消失了。

现在，当我独自坐在驾驶座上时，让我想起那件事的，就是那个年轻人站在驾驶室门口的景象：他手里握着门把手，静静地、严肃地注视着我。我不知道自己何时见过有人露出如此受伤的表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用充满责备的目光审视着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最后，他关上了门，然后离开；在“德州号”上停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他缓缓后退，再次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悲伤的神情；他用一种温和而带有责备的目光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是你让我了解了关于蒸汽船的一切，对吧？’‘是的，’我承认道。‘没错，就是你——对吧？’‘是的。’‘你就是那个……’他一时语塞，试图继续说下去却无能为力，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沉重的咒骂，然后永远地离开了。之后在旅途中，我还在下面见过他几次；但他很冷淡，不愿看我。真是个白痴，如果他一开始没有那么想耍那种愚蠢的把戏的话，我本可以让他改变主意，从而避免他做出那种无礼又愚蠢的行为。我每天早上四点都会去那里欣赏日出，因为密西西比河上的日出实在美得令人陶醉。首先，是那种宁静的氛围——四周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种孤独、与世隔绝的感觉，仿佛远离了尘世的喧嚣。黎明悄然降临，黑色森林的轮廓逐渐变成灰色，宽阔的河面展现在眼前；河水如玻璃般平滑，泛起淡淡的白色雾气。没有一丝风，树叶也纹丝不动；这种宁静真是令人心旷神怡。过了一会儿，有鸟儿开始鸣叫，接着越来越多的鸟儿加入进来，它们的歌声渐渐变成了一首欢快的乐曲。你虽然看不到那些鸟儿，但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歌声的世界之中。当光线变得更强一些时，就会出现一幅极其美丽而柔和的景象：近处的树木呈现出浓密的绿色，而在前方，颜色则逐渐变浅；再远一点的地方，颜色则变成了春天般的嫩绿；更远的那些地方，几乎已经失去了色彩，而最远的那些地方，则只是水面上的一层薄薄的雾气，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整条河流就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树叶、弯曲的岸边以及远处的岬角。这一切都是如此美丽，柔和而动人。当太阳完全升起后，还会洒下粉红色的光芒……

此处是亮色，那边则是金色粉末，再往那处则有一层紫色雾气——这样的搭配能产生最佳效果。你肯定已经见识过值得铭记的景象了吧。
清晨时分，我们来到了肯塔基弯地区——那是过去发生过一起离奇而悲惨事故的地方。波伊船长拥有一艘小型明轮船，多年来那艘船一直是他和妻子的居所。某个夜晚，船只撞上了肯塔基弯处的暗礁，瞬间沉没；当船长赶到船尾时，水已经淹没了船舱的地板。于是他便用斧头从上方砍向妻子的卧室；当时她正躺在上铺睡觉，而房间的屋顶比预想的还要脆弱；第一斧头就击穿了腐朽的木板，砸碎了她的头骨。

那个弯道现在已经被填满了——那是由于洪水泛滥所致。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曾经十分繁华的沃尔纳特弯道，那里也被洪水冲得远离了过往轮船的航线，变得荒凉不堪。我们还去了海伦娜，以及一个我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城镇——阿肯色城。这座城镇是因铁路而兴起的：小石城、密西西比河与德克萨斯铁路线就在那里与河流交汇。我们询问了一位当地人，那是个怎样的地方。他沉思片刻后，以一种希望仔细斟酌答案的态度说道：“那可真是个糟糕的地方。”这个描述简直精准得如同照片一般。那里有好几排破旧的木结构房屋，还有足够的泥浆，足以让这座城镇在百年之内都不必担心粮食短缺的问题——因为洪水刚刚退去。街道上到处都是积水，还有十几艘简陋的船只散落在各处，它们在洪水退去后便停在了原地，人们又可以步行出行、购物了。不过，这仍是一座繁荣的城镇，背后是肥沃的农田，前方有提升设备，还有一座用于生产棉籽油的巨大工厂。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工厂。在我那个时代，棉籽的价值并不高，但现在每吨能卖到12到13美元，而且不会有任何浪费。用棉籽制成的油是无色、无味且几乎无气味的。据说通过适当的加工处理，这种油可以模仿各种普通油的特性并发挥其功能，而且生产成本还低于最便宜的天然油。精明的人将这种油运往意大利，经过处理后贴上橄榄油的标签再运回来。这一贸易发展得如此迅猛，以至于意大利不得不对其征收关税，以防止它对当地的橄榄油产业造成严重损害。海伦娜位于密西西比河上最美丽的地点之一。它坐落在河流那一侧最后、最南端的山丘群上。在正常情况下，这是一座漂亮的城镇；但最近的洪水（或是渗水）给它带来了严重破坏：整条街的房屋都被泥水淹没，建筑物的外部仍然留有从地基向上延伸的宽大污渍。到处都是搁浅的船只；四英尺高的木制人行道依然屹立着，而地面上的木制人行道则已经破损不堪——几个人在上面行走都会发出响声。

人们以为会有骑兵冲锋而来；到处都是又黑又深的泥浆，还有许多积水的洼地。对于这片地区而言，密西西比河的洪水带来的破坏与灾难，仅次于火灾。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我们在这里度过了愉快的时光：在船只卸货期间，我们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可以上岸休息。在那些小街上，几乎看不到白人，但却有许多有色人种——主要是妇女和女孩——她们几乎都穿着色彩鲜艳、款式精美的新衣服，这与周围阴沉的泥浆和荒凉的积水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海伦娜是阿肯色州人口第二多的城镇，人口约为五千。该地区的农业生产力极为高。海伦娜的棉花贸易十分发达，每年处理的棉花包数量在四万到六万包之间；此外，这里还有庞大的木材和粮食贸易产业，以及铸造厂、炼油厂、机械加工厂和马车制造厂——简而言之，制造业领域的投资额高达100万美元。该镇拥有两条铁路，是周边广阔而繁荣地区的商业中心。根据《新奥尔良时代民主报》的统计，海伦娜每年从各种渠道获得的总收入约为400万美元。

第31章

一个指纹及其后果

我们正接近阿肯色州的拿破仑市。于是我开始思考我要去那里办的任务。时间是中午，天气晴朗。这可不是什么好状况——至少算不上理想的情况，因为我的任务并不适合在中午去完成。我越想，这个事实就越明显地呈现在我面前，有时以这种形式出现，有时又以那种形式出现。最终，它变成了一个明确的问题：在白天去完成任务，是否是明智之举？毕竟，只要稍作牺牲，放弃一些舒适与便利，就可以选择在夜晚去完成任务，而且周围也不会有好奇的目光。这样一想，答案就明确了。简单的问题和简单的答案，往往是解决大多数困惑的最快途径。

我把朋友们带到我的舱室里，告诉他们很抱歉给他们带来麻烦和失望，但经过考虑后，我觉得最好还是把行李留在岸上，先在拿破仑市停留一下。他们立刻表示不满，言语中也充满了抗议之意。他们的主要……

在这类情况下，自古以来最常被提及的论点就是：“可是你们已经决定并同意要继续留在这条船上，等等；仿佛一旦决定了要做一件不明智的事，就必然要继续做两件更不明智的事。”我尝试了各种安抚他们的方法，效果还算不错；在他们的鼓励下，我更加努力地工作。为了向他们表明并非我制造了这件烦人的事情，也无需为此负责，我便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如下：去年底，我在巴伐利亚的慕尼黑待了几个月。11月时，我住在卡尔大街1a号的达尔韦纳小姐的旅社里，但我的工作地点则在离那里一英里远的地方，住在一个靠收留房客为生的寡妇家里。她和她的两个年幼的孩子每天早上都会来找我，按我的要求和我用德语交谈。有一天，我在城里闲逛时，去了政府用来存放尸体的地方——直到医生确认那些人确实已经死亡而非处于昏迷状态为止。那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那间宽敞的房间里，有36具成年人的尸体，他们仰面躺在略微倾斜的木板上，排成三排；所有人的脸都呈蜡白色且僵硬，身上都覆盖着白色裹尸布。房间的两侧有一些类似凸窗的深凹处，每个凹处里都有几具面容如大理石般的婴儿，他们被新鲜的鲜花完全遮盖，只能看到脸和交叠的双手。这些大小不一的尸体每根手指上都戴着戒指，戒指通过金属线与天花板相连，再通向那边的值班室里的铃铛。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总会有守夜人坐在那里，随时准备帮助那些从死亡中苏醒过来、有任何动静的人——因为哪怕是最微小的动作都会触发金属线，使那可怕的铃铛响起。我想象自己就像一个独自在那个凄凉的夜晚值守的死神，突然的铃声会让我的全身立刻变得颤抖不已！于是我询问了有关这件事的情况，想知道通常会发生什么？如果守夜人死亡了，那些苏醒过来的尸体会不会设法让他走得安详些？但我因为试图在如此庄严而悲哀的地方满足无聊的好奇心而遭到责备，只好羞愧地离开。

次日清晨，我向那位寡妇讲述了自己的冒险经历，她立刻喊道：“跟我来！我这儿有个房客，他能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他曾经在那里当过夜巡员。”那人还活着，但看起来却不像活人。他正躺在床上，头高高地靠在枕头上；他的面容消瘦无色，深陷的眼睛紧闭着；放在胸前的手则像鹰爪一般，骨节突出，手指修长。寡妇开始为我介绍他。那人的眼睛缓缓睁开，从昏暗的眼窝中透出邪恶的光芒；他皱起眉头，用瘦弱的手势坚决地让我们离开。但寡妇仍继续说着，直到说明我来自美国且是个陌生人。那人的表情立刻变了，变得明亮起来，甚至显得很热情——紧接着，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用德语与他交谈，他用流利的英语回应我；从那以后，我们就再没使用过德语。

我与这位病人成了好朋友。我每天都会去探望他，我们谈论着各种事情——至少，除了妻子和孩子之外的一切。一旦提到任何人的妻子或孩子，三件事总会发生：首先，那男人的眼中会闪过一丝极其温柔、充满爱意的光芒；但很快那光芒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睁开眼睛时所看到的那种可怕的表情；第三，他会立刻停止说话，一整天都保持沉默，心事重重，似乎根本听不到我说的话，也不理会我的告别，显然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何时离开房间。

在成为卡尔·里特的日常伴侣并与他亲密相处了两个月后，有一天他突然说道：“我要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

一个垂死之人的忏悔

接着他继续说道：

直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有放弃。但现在我放弃了。我就要死了。昨晚我就下定决心，必须这么做，而且要尽快。你说等有机会的时候会再去那条河边看看。好吧，再加上昨晚我所经历的那件奇怪的事情，让我决定把我的经历告诉你——因为你会去阿肯色州的拿破仑市，看在我的份上，请你在那儿停下来，为我做一件事——在听完我的故事之后，你一定会愿意去做这件事的。

我们尽量简短地讲述这个故事吧，因为它实在太长了。你已经知道我是怎么来到美国的，又是怎么在南方那个偏僻的地方定居下来的。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曾经有个妻子。我的妻子年轻、美丽、充满爱心，而且极其善良、无可挑剔、温柔体贴！我们的小女儿简直就是她母亲的缩小版。那真是一对无比幸福的夫妻。

一天晚上——那是战争即将结束的时候——我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绑着，嘴巴也被堵住了，空气中弥漫着氯仿的气味！我看到房间里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用沙哑的声音对另一个说：“我告诉过她，如果她发出声音，我就会这么做，至于那个孩子——”

另一个男人则用低沉、近乎哭泣的声音打断了他——

“你说过我们只会堵住他们的嘴、抢走他们的东西，不会伤害他们；否则我就不会来了。”
“别再抱怨了；他们醒来后我们不得不改变计划。你已经尽力保护他们了，现在应该满意了吧；来吧，帮忙翻找吧。”
那两个男人都戴着面具，穿着粗糙破旧的衣物；他们拿着一盏提灯，借着灯光我注意到那个态度较温和的劫匪右手没有拇指。他们在我的小屋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首领用低声说道：“浪费时间——他会说出藏匿地点的。把他的口塞解开，让他醒过来。”
另一个人说：“好吧——只要不用棍子打他。”
“那就不用棍子——前提是他必须乖乖不动。”
他们向我走来，就在这时外面有了声音：有人的说话声和马蹄的踏踏声。劫匪们屏住呼吸倾听着。

声音渐渐靠近，接着传来一声呼喊——
“喂，房子里的人！开灯吧，我们想要水。”
“那是船长的声音，该死！”那个低声说话的强盗说道，随后两名强盗从后门逃走了，边跑边把门关上。
那些陌生人又喊了几声，然后骑马离开了——似乎有十几匹马——之后我就再没听到任何声音了。
我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束缚。我试图说话，但口塞太有效了，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仔细倾听妻子和孩子的声音，但房间另一头他们睡觉的地方没有任何动静。这种寂静越来越可怕，越来越令人不安。你觉得能忍受一个小时吗？那我要是得忍受三个小时，该多痛苦啊。三个小时——简直就像过了三个世纪！每当钟声响起，就仿佛从我上次听到钟声以来已经过去了很多年。整个过程中我都在努力挣脱束缚；终于，在黎明时分，我成功挣脱了束缚，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此时我已经能够看清周围的景象了。地板上到处都是强盗们在搜找我的积蓄时丢弃的物品。最让我注意的，是一份属于我的文件，那个比较粗暴的强盗曾瞥过它，然后把它扔掉了。上面还有血迹！我跌跌撞撞地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哦，那些无辜无助的人啊，他们已经死了，而我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我会求助于法律吗？如果国王替穷人喝水，就能解渴吗？不，我不需要法律的干预。法律和绞刑架根本无法偿还我所欠的债务！让法律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不必担心：我一定会找到债务人并讨回欠款。你说要怎么做呢？既然我既没见过那些强盗的面孔，也没听到他们的声音，更不知道他们是谁，要怎么做到呢？不过，我很有把握——非常确定。我有一个线索——一个你们可能看不上眼的线索——就算对侦探来说，这个线索也未必能起到多大作用，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运用它。稍后我会解释的——你们会明白的。现在，让我们按顺序继续讲述吧。一开始，有个情况给了我一个明确的方向：那两个强盗显然是……

那些伪装成流浪汉的士兵——他们并非新兵，而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很可能是正规军。他们的军人气质、举止和风度不是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就能养成的。我这么想着，但什么也没说。其中一个人还说：“那声音，绝对是上尉的声线——该死的！”就是他，我打算除掉他。两英里外，有几个团正在扎营，还有两个美国骑兵连。当我得知C连的布莱克利上尉当晚带着护卫经过了我们这里时，我依然保持沉默，但我决定在那个连里寻找我的目标。在交谈中，我刻意且反复地将那些强盗描述成流浪汉、随军乞丐；这样一来，其他人就会放弃搜寻，因为除了我之外，没人会怀疑那些士兵。

我在自己那荒凉的家中耐心地工作，用各种零碎的衣物为自己制作了伪装服；在最近的村庄里，我还买了一副蓝色护目镜。不久之后，军营解散了，C连被命令前往北方一百英里外的拿破仑镇。我把那点钱藏在腰带里，然后在夜里悄悄离开。当C连抵达拿破仑镇时，我已经到了那里。没错，我以算命师的身份出现在那儿。为了不显得偏心，我与驻扎在那里的所有连队的人交朋友并为他们算命，不过我主要把精力放在C连的人身上。我对这些人极为友善，他们无论提出什么请求，或让我承担什么风险，我都会答应。我甘愿成为他们开玩笑的对象，这让我更受欢迎，成了他们的宠儿。

很快我就找到了一名没有拇指的二等兵——这让我多么高兴啊！而且我发现，在整个连队中，只有他失去了拇指，我最后的疑虑也消失了，我确信自己走对了路。那个人的名字叫克鲁格，是德国人。该连里有九个德国人。我观察着，想看看谁可能是他的密友，但他似乎没有特别的密友。不过我就是他的密友，而且我还努力加深这种关系。有时，我极度渴望复仇，几乎忍不住要跪下来恳求他指出来杀害我妻儿的人，但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言语。我耐心等待时机，一有机会就继续算命。

我的工具很简单：一点红色颜料和一张白纸。我会给客户拇指的指肚上色，然后将其印在纸上，当晚仔细研究，第二天便将他的命运告诉对方。我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用意呢？其实是这样的：我年轻时认识一位法国老人，他当了三十年的狱卒。他告诉我，从出生到死亡，有一样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那就是拇指指肚上的纹路；而且他说，任何两个人的拇指纹路都绝不会完全相同。如今，我们会给新犯人拍照，并把照片挂在“恶棍墙”上以供日后参考；而那个法国人，在他那个时代，则会直接为犯人留下指纹印记。

我会把新囚犯的拇指指纹取下来，收起来以备将来使用。他总是说照片没什么用——未来的伪装可能会让它们失去作用；“只有拇指才是最可靠的，”他说，“那是无法伪装的。”他还经常在我的朋友和熟人身上验证他的理论，而且每次都成功。

我继续从事占卜工作。每晚，我都会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用放大镜仔细研究当天的拇指指纹。可以想象，我是怀着多么强烈的渴望去研究那些复杂的红色螺旋纹路啊！旁边还有那份文件，上面印着那个未知杀人犯的右手拇指和手指的指纹——对我来说，那可是这世上最珍贵的血迹啊！很多时候，我都不得不重复那句令人失望的话：“它们永远也不会匹配吧！”但最终，我得到了回报。那就是我用来做实验的C连第43名士兵——弗朗茨·阿德勒二等兵的拇指指纹。一小时之前，我还不知道那个杀人犯的名字、声音、体型、面容或国籍；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所有这些信息！我简直不敢相信……

或许可以确信无疑了；那个法国人反复做出的证明就是最好的保证。不过，还是有一种方法可以确认。我记住了克鲁格的左手拇指的特征。早上，等他下班后，我把他叫到一边；在周围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我严肃地对他说：‘你的罪行极其严重，我觉得最好还是不要公开这件事。你和另一个男人——昨晚我正在调查其行踪的阿德勒下士——一起杀害了一名妇女和一个孩子！你们正被人追杀着，再过五天，你们俩都会被杀。’他吓得跪倒在地，像疯子一样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还带着那种半哭的声音，那正是我对那个杀人之夜的记忆之一。

“不是我干的；以我的灵魂起誓，我真的没做！我还试图阻止他动手——上帝作证，我确实这么做了。是他独自干的。”
这正是我想要的。我试图摆脱那个蠢货，但他紧紧缠着我，恳求我救他脱离刺客的威胁。他说：“我有钱——一万美元——藏起来了，那是偷来的赃款。救救我吧，告诉我该怎么做，那些钱全归你。其中三分之二是我表弟阿德勒的，但你可以拿走全部。我们刚到这里时就把钱藏了起来。昨天我又把钱换了个藏匿地点，还没告诉他——也不会告诉他。我本打算逃走，把钱都带走。那些是黄金，携带起来太重了，尤其是在逃窜的时候。不过有个女人已经翻过河来为我铺路，她会跟我一起走；如果我没机会告诉她藏钱的地方，我就把银表交给她，或者寄过去，那样她就能明白意思了。表壳后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所有细节。来，拿着表——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试图把手表塞给我，同时拿出那张纸向我解释，这时阿德勒出现在大约十几码远的地方。我对可怜的克鲁格说：“把手表收起来，我不要。你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现在走吧，我得去告诉阿德勒他的命运。稍后我会告诉你如何逃脱刺客的追杀；在此之前，我还需要再检查一下你的拇指印。这件事千万别告诉阿德勒，也别告诉任何人。”
那个可怜的家伙又害怕又感激地离开了。我给阿德勒编了一个很长的预言——故意编得那么长，以至于无法讲完；我承诺当晚会去陪着他，告诉他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最悲惨的那部分，因为那些内容不能让旁人听到。他们总是在城镇外设置警戒——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因为周围并没有敌人。

接近午夜时，我带着授权信出发，朝着阿德勒负责守卫的那个偏僻之地前进。天色极为昏暗，我几乎还没来得及开口表明身份，就撞上了那个身影。守卫首先喊话，我也立刻回应了他。接着我说：“是我——那个占卜师。”然后我悄悄走到那可怜人的身边，二话不说便用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哈哈，我笑道，这果然就是他命运中的悲剧部分啊！当他从马上摔下来时，还紧紧抓住我，我的蓝色护目镜则留在了他的手中；那匹马带着他飞奔而去，他的脚还挂在马镫上。我穿过树林逃走了，把那副会暴露我的罪行的护目镜留在了那个死人的手里。那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从那以后，我就在世间漂泊不定，有时工作，有时闲逛；有时有钱，有时身无分文；但我始终对生活感到厌倦，希望一切能就此结束，因为那晚的行动已经完成了我在这里的任务。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我唯一的乐趣、慰藉与满足，就是每天反复想着：“我杀了他！”

四年前，我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我漫无目的地来到了慕尼黑。因为没钱，我便寻找工作，最终找到了份工作。我忠实地履行了大约一年的职责，之后就被安排到那间你们最近去过的废弃建筑里担任夜班守卫。那个地方很适合我的心境，我喜欢那里，也喜欢与死者为伴——喜欢独自和他们在一起。我常常在那些僵硬的尸体间徘徊，不时凝视他们面无表情的脸庞。时间越晚，景象就越令人震撼；我更喜欢在深夜工作。有时我会把灯光调暗——这样就能营造出某种氛围，让想象力更加活跃；那些昏暗中排列着的尸体总能激发人们奇异而迷人的幻想。

两年前——那时我已经在那儿工作了一年——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我独自坐在值班室里，浑身发冷、麻木不堪，渐渐陷入昏迷状态。风声和远处百叶窗的碰撞声在我逐渐迟钝的听觉中越来越微弱，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钟声！这一惊吓几乎让我瘫痪，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

我赶紧振作起来，冲向尸体室。在外侧尸体的中间位置，有个蒙着布的人正坐直身子，缓慢地左右摇晃着头——真是可怕的景象！它的侧面朝向我。我急忙走过去，仔细查看它的脸。天哪，那是阿德勒！

你能猜出我第一时间的想法是什么吗？用言语表达的话，就是：‘看来你曾经从我手中逃脱过一次，这次肯定会有不同的结果！’显然，这个生物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恐惧。想象一下，在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中醒来，然后看到那一群可怕的死者，那会是怎样的情景！当他看到我面前有个活人时，他那张消瘦的白色脸上流露出多么强烈的感激之情！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救命药物上时，这种无声的感激之情更是愈发强烈！接着再想象一下，当我把那些药物拿在身后，还嘲讽地说：‘说吧，弗朗茨·阿德勒——去呼唤那些死者吧。他们肯定会倾听并心生怜悯；但这里可没有其他人会这么做。’时的情景吧。他试图说话，但束缚着他下颌的布条紧紧地固定着，不让他开口。他试图举起双手恳求，但那些手……

双手交叉在胸前并被绑起来。我说——
“大声呼喊吧，弗朗茨·阿德勒；让远处街道上的人听到你的声音，从而带来救援。快呼喊吧——别浪费时间了，因为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怎么，你做不到吗？真遗憾；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也不一定就能得到救援。当你和你的表弟在阿肯色州的一个小屋里杀害了一个无助的女人和孩子时——那是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他们也曾呼救，你还记得吧；但那并没有用处，对吧？你的牙齿在打颤——那为什么不能呼喊呢？用双手解开绑绳——那样你就能呼喊了。啊，我明白了——你的手也被绑住了，无法帮忙。多年之后，事情还是如此重复着：那天晚上，我的手也被绑住了，你还记得吧？没错，就像你现在这样被绑着——真是奇怪。我当时也无法挣脱。你们没想过要解开我的束缚；我也没想过要解开你们的束缚。嘘——！有脚步声传来。正朝这边走来。听，多近了！可以数出脚步声的次数——一、二、三。就在外面。现在就是时候了！快呼喊吧，伙计，呼喊吧！这是你与永恒之间的唯一机会！啊，你看，你又拖延太久了——机会已经过去了。听，声音越来越弱了。它消失了！好好想想吧——你最后一次听到人类的脚步声了。能听到这么平常的声音，却知道再也不会听到发出声音的人了，真是奇妙啊。”

哦，我的朋友，那张被面罩遮住的脸上所流露的痛苦，简直让人乐不可支！我想出了一个新的折磨方法，并加以实施——还稍微编造了些谎言来辅助——
“那个可怜的克鲁格试图救我的妻子和孩子，当时我出于感激，帮他做了件好事。我劝他去抢劫你们；我和一个女人协助他逃走，让他安全离开。”受害者的脸上在痛苦之中仍隐约露出惊讶与得意的神情。我感到不安，于是问道：
“那么……他没逃掉吗？”
对方摇了摇头。
“没有？那发生了什么？”
那张被面罩遮住的脸上流露出的满足感更加明显了。那人试图低声说些什么，但没能成功；又试图用被绑住的手表达什么，还是失败了；他停顿片刻，然后虚弱地、意味深长地将头转向离他最近的尸体。
“死了？”我问道。“没能逃掉？——在作案时被抓并枪杀了？”
对方再次摇头。

“那要怎么做呢？”
那人再次试图用双手做些什么。我仔细观察，却无法猜出他的意图。我弯下身子，更加专注地注视着他。他转动着拇指，用它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胸膛。“啊——你是说刺伤了他吗？”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极其邪恶的微笑，那笑容让我昏沉的头脑为之一亮，我哭了起来——“是我把他误认为是你而刺伤的吗？因为那一击本来就是冲着你来的。”
那个即将死去的恶棍仍然以尽其所能的喜悦之情点头。
“哦，我真是个可怜的人啊！我杀死了那个在孩子们无助时给予他们帮助、只要有可能就会拯救他们的善良之人！我真是太可悲了！”
我仿佛听到一阵嘲弄的笑声。我抬起头，看到我的敌人正慢慢倒回那张倾斜的木板上。他经历了漫长的死亡过程。他拥有惊人的生命力与强健的体魄。没错，他的死亡过程实在漫长而痛苦——从他按响铃铛开始，共经历了三小时六分钟。
据说，在设立“守尸人”制度后的这十八年里，巴伐利亚的停尸房里从未有过有人按响过那口铃。不过，那只是个无害的传说罢了，就让它继续存在吧。
那个死亡之室的寒冷渗透到了我的骨子里，让我原本正在逐渐消失的疾病再度发作。那个男人杀害了我的妻子和孩子；再过三天，他就要把我也加到他的受害者名单上了。

天哪！那段回忆真是美妙极了！我抓住了他试图从坟墓中逃出的样子，然后又把他推了回去。那个晚上之后，我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一周；但一旦能够活动，我就去查那些记录死者信息的资料，找到了阿德勒去世时的住处编号。那是一间破旧的旅店。我觉得作为克鲁格的表弟，他很可能会拿到克鲁格的物品；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要得到克鲁格的手表。但在我生病期间，阿德勒的物品已经被卖掉或散落一地，只剩下几封旧信和一些毫无价值的杂物。不过，通过那些信件，我找到了克鲁格的儿子——他也是克鲁格仅存的亲人。他现在三十岁，是个鞋匠，住在曼海姆的柯尼格斯大街14号。他是鳏夫，有几个年幼的孩子。我没有向他解释原因，但从那以后一直承担着他三分之二的生活费用。至于那只手表——看看事情是多么奇妙啊！我花了超过一年的时间，在德国各地寻找它，花费了大量金钱且历经诸多麻烦，最终终于找到了它。拿到手后我欣喜若狂，打开手表却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其实我早该知道那张纸不可能一直留在那里。当然，我放弃了那一万美元，不再去想它了——这真是令人难过，因为我本来是想把钱送给克鲁格的儿子的。昨晚，当我终于接受自己必死的事实时，我开始做准备。我烧掉了所有无用的文件，果然，在那些之前未被仔细检查过的阿德勒的文件中，出现了那张我渴望已久的纸条！我立刻认出了它。下面是我对它的翻译：‘砖砌的马厩，石基结构，位于城镇中心，奥尔良街与市场街的拐角处。靠近法院的方向。从上数第四排，从西数第三块石头。在那里贴张告示，写明还有多少人要来。’拿着它，好好保管吧。克鲁格解释说那块石头是可以取下的，它位于基座的北墙，从上数第四排，从西数第三块石头。钱就藏在它后面。他说最后那句话是为了迷惑他人，防止纸张落入错误的人手中。对阿德勒来说，这句话确实起到了这样的作用。现在，我恳请您在沿河而行的途中找到那笔藏起来的钱，然后寄给亚当·克鲁格，地址就是我之前提到的曼海姆的那个地址。那笔钱会让他变得非常富有。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知道自己已经为那个试图拯救我妻儿的人的儿子尽了力，我便能安心地长眠于地下——尽管是我的手无意中杀了他，而我的内心其实渴望保护他、为他服务。

第32章　巨额财富的处置

“里特就是这么讲述的，”我对两位朋友说。一阵深深的寂静随之而来，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随后两人开始对故事中那些离奇的情节发出一连串充满惊叹与钦佩的感叹；这些感叹以及接连不断的问题一直持续到所有人都气喘吁吁为止。接着，我的朋友们渐渐平静下来，在偶尔的交谈声中陷入沉默与沉思之中。又过了十分钟，依然一片寂静。这时罗杰斯梦呓般地说：

“一万美元。”

停顿片刻后，他补充道：

“一万美元啊，那可是一大笔钱。”

不久，那位诗人问道：

“你打算马上把钱寄给他吗？”

“是的，”我说，“这问题真奇怪。”

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罗杰斯犹豫着问道：

“全部都寄过去吗？我的意思是……”

“当然，全部都寄过去。”

我本想再说些什么，但被突然涌现的思绪打断了。汤普森开了口，但我的心不在焉，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不过我听到罗杰斯回答道：

“是的，我觉得如此。这笔钱应该足够了，因为他似乎并没有做什么。”

随后，那位诗人说道——

“仔细想想，这已经绰绰有余了。看看吧——五千美元！他一辈子都花不完！而且这还会伤害他，甚至可能毁了他——你想看看后果吗？不久之后，他就会把最后的钱也花光，关上店铺，或许开始酗酒，虐待那些没有母亲的孩子们，走上其他邪恶的道路，状况会越来越糟……”

“没错，”罗杰斯激动地打断道，“我见过这种情况上百次了——确实，不止上百次。如果你想毁掉那样的人，只要把钱交到他手里就行了；只需这么做而已。如果这还不能让他堕落，夺走他的全部价值、自尊心以及一切，那我可就不懂人性了——对吧，汤普森？就算我们只给他三分之一的钱，不出六个月……”

“还不到六周，你最好这么说！”我打断他，开口说道，“除非他把那三千美元妥善保管起来，无法动用，否则他根本撑不过六周——”

“当然撑不过去，”汤普森说，“我为这类人编辑过书；一旦他们拿到版税——也许是三千，也许是两千——”

“那个鞋匠要那两千美元做什么？我真想知道，”罗杰斯急切地插话道，“也许他在曼海姆就已经很满足了，周围都是和他同阶层的人，靠自己的辛勤劳动谋生，享受着简朴的生活，诚实、正直、心灵纯洁；他是幸福的！没错，我就是说他幸福，比那些穿着丝绸、生活在虚伪世界里的成千上万的人都要幸福。”

“又一轮愚蠢的举动罢了——只要把他置于那种诱惑之下就行了！只要把1500美元放在那样一个人面前，然后说——”
“1500美元？！”我叫道，“500美元就足以腐蚀他的原则，让他丧失工作动力，把他引向酒馆，再陷入贫民窟，最后流落救济院……”
“先生们，何必自找罪过呢？”诗人严肃而恳切地打断道，“他现在的处境已经很幸福了。一切荣誉感、同情心以及高尚而神圣的仁慈之心都在告诫我们、恳求我们，让我们不要去打扰他。这才是真正的友谊，才是真正的友爱。我们或许可以采取其他更显眼的做法，但绝没有哪种方式能像这样既善良又明智，相信我。”

又谈了些之后，我们显然都心存顾虑，对这样的解决方案并不满意。显然，我们都觉得应该给那个可怜的鞋匠一些东西。我们就此问题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最终决定送他一张彩色照片。
既然一切似乎都已让相关各方都感到满意，却又出现了新的麻烦：那两个人竟然想与我平分这笔钱。这并非我的本意。我说，如果他们只能得到一半，那已经算幸运的了。罗杰斯说：“要不是我，谁会得到这些钱呢？是我首先提出了这个主意——不然的话，那些钱都会归那个鞋匠所有。”汤普森则称，在罗杰斯最初提出这个想法时，他自己也在考虑同样的事情。我则回应说，我自己很快也会想到这个主意，而且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也许我思考得慢一些，但我很确定。

这件事逐渐演变成了争吵，继而升级为打斗，双方都受了重伤。等我稍微处理完自己的伤势后，便心情恶劣地来到了飓风甲板。我在那里遇到了麦科德船长，便以我当时所能表现出的最友善的态度说道：“船长，我来是为了道别。我希望在拿破仑镇上岸。”
“在哪儿上岸？”
“拿破仑镇。”
船长笑了起来，但见我心情不佳，便停止了笑意，问道：“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当然了。”
船长抬头看向驾驶室，说道：“他想要在拿破仑镇上岸！”
“拿破仑镇？”
“他是这么说的。”
“天哪！”
芒福德叔叔从甲板上走了过来。船长对他说：“叔叔，您的有个朋友想在拿破仑镇上岸！”
“什么？！”
我说：“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人想在上岸的话，就不能去拿破仑镇吗？”
“你难道不知道吗？那儿已经不存在了。很多年前就被冲毁了。阿肯色河冲破了那座城镇的防御工事，把一切都摧毁了，然后把废墟冲进了密西西比河里！”
“整个城镇都被冲走了？包括河岸、教堂、监狱、报社、法院、剧院、消防站，还有马厩，所有的一切？”
“全部。只不过用了15分钟而已。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除了那间小屋的残骸和一座砖砌的烟囱。现在这条船正行驶在那个城镇曾经所在的位置上；那边就是那座砖砌的烟囱——那是拿破仑镇仅存的遗迹。右边的这些茂密的树林，原本位于那个城镇后面一英里的地方。”

“看看你身后——上游的方向——现在你应该开始认出这个地方了吧？”
“是的，我现在认出来了。这是我听过的最奇妙的事情；绝对是最奇妙、也最出乎意料的。”
与此同时，汤普森先生和罗杰斯先生也带着背包和雨伞赶到了，他们静静地听着船长的讲述。汤普森先生把半美元塞到我手里，轻声说道：
“这是我应得的那份钱。”
罗杰斯也跟着这么做了。

没错，看到密西西比河在荒无人烟的岸边流淌，从二十年前我还曾见到那座规模庞大、自满至极的城镇所在之处流过，实在令人震惊。那座城镇曾是某个重要县的县治；那里有一所规模很大的美国海军医院；发生过无数次斗殴，每天都有审判；我曾在那里结识过密西西比河流域中最美丽、最出色的女孩；25年前，我们也是在那里得知“宾夕法尼亚号”灾难的消息的。如今，那座城镇已不复存在——被吞没，消失了，成了鱼儿的食粮；只剩下了一小片棚屋的残骸和一座摇摇欲坠的砖砌烟囱！

第33章 饮料与道德问题

关于位于原“拿破仑岛”不远的74号岛，这里特有的河流状况让人类的法律显得十分无力，甚至成了笑柄。阿肯色州在获得独立时宣称该岛属于其领土范围——但“河流中央”其实是一条极不稳定的界线。密西西比州则声称该岛属于自己的领地——而“河道”同样也是一条难以确定的界线。按理说，74号岛应属于阿肯色州。然而后来由于河流改道，这座面积达四千英亩的巨大岛屿既不属于阿肯色州，也不属于密西西比州。它的一侧属于“河流中央”，另一侧则属于“河道”。据我所知，问题就在于此。无论细节是否准确，事实依然是：这里有一座极其宝贵的巨大岛屿，却不属于任何一个州，既不用向任何一方缴税，也不需对任何一方效忠。实际上，有个人独自拥有整座岛屿，他堪称“没有国家的人”。

92号岛则属于阿肯色州。后来河流改道，使这座岛与密西西比州相连。有个家伙在岛上开了家威士忌店，却没有取得密西西比州的许可，便在阿肯色州的保护下（当时那里并不需要此类许可）通过向密西西比州顾客收费来发财。

我们继续沿着河流平稳前行，周围一片宁静——几乎看不到汽船或其他移动的船只。两岸依旧是连绵不断的森林，一片寂静。偶尔能见到一两间小屋，坐落在灰蒙蒙、没有草地的河岸上——这些小屋原本位于更前方四分之一或半英里的地方，但随着河岸不断坍塌，它们逐渐被推移到更靠后的位置。比如在皮尔彻角，据说这些小屋在三个月内就被推回了三百码远，不过河岸的坍塌已经追上了它们，那些小屋又再次被推向了更后方。

过去，拿破仑对密西西比州的格林维尔并不看好；但如今拿破仑早已不在人世，而格林维尔却变得充满生机与活力，在该地区蓬勃发展。据说这里有3000名居民，每年的贸易额高达250万美元，真是个不断成长的城镇。
船上的人们纷纷谈论卡尔霍恩土地公司，预计这家企业会带来良好的效益。这位政治家的孙子卡尔霍恩上校前往波士顿，组建了一个财团，他们在阿肯色州奇科特县购买了大约一万英亩的土地用于种植棉花。他们的经营方式是直接从农户手中收购农产品并自行处理；以8%到10%的微薄利润为黑人劳工提供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同时为他们提供舒适的居住条件，以此鼓励他们储蓄并留在当地。如果这一计划能够取得成功——而这似乎很有可能——他们打算在格林维尔设立一家银行，以6%的较低利率发放贷款。
此前存在的问题是——这是根据种植园主和轮船夫们的说法——尽管种植园主拥有土地，但却缺乏现金资本，不得不将土地和农作物都抵押起来才能继续经营。

因此，提供资金的中间商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所以会要求较高的利息——通常为10%，而在贷款协商过程中还会收取2.5%的手续费。种植者也必须通过同一位中间商购买所需物资，为此需支付佣金和利润。当种植者将作物运出后，中间商还会再加收佣金、保险费等费用。总体而言，中间商从这些作物中获得的利润大约占25%。【脚注：‘但当人们不得不承受18%到30%不等的高利率，还必须在种植之前就以这些高利率提前购买作物，才能以100%的利润价购买所有所需物资时，国家又能做些什么呢？’——爱德华·阿特金森】

某地区的棉花种植者对其种植业务的平均利润率的估算如下：一名工人和一头骡子可以种植10英亩的棉花，产出10包棉花，价值约500美元；生产成本约为350美元，净利润为150美元，即每英亩15美元。此外，棉花种子本身也能带来利润。

过去，棉花几乎没有任何价值——在需要大量运输的情况下更是毫无用处。1600磅的原始棉花中，有400磅是棉绒，其价值约为每磅10美分；而1200磅的棉籽则价值每吨12到13美元。也许将来连棉茎也不会被丢弃了。爱德华·阿特金森先生称，每包棉花会伴随1500磅的棉茎，这些棉茎富含石灰磷酸盐和钾元素；将它们磨碎后与青贮饲料或棉籽粉混合使用（因为棉籽粉含量过高，无法大量用作饲料），就能制成一种优质的饲料，其中含有生成牛奶、肉类及骨骼所需的所有营养成分。此前，人们一直认为棉茎只是无用的废物而已。

有人抱怨说，自战争以来，种植园主对前奴隶依然态度冷淡，只维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关系，不允许有任何情感因素介入。种植园主不会亲自为黑人提供生活必需品，这样既能保护黑人的经济状况，也能让黑人愿意继续留在那里，这对种植园主也有好处。然而，种植园主却把这种特权交给了一些精明的犹太人，这些人会怂恿那些不懂事的黑人和他们的妻子购买各种其实并不需要的东西——他们以赊账的方式，以高昂的价格逐月购买商品，而这些赊账的依据就是黑人应得的农作物份额。到了收获季节，黑人的那份作物就归了犹太人所有，黑人因此负债累累，变得沮丧、不满且坐立不安，这样一来，黑人和种植园主双方都会受损；黑人会乘船离开，而种植园主则不得不找来一个不认识他、也不关心他的人来接替他的工作，这个人只会让犹太人再赚上一季的钱，然后也会像前任一样乘船离开。

希望卡尔霍恩公司能够通过以人道且保护性的方式对待其工人，证明其方法对种植园主和黑人来说都是最有利可图的；人们相信，如此一来，这种方法就会被广泛采用。

既然有那么多人发表意见，酒保难道不该作证吗？他思维缜密、观察力强，从不喝酒；努力工作以赚取薪水，只要顾客足够多，他就能赚到钱。他说，密西西比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的人宁愿从上游运来蔬菜，也不愿意自己种植；他们会在码头上购买酒保的水果。他认为那些人“只懂种棉花”，不知道如何种植蔬菜和水果——“至少大多数人是这样”。他说“有个黑人会去H那儿买西瓜”（在速记员的记录中只有“H”这个字，大概指的是哈利法克斯，不过用那种地方去买西瓜似乎有点奇怪）。酒保以五美分的价格从上游买来西瓜，再以五十美分的价格卖出去。他为什么要为船上的黑人准备如此复杂又花哨的饮品呢？因为那些人没有别的选择。“他们想要喝大量的酒；不管你用什么材料调制，他们只关心是否物有所值。如果你用五美分给一个黑人一杯半美元价的白兰地，他会喝吗？不会，因为量太少了。但如果你给他一品脱各种混合饮料……”

一文不值的垃圾，还得加上些红色东西来让它看起来好看点——红色才是最重要的——他甚至不愿放下那杯酒去看马戏团。

这条航线上的所有酒吧都归同一家公司所有并由其经营。他们从自己的酒窖中提供酒类，同时以工资的形式雇佣酒吧服务员。有好酒吗？有的，那些有钱且愿意付费的乘客所在的船上才有好酒；而在其他船上则没有，只有甲板工人和消防员才会喝酒。白兰地呢？有，而且数量很多；但除非你打算立遗嘱，否则没人会想喝它。现在的情况已不像过去那样了。过去大家都乘蒸汽船出行，大家都会喝酒，也都会互相款待。现在则几乎所有人都坐火车出行，而那些人也不喝酒了。过去，酒吧老板就是酒吧的所有者，他风度翩翩、机智健谈，还浑身佩戴珠宝，是船上最显贵的贵族；一次航行就能赚2000美元。过去，父亲把蒸汽船上的酒吧留给儿子，就相当于给了他一笔巨额财富。而现在，他最多只能为儿子提供食宿，如果每次航行只需要一件衬衫的话，还会帮忙清洗它。的确，时代变了。你知道吗，在密西西比河上游的主要航线上，根本就没有酒吧！这听起来像诗一般，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第34章 艰难的处境

斯塔克岛。我记得斯塔克岛，还有路易斯安那州的普罗维登斯湖——那是往南行进时遇到的第一个具有典型南方风貌的城镇。那里地势平坦低矮，树木上挂满了灰色的西班牙苔藓；芒福德叔叔深情地评价道：“那个地方有一种宁静、沉思的周日氛围”，他的评价既真挚又准确。

H先生提供了一些关于该地区的详细情况。要不是知道他是一名轮船船员，我恐怕不会相信这些话。他是我们的乘客，来自阿肯色城，正前往维克斯堡，以便加入他所在的那艘名为“向日葵号”的小轮船。他是个性格严肃的人，以极其不合世俗的作风而著称——对于一个从事水上工作的人来说，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他说，阿肯色州的发展之所以受到阻碍，是因为几代人一直夸大这里蚊子的危害性。他说，人们或许会对此一笑置之，认为这只是小事一桩；但一旦考虑到其带来的后果，比如阻碍人们移民以及降低房产价值，那就绝非小事，更不能被轻视或嘲笑。那些蚊子总是被描述成极其凶猛、难以控制的生物；而事实上，它们其实很弱小，体型微不足道，胆子极小，还很敏感——诸如此类。他说话的语气似乎是在谈论自己的家人。不过，虽然他对阿肯色州的蚊子态度温和，但对于普罗维登斯湖里的蚊子则极为严厉，他称它们为“那些巨大的怪物”。他说，两只这样的蚊子就能打败一只狗，四只则足以制服一个人；如果不及时得到救援，那个人就会被杀死——“彻底宰了”，他是这么说的。他还顺便提到一个有趣的事实：在普罗维登斯湖，最简单的人寿保险都不存在，人们还得专门购买针对蚊子的保险。他讲述了许多关于这些“无法无天”的昆虫的惊人事情。据说，他曾见过它们试图投票。注意到这个说法似乎让我们有些难以置信，他便稍作修正：他说自己可能记错了，但他确实见过它们在投票站周围“拉选票”。

还有另一位乘客——H的朋友——也为那些针对那些“蚊子”的严厉指控提供了证据，同时还讲述了他与它们之间发生的一些有趣经历。这些故事其实相当精彩，只是程度稍显夸张罢了；然而H先生却不断打断他，冷冷地、坚决地要求：“等等——把其中的25%删掉，然后继续讲。”或者“等等——你描述得太过夸张了，减减吧，你的叙述里加入了太多虚构的元素：永远要让事实显得真实些，千万别夸大其词。”

“在阿尔斯特省里……”或者，“请再说一次：如果您还要在那个陈述上添加什么内容的话，那就得准备几个打火机，把剩下的东西拖过来，因为那已经把河里的所有水都吸走了；请坚持事实——只坚持那些冷酷的事实；这些先生们想要的是冰冷的真相——对吧，各位先生？”他私下里表示，必须时刻监视这个人，让他不得越界；绝不能忽视这一预防措施，因为H先生“已经吃过苦头了”。他说：“我不会欺骗你们；他曾对我撒过一个极其荒谬的谎言，结果我的左耳肿了起来，严重到我根本无法用它看东西；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个月，人们甚至从几英里外赶来，看我如何用那只耳朵扇风。”

第35章 动乱中的维克斯堡

过去，我们常常顺流而下，经过那座坐落在高丘之上的城市——维克斯堡；但现在已无法这样做了。一道障碍物将它变成了一个与奥西奥拉、圣热纳维耶夫以及其他几座城镇类似的乡村小镇。现在，维克斯堡前方是静止不动的水面，还有一座大岛。若要从另一侧顺流而下来，就必须绕道而行。

从岛上出发，然后转向前往城镇；那是在水位较高时才能做到的事。在低水位时则无法前进，只能在城镇下方不远处靠岸。至今仍有一些痕迹和遗迹，它们见证了维克斯堡在战争中的惨痛经历：防御工事、被炮弹摧毁的树木、位于黏土峭壁中的洞穴避难所等等。在1863年5月8日至7月4日这六周的轰炸期间，这些洞穴发挥了重要作用——它们被非战斗人员使用，主要是妇女和儿童；他们并非一直住在那里，而是偶尔逃到那里寻求安全。那些不过是凿在垂直的黏土崖壁上的洞穴或隧道，然后在山体内部呈Y形延伸。在那六周里，维克斯堡的生活大概就是如此——不过，这里有一些资料可以帮助我们重现那段历史：当时有27,000名士兵和3,000名非战斗人员居住在城里；这座城市与外界完全隔绝——四周有坚固的城墙，前方有炮艇把守，后方则有士兵和炮台；因此，无法与外界进行交易，也无法有人来来往往；既没有为离去的客人送行，也没有迎接新来的客人；更没有可以在早餐时阅读的各类新闻报道——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无聊的沉闷氛围。此外，也看不到任何蒸汽船在远处出现并驶向城镇的景象，因为根本没有船只经过，河流一片寂静。火车站周围也没有喧闹声，没有挤满乘客的混乱场面，一切都非常安静。面粉的价格高达每桶200美元，糖为30美元，玉米每蒲式耳10美元，培根每磅5美元，朗姆酒则每加仑100美元；其他物品的价格也与之相当。因此，街道上也不会有马车呼啸而过的声音；那些经济状况不佳的非战斗人员也无事可做。凌晨三点时，四周一片寂静——寂静到甚至能听到哨兵整齐的脚步声，而且声音似乎能传得很远。在这种寂静之中，或许真的是一片死寂：突然间，炮火的轰鸣声震天动地，天空中布满了从飞行的炸弹上射出的红色轨迹，铁屑如雨点般落在城市里，也落在那些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不过没过多久，街道上就出现了慌乱奔走的妇女和儿童的影子，他们从家中和床上冲向洞穴避难所——那些冷酷的士兵则大声喊道：“老鼠们，快回到你们的洞里去！”并哈哈大笑。

炮声轰鸣不断，炮弹在头顶上呼啸着坠落，铁雨般倾泻而下。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或许还有六小时，然后炮火终于停止了。寂静随之而来，但街道上依然空无一人。寂静持续着，过了一会儿，这里那里就有脑袋从洞穴中探出，小心翼翼地侦察着四周。寂静依旧，接着有人们跟随着那些脑袋出来，他们疲惫不堪、几乎喘不过气来，聚在一起，伸展着僵硬的四肢，深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与邻近洞穴里的人闲聊。如果局势仍然平静，他们可能会回家，或者在城里闲逛一会儿；而一旦战争再次爆发，他们又会立刻躲回洞穴里去。这些洞穴居民只有三千人——相当于一个村庄的人口而已——经过一两周的时间，他们难道不会彼此熟悉起来吗？如此一来，每个人的幸运或不幸的经历都会引起其他人的兴趣吧？

那些都是历史所提供的素材。难道就没有人能够凭借这些素材重现维克斯堡那个时代的生活吗？对于那些没有亲历过那段历史的人来说，他们能否比那些亲身经历过的人更准确地让其他未曾经历的人想象出那段时光的景象呢？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不过，也有一些理由表明事情未必如此。当一个人第一次乘船出海时，那将会是一段充满各种新奇体验的旅程；这些新奇之处与此人此前的所有经历形成鲜明对比，因而会牢牢地刻在他的想象与记忆中。他可以通过语言或文字，让陆地上的朋友与他一同经历那段奇妙而刺激的航行，让他亲眼看到、亲身体验一切。但如果他等待下去，如果连续进行十次这样的航行呢？那么，那种新鲜感就会逐渐消失。

令人惊讶的是，这种情况已经变得司空见惯了。那个男人没有任何能让人心跳加速的故事可讲。多年前，我曾与维克斯堡的一些非战斗人员交谈过——一对夫妇。让他们用自己的方式讲述经历时，他们讲得毫无激情，也几乎毫无兴趣可言。如果只有那一周的奇妙经历，或许还能让他们口若悬河；但他们经历了六周，新鲜感早已消失殆尽；他们渐渐习惯了被炸弹炸得家破人亡的生活，这一切都变成了平常事。此后，他们再也无法通过讲述这些经历来吸引人的注意力了。那个男人是这么说的：——“日子永远都是星期天。一周有七个星期天——至少对我们来说是这样。我们无事可做，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七个星期天，而每一个星期天都会在白天或夜晚，被几小时的猛烈炮火、雷声和爆炸所打断。起初，我们会更快地躲进掩体里，后来则不再那么急了。”

第一次的时候，我忘了那些孩子，玛丽亚把他们俩一起带了过去。当她安全地进入洞穴后，就昏倒了。两三周后的一天早晨，当她正朝避难所跑去时，一颗炮弹在她附近爆炸，碎片将她浑身都弄得满是泥土，还有块铁片把她后脑勺上的假发袋给卷走了。于是她停下来去拿那个假发袋，之后才继续前进！可见她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些状况。我们大家都对各种炮弹很熟悉了；从那以后，如果只是轻微的炮击，我们就不再总是躲进避难所里。我们会闲聊着，有人会喊：“看，那是哪种炮弹！”并根据声音判断出炮弹的种类，如果没有危险的话就会继续聊天。如果有炮弹在我们附近爆炸，我们就立刻停止交谈，站住不动——虽然很不舒服，但移动是不安全的。等炮击结束，如果没人受伤，我们就会再次开始聊天，可能会说“那真是个厉害的炮弹啊！”之类的话，然后再继续前行；或者，我们会看到有炮弹在高空中飞过。这时，每个人都会立刻喊一句“回头见，各位！”然后继续跑。我经常看到一群群女士在街上散步，她们看起来很开心，同时还会抬头留意着飞过的炮弹；当她们不确定炮弹会做什么时，就会停下来等待，确认情况后再继续前行，或者根据判断选择前往避难所。有些城市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纸屑和各种杂物，而我们的街道上则没有这类东西，只有铁碎片。有时，有人会把周围所有的铁碎片和未爆炸的炮弹收集起来，堆放在自家前院的某个地方——有时候甚至能堆成一吨之多。玻璃制品早已不复存在，因为玻璃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轰炸，全都碎了。空荡荡的房屋窗户，看上去就像头骨上的眼孔。完整的玻璃窗已经极为罕见，简直比新闻还少见。

我们每周日都会去教堂做礼拜。起初去教堂的人并不多，但渐渐地，出席人数就多了起来。有次，礼拜突然停止了，所有人都安静地坐着——听不到任何声音，场面简直就像葬礼一样；而外面和头顶上持续的爆炸声更让这种气氛愈发凝重。过了一会儿，一旦又有人发出声音，礼拜便继续进行。起初，管风琴声与教堂音乐交织在轰炸声中，确实是一种极为怪异的组合。一天早上，从教堂出来后，我们遭遇了一场意外——那是我在那个星期天所经历的唯一一次意外。我正在与一位许久未见的朋友紧紧握手，还对他说：“轰炸结束后，今晚来我们的住处吧，我们弄到了一些……”

一品脱上等的威士忌……我本来想说“威士忌”的，但一颗炮弹打断了我的话。那颗炮弹把那个人的胳膊炸断了，断臂就垂在我的手里。你知道吗？最让我难以忘怀的，也是最深刻地刻在我记忆中的，就是当时我那个自私的念头——“威士忌被保存下来了”。不过，其实这也情有可原，因为威士忌极其稀有，就像钻石一样，我们只有那么一点点，围城期间再也没机会喝到别的酒了。

有时候，那些洞穴里挤满了人，又热又闷。有时一个洞穴里要容纳二十到二十五个人，根本没人有地方活动；空气糟糕到连蜡烛都点不燃。有天晚上，就在其中一个洞穴里有个孩子出生了，想想看，那简直就像在箱子里生孩子一样。

有两次，我们的洞穴里住了十六个人；还有好几次是十二个人。里面实在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们通常只让八个人待在那里，因为那里本来就只能容纳八个人。饥饿、痛苦、疾病、恐惧和悲伤，种种苦难让他们在围城之后再也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状态。除了我们三个人之外，其他人都死了。有天晚上，一颗炮弹在洞口爆炸，把洞口炸塌了，也把通道堵住了。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在努力挖通通道，有些人差点窒息而死。之后我们又开了两个出口——早该这么做的。

骡肉……不，我们直到最后一两天才吃上骡肉。当然，那东西很好吃；在挨饿的时候，任何东西都是好吃的。

这个男人在那六周的时间里一直写日记？不，只有最初的六天。第一天写了八页密密麻麻的文字；第二天写了五页；第三天只写了一页，而且字迹很潦草；第四天写了三到四行；第五天和第六天则只写了一两行；到了第七天，他就不再写日记了——因为维克斯堡的残酷生活已经变得司空见惯、再寻常不过。关于维克斯堡的战争历史，比其他任何河畔城市的历史都更值得普通读者关注。那里充满了各种情节与事件，景象也极为生动有趣。维克斯堡的坚守时间比其他任何重要的河畔城市都要长，它经历了各种形式的战斗——陆地战、水战、围攻、进攻、反击、轰炸，还有疾病、俘虏和饥荒。这里有全美最美丽的国家公墓。巨大的入口上方刻着这样的铭文：——

“这里安息着16,600名在1861年至1865年间为祖国捐躯的英雄们。”
这座墓地坐落于极为优越的位置——高处俯瞰着广阔的陆地与河流。墓地被精心设计成层层梯田状，配有蜿蜒的道路和小径；到处都是半热带灌木和花卉，点缀其间。其中还有一片保持原貌的天然林地，因此显得格外迷人。这座墓地的方方面面都显示出国家政府的用心。政府所打造的设施向来以卓越的品质和稳固的结构而著称。

细致周到，井然有序。政府首先把工作做好，然后再加以妥善处理。
我们沿着那些往往在垂直的墙壁间被开得极深的道路行驶了一两英里，来到了彭伯顿将军向格兰特将军投降的地点上所建的纪念碑前。金属材质的纪念碑能够避免它像那座用大理石建造的前身那样遭到破坏，但砖砌的基础已经出现裂缝，不久就会倒塌。从这里可以俯瞰一片树木繁茂、沟壑纵横的美丽景色；而纪念碑本身也被各种开花植物覆盖，显得十分美观。那座大理石纪念碑的残骸已被移至国家公墓。
在离城镇四分之一英里的路上，一位年迈的非裔男子自豪地向我们展示了一枚未爆炸的炸弹壳——自从那次围城战期间炸弹掉落在他家院子里后，它就一直放在那里。“我当时正在这里干活，我的狗也在这里；那只狗冲向了那颗炸弹，想要去摆弄它；但我没有这么做。我说：‘你就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吧，乖乖待着，否则就随便把这里炸毁吧！我还有事要去做呢。’”
维克斯堡拥有繁华的商业街和舒适的住宅区；它掌控着亚祖河和向日葵河的航运事业；同时还在多个方向上建设铁路，穿过肥沃的农业地区，因此有着光明的发展前景。显然，几乎所有的河流沿岸城镇，无论大小，都决心今后依靠铁路来获取财富并实现发展。他们正在按照这个思路行事。种种迹象表明，未来二十年里，这一地区的人口和财富都会有所增加，同时知识水平也会提升，观念也会更加开放。不过，从过去的情况来看，这些河流沿岸的城镇仍会设法抓住各种机会来阻碍自身的发展。在蒸汽船时代，它们通过设定极其苛刻的码头费标准，阻止了小型货运和客运业务的发展。高昂的码头费使得船只无法承载一两个乘客或少量货物，从而阻碍了贸易的发展。

那些城镇通过各种措施有效地阻止了这种行为。他们本可以拥有许多船只并收取较低的运费，但他们的政策却迫使船只数量减少、运费上升。这一政策从新奥尔良一直延续到圣保罗。

我们非常想沿着亚祖河和向日葵河顺流而上——那是个无论何时都十分有趣的地区，而此时更是如此，因为那里仍然存在着严重的洪水灾害。不过，我们几乎肯定得等待一天甚至更长时间才能等到从新奥尔良出发的船只，因此不得不放弃这个计划。

这是我那晚在船上听到的一个故事。我把它放在这里，只是因为它是个好故事，并非因为它真的属于这里——实际上它并不属于这里。这个故事是由一位乘客——一名大学教授——讲述的。在一场闲聊中，话题从马开始，接着转到天文学，然后是半个世纪前维克斯堡发生的对赌徒的私刑事件，再后来又谈到梦境与迷信；午夜过后，话题最终变成了关于自由贸易与保护主义的争论。

第36章 教授的闲谈

那是在早年。那时我还不是大学教授，而只是一个谦逊的年轻测量员，前途无量——只要有人需要，我就可以去进行测量工作。我有一份在加利福尼亚为一条大型矿坑勘测路线的合同，于是便乘船前往，航程大约需要三到四周。船上有很多乘客，但我几乎没怎么和他们交谈；阅读和幻想才是我的爱好，为了满足这些兴趣，我尽量避免与人交谈。船上还有三个职业赌徒——些粗鲁又令人厌恶的家伙。我从没和他们说过话，但却不得不经常看到他们，因为他们日夜都在上层的客舱里赌博，而我散步时也常常能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他们，门缝里不断冒出浓烟和脏话。他们是邪恶又可憎的存在，但我当然只能忍受他们。还有一位乘客也经常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因为他似乎很想和我交朋友。如果想要摆脱他，就有可能伤害他的感情，而我绝不想这么做。此外，他那种质朴的天性以及开朗的性格也很有吸引力。第一次见到约翰·巴克斯先生时，从他的衣着和外表来看，我猜他应该是西部某个州——大概是俄亥俄州——的牧场主或农民。后来，当他向我讲述自己的经历时，我发现他其实是来自俄亥俄州内陆地区的养牛人。自己的直觉如此准确，让我非常高兴，也因此对他产生了好感。

每天早餐后，他都会来到我身边，帮我一起散步。渐渐地，他那善于交谈的口才让我了解了他的一切：他的工作、前途、家庭、亲戚以及政治立场——实际上，关于巴克斯家族的一切，无论在世还是已故的，他都告诉了我。与此同时，他也从我这里了解到了我所知道的关于自己的职业、所属部落、目标以及自身状况的一切。他是个温和且善于说服人的人，这一点从他的行为中就能看出来；因为我本来就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情。有一次我提到了“三角测量法”，这个听起来很专业的词让他很感兴趣，他询问其含义，我便解释给他听。之后，他就不再提起我的名字，而一直叫我“三角形”。

他对牛真是充满热情！一听到公牛或母牛的名字，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口才也会变得十分流利。只要我继续走路倾听，他就会继续边走边讲。他了解所有的牛种，喜爱所有的牛种，还会用他那充满爱意的舌头轻抚它们。每当谈到牛的话题时，我就只能默默忍受着痛苦；实在无法忍受时，我就会巧妙地在谈话中引入一些科学话题。这时，我的眼神会变得明亮，而他的则变得黯淡；我的舌头会活跃起来，而他的则停止说话。对我来说，生活是快乐的，而对他来说则是悲伤的。

有一天，他有些犹豫，带着些许不安说道：“三角形，你愿意来我的房间一趟吗？有件事想和你谈谈。”

我立刻跟他去了。到了那里后，他探出头，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关上门并锁上。他在沙发上坐下，说道：

“我有个提议想告诉你。如果你觉得可行，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件好事。你不是为了娱乐才去加利福尼亚的，我也是——这是为了工作，对吧？如果我们都觉得合适的话，我们可以互相帮助。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攒钱，现在钱都在这儿了。”他打开一个旧手提箱，把一堆破旧的衣服拨到一边，露出一只短而结实的袋子，但很快又把它藏了起来，然后重新锁上了箱子。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里面有一万美元的现金——现在，这就是我的小……”

我觉得：关于养牛的事情，那些我不知道的，其实也没必要知道。在加利福尼亚，养牛能赚大钱。你知道的，沿着勘测路线，总会有一些小块土地，人们称它们为“免费地”，这些地可以免费归勘测员所有。你只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勘测，让那些“免费地”落在肥沃的土地上，然后把它们交给我，我会在那里养牛，赚到钱后就会按时把属于你的那份钱给你——’

我很遗憾不得不打击他那高涨的热情，但实在没办法。我打断了他，严肃地说：“我不是那种勘测员。巴克斯先生，我们还是换个话题吧。”看到他困惑的表情，听到他尴尬又羞愧的道歉，实在令人难过。我和他一样苦恼——尤其是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提议有什么不妥之处。于是我赶紧安慰他，让他忘掉这件事。

在一场关于牛只与屠宰业的闲聊中发生了意外。我们当时正躺在阿卡普尔科的船上，当我们走上甲板时，恰巧船员们正在用吊索把一些牛只吊上船。巴克斯的忧郁立刻消失了，他之前犯下的错误也被人遗忘了。“快看啊！”他叫道，“天哪，三角洲，要是俄亥俄州的人看到这一幕会怎么说呢？他们看到那些牛被那样对待，眼睛不会瞪得溜圆吗？对吧？”所有的乘客都上甲板来看——就连那些赌徒也在其中。巴克斯认识他们所有人，还总是拿自己的话题来烦扰他们。我走开时，看见有个赌徒走过来和他搭话，接着是另一个，然后是第三个。我停下来，等待着，观察着。那四个人继续交谈着，气氛越来越紧张。巴克斯逐渐往后退，那些赌徒则紧跟着他。我感到很不舒服。不过，当他们经过我身边时，我听到巴克斯用一种充满恼怒的语气说：“但是，先生们，这没用的。我再告诉你们一次，就像我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一样，我不是干这个行的料，也不会去尝试。”我松了一口气，心想：“他的冷静头脑足以保护他。”从阿卡普尔科到旧金山的两个星期里，我多次看到那些赌徒与巴克斯认真地交谈，有一次我还向他发出了警告。他轻松地笑了笑，说道：“哦，是的！他们一直缠着我，想让我玩一会儿，说是为了消遣而已——但天哪，如果我的父母只告诉我一次要小心那种人，那他们应该已经说了上千次了吧。”不久之后，我们终于接近了旧金山。那是个阴暗的夜晚，风很大，但海面还算平静。我独自一人在甲板上。大约十点钟左右，我下到了下面。有个身影从那些赌徒所在的房间里出来，然后消失在黑暗中。我吓了一跳，因为我觉得那一定是巴克斯。我赶紧沿着楼梯往下跑，四处寻找他，却找不到他。然后我又回到甲板上，刚好看到他重新进入那个邪恶的巢穴。他最终屈服了吗？我担心是这样。他下楼去干什么呢？可能是去拿他的钱袋吧。我靠近那扇门，心里充满了不安。门缝里透出些光亮，我往里一看，看到的景象让我后悔自己没有多留心一点。

我要去救我那可怜的牧牛伙伴，而不是浪费时间读书或做白日梦。他正在赌博，更糟糕的是，还有人不断给他倒香槟酒，他已开始受到酒精的影响。他称赞那种酒，称其为“苹果酒”；他说既然尝过了，就算那是烈酒他也愿意喝，因为它的味道实在好极了，远远超过他以前喝过的任何酒。听到这话，那些恶棍们面面相觑，露出偷笑的表情，然后他们把所有的杯子都倒满酒。当巴克斯真的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时，他们则假装也这么做了，其实只是把酒倒在自己的肩上而已。

我实在无法忍受那幅景象，于是便走开，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大海与风声上。然而，不安的情绪仍不时将我拉回原地；我总能看到巴克斯正端庄地喝着酒，而其他人则把酒倒掉。那是我经历过的最痛苦的夜晚。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尽快抵达停泊处——那样就能结束这种状况了。我尽自己所能帮助船只前进。

祈祷声此起彼伏。终于，我们穿过了金门大桥，我激动得心跳加速。我急忙回到那扇门旁，往里面瞥去。唉，希望渺茫——巴克斯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通红，说话含糊不清，身体则随着船只的摇晃而不停晃动。在发牌的同时，他又把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呆滞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赌客们注意到了这一幕，用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表达了他们的满意。

“几张牌？”

“没有！”巴克斯说。

其中一个名叫汉克·威利的赌徒扔掉了一张牌，另外三个人则各扔了一张。赌局开始了。此前赌注都很小——一两美元而已；但巴克斯立刻下注了一笔较大的金额，威利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也跟上了，赌注增加了十美元。另外两人则放弃了。

巴克斯又加大了赌注二十美元。威利说：“我看在眼里，那我再加一百美元！”说着便微笑着伸手去拿钱。

“别动它。”巴克斯醉醺醺地严肃说道。

“什么！你是说你要把这笔钱也押上？”

“押上？嗯，我当然会——再额外加一百美元。”

他从大衣里拿出所需的钱来。

“哦，原来这就是你的把戏啊？我看你加注了，那我再加五百美元！”威利说道。

“再多五百吧。”那个愚蠢的赶牛人说道，然后掏出那笔钱扔在赌堆上。那三个同谋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之情。此时所有的伪装与礼貌都消失了，人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那堆黄色的筹码也越堆越高。最后，那里已经有了一万美元。威利把一袋硬币扔在桌上，用嘲讽的口吻说：“再多加五千美元吧，来自乡下的朋友——你现在怎么说？”“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巴克斯说着，也将自己的金制筹码扔进赌堆。“你只有四张王牌而已，你这个笨蛋！”威利则扔下手中的牌，双臂环住那些筹码。“四张A啊，你这个蠢货！”巴克斯怒吼着，用握好的左轮手枪威胁着他。“我自己也是职业赌徒，这一路走来一直在骗你们这些笨蛋！”

锚沉下去了，咚咚咚！漫长的旅程就此结束。
唉，这世界真是悲哀啊。那三个赌徒中有一个是巴克斯的“朋友”，正是他负责发牌的。按照与另外两人的约定，他本应给巴克斯四张皇后牌，可惜他并没有这么做。
一周后，我在蒙哥马利街上偶然遇到了巴克斯——他穿着极为时髦的服装。临别时，他开心地说：“啊，对了，你不必担心那些牛的事了。我对养牛一窍不通，只知道在出发前在新泽西当了一周学徒所学到的一些知识而已。我的养牛技能和兴趣已经用完了，不再需要它们了。”
第二天，我们不情愿地离开了“金尘号”及其船员们，希望有朝一日能再次见到那艘船和那些人。然而，命运却让这成为不可能的事！

第37章

“金尘号”的终结

三个月后，也就是8月8日，当我正在撰写前面的章节时，纽约的报纸刊登了这样一则电报——

“一场可怕的灾难。‘金尘号’轮船因爆炸而沉没，17人遇难。”

“纳什维尔，8月7日。——来自肯塔基州希克曼的报道称：‘今天下午三点，‘金尘号’在离开希克曼后不久，其锅炉发生爆炸。47人被烫伤，17人失踪。该船在城镇上方的漩涡中搁浅，多亏了当地居民的努力，船上的乘客、船员以及部分甲板工作人员才得以被救上岸，并被送往酒店和民宅中。起初，24名伤者被安置在霍尔科姆的杂货店里，他们在被转移到更舒适的地方之前得到了悉心的照料。’”

随后列出了遇难者的名单，其中17名死者中有一名是酒吧老板；而在47名伤者中，则有船长、大副、二副以及几名船员。此外还有领航员莱姆·S·格雷先生以及几名船员。

通过一封私人电报，我们得知除了格雷先生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受重伤。后来收到的信件也证实了这个消息，称格雷先生的状况正在好转，会逐渐康复。不过后续的信件对他的康复前景则不那么乐观了，最终有一封信宣布了他已经去世。他是个好人，一个非常友善且富有男子气概的人，本应拥有更好的命运。

第38章 美丽的船只

我们乘坐辛辛那提的轮船前往新奥尔良——用“辛辛那提的轮船”或“轮船”都可以，前者是东方的表达方式，后者则是西方的表达方式。
狄更斯先生拒绝承认密西西比河上的轮船是“宏伟的”，或是“漂浮的宫殿”——这些一直以来都被用来形容这些轮船的词汇，其实也足以表达人们对它们的赞叹之情。
狄更斯先生的观点或许无可辩驳，但普通人的观点同样无可辩驳。如果狄更斯先生将这些轮船与王室珍宝、泰姬陵、马特洪峰，或是他见过的其他无价之宝相比，那么说它们不宏伟也是对的。而普通人则是根据自己所见的事物来评判这些轮船的，按照这样的标准来看，这些轮船确实很宏伟——这个说法完全恰当，一点也不过分。普通人和狄更斯先生一样正确。这些轮船确实比陆地上的任何建筑都要精美。与山谷中的豪华住宅和一流酒店相比，它们无疑堪称宏伟，简直就是“宫殿”。对于那些居住在新奥尔良和圣路易斯的人而言，它们或许算不上宏伟，也算不上宫殿；但对于绝大多数人，以及从巴吞鲁日到圣路易斯沿岸的所有居民来说，它们就是宫殿——它们符合人们对宏伟的想象，甚至超出了人们的期望。

在那片两岸皆有河流的广阔地带上的每一个城镇与村庄，都有一座最漂亮的住宅、最豪华的居所——那是当地最富有、最显赫的居民的家园。这样的住宅很容易描述：有一个宽阔的草地庭院，周围有涂成白色的围栏，维护得很好；从大门到房门之间有砖砌的小路；房子是方形的双层结构，外墙也涂成了白色，还有类似希腊神庙的柱廊——不过，那些宏伟的凹槽柱子以及科林斯式柱头其实只是假的，它们是由白松木制成后再涂上颜色的；还有铁制门环以及黄铜门把手，因为长期使用而失去了光泽。

室内是光秃秃的木板地面，没有铺地毯；从那里通向一个15英尺乘15英尺大小的客厅——有时也会更大一些，达到5或10英尺。客厅里铺着地毯，中央摆放着一张红木桌，桌上有一盏灯，灯罩是绿色的。这张桌子实际上是由家里的女士们用彩色纱线编织而成的“灯垫”。几本书被整齐地堆放着，完全按照既定的规则排列；其中有一本《图珀》，上面写满了笔记；还有《友谊的馈赠》和《爱之花环》，书中那些无聊的内容都是通过淡色调的版画来呈现的。此外还有《奥西恩》、《阿隆佐与梅利莎》，也许还有《艾凡赫》。还有一本名为《诗集》的书，里面全是那种“你伤害了深爱着你的人”的无聊诗歌。还有两三本道德说教类的书，比如《索尔兹伯里平原的牧羊人》之类的。最新一期的《戈迪女士杂志》也放在那儿，杂志上有蜡制人像的插图，那些人像的嘴巴大小都一样，嘴唇和眼睑的尺寸也相同，每个“五英尺高”的人像下面都有一根两英寸长的东西伸出裙子外，假装是她的脚的一半。还有那台经过精心打磨的密封式炉子——这是种新发明，不过其实没什么用处，烟管穿过一块板子，而那块板子则用来遮住原来那个旧式的壁炉。在壁炉上方的木制壁架上，两端各放着一个装满桃子和其他水果的大篮子，这些水果都是按实际大小制作的，不过是用石膏或蜡制成的，颜色也画得跟真的一样——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在壁架的中间，有一幅雕刻作品，内容是华盛顿渡过特拉华河的场景；在门边的墙上，则有一幅由家里某位女士用彩色纱线编织而成的类似图案的画作——如果华盛顿能预见到这幅画将来会被如何利用的话，他可能会犹豫是否要渡河。钢琴旁边则放着一个“水壶”形状的容器，里面装着各种乐谱，有的已经装订好，有的则没有。附近还有一个支架，上面放着《布拉格之战》、《鸟之舞曲》、《阿肯色州的旅行者》、《弓弦上的松香》、《马赛颂歌》、《在荒凉的孤岛上》（圣赫勒拿岛）、《最后的纽带已断》、《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她戴着玫瑰花环》、《去吧，忘了我吧》、《为何悲伤要笼罩她的面容？》、《有些时光对回忆而言最为珍贵》、《很久很久以前》、《分离的日子》、《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生活，在浩瀚的海洋中安家》、《海上的鸟儿》等等。还有一把吉他斜靠在钢琴上，只要给它一点动力，它就能自动演奏西班牙风格的方丹戈舞曲。墙上还有些奇怪的装饰品——那些虔诚的格言，有时是用彩色纱线编织的，有时则是用褪色的草绳制成的：它们可以说是现代商业中“愿上帝保佑我们的家园”这一口号的起源。

那些艺术品被装在墙上的黑色装饰框中——它们都是那些年轻女士们在此创作的：用黑白蜡笔绘制的风景画，多为湖泊、孤舟、凝固的云朵、岸边的古树以及乌黑的悬崖；角落里还写着罪犯的名字。还有石版画《拿破仑穿越阿尔卑斯山》和《圣赫勒拿岛上的坟墓》。钢版画有特伦布尔的《邦克山战役》以及《来自直布罗陀的萨莉号》。铜版画则有《摩西击打磐石》和《浪子回头》。在一个巨大的镀金框架中，有一幅油画，描绘的是对家人的诽谤：父亲手里拿着一本《美国宪法》；吉他靠在母亲身上，吉他颈上飘动着蓝色丝带；那些年轻女士们则穿着拖鞋和褶边裙，像小孩子一样，一个抱着玩具马，另一个则用毛线球逗弄小猫，两人都对着母亲微笑，而母亲也回以微笑。这些人物的皮肤都是鲜红色、未经处理的——看起来就像真的皮肤一样。在对面的镀金框架中，则是三十岁和二十二岁的祖父母，他们穿着老式的衣服，高领、宽袖，面容苍白，从埃及风格的背景中显现出来。在玻璃制成的钟罩下，是一大束用白色蜡制成的花朵。角落里还有金字塔形状的装饰物，架子上则摆满了那个时代的各种小物件，摆放得十分精致：上面刻有主祷文的贝壳；另一只长椭圆形的贝壳，开口狭窄且笔直，长度为三英寸，上面刻着华盛顿的肖像——不过雕刻得并不精良；原来那只贝壳上只有华盛顿的嘴巴，艺术家本应按照那个样子来雕刻的。这两件物品是为了纪念她们很久以前去新奥尔良和法国市场的蜜月之旅而制作的。还有其他一些小物件：加利福尼亚产的石英，上面附着金色斑点；古老的几内亚金吊坠，里面装着祖先的头发；燧石制成的印第安箭头；一对由叔叔从大平原带来的珠制软皮鞋；三个不同颜色的“明矾”篮子——其实只是金属框架，上面覆盖着类似冰糖状的结晶明矾块——这些都是那些年轻女士们创作的工艺品；同样的作品在各地的各种小物件上都能找到。还有用卡片固定的干枯的昆虫和蝴蝶标本；一只涂了色的玩具狗，坐在风箱上，按下它时它会张开下嘴并发出叫声；一只糖果做的兔子，它的四肢和面部特征模糊不清；锡制的总统竞选奖章；一个微型纸板木锯，可以挂在炉管上，利用热量来驱动它运转；还有一个用蜡制成的小拿破仑像。此外，还有几张拍得比较模糊的儿童照片。

父母、表亲、姑妈们以及朋友们，他们的姿态各异，并非都是传统的姿势；屋后没有神庙式的门廊，远处则是人造的风景——那是后来随着摄影技术出现才有的。所有这些模糊的人影都被用链条和环状物紧紧束缚着——金属部件则通过鲜艳的金色或青铜色条纹来加以标识，以避免产生疑问。他们全都梳得太过整齐，装扮也过于刻意；穿着那些僵硬的星期天服装，其款式显然早已过时。夫妻俩通常会站在一起——丈夫坐着，妻子站着，手搭在他的肩上——尽管岁月流逝，他们身上仍保留着照相师那句“请微笑吧！”所带来的痕迹。在某些被认为具有特殊神圣意义的地方，还画着色彩艳丽的画作——那是很久以前来访并已去世的年轻侄女所画的，真是可惜，她本可以及时悔改的。房间里还有马毛制成的椅子与沙发，沙发总是从下面滑落。窗帘是用油性材料制成的，上面用鲜艳的色彩绘着奶妈和破败的城堡图案。华丽的镀金铁框上挂着流苏。卧室里铺着破旧的地毯，床架是那种中间有凹陷的类型，需要经常调整绳索；床上是羽毛床垫——却很少被通风。还有藤条制成的椅子、带支撑板的摇椅。墙上挂着学校黑板大小的镜子，镜框为贴面材质。还有继承来的书桌，以及洗脸盆和水壶——不过也不一定有。还有黄铜烛台、牛脂蜡烛以及熄灯器。房间里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房子里甚至没有浴室，也不太可能有见过浴室的人来访。那曾是从新奥尔良郊区到圣路易斯边缘地区最显要人物的居所。当他登上那艘豪华的蒸汽船时，便进入了一个全新而奇妙的世界：烟囱顶端被设计成类似皇冠的形状，或许还涂成了红色；驾驶室、飓风甲板、锅炉甲板上的各种装置都装饰着精美的白色木雕花纹；钻井架上还有镀金的橡子装饰；大钟上方则挂着镀金的鹿角；桨箱上或许还挂着华丽的象征性图案。宽敞的锅炉甲板被漆成蓝色，上面摆放着温莎风格的扶手椅。里面还有一个雪白的“小舱室”；每个客房的门上都有瓷制门把手和油画；头顶上则是用金色点缀的弯曲花纹，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到处都是巨大的吊灯，每一盏都像四月的雨滴般闪耀着光芒。从天窗的彩色玻璃中透进来的光线则洒满整个空间。整个地方就像一条漫长而华丽的隧道。

真是令人困惑却又令人心满意足的景象！在女宾舱里，铺着粉白相间的威尔顿地毯，柔软得如同面团一般，上面还有精美的巨大花朵图案。再看看新娘室——在那个时代，想出这种设计的人应该还活着，没有被处决——那豪华至极的装饰肯定会让那些头脑已经混乱不堪的人感到震撼不已。每个客房里都有几张舒适干净的床铺，或许还有一面镜子和一个小巧的衣柜；有时甚至还有洗脸盆和水壶，以及一些毛巾——不过这些通常都是没有的，那些穿着衬衫袖子的乘客们则要在理发店那一排固定的脸盆前清洁自己，那里还有公共毛巾、公共梳子和公共肥皂。

想象一下我刚刚描述的那种蒸汽船，它处于最完美、最精致、最舒适的状态。现在，如果在它表面覆盖一层陈旧而顽固的污垢，那么……

不久前有人提到过辛辛那提号蒸汽船。它并非整体都破旧——只有内部如此；因为除了乘务员相关的工作外，其他各个方面的管理都很到位。只要将这艘船清洗干净并重新涂漆，它就会变得与那些曾经备受赞誉的古老蒸汽船相当了：因为西部的蒸汽船结构从未改变，其家具与装饰也同样没有变化。

第39章 制造业与恶徒们

在维克斯堡地区，这条河过去是蜿蜒曲折的，如今却变得相对笔直——这是由于人工截流所致；原本70英里的河道长度被缩短到了35英里。这一变化使得维克斯堡的邻城、路易斯安那州的德尔塔沦为偏远之地，也使其失去了作为河畔城镇的地位。如今，该城的整个河岸都被巨大的沙洲占据，上面长满了幼树——这些树木很快就会长成茂密的森林，最终完全遮住这座被遗弃的城镇。

不久之后，我们经过了因战争而闻名的格兰德湾和罗德尼，随后抵达了纳奇兹——这是最后一座美丽的山丘上的城市；因为巴吞鲁日还在后面，它并非建在山丘上，只是位于较高的地势上。著名的“山丘下的纳奇兹”便坐落于此。

二十年来并无显著变化；从外观上看——根据古代关于外国游客的描述——六十年来也毫无改变：它依然很小、布局杂乱且破旧不堪。在早期的划船时代以及早期蒸汽船时代，这个地方在道德层面上的名声极差——那里充斥着酗酒、狂欢、斗殴甚至杀戮，尽是些社会渣滓。不过，坐落在山丘上的纳奇兹却很有魅力，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就连特罗洛普夫人（1827年）也不得不承认它的魅力：“在某些地方，单调平坦的地形会被所谓的‘峭壁’所打破，那些高地的短距离间隔地带。纳奇兹镇就坐落在这样一处高地之上。翠绿的青山与四周阴郁的黑色森林形成鲜明对比，还有大量木瓜树、棕榈树和橙子树，以及各种芳香的花朵，这一切都让它宛如沙漠中的绿洲。纳奇兹是北方最北端一个橙子能够在露天成熟、或无需遮蔽就能度过冬季的地方。除了这个美丽的地方之外，我觉得我们经过的所有小城镇都显得极其糟糕。”如今，纳奇兹和周边沿河的城镇一样，也有了铁路，并且还在不断扩展铁路网络，将其延伸到所有自然属于其管辖范围的富饶地区。和维克斯堡及新奥尔良一样，这里也有制冰厂，每天能生产30吨冰。在我那个时代，维克斯堡和纳奇兹的冰简直就是奢侈品，只有富人才能用得起。但现在任何人都能拥有冰。我曾去过新奥尔良的一家制冰厂，想看看极地景象被带到热带地区后会是什么样子。但那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栋宽敞的房子，一端有一些普通的蒸汽机械，还有几根粗大的管道贯穿其中。其实那些并不是瓷器——只是看起来像而已，实际上是铁制的，但由于有氨气通过，它们表面形成了厚达手掌厚的乳白色冰层。按理说这些冰应该会融化，因为在那种环境下根本不需要穿冬装，但实际上它们并没有融化，因为管道内部实在太冷了。地板上还放着无数个边长一英尺、长度两英尺、顶部开口的锡盒，里面装满了清水。每个盒子周围都堆满了盐和其他相关物质，还有氨气。

那些物质以某种方式被加入水中，具体过程对我来说始终是个谜，因为我无法理解那个流程。当箱子里的水逐渐结冰时，工人们会偶尔用棍子搅动一下——我想是为了让气泡释放出来吧。还有些人不断把那些已经完全冻住的箱子取出来，把箱子浸入沸水中，让冰块从锡制容器中脱离出来，然后再把冰块放到平台上，这样它们就可以进入市场了。这些冰块坚硬、透明。有些冰块里还封存着新鲜而鲜艳的热带花朵；另一些则装有漂亮的丝绸服装以及各种精美的物品。这些冰块会被竖立在餐桌上，用来调节热带地区的空气温度，同时也能起到装饰作用，因为冰块中的花朵和物品仿佛透过玻璃一样清晰可见。我听说，这家工厂可以通过马车将冰块运送到新奥尔良的各个家庭，每吨的价格为六到七美元，这样就能获得可观的利润。既然如此，北方也有发展冰厂的空间；因为在北方，如果每次购买的量少于350磅，是买不到这种冰的。

纳奇兹的罗莎莉纱线厂拥有6,000根纺锤和160台织布机，雇佣了100名工人。纳奇兹棉花厂公司四年前开始运营，当时它位于一座50英尺×190英尺的两层楼建筑里，拥有4,000根纺锤和128台织布机，资本为105,000美元，全部由当地人出资。两年后，这些股东将资本增加到了225,000美元，又在工厂上加建了第三层，长度也增加到了317英尺，同时增加了机器设备，使得纺锤数量增至10,300根，织布机数量增至304台。现在这家公司雇佣了250名工人，其中很多都是纳奇兹的居民。该工厂每年能加工5,000包棉花，生产出最优质的棕色棉布，每年产量达5,000,000码。这是一家封闭式公司，股票面值为5,000美元，但市场上并没有流通。

密西西比河的变化很大且令人惊讶，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我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会看到纳奇兹以及其他沿河城镇变成制造业重镇和铁路枢纽。

说到制造业，让我想起我在辛辛那提号船上听到的一次关于这个话题的谈话。我从睡梦中醒来……

我处于一种不安的睡眠状态，耳边有嘈杂的声音。我仔细听去——有两个人在交谈，话题显然是那场大洪水。我透过敞开的窗户向外看去：那两人正在吃早餐，面对面坐着，周围没有其他人。他们用几句话就结束了关于洪水的谈论——显然，他们只是把这件事当作打破沉默、互相了解的借口而已，随后便开始谈正事。很快我就知道他们都是鼓手，一个来自辛辛那提，另一个来自新奥尔良。他们动作敏捷，说话也很有活力；金钱就是他们的神，如何赚钱则是他们的信仰。

“至于这块黄油，”辛辛那提说着，用刀切下一块黄油，“这是我们店的货；看看它，闻闻它的味道，尝一尝。你可以随便做任何测试。不用着急，慢慢来，仔细检查。那么，你有什么看法？”

黄油，对吧？根本不是——那是植脂末！没错，就是植脂末。根本没法和黄油区分开来；就算是专家也分不清。这是我们家生产的产品。我们为西部的大部分船只供应这种产品；那些船上几乎都没有黄油。我们的业务发展得飞快——简直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我们将会掌控整个市场。没错，酒店业也会被我们占领。用不了多久，您就会发现，在密西西比河和俄亥俄河流域的各个城市里，除了最大的城市之外，再也找不到一盎司黄油了。我们现在每年生产的植脂末就有数千吨，而且价格低到全美国的人都不得不购买——根本无法回避。黄油已经没有竞争力了——它已经过时了，以后只会被淘汰。植脂末带来的利润远远超过黄油——您根本想象不到我们的生意有多好。我从辛辛那提到纳奇兹，走遍了每一个城镇，从每个地方都订购了大量产品。’ 他就这样以同样的热情又说了十分钟左右。接着新奥尔良的人插话道：‘没错，那确实是顶级的仿制品；但并非唯一顶级的仿制品。比如，现在他们用棉籽油来制造橄榄油，所以根本没法区分两者。’‘没错，’辛辛那提回答说，‘有一段时间那可真是笔不错的生意。他们把那种油从法国和意大利进口过来，还加上美国的海关标志以证明其真实性，因此赚了很多钱；不过法国和意大利最终揭露了这一骗局——他们当然会这么做。由于这种欺诈行为太过恶劣，棉籽橄榄油根本无法与之竞争，只好停止生产。’‘哦，是吗？您稍等一下。’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拿回几瓶长瓶子，打开瓶盖，说道：

来，闻一闻、尝一尝，仔细看看瓶子，再检查一下标签。其中一个来自欧洲，另一个则从未离开过本国。一个是欧洲产的橄榄油，另一个则是美国产的棉籽橄榄油。能区分它们吗？当然不行，没人能做到。那些想区分的人可以花大价钱把橄榄油运到欧洲再运回来——那是他们的特权；但我们的公司有更简单的办法。我们在新奥尔良的工厂里就能完成整个生产过程——从一开始就确保一切都是纯净的：标签、瓶子、橄榄油，所有东西都是如此。不过，标签除外，那些我们是从国外购买的，价格非常便宜。你知道的，在一加仑的棉籽橄榄油中，只有一点点微小的物质，可能是某种精华之类的，它赋予了橄榄油气味或味道。只要把那一点去掉，问题就解决了——之后就可以轻松地将这种橄榄油变成任何想要的类型，而且没人能分辨出真假。我们知道如何去除那一点微小的物质——而且我们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公司。我们生产的橄榄油堪称完美，根本无法被识别出来！我们的生意也非常红火——我可以用这次订单来向您证明这一点。

也许你很快就能给每个人送上面包涂上的黄油，但我们会从墨西哥湾一直送到加拿大，为他准备棉籽沙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辛辛那提满怀钦佩之情。那两个恶棍交换了名片，然后站起身来。离开餐桌时，辛辛那提问道：“不过你们得有海关的许可吧？你们是怎么办到的？”我没听到他的回答。我们经过了哈德逊港，那里发生了战争中最惨烈的两场战斗——1863年4月14日，法拉格特舰队与南方联盟的陆地炮台之间发生的夜间战斗；还有两个月后那场持续了八小时的激烈战斗——八小时里双方展开了极其残酷的厮杀，最终联邦军队被击退，损失惨重。

第40章 城堡与文化

巴吞鲁日被鲜花覆盖，宛如新娘——不，甚至比那还要美；简直就像一座温室。因为我们此刻已身处真正的南方——没有妥协，没有折中，也没有任何变通的可能。国会大厦周围的木兰树十分美丽且芳香，它们拥有茂密的叶片以及巨大的雪球状花朵。花香十分甜美，但由于其浓度极高，人们需要保持一定距离。这类花并不适合放在卧室里——它们可能会在人睡梦中让人窒息。我们确实已经来到了南方：因为这里正是糖业产区，那些广阔的绿色田野上，糖厂与黑人居住区则分布在远处。头顶上是热带般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热带般的炎热气息。

此时，也迎来了水手们的天堂：一条宽阔的河流通往新奥尔良，两岸水源充足，航道上没有障碍物、暗礁或沉船。

国会大厦的建造很可能是沃尔特·斯科特爵士的功劳；因为如果没有他在几代人之前用他的中世纪浪漫小说把人们迷得神魂颠倒，这座虚假的城堡根本不可能被建造出来。南方至今仍未从他那些作品带来的负面影响中恢复过来。人们对那些虚构的英雄人物及其荒诞的“骑士精神”行为以及浪漫的幼稚行为的崇拜依然存在，而与此同时，19世纪那种健康务实的氛围——棉花工厂与火车的气息——也依然存在；同时，他那些夸大其词的语言和其他虚伪的表述也依然残留着。在这片本应值得尊敬的土地上，竟然会有一座由白色材料建造、带有塔楼的虚假城堡，其内外皆非真实之物，却还假装成别的样子，实在令人惋惜；而更令人悲哀的是，这种建筑上的谎言仍在继续存在。

在当今这个时代，本可以轻易地用炸药来完成那场由人为引发的“火灾”所开始的工作，然后把用于修复的资金用来建造真正有价值的东西。然而，巴吞鲁日并没有仿制城堡的专利，更没有对此类建筑的垄断权。这是来自田纳西州哥伦比亚市“女子学院”广告中的一张图片；以下文字同样出自该广告——
“该学院的建筑长期以来一直被誉为美观绝伦的建筑典范。游客们会被它与那些传说中的古老城堡的相似之处所吸引，那些城堡有着塔楼、带尖顶的城墙以及爬满常春藤的门廊。”

将学校设在城堡里是一件浪漫的事；就像将酒店设在城堡里一样浪漫。单从本身来看，仿制城堡无疑并无害处，甚至还算不错；但作为一种象征，以及中世纪那种多愁善感的浪漫主义的载体与维护者，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最为平凡、最为坚固、最为伟大且最有价值的时代之中，它无疑是一种有害的东西，也是一种错误。

以下是肯塔基州某所“女子学院”招生简章的摘录。
“女子学院”这个名称听起来不错；不过，之所以采用那种不恰当的表达方式，纯粹是为了简洁起见。在我看来，“女性学院”这个称呼会更好——因为它更简短，而且意思也相同，当然，前提是这两个称呼真的有意义的话……
“该校校长在出身、成长环境、教育背景以及观念上都属于南方人；教师们也都具有南方人的观念，除了那些出生于欧洲的人之外，其余人都是在南方长大的。由于认为南方人是这片大陆上最优秀的文明代表，因此这些年轻女士们会按照南方的标准来接受关于优雅、教养、女性气质、宗教信仰以及礼仪方面的培训。因此，我们为您提供一所一流的女子学院，希望得到南方人的支持。”
{脚注：广告商竟愚蠢地省略了相关插图：田纳西州诺克斯维尔，10月19日——今天上午10点刚过不久，约瑟夫·A·马布里将军、托马斯·奥康纳以及小约瑟夫·A·马布里在一场枪战中丧生。矛盾始于昨天下午，当时马布里将军袭击了奥康纳少校，并威胁要杀了他。事件发生在集市上，奥康纳告诉马布里，那里不是解决矛盾的合适场所。马布里随即表示要杀死奥康纳。显然，马布里带着武器，而奥康纳没有。矛盾的起因是一起关于财产转让的老旧纠纷。下午晚些时候，马布里派人告诉奥康纳，他一见到他就会杀了他。今天上午，奥康纳少校正站在他担任行长的机械国家银行门口。马布里将军和另一位绅士从银行的另一侧沿着盖伊街行走。奥康纳走进银行，拿出一把猎枪，瞄准马布里将军开枪。马布里左侧中弹，当场倒下。他倒下后，奥康纳又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马布里的大腿。随后，奥康纳从银行里拿出另一把猎枪。就在这时，马布里将军的儿子小约瑟夫·A·马布里从街上冲了过来，奥康纳直到他距离自己40英尺以内才发现他，于是年轻人开了枪，子弹击中了奥康纳的右胸，穿过心脏附近。马布里开枪的瞬间，奥康纳立刻转身射击，子弹击中了小马布里的右胸和侧面。马布里身上中了20发子弹，几乎立刻就倒下了，没有挣扎的机会。马布里试图站起来，但又倒下了。}

整个悲剧在两分钟内就发生了，他中枪后三人全都不再说话。马布里将军的体内有大约三十颗弹丸。一名旁观者的大腿也被弹丸击中而受重伤，另一人则手臂受伤。还有四个人的衣服被弹丸刺穿。这一事件引发了巨大轰动，盖街上挤满了数千人。就在几天前，马布里将军和他的儿子乔才因几周前杀害摩西·卢斯比和唐·卢斯比父子的罪行而被判无罪。威尔·马布里则是在去年圣诞节被唐·卢斯比杀死的。托马斯·奥康纳少校是这里机械师国家银行的行长，也是该州最富有的人。——美联社电讯。

上个月的一天，田纳西州萨默维尔女子学院的夏普教授——一个沉稳而有绅士风度的人——被告知他的姐夫伯顿上尉威胁要杀他。显然，伯顿已经杀过一个人，还用刀刺伤了另一个人。夏普教授便拿起一把双管猎枪，出去寻找他的姐夫，最终在一家酒吧里找到他，然后开枪打爆了他的脑袋。《孟菲斯雪崩报》称，夏普教授的举动得到了社区的普遍认可；既然法律无法保护他，鉴于当时的公众情绪，他只好自己保护自己。

大约在同一时间，北卡罗来纳州的两名年轻人为了一个女孩发生争执，并互相发送了“敌对信息”。朋友们试图让他们和解，但徒劳无功。24日，这两人在公路上相遇。其中一人手持重棒，另一人则拿着斧头。持棒者拼命挣扎求生，但从一开始就毫无希望。一记精准的攻击让他手中的棒子飞了出去，紧接着他就死了。

大约在同一时间，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市一家五金店的两名关系不错的年轻职员在嬉戏时发生了冲突。彼得·迪克往查尔斯·罗兹的眼睛里撒胡椒粉，罗兹要求他道歉，但迪克拒绝。双方同意通过决斗来解决争端，不过遇到了一个问题：他们没有手枪，而且夜已深，来不及去购买。其中一人提议用屠刀代替，另一人也同意了这个建议。结果，罗兹倒在地上，腹部有一道伤口，这条伤口可能致命，也可能不会。

如果迪克已被逮捕，我们尚未收到相关消息。他“表达了深深的遗憾”，《费城新闻报》的斯汤顿记者告诉我们，“人们正在竭力掩盖此事。”——摘自《公共期刊》。

喂，狱卒！能吹出如此悠扬声音的人，想必是住在城堡里吧。
从巴吞鲁日到新奥尔良，宽阔的河流两岸遍布着巨大的糖厂，这些工厂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后方那些长满柏树的森林地带。两岸不再荒凉，到处都有住宅，它们彼此间距很近，以至于位于两排住宅之间的宽阔河流仿佛变成了一条宽敞的街道。这是一片极为宜人、充满幸福气息的地区。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坐落在树木掩映中的、带有柱廊和门廊的宏伟宅邸。以下是半个世纪前曾经过此地的外国游客的见闻：特罗洛普夫人说——“新奥尔良上游数英里范围内，密西西比河的河岸始终平坦如一；不过，优雅而茂盛的棕榈树、高大挺拔的冬青树以及鲜艳的橙色植物随处可见，我们看了好几天都看不够。”

巴兹尔·霍尔上尉——
路易斯安那州下游地区，那些毗邻密西西比河的区域，到处都是种植甘蔗的富人。他们那漂亮的住宅、美丽的庭院、整齐的花园以及众多的奴隶村，全都显得整洁有序，为这片河流沿岸的景色增添了勃勃生机。
50年前的描述与如今的景象几乎完全相同，无需做任何修改——只不过那些房屋的白色外壁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些曾经洁白耀眼的豪宅，如今也因油漆脱落而显得破旧不堪、无人打理。这都是战争的恶果。21年前，这条“海岸线”上的所有建筑都依然整洁明亮，就像1827年那些游客所描述的那样。那些不幸的游客啊！人们用愚蠢可笑的谎言欺骗他们，还嘲笑他们轻信并把这些谎言记录下来。有人告诉特罗洛普夫人，鳄鱼是极其可怕的生物；他们还编造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某天夜里，一条鳄鱼潜入一间简陋的小屋，吃掉了一名妇女和五个孩子。其实，仅凭那名妇女就足以让任何鳄鱼饱餐一顿了，但这些骗子非得再加上那五个孩子不可。人们或许以为这种爱开玩笑的人不会在意这些事，但实际上他们是很在意的。如今，很难理解，也更无法为那个诚实、聪明、温和、有男子气概、乐善好施且心怀善意的巴兹尔·霍尔上尉的著作所受到的恶劣待遇找到借口。

第41章 南方的都市

通往新奥尔良的路线很熟悉，整体景象也没有变化。当人们乘坐架设在高拱结构上的铁路在伦敦上空飞行时，可以通过敞开的窗户看到数英里外的住宅顶层，但房屋的下半部分则低于飞行高度，因而看不见。同样，在新奥尔良地区洪水泛滥时，水位会升至防洪堤的顶部，堤后的平地则处于较低位置——就像盘子的底部一样。当船只行驶在齐胸高的水中时，人们可以俯视那些房屋以及它们的上层结构。

在人们与毁灭之间，只有那脆弱的土墙作为屏障。

位于城市上端的那些旧砖砌盐仓依旧保持着往日的模样；不过自从我见过它们之后，它们便经历了一场类似“阿拉丁神灯”的奇妙变化——战争爆发那晚，仓库主人上床睡觉时，里面还堆着成千上万袋价值几美元一袋的普通食盐；而当他早上醒来时，那些食盐竟然变成了黄金，因为战争的消息使得这种商品的价格急剧上升到了惊人的程度。

那些由木板构成的码头依然如故，船只的数量也和以前一样多；不过那些蒸汽船已经消失了——当然并非全部，但所剩无几了。

从外观上看，这座城市本身并没有发生变化。它的面积和人口都大幅增加了，但城市的整体风貌却依旧如旧。街道上依旧满是灰尘和废纸；人行道旁的排水沟里仍然半满着表面覆着灰尘的积水；在那些存放糖类和培根的区域内，人行道上依旧堆满了桶子、罐子等物品；那些外观简朴的商业建筑也依旧布满灰尘。

运河街比以往更加美丽、迷人且充满活力，那里有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几列行驶中的有轨电车；到了傍晚时分，二楼的宽阔露台上挤满了穿着最时尚服饰的绅士与淑女。

其实运河街并没有什么“建筑风格”可言：宽泛地说，新奥尔良整体上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建筑风格。

墓地。对于一座拥有25万人口的、富裕且富有远见的城市来说，这似乎是件奇怪的事，但事实确实如此。那里有一座巨大的花岗岩结构的美国海关大楼——造价不菲，质量也上乘，但作为装饰品而言，它还不如煤气塔。它看起来就像一座州立监狱。不过那座建筑是在战争之前建造的。可以说，美国的建筑艺术是从战争之后才真正发展起来的。我认为，新奥尔良很幸运——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不幸——因为近年来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火灾。肯定是这样，如果情况相反的话，人们应该能够通过那些地区建筑风格与旧有样式相比所发生的巨大变化来识别出“被烧毁的区域”。在波士顿和芝加哥也可以做到这一点。波士顿的“被烧毁区域”在火灾发生前其实很普通；但现在，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商业区的美观程度、优雅气质以及审美水平能超越它——甚至与之相媲美。不过，新奥尔良现在正开始发生变化，可以说就在此刻。一旦新的棉花交易所建成，它将会成为一座庄严而美丽的建筑；结构宏大，充满建筑之美，没有任何虚假或丑陋之处。对这座城市而言，它的价值将远远超过其建造成本，因为它能够提升这座城市的整体风貌。迄今为止所缺乏的，就是一种可以作为建造标准的典范，某种能够培养人们审美眼光的元素，可以说是一种引导者。

这座城市拥有许多富有远见、睿智且深思熟虑的人。这座城市的精神风貌与它的建筑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清醒状态与睡眠状态之间的差异一样。除了那一点之外，其他方面都呈现出繁荣发展的态势。过去，排水沟里的水总是污浊不堪、黏稠不堪，极易滋生疾病；但现在，强大的机器每天会冲洗这些排水沟两到三次，因此许多排水沟里的水始终处于流动状态。此外，还有其他诸多卫生方面的改进措施，正因如此，新奥尔良才得以在黄热病偶尔爆发期间的漫长间隔期内，成为美国最健康的城市之一。现在，城里还有大量由当地生产的冰块供人们使用。这是一座商业极为发达的城市，拥有发达的河流、海洋及铁路交通网络。在我们访问时，从电力供应角度来看，它可是美国照明条件最好的城市——新奥尔良的电灯数量比纽约还要多，而且质量也更好。不仅在运河街及一些周边主要街道上，就连长达五英里的河岸线两侧也都设有照明设施。如今，这座城市里有不少不错的俱乐部，其中有一些是最近才成立的；在西区和西班牙堡则有一些现代化的娱乐场所。电话已经普及到各个角落。在新闻业领域，也取得了显著的进步。我记得，过去的报纸并不算什么亮点，但如今却截然不同了。人们愿意为报纸投入大量资金，不惜任何代价获取新闻。报纸的编辑工作也并非简单的重复劳动，而属于文学创作范畴。作为新奥尔良新闻业成就的一个例证，可以提到1882年8月26日的《时代民主报》上刊登了一篇关于密西西比河流域各城市的年度发展情况的报道，范围从新奥尔良一直延伸到圣保罗，总长度达2000英里。那份报纸共有40页，每页7列，总计280列；每列有1500个单词，因此总字数达到了42万单词。也就是说，其字数几乎相当于这本书字数的三倍。将这一数字与新奥尔良的建筑风格相比，实在令人惋惜。我刚才只谈了公共建筑。至于住宅方面，新奥尔良的住宅状况其实相当不错，尽管仍保持着以往的风格。该市的住宅都是木结构建筑——我指的是城市中的美式住宅区——而且看起来都很舒适。那些位于富裕地区的住宅空间宽敞，通常被漆成雪白色，还配有宽阔的阳台或双层结构。

这些宅邸拥有由装饰性柱子支撑的露台。它们坐落在广阔的庭院中央，周围环绕着郁郁葱葱的绿叶与五颜六色的花朵，显得格外美丽。没有哪座房屋能比这些建筑更与周围环境相协调，也没有哪座房屋能比这些建筑更令人赏心悦目、更具居家感与舒适度。人们甚至会逐渐习惯那种巨大的储水容器——那其实是涂成绿色的大桶，有时甚至有好几层楼高，被架在支柱上置于房屋角落处。乍看之下，这种“宅邸与酿酒厂结合”的设计似乎很不合逻辑。但由于人们无法挖掘井水，只能收集雨水；同时他们也无法方便地建造地窖或坟墓——因为这座城镇建在人工填筑的土地上——所以他们就放弃了这两者。不过，几乎没人对此感到不满，其他人也是如此。

第42章 卫生与情感

他们将死者埋葬在地面之上的墓室里。这些墓室看起来像房屋，有时也像庙宇；通常由大理石建造，建筑风格优美典雅；它们面朝墓地的道路和通道。当人们走在成百上千座这样的墓室之间，看到那些白色的屋顶和屋檐向远处延伸时，“死亡之城”这个说法便立刻有了具体的含义。许多墓地都非常美丽，且维护得井然有序。当人们从堤岸或附近的商业街道走进墓地时，会想到：如果那些人在世时也能像死后一样生活得如此整洁有序的话，那该多好啊。

人们能从中发现许多优点；此外，他们的居所也会成为商界的惊叹与赞美之对象。在许多陵墓的入口处，都可以看到插在水瓶中的鲜花——那是失去亲人的父母、子女、夫妻们亲手摆放的，而且每天都会更换。另一种较为温和的悲伤情绪，则可以通过那些粗糙、丑陋却经久不坏的“不死花”来表达——这种花是由黑色亚麻布制成的花环或十字形装饰品，有时在十字架的交叉点上还会有一朵黄色花环，可以说是一种用于表达悲伤的胸针。使用不死花无需特别照料：只需将其挂上去即可，不必再管它，它会替你承载悲伤，比你自己更能铭记这份悲伤；它的耐候性极佳，就像锅炉用的铁一样持久。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那些漂亮的小变色龙——最优雅的爬行动物——会爬在陵墓的大理石立面上捕食苍蝇。不过，它们变色的种类其实并不如人们所认为的那么丰富。当有人过来挂上不死花时，它们才会变色；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任何有良知的爬行动物都会这么做。

我会逐渐不再谈论墓地这个话题。我一直试图探究其中的情感层面，但却无法做到。我认为其实并不存在什么真正值得感伤的之处——一切都是怪诞、恐怖、令人厌恶的。在过去的时代，当人们还不知道每埋葬一具尸体，就会让土壤、植物根系以及空气中充满病菌，从而导致五个人、五十人，甚至一百人过早死亡时，墓地或许还有存在的理由；但如今已毫无道理可言，因为就连孩子们也知道，一旦尸体被土掩埋，那位死去的圣人就会立刻开始一场持续百年的“杀戮”。这真是个可怕的念头。在加拿大，圣安妮的遗物历经一千九百年后，依然能治愈许多病人。然而，就在圣安妮去世并被埋葬后的短短一代人时间里，这些遗物就导致数千人患病。因此，这些所谓的“奇迹”其实不过是补偿罢了。诚然，作为圣人，圣安妮的回报来得有些迟缓；但总比永远不偿还要好——毕竟，那些所谓的“圣徒骑士”根本就不偿还任何债务。就算有像圣安妮这样愿意偿还的人，也会有150个利用法律漏洞来占便宜的人。而且他们偿还的也仅仅是本金而已，连利息——无论是单利还是复利——都不愿支付。不过，圣人终究无法完全偿还本金，因为他们的尸体会致人死亡，而他们的遗物只能治病，却无法让死者复生。这部分债务永远都无法解决。

F.朱利叶斯·勒莫因医生在从事了50年医学工作之后写道：“将因传染病死亡的人体埋葬下去，不仅会让因尸体腐烂而产生的病菌进入大气层和水中，还会让导致死亡的特定病菌也随之扩散。”

从埋葬的尸体中散发出的气体能够穿透8到10英尺厚的砾石层，就像煤气一样，而且这些气体的扩散能力几乎是没有限制的。

1853年新奥尔良爆发疫情期间，E.H.巴顿医生报告称，第四区的死亡率高达452人/……

这一数字是其他地区的两倍多。该地区有三大墓地，上一年就有三千多具尸体被埋葬在那里。在其他地区，墓地距离居民区过近似乎会加剧疾病的传播。

1828年，比安基教授阐明了摩德纳地区瘟疫再次爆发的原因——那是由于人们挖掘了三百年前埋葬瘟疫死者的地方。库珀在解释某些流行病的成因时指出，埃亚姆地区墓地的发掘直接导致了疾病的爆发。——《北美评论》，第135卷，第3期。

查尔斯·W·珀迪博士在芝加哥医学协会的演讲中为提倡火化制度而做了些惊人的比较，以说明埋葬死者会给社会带来多大的负担：“在美国，每年用于葬礼的开支是一年级政府用于公立学校教育的开支的1.25倍。1880年，美国用于葬礼的金额足以偿还当年所有破产企业的债务，还能让每个破产者获得8,630美元的资金来重新创业。每年用于葬礼的金额甚至超过了1880年美国金银总产值！这些数字还不包括用于建造墓地以及墓碑的支出，也不包括墓地周边房产因贬值而造成的损失。”

对富人来说，火葬与土葬并无区别；与之相关的仪式可以像印度教的殉葬习俗那样繁琐且铺张。而对穷人而言，火葬显然比土葬更好，因为其成本极低——最低只需四五美元而已。直到后来穷人也开始模仿富人的做法。采用火葬可以让我们摆脱那些陈腐的土葬观念；但另一方面，它又会让许多旧有的习俗重新出现。

那些已经存在了两千年的陈旧笑话罢了。我有个认识的人，以做零工和重体力劳动为生。他一年的收入从来不超过四百美元，由于还有妻子和几个年幼的孩子要养，他必须极度节俭才能在12个月内不欠债度日。对这样的人来说，办葬礼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经济灾难。在我撰写前几章的时候，这个人失去了一个年幼的孩子。他和朋友一起在镇上四处寻找价格他负担得起的棺材，最终买到了最便宜的那种——普通的木制棺材，还经过染色处理。那棺材的价格是26美元。如果设计得能用来放置有用的物品的话，成本或许还会更低。他和他的家人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为这笔开支而苦恼。

第43章 埋葬的艺术

大约在同一时间，我在街上遇到了一位我已有六七年未曾见过的人，我们进行了如下对话。我说：“可你以前看起来总是很忧郁、很老迈，现在却不是这样了。你从哪儿获得了如此年轻的容颜和洋溢的快乐呢？把你的地址告诉我吧。”

他轻松地笑了笑，摘下那顶闪亮的帽子，指着帽子顶部用纸粘成的粉色圆环——上面还有字迹。我读到“J. B——，殡葬业者”时，他继续笑着。然后他戴上帽子，随意地把帽子往一边歪了歪，喊道：“问题就在这儿！当初大家还认识我的时候，我的生意可不好做——就是做保险代理的，你知道的，那工作极其不稳定。一旦发生大火，人们惊慌失措，我的生意就能好上十天；之后又是一片萧条，直到下一次火灾发生。像这样的小镇，火灾并不常见——连续几周都毫无生意可做，人就会感到沮丧。不过，这本来就是这个行业的常态啊！人们可不会等着别人先去世才行动。不，他们随时都会离开人世——殡葬业可没有淡季可言。我刚开始的时候，只有两三个小棺材和一辆租来的灵车，现在看看吧！我的生意已经发展得让任何人都会满意，不管他是谁。五年前我还住在阁楼里，现在则住在一栋有尖顶屋顶、配备各种现代设施的漂亮房子里。”
“棺材的利润真的有那么高吗？卖棺材能赚很多钱吗？”
“哎呀！你说话也太随便了吧！”接着，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还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说道：“听着，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是绝对不会便宜的，那就是棺材。还有一样东西，人们绝不会试图压低价格来卖给你，那也是棺材。再有一样东西，人们不会说‘我先去看看别的，如果找不到更好的，再回来买这个’，那同样是棺材。还有一样东西，如果可以用胡桃木制作，人们就不会用松木；如果可以用桃花心木，就不会用胡桃木；如果可以用红木，就更不会用桃花心木了——他们最终会选择带银制门牌和青铜把手的铁制棺材。那也是棺材。最后，还有一样东西，你不必费心去催促别人付款，那就是棺材。殡葬业？那是基督教世界中最可靠、最体面的生意了。”

“哎，您自己看看吧。有钱人只会选择最优质的物品；而且您还可以多要一些——越多越好，把他骗得团团转，他也不会吭声。至于穷人，只要好好利用他们，让他们干一份活就能累垮。尤其是女人。比如，奥弗莱厄蒂夫人来了——她是个寡妇，一边擦眼泪一边呻吟。她用手帕捂住一只眼睛，含泪环顾四周，然后说：‘那件衣服要多少钱？’我回答：‘39美元，夫人。’她说：‘这价格确实太高了，但只要我能拼命工作，帕特就能像他生前那样体面地下葬。我一定要买下它。’我说：‘好的，夫人，那件衣服质量很好，虽然不贵，但俗话说，人得量入为出啊。’等她离开后，我随口补充道：‘那件内衬是白色缎子的，非常漂亮，不过恐怕……65美元实在有点高了。’”

“其实——不过没关系，我觉得有义务告诉奥肖内西夫人——”
“你的意思是说，布里吉特·奥肖内西花钱雇了那辆马车，好把那个醉鬼送到炼狱去？”
“是的，夫人。”
“那帕特就能跟着它一起上天堂了，只要奥弗拉赫蒂家能拿出足够的钱来。另外，记得多准备些东西，我会再给你一美元。”
当我待在马厩里时，当然也没忘记提到，奥肖内西夫人花了54美元雇了马匹，为丹尼斯的葬礼举办了极为隆重的仪式，就好像他是个公爵或刺客一样。当然，她还会再花些钱来购置更好的马匹和马车。过去确实是这样，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就是那个小镇。爱尔兰人喜欢在葬礼上堆放大量祭品，结果导致他们在葬礼过后两年里穷困潦倒、饥肠辘辘；于是神父出面制止了这种做法。现在他只允许他们准备两件祭品，有时甚至只允许一件。
“嗯，”我说，“如果平时你们就如此开朗快乐，那遇到疫情时该有多开心啊？”
他摇了摇头。
“不，你错了。我们可不想看到疫情发生。疫情带来的好处微乎其微。当然，我并不是说完全没有好处，但好处远远不及平常的情况。你难道不明白为什么吗？”
“不明白。”
“好好想想吧。”
“我想不出来。原因是什么？”
“其实只有两个原因。”
“那分别是什么？”
“一个是下雪。”
“另一个呢？”
“冰。”
“这是怎么回事？”

嗯，平时有人去世后，我们会把尸体放在冰里，一两天，或许三天，等待亲友前来。不过冰很容易融化，所以我们需要收取较高的费用。在战争时期，处理尸体的费用则更高。你知道的，一旦发生疫情，人们会在死者断气后立即将他们送往墓地。那时根本不需要冰了。安葬也是如此：如果有家庭有能力承担安葬费用，他们就会选择最昂贵的方式——其实真正可行的方法并不只有一两种，但他们总是会选择最贵的那种。这是人的天性，是悲伤中的本能反应。他们不会理性思考，时间也无关紧要，他们只希望逝者能获得肉体上的永生，因此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你只需要乖乖地按照他们的要求行事，他们就不会再抱怨了。唉，有时候，就算是个根本无法安葬的尸体……

快去吧，把捕鼠器布置好，然后开始工作。几个小时后，那只老鼠就能卖到六百美元——那就是它的价值了。在饥荒时期，用老鼠换钻石才是最划算的买卖。你难道不明白吗？一旦发生疫情，人们可不会等着去捕捉老鼠。确实不会；这会对生意造成极大的损害——就像我们说的那样，对健康也有极大危害。唉，这真是我们这个行业里的“笑料”罢了。好了，我得走了。有需要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是说，有机会经过的时候再联系我吧。

他兴高采烈之下，说话难免有些夸张。我并没有对他进行过多描述。

关于安葬的问题就说到这里吧。至于我，我希望自己能被火化。我曾经跟牧师提起过这件事，他似乎很严肃地回答说：“要是我有和你一样的机会，我就不会担心这个问题了。”可他其实并不了解具体情况——因为他的家人全都反对火化。

第44章 城市风貌

新奥尔良的法式老区——原本是西班牙人的聚居地——与城市中的美式区域截然不同：后者位于那片砖砌的商业中心之后。这里的房屋呈街区状排列，风格简洁庄重，外观统一，偶尔也有些变化，但依然显得十分美观；所有房屋的外墙都涂有灰泥，几乎每栋房屋都设有沿多层楼体延伸的带铁栏的长走廊。这些房屋最迷人的之处在于，岁月与风雨为灰泥表面留下了深邃、温暖且色彩斑斓的痕迹。这种色彩与周围环境和谐相融，仿佛与日落时分的云彩一样自然。如此迷人的装饰效果是无法被仿制的，而且在美国其他地方也找不到。

铁制栏杆也是一种特色工艺品。其图案通常极为轻盈精致、优雅动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符号或首字母组合，周围则是用钢铁打造出的复杂而精巧的纹饰。这些古老的栏杆都是手工制作的，如今已相当稀有，因此价值不菲。它们已变成了珍贵的收藏品。

我们有幸能与南方最杰出的文学天才、《Grandissimes》一书的作者一起漫步在新奥尔良的这片古老街区。南方人将他视为描绘当地生活与历史的杰出艺术家。实际上，根据我的经验，那些没有专业知识的人，通过阅读他的书，反而能更清晰、更有收获地了解这片区域的情况，而非亲自去参观。

有凯布尔先生在旁为您解说、描述和阐释，那么漫步在那个古老街区便成了一种美妙的体验。您会感受到一些看似隐约可见的事物——那些景象虽清晰，却时隐时现、朦胧不清；您能瞥见一些突出的特征，但却无法看清细微之处，只能依靠想象来把握它们。可以说，这就是一种……

那些无知的近视的陌生人，在广阔而模糊的地平线上徘徊；而那些富有智慧与见识的远视的本地人则引领着他们。我们参观了那座古老的圣路易斯酒店，现在那里是市政办公室的所在地。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就像纽约的音乐学院一样，就算那里曾经用过扫帚或铲子，也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一点。奇怪的是，音乐学院里竟然不会生长出卷心菜、干草之类的植物——这无疑是因为长椅挡住了光线，而且只能在通道处进行除草工作。看门人在那里种植花束，这一事实表明，如果该机构能有一位合适的农业专家的话，还是可以做很多事情的。我们还参观了那座庄严的大教堂以及它前面的美丽广场：一座被宗教氛围笼罩，另一座则充满世俗的繁华景象，还有漂亮的橙树和开花的灌木丛。之后，我们在烈日下穿过一片房屋林立的区域，来到了外面那片开阔平坦的土地上，那里有别墅、用于排水的水车，还有挤满牛群和孩子的公共场地。我们还经过了一处古老的墓地，据说那里埋葬着一位早期的海盗的骨灰；但我们选择相信这个说法，没有去查看。那是个有着血腥历史的海盗；只要他还能保持自己名字的尊严以及其古老职业的荣耀，无论贵贱都会对他表示敬意；但当他涉足政治，成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市议员后，人们便对他嗤之以鼻，转而哭泣。他去世后，人们为他立了纪念碑；渐渐地，他又重新获得了人们的尊敬——但那是对海盗的尊敬，而非对市议员的尊敬。如今，那些忠诚而慷慨的人只记得他曾经的模样，选择善意地忘记他后来的所作所为。

于是，我们驱车行驶了几英里，穿过一片沼泽地，沿着一条高架的路面前进。道路一侧是运河，另一侧则是茂密的树林；远处，偶尔能见到一些形态奇特、枝干扭曲、表面长满苔藓的柏树，它们的树顶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其造型与日本画中的苹果树极为相似——这就是我们的行进路线以及周围的景象。运河里偶尔会有鳄鱼悠闲地游动，岸边则有时会出现一些风景如画的人，他们将自己僵硬的倒影投射在平静的水面上，等待着猎物上钩。不久之后，我们就来到了西区，那里有一排排典型的夏季度假酒店，酒店周围都有宽敞的露台，而宽阔的庞恰特雷恩湖的波浪则拍打着酒店的门槛。我们在临水的露台上吃了晚餐，主菜是一种名为庞帕诺的鱼类，味道极其美味，简直就像那些“罪过较轻”的事物一样美好。

每晚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乘火车或马车前往西区以及西班牙堡，他们在那里用餐、聆听乐队演奏、在灯光照耀下的户外散步、在湖上划船，还有各种其他娱乐活动。在其他日子和其他地方，我们也曾有机会品尝那种鱼。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城里的一家俱乐部举办的晚宴上——那时它的品质已经达到了极致，完全配得上它的名声。在他的餐桌上，有一堆高高的红色小龙虾，个头很大，有拇指那么大，肉质细腻、味道鲜美、令人垂涎。此外还有调味过的白鱼苗、优质虾类，以及一盘品质上乘的小型软壳蟹。其他菜肴则与德尔莫尼科餐厅或白金汉宫里的差不多；而我所提到的那些美食，我想只有在新奥尔良才能以同样的水准找到。在西部和南部，有一种新的表演形式——扫帚军团。它由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女士组成，她们用扫帚代替步枪进行步兵训练。私下观看时，这一景象十分美丽。当她们在剧院的舞台上，在五彩灯光的映衬下表演时，那一定是一幅极为精彩迷人的画面。我亲眼看到她们以优雅、充满活力的姿态，以惊人的精准度完成各种动作。她们能用扫帚做几乎所有事情，就是没有打扫地面的动作。不过我知道她们是能够学会的，因为她们已经展现出了学习的能力。如果她们真的学会了这些技能，然后沿着丘皮图拉斯街或其他类似街道去“作战”的话，那些街道上肯定会出现许多……

短短几分钟内情况就有改善。但那些女孩们自己却不愿意这么做；因此，归根结底还是没有任何实际收获。

那个展览设在华盛顿炮兵大楼里。在那个大楼里，我们看到了许多有趣的战争遗物。还有一幅精美的油画，描绘的是斯通沃尔·杰克逊与李将军的最后一次会面。两人都骑在马背上。杰克逊刚刚赶到，正在与李将军交谈。由于画中的肖像都是真实的，这幅画极具价值。不过，和许多其他历史画作一样，如果没有说明文字的话，它也就毫无意义了。而无论是哪种说明文字，用在哪幅画上都差不多——
李与杰克逊的第一次会面。
李与杰克逊的最后一次会面。
杰克逊向李将军自我介绍。
杰克逊接受李将军的晚餐邀请。
杰克逊礼貌地拒绝李将军的晚餐邀请。

杰克逊为惨败道歉。
杰克逊报告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杰克逊向李请求对战。
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它清晰而明确地表明“这就是李与杰克逊在一起的场景”。如果画家有能力的话，他本可以让这幅画体现出这是李与杰克逊的最后一面。但他做不到，因为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一个清晰易懂的标题，其信息价值往往远远超过历史画作中那些复杂的表情与姿态。在罗马，那些心怀同情的人会在著名的《贝阿特丽斯·森西行刑前一天》这幅画前落泪。这正是标题的作用所在。如果他们不了解这幅画，他们只会漠不关心地看一眼，然后说：“有个患有花粉症的少女；有个把头埋在袋子里的少女。”
我发现那些几乎被遗忘的南方口音和发音方式，依然让我觉得悦耳动听。南方人说话有种音乐感。至少对我来说那是音乐，毕竟我出生在南方。受过教育的南方人除了在单词开头外，不会使用“r”这个音。他们会说“honah”、“dinnah”、“Gove’nuh”、“befo’ the waw”等等。这些词在印刷体上可能缺乏美感，但听起来却很美妙。那么，“r”这个音是什么时候从南方人的语言中消失的？又是如何消失的呢？这种省略“r”的习惯并非从北方借鉴而来，也不是从英格兰继承的。许多南方人——实际上大多数南方人——会在以“k”音开头的单词中加入“y”音。比如，他们会说Mr. K’yahtah（卡特），还会说“play k’yahds”或“ride in the k’yahs”。此外，他们还有这样一个美好的习惯——这一习惯在北方早已不再流行——那就是经常使用表示尊敬的“Sir”一词。他们不会简单地回答“是”或“否”，而是会说“是，先生”或“否，先生”。

但其中也有一些错误。比如用“like”代替“as”，以及在不需要时加上“at”。我曾听一位有教养的绅士说：“Like the

“是旗官这么做的。”他的厨师或管家会说：“就像旗官做的那样。”人们常听到绅士们问：“你去了哪儿？”还有更夸张的说法——我曾听到一个穷困的街头阿拉伯人对同伴说：“我在问汤姆，你住在哪里。”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常常把“shall”说成“will”；还有许多人说“我没去做那事”，其实意思是“我不是故意要那么做的”。北方人使用的“guess”这个词是从英格兰传来的，在英格兰很常见，但现在被讽刺的英格兰人视为北方人的独创词，南方人则很少使用它，他们通常说“reckon”。他们的方言里没有“doesn’t”这个形式，而是用“don’t”来代替。那些不讲究语言规范的人常常用“went”来表示“gone”，这几乎和北方人的“hadn’t ought”一样糟糕。这让我想起几天前在我所在的北方地区有人说过一句非常奇怪的话：“他本不该去的。”这算什么啊？难道这不是极大的胜利吗？不用询问就能知道这个人是混血儿——父母一方是北方人，另一方是南方人。今天我听到一位女教师问：“约翰去哪儿了？”这种表达方式极为普遍，实际上几乎人人都会用；如果她用“whither”而不是“where”的话，反而会显得刻意做作。我们发现了一个非常棒的词——一个值得专程前往新奥尔良去学的词：一个生动、富有表现力且方便使用的词——“lagniappe”。他们发音为“lanny-yap”。据他们所说，这是西班牙语。第一天我们在《Picayune》报上的一堆杂项内容中发现了这个词；第二天就听到有二十个人使用它；第三天便去询问它的含义；第四天就学会了如何运用它。这个词的含义比较有限，但我认为人们在使用时会稍微扩展其用法。它相当于“一打中的第十三个物品”，也就是额外免费赠送的东西。这一习俗起源于城市的西班牙人聚居区。当孩子或仆人在商店里购买东西时——甚至据我所知，市长或州长也是如此——他们会在交易结束时说：“请再给我点作为lagniappe吧。”

店主总是会回应：给孩子一些甘草，给仆人一支便宜的雪茄或一卷线，至于总督——我不知道他会给总督什么，大概会是些支持吧。当有人邀请你喝酒时——在新奥尔良这种事偶尔会发生——如果你说“又来？不，我已经喝够了”，对方就会说：“就再喝一次吧——这是作为小礼物。”当那个追求者意识到自己的恭维话已经太过分了，而且从少女的表情中看出，如果省略最后那句恭维的话会更好时，他就会把“对不起——并无恶意”简化为“哦，那是作为小礼物啦”。如果在餐厅里，服务员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你的后颈上，他也会说“这是作为小礼物，先生”，然后免费再给你倒一杯。

第45章 南方的体育

在北方，人们每月才会偶尔在社交谈话中提到战争，有时甚至一周才提一次；但作为独立的谈资，它早已不再被提及。这背后有充分的理由。以今天六位男士聚会的情形为例，很可能是其中四人——甚至五人——从未上过战场。因此，战争在整晚都不会成为谈话主题的概率为四比二，或五比一；而即便它真的成了话题，也只会持续很短时间。如果再加入六位女士，那就有六个人几乎从未见过战争的残酷现实，他们多年前就已经没有关于战争的谈资了，现在若提起这个话题，他们很快就会感到厌烦。南方的状况则截然不同。在那里，你遇到的每个男人都参加过战争，每位女士也都经历过战争。战争是人们最常谈论的话题，人们对它的兴趣始终如一，而对其他话题的兴趣则转瞬即逝。提起战争就能让那些无趣的聚会活跃起来，让他们开口说话，而几乎任何其他话题都无法做到这一点。在南方，战争就如同其他地方的公元纪年一样——人们的一切事情都是以战争为时间基准来划分的。一整天里，你都会听到各种事情被描述为“战争发生后发生的”、“在战争期间发生的”、“战争之前发生的”、“战争刚结束后发生的”，或是“在战争前两年、五年或十年发生的”。这充分体现了那场巨大的灾难对每一个人的深刻影响。对于缺乏经验的陌生人来说，这比他们在炉边读书所能了解到的，更能让他们明白一场战争究竟是多么庞大而严重的灾难。

某个夜晚，在一家俱乐部里，一位绅士凑过来对我说：
“你当然注意到了，我们几乎总是在谈论战争。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别的话题可谈，而是因为没有其他什么事情能让我们如此感兴趣。还有另一个原因：在战争中，”

我们每个人似乎都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人生经历；因此，只要提到任何与外界相关的事情，就一定会让某些人想起战争期间发生过的种种事情——于是他们就会开始讲述那些往事。当然，这样一来话题又会回到战争上。无论我们如何努力将其他话题引入讨论，尽管大家都会帮忙，但结果还是一样：哪怕是最随意的话题也会让所有人想起战争往事，让他们不再说话；谈话很快就会停止，因为当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令人难以忘怀的往事时，就没法再谈论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诗人坐在稍远的地方，不久后他开始讲话——谈的是月亮。与我交谈的那位先生低声说道：“看，月亮离战争发生地很远，但还是会让某些人联想到战争；再过十分钟，月亮这个话题就会被搁置起来。”诗人说他注意到了一些令他惊讶的事情：他觉得在赤道附近，月光要比北方明亮得多；他还记得多年前去新奥尔良时，月亮……房间另一头有人打断说：“让我来解释一下。这让我想起一个趣事。战争之后，一切都有所变化，不管是好是坏；但你会发现这里有些人天生爱抱怨，他们只看到不好的变化。有个这样的老黑人妇女。有个年轻的纽约人在她面前说：‘你们这里的月亮真是美极了！’她叹了口气说：‘唉，天哪，孩子，你真该看看战争之前的月亮啊！’”这个新话题立刻就死了。但诗人又让它复活，给了它新的开端。接着，大家开始争论：北方和南方的月光之间真的存在差异，还是只是人们的想象而已。关于月光的讨论很快便转向了人工照明方法的讨论。然后有人想起，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法拉格特率军进攻哈德逊港时，为了不帮助南方军的炮手，他没有携带战灯，而是把船甲板涂成白色，这样就能产生微弱但有效的光线，从而帮助……

他自己的手下能够轻松地摸索着前进。此时战争的话题又出现了——那十分钟还没到。我并不觉得遗憾，因为经历过战争的人谈论战争总是很有趣；而从未去过月球的诗人谈论月亮的话则很可能很无趣。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们去了新奥尔良的一个斗鸡场。我以前从未见过斗鸡。那里有各种年龄、各种肤色、说着不同语言、来自不同国家的人和男孩。但我注意到一个非常明显且令人惊讶的现象：没有那些典型的残忍面孔。根本不存在残忍的面孔。由于当时没有斗鸡进行，人们可能会把这场集会误认为是祈祷会；而一旦斗鸡开始，只要给那些陌生人蒙上眼睛，就会以为这是在举行宗教复兴活动——因为那些叫喊声实在震耳欲聋。

笼子里有一只黑鸡和一只白鸡，其他人都站在笼子外面。斗鸡是被装在袋子里带进来的；时间一到，那两个拿着水瓶的人就会把它们取出来，抚摸它们、轻触它们，然后把它们互相靠近。

最终，那只公鸡终于获得了自由。那只黑色的大公鸡立刻冲向那只灰色的小公鸡，用它的距猛击它的头部。那只灰色的公鸡也奋力反击。接着，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再也没有停止过。当两只公鸡战斗了一段时间后，我以为它们很快就会死去——因为它们都瞎了眼，身上满是鲜血，而且疲惫不堪，经常倒下。但它们既不放弃，也不会死去。黑人和白人每隔几秒就会把它们扶起来，为它们擦干净身体，用冷水喷洒它们，还会用嘴含住它们的头，试图让它们恢复生机——我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之后，那些濒死的公鸡又会摇摇晃晃地四处移动，用翅膀拖着身体，试图找到对方，再发动一两下攻击，然后再次筋疲力尽地倒下。

我没有看到这场战斗的结局。我尽力坚持看下去，但那景象实在令人心痛；于是我如实说了出来，我们便离开了。后来我们听说，那只黑色的公鸡在比赛中死去了，它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

显然，对于那些熟悉这种“运动”的人来说，它具有极大的吸引力。我从未见过有人像参加这场战斗的人那样乐在其中。无论是年长者还是十岁的男孩，他们都沉浸在狂热的喜悦之中。“斗鸡”无疑是一种残忍的娱乐方式；不过，相比猎狐而言，它似乎要体面得多，也残酷得少一些——因为公鸡们喜欢这种活动，它们既能获得快乐，也能给别人带来乐趣；而狐狸则不然。

有一天，我们还以法国的方式观看了一场骡子比赛。我觉得自己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享受这场比赛。它比我记忆中见过的任何其他动物比赛都更让我开心。看台上坐满了新奥尔良的美丽女性和绅士们。这句话并非我原创的，而是南方记者常用的表达方式。他每天会使用这个短语二十次、两万次，甚至一百万次——视情况而定。如果他需要频繁提及那些体面的男女，他就不得不每天使用一百万次这个短语，因为他没有别的词可以用来形容他们。他从不厌倦使用这个短语，因为它在他听来总是很动听。其中有一种中世纪式的豪迈气息，还有些华丽的色彩。

这只能满足他那庸俗野蛮的灵魂罢了。倘若他生活在古代的巴勒斯坦，我们就不会从他的描述中看到“众多人”这样的说法了。不，他肯定会说“加利利的美女与骑士们”聚集在一起聆听山上的教诲。很可能此时南方的男女们已经受够了这种表达方式，希望有所改变，但他们短期内还无法实现这一愿望。

新奥尔良的编辑写作风格简洁明了、直截了当，从不浪费文字，也不会夸夸其谈。而他的普通记者则并非如此。在附录中，我引用了一封写得很好的信，显然是出自训练有素的人之手；但普通记者的文风则截然不同。例如——

去年四月，《时代民主党报》派了一艘救援船进入某条溪流。那艘船在某个村庄靠岸，船长邀请村里的一些女士与他一同乘船出行。她们接受了邀请并上了船，随后船只便沿着溪流驶去。仅此而已。而《时代民主党报》的编辑也会只记录这些事实。这件事里只有数据，他不会从中得到其他信息。他甚至可能会把那些数据列成表格，一来是为了确保表述清晰，二来也是为了节省篇幅。但他的特约记者懂得用其他方式来处理数据——他会毫无拘束地尽情描述这些数据……

“周六清晨，这片土地的美丽景色映入了我们的眼帘，那艘漂亮的小船载着这些美丽的女子，缓缓驶向溪流深处。”

用22个字来描述女士们上船以及船只沿溪流行驶的事情，实在浪费了10个宝贵的字，同时也破坏了表述的简洁性。

那位南方记者的问题就在于——女人。她们让他心神不宁，扰乱他的平衡。他原本是个朴实、理智且令人满意的人，但一旦有女人出现，他就会彻底崩溃；他的思维变得混乱，说话也变得花里胡哨且愚蠢至极。从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

试想，这位沃尔特·斯科特作品的爱好者其实只是个初学者，根本不懂得如何正确使用笔。然而，在他那封长信中，他却提供了大量证据，表明当没有女人在旁不断抱怨那些“人造花”的问题时，他完全能够熟练地使用笔。例如——
“四点钟时，东南方开始聚集起乌云，不久之后，海湾那边便传来了越来越猛烈的风声。那时离开码头实在不安全，因此我们不得不推迟出发。在风的吹动下，橡树上的苔藓纷纷脱落，而小河则试图模仿更大的水域，掀起小小的波浪。等到风势稍缓，我们才继续启程回家，头顶是漆黑的天空，风也很大。随着夜色渐深，船上几乎所有人都希望尽快回到家。”
这段描述毫无问题，简洁而生动。不过，还是很容易让人陷入华丽的辞藻之中。不过，让我们回到那头骡子的话题上来吧。自从我离开后，我找到了关于那场比赛的完整报道。从报告中，我证实了刚才提出的观点——也就是，南方记者们遇到的问题根源在于女性：女性，再加上沃尔特·斯科特笔下的骑士、美貌与骑士精神等等。只要不让女性介入，这就会是一篇出色的报道。但一旦她们出现，就会出现这种荒谬的局面——
“恐怕要过很久，女人们的队伍才会再次呈现出像昨天那样如泡沫般美丽的景象。新奥尔良的女性向来都很迷人，但在这个季节里，当她们穿着精致的春装时，更会散发出令人陶醉的清新气息以及难以言喻的圣洁气质。人群中全是她们，走在她们脚下的人因为无法靠近，于是许多男人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仙子’在天堂之门前的感受，他们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无价的恩赐才能让他们进入她们的神圣领地。她们白色长袍上的色彩代表着她们最喜爱的骑士，若不是那些英勇的英雄们骑在并不浪漫的骡子上，简直让人以为自己置身于亚瑟王的盛大庆典之中。”

第一轮比赛中共有十三头骡子参赛，它们各式各样：肤色、步态、性格、外貌各不相同。有些长得十分漂亮，有些则不然；有些毛发光滑整齐，有些则很久没有被梳理过；有些显得活泼可爱，有些则充满恶意与邪恶。从它们的样子来看，有些认为这只是一场战争，有些觉得这只是闹着玩，还有些则认为这是一场宗教仪式。每头骡子都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因此虽然缺乏和谐感，但却有着极为丰富的多样性——那种富有画面感且有趣的多样性。

所有的骑手都是上流社会中的年轻绅士。如果读者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新奥尔良的贵妇人们会参加如此普通的比赛，那么现在就明白了吧：因为这是一种时尚潮流，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属于时尚界的人士。这种比赛非常有趣，深受大家喜爱。它是一年中最值得关注的赛事之一。有一些速度极快的骡子脱颖而出，不过其中有一头因为速度太快，导致比赛变成了单头骡子的较量，从而失去了比赛的一大特色——多样性。不过，总有人会给它换上新的名字和新的“外貌”，让它再次参赛。

骑手们身着用鲜艳的丝绸、缎子及天鹅绒制成的完整骑师装束。那13头骡子在几次起步失败后一起冲了出去，以惊人的速度飞奔而去。由于每头骡子和每位骑手都对比赛的方式、何种赛道在特定情况下更合适、应该多少次穿越赛道、何时该发生碰撞以及何时应避免碰撞各有不同的看法，这26种相互矛盾的意见造成了极其混乱的局面，场面实在滑稽可笑至极。

第一轮比赛的时间为2分22秒，13头骡子中有8头领先。我赌的是一头骡子，如果比赛顺序相反的话，它本可以获胜。第二轮比赛也很有趣，随后举行的“输家骡子安慰赛”同样令人开心，但就整体而言，第一轮比赛是最棒的。我觉得最有趣的比赛当属汽船比赛；不过，其次就是这种充满欢乐气氛的骡子赛跑了。两艘全速前进的汽船

全速前进，彼此紧追不舍，每一根神经都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也就是说，锅炉里的每一个零件都在承受巨大压力；从船头到船尾，整艘船都在颤抖、摇晃、发出呻吟声；管道中喷出白色蒸汽，烟囱里冒出黑色烟雾，火花四溅，河水被搅得满是嘶嘶作响的泡沫——这真是一种能让人的内心充满愉悦感的运动。相比之下，赛马就显得太过平淡无趣了。不过，如果沒有那些令人厌烦的起跑失误的话，赛马或许也算是一种不错的运动吧。不过，至少在我看赛马的时候，还从未有人因此丧命。的确，有些人会因此受伤致残，但那也无关紧要。

第46章 魔法与施法者

新奥尔良每年最盛大的活动是我们未能亲历的——狂欢节。24年前，我在那里见过“科穆斯神秘团体”的游行队伍：那些骑士、贵族们身着用丝绸和黄金制成的华丽服饰，这些服饰都是专门为那一晚而准备和购买的；在他们身后还有各种巨人、矮人、怪人以及其他有趣的奇装异服——在摇曳的火炬光亮中，这支队伍庄严而安静地行进在街道上，真是令人惊叹的景象。据说如今，这一盛会的规模在成本、华丽程度以及多样性方面都有了极大的提升。有一个首领，被称为“国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无论是这位国王还是他手下的那些重要成员，外界都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这些人都是地位显赫的绅士，能够加入这个组织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因此他们隐藏自己身份的做法只是为了增添浪漫氛围，并非出于躲避警察的考虑。

狂欢节当然是法国和西班牙殖民时期遗留下来的习俗；不过我认为，它原有的宗教色彩早已消失殆尽。沃尔特爵士拥有那些戴着头巾、手持念珠的绅士们的优势，因此他会留下来。他所带来的中世纪风格场景，再加上各种怪物、奇异生物以及来自仙境的可爱生物，比那些牧师时代那些荒诞可笑的表演要好看得多，或许也能更好地凸显这一节日的意义，提醒人们：世俗节日与神圣节日之间的界限已经临近。直到最近，这种狂欢节还只是新奥尔良独有的习俗，但现在它已经传播到了孟菲斯、圣路易斯和巴尔的摩。它很可能已经发展到极限了——在现实中的北方地区，这种习俗很难存在下去；即便存在，也只会持续很短的时间，就像在伦敦时一样短暂。因为它的核心在于浪漫气息，而非滑稽或怪异之处。如果去掉那些浪漫的元素，那就只剩下国王罢了。

还有骑士头衔以及那些华丽的头衔——要是没有这些，狂欢节就会在南方消亡。正是那种让狂欢节在南方得以延续的元素——少女间的浪漫情感——会在北方或伦敦将其扼杀。各种讽刺作品和媒体会无情地嘲笑它，它的第一次展出也将是最后一次。

对于法国大革命和波拿巴的罪行，有两点可作为补偿：革命打破了旧制度与教会的枷锁，将一群卑微的奴隶变成了自由人；而波拿巴则确立了以能力而非出身来决定地位的制度，同时彻底剥夺了王室的神性，使得欧洲的君主们从曾经的“神明”变成了普通人，再也无法成为神明，只能作为象征性的人物，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就像普通百姓一样。这样的贡献足以弥补波拿巴和革命所带来的暂时性伤害，也让世界为他们为自由、人类与进步所做出的巨大而持久的贡献而感激不已。

接着，沃尔特·斯科特出现了，他用自己的力量遏制了这一进步的浪潮，甚至使其倒退；他让世人沉醉于幻想与虚幻之中，沉溺于腐朽不堪的宗教形式、落后的政治体制，以及那个早已消亡的无脑且毫无价值的社会的愚蠢与空虚、虚假的华丽与虚假的骑士精神之中。他造成的危害极大，或许比任何其他作家都要严重且持久。如今，世界上大部分地区已经摆脱了这些危害，尽管并非全部；但在我们的南方，这些危害依然十分盛行。也许已不像半个世纪前那么严重，但依然存在。在那里，19世纪真正健康的文明与沃尔特·斯科特所描绘的中世纪式虚假文明混杂在一起；务实、理智、进步的思想与作品，与决斗、夸夸其谈以及那个已经死去、本应被埋葬的荒谬过去的幼稚浪漫主义混在了一起。倘若没有沃尔特·斯科特的负面影响，南方人的性格——用沃尔特·斯科特那种更正式的说法来说，就是“南方人”的性格——将会完全是现代的，而不是现代与中世纪特征的混合体，那样南方的发展水平也会比现在高出一代。正是沃尔特·斯科特让战前的南方每位绅士都成了少校、上校、将军或法官。

也是他让这些绅士们如此看重那些虚假的荣誉头衔。因为正是他创造了等级制度与种姓制度，也造就了人们对等级与种姓的敬畏之心，以及由此产生的自豪感与满足感。奴隶制本身已经够糟糕的了，更不必再加上沃尔特爵士所创造的种种弊端。

沃尔特爵士在塑造战前南方的性格特征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因此他在很大程度上要为战争负责。虽说说“如果没有沃尔特爵士，就不会有这场战争”，这对一个已故之人来说未免有些苛刻；不过，或许还是可以找到一些理由来支持这种极端的观点。美国独立战争时期的南方人拥有奴隶，内战时期的南方人也是如此；但前者与后者之间的相似之处，就如同英国人与……之间的相似之处一般。

法国人。这种风格上的变化，与其说是由其他因素或人物造成的，不如说是沃尔特爵士的影响所致。从一些迹象中，我们可以看出这种影响渗透得有多深、有多牢固。如果翻阅四五十年前北方的或南方的文学期刊，就会发现其中充斥着冗长、华丽、堆砌辞藻的“雄辩之词”、浪漫主义以及感伤情绪——这些都是模仿沃尔特爵士的风格而来的，而且模仿得相当糟糕，实际上不过是对其风格与写作方法的拙劣模仿罢了。由于这类文学作品在国家的两个地区都很流行，因此存在着公平竞争的机会；正因如此，南方也能涌现出与北方相当数量的著名作家。但如今情况已经发生变化，南北之间不再有公平竞争的可能了。因为北方已经摒弃了那种陈旧的夸张风格，而南方作家仍固守着那种风格，结果他们的作品市场也变得十分有限。当然，南方的文学人才并不比过去少，但在目前的条件下，他们的作品很难获得认可；这些作家为过去而写作，而非为现在；他们使用过时的表达方式以及早已过时的语言。不过，当有才华的南方人用现代英语写作时，他们的作品便能如插上翅膀一般迅速传播到美国、英国，乃至德国的各大出版机构——凯布尔先生和雷穆斯叔叔就是例证，他们是为数不多的不采用南方风格的南方作家。南方本应拥有三四个著名的作家，但实际上只有寥寥几个；而等到沃尔特爵士的时代过去后，南方将会出现十几位这样的作家。关于一本书所能带来的正面或负面影响，《堂吉诃德》与《艾凡赫》便是很好的例证：前者让全世界都不再欣赏中世纪骑士精神的荒谬之处，而后者则让这种观念再度流行起来。就我们的南方而言，塞万提斯的优秀作品几乎被忽视了，因为斯科特那些有害的作品严重破坏了它的价值。

第47章

雷穆斯叔叔与凯布尔先生

乔尔·钱德勒·哈里斯先生（即“雷穆斯叔叔”）定于周日上午七点从亚特兰大抵达，于是我们早早起床去迎接他。根据可靠人士提供的描述，我们在酒店前台的人群中认出了他——据说他身材矮小、红头发，还有些雀斑。他是那群人中唯一一个外貌符合这些描述的人。据说他非常害羞，实际上他也确实是个害羞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他的害羞心理依然存在。经过几天的相处后，人们仍会惊讶地发现他的害羞程度几乎没变。正如所有读过《雷穆斯叔叔》这本书的人所知道的那样，他拥有美好而善良的本性；同样，所有人也都知道他具备非凡的才华。我似乎在随意谈论这位邻居，但实际上我只是在和他的亲密朋友交谈，而这些事情在朋友之间是完全可以谈论的。

他让那些急切地赶到凯布尔先生家、想要一睹这位国家幼童界的杰出智者风采的孩子们大失所望。他们说道：“哎，他可是白人啊！”他们为此感到难过。为了安慰他们，人们拿来了书，让他们能从雷穆斯叔叔的口中听到《塔尔宝贝》的故事——至少在他们看来，那是雷穆斯叔叔还能说的话了。但实际上，他从未给人朗读过故事，而且过于害羞，不敢尝试现在。凯布尔先生和我便从自己的书中朗读，向他展示这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他那极度的害羞甚至让这一聪明的策略也无效，于是我们只好亲自讲述兔子兄弟的故事。

哈里斯先生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擅长读黑人方言，因为在书写这种方言方面，他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专家。

凯布尔先生是该国唯一一位精通法语方言书写的人，他能完美地朗读这些方言文本。听他讲述关于让-阿·波凯兰的故事，以及关于伊内拉里蒂和他那句著名的“路易斯希安娜与汉特·联合起来”的表述，实在是一大享受；此外，他还朗读了那本仍处于手稿阶段的小说中一些用德语方言写成的精彩段落。后来得知，凯布尔先生曾两次因为在书中使用一些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法语名字而陷入麻烦，而这些名字恰好是新奥尔良一些在世且敏感的公民的真实姓名。那些名字要么是他自己编造的，要么是从早已过时的历史中借来的——我现在记不清具体是哪一种了；但不管怎样，那些名字的拥有者出现了，他们因自己的名字以及个人事务以如此公开的方式被提及而感到极为不满。沃纳先生和我写《镀金时代》这本书时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书中有个名叫“塞勒斯”的角色。一开始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不过沃纳先生不喜欢这个名字，希望对其进行修改。他问我能否想出一个叫“埃斯科尔·塞勒斯”的人名。我当然说没有灵感的话是想不出来的。他说，有一次在西部，他曾遇到过一个名叫“埃斯科尔·塞勒斯”的人，还与他握手交谈过。他补充道：“那是20年前的事了；很可能那时他就已经去世了；就算没死，他也永远读不到这本书。我们会没收他的名字。你用的这个名字太普通了，因此很危险——大概有上千个叫塞勒斯的人，他们肯定会来找我们算账；但‘埃斯科尔·塞勒斯’是个安全的名字，它就像一块磐石。”于是我们就采用了那个名字。书出版大约一周后，有个有史以来最威严、最英俊、最具贵族气质的白人男子找来了，手里拿着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诽谤诉讼文件——简而言之，我们得到了他的许可，可以销毁1000万册该书的副本，并在后续版本中将这个名字改为“穆尔贝里·塞勒斯”。

第48章 糖与邮资

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了我最想见到的人——霍勒斯·比克斯比。他曾经是我的副手，现在则是“巴吞鲁日城号”这艘属于Anchor Line公司、最新且最快的蒸汽轮船的船长。他依然保持着那苗条的身材、紧致的卷发、敏捷的步伐、机警的神情，以及果断的眼神和动作；他的军姿也依旧挺拔。他的身高体重丝毫没有变化，连一根头发也没有变。真奇怪，一个人35岁时离开，21年后再回来时，他依然只有35岁。我想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虽然他有了一些鱼尾纹，但几乎看不出来，因为那些纹路并不明显。

他的船刚刚到港。我已经等待了好几天，打算乘它返回圣路易斯。我和船长与伍德少校的几位宾客一起，乘坐一艘快速的拖船，沿河航行54英里，前往前州长沃莫斯的糖厂。城市下方停着几艘破旧不堪的旧蒸汽轮船，这些船都是我上次来这里之后才建造、使用过不久就被废弃的。这让人深刻意识到密西西比河上的船只是多么脆弱，它们的使用寿命也是多么短暂。

在城镇下方六英里处，有一根又粗又破的砖制烟囱，它高耸在木兰树和橡树之上。据说那是那个心怀感激的民族为纪念新奥尔良战役而建立的纪念碑——那是1815年1月8日杰克逊战胜英国人的战役。战争已经结束，两国恢复了和平，但这一消息尚未传到新奥尔良。如果当时有电报的话，就不会有流血事件，也不会有人丧生；更妙的是，杰克逊很可能永远成不了总统。我们已经克服了那些危害。

1812年的战争给我们带来了伤害，但杰克逊执政期间造成的那些伤害则更为严重。沃莫斯种植园占地面积极为广阔，而沃莫斯宅邸所提供的款待也堪称一流。我们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蒸汽犁在作业——那种牵引机依靠自身的轮子移动到指定位置后便停止下来，再通过钢丝绳将巨大的犁具拉到两三百码远的地方，也就是甘蔗行之间。这台犁能将土壤挖深一英尺半。它的形状就像一艘哈德逊河上的汽船的纵梁，只是倒过来了。当黑人操作员坐在犁的一端时，那一端就会向下倾斜靠近地面，而另一端则高高翘起。这台巨大的“跷跷板”会像海上的船只一样摇晃起伏，不是每个马戏团演员都能在上面保持平衡的。该种植园共有2600英亩土地，其中650英亩用于种植甘蔗，还有5000棵橙树构成的果园。甘蔗的种植采用了一种非常复杂先进的科学方法，其细节实在太过繁琐，我难以描述；不过去年该种植园因此损失了4万美元。其他细节我也记不清了。不过，今年的甘蔗产量将达到1000到1200吨，这样一来，去年的损失也就不算什么了。这些繁琐且成本高昂的科学方法使得每英亩土地的甘蔗产量能达到1.5吨到2吨，这一数字是我那个时代每英亩产量的三到四倍。排水沟里到处都是小螃蟹——人们称它们为“演奏家”。一旦听到任何干扰声，它们就会四处乱窜。这些螃蟹可是很麻烦的害虫，因为它们会啃蚀堤坝，导致其损坏。那座巨大的制糖厂里到处都是各种罐子、槽池、过滤器、泵、管道以及机器设备。制糖的过程极其有趣：首先把甘蔗放入离心机中榨出汁液，然后将其送入蒸发器中去除纤维，接着通过过滤装置去除酒精，再通过澄清槽排出糖蜜，随后通过造粒管将糖分浓缩，最后通过真空锅去除残留物。这样，糖就准备好上市销售了。这些细节是我凭记忆记下来的。虽然看起来很简单，但千万别被表象所迷惑。制糖其实并非如此容易。

这确实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之一。要把它做好，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每隔一段时间就检查一下自己的制糖过程，并将结果记录下来，就会发现二十个人中也没有两个能够在不让沙子混入糖中的情况下制出糖来。我们本可以前往河口，去看看伊兹船长建造的那些“防波堤”——那些将河流约束在墙壁之间、使其深度达到26英尺的工程；但大家都认为没必要去，因为在这个水位下，一切都会被水淹没，看不见了。我们本还可以去参观那个古老而独特的城镇“皮洛特镇”，据说它建在水中的高架结构上；那里几乎所有的交通方式都是用小船或独木舟，就连参加婚礼和葬礼也是如此；而且那里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使用桨的熟练程度，简直不亚于陆地上的孩子使用自行车。我们本还可以做很多其他事情，但由于时间有限，我们只好回家。沿着风和日丽、波光粼粼的河流逆流而上，那真是一段美妙的经历；要不是那只鹦鹉不断打扰，这本会是一段充满浪漫情调的旅程。

他对风景与宾客的评论总是如此世俗，而且常常充满粗俗之语。他还有那种典型的、刺耳的金属质感的笑声——那是机器般的笑声，仿佛弗兰肯斯坦创造的产物，毫无灵魂可言。每听到感伤的话语或悲惨的歌曲，他就会用这种可怕的笑声来回应。在唱完“又回到家乡了，从异国他乡归来”之后，他还会发出刺耳的笑声，还说“我才不在乎那一堆破烂呢”。浪漫与情感在这种打击之下根本无法长久存在，于是歌唱与交谈很快就停止了；这令那只鹦鹉非常高兴，它高兴得几乎把嗓子都喊哑了。

随后，队伍中的男性成员们便走到船头抽烟闲聊。那里有几位老轮船工人，我从他们那里得知了许多我离开期间我的那些河上朋友们的近况。我得知，曾经由我负责引导的那一位领航员如今成了通灵者，十五年来，他每周都会通过一位名叫曼彻斯特的纽约通灵师收到已故亲人的来信——邮费则根据距离远近而定。

从帕拉迪斯寄往纽约的邮资为5美元；从纽约寄往圣路易斯的邮资则为3美分。我非常清楚地记得曼彻斯特先生。10年前，我和几位朋友去拜访过他，其中一人想了解他已故叔叔的情况。那位叔叔在半年前遭遇了一场极其残酷的意外身亡：一场龙卷风将他卷走了大约三英里远，同时还将一棵直径四英尺、高65英尺的树也连根拔起，压在了他身上。他没能从这场灾难中活下来。在那次通灵仪式上，我的朋友通过曼彻斯特先生与已故的叔叔交流，而叔叔则用曼彻斯特先生的手和铅笔写下自己的回答。以下就是所提问题的示例，以及曼彻斯特假称这些是亡灵的回答而给出的那些荒谬至极的内容。如果这个人不是世上最卑鄙的骗子的话，那我真该向他道歉——

问题：你在哪里？
回答：在灵界。
问：你幸福吗？
答：非常幸福，无比快乐。
问：你如何消磨时间？
答：与朋友以及其他灵魂交谈。
问：还有呢？
答：没有别的了。没必要再做别的。
问：你们聊些什么？
答：聊聊我们有多幸福，还有留在人间的朋友们，以及如何帮助他们变得更好。
问：当人间里的朋友们都来到灵界后，你们还聊什么？难道就只聊彼此的幸福吗？
没有回答。据说灵魂不会回答无聊的问题。
问：那些愿意永远从事无聊的事情并将其视为幸福的人，为何会对这类无聊的问题如此挑剔呢？
没有回答。
问：你想回来吗？
答：不想。

问：你愿意在宣誓的情况下回答吗？
答：愿意。
问：你们在那里吃什么？
答：我们不吃东西。
问：你们喝什么？
答：我们不喝酒。
问：你们抽烟吗？
答：我们不抽烟。
问：你们看什么书？
答：我们不看书。
问：所有善良的人都会去你们的地方吗？
答：是的。
问：你知道我目前的生活方式。你能建议一些犯罪行为，让我有理由被送到别的地方去吗？
答：无回答。
问：你是什么时候死的？
答：我没有死，只是离开了人世。
问：那好吧，你是在什么时候离开人世的？你在灵界已经有多久了？
答：这里没有时间概念。
问：虽然在你现在的状态和环境中，你对日期和时间可能毫不在意、也不确定，但这与你以前的状况无关。那时你是知道日期的。我就想知道其中的一个日期——你是在某年的某一天离开人世的，对吧？
答：是的。
问：那就说出那天的日期吧。
（通灵者用铅笔反复尝试书写，同时头部和身体不断剧烈抽搐。最终他解释说，灵魂常常会忘记日期，因为那些事情对它们来说并不重要。）

问：那么，它竟然忘记了自己被送往灵界的日期？
回答：确实如此。
问：这真是奇怪。那么，那是哪一年呢？
（通灵者又出现了种种慌乱、抽搐的反应，最终解释说灵魂已经忘记了那一年。）
问：这真是不可思议。在我们不再见面之前，让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吧——因为即便我设法避开你的疗养院，那次会面也毫无意义，因为到那时你肯定早已忘记我和我的名字了：你是自然死亡的，还是死于某种灾难？
回答：（经过长时间的犹豫以及多次的挣扎后）自然死亡。
至此，访谈结束。我的朋友告诉通灵者，他的亲人在世时拥有非凡的智慧和完美的记忆力，很可惜他没能保留下哪怕一点点这样的能力来消遣自己。

他生活在永恒的幸福之中，令那里的其他人惊叹不已、钦佩不已。这个人有众多的客户——现在依然如此。他会收到来自灵界各处的“灵魂”寄来的信件，然后通过美国邮政将这些信件送到全国各地。这些信件里满是建议——那些“灵魂”给出的建议其实毫无价值可言，但收信人仍会虔诚地遵循这些建议。其中有一位客户，是那些“灵魂”正在指导他如何设计出更先进的铁路车轮的人。对“灵魂”来说，这算是一种低级的工作，但总比一直谈论“我们有多幸福”要高尚且有益得多。

第49章 指引员的生活片段

在关于拖船工人的闲谈中，我发现：在我那些离开航运业的前朋友中，每五个人就有四个人选择从事农业。当然，这并非因为他们具备特殊的农业天赋，因而比从事其他行业更有可能成功；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必定另有原因。无疑，他们选择农业是因为那种生活较为私密，能避开那些不速之客的打扰——就像指引员的小屋一样。此外，他们在无数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看到远处农舍里闪烁的灯光，想象着在那种时刻身处这样的居所所能获得的宁静、安全与舒适，于是渐渐将那种隐居的平静生活视为最值得追求、期待并最终享受的东西。

不过，我并没有听说这些从事农业的指引员中有谁因成功而令他人惊叹。他们的农场并不能养活他们，反而是他们来养活农场。每年春天来临时，这些指引员就会离开河流，直到下一场霜冻来临才会再次出现。那时他们会出现，穿着破旧的衣服，把头发里的干草挑出来，然后在指引员的小屋里度过冬天。这样，他们就能偿还农业季节中所欠下的债务。因此，他们对河流的束缚其实只解除了半截；在一年中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依然还是河流的奴隶。

有一个人买下了农场，但却没有去那里居住。他知道有个办法比直接务农更有效。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无知而让农场陷入困境。于是，他把农场交给一位农业专家来共同经营——每收获三批玉米，专家拿两批，而他则拿剩下的一批。但到了季节结束时……

那名领航员没有得到任何报酬。专家解释说，他应得的份额还没到。因为那个农场只生产了两批货物而已。我曾经认识的一些领航员都经历过各种冒险——有时结果还算幸运，但并非总是如此。蒙哥马利上尉在我还担任领航员时曾跟随他工作过，他在孟菲斯战役中指挥着南方联盟的舰队；当他的船被击沉后，他游到岸上，奋力穿过一队士兵的包围，最终成功逃脱。他始终是个冷静的人，没有任何事物能扰乱他的平静。有一次，当我担任“新月城”号的船长时，我正将船只驶入新奥尔良的港口，本以为会立刻接到来自驾驶台的指令，但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我停下了轮子，从那时起，我的职责也就到此为止了。当时已是傍晚，天色昏暗——船长的帽子就放在大钟上，我原以为船长已经死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船长非常严格，所以我知道绝不能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去碰那顶帽子。我的职责就是让船只继续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进，至于后果则由它自己承担——而我确实这么做了。于是我们继续向前行驶，越来越接近那艘蒸汽船的船尾——碰撞在所难免——然而那顶帽子依然纹丝未动；因为船长其实正在睡觉……情况变得越来越紧张和令人不安。我原以为船长不会及时出现，无法目睹这一幕。但他还是出现了。就在我们即将撞上那艘蒸汽船的船尾时，他走到了甲板上，以极其冷静的语气说道：“把船往回调。”我照做了，不过为时已晚，因为紧接着我们就以巨大的声响撞上了那艘船脆弱的船体结构。事后，船长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只是说我做得对，并希望我在类似情况下还能毫不犹豫地采取同样的行动。我在河上工作时认识的一位领航员，死得极为英勇。他的船着火了，但他仍坚守在舵旁，直到把船安全地带到岸边。之后，他穿着着火的衣服从船舷上跳下去，成了最后一个上岸的人。两三个小时后，他因伤去世，他是唯一丧生的人。

密西西比河的领航员历史中，有六七起此类牺牲的案例，还有大约五十起从类似致命命运中逃脱的案例——那些人往往在最后一刻才得以幸免。然而，却没有任何一名领航员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而弃职逃跑，反而选择留下来牺牲自己，从而拯救其他人的生命。这一高尚的事迹值得被记录下来，而且用斜体标出也会更加醒目。

那些初出茅庐的飞行员很早就被教导要摒弃与飞行工作相关的所有危险，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在还有机会发挥作用时抛弃自己的岗位而蒙受极大的耻辱。这些教诲被灌输得如此有效，以至于那些年轻且经验不足的飞行员也会在需要时坚守岗位，甚至为之牺牲生命。在孟菲斯的一座墓地里，埋葬着一位多年前在怀特河上为拯救他人生命而丧生的年轻人。他告诉船长，如果火势能给他时间让船只停靠在不远处的沙洲上，那么所有人都能得救；但若强行在河岸边靠岸，就会导致许多人丧生。他成功将船只停靠在浅水区，但那时火焰已经将他包围，他在试图逃脱的过程中被严重烧伤身亡。有人劝他尽快离开，但他以一名飞行员应有的态度回应道：“我不会走。如果我走了，没人能得救；如果我留下，只有我会死。我会留下来。”船上共有两百人，除了飞行员之外，没有其他人丧生。那座墓地里曾经有一座纪念这位年轻人的雕像。我们在返程途中停留在孟菲斯时，我试图去找那座雕像，但由于时间有限，最终未能如愿。拖船上的船员告诉我，迪克·肯内特已经死了——在孟菲斯附近爆炸身亡；我还认识的其他几个人也在战争中阵亡，其中有一两个人就是在驾驶飞机时被击落的；还有我的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我曾多次为他驾驶船只，几年前某个夜晚，他从新奥尔良的家中出来，去城市偏僻的地方取钱，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据推测他是被谋杀后扔进了河里；本·索恩伯格也早已去世；还有我以前经常与他争吵的那个鲁莽的家伙，他总是惹麻烦、到处捣乱。有一天，有个来自阿肯色州的乘客把一只巨大的熊带上了船，并把它用链子锁在飓风甲板上的救生艇上。索恩伯格的那个手下非得去把那只熊解开，看看它会做什么。他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那只熊在甲板上追着他跑来跑去，周围有两百张脸透过栏杆盯着看，最后那只熊还抓住了……

它挣脱了小伙子的控制，跑到德克萨斯州去啃东西。那些没有值班的人很快就离开了，于是那只熊便独自待在那里。不久后，它感到孤单，便开始四处游荡。它走遍了整艘船的每一个角落——前面是一群惊慌逃窜的人，后面则是一片寂静；当它的主人最终抓住它时，只有那两个人是可见的；其他人都躲起来了，整艘船一片空旷。

我听说，1869年，我的一位领航员因心脏病在掌舵时倒下了。当时船长正在甲板上，他看到船正朝岸边驶去，便大声呼喊，但无人回应；他跑上去后，发现那名领航员已经死在地板上。

比克斯比先生在马德里弯道处遭遇爆炸，虽然没有受伤，但另一名领航员却失踪了。

乔治·里奇在孟菲斯附近也遭遇了爆炸——他被从舵旁抛进河中，因此致残。河水非常寒冷，他只能用牙齿紧紧咬住一个棉花包，就这样漂浮着，直到几乎耗尽体力为止。

他被一些在残骸上的水手救了出来。他们拆开包裹，把他放进棉花里，让他恢复体温，最终将他安全地带到了孟菲斯。现在他是“巴吞鲁日号”上的比克斯比的领航员之一。

在那个已经去世的轮船职员的生活中，也曾有过一段浪漫的故事——虽然有些怪异，但终究还是浪漫的。我认识他时，他还是个懒惰、挥霍无度的年轻人，性格冲动，心地善良，总是慷慨大方，但显然注定会早早浪费掉自己的机会，最终一事无成。在西部的一座城市里，住着一对没有孩子的富有外国老人夫妇；他们家里有个漂亮的年轻女孩，既是他们的朋友，也是仆人。我所说的那位年轻职员——他的真名并非乔治·约翰逊，但为便于叙述，就称他为乔治·约翰逊——与这个年轻女孩相识并发生了关系。老外发现了他们，便责备了他们。两人因羞愧而撒谎，声称自己已经结婚了，是秘密结婚的。老外的怒气这才平息，他原谅了他们并为他们祝福。从那以后，他们就可以公然继续他们的罪恶行为了。不久之后，老外的妻子去世了，接着他也离世了。家人们聚在一起哀悼，那两个年轻的罪人也在其中。遗嘱被打开并庄严地宣读出来：老人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乔治·约翰逊夫人！

其实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人。那些年轻的罪人于是逃走了，还做了件极其愚蠢的事：他们在一位地位低微的治安官面前结了婚，让对方在结婚证书上虚报日期。但这根本没有任何好处。远亲们立刻赶来，轻而易举地揭露了这一欺诈行为，抢走了他们的财产。约翰逊夫妇虽然合法地、不可逆转地绑定了婚姻关系，却连一分钱都没有，无法改善自己的生活。这就是事实；并非所有的小说都以如此离谱的情节作为背景。

第五十章　“最初的雅各布斯们”

我们曾谈过已故多年的以赛亚·塞勒斯船长的事。他是个优秀的人，心胸宽广，无论在陆地上还是河上都备受尊敬。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相貌英俊；据我记忆，年老时他的头发仍如印第安人般乌黑，眼神与双手同样有力且稳健，其判断力与勇气也和所有船员一样坚定而清晰，无论年龄大小。他是这一行当的领袖——在蒸汽船出现之前，他就已经是划艇领航员了；而在其他任何蒸汽船领航员出现之前，他就已经开始从事这项工作了。在我讲述这段历史时，他仍然在世。因此，他的同行们都对他怀有崇敬之情，就像人们总是对那些来自过去时代的杰出人物怀有敬意一样。他很清楚自己受到的尊重，或许这一点让本就十分庄重的他的气度更加严肃了。他留下了一本日记，但显然那本日记并非记录他第一次乘蒸汽船出行的情况，据说那次出行是在1811年，也就是第一艘蒸汽船出现在密西西比河上的那一年。在他去世时，《圣路易斯共和报》的记者从他的日记中摘录了以下内容：

“1825年2月，他在阿拉巴马州的弗洛伦斯登上了‘漫游者’号蒸汽船，同年通过‘卡罗尔将军’号在纳什维尔和新奥尔良之间往返了三次。正是在这艘船上，塞勒斯船长引入了用铃声作为信号来指示抛锚的惯例，因为在此之前，领航员需要亲自与下方的船员沟通才能了解水深情况。毫无疑问，由于船首部位离领航室很近，这样做十分方便；不过与我们现在的巨型轮船相比，那时的情况可大不相同。”

1827年，他身处一艘载重2085吨、在史密斯兰与新奥尔良之间航行的轮船上。1828年，他加入了“Jubilee”号轮船，就在这艘船上，他开始了在圣路易斯地区的航行工作；他的第一段值班任务是从赫库兰尼姆到圣热纳维耶夫。1836年5月26日，他负责驾驶一艘载重400吨的蒸汽轮船“Prairie”号离开匹兹堡，而这艘轮船也是圣路易斯有史以来第一艘配备国家级客舱的蒸汽轮船。1857年，他提出了用于船只间相互识别的信号系统，这一系统经过些许修改后至今仍被广泛使用；实际上，国会还通过法律规定了必须使用这一信号系统。

作为河流历史的一些概况，我们引用他日志中的以下记载：
1825年3月，拉法耶特将军乘坐低气压蒸汽轮船“纳奇兹”号从新奥尔良出发前往圣路易斯。
1828年1月，为庆祝杰克逊将军访问新奥尔良，共有21艘蒸汽轮船从该港口出发。
1830年，“北美洲”号轮船仅用6天就完成了从新奥尔良到孟菲斯的航程，这是当时最快的记录；后来这一航程的时间缩短到了2天10小时。
1831年，红河航道形成。
1832年，“哈德逊”号轮船在12小时内就完成了从怀特河到海伦娜的75英里航程，这一成绩引发了相关方的诸多讨论和猜测。
1839年，大马蹄形航道形成。
根据他的日记记载，在过去的35年里，他共往返新奥尔良460次，总航程达110.4万英里，平均每天航行86英里。

每当塞勒斯上尉走近那些爱闲聊的飞行员们时，那里顿时就会陷入一片寂静，所有的谈话也都停止了。原因很简单：每当有六名飞行员聚在一起时，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刚入行的新手在场，而那些资历较深的飞行员就会在这些人面前炫耀自己，通过大谈特谈他们过去在河上的经历，让这些新手深刻意识到自己的稚嫩、地位的卑微。他们总是试图把一切事情都追溯到尽可能久远的过去，以此让新人们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新手身份，同时也让他们对那些资历较深的飞行员产生更多的羡慕之情。那些自大的秃头们会趾高气扬、夸夸其谈、编造谎言，把时间往回推上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他们很享受看到那些年轻人为之惊叹和羡慕的表情！或许就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中，以赛亚·塞勒斯上尉那庄严的身影会出现——他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古老时代的子嗣”。试想一下，那一刻会有多大的寂静吧。再想象一下那些秃头们的表情，以及那些年轻听众在看到这位老船长出现时的欣喜之情吧。

他开始随意地、满不在乎地提及一些往事——关于那些已经消失的岛屿，以及那些早已被切断的联系。而这些事情，其实发生在公司里最年长的那个光头男子踏入驾驶室之前的那一代人身上！这位老水手常常以这种方式出现，给周围的人带来灾难与耻辱。如果相信那些水手们的话，他总是把那些岛屿的历史追溯到河流历史的最初阶段；他从不会重复提到同一个岛屿，也从不使用那些仍然存在的岛屿的名字，更不会给某个岛屿起一个在场的人都能听过的名字。据那些水手们所说，他对细节极为讲究——比如他从不会说“密西西比州”，而是会说“当密西西比州还在现在阿肯色州的位置时”；他也不会笼统地谈论路易斯安那州或密苏里州，以免给人留下错误的印象——他会说“当路易斯安那州还在更上游的时候”，或者“当密苏里州还在伊利诺伊河那一侧的时候”。这位老先生没有文学素养，但他会写下一些关于河流状况的简短文字，署上“马克·吐温”的名字，然后交给《新奥尔良皮卡尤恩报》。这些文字内容准确且有用，其中并无任何错误信息。不过，当谈到某个特定地点当前的水位状况时，他往往会补充一句：这是49年来他第一次看到该地点的水位如此之高或如此之低；偶尔他还会提到某个岛屿，然后在括号里加上类似“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是在1807年消失的”这样的评论。这些古怪的评论其实暗含着对其他老水手的讽刺与怨恨，他们总是用尖刻的嘲笑来对待那些署名为“马克·吐温”的文字。恰好，其中有一段文字是这样写的——{脚注[这份由船长亲笔书写的原文已从新奥尔良寄给了我，内容如下：
维克斯堡，1859年5月4日。
‘为了新奥尔良市民的利益，我的看法是：目前这里的水位比8年以来都要高。我认为，到明年6月1日之前，运河街的水深将达到几英尺。特纳夫人……’}

大黑岛顶端的种植园早已被水淹没，自1815年以来就一直如此。
“I. 塞勒斯。”
这些内容成了我第一篇报纸文章的素材。我对其进行了夸张的演绎，把内容扩充到八百到一千字之多。那时我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我把这篇文章拿给一些飞行员看，他们立刻将其刊登在《新奥尔良真实三角洲报》上。真是可惜，因为那篇文章没有任何价值，反而让一个善良的人心痛不已。我的那些文字并无恶意，但却在嘲笑那位船长——嘲笑一个对这种事感到陌生、恐惧的人。当时我还不知道，现在才明白：没有什么痛苦能比得上一个人第一次在报纸上遭到羞辱时的感受。从那天起，塞勒斯船长便对我怀有深深的厌恶之情。我说这是他的“恩惠”，并非虚言。能被塞勒斯船长这样的伟人记在心里，确实是一种莫大的荣耀，而我也有足够的智慧去理解并为此自豪。能得到这样一个人的喜爱固然是一种荣耀，但能被他厌恶则更为难得，因为他虽然喜欢很多人，却不会熬夜去讨厌别人，只讨厌我一个人而已。

他在有生之年再也没有写过任何段落，也再没有在任何作品上署名“马克·吐温”。当电报传来他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太平洋沿岸。那时我还是一名新手记者，需要一个笔名；于是我就采用了那位老水手曾经使用过的笔名，并尽力让它保持原有的意义——作为一种标志与象征，确保与之相关的所有内容都可以被视为真实的记载。至于我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我就不谦虚地说了。

这位船长为自己的职业感到无比自豪，也怀有永恒的热爱。他在去世前就安排了自己的纪念碑，并将其置于自己身旁直至生命终结。如今，那座纪念碑矗立在圣路易斯贝尔方丹公墓的他的坟墓之上。那是用大理石制成的他的形象，正站在操舵台前履行职责；它足以承受任何批评，因为它象征着那样一个人——只要职责需要，他愿意一直坚守在那里，直至化为灰烬。在我们整个密西西比河之旅中，最令人惊叹的景象，就是在乘蒸汽拖船接近新奥尔良时所看到的：那座新月形城市的轮廓被长达五英里的灯光照亮，显得格外美丽动人。

第五十一章 回忆

我们在一个极其炎热的日子里，从“巴吞鲁日之城”出发前往圣路易斯。不过，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并未实现。我原本希望与上百名轮船船员交谈，但却沉浸在当地的社交生活中，最终只与二三十人进行了短短五分钟的谈话而已。当船只准备出发时，我坐在驾驶室里——按照老式方式，船只先停下来做好出发准备，烟囱中也冒出了浓烟。随后，船只开始加速，很快便向前行驶起来。一切看起来如此自然、熟悉，岸边的景象也一如往常，仿佛我的河上生活从未中断过。有个年轻人负责掌舵，我觉得他应该会继续掌舵下去，事实也确实如此。比克斯比船长走进了驾驶室。不久之后，那个年轻人将船只拉得离那些轮船很近。这让我有些紧张，因为他让我们的船与那些轮船之间留下了太多空隙。我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我可以回想起自己过去的经历。船长沉默地观察了半分钟，然后亲自掌舵，将船只紧紧逼向那些轮船，直到两者之间的距离仅有一拳之宽。这正是他在大约二十五年前，在同一个地方为我所做的那件事——那是我第一次从新奥尔良港出发乘船出行。能够再次看到这一幕，只不过这次是别人成了受害者，我真的感到非常高兴和欣慰。

我们用22个半小时就穿越了300英里长的纳奇兹河——这无疑是我有生以来在这段水域上最快的航行速度。次日清晨，我在四点钟的值班时段赶到现场，看到里奇在雾中成功完成了六次渡河任务，他依靠的是比克斯比与他自己共同设计并申请了专利的导航图。这充分证明了该导航图的巨大价值。过了一会儿，当雾气开始散去时，我注意到600码外被水淹没的河岸上，有一棵树的倒影映在平静的水面上。

那景象比那些幽灵般的树木本身还要黑暗、更为骇人。透过浓雾隐约可见的那些朦胧的树影，其实相当美丽。我们在纳奇兹遭遇了一场猛烈的雷暴，在维克斯堡又遇到了一场，而在孟菲斯下游约五十英里处则又有一场雷暴。这些雷暴带有某种古老的能量，而我早已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了。第三场雷暴还伴随着狂风。当我们看到风暴即将来临时，便将船系在岸边，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离开了驾驶室。狂风把幼小的树木压弯，露出了树叶的淡色背面；一阵又一阵的风接连不断地吹来，使树枝剧烈地上下、左右摇晃，根据树叶露出的面不同，便形成了绿色与白色交替的波浪状景象，这些波浪如同在风中摇曳的燕麦田里一样快速地依次出现。无论何处，所有的颜色都显得不自然——因为头顶上厚重的云层给一切色彩都增添了铅灰色的色调。河水也呈现出铅灰色；所有的距离都看起来一样；就连远处那些白色的浪花也被这阴暗沉重的天空所笼罩，显得黯淡无光。雷声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爆炸声接连不断，间隔时间极短，而且声音越来越尖锐，愈发刺耳。闪电也与雷声一样频繁，其景象令人着迷，同时也会带来一种既兴奋又恐惧的感觉，让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为之颤抖。雨下得非常大；震耳欲聋的雷声越来越近；风势也越来越猛烈，开始扯断树枝和树梢，将它们抛向空中；驾驶室则不断摇晃、震动、开裂。我只好下到船舱里去看看现在几点了。人们常常夸耀阿尔卑斯山的雷暴有多么厉害，但我有幸在阿尔卑斯山看到的那些雷暴，远远比不上我在密西西比河流域见过的那些雷暴。当然，我也可能没有看到过阿尔卑斯山最猛烈的雷暴，如果它们的雷暴能比得上密西西比河的，那我可不想见识了。在这次上行途中，我看到了一个长半英里的小岛，它是过去十九年间逐渐形成的。既然有这么长的时间，完全可以用来形成这样一个小岛，那当初何必着急呢？

六天时间就能走完整个地球？如果当初多花些时间，世界或许早就变得完美无缺，也就不必再不断进行改进和修补了。但若是急于完成某项工作，几乎总会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比如某个小空间、某个储物处之类的，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和麻烦，都不得不加以弥补。

在沿河而上时，我们遭遇了一连串的漆黑夜晚。每当我们上岸，强光照射在茂密的绿叶上时，总会出现一种奇妙的现象：成百上千的鸟儿立刻从树叶间飞出，在白色的光线中飞来飞去，还有不少鸟儿开始歌唱。我们猜想，它们把这人造的“白昼”当成了真正的白天。在那艘秩序井然的轮船上，我们度过了愉快的旅程，只可惜旅程如此短暂。通过不懈的努力，我们几乎找回了所有的老朋友。不过还有一个人失踪了——两年前他就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但我还是了解到了他的情况。他的经历让我意识到，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产生深远的影响。当年他在我们村里当学徒铁匠，而我还是个学生时，有两位年轻的英国人来到镇上并逗留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他们穿上廉价的华丽服饰，在村里的孩子们面前表演剑术，动作夸张且充满活力。那个铁匠学徒也在场，戏剧性的氛围让他深受影响。这个笨拙、愚钝的人从此就迷上了舞台表演，再也无法自拔。他消失了，后来出现在圣路易斯。后来我在那儿又遇到了他。他站在街角发呆，左手搭在腰间，右手的大拇指托着下巴，面容阴沉，帽子拉下来遮住额头——他以为自己就是奥赛罗之类的角色，还以为路过的行人都在惊叹于他的悲剧形象。

我加入他，试图把他从云端拉下来，但未能成功。不过，他后来随意地告诉我，自己现在是核桃街剧团的成员——他试图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但那伪装很脆弱，内心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说自己当晚在《尤利乌斯·凯撒》中有一个角色，如果我来的话就能见到他。如果我来的话！我说就算死了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我震惊不已地离开了，心里想着：“真是奇怪！我们一直以为这家伙是个傻瓜；可一旦他来到这个充满智慧与鉴赏力的大城市，隐藏在这身破旧衣衫下的才华立刻就被发现了，还受到了欢迎和尊重。”

但那天晚上离开剧院时，我既失望又恼火——因为我根本没见到我的“英雄”，而且剧单上也没有他的名字。第二天早上我在街上遇见了他，还没等我开口，他就问道：

“你看到我了吗？”

“没有，你不在那儿。”

他显得很惊讶和失望，说道：

“我在啊，我真的在那里。我是一名罗马士兵。”

“哪一个？”

“你没看到那些站在后面排成一列、有时还会绕着舞台行进的罗马士兵吗？”

“你是说那支罗马军队吗？——那些穿着睡衣、戴着锡制盾牌和头盔、踩着彼此的脚跟行进的六个家伙，还有那个和他们长得一样的、腿像蜘蛛一样的痨病鬼在指挥他们？”

“对！我就是其中一名罗马士兵，是倒数第二个。半年前我总是排在最后，但现在得到了晋升。”

“嗯，他们告诉我，那个可怜的家伙一直都是一名罗马士兵，一干就是三十四年。有时候他们会让他扮演一些有台词的角色，但都是些简单的角色。可以放心让他去说‘大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但如果让他们多说一两句，他的记忆力就会不堪重负，很可能会出错。不过，那个可怜的家伙……”

三十多年来，他一直耐心地研究《哈姆雷特》中的那个角色，他一生都坚信有朝一日自己能获得扮演该角色的机会！而那些很久以前来到我们村庄的英国年轻人，他们的到访竟然带来了这样的结果！要不是那些英国人，这个人本可以做出多么精美的马蹄铁啊；可他却只能成为一个平庸的罗马士兵罢了！
我们抵达圣路易斯一两天后，我正沿着第四街行走，这时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折返，皱着眉头仔细打量我，最后用极其粗暴的语气说道：
“喂，你拿到那杯酒了吗？”
起初我以为他是个疯子。但很快我就认出了他。我努力让自己脸红，用尽全身的力气，以最甜美、最迷人的方式回应了他——

“进展有点慢，但我现在已经接近他们藏匿物品的地方了。进来帮忙吧。”他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还提出要准备一瓶香槟，态度也很友善。他说自己在报纸上看到了我的名字，于是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决心找到我，不成功便死；要让我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复，否则就杀了我。不过他之前的暴躁态度其实多半是装出来的罢了。

这次会面让我想起了大约三十年前圣路易斯发生的暴乱。那时我在那儿的一家寄宿家庭住了整整一周，走廊对面住着这个年轻人。我们目睹了一些斗殴和杀戮事件；后来有一天晚上，我们来到一个军械库，那里有两百名年轻人应召聚集在一起，准备在一名军官的指挥下拿起武器去对付暴徒。我们一直训练到晚上十点左右，这时有消息传来，说暴徒们已经在城镇的下游地区聚集了大量兵力，正一路横扫一切。我们立刻出发了。那是个非常炎热的夜晚，而我的火枪又很重。我们不停地行进着；越接近冲突地点，我就越觉得热、越口渴。我走在朋友后面，最后便请他帮我拿着火枪，我自己则去喝点水。之后我就独自回家了。当然，我并不担心他，因为我知道他现在武装精良，完全能够保护自己。如果我有任何疑虑的话，就会再借给他一支火枪。第二天一早我就离开了那座城市。要是那天在圣路易斯，那个老者没有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名字并决定来找我，那我恐怕会带着一种痛苦的疑虑死去——不知道他是否成功从那场暴乱中脱身。三十年前我就应该去打听一下的，我知道这一点。如果我有火枪的话，也会去打听的；但在那种情况下，看来他比我更适合去调查这件事。

在我们前往圣路易斯的那段时间里，某个星期一，《Globe-Democrat》报刊登了几页关于周日情况的统计数据：前一天有119,448名圣路易斯居民参加了早晚的宗教仪式，还有23,102名儿童参加了主日学校的活动。这样算来，在这座城市40万人口中，有142,550人遵守了宗教习俗。我在某处看到了这些数据的简略版本。

美联社的电报中记载了这些数字，并将其保留了下来。从这些数据来看，圣路易斯的天主教徒数量似乎比我所知道的还要多。不过仔细分析后，我怀疑那些电报中的数据有误。该镇的天主教徒不可能超过15万，剩下的25万自然就是新教徒了。根据那份不可靠的电报，这25万新教徒中只有26,362人会去教堂或主日学校，而15万天主教徒中有116,188人会这么做。

第五十二章 烧灼的烙印

突然间，我想到：“我还没有去寻找布朗先生。”基于这个念头，我想暂时偏离主题，稍作叙述。我想要揭示一个我一直藏在心中九年的秘密，它已经成了我的负担。

九年前，有一次，我满怀激情地说过：“如果还能再见到圣路易斯，我一定要去找那位伟大的粮食商人布朗先生，请求有幸与他握手。”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一天晚上，我的一位牧师朋友来找我，他说：“我这里有一封非常特别的信，如果我能不崩溃的话，就想读给你听。不过在读之前，我得先做一些解释。这封信的作者是曾经的盗贼、流浪汉，出身低微，成长环境恶劣，满身罪恶，愚昧无知；但感谢上帝，他内心深处藏着纯金的宝藏，你们很快就会明白的。这封信是写给一个名叫威廉姆斯的窃贼的，他因为入室盗窃罪正在某个州的监狱里服刑九年。威廉姆斯是个极其胆大妄为的窃贼，从事这种勾当已有多年；最终他被抓进监狱，在那里等待审判。他曾持枪在夜间闯入一户人家，逼迫屋主交出8,000美元的政府债券。威廉姆斯绝非普通人，他是哈佛大学的毕业生，出身于新英格兰的贵族家庭，他的父亲也是牧师。在狱中，他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还面临着患肺结核的威胁。这一情况，再加上单独监禁带来的反思机会，使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他早年的训练产生了强大的影响，深刻地塑造了他的思想与心灵。他抛弃了过去的生活，成为了一名虔诚的基督徒。镇上的一些女士听说了这件事后便去探望他，用鼓励的话语支持他的决心，帮助他坚持过新的生活。正如我之前所说，最终他被定罪，被判处九年监禁。在监狱里，他结识了我在开头提到的那个可怜人——杰克·亨特，也就是我即将朗读的那封信的作者。可以看出，这段友谊对亨特来说是有益的。刑期结束后，他流浪到了圣路易斯，从那里给威廉姆斯写了那封信。当然，这封信并没有送到威廉姆斯手中，因为囚犯通常不被允许接收外界的来信。监狱当局读了这封信，但没有销毁它——他们实在没有那个心肠。他们把信读给了几个人听，最终这封信落到了我之前提到的那些女士手中。前几天，我遇到了一位老朋友——一名牧师——他见过这封信，对此感触颇深。一想到这封信，他就激动得声音颤抖，无法正常说话。他承诺会为我找一份副本；现在，这就是那份副本——完全复制了原文的所有瑕疵。信中有很多俚语表达——也就是盗贼们的行话——但监狱当局已在括号中注明了它们的含义。

1872年6月9日，圣路易斯。
W先生——如果我可以这样称呼您的话，查理先生：我知道收到我的来信您会感到惊讶，但我希望您不会因为我写信给您而生气。我想感谢您在我入狱时对我的关怀——正是您的鼓励让我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想您可能以为我并不在乎您的话，起初确实如此，但我知道您是个与优秀之人共事过的人，不会接纳笨蛋，也不喜欢虚伪的人，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我常常在夜里思考你的话，也因此提前几个月就放弃了偷窃的念头——因为我觉得那样做没有任何好处。到了该结束偷窃生涯的那天，你告诉我，如果我能够放弃偷窃、在正道上生活几个月，那将会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州警给了我一张去这里的票，在车上时我又想起了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但仍未下定决心。当我们乘坐汽车抵达芝加哥后，我又去抢了一位老妇人的皮包；可刚拿到皮包，我就后悔了，因为此前我已经决定要做一个正直的人，按照你的建议那样生活好几个月。但看到那皮包如此容易得手后，我又改变了主意。我还是紧跟着她，等她在某个地方下车后，我就问她：“夫人，您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然后她就慌了。

我发现她的皮衣不见了——原来如此，是我把皮衣给了她……“如果你不诚实的话……”她这么说。但我可没胆量忍受那种话，于是就赶紧离开了她。回到这里时，我只剩下1美元25美分了；因为有体力不足，无法在轮船上当水手，所以有三天时间都没有工作。第三天的下午，我用最后10美分买了海饼干和奶酪，感觉身体状况很差，想着可能又得去偷窃了。这时我想起了你曾经说过的，人在困境中应该向上帝求助的话，于是决定试一试。但我一开始就说不出完整的祷文，只能说出“主啊，请给这个可怜人一个机会，让他能撑过三个月，看在基督的份上，阿门”。之后我一直反复思考着这件事。大约一个小时后，我来到了第四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我现在处境的根源，我会在写完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我正走着，突然听到一阵巨大的响声，看见一匹马带着一辆载着两个孩子的马车飞奔而来。我立刻从人行道上抓起一块木板，冲到马路中央。当马冲过来时，我用尽全力击打它的头部——木板立刻碎成了碎片，马也暂时停了下来。马的主人赶了过来，看到孩子们没事后，便与我握手，并给了我一张50美元的绿钞票。我心中默默感谢上帝的帮助，震惊得根本无法放下缰绳或说出任何话来。他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回到我身边，问道：“孩子，你受伤了吗？”就在那时，我突然想到可以向他请求一份工作；于是请他把账单拿回去，给我一份工作。他说让我进来再谈，不过钱先留下。他问我是否懂得照顾马匹，我回答说会，因为我以前常在马厩里帮忙打扫、驱赶马匹。他告诉我他正需要这样的人，每月会付我16美元，还会为我提供住处。我当然立刻接受了这个机会。那天晚上，我在马厩上方的小房间里坐了很久，回想着过去的生活以及刚刚发生的一切，然后跪下来感谢上帝赐予我这份工作，帮助我摆脱困境，同时也感谢您让我有这样的机会。第二天早上，我又去做了那份工作，还买了一些新衣服和一本圣经——因为既然上帝已经帮助了我，我就决定每天早晚都阅读圣经，祈求他继续看顾我。在那里待了大约一周后，有一天晚上，布朗先生（他的名字）走进我的房间，看到我正在读圣经。他问我是不是基督徒，我回答说不是。他又问为什么我不看报纸或书籍而要看圣经。我想，最好从一开始就对他坦诚相待，于是我把自己入狱的经历、还有您的事都告诉了他，以及我几乎要放弃找工作的时候，是上帝在我求助时给了我这份工作。我唯一能报答他的方式就是继续阅读圣经、履行自己的承诺。我请求他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他像父亲一样和我谈了很久，最终同意让我留下来。从那以后，我感觉好多了。

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因为我给了布朗先生一个公平的开始机会。现在，我不再担心有人会揭露我的过去、把我赶出工作场所。第二天早上，他把我叫到图书馆，再次与我谈心，建议我每天都要学习，他每晚会花一两个小时帮助我。他还给了我算术书、拼写书、地理书和写作书，每晚都会检查我的作业。他允许我每天早上进屋一起祷告，还让我参加主日学校的圣经课程，我非常喜欢这些课程，因为它们帮助我更好地理解圣经。

查理，那三个月的试用期两个月前就结束了。正如你所说，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工作。我立刻又找了份类似的工作，只是希望有上帝的帮助，让我能一直干下去，查理。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我相信上帝已经宽恕了我的罪过，也回应了你的祷告——因为你曾说应该为我祷告。我喜欢阅读上帝的话语，向他倾诉所有的烦恼，而他确实会帮助我。我知道自己有很多偷窃的机会，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想那么做了。现在，我去教堂的乐趣远远超过去剧院的乐趣，而以前并非如此。我们的牧师和其他人经常和我交谈，一个月前他们希望我加入教会，但我拒绝了，现在还不行，也许我的想法是错的。

我会再等一段时间，但现在我觉得是上帝召唤了我，7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我就会加入教会。亲爱的朋友，我希望能如心所欲地给你写信，但目前还做不到——我在狱中学会了读写，但我的书写能力还不足以让文字完全表达我的想法；而且还有很多拼写错误，希望你能原谅我。因为我是在一个贫困的家庭中长大的，直到后来逃出来为止，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名。希望你不会生我的气，其实我对任何名字都有同样的权利，所以我才选用了你的名字，因为等你出狱后应该就不会再用它了。你是我认为世界上最棒的人，希望你不要生气。我过得还不错，每个月都会把10美元存入银行，另外50美元中的25美元也存起来了。如果你需要这些钱，随时告诉我，它们都是你的。我希望现在就能寄些钱给你。随信附上《Littles Living Age》杂志一年的订阅凭证，我不知道你会喜欢什么，就咨询了布朗先生，他说你觉得会喜欢这个杂志的。真希望我能陪在你身边，这样在节假日就能给你送点东西了；不过这里的气候不适合送那些东西，不过下次感恩节时我还是会寄一盒给你的。下周，布朗先生会让我到他的店里当学徒，等我稍微熟练一些后就会给我预支工资。他经营着一家大型批发商店。我忘了告诉你关于我在主日学校的事——课程是在每周日的下午进行的，我已经去了两个下午，带了七个男孩进来。其中有两个和我一样什么都不懂，我就让他们进入班级学习一些知识。我自己懂得的也不多，但因为这些孩子不识字，所以我能和他们相处得很好。每个星期日上课前一小时，我都会去照看他们。还有四个女孩也来了。请转告麦克和哈里我的近况，如果他们到期后愿意来这里，我会立刻为他们找工作。希望你能原谅这封冗长的信以及其中的错误。真希望能见到你，因为我无法像说话那样写字。希望温暖的气候能对你的肺部有益。当你流血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你会死去。请代我向所有的男孩问好，告诉他们我过得怎么样。我过得不错，这里的人也都尽量善待我。布朗先生迟早会给你写信的。希望有一天你能给我回信。这封信来自你最真诚的朋友——C——W——，也就是你所认识的杰克·亨特。

我把布朗先生的名片寄给你，把我的信也转交给他吧。
那真是无与伦比的雄辩——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雄辩力，而且毫无任何修饰或点缀。我很少被哪篇文章如此深深打动过。读这封信的人从头到尾都为那颤抖而断断续续的声音所震撼；他在向他人展示这封信之前，已经反复阅读过它，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是在向我测试自己是否有可能在宣读这封信时还能保持情绪的稳定。结果并不乐观。不过他还是决定冒险一试，最终还是成功地把信读完了；但听众们很早就崩溃了，一直处于那种状态直到结束。
这封信的名声很快传遍了整个小镇。有一位牧师前来借走了手稿，将其融入自己的讲道中，于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向一千二百人宣讲了这篇讲道，那封信让所有人泪流满面。后来，我的朋友也将这封信用于讲道，并在星期天的聚会上宣读它，再次取得了成功。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
我的朋友去英国北部的渔村度暑假，他带着这篇讲道，因为说不定会需要用到它。有一天，有人请他去讲道。那个小教堂里坐满了人，其中就有已故的J.G.霍兰德博士、《纽约时报》的已故记者西摩先生、慈善家兼戒酒运动倡导者佩奇先生，还有缅因州的弗莱参议员。那封神奇的信又发挥了它的作用：所有人都深受感动，全都哭了；霍兰德博士的脸上泪水不断流淌，而在场的其他人也是如此。佩奇先生对这封信极为钦佩，他说自己不亲自去那所监狱，与那个能激励另一个不幸之人写出如此珍贵文章的人见面，是不会罢休的。
唉，那个倒霉的佩奇！还有另一个人……如果他们当时能在耶利哥的话，那封信一定会传遍全世界，让各个国家的人们的心为之震动上千年，而没人会知道，这其实是一篇极其恶劣、厚颜无耻且巧妙的骗局，只不过是为了欺骗那些天真易受骗的人罢了！

那封信纯属骗局，事实就是如此。总体而言，它在所有骗局中堪称无与伦比——它完美无缺，结构对称，十分完整，简直堪称巨作！

读者此时已知晓此事；而我们则是在事情发展数周之后才明白真相。我的朋友从森林中回来后，他与其他神职人员及传教士们再次用他们的泪水以及听众的泪水来打动人们的心；我极力请求允许将那封信刊登在杂志上，讲述它那些“辉煌”的故事。许多人获得了那封信的副本，获准以手抄形式传播，但不得印刷；这些副本还被送到了桑威奇群岛及其他遥远地区。

有一天，查尔斯·达德利·华纳正在教堂里，当时有人诵读了那封破旧的信件，众人皆为之落泪。之后在教堂门口，他掉下了一样特别的东西……

那个问题如冰冷的冰山般砸在牧师的背上——“你知道那封信是真实的吗？”这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这样的怀疑；但这种怀疑总会有令人不安的效果，因为任何针对某人崇拜对象的最初怀疑都会如此。接着又有一些对话——
“为什么？什么让你觉得那封信不是真的呢？”
“据我所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那封信太过工整、流畅，结构完美，不像是出自一个无知或没有写作经验的人之手。我觉得一定是某个受过教育的人写的。”
这位文学家已经看出了那封信的写作技巧。如果你现在仔细看看那封信，也会发现这一点——每一行都体现出这种技巧。牧师立刻带着这份怀疑离开了，他写信给住在威廉姆斯曾被关押并皈依宗教的那个城镇的牧师，请求得到解答，同时询问是否允许某个有文学素养的人（指我）将那封信发表出来并讲述其来历。不久后他收到了这样的回复——
——牧师——
亲爱的朋友，关于那封“囚犯的信”，它的真实性是毋庸置疑的。那封信的收件人威廉姆斯当时就关在我们的监狱里，他声称自己已经皈依了宗教，而负责照看他的牧师也深信他的转变是真实的——当然，在这种情况下，能有多大的把握也就只有那么多了。
那封信应该是由威廉姆斯本人或州立监狱的牧师寄给我们的其中一位女教师——她是一名主日学校老师。她因为这封信被广泛传播而感到非常困扰，担心这会被视为对他人隐私的侵犯，或是对威廉姆斯的伤害。至于是否可以发表那封信，我无法给予许可；不过，如果去掉其中的姓名和地点，尤其是将其发送到国外的话，我认为你可以承担起这个责任来发表它。
那真是一封了不起的信，绝非普通的基督徒所能写出，更不用说那些心术不正的人了。它展现了恩典在一个人心中所起的作用，尤其是在一个如此堕落且邪恶的人心中，这足以证明它的真实来源，同时也暴露出我们对于恩典能否战胜一切邪恶的信念是多么脆弱。

有人说，圣路易斯的“布朗先生”其实是哈特福德人。那么，所有从哈特福德派来的人都能尽心地为他们的主人服务吗？
附言：威廉姆斯仍被关在州立监狱里，正在服为期九年的长刑。他生病了，还患有肺结核的威胁，但我最近没有去探望他。我想，我提到的那位女士应该正在与他通信，她一定会照顾他的。这封信在写好几天后才送到，威廉姆斯的处境又有所好转。华纳先生的那些毫无根据的怀疑也被彻底抛到九霄云外了——反正那些怀疑也只是基于一些内部证据而已；而说到内部证据，那可是个很复杂的领域，任何人都可以利用它来误导他人。就像上面那封信的作者所说的那样：“这是一封极为出色的信件——绝非任何基督徒，更不用说那些心术不正的人所能写出的。”
现在我获得了印刷的许可——前提是必须隐去姓名和地点，并将文章发往国外。于是我选择了一家澳大利亚的杂志作为发表平台，因为那里离这里足够远。我开始着手撰写文章。而那些牧师们则继续利用那封信来达到他们的目的。
与此同时，佩奇兄弟也在积极活动。他没有亲自去监狱，但他把那封所谓的“重要信件”寄给了那里的牧师，同时还附上了些询问。四天后，他收到了回复——比另一位兄弟的回信晚四天。在我的文章完成之前，那封回信就到了我的手中。现在，那封原信就在我面前，我将其附在此处。信中充满了各种确凿的内部证据……
州立监狱，牧师办公室，1873年7月11日。
亲爱的佩奇兄弟：随信附上那封借给我的信。恐怕无法确认它的真实性。据说这封信是寄给这里某位囚犯的，但实际上从未有这样的信寄到过这里的囚犯手中。所有收到的信件在交给囚犯之前都会由监狱工作人员仔细检查，所以不可能有这样的信被遗漏。另外，查尔斯·威廉姆斯并非基督徒，而是个放荡不羁、诡计多端的浪子，他的父亲则是福音派的牧师。他的名字也是假名。很高兴能与你相识。我正在准备一篇关于人生的演讲。

透过监狱的铁栏看到这封信，我希望能将同样的内容传达给你们身边的人。于是，那出小戏便这样结束了。我的那篇文章终究没能发表；因为虽然现在用来撰写文章的材料比以往更加丰富，但我周围却有一群人，他们虽然之前也渴望这篇文章能被发表，但在当时的形势之下却联合起来加以压制。他们说：“等等——伤口还太新鲜。”除了我手上的那份之外，那封著名的信的所有副本都突然消失了；从那时起，教会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通常情况下，整个城镇都会露出欣慰的笑容，但也有一些地方没有这种笑容，而在那些地方提及那位前囚犯的信件是极其危险的。

需要说明的是，那封信所谓的作者“杰克·亨特”其实是个虚构的人物。真正写这封信的人是窃贼威廉姆斯——他毕业于哈佛大学，是一位牧师的儿子。他亲自写下这封信，然后将其偷运出监狱，交给那些曾经支持并鼓励他改过自新的人。他知道，这样做会有两方面的效果：首先，这封信的真实性不会受到质疑或调查；其次，信中的关键内容会被人们注意到，并产生重要的影响——实际上，它能够引发一场争取释放威廉姆斯先生的运动。

那封信中的关键内容被巧妙地、若无其事地融入到信的结尾部分，无人去深究它，因此，即使有读者注意到了它，也绝不会怀疑它就是整封信的核心所在。那就是——“希望温暖的天气能对你的肺脏有益——你流血时我真担心你会死去——代我向您问好”，仅此而已，没有任何进一步的阐述。不过，这封信是为那些能够迅速察觉到它的人而写的，它的目的也是为了打动那些善良的心，让他们努力帮助那个身患肺病、亟需获释的可怜人。

九年前，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朗读那封信时，我觉得那是我所见过最出色的信件了。它让我对圣路易斯的布朗先生充满了敬意，以至于我当时说，如果再有机会去那座城市，我一定会找到那位优秀的人，如果他的衣服是新的话，我还会亲吻它的下摆。不过，我确实去了圣路易斯，但却没有去找布朗先生；因为唉！很久以前的调查已经证明……

像“杰克·亨特”这样的“善良的布朗”其实并不存在，只是那个才华横溢的恶棍威廉姆斯编造出来的虚构人物——他是个小偷，哈佛大学毕业生，同时也是一名牧师的儿子。

第53章 我的童年故乡

我们乘坐圣路易斯与圣保罗轮船公司的快艇，沿河而上。小时候，我第一次看到密苏里河的入海口时，据领航员估计，它位于圣路易斯上游22或23英里处；由于河岸的侵蚀，如今该位置已向下游移动了8英里；领航员们说，再过五年，河流还会进一步冲刷，使入海口再向下游移动5英里，届时它将距离圣路易斯只有10英里了。

接近黄昏时，我们经过了伊利诺伊州繁华的大城阿尔顿；次日凌晨天亮前，又经过了密苏里州的路易斯安那镇——在我那个时代那只是个宁静的小村庄，而现在则成了一个繁忙的铁路枢纽。不过，现在的所有城镇都成了铁路枢纽。我无法认出那个地方来。这让我觉得奇怪，因为在1861年我从叛军部队退役时，我是有序地撤退到路易斯安那镇的；至少对于一个还不懂如何按照战争规则撤退、只能依靠自身判断力的人来说，已经算相当有序的了。在我看来，对于第一次尝试撤退而言，这样的表现已经不错了。在那场战役中，我从未有过一次能与这次相媲美的成功撤退。

这里有一座横跨河流的铁路桥，桥上灯火通明，景象十分美丽。

早上七点，我们抵达了密苏里州的汉尼拔，那里就是我度过童年的地方。15年前我曾短暂地看过那里，6年前也见过一次，但那两次都太过短暂，几乎算不上真正见过。我脑海中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依然是29年前离开时所看到的样子。那幅画面至今仍清晰生动，如同照片一般。我走上了岸。

我有一种仿佛从早已消逝的年代中归来般的感受。我仿佛能体会到那些被关在巴士底狱里多年后终于获释、走出监狱看到巴黎时的心情——他们会发现，熟悉的事物与陌生的事物奇妙地混杂在一起。我看到了那些新房子，看得清清楚楚，但它们并未改变我脑海中的旧景象，因为透过那些坚固的砖块和灰浆，我依然能够清晰地看到曾经矗立在那里的那些已消失的房屋。

那是星期天的早晨，大家都还在睡觉。于是我穿行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到的仍是那个过去的城市，而非现在的模样；我与那些已不复存在的百般熟悉的物件“握手”，仿佛在与之重逢。最后，我爬上了霍利迪山，以便能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此时，整个城市展现在我脚下，我可以清楚地辨认出每一个地方、每一处细节。自然，我深受感动。我想：“我童年时在这片宁静之地认识的许多人，如今都已不在人世；希望还有一些人在另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让我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少年——让我坚信自己真的又回到了童年，只不过做了一个格外漫长的梦罢了。然而，我的思考打破了这种幻想，因为我不得不承认：“我看见那边有五十栋老房子，走进每栋房子，都能找到一个在我上次看到那些建筑时还是婴儿或尚未出生的人，或者是一个当时还是年轻漂亮新娘的祖母。”

从这个高处望去，可以欣赏到沿河而下的壮丽景色，以及伊利诺伊州那片森林覆盖的广阔地带，真是美不胜收——我觉得这是密西西比河上最美丽的景色之一。不过这么说未免有些冒昧，因为从圣路易斯到圣保罗的800英里河段上，处处都是令人惊叹的风景。也许是因为我对这片风景太过喜爱，才让它显得如此美好；这一点我无法确定。不管怎样，它对我来说确实美得令人满意，而且它还有个优点：它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年轻、清新、美丽与优雅的模样；而其他那些我即将再次见到的人，他们的面容早已衰老，被生活的磨难所留下痕迹，充满悲伤与失败的气息，根本无法让我感到振奋。

一位老先生在清晨外出散步时经过，我们聊了聊天气，随后又谈起了其他话题。我记不起他的面容了。他说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28年，所以是比我后来才搬来的，我以前从未见过他。我问他了许多问题，首先是关于我在主日学校时的一个同学——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以优异的成绩从一所东部大学毕业，之后就去了外面的世界，但一事无成，多年前就被人遗忘了，估计已经死了吧。”
“他小时候很聪明，很有前途。”
“没错，但现实就是如此。”
我又问起另一个男孩，那是我小时候我们村学校里最聪明的孩子。

“他也从一所东部学院以优等成绩毕业；但生活在他经历的每一场考验中都将他击垮，最终多年前在某个边疆地区死去，成了一个失败者。”
我询问了另一个聪明的男孩的情况。
“他很成功，过去如此，将来也会如此，我觉得。”
我又问起了我小时候来镇上学习某门职业的那个年轻人。
“他在完成学业之前换过好几次专业——从医学转到法律，又从法律转到医学，之后又尝试其他新领域；离开一年后带着年轻妻子回来，开始酗酒，还偷偷赌博；最后带着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去了她父亲家，随后前往墨西哥；情况越来越糟，最终死在那里，连买寿衣的钱都没有，也没有朋友来送葬。”
“真可惜，他原本是性格最好、最乐观、最有希望的年轻人。”
我又提到了另一个男孩。
“哦，他没事。还住在这里，有妻子和孩子，生活得很不错。”
其他男孩的情况也是同样的结论。
我提到了三个女学生。
“前两个还住在这里，已结婚并有了孩子；另一个则早就去世了——从未结过婚。”
我满怀感慨地提起了一位我早年的恋人。
“她也还好。已经结过三次婚，埋葬了两任丈夫，与第三任离婚了，据说她正准备嫁给科罗拉多州的某个老头子。她的孩子们散布在各地。”
对于其他几个人的询问，回答都很简短：“在战争中阵亡了。”
我又提到另一个男孩。
“嗯，他的情况挺奇怪的！镇上没人不知道那个男孩是个十足的笨蛋，纯粹的傻瓜，可以说就是个蠢货。大家都这么认为，也都这么说。”

“如果那个男孩今天还不是密苏里州第一位律师的话，那我可就是民主党人了！”
“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要怎么解释呢？”
“解释？根本没什么好解释的。只要把一个蠢货送到圣路易斯去，而且不告诉他们那是个蠢货，他们就永远发现不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要是我有个蠢货，我肯定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把他送到圣路易斯去——那里可是最适合处理那种人的地方。仔细想想看，这难道不比你听过的任何事都离奇吗？”
“嗯，确实如此。但你不觉得可能是汉尼拔那边的人看错了那个男孩，而不是圣路易斯那边的人吗？”
“胡说！这里的人从他小时候就认识他了——他们对他的了解远远超过那些圣路易斯的白痴。如果你有蠢货想处理掉，就听我的建议——把他们送到圣路易斯去吧。”
我提到了许多我曾经认识的人。有些人已经去世，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过得很成功，也有些人一事无成；但对于那十几个人来说，得到的答复却令人欣慰：“他们很成功——还住在这里——城里到处都是他们的孩子。”
我问起了某位小姐的情况……
她三四年前在精神病院去世了——从进院起就再也没出来过；而且一直都很痛苦，始终没能恢复理智。

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确实是一场巨大的悲剧。36年时间都被关在疯人院里，就为了让那些愚蠢的年轻人找点乐子！那时我还只是个小孩，亲眼看到那些疯狂的年轻女子在午夜时分蹑手蹑脚地走进——小姐正在灯下阅读的房间。领头的那個女孩戴着面罩、化着浓妆，她悄悄走到受害者背后，触碰了她的肩膀，受害者立刻抬头尖叫起来，随后开始抽搐。她再也没能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彻底疯掉了。如今看来，人们曾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相信有鬼存在，实在难以置信。但他们确实这么信过。
在询问了我能想到的其他人的情况后，我终于问起了自己：
“哦，他干得还挺不错——又是一个十足的蠢货。要是把他送到圣路易斯去，他或许会更快成功。”

我非常满意自己当初能明智地告诉这位坦率的先生我的名字是史密斯。

第54章 过去与现在

独自一人在那里，我继续挑选着远处小镇里的那些老房子，试图将曾经居住在其中的人从陈旧的记忆中召唤出来。在那些房子中，我认出了莱姆·哈克特（虚构名字）父亲的房子。那一瞬间，我就被带回了那个年代——那时，生活中的种种事件并非某种普遍规律的自然结果，而是出于某种特殊的安排，而且这些安排都带有明确而具体的目的：有的旨在惩罚，有的则用于警示；其影响范围通常也仅限于局部地区。

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莱姆·哈克特在一个星期天溺死了。他当时正在一艘空荡荡的平底船上玩耍，不慎掉进了水中。因为他满身罪孽，便像铁砧一样沉入了水底。他是村里那个晚上唯一入睡的孩子，我们其他人则都醒着，心中充满悔意。那天晚上从讲坛上传来的消息告诉我们，莱姆的死是上帝的特别审判——其实我们早就知道了这一点。那晚暴风雨肆虐，一直持续到接近黎明。风呼啸着，窗户不停地摇晃，大雨如倾盆般打在屋顶上。每隔一小会儿，漆黑的夜空就会暂时亮起，远处的房屋会闪现出刺眼的白光，但很快又陷入黑暗之中，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声，仿佛要把周围的万物都撕成碎片。我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等待着世界的毁灭，甚至期待着它的到来。在我看来，上帝为莱姆·哈克特大动干戈并无什么奇怪或不合常理之处。显然，这是理所应当的。我毫不怀疑，所有的天使都在一起讨论这个男孩的命运，同时满意且赞同地注视着我们这个穷小的村庄所遭受的这场可怕的“轰炸”。不过，有一件事让我感到不安……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由于天上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村上，那些观察者必然会注意到我们当中那些原本可能多年都不会被注意的人。我觉得自己不仅是其中之一，而且很可能是第一个被发现的那个。一旦被发现，只会有一个结果：在莱姆身上的寒意还未完全散去之前，我就会和他一起陷入危险之中。我知道那样做是公平的。但我还是不断增加自己的风险——因为对莱姆心怀怨恨，觉得是他把我引来了这场灾难。尽管如此，这种邪恶的念头还是不断在我心中滋生。每当闪电闪现时，我就以为自己已经完蛋了。在恐惧与痛苦中，我开始推荐其他男孩，提及他们比我还恶劣的行为，认为他们更应该受到惩罚——我试图说服自己，这么做只是出于偶然，并非想把上天的注意力转移到他们身上以摆脱自己的困境。我以一种看似悲伤的口吻，恳求上天能忽略那些男孩的罪过——“也许他们会悔改的。”“吉姆·史密斯确实打碎了一扇窗户，还撒了谎——但也许他并无恶意。汤姆·霍姆斯虽然说的坏话比村里其他任何男孩都多，但他或许也打算悔改——尽管他从未说过要悔改。约翰·琼斯确实曾在星期天钓过鱼，但他其实什么也没抓到，只抓到了一条毫无用处的小泥猫；如果他像自己说的那样把鱼放回去的话，也许就不会有那么糟糕了——但实际上他并没有这么做。希望他们能为这些恶劣的行为而悔改——也许他们最终会悔改的。”

但我却可耻地试图吸引人们对那些可怜孩子的注意——而他们无疑也在同一时刻将天上的目光转向我，只是我从未察觉到这一点。我不小心让蜡烛一直燃烧着。此刻绝不能忽视任何细微的预防措施。没有必要再做任何可能引起别人注意的事了——于是我熄灭了灯光。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或许也是我有生以来最痛苦的夜晚。我为自己所犯的罪孽感到极度懊悔，而对于那些我不确定是否犯下的罪孽，我也深感不安；因为我确信，那些罪孽早已被某个比我更聪明、不会把如此重要的事情记在脑子里的天使记录在了某本账簿上。渐渐地，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其愚蠢且灾难性的错误：我不仅通过吸引别人对那些男孩的注意而让自己陷入毁灭的境地，甚至还害死了他们！想必此时闪电已经将他们全部击毙在床上！这个念头带来的痛苦与恐惧，使得我之前的所有苦难都显得微不足道。

情况真的变得很严重了。我决心立刻改过自新；如果还能活到第二天见到太阳升起，我还会去教堂。我决心彻底戒除一切罪恶行为，从此过上高尚而无瑕的生活。我会准时去教堂和主日学校，探望病人，为穷人送食物（虽然我知道我们当中并没有那么穷的人，但他们还是会因为我的辛苦而对我大发雷霆）；我会教导其他男孩正确的做法，并默默承受因此而来的责骂；我会完全靠传单度日；我会闯进酒馆警告那些醉汉——最后，如果我能避免像那些过早变得过于善良而遭不幸的人的命运，我就会去当传教士。

天快亮时风暴渐渐平息，我怀着对莱姆·哈克特的感激之情渐渐入睡——他那样突然地陷入永恒的痛苦之中，从而避免了一场更可怕的灾难——那就是我自己的毁灭。但当我精神焕发地醒来后，发现那些男孩们仍然活着，我便隐约觉得也许这一切都是虚惊一场；所有的混乱都是莱姆造成的，与别人无关。世界看起来如此明亮安全，似乎根本没有必要改过自新。那天以及接下来的一天，我都有点情绪低落；之后，我想要改过自新的念头也逐渐消失了，我又过上了平静舒适的生活，直到下一次风暴来临。

那场风暴在大约三周后出现了，对我来说，那是我所经历过的最莫名其妙的风暴；因为就在那天的下午，“达奇”溺水身亡了。达奇是我们主日学校的成员，他是个德国小伙子，不太懂得如何避雨，但他心地极其善良，记忆力也极为出色。有一个星期天，他一口气背出了三千节经文，一字不差，让所有的年轻人羡慕不已，也让整个村庄的人对他赞不绝口；可就在第二天，他就溺水死了。

他的死因显得格外令人难忘。我们都在一条有深坑的泥泞小溪里洗澡，木匠们把一堆绿色的山核桃木杆放进水里浸泡，深度大约有十二英尺。我们都在潜水，看谁能在水下待得更久。我们通过抓住那些木杆来保持在水下。达奇的尝试却很不成功，每次他的头露出水面时，都会遭到大家的嘲笑和讥讽。最后，他似乎被这些嘲讽伤害到了。

他恳求我们待在岸边，公平对待他，认真地给他计数——“就这一次，请友善一点、善良一点，不要为了取笑他而故意数错。”他们互相使眼色，然后都说：“好吧，Dutchy——来吧，我们会公平对待你的。”

Dutchy跳进了水里，但那些男孩们并没有开始计数，而是跟着其中一个人的示意，跑到了附近的黑莓丛后面躲了起来。他们想象着Dutchy付出巨大努力后爬上来时，发现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为他鼓掌的情景。这个念头让他们笑个不停，不断发出压抑的笑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有个从灌木丛中偷看的人惊讶地说：“哎，他还没上来呢！”笑声立刻停止了。“孩子们，这真是一次精彩的潜水啊，”有人说道。

“别管那个了，”另一个人说，“这样对他的玩笑就更有意思了。”又有一两句议论，随后便陷入了沉默。大家都开始透过藤蔓往里看。没过多久，那些男孩的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情，接着是焦虑，最后则是恐惧。而那平静的水面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大家的心跳越来越快，脸色也变得苍白。我们悄悄地溜出去，站在岸边，惊恐的目光在彼此的脸上和水中来回移动。

“总得有人下去看看！”

没错，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没人愿意承担这项可怕的任务。

“抽签吧！”

于是我们就这么做了——双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正常操作。抽到我，于是我下去了。水太浑浊了，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在那些围栏间摸索，最终抓住了一只毫无反应的手腕——就算有反应，我也没办法察觉，因为我吓得立刻松开了手。

那个男孩被围栏缠住，动弹不得。我赶紧浮上水面，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了其他人。我们中有些人知道，如果立刻把男孩拖出来，或许还有可能救他，但我们根本没考虑到这一点。我们什么都没想，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什么也没做——只有那些年纪较小的男孩在凄厉地哭泣，我们则慌忙穿上衣服，随便找件能穿的就行，通常都是反着穿、颠倒着穿。之后我们立刻逃走了并去报警，但没人愿意回去看看这场悲剧的结局。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们都赶回家，立刻准备过上更好的生活。

夜幕降临了。接着，那场极其猛烈且毫无规律可循的暴风雨便来了。我完全惊呆了，无法理解这一切。我觉得肯定有什么错误存在。大自然的力量被彻底释放出来，风声、雷声、闪电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极度混乱与疯狂的景象。我所有的勇气与希望都消失了，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一个能记住三千首诗的男孩都算不上出色，那其他人又有什么机会呢？’当然，我从未怀疑过这场暴风雨是杜奇造成的，也从未认为他或别的什么人值得上天如此大动干戈；让我困扰的只是这件事所带来的教训——它让我明白，既然连如此完美的杜奇都算不上令人满意，那我再怎么努力也注定无法达到他的水平，终究会一事无成。

无论我如何努力，最终还是那样做了——是那种根深蒂固的恐惧驱使我这么做的。然而，随后几天里，欢乐与阳光又出现了，可没过一个月，我就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依旧迷失且无所适从。早餐时间临近时，我仍在思考着这些往事，于是回到现实，下山去了。在前往酒店的途中，我看到了我童年时的家。以现在的标准来看，住在那里的人并不比我更有价值；但在我那个时代，他们每个人的价值至少也有五百美元。他们是有色人种。早餐过后，我再次独自外出，打算找找那些主日学校，看看这一代学生与那些曾和我一起上学的孩子相比有何不同——他们或许曾把我当作榜样，不过我现在已记不清了。在我那个时代，公共广场上有一座破旧的小砖砌教堂，名叫“锡安之船”，我曾是那里的主日学校学生。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地方，但却找不到那座老教堂了；它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且相当滑稽的建筑。那些学生的穿着和相貌都比我那个时代的好，因此他们与他们的祖先毫无相似之处，我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熟悉的面孔。尽管如此，我还是怀着深深的兴趣和渴望注视着他们。如果我是女孩的话，恐怕会哭出来——因为他们就是那些男孩和女孩的后代，他们占据着曾经属于他们的位置。其中有一些人是我喜欢去爱的，有一些人则是我愿意去恨的，但无论如何，他们对我来说都是珍贵的，毕竟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天哪，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呢？我内心十分激动，真希望可以安静地欣赏他们，不必被打扰。但是，有个光头校长，他是我小时候在那里的主日学校同学，他认出了我。为了掩饰内心的想法，我对着那些孩子们说了些胡言乱语，因为如果说出真实感受的话，就会暴露出与我自己性格不符的情绪。我不擅长即兴演讲，所以决心避免再有这样的机会。但在下一个更大的主日……

我身处人群的后面，因此很愿意暂时走上讲台，好好看看那些学生们。一时之间，我想不起来当年我还是学生时，那些来访者用来侮辱我的那些愚蠢话语了；我为此感到遗憾，因为那样一来我就可以有借口多待一会儿，仔细欣赏那些年轻貌美的面孔——我觉得在规模相当的其它主日学校里是找不到如此出众的学生的。我之所以说话，只是为了有机会观察他们；而那些闲聊的话也只是为了延长观察的时间而已。我觉得还是应该承认自己的这些卑劣动机，于是我就这么做了。

如果“模范男孩”在其中的某所主日学校里，我也没有见到他。我那个时代的“模范男孩”——我们那儿只有一个这样的孩子——简直完美无缺：举止得体、衣着整洁、品行端正、孝顺父母，外表也显得十分虔诚；但实际上他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至于他脑子里装的是什么，简直可以和馅饼里的东西互换，而除了那块馅饼之外，没人会因此受到任何损失。这家伙的傲慢无礼，成了所有男孩的耻辱。

那个村庄里，他是所有母亲的崇拜对象，却是所有儿子们的厌恶对象。我听说了他后来的遭遇，但由于那让我很失望，我就不详细说了。他在生活中取得了成功。

第55章 复仇与其他事情

在我逗留那个小镇的三天里，每天早晨醒来时，我都觉得自己还是个男孩——因为在梦中，那些人的面容都恢复了年轻时的模样；而每晚入睡时，我却已变成百岁老人——因为那时我看到的已经是他们现在的样子了。起初，我自然遇到了一些令人惊讶的事情，直到逐渐适应了这种变化。我遇到了一些看起来毫无变化的年轻女子，但她们其实是我记忆中那些年轻女子的孙女，甚至是曾孙女。当被告知一个五十岁的陌生人竟是祖母时，倒也不足为奇；但如果是你曾经认识的小女孩变成了祖母，那就显得不可思议了。你会想：“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成为祖母呢？”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接受并明白：在你变老的同时，你的朋友们也并非停滞不前。

我注意到，变化最明显的其实是女性，而非男性。有些男性虽然过了三十年，外表变化不大，但他们的妻子却已经老了。那些都是善良的女性；保持善良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有个马具匠我想见，但他已经不在了。据说他已经去世多年了。过去，那名马具匠每天都会匆匆走在街上，边走边穿上外套，这样大家就知道有轮船要来了。大家都知道约翰·斯塔维利并不期待有人乘船而来，也不会有货物送达；不过斯塔维利显然知道大家都明白这一点，但这对他来说并无影响——他只是喜欢让自己看起来好像在等待着十万吨的马具一样。

他总是乘着那艘船，如此度过了整个人生，乐于随时待命，准备接收那些马鞍——以防它们真的出现。有一份恶意的《昆西报》总是以嘲讽的口吻将这个小镇称为“斯塔维利登陆处”。斯塔维利是我最早崇拜的人之一；我羡慕他那些虚构出来的“生意”，以及他在街上奔跑、大衣飘动时向陌生人展示这些“生意”的样子。
不过，还有位木匠是我最崇拜的英雄。他是个十足的骗子，但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我完全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他是个浪漫、多愁善感、喜欢故作戏剧化的骗子，但他的气场却让我心生敬畏。我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向我吐露心事的那天。他正在刨一块木板，不时停下来，深深地叹气；偶尔还会低声说出一些断断续续、难以理解的句子——但从那些话中有时会冒出一句让我不寒而栗却又感到振奋的话，比如：“哦，上帝啊，那是他的血！”我坐在工具箱上，满怀敬畏地注视着他，因为我觉得他一定犯下了许多罪行。最后，他低声问道：“我的小朋友，你能保守秘密吗？”我急切地回答说可以。“是件黑暗又可怕的事吗？”我向他保证可以保密。“那我就把我经历的一些事情告诉你吧；唉，我必须让沉重的灵魂得到解脱，否则我会死的！”他再次告诫我要“像坟墓一样保持沉默”，然后告诉我自己是个“杀人犯”。他放下刨子，双手摊在面前，悲伤地凝视着它们，说道：“看吧，就是用这双手，我夺走了三十个人的生命！”这一幕让我深受震撼，他也因此更加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述自己的罪行。他从第一起谋杀案讲起，详细描述了那次谋杀的过程，还说明了他是如何设法避免被怀疑的；接着又讲述了第二起、第三起、第四起谋杀案……他一直都是用弯刀行凶的，他还突然抽出那把刀给我看，吓得我毛骨悚然。

第一次会面结束后，我带着他六个令人恐惧的秘密回家，这些秘密对我那些长期以来一直停滞不前的梦境起到了极大的帮助。在每周六的假期里，我一次次去找他；事实上，整个夏天我都在和他在一起——那段时光对我来说无比珍贵。他的魅力从未减退，因为他总能在每一起谋杀案中加入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元素。他总会提供受害者的姓名、日期、地点——所有相关信息。通过这些信息，我逐渐发现了两点：他的受害者来自全球的各个角落，而且这些受害者的名字都是林奇。对林奇家族的诛杀行动周而复始地持续着，最初的30个受害者不断增加，变成了60个，而且还有更多即将被揭露的受害者。最终，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于是我问：为什么这些应受惩罚的人竟然都有同一个名字？

我的英雄说，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那个可怕的秘密；但他觉得可以信任我，因此决定向我讲述他那悲惨而痛苦的人生经历。他曾爱上一个“美得超凡脱俗”的女子，而她也以自己纯真高贵的心灵回报了他的爱。然而他有个竞争对手，一个名叫阿奇博尔德·林奇的卑鄙小人，那人声称那个女孩应该属于他，否则他就会“用她最宝贵的鲜血来染红自己的双手”。这位“在爱情的美好幻想中纯真快乐”的木匠并未把那威胁当回事，还是带着自己“金发碧眼的爱人走向了婚礼的圣坛”。

就在那时，那两人合而为一了；就在大臣的双手为他们祈福之时，那起残忍的罪行发生了——有人用刀将新娘杀害，她倒在了丈夫的脚下。丈夫做了什么？他拔出那把刀，跪在爱人的尸体旁，发誓要“用一生来消灭所有那些被称为林奇的人渣”。从那天起，二十年来，他一直在追捕林奇家族的人并将他们杀尽。他始终使用着那把刀，用它杀死了无数林奇家族的人，同时在每个受害者的额头上留下一个特殊的标记——一个深深的十字架。他说：“神秘复仇者留下的十字架，欧洲、美洲、中国、暹罗、热带地区、极地海域、亚洲的沙漠，乃至全世界的各个角落都有它的踪迹。无论林奇家族的人出现在哪里，人们都会看到那个可怕的十字架，看到它的人都会惊恐万分，说：‘那是他的标记，他来过这里。’你们听说过神秘复仇者吧——现在你们就亲眼看看他吧！不过要小心，千万不要对任何人透露半个字。保持沉默，等待吧。总有一天，这座城市里的人们会惊恐地聚集在一起，去看那具血淋淋的尸体；在它的额头上会出现那个可怕的标记，人们会颤抖着低语：‘他来过这里——那是神秘复仇者的标记！’你们会来到这里，但我已经不见了，再也见不到我了。”显然，这个家伙读过《Jibbenainosay》这本书，书中的内容让他产生了荒谬的浪漫幻想；但由于我当时还没有见过那本书，便把他编造的故事当成了真相，没有怀疑他是个剽窃者。不过，镇上确实有个林奇家族的人；越想到他即将面临的灾难，我就越无法入睡。拯救他似乎是我的职责，而让自己睡个好觉则是更为重要的事情，于是我最终决定去找林奇先生，秘密告诉他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我建议他赶紧逃走，也确实期望他能这么做。但他却嘲笑我；不仅如此，他还把我带到木匠的店里，对木匠的愚蠢行为加以讥讽和蔑视，还打了他的脸，逼他跪下来乞求宽恕——之后便离开，留下我独自面对那个在我眼中曾经是如此伟大且无与伦比的英雄如今所遭受的耻辱与毁灭。

木匠怒气冲冲地挥舞着刀，以他一贯的激烈风格威胁着林奇，那些凶狠的话语依旧震耳欲聋；但这一切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他不再是我心目中的英雄，而只是一个可怜又愚蠢的骗子罢了。我为他和自己感到羞愧，不再对他感兴趣，也再没去过他的店铺。他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因为他曾是我所认识的最伟大的英雄。那家伙肯定有些天赋，因为他所虚构的谋杀案被描述得如此生动逼真，以至于我至今仍记得所有细节。汉尼拔的人们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这座小镇已经不再是村庄，而是一座拥有市长、议会以及供水系统的城市了。

那里很可能还背负着债务。该镇有1.5万人口，是个繁荣且充满活力的地方，其道路状况与西部和南部的其他地区一样——在那里，铺设良好的道路和人行道极为罕见，以至于一旦见到时都会怀疑是否真的存在。如今，有六条铁路线以汉尼拔为中心，还有一座价值十万美元的新火车站。在我那个时代，这座镇子没有任何特色，也没有什么商业上的繁荣；每天的轮船通常只会接载一名乘客、运来一条鲶鱼，然后再送走另一名乘客以及一些货物；但现在，木材贸易已经发展得十分兴旺，各种商品交易也日益频繁，大量资金在那里流动。

贝尔克里克——或许是因为那里从来都没有熊出没，所以才被如此命名——如今已被堆积如山的木材所遮挡，根本看不见了，只有内行才能找到它。过去每年夏天我都会在那个地方溺水，然后又被某种意外因素救出来，继续冒险；但现在那里已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人溺死了。在过去，那里可是引发感冒和发烧的常见之地。我记得有一年夏天，镇上的所有人都患上了这种病。许多烟囱都被震倒了，所有的房屋都严重受损，以至于不得不重建整个城镇。洛弗斯利普与……之间的峡谷

科学家们认为，它西边的那座山是由冰川作用形成的。其实这是错误的。在汉尼拔下方一两英里处的悬崖间，有一个有趣的洞穴。我很想再去看看，但没时间。在我那个时代，那里的主人把那个洞穴改成了他14岁女儿的陵墓。这个可怜女孩的遗体被放入一个装满酒精的铜筒中，然后被悬挂在洞穴里那些阴森的通道中。铜筒的上盖是可以取下的；据说，那些地位较低的游客常常会把死者的脸拖出来查看、评论。

第56章 法律问题

熊溪口处的屠宰场已经消失了，曾经位于那附近的那个小监狱也不见了。有位市民问道：“你还记得镇上的酒鬼吉米·芬恩是在那间监狱里被烧死的吗？”请注意，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人们不良记忆的影响，历史是如何被扭曲的。吉米·芬恩并非在监狱里被烧死的，而是因震颤性谵妄与自燃共同作用，在染料桶中自然死亡的。我所说“自然死亡”，指的是对吉米·芬恩而言，他的死确实是自然死亡。而那个在监狱里丧命的人并非本地人，只是一个可怜的陌生人，一个醉醺醺的无害流浪汉。关于他的经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得更多；但那时我知道的实在太多，以至于不愿再提起这件事。那个夜晚，他嘴里叼着烟斗，在街上徘徊，乞求别人给他火柴；但他既没得到火柴，也没得到任何善意——相反，一群调皮的小孩围着他，不断取笑他、烦扰他。我也帮忙了；但最终，那个流浪汉恳求大家宽恕他，悲惨地诉说自己孤苦无依的处境，这触动了我内心仅存的那点羞耻感与正义感，于是我去给他拿了些火柴，之后便带着沉重的良心负担回家睡觉，心情十分低落。一两个小时后，那个男人被警长逮捕并关进了那间监狱——虽然“警长”听起来是个很高的头衔，但那确实是他的职位。凌晨两点时，教堂的钟声响起，宣布发生了火灾，当然所有人都出来了——我也是。那个流浪汉把火柴用错了地方：他把自己的草垫点着了，房间的橡木墙也跟着着火了。当我赶到现场时，已有两百名男女老少聚集在那里，全都惊恐得目瞪口呆。

我凝视着监狱的格子窗。铁栏后面，有个流浪汉正在拼命拉扯着铁栏，同时大声呼救。在背后那极其明亮的光线映照下，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黑色的影子。那个狱卒不见了，而只有他拥有钥匙。人们迅速用各种物品制作出了攻城槌，它撞击门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令人振奋，旁观者们纷纷欢呼起来，以为这场战斗已经取得了胜利。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些木头实在太坚固了，根本无法被打破。据说，那个男人死后仍紧紧抓住铁栏不放；最终，火焰将他吞噬了。至于这件事的真相，我就不得而知了。在我认出从铁栏后求救的那张脸之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是别人看到的，而非我。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晚我都能看到那张脸。我觉得自己应该为那个男人的死负责，就好像是我故意给他火柴，让他用火把自己烧死一样。我毫不怀疑，如果有人发现我与这起悲剧有关，我一定会被处以绞刑。那段经历以及当时的种种感受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如今回想起那些事，虽然依旧让我心痛，但也能给我带来一些乐趣。每当有人提起那件可怕的事情时，我都会立刻全神贯注地倾听，生怕自己被怀疑。我那颗有罪的心极其敏感，哪怕是最无关紧要的话语、眼神或动作，都可能让我惊恐万分。而当有人不经意间说出“谋杀终将暴露！”这样的话时，我真的会感到非常难受。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我背负的负担实在太过沉重了。

一直以来，有一件事让我幸运地没有去想——那就是我有个习惯，睡觉时会说很多话。但有一天晚上，我醒来后发现，我的同床人——我的弟弟——正坐在床上，借着月光注视着我。我问：“怎么了？”
“你说话太多，我睡不着。”
我立刻坐起身来，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头发也竖了起来。“我说了什么？快告诉我，我到底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在撒谎——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
“你很清楚吧。就是那件事。”
“什么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觉得你可能是生病了，或者疯了。不过不管怎样，你现在醒了，我趁机去睡一会儿吧。”
他睡着了，而我则满头大汗地躺在那里，在混乱不堪的思绪中反复思考着这个新的恐惧。我满心忧虑：我到底透露了多少信息？他知道多少？这种不确定性真是令人痛苦！但过了一会儿，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我要叫醒我的兄弟，用一个假问题来试探他。我摇醒他，说道：
“假如有个醉汉来找你……”

“这太愚蠢了——我从来不会喝醉的。”
“我不是说你，笨蛋，我是说那个男人。假如有个醉汉来找你，借一把刀、一把战斧或一把手枪，而你却忘了告诉他枪里装有子弹，那会怎样？”
“怎么可能给战斧装上子弹呢？”
“我不是说战斧，也没说过战斧；我说的是手枪。别再打断我了，这可是很严重的事。已经有人因此丧命了。”
“什么！就在这个镇上？”
“没错，就在这个镇上。”
“好吧，继续说吧——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那么，假设你忘了提醒他小心，因为枪里有子弹，结果他拿着那把枪自杀了——你知道的，他只是随便摆弄那把枪，很可能是喝醉后不小心这么做的。那这算谋杀吗？”
“不，是自杀。”
“不，不是的。我不是指他的行为，而是指你的行为：如果你让他拿到那把枪，你会成为谋杀犯吗？”
经过深思后，他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嗯，我觉得自己可能有罪——也许是谋杀罪，对，很可能是谋杀罪，但我也不太确定。”
这让我感到非常不安。不过，这还不算一个明确的结论。我必须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我得谨慎行事，留意任何可疑的迹象。我说：
“我刚才只是在假设一种情况，现在要讲讲真实的情况了。你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在牢房里被烧死的吗？”
“不知道。”
“你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完全没有。”
“如果你知道的话，希望你立刻死掉。”
“是的，希望我立刻死掉。”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男人想要一些火柴来点燃烟斗，有个男孩给他拿来了火柴。那个男人就用这些火柴点燃了牢房，结果自己也被烧死了。”
“是吗？”
“没错。那么，你认为那个男孩是凶手吗？”
“让我想想。那个男人喝醉了吗？”
“是的，他喝醉了。”
“醉得很厉害吗？”
“是的。”
“而那个男孩知道这一点吗？”
“是的，他知道。”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了这样的判决——
“既然那个男人喝醉了，而那个男孩也知道这一点，那显然就是那个男孩杀死了那个男人。这是毫无疑问的。”
一种难以忍受的恐惧感蔓延到了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我仿佛能体会到那些被宣判死刑的人的感受。我等待着哥哥接下来的话。我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他会说什么了，果然如此。他说：
“我认识那个男孩。”
我无话可说，只好保持沉默。我只是浑身发抖。然后他又补充道：
“没错，在你还没讲完这件事之前，我就已经知道那个男孩是谁了，他就是本·库恩茨！”
我就像从死里复活一样，立刻恢复了意识。我充满钦佩地问道：
“唉，你究竟是怎么猜出来的？”
“你在睡梦中说出来了。”
我心想：“真是太棒了！这种习惯真值得培养。”
哥哥继续天真地说道：
“你在睡梦中不停地嘟囔着‘火柴’这个词，我当时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刚才，当你开始向我讲述那个男人、牢房以及火柴的事情时，我就……”

我记得你在睡梦中提到过本·库恩茨两三次；于是我将各种线索综合起来，立刻就明白是本烧死了那个男人。我对他의敏锐洞察力赞不绝口。随后他问道：“你打算把他交给法律吗？”“不，”我说，“我觉得这会给他一个教训。当然，我会继续监视他，因为这是应该的；但如果他能改过自新，我就绝不会说我是背叛了他。”“你真好！”“嗯，我尽量做到最好。在这样个世界上，人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现在，我的负担已经转移到了别人身上，那些恐惧也很快消失了。在我们离开汉尼拔的前一天，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里的纵向时间流逝得异常快。我是从一个人那里得知这一点的，他是个非常低调的人，是我一个住在离城三英里远的朋友的有色人种马车夫。他本来要来接我……

晚上7点30分在帕克酒店集合，然后开车送我离开。但他迟到了很久——直到10点才到。他为自己辩解说：“乡下的时间比城里慢一个半小时左右，您有足够的时间的，老板。有时候我们为了去教堂，会在周日提前出发，结果正好在布道进行到一半时赶到。”时间差异实在难以预料，根本无法准确计算。我损失了两个半小时的时间，但却学到了价值四倍的东西。

第57章 大天使

从圣路易斯向北，到处都能看到19世纪那些充满活力、聪明能干、生活繁荣且务实的人们的痕迹。那里的人们不空想，只努力工作。其成果随处可见——无论是各种坚固的建筑物，还是随处体现出的舒适与安逸的生活氛围。昆西就是个典型的例子：那是一座整洁美观、秩序井然的城市，过去和现在一样，对艺术、文学等高尚事物充满兴趣。而马里恩城则是个例外。它以一种令人费解的方式走向了衰落。这座城市原本前景广阔，当初人们便满怀信心地在其名称中加上“城市”二字，但事实证明那只是错误的预言。35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马里恩城时，那里只有一条街道，大约有六栋房子；如今则只剩下一栋房子，而且那栋房子也已破败不堪，即将像之前的五栋房子一样被冲入河中。显然，马里恩城距离昆西太近了。它还有另一个缺点：位于低洼的泥地上，低于洪水位线，而昆西则坐落在山坡上，位置较高。起初，昆西具有新英格兰典型城镇的风貌与特征，至今依然如此：宽阔干净的街道、整齐漂亮的住宅与草坪、精美的豪宅以及宏伟的商业建筑群。此外，这里还有宽敞的游乐场、维护良好的公园、许多迷人的道路，还有图书馆、阅览室、几所大学、几座漂亮而豪华的教堂，以及一座占地广阔的宏伟法院。该市人口为三万。这里有一些大型工厂，各种制造业也在这里大规模发展。

拉格兰奇和坎顿都是正在发展的城镇，但我很想念亚历山德里亚；听说那里已经被水淹没了，不过夏天水位会下降。基奥库克则很容易辨认出来——我在1857年曾住在那儿，那一年该地的房地产市场极为繁荣。“繁荣景象”实在令人惊叹：人人都在买卖房产，只有寡妇和牧师例外，他们总是坚持持有自己的房产；而当行情下跌时，他们就会陷入困境。无论位于何处，任何看似适合建造房屋的土地都可以出售，其价格之高，即便用绿币来支付也依然算高的。如今，这座城市的人口已有一万五千人，且仍在持续健康发展。当时是夜晚，我们无法看清细节，对此感到有些遗憾，因为基奥库克向来以美丽的城市著称。很久以前，那里就是个适宜居住的地方，想必在这一点上它只会进步而不会倒退。我当年在那里看到的一项大型工程现已完工，那就是横跨急流区的运河。这条运河长八英里，宽三百英尺，最浅处也有六英尺深。它的建筑结构极为坚固，堪比罗马时期的引水渠，能够长久使用。这项工程的造价高达四五百万美元。与老朋友们相处了一两个小时后，我们再次沿河出发。很久以前，基奥库克曾是那个性格古怪的亨利·克莱·迪恩偶尔闲逛的地方。我想我只见过他一次，但在我住在那儿的时候，人们经常谈论他。关于他的传闻是这样的——

他出生时家境贫寒，也没有受过教育。但他靠自学获得了知识——就在基奥库克的路缘石上。他会坐在路缘石上，手握书本，全然不顾周围的喧闹声与行人的脚步声，专心致志地学习数小时，除了偶尔为让马车顺利通过而稍微移动一下姿势外，从不改变坐姿。一旦读完一本书，无论内容多么深奥，都会牢牢印在他的记忆中，成为他永久的财富。就这样，他积累了大量各种知识，并将它们储存在脑海中，需要时随时可以取用。

他的衣着与“码头工人”的并无二致，只不过更加破旧、搭配混乱且不协调（因此反而显得更为奇特），而且脏污程度也更高。从他的外表根本无法看出他竟是那个幕后主使。他是个演说家——最初是天生的才能，后来则通过经验和实践的锻炼才变得如此出色。当他外出游说时，他的名字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方圆五十英里内的农民们来到他的演讲现场。他的演讲主题始终是政治问题。他从不使用讲稿，因为火山本就不需要讲稿。1862年，基奥库克市一位已故杰出人士克拉格特先生的儿子向我讲述了关于迪恩的这段往事：
1861年时，基奥库克的战争情绪十分高涨，某天人们决定在新的雅典娜厅举行一场大规模集会。有一位著名的陌生人将要在会上发表演讲。当大厅里挤满了热得喘不过气来的男女民众后，舞台仍然空着——那位著名的陌生人未能及时赶到。人群越来越不耐烦，最终甚至变得愤怒和反抗。就在这时，一位焦急的主持人发现迪恩坐在路边的石墩上，便向他说明了目前的困境，拿走了他的书，带他从后门进入大厅，让他立刻走上舞台，为祖国效力。

此刻，喧闹的观众席上突然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那片空荡荡、没有地毯的舞台。那里出现了一个身影，而在场的人中几乎只有十几个人认得他。那就是稻草人迪恩：脚上穿着破旧的鞋子，鞋跟已经破损；袜子也是奇怪的颜色，同样破旧不堪；裤子也早已破旧，露出几英寸长的裸露脚踝；背心没扣上，同样过于短小，使得背心与腰带之间的布料显得又脏又皱；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一条长长的黑色手帕像绷带一样绕在脖子上；头发则剪成短尾形。

他穿着一件及腰的蓝色外套，袖子长度使得前臂有四英寸处没有遮盖；一顶小而硬边的士兵帽戴在某个凸起部位的边缘——不管那是哪个凸起部位。这个人影庄重地走上舞台，以沉稳而有节奏的步伐走向前方，在那里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整个场地，一言不发。一阵惊讶的沉默持续了片刻，随后便有细微的笑声响起，如同波浪般席卷了在场的所有人。那个人影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凝神观察。接着又是一阵笑声，之后又是另一阵，最后那阵笑声则更为喧闹。这时，那个陌生人后退了一步，摘下士兵帽，将其扔到一旁，然后开始讲话，语速缓慢而清晰，但没人听他在说什么，大家都在笑、在低语。他毫不尴尬地继续说着，最终说出了一个令人震撼的话语，顿时全场又恢复了寂静与专注。他紧接着又快速地说出了更多精彩的内容；越来越投入，话语也越来越多，最终甚至像雷电一般猛烈。这时，现场的人们开始鼓掌，但他并未理会，而是继续高声讲话；他解下黑色的绷带并将其丢弃，依然在不停地讲话；接着又脱掉了那件短尾外套，继续发表着越来越激昂的言论。最后，他还将背心也扔到一边，就像另一座维苏威火山一样，不断喷出烟雾、火焰、熔岩和灰烬，还抛下浮石和煤渣，用一连串的爆炸声震撼着人们的心灵。而那些疯狂的人群则站得笔直，用不断的欢呼声回应着他，手中挥舞着的手帕仿佛构成了一场暴风雪。克拉格特说：“当迪恩出现时，人们以为他是个逃出来的疯子；而当他离开时，他们却认为他是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天使。”伯灵顿是布尔德特家族的故乡，同样是一座坐落在山丘上的城市，而且非常美丽，无疑如此。这是一座繁荣昌盛的城市，人口有两万五千人，周围遍布着各种类型的工厂。不过，当时这座城市的气氛相当严肃——因为有一项极其严肃的法案正在审议中：这项法案旨在禁止制造、出口、进口、购买、出售、借贷、偷窃以及饮用、吸食相关物品，无论是通过何种方式。

在爱荷华州，除了水之外，所有对人类有害的饮料都被禁止销售。这一措施得到了该州所有理智人士的赞同，但却未获得法官们的支持。伯灵顿拥有现代化城市所具备的一切完善治理设施，包括一支有薪酬的消防队——而新奥尔良这样的大城市却没有这样的设施，仍然沿用那种过时的独立消防系统。在伯灵顿，就像所有这些位于河流上游的城镇一样，人们能感受到一种积极向上的氛围，这种氛围令人愉悦。最近那里还建了一座歌剧院，这与伯灵顿这类规模的城市里那些破旧的剧场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们没有时间在马斯卡廷上岸，只能从船上欣赏它的景色。多年前我曾在那儿住过一段时间，但现在的样子已经很陌生了；看来它已经发展得远远超出了我记忆中的那个小镇。事实上，我记得它曾经是个很小的地方——但现在已不是如此了。我最记得的是有个疯子，在某个星期天把我抓到田野里，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屠刀，威胁要杀了我，除非我承认他是魔鬼的唯一儿子。我试图折中，承认他是我见过的那家人中的唯一成员，但他并不满意；他不肯接受任何折衷方案，坚持要我说他是魔鬼的唯一儿子——他还用靴子磨刀呢。为这么点小事惹麻烦似乎不值得，于是我就顺着他的想法来，从而保住了性命。不久之后，他就去投奔他的父亲了；既然从那以后就再没出现，想必他还在那儿吧。

我记得马斯卡廷的夏日日落更为美妙——在海洋的两岸，我从未见过能与它们相媲美的日落。那宽阔平坦的河流仿佛是一幅画布，上面绘满了各种色彩斑斓的景象：从蛋白石般的柔和细腻的色调，到逐渐强烈的色彩，最终形成令人目眩的紫色与深红色光芒，这些景象既美丽动人，又让人感到震撼。整个上密西西比河地区都拥有如此惊人的日落景观，这真可谓“日落之国”；我相信没有哪个国家能比这里更配得上这个称号。据说这里的日出也同样极为美丽，不过我并不确定。

第五十八章 河上之地

如今，大型城镇如雨后春笋般迅速涌现；在那些规模较大的农场之间，并非一片荒凉的景象。随着时间的推移，船只不断深入这个人口众多的西北地区；每发现一处新的地方，人们的惊叹与敬意就会愈发强烈。这样的民族以及他们所取得的成就实在令人肃然起敬。他们是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的民族，也具备这样的能力，因为他们受过教育、思想开明；他们阅读书籍，紧跟最先进、最新的思想潮流，用学校、学院、图书馆和报纸来强化自己国家的薄弱环节；而且他们生活在法律的约束之下。对于这样一个民族的未来，根本无需担忧。

这片地区还很新，可以说还处于起步阶段。从它目前所取得的成就来看，就可以预见它在完全成熟之后将会创造怎样的奇迹。它如此新奇，以至于外国游客至今还未听说过它，更未曾到访过。六十年来，外国游客一直在圣路易斯和新奥尔良之间的河流上航行，然后回家写书，以为自己已经看过了这条河上所有值得看的地方。在这些书中，只有不到六本提到了这些上游的城镇——因为那五六个到过这里的游客，是在这些城镇建成之前就到访的。其中最晚到访的游客（1878年）还是按照老路子去游览的，他甚至不知道圣路易斯以北还有什么地方。

然而，那里确实有这样的地方。这片拥有众多大型城镇的神奇地区，可以说是在前天才规划出来，第二天就建成了。其中有二十多个城镇的人口在1500到5000人之间。此外还有穆斯卡廷，人口1万；威诺纳，1万；莫林，1万；洛克岛，1.2万；拉克罗斯，1.2万；伯灵顿，2.5万；杜布克，2.5万；达文波特，3万；圣保罗，5.8万；明尼阿波利斯，则有6万以上人口。

外国游客从未听说过这些地方，他们的书中也没有任何相关记载。这些城镇是在他们睡觉时突然出现的。这片地区实在太过新奇，就连我这个相对年轻的人，年龄都比它还要大。当我……

圣保罗成立时仅有三人居住，明尼阿波利斯的人口则是其三分之一。明尼阿波利斯当时的人口数量在两年前已经不再存在了；而他去世时，看到自己所在的城市在40年间人口增加了59,999人。他的“生育能力”真是惊人。

需要说明的是，上面所列的圣保罗和明尼阿波利斯的人口数据已经是几个月前的数字了。如今这两个城市的人口已经远远超过这些数字。实际上，我刚刚看到一份报纸上的估计，称圣保罗的人口为71,000人，而明尼阿波利斯则为78,000人。这本书还要再过六七个月才会面世，到那时这些数据就没什么参考价值了。

我们还看到了达文波特，那也是座美丽的城市，坐落在山丘之上——其实所有这些城市都是如此：它们都十分美观、布局合理、干净整洁、令人赏心悦目，而且都位于山丘上。因此我们就不再重复这个描述了。据印第安人的传说，1673年时，马凯特和乔利埃特曾在现在的达文波特所在地扎营。下一个在那里扎营的白人则是在大约170年后，也就是1834年。在过去的30年里，达文波特的人口增长到了3万。现在，这里送进学校的孩子数量，已经超过了23年前整个城市的人口总数。这里有典型的上游河流地区的工厂、报纸以及教育机构；还有电话、地方电报系统、电气警报装置，以及一支出色的专业消防队，由6支云梯队、4辆蒸汽消防车以及30座教堂组成。达文波特还是两位主教的官方驻地——一位属于圣公会，另一位则属于天主教。

在达文波特对面，是繁荣的罗克岛镇，它位于上急流河的岸边。一座巨大的铁路桥将这两座城市连接起来——这是横跨密西西比河、位于圣路易斯与圣保罗之间的13座桥梁之一。

罗克岛是一座迷人的岛屿，长3英里，宽半英里，属于美国领土。政府将其改造成了一处美丽的公园，通过艺术手段提升了其自然景观的美感，还在茂密的森林中修建了数英里的步行道。在岛屿的中心附近，透过树木可以隐约看到10座巨大的四层石制建筑，每座建筑的占地面积都有一英亩。这些就是政府的建筑。

这些地方都有工厂；因为洛克岛那儿可是国家级的军火库和武器制造中心。我们沿河而上——沿途尽是令人惊叹的风景，上密西西比河沿岸可没有别的这样的景色了——经过了莫林，那是一个大型制造业的中心；还有克林顿和莱昂斯，都是重要的木材加工地。最终我们来到了杜布克，它位于一个矿产丰富的地区。这里的铅矿产量极高，分布范围也很广。杜布克有大量的制造企业，其中就有一家犁具厂，其产品销往全世界的各个基督教国家。至少，船上那位该企业的代理人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说：“你们随便给我指个懂得如何制造优质犁具的国家吧，如果我无法让你们看到他们所使用的犁具上我们的标志，我就把那把犁吃掉——而且我连伍斯特夏尔酱都不想用来调味。”这一段的河流区域充满了印第安人的历史与传统。黑鹰曾经是这一带的强人；基奥库克也是。

在杜布克下游几英里处，有一处名为“死亡之头”的岩石——实际上就是一处陡崖。早在很久以前，法国人就将一群印第安人赶到那里，将他们困在绝境之中，他们只能选择两种死法：饿死或跳下去自杀。黑鹰在生命末期开始采用白人的生活方式；他去世后，被以基督教的方式安葬在得梅因附近，不过也融入了印第安人的习俗——也就是说，他身着基督教式的军装，手中握着基督教式的手杖，但尸体是以坐姿埋葬的。过去，首领们下葬时总会随葬一匹马。手杖的出现表明黑鹰那高傲的性格已经真正谦卑下来，他期望死后能够行走。我们注意到，在杜布克上游，密西西比河的水呈橄榄绿色——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十分美丽且半透明。当然，此时水并没有在一年中的其他季节那么清澈，因为正值洪水期，河水被岸边冲积的泥沙弄得浑浊不清。沿这一地区分布的那些俯瞰河流的壮丽陡崖，以其优美的形态和柔和的色彩令人着迷。那些位于水边的陡峭绿坡之上，是一堵由破碎的岩石构成的高大壁垒，其外观极为精美。

色彩丰富而柔和——以深棕色和暗绿色为主，其间还夹杂着其他色调。还有那条波光粼粼的河流，它蜿蜒曲折地流淌着，偶尔会被成群的树木覆盖的岛屿打断，而这些岛屿之间则有着银色的水道。你可以看到远处那些坐落在海角上的村庄，也能看见在森林阴影中悄悄滑行的木筏，以及消失在遥远地点之后的白色轮船。这一切都如同梦境般宁静安详，毫无世俗的烦扰——没有任何值得忧虑的事情。直到那列可怕的火车呼啸着驶来——它确实很快就会出现，用它那恶魔般的轰鸣声和车轮的巨响将这份宁静彻底打破——于是你立刻又回到了现实世界，而各种烦恼也随之而来：因为你记得，这条铁路上的股票，一旦买入就会下跌，而一旦卖出又会上涨。每当我回想起自己曾经差点无法卖掉那些股票时，仍会不寒而栗。手里握着一条铁路，真是件可怕的事。

从圣路易斯到圣保罗的800英里路程上，几乎全程都能从汽船甲板上看到火车头。这些铁路严重破坏了汽船的运输业。我们船上的职员，在这些铁路建成之前也是从事汽船工作的。那时人口增长迅速，货物运输量极大，汽船已无法满足需求；因此船长们都非常傲慢自大——用雷穆斯叔叔的话来说，就是“十足的混蛋”。这位职员这样描述了过去与现在的差异：

“过去，汽船靠岸后，船长会站在船顶上，身形笔直，就像一根铁棒一样，态度极其冷淡。上岸的人会摘下帽子说：‘船长，我有28吨小麦，如果您能接收的话，那就太好了。’船长只会说：‘我愿意接收两吨。’甚至都不会看他一眼。但如今，船长会放下那副傲慢的态度，露出满面的笑容，然后开口说话，因为他不再受那种傲慢态度的束缚了。”

“很高兴见到你，史密斯，真高兴——你气色不错啊，好几年没见过你这么精神了。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没什么，”史密斯说，他仍戴着帽子，转身去和别人交谈。
“哦，对了，八年前还是船长掌权；但现在轮到史密斯了。八年前，有船沿着河流而上，每个客舱都挤满了人，人们甚至五六个叠在一起坐在甲板上；下面则是一大群移民和劳工。要想得到头等舱的座位，就得证明自己有十六代贵族血统、四百年的家族历史，或者得与那个把船长靴弄脏的黑鬼相识。但现在一切都变了：上面有大量的客舱，下面再也没有劳工了——现在有了自动装订机，也不再需要劳工了；他们去了长满藤蔓的地方，而且也不是乘汽船去的，而是坐火车。”
在这个地区，我们看到大量木筏顺流而下——但它们并非以那种传统的方式悠闲地漂流，船上也没有那些欢快又鲁莽的家伙们，他们一边拉小提琴、唱歌、喝威士忌，一边跳着疯狂的舞蹈；不，这些木筏都是被快速推动着前进的。

我们乘坐着一艘动力强劲的明轮船前行，船上的人均穿着现代风格的服装，船员们则都是安静、守规矩的人，行事沉稳，丝毫没有浪漫的气息。在某个漆黑的夜晚，我们借助灯光穿过了那些极其狭窄且错综复杂的岛屿间的水道。背后是一片纯粹的黑暗——没有任何裂缝或缝隙；前方则是狭窄的水道，水道两侧是茂密的植被，几乎与我们的船头相接。在这里，每一片树叶、每一道涟漪都清晰地呈现出其自然色彩，而且被强光照射得如同正午一般明亮。这种景象既奇特又美妙，令人印象深刻。我们经过了普拉里杜尚，那是马凯特神父曾经扎营过的另一个地方；在经历了数小时、穿越各种美丽景色的旅程后，我们终于抵达了拉克罗斯。这是一座拥有一万二三千人口的城市，街道上灯火通明，各类建筑都十分宏伟，从建筑风格上看也足以让任何城市为之倾佩。这是一座很不错的城市，尽管天气一直下雨，但我们还是充分利用了所给的时间来游览这座城市。

第59章 传说与风景

在拉克罗斯，我们的乘客名单上又增添了几人，其中有一位老先生，他随早期的移民来到这片西北地区，对这里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他对自己的家乡也颇为自豪。他说：

“从这里到圣保罗之间，有堪称哈德逊河沿岸美景的景色。还有女王悬崖——高700英尺，其壮丽程度不亚于任何其他地方；此外还有特伦佩洛岛。”

我认为，这里与美国的其他岛屿截然不同——它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山峰，坡度极为陡峭，充满印第安人的传统习俗，而且曾经到处都是响尾蛇。如果在适当的时间捕捉到阳光，就能拍出令人难忘的照片。在威诺纳之上，是美丽的草原；再往前就是千岛群，美得难以置信：那里的植被绿得惊人，密度极高，仿佛有一千个柔软的垫子漂浮在平静的湖面上。而河流两侧则是险峻的悬崖，崎岖不平，颜色深沉——正是构成美丽景色的完美背景。要知道，总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背景，才能让画面中的美好元素更加突出。

那位老先生还给我们讲了一两个感人的印第安传说，不过都不太精彩。

在讲述了这些历史故事之后，他又回到对风景的描述上，从千岛群一直讲到圣保罗，详细地描绘着每一处景色。他能够轻松地念出各种地方的名称，流畅而自信地讲述着，还不时地使用一些复杂的词汇，带着一种“这根本不算什么，我随时都能做到”的傲慢态度。同时，他还会在恰当的时机展现出惊人的口才，让我开始怀疑……

不过，不管我怎么怀疑，还是继续听他讲吧：

“在威诺纳上方十英里处，我们来到了喷泉城。这座城市坐落在陡峭的悬崖脚下，那些悬崖高耸入云，仿佛在向蓝天敞开怀抱，将纯净的空气洒向大地，这种空气似乎从未与任何外物接触过，只有天使的翅膀才能触及它。

接着，我们穿过银色的河水，欣赏着大自然那令人惊叹的美景，大约十二英里后，便来到了海拔六百英尺的弗农山。山上有一座曾经很豪华的酒店的废墟，坐落在云雾缭绕的高处——那是曾经繁荣的弗农山的唯一遗迹。如今，这里已变得荒凉，无人居住。”

我们继续前行。飞过烟囱岩之后，眼前出现了一座高达六百英尺的壮丽山峰；在即将降落在明尼斯卡之前，我们的注意力被另一座高度超过五百英尺的奇特山峰所吸引——那简直就是一座完美的金字塔形山峰。它那圆锥形的结构、覆盖在两侧的茂密森林，以及如同圆锥顶点般的尖端，都让人惊叹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从如此高的地方，可以俯瞰下方数英里范围内的森林、溪流、悬崖、山丘和山谷，景象极为壮观。站在这些悬崖的最高点，凝视着下方的山谷，还有比这更壮丽的河景吗？这些由大自然及其造物主创造的宏伟景观，既充满原始的野性，又显得无比孤寂，令人心生无限敬意。无论从哪个角度欣赏它们，这种震撼人心的体验都永远铭刻在我们的记忆中。

接着是“狮子头”和“母狮头”，它们也是大自然精心雕琢而成的，为这条美丽的河流增添了风采。不久之后，河流变宽了，眼前顿时展现出一片极其迷人而壮丽的山谷景色：从山顶到山脚都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还有平坦的草原，而美丽的瓦巴沙河则流淌其间。瓦巴沙河被誉为“治愈之水”，能够有效对抗布赖特病。此外，还有大自然最伟大的杰作——无与伦比的佩平湖。

这些景象构成了一幅画，游客可以凝视它数小时之久，永远沉浸在无尽的愉悦之中。我们继续前行，不久便能见到那些雄伟的圆顶建筑、高耸的糖面包山，还有那令人惊叹的少女岩——后两者因浪漫的传说而蒙上了神秘色彩。每当暮色降临时，独木舟靠近时，划船人常常会以为自己听到了早已离世的温诺娜的轻柔歌声，她可是印第安人歌谣与故事中的宠儿。接着，弗龙特纳克城出现在眼前，那是厌倦了夏日喧嚣的游客们理想的度假地；随后是雷德温格镇，以及那孤耸而雄伟的钻石崖；再往后是普雷斯科特和圣克罗伊河。不久之后，圣保罗的圆顶建筑和尖塔便映入眼帘——它宛如北方世界的巨人领袖，以迅猛的速度引领着进步的步伐，成为最先进、最现代文明的象征。它用商业发展的“战斧”开辟出有益的道路，发出基督教文化的号角声，斩断懒惰与迷信的枷锁，取而代之的是蒸汽犁与学校……在其前方，始终存在着荒芜、无知、犯罪与绝望；而在其身后，则是监狱、绞刑架和讲坛……“你曾经驾驶过全景观光车旅行吗？”“我以前就担任过这个职务。”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你现在还驾驶它旅行吗？”“不，它要等到秋季才重新启用。我现在正在帮忙编写一本旅游指南，圣路易斯与圣保罗邮报公司打算在今年夏天为乘坐该航线出行的游客们出版这本指南。”“你提到少女岩时，还提到了早已离世的温诺娜，她是印第安人歌谣与故事中的宠儿。她就是那块岩石上的少女吗？她们之间有传说上的关联吗？”“是的，而且是一个非常悲惨的传说。或许这是密西西比河流域所有传说中最著名、也最令人痛心的一个了。”我们请他讲述这个传说。他立刻从闲聊的状态中恢复到演讲的状态，继续说道：

在莱克城稍高的地方，有一处著名的景点，名为“少女之岩”。那里不仅风景如画，还因一个与它名称相关的浪漫故事而充满趣味。不久前，这里还是苏族印第安人喜爱的度假地，因为那里有绝佳的钓鱼和狩猎条件，因此总会有许多苏族人居住在那里。在那些常来此地度假的家族中，有一个属于瓦巴沙部落的家族。有个名叫韦诺娜的少女，她已与同部落的一名男子订婚。然而，她严厉的父母却将她的手许给了另一位著名的战士，并坚持要她嫁给他。父母为她定了婚期，这让她极为悲痛。她表面上同意了这一安排，随他们一同前往那块岩石，打算为婚礼采花。到了岩石上后，韦诺娜跑上山顶，站在边缘斥责着下方的父母，指责他们的残忍行为；随后，她唱起丧歌，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将自己的父母摔得粉身碎骨。”
“摔得粉身碎骨的是谁——她的父母？”
“没错。”
“嗯，正如你所说，这确实是一段悲剧。而且其中还有我意想不到的戏剧性转折。”

这相较于印度传说中那些陈腐的版本而言，无疑是一种显著的改进。密西西比河沿岸有五十处“恋人跳跃处”，那些心碎的印第安少女们曾从那里跳下，但唯有这一次的跳跃取得了理想的、令人满意的结果。薇诺娜后来怎么样了？她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但她很快振作起来，在法医赶到现场之前就消失了；据说她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并与其结为夫妻，然后一起前往遥远的地区，在那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那段浪漫的经历让她原本温柔的心灵变得更加成熟与坚强——因为过早地失去了母亲的关爱与父亲的庇护，她不得不独自面对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我很高兴听到讲师对那片风景的描述，因为它帮助我更好地理解我所看到的景象，也让我能够想象那些因夜色而无法看见的景色。

正如那位讲师所说，整个地区都充满了印第安人的故事与传统。但我提醒他，人们通常只是提及这一事实——以一种令人垂涎的方式来讲述它——然后就不再继续了。为何如此？因为这样会给人留下一种印象：这些故事充满情节与想象力——这是一种美好的印象；但如果真正把这些故事讲出来，这种印象很快就会消失。我向他展示了我收集的许多这类文学作品，他承认它们质量很差，简直就是糟糕至极的垃圾；我还大胆地补充说，他自己给我们讲的那些传说也是这种性质，唯一例外的是那个精彩的威诺娜故事。他承认了这些事实，但表示如果我能找到斯库尔克拉夫特大约五十年前出版的那本书——现在很可能已经绝版了——就会发现其中有一些印第安人的创作，它们同样充满情节与想象力；《希亚瓦萨》中的故事就是这类作品，它们源自斯库尔克拉夫特的书；而且同一本书中还有其他故事，朗费罗本可以将其改写成优美的诗篇。例如就有“不朽之头”的传说。他无法再讲述这个故事，因为许多细节已经在他记忆中模糊不清；但他建议我去找一找，从而更加钦佩印第安人的想象力。他说，当他最初来到密西西比河这一带时，这个故事以及书中的大多数其他故事都在这里的印第安人中间流传；而斯库尔克拉夫特书中的内容都是直接从印第安人口中记录下来的，他们如实记载，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修饰。我找到了那本书。那位讲师说得对，书中确实有几个传说能够印证他的话。我将介绍其中的两个——“不朽之头”以及“佩博安与西格温：季节的寓言”。后者被收录在《希亚瓦萨》中，不过还是有必要阅读其原文，这样才能明白，即便没有诗歌的韵律与节奏作为辅助，一首真正的诗也能有多么出色的效果。

佩博安与西格温

一位老人独自坐在冰封的溪流旁的茅屋里。当时已是深冬，火堆里的火几乎熄灭了。他看起来极为衰老，神情也十分凄凉。他的头发因年老而变白，全身不停地颤抖着。

日复一日，他都在孤独中度过，听到的只有暴风的声音，以及被风暴卷走的新落雪的声响。一天，当他的火堆即将熄灭时，一个英俊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进入了他的住所。他的双颊因青春的活力而泛红，双眼闪烁着光芒，嘴角挂着微笑。他步伐轻快而敏捷。他的额头上戴着用香草编成的花环，代替了战士的头饰，手中还捧着一束鲜花。

“啊，我的孩子，”老人说，“见到你真高兴。进来吧，告诉我你的冒险经历，还有你去过哪些奇异的地方。让我们一起度过这个夜晚吧。我会告诉你我的英勇事迹以及我能做些什么，你也同样可以分享自己的经历，这样我们就能互相娱乐了。”

接着，他从袋子里取出一支造型独特的古董烟斗，装入经过特殊叶子处理而变得温和的烟草，然后递给客人。仪式结束后，他们开始交谈起来。

“我呼气，”老人说，“溪水就会停止流动，水会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我呼吸，”年轻人说，“鲜花就会在原野上绽放。”

“我摇动头发，”老人回应道，“雪就会覆盖大地。只要我一声令下，树叶就会从树上落下，我的气息还能把它们吹走。鸟儿会从水中飞起，飞往远方。动物们也会因为我的气息而躲藏起来，连地面都会变得像燧石一样坚硬。”

“我摇动我的发丝，”年轻人说，“温暖的细雨就会降落在大地上。植物们会从土里探出头来，就像孩子们欢欣鼓舞的眼睛。我的声音能让鸟儿回来，我的气息能让溪水重新流动。无论我走到哪里，树林里都会充满音乐声，整个大自然都会欢欣鼓舞。”

终于，太阳开始升起，一股温和的暖意笼罩了这片地方。老人的话也停止了。知更鸟和蓝鸟在屋顶上开始歌唱，溪水在门边轻轻流淌，草木和花朵的芳香随着春风缓缓飘来。

当阳光完全照进屋里时，年轻人终于看清了这位主人的真实面目。看着他，那面容简直就像佩博安的冰冷的面容一样。

[冬天。] 他的眼中开始流出血泪。随着阳光越来越强烈，他的身形逐渐变小，不久便完全消失了。在他曾生火取暖的地方，只留下一种名为米斯科迪德的花——那种带有粉色边缘的白色小花，是北方植物中最早开花的种类之一。
《不朽之头》是个相当长的故事，不过它凭借奇特的构思、童话般的奇迹、多样的情节以及生动的故事节奏，弥补了篇幅上的不足。{脚注[参见附录D。]}

第60章 推测与结论

我们抵达了密西西比河的航运起点圣保罗，从新奥尔良出发的两千英里旅程也在那里结束了。乘轮船大约需要十天的时间，而如果用火车的话，速度可能会更快。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我知道从圣路易斯到汉尼拔——这段距离至少有一百二十英里——只需七小时就能到达。这当然比步行要快得多，除非有人特别着急。

当我们还在新奥尔良时，季节已经很晚了，玫瑰和木兰的花都已经凋谢；而在圣保罗这里，则是下雪的天气。

在新奥尔良，我们偶尔能听到从火山口传来的令人窒息的声响；而在圣保罗，我们则经常能听到来自冰川的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

不过我偏离主题了。圣保罗是一座很棒的城市。它的建筑由坚固的砖石构成，给人一种稳定持久的感觉。这里的邮局成立于36年前；而且……

据传说，当邮递员收到信件后，他会骑马将其送到华盛顿，去询问该如何处理这些信件。那一年，有两栋房屋被建造起来，人口也有所增加。圣保罗的知名报纸《先锋报》最新一期刊登了一些统计数据，这些数据与过去的状况形成了鲜明对比：今年秋季的人口为71,000人；上半年处理的信件数量为1,209,387封；三个季度内新建的房屋共有989栋，其建设成本为3,186,000美元。与去年同期相比，信件数量增长了50%。去年，该市新建的建筑总成本超过了4,500,000美元。圣保罗的优势在于商业——当然，这里指的是其制造业。该地区所有的城市都是制造业城市，但圣保罗在商业方面尤为强大。去年，该市的零星贸易额就超过了52,000,000美元。这里有海关，还在建造一座新的议会大厦来取代那座最近被烧毁的议会大厦——因为这里是该州的首府。这里的教堂数不胜数，而且都不是那种廉价的、简陋的教堂，而是那些由富有的新教徒建造的，或是那些由贫穷的爱尔兰女工乐于建造的教堂。爱尔兰女工们对建造宏伟的教堂有着极大的热情。这对我们的建筑艺术来说是一件好事，但我们往往只欣赏那些宏伟的教堂，却从不感激那些建造它们的人。事实上，我们往往忘记，这座美丽建筑中的每一块砖石都代表着穷人的辛劳与痛苦，代表着他们付出的汗水与无数小时的辛勤劳动。我们习惯于只赞美那座宏伟的教堂，而不会去感谢那些默默付出的人，因为他们所代表的正是贫穷与艰辛。这是一片拥有众多图书馆和学校的土地。圣保罗有三座公共图书馆，里面总共藏有大约四万本书籍。此外，这里还有116所学校，每年用于支付教师工资的资金超过七万美元。这里的火车站也非常出色；实际上，它的规模大到起初看起来有些过分了，但几个月后人们才意识到其实恰恰相反——这个错误应该得到纠正。这座城市位于高地上，海拔约七百英尺。由于位置如此之高，人们可以从这里俯瞰河流与低地的全景。

那些街道……那确实是一座非常美妙的城镇，不过它还尚未完全建成。所有的街道都被建筑材料堵塞着，人们正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材料堆砌成房屋，为更多人腾出空间——因为其他人也急于利用这些街道来堆放砖块之类的东西。多么庄严而美好的景象啊：文明发展的先驱，从来都不是蒸汽船、铁路、报纸、主日学校或传教士，而是威士忌！历史就是如此。回顾一下历史就会明白。传教士是在威士忌之后才出现的——也就是说，他是在威士忌已经普及之后才到来的；接着是那些带着斧头、锄头和步枪的穷移民；然后是商人；再往后则是各种投机者；接着是赌徒、亡命之徒、强盗以及所有犯下罪恶的男女；最后，是那些买下整片土地的富人。随之而来的是律师们，还有治安委员会以及殡葬业者。所有这些人都催生了报纸的出现；报纸又引发了政治活动以及铁路的建设；于是大家都开始建造教堂和监狱——就这样，文明便在这片土地上永久地建立起来了。但你看，威士忌才是这项“伟大事业”的领头者。它一直都是如此。对于一个外国人来说，不了解这一真理并转而去研究天文学以寻找象征，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如果他了解事实的话，他就会说：“帝国的酒壶正向西行进。”这位伟大的领头者于1837年6月来到了圣保罗现在所在的土地上。没错，就在那时，加拿大人皮埃尔·帕兰特建造了第一间小屋，打开他的酒壶，开始向印第安人出售威士忌。结果我们如今所见便是如此。

我所说的圣保罗所具有的新颖性、活力、快速发展、繁荣昌盛、智慧以及精美的建筑风格，还有其高效务实的作风与充沛的精力，这些特点同样适用于它的邻近城市明尼阿波利斯——只不过明尼阿波利斯的规模更大一些。几个月前，这两座城市还相距十英里，但发展速度如此之快，以至于很可能很快就会合并起来，由同一位市长来管理。无论如何，再过五年左右，两座城市之间就会形成一条由建筑物构成的连贯通道，陌生人将无法分辨哪一座是哪一座。如果它们继续以目前的速度发展，那么两座城市的总人口将会达到25万。这样一来，位于密西西比河航运要道的这个城市中心，就将与位于河流下游的新奥尔良在人口数量上展开竞争了。明尼阿波利斯坐落在圣安东尼瀑布旁，这些瀑布横跨河流，长度达1500英尺，落差为82英尺。通过人工手段，这种水力资源被转化为了巨大的商业价值，不过这也对瀑布作为景观或拍照背景的价值造成了一定的损害。

这里有30家面粉厂，每年可生产200万桶最优质的面粉；20家锯木厂则每年能产出2亿英尺的木材。此外还有羊毛厂、棉纺厂、造纸厂和炼油厂；至于窗框厂、钉子厂、家具厂、桶厂等各类工厂，更是数不胜数。这里的面粉厂以及圣保罗的那些面粉厂都采用“新工艺”，通过滚动方式来碾碎小麦，而非传统研磨方式。明尼阿波利斯有16条铁路线交汇于此，每天有65列客运列车在此往返。与圣保罗一样，这里的新闻业也很发达——有3家大型日报、10家周刊以及3家月刊。这里还有一所大学，拥有400名学生；更值得一提的是，该校的努力并不仅限于教育某一性别的人群。此外还有16所公立学校，其校舍建设耗资达50万美元，共有6000名学生和128名教师。当地还有70座教堂，而且还有更多教堂正在建设中。各银行的资本总额为300万美元，而该城的批发贸易额则高达每年5000万美元。在圣保罗和明尼阿波利斯附近，还有许多值得一看的景点——比如坐落在百英尺高河岸上的斯内林堡、明尼哈哈瀑布、白熊湖等等。那些美丽的瀑布……

明尼哈哈湖早已享有盛誉，无需我再为其宣传。而白熊湖则相对不为人知。那是一片美丽的湖泊，被该州的富人和时尚人士当作夏季度假胜地。那里有俱乐部、酒店，各种现代化的设施与便利设施一应俱全；还有精美的夏季住宅，以及丰富的钓鱼、打猎活动以及宜人的驾车游览体验。在圣保罗和明尼阿波利斯周边还有十几处小型夏季度假地，但白熊湖才是真正的顶级度假胜地。关于白熊湖，还有一个极其荒谬的印第安传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把它写出来，但实在难以抗拒这个诱惑。旅游指南中还提到了这个传说的讲述者，并称赞他“文笔娴熟”。那么，就不再多做评论，让这位文笔娴熟的人把故事讲给读者听吧——

**白熊湖的传说**

几个世纪以来，每到春天，只要还有印第安人存在，总有一群印第安人会来到白熊湖中的一个小岛上，制作枫糖。

传说很久以前，有个年轻的战士在这个岛上，爱上了酋长的女儿并试图向她求爱，据说那姑娘也喜欢他。然而她的父母一再拒绝他的求婚，老酋长认为他不够勇敢，而他的妻子则称他为女人！

当太阳再次沉入地平线，明亮的月亮升上蔚蓝的天空时，那个年轻战士取下笛子，独自出去，想要再次唱出自己的爱情故事。微风轻轻吹动着他头饰上的两根彩色羽毛。当他爬上一棵倾斜的树干时，湿雪从他脚下纷纷落下。当他把笛子放到嘴边时，身上的毯子从他结实的肩膀上滑落，部分落在雪地上。他开始唱起那首奇异而狂野的爱情之歌，但很快便感到寒冷。当他伸手去拿毯子时，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毯子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上——那是他心爱之人的手，是他的守护天使。她走到他身边，此刻他们很幸福；因为印第安人拥有热爱的心，正因如此，他们才像森林里的孩子一样高贵。据传说，有一只巨大的白熊，或许以为极地的冰雪和严寒的冬天遍布各地，于是便向南迁徙。最终，它来到了湖泊的北岸……

如今，那座岛以他的名字命名。他沿着岸边悄悄前行，穿过厚厚的积雪，朝着岛屿前进。就在那个春天，这对恋人相遇了。他们离开了最初的藏身之处，此刻正坐在一棵高耸在湖面上的大榆树的枝叶间。（那棵树至今依然存在，引起了人们极大的好奇与兴趣。）由于担心被发现，他们几乎是用耳语交谈的。为了能及时返回营地以避免引起怀疑，他们正准备离开时，少女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声音传到了营地里。她冲向那位勇敢的年轻人，抓住了他的毯子，却不慎失足跌倒，毯子也一同落入了那只凶猛怪物的手中。立刻，队伍中的所有男女老少都来到了岸边，但他们都没有武器。到处都是哭喊声。该怎么办呢？此时，那只白色而凶残的野兽正紧紧抓住那个喘不过气来的少女，像对待惯常的猎物一样摆弄着她。这时，那位勇士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盖过了族人们的哭声。他迅速回到自己的帐篷，拿起那把忠实的刀，几乎是一口气跑回了那个充满恐惧的地方，沿着倾斜的树干冲到少女掉落的地点，然后像疯狂的豹子一般扑向他的猎物。那只野兽转过身来，用它巨大的爪子将两人紧紧压在一起，但下一刻，勇士便用刀刃将它的生命终结，那只垂死的熊终于松开了手。

那个夜晚，无论是乐队成员还是那对恋人，都再也无法入睡。当年轻人与长者们在那只死去怪物的尸体周围跳舞时，那位英勇的战士又获得了一根羽毛作为奖赏；还没等月亮再次落下，他的心中又多了一份宝贵的财富。他们的子孙后代多年来都在那头白熊的皮毛上玩耍——而那个湖泊的名字也正来源于此。少女与勇士长久地铭记着那段惊险的经历以及让他们走到一起的救援行动，因为基斯-塞-梅-帕和卡-戈-卡永远也忘不了与那只巨大怪物的可怕遭遇，正是那次遭遇让他们来到了这个幸福的狩猎之地。

这真是个令人困惑的故事：起初，她和毯子一起从树上掉下来，熊抓住了她并抚摸着她——她和毯子一起；接着她又爬回了树上，把毯子留在了下面；与此同时，她的恋人呼喊着冲回家去，然后又回来，爬上树，跳到熊身上，女孩也跟着跳下去——显然是因为她当时也在树上——于是她又和毯子一起回到了熊的怀抱中。恋人用刀刺向熊，从而救出了人——可是救出了谁呢？是毯子吗？不，并非如此。人们会为那条毯子而激动不已，可就在一切似乎即将迎来美好结局的时候，却突然让人失望至极——只有女孩得救了。其实，没人会对那个女孩感兴趣，她并非这个传说中的核心人物。尽管如此，人们还是不得不继续听下去，因为就算活上一千年，也永远无法知道谁得到了那条毯子。就算是死人，也能编出比这更好的传说来。我说的不是刚死的死人，而是已经死了好几周的人。

我们现在踏上了回家的路，几个小时后就来到了令人惊叹的芝加哥——那是一座人们总是不断创造奇迹、实现各种不可能之事的城市。对于偶尔造访这里的人来说，想要跟上芝加哥的发展速度是不可能的——它的发展速度远远超过人们的预测能力。芝加哥总是一成不变，因为它从来都不是你上次来访时看到的那个样子。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我们准时抵达了纽约，这是我一生中经历过的最愉快的五千英里旅程之一，也在此结束了。

附录

附录A
（摘自1882年3月29日的《新奥尔良民主党人报》）
《民主党人报》的救援船在洪灾地区的航行

周四上午九点，“苏西号”离开密西西比河，进入老河——也就是现在所称的红河河口。沿着河流左侧向上行进，可以看到洪水正从钱德勒种植园的堤坝处涌入，而该地正是库皮角教区的最北端。尽管堤坝不久前才决堤，但洪水已经完全淹没了这片区域。牲畜们被集中到一艘大平底船上；当我们经过时，那些没有食物的动物们挤作一团，等待着有船只来将它们拖走。河流右侧是特恩布尔岛，岛上有一片大型种植园，过去被认为是该州最肥沃的农田之一。以往的洪水中，这片土地总能幸免于难，但如今，只有大片的水面显示出曾经的田地痕迹。偶尔还能看到防护堤的顶端，但几乎整个堤坝都已被水淹没。

自从洪水涌入后，树木的叶子变得更加翠绿，森林看起来生机勃勃、清新宜人，但这美好的景象却被无边无际的洪水所破坏。我们一路前行，所见尽是树木的枝叶浸在水中。偶尔会有水鸭飞起，飞向那片寂静的长廊。有时也会有独木舟从灌木丛中驶出，穿过红河前往密西西比河，但那些面带愁容的划船人从未回头看过我们的船。在这片阴郁的氛围中，船只的引擎声宛如音乐一般，给人一种奇特的感受。这并非深林或黑暗洞穴中的阴郁，而是一种特殊的庄严与令人敬畏的气氛，让人不得不为之倾倒。我们还遇到了两个乘着木筏的黑人家庭。

今天早上，他们被困在柳树丛中。显然他们属于富裕阶层，因为随身携带着食物以及三到四头猪。他们的筏子大约有20英尺见方，在临时搭建的遮蔽处前面还堆着土，他们在上面生火。阿查法拉亚河的流水速度非常快，密西西比河也倾向于往那个方向流动，只要亲眼看到就能明白这条河为何如此拼命地想要找到通往墨西哥湾的捷径。小船、独木舟等船只需求量很大，很多都被那些强盗般的黑人偷走了，他们会把这些船带到能卖出最高价格的地方。据红河岸边的种植园主C.P.弗格森所说，那里的情况十分糟糕。由于上游的堤坝一直屹立不倒，黑人们早已放弃了从那里突围的念头，而当堤坝最终崩溃时，他们便只能任由洪水摆布。周四时，有一些人从树上和房屋屋顶上被救下来，不过还有很多人仍在水中。只有经历过洪水之后，才能真正体会到泥土的重要性。在海上时，人们不会期待或寻找泥土，但在这里，随着树叶飘动、森林通道若隐若现、房屋屋顶几乎看不见，人们就会期待有泥土的出现。事实上，如果坟墓的土堆还在水面上，那也会让人感到欣慰。这条河的存在仅仅因为树木间有缺口而已。从密西西比河左岸的亚当斯堡到拉皮德斯教区的河岸，这条河的宽度约为60英里。其中很大一部分地区都是耕地，尤其是沿密西西比河以及红河下游的地区。一旦进入红河，就会发现有强大的水流直接横穿河流，其流向与密西西比河相同。经过数小时的航行后，终于到达了黑河。一进入这条河，就能看到人们遭受苦难的迹象：两岸的柳树全都失去了叶子。记者与之交谈过的一个人说，他原本拥有150头牛和100头猪。一旦出现洪水，他就试图把牲畜赶到35英里外的阿沃耶尔斯高地，但他失去了50头牛和60头猪。即便黑河的两岸被水淹没，它依然很美。茂密的白蜡树、橡树、桉树和山核桃树使得河岸几乎无法穿越，而在那些能够看到视野的地方……

林荫小道两旁，昏暗中只能勉强辨认出远处树干的模糊轮廓。沿这条河向上行驶几英里后，两岸的水深已达八英尺，到处都能看到那些仍在强流中屹立不倒的小屋屋顶。有些小屋已经翻覆，周围堆满了浮木，或许将来会形成新的岛屿。由于在探险途中根本无法获取煤炭，为了节省燃料，人们不得不留意是否有木材堆。当绕过一个弯道时，一艘由年轻人熟练划动的独木舟出现了，船头坐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她面容姣好，拥有一双美丽的黑眼睛，举止端庄。男孩向她要一张纸，她便把纸扔给他，随后两人便将小船推入波涛之中。不久之后，又有一个不超过十二岁的小女孩乘着最小的独木舟出现，她的划船技术娴熟得就像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这个小女孩看起来更像印第安人而非白人孩子，当被问及是否害怕时，她还笑了。她在独木舟中长大，可以去任何地方。她是被派去采摘柳叶的，她指了指附近一所房子，房子的地板上积水有三英寸深。房子的后门处停着一艘约三十英尺见方的筏子，筏子上建有类似围栏的东西，里面站着大约十六头牛和二十头猪。这家人并没有抱怨，只是为失去了牲畜而难过，他们立刻用平底船运来了木材。从这里到密西西比河还有十五英里，沿途没有一块露出水面的陆地；向西延伸三十五英里，也全是河水。23日星期四时，布莱克河的水位上升了3/4英寸，夜间仍在继续上涨。随着我们沿河前进，居民点越来越密集，但彼此之间仍相距数英里。几乎所有的居民点都已被废弃，附属建筑也漂走了。更增添了这片荒凉的气息的是，似乎所有的生物都离开了这里，在这片寂静之中听不到鸟儿的鸣叫，也闻不到松鼠的叫声。有时会有一只忧郁的鱼鹰将尾巴高高扬起，然后消失在河水中，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一种毁灭后的寂静。沿河漂浮着一些刷成白色的一排排鸡舍，或是整齐切割好的围栏，还有门和腐烂的尸体，有一对秃鹫在庄严地守卫着这些尸体，它们是这里唯一能看到的鸟类，会随着水流一起享用这些尸体。还有一个装着廉价石版画的相框。

那是一幅骑在马上的士兵的画像，画像上描绘的是某个被水淹没、失去了这些装饰品的家园。天黑后，由于继续前行并不安全，人们便在树林旁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将船系在一棵高大的桉树上过夜。一轮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森林与河流，构成了一幅美妙的风景画——倘若画家能将其定格在画布上，那该是多么令人愉悦的景象啊。引擎的运转声已停止，蒸汽的呼啸声也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通常在夜晚的森林里，还能听到青蛙的鸣叫、昆虫的嗡嗡声，或是树枝摇动的声音；但这里却一片死寂。那些幽暗的角落，也就是这片“大教堂”里的通道，没有任何声响，就连水流的波动声也消失了。周五清晨，大家都起床了，我们便沿着布莱克河继续前行。那是个美丽的早晨，笔直的河流显得格外迷人。山楂树的花朵散发出迷人的香气，几只鸟儿在河岸边欢快地鸣叫。这里的树木更为高大，森林似乎也比下游的更为古老。沿途经过的田野更多了，但景象依旧如故——牧场上散布着一些简陋的房屋，黑人居住区则杂乱地分布在橡树旁，而那些简朴的住宅则仅露出屋檐在水面上。太阳从绚丽的红色天空中升起，树木则呈现出各种不同的绿色色调。到处都看不到一块陆地，河水似乎越来越深，甚至已经淹到了最大树木的枝条处。沿岸的柳树早已落叶，这表明人们为了给牲畜提供饲料而辛勤劳作了很长时间。有人问坐在独木舟上的老人，这些柳叶对他的牛群是否有帮助。他停下手中的活，忧心忡忡地摇着头回答：“嗯，先生，这些树叶足以让牛群保持体温，这也是我们所期望的，但对猪来说却很不利，尤其是那些小猪。它们很快就死了。不过又能怎么办呢？这就是我们唯一能用的东西了。”在布莱克河入海口上方30英里的地方，河水从密西西比河的纳奇兹一直延伸到路易斯安那州的松林地带，总长度达73英里，几乎没有任何地方是水面低于10英尺的。沿着布莱克河向上游流动的水流方向是向西的。事实上，确实如此。

情况确实如此，红河的水位已经下降，流向卡尔卡西乌地区；而黑河的水则在前者河口上游约15英里处汇入红河——这种情形就连那些经验最丰富的汽船船员也从未见过。我们现在看到的水完全来自密西西比河。在特里尼蒂，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在其稍下游的特洛伊，几乎所有居民都搬走了，剩下的那些人仅够维持基本生活需求。不过他们的牛群因为被关在浮木上且食物不足而不断生病、死亡。短暂停留后我们继续前行，很快便来到一片到处都是开阔田野和散布着小屋的地区。这里更是随处可见苦难的景象：房屋内部，人们用箱子搭成支架来放置家具；床柱的上端也被锯短了，因为天花板距离这些临时搭建的地面只有四英尺左右。这些建筑看起来非常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被冲走。房屋附近有牛群站在齐胸深的水中，它们毫无反应，只是耐心地等待救援的到来。这一幕实在令人心痛，如果不尽快救助，这些可怜的动物肯定会被淹死。牛与马在这方面有所不同：马在找不到出路时就会游走寻找食物，而牛则会一直待在原地，直到筋疲力尽而沉入水中溺亡。12点30分，一艘平底船从岸边发出信号。我们立刻靠了过去，约克将军上了船。他当时正在努力把牲畜救出来，他对“时代民主报”号船表示热烈欢迎，称他们非常需要这样的船只。他说那里的困境绝非夸大其词，人们所处的状况简直难以想象。水位如此之高，人们的房屋面临着被冲走的巨大危险。水位已经上升到了接近屋檐的高度，一旦再上升，房屋就极有可能被冲走，那样将会造成大量人员伤亡。将军还提到了许多人为拯救牲畜所做出的英勇努力，但他认为已有25%的牲畜死亡。目前已有2500人在黑河上的特洛伊获得了食物补给，他也已经救出了很多牛，但仍有大量牛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现在的水位比1874年高出18英寸，维达利亚与卡塔胡拉山丘之间已没有陆地可言。两点钟时，“苏西号”抵达了距离黑河入海口65英里处的特洛伊。这里，左侧有小河汇入；再往外则是瓦奇塔河，右侧则是坦萨斯河。这三条河流共同构成了黑河。特洛伊，或者至少其一部分区域，坐落在三个圆形的巨大印第安人土墩之上，这些土墩高出当前水位约12英尺。它们的直径约为150英尺，彼此之间的距离约为200码。所有的房屋都建在这些土墩之间，因此地板都被水淹没，深度达18英寸。这些由数百年前原住民建造的土墩，是方圆数英里内唯一的避难所。我们到达时发现那里挤满了牲畜，它们全都体弱不堪，几乎无法站立。有羊、猪、马、骡子和牛，它们混杂在一起。其中一个土墩多年来一直被用作墓地，今天我们看到一些瘦弱的牛躺在大理石墓碑旁，吃着约克将军提供的玉米，满足地反刍着。无论在这里还是下面，人们都能看到妇女和女孩们在操作小型独木舟方面的高超技艺。孩子们则像行家一样轻松地驾驶着这些小巧的船只。约克将军建立了一套完善的救援物资供应体系：他会亲自前往需要援助的地方，了解所需做的准备工作，然后租用两艘带平底船的船只，迅速将物资送到那里，再将牲畜运送到卡塔胡拉的松林高地。他以特洛伊作为指挥部，所有为牲畜提供饲料的船只都会来到这里。在从黑河向左分流的小河对岸，以及该河与瓦奇塔河之间，坐落着特里尼蒂镇，这座小镇随时面临着被洪水摧毁的危险。它的地势比特洛伊低得多，房屋内的水深达8到9英尺。强劲的水流不断冲刷着这座小镇，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房屋居然还没有全部被毁。特洛伊和特里尼蒂的居民都得到了照顾，不过他们的一些牲畜仍然需要食物。当“苏西号”抵达特洛伊后，它便被交给了约克将军，以便他更快地开展救援工作。为了减轻船只的负担，几乎所有的补给品都被卸在了其中一个土墩上。

她正顺流而下，去救助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在距离特洛伊几英里的汤姆·胡珀那里，有一艘大型平底船，船上载着大约五十头牲畜，那艘船也被拖了上来。这些牲畜得到了食物，很快便恢复了些力气。今天我们继续前往苦难最严重的利特尔河沿岸。

沿着黑河而下
3月25日，星期六晚上。
在约克将军的指挥下，我们很早就出发沿黑河而下，试图救出所有能够被救出的牲畜。顺流而下时，那艘平底船被留在了河流中央，人们从那里用杆子将船拉回种植园后面，然后把随处可见的牲畜救上船。在一家蒸馏酒厂的阁楼里，人们发现了十七头牲畜；在搭好通道后，它们便顺利地被带到了平底船上。与将军一同乘小船前行时，记者被带到了一间只有两个房间的小房子里，那里的地板上已有两英尺深的水。其中一个大房间里挤满了当地的马和牛，而在另一个房间里，泰勒寡妇和她的儿子则坐在地板上搭起的架子上。还有那么一两艘独木舟在水中漂浮，随时可以投入使用。当平底船被拉上来后，人们不得不拆掉房子的一侧，作为让牲畜上船的唯一途径，随后牛群就被赶上了船。和以往一样，约克将军询问这家人是否愿意离开，并告诉他们《时代民主报》的伯克少校已经派“苏西号”船来接他们。泰勒夫人表示感谢伯克少校，但她想尽力坚持下去。这里的人们对家园的执着程度实在令人难以理解。在距离特洛伊16英里的地方，我们得到消息称汤姆·埃利斯先生的房子正处于危险之中，他的全家都还在里面。我们立即赶往那里，眼前的景象十分凄惨：从露出水面的半扇窗户里可以看到身体虚弱的埃利斯夫人，而门口则站着她的七个孩子，最大的也才14岁。房子的一侧被用来安置大约十二头役用动物以及一些猪。一家人则住在另一个房间里，水已经接近床栏两英寸高。炉子也在水下，人们只能在水面上生火做饭。这座房子随时都有可能倒塌：一端正在下沉，实际上它看起来已经像一具空壳罢了。当船靠近时，埃利斯先生乘着独木舟出来了，约克将军告诉他，他是来救援他们的；《时代……

民主党的船只随时待命，可以立即将他的家人送往山里；周一时，还有平底船可以用来运送他的牲畜，因为在那之前他们都会很忙。尽管处境极其糟糕，埃利斯先生仍不愿离开。他说自己打算等到周一，哪怕冒着房屋被淹没的风险也在所不惜。孩子们则显得十分平静，似乎并不太在意自己所处的危险之中。这只不过是众多类似事件的两个例子罢了。经过数周的苦难之后，人们依然坚守在自己的房子里，只有当水与天花板之间再也没有空间可以搭建立足点时，他们才会离开。这似乎令人难以理解，但对故居的眷恋之情终究超过了对安全的重视。

离开埃利斯家后，我们前往的下一处是奥斯瓦尔德家。那里的平底船被拖到了酒厂旁边，有15头牲畜站在水中；不过由于它们站在脚手架上，头部仍高于入口处的高度。人们发现，如果不拆掉房屋的前部，就无法把那些牲畜救出来，于是便用斧头砍出一条通道。经过一番努力之后，那些马匹和骡子终于被安全地搬上了平底船。

我们所到的每一个地方，总会有三艘、四艘甚至更多的小船抵达，带来其他地方需要援助的消息。尽管很多人早就把部分牲畜赶到了山上，但仍有大量牲畜滞留原地。正在全力以赴工作的约克将军，将在周二之前把它们转移到松树林中的安全地带。

沿着黑河，有无数种植园主来到“苏西”号上，他们讲述的也都是关于苦难与损失的经历。一位从1844年起就居住在河边的老种植园主说，从未见过如此高的水位，他估计已有超过四分之一的牲畜丧生。幸运的是，人们首先照顾的是用于工作的牲畜，一旦找到它们，就会把马匹和骡子安置在安全的地方。水位仍在持续上升，昨晚已经上升了两英寸，这迫使人们不得不把牲畜赶到山上；正因如此，约克将军的工作才显得如此重要。从白天到深夜，他都在四处奔波，用友善的话语给予鼓励，并以冷静的判断力指导人们该做什么。沿河还流传着一个关于新奥尔良某商人的不幸故事。显然，在过去的几年里，那些种植园主们……

与这个人打交道时，会发现很多人都把钱交在他手里。洪水泛滥后，人们写信向他索要咖啡、食物，以及各种生活必需品。但这些信件都没有得到回复；人们又继续写信，然而那些田地已被水淹没的老顾客们，甚至连维持生计所需的东西也得不到。不用说，现在他在巴克河地区已经不受欢迎了。
据说，黑河沿岸的那些山丘是人们和牲畜的避难所，它们位于卡塔胡拉教区，距离黑河大约24英里。在把牛群赶到平地上之后，我们又接上了T·S·胡珀一家七口——他们已经无法继续住在原来的住所里了。我们现在正带他们沿着小河前往那些山丘。
洪水仍在上涨中。
特洛伊，1882年3月27日，中午。
这里的洪水每24小时就会上升约3.5英寸，而且雨势还在持续，这会进一步加剧洪水的上涨。约克将军认为，既然水位不断上升，许多房屋都面临危险，我们的努力应该集中在拯救生命上。我们打算马上沿坦萨斯河向上游前进，然后再返回黑河，去接走那些家庭。这里缺乏用于紧急情况的蒸汽运输工具。将军已经租用了三艘船，并配有平底船来运送牲畜，但需求量太大，这些船只根本无法及时满足需求。所有人都在日夜不停地工作，“苏西”号几乎从未停歇过超过一小时。洪水的上涨使得特里尼蒂陷入危险境地，预计很快就会有一些房屋被冲走。特洛伊的位置稍高一些，但那里的房屋也都已经被水淹没。有消息称，这里下游有一名妇女和一名儿童被冲走了，还有两间小屋也被冲走了。那些人正是前天拒绝撤离的人。真难以相信人们竟如此消极被动。
目前还没有关于“德莉亚”号轮船的消息，据说它就是在昨天卡塔胡拉湖的暴风雨中被击沉的。它本应已经到达这里，但却迟迟未出现。就连邮件传递也很不稳定，所以我只能用小船将这封信送到纳奇兹，再由他们转交给您。要想获得关于过去农作物产量的准确数据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些了解情况的人都已经离开，而留在这里的人也不太熟悉这一地区的农业生产情况。

约克将军希望我转达他的意思：此前所发送的口粮数量应当加倍，并立即再送一批。目前根本无法估算确切需求，因为人们正以极快的速度逃往山区。这里的居民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只有亲眼目睹才能体会，整个地区已陷入彻底的士气低落之中。如果为这里的某个特定区域分配口粮，也未必能确保其得到分发，因此所有口粮都应集中送到特洛伊，由将军来妥善处理。他已经要求提供一百顶帐篷，而如果现在所有人都逃往山区，那就需要两百顶帐篷了。

附录B
密西西比河委员会

战争结束后，密西西比河下游这片富饶河谷的现状，堪称战争带来的最令人痛心的灾难性后果之一。奴隶制度这一虚幻的财产制度不仅被彻底废除，那些依赖奴隶劳动完成的各项工程也遭到了破坏或严重受损，尤其是堤防系统。那些没有深入研究过这个问题的人可能会认为，像修建和维护堤防这样的重要工作应该由各州立即承担起来。但是，当人们要面对18%到30%不等的极高利率，还不得不在种植之前就以这些高利率抵押自己的农作物，才能以100%的利润购买所需物资时，各州又怎能承担得起这些任务呢？显然，要想掌控密西西比河，就必须由国家政府来负责，各州是无法单独做到这一点的。这条河应当被视为一个整体，其管理不能通过分散或独立的行政体系来实现。此外，各州也没有足够的意愿或能力携手合作来开展必要的工作。这项工作必须从河流的上游开始，至少要达到开罗，甚至更远，而且必须在整个河流沿岸按照统一的规划来实施。只要稍加关注，就不难理解其中的道理，这并不需要任何专业或科学知识。

既然密西西比河委员会是由来自不同领域的能人组成的，那么他们的裁决就应当被视为具有决定性意义——毕竟，任何先验的理论或解释都不如他们的判断可靠。需要记住的是，该委员会的成员包括美国工程兵团的吉尔莫尔将军、康斯托克将军和苏特将军；美国海岸测量局的亨利·米切尔教授（他在水文学领域堪称权威）；路易斯安那州的州工程师B.B.哈罗德；因在新奥尔良建造防波堤而展现出卓越能力的贾斯珀·B.伊兹；以及印第安纳州的泰勒法官。无论多么熟练的人，若试图质疑这样一个委员会的判决，都是过于冒昧的。委员会提出的改进方法既符合工程实践的经验，也符合对自然规律的观察——在自然界中，树木的生长以及它们容易倒伏并支撑河岸的特性，能够在某些地方保持一定的河道深度和稳定性；在工程师的设计方案中，使用木材和灌木并促进森林生长也是核心措施。计划通过低矮的灌木堤来缩小过宽的河道，随着河水中的泥沙在堤坝下方沉积，这些堤坝会逐渐加高，最终形成适合柳树生长的斜坡。这项工程涉及许多细节，比如这些防护堤的形状、如何布置以形成一系列沉淀区等等，详细说明只会使概念更加复杂。在河流的大部分区域并不需要采取收缩措施，但河床凹侧的所有河岸都必须加以保护，以防被水流侵蚀，而另一侧的河岸则在关键位置也需要加固。出于这种保护目的而建造的工程可被称为护岸工程，这类工程大多由灌木编织成连续的覆盖层或制成网状结构。这种方法已在密苏里河上得到成功应用，在某些情况下，这些护岸甚至被沉积物完全覆盖，且长满了柳树，可以说已经具备了永久性。在构建这些护岸时，只需少量碎石即可。

在某些情况下，高水位河段与低水位河段之间的坡度就需要用石头进行铺砌处理。凡是去过莱茵河的人，都应该见过与我们刚才所描述的类似工程；事实上，欧洲大多数流经自身冲积层的河流，为了便于航行和农业发展，也都需要经过类似的处理。堤坝是河岸防护工程中的核心部分，尽管它并不一定与河岸防护结构直接相连。它可以建在距离河岸防护结构一段距离的地方，但实际上它就是必要的护墙。如果不对河流的各个水位阶段进行有效控制，就无法让洪水河段与低水位河段保持一致，也无法迫使它们在同一个永久性河道中汇合；此外，还必须防止河水异常上涨，因为这会危及堤坝，而一旦洪水冲破河岸防护结构，这些结构也会被摧毁。根据“河流的局部坡度是其河床抗阻力的体现”这一原则，显然，宽度较窄、深度较大的河流其坡度应该较小，因为其单位容量下的摩擦表面积较小，也就是说，其横截面的周长相对于面积而言也较小。堤坝和河岸防护结构的作用在于控制洪水，使河流的各个水位阶段保持一致，从而加深河道并降低坡度。不过，堤坝最初的作用是抬高河面水位；但这会使得水流速度加快，进而导致河道截面扩大。如果不能以牺牲河岸为代价来避免这种扩大，那么河底就会受到影响，河道形态也必须相应改变，以便让水流以更小的水位上升的方式通过。密西西比河上的实际经验表明，如果不试图固定河岸，仅依靠堤坝就能取得良好效果。从相关报告中的证据来看，如果早期的堤坝能够配上完善的河岸防护结构，那么如今这条河流即使在低水位时也能用于航行，周边地区也不会遭受洪水侵袭。当然，认为受约束的河流能够降低其洪水坡度从而不再需要堤坝，这种观点是不合逻辑的。但人们认为，通过这种横向约束，河流作为水道的形态可以得到改善，即便在多条支流同时上涨导致罕见洪水的情况下，洪水也能找到出路，而不会造成破坏。

普通高度的堤坝。人们早已认识到，河道通过淤泥所具备的实际容量取决于其在洪水期间的功能，但这一容量并不包括那些虽罕见却会反复出现的特大洪水。试图通过开辟新的排水通道来缓解密西西比河的洪水问题，其实毫无意义——因为这类荒谬的提议只会被那些缺乏思考能力的人所接受，而工程师们则根本不认同这种方法。如果河床是由铸铁构成的，那么开设排水口或许确实是必要的；但由于河床较为松软，而且最佳的排水方式就是设置一条深渠道，这样就能使横截面的周长与面积之比达到最小值。因此，比起增加多个排水通道，没有比这更不合理的处理方法了。

在以上的论述中，我尽力在有限的篇幅内，简明扼要地阐述这一问题的核心要点，以及密西西比河委员会所采用的改进方法的总体特征。笔者不得不承认，自己试图介绍一项需要极高科学素养的工作的相关情况，实在有些冒昧；但这毕竟关系到每个美国公民的利益，也是一项应当得到认可的重建措施。这是一项关乎公共利益的工程，不会带来任何私人利益，除了因战争造成的破坏外，也不需要任何补偿，而这些破坏完全可以通过全国人民的共同努力来修复。

爱德华·阿特金森
波士顿，1882年4月14日

附录C
巴兹尔·霍尔上尉的著作在美国的反响

在我们的旅程即将结束时，我想在结束之前再次提及我认为美国人民族性格中最值得注意的特点之一：那就是他们对任何关于自己的言论或文字都极为敏感且容易受伤。在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或许就是巴兹尔·霍尔上尉的著作问世后给几乎所有类型的读者所带来的影响。

巴兹尔·霍尔的《北美洲游记》。事实上，这简直是一场道德地震，它所引发的震动波及了整个共和国的各个角落。1831年7月我离开这个国家时，几年后这场冲击所带来的影响依然存在。这些书出版的时候我在辛辛那提，但直到1830年7月我才买到一本。我咨询过的一位书商告诉我，他在了解这本书的内容之前买过几本，但了解之后就再也不会出售它了。不过，同行业的其他人可能就没那么谨慎了；因为这本书在城镇、乡村、汽船和马车上都被广泛阅读，人们发出的愤怒声浪是我记忆中所见过的最激烈的。

我认为，渴望得到认可以及对于批评极为敏感，向来被视为可贵的性格特质；但霍尔船长的作品出现后所造成的状况清楚地表明，如果这些情绪过度，就会导致一种近乎愚蠢的软弱。那些在其他问题上还能保持理智的人，竟然会就这本书发表如此极端的意见，实在令人吃惊。我从未见过如此普遍的常识被激情所颠覆的情况。我这里说的不是缺乏公正性，也不是没有公平、客观的解释——或许这些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其他民族或许被认为过于敏感，但显然，美国的民众根本就没有什么抵抗力；哪怕是一阵微风拂过，只要其中没有奉承的成分，他们就会感到不适。因此，当他们知道有一位旅行者的尖锐而有力的见解会被倾听时，却以愤怒的态度回应，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其一，他们是如此疯狂地愤怒；其二，他们试图为自己所受到的严厉对待找借口，其理由实在幼稚可笑。他们不仅宣称这本书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真实内容（这种说法几乎每次提到这本书时都会出现），整个国家还开始试图找出霍尔船长为何要访问美国以及为何要出版这本书的原因。

我曾听到过这样的说法，其语气之严肃、态度之认真，简直就像出自官方报告一般：霍尔上尉是受英国政府派遣而来的，目的就是遏制英格兰对美国政府的日益推崇之情；他是奉财政部之命前来的，只有遵从命令时才会提出异议。我并非在传播流言蜚语，而是相信这其实是相当多英国人的看法。这些人对于美国的崇拜之情如此之深，以至于他们无法想象会有人真心实意地指出他们或他们的国家有什么不足之处。我相信，《美国评论》中的许多文章在英国有名，因此无需在此引用；不过我有时会想，他们为何从未想过将《俄巴底亚的诅咒》翻译成标准的美国英语呢？如果那样做的话，只需把“他，俄巴底亚”改为“他，巴兹尔·霍尔”，就能避免诸多麻烦。

我实在难以形容自己当初是怀着多么强烈的好奇心去仔细阅读那些厚重的著作的；更无法充分表达看到书中内容时的惊讶之情。说整部作品里没有一句夸张之词，显然远远不够。任何了解美国的人都能看出，霍尔上尉确实是竭力去寻找值得赞赏之处。当他给予赞扬时，显然是出于愉悦之情；而当他指出缺点时，则是带着明显的勉强与克制，除非是出于纯粹的爱国情怀，觉得有必要明确说明哪些事情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应该为人所知。

事实上，霍尔上尉以极为有利的条件游览了美国。他当然有介绍信可以结识最杰出的人物，再加上自身声誉带来的强大影响力，从美国的一端到另一端，他都受到了极其隆重的接待。他看到的都是美国最美好的一面，几乎没有任何机会像我和我的家人那样，看到美国未经修饰、充满缺陷的真实面貌。霍尔上尉确实拥有绝佳的机会来了解美国的政体与法律，同时还能通过与人交谈获得关于这些内容的最佳解读。

各位尊贵的公民们。他充分利用了这些机会；凡是值得关注的事物，没有一样不是经过他细致入微的分析的——而只有经验丰富、富有哲理的旅行者才能做到这一点。正因如此，他的著作才如此有趣且具有价值。但我深信，如果有一个同样敏锐的人来到美国，却只能通过日常的交往来了解这个国家的民风，那么他对美国道德氛围的印象肯定会比霍尔上尉所描述的要糟糕得多。我坚信，如果霍尔上尉没有约束自己，他一定会表达出比他对美国民风中的诸多问题所表达的更为强烈的不满之情，因为从其他方面可以看出，他对美国的民风其实非常了解。他的原则似乎是：只陈述那些能够让读者形成正确印象的事实，同时尽量减少给那些敏感的人带来的痛苦。他会表达自己的观点和感受，但不会详细说明自己持有这些观点的理由；同时，他也避免了因详细描述某些情况而可能给美国人带来的痛苦。如果有人认为我之所以有这样的看法，是因为对一千两百万陌生人心怀恶意，那我也只能接受这一点。不过，这并非事实……他们把他所表现出的坦诚以及内心的真诚误认为是讽刺或完全的不信任；他不愿伤害那些曾经对他好过的人，他们则轻蔑地认为这是装出来的。尽管他们在内心深处很清楚，自己其实更容易受到他的批评，但他们还是假装他认为他们的性格和制度中有许多缺点，而事实上，他是以一种极为温和的态度来评价他们的，尽管他们并不值得这样的对待。与此同时，只要能找到一些优点，他就会竭力加以夸大。附录D：不朽的头颅

在北方的偏远地区，住着一对兄妹。他们从未见过其他人。那名男子很少有理由离开家，因为只要获取食物即可——他只需走到小屋不远处，在某个特定的地方将箭插入地面。每天早上，他会告诉妹妹箭的位置，妹妹便去寻找，总能发现那些箭都插在鹿的心脏上。她只需把鹿拖回小屋，然后加工食物。她就这样生活着，直到长大成人。有一天，她的哥哥伊阿莫对她说：“妹妹，你即将生病了。请听从我的建议。如果你不听，很可能会害死我。带上我们生火的工具，到离小屋稍远的地方生一堆火。当你需要食物时，我会告诉你去哪里找。你要自己做饭，我也一样。如果你生病了，千万不要靠近小屋，也不要带任何工具过来。一定要把需要的工具系在腰带上，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危险。至于我，只能尽力而为了。”妹妹答应会遵从他的一切指示。

不久之后，她的哥哥不得不离开家。她独自一人在小屋里梳头。她刚解开装有工具的腰带，哥哥所预言的事情就发生了。她冲出小屋，但由于匆忙忘记了腰带。由于害怕回去，她站在那里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她决定回到小屋去拿腰带。她想：哥哥不在家，我只会待一会儿就回来。于是她又折返进去，迅速拿到腰带正要出来时，哥哥出现了。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哦，”他说，“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小心吗？现在你却害死了我。”她正要离开，但哥哥对她说：“现在你还能做什么呢？事情已经发生了。回去吧，继续像以前那样生活。你会怎么样呢？你已经害死了我。”

接着，他脱下狩猎服和装备，没过多久，他的双脚就开始变黑，无法动弹。但他仍然指导妹妹把箭放在哪里，这样她就能一直有食物。炎症不断加剧，已经蔓延到他的第一根肋骨处。他说：“妹妹，我的末日快到了。你必须按我说的做。你看，我的药袋和绑在上面的战棍就在那儿。里面装着我所有的药物。”

我的战羽，还有各种颜色的颜料。一旦炎症蔓延到我的胸膛，你就拿起我的战棍——那棍子有锋利的尖端，用它来砍下我的头。当我的头与身体分离后，把它拿起来，把它的脖子放进那个一端开口的袋子里，然后再把它挂回原来的位置。别忘了我的弓和箭；最后可以用其中一支去寻找食物，其余的则绑在我的袋子里，再挂起来，这样我就能面向门口了。我会不时地跟你说话，但不会太频繁。

他的妹妹再次承诺会遵从他的命令。不久之后，他的胸膛也出现了炎症。“现在，”他说，“拿起那根棍子，砍下我的头吧。”她很害怕，但他让她鼓起勇气。他微笑着说道：“动手吧。”她鼓起全部勇气，砍下了他的头。头颅说道：“现在，把我放到我告诉你的地方去。”她惊恐地遵从了它的所有命令。这个头颅依然保持着活力，像往常一样环顾着小屋，还会命令妹妹去那些它能找到所需动物肉类的地方。有一天，头颅说：“我很快就能摆脱这种状况，不过在此之前我还将经历许多痛苦。这是上天的旨意，我必须耐心承受一切。”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先离开这个头颅吧。

在某个地方，有一个村庄，村里住着一群数量众多且好战的印第安人。在这个村子里，有一户由十个年轻人组成的家族——他们都是兄弟。那年春天，最年轻的那个兄弟涂黑了脸并开始禁食。他的梦兆都很吉利。禁食结束后，他在夜里秘密地去找他的兄弟们，这样村里的人就听不到他们的行踪，也无法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虽然能听到他们的鼓声，但那也是常见的事。完成必要的仪式后，他告诉大家他的梦兆有多么吉利，还说他召集他们是为了询问他们是否愿意与他一起参加战争。大家都表示愿意。老大第三个兄弟性格古怪，等哥哥说完话后，他立刻拿着战棍站了起来。“没错，”他说，“我会去的，我会用这种方式来对付我要战斗的敌人。”说着，他敲击着小屋中央的柱子，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其他人劝他：“慢点，穆吉基维斯，当你进入别人的小屋时可要小心。”于是他便坐了下来。接着，他们轮流敲鼓、唱歌，最后以一场盛宴结束聚会。最年轻的那个兄弟告诉他们不要把他们的计划告诉妻子们。

但他们暗中为出发做准备。所有人都承诺会服从命令，而穆吉基威斯是第一个表态的人。出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有人通知他们在某个夜晚集合，届时就会立即启程。穆吉基威斯不断强烈要求得到自己的鹿皮鞋。他的妻子多次问他原因，他说：“再说，你手上的那双鞋已经很好用了。” “快点，快点，”他说道，“既然你非要知道，我们是要去打仗的，所以动作要快。”于是他透露了这个秘密。那天晚上，他们聚在一起然后出发了。地上铺满了雪，他们整夜都在行进，以免被人跟踪。天亮后，首领取来雪球，将其抛向空中，说道：“我曾在梦中看到雪就是这样飘落的，这样就不会有人能追踪到我们了。”他还让他们彼此靠紧一些，因为雪片越来越大，他们几乎看不清对方。雪一直下了一天又一夜，根本无法追踪他们的行踪。他们已经走了好几天，穆吉基威斯始终走在最后。有一天，他突然冲到前面，发出战斗的呼喊声，用战棍击打一棵树，那棵树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碎成了碎片。他说：“兄弟们，这就是我将来与敌人作战的方式。”首领回答说：“慢点，穆吉基威斯，我要带你们去的那个对手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再次退到后面，心里想着：“这到底是谁啊？他要把我们引向何方？”他感到害怕，便沉默不语。他们日复一日地前进，最终来到一片广阔的平原上，平原边缘有人的骨头在阳光下曝晒着。首领说：“那些都是先我们而去之人的骨头，至今还没有人回来讲述他们悲惨的命运。”穆吉基威斯再次变得不安，他冲到前面，发出熟悉的呼喊声。他走到一块高耸在地上的大石头前，用战棍将其击碎。他说：“看吧，兄弟们，这就是我将来对待敌人的方式。”首领再次说道：“还是慢点，我要带你们去的那个对手可不能和那块石头相提并论。”穆吉基威斯若有所思地退了回去，心里想着：“不知道他要去攻击的是谁……”他仍然很害怕。他们继续前行，还能看到那些曾经去过他们现在所在之地的战士们的遗骸，其中一些人甚至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们首先看到了那些骨头，没人能从那里逃脱。终于，他们来到一处高地，从那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山丘上正睡着一只猛犸熊。虽然两者之间的距离很远，但那只动物的体型很大，因此仍能被清晰地看见。“看，”首领说，“这就是我要带你们去找的人；从现在开始，我们的麻烦就要开始了，因为他是个米舍莫克瓦人，也是个马尼托人。正是他拥有我们如此珍视的东西——万普姆。为了得到它，那些骨头就是那些战士们用生命换来的。你们不必害怕，要勇敢点。我们会发现它正在睡觉。”接着，首领走上前，触碰了那只动物脖子上的腰带。“这就是我们要拿到的东西，里面装着万普姆。”于是他们请最年长的人试着把腰带套在那只似乎正在熟睡的熊的头上，因为那只熊丝毫没有因为他们的举动而醒来。他们的所有努力都徒劳无功，直到轮到最年轻的那个人尝试。他试过了，腰带几乎套到了那只怪物的头上，但却无法再往前移动。最后，最年轻的那个人和首领一起尝试，终于成功了。他们把腰带放在最年长那个人的背上，然后说道：“现在我们必须赶紧跑！”于是他们立刻出发了。当有人因腰带的重量而感到疲惫时，另一个人就会接替他继续背。他们就这样一直跑，直到越过所有先前战士的骨头，又向前跑了一段距离。这时，他们回头一看，发现那只怪物正在慢慢站起来。它站了一会儿后便开始寻找它的万普姆。不久，他们就听到了它那如同远处的雷声般的巨大吼声，那声音逐渐充满了整个天空。接着他们又听到它说话了，它说：“究竟是谁敢偷走我的万普姆？地球没那么大，我一定能找到他们！”说完，它便从山上下来追赶他们。它每跳一步，地面都会剧烈震动。很快，它就接近了那群人。然而，他们仍然紧握着那条腰带，互相鼓励着；但那只怪物还是迅速追上了他们。“兄弟们，”首领说，“你们当中有谁在禁食时，梦到过有友善的精灵会作为守护者来帮助你们吗？”现场一片寂静。“唉，”他说，“我在禁食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面临即将死亡的危险，这时我看到了一间小屋，屋顶上有烟冒出来。有个老人住在那里，我梦见他帮助了我；希望这能尽快成真。”说着，他向前跑去，发出一种特殊的叫声，那声音仿佛来自他的胃部深处，也就是所谓的“切考杜姆”。当他登上一处高地时，果然看到了一间屋子，屋顶上还有烟冒出来。这给了他们新的力量，他们再次向前冲去。

他们走了进去。首领对坐在小屋里的老人说：“涅梅肖，帮帮我们吧！我们需要你的保护，因为那只巨大的熊会杀了我们。”老人回答道：“孩子们，坐下来吃饭吧。谁是伟大的马尼托呢？只有我而已。不过让我看看。”他打开小屋的门，只见不远处有一只愤怒的熊正缓慢而有力地朝他们走来。他立刻关上了门。“没错，”他说，“它确实是一只伟大的马尼托。孩子们，你们害得我面临生命危险；你们向我寻求保护，我也答应了。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们。当熊来到门口时，你们必须从小屋的另一侧逃出去。”说着，他从坐着的那个位置拿出一个袋子，打开后取出两只黑色的小狗，把它们放在自己面前。“这些就是我战斗时使用的狗，”他说。他开始用双手抚摸其中一只狗，那只狗的身体很快便膨胀起来，占据了整个小屋的空间，而且它的牙齿也非常锋利。当它长到最大尺寸时，它开始咆哮，随即凭本能冲向门口，与那只即将冲进小屋的熊展开了激烈的战斗。天空里回荡着这两只凶猛野兽的吼叫声。另一只狗也立刻加入了战斗。兄弟俩听从老人的建议，从小屋的另一侧逃走了。他们没跑多远，就听到其中一只狗的惨叫，不久另一只狗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唉，”首领说，“老人也会遭遇同样的命运，快跑吧，他很快就会追上我们。”他们重新振作起来继续前进，因为他们得到了老人的食物。但很快，熊就出现在眼前，而且速度越来越快。首领再次询问兄弟俩是否还有办法保住性命。大家都沉默不语。首领再次冲到前面，像之前一样大喊：“我梦见过，在陷入困境时，有个身为马尼托的老人帮助了我。我们马上就能看到他的小屋了。”他们鼓起勇气继续前进。走了一小段路后，他们看到了那位马尼托的小屋。他们立刻进去，向他寻求保护，告诉他有马尼托在追他们。老人给他们端来食物，说道：“吃吧！谁是马尼托？除了我之外没有别的马尼托，我无需害怕任何人。”随着那只怪物的逼近，地面开始震动。老人打开门，看到怪物正在靠近。他缓缓关上门，说道：“没错，孩子们，是你们给我带来了麻烦。”他拿出药袋，取出那些用黑石制成的小武器，让年轻人从小屋的另一侧逃走。

他挥动那些棍棒，棍棒变得愈发粗大，就在熊即将冲到门口时，老人走了出来。他用一根棍棒击打熊，棍棒立刻碎成了碎片；熊也踉跄了一下。他又用另一根棍棒攻击，那根棍棒也被打断了，但熊还是倒地失去了意识。老人每次击打熊的声音都如同雷鸣一般，而熊的吼叫声则回荡在空气中，仿佛要填满整个天空。

那些年轻人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这时他们回头望去，发现那只熊正在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它先是动了动爪子，不久便站了起来。老人的下场也与第一只熊相同——他们听到他被撕成碎片的惨叫声。那只怪物再次开始追赶，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年轻人并没有气馁，继续向前奔跑；但熊已经离他们非常近了，领头人再次向同伴们求助，但他们无能为力。他说：“好吧，我的梦想很快就要用完了；之后就只剩下一个梦想了。”他向前走去，祈求守护神帮助自己。他说：“有一次，我梦见自己陷入绝境，来到一个大湖边，湖岸上有一艘独木舟，部分露出水面，还有十支桨准备就绪。不要害怕，”他喊道，“我们很快就能得到它。”果然，事情如他所说。他们来到湖边，看到了那艘带有十支桨的独木舟，立刻上了船。他们刚走到湖中央，就看到熊来到了湖边。熊用后腿站立起来，环顾四周，然后涉水进入水中；但不久就失去了平衡，只好转身开始绕着湖面行走。与此同时，那群人则留在湖中央，观察熊的动向。熊绕着湖面转了一圈后，终于回到了起点。接着它开始喝湖水，他们看到水流迅速流向它的嘴部。领头人鼓励大家奋力划桨，前往对岸。然而，当他们距离岸边只有很短的距离时，水流变得如此强劲，以至于把他们又拉了回去，他们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这时，领头人再次开口，让他们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命运。“现在就是你展现勇气的时刻了，穆吉基维斯，”他说，“鼓起勇气，坐在独木舟的船头；当独木舟靠近那只怪物的嘴时，试试你的棍棒对他的头部能产生什么效果。”他照做了，准备随时发动攻击；而领头人则负责掌舵，将独木舟引向怪物张开的嘴部。

他们迅速前进，眼看就要进入那只熊的口中时，穆吉基维斯猛地一击打在它的头上。那只熊的四肢立刻弯曲下来，它被这一击击昏了。但还没等穆吉基维斯再次发动攻击，那只怪物就把喝下的水全部吐了出来，强大的冲击力让独木舟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对岸。他们立刻离开独木舟，继续逃窜，直到筋疲力尽为止。大地再次震动，他们很快就看到那只怪物正在紧追不舍。他们的士气低落，感到十分绝望。首领竭尽全力用言语和行动鼓舞他们，再次询问他们是否还有办法可以自救，但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他说：“那么，这是我最后一次向守护神求助了。如果这次还是失败，我们的命运就注定要如此了。”他跑向前去，满怀虔诚地呼唤着守护神，然后大声呼喊。他对同伴们说：“我们马上就能到达我上一位守护神居住的地方。我对他充满信心。不要害怕，否则你们的身体会被恐惧所控制。我们很快就能到达他的居所。快跑！”

至于伊阿莫，他一直处于我们离开时的那种状态：他的头颅指挥着妹妹去寻找食物、决定把魔法箭放在何处，而且每隔一段时间才会说话一次。有一天，妹妹看到头颅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很高兴。终于，它开口说话了：“哦，妹妹，因为你，我陷入了如此可怜的境地！很快，就会有一群年轻人来到这里向我寻求帮助；可是唉！我怎么能给出我本愿意欣然给予的东西呢？不过，拿两支箭，把它们放在你平时放其他箭的地方，同时准备好肉，在他们到来之前把肉煮好。当你听到他们来了并且呼喊我的名字时，出去告诉他们：‘唉！他很久以前就遭遇了不幸，那是我的过错。’如果他们还是靠近过来，那就请他们进来，把肉摆在他们面前。现在，你必须严格遵循我的指示。当那只熊靠近时，出去迎接它。你要带上我的药袋、弓箭以及我的头颅。然后打开药袋，把我所有的彩色颜料、战鹰的羽毛、干头发以及其他物品都摊开在面前。当那只熊靠近时，你要逐一拿起这些东西，对它说：‘这是我已故兄弟的颜料’，以此类推，把每样东西都扔得尽可能远。这些物品所蕴含的力量会让那只熊摇摇晃晃，最终……”

要彻底消灭它，你们就要取下我的头，然后把它扔得尽可能远，同时大声喊道：‘看，这就是我已故兄弟的头。’那样它就会昏过去。这时，那些年轻人应该已经吃完了食物，你们就要叫他们来帮忙。接着，必须把那具尸体切成小块，再把它们撒向四面八方；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它还会复活的。’她承诺会按照他的指示去做。她刚来得及准备肉食，就听到首领的声音在呼唤伊阿莫寻求帮助。于是她按照哥哥的指示走了出去。但由于敌军紧追不舍，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小屋前。她邀请他们进来，把肉放在他们面前。就在他们进食时，他们听到熊正在靠近。她解开装着药剂的袋子，拿出头颅，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等待熊的到来。当熊靠近时，她照吩咐行事；还没等她用完颜料和羽毛，熊就开始摇摇晃晃，但仍继续向前，逼近那个女人。她按照命令拿起头颅，尽量把它扔得远些。头颅在地面滚动时，由于处于如此可怕的情境，血液从它的鼻子和嘴巴中喷涌而出。那只熊摇摇晃晃，很快便发出巨大的声响倒下了。随后她呼救，那些年轻人也立刻冲了出来，他们的体力与勇气已经有所恢复。穆吉基威斯走上前，大喊一声，朝它的头部猛击。他反复这样做，直到那只熊的脑浆四溅。其他人则迅速将它切成极小的碎片，然后把它们撒得到处都是。就在他们这么做的时候，他们偶然抬头看看之前扔肉的地方，惊讶地发现有许多小黑熊从那里冒出来，四处逃散——这些小黑熊就是如今我们所见的那种。不久之后，整个地区就到处都是这类黑熊了。而现在的熊类，也正是起源于那只怪物。战胜了追兵之后，他们回到了小屋。与此同时，那个女人把用过的工具以及那颗头颅收起来，重新放回袋子里。不过那颗头颅再也没有说话，大概是因为它为了战胜那只怪物而耗尽了力气吧。经过这么长时间的逃亡，又穿越了如此广阔的地区，那些年轻人放弃了返回故乡的念头。由于这里有丰富的猎物，他们决定留在这里。

那天，他们为了打猎而离开小屋一段距离，把那串珠子留在了女人那里。他们收获颇丰，便像所有独处的年轻人一样，互相聊天、开玩笑来消磨时间。其中一人说道：“这一切乐趣都是我们自己的，咱们去问问妹妹，是否允许我们把那颗头颅带回来，它还活着呢。也许它会喜欢听我们说话，愿意与我们为伴。同时，也请给妹妹带些食物去。”他们便去请求得到那颗头颅。妹妹同意让他们拿走，于是他们将其带回狩猎地，试图逗乐它，但只有偶尔才能看到它的双眼闪过愉悦的光芒。一天，当他们在营地忙碌时，突然遭到了不明身份的印第安人的袭击。战斗持续了很长时间，十分激烈；他们的许多敌人被杀，但双方的人数仍是三十比一。那些年轻人拼命战斗，最终全部阵亡。进攻方则撤退到高处，整理队伍并清点伤亡人数。有个年轻人没有跟在一起，他在试图追上其他人时，来到了悬挂着头颅的地方。看到只有那颗头颅还有生命迹象，他既害怕又惊讶地注视了它一会儿。随后，他取下头颅，打开袋子，看到里面漂亮的羽毛后非常高兴，还把其中一根戴在了自己头上。出发时，那根羽毛在他头上优雅地飘动，直到他回到同伴身边，他才把头颅和袋子扔下来，告诉大家他是如何找到它的，以及袋子里装满了颜料和羽毛。大家都看着那颗头颅，取笑它。许多年轻人拿起颜料给自己涂上，还有一个人抓住头颅的头发说：“看啊，丑东西，看看战士们脸上的颜料吧！”不过那些羽毛实在太美了，所以也有很多人把它们戴在头上。接着，他们又对那颗头颅施加了各种侮辱，结果那些使用羽毛的人反而因此丧命。这时，首领命令他们除了头颅之外把其他东西都扔掉。“等我们回到家后，”他说，“再看看能拿它怎么办。我们会试着让它闭上眼睛。”回到家中后，他们把头颅带到议事厅，用浸过水的生皮将其固定在火堆前——火的作用会让生皮收缩变紧。“到那时，”他们说，“我们就看看能不能让它闭上眼睛了。”

与此同时，那名女子已等待了数日，盼着那些年轻人能将头颅带回来。最终，她再也等不及了，便亲自去寻找。她发现那些年轻人倒在不远处，全都死了，身上满是伤痕。还有许多尸体散落在他们周围的各个方向。她四处寻找头颅和那个袋子，却始终找不到。她大声哭泣，脸色变得苍白。接着她朝不同方向走去，最终来到了头颅被取走的地方。在那里，她发现了那些魔法弓箭——那些年轻人因不知其价值而将其遗弃在那里。她心想自己一定能找到弟弟的头颅，于是来到一处高地上，看到了他的一些颜料和羽毛。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收好，挂在树枝上，等待自己回来。

黄昏时分，她来到了一个庞大村庄的第一个小屋。在这里，她使用了印第安人常用的一种咒语，希望能得到热情的接待。她向小屋里的老夫妇说明来意后，便受到了友善的对待。老人承诺会帮助她，并告诉她头颅被挂在议事火堆前，村里的首领们和他们的年轻人一直在看守着它。那些首领被视为神灵。她说自己只是想看看头颅，如果能走到小屋门口就心满意足了。她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强行夺取它。那名印第安人说：“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他们一同前往，在门口附近坐下。议事厅里满是战士们，他们正在玩游戏，同时不断生火，据他们所说是为了把肉熏干。他们看到头颅动了，不知所措，其中一人说道：“哈！哈！它开始受到烟雾的影响了。”那名女子从门口抬起头，与弟弟的目光相遇，头颅上也流下了泪水。首领说：“看吧！它居然在流泪！”他对周围的人说道，大家都笑了起来，还拿这件事开玩笑。过了一会儿，首领环顾四周，注意到了那名女子，便对陪同她来的男子问道：“你带的是谁？我从未在我们村里见过这个女人。”那名男子回答说：“您见过她的，她是我的亲戚，很少出门。她一直住在我的小屋里，还请求让我带她一起来这里。”在小屋中央，坐着那些总是……的年轻人之一。

他们喜欢炫耀，喜欢在别人面前展示自己。
“为什么？”他说，“我经常见到她，几乎每晚都会来到这间小屋去追求她。”其他人全都笑了起来，继续玩他们的游戏。
那个年轻人并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说谎，而这个谎言反而让那个女人得以逃脱。
她回到那个男人的小屋后，立刻动身返回自己的家乡。当她来到养兄弟们的尸体所在之处时，她把他们的尸体放在一起，脚朝东。然后，她拿起手里的斧头，将其抛向空中，同时喊道：“兄弟们，快从斧头下面起来，否则它就会掉下来砸到你们！”她重复了三次，第三次时，那些兄弟们真的站了起来。
穆吉基威斯开始揉眼睛、伸懒腰。“哎呀，”他说，“我睡过头了。”另一个人回答说：“不，你难道不知道我们都被杀了吗？是我们的妹妹让我们复活的。”那些年轻人把敌人的尸体拿去烧掉了。
不久之后，那个女人去远方为他们找妻子，具体地点他们并不知道；但她带回了十个年轻女子，把她们分给了那十个年轻人，从年纪最大的那个开始。穆吉基威斯来回踱步，担心自己得不到自己喜欢的那个女子。但他并没有失望，因为那个女子最终落在了他手中。他们俩很般配，因为她也是个女巫师。随后，他们都搬进了一间很大的小屋，他们的妹妹告诉他们，现在那些女子必须每晚轮流去解她兄弟的脑袋上的结。大家都表示愿意这么做。最年长的那个女子先尝试，结果发出一声巨响后便从空中逃走了。
天快亮时，她回来了。她没有成功，因为只解开了一个结而已。大家都轮流尝试，但每次都只能解开一个结。而当最年轻的那个女子去尝试时，她一到小屋就开始动手解结。尽管小屋里一直有人，但印第安人始终看不到任何人。已经十个晚上没有烟冒出来了，小屋里充满了烟雾，把他们逼了出去。最后一个晚上，他们都被赶了出去，而那个年轻女子则带走了那个脑袋。
那些年轻人和他们的妹妹听到那个年轻女子从高空飞来的声音，还听到她在说：“准备好我们兄弟的尸体吧。”听到这话后，他们立刻前往一间小屋……

伊阿莫的尸体被放置在那里。他的妹妹开始切割颈部，那里正是颈部被切断的地方。她割得如此之深，以至于血液开始流出；在场的其他人则通过按摩尸体并使用药物来消除身上的黑色痕迹。与此同时，那个带来尸体的人也切开了头部的颈部，使其也流血起来。

她一到之后，他们便将那个东西放在尸体旁边，借助药物及其他方法，成功让伊阿莫恢复了往日的英俊容貌。大家都为这场危机的圆满解决而欢欣鼓舞，他们一起快乐地度过了些时光，这时伊阿莫说道：“现在我要把那些珠子分给大家了。”他拿出装着珠子的腰带，开始将它们平均分配给每个人。不过，最年幼的那个人得到了最漂亮、最华丽的珠子，因为腰带的底部存放着最珍贵、最稀有的珠子。

他们被告知，既然他们都曾死去又复活，那就不再是凡人，而是精灵，会在无形的世界中占据不同的位置。不过，只有穆吉基维斯的位置被明确指出——他负责掌控西风，因此被称为凯贝云，必须永远留在那里。他们被命令尽自己所能为地球上的居民做好事，忘掉为获取那些珠子而经历的苦难，慷慨地给予一切。同时，那些珠子也被视为神圣之物：颜色较浅的珠子象征和平，而颜色较深的珠子则会带来灾难与战争。

随后，这些精灵在歌声与欢呼声中飞往各自的高处居所；而伊阿莫则与他的妹妹伊阿莫夸一同沉入了地下深处。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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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关于古腾堡计划使命的信息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多种计算机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的理念，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她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分发、并被更多设备所读取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款（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有关慈善机构及慈善捐款的法律法规。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性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无法也不会在尚未满足相关要求的州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提供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的网页，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仅在志愿者的有限支持下，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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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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