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Yeoman Adventurer George W. Gough 75129 downloads.pdf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普通冒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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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普通冒险家》
作者：乔治·W·高夫
发布日期：2005年1月1日 [电子书编号#7326]
最近更新时间：2012年8月3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7326
制作团队：内森·哈里斯、埃里克·埃尔德里德、查尔斯·弗兰克斯，以及古腾堡计划在线校对团队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普通冒险家》开始 ***

普通冒险者

作者：乔治·高夫

致
A. D. 斯蒂尔-梅特兰议员

满怀感激与敬意

目录
I. 伟大的杰克
II. 龙骑兵中士
III. 玛格丽特·韦恩弗利特夫人
IV. 我们的旅程开始了
V. 古老的高塔
VI. 布罗克顿大人
VII. 失去《维吉尔》的后果
VIII. 术士的帽子
IX. 我作为强盗的生涯
X. 苏丹
XI. 我遭遇滑倒
XII. “旭日”旅馆的客房
XIII. 法老的牲畜
XIV. “战争总有风险”
XV. 在荒野中
XVI. 可爱的查理王子
XVII. 我的新帽子
XVIII. 双六

十九、浮华作风的结局

二十、德比城的会议

二十一、弗里克大师终于明白了真相

二十二、灯之兄弟

二十三、唐纳德

二十四、布罗克顿勋爵继续累积债务

二十五、我与布罗克顿勋爵算清了账目

二十六、少女与男子的关系

尾声：小杰克

第一章 伟大的杰克

凯特、乔·布拉格斯和我都参与了这件事的起始阶段。那个十二月的早晨，原本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最终却带来了惊人的结果。我将按顺序把它们记录下来。

一切始于我断然拒绝带凯特去牧师家观看士兵们行进的场景。我很喜欢那位牧师——那位严肃、温和且没有子女的老人，自从我母亲成为寡妇的那天起，他就像我的第二个父亲一样。如果没有那些士兵的话，能和这位老人以及他的书一起度过下午时光，对我来说再愉快不过了。但要是去了的话，我的心肯定会碎掉的。笼中的麻雀在客厅里已够可怜了，可要是把笼子挂在阳光照耀的花园里的树上，让自由的鸟儿在周围飞来飞去，那痛苦就会变成难以忍受的折磨。牧师的小书房里摆满了书籍，是他用自己的学识与热情让我逐渐了解并爱上这些书的。那里就是我的“笼子”，里面的东西，仅次于我亲爱的母亲和调皮的凯特，是我能够继续生活的理由。但那终究还是属于“笼子”的一部分。看到那些手握武器、前途光明的自由人，我却只能待在那个笼子里，这真会让我发疯。杰克·多布森将会从那里经过——对凯特来说，那是生活的甜蜜；她根本不知道我其实知道这一点——而对我而言，则是死亡的痛苦。杰克·多布森！我喜欢杰克，但不喜欢他穿着红金相间的华丽服饰，马刺和剑在结冰的道路上发出叮当声的样子。我觉得这种形象很可笑。杰克·多布森，我在学校里和他斗过很多次，最终能够轻松地打败他。他是个开朗的男孩，即使知道自己会遭到严厉的惩罚，也依然乐于战斗。不过他的聪明才智仅限于背诵《阿玛·维鲁姆克·卡诺》这首诗，然后低声说：“诺尔，你会开枪打人，但你能唱歌吗？”由于他那瘦弱、阴郁且控制欲强的父亲在那个古老城镇里是个有地位的人，杰克便成了布罗克顿勋爵新组建的龙骑兵团中的号手，而今天，他就要带着队伍行进了。

与坎伯兰公爵的其他部队一起，从利奇菲尔德前往斯塔福德。对我而言，老布洛格斯以精通拉丁语为傲，而所有小伙子们则以战斗为荣；但在他们看来，最刺激的战斗行为不过是打兔子罢了。内心充满了对自己悲惨命运的忧虑，我拒绝前往牧师家。应该由母亲去吧——对她来说那会是一段愉快的经历，而且凯特在母亲平静而敏锐的目光照耀下也会过得更好。

“那好吧，”凯特说，“你就在家里为你的那本破旧的《维吉尔》发牢骚吧。”母亲以只有母亲才能理解的方式沉默不语，只是为我准备了最爱的晚餐菜肴。

饭后，房子也被“收拾”了一下——其实不过就是把几处灰尘擦掉而已。凯特穿上她最漂亮的衣服，母亲则穿上去教堂穿的礼服，两人便动身前往牧师家。我站在门廊里，望着她们穿过铺满石块的院子，沿着道路前行，直到她们消失在桥那头。

这时，凯特在这些准备工作中的角色便显现出来了。到处寻找，却找不到我那本用黄色羊皮纸制成、边缘带红色的珍贵《维吉尔》书。我找到了凯特的烹饪书，本想把它扔出窗外，但目光落在扉页上用她那粗大的字迹写下的有趣题词上：

“凯瑟琳·惠特曼，她的书，
愿上帝赐予她学习烹饪的智慧。
汉雅兹，1739年7月。”

这些简单的文字就像愤怒的黄蜂一样刺痛了我。我们红头发的凯特并非学者，但至少在她所处的这个小世界里，她的阅读能力比我的更有用——因为她正是从书中学会了那些我和杰克·多布森都非常喜爱的美食制作技巧。如果我不能尽快学会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如何让五百英亩的土地获得收益，那么凯特的烹饪技艺就真的需要她那句无意间说出的、却让我感到刺痛的话中所暗示的那种“奇迹般的帮助”了。我放下那本书，不再继续寻找我的《维吉尔》了。反正也没什么用，因为凯特自有她的聪明才智，而且她的聪明程度显然远远超过了我。

我开始寻找报复的机会。我决定采取简单的报复方式——把她的那条丝带藏进自己的裤兜里，然后坐下来抽烟。可烟斗怎么也点不着，我试图弄燃它时还把它摔坏了。

屋里的那座高大的橡木钟不停地滴答作响，而简则在院子对面的乳品房里继续搅拌牛奶。我坐在那里凝视着火堆，脑海中浮现的只有杰克·多布森那威风凛凛的形象。我恨他的强大，也鄙视自己的狭隘。不过这种状况实在难以忍受，这时看到乔·布拉格斯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朝乳品房走去，真是让人松了口气。那个混蛋本应该去修补“十英亩地”围栏上的破洞，却在这里找啤酒喝。他可以像抓兔子一样轻易地哄骗简，但我一定要把他揍得屁滚尿流！

歌声停了，搅拌声也消失了。五分钟后，我悄悄走到半开的厨房门口。只见乔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另一只手则搂着简的脖子。他们俩在汉尼雅兹家过得真滋润啊！我听到了一些他们的谈话内容。

“真的有美人鱼吗，简？”

“当然有，”她回答道，“诺尔大师的书里有它们的图片，头上还有皇冠呢。”

“那栋房子里也有一个美人鱼，可她没有皇冠。不过，姑娘，我宁愿吻你，也不愿看五十个美人鱼。”

就在他即将亲吻简的时候，我把他手中的罐子打翻在厨房地上，让他没能得逞。不过在把他踢出门外时，我被一桶水绊倒了，结果有大约三十条漂亮的鱼掉在了湿漉漉的地板上。

“别这样了，诺尔大师，”乔说，“我只是来给您送这些鱼的。”

“我为什么要这些东西？”我愤怒地问道。

乔认识我。他说：“在那片高草丛中的水洼里，有一条像门柱那么大的鱼。”

他看到了我的眼神，便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我看见它了，也听到了它的动静。它发出的声音就像一袋土豆从桥上掉下来时的响声。所以我就抓了些小鱼，想着你肯定会去追捕它。”

“把它们放进清水中吧，乔。珍，你再给他装一壶水。至于打碎那个水壶的事，我会向凯特夫人坦白的。”

我拿上钓竿和渔具，拎起装着小鱼的桶，穿过田野朝河边走去。靠近房子的那岸，距离房子大约三百码，其高度在两到六英尺之间，最低处则是通往村庄的砖桥所在之处。对岸则非常低，夏天时那里长满了大量的芦苇和灯心草，现在这些植物已经几乎枯萎殆尽，但仍能看到那只鱼“像一袋土豆一样掉进水里”时形成的那片深水区。那个地方就在我们这岸最高处的对面——汉亚兹庄园的边界就是这条河——而桥梁则在我左侧下游约一百码处。几分钟后，一条漂亮的小鱼就在水洼中欢快地游动着。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一直在岸边来回走动，距离岸边刚好足够远，以便能看到浮标的情况。如果那只鱼真的在那里，它也没有任何动静。渐渐地，我的兴致开始减退，目光转向草地上的教堂尖顶——在那个尖顶的阴影下，北方的生活正欢快地继续着。而我却只能像颗卷心菜一样待在这里，直到死亡将我连根拔起。

沃尔顿大师说，钓鱼是适合沉思之人的一种娱乐方式。在这些晚年岁月里，经过深思后，我明白他是对的。但这种活动并不适合易怒的人。我一边来回走动，一边完全忘记了那只鱼，直到最后，我发出一声带有诅咒意味的轻笑，意识到用鱼叉来捕捉想象中的高地人实在是一种愚蠢的行为，于是又重新开始钓鱼。

就在那一刻，发生了一件我从未见过、此后十年钓鱼生涯中也再未见过的怪事。我的鱼竿被猛地从岸边拽走，顺流飞快地冲了下去，我不得不拼命奔跑才能追上它。这可真是场艰难的战斗，而在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我甚至不愿与杰克·多布森交换位置。我立刻跳进河里，游过去捡起鱼竿的杆身，然后继续钓鱼。

“有门柱那么大。”乔说得对。当我用力拉鱼时，那条大鱼终于浮出了水面。它那巨大的黄色腹部以及可怕的尖长吻部让我欣喜若狂——比起指挥一个军团，我更希望抓住这条鱼。与它搏斗时，我的鱼竿几乎弯成了镰刀状；我不断给它上线，再一次次地将其拉回岸边。有十几次，我都看到它闪亮的背鳍上出现的黑色条纹，它那双红眼充满恶意，残忍的牙齿也显得十分危险，但结实的钓具还是承受住了这一切。尽管我已站在冰冷的水中，汗水仍从额头上不断流下。我一寸一寸地往岸边挣扎，之后又继续努力，试图靠近桥梁，以便能够爬上去。

大概花了半个小时才把它带到岸边，最后，我突然给它留出十几码的松弛线段，这样就能爬上岸，在它跑到芦苇丛中之前控制住它。然而就在这时，灾难发生了——我在往上爬的过程中，把为安全起见插在领口的鱼钩弄掉了，它掉进了河里。

“专心抓鱼吧，”身后有人说道，“把鱼钩交给我。”

“谢谢，”我简短地回答，因为我已经气喘吁吁了，于是继续与那条鱼搏斗。

一名女子跪在岸边，用马鞭把鱼钩拉了上来，还伸出手将鱼钩捞了出来。然后她站在我身后，注视着这场搏斗。尽管那条大鱼体型庞大且力量强大，但它渐渐变得疲惫起来，很快就在我们脚边的浅水区里快速游动起来。

我的新盟友则静静地站在岸边，随时准备着使用鱼叉。机会来了：他动作敏捷地一拉，那只巨大的鱼便在岸上翻滚着。

“如果有一盎司的话，那也有三十磅重了吧！”我高兴地叫道。

“干得不错，渔夫！”她说道，“真是壮观的景象。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当你跳进河里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淹死呢。你当时来回踱步，显得极为绝望。”

她的嘲讽让我有勇气直视她的眼睛。我想知道她的双眼是否是黑色的，但很快便意识到并非如此——因为她的头发颜色就像即将被镰刀收割的麦子，在夏日的阳光下闪耀着光芒。而我身高六英尺，几乎不必低头就能与她对视。她的容貌美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曾幻想过狄多迷恋埃涅阿斯、克利奥帕特拉让安东尼屈服于她的情景，但那些幻想终究比不上眼前这真实的美丽。我感觉自己就像喝到了珍稀的美酒，不明白为何众神会如此眷顾我。此外，当一些琐碎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我意识到这就是曾经令乔·布拉格斯倾心的真正女王。

“那条鱼叫什么名字？”她低头看着那条鱼问道。

“是梭鱼，夫人。”

“波普先生称它为‘水乡的暴君’。你听说过那位诗人波普先生吧？”她的语气仿佛在暗示“没有”才是理所当然的答案。

“严格来说，没有，夫人，”我严肃地回答，“但我读过他所谓的诗作。”她皱起了眉头。“贺拉斯把梭鱼称为‘狼鱼’，我觉得这是个很恰当的名字。想必夫人也听说过贺拉斯吧。”

我的俏皮话让她眼中闪过光芒，脸颊也变得更加红润。“是的，我听说过他，”她略带不悦地说，“那么，哦，水乡的尼姆罗德，到村里的铁匠铺还有多远？”

“还不到一英里，夫人。”

“那给马钉蹄铁需要多长时间？”

“需要几双鞋，夫人？”
她的眼中再次闪过光芒，这次我看到了其中的蓝色。
“一双，先生。”她简短地回答。
“十到十五分钟吧，夫人。”
“时间也太长了。”她低声说道。
“铁匠今天可能很忙吧。”
“忙？为什么？”
“可能是龙骑兵给他安排了太多工作。”我只是这样解释延迟的原因。但这句话却刺痛了她。她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气喘吁吁地喊道：“龙骑兵！你什么意思？快！”
“坎伯兰公爵正从利奇菲尔德向北进军，对付斯图亚特家族的人，而布罗克顿勋爵的龙骑兵就在村子里。”
“布罗克顿！天哪！我父亲被抓走了！还是被布罗克顿抓走的！”她激动地大声喊着，显然深受打击。而我觉得很高兴——人心真是奇怪，她痛苦地说出的竟是布罗克顿勋爵的名字。真希望能给那个害我父亲早逝的家伙一记重击！
在寒冷的空气中，声音能在汉雅兹的草地上传播得很远。西边环绕山谷的山丘或许起到了共鸣板的作用。无论如何，由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我无法再继续询问她的状况了。此时我们距离桥梁还不到十几步远。低矮的堤岸上有一排稀疏的树篱，通过一条小径与桥梁相连，将田野与道路隔开。我冲到那条小径旁，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去。右边是一段半英里长的平坦道路，通向村庄；沿着这条路，现在距离我们不到六百码的地方，有一队龙骑兵正朝我们飞奔而来。那排树篱很稀疏，而且没有足够的遮蔽物，连兔子都藏不住。我赶紧跑回去。“是龙骑兵。”我说。

“跟我来吧，”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看出，对她而言，危险根本无法让她感到恐惧。

我踢倒了那个巨大的怪物，把它扔到岸边的灌木丛下，随后也把那根棍子扔了过去。我赶紧扶她上岸，跳进水中，将她抱在怀里，带她穿过桥梁。我停止涉水后不到一分钟，那些骑兵的脚步声就从头顶传来。

不到一小时前，我还渴望着生活与冒险，而现在，我却站在齐腰深的水中，怀里抱着一位女神。她的右臂环绕着我的脖子，脸颊如此靠近，以至于我能感受到她温暖而甜美的呼吸拂过我的脸庞。当那些声音渐渐远去后，我转过头看着她的脸，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她的眼神表明她正在感谢我，并信任我。

“干得不错，渔夫！”她第二次这样说道。

“你比那个怪物还重，”我回答道，尽量把她抬高，远离水面，然后再往回走。一分钟后，我将她放在岸上，她的黄色头发凌乱不堪，脸色通红。我仔细检查了她一番，然后胜利地喊道：“一点都没湿！”

第二章 龙骑兵中士

我把鱼篓甩到肩上，我们便朝汉尼亚兹家出发。夫人没有给出任何解释，我也没有追问。很明显，那些龙骑兵已经去了那家距离此处一英里多远的酒馆——从村庄出来的路在那个地方与通往斯塔福德的路相交。在“公牛与嘴”这家酒馆里，白天由布拉格斯夫人掌管，夜晚则由乔先生负责管理。毫无疑问，那位陌生女士就是在那里等待的，而她的父亲则带着马匹前往米尔福德最近的铁匠铺。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赶到汉尼亚兹家，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尽量躲在树篱后面行进。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每走一步水就会从我的靴子和裤子里渗出来，鱼篓的尾巴则不断拍打着我的腿。我从未带着这么丰厚的战利品回家过。最让我高兴的是她的沉默——那与她眼中的信任相得益彰。除了偶尔告诉我方向外，直到我们从背后抵达汉尼亚兹家、我带她进入屋内且无人看见之前，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说过话。

“没时间多说了，”我开口道，“那些龙骑兵肯定会来这里，因为这是客栈和村庄之间唯一的房子。恐怕你的父亲已经被抓了，这似乎也是他失踪的唯一原因。我不想知道原因，因为我觉得你没必要与他同遭命运。”

“如果我是自由的，或许还能帮助他。但若是被囚禁的话……”她停了下来，显得犹豫不决。

“布罗克顿大人？”我问道。她的脸再次红了，我能从中看到羞愧、痛苦和恐惧。布罗克顿大人又在向我讨债了，为了让这位高傲的美女屈服，他总有一天要为此付出代价。

但现在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我跑向门廊，大声喊道：“简！简！你在哪儿？快过来！”

简从厨房里跑了出来。看到我的同伴后，她惊讶得呆住了，甚至忘了继续取笑那个家伙。

“现在，简，照我说的做。把这位女士带到楼上，尽量让她穿得像你一样。幸好你个子高。把她自己的衣服仔细收拾起来，藏起来。快去！”

她们上了楼，我则焦急地注视着院门。没有士兵出现，没过多久，那位女士和简就回到了屋里。简做得很好——那位高贵的女士现在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乡村女仆：她的身材被粗糙的家居服遮住，只有身体接触的地方才能看出原本的样貌；她的脚穿着又大又粗糙的靴子；黄色的头发被贴在额头上，然后塞进简的“奶奶帽”里，而帽子的大檐则完全遮住了她的头发。对简来说，这顶帽子还能在她在奶牛场工作时防止冷风灌进脖子。

至于我的伪装工作，我则把一些红土和干土混合在一起，让她的手看起来更粗糙一些。总体而言，她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就算之前有追捕她的人见过她，也认不出来了。

“简，”我说，“她的名字叫莫莉·布朗。她在这里工作了两年。她的母亲住在科尔威奇。你们都记住了吗？”

“莫莉·布朗——两年——母亲在科尔威奇，”那位女士微笑着重复道，简也跟着复述了一遍。

“好了，莫莉，”我也微笑着说，“简会教你如何搅拌黄油。这很简单，只要转动把手直到黄油出来就行。别指望能得到真正的黄油，不过我会原谅你的。等学会了如何假装干活之后，在士兵们进入院子之前，你就不用真的去搅拌了。听简的指示，简，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你要教这位女士用斯塔福德郡的方式说话。”

“你说得对，诺尔大师。”简说道，显然她对自己所承担的任务极为重视。

“第一课，夫人，”我说，“应该是‘你说得对’，而不是‘没错！’。那不是波普先生的说话方式，但更适合你的情况。快去奶牛场吧，那些士兵就交给我来处理！”

“你说得对，诺尔大师。”夫人说道。尽管我们都很紧张，但还是跟着简一起笑了起来。

他们去了奶牛场，而我则开始做自己的准备。我把那个大东西放在桌子上，让它清晰可见，同时用我的一件旧外套把它盖住，这样它就不会弄脏桌子了。在室内，它看起来比在户外时更加漂亮、更加高大，我看着它，心中充满得意。我渴望换件衣服，与其说是为了舒适，不如说是为了在她眼里有更好的形象；但我不敢冒险，生怕士兵们来的时候我不在现场。我倒出一夸脱麦酒，倒掉了大部分，只留了一点在杯子里喝，有些洒在了衣服上，还有些洒在了桌上。之后我生起火，坐下来等待。此时已经三点半左右，稻草色的太阳挂在山顶上，天色很快就要变暗了。

我坐在那里大约十五分钟，回想着在桥下的那些宝贵时光，这时马蹄声让我回到了现实之中。我小心翼翼地从百叶窗的缝隙中窥视，看到有六名士兵骑马来到大门前。他们发出严厉的命令，其中三人下马，其中包括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他们走进了院子。另一个人留在大门处看管马匹，另外两人则去农场附近的田野里巡逻。

我回到椅子上，把下巴搁在胸前，装作醉醺醺正在打瞌睡的样子。

有人在门廊里喊道：“以国王的名义！”我没理会他们，他们便吵吵嚷嚷地挤进了门廊。又是一阵严厉的命令声，那两个人把武器“当啷”一声放在石头上。

我坐在门廊的地板上，等待着。那个领头的人走到火光中，清晰地说道：“以国王的名义！”

再装醉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抬起头，醉醺醺地眨着眼看着他。然后我倒满酒杯，用浓重的嗓音唱道：“愿陛下健康！”接着说：“不管你是谁，都喝吧，然后把门关上——外面冷死了。”

他有一双红色的小眼睛，凶狠地盯着我——不过我觉得那只是凶狠而已，并非怀疑。他摆摆手，拒绝了我的款待，问道：“你是奥利弗·惠特曼吗？”

“我是汉雅兹的奥利弗·惠特曼，随时听命于陛下。”我严肃地回答，又倒了一杯啤酒。我可以假装喝醉，但遗憾的是，我无法假装会喝酒，而且那啤酒的度数还不低。他试图阻止我——这正好证明他确实认为我喝醉了——并说：“惠特曼先生，你越不醉，就能越清楚地回答我的问题。”

“先生，”我喝完一杯后说，“我可以和任何人一起喝酒、交谈，但无论醉与醒，我只愿意回答朋友的问题。请从柜子上拿杯酒来——我有点累了——倒满后告诉我你想知道什么。你该不会是布罗克顿勋爵的部下吧？”

“是的。”

“那等你喝完汉雅兹的啤酒后，就会和我一样醉了。我得告诉你，我们这里的啤酒上头可真快。请转告我亲爱的老伙计杰克·多布森，我抓到了一个和他一样粗、却比他长一倍的家伙。来吧，拿杯酒来，为我们三人干杯——杰克·多布森和这个家伙。”

他始终没有接近他的目的，或许觉得顺着我的意思比较好，于是他拿了一杯酒，尝了尝汉雅兹的啤酒。这让我有机会仔细观察他。

他是个中等身高、身材瘦削的中年人。那张脸我从未见过——第一眼看到时，我顿时屏住了呼吸，仿佛触到了刀刃的边缘。他的鼻梁上半部分不见了，或者说本来就没有，而鼻梁下半部分则像一块橡皮泥一样粘在嘴巴和眉毛之间。他那双小而圆的眼睛嵌在又大又浅的眼窝里，让他看起来像只猫头鹰。他的嘴巴原本就很大，嘴唇也像黑人那样厚实，后来似乎被一把凶狠的剑砍到了左耳处，伤口愈合得非常糟糕。他给人的感觉是阴险而机敏，仿佛是个地位低下、毫无教养的人，多年来一直习惯于对那些比自己弱小的人颐指气使。从他那件脏污破旧却曾经很华丽的夹克来看，他应该拥有某种军衔。他腰间别着一条长度异常的围巾，从脚后跟一直延伸到腋下，此外还有两把手枪插在腰带上。

他放下号角，咂了咂嘴，然后开口说道：“惠特曼先生，我在寻找一名雅各布党间谍——一名女性。我们在‘大麦田’抓到了她的父亲，从你们这里得知，她住在路那头她母亲经营的酒馆里。可她不在那儿，她说她会步行去与父亲会合。显然她并没有这么做，所以我来这儿看看她是否藏在这里或附近。”

“天哪，如果她在的话我们一定能抓住她！”我热情地说。“过去半小时里她没有经过那道门，因为我喝光那壶酒就花了那么长时间，而那壶酒一开始还是满的。不过我会去问问女仆们。我母亲和凯特正在那边的牧师家，正在盯着你们看呢。想必你们已经看到她们了吧。”

“没有，”他怀疑地回答。

其中一个男人走出门廊，行了个礼，得到允许后便告诉他的上司，他看见布罗克顿勋爵和多布森先生正在和两位女士交谈。

“那就是她们了，”我说，然后步履蹒跚地走到门口，大声喊道：“金，莫尔，金，莫尔，快过来！她们在奶房里！”我补充说明道。

关键时刻到了。简和“莫尔”像兔子一样飞快地穿过院子，但看到那些骑兵后，便在门廊前假装惊讶地停了下来。

“天哪，我还以为他会放火烧房子呢。”简感激地对众人说道，然后勇敢地冲了进去，对我大喊：“又来这一套？你妈妈不在的时候还敢这么干！最好在她回来之前就上床去，不然她会揍你的。”

简的表演比我好多了，被她在“莫尔”面前如此粗暴地指责，我差点气疯了。但她仍毫不留情地继续对那个骑兵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惹他了，斯夸迪先生。他一旦喝醉了，就会变成一头凶猛的野兽。”

“不用费心了，好姑娘。我早就习惯他这种人了。把他交给我，回答我的问题吧。说实话，否则就进监狱，明白吗？”

“哼，”简冷笑道，“他会像折胡萝卜一样把你折成两半的。让他上床才是最好的办法。他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简，”我说，“别管我。我现在既没醉到需要睡觉，也没清醒到可以休息。这位队长想问你和莫尔一些问题。别像母鸡啄黄鼠狼那样不停地烦我，听他的话吧。”

简轻松地应付了过去，每遇到一个问题就求“莫尔”帮忙作证，她的手法如此巧妙，以至于“莫尔”看起来也和她一样在接受审问。此外，简站在灯光下，而“莫尔”则被她挡在烟囱后面，处于相对昏暗的位置。

整个下午都没人进过或靠近过院子，黄油也堆在那里，数量不少；大门从未发出过任何声响，而且没人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打开它。她用种种理由证明，如果没有她和“莫尔”的察觉，根本不可能有人进入院子。

“好了，简，”我最终说道，“不过她完全有可能在你和莫尔没注意到的情况下进入房子或马厩。我们一起来找找她吧。除非她小到能钻进老鼠洞里，否则很快就能找到她。”

拉德福德中士——这是我从杰克·多布森那里后来才得知的他的名字和军衔——同意了这一安排。得知这场麻烦终于结束了，我欣喜若狂，几乎忘了自己还醉着，直到看到那位夫人用警告的目光盯着我。简负责带领那两名龙骑兵检查谷仓和马厩，而中士“莫尔”和我则像在寻找丢失的硬币一样仔细地搜查房子。当然，我们的努力毫无成效：我们行动缓慢，生怕跟不上我醉酒时的步伐；同时又格外小心，以取悦那目光敏锐的中士——显然，对他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一项新的任务。“莫尔”似乎也嫉妒简的表现，于是也全力以赴地参与搜索。她和那名中士一起查看床底和壁橱，当听到中士暗示说如果我继续留意房子里的动静，就能为搜查队做出巨大贡献时，她还放肆地笑了起来。她甚至说道：“诺尔先生，您没觉得楼下的啤酒快喝完了吗？要是您不机灵点，可就没酒喝了。”

大约半小时后，屋里挤满了心满意足却又疲惫不堪的人，因为那两名侦察兵骑马来到门廊，报告说他们也没有找到逃犯的任何踪迹。得到中士的许可后，我让那五名龙骑兵和两名女仆去厨房，每人喝一壶啤酒，而他自己则留在屋子里，准备打开一瓶葡萄酒。

我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关于那个陌生人父亲的消息，但希望落空了——他太过谨慎，而我也不敢询问。他详细询问了这里的地形，我告诉他有一条小路从桥的另一侧直接通向村庄，最后在“大麦田”后面的一个隐蔽入口处出现。那个间谍可能会走那条路，从而引起警觉。之后她就可以另找一条简单的道路避开村庄，从而在斯塔福德路上赶在军队前面。

“但那样做有什么意义呢？谁会帮助她呢，惠特曼先生？”

“那就去问别人吧，队长。”我说，“不过一个聪明的女人应该知道该去哪里找朋友，而斯塔福德到处都是天主教徒，把他们烧死！”

“啊！”

“有布尔布鲁克、皮平·帕特和达基·贝洛斯；还有那个老家伙，就是那边的牧师，简直就是个天主教徒。你多留意东门那几座大房子吧。至于我，我就看看那把漂亮的阔剑吧。我非得磨磨那把剑，然后去和那些叛徒决一胜负不可。在纳西比战场上，他们可早在你我出生之前就战斗过，而且他们确实为对抗那些该死的斯图亚特家族立下了赫赫战功。再开一瓶酒吧，好家伙。我说话说得太多了，现在需要喝点酒来放松一下。”我劝他留下来继续喝酒，但他拒绝了。在他喝下足以让我头晕一周的酒量之后，他就立刻离开，命令部下上马。我与他一起走到大门处。他感谢我的帮助与鼓励，还说很明显，间谍并不在汉雅兹庄园内外。我再次向多布森上尉致意，还向他大人表达了敬意。他们骑马离开了。想到自己此刻的幸福处境，我心中充满感激，便跌跌撞撞地回到宅子里，那里有夫人和满脸笑容的简在等着我。

第三章 玛格丽特·韦恩弗利特夫人

简把那位女士带回宅邸后，便一直围在她身边照料。虽然她并不具备侍女应有的优雅举止，但却充满热情与干劲，这足以弥补她举止上的不足。我从母亲的休息室里取来我们家最重要的圣物——一个小巧的古老银杯，往里面倒满酒，然后以我以为很得体的鞠躬姿势将杯子递给那位陌生人。她喝了一点酒，后来在我的劝说下又喝了一些。

“夫人，”我说，“我觉得您不必再装作‘莫莉·布朗’了。那个龙骑兵确信您不在这里，我们可以放心地利用他的这个想法。至于简，你做得非常出色，我衷心感谢你。”我再次给杯子倒满酒，递给简，说道：“简，为夫人的好运干杯吧。”

听到我的话，这个诚实的姑娘高兴得脸红了。而能用汉亚德家族那件珍贵的银杯喝酒——在她看来，这样的荣耀已经足以作为对一切努力的回报了。

“先生，您的感谢实在远远不足以表达我对您所做的一切的感激之情，”夫人说，“而我说的任何话只会让这份感激更显得微不足道。不过，我真的非常感谢您。简，你也为我做了很多贡献。你既勇敢又聪明，同时还十分美丽。”

“夫人，”我深深鞠躬道，“您对我的功绩评价过高了，实际上我的表现相当粗糙。”

“并非如此，”她回答道，“你的行动既机智又迅速，判断力也很强。在桥上时，我简直陷入绝境，而你的办法简单却极为有效，简直堪称天才之举。当然，你在这里用的计策比较普通，但那也需要谨慎和出色的表演能力，你和……”

简把两者都准备好了。这总比被关进某个阴暗潮湿的牧师住所要好，不过我想这座古老的建筑里应该也有这样的地方吧。

我望着墙壁，几乎期待着“无情打击者”惠特曼上尉的剑会因为这番恶毒的言论而掉落在地。

“夫人，我们家族对牧师唯一的用途，恐怕就是像猎杀害虫一样将他们消灭。作为汉雅兹家的惠特曼，恐怕我算是个堕落的人。”

“如果我不让你换上干衣服的话，你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那样了。而且，如果简愿意的话，我也会亲自帮忙。我希望能尽快出发。”

她带着甜美的微笑和优雅的鞠躬，跟着准备好的简上了楼。

我清理掉了所有痕迹，然后把那把珍贵的剑拿到储藏室，妥善地挂好。它应该由斯塔福德的沃特科特大师当作战利品和纪念品，来庆祝这一伟大的日子。之后我急忙回到自己的房间，整理仪容——因为我确实需要这么做，因为我的膝盖以下全是泥巴，腰部以下则湿透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因为自己的衣着太过寒酸而感到无比沮丧；即便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从伦敦人的标准来看，我的模样依然很糟糕。我尽自己所能让自己看起来整洁些，但最终还是以一个粗俗、土气的乡下人的模样冲下楼去等待她的到来。我拉上窗帘，点燃蜡烛，让火势更旺一些，还添加了新的木柴。

我脑海中的各种思绪和想法实在难以一一描述。我仿佛被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其中挣扎着，几乎毫无办法。骑士时代又回来了，而命运——甚至比亚瑟王还要强大——命令我去帮助那位处于困境中的美丽女士。但我没有任何训练，也没有机会通过观察那些勇敢且技艺高超的骑士来学习如何行事。我生活在语言的世界里，而非现实生活之中。我虽然能击中鸟儿的翅膀……

捕捉兔子要像猎兔人那样熟练，骑马要像骑在马鞍上一样稳当，钓鱼时要掌握好角度，击打时则要像用大锤一样有力，游泳则要像鱼一样敏捷——仅此而已。我对方圆几英里内的每一条小路、每一棵树都了如指掌；这或许算是一项本领，事实上，正如后来所见的，它也成了我最宝贵的技能。有些人说我很骄傲，就像路西法一样；也有人说我很谦逊，就像老鼠一样。有一次，我听到凯特对杰克的姐姐普里西拉·多布森说，这两种说法都对——这让我很困惑，因为我常称她为“铜色美人”，她可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不过，以我的性格，如果那位陌生女士愿意的话，她会让我做她的侍从，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只要让我离开那个糟糕的环境，给我一份适合男人的工作，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不会为了爱情或好感而要求什么，只想要那份工作以及其中的乐趣罢了。

院门发出咔嗒声，片刻之后，母亲和凯特走了进来。

“哦，诺尔，真是太棒了！”凯特兴奋地叫道。“真希望你也在场。那儿有成百上千的士兵，有骑兵也有步兵，还有数不清的枪支和马车。布罗克顿勋爵也在那儿，还有拉尔夫·斯尼德爵士，他简直就是个蠢货；还有一个满脸斑点的丑陋少校。他们看到了我们，就挤进牧师的家来和我们交谈。”

“那杰克·多布森呢？”

“哦，奥利弗，你怎么穿上了最好的衣服？”

“因为抓到一条大鱼时把衣服弄湿了。不过先别管我的衣服了。杰克穿上制服后看起来怎么样？”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他比布罗克顿勋爵或者那儿的其他人都好看多了。”她说着，脸颊几乎和头发一样红。

“他还能讲道理吗？”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谦逊的绅士，”母亲说，“而且看起来几乎和我自己的儿子一样英俊。他向你表达了美好的问候，很想来看你，但职责所在，实在无法前来。”

当然，我之前对杰克的讥讽纯属愚蠢与嫉妒之举。而且现在我也有了说实话的资本，于是我说：“如果杰克不能比我的布罗克顿大人更出色、更英俊，等他回来后我一定要好好揍他一顿。但他一定能做到的。杰克少爷真是难得的人物，无论男女，他都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到时候他一定会像其他人一样迅速学会应有的道理。”

“他当然会那样做的。”母亲说着脱下了她的长斗篷。当母亲转身把斗篷挂在惯常的挂钩上时，凯特迅速用嘴唇轻吻了我的脸颊，低声说道：“你真是个可爱的老诺尔！”

一直以来，我都紧张地倾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此刻我终于听到了，便焦急地等待着。门开了，简走了进来，举止端庄而高贵。她向我的母亲行礼，自我介绍道：“玛格丽特·韦恩弗莱特夫人。”于是，我的女神走进了房间。

她径直走向我的母亲——用“行走”这个词来形容她那优雅而庄重的步伐实在不够，用大师的话来说，那就是“女神以真正的步伐显现”。她向母亲深深鞠躬，说道：“惠特曼夫人，我是个身处困境的陌生人，要不是您的儿子帮助我、拯救我，我恐怕早已陷入危险之中。只有勇敢且彬彬有礼的绅士才能做到这一点。”

我一直深爱着我的母亲，但现在我更加以她为荣，因为这世上再尊贵的女士也比不上我这位温柔而朴实的母亲。她毫不犹豫地握住韦恩弗莱特夫人的手，说道：“亲爱的女士，任何处于困境中的人在这里都受到欢迎。奥利弗所做的正是我所期望的。这是我的女儿凯特，她会和我们一起尽力帮助您。”

我为我们的凯特感到骄傲——那个有着红色头发、雪白肌肤、机灵的眼睛和伶牙俐齿的姑娘，她既有商人的头脑，又有金子般的心肠。她热情地与那位夫人握手，然后带她坐到壁炉旁的舒适扶手椅上，仿佛那是她应得的宝座。

就这样，韦恩弗莱特夫人受到了汉雅兹家的热烈欢迎。

母亲和凯特则坐在壁炉旁的舒适长椅上。我则坐在火堆前的三脚凳上，而简则忙碌地穿梭着……

一切进行得极为安静，就像蝙蝠飞过一般，为我们准备着晚餐。
汉雅兹家的这个宅邸从未如此美丽过。火光在经过岁月与打磨而变得如乌木般的黑色橡木墙面上跳动，梳妆台最上层摆放的一排白镴盘子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微光，宛如一排月亮。我们引以为傲的，是一口用优质红木制成的古老香料柜，它散发出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而在旁边的墙上，则挂着马队队长“无情打击者”惠特曼在纳西比战役中使用的巨剑以及胸甲，它们仿佛在向我表示祝贺，认为我确实配得上自己的名字。这座古老而美丽的宅邸，或许很适合陈列那幅美丽的画作——我总是偷偷地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它。

她以简洁直接的方式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她的父亲名叫克里斯托弗·韦恩弗莱特，是一名军人，曾在欧洲各地服役，后来在瑞典军队中晋升为上校。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因为她在玛格丽特小姐出生几个月后就去世了，而她的父亲也始终对这件事保持沉默。大约六个月前，韦恩弗莱特上校回到英格兰，希望找到一份军事工作，凭借他多年的服役经历和专业技能，他觉得这个愿望是有可能实现的。在伦敦，他结识了里奇利伯爵，实际上，他是通过巴黎的一位瑞典外交官得到了里奇利伯爵的介绍信。通过里奇利伯爵，他又认识了里奇利伯爵唯一的儿子兼继承人布罗克顿勋爵。然而，韦恩弗莱特上校未能在军队中找到工作，再加上其他一些她没有详细说明的原因，使他对政府产生了怨恨。由于他从未为乔治国王效力过，而且现在国王也拒绝接纳他，所以他很容易就接受了伦敦一些有影响力的詹姆斯党人的计划。三天前，他离开伦敦去投奔查尔斯王子。由于某些原因（她同样没有详细说明），她不愿与父亲分离，至少在情况迫不得已之前不会分开，届时她打算前往切斯特——她认为她的父亲可能与那座城市有某种旧日的联系，然后住在那里，与某位大教堂高官的妻子住在一起。

她有着隐秘却强烈的詹姆斯党倾向。韦恩弗利特上校与詹姆斯党人的联系自然是被保密的，但她几乎可以肯定，布罗克顿勋爵已经通过他的某个间谍兼马屁精——蒂克索尔少校——发现了这件事。

“他脸上全是粉刺吗？”凯特打断道。

“是的，”韦恩弗利特夫人微微一颤说道。

“他今天下午和布罗克顿勋爵一起在村子里，”凯特回答。

“安静点，亲爱的，”母亲说，“轮到我们了。要像奥利弗那样安静。”

“奥利弗，亲爱的妈妈，可从来没见过蒂克索尔少校，他的脸简直能让猫头鹰都说不出话来，更别提我这种喜鹊了。”

她的右耳离我很近——因为凳子很大，而我又比较高——于是我捏了捏她那漂亮的粉色耳垂，低声在她耳边说：“闭嘴，凯特，想想杰克吧。”这招果然让她安静了下来。

韦恩弗利特夫人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们一路快速行进，避开集结着王室军队的考文垂和利奇菲尔德，而是向西绕行，走一些人迹罕至的道路前往斯塔福德，再继续沿主干道前进——据报道，王子正在那条路上行进。就在经过“公牛与嘴巴”酒馆时，她的马掉了一只蹄铁。上校让她在酒馆里休息，自己则带着马匹前往米尔福德的最近铁匠铺。他完全不知道有军队正从利奇菲尔德向北移动，还以为自己已经远离了危险区域。我们是从那个军士那里得知他被捕的消息的。

应母亲的请求，凯特继续讲述下去。从汉雅兹家通往村庄的那条路会突然与主干道相连，而沿途的榆树丛使得沿路行进的人无法看到村子里发生的事情。牧师住宅位于铁匠铺和酒馆的对面，当母亲和凯特赶到那里时，只有几名龙骑兵在场。他们看着上校牵着女儿的马骑过来，一旦看到那些龙骑兵，他就立刻转身试图回去；但有一支更大的队伍……

蒂克索尔少校的部队立刻赶到了，上校被夹在两军之间，不得不投降。他被扣押着，直到近一个小时后布罗克顿勋爵到来，随后才在严密的看守下被送往斯塔福德。

这是唯一一条重要的新消息。斯塔福德有一座监狱，想必上校现在已经被关在那里了。

“恐怕我的观点，或者至少我父亲的观点，会让我成为个危险的客人，”韦恩弗莱特夫人说，“不过您的善意让我感受到了欢迎。”

“夫人，”我冷冷地说，“我所知道的唯一政治原则就是：布罗克顿勋爵正在与斯图亚特家族作战；如果为斯图亚特家族效力能给我机会打击布罗克顿勋爵，那我就会为他们而战。”

“奥利弗，”母亲说，“以个人恩怨为由在这种事情上选边站，这是不对的——更不用说这是否明智了。”

“布罗克顿勋爵是个畜生，”凯特干脆地说道。

一听到布罗克顿的名字，韦恩弗莱特夫人的脸色就变得苍白，而听到凯特的话后，她的脸则涨成了红色。我发誓，一旦有机会，我一定会像对待野兔一样无情地揍他一顿。

她恢复过来后继续讲述她的故事，但由于内容只涉及我当天的行动，此处就不必重复了。不过她讲述得如此友善，以至于我为了摆脱尴尬，便去拿那只大公羊让母亲和凯特看看。然而回来时，我还是听到凯特对韦恩弗莱特夫人说：“连‘请允许’都不说吗？”

“就好像我只是一袋面粉罢了，”对方冷淡地回答。而我却像杨树叶子一样犹豫不决！

“看来他差点把你淹死了吧？”

“恰恰相反，我身上可没有一处湿透。”
“奥利弗，”母亲补充道，“他没什么值得去做的事，但只要他动手做，就能做得很好。”
“比如抓那只大鱼吧，”我边说边拖着沉重的东西走进来。他的表现确实令人钦佩，完全值得称赞。
“妈妈，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简说道，“乔说他就知道那条鱼会有门柱那么大。”
“那乔在哪儿？”
“在厨房里，诺尔主人。”
“给他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啤酒别给太多，就给一点，然后让他待在那儿。我还需要他。”接着，我转向韦恩弗莱特夫人，继续说道：“今晚只有一条路可以安全地前往斯塔福德，那就是由我和乔划船送您过去。现在，妈妈，我饿得比那只大鱼还要厉害。”

第四章 我们的旅程开始了

我之前已经说过，那条河就是汉雅兹家族在村庄那一侧的边界。在那个水深的地方上方大约一百码处，我建了一个小型的遮盖式码头，我在那里放着一艘既是船又是独木舟的交通工具，用来钓鱼；在温暖的夏夜，母亲和凯特可以躺在垫子上，由我划船带她们在河上漂流。那艘船虽然沉重且笨重，但却非常舒适，安全程度堪比方舟。

乔听到自己要划船去斯塔福德的消息后，高兴得就像收到了喝啤酒的邀请一样，立刻吹着口哨去准备船只。

为了让韦恩弗莱特夫人能过得舒适些，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简把两个装满沸水的巨大石制啤酒瓶搬到了船上。母亲坚持让夫人穿上那件像时尚多米诺骨牌形状的厚斗篷，从头部到脚踝都把它裹起来。凯特则把一品脱她特制的薄荷糖浆塞进我的口袋——在这样的夜晚，这可是最棒的饮品。简又回来了一次，这次带着地毯和垫子，不久便报告说船只已经准备好了。

母亲和凯特在简的陪同下来到花园门口为我们送行。大家几乎没说什么话，因为韦恩弗莱特夫人被他们的善意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而我则心事重重。夫人依次亲吻了他们每一个人，轻声道别。我也亲吻了母亲和凯特，她们祝我旅途顺利、平安归来。我们面朝河流，出发了。

此时已经接近八点钟。夜色漆黑，天空中繁星点点，没有月亮。天气极其寒冷，刺骨的寒风扑在脸上，哪怕是最细小的树枝上也结满了厚厚的霜，我们每走一步，草地都会发出嘎吱声。我走在前面带路，五分钟后我们就到了。

在码头边，乔正在把那艘准备出航的船进行最后的整理工作，他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双手以保持温暖。他把船靠向岸边，我上了船，把温弗莱特夫人扶进船里，尽我所能让她感到舒适，然后坐在她身旁，接过了绳索。接着乔也爬上船，我们便开始启航。

我们顺流而上，幸运的是水流并不湍急，尽管有相当多的水从上游流下来。在平常的夜晚，根本不会有什么被发现的危险，因为我们的出发点距离主干道有半英里远，而且河流还会继续远离主干道大约两英里。不过，在这样的夜晚，确实存在一个潜在的危险点——路上有行军中的士兵。河流有一个长长的弯道，使得它非常接近道路，以至于路边客栈的院子就直接延伸到了水边。只要我们能安全地通过这个地方，那么在到达城镇的废墙之前就不会再有危险了。月亮还要两个小时才会升起，所以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划行大约五英里。

“夫人，您感觉舒服吗？”我问。

“既舒服又温暖，真惬意，”她回答道。“要不是担心我的父亲，我甚至会感到幸福，因为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还走遍了半个欧洲，却在一天之内得到陌生人的如此多的善意。”

“我真的很幸运，有母亲和姐姐相伴。她们真是无价之宝。”

“在整个斯塔福德郡，没人比她们更优秀了，”乔说。

“您为我做的帮助远远超出了您的想象，我绝不能让您白费力气。”为了掩饰声音中的惆怅，她调皮地补充道：“我真的必须这样吗，乔？”

“你找不到比‘安雅兹’家的惠特曼更厉害的人了，”乔坚定地称赞道。

“乔，当他喝醉了啤酒之后，真的会变成恶犬吗？我不太清楚‘恶犬’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显然应该是指某种很糟糕的东西吧。”

“说起来，他简直就是个最糟糕的家伙——我见过最差劲的人了。”
“给他喝点啤酒怎么样？”乔轻蔑地哼道，“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啤酒，夫人。只要适量饮用，啤酒可是很棒的饮品，但半品脱的啤酒根本没什么价值。我已经跟他说过很多次了。不过说实话，夫人，他根本不想喝啤酒，诺尔大师也不想让他喝到会让他像牛一样兴奋的东西。今天早上我只是给他带了些小东西过来而已……”
“乔，你划船的时候用力点，少发点牢骚。”我打断他说道，“有你和简在，我连一点尊严都保不住了。”
“给他喝点啤酒吧！”他咆哮着，还大声往手上吐口水。乔把所有男人都视为“公牛与嘴巴”酒馆的潜在顾客，并据此来评价他们。
“现在我终于知道你有多糟糕了，惠特曼大师。为了让你有个不那么尴尬的谈话话题，你可以告诉我，到了斯塔福德之后我们该做什么。”
“我们要去‘速婚女’那儿。”
她突然惊动了，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乔则像辆超载的马车一样发出轰鸣声。我解释道：“我们会从南边进入小镇，那里的城墙一直延伸到河边。‘速婚女’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可怕的人，而是个住在河边的小屋里的友善老太太。镇上的每个学生都知道她的名字，那也是她所制作的某种太妃糖的名字，她靠卖这种太妃糖维持生计。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曾在那所中学读书，那时肯定买过并吃掉了上百磅她的‘速婚糖’。在我去找杰克·多布森、弄清楚你父亲的下落期间，你可以在她的小屋里安全地休息。”
“要是我每从‘速婚女’那儿拿一块黄油就能得到一先令的话，那我——我——”

他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我帮了他，同时也安慰他道：“鼓起勇气去和简谈谈吧。” “您真好，诺尔先生。”

“简真的那么贪财吗，乔？”韦恩弗利特夫人好奇地问道。

“不，”乔回答，“她并不贪婪。她告诉我，如果她愿意的话，完全可以拿走那些钱，但她不会要。她说那样做会烫伤她的手。我说‘你真傻，钱很快就会像现在这样变冷的。’但简真是与众不同。就算在教堂门口，她也不会为了钱而折断自己的手臂。”

我向韦恩弗利特夫人解释说，那种在教堂门口折断手臂的女人，其实是婚前是个端庄的少女，婚后却变成了放荡不羁的家庭主妇。“没必要担心简会那样做，”她回答，“她就像那些她不愿接受的几枚金币一样纯洁。”

一阵沉默降临在我们之间。我全神贯注地操纵着小船，避免它撞上河岸——这条小河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在草地间蜿蜒流淌。只有星光可以作为指引，但我已经熟悉了这条河的每一寸水域，因此能够为乔指明一条安全的行进路线。没有其他声音打破划桨时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以及溪水轻拍船头的声响。这一天，上帝对我真是格外仁慈。这就是我理想中的生活：有需要用脑力和体力去完成的工作，还有值得我用尽全力去守护的女人。浪漫为我单调的生活带来了希望的曙光，让我的心充满喜悦。即便这份美好会消失，至少还有回忆可以留作纪念。不过，它也有可能永远不消失。我对自己所面临的艰巨任务心知肚明——我要与那些有权势的人对抗，还要与布罗克顿勋爵抗争，而他凭借自己的军权，更有能力伤害这个少女。我只看到了通往斯塔福德的路，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更不用说如何救出上校并让他回到女儿身边了。韦恩弗利特夫人决心追随父亲，或许她心里已有计划。如果她真有计划，那恐怕就要看她能否影响布罗克顿勋爵了。未来一片黑暗，就像沿河的景色一样，但我依然满怀期待地面对它。

她打破了沉默：“我上次乘坐的船是贡多拉。那是威尼斯六月的一个完美夜晚，天空如蓝宝石般，点缀着点点钻石；温暖而充满香气的空气中回荡着低语声与零星的歌声。而且，没有任何危险。”

“也许是浪漫吧。”我说。

“不可能是单方面的浪漫。浪漫是需要两人共同营造的氛围，而非一个人独自感受的情绪。的确，他是我见过最痴情的情人——他因为渴望一个吻而哭泣，手指不停地摆弄着手中的短剑。天哪，这些意大利人！”

“我真想见到那位伯爵。”我激动地说。

“没错，他确实是个伯爵，家族历史悠久得堪比里亚尔托桥，可他自己却连两枚银币都没有。他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幸好，在他决定用刀伤害我之前，我们就离开了威尼斯。”

“夫人，您说得太轻描淡写了。”我冷冷地说。

“让我告诉您，一个手持短剑、热血沸腾的意大利人，远比一个心怀邪恶、冷血无情的英国人更值得追求。那个自负又穷困的年轻伯爵至少有两周时间把我当作上天赐予他的珍宝，而对你那个冷酷无情的英国贵族来说，我不过是一道美味的佳肴罢了。”

此刻她已不再轻描淡写，而是带着冰冷的愤怒说话。我想起了她在汉雅兹时的含糊其辞，开始隐约明白她故事中的某些关联。布罗克顿勋爵的品行众所周知，成了我们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在这位高贵的女子面前，我的男子气概让我感到羞愧——我竟被那个有头衔的恶棍视为猎物。我静静地坐着，双拳紧紧握住舵绳，一言不发，等待着她再次开口。

“今天，惠特曼大师，”她说，“我见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景象——一位美丽的英国少女在宁静安全的英国家园中逐渐长大成人。我知道，您一定会羡慕我的漂泊经历、所拥有的种种体验以及自由的生活，但请相信我，我宁愿做汉雅兹庄园里那个安静的凯特。”

“有杰克在的话，这里可没那么安静。”我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我不得不向她讲述关于杰克的一切，以及我们小时候的种种冒险、打斗和友谊。因为早些时候我还说过杰克的坏话，现在却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好话来形容他了。

是时候让乔来代替我划桨了。起初他不同意，因为他觉得自己“一整天都在为那些士兵们干活，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想再工作一天。我说：“你还是得休息一下的，乔，因为你还得把船划回来。先喝口啤酒，然后我们就换班。而夫人也会认可我们凯特制作的薄荷糖水的优点的。”

乔放下桨，伸手去拿啤酒瓶。我则拿出那瓶饮料，用唱腔般的语气说道：“取两加仑最上等的荷兰啤酒，先加入四磅优质的巴巴多斯糖，再加入两蒲式耳新采的薄荷叶。将它们一起浸泡整整一个月，白天每四小时搅拌一次，晚上醒来后也要搅拌。如果有亚麻布的话就用它来过滤；如果没有的话，就像凯特今年做的那样，用少女的丝袜来过滤。这样做出来的饮料简直堪称神饮，甚至可以献给女神们。请喝吧，夫人！”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开心地笑了起来。“凯特的丝袜听起来倒像是其中最‘无害’的原料呢，惠特曼大师，但我还是想试试她酿酒的技艺。”

她试过了，觉得味道极佳，不过有点烈。我也尝了，而且喝得相当多。确实很好喝，不过对我来说，这次这杯饮料的魅力在于，我能想象出在我要喝之前，有人用红润的嘴唇触碰过那只瓶子。

我和乔交换了位置，我继续用力划桨，直到我们来到靠近“Why Not”酒馆的那段河段。这时乔又负责划桨，而我则负责操纵绳索。

“这里才是唯一的危险地带，”我说，“那边是酒馆的灯光。在平常的夜晚，这里不会有人，就算有人出现也没什么要紧，但今晚情况不同——有成千上万的士兵正在行进中，我们很有可能会被发现。”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我们听到了零星的歌声、阵阵掌声，还有喊叫声和笑声。“Why Not”酒馆现在就在我们左侧约一百码处。右侧的河岸上长满了柳树，由于多年未被修剪，那些细长的树枝伸向河面。我把船尽量划到柳树下。乔则用短而轻的划桨动作推动船只缓慢前进。有一会儿，亮着灯的窗户被旁边的建筑挡住了，就在我再次看到那些窗户时，一扇门突然被推开，周围的嘈杂声立刻变成了哄笑声。一个年轻女子慌乱地冲了出来，就像一只受惊的母鸡，而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则跟在她后面冲进了院子。乔立刻停止划桨，我把船靠向河岸。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可以抓住的东西，幸运的是抓住了柳树的树根。乔也在自己那一端做了同样的事。我们几乎不敢呼吸，只能注视着对岸发生的一切。

那里充满了欲望与恐惧。明亮的窗户和敞开的门让那个男人和女孩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可见。没有人在追他们。对那群士兵来说，这或许只是件很平常的事，所以他们觉得没必要放下欢乐和啤酒去看看结果如何。然而，他们之间的状况突然发生了变化，这也让我们陷入了极大的危险之中。在水的边缘，那个女孩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她机智地转身。那个显然是陌生人的男人则继续向前跑，结果直接掉进了河里，而她则笑着、得意地跑回了房子里。她的举动立刻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他们欢呼着想要看个究竟。其中一些人拿起了灯笼并点燃了蜡烛，随后还有一个年纪较大、尖叫不停的妇女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从炉子里取出来的燃烧着的火把。

幸运的是，河水很浅，只需几下划桨就能把那男人拉到我们面前。冰冷的河水让他清醒过来。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像只巨大的水鼠一样爬上岸，本想悄悄溜向房子，但还没走十几步，那些暴徒就追了上来，不断折磨他，直到他像头受伤的公牛般怒吼。那个身上有烙印的女人用恶毒的言语辱骂他，那些话在黑暗中让我脸都烧了起来；她还用那根燃烧着的棍子猛击他的头部。每打一下都会迸出火花，把那些围观的家伙们逼得远远地躲开。要不是他之前已经被泡在河里，恐怕早就被点着了。他的同伙们也没有人试图帮助他，就像之前没人试图阻止他一样。无论怎样，都得由他自己承担后果，而那些人则像孩子们一样乐此不疲地看他受苦。最后，那个气喘吁吁的女人和那个胆怯的男人达成了协议，于是他们齐声喊道“回酒馆去！”，又都回到了酒馆里，我们再次独自留在河上。

“真是水火交织的考验啊，”我说。“往前划吧，乔。”

“哼！老贝丝，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回答道，然后把船头重新推向河中央。

虽然其实没有必要，但这次逃脱让我们都安静了下来。我劝韦恩弗莱特夫人躺下来，以避免被河面上呼啸的寒风吹袭。我和乔轮流划船，不到一小时我们就来到了镇上的草地。

现在必须格外小心，因为我们看到通往镇子的桥上挤满了人，很多人还拿着灯笼或火把。镇墙与河流平行，位于我们的右侧，两者之间是一小片草地。这里的城墙大多已经坍塌成废墟，废墟间有一些小屋，它们就是用曾经构成城墙的石头建成的。其中一间小屋里住着那个名叫“快嫁给我”的老妇人，她的正式名字是玛莎·通克斯。我们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就划到了她家所在的岸边，尽管那里距离桥只有几船长的距离而已。

我小心翼翼地走出去，蹑手蹑脚地来到她的后窗旁。那个老处女正在忙碌地制作她的产品，显然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繁忙时期做准备——那时镇上会有更多的钱流通，其中一部分也会流入年轻人的口袋里。我打开门锁走了进去。她一见是我，吓得尖叫起来，随后又因为惊讶而说不出话来。

“你一个人吗？”我问道。她点了点头。“那等我一会儿，我会带着一位客人回来。保持安静！”

我回到船上，由于必须像猫一样悄悄行动，当我靠近时，不禁听到乔大声说：“我不想去。”我没问他为什么反对，只是让他安静下来，然后把温弗莱特夫人递了过去。

“现在，乔，”我低声说，“你回去吧！再过几分钟月亮就会升起，你一个小时内就能完成任务。明天你可以待在厨房里补上时间。”

“金说她会陪着我，”他说。我很高兴他有这样的动力去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再见，乔，”温弗莱特夫人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代我向你的女主人们和简问好，告诉她们我有多感激。”

“再见，夫人，”他简单地说，“愿上帝保佑您。”只有我能听到的，他还补充道：“诺尔先生，一定要好好照顾她。金非常喜欢她，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生我的气。”

我握住他坚硬的手，把他要带回家的消息交给他，然后蹲下身子，把船推入河中，让它顺流而下。当我的手离开那艘船，它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时，我感到与过去生活的最后一丝联系也断了。就在我站起身来时，有一只手放在了我的手臂上，这一温柔的触感让我感受到与新生活的紧密联系。

第五章 古老的陋屋

我在汤克斯夫人的小房间里找到了她——白天她在那里制作“速婚药”，晚上则在那里睡觉。她的小屋里还有另一个房间，既是店铺也是起居室，房间临着一条狭窄的小巷，这条小巷在桥头处突然从主路上分岔出来，沿着墙壁的曲线延伸。等我与韦恩弗莱特夫人一起回来时，她已经关上了店铺的窗户，吹灭了蜡烛，还把火堆烧得更旺了。

汤克斯夫人是个年老而干瘪的小女人，个头极小，几乎可以算作侏儒；她还有驼背，长得极其丑陋。在不久前，她肯定会因为被认定为女巫而被烧死，很多人认为她和恶魔有勾结。但实际上，她是个开朗、健谈且心地善良的人，是我在这种危急时刻可以依靠来帮助我们的人。

“汤克斯夫人，”我说，“我希望您能让这位女士在这里过夜。”

“当然可以，”小女人欢快地回答。“幸好我赶走了那些士兵。镇上的每家每户都住满了他们，市长也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把他们全部安置下来。估计有二十多个士兵来过这里，他们三三两两地出现。当我勇敢地站在他们面前说：‘你们想要‘速婚药’吗？’他们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走了。像您这样高贵的女士当然不会相信，但对于一个长得丑到能让牛奶变酸、身体还有缺陷的独居女人来说，这真是天大的幸事。”

“我当然想要一些‘速婚药’，”韦恩弗莱特夫人巧妙地避开了这个尴尬的话题，“因为惠特曼先生对它的描述让我垂涎欲滴。虽然您不想收留士兵，但我想您应该会愿意帮助一个士兵的女儿吧。”

“请原谅我，夫人。如果惠特曼先生把她带到这里来，那我简直就是与魔鬼为友了。我是个又丑又孤僻的女人，但诺尔先生一直陪伴着我。那些家伙总是偷走多布森先生的糖果和姜饼，而多布森先生可是镇上的市长呢——虽然后来他有了更显赫的地位，但在诺尔先生在世时，他们可从没偷过‘快速结婚’用的东西。可现在诺尔先生已经去世了，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敏捷了。天哪，他打架的本事可真厉害！他回家前总会满身是血、满身污秽地进来洗澡。请脱下您的衣服，放轻松吧。”

“夫人，我不在的时候，您可能会听到关于我的太多、太真实的描述。”我说，“可能会有士兵来拜访，不过您可以让汤克斯夫人去应付他们。不过，请您还是脱下外套和帽子，穿上我母亲的斗篷吧。那很朴素，也很有乡土气息。您必须把兜帽拉下来，因为如果您的头发特征已经被描述过，而又有士兵听说过，那他就算瞎了也一定会注意到它。”

“是啊，真是可怕啊。”她以一种令人发笑的谦逊语气说道。

“确实很可怕，夫人，”我严肃地说，“整个英格兰都比不上。所以您必须把头发藏起来，免得让那些来找住处的可怜士兵看到而受到惊吓。”

她摘下帽子，准备照我说的做，于是那奇异的黄色长发便显露了出来。“天哪，”小“快速结婚”用低声说道，“她的后脑勺简直就像一轮满月。如果创造夫人的上帝也创造了我，那我们在天堂里肯定会因为这件事而吵架，我就说这么多了。”

我微笑着看着这个女人的奇特想法——她对上帝的敬畏取代了对他的不敬。“现在，汤克斯夫人，”我说，“我暂时把这位夫人交给您照顾，我要去镇上找多布森先生。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您请为我们准备些晚餐吧，有什么就用什么吧。”

“有什么就用什么？”她轻蔑地重复道，“我还有上次集市上乔·布拉格斯送给我的那只兔子，不过乔真是个好人”——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夫人也露出了赞同的微笑——“不过……”

这层霜让食物保持了如坚果般的甜美口感。如果你不至于饿得等不及的话，我可以为你煮些兔肉汤。”

“兔肉汤？我愿意等着，我相信韦恩弗莱特夫人也会的。”我说。

“那我就先吃‘速成婚礼’吧，”她笑着回答。

“那我就把你交给可靠的人照顾了，希望回来时能带来好消息。”我低头致意后便出发去执行任务。

我向左转，走了五十步就来到了主街。有一队马车正从桥上经过，由几名骑兵以及一群吵闹的男女护送着。尽管天色已晚且天气寒冷，主街上却像正午一样拥挤。大多数店铺，尤其是那些经营食品的店铺，都敞开着门，里面挤满了大声喧哗的顾客；而每家酒馆里更是热闹非凡。街道上到处都是镇民和士兵；灯笼闪烁，火把燃烧；咒骂声、玩笑话、豪言壮语以及滑稽行为充斥着空气。

我挤进集市。那里停着大约十几门大炮，还有至少一百匹马被拴在那里。每个角落都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市政厅里灯火通明，从路人那里我得知市长和议会从中午就开始开会了。目前的传言是，斯图亚特带着五万名高地人——那些以剖开妇女的肚子取乐、烤儿童当食物的野蛮人——已经洗劫了曼彻斯特，现在正向南进军，心中充满仇恨，身后是一片荒芜。即便这些传言只有百分之一是真的，那位可敬的市长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因为这座城市防御如此薄弱，恐怕连萝卜的轰炸都难以抵挡。

我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观察着周围的景象，整理自己的思绪。就在这时，我运气极好，因为杰克·多布森正沿着台阶走下来。现在我无需再羡慕他了，因为我手头有比他更重要的任务要处理；不过，就算当时是那种紧张的气氛，也会在他热情的问候面前消失不见。

“诺尔，天哪，诺尔！”他高兴地握着我的手喊道，“真高兴见到你，这个家伙；我还以为你会像那个老布洛格斯总爱说的那样，在帐篷里生闷气呢。”

“伊菲吉尼娅。”我说。

“就是那家伙吗？”他开心地问，“现在我找到你了，跟我到屋里去吧。我有太多事情要告诉你了，比你那些无聊的维吉尔作品里的内容还要多，而且那些故事都是真实发生的，真的！正因如此我才喜欢它们。来吧，诺尔。布罗克顿勋爵正在吃晚饭，还会和爸爸一起待在这里，斯奈德以及其他很多人也在，你会听到所有消息的。布罗克顿是个混蛋，我很高兴自己能成为一名军官，哪怕只是他那支烂龙骑兵团里的号手而已。我想，用不了多久，世界上就会少一个混蛋了。”

“他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

“诺尔，”他回答说，“今天下午凯特看起来真可爱。她来送我上战场，我很高兴。我只和她简短地聊了几句。布罗克顿总是找事情让我做，真该死，不过她确实很可爱。”

“好吧，如果她真的那么可爱的话。先别管我们的凯特了。”

“别管你的凯特了，你这个野蛮人，独眼怪物！哦，诺尔，老朋友”——他拖着我走进科姆菲特老店旁的入口处时，声音有些哽咽——“她现在是你的凯特了，但如果我回来了，我希望她还是我的凯特。诺尔，千万别告诉她任何事，除非我永远回不来——战争充满风险，我会承担所有的风险——但如果你我再也见不到了，就告诉凯特我爱过她。”

一群镇民呼喊着从入口处经过，他们的火把照亮了他那张充满青春气息的脸庞，上面洋溢着对战争与爱情的热情。我握住他的手，我们彼此对视。

“我很高兴能告诉你，诺尔。”

“我也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杰克。看在凯特的份上，一定要回来。”

听到我话中的含义，那个好心人高兴得不得了。我们继续往入口处走去，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交谈，但还没离开火把的光亮范围，他就叫住了我，凝视着我说道：“老诺尔，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可比维吉尔还多。”这更让我确信，杰克·多布森大师所学到的东西远远超过我所学的。“是关于农业的吧？”我问。“告诉我，为什么布罗克顿是个混蛋。”

“他觉得每个漂亮女人都是他那肮脏的手指可以碾碎的蝴蝶。但如果他敢用他那卑鄙的舌头去招惹某个女人，那他或者我都会找那个摆渡人算账。他叫什么名字？”

“卡戎。”我回答，忘了再取笑他。

“就是他，卡戎。这次你肯定没错。至于帐篷里的那个阴沉的老头，我就不确定了。我一直以为是某个叫伊菲斯的人杀了他——就像亚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一样，只不过没有结局罢了——不过你当然是对的。”

“那你属于哪种骑兵呢？”我问道。

“他们把我分到蝙蝠队，诺尔。大概有两百个连队，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只会骑马，连枪刺和步枪都分不清。还有另外两百个比较不错的士兵，他们要么在利奇菲尔德周边，要么正在赶来。斯奈德是个非常出色的家伙，我们通过抽签决定谁负责指挥，打仗时他负责带领那些乡巴佬，而我则负责把伦敦的败类踢进前线。该死的家伙们，但我一定会把他们揍扁的。还有蒂克索尔少校——天哪，他可真是个阴险的杀人犯，脸色像猪肝一样。他为什么要当少校，只有布罗克顿和魔鬼才知道。唯一的好处是，我们有个一流的教官。他是布罗克顿的走狗，所以我不喜欢他，但不得不承认，他的业务水平确实很高。”

“那个脑袋很大，嘴巴一直咧到左耳的男人？”我抓住这个机会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杰克惊讶地问。

“今天下午，他到汉亚兹地区去寻找一名雅各布党间谍，那是个女人。但他没找到她，她不知怎么就从他手中溜走了。我从那个多嘴的人那里得知你们已经抓到了她的父亲。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他已经被处决了吗？”

“没有，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布罗克顿让他继续带着那辆货车前进。”

“在这里吗？”

“不，在更远的地方。他们的命令是今天进军斯通，明天再前往纽卡斯尔。他们应该会与那里的敌人取得联系。当然，他们从哪条路来还不确定；如果他们真的朝这边过来，诺尔，记住，那我们就犯错了。我们本应该在米尔福德等待他们，那样就能在他们靠近之前就从山顶将他们击毙。”

我们的谈话引我们来到一条小巷，那里有多布森大师那座精美而古老的木结构住宅的侧门——那是这座城镇的骄傲，也被称作“古老的豪宅”。这座房子位于城镇的主街上，这条街从桥上一直延伸到集市。有那么一刻我犹豫不决，因为我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消息，但我外出时间还不长，兔肉炖菜还没做好，韦恩弗莱特夫人也安安稳稳地待着，可能希望独自一人待着，而且还有可能获得更多信息——基于这些理由，我觉得接受杰克的邀请是值得的。于是我跟着他进了接待室。在那里，我向丰满的多布森夫人和杰克的姐姐普里西拉·多布森夫人表达了应有的敬意。普里西拉是个讲究礼仪的人，总是按照她所想象的伦敦式风格不停地鞠躬献媚。在喝完多布森夫人为了缓解招待客人的劳累而泡的茶之前，我就已经因为不断鞠躬而腰酸背痛了。最后，我跟着杰克离开了那里，一起上了那个有着高大圆顶的房间，那些重要人物都在那儿聚集。

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堆巨大的原木火堆旁，每对人中间都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摆着酒瓶和玻璃杯，他们正在喝酒。当然，多布森大师也在其中，他那瘦小的身体不停地动着……

“非常重要，”他说道，“那个位置位于弯道中央，正对着火堆，从那里他可以同时看到所有的客人，还能激励他们继续狂欢。”

“大人，我的儿子回来了，”他说，“他带来了市长阁下的消息，同时还带来了一位值得尊敬的人——惠特曼先生……”

“是汉雅兹家的那个人吧？”我愤怒地低声问道。

“啊，没错，”他赶紧纠正道，“汉雅兹家的惠特曼先生，他是国王陛下忠诚的臣民。”

“他是斯塔福德郡最出色的朋友，也是最厉害的斗士。”杰克热情地补充道。

我走进马蹄形空间，向在场的所有人鞠了一躬，然后又向坐在壁炉旁的布罗克顿大人微微鞠躬——他因地位尊贵而坐在那里，享受着舒适的环境。他比我年长几岁，但还不到三十岁，长得像菲迪亚斯雕刻的神像一般英俊，不过酗酒和放荡的生活已经让他注定要堕落为地狱之徒。他是那些崇拜他的众人的偶像。唯一空着的椅子就在他左边，那是杰克的座位，因为他的父亲出了钱才得到的，而他不在时那个座位就一直空着。尽管他的父亲投来严厉的目光，但这个好孩子还是骄傲地示意我坐到那里，还拿来了一个杯子，为我倒满了酒。就在我向前迈步时，那位大人开口了。

“哈，汉雅兹家的惠特曼先生，”他的声音里带着讥讽，“真好，你在这边，不然的话，看在国王陛下的份上，我们可就要夺走你那五百英亩的土地了。”他喝了一大口酒，接着说：“或者，惠特曼先生，给你点补偿吧。”

当我走到人群中央时，与杰克四目相对。令我惊讶的是，他的眼中充满了怒火。难道他不相信我有能力照顾自己吗？杰克越来越神秘了，不过我想，既然我是凯特的哥哥，他自然会格外关心我的安危。至于我，我感到很自在，便轻松地回答道：“当然了……”

“事实上，大人，我之所以选择站在这一边，正是因为您家族众所周知的那些倾向。”

整整一分钟里，房间里只有火焰的噼啪声与呼呼声。这并非因为我所说的话——在场的没人会愚蠢到误解我的意思，尤其是他——而是因为那些话对他造成的影响。过去如此，现在亦然：在远没有这么严重的情况下，他的血也会像水一样涌出；而布罗克顿尽管有诸多缺点，却是个好斗的人。但这一次，他的手指并没有去摸剑柄，而是慌乱地摆弄着空酒杯，脸色变得如同脚边的灰烬一般惨白。最终，他才稍微恢复了一些镇定。

“我家族的忠诚品质是众所周知的，”他说。

“还有他们利用这些品质谋取利益的决心，”我冷冷地回应，然后在他身旁坐下。

正对着我的是那位教区长——一个粗俗、脸庞像麻袋般丑陋、愚昧无知的家伙，下巴像猪一样突出，嘴唇则像牛一样厚。大自然本想让他成为屠夫，但由于他出身于一个显赫家族，一位有眼光的赞助人便将他引向了主教之位。他用因情绪与酒精而变得沙哑的声音说道：“一位仁慈的国王理应奖赏里奇利伯爵以及布罗克顿大人这样的忠诚之臣。”

“当然了，阁下，”我爽快地回答，“其他人的忠诚也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如果高地人真的留下了一两个空缺的主教职位，希望您能因您的忠诚与服务而获得其中一个。”

这时杰克搬来另一把椅子，我挪开些位置，让他能坐在布罗克顿旁边。他立刻开始用急切的低语向布罗克顿讲述自己前往市政厅后的所见所闻。其他人则继续之前的谈话，这让我有机会观察在场的人。

我左边的那个人身份毋庸置疑——他那张充满恶相、长满粉刺的脸显然就是蒂克索尔少校，玛格丽特夫人会感到恐惧也就不足为奇了。他背对着我，正在与另一名军官交谈。

到目前为止，他还只是在这家店当学徒而已。此外还有另外两名风格截然不同的官员，而那个用眼神对我微笑的人，我认为是拉尔夫·斯尼德爵士——一位声名显赫的斯塔福德郡年轻男爵。接着是多布森大师，他负责将军人与平民区分开来。还有那个面容阴沉的布料商兼绸缎商阿尔伍德大师，他出现在这里实在奇怪，因为他是镇上异见教派的领袖，因此与教会人士保持着距离。据说，这位诚实的商人虽然持有异见，但并不会在交易时耍手段，想必这次他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非出于宗教信仰才与那些权贵们交往的。

还有其他一些我叫不出名字或记不起名字的镇民，他们则负责区分执事与牧师。

队伍中的最后一个人坐在领主的对面，是个陌生人，也是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人物。他稍微往后退了些，可能是为了避免火光太热，也可能是想尽量远离那位牧师那些醉醺醺的闲话。除了显然既不是军人也不是牧师，很可能也不是律师之外，我实在无法判断他的身份。他有着硕大的脑袋，面容坚毅而聪慧。他没有戴假发，头发是灰色的，剪得很短。我估计他已接近六十岁，但却显得精力充沛。他穿着朴素而华丽的服装：灰色夹克和长裤，再配上一件浅灰色的银色纽扣马甲，以及与之相配的长袜。

那天晚上，在斯塔福德的任何一群人当中，都只有一件事值得讨论：将会发生什么？那些满口流传的谣言到底有多少真实性呢？在多布森大师看来，两种观点截然对立。我左边的那些士兵们当然坚信斯图亚特王子的军队以及那些高地暴徒会被击退。而对面的镇民们则认为，到目前为止，那些人非但没有被击退，反而一路势如破竹。

拉尔夫爵士则坚决认为这场叛乱毫无希望。“拉尔夫爵士，事实就是如此，”多布森大师为那些心存疑虑的镇民们总结道，“今晚，叛军与我们之间相距不到三十英里，而且他们的兵力也不过三百人而已，而您至今……”

“我在斯塔福德有大约两千名士兵。我和英格兰的任何人一样忠诚，但事实就是如此，无法改变。”

“没人想逃避这个现实，多布森先生，”拉尔夫爵士回答道，“只要没有其他武装力量阻拦，任何拥有武器且懂得如何使用它们的人，都能比那些高地人走得更远。一旦遇到抵抗，斯图亚特王子的进军就会停止，而我们就在这里来阻止他。”

多布森先生仍然面带忧色：“你们手下的都是些什么人？在斯塔福德的军队中，至少有一半是未经训练的民兵、年轻新兵以及新招募的龙骑兵。”

“没错，”拉尔夫爵士说，“但我们正在迅速让他们变得熟练起来。明天公爵就会带领正规军前来攻击我们。”

“亲爱的拉尔夫爵士，”那位商人说道，“五万野蛮的高地人会像切开切斯特奶酪一样轻易地攻破斯塔福德。我担心最糟糕的情况会发生。”

“尊敬的先生，”领主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从他的声音中我能听到商人金币碰撞的声音，“您不必害怕。斯塔福德里不会有任何棍棒或石块受到伤害。我们至少有足够的实力来达成良好的协议。”

“至于奥尔伍德夫人，”牧师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她就不必再把美貌浪费在那些粗陋的高地人身上了。”

那位商人的妻子根本没有任何魅力可言，但这里出现了引发矛盾的可能，于是我们的主人赶紧向那位陌生人求助：“弗里克先生，您觉得目前的情况如何？”

“关于这里将会发生什么，我还没有形成自己的看法，多布森先生，”他回答道，“不过一般来说，如果公爵的军队不是如此疲惫不堪的话，我会安心得多。”

他这番精明而理智的发言中明显带有居高临下的意味，不过我觉得这并非装出来的，而是真心实意的看法。

一个强壮的人对弱者说话时的自然语气。

“天哪，您说得对，先生，”杰克喊道。“那二十个人里有十九个根本走不了五英里。我从米尔福德把他们带过来就花了一个多小时，而距离其实还不到五英里。”

“高地人用更短的时间就能走完这段路程，”弗里克大师回答道，“而且这根本不是什么军事行动，而是一场竞赛。”

“去哪儿？”是布罗克顿开口问的。

“伦敦，”他立刻回答。“那是英格兰的心脏地带，大人。如果查尔斯王子能进入那里，就不用再担心韦德在后面拖后腿，也不用担心公爵在城里横行霸道了。”

“您的话真轻率，弗里克大师，”牧师醉醺醺地、严肃地说，“希望其中没有叛国的意味。”

听到这荒谬的言论后，我转头看向布罗克顿，想看看他对这一简明扼要的局势总结有何反应。令我惊讶的是，我发现他正意味深长地盯着那个长满粉刺的少校，我立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果然如此。

“去他的吧！”少校粗声说道，“他居然说我是在别人的肚子里横行霸道？”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手握剑，朝那个陌生人冲过去，大喊：“该死的，我要把东西插进你的肚子里！”

令我毫不意外的是，布罗克顿根本没有试图干预。杰克也无法帮忙，因为我挡在了中间。他的父亲则无助地挣扎着。我迅速伸出脚，将少校重重摔在地上。然后像抓兔子一样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掐得脸色发黑。最后我把他放回椅子上，他蜷缩在那里，喘着气。

“先生，”我礼貌地对他说，“经过今晚的奔波，您一定很累了。但我喜欢那些愿意为上司挺身而出的人。”

“很荣幸能为您的健康干杯。”我微笑着向他举杯，同时凝视着他那双小猪般的眼睛。

这样一来，这场麻烦就结束了。弗里克大师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脸上带着愉悦的神情。而我则急于离开，因为我已经什么也没学到。幸运的是，这时有个仆人进来，低声对布罗克顿说了些什么，布罗克顿便离开了房间。我立刻趁机跟了出去，拒绝让杰克同行，还向他道别并祝他好运。“别忘了凯特。”这是他放开我的手、为我开门时急切地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走廊上有几间门，我发现其中一扇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中透进的光线里，我看到了那名龙骑兵中士，于是停在门后倾听。我听到了布罗克顿的声音，还听到他说：“哎呀，那我试试看吧。拿最好的马去。没有危险，但速度才是关键。”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有那么一两秒我什么也听不见。接着他又提高了声音，说道：“现在该给你奖品了。”听到他准备离开的动静后，我像谷仓里的蝙蝠一样悄无声息地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喧闹的街道上。现在再也没有什么能留住我了，几分钟后，我悄悄地打开“快嫁我”的房门，走了进去。立刻就能看出，韦恩弗莱特夫人的表情意味着有消息要传来了。

“好了，小妈妈，”我对汤克斯夫人说，“‘晚餐’可是我知道的最美好的词了。”

“兔子炖菜应该也差不多做好了，”她说着便走进后面的房间去盛饭。

“那个长着刀疤的男人来过，”韦恩弗莱特夫人镇定地说，“他是来找住处的，但汤克斯夫人把他吓跑了。不管怎样，他很快就离开了。”

“他认出你是汉雅兹家的‘莫尔’了吗？”

“我敢肯定他没有认出来。他一进来我就转过身去，而且还戴着兜帽。此外，我一句话也没说。汤克斯妈妈说……”

我决定在这里过夜，因为我父亲的家里全是士兵。她说，就算有英格兰所有尊贵的市长在，她也不可能、也不会让士兵住进这里。她把他赶出门外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

那个小女人匆匆进来，准备晚餐。她兴奋不已：“兔肉炖菜还要十到十五分钟才能好。奥利弗大师，那位女士应该已经跟您讲过那只丑陋的狗的事了吧？我很快就把它弄出来了。它的头全都是嘴，就像鳕鱼一样。我马上就回来，想必你们俩都饿了。”

她又匆匆离开，我们便继续交谈。我急于知道她能否透露一些关于布罗克顿与她父亲之间关系的线索。他的行为对我来说实在难以理解。此外，他还显然与蒂克索尔少校有着某种勾结，共同策划了对弗里克大师的袭击。这个陌生人究竟是谁？他为何会招致布罗克顿的敌意？有一连串的谜题亟待解答。不过，还没等我们开始谈话，又有人打断了我们。门锁发出咔嗒声，门开了，布罗克顿勋爵走了进来。

第六章 布罗克顿大人

我对这种充满行动的生活来说，就如同刚出生一小时的鸭子面对水一样陌生。这一出出乎意料的变故让我束手无策。我最不想见到的人——韦恩弗莱特夫人——竟然出现在这里，他那顶带羽毛的帽子几乎要触到地面，英俊的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语气也显得从容而轻蔑。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举止与态度。在多布森大师那里，我随口说的一句话就让他哑口无言；而在这里，他的自信却让我不知所措。

“夫人，”他开口道，“我的上司可是个不错的评判者——他见过欧洲一半首府的绝色佳人——他告诉我会有奖品可得。惠特曼先生，据我所知，您在挑选牲畜方面的能力不如特纳普·汤森德，但在挑选女人方面，您可要强多了。我想您应该明白这一点。无论如何，土地和赏金都会归我所有。还有，亲爱的玛格丽特，虽然我不明白您为何要独自与我这位农夫朋友在一起，但不用说，您忠实的仆人会以最谦卑的态度迎接您。”

他的帽子再次被嘲弄地抛向空中。他重新戴上帽子，抽出剑来，手腕快速转动，让剑刃在空中划出响亮的声响，然后像毒蛇的舌头一样朝我袭来，说道：“乖乖坐着吧，惠特曼先生，别动。只要你的手一动，我就会把你像烤鸟一样扔出去。怎么样，小个子？”

他话语中的轻蔑激起了我的怒火，但我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继续对她说，同时用冰冷而戏谑的目光盯着我：“你看吧，亲爱的玛格丽特，乡巴佬的血统就会造就乡巴佬的性格。你的‘萝卜骑士’一看到刀剑就吓得动弹不得了。”

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实话。除了那把已经破旧不堪、毫无用处的武器之外，我很少见到真正的剑，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过一把真正拔出的剑。这很容易……

他们都在责怪我，而我在心里也在自责、诅咒自己，只能无助地坐在那里。我多么渴望像他手中的剑那样去帮助她——此刻正是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但我意识到，心如刀绞的我根本无力提供什么帮助。只要他还在监视着我，我就完全处于他的掌控之中。虽然痛苦不堪，但除了等待事态发展之外，别无他法。也许会有什么事情转移他的注意力。我只需要一秒钟的时间，于是便坐在那里祈祷着，随时准备着。与此同时，周围的景象、谈话以及她本人都让我充满兴趣。

“快嫁给我”的小屋无论从规模还是设施来看都算不上简陋。布罗克顿背靠着梳妆台站着。他的左边是外门，右边则是他与韦恩弗莱特夫人之间的那扇门，那扇门通向后面那个正在盛放兔肉炖菜的房间。我和夫人坐在大壁炉的两侧，一张小圆桌被拉到火边以便取暖，桌上摆满了晚餐用的餐具，占据了我们中间的一部分空间，不过仍然有足够的空间供人活动。当布罗克顿用长剑威胁并命令我时，剑尖距离我的胸膛大约三英尺远，他完全可以控制我的一举一动。

至于韦恩弗莱特夫人，下午在桥上时我就注意到，虽然她父亲的安危让她极为担忧，但她自己却丝毫不担心。现在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平静得就像圣人的面容，但我能从中看出她的疑虑，而且那些疑虑都是针对我的。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仿佛在说：“我是不是在依靠一根易折的芦苇？”当她注意到我的目光后，便转向布罗克顿，而我则咬紧牙关，静静聆听。

“原来大人终于找到我了！”她的语气轻松而淡然。“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连让我避开您的地方都没有！”

“不如这么说吧，亲爱的夫人，是我的爱将我牢牢地引向您。”

“我原以为您今夜前来还有别的动机。”

“玛格丽特，相信我，我真的很痛苦，”他说，听起来并非完全是在开玩笑。

“痛苦到连作为官员最基本的职责都抛在脑后，只想着去勾引一个你只是偶然听说的乡村少女？坎伯兰公爵听到你如此‘忠诚’的表现一定会很高兴的。”

“玛格丽特，你就不愿听我说话吗？你知道我爱你的。”

“如果大人所表达的只是一个正直男人应有的那种爱，我依然会拒绝。您的名声、品格以及为人全都让我反感至极。您还以为自己有哪怕一丝成功的希望，这简直是一种侮辱；如果我是男人，您必须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恰恰相反，亲爱的玛格丽特，”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回答，试图扭转局面，“我觉得成功的机会其实不小。”

“我的看法与您的无关，”她冷冷地回应。

“用已故罗伯特爵士的话来说，每个女人都有她的价格，而我愿意支付那个价格。请原谅我的直率，玛格丽特。要是现在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那可就不可原谅了。那个赶牛的算不上是旁观者吧，因为他早就被当作叛徒处决了。”

经过漫长的沉默——长到我试图找出其中的原因之后，她才开口：“您是在说我的父亲吗？”她的声音中带着颤抖，再坚强的意志也无法掩饰那份恐惧。

“没错，玛格丽特，就是你亲爱的父亲。”

“在这种时候，您逮捕他的行为或许会被视为合法之举，但幸运的是，这需要证据，而您没有任何证据。事实上，您是出于过度的忠诚才这么早采取行动的。”

“我原以为你的女儿天性会被激发出来呢，”他看到自己占据优势后，露出不屑的微笑回答道，“不过那种天性似乎沉睡的时间比我所预想的要长。相信我，玛格丽特，我这么做完全是出于自己的目的，而且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你最好放弃那些毫无根据的未来希望吧。如果我采取行动，你父亲的命运就无可挽救了——因为我可以找来证人——你还记得蒂克索尔少校吧，那个醉醺醺却阴险至极的人，他的证词足以让他被处死五十次。至于我是否真的会拿出那些证据，那就取决于你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就像我所说。”

“等到时候，我会知道该如何拯救我父亲的，大人。现在，也许您已经使出了最后一张牌，可以离开我了。”

“亲爱的玛格丽特，”他冷淡地回答，“你的天真真是令人惊讶。最后一张牌？并非如此，亲爱的女王。你才是我的最后一张牌。”

“我？怎么会呢？”

“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你也是个叛逆者，而且是个很难对付的叛逆者。所以给你一个选择：要么去等待爱情的地方，要么去等待绞刑架的地方。”

“就算我能够忘记自己的本性，去接受那种属于野兽般的爱情，您也会忘记一切吗？”

“一切，玛格丽特。”

“包括您对国王的职责吗？”

“当然。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或者什么都不做。”

“您过奖了，大人，我实在不值得这样的赞美。现在，如果您允许的话——”她说着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却决心坚定如死一般——“我这就去向某个负责任的官员自首，把您的所作所为告诉他们。”

“他不会相信你的，亲爱的玛格丽特。”

“您忘了，我还有证人呢，大人。”这是她在整个对话中第一次看向我。

“他不会出现在现场的，玛格丽特。你该知道我足够聪明，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奥利弗农夫，继续乖乖坐着吧。说实话，看到你如此感兴趣，我挺高兴的。她确实是个难以驾驭的女人，如果你能免于被绞死——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或许今晚就能学到一些如何对待女人的技巧。这可是一门艺术，先生，一门极为高明的艺术，而我觉得自己还算有点本事。”

整个过程中，他一直紧盯着我，剑尖随时准备应对我的任何动作。听到他如此羞辱这位高贵的女子，把她的人格当作商品般随意交易，我真的心如刀绞。从她惨白的脸色以及极力控制自己的样子，我大致能猜出她的感受。她又坐回椅子上，双手掩面。

他则露出胜利在望的笑容。我保持静止，一言不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祈祷着等待机会。

她抬起头，再次开口：“如果我不认识您，大人，我会向您求情。您说有两个人的生命掌握在我手中，而——”她停顿了一下——“只有一种方法”——又是一次漫长的停顿——“才能救他们。”

“你想让我放弃那些牛群？”他愉快地问道。

“是的，”她几乎听不见地低声回答。

“那可是五百英亩的土地啊，我父亲给每英亩土地定的价高得离谱。不过，玛格丽特，就算这样，你也不值这个价。回去吧，惠特曼农夫，别再犯傻，做叛逆者了。”

我依旧静坐不动，沉默不语。说话毫无用处，行动也还无法实现。必须想办法转移他那锐利的目光。天上自有神明，兔肉汤也快做好了。强行推进事情是没有用的。至于他的嘲讽，不过是给我的箭加上些羽毛罢了。于是我就像石头一样坐在那里。

“快走吧，惠特曼大师，”她轻声催促道，但我甚至没有回头看她。我的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神经紧绷，肌肉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仿佛随时准备弹跳起来。

“这些乡巴佬真是愚蠢又无趣，玛格丽特。他根本无法理解我们的急切心情。”我用眼角看到，听到这恶毒的侮辱后，她的脸已经红到了发根。“快走，小子，”他又对我说，“否则我就刺穿你的牛皮。”他挥舞着长剑以示威胁。但我丝毫不动，目光始终锁定着他。

这时，他右边的门打开了，小姑娘“快嫁给我”端着晚餐出现了。她看到那把剑正指向那个她用全部真诚的少女之心深爱的男人的胸膛。这一幕让她彻底慌乱了。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重重地倒在地上，手中的兔肉汤也掉落在他的脚边，发出巨大的声响。这对他那已被酒冲昏头脑的神经来说实在太过刺激了。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身体也软了下来，长剑的剑尖则垂向地面。上帝给了我第二次机会。

我向他冲去，但并非直接冲过去，而是稍微偏向他的左侧。他迅速反应过来，预料到我会直冲过来，便沿着我跳跃的路线举剑迎击。他的剑从我的外套和马甲之间穿了过去，剑柄则狠狠地撞在我的肋骨上。此刻，他已落在我手中。

我猛击他的心脏和腰带，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吸气。现在他已无法呼救，于是我迅速、愉快且面带微笑地结束了他的一生。他抽搐着的手指试图去摸腰带上的手枪，但找不到后便不再试图反抗，只能用双臂遮住脸以躲避我的攻击。我以惊人的力量击打他毫无防护的太阳穴，使他力气耗尽，双手无力下垂。他那张血迹斑斑的脸向上仰着，茫然的眼神中充满了恳求，希望得到他刚才拒绝给予她的怜悯。这是野兽对野兽的徒劳恳求，最后我再击了一下他的下巴，他的牙齿因剧痛而紧咬在一起，头部几乎要从肩膀上脱落，他终于昏死在地。

我的长剑还挂在我的外套下摆上——因为我曾经如此接近死亡。我抽出剑，把它扔在他身边的地上。“我希望……”

“夫人，”我说着，伸手去拿母亲的斗篷，“那样我们就能保住那只兔子汤了。”
“它死了吗？”她嘴唇发白，颤抖着走上前，用忧虑的眼神低头看着那只兔子。
“没那么幸运，”我说，“也许五分钟后它就会醒来，但那样也够了。可怜的‘快嫁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我帮她穿上斗篷，把兜帽拉下来遮住她美丽的头发，然后戴上自己的帽子。
“现在，韦恩弗莱特夫人，”我说，“斯塔福德郡的北部地区就在我们面前，越快离开那里越好。”说罢，我带她走到门口，仔细地把门关上，随后我们便走上了街道。
稍作解释就能让我们的后续行动更清晰些。斯塔福德的东侧大致呈弓形。主干道是那条笔直的线，而那些树林则相当于墙的曲线部分——如今那些墙大多已经倒塌，变成废墟。我们所走的这条路正是沿着那条曲线的走向，距离主干道的南端大约五十码左右。那个箭头代表市场广场，而箭则代表着东门大街的走向。
镇上没人比我更熟悉这里，也没人能在黑暗中比我更顺利地行走。事实上，我们现在唯一的危险来自月亮，不过幸运的是，月亮还没有升得太高。韦恩弗莱特夫人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向右转，远离那条依旧喧闹拥挤的主干道。我们经过了一家挤满顾客的酒馆，从街上就能清楚地看到其中最显眼的人——皮平·帕特，一个爱尔兰人，因为脑袋太大而成了方圆几英里内的名人。他喝得烂醉如泥，为了配合场合，人们还把他弄成了高地人的模样：扒掉他的裤子，再在他的头上涂上红土。他看起来实在可怜，但更重要的是，他吸引了大量人围观。看到他，我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前方半石之遥处他主人家的院门应该是开着的。这样我们就可以省去一段漫长的绕行路程，也能降低被发现的危险。

来到制革厂的大门处，我试着推了推门。正如我所料，门并没有上锁，我们很快便进入了那片安静而昏暗的制革厂区域。院子的另一侧被一堵低矮的石墙隔开，与通往东门街的死胡同尽头相接。我带着同伴沿着制革池的边缘安全地前行，到了墙边后，我二话不说就扶她上了墙。她坐在那里时，一缕月光照亮了她那张美丽而勇敢的面容。我欣赏了一会儿她的容貌，然后打算跳过去帮她到另一边去，但她用双手按住我的肩膀阻止了我。

“我不会再往前走了，惠特曼先生，”她用低沉而不安的声音说道，“直到您原谅我为止。”

“原谅你？”我惊讶地叫道，“为什么要原谅你？”

“因为我曾经轻视您。我以为您害怕布罗克顿。直到您那次英勇的举动之后，我才意识到您是多么聪明且高尚——您一直沉着应对他的侮辱，同时预判着能够制服他的时机。我唯一的解释——并非借口——是布罗克顿那个十足的恶棍让我很难对任何男人有好感。哦，请相信我，我感到羞愧、困惑又痛苦。请原谅我吧！”

“夫人，”我笑着说，“下次我再扮演骑士的时候，但愿上帝能给我一个没那么敏锐的少女。没什么好原谅的。事实就是，我确实有点害怕。不过我还不太擅长这种事，希望以后能做得更好。”稍作停顿后，我与她对视着，补充道：“继续前进吧。”

“害怕？”她轻蔑地说，“你？那个不带武器就敢挑战伦敦最厉害剑客的人？别嘲笑我了，惠特曼先生，請原谅我。”

“我当然会原谅你，也感谢你的美言。其实我们俩都有需要原谅的人。”

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谁？为什么？”

我跳过墙，伸手将她抱下来。

“快嫁给我吧，不然兔肉汤就要洒掉了。”

第七章 失去维吉尔的后果

我们溜进那条死胡同，然后来到通往东门的街道上。此时仍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因为夜晚尚未消除军队到来所带来的新鲜感与兴奋氛围。那些较小的房屋里挤满了士兵，他们与寄宿在当地的居民嬉戏打闹，不时高喊“让酒杯碰撞出声响！”之类的喧闹口号。在东门处，有一堆火正在燃烧，哨兵们围在火旁取暖；而沿街则有一辆辆满载行李和弹药的马车缓慢行进。想要悄无声息地通过是不可能的，于是我们混入人群，穿过那些马车，向左绕行，最终来到一条通往城墙的安静街道上。

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仿佛是熟悉的朋友——那所小学校就坐落在城墙边，正好位于主街穿过城镇旧北门的位置。布洛格斯老先生就住在学校远离大门的一侧的一间小房子里。在他的那间杂乱不堪的居所里，蜡烛摇曳着光亮，老人非上课时间都在那里度过。我敢肯定，如果高地人攻占了这座城市，那些蜡烛早就熄灭了。我带路穿过用木栏隔开的狭窄前院，轻轻打开门，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书房的门微微敞开，我们往里窥视。那里站着那个熟悉的老人，他的视力更差了，肩膀更圆了，头发更白了，衣着也比从前破旧得多，他正伏在一本厚厚的书中阅读。他用单调而尖细的声音朗读着，那是拉丁文的六音步诗篇——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也无法完全掩盖诗中的韵律美。听完后我明白，老人那天晚上特意挑选了适合这个场合的篇章来读，因为他正在阅读《埃涅阿斯纪》中关于特洛伊陷落的章节。

我将手指放在嘴唇上，悄悄地向前移动，韦恩弗莱特夫人紧随其后。在后面的小房间里，我低声说道：“我的老学校和老师……我们不要去打扰那位老人。可怜的玛莉-米-奎克可能要因为我们而受苦，而布洛格斯至少还有借口说自己对我们一无所知。他对特洛伊的陷落已经很满意了，他根本帮不了我们，就让他去吧。”她点头表示同意，我环顾四周。打开一个橱柜后，我发现里面有半条面包、一小壶牛奶以及一块奶酪。“吃吧，”我说，“就当这是兔肉炖菜。”我让她喝光所有的牛奶，而面包和奶酪则由我来分享。与此同时，特洛伊城仍在不断倒塌。当我们吃完这点简陋的食物后，我再次带路，我们来到了校舍后面的小院子里，接着又到了操场——操场的外围就是城墙，墙高约十二英尺，保存状况还算不错。历代学童在墙的两侧刻下了许多深深的凹槽，经过长期练习，我能够迅速上下攀爬，去取回被撞落的球或其它物品。

从汉雅兹桥开始，韦恩弗莱特夫人总是立刻按照我的指示行事。与她相比，我觉得自己很粗鲁，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布罗克顿那些“乡巴佬”的讥讽让我的拳头充满了杀气，但这些话确实有道理，就像毒箭一样让我心痛不已。然而，眼前这位女子却像孩子一样天真，比挤奶女工还要温顺。我的工作虽然很新奇，但我曾经梦想过，一旦有机会就能承担起男人的工作，而且我有强健的体魄来胜任这项工作。不过，我的想法更为新颖，没有任何幻想作为基础。再加上事情发展得太快，我根本没有时间去整理这些想法。在城墙脚下，我所知道的，也只是有一些想法，让男人觉得工作才是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先喘口气吧，夫人，”我说，“您想一下子做完所有事，其实没必要这么着急。”她轻松地靠在墙上，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不过这样做只会让她更加困惑而已。

她就像被困在陷阱里的老鼠一样无法动弹，但出于她一贯的冷漠态度，她只是说道：

“这就是你的学校吗？”

“很多年了，至少七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问道：

“惠特曼大师，你过的是平静的生活吧？”

“哈，”我心想，“她在试探我能否帮助她。”于是我苦涩地回答道：“不过是乡下人的生活罢了，夫人。”

“你读过很多书吗？”

“是的，我喜欢读书。这样可以打发漫长的冬夜。”

“那你肯定已经熟记罗宾汉的英勇事迹以及克劳德·杜瓦尔的壮举了吧？”

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注视着我，我渴望阳光出现，这样就能看到她眼中的蓝色光芒。

“那种无聊的东西，我可没读过。”我生气地回答。那是在贬低布洛格斯大师——他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讲述特洛伊陷落的故事，更不用说那位和蔼可亲的老牧师了。

“那你还读过什么？”

“李维、凯撒之类的作品，不过最常读的还是维吉尔的作品。”

“那真是非常非常有趣啊。”她强调地低语道。

显然，乡下人的血液不该在维吉尔的伟大作品中激荡起来，我冷冷地问道：“有什么好奇怪的，夫人？布洛格斯大师只会教拉丁语，而我恰好喜欢学它。有什么好奇怪的？”

“真的吗，惠特曼大师，不觉得奇怪吗？我们现在身处高墙下的狭窄院子里。我敢肯定，五分钟内就会……”

会被迅速带到另一边去。这些信息是你从维吉尔那里得到的吗？”

“完全是从维吉尔那里得到的，夫人。斯塔福德就是我们的特洛伊城，而这面墙就是它的城墙。我已经进进出出过成千上万次了。”

她滑稽地环顾着那片黑暗的场地，开心地说：“我没看到什么木马啊。我知道应该有才对。德莱顿大师是这么说的，他对维吉尔的作品了如指掌。”

“呼啦”，我说，“要是老布洛格斯听到你这么说，肯定会气得想把你打成重伤。”

“他现在可动不了我了，因为我已经恢复呼吸了。”她笑道。

“那就好。让我来解释一下。墙上有一些带凹槽的梯级，左右交替排列着。你摸摸看吧。”她照做了，我继续说：“每侧的凹槽间距大约有三英尺。我会先爬上去，再帮你爬上最后几级。恐怕你的裙子会带来麻烦。”

“不会的，我会把裙子往上卷起来。”她立刻照做了，还将裙子的边缘系在腰间。她还脱掉了那件又长又笨重的斗篷，我帮她拿走了它。

“看着我，等我发信号后再跟着上来。我先去看看周围的情况。”

我像往常一样轻松地用手攀爬上去。我蹲在墙顶上，幸运的是，那里处于校舍的阴影中。我看到天空中有北门处火焰反射出的光亮，我想那应该是另一个哨兵，不过大门外面也有房屋，那些房屋都漆黑寂静，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快来！”我低声说道。

她大胆地开始攀爬，动作迅速而敏捷。我铺开斗篷准备接应她，然后伸手帮她，不一会儿她就坐到了墙顶上。

“对于一个新手来说，做得相当不错。”我说。

“还有个穿短裙的新手。”
她先走到另一边，我则尽力协助她下去。她放下裙子，我跟在后面，然后帮她穿上斗篷。在为她整理兜帽时，我能感受到她头发轻轻拂过我的双手，那感觉真是美妙极了。我因此得到了本不应得的感谢，随后我们就出发了。
她依旧没有询问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往何处。从表面上看，她似乎根本不在乎是否能看到那家舒适客栈的明亮窗户。然而此刻已是深夜，天气极其寒冷，她却和一个才相识几小时的男人一起走进这片荒凉陌生的地方。
我走在前面，仔细思考着。我们在墙根的浓重阴影中前行了十分钟，用词藻大师的话来说，就是“在朦胧的黑暗中前进”。之后我转向开阔的田野，那里有明亮的月光。她主动将手臂搭在我的臂上，我们便一起勇敢地向前走去。
“这里是一片没有围栏的土地，”我解释道，“我们的右边是一片区域，根据降雨情况，那里有时是沼泽，有时是水塘。镇上的人不管它处于什么状态，都称其为‘国王之池’。正前方可以看到一条小溪，那就是珍珠溪。如果它还没有结冰的话，我完全可以背着你过河，因为水深不超过六英寸。那个已有近八百年历史的小镇的居民们，按照古老的习俗，有权用鱼线与鱼钩在珍珠溪里捕鱼。”
“他们应该抓不到多少三十磅重的鱼吧？”
“唉，当然不会。不过我就是在那儿开始喜欢上钓鱼的，后来从钓小鱼逐渐发展到钓梭鱼。”
“还有那些漂泊的少女们，”她打断我说，笑声听起来就像银铃般动听。一分钟后，在小溪边，她有些懊恼地说：“可水还没结冰啊。”不过我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心里十分高兴。

“不超过六英寸，是吗？”她低声说道，然后准备跨过去。

“就算只有六粒大麦那么宽，我也不会让你涉水而过。请问，夫人，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说。

我立刻再次将她抱起——这是那天第四次了——然后继续前进。我暗骂珍珠溪实在太窄了。其实我本可以跳过去，但因为我故意绕着溪流行走，所以有几分钟的时间，她的脸庞就在月光下贴近我的脸，我的双臂也环抱着她那娇小的身体。“不管是不是乡巴佬，”我想，“布罗克顿大人绝对不会这么做。”

十五分钟后，帮她爬上那段陡峭的小坡后，我们停下来回头望向那个小镇。镇上的屋顶被月光照亮，而那座高大的教堂塔楼在蓝黑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天空中有一些暗红色的光点，那是篝火的位置；今天发生的种种激动人心的场面所留下的余音，就像风中传来的鬼魂的低语一般。在我们的左侧，银色的河流蜿蜒流淌，远处黑暗中的那条深色线条，则是我故乡和童年生活所在的山丘。山丘脚下就是汉尼亚兹家，还有凯特和母亲。我的眼里泛起了雾气，而我看向她的双眼里也充满了泪水。

“现在，韦恩弗莱特夫人，”我说，“我们该去客栈了吧。”

“我们的客栈！”她重复道，声音中充满了沮丧。“我们的客栈，可我一分钱也没有。为了安全起见，我把帽子、骑马服和钱包都放在了‘快嫁我’旅馆的床底下，而刚才的混乱和匆忙让我完全忘记了它们。”

“我也是如此，”我笑着说。在汉尼亚兹家，我根本用不上钱，更不用说那些穿在节日衣服里的口袋里的钱了。直到她告诉我自己的困境，我才意识到，在离开家的兴奋之中，我竟然忘了钱可能是必需品。虽然我在笑，但还是密切注视着她。她马上就要崩溃了。没有哪个女人的心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我的财产啊，”她说，“就只有两块手帕、杜邦夫人的一个洗衣球，还有那块著名的‘速婚药’的一小部分而已。”
我错了。她并没有为我们的困境而烦恼，反而以一种严肃又幽默的方式说话，这让我觉得十分有趣。
“清单可真长啊，”我回答道。“我所拥有的东西有——”我翻找着口袋——“第一件，一块手帕；第二件，一把小刀；第三件，一支烟斗和半包烟草；第四件，一个瓶子，里面装着凯特·惠特曼女士珍藏的薄荷糖水，那是治疗疲劳、感冒、忧虑以及各种不适的良药；第五件，还有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它一直在我的腰间晃来晃去，从手感来看，应该是个值得高兴的东西，那就是凯特给的糖果。”
我伸手去拿那个东西，然后发出更大的笑声，因为我拿出了那个小小的糖果。
“最后，”我总结道，“还有那位伟大作家维吉尔的作品，它们被那个调皮的家伙——汉雅兹家的凯特·惠特曼藏在了我的口袋里。”接着我便讲起了那个故事。
“那么，如果凯特没有藏起你心爱的维吉尔，你就不会去钓鱼了吗？”
“我肯定不会去了。”
“生活往往取决于一些小事，惠特曼先生。自从我在河岸边第一次见到你之后，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得益于那个漂亮女孩的玩笑。”
“应该是我们欠她的吧，夫人，”我温和地纠正道，然后继续往前走，因为我觉得她因为自己造成的伤害而感到难过和自责。唉！我却享受着每一口呼吸、每一步行走的乐趣，我的心就像胸中的炭火一般炽热。
“别担心，玛格丽特夫人，”我开心地说，同时挥了挥手，“前方是广阔的斯塔福德郡，那是一片充满美食、麦芽和金钱的土地，我们一定能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份。”

“但你必须帮我把它偷过来。”
“‘传达智慧的呼唤吧，’我引用道。”
“那样好多了，”她在月光下对我微笑。“维吉尔说你远胜过我这个愚笨的人，但如果你也喜欢莎士比亚，那我们就有了一件人生中的美好共同点了。”
“我确实喜欢，夫人，但您必须学会按事物的真实价值来评价它们。你会说法语吗？”
“哦，会。”
“意大利语呢？”
“也会。”
“还会弹大键琴吗？”
“会的。”
“那么，夫人，与您相比，我简直就是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粗人，因为这些我都不会。虽然我不会说法语或意大利语，但如果您愿意把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我可以用一半的钱向您展示斯塔福德郡的风景。”
我们欢快地继续前行了十五分钟，边走边吃着那些甜点。然后我说：“像您这样经验丰富的旅行家，应该会很高兴得知我们的客栈就在附近吧。”
“当然很高兴，可我看不到任何客栈的迹象。”
“嗯，确实没有，”我说，“那其实不算真正的客栈，只是间普通的谷仓罢了。不过您在那里可以睡得又舒服又温暖。就算我们有钱且客栈就在附近，去那儿也是愚蠢的。夫人的处境很艰难，真希望我能为您提供更好的住处。”
在一片长满松树的圆形小山丘的掩映下，有一座古老的农舍。我们从正面朝它走去，那里还有各种棚屋和谷仓。

我们位于后方。于是我们拐进田野，绕了一圈后，很快就来到了通往农场的门口。没有人动弹，甚至连狗都没有叫。我轻轻打开大门，悄悄地走了进去，韦恩弗莱特夫人紧随其后，我们来到了最近的建筑旁。我推开门，走进了谷仓，这样就能安全地过夜了。月光从敞开的门缝中照进来，我发现谷仓里空无一人——显然是因为我们这一带的农作物收成实在不佳。谷仓里什么都没有，这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事，因为如果明天早上有人醒来，也不太可能靠近这里。

院子里有一堆干草，我去查看后发现，已经有三四个草捆被整理好了，准备搬到马厩里去。我一个接一个地把它们搬进棚屋，等到把最后一个草捆放到谷仓地面时，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接着我又去另一个棚屋，幸运地找到了一堆空玉米袋。我把这三四个玉米袋放在谷仓的最角落里，然后在上面铺上厚厚的干草。我还特意留了一个袋子，里面装满干草，当作枕头。

在这段忙碌的时间里，韦恩弗莱特夫人一直站在月光照射下的门框上，安静得像只老鼠。当我悄悄走过去告诉她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时，我发现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嘴唇也在微微动着。我低着头等待着，因为她已经把这座简陋的谷仓变成了少女的避风港。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夫人，”我轻声说道，“您的床已经准备好了，您一定很累了，需要休息。请过来吧！”

她仍然保持沉默，走上前检查我粗制滥造的床铺。然后她在干草上躺下，我继续在她的上方铺上干草，确保她能舒适地度过接下来的严寒天气。

“晚安，夫人，愿您有个好梦。”说着，我便转身离开。

“哼！”她说，“那你打算在哪里睡觉呢？”

“我会在那堆干草下面睡觉。”

“先生，”她的语气近乎不悦，“对于您所认为的我的谦逊，我表示感谢。而对于您不愿承认的我的感激之情，我则讨厌您。但请至少承认我有点常识吧。我明天会需要您的帮助，可我不想看到您冻死在棚屋里。”

“不，夫人。”

她从床上跳起来，把干草弄得到处都是。

“惠特曼先生，我不会假装误解您的意思，其实我确实很感激您，但请您把床放到这里来，”她跺着脚说，“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提高声音就能交谈了。比起和布罗克顿大人住在同一个镇上，我更愿意和你一起睡在同一个谷仓里。你的那份干草呢？”

我没有用袋子装干草，而是拿了更多干草块，她则帮我在自己床边铺了一张床。我又为她掖了掖被子，然后自己也安顿下来。我生怕自己会打呼噜——乡下人常常会这样。比如乔·布拉格斯，他的呼噜声大到能把谷仓的门震得响个不停。

我想起了那瓶酒，于是我们各喝了一口。当她接过酒瓶时，我还能感觉到她柔软光滑的手指触碰我的手，那种感觉持续了好几天。

“这酒真能让人暖和起来，”她说，“我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那您可以放心了吧？”

“要不是有两件事，我会说这真是我们俩的甜蜜时光，每一刻都无比愉快。”

“您当然会担心您的父亲，但我觉得他不会立刻遇到危险。布罗克顿为什么要把他送到北方而不是南方，这确实是个谜，不过明天就能知道答案了。还有什么事让您不安吗？”

“您，”她低声简短地回答。

“我？请问，夫人，我做了什么让您不安吗？”

“因为你遇到了我。”她的语气依旧如故。

“我无法用那种时髦的方式与您交谈，而且我觉得您也不希望我试图模仿那些上流人士的做法。所以我就直说吧——我们的相遇并没有让我感到不安。那为什么您会不安呢？”

“如果您没有遇到我，现在应该还躺在汉雅兹的家里，做一个自由自在、幸福快乐的乡下人。可现在您却成了嫌疑人、逃亡者、亡命之徒，还背负着叛乱的罪名。一旦被抓，就肯定要进监狱，然后——”

她突然停止了说话，我似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啜泣声。

“然后呢？”

“也许会被处以绞刑。”

“的确，偷窃这种行径确实该被处以绞刑，但明天的麻烦就跟昨天的饭菜一样，不值得去想。我们现在在这里，安全又舒适。这就够了。而且今天，您非但没有做出任何会让您不安的事，反而创造了一个奇迹。”

“创造奇迹？您是什么意思？”

“您找到了一颗卷心菜，还‘造就’了一个男人。晚安，韦恩弗莱特夫人。”

“晚安，惠特曼先生。”

我模仿着疲惫入睡的人的呼吸声。几分钟后，显然她已经真的睡着了。我便不再装睡，而是舒舒服服地躺在芳香的干草上，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第八章 魔术师的帽子

我在黑暗与光明之间醒来。韦恩弗莱特夫人仍在安详地睡着，暂时还不需要叫醒她。我睡觉时还穿着鞋子，现在便脱下它们，推开门闩，悄悄溜出去四处看看。农场上没有任何人活动，唯一能看到的活物是一只困倦的公鸡，我一靠近它，它就发出嘈杂的声音跑开了。我走进牛棚，一头温顺的奶牛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指责我来得太早。我开心地轻声呼唤它，还拍了拍它的蹄子。由于找不到任何容器，我便把帽子翻过来，装满温热的泡沫牛奶。带着这些“战利品”，我急忙回到住处。

我不得不让门保持敞开状态，这样就有足够的光线让我仔细看看我的同伴。她仍在睡觉，脸上洋溢着平静的满足神情，显然整夜都在熟睡，因为盖在她胸前的干草被子依然有规律地起伏着。现在是时候叫醒她了，由于没有空闲的手，我便跪下来用肘部轻轻推她。就在这时，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先是露出担忧的神情，接着是犹豫，最后则浮现出甜美的微笑，就像四月的草地上光芒追逐着阴暗一样。她正在做梦，做着美好的梦，而我却把她从那个美好的梦中唤醒，带回了现实世界。

在我第二次推她时，她半睁开了眼睛，低声说道：“这里好宽敞啊。”随后我的问候让她完全清醒过来，她的脸变得通红，美丽极了。

“早上好，韦恩弗莱特夫人，”我说，“很抱歉打扰您了，请不要突然动弹，否则早餐就会洒出来。”

“早上好，奥利弗先生，”她回答道，“我睡得很香，感觉非常愉快。我想，有时候我们确实很享受睡眠的。”

“或者说是它带来的梦境吧，夫人。”
她迅速瞥了我一眼，似乎生怕我有能力读懂梦中的心思，随即开心地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这比巴黎的吃法还要好。是什么呀？是凯特特制的甜酒吗？”
我不知道巴黎式的早餐是什么样的，而她也没有向我解释。不管怎样，我这个乡巴佬至少把它改进了，这已经很不错了。
“那是更好的饮品，夫人，”我说，“不过请原谅我采用斯塔福德郡式的饮用方式。”
她坐直身子，拿起杯子大口喝了起来。她的双眼和脸颊仍带着晨光，一头金色的长发从兜帽下散落在脖颈和胸前。当她把杯子还给我时，我忍不住说：“经过一夜的休息后，您看起来真是迷人极了。您鼻尖上的那滴乳汁简直让您更加美丽动人。”我用帽子的边缘轻触嘴唇，故作关切地补充道：“韦恩弗莱特夫人，可要小心点，不然那滴乳汁也会被擦掉的。”
“您大概是在想‘宛如黄金制成的珠宝’之类的话吧？”她说着，滑稽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鼻子。
“真的不是，夫人。我可没想那么花哨的东西，就算出自《圣经》也不行。我只是想着……”
“我洗耳恭听。”她俏皮地说。
“我实在不擅长对女士说恭维话。”我说。
“恰恰相反，您说得很棒呢。看！”她举起我那湿透的帽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它已经没法再好好使用了，”我说，“但用来赶集倒还行。现在天气冷得要命，就像乔·布拉格斯说的那样。至于打扮，您就只能先忍受一阵寒冷，然后再抖一抖身子了。我会在这里等待的。”

你在院门处，记得把门关上。越快越好。”

两三分钟后她又回到了我身边。我小心翼翼地关上身后的门，然后我们便启程了。我们从农场离开时并未引起任何注意，但我仍不时回头查看，直到我们绕过小山顶，看到那些烟囱消失在视线之外时，我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一路上快步前行，沉默不语。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都能顺利地携带所有物品，但随着我望着前方那一片片荒凉而充满危险的景象，清晨的阴冷气息也开始渗透进我的心中。房屋稀少且相距甚远；每个村庄都可能带来危险；由于害怕军队，我们也不敢走大路。此外，我们的目标也模糊不清，甚至可能根本无法实现——因为即便我们真的到了韦恩弗莱特上校被囚禁的地方，我们又能做些什么来帮助他呢？如果我们能赶到王子的军队那里，或许就能免于眼前的困境与危险，但军队的位置以及行进方向我们都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们与任何真正的援助之间，有大约三十英里长的荒凉地带，到处都是敌人。而我们现在只是徒步行走，身无分文且饥肠辘辘。我渴望从事体力劳动，可这显然需要整个军团的力量才能完成。

瞥了一眼我的同伴，我心中的迷雾与寒意立刻消散了。她的某些特质让我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卑鄙的叛徒，竟会有这样的念头。从一开始，她就从未要求过我的帮助。是我强加给她帮助的，或者说是形势迫使我为了自救而帮助她，比如从“快嫁我”小屋逃出来那次。与她相处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能理解布罗克顿的疯狂行为。那无疑是他内心野兽般的疯狂，一个人应该把内心的野兽赶回它的笼子里，尽管有时还是忍不住听到它的哀鸣声。她的美丽令人目眩，就像火焰让飞蛾着迷一样，但至少在目前阶段，还不是她的美貌让我为她倾心。这一点我还是能够抵抗的。因为她如此美丽、高贵、迷人，其实并没有对我产生任何吸引力。我的意思是，我并非一见钟情，仅仅是因为这种愚蠢的想法罢了。

有什么东西阻碍了我这么做。萤火虫不会爱上星星，蓟草也不会爱上悬铃木。她值得被崇拜、不惜一切代价去服侍、用任何牺牲来保护，但不值得被爱。不，那只是属于她那种身份地位的人的幸运，与我这样的普通乡巴佬无关。她的友善、她的慷慨，以及她让我们处于平等地位的态度，在我看来，不过是她那高尚谦逊品质的自然体现罢了。

不过，作为一个男人，我内心也有邪恶的一面，后来便导致了疯狂。无论在什么场合，我都必须成为最厉害的那一个。我能成为学校的领袖，并非因为我有特别的聪明才智，而是因为我绝不愿在任何事情上屈居他人之下。我不断战斗，不惜一切代价，直到学校里或镇上的任何一个男孩都不敢靠近我。既然布罗克顿大人——我相信还有许多其他贵族——都失败了，那我就必须站出来，说：“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会让她满意。”于是，尽管我只是个普通的乡下人，我还是毫无怨言地完成了任务，不过恐怕做得有些过于强势了。由于我不会说那些优雅的客套话，所以我表现得过于专横，对她的责备也毫不退让。就像过去我在斯塔福德郡能打败所有男孩一样，现在无论是斯塔福德郡的人还是国王的手下，都无法让我退缩。她必须安全舒适地通过，这样当我要把这份重任交给更合适的人时，她就会说，这个乡巴佬已经尽到了一个男人的责任，而且还是以绅士的方式做到的。因此，当韦恩弗利特夫人从荒凉的高地上用严肃而充满疑问的目光看着我时，我平静地说，就好像我们正在汉雅兹家的花园里散步，凯特和简则在厨房里忙碌着：“早餐来点火腿和鸡蛋吧！”

“我没看到啊，”她回答道，同时环顾着眼前的田野。“不过那也没关系。我没看到那些台阶，但它们确实存在。惠特曼先生，你让我想起我在维也纳的一个摊位上看到的一个土耳其人，他能从一顶空帽子里变出兔子和玫瑰丛。斯塔福德郡就是你的魔术帽啊。我确实喜欢火腿和鸡蛋。”

我的自信以及她对我的信任让我们俩都显得更加开心，于是我们愉快地出发了。她给我讲述了她在维也纳度过的几个月时光，那时那里可是重要的前哨基地……

基督教世界与土耳其人的斗争。当谈话将我们带到霍普顿希思战场时，我尽我所能地向她描述了内战期间那场战役的经过，以及北安普顿侯爵被杀的经过。接着，我谈起了自己的家族荣耀，告诉她关于斯迈特-安德-斯佩尔-诺特·惠特曼的事迹——他是这一带议会军的坚强支柱，曾在那里作战，后来也在纳西比战场上战斗过。我讲了许多关于他的故事，这些故事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来；他还非常敬仰那位无与伦比的将军，以至于给自己的长子取名为奥利弗，从那以后，汉雅兹家族就一直有奥利弗·惠特曼这个人物。然后我又讲述了后来的某个奥利弗——具体是哪一个并不重要——如何写下了一些诗篇，把这些诗篇赋予了那位英勇的斯迈特-安德-斯佩尔-诺特的形象：他骑在马背上，身形矫健强壮，站在部下们前方，用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峻地注视着战斗的开始。我不厌其烦地反复吟诵着这些诗句，直到云雀开始鸣叫，远处也有狗开始吠叫：

“王子与国王，冠冕与戒指，
伯爵与男爵，骑士与乡绅，
奥利弗让他们忧心忡忡，不断骚扰他们，
用围攻、屠杀与火焰。
以肉体的力量与圣灵的剑，
以长矛的冲击与神的话语，
战斗、祈祷、赞美、杀戮，
奥利弗为主而战。
他用神赐的剑完成了使命，
今天我们就此结束战斗。
当那些巴比伦的残余势力
被彻底消灭之时。”

“为他们的长叹欢呼吧，不久他们的骨头
就会腐烂在泥土之下。传令下去：‘上帝是我们的力量。’看，奥利弗来了！冲啊！”

我说完之后，她鼓起掌来，我的脸顿时变得通红，尴尬至极，于是落入了她的圈套之中。

“我真希望您能把那些话写下来，惠特曼大师。”

“唉，我早就写了。”我闷闷不乐地回答，可不想在她眼里失去一丝光彩。

“什么，您写的？”她的眉毛挑了起来，嘴唇也弯成了笑弧。“您啊，绝对不可能。‘打击与祈祷’？‘肉体的力量与圣灵的剑’。”她优雅地念出了这些词。

“不过，等您再次见到布罗克顿大人时，想必会替我转达这些话并为他祈祷吧。”她甜美的声音渐渐转为轻柔的抽泣：“‘我亲爱的大人，既然智慧出自婴孩之口，还请您听一听我奥利弗·惠特曼的话吧。请您改过自新，否则我会再次打您的头，而且会比上次更狠。请忏悔吧，大人，因为末日即将来临；如果您不悔改，我就会把您打得像凯特做的黑莓果酱一样。’至此，这位‘先打人再为他祈祷’的圣洁人物——汉雅兹的惠特曼大师的精彩演说也就结束了。”

被这个有着蓝色舞动眼睛的巫女如此折磨，真是美妙极了。

“对于您这种对缪斯女神的公然蔑视，”我严肃地说，“我就用把您的那份火腿烧成灰烬的方式来惩罚您。”

在学生时代，我曾在乡间四处游荡，对那里了如指掌，而此刻这些知识正是我们的救命稻草。我们最迫切的需要就是食物，而且还得是不花钱、不被任何人发现的食品。在某个寒冷的冬日早晨七点钟，在荒野中获得食物似乎需要奇迹一般。但实际上，这简直易如反掌。

自从穿过荒原后，我们就一直朝着那条从东门通往城镇的主路前进，现在我们终于第一次看到了那条路——它像一条宽阔的棕色带子，横亘在陡峭山丘的中段。山丘的上半部分长满了树木，道路则直接穿过了树林，而在我们与树林之间，则是……

山丘的顶上被树篱划分成几块田地，一条崎岖的小路穿过这些田地，这条小路经过一座灰墙褐顶的单层小屋，然后继续延伸穿过树林，通向主干道。这座小屋连同它的附属建筑构成了一处小小的农场，迪克·多利和他的妻子萨尔就住在这里。他们从事一些农业劳动，但主要靠摆摊为生。今天是斯塔福德的市场日，如果他们没有打破半辈子以来的习惯的话，现在应该正在把要卖的东西装进他们的手推车里，然后动身前往镇上。他们既没有孩子，也没有仆人，所以会留下空荡荡的小屋供我们使用。在那个时候，我当然可以信任他们俩，但他们毕竟也是普通人，而乔·布拉格斯是个贪心的人，最好还是不要给他们机会，免得日后他们因为喝多了酒而泄露秘密。此外，依靠别人的好意也是不公平的。我不止一次地想知道那个可怜的小玛丽-米-奎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翻过树篱，朝路上望去。果然，迪克和他的妻子正在忙着装东西。于是我们就在树篱后面等待，直到他们离开。直到看到他们和他们的手推车从山脚下的路上驶过，我们才动身。

在我在这处舒适的避难所里度过的时光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印在我的记忆里。不过，那些让我觉得有趣或迷人的事情，恐怕会让别人觉得无聊吧。天花板上挂着的架子上有一块火腿，实际上还有两块，储藏室里有三个鸡蛋——准确地说就是三个——考虑到当时的季节，我还幸运地从鸡舍里又找到了两个鸡蛋。这一切都很自然、很简单，但韦恩弗莱特夫人却好像我真的是从帽子里变出这些东西来的一样，惊讶地称赞它们的数量。至于我如何搬运东西、砍柴取水、打扫地板、摆设餐桌、煎火腿、煮鸡蛋，所有这些事情我都怀着愉悦的心情去做，嘴里还哼着歌——但这些对我来说很重要，却与我的故事无关。

韦恩弗莱特夫人则走进房子里的三四个房间中的某个，想要打扮得体些，她这么说着，真是荒谬至极。

桌子上摆好了食物，火腿也烤好了，我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然后赶往小屋去整理自己的外表。我的样子实在糟糕至极，简直脏得不能再脏了。

也许我动作太急了。无论如何，当我回来时，发现韦恩弗莱特夫人正弯腰看着炉子里的什么东西。看到我走近，她急忙站直身子，脸上露出些许慌乱，说道：“哦，奥利弗先生，火腿都烧焦了，您可要拿走属于我的那份啊！”

我无言以对。她那浓密的琥珀色长发垂至臀部，宛如新娘的面纱；在那一片雪白的蕾丝之间，她那如玉般光滑优美的脖颈显得格外动人。她的脸颊因少女的羞涩而泛红，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毫无畏惧地注视着我。我向她鞠躬时，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意。她像少女般用金色的面纱遮住胸前，然后退到一边继续整理自己，而我则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既欣喜又羞愧。我想，从那一刻起，我对工作的喜悦便开始与爱情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当她再次进来吃早餐时，是个变得更为谦逊的奥利弗·惠特曼为她搬椅子，帮她享用命运赐予的美好食物。

我觉得，我们俩都暗自觉得好笑——对方吃饭时的拼命劲儿实在有趣。我们为那个奇怪的鸡蛋争抢不休，她认为因为我力气大所以需要它，而我则认为自己力气大，没有它也行。最后我们还是选择了妥协。我们几乎一口都没怎么吃，就结束了这顿饭，就像那些不知道下一顿饭从哪儿来的人一样。老实说，至少我给自己留出了足够的时间，以防再次面临困境；而韦恩弗莱特夫人则说，她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多吃的东西，而且吃得这么香。

吃完饭后，我往火堆里加了些新木柴，请求允许抽支烟，然后让我的美丽夫人坐在壁炉旁的舒适位置上。接着，我们开始评估目前的状况。

“着急也没用，”我说，“我们现在既安全又舒适，而且你昨晚的睡眠时间也很短。让我们先看看目前的处境吧。”

我并不认为再多交谈有什么用，不过休息对她来说倒是有益的。我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个主意。我们面临的第一个难题——食物与休息问题——已经解决了，现在我决心要解决下一个难题。无论怎么讨论，我们都找不到解开这个谜团的线索。当布罗克顿在米尔福德俘虏了韦恩弗利特上校后，最合理的做法显然是将他作为囚犯送到利奇菲尔德的公爵那里。虽然上校身上没有能说明其来意的文件，但布罗克顿很清楚他的目的何在，而《人身保护法》的暂停实施也让他能够轻易控制上校。或者，他本可以把上校交给他的朋友多布森法官，让对方将上校关进镇上的监狱。但实际上，布罗克顿选择的是派人押送上校，随同皇家军队一起行进，这一做法对我们来说实在难以理解。他对玛格丽特小姐的疯狂欲望，或许就是导致父女分离的原因。我曾想过，他可能是想带着上校私逃，打算从那些卑鄙的士兵中找帮手，再在与高地人的战斗中寻找机会。不过，我还是不愿相信布罗克顿会是个犯下无端谋杀罪的恶人。不管怎样，他采取的这种方式对我们来说有个好处：一旦我们能够接触到那名囚犯，帮助他的机会就会比他被关在斯塔福德或利奇菲尔德的监狱里时大得多。

无论我的主人有何动机，显然他并没有以一个处于他这种地位的人应有的诚实态度行事。还有其他一些不正当的迹象，虽然微不足道，但也并非毫无意义。我能理解他在“Marry-me-Quick’s”找到我时的喜悦之情——因为这意味着我是个叛徒，而作为一个忠诚的人，他只要付出些代价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就能轻易得到汉尼亚兹庄园作为奖赏，从而拥有我们这一带的全部财产。他提到的“补偿”让我有些困惑，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除了汉尼亚兹庄园之外，还能给他什么作为补偿呢？更令人费解的是他在多布森先生家的表现。当时他以为我站在了皇家这边，听到我解释自己的立场后，他完全惊呆了。此外，我还看到他向他的手下——那个叫“长痘脸”的少校——投去了一个明确的信号，之后那个少校便试图挑起那个来自伦敦的陌生人之间的冲突。

“惠特曼大师，再猜测布罗克顿勋爵在做什么也是无用的，”我的女主人最终说道。“他自有他的目的，而我便是其中之一。毫无疑问，他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想方设法填满自己的腰包。镇上的人都在说他负债累累。”

在我们交谈和休息的期间，我并没有闲着。迪克·多利的厨房很宽敞，有两扇窗户：一扇面对马车道，另一扇则朝向山坡。由于房子的位置关系，从第二扇窗户可以看见山脚下的那段道路，以及道路再次变平的地方。我一直密切注视着那段路，但至今还没有看到有人从那里经过。

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迪克放着一把古老的猎枪，与其说它是武器，不如说是一种用于驱赶鸟类的工具。那把枪很重，使用起来也不方便，其黄铜枪管大到足以让一只较大的鸭蛋掉进去。在枪口厚厚的边缘上，还有人粗陋地刻着“能躲过我追杀的人真是幸运”。我把那把枪从角落里拿出来，仔细清洁并上油。接着，我从墙上的火药筒和子弹袋中取来一些最大的子弹——我称之为天鹅弹——装进枪里。在此过程中，韦恩弗莱特夫人一直紧盯着我，但没有说任何话。

“现在，”我说，“我们最需要的就是那些东西，也就是所谓的‘战利品’。你觉得我算不算一名出色的强盗呢？只要遇到第一个面带铜色的农夫，我肯定能让他乖乖就范。这可是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终于，我的等待有了回报——有个骑马的人从城镇的方向出现了。

“韦恩弗莱特夫人，”我拿起那把猎枪说道，“那边有个从斯塔福德来的旅行者。我最好去问他几个问题。”

她几乎要冲过来，眼中怒火中烧，脸色却苍白如奶。“先生，”她说，“你绝不能为我去做强盗的事。我绝不允许。”

“请吧，夫人，”我傲慢地回答，“请说明偷火腿与偷几尼在道德上的区别。我可是很重视道德的。”

“我做不到，惠特曼先生，但你绝不能、绝不可以去。”她抓住了我的袖子。“说你不会去！如果被发现了，那意味着——”

“我不会被发现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你以为我无法在不被抓到的情况下拿走那些东西吗？这跟我们吃迪克的火腿和鸡蛋没什么两样。我们是在敌国里的士兵，按照战争规则，掠夺是理所当然的。为了顾及您那种崇尚和平道德的偏见，我甚至会问他支持詹姆斯还是乔治，然后根据他的回答来决定是否借走或夺取他的几尼。请放开我的袖子，夫人！”

我松开了她的手，把她带回椅子上。“亲爱的夫人，您高估了我的危险，而低估了我们的需求。没有钱的话，我们还不如躺在最近的篱笆下，让杰克·弗罗斯特来处理一切——那可真是又冷又糟糕的结局。您的几尼可是个好帮手，我们需要它的帮助。这事必须做，别担心，我会安全地完成任务的。”

说完，我便离开了她。她双手紧握着椅子扶手，脸色苍白，背对着我。

第九章
我作为强盗的生涯

我从小屋的后方离开，斜着穿过田野，朝着覆盖在斜坡上的树木与灌木丛跑去，那里可以为我提供掩护。我拼命奔跑，试图摆脱心中的犹豫——其实我有点希望韦恩弗莱特夫人当初能恳求我，而不是试图阻止我实施计划。毕竟，当强盗根本不是我适合从事的职业。我一边跑一边告诉自己：必须这么做，越快结束越好。然后我笑了。我用那把生锈的旧枪来当强盗，就如同用《农事诗》来务农一样不合适。“站出来吧，”我对自己说，“否则我就用子弹让你的体重翻倍。”如果那个陌生的骑手是个手持易发射枪支的果断之人，那我可就完蛋了。

进入树林的掩体后，我开始在茂密的灌木丛中艰难前行，朝道路方向前进。我无意中踩断的细枝在耳边发出响声，听起来就像枪声一样。一只顽皮的知更鸟从一棵树上注视着我，我经过它身边时真羡慕它那无忧无虑的样子。大约走了八十码后，我在半路上停下来倾听。没错，我听到马蹄在坚硬道路上缓慢行走的声音。我继续前进，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终于能看到那条道路了。命运正在将我推向深渊。一个月后，我的尸体可能会被挂在韦森银行的顶端，成为恶人的警示。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抖，我赶紧祈祷，希望我的目标是一个又胖又没武器的农民，那样就容易得手了。随后我又骂自己是个傻瓜——没人能为了眼前的罪恶而牺牲自己的良知。我算什么人，竟有资格如此轻易地偷窃？

“嗒嗒嗒……”他已经很近了，我停下来检查一下那把破旧的武器。就算是龙骑兵的火枪也不需要这么频繁地保养。“人生往往取决于一些小事，”韦恩弗莱特夫人说过。

当我从最初的警戒状态中抬起头准备继续前进时，视线中的某个东西让我立刻停下了动作。在我的左侧，距离我不到十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块干净的地面，上面躺着一件男式夹克和一顶带羽毛的帽子，那地方就在一棵分叉明显的石南花树下。

就算是一头狮子在玩弄小羊，也不至于让我如此震惊。我悄悄地靠近他们。那些衣物虽然有些破旧，但款式时尚，甚至显得有些浮华；从外观上看，它们应该是军用服饰，显然属于某个有地位的人所有。它们也不是被匆忙丢弃在那里的，因为外套被整齐地折叠着，帽子则被小心地放在其上。它们在那里已经有多久了呢？我捡起那顶帽子，发现它的内缘上还有新鲜的汗迹。

不过，现在可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因为有件极为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我悄悄地爬到路边，平躺在地上，将枪托抵在矮草上，小心翼翼地向右边的山下望去。我距离道路的弯道大约有三四十码远，原本打算走得更近一些，但由于我的发现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思绪，让我稍微偏离了原定路线。

“哒哒哒”——他几秒钟后就会出现在视野中。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他终于出现了。就在他完全进入视野的那一刻，我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看到了一幕令人震惊的场景。

那个独自骑着强壮的灰色马匹、松开缰绳、似乎正在沉思的骑士，竟是弗里克大师！

而与此同时，有三个人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其中两人是士兵，而且还是布罗克顿的龙骑兵，正是杰克所抱怨的那种镇压民众的军队。其中一人抓住了马的缰绳，另一人则用卡宾枪直接对准骑士的头部。

显然，这些都是逃兵或强盗，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而在这次行动中，他们还找来了一个奇怪的“同伙”。那人穿着一件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农夫服装，不过那衣服还不足以遮住他那双带饰带的马靴。他头上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工人帽，而他的脸上……

他被那把粗制滥造的手枪完全遮住了。显然，这个人就是那伙人的头目。他用一把闪亮的长管手枪威胁弗里克大师，用粗暴的语气命令他立刻下马，否则就会立即杀了他。

这真是出乎意料的情况——命运又一次粗暴地打乱了我的计划，这次我肯定拿不到任何好处了。不过，虽然我很想抢走弗里克大师的钱财，但考虑到他是个汉诺威人，而我怒火中烧，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布罗克顿的恶徒们抢走他的钱，更不会让他们杀了他。钱可以再等等，等我拿到它之后——因为我必须拿到它——也许上帝会让事情有个平衡点。

我所看到和想到的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甚至在弗里克大师停下马之前，我就像只狐狸一样从一处灌木丛悄悄移动到另一处，试图靠近他们。就在他用平静而沉稳的语气询问他们想要什么时，我突然冲进树林，大声喊道：“上来吧，我的弟兄们，坏蛋们就在这里！”说着，我便朝那群人开了枪，然后以模仿古代骑士的口吻大喊：“能逃过我的人真是幸运。”

那两名龙骑兵立刻因痛苦和恐惧而逃跑，那匹马也因惊恐而开始狂躁地挣扎。黑衣人转向我，开枪射击，子弹从我耳边呼啸而过。我拿着棍棒冲向他，猛击他的头部，但他也在试图逃跑时被我击中了脖子。他倒在地上，滚来滚去，正好落在那匹狂乱的马脚下。那匹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猛地抬起脚来踢他。它的蹄子重重地砸在那个人的头上，就像敲碎鸡蛋壳一样。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两次，随后便静止不动了。

我抓住马的缰绳，让它安静下来。它允许我抚摸它的脖子、揉它的鼻子，很快便安静下来，脖子上沾满了泡沫，两侧则满是汗液。弗里克大师一言不发地下了马，我则把那匹母马牵进树林，把它的缰绳挂在树枝上。然后我回到那个我救下来的人身边，发现他正平静地看着我杀死的那个男人。而黑衣人则浸泡在一片可怕的血泊中……

鲜血与脑浆……我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指将那些东西拨到一边，于是便看到了死者的面容——竟是那个长满粉刺的少校。

我转向我原本打算抢劫的目标，发现他正平静而无动于衷地注视着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就是汉雅兹家的惠特曼先生吧？”他说。

“我就是，先生。”我有些不悦地回答。要不是脚下有个死掉的混蛋，我肯定能像抓鸟一样轻易抓住他，可现在我还是身无分文。

“惠特曼先生，我并非多话之人，但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做到。您那勇敢而出色的行动让我深感感激。三比一的胜算本就极低，但您靠的不仅是勇气，还有智慧。您的呼喊真是绝妙的主意，想得真周到。”

他伸出手来。我热情地与他握手，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的强盗生涯就此结束了！

“多亏了您，危险已经解除，惠特曼先生，”他说，“如果您允许的话，我也想和大家一起欢笑。”

“先生，”我回答道，“我笑是因为我救了您，让您免遭强盗的侵害。”

“可为什么要笑呢？”

“因为十分钟前，我自己还打算来抢劫您呢。”

弗里克先生随意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用他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睛盯着我，风趣地说：“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而且没有武器；这条路实在很偏僻，而我身上又带着不少钱。”

“没错，我真是恼火极了。那个满脸横肉的混蛋彻底破坏了我的计划。恐怕好几个小时都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了。”

现在轮到他笑了。“惠特曼大师，”他说，“您可不是那种适合当强盗的人。既然您需要钱，那一定是出于正当的用途，我愿意——”

他突然停住了话。我们站着时，他面朝那些强盗出现的树林，而我则背对着那片树林。他停下脚步后，他那张坚强而平静的面容发生了变化，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树林中的某个东西。惊奇、诧异、喜悦、敬畏——种种情绪都显现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就像看到了什么神圣的存在。我转过身去，原来是玛格丽特，她脸色苍白、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靠在树干上，惊恐地望着路上的那个可怕景象。

我立刻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没事的，韦恩弗莱特夫人，”我说，“我还不是要被送上绞刑架的人。”

“可是——”她的双眼仍紧盯着道路，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于是我走到她和那个恐怖景象之间，说道：“请振作起来，夫人。那个死人可是您父亲的死敌，蒂克索尔少校，是那匹马杀了他，又不是我。”

这时，弗里克大师也走了过来，我转身向他打招呼。

“夫人，”我说，“这是我的朋友弗里克大师，我本来打算去抢劫他。”然后我又对他说：“这位是韦恩弗莱特夫人，我有幸为她服务。”

他低下头鞠躬：“我也希望能有幸为她服务。”

我好奇地看着他。此刻他脸上的其他情绪都已消失，显然，她那无与伦比却又如今如此无助的美貌打动了他。

“先生，”她努力恢复镇定后说道，“很高兴能认识您。现在，”她转向我，“既然您让我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让我表现得像个乳娘而不是军人的女儿，也许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事情的经过——”

我回头一看——那顶帽子就放在那儿。我听到枪声和尖叫声，吓得浑身僵硬。发生了什么事？

“惠特曼大师，”我们的新朋友替我说出了我想说的话，“他不太可能给出一个准确可靠的描述。让我来记录下他那些高尚的行径吧。”他以极其友善的态度为我讲述了这个故事，听着他的讲述，她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我第一次注意到——或者更确切地说，第一次明白其中的含义——她当时是没戴多米诺帽就追出来找我的，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她很容易着凉。所以，当弗里克大师还在为我编造那些更适合阿喀琉斯或巴亚尔骑士的故事时，我悄悄地去拿帽子和外套来了。我回来时，他正好讲完故事，我没有打扰他，笨手笨脚地把帽子戴在她头上，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弗里克大师，”她用最甜美的调侃语气说道，“他自称为我的仆人，其实真是个善于帮助别人的能手。今天早上我还告诉他，他的故乡简直就像一顶魔术帽，因为他能从那顶‘帽子’里拿出火腿和鸡蛋来喂我这个饥饿的人。现在他看到我没穿外套、会冷，于是立刻给我戴上帽子、披上外套。真是不可思议啊！如果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一定会把他当作与黑暗势力勾结的人而避开他。如果我能得救的话，记住斯伦德大师吧”——这是她对我说的悄悄话——“我会依靠那些敬畏上帝的人来获得救赎。”

“忘恩负义！”我既生气又高兴地叫道，“捡起掉在树下的帽子和外套，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是蒂克索尔少校的。”弗里克大师说。

“我真笨，当然是他的了。等等，玛格丽特夫人，让我检查一下口袋里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用来对付布罗克顿勋爵。”

但我错了，因为口袋里根本没有任何书写物。不过，我还是找到了两个小而沉重的包裹，它们被包在……

那些纸包里装着东西，很容易检查，每个纸包里都有十几枚金币。

“那是雇那两个恶棍的报酬，”弗里克大师解释道。

“真的吗，玛格丽特夫人？”我说，“您刚才的话确实有道理。我确实拥有那位殿下的庇佑——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获取金币，准备通过抢劫来得到它们，而现在就有二十枚金币摆在我面前，等着我去拿。这样我们就可以安心地继续前行了。”

在交谈期间，我一直在思考：我们究竟该如何向弗里克大师解释自己在这里的原因。如果只考虑我自己，我会毫不犹豫地信任他。他是个能让人产生信任感的人，他那严肃、平静而聪慧的面容上，每一处都流露出坚定与可靠的气质。但我还得为韦恩弗莱特夫人着想，如果需要寻求他的帮助，那就必须由她来提出请求。恐怕我希望她不要这么做，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干涉我暂时承担的照顾她的责任。

“弗里克大师，”我说，“关于那个恶棍的死因，恐怕还是得给出一个解释。那两个逃犯不太可能出庭作证，所以，为了韦恩弗莱特夫人的缘故，如果真的需要解释的话，请您隐瞒我在这件事中的角色。”

“幸运的是，他的死因已经很清楚了。就算不是这样，我所给出的任何解释也都会被轻易接受。”

“那么，希望您在解释时能够忘记我的存在。现在，夫人，我想我们该出发了。”

“在您离开之前，”弗里克大师说，“让我再重复一次：如果我能帮上忙，您只需开口。惠特曼先生，因为您所提供的双重帮助实在令人感激，我绝不会拒绝再次回报您；至于您，夫人，”他停顿了一下，脸上又浮现出那种专注的神情，“因为您非常美丽，而且需要帮助。就我而言，您父亲的立场不会构成任何障碍。”

“您认识我父亲？”她惊讶地问道。

“我听说过他。昨晚，布罗克顿大人还夸耀自己抓到了他——还有其他一些事。”他无力地总结道。

“他今天早上还在夸耀吗？”我问道。

“我没见到他，”他说，“但多布森夫人告诉我，她觉得他是去鸟巢里了，然后从白杨树上掉下来的。”

“我又遇见他了，”我说，“他的谈话实在让人不愉快。”

“惠特曼先生的意思是，”韦恩弗莱特夫人解释道，“他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布罗克顿大人的手中救了出来。”她伸出双手，用那双白色而纤细的手指触摸着我外套上的伤口。“这些伤都是大人用的剑造成的。”她说。

“再往左一英寸，朋友，”弗里克先生说道，“你就死定了。看来，那位大人正打算让我们俩都付出沉重的代价。好吧，我会以自己的方式让那个混蛋付出和你一样的代价。如果您愿意接受我的帮助，夫人，我会尽我所能为您出力。幸运的是，除了武力之外，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对付像布罗克顿大人这样的人。”

“先生，您和惠特曼先生一样，对一个可怜的女孩太好了。”她感激而谦逊地说，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任何男人听到她这番谦逊的话语都会感到自豪。

“尽管有您的反对，我还是选择了当个强盗，”我对亲爱的夫人说。

“我永远也报答不了您，”她简单地回答道。“我当初接受那份牺牲真是很邪恶的行为，但多亏了上帝的安排，这一切并没有白费。”

“那么，我就加入这个团队吧，”弗里克先生微笑着说。当她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后，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并伸出了手。他郑重其事却又充满善意地鞠躬，然后亲吻了她的手。她脸红了，犹豫片刻后，又把那只手伸向我，说道：“不过，我不能忘记最初的伙伴。”我用我那双粗糙的、红色的农夫之手握住了那只美丽的手，恭敬地亲吻它。

我的嘴唇触碰到她那甜美光滑的肌肤时，我浑身颤抖不已。我知道自己正在陷入疯狂之中，但我还是咬紧牙关，我们的目光再次交汇。她的脸红已经消退，但笑容依旧。不过，那已不再是纯真少女的笑容，而是一个神秘且具有支配力女人的笑容。我能分辨出两者的差别，因为直觉比经验更为重要。我再次感到一阵寒意，心中充满疑惑。

“至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弗里克大师说道，“我是这里的首席合伙人，因此有权先发言，而无需顾虑。我必须赶往斯通，不过我觉得那样做对实现我们的目标最为有利。在我看来，有两件事至关重要：第一，惠特曼大师，您必须先于所有王室军队将韦恩弗莱特夫人救出来，让她脱离危险；第二，我们必须弄清楚韦恩弗莱特上校的下落。”

“没错，”我同意道。“布罗克顿勋爵让上校向北行进而非向南，或者至少不把他关在斯塔福德监狱里，这种做法实在令人费解。的确，他的计划确实能将父女分开，这正是他想要的，但用其他方法也能达到同样的目的。”

当然，我没有提及另一个萦绕在我心头的想法——那就是布罗克顿可能在密谋彻底除掉那位上校。出于欲望与愤怒，他或许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而任何与敌人的冲突都可能对他有利。他手下的那些恶棍和他们的首领一样卑鄙，这一点我们已经有了充分的证据。

“我承认，这看起来有些可疑，”他回答道，“但好处是，公爵正率领大部分军队向北进军，据我所知，他打算把斯通作为自己的总部。”

“那似乎很荒谬，”我说，“不过他自然最清楚什么才是最好的。”

“王子军队的动向并不明确。他们的领袖从不透露下一步的驻扎地点。我知道，他们今天应该在麦克莱斯菲尔德或其附近，而且有消息称他们可能会转向威尔士，因为他们认为那里可以找到更多新兵。公爵能安全地向北推进多远，就能越有利地阻止他们。”

“如果他们真那么做，而他的先头部队驻扎在纽卡斯尔的话，问题就是：要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率先赶到那里呢？”

“走小路吧，”我说，“我们会经过埃克勒肖尔。”

“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到达？”他问。

“大概三个小时，”我说，“前提是韦恩弗莱特夫人能跟上速度。”

“很好，”他回答，“我会在那儿与你会合。同时我会尽力为你找来马匹，并把它们一起带过来。”

“那太好了，”我说，“不过我希望我们在村外见面。从村子出来后不到一英里半的纽卡斯尔路上，有一家名叫‘铃环’的小酒馆，位于一座陡坡之下，前面有个被松树环绕的大池塘，名叫科普米尔。那是个偏僻的地方，很适合会面。埃克勒肖尔虽然很小，但我可以绕过它，直接前往‘铃环’。只要沿着纽卡斯尔路穿过村庄，就不会错过它。谁先到，就负责等待另一个人。”

“那么大约三小时后，我们就在‘铃环’见面吧。希望我能带来关于上校的好消息。相信我，亲爱的女士，除非布罗克顿使出卑鄙手段——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会这么做——否则您的父亲不会有事。简·弗里克毕竟也有些影响力。至于那个死在路上的恶棍，就别再想他了。”

说罢，他解下马缰，带着她上路，然后骑上马。他鞠躬微笑，愉快地说：“去‘铃环’的路上会很愉快。”说完便策马离去。

我站在夫人和那个死者之间。“韦恩弗莱特夫人，我们在那儿找到了一位好朋友。现在，我们就把帽子和外套原样放回去，只留下几枚金币，然后回小屋去取您的多米诺骨牌。”

她把东西交给我，便快步朝小屋走去。我叠好外套，把帽子放在上面，再次看了一眼躺在路上、浑身是血的尸体，随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第十章 苏丹

地形情况如下：要到达“钟环之地”，弗里克大师必须先翻过山丘，前往韦斯顿的主路，然后向西北方向行进约六英里到达斯通，再向西南方向行进六到七英里才能抵达那家客栈。而我和韦恩弗莱特夫人则需步行约九英里。前三英里的路程是沿东北方向行进，之后几乎转为正东方向，最终抵达那家酒馆。我们的困难在于那个转弯处——在那里我们必须穿过斯塔福德方向的主路，而军队会从那条路上向北行进，以便与王子及其高地士兵会合。如果公爵已经得知詹姆斯党人打算前往威尔士的意图，我想他一定会派一支侦察队经过埃克尔肖尔去监视他们，这样我们在这次旅程中就第二次陷入那个村庄附近的危险地带。不过，“钟环之地”位于那个村庄的北方，不在他们预定的行进路线之上，因此只要我们能安全地穿过北边的主路，就有很大机会顺利抵达目的地。幸运的是，我打算过路的地方有一座相当陡峭的山丘，必要时我们可以趴在那里观察道路，直到确认安全后再出发。

这本来就是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稍有差错就可能让我们陷入绝境。就在我们安全地躲进小屋后的几分钟内，我就深刻体会到了这种危险性。我当然带回了那件用于观测的装置，再次协助韦恩弗莱特夫人进入那个装置后，由于她的头发触碰到我的手指，我再次笨手笨脚地整理起了罩子，随后便坐下来为它重新装填弹药，打算随身携带它。我已经把一枚金币放在桌上，以此作为与不在场的老板多利之间的“协议”，就在我完成这项工作时，站在后窗、回望着我刚才所做之事的韦恩弗莱特夫人突然喊道：“奥利弗！过来！”

听到那个“奥利弗”二字，我的心猛地一跳。的确，那是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昨晚他还冷淡地要求我为他服务，而且以女人的方式认为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我。但即便如此，最关键的是，他的态度显得亲切而友善，似乎让我离他更近了一些。

“怎么了，夫人？”我恭敬地问道，随即朝她走去，但速度并未快到看不清她那双紧盯着我的蓝眼睛。作为回应，她转身指向山下，我看见那里有一片褐色的道路，上面停满了马车和士兵。再过五分钟，他们就会发现少校的尸体。

“很好，”我漠不关心地说，“这样我就省下一基尼了。”说完便把硬币放回口袋。那些士兵并不重要，但她的眼神却很重要。

“那样做是不是太刻薄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尖刻。显然，那些士兵对她来说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别的什么。

“是哪位士兵为我们准备了早餐呢，夫人？我们不妨留张便条，让他们在‘钟环’处来接我们。另外，夫人，您可以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让迪克·多利满意的。”

她微笑了，脸上带着一丝特有的懊恼神情。我就喜欢她这样的样子，因为她看起来最为娇美。“运气好的话，惠特曼先生，”她调皮地说，“总会有你犯错而我正确的那一天。到那时，可要小心了——我这辈子从没遇到过这么倒霉的男人。但你总有一天会犯错的！”

“当然，夫人，”我微笑着说，“到时我会忍受您的幸灾乐祸。现在，请让我们出发吧，我们几乎没时间可浪费了。”

我们立刻开始了漫长的旅程。此时大约是十点钟左右。阳光明媚，足以融化它照耀到的每一根黑色枝条上的冰霜，不过天气依然很冷，快步行走反而让人感到愉悦。

“还有八英里多的路程呢，韦恩弗莱特夫人。希望您能承受得了这样的速度和距离。”

“我是士兵的女儿，不是议员的女儿。”她简短地回答道。

牧师说得对。有一天他对我说：“奥利弗，希伯来圣经与女人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先生，”我惊讶地答道，“我不知道，但显然两者之间存在很大差异。”

“没错，奥利弗，”那位和蔼的老人回答说。“人只要努力，十几年后或许就能理解希伯来圣经，但无论多么努力，一辈子也理解不了女人。”

此刻，当我们并肩默默行走时，我又想起了这位挚友的这番话。从眼角可以看出，她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丰满的嘴唇紧闭，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既然不必担心找不到路，而且周围也没有敌人或中立人士的踪迹，我便让她继续思考，而自己则试图去理解她的情绪——这虽是个愉快却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回想着那天我们一起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经过大约半小时的沉默之后，终于找到了似乎唯一的解释：她在思念她的父亲。但为何她的脸上会露出那种冷漠的表情呢？这个解释正确吗？

牧师说得对。她突然把手搭在我的手臂上，用带着笑意的嘴唇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说道：“在这样的一天里还能活着，真是太棒了，对吧？”

“确实如此，”我回答道，“但从你的表情以及长时间的沉默来看，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您一直在观察我啊，先生！”

“当然，我在想为什么你这么安静，而且看起来那么……严肃。”

“请说实话吧，惠特曼先生。您本来不是想说‘严肃’的吧？”

“多亏了老布洛格斯一次次地责罚，我才学会了准确使用词语。”

“我知道，所以你本来不想说‘生气’这个词的。”

“夫人，请允许我自己选择用词吧。”

“当然可以，只要你选得恰当就行。”

她松开了手，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两分钟——她面带愁容，而我则怒火中烧。接着她忧郁地说：“你为什么觉得我生气了？”

“我怕自己冒犯到您了。”我急忙且无辜地回答。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老布洛格斯教会了你那些你们男人所谓的逻辑，但他显然没教你女人的逻辑。惠特曼先生，你难道不明白我让你做了什么吗？”

“还不明白，韦恩弗莱特夫人。”

“哎呀，真迟钝！我让你承认本来想说‘生气’，却来不及改成‘严肃’了。”

“您那敏捷而巧妙的言辞让我措手不及。”我微笑着说。

“那你觉得，你是什么时候冒犯到我的呢？”

“当您拿那几英镑的事来刁难我时，我的回答有些粗鲁。”

“哦，那样吗？根本不算冒犯。你只是顶嘴了而已，而我活该如此。”

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她问道，“继续说！我就说我活该，快说吧！”

“继续说什么？”我不耐烦地问，“您不会指望我真的说您没有冒犯我吧？”

“不，我不是，”她说，“但试着让你明白也是不错的练习。”说罢，她再次将手伸进我的腋下，我们便一起向前走去。

此刻，她的思绪在相反的方向上流淌着。她暂时让我成为她的亲密之人，揭开了她前世生活的面纱，让我得以窥见她的漂泊经历与种种经历。她开玩笑、说笑，还用某种外语唱了几小段歌谣。“你真的不懂意大利语吗？”她在一条小路上停下脚步，用那双在阳光下如蓝宝石般闪耀的眼睛盯着我问道。

“一个字也不懂，”我说。

“那可真是大麻烦，”她轻松地说，“因为那是唯一一种值得去热爱的语言。”说完，她又继续往前走。

接着，她唱起了某种柔和而悲伤的歌曲，旋律中充满惆怅，最终化为低沉的哀鸣。无需懂意大利语就能理解这首歌，因为它用的是人类情感的语言——女人的心在旋律中跳动，又在哀鸣中破碎。

这段近乎友谊的亲密时光，因我们即将接近主干道而结束了。我们一直漫无目的地在田野间行走，现在，通往雅勒特班克顶端的斜坡就在眼前。我带路，躲在那些稀疏的树篱后面前进。当距离山顶仅一百步时，我让她蹲下来，等待我的信号再前进，而我则跪着爬到道路边缘——这条路沿着山脊延伸，两侧各有稀疏的树篱。

令我松了口气的是，山坡上的道路左右两侧都空无一人。我高兴地向韦恩弗莱特夫人挥手，她很快便来到我身边，一同望向道路。向右看，我们可以看到将近一英里的距离；而向左，视线则被一个弯道挡住了。我朝那个方向走了几十码，然后爬上了一棵粗壮的小树。我们的运气实在好极了，根本看不到一个士兵或活人。

“我们可能得在这里躲上几个小时，等待时机悄悄过去，”我与她会合后说道，“但我们的神明取得了胜利，我们也能分享这份胜利。现在，该去‘铃环’那儿了。山脚下有一扇门，跟我来吧，韦恩弗莱特夫人！”

她跟着我沿着树篱往下走。我回头看了她一两次，假装只是想看看她的状况如何。最后一次偷看她那美丽的容貌时，我们距离那扇门只有几步之遥；而当我再次把目光转回正前方时，却直接对上了一双鱼一般的眼睛，那双眼睛镶嵌在一张又丑又呆的脸庞上。

那张脸和那双眼睛属于一个身材高大、外表狡猾的男人，他正坐在门顶的横杆上。他手里拿着本笔记本，正在上面记录着什么。他停下书写，仔细打量着我们，同时用铅笔尖拨弄着自己那副恶心的黄牙。他的马被拴在门另一侧的柱子上。他的穿着还算体面，而且据我所见，他没有携带武器。

不管他是谁，突然遇到他实在令人恼火。我实在不喜欢他的样子，真想揍他一顿。的确，这条路上行人并不少，因为这是从伦敦到切斯特的必经之路；而前方大约三英里处的斯通镇则有一家著名的客栈。不过，我还是尽量不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流露出情绪，而是愉快地跟他搭话。

“日安，朋友！今天在斯塔福德市场上，肥牛的价格是多少？”

“等下一次审判结束后，城门处的价格会比人的头还贵。”他一边抚摸着笔记本，一边露出邪恶的笑容回答道。

“你永远也找不到一个活着的或死去的苏格兰人，其价值能和一头斯塔福德郡的母牛相提并论。”我说着，带路从他身边走过，然后把玛格丽特夫人扶到路上。

“他们并不都是苏格兰人，我的朋友，”他一边继续抚摸着笔记本，一边回答道。

“不是吗？”我急切地想让他失态。

“也不是男人，”他说着，还朝玛格丽特投去淫秽的目光。

“走吧，萨尔，”我笑着对她说，“免得这位好先生把你记成詹姆斯党人了。”

于是我们离开了他。当我们在路上走了五十步后回头看时，发现他仍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我觉得他知道一些关于我们的事情，”我说。

“很有可能，”她平静地回答。“我以前在伦敦见过他一次，当时他正在和蒂克索尔少校交谈。谁能忘记那样一张脸呢？”

“他比那个嘴碎的龙骑兵还要丑。”

“至少那龙骑兵还是个军人。”

“而最糟糕的军人，想必也还有点风度吧。”

“没错，”她反驳道，“他的职业要求他必须如此。”

“照这个逻辑来说，你大概会认为，最优秀的农民应该具备更高的男子气概吧。”

“奥利弗大师，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吗？男人的逻辑与女人的逻辑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头脑就是头脑，”我说。

“心也是心，”她回答道，然后又让我独自思考去了。

我们转向左边的小路，朝着埃克尔肖尔的方向前进。转弯时，我看到那个长着丑脸的人已经骑上了马。

他们正朝斯通方向而来。毫无疑问，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遭到从那边来的追击。看到我们面临的压力如此之大，我愈发忧心忡忡。然而，韦恩弗莱特夫人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相反，她比以往更加开心了，开心到让我有些恼火——因为很明显有什么事情缓解了她的忧虑，而我知道那肯定不是我做的什么事。我为此苦苦思索，最终找到了答案：她是在为有了新的帮手而高兴。

“你觉得弗里克先生怎么样？”我粗鲁地打断了她那轻快的语调，那语调或许更接近意大利语。

“觉得他怎么样？”她轻松地反问。

“就是弗里克先生啊。”

“请原谅我，惠特曼先生，”她回答道，“我之前没有立刻认出您来。我喜欢他的样子，真漂亮，帮我摘下来吧。”

我停下来为她采摘那些鲜红的浆果，同时说道：“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的？工匠、裁缝、士兵、水手，还是别的什么人呢？”

她似乎更关心那些浆果，她赞不绝口地欣赏着它们，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骑马服的胸前，才回答说：“他肯定是伦敦某个地位显赫、家境殷实的商人吧。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看起来和希斯科特议员是好友。而且，他的说话方式也像商人。”

看来她的猜测很准确。她的解释与他所说的自己携带大量钱财以及曾在杰克父亲那里逗留过的说法相符。不过，斯塔福德郡似乎并不是这种人该待的地方。他和他的钱在钱币街会安全得多。如果她的解释确实合理，那么她阐述的方式则让我意识到，我之前关于她开心的原因的推测是错误的。

她显然没有想到他。那么，就只有一种原因可以解释了——究竟是什么让一个女仆如此开心呢？当杰克在下午到来的时候，我们的凯特不是一整早上都在唱歌吗？

这与我无关，就像下棋时有时需要用右手去控制左手一样，我现在让严厉的奥利弗去训斥爱推诿的惠特曼，但这也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显然，这一切都让我成了路上糟糕的伴侣，韦恩弗莱特夫人也耐心地忍受了我很长时间。后来她不再哼唱，而是来叫醒我，断言是我厌倦了与她为伴；尽管这个指控很荒谬，但我却无法辩解。

“我会唱的所有歌我都已经唱过了，而且都是用最好的方式来唱的，可你一次也没夸过我。奥利弗先生，你得学会，即使真的想打某个女人，也要对她说笑。你是怎么做的呢？你就把想法清楚地写在脸上——”说着，她用纤细的手指划过自己的脸，最后停在那处有牛奶痕迹的地方——“打”。她这么坦率又有趣地这么说，我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她的情绪变化真是丰富多彩！她像女王一样走过我们的房子，像女神一样面对那个恶魔布罗克顿，而现在却又像个女学生一样嬉戏。

在我看来，我们前进的速度实在太快了。韦恩弗莱特夫人毫不疲倦，还极力称赞她父亲的军人素养。我们绕过了埃克尔肖尔的红瓦屋顶，最终在环绕着大池塘的松树林中找到了避风处。道路横跨池塘对面，而在我们这条路的另一侧，就是“铃铛环”酒馆——它坐落在稍远的地方，前面有一小块绿地，绿地的中央有一根巨大的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画着简陋的酒馆标志。

我先去探路，沿着池塘边缘从一棵树躲到另一棵树后，以免被路上的人看到。在酒馆的对面，我更加小心地穿过树林，来到道路边缘。那个破旧的小地方里没有人活动，但有个意外景象让我停下了脚步：有一匹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马被缰绳拴在路标上的钉子上，那是一匹苗条而有力的牡马，它不停地用嘴咬嚼，还紧张地用蹄子刨着坚硬的地面。

新的麻烦似乎又要出现了。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周围到处都是敌人的活动痕迹。就像谷仓里的老鼠会抱怨被稻草弄得难受一样，我也会因陷入困境而苦恼。那匹马没有骑手，很可能是公爵的手下所骑。我叫来韦恩弗莱特夫人，用动作示意她必须格外小心。在等待她的过程中，我检查了射击装置，确保一切正常。然而她却完全不顾谨慎，一看到那匹马就高兴地喊道：“苏丹！”然后冲过马路。

我严厉地制止了她，低声问道：“苏丹是谁？”

“我父亲的马。”

“我们无法确定你父亲是否在客栈里，因为他的马就在外面。请允许我们先去确认一下，夫人。你躲在那棵粗树后面，等我回来。”

她平静地看着我，但还没等她离开，酒馆里就传来了阵阵可怕的咒骂声。那是男人的声音，他在痛苦地诅咒着；与此同时，女人的尖叫声也混在那些恶毒的言语中。

我抓住韦恩弗莱特夫人的手腕，让她保持稳定。“看来不是你父亲？”我冷静地说，尽管压力之下我的头脑有些混乱。“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金币，“这些钱给你。跟我来，解开马的缰绳，如果我喊你快跑，就从那个马槽上骑上马，立刻离开。那条路通往埃克勒肖尔，弗里克先生一定会从那边过来。”

我把金币塞到她手里，握紧武器，从松树林中溜出，穿过马路，绕到马旁，试图从敞开的门缝里窥视酒馆的客房。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大喊：“该死，我着火啦！”女人则尖叫道：“去死吧，你这个肮脏的恶魔，烧死吧！”

这就够了。我冲进现场时，眼前是一幅奇怪而严肃的景象——情况眼看就要变得可怕，却又近乎可笑。房间中央站着一名身材魁梧、头发蓬乱、双肘发红的女人，她双手紧握着一把长矛。那名龙骑兵中士背对着熊熊燃烧的火堆，被那把长矛抵在壁炉旁；长矛的尖端插在烟囱的橡木横档上，形成一圈钢环，紧紧箍住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动弹，只能忍受灼烧之苦。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他正疯狂地试图把长矛的尖端拔出来，但发现无望后便缩回手，试图攻击那个女人。她则冷静地沿着长矛的柄躲开了他的攻击。接着他又猛力砍击木制手柄，却收效甚微。最终，在绝望与痛苦中，他举起长矛，像投掷标枪一样朝她扔去。那个女人比他更为冷静，轻松地避开了攻击。我实在想不明白她究竟是如何将他困成这般无助状态的。动机则显而易见——地板上有个小女孩，躺在破碎的杯子碎片和散落的铜币、银币之间，不停地挣扎着哭泣。

“妈妈，你已经把他牢牢控制住了，”我说，“既然吃不了他，再烤他也没用。”

“你也是个该死的强盗吗？”她问道。这个称呼既贴切又严厉，因为烧焦的布料散发出的臭味让我不得不捂住鼻子。“如果是的话，”她继续说，“我就把他扔进火里，然后来收拾你。”

“绝对不行，妈妈。我是来帮你们的，先把他说到没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置他。”我对那名中士说：“听好了，中士，要是你敢反抗或逃跑，你的脖子就会像公鸡一样被扭断。”说完，我放下枪，抽出长矛，把他移到安全的地方。那个女人依然意志坚定，再次用长矛将他固定住。

我走到门口，看到韦恩弗莱特夫人正站在苏丹的头部旁，那只高贵的狮子因为见到主人在身边而高兴地昂起头。我向她招手。

“一位老熟人，遇到了麻烦。请进！”我说着，将她引入那片混乱的景象中。“这位是警官夫人，”我继续说道，“他就像从火海中被救出来的一样。”她观察了现场，猜出了发生了什么，然后抱起那个因为好奇而不再哭泣的孩子，用无比温柔的方式照顾着他，以至于那个胳膊上有红印的女人感动得连声感谢。

后来从这对母子口中得知的事情是这样的：那名警官骑马而来，要求吃点东西。吃完面包、奶酪和啤酒后，他趁酒馆女主人不在的机会，问孩子母亲把钱藏在哪里。由于没有得到回答，他就扭伤了孩子的手臂，孩子在恐惧与痛苦中终于告诉他，钱被藏在烟囱里的某个隐蔽处，装在一个粗糙的棕色杯子里。孩子的哭声让母亲赶了回来，她顺手拿起了棍子，趁对方不备，手持杯子冲向他，幸运地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壁炉旁——也就是我发现的那个场景。她不敢放他走，因为除了孩子之外只有她一个人，要不是我及时出现，他早就被烧得动弹不得了。实际上，虽然他伤得很重，但伤害并不严重；撕掉烧焦的部分后，他立刻恢复过来，试图对付我。

“惠特曼先生，”他开口道，“我以国王的名义请求您帮助我。这个女人的话全是谎言。那个杯子就放在烟囱顶上，任何人都能看到，我只是因为它的外观而拿下来仔细看看而已。”

“我也以国王的名义告诉你，警官先生，”我回答道，“我会把你当作流浪汉交给最近的法官处理。”

“那你可得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和你的……”如果他再敢说一句侮辱的话，我一定会掐死他，他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一点。他立刻住了口，脸上露出明白真相的表情。

“警官又认出你了，莫莉，”我轻松地说。

“被一个该死的乡巴佬揍了一顿？”他怒气冲冲地叫道，“万恶的魔鬼！我昨天是怎么了？！”愤怒之下，他开始用力扯自己的钢制领巾。

“永远的维吉尔！我们一到了第一个城镇，我就去买本拉丁语语法书。”玛格丽特轻声笑着对我说。

“喂，笨蛋，”酒馆女老板对那名中士说，“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吊死的。”

“如果你不放了我，老贱人，”他大喊，“我会让你也遭绞刑！看在你的脖子份上，快放我吧！这些人都是詹姆斯党人！”

“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希望斯塔福德勋爵能彻底解决他们。如果你不停止反抗，我就不放你。”

不过，这种控制他的方法让酒馆女老板无能为力，于是我接替了她的工作，让她去拿最长、最结实的绳子来。她给我拿来一根不错的绳子，我用它把那名中士牢牢绑在一张又重又笨的椅子上，让他像待宰的鸡一样动弹不得。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便开始搜查他的口袋。由于他一动不动，我不得不格外小心，但只找到了一些旧钞票、一些军事文件，还有一封密封严实的信，收件人是“殿下”。我可没那么愚蠢，不会去偷寄给王室公爵的信件，本想把信和其他东西都放回去，但这时外面传来了马蹄声。很可能是弗里克先生，我非常担心那名中士会见到他，于是立刻拿着那些文件冲了出去，想先一步阻止他。

我急忙跑到外面，看到弗里克先生正在把马拴在路标上，而韦恩弗利特夫人已经在急切地和他交谈。他简短地汇报了情况，消息显然很不妙。

他在斯通得知，上校又一次率领着一支由布罗克顿指挥的龙骑兵部队，前往纽卡斯尔，而指挥官正是里格比上尉——也就是昨晚那位已故少校的同伴。

“究竟为什么？”韦恩弗莱特夫人问道。

弗里克先生什么也没说，但他的眼神显得十分不安，我知道他一定有什麽事情想要隐瞒。

“到底为什么？”她再次问道，“你就找不到任何理由吗？”

“有人告诉我，”他缓缓回答，“韦恩弗莱特上校的见识与帮助对皇家军队来说极为宝贵。”

“你是说有人告诉我我父亲是叛徒？先生，您就是这个意思吗？”她的脸上满是轻蔑，而非愤怒，那轻蔑如同火焰般遮住了她脸上的甜美。

“我必须承认，这就是别人告诉我的原话。”这位先生行事严肃认真，总是提出一些必须得到解答的棘手问题。

“那完全是恶毒的谎言！”她大声喊道。她骄傲地抬起头看着我，我发现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

“当然了，夫人。”我说。

“我父亲的荣誉就是我的荣誉，惠特曼先生。您又一次为我提供了如此出色的帮助，我真是感激不尽。”

“我是从细节推导出整体情况的。按常理，人的逻辑难免有缺陷，但这次我就坚持用这种逻辑吧。”我语气轻松，试图驱散她心中的阴郁，她立刻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弗里克先生继续讲述着他的经历，情况却越来越糟糕。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那个叫“膀胱脸”的人已经赶到了斯通镇，他向里格比上尉报告之后，对方便下令追捕我们。弗里克先生在那些追捕我们的骑兵到来之前不久就离开了小镇。因此他无法为我们准备马匹，不过在埃克勒肖尔，他终于为玛格丽特找来了一匹马，让她骑在他的后面。

情况确实很棘手，因为尽管弗里克大师已经拼命赶路，但追兵应该已经很接近了。如果那些龙骑兵真的出现在“钟环”那里，那名中士就会获释，然后像一头狂怒的公牛一样追杀我们。不过，目前还有一点时间，因此我暂时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只专注于处理上校所处的紧急状况。

在我看来，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上校不断更换藏身之处，始终处于那些卑鄙的龙骑兵的掌控之下，而那些龙骑兵现在由一个与蒂克索尔关系密切的人指挥，这显然是个不祥之兆。这意味着很快——也许一两个小时内——就会发生战斗，而趁乱之下，上校很可能会被暗杀或枪杀，从而永远从布罗克顿的道路上消失。

“把这些文件拿上吧，弗里克大师，”我说，“韦恩弗莱特夫人会告诉你这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它们还给主人。但我恳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让那个坏蛋看到或听到你。”

我冲进屋里，抓住那名中士的衣领，夺下他的头饰，完全不顾他的恶毒威胁。我把他留在那里，让他因窒息而痛苦不堪，随后解开苏丹的缰绳，跳上马背，飞快地赶往朋友们所在之处。

“玛格丽特小姐，”我说，“请描述一下你父亲的模样，这样我见到他时就能认出来。”

她用简洁清晰的笔触描绘出了他外貌的特征，我则将这些描述一一记在心里。

“那是通往纽卡斯尔的路，”我指着河岸说道，“道路相当平坦且状况良好。请尽快跟我去那儿，在‘旭日’酒馆找我。如果我们再次见面，即便不能见到上校本人，我也能带来关于他的消息。”

我向玛格丽特鞠了一躬，用脚后跟催促苏丹，随即如闪电般离去。

第十一章　我失足了

苏丹是一匹非常适合骑乘的马，步伐稳健，行动敏捷，听话易训，必要时还能像猫一样机敏。从那个铁匠喝下那杯酒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骑它了——因为我们彼此心意相通，骑在它背上就像待在汉雅兹家的床上那样舒适。在开阔的道路上，它会以稳定的速度小跑，我可以一边听着它蹄子敲击路面的声音，一边思考各种事情。

当时我们才走了八九英里，而那些龙骑兵行进得又慢又谨慎，所以我有可能先赶到那里。此外，也不太可能有人来干扰我，因为唯一知道我在帮助玛格丽特小姐的两个敌人都在我的后方——斯塔福德的布罗克顿，以及“铃环”酒馆里的那个中士。我在那座城市里无人认识，自从学生时代之后就再没去过，即便去也只是偶尔，因为要走30英里的路程才能到达。

制定计划毫无意义，一切都要靠运气。但如果运气让我有机会见到上校，那我必须想办法把他救出来。最理想的情况就是能在玛格丽特在“旭日”酒馆追上我之前把他救出来。的确，我只有一小时左右的时间，但我的人生中，一小时之内往往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这次或许就是我的好运。到那时，我就能得到丰厚的回报——看到她深蓝色眼睛中的光芒，听到她红润的嘴唇发出的颤抖的感谢之语。

然而，一个念头如重击般击中了我，让我一时头晕目眩，整个世界变得灰暗无光。找到上校意味着会失去玛格丽特。父女俩重聚后，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那个雇工的时代也将结束。到那时，我就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了，过去的生活又会重新将我吞噬。

我也是，因为我虽不配、也毫无用处，却仍是我亲爱的母亲的独子，而她则是个寡妇。我能想象她在汉雅兹家的情景：她那平静的目光忧伤地凝视着我空着的椅子。一个人离开父母，确实有特定的原因，但作为寡妇的独子却无缘无故地离开，这实在不合理。我对自己说，基督肯定不会仅仅为了让人结婚才造就拿因的那个年轻人。

不过还有任务要完成，于是我抛开那些忧郁的念头，开始思考如何应对。首先，我检查了自己的武器。枪套里装着上了膛的手枪——那些精美的长枪，枪托由抛光过的胡桃木制成，上面还镶有银色装饰以及“C.W.”的字样，毫无疑问是上校的武器。马鞍弓上挂着一个较大的皮袋，里面装满了弹药。我的射击技术相当不错，当苏丹飞驰而过时，我试着用枪射击门上的锁扣，结果精准地将其击碎；那匹训练有素的马对这一枪根本没在意，就像对经过的卖花女眨眼一样。目前一切顺利。接着是军士给的剑，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拥有剑，我便像小学生一样兴奋地叫了起来。至于如何使用剑，我一无所知，除非与杰克进行的多次棍战能算作某种剑术训练。我练习抽出剑来，然后模仿布罗克顿的动作，让那把40英寸长的剑在空中旋转，这让我非常开心。此刻我感觉自己真像个骑士了，心里想着，那个“绝不留情”的老家伙的骨头很快就会因为嫉妒而在坟墓里发出响声了。

于是我来到了米斯，心中想着，“黑公牛”阵营里的那些人是否还能认出十年前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如今已变成骑着华丽马匹的骑士。他就在门廊里，胖得令人难以忍受，正在和我那老熟人鲁珀特·汤姆斯交谈，后者如今已年迈体弱。我没有时间祈祷或休息，因为每一刻都十分宝贵，不过，一杯加了香料并掺有白兰地的十月份特酿酒，其实也很值得珍惜。

在村庄的尽头，道路从弯曲处再次变直，继续向上延伸至那座高山，这时我终于开始处理正事。有个骑士正沿着斜坡飞驰而来，我看他是个军官，面容英俊，正值中年，有着一副果断的表情。

他因急事而赶路。不过在靠近我时，他还是检查了一下马匹，然后客气地问道：“斯塔福德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或许和他聊几句会有所帮助，于是我也停下马，非常礼貌地回答：“今天是集市日。”

“去他的集市！关于军队的消息呢？布罗克顿勋爵还在那儿吗？”

“我想他还在。”

“那去他的布罗克顿勋爵！你有机会见到他了吗？”

“昨晚我有幸见到了他。”

“他出什么事了吗？”

“他受够了。”我简单回答。

“把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家伙塞进军队里，结果就是这样。去他们的贵族！那边还有另一个，跟老公驴没什么两样。”

“如果我再耽搁您太久，”我故作亲切地说，“您就要开始诅咒我了。”

“那当然。凡是不符合我心意的人或事，我都会诅咒。正因如此，我五十岁才当上队长，而三十岁时还只是上校。那又怎样？”

“布罗克顿勋爵在九英里外，而我不在那儿。”

“我会在乎吗？去你的吧，等我们再见面时一定要打一架。就像玩闹一样！真希望现在就有时间。再见啦，先生！”

他猛地用马鞭抽打马匹，随即离开。他是个认真且易怒的人，全身心投入工作，正因如此，尽管他总是诅咒别人，我还是喜欢他。

我让苏丹继续往上走，它一直勇敢地前进，直到我在最陡的坡道上让它停下来。刚才的那次相遇显然意味着事情……

在更北的地方，一切正在迅速发展着，这或许也意味着危险会比我预想的更快地降临到我的身后。一想到即将面临的种种冒险，我的血液便开始沸腾。哦，为了生活与事业！要过多久，那双蓝色的眼睛才会再次穿透我的身体，就像我在路边的树林里亲吻她的手时那样？我望着冰冷的太阳，估计自己已经站在门廊上，注视着母亲和凯特穿过鹅卵石铺就的道路前往远方，已经过去了将近24小时——这24小时带给我的意义，远远超过之前的24年，因为它们让我有了男人的责任、男人的思想、男人的情感，以及男人所承受的痛苦的开始。

此刻我们已到达山顶，周围是一片绵延数英里的开阔地带。而山下，那条通往东边一英里处的主干道两旁则长满了树木，我完全无法了解那里的情况。我竖起耳朵倾听，却听不到任何警示的声音。整个乡村宁静得如同结冰的海面，战争及其恐怖似乎根本不可能发生，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只是活在梦中，很快就会醒来，听到乔·布拉格斯为简唱起他的晨曲。苏丹转过头来，似乎在问我为何要在如此寒冷凄凉的空气中徘徊；于是我轻拍了一下它光亮的脖子，把它交还给缰绳，它便出发了，而我则继续向前行进。它带着我穿过林间小道，然后又继续向上，直到克莱顿班克的顶部，我再次让它停下来，以便再次观察周围的情况。

现在，那个小镇就在前方一英里的地方，坐落在一片高地的斜坡上。在我右边的草地上，距离这里不到半英里，就是从斯通出发的主干道。我又一次失望了：有一辆由八匹马牵引、由一名骑手驾驶的粗陋马车正缓慢地向南行驶；还有一个人独自骑马向北行进——这就是我能看到的全部景象。

上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龙骑兵是否在镇上？我用力踩住苏丹的侧腹，让它全速前进，几分钟后我们就来到了镇子的边缘。

这座镇子主要由两条街道组成。主街其实就是从南方和斯通通往康格尔顿的那条主干道的城镇段而已。

北方——那是斯图亚特王子行进的路线。这条路名副其实，因为它位于小镇所在斜坡的边缘。与它平行的、位于斜坡较低处的就是下街，而我所走的道路则绕过这条街道的尽头，缓缓上升后与主干道相连。这样，我就可以通过小镇的贫民区进入市中心。不久之后，苏丹的蹄声便在下街上回荡起来。

斯塔福德镇一片宁静，毫无喧闹之声。镇上的居民们大多以制帽为业，他们仍在室内继续工作，仿佛根本没有敌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事实上，后来我得知，当高地人真正出现时，这里反而十分平静，人们还乐在其中，生意也很兴隆。距离他们越远的城镇，他们就越能安然无恙——如今大家都明白，这在伦敦各处都是如此。当我沿着圣吉尔斯教堂旁的巷子前行时，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两点。在巷子与主干道交汇处的教堂旁边，就是“旭日”酒馆。一旦苏丹被安全地安置在酒馆的马厩里，我就可以在玛格丽特和弗里克先生到来之前去打听上校的消息了。

最后三十码的路程实在艰难，苏丹在走到平坦的主干道上后也显得气喘吁吁。这里挤满了人，而且似乎有麻烦即将发生。我特别注意到那些穿着黑色官服的镇长们，而最显眼的是那位身着红色服饰的牧师。我猜他们应该是从位于宽阔主干道中央的市政厅里开完会出来的。那里有激烈的争论，人们还挥舞着手指、用拳头敲打着手掌，但远没有昨晚那么混乱可怕。市长在一家杂货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冲了进去。我看见他消失时还在努力脱掉官服，由此推断这位镇长平时应该就是个杂货商。

以上就是我在带领苏丹穿过通往“旭日”酒馆院子的拱门之前所看到的一切。我下马后叫人来帮忙照看马匹，但没人出现。我正打算带着苏丹继续往马厩方向走，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旭日”酒馆的所有仆人都赶来帮助我了。我迅速转身，却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支手枪的枪口，同时有三四个男人扑上来，把我按在墙上。

“该死的盗马贼，就算只有一颗豆子大的代价，我也要打爆你的脑袋！”韦恩弗莱特上校说道。“大家紧紧跟住我；还有你，好主人，快去把市长和警察叫来，让我把那个恶棍绳之以法。要是我还在莱茵河沿岸指挥军队的话，半小时内就能把你吊死。我亲爱的苏丹，你怎么样了？”

当一个年轻人离开农庄去当骑士时，他本就得面对各种艰难险阻，但这次命运似乎太过苛刻了。那无疑就是那位上校，而玛格丽特则将他描述得栩栩如生——鹰一般的眼睛、钩状的鼻子、粗糙的皮肤、橙棕色的战帽，帽檐下露出灰白的头发，还有那高大、瘦削且灵活的身躯，全都符合描述。如果我还存有疑问的话，苏丹的出现就会让我确信无疑，因为它能让人看到它见到主人的喜悦之情。

即便心怀怒火，我也不怕用手枪；即便冷静沉着，我也完全可以挣脱那些抓住我的人。不过玛格丽特让我的四肢动弹不得，嘴巴也闭着。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危险，除非玛格丽特和弗里克先生没能赶到“旭日”酒馆，但没理由认为他们会失败。上校没有给我机会与他私下交谈，而公开与他说话又可能打乱他的计划。我不明白他究竟是如何自由地来到这里的，事情又是如何如此有利地发展下去的。玛格丽特一小时内就会赶到并解决一切问题，所以为了她，最好还是保持沉默。我决定，今天之内，一定要让站在我右边的那个家伙——他那肮脏的爪子和难闻的口气实在令人作呕——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我的主人急忙去找市长，消息传开后，院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都在嘲笑我。上校则让苏丹去准备战斗，然后连看我一眼都没看，就走进酒馆继续他被打断的用餐。透过窗户，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对他的冷静态度感到十分钦佩。女仆们围过来想看看我。那些又老又丑的女人立刻宣称我显然就该被送上绞刑架，而一个眼神妖艳、脸颊呈樱桃红色的年轻女孩则……

他给了我一个吻，还呼出带着酒气的呼吸，试图用这种方式对我更温和些。他稍微动了一下，朝她露出笑容，我便用膝盖顶他的肚子，让他倒在地上。另一个体格更强壮的家伙取代了他的位置，不过他的呼吸很清新，这让我感觉好多了。

好在这一切还带点幽默感。二十四个来里，我一直努力想要拯救韦恩弗利特上校，让他免受敌人的伤害。为此，我离开了母亲和妹妹，离开了家乡和土地。我也因此公开站在了叛乱与叛国的一边。剑始终悬在我的胸前，子弹的呼啸声更是让我的头发都为之颤动。其实我本可以不必这么辛苦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正坐在那儿、尽情享受晚餐的人。我所有的英勇行为最终只换来了作为马贼被捕的下场。

我闭上眼睛。玛格丽特的各种表情以及她那永恒不变的美丽形象一一浮现在我眼前。天哪！我竟然用如此低廉的代价就买下了这些珍贵的回忆！

一群吵吵嚷嚷的年轻人挤在拱门下，预示着那些权贵们即将到来。首先出现的是镇上的执法官，那是个自大的小个子，穿着一件比他大好几号的棕色长外套，手里拿着一根和他手臂一样粗的棍子，棍子顶端还有一个婴儿头大小的黄铜冠冕。凭借着这根棍子，他就能轻易地欺负别人——用棍子戳别人的肋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因为那些人太“笨重”了。这样，他就为那个又穿上了红色长袍的镇长清出了道路。那位镇长显得笨手笨脚、慌慌张张，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听着我的主人讲话。我的主人则喋喋不休，骄傲地解释着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是他，大人，”他说，“一个该死的马贼，活该被处死。他就是在偷马的时候被抓到的，大人——他骑着从这位大人那里偷来的马，来到了我的院子里。”

那位“大人”指的就是上校，他又一次放下手中的食物，过来处理我的事情。我现在还能想象出他的样子：他站在客栈的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拍掉背心上的碎屑，用那双清澈而充满戏谑意味的灰色眼睛打量着那个他必须欺骗的人。

“我想，应该是镇长吧。”他轻声说道。

“是的，大人。”那人偷偷地用长袍内侧擦拭着手上的东西，很可能是糖。

“还有他的书记员，大人。”主人补充道。穿在大衣里的侍从立刻用权杖向上校行礼。

“我叫韦恩弗莱特上校，”他平静而沉稳地回答，“我是受国王陛下委派来执行重要任务的。我的马在斯塔福德几英里外的一家旅店里被偷了。要不是布罗克顿大人好心为我提供了一匹新马，国王陛下的任务恐怕就会受到严重影响。几分钟前，有个家伙骑着我的马‘苏丹’来了，我已下令将他逮捕。现在他就在您手里了。我把他还交给您，凭着我多年处理此类事务的经验，我觉得需要用结实的绳子把他绑起来。”

他向那位犹豫不决的官员点了点头，然后从容不迫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用餐。“这可比斗鸡有趣多了！”主人赞叹道。他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就像一只栖息在牛肉上的鸟儿一样，而众人则期待着稍后能喝到啤酒，于是催促镇长尽快处理这件事。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镇长问我，或许他是后来才想到我可能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那个书记员的衣服对他来说太大了。”我说。

“没错，没错，”他急忙回答，“参孙·索尔特是个大块头，他去世时这件衣服才穿了三年，我们实在买不起给蒂莫西的新衣服。唉，这又不是议会会议，那个书记员的衣服跟偷马有什么关系呢？”

“跟我有极大的关系。”我严肃地回答。

“小子，你说的这些已经够你受用一辈子的了。你以后骑的马肯定是从橡子里孵出来的。让蒂莫西来处理这件事吧。”

“叮当，市长大人，快来喝点真正的酒吧。天哪，我渴得简直以为自己的喉咙被割断了。”

“逮捕这个人，蒂莫西·汤姆金斯，把他关进监狱，等我下令再对他进行审判。”

蒂莫西卷起外套的袖子，用手按住我的胳膊，还把那顶黄铜冠冕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试图抓住我。

“别伤害我，蒂莫西，”我说，“我会乖乖跟你走的，尽量走慢点，免得你被自己外套的尾巴绊倒。”

“如果你再提那件该死的外套，我就打爆你的头！”他愤怒地回应道。显然，这对他来说是个敏感话题，对于那些节俭的镇民们来说也是常谈的话题。人群中有人喊道：“蒂莫西，那件外套够你妻子穿的吧？”就在那个暴躁的小官吏怒视着闹事者的时候，又有人补充说：“可惜了，她可是个肤色较浅的女人。”听到这话，众人哄堂大笑。为了避免给这个疯狂的官员带来更多麻烦，我便说：“走吧，蒂莫西，我们一起去监狱吧。”

按照市长的命令，我的主人夺走了我身上的警官制服，蒂莫西把我押往监狱，一群人跟在后面，吵吵嚷嚷的，就像一窝喜鹊。那所监狱是一座小石屋，和镇政府一样，位于街道中央。到了那里后，蒂莫西把我推进一个光线昏暗、肮脏不堪的地下牢房，锁上门后便让我独自思考。

那个牢房里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张简陋的长凳。睡一会儿应该会好一些，于是我在喝下凯特给的珍贵饮料后，便在长凳上蜷缩下来，几分钟后就进入了梦乡。在梦中，我看见两颗蓝色的星星透过金色的云层闪烁着光芒。

第十二章　“旭日”号的客房

一缕云彩，宛如一条闪亮的金色长带，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如同最柔软的丝绸般，让我半醒半睡。我懒洋洋地、带着些许遗憾地想着：这样的温柔触碰只存在于梦中罢了。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将我猛地拉回现实。

“继续得意吧！”我得意地说道。

“我就知道你总会有松懈的时候。当然要得意啦。”她又笑了起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来自她的笑声我都本可以轻易接受，但有一种情况却让这笑声变得格外令人愉悦——那双白皙的手正忙着整理她那乱糟糟的黄色头发。我简直傻到希望那些手能将那缕唤醒我的金色云彩困住。我懊恼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杰克那么敏捷，他一会儿还能像羊腿一样沉睡，下一刻被羽毛轻轻一触就会立刻清醒如黄鼠狼一般。我花了些时间——他用拉丁语说那是脑子里的杂念——否则或许就能确定那缕云彩的真面目了。

玛格丽特夫人坐在我的长椅边缘，似乎并不急于离开。在她起身之前，我也无法动弹，于是我就静静地躺着，双手托着头，满足地看着她。此时天色已很暗，显然我已经睡了一段时间。

“我就知道你会松懈的，”她兴致勃勃地重复道，“所有男人都是这样。我很高兴你松懈了，因为这说明你也是凡人。你总能恰到好处地在恰当的时间做正确的事，这让我觉得自己实在渺小又卑微，没有哪个女人喜欢这种感觉，那可不好。”

“那也不算自然吧，”我说。

“看来您确实已经醒了，先生！”她尖刻地回答道。她站起身，在牢房里来回踱步，接着说：“可是，惠特曼先生，您为什么要进监狱呢？为什么不告诉父亲您的身份以及您为我做了什么？”

“这样就能立刻向镇上的当局证明他并非表面上的那个人了！”

“哈！”她说道，然后停了下来。

“我们的想法是，如果可以的话，把上校救出来。”

“没错。”此刻她不再得意洋洋，而是充满疑惑。

“嗯，夫人，我发现上校已经被释放了。而您那个计划唯一的优点就是，那样我就可以有个人在监狱里陪我了。可现在，我好好补了个觉，弗里克先生也向市长把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以至于那个穿长外套的蒂莫西正在楼梯上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您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我们是不是可以像维吉尔说的那样，再次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呢？这个地方简直和他描述的地下世界没什么两样。”

“我还嘲笑您犯了错呢，惠特曼先生！我再也不敢直视您的脸了。”

“别这么想，夫人，”我轻松地说着，带头走向楼梯。“我听过‘铜诺布’也说过同样的话，好几次呢。”

“谁是铜诺布？”

这个问题就像鞭子一样突然响起，我很高兴自己无意中说出了那句熟悉的台词，从而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那就是我们的凯特，”我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先生！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的头发能比她更美了，而您却轻描淡写地称她为‘铜诺布’。想必您也为我选了个很有趣的名字吧！”

“我不敢！”我激烈地抗议道。

“为什么不敢？你就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如此肆无忌惮。”

“是的，夫人，但她是我妹妹。”

“那又怎么能让我放心呢？”

“男人的妹妹不算女人。”我说着便推开了门。果然，蒂莫西就在那儿，看上去既不安又懊悔。这个小子的顺从让我感到无比惊讶——玛格丽特在我入睡时一直默默守护着我，于是我高兴地给了他一基尼。

“这件外套对你来说太大了，蒂莫西，没必要否认。我会跟老板谈谈，让他给你拿一件合适尺寸的新外套。”

“谢谢您，先生。”他咧着嘴傻笑，把基尼收进了口袋。“我宁愿要一件新外套，也不想要新妻子……不过，该死的，我两样都想要。”

玛格丽特加入了我的行列，我们立刻朝“旭日”酒馆走去。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街上渐渐变得拥挤喧闹起来。许多人都好奇地盯着我们看，但没人敢招惹我这种名声恶劣的人——毕竟偷马贼可是最卑鄙的恶徒。我们只需走几码路而已，但我的女主人低声告诉我，弗里克老爷的解释是：苏丹是从真正的窃贼手中合法得到的，我是他的仆人，由于不知道那笔马匹交易的事，所以才保持沉默，以免惹出麻烦——这其实是对事实的一种合理且真实的描述。

“在他与市长大人私下谈话之后，”她补充道，“那位先生的膝盖简直累得像酒馆门的铰链一样僵硬了。”

“那个可怜的家伙不过是个杂货商罢了。”当我们走进“旭日”酒馆的拱门时，我说道。店主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了我们，立刻跑出来热情地接待我们。

“简直就像送东西进监狱一样，对吧，大人？哎呀，要不是有这么漂亮的女士来帮忙把那些人从牢里弄出来，我可就不得不动手了，还请大人原谅。”
“等你因为没有偷窃而被关进监狱时，她自然会来救你。”我冷冷地说。
“大人的一切命令对她的仆人来说就是法律。”玛格丽特端庄而冰冷地对他说道，但实际上她的话是冲着我说的。她的话让我彻底慌了神，我站在那儿，像个白痴一样不知所措。“该死的，你就不能改掉你的乡巴佬作风吗？”我暗自抱怨。这就好比我对那个中士说“她会给你倒一杯啤酒”一样。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煮沸的龙虾一样难受，不过幸运的是，那个笨蛋立刻来帮我，用一连串的话把我心中的困惑给冲散了。
“大人，他只是说蒂莫西的那件外套对他来说太大了而已。哎呀，那场面真是有趣极了。我从没见过有人像市长那样震惊，不过他很快就恢复过来了，然后带着背部的伤痛以及肚子里将近一品脱的我的上等白兰地回家了。每当这些狂野的高地人出现时，他总会准备好在那边的桥上给他们发表一番精彩的演讲，如果那样还不能把他们吓跑的话，那就没什么办法了，到那时我的地窖里就会像蒂莫西的那件外套里塞满肌肉一样塞满啤酒。我会为大人准备切斯特路上最棒的晚餐，那样您就会觉得自己像六便士硬币堆里的六便士一样勇敢了。不过，请跟我来吧，大人。上校在楼上，跟我来！”
他的话就像从破裂的桶里流出的啤酒一样不停涌出。他一边上楼一边不停地说话，当我们被领进房间时，他仍然继续喋喋不休，而上校则独自在那里等着我们。
“他在这儿，大人，”他兴奋地说道，“这就是那个没有偷您牛的人。不过，我还是建议您多盯着他一点，我觉得他还会再对你们做点什么。”
当时上校正坐在熊熊燃烧的火炉旁取暖，当我跟着玛格丽特走向他时，他站了起来。他向我行了一个非常正式的鞠躬礼，而我则……

模仿农民的装束。“这位是汉雅兹家的奥利弗·惠特曼先生，父亲。”玛格丽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以至于站在我们背后十几步远、手还搭在门把上的主人根本听不见她的话。

“很高兴与您相识，先生。”他再次鞠躬说道。

“能与您相识是我的荣幸，先生。”我也鞠躬回应，同时想着自己是否终能学会像柳树那样柔软地弯腰，而不是像木偶一样僵硬不动。

“不，我抗议，先生！”他对我说着这些话，随即猛地走向主人，怒喝道：“混蛋，快到房东那边的门边去，否则我就把门砸烂在你的脑袋上！该死，我在莱茵兰的时候，为了更小的过错就开过枪打人呢！”

“那些外国人……”主人刚开口，上校就用某种语言回应了他——我只能听出他试图一边说话一边打喷嚏，而且相当成功。这番话让主人彻底屈服，只好退了下去。胜利者等到门被关上后，才踮着脚走到门边仔细倾听。

“爸爸有个挺有趣的特点，”玛格丽特眼中闪着调皮的光芒，“他生气时会用法语骂人，而发狂时则会用德语咒骂。”

“真是为他女儿的‘才华’画上了完美的句号啊。”我说。

“怎么会这样呢，先生？”

“因为他会用英语开玩笑，却用意大利语表达爱意。”

她用眼神瞪了我一下，说道：“您的身份并不能给您带来任何特权，先生。”

“我知道，夫人，但我的乡巴佬身份却可以。”

我语气轻松，努力不让心中的苦涩流露出来，尽管那种情绪还是从话语中透了出来。也许是我看错了，是被摇曳的火光误导了，不过她眼中的怒气似乎确实消失了。

上校的归来结束了我们的争吵。

“当兵啊，”他说，“十之八九是要谨慎行事，只有十分之一是冒险。那个愚蠢的家伙，长舌头的同时也有长耳朵。现在，先生，让我以应有的方式向您致意吧。”

他握住我的手，热情地摇晃着，接着说：“惠特曼大师，作为父亲，我要感谢您对我女儿玛格丽特的关照。她很快就会把整个事情告诉我，不过我早已知道您是一位高尚的绅士，我有幸能将您培养成一名出色的士兵。无论是天使、人类还是魔鬼，都无法给您更好的回报了。”

这些赞美与承诺远远超出了我的期望，但我还是大胆地说：“我并非什么绅士，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农民，只是试图为您的女儿服务罢了——”

“尝试？”他嗤笑道，“确实只是尝试！四十多年来我一直从事军旅生涯，说实话，我从没见过比这更好的工作。”他用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然后转向玛格丽特继续说道：“看在先知的胡子份上，玛吉，汉雅兹的奥利弗·惠特曼大师可比那个男爵强多了。”

玛格丽特脸红了，急忙用手指捂住他的嘴。

“爸爸，你竟敢这么说，我就不亲你了。”

“该死，”他挣脱手指，开心地冲我咧嘴一笑，“这简直就是叛变行为。惠特曼大师，请注意她眼中的那种期待之情！上次我失去她是在汉诺威，而她则是在德累斯顿重新回到我身边的。”

“是马格德堡，你这个爱诽谤人的老父亲，”玛格丽特撅着嘴说。

“原来如此，”他爽快地承认，“当时有个身高近五英尺的德国胖男爵，要么是由他护送我，要么是我护送他，反正我记不清了，他一直求我用马鞭逼她嫁给他。”

“你开枪打了他？”我激动地问道，这让玛格丽特的撅嘴变成了微笑。

“哎呀，不行，”他假装打哈欠说道，“我把他交给玛吉了，那可怜的家伙！希望你已让她完全满意了，惠特曼先生。”

“他可没让她满意，”玛格丽特干脆地回答，“他花了太多时间试图把我置于他心目中的‘合适位置’上。”

“我的朋友，”他严肃地对我说，“你的日子可不好过啊。”

“爸爸，关于日子的部分你说得对，但关于‘狗’的那部分就错了。再见，直到晚餐时间——你这个破坏女儿品格的混蛋！”

说罢，她在他的两颊各吻了一下，对我笑了笑，然后离开了我们。

“我想亲自洗掉监狱带来的那种感觉，”我对上校说。

“好吧，”他看了看手表回答道，“你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相比欧洲大陆，我觉得英格兰实在过于安逸且守规矩，不过这次倒也挺高兴的。如果我真的把你吊死了，我会非常恼火，玛吉也不会高兴的。”

他的声音很严肃，就像法官一样，眼神则敏捷而机灵，如同寒鸦一般。从外表上看，他与玛格丽特截然不同，就像长矛的柄与百合花毫无相似之处，但我已经在他身上看到了她的精神。

“先生，”我说，“等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后，我再大胆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意见。”

他拿出鼻烟盒，小心地敲了敲，打开后递给我。

“你开始得不错，先生。听说你是个博学的学者，懂拉丁语之类的，真棒。该死，那些古人真是聪明，他们知道如何尊敬神灵——他们把神灵变成战士，让他们在云端战斗。这才是真正的神性！你还有28分钟时间。”

我笑了笑，然后离开了他。

我与上校初次见面的那个房间就在拱门正上方，它的窗户通向一个阳台。

这座建筑由厚实的橡木梁支撑着，矗立在街道的通道上方；它的门位于连接房屋两翼的走廊里，走廊上有三扇装有绿色玻璃的铅制格子窗，玻璃上布满了各种斑点和瑕疵，正对着长长的庭院。对于我们这种处境的人来说，这个房间的位置实在理想——前后都有视野，左右也有逃生通道。

当我打开门时，那个送我吻的樱桃脸女孩正匆匆走过。她告诉我自己一直在服侍“夫人”，然后主动带我到一间卧室，为我准备了洗澡所需的东西，其中有一把不错的剃刀，还有一把锋利得足以割下马皮的刀。

“现在把刚才给我的吻还给我吧。”她准备离开时，我说。

“不行，先生，”她说，“您现在没有麻烦了，不需要它了。”

“姑娘，”我说，“这回答真有女人味，这里有些钱，可以买条配得上你的丝带。”于是我给了她那位已故少校的一枚金币。

“谢谢您，先生，”她说，“而且您也没必要亲我这样的普通人。”

“你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我说。

“有金币可赚的时候，还去捡硬币干什么？”她甩了甩头回答，“唉，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没这么漂亮。有些男人，我自己就认识一个，真是愚蠢至极，他们以为漂亮的女人就不需要亲吻。不过，说实话，在我生活的这段时间里，纽卡斯尔可从没出过像‘夫人’那样的人。星期天我一定会买一条颜色和光泽都最接近‘夫人’头发的丝带，让那个家伙后悔出生在世上。我会教训他的。”

说完这句可怕的威胁后，她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我笑着，心里好奇“Sim”到底是谁、是什么人。希望他是个正派的人，也是个出色的工匠，愿他勇敢且幸运。

当我整理自己仪容时，脑海中却满是那些纷乱的思绪。神秘的弗里克大师在让市长成为自己的傀儡之后，显然就消失了。上校也毫无解释之意，他似乎对自己极为自信，便在镇上闲逛，仿佛没有敌人存在一般。至于镇上的局势，我一无所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已深陷险境，而布罗克顿必定会一有机会就收紧绳索。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任何意外或结果又有什么重要呢？我将来要成为一名士兵，于是像那个失恋的切里-奇克斯一样，对自己说：“我要打败他！”我要靠近玛格丽特，正为这感到高兴时，又想起了那句罗马人的话：“不幸的人啊，总要等到最后才知道灾难。”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脸红得像爱情之果，一边哼着那些早已被拉丁文给忘掉的古老歌谣。杰克说得对，那当然是废话。“去他的拉丁文！”我开心地喊道，“唯有生命与爱情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通往院子的通道时，我心中充满了自信。到了那里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最近的格子窗向外窥视。客栈的院子里一片黑暗寂静，我正要关上窗户，忽然听到拱门下的石板路上有马蹄声。片刻之后，一个步行的人出现了，随后还有两个骑马的人跟进来，其中一人还牵着一匹马。

顿时一片忙碌景象。店员们拿着灯笼赶了过来，店主则手持蜡烛，口若悬河地指挥着一切。

那个步行的人就是弗里克大师，而那些骑马的人显然是他的手下，因为我听到他询问他们是否清楚自己的任务，两人都恭敬地回答说清楚了。我能看到他们身上带着剑，他们的马也是极为出色的强壮动物，几乎不逊于苏丹本人。这个自称“普通的约翰·弗里克”的人究竟是谁？他拥有巨额财富，能支配那些自大的市镇居民和市长们，还有如此精良的骑兵为他服务，而国会议员多布森……

我害怕极了，而布罗克顿大人则认为有必要设法除掉他们？

这是个我无法理解的谜题。但我站在那里，透过半开的格子窗望着下面的景象，却感到无比幸福——这可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刻。“可怜的老杰克，”我自言自语道，“为了那些卑鄙的龙骑兵而汗流浃背、怒气冲冲，而我呢，昨天早上还羡慕他，现在却处于人生的巅峰。”

“如果我们迟到了，就抓不到他们了。”玛格丽特夫人俏皮地在我耳边说道。“不是因为父亲担心自己有没有饭吃，而是因为他极其重视军事纪律。”我这样写下这些话，只是试图模仿她说话时那种轻柔的语调罢了，那正是她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如果你是在军士的严厉管教下长大的话，会更好些的。看看那对我有什么好处吧！”

于是她挑战我去欣赏她，其实我觉得那个女巫真的想对我施魔法。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她站在昏暗通道中的模样——她堪称女性美的极致，拥有无与伦比的优雅与天赋；此刻的她已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斥责他人、充满讽刺意味的傲慢玛格丽特，而是我们这对少年男女在冒险旅程中那个快乐、信任且心怀感激的伙伴。

“我觉得您说得对，夫人。”我说。“博格斯，那个善良的老家伙，虽然教会了我维吉尔的诗篇，但我希望他也能同时教会我一些关于生活的道理。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扫罗面对大卫的投石器时那样无助。”

“你是在与歌利亚作战吗？”

“是的。”我回答道，此刻已无法再轻松地说话，也不敢看她。还有比我的心所追求的这件事更毫无希望的吗？尽管理智在努力阻止，但它还是驱使我这么做。透过敞开的格子窗，我看着院子里摇曳的灯光，马匹们正被牵进马厩。

“先生，请您陪我一起去吃晚饭吧。”玛格丽特说。

这让我猛地回过神来。我关上格子门，伸手扶她，我们便一起走向上校正在等候我们的客房。

“奥利弗大师，我觉得你最好再复习一下圣经里的内容。”当我带她进房间时，她轻声说道。

“在哪些方面呢，玛格丽特夫人？”

“你似乎对歌利亚的死法记不太清了。晚饭还没上，就说我们迟到了，那可太没道理了。”

他爆出一连串我听不懂的话。玛格丽特调皮地低语道：“没事的，只是法语而已。意思是‘狗的名字’。我自己都能说得更好。”

“没错！”上校怒气冲冲地说，“我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又把那些话从另一只耳朵里说出来！等你们到了切斯特，由帕特森夫人照顾，我才会放心。”

这时，樱桃脸和一个不怎么受宠的女仆端来了晚餐，主人则带来了葡萄酒，随后弗里克先生也来了。我的第一次“军人训练课”以及那些复杂的欧洲语言课程就此结束。主人立刻为晚餐延迟上桌而道歉。

“您也知道，镇上现在有点乱，”他说，“‘升阳酒馆’里的所有女仆一整天都像疯了一样。这个红脸的贱人，本来应该负责摆桌子，却跑去查看市长家那个瘦高的西姆是否安好。另外，各位大人，‘升阳酒馆’那著名的牛排腰子布丁必须煮到冒泡才行，否则就没法吃了。要是弄坏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切斯特甚至伦敦，‘红狮酒馆’就会抢走我所有的顾客。金斯顿阁下原本一直住在‘红狮酒馆’，后来因为旧日友谊以及一瓶白兰地的缘故，他在那位大人劝说下来到了我的店里，吃起了我的布丁。他用勺子挖着吃，直到吃饱为止，然后就去拿自己的行李，从那以后就一直待在您楼上那间大卧室里。”

“七张床，我打算把其中一间叫做‘公爵室’，再收取六便士的额外费用。能和公爵同床而眠，多花六便士也是值得的。如果不值这个价，那我真不知道它还有什么用处了——光看样子根本看不出什么价值来。”

我为了方便起见，将其当作是对我们所有人的连贯讲话记录下来，但实际上那只是一系列针对当时正在听他说话的人的评论，其间还夹杂着对女人们的命令、责骂和威胁。他话的最后几句让我竖起了耳朵，因为那表明我们正处于危险地带。

“如果我是你，”弗里克大师最终插话道，“我会哄查理王子睡在那张床上，然后再多收一先令。一个王子——尽管我不喜欢他的行事方式，但这并不影响他的身份——的价值肯定比公爵高出一倍。”

“天哪！”主人高兴地叫道，拍着大腿，“那可比谋杀案还要好！谋杀案对酒馆来说真是大有好处。就拿梅德利的‘安静女人’那件事来说吧，那儿发生过一起谋杀案，不过那真是个可怜的谋杀案——只不过是个小偷被杀了而已。那个可怜的女人住在那边的高地，我敢打赌，为沃特报仇得花上二十桶啤酒的钱。对酒馆来说，谋杀案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该死的，滚开！”上校怒吼道，“不然我就亲自制造谋杀案，让你来处理尸体！”

值得一提的是，那顿饭在各方面都相当不错。我不是那种会忽视美食的人，也不认同那些轻视美食的人的观点。生活中当然还有比牛排和肾馅布丁更美味的东西，但根据我的经验，那些东西很难找到。上校在晚餐结束之前绝不允许任何人谈论我们的计划。“我猜你们都急于知道我一直在做什么，以及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吧，”他对我说。“那是因为你们还太年轻，对当兵这件事也还一无所知。等你们经历过一个月的战斗之后，就会明白真正值得操心的事情只有晚餐和睡觉而已。”

令我欣喜的是，他立刻与弗里克大师发生了激烈争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关于鲱鱼运输船的赏金问题。于是玛格丽特和我便独处在一起，能听到她生动的谈吐、看到她美丽的容颜，真是难得的享受。

最后，她几乎带着满足的叹息，眼中闪过一丝调皮的光芒，说道：“这布丁很不错，但我更喜欢火腿蛋，当然前提是得由合适的人来烹制。”

“我同意，”我回答道，“不过还有一个条件。”

“那就是，”她说着，将酒杯举到嘴边，“得由合适的人把它们煮得恰到好处，不会煮得焦黑。”

她缓缓喝着酒，然后向前倾身，她那金黄色的头发散发的光芒让我浑身一颤，她平静地低语道：“奥利弗，你真是个粗人。”

“不，夫人，”我说，“只是个乡巴佬罢了。”

她再次看着我，就像我曾在石南花丛下亲吻她的手时她看我的那样。

“喂，”上校开口对我说，“关于那只狗的命运，谁说得对？”

“当然是我，”玛格丽特立刻回答。

有人被叫来，他的晚餐受到了极高的评价，餐桌也被清理干净了，还为玛格丽特准备了一壶茶。想到军士的干粮或许有用，我便请主人把它拿过来，他照做了。

当我们再次独处时，上校拿起那把剑，用他那娴熟的眼光和灵巧的双手仔细检查起来。

“有点重，”他说，“但平衡性很好，做工精良，而且是用最优质的钢材制成的。惠特曼先生，您是剑客吗？”

“直到今天，我这辈子还从未握过剑。”我这样回答。

“玛格丽特，给他准备好武器，让他能上战场吧，”他说。“在如今这个机械化的时代里，我们至少仍要遵守那些古老的骑士准则与习俗。按照严格的规定，你应该用一晚的时间来祈祷和斋戒，但你对玛格丽特的忠诚服务已经足以作为替代。牧师们说，劳动本身就是一种祈祷；孩子，作为士兵时一定要记住：怀着这种心境的人，在扣动扳机之前就能献上虔诚的祷告。奥利弗，跪下吧，在上帝面前，你将获得比那些德国人所谓的‘封爵仪式’更真正的骑士身份。”

于是，在“旭日”旅馆的客房里，我向我心爱的女士跪下。在上帝面前，以及在瑞典国王的骑兵队长克里斯托弗·韦恩弗莱特和伦敦市民约翰·弗里克面前，美丽而庄重的玛格丽特用剑轻触我的肩膀，然后将剑系在我的身上。

“先生们，”她对父亲和弗里克先生说，“这样的荣誉从未授予过更值得的人。”接着，她像燕子掠过草地般迅速弯下身来，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别再当乡巴佬了！”

第十三章 法老的牲畜

“现在开始正事吧。”弗里克大师说道。
“遵命，先生。正事已经结束了。”上校回答道。他悠闲地给烟斗装烟，玛格丽特微笑着点头，示意我也可以跟着做。
“请告诉我们你是如何逃脱的。”玛格丽特说。“惠特曼大师越早学会这些技巧越好。对不起，爸爸，”她弯下身亲吻他的手，“您不必用德语看着我。我指的是这项职业的基础知识而已。”
“一个把当兵称作职业的女人，应该被强行嫁给牧师。”上校激动地说道。
“在切斯特，有足够多的牧师可供选择啊。”她笑着反驳道。
“切斯特？为什么是切斯特？”弗里克大师突然变得警惕起来。
“我没必要透露名字，不过那里有一位贵族夫人，也是我们的支持者之一，她承诺在这段时间里照顾她。”上校解释道。
在我看来，弗里克大师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我知道玛格丽特想要的是让关于她父亲可能叛变的谣言被他自己的话给打破，于是我说：“在英格兰，只有一个人有资格照顾玛格丽特小姐，可他已经六十岁了，而且还有妻子。请您允许我学习如何在满是士兵的道路上从龙骑兵手中逃脱的技巧吧。”

“如果你以为会听到一个让你紧紧抓住椅子扶手的惊险故事，那可要大失所望了。昨天一整夜，那些人一直紧盯着我，好像乔迪愿意出三万英镑来买我的命，不管我是死是活。但今天早上，他们的监视力度就减弱了。也许他们是想让我逃跑吧。他们给我换了一匹马，应该是他们手头最好的那匹了；负责看管我的龙骑兵出发时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我们混在向南撤退的步兵队伍中，与主力部队走散了。当时路上只有我和另一个人，而他也是醉的，于是我就把他从马上推下去，然后穿过田野逃走了。

“我继续骑马，直到从一个山顶上看到这座城镇以及通往它的主干道。我观察了大约一个小时，想看看发生了什么。根据我的行进速度，我知道自己远远领先于之前的护卫队。由于没有看到他们的踪迹，我便来到这家客栈，正享受着一顿美餐，这时却看见苏丹和奥利弗出现在他身上。剩下的你就知道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故事。玛吉讲的故事可比这有趣多了。”

“你真的认为队长是想让你逃跑的吗？”是玛格丽特问的，她说话时紧紧地盯着我。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弗里克大师，想让她知道我并不需要别人来说服我。但她仍然紧盯着我的眼睛，用那双修长的白手托着下巴。我很高兴她坚持这样看着我，这样我就不会觉得尴尬了。我觉得柔和的火光让她的容貌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丽。她那闪亮的黄色头发就像熔化的黄金，而深蓝色的眼睛则变成了如女王般的紫色。

“如果是故意为之的话，那也做得相当巧妙，”上校继续说道，“因为我能够逃脱的机会完全是偶然的。我昨天骑的那匹马被它的主人找回来了，而当时有那么多人都醉醺醺的，我恰好选中那个醉汉，显然是巧合。而且，让他们放我逃跑又有什么动机呢？布罗克顿知道我是一名经验丰富、声名显赫的士兵——这些都是事实——王子以及我的老战友乔迪·默里都在急切地等待着我。就算他们想这么做，也不可能计划得更好了，不过说他们希望我逃跑未免荒谬。在我们南边某个地方，应该有个被革职的队长和一个被鞭打的龙骑兵才对。该死，至少我应该得到这样的待遇。”

他弯下腰，在火炉旁重新点燃烟斗。弗里克大师微笑着，轻轻搓着手。玛格丽特的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她挑战我——依然是我——也来分享这份喜悦。女人的逻辑实在超出了我那贫乏的智慧所能理解的范畴。我渴望有所行动，而与玛格丽特共度的这些美好时光却根本没给我这样的机会，简直就像让我着火却又不让我燃烧一样。

想到我们身后那个可怜又处境艰难的家伙，我不禁想起了那个中士，于是问弗里克大师：“你把中士的文件和信件给他了吗？”

“没有，”他立刻回答道，“那些文件里详细记载了军团的一些账目，鉴于现在中士对我们极为敌视，这些文件留在我手里或许会有用。我猜那封信是关于某些土地的所有权问题，而布罗克顿勋爵和我正为此争执不休，打开信后我发现自己的猜测没错。奥利弗，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就把信留下来。”

“当然可以，”我说，急切地想要再次点火，然后转向玛格丽特。如果这个沉默寡言却又如此慷慨的人，尽管是个陌生人，却能成为如此真诚的朋友，就算他说那封信是关于维吉尔新译本的内容，我也会相信他——不过恐怕我还是会对此毫无兴趣吧。去他的拉丁文！

“奥利弗的‘魔法帽’里还有东西给你呢，”玛格丽特微笑着对弗里克大师说，“他真的应该尽快为自己取点东西出来。斯塔福德郡是我去过最令人愉快的地方。才过了一天时间，这里就给了我比欧洲十年间还要多的真正朋友。我会很不情愿地离开这里的。我们还是趁现在好好享受吧，爸爸，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怎么样？”

“除非我们被赶出去，”他回答道，“不过我觉得不会的，因为敌人已经全部离开了这座城市。坎伯兰当然是在做正确的事。他在斯塔福德以北的兵力很少，其中值得投入弹药战斗的更是寥寥无几。至于王子在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他今天会在麦克莱斯菲尔德休息，”弗里克大师说，“他的计划还不确定，至少目前还无人知晓。金斯顿公爵则只有少量兵力……”

“他在康格尔顿附近，正在观察他的动向。”

“该死，”上校打断道，“我并不知道我们北方还有敌人。你确定吗？”

“当然。我的一个手下在晚餐前就把情况报告给了我。”

“这很麻烦，或者说，如果有个认识我的人出现的话，情况会更糟。我们那个卑鄙的房东肯定知道金斯顿的下落，可他嘴上说着各种话，却从未告诉我。该死，肯定有人抓到他了。不过，在他真的来找我们之前，我们还不能采取行动，奥利弗，把酒递过来。”

他重新倒满酒杯，然后悠闲地望着炉火，给烟斗装上新的烟草，继续抽烟。

“你是詹姆斯党人吗？”玛格丽特突然问道，目光探究地盯着弗里克先生。

“哎呀，不是的，玛格丽特夫人，”他坦率地回答。“不过您不必皱起那漂亮的嘴唇，因为我也不是汉诺威党人。”

“那你是谁？”她依旧直接地追问。

“我是弗里克主义者。”他微笑着说道。

“这让我很困惑。”她简短地评论道。

“让我解释一下吧，”他简单地说。“詹姆斯党人希望查尔斯获胜；汉诺威党人希望乔治获胜；而弗里克主义者则想看看到底谁会赢。”

这时，玛格丽特已经不再困惑了，我和她一样明白。昨天当我站在河岸边看着浮木时，我根本不在乎是乔治还是查尔斯获胜，这种态度是可以理解的；但为什么有人要花大量金钱，还在荒野中艰难度日呢？

斯塔福德郡的事，仅仅是为了知道谁会获胜，实在让我这个笨蛋难以理解。

“你不明白吗？”他问道。

“不明白。”玛格丽特和我同时回答。

上校没有理会我们。他继续深吸着烟斗里的烟，神情严肃，目光则凝视着棕色书房里的火焰。

“好了，玛格丽特和奥利弗，”弗里克大师说，“现在不是教导你们那些上层世界如何运作的道理的时候——他们根本不在乎各种阴谋诡计，只关心租金、农作物、收入与支出、债务与债权，以及如何过上好日子。不过，请相信我，我之所以急于知道谁会获胜，其实是在尽自己的职责；上校也在竭尽全力帮助他的王子取胜。我属于那种注定要打造出一个比刀剑所能创造的还要强大的英格兰的人——那些以点头作为承诺的伦敦商人。”

他说话时充满庄重的气质，他的话也令人信服。我一见到他便信任了他。“他的点头就是他的承诺。”从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里，从他坚毅的方形下巴上，就能看出这一点。他警惕地看了沉默的上校一眼，然后向前倾身，玛格丽特也弯下身子与他对视。

“如果查尔斯输了，”他低声说道，“很多人都会掉脑袋。”

她的脸颊立刻失去了血色，泪水从眼中涌出。

“但上校不会。”他轻声说。

我像鹰一样注视着她。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悲伤的眼神也渐渐消失了，而我那颗愚蠢的心开始跳动起来。

他又一次低声说道：“奥利弗也不会。”

她又向前倾了倾，然后吻了他。

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了，樱桃脸把她的脑袋探出来，迅速而坚决地示意我到外面去。

玛格丽特笑了起来。

在昏暗的走廊里，樱桃脸惊恐地抓住我的手，结结巴巴地说：“哦，先生，有个您见过的最丑的怪物正在偷看夫人。请脱掉靴子，跟我来！”

我立刻脱掉靴子，然后我们开始行动。她在走廊里飞快地跑着，上了楼，进入上层的走廊。在公爵的房间外，她停下来低声说：“他会以为我就是那个叫萨尔的贱人。躲在我后面！”

她打开门，带着我溜进房间，她提起裙子，几乎蹲到地面。

她的身体相当丰满，就像荷兰女人一样；在黑暗中，我只能看到前方有一丝微弱的光亮。

“嘘——该死的！”那个怪物恶狠狠地说，“别动！”

樱桃脸一直等到靠近光源处才停下，然后机智地把手放在腰间，我从她的手臂与腰部之间窥视进去。

那个来自亚勒特银行的男人正趴在地上。炉子边缘的地板上有一个小窥视孔，他把右耳贴在上面，这倒是个幸运的举动，因为这样他的脸就背对着我。笔记本摊开在地板上，旁边是一支插在铁烛台里的、快要熄灭的牛油蜡烛，而铅笔的残端则被他那脏兮兮的黄牙紧紧咬住。

我把手帕扔在地板上，用左手握住我那只胖乎乎的小维吉尔，然后悄悄向他靠近。当我接近他时，我抓住他的后颈，用手指掐住他松弛的喉咙，他吓得浑身发抖，就像一条肥大的蠕虫。我立刻扑向他……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按在地板上。他张大嘴巴试图呼吸，我便用手帕紧紧地堵住他的嘴，让他无法发声。

我抬头一看，幸好切丽-奇克斯这个懂事的女孩已经悄悄离开了房间，没人怀疑过她与此事有关。

我抽出匕首，用刀尖抵住他的后颈。他吓得浑身颤抖，脸上冒出大滴大滴的汗珠，显然他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

“照我说的做，”我低声说道，“否则就插进你的喉咙里。明白吗？”

由于身体过度颤抖，他几乎无法点头，我跪在他身上时也有些犹豫不决。我让他站起来，然后抓住他外套的裙摆，将他拉到一定距离外，再次用匕首抵住他的脖子，命令道：“往前走。”我带着他下楼，穿过走廊。此时很有可能会遇到人，这是自从在汉雅兹家的那次事件之后我最紧张的时刻。奇怪的是，当我推着他前进时，脑海中浮现出过去我和杰克在汉雅兹家玩类似游戏的情景——当时我的“俘虏”在客房门口磨蹭，我就对他吼道：“上来！”真是奇怪的心理反应。在我眼里，他只不过是那个喜欢逗留、看十岁的凯特喂鸡的杰克罢了。

我成功地让他悄无声息地进入屋里，因为上校和弗里克先生又在激烈地争论着国家大事，他们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门声，就像没注意到脚边飞起的火花一样。事实上，上校还愤怒地说了句“呸！”，而弗里克先生的“亲爱的先生！”则带着一丝怒气。至于我，我喜欢那种一旦投入某件事就会全力以赴的人。

玛格丽特更让我觉得好笑：当我把“俘虏”逼到火光处，从他肩头窥视时，由于他比我矮六英寸左右，这位夫人便向前倾身，继续专注地参与那场激烈的辩论。

“先生，我有个报告要呈上，”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们抓到了一名间谍。”

“天亮后就把他吊死，”上校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便说道。“哼，盐渍鲱鱼的交易根本算不上是培养水手的地方，我就更不是了——该死，这是什么，奥利弗？哦，是威尔啊。我是威尔先生的仆人，看到你被吊死可真是有趣极了。”

我简短地说明了是在哪里以及如何找到他的，没有提及那位帮了我们大忙的女孩，但指出他在旅店里还有同伙帮忙。

“干得不错，奥利弗，”上校说。“我喜欢你善于利用手头可用的一切资源。我见过很多东西被用作堵嘴物，但从没见过书；不过用书来确实很有效——既能让他安静下来，又能让他稍微学点东西。”

玛格丽特至今仍未看我，似乎故意将因火光而变得通红的脸转向别处。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于是急切地说：“见鬼，”以此让她看向我。接着，我先指了指弗里克先生，又指了指那个间谍，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立刻明白了我担心如果我们不小心的话，我们的朋友就会陷入危险之中。她立刻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对她父亲说了些什么，从他眼角的表情来看，他已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的好朋友，”他说，“请去找市长大人，让他过来把这个卑鄙的间谍关进镇上的监狱。请转告他，虽然我很不愿打扰他，但国王的仆人必须随时为国王处理事务服务。”

看着这种巧妙的方法——让乔治的仆人去完成詹姆斯的任务，我在间谍背后露出了笑容。弗里克先生立刻行动起来，我跟着他走到门口，低声说：“给我们十五分钟时间。”

“好的！”他同样低声回答，“检查一下你们的枪套吧！”

他一离开，上校就命令我守在门口，这让我有机会重新穿上靴子。上校用剑割断了一段绳索，然后迅速而熟练地将那个间谍绑成一个结。接着他打开窗户，与此同时玛格丽特接替了我的位置，我们俩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韦尔抬到阳台上，关上窗户，让他安全地待在那里，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十分钟后到门廊里，准备好出发。奥利弗，趁那段时间把马备好。你骑那匹军马，弗里克则为玛格丽特准备了一匹母马。动作要快！”

玛格丽特和我立刻开始执行命令。进入走廊后，我们必须分开行动。我鞠躬后正要默默离开，她却伸手拉住我的胳膊，阻止了我。

“很遗憾你失去了你的《维吉尔》。”她说。

我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对她那变幻莫测的情绪感到困惑。那个总是发出轻蔑笑声的玛格丽特现在在哪里？不在这里，在明亮房间与黑暗庭院之间的昏暗处。此刻的玛格丽特显得十分微妙而神秘，眼中充满矛盾的情绪，嘴唇上也说着不同的想法。

“我也是，夫人。真希望那是凯特的食谱书。”

如果我再多停留一秒，她肯定会控制住我。我再次鞠躬，然后离开了她。

或许现在是最适合说明我其实并没有失去《维吉尔》的时候了。它就放在我写作的这张桌子上，依然是我所有书中最珍贵的那本。在书的封面上，有不规则的齿痕刻在泛黄的羊皮纸上。亲爱的、勇敢的切里-奇克斯通过一个流浪商人的手把这本书送了回来，她还费心地在包裹上写上了她在书页间发现的题词：

奥利弗·惠特曼先生，
汉雅兹庄园居民

斯塔福德郡，13岁那年。

我赶走了那些马夫，通过巧妙的咒骂与贿赂手段，终于让马匹及时准备就绪。玛格丽特已在那里等候，我们的漂亮女仆也在她身边忙碌着。上校则在内室与那些好争辩的人交谈。我帮玛格丽特骑上马，然后牵着马走向街道，将马头转向北方。不一会儿，她的父亲也骑着苏丹跟了上来。我回去向樱桃脸告别并继续行贿，但他们还没跑出多远。

他们正朝着那座桥前进——镇上的主干道就是从那座桥跨过一条小溪，然后再变成通往西北方向的道路。“旭日”酒馆的门廊到桥的另一侧仅有一枪之遥，那里有一群镇民正围着一个拿着灯笼的人。我们进入了一个异常安静的城镇，但还没走到桥的一半，我还没坐稳马背，背后就传来了尖锐的尖叫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女人手持蜡烛，从公爵的卧室窗户探出头来，她挥舞着灯光，发出惊恐的呼喊。发生什么一目了然——那个想要把我处死的阴险女人，已经知道了那个间谍的下场。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越快离开这里越好，于是我加快马速，试图追上上校和玛格丽特。

在桥上，我几乎追上了他们，那里挤满了围观他们经过的闲人。蒂莫西也在那儿，我想他这次总算庆幸自己穿着长外套吧；而那个拿着灯笼的人，正是那个曾经揍过我的人。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那儿拿灯笼，因为当晚月光明亮，而且他一看到是谁经过就立刻朝镇子方向跑去，我直觉他肯定有不良企图，很可能是与那个间谍同伙。他在离开桥之前，我就调转马头冲向他，把他摔在了蒂莫西身上。蒂莫西发出了我听过的最惊人的叫声，从那个男人手中夺过灯笼，然后用它猛烈地击打对方，打得他跪倒在地。

我笑了，因为那个男人终究还是遭到了惩罚——虽然不是我直接干的，但也是因为我。至于其他镇上的人，他们则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戏来欣赏。

“哎呀！”一个人说道，“他踩到蒂姆的脚趾了。”

“要是他妻子再那样做，他肯定就会对付她了。”另一个人说。

当我走到他们跟前时，上校和玛格丽特正在回头看。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道。

“先生，那个间谍被发现了。”我说。

“那弗里克大师会有危险吗？”玛格丽特问。

“不会的，”上校回答，“他已控制了市长。奥利弗，你了解这个地方吗？”

“不，先生，”我回答，“只大概知道一些。这是通往切斯特的主路，我们右边是一片开阔地，接着就是崎岖的荒野和山丘。利克就在那条通往伦敦的德比路上。至于左边的地区，我就一无所知了。”

“那我们就尽量沿着主路前进，等所有危险都过去后，再在第一个旅店停下来。很抱歉要让你离开，玛吉，但一旦威尔发现我们，就没办法再停下来，因为金斯顿和他的手下随时可能出现，到那时我们就完蛋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到他的北面，从南边来看，我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如果布罗克顿真的想抓我，他的骑兵早就出现了。弗里克派了一个人沿路监视，以便在布罗克顿追上来时让我们有时间逃脱。这就是我愿意继续留在旅店的原因。”

“那么威尔知道您的身份了吧，先生？”我问。

“没错。他是个臭名昭著的政府间谍，一直在试图打探我们的计划。这里有很多诚实的人，尤其是在西边的威尔士地区。”

“我们还在斯塔福德郡吗，惠特曼大师？”玛格丽特问道。

“哦，是的，前方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回答道。

“先生们，我有预感要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开心地说，“我们的好运气还没用完，这次轮到惠特曼大师了。”

“那好吧，惠特曼大师就先骑马去探路吧。奥利弗，走大约三十码的距离，好好控制你的马，时刻保持警惕。该死的月亮！它把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就像雪地上的三只乌鸦一样。这条该死的路又直又平，快找些阴凉处躲起来！”

我走在最前面，为他们定下合适的速度。我热切期盼已久的工作又开始了。那个夜晚，在切斯特路上，没有比我还专注的人了。我骑着一匹火红色的马，虽然比不上苏丹，但也是一匹不错的马。它知道我是它的主人，所以我把它当作朋友，轻拍它的脖子，对它低语，还从手里拿出糖喂它。我们所面临的危险对我来说简直如同美酒一般令人兴奋。前方有敌人，后方也有敌人，而我们则身处这条荒凉、被月光笼罩的道路上。为了回忆和享受这份乐趣，我不时侧耳倾听，试图分辨出玛格丽特的马蹄声与苏丹沉重的脚步声。没错，她就在那儿，肯定正在轻声哼唱着意大利的情歌，想着些什么……唉！这不过是浪漫的幻想罢了，而且还是别人的幻想，这让我心烦意乱，而此时还有正事要做。于是我重新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按照弗里克大师的指示，我检查了枪套里的物品。我发现了一对手枪，即使在微弱的月光下，也能看出它们确实是非常出色的武器——精良且精准，是伦敦最优秀的枪匠所打造的产品。我在使用手枪方面不逊于大多数人，通常在汉雅兹也有一对很棒的手枪，但杰克在出发时把它们带走了。除了手枪和弹药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个较大的皮袋，摸起来就知道里面装满了钱。第二天打开后，我发现里面有近六十英镑，大多是几尼和半几尼，还有一张纸条：

“亲爱的小伙子，这镇上钱很少，而且很多硬币的重量都低于法定标准。不过有机会的话，你会得到更多钱的——你的朋友，J. F.”

我怀着比以往更愉悦的心情重新上路了。因为我觉得，就像‘毫不留情’也会这么想的那样，这似乎是上帝的旨意：我们旅途中那些看似最不顺利的事件，反而成了让我们变得坚强和有信心的契机。如果我像应该做的那样从汉雅兹带些钱来，我就不会成为强盗，也就不会在韦森班克遇到弗里克大师了。

我们就这样走了三英里多，除了从长满常春藤的榆树上传来的猫头鹰叫声外，再没有听到任何令人不安的声音。前方不远处，道路略有上升，然后又恢复平坦，现在则是一条开阔无障的路径，横跨着一片荒凉的高地。我轻声安抚那匹栗色马，又给它喂了一点糖。过了一会儿，从它竖起的耳朵和快速摆动的脑袋可以看出有情况不对，我立刻竖起耳朵倾听，因为前后左右都看不到什么异常。

远处传来马蹄在坚硬路面上行走的微弱声响。我停下马，片刻之后，玛格丽特和上校也停在了我身边。

“怎么了？”上校问道。

“有马朝这边来了，先生。”我回答道。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他仔细听了整整一分钟，说道：“数量不少，而且速度很快。肯定是金斯顿的先头部队在撤退。很可能是高地人的队伍已经占领了他们的驻地。一旦超过他们，我们就能——喂！滑倒了！那是什么？援军来了！天哪，奥利弗，我们现在进退两难了。”

他猛地转过头，玛格丽特和我也跟着转过头去。背后又传来了马群行进的清晰声响。我们彻底被困住了。

“真他妈烦人，”上校说道。他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就像在“旭日”旅馆的客房里闲逛一样，接着又说：“跟我来，骑马时可得像有魔鬼在追着你们一样快。”

他转向那片光秃秃的平地，我们便跟在他后面。我们飞快地骑着马前进！他正朝一小片树林走去——那里有十几棵被风吹来的松树，就像孤零零的哨兵般矗立在离道路不远的敌军领地上。我们赶紧赶过去，因为根本没时间让苏丹慢慢走。

“该死的月亮！”他说着便下了马。“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奥利弗，把玛格丽特的马鞍卸下来。”

我下来后帮忙让玛格丽特下马。她微笑着简短地感谢了我，神情平静，就像她身下的那些瘦弱的松树一样。

上校和我换上了马鞍，几秒钟后玛格丽特就骑上了苏丹。我试图让他把那匹栗色马留下，让我来照顾这匹母马，因为它越来越不安分了，而且上校在驾驭陌生马匹方面的能力也不如我。但我还是坚持脱下外套，把它裹在母马的头上，这样它就不再捣乱了。按照上校的指示，骑在苏丹身上的玛格丽特走在我们中间，朝着开阔地带前进，而上校和我则回到道路上。那些稀疏的松树枝几乎不会投下阴影，我知道我们几乎不可能不被发现。

“现在，玛吉，”上校说，“肯定会有战斗发生。一旦战斗开始，你就立刻像风一样冲进前面的那个沼泽地，五分钟后就能脱离危险。然后再绕道回到路上，让月亮始终在你的背后，继续前往最近的客栈。如果上帝保佑的话，奥利弗和我会在那儿与你会合。如果不行，你就沿着切斯特路走。你还带着钱吗？”

“是的，爸爸。”

“你明白了吗，玛吉？”

“完全明白。”

“那就吻我吧，亲爱的。”

她一言不发地吻了他，然后转身向我道别。那一瞬间，我被情感冲昏了头脑。我这美好的新生活，有时不得不在死亡的边缘度过。幸运的是，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便拿出那个皮袋，塞到她手中。

“别把那东西留在床下，”我说。由于死亡近在咫尺，我变得异常大胆，伸手握住她戴着手套的手，连同袋子一起，亲吻了它。她没有对我说话，但她眼中的光芒宛如月光洒在山间泉水的波光上。

“注意你的手枪，奥利弗，”上校简明而干脆地命令道。“确保手枪能轻松放入枪套中。再过一分钟就能决定一切了。你和我完全可以给玛吉足够的优势，让她能够击败苏丹。”

“没问题，长官。”我坚定地回答。

“好孩子！”上校说道。

而我弯下腰想看看她想要什么时，玛格丽特凑近我的脸颊，第三次说道：“干得不错，渔夫！”我轻声笑了，心里很高兴——因为这位冷静、勇敢又出色的女人，正在想着我们俩的相遇。

从那匹马发出第一声鸣叫到现在，玛格丽特说那句话，总共还不到五分钟。虽然由于左侧的斜坡以及右侧的相应斜坡，我们还看不到那两支队伍的踪影，但他们已经离我们非常近了，彼此之间的差异也清晰可见。南边的那支队伍人数较少，行进速度也不快，而且那些士兵们完全安静无声。而北边的那支队伍则人数众多，正以极快的速度前进，士兵们则发出阵阵喧闹声和喊叫声。

显然，我们面临危险了。那些来自纽卡斯尔的人无疑是作为援军向北方赶来的，但很难想象他们还不知道我们的行踪以及我们向北方逃亡的事。他们肯定已经……

他们已经超过了我们，我们肯定就在路上的某个地方。那些来自北方的人并没有与我们相遇。自世界诞生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容易就能将敌人聚集在一起的情况。我们只能待在同一个地方，而那就是这里。短暂的交谈、一瞥我们的方向，随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就会向那片松林冲去。

月光下，那条空荡荡的道路展现在眼前，两侧各半英里长的距离都清晰可见。不到几秒的时间，两支队伍就同时出现在视野中，上校打了个响指，然后笑了起来。

从北方传来一阵狂乱的喧闹声——马蹄声、鞭策声、喊叫声、咒骂声，大约有一百名骑兵。没有秩序，没有纪律，毫无军人风范，只有疯狂的急躁与极度的恐惧。

那匹母马开始惊慌失措，上校跳下马来，几乎用外套勒住了它。那匹棕色的马也变得不安起来，但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麻烦。苏丹则完全无视身后的喧闹，悠闲地啃着脚边的硬草丛。

我再次看向道路。南方的那支队伍人数较少，不超过二十人，他们骑术娴熟，行动整齐划一，显然有着严格的军事纪律。领头的那个人，想必就是指挥官，他策马向前，开始对迎面而来的北方人喊叫。不过他的喊话就跟对雪崩说甜言蜜语没什么区别，他身后的人开始动摇，大多数人纷纷停下脚步。但那是徒劳的——那股洪流将他们卷了回去，有些人连人带马都被掀翻，而大多数人则被卷入了那股疯狂的洪流之中。不到五分钟，最后一批龙骑兵也在咒骂声中消失不见，明亮的月光再次照在那条空荡荡、泛着白光的道路上，只有零星几处黑色的痕迹。

上校解开了母马的缰绳，轻抚它的头部。他只开心地说：“乔迪，我的孩子，两周之内我就会把你从圣詹姆斯赶出去。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瑞典国王的得力助手！该死，奥利弗，这让我想起了法老的牲畜——一群互相吞噬彼此的家伙。现在，亲爱的玛吉，用不了多久，你的美眼就要看不见了。”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有趣的事，”玛格丽特说。“奥利弗，快穿上外套，免得着凉。”

从这些经历中，我学会了像他们一样，在军旅生活中将优点与缺点结合在一起，根本不在乎那是好是坏。不过，那时我还太年轻，虽然努力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不说的样子，但还是忍不住好奇：为什么来自南方的那个士兵身材如此矮小。

此刻在写这些文字时，我也在想：当时产生这种疑问，是否真是我人生中的错误。

第十四章　“战争自有其风险”

我睡得很不安稳，时断时续。玛格丽特就在我下方的房间里，我心想：“她一定又在用意大利语做梦吧。”我模仿着她那种对父亲的俏皮嘲讽的语气这么想。我心里有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总让我无法入睡。我一心想要成为最优秀的士兵，而这个让我烦恼的正是军事上的问题。简而言之，我不禁问自己：“南方的龙骑兵究竟是来支援北方的骑兵的吗？”但不论如何，我都不认为如此。用我内心的那股倔强劲儿来说：“这就好比派杰克来支援我一样，简直荒谬至极。”

既然有时间可以坦诚相告，那我就说说问题的另一面吧：我实在无法确定上校的逃脱仅仅是出于巧合。我从不怀疑他并非幕后主使，但这件事看起来确实像是有人策划的。我们在“旭日”号上已经待了六个多小时。坎伯兰部队的最近指挥部斯通距离这里只有九英里，可却没有人试图去追捕那个逃犯。不，我又想了想，那不对。韦尔被派去追踪他，而且确实找到了他。但这似乎和派二十名龙骑兵去支援一千名强壮的骑兵没什么两样——可用的人手那么多，却只派这么少的人。所采取的手段与目标之间完全不成比例。

如果那几名龙骑兵不是来支援的，那就是来追捕我们的，而这又带来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整个下午和晚上都让追捕行动停滞不前，直到深夜才重新开始？到底是什么新的情况促使他们这么做呢？我想不出有什么原因，而且仔细想想也无需原因，因为弗里克大师和杰克昨晚都已经亲眼看到布罗克顿的马匹已经筋疲力尽。所以，如果那些马还能继续作战的话，他的龙骑兵早就去追捕上校了。他们能在马匹恢复体力后立刻出发，就说明他们很想抓回上校。因此，上校……

他根本无法逃脱，我的论点也直接击中了其核心前提。

“奥利弗，我的孩子，”我对自己说，“念点维吉尔的诗然后去睡觉吧。这些事情你根本理解不了。”

我选了一段诗文开始低声诵读。真是幸运，当我用庄严的嗓音念出《埃涅阿斯纪》第六卷中那些预示罗马未来辉煌与成就的诗句时，我想起了里奇利勋爵——他通过巧妙的法律手段夺走了我大部分的祖产——以及他那个卑鄙的儿子布罗克顿勋爵，他们正在追逐那位高贵而优雅的女子。于是我豪迈地对自己说：“罗马的命运也属于你，汉雅兹家的奥利弗·惠特曼，而那些自命不凡的家伙，就是你应当征服的敌人。”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十分安心，于是我又睡着了。

我略过了那些虽无趣但并非无关紧要的事件。我们在那条主干道与岔路交汇处的“红牛”旅店过夜。我们仍然身处斯塔福德郡，玛格丽特虽然对此极为重视，但实际上从那个简陋的路标旁就能看到柴郡的景象。客房非常狭窄，我只能待在阁楼里，那个空间小到让我不得不爬着走，根本无法直立行走。那是成年女儿的房间，她为了给我腾出地方而被赶了出去，这一事实直到为时已晚我才得知。那个女孩有个善良的母亲，但她的父亲——也就是旅店的主人——是个脾气恶劣、态度粗暴的矮子，他唯一的优点就是嘴巴紧闭。

玛格丽特在下面的房间里，她的父亲则住在她旁边的狭窄通道上。我从阁楼下来，需要经过一段几乎和梯子没什么两样的楼梯才能到达那个通道。在上校的房门后面，那个通道变成了一个小平台，再往下三四个台阶就到了一个更大的平台，从那里可以继续往上走，或者下到连接底层各个房间的入口大厅。

我在昏暗的黎明中再次醒来。厌倦了这种反复醒来的状况，我从床上爬起来——因为我仍穿着整套衣服，连靴子都没脱——然后悄悄地走到窗边。我要像一名真正的骑士那样，时刻留意着玛格丽特的情况。即便我的担忧毫无根据，至少我也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

外面下了一点雪，足以覆盖地面，让一切景象都更加清晰可见。我的窗户离屋檐约有四英尺远。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探出头和肩膀，观察周围情况。

我将手指伸进雪中，发现雪深近一英寸。“红牛”酒馆位于道路稍远处，酒馆两侧还有厕所和马厩延伸到路边。在左侧的一间小屋旁，停着一辆装满袋子的巨大马车，那些袋子里装的应该是大麦，大概是要运往以啤酒闻名的利克镇。

外面一片寂静，寒冷刺骨，但我的脑海里却充满了各种美好的回忆。就算不幸再也见不到她，哪怕活到一百岁，我也永远不会厌倦这些回忆。她的魅力就像皮特先生的钻石一样多姿多彩，就像利奇菲尔德大教堂里的管风琴一样富有层次。认识她让我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也开阔了我的视野。普罗佩提乌斯曾这样形容他的辛西娅，我现在也用同样的话来形容我的玛格丽特：“那女孩本身就是我们的才智之源。”我的玛格丽特！嗯，这么想对她并没有坏处，而且，我内心那些愚蠢的念头终究会被理智的声音所压制。

在这股新的压力之下，我的思绪又偏离了主题，我对自己说：“干得好，罗密欧！你一定会为我找到一位独一无二的朱丽叶。”

我确实得努力才能不笑出声来，因为我的处境实在有趣，甚至可以说相当微妙。因为突然之间，就像蝙蝠的翅膀拍动一样悄无声息地，两英尺长的梯子已经伸到了屋檐之上，此刻有个热恋中的男子正急速往上爬，梦想着即将到来的亲吻与温柔的对话。我不能过早或过度地吓到他，否则他就会掉下来，但一旦他真正爬上梯子，他就能品尝到那“钢铁般的嘴唇”带来的甜蜜滋味。于是我悄悄退回去，拿了一把手枪，站在窗户的左侧。

我等到他的身影遮住了整个房间，才偷偷瞥了他一眼。那不是什么在黎明时分爬上来迎接心上人的乡村情人，而是布罗克顿的龙骑兵之一，就是那五个曾在汉雅兹出现过的人中的一个。

我立刻开枪射向他。他一言不发地从梯子上滑落，留下一地血红色的痕迹。他的右腿卡在梯子的两级横档之间，身体在坠落过程中被挡住，于是悬在屋檐上。

房间里有一个巨大的橡木衣柜。我把它拖到光线充足的地方，倒过来，然后将其塞进窗户的屋檐处——幸运的是，它恰好完全卡住，从而阻断了来自屋顶的进一步攻击。我抓起武器，从梯子上冲了下去，这时听到楼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站在玛格丽特的房门旁，等待着第一个人的头和肩膀出现。他手里拿着灯笼，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丑陋的面孔。我再次用手枪向他射击，灯笼应声而碎。他倒下了，但我不知道他是否中弹。在黑暗中，我听到第二个人的脚步声，他如此大胆且迅速地冲了过来，以至于等我用剑猛击他之前，他已经深入走廊深处。我怀着“绝不留情”的决心，第一次将剑尖刺入一个人的身体，并随着一声怒吼将剑彻底刺入。他也倒下了，喉咙里发出汩汩的鲜血声。玛格丽特从房间里出来，经过他的尸体时绊倒了，随后沿着走廊追了上来。

上校已经出现在楼梯口，但此刻他还没什么可做的。敌人吵吵嚷嚷地从楼上跌落到大厅里，正在最初的失败后重新振作起来。令人遗憾的是，那个中士的怒骂声表明他并没有被杀死，甚至似乎也没有受伤。

“该死的！”他大喊，“十个人被一个年轻人像羊群一样赶跑了！我一定要为这事报复你们！我可是从伦敦那些肮脏的地方把你们挑出来的，难道你们连一点勇气都没有吗？我会把你们的皮剥下来，还有你们那些卑鄙之徒的肉！”

“得有多大的胆子，才能让东西这么快就掉下来？”房东用粗暴的声音问道，“要是你那该死的东西被炸成碎片了，你还能更快地过来吗？”

一些人听了哈哈大笑，而中士则恶语相向，其言辞之恶劣甚至能让地狱里的魔鬼都感到恐惧。他虽吓住了那些龙骑兵，但店主只是怒吼道：“一个价值三便士的灯笼被炸碎了！赶紧付三便士！”

“就算要把房子炸毁，我也要抓住他！”中士大声喊道。

“付三便士！”店主重复道。

在楼梯口时，我们之间一句话也没说。现在，听到有人准备再次发动攻击的动静，上校抓住我们每个人的胳膊，把我们领进了他的房间。

“面对来自对面楼层的火力，楼梯口根本无法守住。”他低声说道。

进屋后，他锁上了门，我则帮他把床竖起来放在门后，又把其他家具堆在床架旁，以便将床垫和被褥抵在门上。与此同时，玛格丽特按照他的指示，通过窗户保持警戒。

“这防御措施不错。”他满意地说。“那些人是谁？”

“是布罗克顿的龙骑兵。”我说，“我已经解决了两个，一个在屋顶上，另一个在走廊里。”

“干得好！就算有十个这样的人，在户外也很难对付我们；在这里，我们应该能轻松战胜他们。把手枪装好子弹！该死，有点冷。不过幸好还有些暖和的工作要做。”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停地摆动双臂，还不时停下来调整我们临时搭建的障碍物。玛格丽特则安静地站在窗边，等我重新装好手枪后，我也走到她身边。

那把梯子已被挪开，此刻横躺在雪地上。我射杀的那名龙骑兵的尸体也躺在那里，因临死前的痛苦而蜷缩着。一群猫头鹰在棚屋下发出咕咕声，而靠在马车的后轮旁的，则有一个身材矮胖的马车夫以及我们那个脾气暴躁的主人。那人正若无其事地抽着烟，另一个则将那只破旧的灯笼举在手中；我几乎能听到他在对身边的蠢货吼道：“这事儿该谁来买单？”一个女孩从房子里走出来，低着头，绕过那具死去的龙骑兵的尸体，给他们端来一壶冒着热气的麦酒。

“在英格兰，”玛格丽特说，“雪为乡村增添了宁静与纯净的美感。我想，那里的雪永远都不够多，无法像在俄罗斯那样让人感受到那种彻底的荒凉与死寂。”

“我们这儿的情况可就不稳定了，”我回答道。“我曾经经历过一整个冬天都没有下过一片雪，也有在五月时深陷雪中的经历。”

上校停止了脚步，走到窗边。

“别费劲了，玛吉，”他说，“我们会挺过去的。嘿，昨晚可没看到那辆马车啊。”

他拿出鼻烟盒，听到走廊里有敌人的动静后，便手持鼻烟盒走向门口。他以惯常的精准动作轻敲鼻烟盒，而我则落后一步，想再看一眼玛格丽特的眼睛，这时听到他低声咒骂道：“该死的马车！”

“喂，里面的人，以国王的名义，出来！”中士喊道。

“喂，外面的人，以魔鬼的名义，出来！”上校模仿着他的话回应。

“我要和韦恩弗莱特上校谈谈！”中士喊道。

“既然韦恩弗莱特上校现在没空割断你们这些恶棍的喉咙，那你们就继续说吧。”上校如此回答。

“如果你们投降，你和女儿就可以安然离开。我想要的只是现在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农夫惠特曼而已。”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直到最后一个音节。玛格丽特立刻离开窗边，朝我们走来，但上校严厉地低声命令她回去：“竟敢离开岗位！继续盯着那辆马车！”她脸色涨红，又退了回去。

“奥利弗，如果弗里克大师在这里，我想他会说，如今可没有上校的用武之地了。”她的父亲苦笑着对我说。他轻轻敲了敲鼻烟盒的盖子，打开它，递给我。按照伦敦上流社会的标准，他算不上是个英俊的男人，但当他严肃地站在那里等我取鼻烟时，却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男子气概。

“您同意吗，上校？”中士大声问道。

“我不同意。”他大声回答，然后津津有味地吸起了鼻烟。

“看在上帝的份上！”此刻中士像头受伤的公牛般怒吼，“十分钟内就能解决你们所有人！”随后他又补充道：“喂，惠特曼，你同意吗？”

“当然，”我说，“我马上就过去。”要不是上校，在我刚伸手去碰最近的障碍物时，他就立刻说道：“对于逃兵，我只有一个处理方式。”同时用枪指住了我的脑袋。

“看在玛格丽特的份上，先生，”我低声恳求道，“放我走吧！”她像鸟儿一样飞快地跑到我们身边，听到了我的话。

“我原以为你会改变主意，惠特曼大师。”她冷冷地说，然后又回去继续监视了。

中士听到了房间里的对话，或者至少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我们听到他说：“你们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管惠特曼是死是活，都要给五十基尼。任何敢碰那个女孩的人都会被鞭打到皮开肉绽。”接着我们就听到他沿着走廊走开了。

那些龙骑兵并没有试图攻打大门，我们便与玛格丽特一起走到窗边。我们刚到那儿，就有六名龙骑兵从门廊冲了出来，朝道路方向跑去。上校立刻推开窗户，用两把手枪向他们射击，但那些人像野兔一样四处逃窜，子弹似乎都打偏了。他们在路上停了下来，排成一行，将卡宾枪对准窗户。我们三个人都往旁边移动——上校拉着玛格丽特往右边走，而我则跳到了左边。

“冷静点，奥利弗，”他非常友善地说，“只要他们还没想到那辆马车，我们在这边就安全。这些墙壁几乎可以抵挡住加农炮的攻击。”

随着一声撞击，第一颗子弹穿过了窗户，把床柱上的一大块木屑击飞了。又有了六发子弹射来，子弹碎片散落在窗户对面的小范围内。

“射击技术相当不错，”上校说，“比我对这些人的预期要好得多。”

我告诉他杰克所说的关于布罗克顿的龙骑兵们素质参差不齐的情况。我解释说，那些射击技术好的人都是从里奇利庄园挑选出来的精锐之士，很可能是猎场看守人或执法官。

“很有可能，”他说，“他们习惯于射击，但不擅长战斗。对付兔子才更合适他们。”

走廊里没有任何动静，我不明白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窗户处的射击持续不断，一般都是单发子弹，有时也会连续发射两三发。路障也变得破败不堪。我满脑子都在想着玛格丽特——她正站在角落里，就在她父亲的背后。

此时，子弹已经几乎打光了窗户上的玻璃，玻璃碎片散落在房间的地板上。透过那些裂缝和碎裂声，我们终于听到了马车的声音。上校和我立刻跳起来，从窗户边缘向外望去。那辆马车由两匹马拉动，被移到了正好与窗户相对的位置。

那个目标在大约十二英尺远的地方。那些袋子构成了一个与窗台齐平的稳固平台。如果将其紧贴着窗户放置，那将会是绝佳的攻击点，可为何要留出那段距离呢？

当马车被调整到合适位置时，射击声停止了。我们看到六名龙骑兵从路上爬上马车，还有同样多的人从旅店那边加入他们。上校说：“现在就是我们的机会！”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开枪。有个站在后轮上的人倒在了路上，他用手扶着右脚，爬到了马车的后面；另一个已经骑在马背上的人则整个人躺在了那些袋子上。

“很好，”他满意地说，然后退到一边重新装弹，“看看你们能不能做得更好。”

在军士的命令下，两三名龙骑兵悄悄地爬到马车下方，从车轮后面开火。我打倒了站在马头旁的一个人，但就在关键时刻，我又改变了主意，瞄准那匹母马并击中了它的脖子。母马发出尖叫声，开始踢腿，随后倒下了；另一匹马也因受到惊吓而开始拖动马车。军士和另外两三个人立刻冲过去控制住了那些马，还解开了马具，以避免进一步的麻烦。与此同时，上校重新装弹后，又一枪打倒了一名龙骑兵，还用另一枪打破了一个袋子——里面装的是大麦。

有那么一分钟的时间，那扇窗户就像处于安全角落一样，玛格丽特则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现在，有七八个人躺在那些袋子上，前面还堆着一排厚厚的袋子作为屏障，是我们再次躲藏起来的时候了。这一次，她主动来到我身边，依偎在我与墙壁之间的角落里。

通道里的那些人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滑下去吧，奥利弗，”上校说，“我还看不清这个该死的家伙在搞什么名堂，但不管是什么，你差点就破坏了他的计划。该死，你的主意倒不错。”

“用胡椒撒在马身上吧！该死！我五十年的军旅生涯究竟去哪儿了，竟想不起来这个办法？”

“我想，这是因为我——”

世界上最柔软、最洁白的手指捂住了我的嘴。玛格丽特以为我即将变节，便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你是英格兰最机智的绅士。”

她的触碰让我欣喜若狂，我转向她，希望将这最后的美好记忆深埋心中，然后继续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铅弹如雨点般从窗外射入，但子弹击中房间墙壁的声音对我来说，不过如同冰雹敲打窗户的声音罢了。

“夫人，我能把话说完吗？”

“不能按你的意思说，先生。”

“夫人，我无法违背老布洛格斯教给我的原则。”

她既撅起嘴又皱起眉头。上校在枪炮声中大声问道：“那你是什么人？”

“喜欢维吉尔的人。”我大声回答。

玛格丽特笑了。如果夜莺也会笑的话，那一定会是像玛格丽特那样的笑容。

她的笑声还未消失，军士就露出了手，死亡以最残忍的面貌从窗外显现。一大堆潮湿、正在燃烧的稻草被用长矛推进窗框，彻底填满了整个窗口。浓密的烟雾涌入房间，而子弹则继续从稻草间射来，击碎墙壁、天花板、门和障碍物。

上校用剑不停地砍戳着那些稻草。我让玛格丽特蹲在地上，自己则爬过去拿起放在壁炉角落里的床柱。它发出了一声……

那是个更实用的工具，我立刻把它扔给上校。他接过来后拼命使用它，直到自己的脸色变得像黑人一样黑；从他的声音和举止来看，他因为愤怒而几乎丧失了说德语的能力。我拿过玛格丽特的手帕，将其松松地绑在她的嘴上。看着她平静而耐心的脸庞，我的心几乎要碎了。接着我平躺下来，设法爬进房间，经过一番挣扎后，终于弄掉了固定窗帘的其中一根杆子。我记得，当时我正在那里挣扎着，同时数着那些子弹——一共有十一发，它们在我周围飞溅。不过，我还是成功回到了玛格丽特身边，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我在稻草与窗框之间凿出了一个洞。

我们的努力几乎毫无用处。稻草从下方不断被送进来，烟雾越来越浓密，其边缘已经落在了玛格丽特的黄色头发上。看着烟雾下降的速度，我知道末日即将来临。上校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消灭那个正在一步步杀死我们的敌人，但最终却像根木头一样倒在地上。玛格丽特本想爬过去扶他，但我用力将她按在墙上，同时脱下自己的外套。

“我们还有一次机会，玛格丽特，”我说。“你父亲只是被烟雾熏倒了——看，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他的倒下反而是天赐良机。把你的另一块手帕给我，然后平躺下来，脸朝地面，靠近窗户，等待我的下一步指示。”

她二话不说就照做了。我用外套轻轻裹住她的头部，可还没来得及把外套完全盖好，烟雾就已经落在了她身上。我几乎也要完蛋了，但她至少还能安全地待上几分钟。我躺在地板上，就在窗户下面，把她的手帕系在窗帘杆的末端，将其穿过稻草，然后尽力挥动它。

中士的声音响了起来，枪声也停止了。那些恶心的稻草也被清走了。接着那个混蛋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你的条件还有效吗？”我大声问道。

“是的，”他说。

“如果我投降，韦恩弗莱特上校和他的女儿就能自由离开了吗？”

“是的，”他说。

“那我一分钟后就到你们那儿。”我说。走进房间后，我首先把上校拉到窗边，解开他脖子上的衣服，让他把头靠在窗台上，享受清新的空气。接着我爬到玛格丽特身边，解开她的夹克，简短地说：“把凯特的药水灌到你父亲的嘴里去。再见了！”

我回到窗边，翻了出去，悬在半空中，然后落到地上。我走到那个中士面前，漫不经心地说：“这次轮到你了，中士。今天轮到你，明天轮到我——用拉丁语说更漂亮，但你肯定听不懂——而布罗克顿的所有龙骑兵也救不了你那丑陋的脖子。”

“你的外套哪儿去了？”他怒气冲冲地问道。

在试图把我闷死之后，这问题真是奇怪至极，不过没人回答他。空气中突然充满了我所听过最怪异的嘈杂声，仿佛冥界的所有鬼魂都同时发出了最尖锐、最恐怖的叫声。紧接着是枪声，然后又是激烈的喊叫声。我环顾四周，看到一群奇怪的人冲进了院子，从穿着来看他们像是女人，因为她们穿的短裙几乎没到膝盖，但从战斗能力来看却堪称一流。他们以猎犬般的速度、雄鹿般的勇气以及潮水般的力量向前冲来。

那是高地人。

那个中士逃进了酒馆，和走廊里的士兵们一起逃之夭夭。没有其他人能逃脱。马车上的一半龙骑兵像树枝上的乌鸦一样被杀光了。剩下的那些人，以及院子里的人，只能保住性命，连裤子都保不住——不是因为裤子好看，而是因为它们毫无用处。所有的男人……

不到五分钟，他们就变得像被拔掉一半羽毛的公鸡一样，而那些抓捕他们的人则像乌鸦般为抢夺战利品而争斗不休。

我朝窗户望去。令人欣慰的是，上校已经坐了起来，正大口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玛格丽特则开心地微笑着向我挥手。我正得意地回挥手时，注意力却被两名高地人强行转移——他们抓住了我，企图把我剥得精光。根本没时间解释，而且他们也不可能听懂我的解释。其中一人身材高大强壮，立刻伸手去摸我的口袋。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立刻击了他，他便倒地不起。他的同伴看到如此强壮的人竟如此轻易就被打倒，惊讶得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他回过神来后，从袜子里抽出一把长刀，朝我冲了过来。但我早已掏出一枚金币递给他。他像孩子一样好奇地接过金币，仔细端详着，明白那是什么之后，便在院子里又跳又蹦，高举着金币，大声喊道：“哇，金币！漂亮的金币！”

这时，这些野蛮战士的首领之一走了过来，他用法语向我说明了情况。他用流利的英语告诉我，他听到了枪声，也看到了我在窗边的对话以及我后来的投降行为，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窗边的那位先生，”我解释道，“是韦恩弗莱特上校，他正在前往与查尔斯王子会合的途中。那位女士是他的女儿，而我则是他们的仆人，名叫奥利弗·惠特曼，来自汉雅兹家族。这些属于布罗克顿勋爵龙骑兵团的士兵袭击了我们；我们拒绝投降，于是那个卑鄙的军士就用计将我们逼了出来。请您把马车开到窗户旁，这样我就可以把东西递给他们了，因为门已经被牢牢堵住了。”

他立刻照做了，然后我们一起跑到窗户旁。

“你这个小混蛋，”上校说道，“最终还是投降了啊。”

“先生，我完全是按照军事惯例行事的，作为队伍的指挥官，我行使了自己的判断权。”

“滑稽！”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已藏着一丝笑意。“队伍的指挥官？”

“只剩下玛格丽特小姐和我了，”我说。

“还有那杯薄荷糖水，”玛格丽特补充道。

于是我们便以嬉戏打趣的方式来排解内心的喜悦。接着我介绍了那位首领——他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风度翩翩，身材挺拔，姿态自然优雅。我们互相致以赞美与感谢。然而在最初的那一刻，当玛格丽特和上校坐在窗台上，而我和那个高地人则站在大麦袋上时，我看到了另一幕：人生中的重大事件如同光一般迅速降临，又如死亡般不可避免。那位首领骄傲地爬上了马车；一名仆人则谦恭地将玛格丽特扶下来。出于礼貌与体面，也因为这符合我的身份，我便由他来帮忙，同时协助仍有些摇晃的上校。确认他安全下来后，我又立刻上去取回我们的武器和我的外套。再次下来时，我正要穿上外套，这时正在与那个高地人交谈的玛格丽特看着我，轻声说道：“韦特曼先生，请去我的房间把多米诺骨牌拿给我！”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一位女主人在吩咐仆人一样。我当然立刻去执行她的命令。我想，大概是周围的白雪让她的双眼显得更加湛蓝了吧。

在旅店里，我发现店主虽然处境悲惨，但手中仍挂着灯笼；而他那温和善良的妻子则正在痛哭。少校原本给的20几尼，现在我只剩下4几尼，于是我把钱交到她手里，让她好好安慰自己。

从我在屋顶上射杀那名龙骑兵，到跑上楼去取多米诺骨牌，整个过程不超过20分钟。我跨过了那个被我的剑杀死的男人——他躺在门缝之间……

上校的房间和玛格丽特的房间都在走廊的另一侧，两间房之间有一扇门。我冲进玛格丽特的房间，拿回了多米诺骨牌。

我只待了片刻，但就在那瞬间，有人打开了走廊里那扇门，那个男人因此被带到了光线下，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恐惧让我心脏骤停，巨大的痛苦让我的整个人都崩溃了。我记得自己像逃离地狱之门一样逃走了，记得自己在楼梯上跌跌撞撞，记得自己重重摔倒了。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是杰克。

第十五章　荒野之中

我确实在床上，而且那是一张非常特别的床——它能在清新的空气中轻柔地移动，就像东方故事里的魔法地毯。我脚边的床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战士形象，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当右边那个战士转过头来与左边的战士交谈时，我既不震惊也不感到意外。不过，那确实是一张床，因为母亲柔软光滑的手正放在我的脸颊上，在她温柔的抚摸下，我又睡着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的迷雾已经散去，我不再身处黑暗之中。那些雕刻在床柱上的其实是高地人；那张床则是架在四根床柱之间的轿子；而抚摸我的人正是母亲。有人说话了，那些高地人停了下来，玛格丽特俯身看着我。她的脸色苍白，神情严肃且忧心忡忡。

“你好点了吗，奥利弗？”她轻声问道。

“好多了，”我回答道，试图忘掉新出现的麻烦，看到她苍白的脸庞后便强作镇定地说。

“再试着睡一会儿吧。你摔得很重，头上有道很严重的伤口。”

“我可不想那样做，”我回答，“我不想被当作婴儿一样抬来抬去，我也想吃早餐。我现在饿极了。”

“你能站起来吗？”

“当然可以，还能蹦跳、跳跃，当然，也能像任何人一样吃喝。如果你能让他们明白我的意思，就告诉他们我非常感激，但我已经受够了。”

那四个粗壮的战士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图。他们虽然体格强健，但看到自己的辛苦工作即将结束，还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们把我放倒在地，玛格丽特立刻伸手帮我站起来。要不是我们之间隔着那场黑死病，看到她脸上重新浮现血色与光彩，听到她轻声说“感谢上帝！”，那真该是一段美好的时光了。

我的头很痛，但还不算严重。伤口在右耳上方，看来我一定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后来我得知，玛格丽特已经为我清洗并包扎了伤口。等我恢复意识后，我只需要费点劲说服她，告诉她其实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我试着跺跺脚、摇摇头，走了几步，还跳了一两次。玛格丽特则像母鸡看着自己刚出生的小鸡一样，好奇而仔细地观察着我。

“小心点，奥利弗！”她说，“伤口流了很多血，你这样会让它再次出血的。”

“我想我需要放放血吧。”我说。

“如果以后还需要的话，”她严肃地说，“希望你能用常规的方法。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个问题的准备，于是懊悔地回答：“应该是被多米诺骨牌绊倒了。”

“如果不是你母亲的，我再也不会穿它了。”她说着，把多米诺骨牌的裙摆拿在手里，像对待调皮的孩子一样摇晃着。“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你看起来都像死人一样。然后你才睁开眼睛，但在我敢说话之前又闭上了眼睛，接着又躺了至少一个小时。你可把我吓坏了，现在你又能活动了，我甚至开始觉得有点生你的气了。”

“对不起，夫人。”我非常认真地说。

“现在您是在嘲笑我吧，先生？”她立刻回应道。

这个词让我浑身一震。“嘲笑”——嘲笑杰克的尸体！玛格丽特又重新摆出主人的姿态，但看到我痛苦的表情后，她的神情立刻变了。事实上，她的思维速度就像鹰追捕鸽子一样快，但我通过随意环顾四周来了解我们所处的位置，从而避开了麻烦。

我们正沿着一片开阔荒原上的小路前行。在那个浅谷的对面，以及我们前方的斜坡上，还有另一群高地人，我猜他们应该是我们的侦察队。太阳在天空中显得昏暗无力，从它的位置可以看出，我们的行进方向是向东。背后传来一阵欢呼声，我立刻转过身去，只见上校骑在苏丹马上，年轻的酋长则骑在那匹栗色马上，他们正从我们身后赶来。他们花了几分钟才走到我们面前，而在他们到达之前，又有四名野战战士出现了，显然是我们的后卫。其中有一个就是我的儿子阿纳克，他骑在玛格丽特的马上，看起来比以往更加高大威猛。

“早上好，指挥官！”上校打招呼道。“哎呀！不过很高兴看到你又能站起来了。头部怎么样了？”

“还是有点晕乎乎的，”我说，“不过说实话，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早餐，而不是头部。我现在饿得像只空鼓一样。”

“头部受击后还会感到饥饿，这倒是个不错的迹象。”酋长微笑着说。我心中一痛，觉得他真是英俊又健康。

“我也是饿得像只鼓一样，”上校说，“不过，奥利弗，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要怎么填饱肚子。玛吉想让我们立刻和你一起出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在出发之前我们根本吃不了东西。”

“那你们打算带我去哪儿？”我问道。

“去医生那里，”上校解释道。“在这些山丘间的某个村庄里有个医生，我们派了一个人在前面带路。负责解救我们的那些高地人的指挥官克尔上校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

“这位是我的朋友，他是王子军队中的麦克拉克兰上尉，也是自己族人中的杰出首领。”说到这里，我和那位首领互相鞠躬。“还有十几名强壮的士兵作为护卫。他们用格子布编成了担架，把一个名叫惠特曼的壮汉也捆在上面，然后我们就这样出发了，没有吃早餐，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

“我非常感激您，玛格丽特夫人。”我说。

“别傻了！”她严厉地回答，“说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算什么赞美啊？而且你又没被捆在担架上！”

“我并非在赞美您，夫人，”我立刻反驳道，“我是在向您表示感谢，而且我还想再次向您致谢。”

“去管那个老布洛格斯吧！”她突然面露喜色地说。

“布洛格斯？谁是布洛格斯？”上校显然很享受这种趣事。

“是个卑鄙的教师，”她解释道，“他把奥利弗鞭打得说话极为准确，这让我觉得十分讨厌。不过我不能错叫那位可怜的老人的名字，因为我偷走了他的晚餐。”

“我希望他能把他鞭打到在楼梯上也能说得很准确，”上校说。“该死，我饿了。”

“我觉得那边山谷里应该有水，”首领说，“如果韦恩弗莱特夫人愿意的话，可以按照高地的习俗先吃一顿饭。”

由于我坚决拒绝再被抬走，那些高地人便拆开了我的担架，继续使用他们的格子布。在山谷中，我们找到了一条清澈甘甜的小溪，我们的食物就是一把燕麦粥——每个部落成员都带着装在亚麻袋里的燕麦粥，再兑上一些水。虽然这并非我们斯塔福德郡人观念中的早餐，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紧急情况下，水煮燕麦也是不错的食物，”麦克拉克兰对玛格丽特说，“甚至足以让像唐纳德这样的笨蛋也能被带到伦敦去。”

唐纳德似乎很喜欢这种酒，尽管他的上司对它赞不绝口，他仍不停地从皮制酒瓶中饮酒。他解释说，那是乌斯克博酒——“生命之水”，而其独特的风味让上校和我也想要尝一尝。上校或许以前喝过更劣质的酒，但他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我宁愿让子弹直接射进嘴里。

当我们都在喝酒时，麦克拉克兰陪着玛格丽特，上校则向我讲述了高地人是如何在关键时刻赶来拯救我们的。我自己就很难把事情讲得简洁明了，更不想再把那些关于这些重要日子的复杂历史掺进自己的叙述中，从而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志愿者雷先生所看到的情况比我要多得多，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查阅他那本厚厚的棕色小册子以获取详细信息。他身处战场另一侧，难免会有偏颇之处，无法成为完美的历史记载者，但他的描述还是相当准确的。不过，由于玛格丽特、上校和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因为敌对军队的作战行动而发生的，为了把事情讲清楚，我必须简化上校告诉我的内容。值得称赞的是，上校对军事事务极为热衷，因此他的叙述相当冗长；就像处理家务事时的凯特一样，我不得不把一堆水果变成果酱——用苹果来做这件事比用语言要容易得多。

据上校所说，军事艺术中的重要原则之一就是：“先弄清楚敌人认为你会做什么，然后就不要去做那件事。”亲王的军事顾问乔治·默里勋爵就是按照这个策略行事的，他成功地将坎伯兰公爵引诱到了陷阱之中。在麦克尔斯菲尔德，前往伦敦的旅行者有两条主要道路可选：一条经过利克和德比，另一条则经过康格尔顿和斯塔福德。默里将大部分军队留在麦克尔斯菲尔德与亲王一起，自己则率领一支大军沿着斯塔福德路的康格尔顿方向前进。他的进展消息使得坎伯兰公爵不得不将所有驻扎在北方的部队撤回斯通的指挥部。我们就是在松树林中目睹了最后一批从康格尔顿撤退的骑兵的。

夜幕降临，他们惊慌失措地赶回主力部队。天还没亮时，默里就派克特上校率领一队高地人前往纽卡斯尔，为的是制造出王子会从斯塔福德路前进的假象。这支队伍的先头部队在麦克拉克兰的带领下，在“红牛”之地救了我们。默里本人则从康格尔顿出发，穿越乡村向利克进发，而王子也是从麦克尔斯菲尔德朝那个方向前进。默里会先到达那里，他并不打算等待王子，而是打算尽可能地向德比推进。我们同样也在前往利克的路上，那里终将是我们安全的所在。上校的解释到此为止，并非因为他已经说完了所有能说的内容，而是因为唐纳德正在大声指挥族人们，准备让我们重新夺回那条道路。

我对麦克拉克兰提出先行加入我方队伍的请求，他立刻同意了。他命令唐纳德与我同行，理由是：“他懂得如何与英国人打交道，只要给他点压力，就能让他屈服，就像你们之前在那个小屋时那样。”

在整个解释过程中，那个高地人始终面无表情，但当我追着他跳过小溪时，却看到他脸上露出了笑容，这预示着未来会有不少趣事发生。

“她恢复过来了，”他说，“那真是一次不错的尝试。”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玛格丽特就赶到了我们身边。

“那匹母马非常活跃，它觉得我不过是唐纳德身后的累赘罢了。奥利弗，你真的没事吗？”

“我几乎没事了，夫人，请您不要再为我担心了。”我说。

“是担心你，还是让你担心？”

她突然变得如此冷淡，让我很伤心，但我还是坦诚地回答：“两者都有。因为我的缘故，让您在这荒野中没东西吃，我确实很担心。”

“是的，”她微笑着对我说，“我很清楚水煮花椰菜和火腿鸡蛋的区别。”
“我们还在斯塔福德郡呢，”我愉快地说，“我会去看看能为你做些什么。现在，唐纳德，用你最好的那只脚先走！”
他又和我一起往前走，留下她等待其他人，因为上校正在向他们解释这片地形的军事特点。
“王子身边有一些漂亮的女孩，愿上帝保佑他，”唐纳德说，“但要是那个丫头混进她们中间，就会像公鸡闯进一群蛇里一样，把她们全都打败。”
我原以为唐纳德会因为我打了他而对我心怀怨恨，但事实并非如此。他非但没有记仇，反而显然因为我那一下而喜欢上了我。他的拳头——他称之为“拳头”——几乎有羊腿那么大。当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首先做的就是把那只又大又脏还长满毛的拳头放到我的拳头旁边。他困惑地挠了挠粗糙的脑袋。
“在格拉德斯缪尔的时候，”他说，“那个小姑娘独自一人就抓住了十个南方人，当时可没人帮她，结果有个家伙只用一只小孩的拳头就把她打昏了。”
“那不算真正的战斗，唐纳德，”我说，“不过是一种诡计罢了。如果你正面打我，我肯定会像胡萝卜一样断成两截。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抓住那十个人的！”
这是个相当长的故事，至少以他那种古怪且不流利的英语来讲是这样，他在讲述自己的英勇事迹时还会夹杂着大量盖尔语。其中有个是军官，唐纳德最后从自己的食物袋里拿出一块精美的金表——在他看来那是合法的战利品，是从那个军官的口袋里拿来的。“当我把那块表从他口袋里掏出来时，那只手表还活着，但没过多久就死了。她可以用一先令买下它。”

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无法让他明白它的用途。当电池没电后，在他简单的认知里，它就“死了”。他像对待萝卜一样漠不关心地把它塞到我手里，我则承诺在利克给他报酬——因为我的口袋又空了，而钱都在玛格丽特那里。

“呃，我还是想要一副新手表吧，”他说。“反正有那种会‘死掉’的东西来计时有什么用呢？还有太阳和星星，它们可永远不会‘死’。”

解决了手表的问题后，我们加快脚步前行，不久就追上了队伍。那个被派来当向导的耕田少年告诉我，我们已经接近通往利克的道路了，于是我让他回去。我们沿着一条崎岖的小路继续前进，大约一英里后，村庄的屋顶便出现在眼前，我们便停下来等待大部队赶上。

“怎么了，奥利弗？”上校问道。

“该吃早餐了，长官。”我回答。

我们以军队的队形走进村庄。唐纳德走在最前面，他勇气十足、力气惊人，两名吹笛手跟在他身后吹奏着音乐，而族人们则两两并排，勇敢地跟在后面。玛格丽特紧随其后，我则牵着她的马，上校和麦克拉克兰则走在最后。

我们的到来引发了如同地震般的轰动。那些高地人三三两两地冲进各家各户，命令那些不情愿的主人为他们准备食物。当我看到在村庄两端各站着一个手持长剑、匕首以及装满子弹的火枪的可怕高地人时，我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战争之中。不过，也有一些人性化的场景：那些天真无畏的孩子们好奇地靠近那些守卫，盯着他们看，就好像他们是马戏团里画着战妆的印第安人一样。

起初，我们这些贵族打算住在那家看起来破旧不堪的旅店里，唐纳德也被派往那里去。

上校和首领骑马绕着村庄查看情况，这样一来，玛格丽特和我便单独在一起，成了这一有趣场景的旁观者。当唐纳德走近客栈时，那个鼻子尖尖、像狐狸般狡黠的女人拿着一把脏兮兮的扫帚向他冲去，把他打得落花流水。说实话，唐纳德虽然有着孩子般纯真的性格，对脏污也毫不在意，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停下来把眼睛里的污物擦掉。这给了我一个调停的机会，我走上前去说明，我们应该像普通旅客一样支付费用——好货自然要付好价钱。

“哦，好吧！”她说道。

“乔诺克！”我说。

“你是斯塔福德郡的人吧？”她问。

“是的，”我回答，“我会确保你得到应有的待遇。”

这让她安心了，唐纳德也放心了，因为他眼前的需求已经得到了满足——一杯浓烈的白兰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而其他需求则可以通过一桶水和一条毛巾来解决。

“哼！”那个强壮的小女人对我说，“我们不会伤害他的。我在莫科普和利克的科克洛之间有个很大的农场，”她继续说道，“他正背着我们的小泰德，去看看你们这些人是怎么进入利克的。大概有十几个人，走起路来快得就像要去参加葬礼一样。等他们遇到对手时，肯定会被笑死的。”

事实上，“邓牛号”最终还是留给了唐纳德和那些吹笛子的人。当我回到玛格丽特身边时，她说：“奥利弗，帮帮我下来吧，我们要去找医生，让他帮你处理伤口。等离开唐纳德的视线后，我就可以尽情大笑一场了，毕竟我已经憋得太久了。”

我扶她下来，说：“别管医生了！那边的那座古老的教堂肯定很值得去看一看。”

“先生，您会介意的吧？”她俏皮地说道。她示意唐纳德来照看她的马，然后拦住一个正在哨兵之间跑来跑去的女孩，让她带我们去找医生。

于是我们便朝那个方向走去。途中她说道：“真的，奥利弗，你有时真是不体谅人。”

“胡说，”我说，“这是我的头的问题。”

我生气并非因为她的话——我知道她并非真心如此——而是因为自己无法明白那个迷人的玉器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不体谅人，”她坚定地重复道。“你就算头上缠着一块又脏又沾满血迹的布也要去见王子，根本不在乎这会给我带来多不好的印象。”

“给你带来不好印象？”我茫然地重复道。

“没错。我们俩根本不相配。我想，亲爱的老布洛格斯应该是单身吧？”

“是的，”我绝望地放弃了争辩。

医生住在一栋规模不小的木屋里。他是个身材矮小、衣着整洁的男人，面容显得有些聪明但体弱，对目前的状况显得十分慌乱。他刚为我们打开门，正犹豫不决地打量着我们，这时上校和首领步行回来，他们把马交给了一个高地人看管，然后停在了我们旁边。

“您就是医生吗？”玛格丽特立刻问道，似乎是想防止我反悔。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我高兴的话，那一定就是她如此急切地希望我得到治疗了。

“是的，”他轻声回答。

“那就请为这位先生的伤口进行治疗吧，”她说。

“他是叛军吗？”他大声问道，声音大得仿佛是在对街上的某个人说话。我本能地转过头去——果然，

那个牧师是个面色苍白、鼻子塌陷、相貌丑陋的家伙，他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要你处理的可是他的脑袋，”玛格丽特反驳道，“又不是他的政治观点。”

“我可不给叛徒治病，”他比以往更大声地说。

“喂，”麦克拉克兰插话道，他从腰带上取出一把手枪，用枪管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掌以强调自己的话，“如果十分钟内他的脑袋还没被处理得完美无缺，那你的脑袋可就没法再通过任何治疗了。”

“那违反法律啊，”医生说道。

“今天在这个村子里，我就是法律，”麦克拉克兰简单地说道，同时继续用枪管敲打着手掌。听到身后有牧师的声音，他转过身来，冷冷地补充道：“还有福音书。”这时，牧师的脸色变得像做坏了的面团一样，他立刻转身，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进来吧，”医生低声说。

“你真是个明智的人，”麦克拉克兰说着，把枪放回腰带里。

我们都进了大厅，医生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那个该死的蠢货是辉格党人，”他说，“所以，他自然也是法官。乡绅也是辉格党人，他同样是法官。而我呢，虽然在同行中享有好名声，妻子也出自帕克·普特韦尔家族——那是古老的贵族家族，绝非那些新兴的暴发户——可我却当不了法官，因为我属于那种坚持传统教会与君主制度的旧派人士。”

“随着亚麻色短发的流行，那种人已经过时了，”我说。

“得了吧，你这个乱蓬蓬的家伙！”他说道，“至少你的脑子没问题，只是外表看起来好像和村里的公牛吵了一架似的。”

“这真是一所不错的房子啊，”麦克拉克兰缓慢而从容地说道。

“不过是个狗窝罢了，”医生说，“毕竟她可是帕克·普特韦尔家族的人。”

“我在想，”麦克拉克兰若有所思地继续道，“储藏室里应该有不错的食物，地窖里说不定还有几瓶上好的酒呢。”

“哦，真的吗？”他惊讶地问。

“那我们就在这里吃早餐，尝尝他们的手艺如何。如果味道不错的话，等国王恢复健康后，我会帮你安排见那位法官的——不管那是什么职位。麦克拉克兰已经这么决定了。”

医生走到一扇内门旁，大声喊道：“尤菲米娅！”一个面带不满的女人应了一声。

“女士们、先生们，这是我妻子斯努克斯夫人，她也是帕克·普特韦尔家族的人。她和我会乐意遵从你们的意愿，我保证你们的胃口不会被她的饭菜所辜负。好了，孩子，现在来处理一下你头上的伤口吧。”

他把我带到他的药房，拆开绷带，检查我的伤口。

“嗯，”他说，“头部伤得还不算太重。这是怎么发生的？”

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

“你真幸运，孩子，”他说，“你的皮肤像婴儿一样娇嫩，头骨却像野兔的那样坚硬，而且还有人及时把伤口清理干净了。”

他开始处理伤口，用棉絮和绷带仔细包扎。与此同时，我在想：在这么多瓶子、罐子里，为何无论是大自然还是人工都无法找到一种有效的药物来治愈让我心碎的伤痛呢？

“总比从一个女人的上衣上扯下两码布料要好，”他最终说道。“而且那件上衣还相当漂亮，你真是个幸运的混蛋。”

他说了些下流的笑话，听得我脚在靴子里直抽动。趁他不注意，我把那件沾满我污秽血液、已经又湿又红的“无价之宝”放进了口袋，然后跟着他回到了众人所在之处。

我们在那儿待了挺长时间，他在桌上为我们提供了丰盛的款待。那位医生本人倒还算不错，但他的妻子是个专横跋扈的女人，总是活在帕克·普特韦尔一家的阴影之下，而可怜的医生则只能生活在他们的阴影里。他也在玩双重游戏——每当那个胳膊上有红印的侍女走进房间时，他就会大声谴责我们的行为不端；可一旦她离开，他就会举杯向国王致敬。有一次，她给我们端来一道难得的鱼菜，还出于女仆的好奇心，留下来想打听点闲话。这时发生了一出喜剧：为了继续这场闹剧，麦克拉克兰用枪指着他的头，逼他吃东西。于是那个女孩勇敢地朝麦克拉克兰扔了一个面包，正好击中了他的胸口。值得称赞的是，医生立刻站出来保护她，但她还是坚持了下来。她说，她愿意给那个家伙一件比他现在穿的更好的衬裙。“如果他非得穿的话，”她补充道，“那就让他一直穿到死吧。”最后，医生虽然心有余悸，但还是成功地把她带走了。

当面包击中麦克拉克兰时，他像只野猫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幸运的是，面包在桌子上弹来弹去，最终落在了玛格丽特的腿上，这让他暂时慌了神，否则他肯定真的会开枪了。玛格丽特立刻用甜言蜜语缓和了他的怒气：“很抱歉，事情变得有些过火了，但我不会让这个女孩为她的勇敢行为而受到责备，也不会因此让这里出现任何不愉快的事情。请坐吧。”

这样，这件事就解决了。麦克拉克兰苦笑着重新坐下来继续吃鱼。

“说到底，”他解释道，“幸好不是我的嘴在说话，因为那样做太糟糕了。我现在还半饿着呢，而且早餐和鱼显然不适合一起吃。”

说得好，玛格丽特对他微笑以表赞赏，还与他愉快地交谈起来。在刚才的混乱中一直保持沉默的上校，此刻开始向医生询问有关周边地区的情况。

“对帕克·普特韦尔家族来说，这地方实在不合适。”医生回答道，“如果英格兰还有比利克的荒野更阴暗、更孤独的地方，我可不想见到。我得步行数英里去探望生病的家人，通常一天的行程里也见不到什么人，只有偶尔出现的牧羊人、背着小商品四处兜售的商贩，以及那些到偏僻的村舍里收购纱线的织布工而已。”

用餐结束后，麦克拉克兰坚持要付账，并给了那个送面包的人一先令。据我所知，氏族成员都是自己支付所消费的费用，而作为队伍的财务主管，唐纳德则忙于在村子里处理各种付款事宜。唯一令人不满的是他的苏格兰式计算方式——一品脱几乎相当于半加仑，而他的先令则相当于微不足道的几便士。他总是需要用匕首比划一番，再讲上一大堆盖尔语，才能让村民相信他的计算是正确的。不过最终他还是成功说服了大家，我们便调整了行进顺序，继续朝利克前进。

这次我骑着那匹栗色马，麦克拉克兰则跟在玛格丽特骑的马旁，因为上校想向我讲述这位年轻首领所了解的关于王子军队的行进情况以及取得的胜利。由于高地人都是出色的步兵，再加上上校喜欢举例和闲聊，我们还没等王子离开爱丁堡，利克教堂的塔楼就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大家停下来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上校下了马，我们也跟着下了马。我注意到，当麦克拉克兰扶玛格丽特下马时，她的脸色有些发红。之前她在我怀里时还表现得冷静自若，就像大理石雕像一样。麦克拉克兰主张直接进军城镇，而上校脸上的疑虑让他有些不安。

“曼彻斯特这座规模不小的城市，”他说，“曾经被一名苏格兰中士和他的鼓手攻占并控制了一部分。可以肯定的是，差不多有二十个麦克拉克兰家族的人就能占领那个小村庄。”

“当然了，”上校反驳道，“只要考虑镇上的人，玛格丽特再加上你们的一名吹笛手就足够了。没有比在狮子不在时走进它的巢穴更简单的‘游戏’了，但若不确认狮子确实不在家就贸然行动，那纯粹是愚蠢至极。”

“狮子？这里跟狮子有什么关系？”麦克拉克兰问道。

“因为我只是个志愿者，还并非像您那样受王子委任的军官，”上校回答，“所以我必须征得您的允许才能说明：进入利克城是个军事问题。我承认这是个小问题——因为就算我们冲进去，然后被全部吊死在集市上，也根本无关紧要。但我已承诺要让这里的奥利弗成为一名士兵，而您所想做的显然不是当兵，他只有先解决这些小问题才能学会如何当兵。”

“就像学校里的算术题一样，”我说，玛格丽特顿时大笑起来。

“该死的，你这个小淘气！”上校怒斥道，“要是我手里有正式的委任状，早就以无礼罪逮捕你了。”

“恕我冒昧，先生，”我回答，“据我所知，在战争会议上，最年轻的军官应该先发表意见。”

“看吧，爸爸，你被说服了吧？”玛格丽特开心地说。

“该死，今晚我就把你送到切斯特去！”他回嘴道，“你肯定会毁了奥利弗的。别像只猴子一样对着那个丫头的把戏傻笑，听我说话！”

“先生，”麦克拉克兰说，“以我目前的职责而言，我非常希望听到您对这件事的意见。”

对上校来说，这倒是个聪明的说法——因为他甚至愿意和毒蛇谈论当兵的事，但麦克拉克兰没注意到，而我却看到了玛格丽特那微微张开的嘴唇。

“我的观察结果就是这些，”上校说道：“我们不知道默里在哪儿，也不知道王子在哪儿，更不知道德文郡公爵在哪儿。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就在利克。”

“那德文郡公爵是谁呢？”首领问道，“我从未听说过他。”

“他是乔迪手下的某个家伙，在德比召集了一支庞大的民兵队伍。如果他有足够的勇气的话，说不定已经抢先我们一步前往利克了。”

“这可真是麻烦，”麦克拉克兰听到这个消息后大为震惊。

“确实如此，”上校说，“既然奥利弗熟悉军事法庭的规则与程序，那他就先来作出判决吧。”

“先生，”我恭敬地鞠躬说道，“我斗胆建议……”

我话还没说完，站在我肘部不远处的大卫突然跳到空中，发出一声惊人的吼叫。接着他像猎狐犬追踪丢失的气味一样来回奔跑，同时用盖尔语不停地喊叫。氏族成员们用手捂住耳朵，试图更清楚地听到声音，大卫停止了狂奔和喊叫，然后对我们喊道：“吹笛子！王子万岁！吹笛子！王子万岁！”

“闭嘴吧，老笨蛋，”首领说，“你的叫声简直能把雷声都盖过。”

“我告诉你们，吹笛子！王子万岁！”他继续喋喋不休，随后又安静下来，我们都静静地听着。

那些氏族成员的听力肯定跟他们家乡山里的雄鹿一样敏锐。我只能听到微风拂过荒野上茂密草丛的轻柔声响，而他们，包括麦克拉克兰在内，都拼命地呼喊着口号，吹笛者们则用力吹奏着笛子，仿佛是在荒野中互相呼应一般。

玛格丽特满脸热情，上校的眼睛也闪闪发亮，他将那个盒子递给我，让我按惯例拿一点——后来我才发现，他很少对别人这么做。事实上，在我面临新的困境时，上校的善意与关怀成了我最可靠的依靠。

“一场重要的战役即将开始，奥利弗。”他说。

“我们会坚持到底的，先生。”

“好孩子。”他说。

“唐纳德，你这个老家伙，”麦克拉克兰说道，“快把你的孩子们叫起来。麦克拉克兰家族本应在占领城镇时走在最前面，却要排在最后，不过，愿上帝保佑王子，当他看到我带来的援军时，一定会把我视为基列的救星。”

他兴致极高，而我则很感兴趣地观察着玛格丽特的在场对他产生的积极影响。我没有利用自己作为她贴身仆人的身份，而是立刻跳上马背，像木雕一般坐在马上，而他则忙着给马备好行装，准备出发。他确实适合为女王服务：高地的服饰风格将他那健壮有力的体态衬托得更加出色，而他帽子上的那根鹰羽，正是他身份的象征。我身上的那种“头目气概”很快就消失了，我只是闷闷不乐地坐着，擦拭着我那件劣质的乡村裁缝做的外套。

那些人排在那条崎岖的荒野小路上，唐纳德走在最前面，两名风笛手则在他身后整理乐器、准备吹奏。麦克拉克兰牵着玛格丽特的马，准备带它上坡，但上校叫住了他，让他分心，于是玛格丽特的马便停在了我身边。

“奥利弗，”她说，“等我们安顿在城里后，你得把你的外套借给我半个小时，让我修补一下。每次看到那些破洞，我都觉得浑身发抖。”

“您真是太好了，夫人，”我说，继续擦拭着外套，不想让她看出我的手在颤抖。

“奥利弗！”

她强迫我看着她，语气极其坚决。当她的蓝眼睛与我的目光相遇时，那眼神是如此清澈而专注，让我担心她会看穿我的秘密。

“微笑！”

我要微笑？真的要微笑吗？当凯特在汉雅兹听到这个消息时，她眼中的笑容将永远消失——因为杰克，亲爱的、出色的杰克，早已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不会按您的命令微笑，夫人。”我说。

她猛地抽动马缰绳，让马加速前进，麦克拉克兰则像猎犬一般迅速追了上去。

第十六章　邦尼·普林斯·查理

在进入镇子的路上，发生了一件让我极为震惊的事——毕竟我只不过是个从未见过战争的普通小农而已。在一条崎岖的道路穿过荒野中的山丘时，我们在右侧半英里处看到一群牛正被一群满头大汗的牧人用鞭子驱赶着，往山间更偏僻的地方去。我暗想，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我和乔也会在那里，努力保护自己的牲畜免受掠夺者的侵害。唐纳德渴望地望着那些牛，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而且正如他后来对我说的：“这虽然是个破小镇，但总比一群该死的牛强，因为我可以用两三枚硬币买到一对不错的母牛。”

利克镇到处都是高地人，多得就像蜂饼里的蛆一样。唐纳德和那些族人不顾拥挤与喧闹，为我们开辟了一条通往集市的路。按照上校的建议，他们便去寻找住处。随后我带领同伴们前往“天使”酒馆，那里人潮拥挤得简直像是在免费分发啤酒一样。

把马匹安置好并喂食并不难，因为很少有高地人向南行进，不过再往北走情况就不同了。接着，我带着同伴们走进院子，然后冲进酒馆，幸运的是，我找到了店主——他因为要理解那些盖尔语而几乎抓狂，根本听不懂一句英语。

“嗨，先生！”我说。
“哦！”他回答，“终于来了斯塔福德郡的人啊。”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利克啤酒的事，给我倒一杯吧！”

他很快就把酒拿过来了，脸上洋溢着真诚的骄傲，他将酒举到我的眼睛与光线之间，说道：“你觉得这酒的颜色和口感如何？天哪！这可不是伦敦那些劣质酒，而是纯正的斯塔福德郡啤酒。真的，你甚至能尝到麦芽的味道。”

“我敢打赌，我喝过的酒比这好多了。”我边说边露出轻蔑的笑容。

“我愿意用我的啤酒来打赌，”他说，“就算‘天使’酒吧里全是魔鬼，更别提那些女人了。还有，作为朋友，无论输赢，都请不要告诉我妻子你有比我们更好的酒。”

我喝完了他的酒，然后慎重地说：“不，没有。这是我喝过最好的酒了。”接着把一基尼还给他。

“这酒虽然不错，但还有点油腻。”他把基尼在空中转了一圈，还以乡下人的方式往上面吐了口唾沫以求好运。“先生，还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助您的吗？像您这样懂得欣赏好酒的人，不该被那些连啤酒都分不清好坏的野蛮人忽视。”他凑近我，低声补充道：“我给他们的酒，连我的马蹄都不愿沾，可他们却把它当宝贝一样对待。”

“那年夏天天气极其炎热。”我严肃地说，他则会心一笑。

“您真是个诚实的人。”他说，“还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助您的吗，先生？”

“把你的妻子叫过来，”我说，“我们再谈谈。”

女主人走了进来。她的脸颊和她的酒一样呈棕色，我们聊了至少十分钟。

最后，我以相当优惠的价格租下了可以俯瞰广场的最佳客厅给玛格丽特使用，同时也为我们每人安排了卧室。因为韦恩弗莱特夫人把弗里克大师给我的那袋金子还给了我。我发现有必要赶走那两三个想要占为己有的光脚家伙，不过只要他们晚上还能保持清醒的话，这事倒也不难解决。

我们爬着向床边移动。安排妥当后，我出去把玛格丽特叫进来。她对我所做的一切极为感激，便回了自己的房间，而我们三个男人则站在砖砌的道路上，观察着广场上的动静。

我们看到有两三个营的士兵从麦克莱斯菲尔德路进入广场，上校仔细地观察着他们，显然心情十分焦虑。即便以我这种没有训练的眼光来看，也能看出这些士兵素质参差不齐：大部分确实是体格健壮、行动敏捷、装备精良的战士，他们以整齐的队形行进，六到八人一排；但其中也有不少年纪较大的人和少年，而且许多人的武器也很简陋。

“你们估计总共有多少人？”上校问道。

麦克拉克兰用法语回答。此刻，上校脸上的严肃神情已不容置疑，他若有所思地吸着鼻烟，甚至第一次忘记了我的存在。

“对不起，孩子，”他回过神来，把鼻烟盒递给我，“希望镇上还有卖正宗斯特拉斯堡烟草的人。我的烟草快用完了，那些劣质的烟草根本无法满足我的口味。”接着，他环顾了一下广场，愉快地补充道：“对镇上的人来说，这真是一场不错的表演啊！”

就在我们面前，站在排水沟边缘的，是一位年迈而高贵的女士，她一直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幕。她抬起那副充满轻蔑的面孔看着上校，说道：“没错，先生！您说得对。这确实只是给镇上人看的表演罢了。不过我记得，30年前，这些没骨气的家伙的祖先们，也曾像鹰捕猎猎物一样热衷于战斗。”

“原来如此，夫人，”上校温和地说。

“确实如此，”她回答道，“但现在，为了赚钱，他们已经丧失了所有高尚的本能，只想着与伦敦的宫廷女子进行丝绸交易。与其为受上帝眷顾的詹姆斯出力，不如把漂亮的衣服卖给那个不虔诚的卡罗琳。”

毫无疑问，她是一位高贵的女士，却陷入了贫困之中，更糟糕的是，现在还处在一个充满邪恶与背叛的时期。由于年事已高，她说话时已经气喘吁吁。这时，一个卑鄙的家伙挤到她身边，想占据更好的位置来观察其他族人是否到来。她怒不可遏，用手中的黑木杖击了他，并几乎是在嘶吼着对他说：“托马斯·阿什利，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吧！好好想想你那值得尊敬的父亲吧！”

那个男人只好退开，她继续对上校说：“十五年前，他的父亲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他为了事业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为什么呢，夫人？”我问道。

“为了那项事业。”她回答。

“具体为那项事业做了什么贡献呢，夫人？”我继续追问。

“他坚决反对那些分裂主义者，先生。”她大胆地回答。

“夫人，”我回应道，“如果今天还有谁像他那样狂热，无论是城里人还是族人，我一定会扭断他的脖子。我们可以为查尔斯而战，但不必烧毁教堂。”

“毫不留情地战斗才是正确的做法。”玛格丽特说着，轻轻走到我和上校之间，双手分别搭在我们的手臂上。她把嘴唇贴近我的耳朵，开心地低语道：“长矛与信仰并重。”然后她用迷人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心中的阴云散去，我也对她微笑起来。

此时，人们纷纷将脖子伸向大路拐进广场的那个方向，显然有异常情况发生——原来那是王子的护卫队来了。他们都是装备精良的战士，身穿蓝色制服，面罩为红色，马甲则饰有金色花纹。与他们一同前来的还有军队的首领们，我听到麦克拉克兰正在向上校一一介绍他们的名字和身份。这支由六十多人组成的护卫队围成了一个正方形的三个边，然后便驻扎下来。

马匹们奔腾着，与此同时，其中一名首领宣布詹姆斯为领袖，并占领了那座城镇。
族人们的欢呼声渐渐消失了，但当另一支队伍进入广场时，欢呼声又响起了，而且更加热烈、更加自豪。这支队伍由擅长战斗的士兵组成，他们六人一排，共有一百多列，还有十几名吹笛手奏响激昂的乐曲，一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上面印着象征胜利的图案。队伍的最前面走着一位高大的年轻人，他相貌英俊，面容坦率、坚毅且聪慧。他穿着高地风格的服装：蓝色帽子上戴着白色花饰，右肩上系着一条宽大的蓝色丝带，胸前则有一颗星星。成千上万的族人们发出震天的呼喊声，那些等待中的首领们则低下头表示敬意——我知道，那就是王子。

在与他的亲信们简短商议之后，查尔斯几乎径直朝我们走来，似乎是朝着那座与“天使”旅馆相邻的漂亮房子去的。
就连镇上的居民们，在他走近时也纷纷举起帽子欢呼，因为他看上去确实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如今每当我听到关于他的悲惨故事时，我就会想起那时我所看到的他，以及在那段充满希望的日子里我所认识的他——那时他的命运之星还尚未达到顶峰。我出身于一个不重视王子的家族，现在我也不愿出手将斯图亚特家族从他们自掘的坟墓中救出来。不过，我必须承认，我所认识的“善良的查理”确实是个真正的男人，也是个真正的王子。

麦克拉克兰冲上前去，跪在查尔斯面前。查尔斯以友善而急切的态度抓住他的格子呢衣服的肩带，把他拉起来，然后向他提出了一连串问题。听到这位年轻首领的回答后，查尔斯把目光转向我们，很快便认出了上校，于是热情地伸出手来。上校则走到堤道上的人群之外，站好姿势行礼。我觉得他是广场上最镇定自若的人；事实上，仪式一结束，他就立刻开始吸鼻烟了。而玛格丽特则脸色时而苍白，时而通红，我的膝盖也因为紧张而颤抖不已。

我以为，会像老布洛格斯那样，让王子把我叫出来痛打一顿。

韦恩弗莱特上校与他会合后，王子欣喜若狂。

“默里勋爵一直提起您，”我听到他说道，“我觉得您是英格兰最重要的人物，现在您终于来了。我必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谢里丹以及其他人。”

他转过身，呼唤身边的一群人，几人随即走过来，被介绍给上校。在更多的握手与交谈之后，急切的王子抓住上校的胳膊，想要把他拖进为他准备的住所，但上校却反抗着，把他引向玛格丽特。

“这是我女儿，先生。”他简短而自豪地说道。

查尔斯立刻摘下帽子，恭敬地向她行礼。

“夫人，您是我的王子，同时也是我最谦卑的仆人。我的宫廷规模很小，而您的到来对它来说意义重大，就如同您尊贵的父亲对我军而言一样重要。哇，上校，”他微笑着对上校说，“等我在德比见到那位大人时，一定要在他耳边说点他的坏话——他从来没提过您的女儿。唉，简直就像谈论星星却忘了金星一样！”

“先生，他有个借口，”上校平静地说，“1738年在都灵时，默里勋爵唯一一次见到她，那时她还只是个满身活力、长着长辫子、穿着短裙的小女孩而已。”

“而现在她则——不过我会把我的看法留到下次在僻静角落里再说。”接着，他突然将目光转向我，我手里还拿着那顶沾满奶渍的帽子，“那我们这里还有谁呢？”

奇怪的是，玛格丽特、上校以及麦克拉克兰立刻忘却了礼节，争相向王子介绍我究竟是谁。几秒钟内，一连串的介绍声此起彼伏，让我感到既尴尬又愚蠢。

“一个一个来吧，”王子笑道，“当然，先从韦恩弗利特夫人开始。”

“殿下，”玛格丽特说，“这是我的挚友兼英勇的伙伴——奥利弗·惠特曼。”

“对一个穷困的冒险王子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惠特曼先生，只要您能将部分友谊与支持留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现在，请原谅我们，夫人，我还有许多话要跟您的父亲说。”

“先生，”我说，“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你开始得不错，”他说道，稍作笑声后又说：“我全心全意地帮你。”

“这位女士，”我说，“为了见到她心心念念的王子，不惜面对恶劣的天气与艰难的环境。她为您勇敢得如同狮子一般，但太过谦逊，只能站在那里为您祈祷。”

于是，他做出了那种能让粗暴之徒也愿意为他赴死的王者之举。他走上前，握住了她颤抖的双手。

“不必下跪，亲爱的女士，”他说着，用胳膊扶住她，不让她跪下。

“愿上帝保佑殿下，赐予您胜利，”她哽咽着说。“这三十年里，我一直每天都在祈祷，感谢上帝赐给我们这样一位配得上王位的王子。主必会怜悯雅各的。”

“我感谢上帝，”查尔斯说，“因为他给了我像您这样的朋友。”

他那件绿色格子衫的肩部用一枚精美的胸针固定着，那是一只镶嵌在银框中的凯恩戈姆山图案。他取下那枚胸针，将其别在那个颤抖的女子胸前。

“请为我戴着它吧，”他满怀深情地说道。玛格丽特的眼中噙满泪水，我的喉咙也哽咽了。而上校则把宝贵的斯特拉斯堡酒浪费在广场的石板路上。王子将胸针别好后，摘下帽子，优雅地弯下身，亲吻了她的双唇，随后便离开了。在场的众人纷纷热烈欢呼，那位年长的女士则跪下来祈祷。起身后，她用枯瘦的双手紧紧护住那份珍贵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想要离开。

“夫人，”我说，“我看您是独自一人吧。”

“是的，先生。”她轻声回答。

我伸出手臂，说道：“让我陪您回家好吗？”

她用锐利的目光从我的腰带一直扫到我的脸上，然后一言不发地挽住了我的手臂。在出发前，我本想向玛格丽特鞠躬致意，但她已经不见了。

我们很快便到了她的家——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她的小屋，它位于广场西侧后面的街道上。一路上，她因为过于虚弱、激动而无法说话。但在门口，当我准备鞠躬离开时，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让我跟她一起进去。

乍看之下，这显然是一座已经衰败的贵族宅邸。这里或许还有用草药烹制的精致菜肴，以及关于往昔荣耀的谈资。从那些仍保留着过去痕迹的物品上就能看出这一点：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黑色画作，画的是一位穿着领饰和绗缝外衣的骑士；烟囱架上放着一个捕鸟箱和一只猎鹰手套，上方则有一个椭圆形的盾形徽章，上面有一只从绿色背景中展翅而起的金色雄鹰。这里总会有新的希望诞生，但那是与圣母玛利亚相关的希望，她的形象被刻在木制祈祷垫上的象牙上。当她跪下来祈祷时，我低头行礼，却并不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熟悉的日常生活。

“夫人，”当她面带喜色地起身、转身向我道谢时，我说，“您完全有能力为我做一件大好事。”
“那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请您为约翰·多布森的灵魂祈祷吧。”
“他是您的朋友吗？”她轻声问道。
“夫人，他是我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今天早上，我杀了他。”一阵沉默之后，她说：“我会每天为您朋友的灵魂祈祷，也祈求上帝怜悯您，赐予您安宁。我们这些只会祈祷的女人，恐怕无法理解，对男人而言，现实生活是如何摧毁他们的信仰的。”
“您说得对，夫人，”我忧郁地说，“对我来说，今天天上已经没有上帝了。”
“不过明天还会到来，”她自信地回答，“对我来说，明天已经到来了。我的思绪回到了那个邪恶开始蔓延的年代——而如今，我们尊贵的王子正在根除那些邪恶。88年的时候，我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女，照镜子看自己还算漂亮，当然比不上您那位美丽动人的女主人。那时，我们哈迪威克的哈迪家族为这一事业付出了全部，也失去了一切。那面族徽曾经挂在宏伟的厅堂里。在近六十年的孤独与贫困生活中，我一直怀着自豪的心情看着它，感谢上帝，我从未后悔过。但我将会带着这份财富与友爱离世。”
她把胸针放到唇边亲吻了一下，随后，这个可怜的人开始剧烈咳嗽，瘦弱的身体因咳嗽而颤抖不已。一名漂亮的侍女立刻赶来帮忙，我们一起把她扶到火炉旁，用披肩为她保暖。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半闭着眼睛做梦的人。
“她不是总是这样，”她的女仆低声说，“也许会有一个小时像婚礼上的少女那样活泼，但之后就会一连几个小时处于昏睡状态。六月份她就76岁了，不过我觉得她活不到那一天。当然，愿上帝保佑她，我倒希望看到她破碎的心能得到安宁。”

她将香瓶凑到女主人的鼻前，用卢斯香水涂抹她那洁白的双唇。

“我无比爱她，”她简单地说道。

该离开了。我跪下来，亲吻了她那只苍白、纤细且布满皱纹的手。当我的嘴唇触碰到她的手时，她又开口了：

“再见了，哈罗德，我亲爱的！愿一切美好的神明与你同在！”

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身边是她的爱人，她送他去为某项事业而战；而那只没有戒指的手则表明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含着泪水悄悄离开了房间。

当我走到王子住所旁的街角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停在广场中央的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两位极为优雅的女士，马头处则站着一名穿着绿色马裤和黄色上衣的黑肤男子。玛格丽特和麦克拉克兰站在旁边，他们与那些新来的人正愉快地交谈着，不过玛格丽特因为对周围生动的场景充满兴趣，不时转头环顾四周。

我一直都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异，而且我相信自己也观察到了这一点，但此刻这一事实就像一记重击击中了我的额头。很明显，尽管玛格丽特穿着灰色的斗篷，但她才是那个欢乐而优雅的群体的领袖；同样容易理解的是，那些陌生女士们互相投以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们显然在取笑那位年轻首领的痴情模样。嗯，他在那儿，而我理应在这里。我狠狠地告诉自己，绝不能犯错，但当我挤进一群经过的族人中间，又躲到一排弹药车后面，从而避开那些搜寻的目光进入一条小巷时，我还是感到了苦涩。

我来到了一家酒馆，在那里我过得还算不错，尽管酒馆里挤满了族人们，大家都在大吃面包和奶酪。

还有冷培根，再配上一流的黑啤酒。我特意用英国人的方式支付餐费，以此表明自己是个英国人。

我离开那里后仍避开广场，绕着小镇闲逛，试图通过关注周围发生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那些高地人欢快、喧闹，而且充满自信——这也有道理，因为他们至今为止一直能与皇家军队一较高下。他们到处都在努力磨砺匕首和长矛，修理火枪；我能听懂的他们的谈话内容都是关于即将到来的战斗。在教堂的院子里，我发现有几个人正在练习射击，目标是一个古老的十字架。那个十字架已经被他们弄出了一些凹痕。我狠狠地骂了他们一顿，然后以几先令的价格买下了它。他们满怀希望地把目光转向教堂塔楼上的黄铜风向标，但我认为那东西不值得保存。况且，那个风向标是更好的射击目标，应该鼓励大家好好射击。

我这样闲逛了大约一个小时，心情极为糟糕。只要稍一闲下来，我就会想起杰克躺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的尸体，以及市场广场上的那顶轿子。

看够了那些高地人之后，我立刻朝“天使”酒馆走去，想看看马匹的情况——这是我一直拖延未做的一件重要事情。我快步走过广场两旁的商店，不经意间经过一家布料店时，不得不赶紧躲到一边，以免撞上从店里走出来的那位衣着华丽的夫人，而店主则低着头跟在她身后鞠躬。她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而且我当时正盯着那顶轿子所在的位置，所以避开她之后本想继续往前走，但她却厉声问道：“先生，您这样的行为是什么意思？”

我记不得自己一生中还有哪次会如此震惊。站在那里的那位优雅女士，脸上带着疑惑的微笑，眼中闪烁着调皮的光芒——她就是玛格丽特。

“我一直等待着您有空的时间，可现在实在等不下去了。”她说。

她的声音中依然带着那种可爱的假生气，但笑容与眼神却让那情绪的含义发生了变化。至少，我——那个喜欢观察她精致面容上各种表情变化的人——是这么认为的。我站在那里，手里摆弄着帽子，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在这种光线下，你不可能期望找到完美的匹配，”她继续说道，显然很享受我尴尬的样子，“更何况我还得戴着眼影呢。”

“不，夫人，”我绝望地回答，虽然必须说点什么，但却完全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出了差错，我可不负任何责任。那完全是你的错。把你的手臂给我吧，先生！”

我递出手臂，她将手搭上去，还把我的帽子戴好，然后我们一起朝“天使”餐厅走去。当然，为了让我更痛苦些，我们还得去见麦克拉克兰，他也很想加入我们，但玛格丽特把他打发走的方式，让我想起了凯特赶走啄食她鸡群的火鸡的场景。到了“天使”餐厅后，她领着我走进可以俯瞰广场的客厅，迅速把我带到窗边，打开包裹。她从里面取出一块布和一缕丝线，先在我的袖子上抹了抹，然后在我的眼前挥动。

“其实还挺配的！奥利弗，它们适合我吗？”

她穿着一件肉桂棕色的约瑟夫式连衣裙，腰部有纽扣，上下都露出由柔软织物制成的内衣，颜色为乳白色，上面有金色丝绸花纹。她戴着一顶用短毛皮制成的军帽，帽顶有一簇白色的羽毛，遮住了又露出她那一头金黄色的长发。

“你看起来完美极了，”我坚定地说。

“是为了我的王子，”她轻声回答。“把外套脱掉吧，让我让你看看我是个怎样的家庭主妇。”

我照她说的做了，她便脱下帽子和围巾。她让我舒服地坐在火炉前的扶手椅上，递给我一支新烟斗和一卷新烟草，还坚持要我抽烟。然后，她蹲在几乎位于我脚边的椅子上——那种椅子底部很矮，膝盖突出，后背则像梯子一样——开始修补布罗克顿的剑在我外套上留下的孔洞。

当我看着她专注地缝补衣服时的模样时，觉得自己真是笨拙至极。穿着那件破旧的外套，我简直像个乡巴佬；而穿上那件质量尚可但却是自家制作的衬衫，没有袖口也没有领口装饰，我的样子更是难以想象。

她也保持沉默。虽然那时任何交谈都会让我觉得厌烦，因为她的模样已经足够吸引我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起她之前与麦克拉克兰交谈时的样子。这又是一个致命的缺陷——我的谈吐就像我的衣着一样粗俗贫乏。在市场上的普通聚会上，我总是很受重视，人们视我为风度翩翩的家伙，同时也认为我学识渊博；就连我的农活也因我动作利落、擅长战斗而备受尊敬。可在这里，在这个客厅里，和她在一起——她如此美丽，就连她漂亮的裙子都几乎引不起旁人的注意——我却显得笨嘴拙舌、局促不安。除了注视她之外，我唯一做的事就是不断点燃烟斗。

“店里的那个人告诉我，”玛格丽特说，“那是来自美洲的最佳烟草。”

“我想确实如此，”我说，“我从来没抽过这么好的烟草。”

“不过它会给您带来不少麻烦呢，”她回答道，暂时停下缝纫，看着我。

“您给上校买了真正的斯特拉斯堡烟草吗？”我问道。

“没有。他缺货了吗？”

“是的，”我说。

“这也难怪。他把鼻烟盒放在枕头下，每当我早上给他送巧克力时，他总会深情地拿一大把，然后说：‘早安，亲爱的！’”

我笑了，随后又陷入沉默，心中思索着：当我在城里闲逛时，她一直在照顾我的各种琐碎需求。

此刻，随着一阵轻快的敲门声，一位活泼优雅的女士走了进来，她显得十分开心，而且对自己充满自信。

“多么迷人的家庭景象啊！”她惊叹道。“恐怕我打扰到你们了，亲爱的玛格丽特，不过我还是决定留下来。女仆正在端茶过来，我实在很想喝杯茶、坐下来休息一下。当然，这位”——她欢快地转向我，站在那里，暗自吐槽我的衬衫袖子——“就是无与伦比的奥利弗吧！很高兴能见到您，先生！”

我鞠了一躬，玛格丽特则严肃地说：“是的，夫人。这位就是汉雅兹家的奥利弗·惠特曼先生。奥利弗，我很荣幸为您介绍奥吉尔维夫人。”

我又弯下腰，说了些话。希望这些话很适合这个场合。

奥吉尔维夫人仔细地打量着我，就如同我挑选要买的牛时那样。

“戴维把我留在麦克莱斯菲尔德时，我说过我会乖乖的，我也确实会乖乖的，但我真希望他没让我来。”她说，“没关系！等我们在德比再次见面时，我的承诺就作废了，到时我会疯狂地和你调情，先生。”

“真的吗，夫人？”我回答道，“我对调情的技巧了解甚少，但我一直认为调情需要双方参与。”

“那当然，”她反问道，“这正是它的魅力所在。”

“我现在明白自己的错了，”我若有所思地说道。玛格丽特则拿着针，准备开始缝纫，静静等待着。

“你看，你已经在学习啦！是什么事情呢？”奥吉尔维夫人问道。

“如果由您来教的话，一点半小时就够了，”我大胆地说。

玛格丽特笑了起来，继续快速地缝着针。

“确实如此，我以前还曾用针在萝卜上打出火花来呢，”她得意地回答。“你现在身上有股聪慧的气质，我进房间时就能察觉到。亲爱的玛格丽特，你要知道，男人就像钻石——经过打磨和雕琢后会更加光彩夺目。等德比比赛结束后，我会教你一些东西的。在那之前，我就先好好指导你吧。”

这时，茶被端了进来。虽然玛格丽特仍在继续缝纫，但我们还是愉快地聊起了当天的主要事务——即将到来的晚宴和舞会。

“男人们一定会为你疯狂的，亲爱的，”她对玛格丽特说。“我们只有六个人，加上你就是七个，因为现在没有城里的女士为殿下服务了。我都被舞得筋疲力尽。麦克拉克兰每次都会想要和你跳舞，你最好尽可能多地和他跳舞，因为他跳得像仙女一样优雅。戴维也不错，但麦克拉克兰简直棒极了。而那个无与伦比的家伙……”她冲我做了个可爱的鬼脸，“看样子他会跳得非常出色。”

“我跳舞的样子就像只三条腿的熊，”我因自己的缺点被指出而面露难色。

“是你自己这么说的吗？”她反问。“像你这样的腿，却不会跳舞！好吧，那我一定会亲自教你，当然是在德比比赛之后。”

“好了，奥利弗，还是先处理我手头这些简单的事情吧，”玛格丽特说着，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我已经尽力帮你了。过来看看我的作品吧！”

她抓住外套的领子，我走上前仔细查看。

“太棒了！”我说，“简直像新的一样。”

夫人哈哈大笑起来：“哦，你这个讨好者！我在杜伊勒里宫从来没见过比这更好的做工。再往高处看看吧，你这个坏蛋！”

即便在更高处，做工依然十分精细完美，我衷心感谢玛格丽特。穿上外套后，我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毕竟他们谈论的大多是些我完全不懂的事情。多亏了玛格丽特的提示和解释，我才勉强跟得上对话。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随后上校便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来人的面容，等他走进来后，灯光才照亮了他的脸——原来是查尔斯王子。

“女士们，不必拘礼！”他愉快地说。我站起身，让他坐下，然后站在他身后。

“正如我叔公常说的，我来是为了救你的命，惠特曼先生！”

“您不必费心了，先生，”我说，“那些本来就是您可以随意舍弃的东西。”

“说得好，先生，”他回答，“我一定不会忘记的。”

“好孩子，奥利弗！”上校说着，伸手去拿鼻烟盒。

“不过，我还是得证明自己的观点！”查尔斯开心地笑道，“我的宫廷里有七位女士，还有无数位男士——其中大多数都是凶猛的首领，他们能像砍掉蓟草的顶端一样轻易地砍下人的头颅。可您却把其中两位据为己有，而且还是如此出色的两位！奥格尔维夫人，她的魅力无懈可击……”

“不，先生，”我说。

“殿下，我可以揪他的耳朵吗？”那位夫人尖刻地问道。

“可以，”查尔斯说，“除非他能证明自己的观点。你知道的，王子必须公正！”

“那倒合理，”玛格丽特说。

“当然，”奥吉尔维夫人反驳道。“如果他说我的眼睛像牛眼、嘴巴像青蛙，那他说的就是对的。”

“韦特曼先生，可要保住你的耳朵啊！”查尔斯冲我咧嘴笑道。“有什么问题吗？”

“戴维！”我说。

王子大笑起来，那位夫人也乐在其中。

“这是我离开巴黎后听过的最有趣的笑话了，”王子说。

“先生，请您解释一下。戴维是谁？”我问。

“是那位夫人的丈夫，”他回答。

“该死！”我叫道。“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苏格兰人呢。”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在如此繁忙的一天里，这真是个令人愉快的插曲，”王子说。“女士们，我很遗憾不得不让你们失去这么一位出色的骑士，但我自己需要韦特曼先生。”

半小时后，上校与我一起站在城镇的尽头，给我做最后的指示。我骑在苏丹身上，口袋里装着紧急的信件，还有许多重要任务要处理。

我们非常严肃地一起吸了一撮鼻烟。然后他合上鼻烟盒，抚摸着苏丹的天鹅绒鼻子，握了握我的手，粗声粗气地道别，便大步走回城里。我则骑着马驶向开阔的道路与黑夜之中。

第十七章 我的新帽子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是我心中最珍视的愿望得以实现的时刻。我当时23岁，拥有一个年轻人应有的全部装备——一匹出色的马、两把精准度极高的手枪、一把精良的剑、兜里装满几尼，还有对某个女人优雅美貌的回忆，以及一项艰巨的任务。我真正想要的唯一物质物品就是一顶新帽子，因为昨天早上的那场冲突以及之后的种种打斗已经毁掉了我的旧帽子。只要它还能与玛格丽特那件灰色羊毛披风上的帽檐相配，我就不会去管它；但当它与她的新帽子放在一起时，就显得很显眼，实在需要解决。

那个黑色的影子在我脑海中闪现又消失。我没有任何杀人犯该有的负罪感。我为玛格丽特而战，就如同他会为凯特而战一样。命运对我们太过残酷，但无论生活要求我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愿意一一承担。让我安心的是，就算杰克现在出现在我面前，他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依然会用那双有力的手握住我的手，露出那副充满童趣且充满爱意的笑容，就像他当初在市政厅的台阶上跑向我时那样。

王子委托我完成三件事：第一，将一份信件送到乔治·默里勋爵手中，无论他在哪里，很可能就在前方12英里处的阿什伯恩，那里有条不错的道路；第二，将一封信送到詹姆斯·布隆特爵士位于乌托克塞特附近的埃勒顿格兰奇庄园；第三，绕道德比的西部和南部，尽可能收集有关当地民众情绪以及敌军动向的信息，并在次日傍晚六点亲自将这些信息汇报给德比的王子。对于第三项任务，王子和韦恩弗莱特上校格外重视。显然，一份独立且可靠的报告至关重要。

最后，作为王子交给我的第一项任务所带来的附加任务，我带着那位夫人写给奥吉尔维勋爵的信。她擅自将我叫到她的房间里。

“告诉那边的戴维，我过得很好，非常好。”她边说边把信交给我。

“遵命，夫人。”我回答道。

“这当然是真的，你知道的。”她说道，似乎自己对此还有些怀疑。

“当然千真万确，夫人。”我肯定地回答。

“哦，你真是无与伦比的奥利弗，真希望你是个女孩啊。”她说着，抬起她那充满欢乐的少女面容，与我对视，同时将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为什么呢，夫人？”在她的触碰下，我挺直了身子。

“那样你就可以把这个也交给戴维了！”说着，她用甜美的嘴唇轻轻吻了我一下。

这让我极为慌乱，但她只是开心地笑了起来，而我则退出了房间。当我握住门把手准备告别时，她还用手指着我，强调道：“别忘了告诉戴维，我过得很好。”

她真是美好如纯金一般，直到最后仍保持着如此高昂的情绪。在雷·沃洛纳布尔先生所写的关于“四十五年战争”整个事件的记载中，可以了解到库洛登战役之后，她在为庆祝预期中的胜利而准备参加舞会时被俘虏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露出了年轻人的笑容。这些经历为我的人生增添了不少光彩——我遇见了一位迷人的贵族女士，她还亲吻了我。玛格丽特则背着我，对别人说我“无与伦比”。具体是什么词，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是“仆人”吧，但我并不在乎。

一英里又一英里地前行，始终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发现自己被一圈火枪手围住了，他们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将我困在中间。那是阿什伯恩军队的最外层防线。我喊出“亨利和纽卡斯尔”，并要求有人带我去乔治·默里勋爵的住处。黑暗中传来一声盖尔语的回应；那些人和火枪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名族人，他抓住苏丹的缰绳，带我进了城里。

那位将军住在“双颈天鹅”旅馆里，那是一家相当不错的旅店。我首先做的就是给苏丹盖上布，然后让人给他准备一桶温啤酒，再往里面加入三四把燕麦粉。在等待被召见勋爵的期间，我在旅馆的公共休息室里喝了一点白兰地，同时还阅读了墙上贴着的一张告示——上面悬赏五十几尼，征集能帮助抓捕塞缪尔·尼克松的人的线索。塞缪尔·尼克松又名“快刀尼克”，是个臭名昭著的强盗，身高六英尺，外表看似文雅、口才不错，但实际上是个残忍至极的恶棍。这时，那个高地人打断了我，示意我跟他上去。

我们上了楼，他领我进入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两位绅士坐在桌子两侧，桌上放着一张小地图以及两个装着黄色液体的大玻璃杯。

其中较年轻的那位与麦克拉克兰长相颇为相似，不过看起来更为朴实善良。另一位则是中年人，面相威严，当我把信交给他时，他怒视着我。

他不耐烦地读完信后，将其扔在地图旁边，说道：“他们今晚就会过来，戴维。”接着他简短地问我：“先生，您叫什么名字？”

“汉亚兹的惠特曼。”

“汉亚兹？哼！你是爱尔兰人吗？”

“不，大人。我甚至不是苏格兰人！”

他怒视着我，但他的同伴却笑了起来，说道：“那可是你肋骨下面的伤痕啊，乔迪！”

“该死的爱尔兰人！”默里叫道，“他们毁了整个事业，戴维，你心里也明白的。”

“当然了，”他回答道，“但那也没理由告诉一个连苏格兰人都看不起、甚至比腌鲱鱼还看不起他们的英国笨蛋。”

“也许如此，大人，”我对他说，“但我非常欣赏一位苏格兰女士，能成为她的信使我感到很荣幸。”然后我把信交给了他。

“天哪！”他兴奋地一边拆开信一边说，“你简直就像十二月的阳光一样令人欣喜。这是伊什贝尔写的。愿上帝保佑她那美丽的面容！”

他急切地读完信，然后把它紧紧抱在胸前。

“此外，”我继续说道，“我还受命转达她小姐的口信。”

“愿上帝保佑她！快说吧，快说！”

“我要告诉您，她真是非常好的人。”我像法官宣判一样严肃地说。

“你怎么看，乔迪·默里？真是非常好！哎，她真是个可爱的人儿，对吧？愿上帝保佑她！”

“我会把他们全都打发回爱丁堡去，”默里说，“女人在征战途中只会带来麻烦。你的伊什贝尔，去死吧，她想要一辆属于自己的马车，还要另一辆用来装她的漂亮衣服。”

“你倒很懂当兵的事，乔迪，”奥吉尔维反驳道，“没人比你更懂了，但你其实比十个小孩还不懂士兵的事。在格拉德斯缪尔时，我对麦金托什说：‘赶紧把这件事处理掉，桑迪，然后回去和女人们一起吃早餐！’我们确实这么做了。”

“没错，”默里承认道。“现在，戴维，带我们的信使出去，给他点吃的。谢谢您，先生！您骑马的速度真快。”

“比你的舌头还厉害。”

“大人，”我说，“虽然我尽了自己所能为殿下服务，但我毕竟还没有真正按照他的命令和授权行事。”

“那又怎样？”他问。

“所以，大人，我不是您手下的军官！”

“逻辑真棒！那么，我的朋友，结论就是……？”

“我宁愿打碎你的脑袋，也不愿再看你一眼！”

“等你成为军官之后，”他叫道，“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军官的礼仪。在此之前，我的小伙子，”他站起身来，伸出手来，“祝你好运！”

我们热情地握了握手，然后便分开了。

“乔迪·默里可是个了不起的人，”奥格尔维一边带我到走廊对面的另一个房间，一边说，“也许有点疯疯癫癫的，但那些该死的爱尔兰人把他气坏了。最近他们总是让他心烦意乱。”

他之后的谈话全是关于他妻子的事，不过他还是关心了我的状况。我吃了一半的冷鸡肉、一块乡村面包，还喝了一杯质量很差的麦芽酒，倒也吃得不错。据懂行的人说，阿什伯恩的麦芽酒是最好的，而麦芽酒的质量则是全英格兰最差的。

我和大多数生活在英格兰中心地带的人一样，太具有英国人了。著名的约翰逊先生就是我的同乡，我为此感到非常自豪。他因为我指出了他错误引用的维吉尔诗句而狠狠地训斥了我，我觉得那是我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事情之一。和约翰逊先生一样，我也喜欢正直的人，厌恶那些虚伪的人。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苏格兰人确实是正直的人，奥格尔维大人，而且属于最优秀的那类人。他身材瘦削，大约三十岁左右，脸上布满皱纹。

还有那些角度，以及遍布全身的瑕疵。作为贵族，他的钱袋里几乎没几枚金币，但大自然补偿了他，让他拥有充满骄傲的胸怀。对他而言，高地边界就是已知世界的尽头，因此他的头脑中充满了各种奇怪的无知与知识。

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他，因为他如此珍视自己的美丽妻子。她是著名鲍宾·约翰家族某个分支的子弟的女儿，几乎一生都生活在法国，直到一次偶然来到苏格兰后，被奥吉尔维看中并娶走了。他们是一对很不相称的伴侣——她来自巴黎的繁华沙龙，而他则来自北方雾蒙蒙的山区；但彼此间的爱让他们彼此倾心，因为两人的心灵都如钟声般纯净。

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回答关于她的外貌、言行等方面的问题。

“她当时穿着那件带漂亮小肩饰的棕色骑马服吗？”他问。

“没有，”我回答，兴趣愈发浓厚。

“那她是不是穿着那件上面有金色花朵图案的乳白色连衣裙？”

“也没有，”我微笑着回答，因为我已经发现了些有趣的事情。

“她是把那些衣服留到伦敦再穿吧，”他解释道。“天哪，她穿上它们一定会美极了。”

“不会的，”我说着，继续啃着鸡身上剩下的美味部分。

“要想让六英寸长的钢刀远离你的胸膛，你的逻辑可得费点劲了，”他愤怒地说。

“我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鸡肉，”我斜眼看着他——这对任何一个苏格兰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去他的鸡肉！”他怒吼道。“她为什么不愿意呢？”

“因为她把它们送人了，”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解释道。

“该死的！”老爷惊呼道，“送人了？那些东西可值我二十英镑呢！送人了！”他懊恼不已，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送人了！那个混蛋真是个无赖。二十英镑啊！”

“那远远不够！”我说，“要是能有两百英镑就好了。”

不过，两百英镑对他来说实在是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我的嘲讽根本没对他产生任何影响。我喝完啤酒后，他则继续用盖尔语自言自语。

“我会在伦敦补上这笔钱的，”他最终说道，“不过那可真是件难事。”

“确实如此，”我同意道，然后一饮而尽了杯中的酒。

看了看手表，我知道是时候去执行第二个任务了。苏丹从马厩里被牵出来，它状态极佳，似乎很想立刻出发。我检查了一下手枪，确保其处于良好状态，然后骑上苏丹，询问去乌托克塞特的路线。

奥吉尔维老爷以非常友好的态度与我告别，还亲手送给我一个巨大的马镫杯，他称之为“dock-an-torus”。

“伙计，”他说，“能与你相识真是太好了。我原以为一路到伦敦都不会遇到值得交战的人，更不用说交朋友了，但事实并非如此。为你干杯！”

“老爷，”我说，“您和您的夫人一样善良。你们俩都对一个处境艰难的人给予了极大的帮助。”

我们握了握手，互相致意，然后分开。

此时天色已经几乎完全黑暗，月亮还要一个多小时才会升起，不过天空很清澈，星星密布，为人们指引方向。埃勒顿格兰奇就在乌托克塞特附近，而乌托克塞特则是我所在郡内的一座相当大的小镇，距离阿什伯恩大约十五英里。道路都是普通的交叉路，状况很差，大部分路段更是如此。

真糟糕。我让苏丹继续前行，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不愧是个勇敢而经验丰富的人。我所能做的就是小心留意四周，而北极星则就在我的右手后方。

我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过去三天的种种记忆。我试图不去回想那些可怕的片段，但徒劳无功——一想到那些事，我就仿佛感到有烧红的烙铁贴在脸上般痛苦。我的眼前出现双重景象：一只眼睛看到的是杰克流出的红色鲜血，另一只眼睛则看到玛格丽特那金色的头发。骑马时，我努力用各种回忆来对抗痛苦，时而低声念着断断续续的祷文，时而又唱起一些乡村情歌，尽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在人生的旅途中，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生活给了我想要的东西，而代价却是死亡。

夜色漆黑，四周也空无一人。我骑马经过那些昏暗的房屋轮廓，穿过那些如梦似幻的村庄，却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有一次，我在路边看到了一盏灯，但当苏丹的蹄声表明我即将到来时，那灯光立刻熄灭了。这也难怪，因为这些可怜的人生活在两支军队之间，既不想与敌人为伍，也不愿与朋友为敌。对他们来说，只能在这两个沉重的负担之间做出选择。最后，我来到一家路边小酒馆，里面还有灯光亮着。我骑马过去，下马后把缰绳挂在门闩上，然后走了进去。

在那个昏暗又杂乱的房间里，我看到一男一女正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他们的背后是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杯子、盘子以及用餐所需的其他物品。他们起身迎接我，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原本在等待某人，以为我就是那个人。当他们意识到自己认错人后，那女人迅速走到男人面前，说道：“大人，您可把我们吓坏了！我能为您准备些什么呢？”

“来一杯上好的热啤酒吧，”我说，“给我上好的热啤酒，再告诉我一些信息，作为报酬，我会给你一枚金币。”

我语气友善地说话，毕竟我只是个过路人，没必要如此客气。但如果我真的不得不与他们打交道的话，那我肯定会先对他们保持警惕。那个男人不过是普通的小酒馆老板，长得丑陋、愚蠢至极，年纪大到足以当他妻子的父亲。

我之所以这样称呼她，是因为她手指上戴着婚戒。就那个地方和那种环境而言，她实在是个意外之客——一个活泼、都市气十足、穿着华丽却已破旧的衣服的女人。他为了几枚硬币就会割断我的喉咙，而她则会因为怨恨而这么做。他们就是那种人。

那女人走进了另一个房间，就在存放酒水的吧台后面，去拿用来调制酒的香料，男人则闷闷不乐地跟在她后面。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布告，正是我在阿什伯恩读过的《双颈天鹅》里看到的那幅。

“斯威夫特·尼克斯”是个被通缉的恶棍，显然还是个干过各种坏事的家伙。出于无聊，我走过去想再看看那幅布告。巧合的是，在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的嘈杂声中，我唯一能清晰听到的词就是“尼克斯”。

这让我起了警惕心。当那女人出来后开始在火堆旁忙碌，并叫我去看她正在调制的美酒时，我便站在她身旁，密切观察着她的动作，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情况。而且确实有必要如此，因为她那肮脏的丈夫悄悄跟在她后面，想趁我不备袭击我。我像猎鸟捕小鱼一样迅速扑向他，从他手中夺过那把破旧的火枪，用枪托把他打回另一个房间。

那个女人只是假笑着，继续调制她的酒。我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在吧台上，说道：“我看你这次要吃一顿有生以来最惨痛的揍了。”

“随你怎么做吧，混蛋，”那女人说，“请放了他吧，先生。他以为你就是斯威夫特·尼克斯。”

“你这个贱人！”他怒吼道，“是你陷害我的！”

“你才是骗子！”她反唇相讥，“我早就告诉过你，那个男人根本不是斯威夫特·尼克斯。”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从印记上就能看出来，”她立刻回答，“那上面记载着关于他的所有信息。”

我拿过那张纸，递给她，严厉地说：“读给我听！”

我原以为这样就能让她难堪，但她却很简单地回答：“我记不住上面的字，但我听过很多人朗读过它。”

“你听过别人朗读吗？”我问那个男人。

“很多次了，”他冷淡地回答。我看到那个女人的手指在抽动，似乎很想用指甲划破他那张丑脸。

“那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虽是对他说的，目光却转向那个女人，看到她脸上充满了邪恶的神情。她的反应快得让我措手不及，她谄媚地回答：“一想到钱，他就犯糊涂了，先生。请放过他吧。我已经为他准备了温热的麦酒和食物。”

这确实是实话，我对此很是满意。我让那个男人去给苏丹擦洗身体，而她则在我面前为他准备温热的麦酒和食物。

“您要去的地方远吗？”她问。

“这取决于到埃勒顿格兰奇有多远。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哦，知道啊，先生。詹姆斯·布隆特爵士就住在那儿。它在伯顿路上，距离塔彻特三英里远。”

“去乌托克塞特的路是直的吗？”

“走半英里后会有一个岔路。往右走，跟着路标前进就行。鲍勃，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她把东西拿得很好，但我感觉到她内心藏着深深的狡诈。不过，为了缓和气氛，我还是把那枚王冠给了她，说：“你……”

“应该得到更好的对待。”
“没那么糟糕啦，”她说。
“还有个更好的丈夫。”
“奥多内斯！你认为……”
她突然住了口，显然是第一次被说中。
一分钟后我又继续出发了。在岔路处，苏丹往左走，我不得不猛地把它拉向右边。道路状况越来越差，但奥里昂星仍在前方清晰可见，它位于乌托克塞特后面，于是我继续前进。如果因为路况不好就选择回头，那他在这些地方是走不远了的。不过不久之后就完全没有路可走了，我身处一片开阔地带。苏丹停下来嗅了嗅，然后转过头，似乎在告诉我一个我已经意识到的事实：我不该不把它交给它来处理，真是个蠢货。
“好了，苏丹！”我拍着它温热的脖子说，“你说得对，我的宝贝！我真是给你安排了件麻烦事。”
正确的路应该在我的左边。我让它朝那个方向走，它便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行，不时嗅着空气。幸运的是月亮已经升起，杰泽贝尔的谎言只会让我稍作耽搁而已。她故意撒谎，而我则试图弄清楚其中的缘由。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一片灌木丛旁，那里有一堵用粗糙石块砌成的矮墙，将灌木丛与田野隔开。我正专注地望着前方，突然苏丹剧烈地转向一侧，让我在马鞍上摇晃起来。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绝不会用马刺刺激它，为了几枚金币的话更不会这么做。我安抚了它，然后转身查看是什么让它如此不安。
说实话，是我自己吓到了它。如今，只要身边有朋友，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我们大多都愿意嘲笑那些迷信观念。可此刻我独自一人，身处冬夜的荒野中，而就在灌木丛中，有某种白色的东西在飞舞着。维吉尔相信有鬼魂，乔·布拉格斯也相信，而我，因为经常阅读……

我一边听着另一个人的话，一边保持开放的心态。显然，苏丹也心存疑虑，因为它不停地颤抖着、发出嘶鸣声。

我把它的头从那个“鬼魂”身上拉开，掏出手枪，观察着那个东西的动向。很明显，它是冲着我来的，因为它稍微转了个方向，直接朝我袭来。这时，正如玛格丽特戏称的那样，我的逻辑思维帮了我大忙。尽管环境十分阴森，但我还是看到了可以翻过那堵矮墙的路径。而无论是“鬼魂”还是我的理智都认为，它们并不受这些纯粹人为设计的障碍物的影响。于是，等到那个“鬼魂”爬到我的这边时，我严厉地说道：“停下来，否则我就开枪了！”它顿时发出一声巨大的哭喊，然后倒在地上。

我跳下去，把缰绳套在苏丹的头上，把它拉到那边。那个“鬼魂”其实是个成年女孩，只穿着一件白色睡衣，因为我能看到她睡衣下露出的赤脚。

“别害怕，亲爱的，”我安慰道，因为她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几乎要昏过去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说出来，我一定帮你办。来吧，要勇敢点！”

她用右手撑起身子，将那张苍白而颤抖的脸转向我。

“有强盗，先生！”她喘着气说，“他们正在杀害我的父母。看在上帝的份上，先生，请去阻止他们吧。”

“当然，”我愉快地回答，同时脱下外套，“来吧，勇敢的小姑娘！”

我扶着她站起来，让她穿上我的外套，然后骑上马，让她坐在我身后。

“紧紧抓住我！该往哪走？”

“先绕过那片灌木丛，先生！”

我们立刻出发了。这次我用马刺刺激苏丹，它便飞快地向前奔跑。绕过灌木丛，斜穿田野，翻过一道门——那个女孩紧紧抓住我，就像水蛭一样。接着沿着小路前进，又翻过另一道门；这时，那个女孩那只颤抖的右手伸到了我的肩上。

“那房子就在那儿！哦，上帝啊，但愿我们能及时赶到！”

“有多少人？”

“两个，先生。”

我在农场的院门处让苏丹停下，帮她下来，然后也跟着跳了下来。拴好马后，我们开始穿过院子。

幸运的是，月亮位于房子的另一侧，因此我们可以在一片漆黑中悄悄接近。此刻，我仍能感觉到那个勇敢的女孩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们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了下来；她松开了我的手，我独自踮着脚尖继续前进。从屋里传来锅子摔在厨房砖地上的声音——那个恶棍正在寻找藏起来的钱，把锅子一个个砸碎。由于找不到钱，他怒不可遏，大喊：“我要挖出那女人的眼睛！这样她就会开口了！”

心中充满怒火，我走进通往厨房的门口。我看到一个可怜的女人被牢牢绑在椅子上，而另一个戴着面具的恶徒，露出森然笑容，露出巨大的白牙，正用烧红的铁棍朝她的脸袭来。我向他开枪，他立刻倒地抽搐起来。另一个恶徒则从敞开的前门逃走了。我的第二颗子弹击中了他，他发出一声惨叫，像受惊的公鹿一样跳了起来，但他还是坚持着。我不敢让他留在地上，因为他腰间带着好几把手枪。那个女孩已经在给母亲解绑了，而她的父亲则被绑在角落里的椅子上，暂时还安全。于是我拿出了他腰间的六把手枪，把它们扔在桌上。那个男人流着血，脸色发紫，喉咙不停地抽搐，显然是在窒息。我打算把他送上绞刑架，于是把他抓起来，脸朝下按在桌上，猛击他的背部，结果他吐出了一颗牙齿。我的子弹已经打掉了他所有的门牙。

一切都很清晰明了，就如同凯特那纤细的手指能轻松地将豌豆从豌豆荚中挑出来一样。那人的牙齿虽被击中了，但伤势并不严重。我让他用自己手里的手枪顶住自己的头，然后命令他解开那个强盗的束缚。那农夫立刻照做了，还将强盗牢牢地绑在厨房的椅子上。事情一办完，他就立刻跑去拥抱自己的妻子，安慰她。妻子也回吻了他，然后默默地虚弱地指向我，于是他转过身来向我道谢。

“感谢你勇敢的女儿，”我说。他立刻冲过去，用双臂紧紧抱住她，哭着说：“我亲爱的南斯！”

按照我的要求，他点起了灯笼，我们便出去把苏丹牵进马厩。之后我们又回到厨房，开始搜查房子的前部。屋内景象颇为有趣：那位善良的妻子正在喝一杯欧防风酒，而那个女孩则依旧只穿着睡衣。她脸色通红，低着头，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嗨，小鬼！”我微笑着对她说，“你想再吓唬我一次吗？”

她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然后跑上了楼。为了不让她的母亲继续流泪道谢，我带路走向门口，接着我们开始继续搜查。

在距离门框大约两码远的地方，灯笼微弱的光线反射在了地面上的某个物体上。令我非常满意的是，那竟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一顶用最上等的海狸毛制成的精美帽子。帽带是用黄金制成的，帽檐上还有漂亮的装饰，显然非常时尚。我把原来的帽子扔进黑暗中，然后把新帽子戴在头上。现在，我可以和玛格丽特并肩行走，至少在帽子方面不必感到羞愧了。

“那混蛋在我打他的时候把帽子扯掉了，”我说。

“哎呀！他确实跳起来了，那倒是真的，”农夫说道。顺便提一下，我已经知道他的名字叫乔布·卢塞利。

下到路上后，我们的进展十分缓慢，直到走到大门处才有了新发现。这次轮到他走运了——那里有一匹出色的马被拴在柱子上。那马属于乔布，于是他便把马牵回自己的马厩里。

“这总该能弥补那些打碎的瓷器吧！”他高兴地说道。

回到厨房后，我们发现南斯已经穿好衣服，正在忙着在桌上摆饭菜。当我表示不饿、就算饿了也留不下时，她显得非常惊讶。为了不让她难过，我吃了一点东西，喝了一口麦酒，与此同时乔布则把苏丹牵到了门口。她是个可爱又漂亮的姑娘，看到她把麦酒杯送到那个强盗流血的嘴唇边，我的心里很欣慰。那个强盗像跑完步的狗一样狼吞虎咽地喝着酒。他活该待在那个通往绞刑架的道路上，我并不为他感到惋惜。但南斯却很同情他，女人有这样的心肠，对这个世界来说真是件好事。

“埃勒顿庄园还有多远？”我问正进来告知苏丹已准备好的乔布。

“大约六英里吧，先生。从这里到塔彻特有三英里，再往前走三英里就到庄园了。”

“真有趣，父亲，”南斯插话道，“今晚已经是第二位绅士询问去埃勒顿庄园的路了。”

如果这是第二十二次的话，乔布可能不会觉得有趣，但南斯确实机敏又聪明。

“呵！呵！”我说，“跟我说说吧，小姑娘！”

“就在父亲回家之前，我在大门处向吉姆道晚安，这时有个骑马经过的人停了下来，询问去埃勒顿庄园的路。”

“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南斯？”我问。

“不太清楚，先生。不过当他摘下帽子擦额头时，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只傻乎乎的鸭子。”

“说得好，南斯。”我笑着说，“第一次看到那张脸时，我还以为它就像一块猪油囊呢。”

“您认识他吗，先生？”

“我想我认识他，南斯，我必须去追他。”

从那劫匪的枪堆中，我选了两把给自己。那些枪是合法战利品，质量与弗里克大师送给我的那些枪相当，看来那个混蛋很可能是偷来的。我发现其他枪都已装好子弹，于是建议乔布整夜监视他，第二天一早把他连椅子一起抬上马车，送到最近的法官那里。

当我骑上马背时，乔布和他的妻子再次向我表示感谢。南斯坚持要来打开大门，在去的路上，她详细地为我指明了通往塔彻特以及格兰奇的路线。

她打开大门让我通过，然后走到我的剑旁，抬起脸等待我的亲吻。

“再见了，小精灵！”

“再见了，先生！愿上帝保佑您！”

这些亲吻与祝福已足以作为对我服务的回报，带着这份喜悦，我继续前行了。

第十八章　双六

时间并没有被白白浪费。我经历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旅程，也预感到了前方的危险与不确定因素。更让我自豪的是，我还得到了一顶漂亮的帽子。虽然它有点大，但在帽檐内侧塞上一小片纸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月亮越升越高，越来越亮，我一遍又一遍地摘下这顶新宝贝来欣赏它。它原本属于一个对帽子有极高品味的家伙。我对它非常满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玛格丽特看到它时的惊喜表情。毕竟，在她面前，我必须保持良好的形象；我真希望那个混蛋也能脱掉他的外套和长裤——毫无疑问，那些衣服也同样时髦漂亮，能让我显得更加出色。不过，就算整个伦敦的裁缝加起来，也难以比得上麦克拉克兰的技艺。一个人必须天生就适合穿华丽的衣服，就像鸟儿天生就该有漂亮的羽毛一样，才能穿出好效果。这个想法让我感到懊悔不已。我用力把帽子戴在头上，然后驱使苏丹加快步伐。

我前面的那个人，无疑就是政府间谍威尔。自从我把维吉尔塞进他嘴里之后，已经过去了一整天多的时间，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到这里。30年前，这里的人们还相当支持正派势力，而在各郡的贵族中，仍有一些人心中保留着那份旧日的热情。事实上，我的任务也正是如此——像威尔这样的探子，最适合去打探那些在酒馆里流传的闲言碎语，以及人们在市场小酒馆里透露的秘密，那些看似平静的乡村生活表象之下，其实隐藏着各种不同的观点。我用手指紧紧掐住自己的大腿，想象着自己正在拧断那个混蛋油腻的脖子，这种感觉让我很解气。

我开始骑马经过零星的房屋，然后穿过一排排小屋。苏丹有点累了，但作为一匹经验丰富的马，它一看到前方的情况立刻振作起来，沿着小镇的主街飞奔而去。阴影……

我左边的房屋以不规则的线条终止，而右边则是铺满石块的道路。快到镇子尽头时，我看到了与那些黑白相间的静谧房屋截然不同的一景——我右边有一家酒馆，里面灯火通明，喧闹不已。那里聚集着一群醉醺醺的人，有的在争吵，有的在激烈争执，还有几个人试图用高声的歌声盖过其他人的声音。我把苏丹牵到阴影处，想看看能看清些什么。它大概以为我在带它去马厩或饲料处，于是转向酒馆两侧的柱廊方向。我立刻制止了它，但就在那短短时间内，有个男人从柱子后面跳了出来，一只手放在我的马鞍把上，另一只手则做出警告的手势。他是个矮个子，因为着急而站得脚尖着地，低声说道：“继续赶路吧，惠特曼先生！再等一秒就可能让您付出惨重代价！”

他话音未落，里面的动静让他吓了一跳，趁我还没来得及询问他，他就又跳回了阴影中。

我催促苏丹继续前进，一旦离开酒馆的范围，就让它加速奔跑。它飞快地离开了镇子，穿过了斯塔福德路，按照这个速度，两个小时后就能到达汉雅兹以及我的母亲和凯特那里。我让它跑了整整两英里后才让它停下来，仔细思考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我根本不认识那个男人，但他却知道我的名字。显然他是我的朋友，因为他的举止和警告都表明他对我是友好的。他一定是在那里等待着什么，而且肯定在某个地方见过我，从而了解到足够的关于我的信息，知道危险究竟来自何处。显然，危险就在那家酒馆里。那些人很可能是士兵，事实上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士兵，因为不到两小时前乔布·卢塞利离开镇子时，镇上可没有士兵。关于我逃跑的消息很可能已经传到了斯塔福德；我在镇上很有名，那个陌生人也许就是某个在乌托克塞特完成交易后迷路的人。正如我所说，我不认识那个男人，但他很可能认识我；也许他是我的老同学，只是因为月光的关系而记不清我了，不过仍然愿意帮助我这个老朋友。这似乎是解决这个难题的最合理的解释。

这让我非常难过。关于杰克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开了，我再走过那些老街道时，到处都能看到人们摇头叹息的样子。看见他了吗？就是他！他杀了自己的挚友！汉雅兹的惠特曼！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能抬起头来了——他本就不该有资格抬起头的！马蹄声中，镇上人们的议论声不断传入我的耳中，让我感到恶心和头晕。

要不是我前面的那个脸皮厚的恶棍，事情就不会发生。他就像一只可恶的昆虫，试图伤害一个声名显赫的人。我急切地想再次与他对决。苏丹毫不迟疑地飞快地奔跑着，是时候留意周围的标志了。南斯曾耐心地教我如何识别这些标志。右边就是伍德沃德的茅屋，从那里开始，道路便向下延伸，通向一片长满古老榆树的阴暗地带；左边，在树木间的空地上，月光下可以看到一根破旧的灰色柱子，那正是玫瑰战争时期帕克·普特韦尔为了一段不值得用兔子之血来换的爱情而杀害布隆特的地方。南斯特意告诉我这个古老的悲伤故事，好让我记住这个地方，因为通往埃勒顿庄园的漫长道路就始于那座纪念碑后面的阴影处，然后沿着斜坡向右延伸。道路将我们带到月光洒在近乎草坪般的草地之上，再穿过草地，来到一片错综复杂的建筑群前。一分钟后，我从苏丹身上跳下来，用力敲打着埃勒顿庄园那扇镶有铁钉的橡木门。

没人回应我的呼唤，我又敲了几下，声音在房子里回荡，直到听到里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以及门闩被拔开的声响。门缓缓打开了大约一英尺，一个老人的头出现在门口，头上还举着一盏摇曳的灯笼。

“谁在那里？”他颤抖着问道。

“我是汉雅兹的惠特曼，”我回答，“不过我的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事要办。我必须见詹姆斯·布隆特爵士。”

“他几小时前就已经上床睡觉了！”他说。

“那就把他叫出来！”

老人把灯笼凑近我的脸，挺直身子仔细打量我。他的脸颊凹陷，牙龈上没有牙齿，眼睛里没有毛发，眼睑发红；显然是个年迈体弱的仆人，动作迟缓，但头脑还算灵光，对养活他的人有着近乎犬类的忠诚。

“年轻又熟练，”他低声说道，“不过年纪太轻，还不至于如此娴熟。不过我可记得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用长棍敲碎他的骨头。”

“我不否认，爷爷，”我试图哄他开心地回答，“在您那个时代，您可比我高两英寸呢。不过胸膛没我壮，对吧，爷爷？”

“你在跟谁说话啊？我当年可是有足够的力气吃肉、喝酒，身材也很壮实。现在可不一样了！”

说着，他抓住身上松垮的背心，补充道：“这背心曾经很合身啊，主人。现在天色已晚，我这把老骨头实在受不了再到处走了，不过‘忠实’狗会留在最后帮忙追猎的，布隆特家族的人向来不会食言。”

“把他带出来！”我重复道，“我长途跋涉而来，就是为了为他服务。”

老人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以那些老仆人特有的方式小声自语道：“除了帽子之外，简直就是个农民，根本不是什么夜行侠客。”

“把他带出来！”我再次说道，不是因为没话可说，而是想让他赶紧把事办了。

“哦——好吧，”他说着便走开了。

他离开后，我气得不行，因为他摇动灯笼试图让火焰更旺一些时，还嘀咕道：“一看就知道谁是真正的人。他肯定更习惯用雕刻刀而不是剑吧。他说什么来着？什么小麦农之类的！典型的农民名字！”

我一脚将门踢开，看着灯笼在走廊中摇曳。灯光在高高的、光秃秃的石墙上悬挂着的整套盔甲上投下微弱的光芒，那些盔甲看起来如此真实，仿佛骑士们真的被钉在那里，历经岁月流逝，逐渐化为尘土，只留下他们的战装——如同时间之岸上那些已失去生命、腐朽不堪的空壳。老人沿着走廊尽头的宏伟楼梯向上走去，然后向右拐进一条长廊。那温暖的光线消失了，只剩下黑暗与孤独。苏丹嗅着气味走到门口，把头和脖子伸了进来，还友好地用鼻子蹭我的胸口。我抱住它的脖子，抚摸它；在埃勒顿庄园的门口度过的那些焦虑时刻里，它成了我的伙伴与挚友，极大地安慰了我的心灵。

脚步声和里面的声音让我转过头去。有个男人正跑下楼梯，穿过走廊而来。在他身后，那个年老的仆人手里拿着灯笼，尽力快步追赶。

“詹姆斯·布隆特爵士？”我问。

“我就是。”他简短而困惑地回答。

“我给您带来一封来自一位地位极高的人的信，詹姆斯爵士。”我解释道。

他接过信，就像接过一碗毒药一样。 “灯！快拿灯来！你这个笨老头！快点！”他急促地说着，仿佛内心十分痛苦。那个老人几乎还没走到走廊中间，就加快了脚步赶往主人身边。他从仆人手中夺过灯笼，把它放在桌上，立刻拆开信，开始阅读内容。

灯笼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虽然还算年轻，但至少比我大五十岁左右。他有着薄唇、敏感的嘴巴，高挺的鼻子，以及敏捷而急切的眼睛。他的思维飞速运转，那张精致的脸上因为紧张而不断抽搐、起皱。另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是，那个老人说主人已经睡觉了，其实是在撒谎，因为主人穿着整齐，还戴着假发。

那头马的毛发一丝不乱，没有一根卷发松散或凌乱。这绝非半梦半醒中的幻想者，而是一个肩负着人生重担的人。

他将信纸在手中捏碎，然后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我转过身，轻轻揉弄苏丹的鼻子，让它安静下来、开心一些。老仆人再次拿起灯笼，用目光跟随主人的动作。

“一年前，没错！就是一年前！”我听到詹姆斯爵士这么说。他加快了脚步，话语断断续续，只有名词，动词则因含义过于沉重而无法说出口。“一个词！一个梦！一种已消逝的信仰！是的，父亲！魔鬼！亲爱的！”

《埃涅阿斯纪》中有一句极为精彩的诗句，我曾无数次试图翻译它，却始终失败。三天前，我还会以一个语言学徒的热忱再试一次。但现在我再也不需要尝试了。有些句子唯有生活本身才能诠释——Sunt lachrymae rerum et mentem mortalia tangunt。

沉默地走了一两圈后，詹姆斯爵士停止了踱步，走到我面前。

“先生，”他说，“您应该能理解我为何会忽视这位客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弥补这个过失。把灯笼给我，然后在这里等着我们，英斯基普。请跟我来，先生，帮我把马牵好。天哪，先生，您骑的可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马啊！喂，我的宝贝！我的人都已经睡了，所以我们得亲自动手，不过，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一定会很有趣，先生——那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就用我祖先的名字吧——汉雅兹的奥利弗·惠特曼。”

“这是个很好且有力的名字，先生，不过我的祖先并不喜欢它。”

“那您呢，詹姆斯爵士？”

“说实话，对我来说，这个名字已经不再具有任何象征意义了。一个善良的人完全可以自称‘奥利弗’，而不会让我感到不适。我曾经养过一只出色的猎狐犬，就因为它很棒，所以我给它取名为‘诺尔’。亲爱的……”

老父亲去伦敦找医生，想了解我的精神状况。这让他很担心！那位医生冷冷地说，我完全正常。于是，我那位堪称最优秀的人类的父亲，就下令把那只狗打死了！

他回忆起往事，笑了起来，但那笑容中并无欢乐，显然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们为苏丹安排了舒适的过夜之处，随后詹姆斯爵士礼貌地表示是时候照顾我了。他再也没有间接提及这件事，直到他领着我走过走廊时，在两排盔甲之间悬挂的一幅昏暗的画作前停了下来，举起灯笼让我看清楚那幅画。他带着一丝怨恨与悲伤说道：“一个人的祖先有时候真是烦人的家伙，先生！”

“确实如此！”我回答道。“我的祖先中有一个人正站在新耶路撒冷的城墙上，朝我挥舞着拳头。”

他开心地笑了，然后带着耐心跟在后面的英斯基普，带我上楼，穿过长廊，进入一条由墙上的灯笼照亮的走廊。我们在一扇门前停下，他正要带我进去，这时走廊另一头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位女士走了出来。她身着白衣，黑发散落在肩头，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灯笼“砰”地一声掉在地上，詹姆斯爵士像受惊的鹿一样冲进走廊。他紧紧抱住那位女士，热烈地亲吻她，接着跪下来伸开双臂。她把怀里的白色包裹交到他手中，随即传来一阵微弱的哭声。

“他们是一年前圣诞节结婚的，”老英斯基普低声说道，“孩子明天就五周大了。”

一名女仆从另一个房间冲了出来，在她的护送下，那位女士和婴儿被温柔地带去睡觉。詹姆斯爵士缓缓走回来。

“这是我的妻子和儿子，惠特曼先生，”他说。“您明天一定要见见他们。每当我试图打扰他们时，那个小淘气就会哭起来。”

“真该给他取名叫‘奥利弗’，这样才对。”我开心地笑了，因为他又在试图用嘲笑来压制自己。他让老人去厨房为我准备晚餐，然后推开门带我进了房间。

就规模与气派而言，这间房间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人惊叹不已。我费了好大劲才走到那个巨大的火炉旁——那里有两个人正坐着；高高的白色天花板上有精美的装饰图案，上面悬挂着各种雕刻精美的吊饰，就像汉雅兹宅邸屋檐上挂着的冰柱一样。房间的四周墙上摆满了书架，上面堆满了我从未想象过的书籍：成摞的厚皮装大册子，以及成排的精装小册子。如果得到许可的话，我一定会偷出一两个小时来仔细看看这些书。当我们走向火炉时，我因为动作迟缓而落在了主人身后，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与他平齐，以便向他行礼。当我走进约翰·弗里克大师的怀抱时，我惊讶得倒吸了一口气。

“我亲爱的孩子，”他喊道，“真是幸运啊！你怎么样？他们呢？”

他让我坐在他身边，因为无论在哪儿，他都是这里最重要的人物，尽管他的举止始终保持着谦逊与冷静。他用热情而友善的话语向詹姆斯爵士介绍了我，很快我就明白，他的好话足以让我赢得主人的信任与重视。那三位绅士给自己的酒杯倒满酒，以庄重的姿态向我举杯祝酒，我也立刻从因因斯基克的直率以及陌生环境所造成的不安情绪中解脱出来。

在场的第三个人是一位威尔士男爵，名叫格里菲斯·威廉姆斯，他是沃特金·温恩的远亲兼密友。我记得在利克时曾听上校提起过他的名字。格里菲斯是个四十岁左右、面容红润的年轻人，英语说得相当流利，不过有些含糊不清。他的头脑里想的念头并不多，但那些为数不多的念头却异常清晰明了。他让我想起了乔·布拉格斯——那人只会吹三首曲子，但却能吹得非常动听。

英斯基普给我带来了一道难得的鹿肉派，还有其他各种美味佳肴，还为我摆好了餐桌。我离开弗里克大师身边，去吃晚餐并听他们聊天。

他们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随后便陷入沉默。詹姆斯爵士谈论自己的孩子根本毫无意义——格里菲斯爵士家族人口众多，多年前就已经谈过这个话题了；而身为单身的弗里克大师对此一无所知。那年秋天，那个威尔士人的山谷发生了大洪水，他兴致勃勃地描述着那场洪水，言语中还流露出一些本土诗歌的韵味；但詹姆斯爵士从未见过洪水，弗里克大师也从未去过威尔士，所以关于洪水的话题很快也就结束了。

又是一阵沉默，而我则忙着享用那美味的苹果馅饼以及搭配的奶油，正沉浸在满足的愉悦之中时，詹姆斯爵士突然开口了：“惠特曼先生给我带来了一份邀请，其实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一种命令——要求我明天去极地之地与王子殿下会面。”

那个热情的威尔士人立刻站起身来，举起酒杯说道：“为王子殿下干杯，愿上帝保佑他。”詹姆斯爵士也不得不跟着举杯，尽管他并不想这么做；如果我不加入的话，场面会显得很尴尬，而且酒的品质也非常好。

“请原谅我，各位，”弗里克大师说，“我不确定这里所说的王子殿下是哪位，而且我对政治一窍不通。”

“愿上帝保佑他，”威尔士人继续说道，“等他渡过特伦特河后，我一定会去见他。”

又是一阵沉默。

“既然问题已经提出，我就必须给出答案，”詹姆斯爵士打破沉默说道，“我要么继续坚持父亲的信念，要么放弃它；要么信守承诺，要么违背它。我能否既忠于父亲的信仰，又为孩子的利益着想？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会两者兼顾。但如果做不到的话，那我该选哪个呢？命运让我陷入了两难境地，惠特曼先生。”

在临终之际，父亲将他在旧信仰中的地位传给了我。他是个忠于流亡派系的信徒，也是霍诺斯特·希彭的密友与搭档；对于那些不断被编织、破坏又重新编织起来的地下阴谋网络，他的参与程度甚至比希彭还要深，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十年前去世为止。由于他为这一事业付出了巨大牺牲，我继承的只有债务和贫穷。他能死在床上而非被处决，实在是个奇迹——因为他既热心又谨慎。九年来，我像隐士一样生活在这里，只有债务和书籍相伴。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年轻女孩”——他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她成了我生命中的一切。幸运的是，我还遇到了弗里克大师，他帮我处理各种事务，以明智而慷慨的方式给予我帮助。”

“10%的报酬，奥利弗。”弗里克大师打断道。

“胡说！我再说一次，是明智且慷慨的帮助。”詹姆斯爵士热情地说。

“要有可靠担保的话，才给10%的报酬。”弗里克大师严肃地回答。

“去你的10%！”

“看来是这样，而且还得有担保！”弗里克大师迅速说道。

“该死！正是如此！”詹姆斯爵士说着站起身，在我和壁炉之间来回踱步。“一年前，先生”——他特意对我说道——“如果接到召唤，能够接替我父亲本应担任的职位，同时实现他临终前希望我接手的愿望，我一定会欣喜若狂。不过，对于那个事业和信仰本身，我并不看重，因为它们对我来说毫无价值。你说的那个在罗马闷声模仿的老梅兰科利先生的所谓‘神圣权利’，真可笑。他就是个老傻瓜，仅此而已。但布隆特家族的人终究还是布隆特家族的人。我欠祖先一些东西，我对父亲的承诺也不应是空话。然而现在，生活的种种诱惑把我往一个方向拉，而已故的父亲以及那套信仰则把我往另一个方向拉。”

我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为此我反复思考、讨论，直到头脑一片混乱。现在，先生，请给我一些建议吧！

“我已选择追随您王子的道路。”我说。

“该死，先生，您是在嘲笑我吧。那根本算不上建议，简直是折磨。”

“我已背弃了自己一生的信仰以及内心所有的良知。”我继续说道。

他停下脚步，凝视着我。

“我有值得尊敬的祖先，可我却将他们的教诲视若无物，就像对待一张写满孩童胡乱涂鸦的废纸一般。”

詹姆斯爵士走到桌前，他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情绪。

“为什么？”他问道。

我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为了一个女人。”我低声说道，声音很轻，但却充满自豪。

我们的手在桌面上紧紧相握。

“您做得很好，先生！”他说。“我本是想请您给我建议，而您却为我树立了榜样。”

他又坐下来，满怀希望地望着火光，随后又忧郁地看向弗里克大师。

“惠特曼先生的情况和我的情况有个不幸的不同：我向那位父亲做出了明确的承诺，而他却没有。”

“我承认这确实是个很大的差异。”弗里克大师说，“不过我不是耶稣会士，无法裁决这类关乎良心的问题。我只处理商业上的问题，那些问题都是明确、合法且形式化的。在商业事务中，一旦做出承诺，我一定会严格且准时地履行它，因为违背承诺的后果就是破产——对商人来说，那就是死亡。”

“所谓道德破产，确实存在这种事。”詹姆斯爵士阴沉地说道。

“很有可能。”弗里克大师回答道。

“这一切不过是些空话罢了，全是话、话、话而已。”威尔士人说道。

“而那些话，各位先生，确实毫无用处。詹姆斯爵士的头脑被一堆堆的话给缠住了，他根本看不清任何东西。我不是个喜欢空谈的人，也不在乎你们所谓的‘问题’。”

“很好。”我说。

“确实如此。”他继续说，“去他的那些话和问题吧，它们根本没有任何用处。我们的好朋友詹姆斯爵士深陷重重麻烦之中，就像陷入泥沼里的人一样，动弹不得。而我可没有那些问题。去你的问题吧！我的表弟温恩则满脑子都是问题，他还一直在望着斯诺登山上的云朵，而我却已经准备就绪了。我直说吧：如果王子越过特伦特河，我就会加入他。”

“为什么是特伦特河？”我问。

“那是我的标志，也是我判断该做什么的依据。其实很简单。我是个简单的人，脑子里没有什么问题，真的，我告诉你们。如果王子跨过了特伦特河，我就想：好吧，那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现在轮到我了。说实话，用像特伦特河这样的简单标准来决定事情，总比被你们的问题搞得一团糟要好得多。我可以一一说出我的祖先，一直到伟大的卢埃林的旗手，但他们都已经死了，我可不想在他们遗骨间徘徊，试图找出该怎么做。我只要看着那条美丽的河流，等待即可。”

在这段长篇大论中，詹姆斯爵士一直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看着他。

“我给查特利塔楼的查特利寄了一封信，”他说，“他是我们当中的人，而且据说是个很厉害的人。至少我父亲一直这么认为的。所以我谨慎地询问了他的意见，他的回复是：‘栗子就在炉子上，我在等着看它会不会掉进火里。’”

“撞上挡泥板了。”我无法仅凭河流或坚果来做出判断，其中肯定还有更复杂的因素。

命运夺走了他处理这个问题的机会。没有敲门声，也没有任何言语，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十几名士兵迅速而安静地冲了进来，用步枪对准了我们。一名手持剑的军官从他们中间挤过来，朝我们走了半打步远，然后以正式的姿态用剑向我们敬礼，说道：“以国王的名义！”在士兵队伍后面，有个穿着平民衣服的人犹豫不决地站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我还是清楚地认出了他——那就是政府的间谍，威尔。我完蛋了。我赌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切，却出了大错。现在，我只能与玛格丽特告别了。

那个威尔士人依旧坐在椅子上，冷静得就像他家乡的群山一样。弗里克大师背对着新来的人，迅速转过身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坐下来，仿佛这次打扰他的人只是来送蜡烛的老英斯基普而已。布隆特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向那名军官。

“蒂弗顿勋爵，这种闯入行为意味着什么？”他质问道。

“意思就是，”军官镇定地回答，“如果你们中有任何人试图反抗，就会立刻被枪杀。大家靠近点，保护好你们的同伴！”

命令得到了迅速而准确的执行。站在队伍左边的三个人负责看管我，我则坐在那里，装作在摆弄酒杯的样子，但实际上那些对准我头部的步枪让我心如鼓跳。这些人并非布罗克顿手下的那些未经训练的士兵，而是穿着蓝色制服、戴着尖顶帽、穿着白色马裤和高筒靴、系着腰带、扣着纽扣、还带着口袋的训练有素的老兵。能被这样高大威猛的人枪杀，倒也算是一种“荣幸”。

看到我们并无威胁后，那名军官便放下了那种军人式的严肃态度，仿佛那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他是我见过最精致、最英俊的男人，看上去就像是从德累斯顿瓷器上走下来的精美雕像。他应该没怎么当过兵——伦敦沙龙里的优雅气息依然萦绕在他身上。

他——表现得极为镇定自若，多半时间都在装模作样地行事，做任何事都带着一种优雅与趣味，实在十分有趣。看到这样一位完美的男人，我那对新帽子的得意之情顿时烟消云散了。

“我向您保证，亲爱的詹姆斯爵士，”他说，“不得不做出如此难看的行为真是件烦人的事。该死！我自己也不愿这么做，但法律就是法律，职责就是职责，您也知道那套老生常谈，所以我不得不照做。”

他打开鼻烟盒，递给詹姆斯爵士，后者却粗暴地将其挥开，说道：“请给出您的解释吧，大人！”

“哎呀，别生气嘛！用盖子里的维纳斯香烟抽怎么样？多漂亮啊！真希望自己能生活在那些女士们躺在海边的时代！我讨厌这些该死的宽大裙摆。在《Pantiles》杂志上见过穿那种裙子的人，简直可以把她们推倒，像搬运桶子一样拖着走。”

“大人，”布隆特再次说道，“我在等待您的解释。”

“反了，”他轻快地说。“我可真聪明地骗过了你们，该死！我的委任状上的墨水还没干呢！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本事！”

“鉴于当前的情况，我就以您的委任状为依据吧，大人。不过，您能告诉我您为何而来吗？”

“天哪！当然可以！那边有个穿着白镴纽扣的卑鄙小人——过来吧，先生，让詹姆斯爵士看看你那张丑脸！——他说您是个不忠的人、叛徒之类的。我不信他的话。就算没有他的证词，我也不会理他，但他确实知道一些内情，还给我看了大臣先生写的委任状，内容是要求去拜访国王的臣民之类的，您懂的，所以我必须调查一下。指控就是指控，难道不是吗？别靠太近，长着猪眼睛的家伙！快把你的故事说出来！”

大人显然不喜欢整件事，而我的出现对詹姆斯爵士来说更是极为尴尬——我可是能用来对付他的证据啊。当韦尔笨拙而犹豫地走上前时，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他露出半口脏牙，用一块脏手帕擦拭着自己发黄的脸庞。令我惊讶的是，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认出我的迹象。我本应是他的王牌，可他却选择不使用我。

“詹姆斯爵士是众所周知的雅各布派分子，大人！”他颤抖着说道。

“没错，韦尔先生。如果你打算在这些寒冷的夜晚一直来打扰我，让我去拜访那些已知的雅各布派分子，那可就麻烦了。不然的话，我就把你像一只没人要的狗一样，用砖头绑住脖子扔进池塘里去。还有别的什么吗？”

“这是个雅各布派的阴谋，大人。这里正在有人密谋反对我们仁慈的国王。”

“那我倒要仔细看看他们。阴谋可是非常有趣的东西，不信你试试看。看来这家伙就是个阴谋家呢。”他大步走过来审视我，“他的阴谋简直就像藏在肉饼里的东西。我记得以前还曾在饭桶里发现过类似的阴谋，所以这个肉饼确实很可疑，韦尔先生。我们进展得不错啊。还有这个正在烤脚的阴谋家——显然不是个聪明的家伙。他该不会是在睡觉吧！我得绕着他转一圈，考考他。”

他以一种戏谑的姿态绕过弗里克大师的椅子，走到壁炉旁，然后转身瞥了他一眼。刚看完，他就大声叫了起来，随后又恢复过来，放声大笑起来。他拍打着膝盖，开心得直摇晃。弗里克大师则面带平静的微笑看着他，说道：“您好，大人。”

“很好，谢谢！”大人欢快地回答，不过有点过于欢快了。“天哪！这是自诺亚离开方舟以来最有趣的事了。过来吧，间谍！你想告诉我这就是个雅各布派分子吗？”

当那个间谍慢慢靠近时，弗里克大师站起身来，迅速转向他，说道：“你好，特恩迪奇。”

“快把我绑起来！”大人喊道，“他叫威尔！”

“如果我称他为特恩迪奇，他就会更清楚我是谁了。”弗里克大师冷冷地说。

他说的是实话。我能看到绞刑架的阴影笼罩在那个人的脸上。他浑身僵硬，痛苦地挣扎着，就像被夹在鸡嘴里的虫子。弗里克大师彻底了解他的内心世界。蒂弗顿大人则是另一类人，但他同样掌握在主人的手中。普通的伦敦市民约翰·弗里克参与了这场命运的游戏，并且掷出了双六点。

这座华丽的房间里曾见证过十几代人的痛苦与欢乐，但没有任何场景能比得上这一幕的生动性。那些画面又浮现在我眼前——那些身穿蓝白制服的士兵，仍端着步枪；那个面无表情的威尔士人，冷漠得如同斯诺登山一般；那位风度翩翩的贵族，依旧光鲜亮丽，不再装模作样，而是显得有些焦虑；那个心高气傲却忧心忡忡的詹姆斯党人，为妻子和孩子感到恐惧；那个间谍，无论是威尔还是特恩迪奇，都用自己为别人准备的绳索套住了自己的脖子；还有约翰·弗里克大师，那个安静如贵格会教徒般的商人，他的势力深植于世界各地的贸易网络之中，因此我们才得以在这片网络的庇护下安然无恙。最后，我想起了自己，心中充满了对玛格丽特的思念。

“来吧，霍恩兹迪奇，或者特恩迪什，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大人说道，“你到底有什么要说的？”

那个可怜的家伙无话可说。他只希望赶紧离开，远离弗里克大师的视线。他含糊其辞地提到了错误、热情以及宽恕之类的话。

“够了！你们全都给我出去！”大人喊道。由于这些并非军队常用的命令用语，那些人便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放下武器，快一点！”他继续命令道。“转身！迅速行进！”

他们的中士负责带领他们离开，詹姆斯爵士则跟在后面，亲自为他们服务，还安排仆人们为他们提供照料。

詹姆斯爵士一离开，那位贵族便立刻走到弗里克先生身边，与他低声而认真地交谈起来。我则走到那些文件旁，希望能找到维吉尔的初版作品，但弗里克先生大声呼唤我的名字，让我回去。

“奥利弗，”当我走到他面前时，他说，“我想让你认识一下最尊贵的蒂弗顿侯爵！”

我鞠躬，他也回以鞠躬，还说了些关于我们这次会面的轻松愉快的话。接着，他声称自己饿极了，便开始大吃鹿肉馅饼，同时让我坐在他对面。

“天哪！我真是饿坏了，”他说，而且确实像农夫一样大口进食。他还把鼻烟盒推到我这边，我差点因为闻到鼻烟而打喷嚏。

“这真是一件杰作，”他在吃完馅饼又吃派之前说道，“在‘可可树’和怀特俱乐部里，我再也不会听到类似的故事了。说真的，我可不想再听到别的故事了！这太棒了。等那个老家伙纽卡斯尔最终化为尘土之后，这个故事仍会让我记忆犹新。”

“什么故事？”我问。

“你知道为什么一个月前我会缠着纽卡斯尔，让他帮我找一支蓝队队伍吗？”

“一点也不知道！”

他俯身越过桌子，在我的掩护下朝正在与那个威尔士人交谈的弗里克先生点了点头。“为了避开他！”他低声说道。

我一脸怀疑，于是他意味深长地敲了敲自己的口袋。

“他真是个好人。他二话不说就再给我六个月时间。要是我早知道的话，就不会去四处奔走了。我还是更喜欢待在马路上！”

他是这么说的，但实际上他却像城墙一样坚不可摧，就像卡洛登战役中的狮子一样勇猛。他出身于显赫的家族，高贵品质与生俱来。那些装模作样、玩弄权术的行为不过是社会强加给他的罢了。当詹姆斯爵士回到房间时，我亲眼目睹了一切，这让我深受启发。蒂弗顿凭直觉就明白了状况。

“詹姆斯爵士，”他说，“我有话想跟您说。”

“请讲，大人。”

“我就直说了吧，”大人继续道，“我不会提问，也不会妄下结论。我只是想指出，那个间谍之所以崩溃，是因为他在这里发现了弗里克先生。”

“我确实看到了很多，大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侯爵怀疑地说道。

“下次审讯时我就可以把他绞死，”弗里克先生插话道。

“原来如此。他当然不想被绞死，没人愿意啊。这是很自然的反应。所以一想到这个他就崩溃了。”

“是的，大人，”詹姆斯爵士回答。

“我任由他崩溃，然后充分利用了这个机会。您真的看到那么多了吗？”

“是的。”

“现在，詹姆斯爵士，作为布隆特家族的一员，也就是一个拥有光荣姓氏的人，您有责任确保：如果有人质疑我的行为，我能声称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因为这里根本没什么可看的。我已经完全把自己交到您手中了，詹姆斯爵士。无论还有谁加入王子的阵营，您都绝不能这么做，否则您就会连我的头一起拿走。”

话说得恰到好处，毫无做作之处。詹姆斯·布隆特爵士的问题就此解决了。他也教会了我一些东西——他只不过伸出了手而已。

“图恩迪什的末日到了！”蒂弗顿说着，紧紧抓住了它。“而且这是最好的结局，因为高地军队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看到我对法国宫廷中最著名艺术家所画的微型画不屑一顾，他立刻开始取笑我对艺术的冷漠态度。我任由他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的目光一直盯着詹姆斯爵士，他正在手中摆弄着什么。片刻之后，王子的信在火焰中燃烧起来，与此同时，布隆特家族的保皇主义思想也一同被烧尽了。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老爷对法国派艺术家们的评价，他的士兵进来报告说大家都已备好马匹。

“去打仗什么的，真见鬼！”队长疲惫地说道。

“请原谅，大人，”士兵补充道，“那个叫什么来着的人已经离开了。”

“那就好，他回‘黑天鹅’酒馆找他的同伙去了。”

“是的，大人。另一个则是布罗克顿勋爵麾下的龙骑兵中士。”

“啊，我看见他们在一起闲逛。那个脸上有道伤痕的家伙，手指都能插进去！”

幸运的是，侯爵夫人正忙着喝最后一杯酒。这下可真是坏消息接踵而至——我从烟雾中逃出来，却又陷入了更糟糕的处境。

“大人，”弗里克先生说道，“我有个手下，名叫多特·吉布森，他在‘黑天鹅’酒馆。如果您能让您的士兵带给他一张我的指示信，我将不胜感激。”

“天哪！我自己去送吧！”老爷高兴地叫道。

弗里克大师走到一张桌子前写下便条。我现在知道是谁向我发出警告了。我的主人将便条收进口袋，我们便悄悄地走到大门处为他送行。在明亮的月光下，守卫们展现出英勇的姿态；弗里克大师挽着我的胳膊，带我出去观看他们飞奔过草地，然后消失在山丘那端。

“安心入睡吧，奥利弗，”他说，“多特·吉布森会及时向我们报告敌人的动向。”

随后我们便聊着上校和玛格丽特的事，一起慢慢走回来。

第十九章　虚荣的结局

次日早上八点钟，我才开始执行第三项任务。首先，我得去抱婴儿——这也难怪，因为自从离开家后我就再没睡在床上过。接着，我仔细翻阅那些书，其中有一本堪称珍品：那是1469年在罗马印刷的维吉尔作品初版，实在让人难以舍弃。之后还要照顾布隆特宝宝，他的母亲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士，身上仿佛披着一件仙女的华服，洋溢着母性的光辉。仪式的一部分就是把布隆特宝宝交到我怀里，他们非常小心地操作，生怕我压到或弄掉他。他的皮肤像白色缎子一样光滑，可爱的小脑袋上还长着银色的绒毛。总的来说，我觉得他是个男人梦寐以求的宝贝，真希望他是我的孩子。尤其是当宝宝没有哭闹，而是用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露出微笑时，他父亲更是显得极为沮丧。

“可爱的小宝贝啊！”他的母亲说道。

“丑陋的小猴子！”他父亲叫道，“他为什么就不能对我笑呢？”

“试试看吧！”我把宝宝交给詹姆斯爵士，很高兴能摆脱这个责任。

布隆特宝宝又看着他的父亲，露出了笑容。看到詹姆斯爵士因为儿子的第一声微笑而如此欣喜，我深刻体会到了人类内心最真挚、最美好的情感。

“改变的是你，詹姆斯，而不是我们的小宝贝，”他的妻子说，“他永远都会对像你今天这么开心的人微笑的。”

我心安理得地沉浸在那些美好的时光里——一边翻阅着旧书，一边看着新出生的婴儿。因为弗里克大师给我带来了消息，这让我的第三项任务变得容易多了。我并没有告诉他我手头要处理的任务是什么，觉得把这件事强加给他不太公平；但他显然已经猜到了，因为他来告诉我，来自斯通的最新消息是：公爵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南进发，企图在可能的情况下挡在王子与伦敦之间。他还告诉我，查尔斯已在凌晨时分与默里会在阿什伯恩会合，他们重新集结的部队已向德比进发。显然，他对这些重要事情的了解极为详尽，我对他如此周全的表现表示钦佩。

“都是公事而已，亲爱的奥利弗。古人有句话：‘知识就是力量。’我稍微加以延伸，使之更适用于现代社会。仅此而已。”

“那现在这句话该怎么说呢，先生？”

“知识就是金钱，而金钱就是力量。”他苦笑着说道。

至于那些虽不重要但却更让我担忧的事情，他告诉我，他的手下多特·吉布森报告说，间谍韦尔在清晨就骑马前往斯塔福德，而那个龙骑兵中士则仍潜伏在“黑天鹅”酒馆里。他们之间似乎进行了长时间的商讨，好像是在一起行动。

很可能是这样。值得注意的是，那个间谍在弗里克大师将其制服之前就已经见过我，并有机会告发我。因此，有理由认为，即便没有弗里克大师的出现，他也会选择保持沉默——毕竟针对我的证据实在太过充分。当然，那个龙骑兵中士很乐意看到我失去行动能力，最好是被杀，否则至少把我关进监狱也行，不过他错失了这样的机会。无论怎么想，我都无法为他们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

我向格兰奇告别，耳边回响着尽快回去的迫切邀请。弗里克大师一直陪着我，直到我们离开门口那群人的听力范围之外。

“奥利弗，我们又在德比见面了。”他伸出手来说。

“那真是好消息，先生。我今晚会六点前赶到那里。”

“一定要小心那个中士。他和他的主人只要有机会就会抓住你。他们对你有很深的仇怨，小伙子。”

“等一切了结之后，他们的仇怨只会更深而已，先生。”

“你会有机会与他们一决高下的，奥利弗。你会享受这个过程的，而且我并不担心结果如何。但一定要小心！走在道路中央，时刻留意周围的灌木丛。布罗克顿手下有半个团的凶徒，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把你抓下来。钱的问题呢？”

“多得是，还有剩余，”我回答道，“多亏了您慷慨的借款。”

“那不是借款，小伙子，只是我为你的安全所付出的费用罢了。这样行吗？”

“不行，先生——”

“行啊，奥利弗，不用再说了。我要求的利率是10%，而你只给了我区区的2%。”

“在金钱问题上，我不喜欢开玩笑，先生。”

“约翰·弗里克会在金钱问题上开玩笑？”他微笑着说，“奥利弗，到了城里可别说出去，否则你辛苦建立的声誉就会毁掉。我给了你六十几基尼呢。”

“是的，先生。”

“准确地说，这还略低于你把我从布罗克顿那些恶棍手中救出来时为我节省下来的金额的2%。我当时口袋里可有不少他的财产呢。快去吧，小伙子！苏丹已经等不及了。再见了，美丽的家伙！”

“再见，先生！”我高兴地喊道，同时将新帽子高高扬起致意。

下午三点钟，经过长途跋涉且毫无食物可吃的情况下，我来到了一个坐落在伦敦大道旁的的小村庄。这条大道沿着森林边缘延伸，我在“七星”旅馆前停下了马。我需要在六点钟之前提交报告，而德比仅相距十五英里，道路状况也相当不错，因此我和苏丹有足够的时间休息和补充体力。

我还需要一些安静的时间来整理思路，为汇报做好准备。由于任务范围过于宽泛，一切都由我自己决定，结果就是我什么也没发现。实际上，我已经执行了命令——我甚至走到了德比以西很远的地方，亲眼看到了利奇菲尔德那三座高耸入云的尖塔，还通过可靠的证据得知，公爵的军队正在向南进发，奉命尽快返回梅里登希思的原有营地。这一情况与弗里克大师提供的消息完全一致，这也是我所掌握的全部确切信息。

至于王子最希望听到的那种消息，却一件也没有：没有关于有人准备加入他阵营的消息，也没有支持他事业的人士的迹象。斯图亚特家族的旗帜已经无法再凝聚人心了。人们对此毫不在意，那些旧有的口号也已失去效力。那场古老的争端在早已遗忘它的世界里又被重新提起，但没人愿意再记起它。现在是查尔斯和他的高地人对抗乔治和他的军队，而后者显然会获胜，所以没人关心这件事。奇怪但事实就是，我能发现的关于这场重大事件的唯一迹象，是一群社会地位尚可的男子正在与旅店老板讨价还价，想要租用一辆马车去观看高地人的行军队伍。他们极力想少付一先令，对即将发生的事件表现得漠不关心。

我走进客栈的院子，大声要求主人为我准备最好的晚餐。在等待饭菜的同时，我也留意着苏丹的梳理和备马工作。

他让我感到舒适安心，我便走进屋里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虽然这家客栈位于伦敦路上，距离事发地仅15英里，但却十分安静。我从店主那里得知，一小时前有个信使骑马匆匆而过，朝南方疾驰而去，还在马背上喊道，那些“光着腿的人”在离开时距离德比只有5英里了。当天早些时候，还有一辆装满城里贵族服饰的马车经过，店主得意地解释说，那些服饰是要被送到莱斯特去加工的。

对于一个饥饿难耐的旅人来说，面前有美味的饭菜，自然就不会再关心其他事情了。我在客房里发现了两个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后，其中一人便很不客气地瞪大了眼睛和嘴巴。我坐下来开始吃饭，对眼前的食物感到非常满意。

随着我慢慢吃下那块品质极佳的冷烤牛里脊肉，饥饿感逐渐消失，我开始对那两个人产生更多兴趣。实际上，他们之间开始的激烈争吵让我不得不更加关注他们。等到我吃到奶酪时，他们已经完全不顾及我的存在，继续激烈地争吵起来。他们的争执是关于最近达成的一笔马匹交易，而男人之间很少有比这更容易、更激烈地引发争执的事情了。那个之前一直盯着我看的那个乡巴佬被他的同伴欺骗了，因此心怀怨恨。

很难找到外表差异更大的两个人了。那个盯着我看的人是个普通的乡下人，身材高大笨重，坐着时肚子几乎垂到膝盖处，还有三重下巴，鼻子末端呈结节状，形状和颜色都像熟透的草莓。而他的同伴则是个瘦小精悍的人，脑袋像雪貂一样。我们这些乡下人很懂伦敦人。我曾在小路尽头的榆树丛下坐过很多小时，观察那些旅行者。毫无疑问，正因如此，我才会喜欢这种时髦的帽子，就像我现在戴着的这顶，它原本属于斯威夫特·尼克斯，现在则被小心翼翼地放在我身边的桌子上。我敢打赌，那个小个子肯定是伦敦人，就算用乔·布拉格斯那顶皱巴巴的旧奶帽来赌也行。

尽管他身材矮小，但他那冷酷而精于算计的愤怒让对手不堪重负——毕竟那个对手根本不擅长为自己辩护。

“房东认识我，也认识那匹马，”那个小个子说，“而你对马的了解还不如米尔恩德地区的酒馆老板。把他叫过来，让他来决定吧。我猜你是骑过它的吧！”

“天哪，威克斯先生，你以为我买它是为了看吗？”

“从你的样子来看，我倒觉得你是买它来当婴儿礼物的。体重有十六石六两，却还去骑一匹两岁的马！难怪它会失控啊！快把房东叫过来！”

那个胖子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一两分钟后便带着房东和马夫回来了。于是争吵变得更加激烈，也更加有趣了。

最后，那个小个子彻底失去了耐心，掏出了手枪。见状，那个大块头吓得往后退，尖叫着“杀人啦！”他没注意自己往哪儿走，一头撞到了我的桌子，把桌子紧紧压在我的肚子上。

我试图起身，但为时已晚。那个胖子抓住了我的手腕，房东和马夫则把我按在椅子上，而那个小个子则用枪口抵住我的额头。

“下午好，斯威夫特·尼克斯先生！”他说。

我的肝脏恐怕已经变成了粉笔的颜色，不过虽然我很容易受惊，但我始终不愿表现出来，因此才被误认为是勇敢的人。

“下午好，过于急躁的威克斯先生！”我回嘴道。

“你什么意思？”他显然有些困惑地问。

“我的意思是，”我说，“你对工作的狂热已经把你吞噬了。”

“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转向在场的人询问。

“我真不知道啊，”店主回答道，“我听过牧师在星期天做礼拜时说过类似的话。他也是那种愚蠢的书生罢了。”

“据说斯威夫特·尼克斯就是个书生呢，”酒馆老板明智地补充道。

“没时间闲聊了，”我说，“立刻带我去见法官。这是法律规定的，你心里也明白。我警告你，再拖延下去就会有危险。我这位自大的朋友已经因为袭击、殴打、诽谤、非法拘禁等罪名面临诉讼了，天知道还会有什么罪名。先生，我会在法庭上狠狠收拾你的。立刻带我去最近的法官那儿，一个小时内我就会让法律制裁你。”

我的气势让那个伦敦人慌了神，他还算理智，明白犯错的后果有多严重；而那个笨得像头牛的胖子却还在鼓励他。

“他确实就是斯威夫特·尼克斯，威克斯先生，”他说，“兜里装满了手枪，一共有四把；身材高大，有六英尺多高；就在附近，大家都认识他；说话举止像个绅士；而且，我亲眼在不到两码的距离里看到过斯威夫特·尼克斯，那帽子肯定是他的，不然我就是荷兰人了；他一进房间我就认出他来了。”

“该死的帽子！”我大声叫道，但听到这么有力的证据指向自己，我还是感到非常沮丧。

那个小个子捡起帽子，仔细查看它的内部，而我之前一直只注意它的表面，从未看过里面。

“找到了！”他得意地叫道，“是S.N.的帽子。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去最近的法官那儿，”我说。

“嗯，威克斯先生，”那个胖子说，“他很容易就能如愿以偿。到乡绅那里只有两英里的路程而已。”

“乡绅会立刻出发的，”店主说，“他一见到斯威夫特·尼克斯就会被吓傻的。”

“那他很可能会去为威克斯先生保释吧。”我说。

“他会吗？”威克斯先生冷笑道。

“如果他不这么做，”我反问，“你就得在莱斯特的监狱里过夜了。”

“人们都说斯威夫特·尼克斯是个胆大包天的人呢。”马夫说道。

“那他们就是在撒谎。”我说。

我被戴上手铐，然后被绑在苏丹身上，双脚也被绳索绑在它的腹部下方。随后我们出发了。仅仅五小时前还与高地人一起安静地休息着的整个村庄，此刻都欢欢喜喜地出来看斯威夫特·尼克斯。房东丢下客人，马夫也放下马匹，跟我们一起出发；至少有二十个村民，大多是妇女，也加入了队伍，场面十分热闹。有一两次，我们遇到有人问：“发生什么事了？”听到“斯威夫特·尼克斯”之后，他们便也加入队伍，一边走着，一边听我讲述在客栈里发生的打斗经过。我被抓的消息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兴趣，他们当面取笑我即将面临的命运，还争着讨论最适合处决我的地点。大多数人认为是在科普特橡树那儿——他们用尖锐的诅咒声提醒我，就是在那里，我为了1先令6便士杀死了可怜的老贝特·奥夫·瑟布拉斯。听到主人对威克斯大师喊道：“那就是乡绅的房子！”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我们来到一座历史悠久的石制房子前，房子的两翼各有一个塔楼。我的运气实在糟糕透顶——乡绅还没从打猎中回来，因为他只要一有猎物的踪迹就会带着猎犬出去。他的红脸老管家说，他可能骑马走了很远，或者迟到了，又或者马匹出了问题，所以无法确定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于是村民们像牲口一样被赶走了，苏丹也被关进马厩，而我们五个人则被安置在大厅里，因为主人和马夫认为，像斯威夫特·尼克斯这么危险的恶棍需要严密看守。他们把我放在大烟囱下面，围成半圆圈坐下来，每个人一只手拿着装满子弹的手枪，另一只手则拿着一壶啤酒。乡绅的妻子走了进来，站在远处打量着我，我看得出她对我极为恐惧，毕竟我被戴着手铐，还有众人看守着。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进入德比的最后机会也随之消失。六点钟时，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玛格丽特会怎么看我呢？王子选中我作为他的私人助手，她为此感到无比自豪，这让我非常开心。可现在我却让王子失望了，也让她忧心忡忡。这个念头让我怒火中烧，我恶狠狠地瞪着那些抓捕我的人，那眼神简直不亚于国王大道上的强盗。

终于，救星出现了——那是乡绅的最小儿子，一个大约十二岁的壮实男孩。他手持鱼竿冲了过来，丝毫没有惧色。由于在处理一条大鱼时操作不当，他的鱼竿顶端已经断掉了。经过一番周折后，我终于挣脱了束缚，开始修理那根鱼竿。

“据说啊，”我嘲讽道，“斯威夫特·尼克斯很擅长修理鱼竿呢。”

“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那个憨厚的男孩回答。

“您真的是斯威夫特·尼克斯吗？”男孩用纯真无邪的目光直视着我问道。

“我可不像你是乔纳森·怀尔德或普雷斯特·约翰啊，孩子。”我回答道。

“那您是谁？”他继续追问。

“我只是一个穷苦的鱼竿修理匠。我靠骑着好马在乡间四处奔波为生，腰间挂着两把手枪，口袋里还有两把，专门寻找那些鱼竿坏了的小男孩，把他们的鱼竿修好——当然只是修鱼竿，不是修理小孩——这样他们的父亲就永远不会发现，而鱼竿也会恢复如新。那条鱼有多大？”

“有那么大！”他说着，将双手张开约两英尺宽。

“孩子，让我来修理你的鱼竿有个好处：以后你就能分辨出小鱼和大鱼了。”

“先生，”他骄傲地说，“查特利家族的人从不说谎。”

“当然，”我说，“既然没抓到那条鱼，就很难准确判断它的大小了。那么你叫查特利？这里就是查特利塔楼吗？”

“没错，”他回答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豪。“我们就是查特利塔楼的查特利家族，我们的祖先可以追溯到爱德华三世时代。”

有谁比我更幸运呢？我简直就像被夹在胡桃夹子里的坚果一样动弹不得。要想证明自己不是斯威夫特·尼克斯，就必须证明自己是奥利弗·惠特曼。而鲍街的捕快肯定会确保这一点——因为作为斯威夫特·尼克斯，我对他们来说价值五十几尼，这笔钱足以让他们毫不犹豫地绞死半个教区的人。不管怎样，我都会输掉这场较量。快把马车赶走！这是我当时的想法，而此刻，那个少年的自豪感把我从危险中解救了出来。我为此感到非常高兴，便把我和那只大猎犬的战斗经历都告诉了小查特利。

工作即将结束时，外面突然传来马蹄声，一分钟后，门被猛地推开，一群狂吠的猎狐犬冲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穿着长靴、戴着棕色假发的魁梧男人。

“吃饭啦！吃饭啦！”他对迎上来的妻子喊道。“这是今年最棒的一次追猎啊！那只猎物跑了三十英里才被抓住，那些狗每一步都紧跟着它，真是惊心动魄的追逐！最后只有我、牧师以及西格福德的年轻鲍勃·埃尔德跟上了它。吃饭啦，我的姑娘！我简直能吃下一整栋房子的量。喂，该死的！杰克·格拉蒂奇，你在这里干什么？”

这个问题是问屋主的，当时屋主正沿着走廊朝他走来。乡绅用猎枪让那些狗安静下来，以便听到回答。

“请原谅，大人，”屋主说，“我们抓到斯威夫特·尼克斯了。”

“见鬼！你们真的抓到它了？”

“是的，”屋主肯定地回答。

“好哇！”乡绅大声叫道，“这可真是好消息！杰克，我得付你一基尼作为报酬。”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壁炉旁，边走边喊：“把那个该死的恶棍给我带出来！我就算爬着也要去伦敦，亲眼看着他被处决。”

看到我正在修理他儿子的钓鱼竿，而儿子也跪在地上专心干活，他便把威克斯先生当成了强盗，对他破口大骂，骂声之大简直能震倒一棵橡树。他确实怒气冲冲、头脑发热，过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人。等他明白修理钓鱼竿的人就是斯威夫特·尼克斯时，他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子弹，只能睁大眼睛盯着我。

“我想，”我很有礼貌地说，“既然您一直在追捕他，那栗子应该还放在炉子上吧。”

“该死！”他说着，便瘫坐在扶手椅上。

最后我们达成了协议，不过威克斯先生对此极为不满，因为他眼睁睁看着那基尼从手中溜走了。乡绅起初也很不高兴，因为对他来说，抓住斯威夫特·尼克斯显然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对于我们这些在伦敦有头衔的人来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说，“伦敦人根本不在乎我们，我们也不在乎他们。但斯威夫特·尼克斯不一样。我们必须把他吊死。这里没有哪个理智的人会关心你们的政治，除非在选举期间——那时政治就意味着每个工匠和商人都能喝饱啤酒、拿到不少钱。但你，或者那个该死的恶棍斯威夫特·尼克斯，如果他不是那个人的话，也会让我们夜夜担惊受怕。去你的政治吧！快把斯威夫特·尼克斯吊死！”

我们的协议是：我要保持安静，乖乖待着，保证不会试图逃跑或伤害任何人。与此同时，我会自费派人去把南斯·洛塞利和她父亲叫来，让他们为我作证。

“亲爱的妮西，”我给她写道，“我正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有个红鼻子男人坚称我就是斯威夫特·尼克斯。我希望你和你的父亲能赶来，证明那个家伙是个混蛋。如果你们不来，我就会被吊死在名为‘科普特橡树’的地方，而我可受不了那种寒冷又阴风刺骨的绞刑方式。所以，请立刻过来吧，我勇敢的妮西！——你的朋友，

O. W.”

我找来一名马夫，告诉他如何前往乔布·卢塞利的住处。他从乡绅的马厩里选了一匹好马，随即出发了。无论他多快完成任务，要回来仍需数小时时间。于是我便决定在这里过夜。

乡绅的过夜方式并无什么新意。那位在死者去世时在场、并在处理我的事情期间一直在马厩里忙碌的牧师，此刻也加入了我们的晚餐。他刚从剑桥回来，在那所学术机构里，最常阅读的书籍似乎是布雷肯的《马蹄护理》和吉布森的《马病研究》，闲暇时则读霍伊尔的《惠斯特牌游戏》作为消遣。他是个骑术高超的人，也爱说脏话，还酗酒如命。据说他曾被一位友善的主教“双重惩罚”，之后又被乡绅赶到另一个年收入仅为三百英镑的教区去，好让乡绅的狗、猎犬以及庄园里的猎物和偷猎者能得到他的“服务”。不过他还算有理智，会购买优质的布道稿。“反正女人们都说那些布道稿很好，”乡绅解释道，“我自己可说不准，因为乔是个不错的家伙，我一醒来他就立刻闭嘴了。”

鲍街警探威克斯先生，以及那个名叫平基·耶茨的红鼻子小警察也在这群人当中。我吃得很少，喝得也少，但其他人则飞快地喝光了瓶中的酒，很快便醉醺醺起来。有一种酒，那些猎人喝得津津有味，但出于对自身肠胃的考虑，我坚持不让它被端上来，尽管那些执法人员却像英雄一样喝了个精光，他们大概觉得自己此刻正在与神明同饮吧。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牧师从口袋里掏出那天猎杀的狐狸的一条腿，尽管它又臭又脏还沾满鲜血，但他还是将其挤压并搅拌起来。

那是一只有着四个把手的深红色酒壶。在这个邪恶的场合里，乡绅郑重其事地为我们举杯祝酒：

“马儿健壮，狗儿忠诚，
大地寂静，狐狸成群。”

接着，那个牧师唱起了一首歌，他本应因此被关进监狱的。之后，威克斯先生拿着三个空瓶子和三把刀——象征着绞刑架——向我们生动地描述了如何处决那位著名的苏克·恩索尔上尉：他在被处决前挣扎了十分钟。

直到第二天早上五点，我的信使才带着南斯·卢塞莉和她的父亲回来。我则坐在大厅里的扶手椅上，旁边是那些一心想要抓住小偷的人，他们像守卫一样不停地围着我转，毕竟有五十几尼在等着他们守护。管家则守在门口，急切地希望得到我许诺给他的奖赏。他打开门锁时发出的响声把我吵醒了，看到南斯胆怯地站在大厅里，手握着父亲的手，我的心顿时暖了起来。当她看到我后，立刻挣脱父亲的手跑向我。

“您知道我会来的，对吧，先生？”她问道，与其用言语表达，不如说用她那充满忧虑的美丽面容来诉说心意。

“当然啦，小宝贝！”我立刻回答。

“谢谢您，先生！”她如释重负地说。如果我的话或表情中有一丝犹豫，她恐怕就会崩溃了。

“别犯傻了，小宝贝，”我说，“坐下来，暖暖身子吧！你和乔布怎么样了？非常感谢你们俩。”

“我们骑马赶了好长时间才来到这里，先生。您的信直到一点多才送到我们家，而我们在半点之前就出发了。天哪，我们真是辛苦极了。我们的南斯差点累垮了。”

“你的南斯真可爱，”我说着，抚摸着她凌乱的头发。

在我的要求下，且我承诺将那顶王冠换成半基尼，管家便为他们准备了早餐。幸运的是，乡绅和牧师七点钟就要去十英里外打鸭子，所以他们很早就起床了。我的问题很快就解决了。乡绅威严地坐在扶手椅上，南斯和她父亲按照我之前告诉他们的那样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这让我洗清了嫌疑，而那些抓小偷的人则显得极为困惑和尴尬。当我以一种巧妙的方式接受了他们的道歉后，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当我看到你在修理我儿子的钓鱼竿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斯威夫特·尼克斯了，”乡绅说，“不过，我们一定会抓住他的。”

他邀请我一起吃早餐，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相处。

“它是被放进火里，还是被放进护舷里？”他意味深长地问道。

我早有准备，于是停下正在切火腿的动作，装作惊讶的样子问道：“什么被放进火里，还是被放进护舷里？”

“就是那个栗子，”他说。

“栗子！”我反问道。

“唉，我理解你的谨慎，先生。詹姆斯·布隆特爵士已经问过我了，你也知道我的回答。对我来说，是放进火里还是护舷里并没有区别，我也不会为了这件事而错过今天的打鸭活动。”

“希望那里有足够的鸭子，而且翅膀强壮些，”我说。

至此，关于这件让我们如此奇妙地聚在一起的重大事件的谈话也就结束了。他，一个管理着六个村庄的乡绅，却去打鸭子了，而英格兰的命运就在他家门口决定着。

这是第二次，南斯走到我身边与我道别。

“南斯，我可爱的姑娘，”我说着，把苏丹抱起来，“你知道你家附近那家肮脏的小酒馆吗？”

“就是那个有画眉女郎住的地方吗，先生？”

“没错！斯威夫特·尼克斯就藏在那里。回去告诉乡绅，你可以帮他找到斯威夫特·尼克斯，他们就会给你一大堆金币。为了这么多金币，你会吻我吧？”

“不，先生。”她断然拒绝。

“那就吻我吧，南斯。虽然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但我们在相处的时光里确实互相帮助过。”

她把脚放在我的脚上，我便将她抱起，亲吻她红润的嘴唇和满是泪痕的脸颊。

“再见了，南斯！”

“再见，先生。愿上帝保佑您！”

在路的拐弯处，我回头再看她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望着我，挥动帽子道别。我摘下帽子回以挥手，随后她就从视线中消失了。

“南斯真是个好姑娘，”我大声说道，“而你，该死的，才是我所有麻烦的根源”——这话是对着我那顶新帽子说的。我的虚荣心让我付出了沉重代价。王子会如何看待我的失败呢？玛格丽特又会怎么说？她的眼中又会充满疑问，脸上也会浮现出怀疑的神情。

“该死的！”我又对那顶帽子说，然后迅速用力一挥，将它扔进了小溪里。

根据我的计时，苏丹在五十分钟内就跑完了十英里的路程，我的计时非常准确。

终于，宽阔的特伦特河出现在眼前。我飞快地穿过斯沃克斯顿桥，却在对岸被一群高地人拦住。不过幸运的是，唐纳德也在他们当中，他向我说明了我的身份后，指挥官便允许我通过。

唐纳德在我身旁小跑半英里，将所有消息都告诉我。王子整夜都待在德比的埃克塞特伯爵家中。夜里，各首领之间出现了许多谣言和争执，今天早上将召开一场战争会议，但没人知道会议的内容是什么。整夜，城里都很热闹，而唐纳德则负责守卫王子的住处。

“她可真厉害，就像我说的那样。”他说，“天哪，看到她和漂亮的麦克拉克兰一起翩然起舞，真是美极了。她们就像两只金色的鹰，在阳光照耀的山丘上翱翔。天哪，他们真是漂亮的一对，真该为他们祝福。”

“再见，唐纳德！我得继续前进了。该死的斯威夫特·尼克斯！”我喊道，同时用马刺猛踢苏丹的侧腹，它立刻像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我立刻后悔了，但实在无法忍受了。

第二十章 德比城的会议

走进那拥挤不堪的街道，真是让人松了口气——在那种地方根本无法思考，只能不停地咒骂。即便有咒骂声帮忙为他开路，苏丹还是被一群高地人撞倒了，那些人是麦克拉克兰家族和麦克唐纳家族的人，他们正在争夺巴格街拐角处的一家刀具店。按照他们的习惯，他们立刻停止了争斗，联合起来对抗共同的敌人。但当有个麦克拉克兰人认出我是个朋友后，他们又立刻激烈地打了起来。当我走进市场广场时，还看到他们正在激烈交战。

我们为数不多的大炮连同其附属装备都被集中到这里，我正试图从这些大炮之间穿过，前往广场的另一端——那里有埃克塞特宫。就在我即将到达的时候，上校光着头、急匆匆地跑出来，朝我走来。

“你这个小混蛋！发生了什么事？”他问道。

“我的帽子丢了，长官。”我回答道。

“丢了——该死！等我把你处理完之后，一定会让你接受军事审判。快走！喂，把他的帽子挂在那辆马车的尾部，然后跟我来。王子从窗户里看到你了。快点，我的宝贝！走吧，诺尔！这么大的城市，居然连一点斯特拉斯堡的影子都没有！”

我急忙跟着他穿过大厅，走上楼梯。显然，他手头上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因为大厅和楼梯上到处都是高地人的首领们。在其中一个稍显独立的群体中，我看到了默里和奥格尔维。上校没有理会那些投在我们身上的好奇目光，尤其是对我的目光，而是与负责的首领简单交谈几句后，便毫不客气地把我带了进去。

查尔斯在壁炉旁来回踱步，但当我向他鞠躬时便停了下来。

“你让我失望了！”他痛苦地说道。

“我确实完全遵从了殿下的命令，只是很遗憾未能准时完成。每迟到一小时，我就被关押一小时。为了执行您的任务，我甚至骑马到了绞刑架下。”

我语气平静而清晰地说道，因为我绝不愿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哪怕是来自一位王子的不公对待。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便宽宏地回答：“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做的，惠特曼先生，必要时你总会这么做。”

我们所在的这间装饰华丽的房间里有一张长桌和许多椅子。桌子旁有个相貌丑陋的男人正在忙碌地写着什么。窗边还有两个人正在认真交谈，后来我得知他们就是爱尔兰人——托马斯·谢里丹爵士和奥沙利文上校。

“秘书先生，把文件放下，过来吧。你们也过来！”查尔斯说道。

于是，查尔斯坐在火炉旁，那四位首领则站在他身后，我站出来讲述自己的经历，省略了所有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的内容。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我的话对他产生了明显的影响。我确实空手而归。但他还是强作镇定，轻松地说：“好吧，各位，如果米德兰地区的人不支持我，至少也不会反对我。”

“这确实是您的一个优势，先生。”奥沙利文说道。

“等我把公爵打败并进入伦敦后，”查尔斯立刻因这点安慰而振作起来，“他们就会像黄蜂围着蜜罐一样聚集在我身边。昨晚我虽然没能成功，但惠特曼先生已经帮我做出了决定。我会穿着高地服饰进入伦敦。”

“我赞赏殿下的决定，”那个狡猾的秘书说道，“这真是对您那些勇敢部下应有的嘉奖。”随后他便告发了他们，从而帮助将其中一些最优秀的人处决了。

“现在，把你要寄给侯爵的信写出来吧，”查尔斯说着，走向秘书的文件。“在默里和他的支持者到来之前，还有时间仔细看看。”奥沙利文轻轻走到一扇可以俯瞰广场的窗户旁，我们跟在他后面。

“天哪，上校，”他说，“如果我们继续下去的话，一切都完了。”

“确实如此，”上校敲了敲手中的盒子，“该死的，奥利弗，我宁愿去闻木屑的味道。”

“但如果王子想继续的话，我会支持他，”奥沙利文补充道。

“我也会支持，”托马斯爵士说。

“我也会，”上校回应道，“不过，该死的，我必须把关于军事形势的真相告诉他。作为军人，这是我应尽的职责。我并不怕死，但绝不愿让我的名声也一同毁掉。奥利弗，至于那种战斗，顶多也就是比什么都没有强一点罢了。”

“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先生，”我同样严肃地回答，“关于我的那顶旧帽子的事。”

“你打算把这个秘密留着告诉玛格丽特吧，小家伙，但她迟早会告诉我的。我今早直到两点钟还躺在床上，听她喋喋不休地谈论尽快结婚、特洛伊城墙、火腿和鸡蛋之类的事情。她几乎把我吵疯了，直到我第十七次告诉她不必为你担心时，她才肯跟我道晚安。十七次啊”——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闪着笑意——“我可都数清楚了。”

显然这是胡说八道，但这还是让我感到难过。

“她真好，先生，”我最终说道。

“哼！”他说道，然后转身去与那些爱尔兰人交谈。我则紧紧盯着下面的广场，希望能看到玛格丽特的身影，完全没注意耳边那些热烈的谈话声。对于我来说，王子、领地、战役之类的东西都无关紧要，因为我正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上校拉了我一下，让我从这些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抓住我的胳膊，低声说：“他们来了，奥利弗。”

我朝门口望去，只见在默里的带领下，那些首领们陆续走进房间，地位较高的人紧随其后，其他人则按等级依次进入，直到房间里挤满了人。查尔斯继续与秘书先生交谈，而那些人则按照等级在房间里就座。珀斯公爵则高兴地站在壁炉旁，与一些地位较低的人坐在一起。托马斯·谢里丹爵士和奥沙利文上校离开我们，坐到了离王子更近的地方。等他们安顿好后，周围还是一片嘈杂声，我便低声问上校：“先生，我现在应该出去吗？”

“我打算继续前往伦敦，”他微笑着看着我，尽管他的表情依然如木雕一般。“首先，奥利弗，你和我一起对某个烟草商发动一次猛攻。该死！伦敦里有成车的斯特拉斯堡烟草！”

“那我现在就出发，挑选一两个最好的目标怎么样，先生？”

“你还是待在这里吧，小伙子，”他回答道。“你有理由留在这里：第一，因为是王子让你来的，而且他还没有让你离开；除非王室把你赶走，否则你绝不能离开王室的视线；第二——”他停下来，吸了一口烟，那烟量足以让我头晕目眩——“因为你可不能比那些爱闲聊的人还愚蠢。战争会议！一群议员罢了！”

就这样，多亏了斯威夫特·尼克斯，我得以出席那个决定斯图亚特家族命运的会议。我躲在上校身后，不时偷瞄玛格丽特。就在最后一刻，查尔斯正要开始讲话时，门又打开了，麦克拉克兰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这让我……

我咬紧牙关才忍住不去看他，因为我知道他为何如此激动——他一直围着玛格丽特转，以至于忘记了时间。这时我不再咬紧牙关，而是露出了笑容。一个不顾自己的职责、只知道缠着玛格丽特不放的男人，玛格丽特会怎么想呢！

殿下按照惯例，首先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从而开始了会议。

“各位先生，”他说，“我召集你们来，是为了商讨下一步的行动。问题在于：我们是向西进军，将公爵的军队一分为二从而击败他，还是利用我们比他更接近伦敦的优势，继续前进并占领首都？我坚决支持第二种方案。”

“好极了，大人！说得太好了！”上校低声说道。他的意见确实很有说服力，以至于各位将领面面相觑，显得十分无措——因为这根本不是他们原本考虑过的选择。对他们来说，显然并非要在南方和西方之间做选择，而是要在南方和北方之间做出更为重要的抉择。有一两分钟的时间里，大家都在用盖尔语低声交谈，而殿下至少听不懂那些话的内容。随后，乔治·默里勋爵站起身来，向殿下深深鞠躬，开始为各位将领辩护。

“坎伯兰公爵那晚在斯塔福德，率领着一支由一万名步兵和两千名骑兵组成的军队，”他说，“韦德先生则正从东路急速行进，很容易就能插入殿下的军队与苏格兰之间。他们有确切的消息，称有一支军队正在伦敦北部扎营。如果他们向伦敦进军，那么他们的后方会有两支军队，前方也有一支军队。尽管他非常看重自己所指挥的军队的勇气与战斗力，但要想击败三支数量至少是他们两倍的军队，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当初决定进入英格兰时所依赖的各种优势，如今全都落空了：他们没有从英格兰的雅各布派那里得到任何可观的支援；当地民众并不友好，始终态度冷淡且保持中立，甚至在各种情况下都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而原本承诺的法国军队援助也根本没有出现。至于苏格兰……”

他已为国王赢得了胜利，理应将战利品留给他。为此，他们必须尽快返回，并且保持完整的兵力。基于这些理由，他以及与他意见一致的人士恳请殿下重返战场，整编军队，以便在更有利的条件下再次发起进攻。

这位贵族讲话时十分冷静，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在演讲接近尾声、意图愈发明显时，看到查尔斯日益明显的急躁与愤怒，他的声音才逐渐变得激昂起来。王子对这位首席军事顾问的论点毫不在意，反而急切地环视着在场的众人，尤其是珀斯勋爵——后者显然因这无声的请求而感到受宠若惊。注意到这一切的上校对王子无视军事权威的态度感到不满，低声说道：“干得不错，乔迪·默里！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演讲结束后，王子用握紧的拳头敲击桌子，宣称：“我主张立即进军伦敦。”

然而显然，所有的将领几乎都反对他的决定。默里显然是对的，他的军事才能与经验使他拥有极大的威望。目前还没有人公开反对王子，大家只是坚决不愿被他的劝说或威胁所动摇。

“我们为何不继续前进？”王子激动地问道，“我们现在已经控制了英格兰的心脏地带。只要迅速而果断地行动，伦敦就会归我们所有。胜利就在我们手中。”

“胜利？”格伦科的麦克唐纳这个粗犷而固执的酋长叫道，“先生，游戏已经结束了，都是因为你那些喜欢喝啤酒的英国朋友——他们只有在炉火旁、手里拿着杯子的时候才是詹姆斯党人而已。”

“他们只是在等待胜利的保证罢了。”查尔斯说。

“等着我们去打拼，”格伦科愤恨地回应，“然后他们就可以轻松地瓜分战利品了。等我们把伦敦交给他们之后，他们随时都可以回苏格兰去！”

首领们发出表示同意的低吼声，但当因痛风而无法站立的尊贵的图利巴丁开口发言时，现场又恢复了寂静。他以一个在为流亡的王室效力过程中逐渐变老、疲惫且贫穷的人的身份发言。他说，成功的条件始终如一：国王在苏格兰的高地支持者们永远只能成为那些真正力量来源——英格兰的支持与法国的援助——聚集的中心；而这些力量如今已如同15年时那样失效了。“我不敢”他总结道，“出面劝人去承担那些连我自己都无力承受的风险。”

查尔斯奋力抗争，但毫无用处。一位又一位首领发表意见，而且反复强调自己的观点。麦克拉克兰从靠近门口的位置移到壁炉旁，与珀斯公爵低声交谈了一会儿后，便含糊其辞地表示赞成撤退。

他并非善于演讲之人，显得十分局促不安，显然还在苦苦思索。不过他机智过人，最终想出了一个新的论点：“那么，先生，还有格拉斯哥这个重要的港口可以占领。那里的财富比苏格兰其他任何城市都要多，无论是公共资金还是私人财产，都能帮助您在春天组建一支强大的军队。”

“暴风雨中的港口有什么用？”王子怒视着他说道。

作为斯图亚特家族的一员，查尔斯没有意识到这些首领其实都是小国王，习惯于完全独立的行动方式。他身上存在着鲜明的矛盾：在处理集体事务时既愚蠢又无能，而在单独与某人打交道时却表现得果断而出色。

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起来。其中一位首领猛地站起身来，像师傅训斥学徒一样对王子大加指责。他身材瘦高，颧骨突出，下颌紧闭，说话时就像捕鼠器一样“咔嗒”作响。

“只要后面还有路可走，我就主张回去，”他说。“如果我们不回去，而我又被迫返回，那简直糟透了。到时我身后只会跟着十几個蠢货，而那些坎贝尔家族的人，该死的，会一辈子骑在我的背上。”

“你说得对，斯特罗万，”奥吉尔维勋爵说道。“我们人数太少，无法胜任这项任务，但少点泥炭也能烧开小锅。咱们还是回去召集格拉斯哥的士兵吧。我赞成你的建议，先生！”

在我看来，王子在这里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一开始就试图仅凭自己的王权来掌控一切。这一直是他在会议上的做法，只要情况顺利，这种做法就有效，因为那些首领们期望最终能取得胜利，所以不愿冒险惹他不高兴而与他对抗。但现在他们陷入了困境，这个自大狂便不再逞强了，他还向爱尔兰人奥沙利文征求意见，结果奥沙利文也支持继续前进。

一个故事还没讲完，另一个又接踵而至。奥沙利文以擅长非正规作战方式而闻名，对于像我们这样由未经训练、装备也不符合军人标准的士兵组成的军队来说，这种作战方式确实很有用。但乔治·默里勋爵早已做好了准备。

“虽然奥沙利文上校的名声很响亮，”他温和地说，“但我们还有韦恩弗莱特上校，他也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军人。他的意见也很值得参考，先生。”

“没错，”王子急切地回答。

“就我个人而言，”上校说着，手里拿着鼻烟盒——因为他正用手指轻轻敲打着鼻烟盒——“我愿意继续前进。我来这里是为了为您效劳，我会遵从指挥官的命令行事，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不过，当您询问继续前进的军事后果时，作为一名有经验的军人，我必须坦诚地告诉您：指望目前的这支军队能够抵达伦敦是徒劳的。随着距离伦敦越来越近，地形也会变得不适合您的军队作战。”

行军路线只能沿着种满树篱的道路前进，还要经过许多易守难攻的城镇和村庄。因此，你们那些快速而猛烈的进攻根本不可能实现。英格兰人整体上都很擅长战斗，没人比他们更厉害；我们不可能指望他们一听到高地的呼喊声就立刻逃跑。而且，他们有本土优势，背后还有伦敦作为补给来源，不断为他们提供新的兵源，我们肯定会全军覆没。殿下既然希望继续前进，那我也就愿意继续，但以您现有的兵力是无法攻下伦敦的。”

他说完这番话后，兴致勃勃地吸了口鼻烟，发现烟已经用完了，便镇定自若地将鼻烟盒递给了我。

他们就这样争论了三个小时，我实在厌烦至极，便透过窗户寻找玛格丽特。再记录下他们所说的内容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事实上，直到王子极力主张转向威尔士——因为他认为那里的拥护者实力很强——才又出现了新的意见。

于是又有一连串的发言，内容都是一样的：必须返回苏格兰。

珀斯公爵至今一直保持沉默。他站在壁炉旁，急需那股温暖来驱散身上的寒冷，因为他体弱多病。随着辩论的进行，他的目光在各位发言者之间切换，同时还轻轻用头蹭着墙壁，似乎在努力思考。韦恩弗莱特上校的发言显然对他产生了很大影响，我看得出他正在做决定，因为他继续轻轻揉着头，却不再理会那些关于威尔士计划的争论。这场风波渐渐平息下来，因为所有的可说之词都已经说过了无数遍。

“我赞成立即撤退！”他大声宣布。

我为王子感到十分难过。在他的想象中，自己已经身处祖先的宫殿里，整个国家都跪在他脚下表示忏悔。他并不了解英格兰——没有哪个斯图亚特王朝的人真正了解过英格兰——否则他就会明白，曾经推动他取得如此成就的骑士精神，终究会像海浪冲击无动于衷的沙滩一样，在冷漠的英格兰人面前消散殆尽。然而……

他很难回头，也难以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其实远远超过了他1989年的祖父或1915年的父亲，但却都是徒劳无功。他的功绩就那样骄傲地陈列在英格兰的心脏地带——他为之奋斗的事业的坟墓之上。

但他死得很有尊严。“与其回去，”他喊道，“我宁愿被埋在二十英尺深的地下！”

他挥了挥手，让议会成员离开。

“悄悄出去照顾苏丹吧，”上校低声说，“我是王子的副官，不能去。带他去广场右侧的Irongate区的‘光头雄鹿’酒馆，你应该能在那儿找到玛格丽特和弗里克先生。”

当我跟在队伍末尾准备离开时，受王子指使的秘书走到我身边，他那狡黠的目光扫过正在离去的各位首领。他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这让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然后说道：“殿下想与您谈谈，先生。”

他又带着我退到一边，我在心里想着要是能给他一脚该多好。我僵硬而尴尬地站在王子面前，然而王子却是对上校说话。

“上校，您的发言对我是个沉重的打击。不用辩解！您在议会中为我尽到了军人的职责，就像在战场上会做的那样。我不再要求什么了。”

“我也会竭尽全力，先生。”上校回答。

“好吧，那就给我一点鼻烟，我会就另一个军事问题向您请教。”

这正是触动上校心弦的办法——对他而言，吸鼻烟与谈论军事事务就是人生中最宝贵的两样东西。

查尔斯若有所思地接过鼻烟，然后问道：“以劣势兵力对付数量众多的敌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把他们分开，然后逐个击破，先生。”

“汤姆·谢里丹，你对此有何看法？”查尔斯问道。

“就连德尔斐的神谕也说不出比这更好的话了，大人。”托马斯爵士回答道。

“去你的德尔斐神谕吧，老混蛋！”王子兴致勃勃地叫道，“那不过是你们过去强塞给我的一些陈腐学问罢了。听到这些话，惠特曼大师都会气得直跳脚。我作为王子的唯一好处，就是那个老汤姆从来不敢因为我吞下他的废话而打我。”

“惠特曼大师的拉丁语水平足以供几位主教使用，大人。”上校说道。

“真的吗？”查尔斯钦佩地说，“那他倒可以帮我给教皇写封信。”

“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啦，大人。”我趁机开口说道，因为那些话让我想起自己曾在奥尔德·康菲特那里考问杰克关于古典文学的知识，这让我很不舒服。

“回到上校的建议上来吧，”查尔斯说，“我已经把他们分开，现在要逐一击破他们。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绝不会回去，各位。惠特曼大师——”他自然而然地用起了王子的口吻——“我们任命你为我们的副官，希望你白天能一直跟随在我们身边，由我们这位出色的朋友韦恩弗莱特上校直接指挥。”

在上校的一个手势示意下——我有幸看懂了这个手势的含义——我立刻跪在王子面前。

当我站起身来时，查尔斯以他一贯坦率的方式说道：“谢谢你，惠特曼大师。你比那些像麦克拉克兰那样的家伙强百倍。”

我脸红了，一方面是因为受到表扬，另一方面则是在想自己到底值多少个“痛打不饶人”的奖励。

随后，我被详细询问了斯塔福德和德比以南地区的地形情况。经过长时间的交谈后，王子打发我离开，同时友好地邀请我参加晚宴，并狡黠地笑着保证，那里的众人会让我满意。

上校和我一同离开。在走廊里，他让我负责管理一名宫廷仆人，然后自己去照顾苏丹。

我的新认识的人是一位面容严肃、神情庄重的老人，穿着整洁的黑色制服，戴着整齐的假发。他带我进入一间卧室，为我安排好一切，让我住得舒适些。

“威廉，或者随便叫什么名字吧。”我开口道。

“我叫威廉，先生。”他回答。

“我看起来像王子的副官吗？”

他从我脏兮兮的靴子到光秃秃的脑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严肃地说：“不，先生！”

“威廉，”我说，“但我其实就是副官啊。”

“是的，先生。”他回答。

“所以，这正是你的机会，威廉。”

“是的，先生。”他说道。

“威廉，”我继续暗示道，“既然你这么熟悉这座宅子，应该可以让我看起来有点像王子的副官吧。这工作很艰巨，威廉，但你会做到的。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出了决心。鉴于王子副官所拥有的权力，特此授权你为达成我们的目的而采取一切必要行动。等你完成任务后，你会在那个烛台下面发现五基尼。人生啊，威廉，到处都是巧合。”

“是的，先生。”

“但威廉，这里的金币可没那么多，应该有更多的才对。快去干活吧！”

他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用想象中的肥皂和水轻轻洗手，最后说道：“先生，如果我不照您的吩咐做，您肯定会很生气的吧。”

“我当然会生气，威廉。”我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清洗下巴。

“那我可以这么理解吧，先生——如果我不照做，您就会开枪打爆我的脑袋。”

“打爆你的脑袋？哦，我明白了！当然！”我惊讶之余也终于懂了他的意思。

这家伙的幽默感真是有趣极了。我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手枪，严肃地说：“威廉，如果半小时内我既在外表上、也在实际上都变成王子的副官，否则我就开枪打爆你的脑袋。现在赶紧离开，让我好好洗澡！”

“谢谢您，先生。现在没问题了。我觉得，我家主人和您的身高差不多。”

威廉是个艺术家，他以恰到好处的品味为我准备了衣物。虽然有好多衣服会让我看起来像个滑头，但他很懂行，把一个朴实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得体的绅士。正如我后来经常发现的那样，这其实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

“先生，”他后退几步，试图说服我，“换作别人，我会谴责他们如此固执——请原谅我直言不讳，先生——拒绝戴假发，不过总体来看，用我家主人的话说，整体效果还是不错的。”

“威廉，”我回答道，“你这是出于无知才犯错——请原谅我直言不讳，威廉。汉雅兹地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工匠们也会宁愿被烧死也不愿戴假发。其他那些他们愿意为之赴死的事情，我大多都做了，但至少在戴假发这件事上，我一定会坚持自己的原则。”

我从来没这么做过。如今只有律师和医生才会戴假发，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我——据我所知，他们觉得装出老气横秋的样子更有好处。

“没错，先生！真是明智的想法。”威廉一边说着，眼睛却盯着烛台。“正是家族的荣誉感让那些显赫的家族得以延续下去，先生，而他们也是宪法的支柱啊，先生！”

说完这番话后，我准备离开时，他严肃地陪我到门口，为我鞠躬送行。我把耳朵贴在钥匙孔上，听到金币碰撞的声音。显然，威廉很清楚如何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我从未见过比他更狡猾、更圆滑的家伙。

作为一名军人，我早就明白，必须熟悉陌生房子里的各种情况。一旦遇到紧急状况，这些知识就能成为行动的指南。上校常说：“了解自己的处境，才能赢得战斗。”这句话无论是对一座房子还是一个地区来说都是成立的。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四处走动，同时向右转，想看看河流和花园的景象，这时我遇到了奥格尔维夫人。她正跪在带垫子的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肘部则靠在椅子的高靠背上。

她转过身来，想看看是谁。她的脸上带着阴云，但很快笑容就出现了，她开心地朝我跑过来。

“是那个无与伦比的人！”她欢快地叫道，“不，我发誓，他还是更加无与伦比！天哪，你看起来真帅！我跟你说，我见过的帅哥可比你见过的牛还多呢。坐下来，告诉我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戴维说你告诉他我非常非常好。而我确实如此，”她得意地说道，“如果有人敢说不是这样……”

“他最好别挡在戴维和我之间。”我打断她，同时把垫子堆成一个舒适的角落让她坐下。

“你真是个好孩子，”她说着，钻进那个舒适的空间里，“要不是因为还有别人在，我一定会再亲你一下的。”

我愿意承认，我确实希望戴维能离我远远的，因为她是个极为娇美的女士，嘴唇宛如盛开的玫瑰花蕾。

我们进行了长谈，我把与鬼魂、小偷、抓贼的人以及布隆特婴儿有关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她听得津津有味。可当我讲完之后，她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问道：“奥利弗，我们将会面临什么后果呢？”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

“风中似乎有某种我不喜欢的气息。戴维想要回去。我们女人根本就不该来这儿。戴维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好像我就那么重要似的，那个愚蠢的家伙！还有你的麦克拉克兰，就算伦敦里全是魔鬼，他也会去为玛格丽特取回发带，可现在他也打算回家了！”

“最专业的军事意见是，继续前进已经没有希望了。”我说。

“我觉得回去也没什么好处，小伙子。那不过是撤退罢了。随便你怎么称呼它，反正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些高地人一旦开始撤退，就会四分五裂。就算他们再次越过高地边界，也没人能让他们团结在一起。情况很糟糕，奥利弗，但我一点也不在乎。要不是因为我是詹姆斯党人，我就永远不可能在那里遇见我的戴维。戴维真是值得的。”

“对任何男人来说，要配得上夫人都是件艰难的事，”我说，“但要是有的话，戴维当之无愧。”

“戴维觉得你很不错呢，”她微笑着回答。“玛格丽特让他跳了三支舞，整个过程都和他坐在一起。真想知道那个无与伦比的人的耳朵——”我知道她的意思，因为她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烧掉了。你真该看看麦克拉克兰像个疯老头一样大喊大叫的样子！”

“得知韦恩弗莱特夫人对我的事如此感兴趣，真是令人愉快，”我尽量保持冷静和淡然地说道。至少我要把自己的愚蠢行为藏在心里。

“真不愉快，我可没死啊，”她冷冷地说道。她的红唇微微上扬，仿佛在咽醋一般。

我想起了自己的新职责，便看了看手表——我已经远远超过了上校规定的时间。

“请夫人原谅，”我立刻站起身来，“我该去履行职责了。”

“职责？”

“是的。殿下任命我为他的副官。”

我说这话时试图显得很威严，但令人失望的是，她非但没有对我表示应有的祝贺，反而露出担忧甚至愤怒的神情，叫道：“这简直糟糕透顶！”

“很抱歉让您不高兴，”我冷冷地说。苏格兰人总是团结在一起，而她显然不喜欢这样。

“不高兴？你这个愚蠢的家伙！”她反驳道，“如果你在这些美好的夜晚里用匕首刺伤某人的肋骨，你大概会很高兴吧，玛格丽特也会欢欣鼓舞吧。不过你要明白，我的朋友，高地人杀人时就像英国人踩死一只甲虫一样毫不在意。在高地之外，可没有你们那些维护法律与秩序的人。”

“全都是普通的杀人犯！”我愤怒地说。“最近我听说过很多关于高地人优点的事，但这真是让我吃惊。”

“胡说！杀人犯？”她叫道，“别搞这些愚蠢的撒克逊式幻想。他们和那些只会哭哭啼啼、弄虚作假的英国人一样有美德。杀人犯？胡说，我的伙计！他们不过是解决麻烦的人罢了！”

于是她用自己特有的幽默方式化解了话题，然后站起身来，和我一起在走廊上跳舞。我很想和她一起跳舞，但新的身份让我无法这么做。我对副官这一职位其实并不了解。

那些职责要求人们举止庄重，但我觉得那与她的随性作风实在不相称。最终，她跳舞，而我则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我们来到了楼下走廊里聚集的一群人面前。那里有王子、珀斯公爵、奥吉尔维勋爵、那两个爱尔兰人、秘书先生、上校，还有那么一两位陌生女士，以及玛格丽特。

“我还以为夫人迷路了呢，”查尔斯微笑着说。

“恰恰相反，先生，”她回答道，“我可是被找到的。”

“老一套的解释啊，”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可是个非常特别的解释，先生，”她机敏地反驳道，“因为惠特曼先生一直在解释他究竟是怎么亲到鬼魂的。”

“我可从没说过那种话！”我恼羞成怒地叫道。

“没必要说出来，”她若无其事地说。

“那是位女士的鬼魂吗？”一直被这段对话逗乐的公爵问道。

“只有那些不了解惠特曼先生的人才会问这种问题，”查尔斯说。

他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把我拉近一些。“公爵大人，”他继续说道，“我来向您介绍我军队中的最新成员——汉雅兹的奥利弗·惠特曼先生。我相信，他必将成为他所在郡贵族阶层中的杰出人才。”

我可没打算向这位让我有幸跻身如此高贵圈子中的王子哭诉自己的不幸。“我的军装上得有两颗蓝星和一面杰克旗，”我一边想着，一边向公爵鞠躬。公爵的举止实在极为优雅。

这时，众人开始沿着走廊前进，领头的是王子，他挽着其中一位陌生女士。再没有其他人了。

虽然奥吉尔维夫人机敏地挡在了公爵与玛格丽特之间，让公爵无法接近她，从而将玛格丽特留给了我。她让那对夫妇在我们前面领先一两码远，然后看着我，眼中满是笑意，行了个礼，说道：“早上好，亲吻鬼魂的先生！”“早上好，夫人。”我坚定地回答。她挽着我的胳膊，我们一同前行时，她嘲弄地低声说：“真是个懂事的鬼魂啊！”

第二十一章
弗里克大师终于明白了真相

从王子的角度来看，这次晚餐相当成功。公爵完全被说服，同意我们继续前行；就连奥吉尔维勋爵也在王子的劝说下动摇了立场。爱尔兰人则坚决支持这一计划，而秘书先生在酒的作用下也开始大谈其好处。我觉得那个混蛋早就出卖了我们，他急于通过设陷阱将王子引入圈套，从而从政府那里获取更多利益。不过，正如卡洛登战役所证明的那样，那根本就是个陷阱。面对训练有素、指挥得当的英格兰正规军，高地人再也无法创造奇迹了。

一时间，谈话与笑声不断。查尔斯已经到了圣詹姆斯宫，那些女士们也在新宫廷里夸耀着旧宫廷里的那些叛徒美人。就连玛格丽特也受到了感染，于是我低声对她说：“你在数还没孵化的鸡这方面可比不上我们的凯特。”

她立刻冷静下来，低声说道：“也许你是对的，奥利弗！”

“为了你着想，希望那些人真的是先知吧，”我说。“在我回去继续务农之前，真希望能看到你成为女侯爵。”

“那是我还没数过的那只鸡啊，”她说。

她直视着我，然后转身又融入了周围的谈话中。

她的父亲刻意回避所有尴尬的话题，因为他认定我们一定会继续前行。查尔斯越有把握，就越不再那么谨慎；而且，我注意到，他在饮用白兰地后也变得有些温和起来。通常情况下，王子们并不擅长判断他人，因为他们从未……

必须了解他们的性格特点，才能按自己的意愿来操控他们。于是，查尔斯再次直接针对局势中的军事问题对上校发难，但这无异于撞南墙。

“您得记住，上校，”他说，“我的高地人能像驱赶羊群一样把英格兰士兵打得落花流水。他们在格拉德斯缪尔仅用不到15分钟就消灭了一支敌军，而自己只损失了30人。”

“先生，”上校说，“给我一千名英格兰士兵，持续一周的时间，我敢让他们与您派来的任何一千名高地人作战。”

“那您能站在我这边真是太好了，”查尔斯说。

“确实如此，先生，”上校非常平静地回答，“不过，先生，建议您让部队好好练习如何对付那些不会逃跑的敌人。对付那些一见到您进攻就立刻逃走的敌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军事策略。据我所知，您的高地人会从远处开枪，然后扔掉武器，立即发起冲锋。如果敌人站着不动，他们就会用皮盾接住敌人面前的士兵的刺刀，这样就能控制住对方，然后像刀切奶酪一样轻松击败他们。”

“没错，上校，就是这么做的，”查尔斯愉快地说。

“嗯，先生，但如果由我来指挥对抗您的话，就不会这么做了。”

此刻没人进食或饮水，只有王子又倒满了第三杯白兰地。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对话。奥格尔维的手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目光紧紧盯着上校，他的表情就像欧几里得教材里的插图一样。

“那要怎样才能阻止这种情况呢，先生？”

说话的是秘书先生，因为查尔斯正在小口喝着白兰地。

“我们在这里都是朋友吗？”上校粗鲁地问道。

“我们会至死保持忠诚，”秘书先生热切地回答。

“我敢这么说，”上校冷淡地回应，“但有时候，保持言语上的忠诚更为重要。”

“那我只能像在上帝面前一样，只为自己负责，”他虔诚地说。

“那就让上帝来照顾秘书先生吧，”查尔斯说着，把空酒杯往桌上敲了敲，“我会为其他人负责。那么，上校，继续执行你的计划吧。”

“殿下选择了更简单的任务，”玛格丽特在我耳边低语道。

“好吧，先生，”上校开始说道，“我会对我的士兵们说：‘当高地人冲过来时，不要理会直冲向你们的那个人，要留意他左边的同伴，他正在攻击你们右边的士兵。在看清他的眼白之前不要开枪；如果子弹无法击倒他，就用刺刀刺他的右肋。他那里没有盾牌，而且他的右手会举起来准备攻击。攻击你们的那个人也会由你左边的士兵以同样的方式处理。’只要练习一周，先生，我就能应对高地人任何形式的进攻，我愿意用一千几尼——尽管这钱不多——来打赌，一定能让他们彻底停下来。”

“天哪！您真的会这么做吗，先生！”奥吉尔维勋爵激动地叫道。

“听起来可行，”老托马斯爵士说，“不过幸运的是，韦恩弗莱特上校和我们在一起，他可以教我们新的战术。”

“他当然可以，”查尔斯说。“惠特曼大师，你怎么看？你认识他啊。”

“那些老偷猎者才是最出色的猎场看守人，先生，”我回答道。

“该死的！”上校怒吼着，猛地转向我。坐在我们中间的玛格丽特则笑着假装要保护我，而他则把鼻烟盒朝我扔过来。

王子站起身来，在默里的跟随下离开了房间。我们都站在一起闲聊。奥吉尔维和奥沙利文则认真地讨论着上校的计谋。珀斯公爵则假装对广场上的景象感兴趣，目光却一直盯着玛格丽特。

“他们把他丢下不管了吗？”有个声音在耳边嘲弄地问道。那是奥吉尔维夫人。

“能和公爵在一起一定很棒吧。”我突然又感到无比沮丧和痛苦。

“能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才更棒呢。”她回答道。“来帮我把碎屑扔给花园里那些可爱的小鸟吧。”

为了“彻底击败”对手，王子很聪明地利用上校作为帮手，同时又屈尊让我也参与其中。上校那无与伦比的军事才能本应用于征服伦敦，但王子却不断强调这一点，就连向来不轻视这种能力的上校也变得不耐烦起来，不停地吸鼻烟、发牢骚。而我自然就是那只提前飞走的燕子，为后面那些落后者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离开。

王子的军队中有十几位地位显赫的将领，他逐一与他们交涉，试图让他们接受自己的想法。有些他派人到他们的住处去请，有些则亲自登门拜访——这无疑是一种特殊的礼遇，但却毫无效果。总体而言，他们并不肯让步。他们虽然有礼貌、恭敬，因为他们是绅士，而王子则是他们的君主，但他们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将自己的意志屈从于他。在交谈中，他们大多只是在重复早上的话题而已。

秘书先生作为使者去把那些将领们带到埃克塞特宫，王子在俯瞰花园的私人房间里接见了他们。他站在那里，沉默不语，情绪低落，只是透过窗户怒视着外面。

上校和我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我十分同情他，因为他确实是个善良、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出身于贫困的家庭，却拥有王子的身份；而现在，他所期望的财富与权力却从他手中溜走了。

“如果我们回去的话，”他转过头看着我，我看见他的眼中已完全没有生机与光芒，“我的家族就完蛋了。”

“希望不会这样，先生。”我说。

“我知道一定会这样，”他痛苦地、近乎粗鲁地叫道。“我们全完了——我也完了。如果我们继续前进，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坚强而安详地走向死亡。但如果我们回去——”

他停了下来，忧郁地望向窗外。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他很清楚自己将会面临什么。因为多年后我在罗马再次见到他时，他的模样让我不寒而栗。

他转过身来对我微笑，那笑容就像喝到酸酒的人所露出的表情。

“如果我们回去，惠特曼朋友，我只会慢慢腐烂而死。”

他说的是实话。我真的看到他逐渐腐烂了。不过，由于他比所有斯图亚特王朝的成员都更有勇气，所以当门打开、秘书先生和格伦科的麦克唐纳走进来时，他依然昂首挺胸，保持着王子的风度。麦克唐纳是个身材矮壮如公牛般的人。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像用锤子敲打铁砧一样大声问道，“麦克唐纳家族开始胆怯的时候？”

首领立刻停下脚步，被他一记重击打在两眼之间。

“就算你活到本·尼维斯那么老，也永远见不到胆小的麦克唐纳。”他说。

“你错了，格伦科，”查尔斯说。“今天早上我就见过一个，他可害怕英国人了。”

“就算我得用指甲拼命爬进伦敦，我也会把那个谎言告诉你们的！”格伦科怒吼道。
“既然你愿意这么说，我当然乐意接受。”查尔斯平静地回答，“那你就骑马跟在我的右边进入伦敦吧，到时我会收回我的话。”
王子走到桌边，给一个银镀金的酒杯倒满了白兰地。他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递给格伦科，说道：“今天我们就共饮这杯酒吧，格伦科，以此作为明天下战场上共同获胜的承诺。”
我不喜欢他喝酒的样子，但这次他做得相当不错。正如我所说，他在与单个人对峙时表现最为出色。只有最珍贵、最上等的酒才能让他在人群中占据主导地位。
在王子的示意下，我和上校护送着格伦科走到门口，出于礼貌，我们对他表达了应有的尊敬。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经历数日的犹豫之后终于找回自我的人。
“我们抓到他了！”门关上后，查尔斯高兴地叫道。“现在，各位先生，请随我一起在城里巡游。惠特曼先生，代我向埃尔乔勋爵致意，并请他派几十名卫兵来护送我们。”
12月那个灰蒙蒙的傍晚，我们沿着德比的街道行进，场面十分壮观。在我们前面，有十几名下马的卫兵负责清理道路。接着是秘书先生，还有几名不情愿参与但不得不出面表示支持的当地显要人物；再往后是王子，他走在奥沙利文和上校之间，我和年轻的克兰拉纳尔德则跟在他们身后；最后是另外十几名骑马的卫兵。当我们经过道路时，以埃尔乔勋爵为首的几十名骑马卫兵与我们保持同步。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迎来阵阵欢呼声，因为城里到处都是氏族成员。镇上的人们纷纷从门窗旁挤出来观看我们经过。
王子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向他们鞠躬，但对大多数人来说，他和我们所有人只不过是些奇观罢了。

队伍在萨德勒门处的“白马”客栈前停了下来。王子与我们以及他的随从们一起走进客栈的庭院，那里有一排排长短不一的马厩和马车房，里面全都挤满了卡梅伦家族的人。听到王子到来的消息后，他们纷纷涌了出来，大声呼喊着。他们渐渐形成了某种秩序，王子面带愉悦的微笑，在那些摇摆不定、举止粗野的人群中来回走动，不时用盖尔语说着什么。

“这些人相当有斗志，”他私下对上校说，“我们进去看看年轻的洛基尔现在是什么心情吧。”

洛基尔之所以被称为“年轻”，只是为了与更年长的那个洛基尔区分开来而已。他并不想参与战斗，因为消息传到他耳中后，他便光着头、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实际上，他已是个中年人，性格忧郁，就像那些有头脑的山区人通常那样。在会议上，他一直默默主张返回。

“你的部下状态不错，洛基尔，”查尔斯说，“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战斗。”

“他们没看到那些人正聚集在一起准备盛宴呢，”洛基尔阴沉地说。

“他们看到的是胜利以及战利品，这可是卡梅伦家族的一贯作风，”王子回答道。

“他们没有远见的能力，”这位首领黯然说道，对自己所谓的预言能力颇为自豪。

查尔斯显得不耐烦起来，要不是上校出面，恐怕会发生争执。

“先生，”上校对王子说，“请原谅我这个老兵坚持军事行动中的规则与程序。一个有士兵围着、还有镇民从门窗窥视的客栈庭院，根本不适合召开战争会议。这位先生希望……”

我猜，他一定在梦着鸟儿吧。就让他回到火炉旁，安心地继续做那个梦吧。

王子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便走出了院子。我起初还跟着他，但后来发现上校不见了，于是又折回去找他——因为洛基尔简直就像个高地人，一会儿表现得像先知，一会儿又变得凶狠无比。事实上，我发现他那暴躁的情绪已经消失了，反而变得疯狂至极。

“不管你是不是王子，我都要让你付出代价！”他对上校吼道。而上校则如我所料，正趁机吸了点鼻烟。

“好孩子！”他一边说着，一边递过鼻烟盒，对那些挤在一起的卡梅伦家族的人毫不在意，仿佛他们只是群羊罢了。“下次换成鸽子吧，洛基尔先生。该死，奥利弗，这吵闹声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上校的冷静让洛基尔冷静了下来，于是我们俩一言不发地穿过萨德勒门，赶去追王子。我们发现前进的速度很慢，而且距离埃克塞特宫对面的罗滕街拐角只有几码远了，看来再试图调整队形也没什么意义了。不过，在那短短几码的距离里，发生了一件更让我满意的事：就在我们绕过后卫队伍的最后一排时，发现王子又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光亮处停了下来，这次他是为了和站在那里的玛格丽特以及弗里克先生交谈。

那是一家很大的商店，有两扇摆满商品的凸窗。两扇窗之间的门口以及店铺内部的一半空间都被店主、学徒们以及顾客们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看看王子。门上方有一个盾形标志，上面有德比公羊的图案，还有“马丁·莫伊尔，杂货商兼意大利商品经销商”的字样。我当时记下了这个标志，因为“意大利”这个词让我想起了玛格丽特的歌声；现在我再次记下来，是因为看到那个标志后，我的目光从那些围观的人群头顶上扫过，看到了站在人群边缘、试图找到一个既能看到玛格丽特又不会被王子发现的位置的麦克拉克兰。

弗里克大师与王子交谈时显得极为镇定，仿佛他们早已是老友一般。我们错过了他们谈话的开始，但很明显，查尔斯原本期望能招募到新人，结果却失望而归。

“那你为何要站在我们俩之外？”他问道。

“先生，”这位沉稳的商人回答道，“我对建立王国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对王国本身，先生。”

“王国！”王子叫道。

“没错，就是王国！”弗里克大师自豪而坚定地重复道。“如果没有我这样的人，这个国家根本不值得为之奋斗。”

王子惊讶地看着这个如此冷静且态度坚决的人，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思考片刻后，王子说：“弗里克先生，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单独与您谈谈。”

“乐意之至，先生。”弗里克大师回答道。

“当然，韦恩弗莱特夫人也不会为难您吧？”王子说着，便伸出手臂。

玛格丽特接受了他的手臂，队伍便继续前行。弗里克大师则与我手挽手，我们一起走着。

“听说自我们分别后，你经历了不少冒险，奥利弗。”

“我落入了‘诗意的正义’的魔爪，”我回答道，“作为一个失败的强盗，我差点因为虚构的罪名而被处绞刑。”

他笑了起来。“嗯，那就别去招惹那个警官。他带着几名骑兵，就在五英里外，不过小多特正在监视着他。现在还不是对付他的时候。等布罗克顿大人也加入他的阵营再说吧。你觉得王子怎么样？”

“先生，我真没想到王子会这么讨人喜欢。”

“我只不过是个观察者而已，”他说，“只是负责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追踪目标，但我不介意承认——在所有王子之中，我更喜欢这位年轻的绅士，而不是那个胖乎乎、爱哼哼唧唧、走路一摇一摆的家伙，他试图取代这个位置。”

“您认识国王吧，先生！”

“当然，我也知道他的弱点，而这对我们来说更为重要。如果今晚国王口袋里装着这么多几尼”——他使劲晃动着那些硬币——“他肯定得穿着裤子睡觉了。”

在前往埃克塞特宫的路上，王子的情绪恢复了愉快，他甚至让我们在大厅里等候，而他自己则继续参与玛格丽特引发的那些轻松的讨论。最后，他笑着结束了谈话。

“夫人，弗里克先生会认为我是个游手好闲的王子吧，”他说。“因为您妨碍了我们处理国家大事，所以我们将您关起来，同时命令我们忠诚的臣民惠特曼先生负责看管您，直到晚餐过后。到时我们会让您见识到，我们的苏格兰旋转舞其实可以和您的意大利凡丹戈舞一样优雅。”

说完，他便心情愉悦地与上校及弗里克先生一起离开了。

“我想，您的副官应该有权力让我自己选择牢房吧？”玛格丽特恭敬地问道。

“夫人，我觉得这是可以的，”我严肃地回答，“不过我当然必须守在门外，严密监视您。”

“如果您待在门内，应该会更放心吧？”

“当然，夫人。”

“那快来吧！我必须了解关于那个鬼魂的所有信息。‘我从未说过那种话’，他说！您真是最聪明的人啊。”

“奥利弗，那真是我见过最动人的声音。而且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如此热烈！毫无疑问，他确实是用他那独特的风格来说出这些话的。”

如果言语能转化为音调，如果微笑、眼神闪烁以及嘴唇的弧度也能表达情感的话，那我不仅能知道玛格丽特说了什么，还能知道她是以怎样的方式说的，以及她在说话时是如何在我心中奏响美妙动听的乐章的。

我们又来到了广场上，穿梭在人群之中。因为我完全沉浸在她的美貌之中，几乎没注意到周围的人。

“她是个漂亮的幽灵吗？”

“当然。”我坚定地回答。

“她多大了？”

“十八岁左右吧。”

“十八岁！哦，天哪！我真没想到情况会这么糟糕。我觉得，十三岁以上还喜欢接吻的幽灵就不应该被允许存在。十八岁！这简直就是诱导人自杀的理由啊！”

我正为她的荒谬言论发笑，这时人群中有一个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他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满脸通红，显然很着急，手里还挥舞着一个小包裹。

“您离开我了，玛格丽特小姐，”他说，“我到处都在找您。”

“我很高兴您找到了我，因为您给我带来了橄榄。您真是太好了，麦克拉克兰先生。”

“您离开我了！”他激动地重复道。

“没错，”她轻松地回答，“直到我看到一只手上挂着一瓶橄榄，我才想起您来。”

那显然不是玛格丽特，或者至少那是她另一面奇怪的举止。
对我，她总是对我所提供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帮助表现出近乎荒谬的感激之情。我帮她拿了鸡蛋，而他则帮她拿了橄榄，可我和我的鸡蛋却没受到这样的对待。我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俩。
她态度冷静，面带微笑，很适合这种小型社交场合；而他则明显充满激情。那个麦克拉克兰被忽视了，而且是因为我而被忽视的！我不明白为什么玛格丽特不告诉他，是王子命令她与他同行。那样做甚至应该能让他也满意才对；但她却让他继续误以为如此，只是从他手中拿过橄榄，说道：“希望这些橄榄是新鲜的，不过在英格兰中部的一个小镇上，这实在难以期待。”
麦克拉克兰根本没理睬我，虽然我随时准备与他交涉，但我也对他不屑一顾，还觉得他在德比的市场上表露自己的情感真是愚蠢至极。幸运的是，乔治·默里勋爵正朝埃克塞特宫走去，他看到了我们，便立刻停了下来。
“你在那边的桥上把事情处理妥当了吗，麦克拉克兰？”
年轻的首领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你没做到！”默里怒斥道。“天哪，先生，”他掏出手表，“如果你两小时内还不来汇报所有安排的情况，我就让曼彻斯特的那些暴徒把你枪毙了。快走，你这个愚蠢的年轻人！”
麦克拉克兰连向玛格丽特鞠躬都没做就离开了。
“您拿出您的委任状了吗，先生？”默里对我厉声问道，仿佛想立刻砍下我的头一般。
“我已经拿出来了，大人。”我立即以标准的军礼回应，避免了他继续发怒。
“那您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大人，”我坚定地回答，“这是殿下亲自下达给我的命令，我必须护送这位女士去监狱。”

“那我就原谅你吧！”他回应道，那张严厉的面孔顿时消去了怒气，浮现出一丝微笑。“别对那姑娘太严厉！她是个好姑娘。”

他向我回礼，礼貌地向玛格丽特鞠躬，然后继续前行。

“好孩子！”玛格丽特开心地模仿着父亲的语气说道，“过一两天你就会得到一些橄榄了。”

“我觉得橄榄正适合我们。”我说。

“为什么呢，先生？”

我很好奇，她在与我交谈时为何会从熟悉的“奥利弗”突然变成恭敬的“先生”。这背后一定有原因，我非常想知道那是什麽。

“你的橄榄来自意大利，我一直在想着你的意大利伯爵。”

“我也是，”她非常严肃地说，之后直到我们在“光面雄鹿”旅馆的客房里安顿下来后，她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我独自与玛格丽特在一起，我们就像在迪克·多利的茅屋里时那样快乐、亲密。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我以前只认识凯特这一个女人，而凯特一旦穿上最好的星期天礼服，就会变得暴躁起来；可怜的杰克因为害怕惹她生气，又担心她的华丽装束，常常过得十分艰难。但玛格丽特则完全不同。我们进去后，她便借口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身上穿着华丽的丝绸和缎子服饰，耀眼得让我不得不眨眼。更糟糕的是，她还拿着一把梳子——她是这么称呼它的，而我则以为那是一件属于皇后的精美复杂的首饰——由于镜子太小且光线不足……

她无法舒适地坐在那金色的坐垫上，于是我被吩咐要把它放到合适的位置。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这项任务——部分原因是我实在笨手笨脚，但主要还是因为我不着急。最终我终于把它放对了位置，甚至还小心翼翼、轻柔地亲了它一下。

“现在一切都好了。”我说。

“总算！恐怕给你带来了不少麻烦吧。现在，奥利弗，打开那瓶橄榄吧，我们边吃边听你讲讲关于那个鬼魂的一切。”

在后来那些艰难的日子里，我常常回想起那些快乐的时光，以此来慰藉心灵。那些时光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但并非我故事的内容，因此我在这里不予记载。我们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其间也有许久的沉默——只有真正的朋友才能做到如此，彼此相伴却无需言语。

终于，这段美好的时光结束了，因为上校和弗里克先生进来吃晚饭了。

“我很感激，”上校对玛格丽特说，“默里告诉我你被关进监狱了。”

“想必你听到这个消息时很高兴吧？”玛格丽特问道。

“是的，因为——”他停下来，皱着眉头看着鼻烟盒。

“因为什么？各位先生，请看，我有个多么慈爱的父亲啊！”

“因为他还告诉了我看守你的狱卒的名字！”

“你不配有个女儿！”玛格丽特假装愤怒地说道，她黄色卷发之间及下方的脸颊红得就像麦田里的两朵罂粟花。

“我已经用更美好的东西来弥补了，那就是一顿美味的晚餐。奥利弗，去按铃吧！”

来到埃克塞特宫的巨大大厅后，我们发现查尔斯正在做最后的抵抗。情绪一片混乱，几乎没人再顾及王子的摄政权；斯图亚特家族的事业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却在一片混乱的决策声中走向终结。

随行的女人们忧心忡忡地聚集在壁炉旁，玛格丽特也加入了她们。我和上校则走到王子身后。

“珀斯公爵希望继续前进，”查尔斯说，“格伦科的人也是。我那些忠诚的爱尔兰朋友同样如此。而你们的士兵，你们也知道，他们也想继续前进。要想让他们回去，你们就必须趁夜色出发，对他们撒谎，告诉他们可以继续前进——其实只有你们这些首领和领袖才想回去。”

“去他的爱尔兰人！”背景中有个人喊道，“他们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不在乎的，”他旁边的另一个人说，“他们又没有妻子儿女可失去。”

这番话让奥沙利文怒不可遏，他站起身来大声喊道：“我们可是有生命要失去的！该死的，我们可不怕失去生命！”

这时，广场上的喧闹声肯定已经传开了，那些激烈的动作和表情，在不太严肃的场合或许还会显得有趣些。终于，在一阵骚动平息之后，上校对王子简短地问道：“先生，您军队的最高指挥官是谁？”

“乔治·默里勋爵，”查尔斯痛苦地回答。

“那现在就该由这位指挥官来发号施令了。不管我们是继续前进还是回去，这都是灾难。”

“你说的是实话，韦恩弗莱特上校，”奥吉尔维勋爵大声说道。而我则听到他低声说：“快住口吧，乔迪！”

当默里站起身来时，所有人都明白事情即将有个了结，会场里顿时陷入一片紧张的沉默。

“我建议各位回去吧，先生，”他说，“因为在我们原本期望得到的支持完全缺失的情况下，继续下去是愚蠢的。您的殿下想要继续，而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钦佩您的勇气。现在，先生，我会继续下去，所有我能指挥或影响的人也会跟着行动——前提是那些背地里说我们应该继续的人能立刻把他们的意见写下来并签名确认。还有一个条件，先生：这些签名的文件必须由可靠的人直接从这座城市送到罗马的国王陛下手中，这样他才能公正地评判每个人。”

“我同意，”查尔斯急切地说。“请拿笔和纸来，秘书先生！”

然而很快就能看出，默里已经充分了解了他所要面对的这些人。

“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呢？”奥沙利文问道，老托马斯爵士也点头表示赞同。

“这个决定应该由议会来做出，”珀斯公爵说。

“你们会签名吗？还是不会？”默里追问。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先生，”默里说。“不过我希望您，秘书先生，能把我的提议以及大家的回应记录下来。”

“随你们的便！”查尔斯怒气冲冲地说，“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我不会再召开任何会议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斯图亚特王朝的命运已然注定，我们只需为其举行一场体面的葬礼罢了。

当王子离开后，上校在我耳边低语道：“悄悄溜出去，告诉弗里克！”

我匆匆赶路，发现弗里克大师正静坐冥想，不过他已经穿好了行装，准备出发。

“嗯，奥利弗？”

“我们今晚就回去。”

五分钟后，我便站在铁市场里，看着他的那匹灰色母马。

“孩子，我不会抛弃你的。”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

“当然不会了，先生。再见了，祝您好运！”

“代我向玛格丽特问好。小心那个中士。再见！”

第二十二章 灯之兄弟

两天后，一个阴冷的傍晚六点左右，我疲惫地骑马抵达了利克。在一位既不体谅我也不体谅自己的上司手下当兵，实在是一段艰难的学徒生涯。因为上校接受了在默里麾下担任后卫部队指挥官的职务，并要求我必须与他一同工作。大约三十名高地人，大多是麦克唐纳家族的勇猛之士，被编入骑兵队，而多亏了上校，我得以成为他们的队长。

“这孩子没有经验，但很聪明。”他对乔治·默里勋爵说道。

“我太了解他了，”勋爵回答，“他曾威胁要打爆我的脑袋。你这也叫聪明吗，基特·韦恩弗莱特？”

“既然你的脑袋还长在肩膀上，”上校边找鼻烟边说，“那当然算聪明。他把麦克拉克兰的唐纳德撞到了木头上，天哪，我几乎没看到他的手是怎么动的。”

“那只是个把戏而已，先生。”我抗议道。

“好吧，惠特曼队长，”默里说，“把你的那些丑陋的英国把戏留给自己吧。记住，不管你是不是上校，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先打倒你。”

必须说，麦克拉克兰对我的升职表现出了极大的赞赏与肯定。他派唐纳德做我的中士兼私人仆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认为唐纳德是一匹足够强壮、能轻松驮载他的马。

“这真是太好了，”唐纳德对他的长官说，“我会像照顾自己母亲的儿子一样照顾他的。”

对我来说，惠特曼上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等待上校的到来。这时威廉出现了，他依旧风度翩翩、行事谨慎。

“喂，威廉，”我说，“还有别的巧合吗？”

“有的，长官。”他回答道，然后开始洗手。

“你会死成一个富人啊，威廉。”

“不，长官。这次巧合反而让我损失了大约五先令的财产。”他停下手来计算着，“因为您留下的那些衣服被偷走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就是您在转变身份时留下的那些衣服，用您的话来说，被偷了。”

“你就觉得那些衣服值五先令？我真该打你的头。”

“是的，长官。那些旧衣服卖得很便宜。不过，那个巧合啊！我还没说到重点呢。”

“继续说，威廉！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在花园底部找到了那些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了，长官！”

“然后你只卖了五便士！哎，真会省钱啊，威廉？”

“准确地说，是六便士，长官！”

上校催我离开，但我还是抽时间给了那个家伙一克朗，这样他的口袋里就有六便士了。仆人总该有点零花钱吧，而且威廉的所作所为实在有趣，值得我花一克朗。

那是深夜，我们已决定返回，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我们后卫部队的后方几英里处巡逻，确保公爵的骑兵不会发现我们的行踪。只要有机会，我就小睡一会儿。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我……

我期待着能享用晚餐然后上床休息，因为我已经让一些年轻人留在大约六英里外的地方，负责监视南边的道路。

不过，有一件事必须先处理。我得去看看哈迪威克的哈迪夫人。我为她感到心疼，因为我知道王子离开后她会多么难过。此外，那些族人很可能不会区分她与其他镇民，我得保护她免受骚扰。于是，我从马上下来，把马交给一名部下照看，然后朝那间小屋走去。当我转过广场的拐角时，有人轻快地跟在我身后，伸手抓住我的胳膊，阻止了我。那是玛格丽特。

“你不必费心了，奥利弗，”她说。“我在‘天使’旅馆为你准备了一间房。”

“谢谢您，”我回答道，“您真是太好了，夫人。”

“哎呀！快走吧！你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来看我了。来吧，先生！”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心地拉着我的胳膊。“你知道的，先生，我不想一直为您效劳啊！”

“不，夫人！当然不会。”

“没错，先生！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不会让您上床的。”

“幸运的是，夫人，我现在还不需要那样做。过几分钟，我会欣然接受您的照顾。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去看看那位得到王子赠送胸针的老朋友。”

“我们一起去吧！”玛格丽特说着，挽住了我的胳膊。

那间小屋里一片黑暗与寂静，这正好说明她没有受到任何打扰。我轻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的女仆手持蜡烛出现了。

“我就知道您会来的，先生，”她简单地说。“这位就是您的夫人！请进吧！”

她手持蜡烛，走在我们前面，来到房间的门口，然后站到一旁，神情庄重而肃穆，让我们进去。我仔细地看着她——她那美丽的脸上已不见忧虑与焦虑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平静与幸福。

“感谢上帝！”她轻声说道，“她安息了！”

我走在玛格丽特前面，走进那间充满古老气息的漂亮房间。那里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样——盾形纹章、肖像画、手套以及那个小盒子。它们没有任何变化；它们正是那个坚强灵魂保持坚韧的象征。不过，也有变化：在祈祷台前，有位身着黑色长袍的牧师正虔诚地跪在圣母面前。房间里有一张狭窄的白色床铺，床头和床尾各点着两支燃烧着的蜡烛；在床上，床单被掀开，露出那双纤弱的手，双手交叉放在王子的胸针下方，而那位来自广场上的女士则静静地躺着，面色苍白。上帝已将她接往自己身边。死亡以慈祥的微笑迎走了她，又出于怜悯与无情，让那微笑一直留在她的脸上。

哈迪威克的哈迪一家为这项事业献出了最后的礼物。

玛格丽特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用颤抖的双手摘下帽子，跪在床边，双手合十祈祷。

“夫人一直不停地提起您，还有跟您在一起的那位美丽的女士，”女仆低声说，“她站在寒冷的广场上等待王子的身影，最终导致了她的死亡。她希望把自己的床也放到这里，先生——她想在这里死去，让那面古老的盾牌映入眼帘，因为她为自己的血统感到自豪，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错，”我低声回应，“她是那个伟大家族的最后一人。”

“是的，先生。她确实如此。临终前，她的精神有些恍惚，亲爱的。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为他的灵魂祈祷——您知道的，就是她六十年前失去的爱人——就像我听过她无数次那样祈祷。不过，可怜的人，她把他的名字叫错了，她称他为‘约翰’。”

我几乎喘不过气来，立刻跪在玛格丽特身旁，不断祈祷、挣扎，然后再祈祷、再挣扎。就在眼前，我看到了死亡唯一不会带来悲伤的模样——那是在毫无罪孽的情况下安详地步入永恒的岁月；同时，我也看到了那条黑暗的通道……以及躺在黑暗中的那个扭曲的躯体……我的朋友，因年轻时的傲慢而丧命……他的生命在愤怒与痛苦中消逝……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这时，那个无辜的女孩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上，我转过头去看着她。

“感谢上帝，我们来了，奥利弗！”她低声说道。

我们还来不及起身，那位身穿黑袍的牧师便缓缓从祈祷台上站了起来。他站在床的另一侧，举起双手表示祝福。

“我们的姐妹已经与上帝同在，”他深沉的声音充满情感地说，“孩子们，我想你们就是她在临终前一直为之祈祷的人吧。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但以她的名义，也以上帝的名义，我愿赐予你们今生的平安，以及来世永恒的祝福。阿门。”

他说完便沉默了。随后，他再次严肃地跪在祈祷台上。我们站起身来，先是玛格丽特，然后是我，我们亲吻了王子的胸针以及那双合十的双手，之后便悄悄离开了房间。我们惊恐得说不出话来，甚至不敢互相注视，但在离开时，她把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在那些充满艰苦骑行和侦察任务的疲惫日子里，我一直没有再见到玛格丽特。我总是走在最后，通常是很靠后的位置，而她和其他女士们则始终走在最前面。现在，她和奥吉尔维夫人一起坐在马车上——两人形影不离——麦克拉克兰也和他们在一起。我的工作既艰巨又令人焦虑，但这让我无暇过多思考。我全身心投入其中，不想再去想别的。

“那孩子表现得很好，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一天晚上，当我回来汇报情况时，上校对默里说道。

“我看不出有任何机会能打败他，”大人面无表情地说。不过他仍坚持让我那晚与他共进晚餐，态度十分坚决且乐于相助。

关于这次撤退的经过，我无需多言。整个过程处理得相当妥当，据我所知，这堪称一次值得称赞的军事行动。它属于历史范畴，就留给历史去记载吧。

不过，确实有一些与我相关的事情发生了。第一件虽然可笑，但却令人烦恼。事情是这样的：

当时，王子正从麦克莱斯菲尔德前往曼彻斯特，而默里和上校则在他后方几英里处驻扎。我必须密切监视他们背后的地区。我在麦克莱斯菲尔德附近安排了一支巡逻队，还有其他巡逻队沿着高地边缘向西延伸，直至下一条主干道。我在一家小酒馆过夜，次日早晨正在吃早餐时，外面传来一阵阵尖叫声，打断了我的宁静。

我冲到院子里，只见唐纳德双手各抓着一个龙骑兵的头，不停地敲打它们，还用脚踢它们身上任何能踢到的地方，同时用盖尔语对着它们尖叫。那些士兵则发出惨叫，试图挣脱。看到我后，他才停止动作，但仍紧握着他们的头。

“唐纳德，这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那些混蛋！就是格伦科的人，该把他们吊死！”他气喘吁吁地说。

“为什么？快说！”

“对，你们这些蠢货”——他把其中一个士兵推倒在马厩里——“快把你们的破东西拿过来！”

那个士兵羞愧地拿来了我的马鞍，那马鞍早已被砍得破烂不堪，根本不值钱了。

严厉的调查并未为此事带来多少线索。我自有怀疑，那就是那个所谓的“曼彻斯特军团”里的两个酒鬼——我曾因为他们恶劣的行为而将他们赶出路边的小屋。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他们在酒馆周围徘徊。

我继续吃早餐。有几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不得不暂时使用其中一名龙骑兵的马鞍，但没过多久，唐纳德就牵来了一匹栗色马，上面还配着一套完好无损的几乎崭新的马鞍。

“这是给您的礼物，”他说，“现在您可以好好骑马了。”

“这肯定花了你两三枚金币吧？”我问道。

唐纳德会心一笑，我便没有再追问。这个家伙让我有些不安——他甚至愿意为了给我弄条鞋带而割断路上最富有的贵族的喉咙。

次日一早，主人派我带着给在曼彻斯特过夜的王子的信件先行前往那里。这倒是个不错的差事，因为这样至少能让我见到玛格丽特。然而，我看到的并非那位美丽的女子，而是令人失望的现实。

当我到达时，我们的军队已经开始行进，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那里，注视着士兵们列队。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恰好，当我进入广场时，奥格尔维的庞大军团正在列队，他让副官负责指挥，自己则过来与我交谈。

“真希望您能提前半小时来，”他开口道，“伊什贝尔很想见您，我想其他人也一样。”

“女士们已经出发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哎呀，麦克拉克兰一大早就把她们送走了。麦克拉克兰真是个很用心的人，不知道伊什贝尔会不会更喜欢他。我们人数太少，实在没时间互相争斗。”

“确实如此，大人。”我说。

“对朋友们来说，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戴维罢了。”他简单地说道。“我并不像《圣经》里那个同名人物那样是符合上帝心意的人，但我也没有那种自大的心态——而那些自大之心正是同处一舟之人所不应有的。互相使用尊贵的头衔实在是很愚蠢的行为。他们很傲慢，我们得避开他们。其实我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人。”

“戴维，我需要去王子的住处。”我边说边与他一同沿着堤道前行。

“我们会从那儿经过，我会把你送到那里。那个年轻人深受打击，心都碎了。这也难怪！看看这座城里的那些面容阴沉的人吧！我们到达时，到处都是篝火、钟声和欢呼声，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点燃的蜡烛，有的还有两三支。女人们——她们也长得不错——胸前挂着花格子丝带，据麦克拉克兰所说，她们的长袜上还戴着花格子装饰。”

我们就这样边聊边走向王子的住处，我让他代我向那些女士们问好。告别时他握住了我的手，随后他的上司命令部队停下，他便骄傲地走到部下们面前。我站在堤道边上，拔出剑，按照战争中的礼仪行礼。他也以军人的方式回礼，然后发出一声命令，便继续向饥饿的北方进发了。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被称为奥格尔维勋爵的戴维。

令我惊讶的是，王子还没有起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来到我等候他的客厅。他进来时，我起身鞠躬，并将信交给他。

“该死的恶劣天气，惠特曼上尉。它简直渗透到了我的骨头里。”

我想，这不过是他在为自己倒的白兰地酒的烈度找借口罢了。

“这样好多了！”他放下空酒杯说道，“毕竟，我还有些事情要感谢法国。”他为自己拙劣的笑话而笑，但笑声中毫无欢乐之意，接着又说：“现在，让那个逃兵将军来说说他的想法吧。”

他急不可耐且带着讥讽地读着那封信，评论道：“看来秘书先生总得回点什么吧。反正我们正以最快的速度逃跑，写点什么也没关系。随便哪个傻瓜、流氓或默里都能逃走。”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突然，他停了下来，露出我所熟悉且喜爱的查理一世的那种微笑，转向我说：“别说我忘恩负义！惠特曼上尉，您所付出的努力让我深感感激。我的主人也对您赞不绝口。我不能耽搁您了。默里必须得到答复。跟我来吧，等我用完早餐后，秘书先生会把他的答复记下来。”

我跟着他出去，穿过一条两侧都有门的走廊。其中一扇门旁站着一名仆人或守卫，我进来时他便偷偷打量了我一眼。看到王子后，他打开门，探出头来通报我们的到访。但他动作笨拙，头在门边停留的时间太长，结果撞到了王子，王子立刻怒骂一声，把他推到一边。当我跟随查理进去时，瞥见一个穿着厚重桑蚕丝外套的人正从内门匆匆离开秘书的房间，那外套的袖口和口袋处还装饰着褪色的银色辫子。

“哈！”查理讥讽地说，“又是阴谋和政治！如果有人想把我弄上王位，那你肯定就是主谋。”

“殿下，我得了解城里发生的事情。我那朋友确实很机灵，但我觉得他不配出现在这里，所以就把他赶出去了。”

“你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比不上一杯白兰地有用。这气候正在影响你的健康。”

的确，那位秘书浑身发抖，神情惊恐，目光在王子和我之间来回移动。

“只是有点恶心而已，我们这些老学究因为过度用脑而容易出现这种症状。殿下能体谅我的小病，实在令人感激。”他镇定地说。其实他早已恢复过来了。

“试试白兰地吧！”查尔斯说，“它能很好地舒缓胃部不适。好了，趁我吃早餐的时候，你先拟一份回复吧！”

那种恶心感似乎又出现了，因为那位秘书动作迟缓、爱找借口、还喜欢争论，尽管要处理的只是关于军队应在何处休息一天的问题。最终，普雷斯顿被选为休息地点，相应的信件也写好了。我告辞后，骑上那匹栗色马，朝斯托克波特方向出发。

今天早上，我们的后方部队比平时更靠近一些。曼彻斯特是个规模不小的城市，直到最后一批部队进入该城的南部地区，我们的主力部队才能离开那里。在王子的住处外，他的护卫队已经列好队形。当我沿着集市广场边缘骑行时，卡梅伦家族的人也在聚集，周围的街道上则挤满了该家族的成员。

我催动马匹，很快便来到了开阔的乡村地带。骑行了大约一英里后，我看见前方有两名骑士正全速向南奔驰。其中一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桑树皮制外套。在12月这样寒冷的日子里，在公路上看到这种衣服并不罕见，但十分钟后，当他们为了让马匹缓步上坡而放慢速度时，我看到了他们口袋上的银色饰扣。

如果这个人就是我之前看到从秘书房间冲出来的那个人，那不妨看看他究竟是谁，于是我策马追赶他们。我马蹄的声音起到了预期的效果。在坡顶，那个穿桑树皮外套的人转过身来。原来是他——政府的间谍威尔。他向同伴发出了信号，同伴也回头看了过来。看到他那张布满皱纹的皮革般的面孔以及那颗用腻子填过的鼻子，我的心猛地一跳。那就是那名龙骑兵中士。

他们沿着斜坡飞奔而去，我紧随其后，心中充满自豪——能带领着两个人冲在前面，而且其中一人还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但这反而成了我的祸根。道路两旁种着杂乱的灌木丛，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小路与之交叉。他们骑行时，中士不断向那个间谍下命令；在交叉口处，中士大喊“朝低处射击！”，然后猛地转向左边，而间谍则朝右边跑去。

这真是个巧妙的计谋，因为我因此陷入了两难境地。当间谍转身时，我正好处于他的射击范围内，他向我开枪——并非出于勇敢的决断，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来，而是出于绝望的举动。不过，开枪的动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子弹本身。子弹击中了我的左肘上方。我立刻骑上马鞍，瞄准正在调转马头准备攻击我的中士。我看到他右侧的树枝上飞出了碎片。

我没有去看那个间谍。这时，他那边的小路上又响起了一声枪响，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惨叫，随后又有枪声传来。在枪声之间，中士猛地转身，疯狂地策马沿小路逃去。继续追赶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的手已经无法握住缰绳，手臂火辣辣地作痛，鲜血从无力的手指间不断滴落。

顺着小路望去，我看到韦尔躺在路上，还有一个陌生的骑士正从马背上下来。我骑马走向他。

“您好啊，”他友善地说，“很抱歉没能帮您抓住另一个家伙，但我本来就想抓到特恩迪奇。那个卑鄙的家伙已经把他最后的手下送上了绞刑架。呸！我真想往他的尸体上吐口水。”

我朝路上看去，发现他说的没错。那个间谍那张毫无表情的黄色脸庞朝上，双眼仍充满着地狱般的恐惧，直直地盯着天空。就在他右眉上方，有一个足以让手指穿过的洞。

“该死，我这双愚蠢的眼睛！”陌生人叫道，“您的伤口很严重，必须马上处理。”

他扶我坐下，脱下我的外套和马甲，还卷起我的衬衫袖子，动作娴熟得近乎女性般细致。

“太好了！子弹没打中骨头，直接穿过去了！马上就能帮你处理好！先生，请把手指按在那里，我这就去拿根棍子来。做得真好。在我重新装填武器时，您能稍等一下吗？这样比较安全，您懂的！”

他用自己的手帕和我的手帕，再加上一段榛木作为止血带，熟练地包扎了伤口，很快就把出血量控制在了极少。在他为我处理的这段时间里，我仔细观察了他。

他和我年纪相仿、身高也差不多，但更为瘦削结实。他的五官有些不规则，不过聪明的神情和幽默感弥补了这一缺陷，而他那双明亮的灰色眼睛是我见过最快的。虽然是个完全陌生的人，却有一种令人费解的熟悉感，我努力回忆着是否认识他。他的马正在路边吃草，那是一匹漂亮的棕色纯种马，除了苏丹之外，这是我多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马。最后我注意到的是，这个男人的穿着极为考究。

“这样处理一下，等您能去找专业医生为止。在斯托克波特，教堂西门对面，有个非常出色的医生，名叫班福德。您肯定找不到错的地方，而且他会像聪明人一样收取费用，不会多问问题。”

“您做得真是太好了，先生，”我说，“血已经几乎止住了。我非常感激您。”

“别客气！”他诚恳地说，“如果您知道的话，其实您才是帮了我大忙。正如我们所说：‘没有人会突然变得卑鄙。’”

“我们也常说：‘眼见为实。’”我微笑着回应。

“哎呀！真是个有趣的人！”他短促地笑了笑，随即又恢复了严肃。“我得走了。很抱歉要离开您，不过我觉得您已经没事了。”

不过还是要小心些。前几天我就受伤了，如果用力过猛，肋骨上的那个该死的伤口还会流血。

“如果肋骨上有洞，那你应该躺在床上才对。”

“躺床上！”他嗤笑道，“我早就躺下了，结果差点被压死。现在我根本不用再用力了。在这群高地人中间，我就像毯子里的跳蚤一样安全。”

他帮我穿上衣服、骑上马后，便走到那具尸体旁。

“唉，特恩迪奇，”他说，“现在你要么什么都知道，要么什么都不知道。”接着，他轻巧地单膝跪下，然后欢快地转向我，说道：“不管对方是死是活，都得掠夺他们的财物。”

他以行家般的熟练动作翻找着那名间谍的口袋，一边翻一边唱道：

“牧师称律师为骗子；
律师则诋毁神明；
而那些自以为伟大的政治家，
则认为自己的行为和我的一样诚实。”

他停止了歌唱，把一个装满东西的皮袋在手中抛来抛去，说道：“当美玉并非自己努力所得时，其实也就没什么值得推崇的美德可言了。咚！咚！这就是炼金术啊！半盎司的铅就能变成半磅的金子！”

他把皮袋放进口袋，骑上自己的马，我们一同把马牵到公路边，两马并排停在那里，各自朝着目的地前进。

“先生，”我伸出手说，“我欠您的人情实在太多了。我叫奥利弗·惠特曼，来自斯塔福德郡的汉雅兹。不知能否有幸知道您的名字？”

他握住我的手，用那双灰色的眼睛凝视着我，眼神中充满深思与专注，然后轻声说道：“塞缪尔·尼克松，文学士，曾是牛津大学马格达伦学院的优等生。”

“大家都叫他‘敏捷的尼克’。”我微笑着补充道。

“一次就答对了！”他高兴地叫道，随即如箭一般朝曼彻斯特飞去。

看来南斯·洛瑟莉终究没能得到那一满口袋的几尼。

第二十三章 唐纳德

我是在12月10日清晨受的伤。17日晚上八点左右，我坐在一间无人居住的牧羊人小屋里，吃着唐纳德为我准备的饭菜。从某方面来说，这一周很空虚，因为我没见到玛格丽特；但从其他方面来看，这一周又充满艰辛、紧张与刺激，而我们刚刚完成了迄今为止最艰巨的任务。我和我的龙骑兵们正处于沙普山顶上。有一些弹药车在攀登途中抛锚了，堵住了道路最狭窄的部分，让我们延误了数小时。勋爵和上校以及后卫部队则在一两英里前的沙普村里。王子则更远一些，大概在彭里斯。

这种延误十分危险。我们的军队在普雷斯顿休息了一整天，在兰开斯特又休息了一天。即便在普雷斯顿，我和上校以及我的龙骑兵们刚离开城镇不久，就有韦德派来支援公爵的一队敌军从东面赶来。我们的安全缓冲时间正在一天天减少。我们很快就必须战斗，而我被派到这里，驻扎在沙普山顶，以防遭到突然袭击。

唐纳德所说的那个避难所位于道路最高点大约一百码处，那里有士兵站岗警戒。道路对面有一小块低地，我的龙骑兵们正围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取暖，火堆的燃料则来自一辆废弃马车的残骸。周围一片荒凉，但幸运的是，他们在路上射杀了一只羊，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香味。

关于我的龙骑兵们，我得说他们是我喜欢指挥的人。经过十二天的艰苦作战，他们依然精神抖擞。他们都惧怕唐纳德，而由于唐纳德为了我，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们那个看起来很弱小的小子是如何把唐纳德打得失去理智的，所以他们也惧怕我。我想他们甚至还挺喜欢我的。

我啊。无论如何，他们中从来没有人对我露出过厌恶的表情或说过刻薄的话。
如今，由于皮特先生的卓越政治才能，我们的军队里有了那些出色的高地军团，这让一些人感到惊讶。但对于我来说，这并不奇怪——毕竟我曾在撤退途中带领着一群族人作战了两个星期。

唐纳德真是个人才横溢的人。他既是仆人，又是军士、护士和伙伴，无论做什么都无可匹敌。我的伤口带来的麻烦比预想的要严重，尽管班福德先生告诉我有一根较大的动脉受到了损伤。之后，有几次在适当的时候，医生会为我处理伤口，但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唐纳德无微不至的照料。我的左臂仍然用绷带吊着。

他为我生起了火，还准备了烤羊肉、撒有燕麦片的奶酪以及美味的面包，还有掺了威士忌的牛奶供我饮用。这些精巧的东西，他本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但他还是特意为我在这片荒野中准备好了——一个锡盘和一个银杯，不过都是偷来的。小屋里的唯一家具就是一根几乎有屠宰台那么大的圆木，它被当作桌子使用。至于座位，唐纳德则把马车的半块挡板架在两堆草上作为座椅。最后，他还用一块黏土做成了烛台，插上一支牛油蜡烛。

唐纳德让我自己吃饭，然后去营地拿自己的食物。我做了一顿营养丰富的饭菜，然后坐在火堆前抽烟、思考。

自从在利克之后，我就再没见过玛格丽特了。从我们手牵着手离开那个可怕的地方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单独和她在一起过。那时我正处于一种心情，觉得不见她反倒更好。总有一天我必须完全离开她，现在正是学习如何做到这一点的机会。

虽然没见到她，但我还是听说过她的消息。当我们的军队在兰开斯特停留的那天，我一直注视着普雷斯顿的尖顶建筑，想知道为什么公爵的骑兵在恢复体力后却没有追上来。后来蒂弗顿侯爵告诉我，因为有关法国人登陆的传言，公爵不得不在普雷斯顿多待一天。

南海岸。由于落后太多，我一路疾驰而过兰开斯特，甚至没有拉住缰绳。但在主街上，有个陌生人——从他头上的白色饰章来看，也是我们中的一员——走到我的马鞍旁，递给我一封信。那显然是女人写的字迹，一想到这封信是玛格丽特所写，地址是“摄政王殿下军队中的龙骑兵队长奥利弗·惠特曼先生”，我就激动不已。我拆开信，发现是奥格尔维夫人写的。如果她能知道我有多失望，一定会理解并原谅我的。

这封信是在那天早上离开小镇之前写的，显然是一时仓促写成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奥利弗，这封信是为了让你知道，我确信那个男人已经疯了。我觉得是我们认识的人告诉他，她不会以他想要的方式与他在一起。我不敢肯定，不过昨晚他们俩在一起，而今天早上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马车旁等着我们上车，她则显得脸色苍白、沉默不语，还说希望她的父亲能在身边。亲爱的奥利弗，我真不喜欢这样。我称你为亲爱的奥利弗，是因为你是个好男孩，而我也是个好女孩。戴维告诉我你如何向他行礼，我很高兴曾经吻过你，尽管那只是为了捉弄你而已。记住我跟你说的关于那些高地人的事吧。那个男人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而且王子还任命你为他的副官，本该由他来担任这个职位的。虽然他一开始并不介意，因为这样他就可以自由地追求自己的心上人了，但现在他肯定会把这件事当作毒药一样记在心里。还要小心那个叫唐纳德的家伙，他是那个男人的养兄弟，如果那个男人命令他，他甚至会用匕首刺向王子本人。他们虽然不是坏人，但就是这么回事。她没有提到你，我觉得这是个好迹象。我希望你会法语，而不是那种愚蠢的拉丁语，那样我就能给你写一封用漂亮文字写成的信了。不过她说你得先学意大利语来迎合她，那不过是她的玩笑罢了。请原谅这封写得不好的信，因为纸张质量很差，而且就算我的英语不错，也还是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得好。——

你忠实的仆人以及充满爱意的好朋友，

伊莎贝尔·奥格尔维”

我把那块沾满泥巴的纸拿近肘部，再次阅读。信的内容大部分还算清楚。麦克拉克兰确实疯狂地爱着玛格丽特。

这几乎成了众人闲聊的话题。乔治·默里勋爵不止一次地暗示过这件事，也暗示过我为了讨好王子而取代了那位年轻的酋长。麦克拉克兰是一位权势显赫、声名远播的酋长的儿子与继承人。他爱上玛格丽特是理所当然的，如果她也爱上了他，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即便事情已经发生，我依然认为他是个优秀、正直的人，看起来很迷人；据我所知，他配得上任何女人，哪怕是像玛格丽特这样的。但心是主宰而非仆从，无法被命令。她不爱他，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接着，奥吉尔维夫人又暗示我会被他带来危险。好吧，如果他想打架，那就让他来吧。在所有活着的英格兰人中，没有谁比我更看重苏格兰人，但我绝不会因为如此就逃避与他战斗。至于唐纳德，除非我是个白痴，而他比加里克先生还要会演戏，否则他宁愿用匕首刺自己，也不会刺我。这件事可以就此打住了。那晚不会发生战斗，直到该起床的时候我才穿裤子。

奥吉尔维夫人犯错的地方在于，她显然以为玛格丽特的感情问题与我有关，但实际上那只是玛格丽特自己的事而已。我爱她，深爱着她——正因为无望，所以爱得更加深沉。我没有资格表达我的爱意。往好了说，我也只是个穷苦的乡下人，而现在甚至连那都不是，我是个在失败叛乱中的叛徒。即便我拥有地位和财富所能带来的一切条件，情况也依旧不会改变。在她和我之间，横亘着朋友的尸体以及妹妹那颗已心碎的心。

我正若有所思地给烟斗重新装烟时，听到外面有唐纳德的嗓音，他正在急切地解释着什么。

“要是我不觉得是老尼克要在我还没准备好之前就来抓我，那我这辈子就再也不喝威士忌了！”

有人对他的解释笑了起来，唐纳德继续解释着，同时推开门让玛格丽特进来。还没等我起身，她就以她那特有的方式盯着我——既有少女般的伪装，又有女人般的认真。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无论是你、父亲、唐纳德，还是其他任何人。先生，您也别想动！”

“对不起，夫人。”我说。

“你总是这样。悲伤就是你最喜欢的情绪，你活在悲伤之中。”她用简短而尖锐的话语指责我。可因为我对她说的“你活在悲伤中”感到不悦，她立刻态度软了下来，说道：“哦，奥利弗，我真的很抱歉。你为什么不叫我来，让我好好照顾你呢？那既是我的权利，也是我的责任。”

在她看到并处理了我的伤口之前，她是不会罢休的。她带来了棉絮和亚麻布，还有某种药膏——这让我庆幸她没有每天为我包扎伤口。此外，她还带了一个脸盆以及一大瓶清澈的泉水，这些都是奥格尔维夫人的小黑车夫宾博从马车上拿来的。那间小屋简直就像一间手术室，唐纳德和宾博则忙得团团转，试图伺候她。

“快让开！”唐纳德急切地喊道，第二次从他的格子呢外套里拿出那根小棍子。

“你真是个大笨蛋！”她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回应道，“你踩到宾博了，宾博会被压扁的。”

“现在感觉怎么样？”玛格丽特完成任务后问道。

“明天早上我就可以用它揍唐纳德了。”我回答。

“那更好了，”他开心地笑着说，“我宁愿再被她打一顿，也不愿看到她挂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把宾博带到篝火旁，让我们单独待着。我们为小屋里的座位问题争论不休，因为车尾的空间实在很小，而我希望她能独自使用那个地方。但她拒绝了，最后我们只好共享那个空间，而我也不再介意它的狭窄了。她会帮我装烟丝，还在我点烟时用燃烧的木片照亮烟斗的烟嘴。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她一直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现在，她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

火焰的温暖与光芒，可当我安心地抽起烟来后，她又安静了下来。

她简短地告诉我，她留在沙普是为了看望父亲。奥格尔维夫人坚持让她带上那顶帽子，这样她早上就能方便地过来。从父亲那里得知我的伤情后，她立刻赶来查看我的状况。她很快就要返回沙普，与父亲共度夜晚。

她说完这些后，便向前倾身，双手托着下巴，再次陷入沉默。

我很高兴她保持沉默，很高兴她不愿让我看到她的脸，因为我需要振作起来。显然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无论是什么事，都对她产生了影响。一方面，她似乎有着深深的忧虑；另一方面，她还是那个熟悉的玛格丽特，因为她穿着母亲的那件灰色长斗篷。她解开了斗篷的扣子，让它松松地垂在身上，同时掀开兜帽，让火光在她的头发上跳动。

“我已经十二天没见到你了，”她最终说道。

“是的，夫人。”

“您是在忽视我吗，先生？”她的声音中带有一丝生气，但她仍然望着火焰。

“您是军人的女儿，而非市议员的女儿，”我平静地说。这番话让她猛地转过头来。

“那又怎么能为您的忽视找借口呢？”

“因为这能让您有机会向父亲询问，我的军事任务是否让我有时间忽视您，”我坚定地回答。像往常一样，既然无法追求她，那我就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掌握主动权。这让我感到一丝阴暗的满足。

“又是逻辑，”她简短地说，然后又转向火焰。

显然，她在心中检验了那个逻辑，认为它是合理的。她站起身来，往火堆里添了些木柴；当我试图阻止她时，她还戏弄地把我推开了，然后开心地说：“你觉得爸爸今晚说了什么？”

“大概得花好几个小时才能猜出来吧，所以还是立刻告诉我吧，我看你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没错，”她带着戏谑的语气说，“恐怕我没有把他培养成合格的父亲——他冷冷地告诉我，要是我不是不幸生为女孩，或许就能变成像你这么优秀的男孩了。”

“不幸！”我几乎愤怒地重复道。

“就是这个词，”她回答。

“不幸！成为英格兰最美丽的女人，拥有整个世界在脚下——他居然称这为不幸？”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激动地表达自己的看法，同时也很高兴能有机会发泄情绪。然而，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又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双手遮住了脸。她让我更加困惑了——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她突然说道：“那不是我的世界，奥利弗！”

这句话就像从内心深处喷涌而出的岩浆一般。我既同情她，也爱着她，但却无能为力。为了转移注意力，我看了看手表，正好是该更换守夜人的时间，于是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这时，营火旁传来了美妙的笛声，玛格丽特也走到门口去听。

“是谁？”她问。

“唐纳德，”我说，“他是吹笛子的能手中的佼佼者。现在我真的相信安菲翁与底比斯城墙的故事了——因为今天下午我就看到唐纳德用笛声把一些坏掉的马车从路上赶走了。”我过去帮忙更换守夜人，回到小屋后，我发现……

紧张的气氛终于消失了。我重新点燃烟斗，再次坐在她身旁，开始连珠炮般地询问她在撤退过程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无论我如何努力，不，是我们如何努力，都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状态。我们害怕沉默，于是以极快的速度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曾经一起在阳光下漫步的我们，此刻却在迷雾中跌跌撞撞地前行。

最后，她说自己必须离开了。我出去后叫唐纳德去准备宾博和马车，还要四名男子作为护卫。当我回到她身边时，她有些疲惫地站了起来，我则给她戴上兜帽，把面罩完全罩在她的头上。

“你看，我又戴回兜帽了，奥利弗。”她说。

“这样的天气和路况，戴兜帽才是最合适的。”我愉快地回答，走到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想在光线下最后看她一眼。

“我从没遇到过像你这样如此了解女人的男人。”她说。

“谢谢您，夫人。”我大声说道，同时低头以避免与她对视。但当我再次抬头时，她的目光又与我对上了，那眼神让我浑身发抖。

“其实了解得并不多。”她轻声说道，脸色苍白，显得十分痛苦。

要不是因为我们在那疯狂又泥泞的地面之间所经历的一切，我真会抱住她。但我无法跨越那道障碍。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唐纳德在门口喊道。

我把她紧紧地安置在马车上，让两名骑兵先行。宾博催马出发了。我在马车旁走了大约一百码，等到该吹哨子让其他骑兵出发时，才让宾博停下马车。

那轮初升的月亮正在与厚重的云层搏斗，就在那一刻，它取得了短暂的胜利，让我得以清楚地看到玛格丽特。她伸出了还未戴手套的手，我握住了她的手，低下头亲吻它。

“晚安，奥利弗。”她轻声说道。

“晚安，玛格丽特。”我回答道，同时吹响口哨以掩饰自己的情绪。不知为何，这番话让她眼眸闪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随后便离开了。

骑兵们呼啸而过，我站在那里几分钟，凝视着山下。这一切都太渺小了——不属于我的世界。这些话语如同钟声般在我耳边回荡。接着，由于大脑的一些奇妙机制，我想起了自己是为了工作才离开汉雅兹的，而我对玛格丽特的爱，只有通过工作才能向自己证明其合理性——因为只有我自己才能理解这份感情。在那片黑色的山顶之上，更黑暗的山谷中，有敌人，她的敌人，正像兔子啃食生菜叶一样逐渐逼近我们。我屏蔽掉那些令人烦躁的声音，立刻前往驻地。

道路与光秃秃、被风吹蚀的山顶齐平。崎岖的地面上长满了粗糙的草，几乎无法用来喂羊。营火仍在燃烧；附近有风笛声响起；偶尔还有马匹在马具中颤抖。月亮短暂地露面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一片漆黑。

当我走到那里时，从草地后面和左侧突然有人向我冲来。我立刻倒下，有个男人从我身上跃过，趴在道路上，但他动作敏捷如猫一般，很快又站了起来——因为我单臂下垂，处于劣势。我刚好看到他举剑准备攻击。他向我扑来时，我向外跳开，他没打中我，但还没等我绕到他背后，他又像狂怒的野兽般再次向我袭来。我没有武器，身体也受了伤，但如果能避开他的剑，就能解决他。战斗进行得极为激烈，而我全神贯注于任务，因此没有寻求帮助。最终，我用计骗过了他：我向旁边一跳，同时将帽子猛掷向他的脸，右手立刻掐住了他的喉咙。他用左手刺向我，我则转到他的右侧。

我用手臂紧压住他的身体，同时用手指掐住他的气管。我听到他的剑掉在了地上，还感觉到他在试图去拿手枪。他坚硬得像根钉子，我开始担心自己还没把他掐死，他就会先抓住我。

唐纳德结束了这场战斗。他像条忠实的狗一样，沿着道路朝我追来。月亮再次从云层后露出来。他看到我们正在搏斗，便冲了过来，大声呼喊着。他将匕首刺入那人的颈部，然后猛地扭动刀刃。一声尖锐而令人作呕的咔嚓声——那人就像石头一样从我手中掉了下来。月亮又遮住了视线，让我们看不清那个恶人。

“她受伤了吗？”唐纳德焦急地问。

“一点伤都没有！”我回答道。

“那就好！把她带到火堆旁去吧。”他对那几个听到他呼喊后赶来的男人说，“她是英国人，也许能得到不错的待遇。”

他弯下腰，对那个死人和一头死鹿都毫不在意，用那人的裤子把匕首擦干。那些人也同样漠不关心地抬起尸体，离开了。

“你们知道那家伙是谁吗？”我们跟在他们后面走时，唐纳德问道。

“是个龙骑兵中士，或者他的手下吧。”我回答。

“他不会再骚扰你了。”他说，“能从背后接近敌人，这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我已经用这种方式杀过很多人了，只要他们挡路就行。”说着，他向空中刺了刺匕首，扭动手腕，还开心地发出咔嚓声。

那些人把尸体扔在火堆旁。其中一个人弯下腰，想要伸手进那人的口袋，但马上又缩了回来，好像不小心把手伸进了火焰里一样。

这时我明白了。

我曾听到过马在燃烧的马厩中发出的尖叫，但从未听过像在沙普山顶上那样令人心碎的叫声——那时唐纳德扑到了他那已死去的兄长尸体上。

关于这一痛苦场景，只有一段温馨的回忆：唐纳德既没有用眼神、言语，也没有用语气来责备我。他几分钟后就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来，用盖尔语下达了简短的命令。四个惊恐万分的人在地上铺开格子布，将尸体放在上面，然后抬进小屋。唐纳德沉默不语，从正在吹奏乐器的人手中拿过乐器，跟在他们后面。我低着头，悲痛地跟在他身后。

麦克拉克兰的尸体躺在小屋的地板上。他的双眼大睁着，但那张原本平静的面容上已看不出他临死前所经历的痛苦与挣扎的痕迹。仿佛在那一瞬间，某种美好的景象净化了他的灵魂。我跪下来，恭敬地闭上了他那双凝视着前方的眼睛。

“唐纳德，”我站起来后说道，“但我希望当时杀死的反而是我。”

“真是奇怪，”他严肃地说，“事情的发展真是奇怪。”

我仔细地看着他。显然他深受打击，但最初的悲伤过后，他又变得冷静而坚定，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样子，仿佛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而且一定会去完成它。

他拿起那根现在只有我无名指那么长的蜡烛，把它插在狭窄的窗台上。他又用盖尔语对那些人说了些什么，他们便离开了小屋。他转向我说：“等灯熄灭后再进来！”

他有权独自面对他的死者。我握了握他的手，然后离开了他。从门口回头望去，他正在往包里装风袋，但他停下来说了句：“事情的发展真是奇怪。”说着，他还露出了微笑。

我穿过马路，来到那个低地的边缘。火堆里又添了些木柴，火焰此刻正欢快地燃烧着。大多数人都躺在毯子上睡觉，但有几个人在看守马匹，而那些把尸体抬进小屋的人则蹲在路边的草地上。我站在他们附近，观察着、聆听着。

唐纳德的遭遇与我的如此相似，这让我感到震惊。我们俩为了拯救他人，都在黑暗中杀死了自己身边重要的人。两个善良正直的人，在生命最美好、求生意志最强烈的时刻离世了。三周前还从未见过有人丧命的我，如今却亲手夺走了生命，也目睹了他人被杀，仿佛人命根本不值一提。在汉雅兹人的居所与沙普山顶之间，死亡已成了我熟悉的景象。

对于麦克拉克兰，我只有怜悯之情。他以为我挡在了他和玛格丽特之间。显然，他得知玛格丽特会回到我身边，这个念头让他发狂。他伪装成英国人来追杀我，最终也就落得如此下场。

当我看着摇曳的火焰越来越靠近窗台，聆听着风笛声时，心中正是这些想法。唐纳德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力量——他与风笛融为了一体。在他的手中，风笛仿佛有了生命。他所感受的，风笛也会感受到；他哭泣时，风笛也会哭泣；他欢欣时，风笛也会欢欣；他胜利时，风笛也会欢呼。

他起初发出悲痛的低吟，渐渐变成哀号，再演变成激烈的风暴，最后化为长时间的抽泣。随后，随着记忆的回溯，他的演奏风格也发生了变化。音乐变得温柔而充满回忆，同时也带着愉悦的气息。他们又变回了一起玩耍的少年，是那些在山间追逐红鹿的年轻猎人，是与少女们在一起的年轻人，也是初次出征的战士们。在他编织出的音符之中，生活的种种场景不断浮现——有急促的脚步声、行军声、冲锋声；有失败的呻吟声；也有最终胜利时的欢呼声。

“他现在正在与麦克莱恩家族的人战斗呢！”其中一个懂些英语的人喊道，其他人则用盖尔语热烈地交谈起来。

蜡烛在窗台上渐渐熄灭。这一切辉煌都已过去，唐纳德也即将面临一切的终结——他的首领倒毙在他脚下，死于他自己的手。有一段时间他显得犹豫不决，只能弹出些零碎而忧郁的音符；随后他变得更加坚定，音乐也开始有节奏地响起。他逐渐明白了这一切对自己以及麦克拉克兰家族意味着什么。命运自有其轨迹，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在它面前无能为力。

随着音乐的愈发强劲有力，火焰也缩小成了一个金色的光点。一道光芒闪现，随之而来的是胜利的欢呼声，音乐与火焰同时消失了。

我冲过马路，打开门冲了进去。那里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唐纳德！”我激动地呼喊着。

没有回应。我踮着脚走到火堆旁，把余烬踢成火焰。

唐纳德躺在首领的尸体旁，他的短剑深深插在自己的心脏里。

天亮后，我们将他们并排埋葬在沙普山顶的一座坟墓里，他们的脚朝向北方，指向他们自己的山脉。当最后一块土被填好，一块巨大的石头也被恭敬地放在那里作为标记时，我转过身，遮住头部，准备离开，但那些人却仍站在那里。我回头望去，他们似乎也不愿离去——还有些该做的事尚未完成。

我猜到了他们的想法，于是转身，当他们揭开覆盖物时，我也露出头，大声诵念主祷文。

直到今天，我依然感激那些被愚人和偏执者视为野蛮人的人。是他们让我重新学会了祈祷。

“队长先生，”那个会说英语的人在我们一起离开时说道，“您一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将军。”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回应，山谷那边就传来了零星的枪声。我环顾四周，发现左侧山谷对面的低山上有一队敌军骑兵。
我们被追上了，必须战斗了。

第二十四章
布罗克顿大人列举他的要求

被囚禁的第十天，我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当一个人被关在阴暗的房间里十天，手腕和脚踝被重达半百磅的生锈铁链束缚，食物又少得可怜时，他甚至能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中找到些许安慰。

对我而言，那个“小事”就是她的微笑——十天来她第一次对我微笑。此前她一直闷闷不乐，模样也丑陋不堪，要么一言不发地把我那点可怜的食物送过来，要么恶声恶气地说我受到的待遇远比一个叛徒应得的要好。

她从未告诉过我她的名字，我也从未从其他渠道得知过，因此在我的故事里，她仍只能被称为“她”。她大概三十岁左右，身高约五英尺，身材像黑香肠一样，五官虽不算丑陋却显得冷酷无情，还有一双残忍如猫的眼睛。在她对我微笑之前，我极其厌恶她。

我想，她应该是看守人的女儿或仆人之类的吧。我并不知道确切身份，而这一点也不重要。她会把食物送到我面前，根据当时心情的好坏决定是否说话，然后离开，让我独自沉浸在思绪与痛苦之中，在牢房里徘徊。

我的无知简直无边无际。我是个囚犯，而我的牢房则是一间位于大型农舍里的房间，四周有厚厚的石墙。至于这所房子位于何处，我只知道它应该离我被抓的地方不远，而那个地方又应该离彭里斯镇不远。我的牢房里有一扇窗户，窗台的高度刚好相当于我直立时的下巴位置。但我从来不能直立，因为我被固定在由坚固的铁条制成的十字架上，铁条上还有铁镯子束缚着我的手腕和脚踝，这让我无法完全伸直身体。我的眼睛只能看到窗户的边缘，再往外就看不见了。

广阔的天空，还有些荒凉的荒原，一直延伸到树木稀疏的山地。

我醒着的时候都在想着玛格丽特，其他人也在梦里思念着她。现在，我有机会学会完全没有她也能生活下去。不过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久——我已被公爵控制，他不会放过我，直到我的头被砍下来为止。如果我能自由地和她在一起，我们之间的距离将会比以前更远——就像唐纳德的坟墓那么远。但在这里，我们永远分离了，前方只有绞刑架，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我这份孤独的爱情。一次又一次，她仿佛就在我身边，清晰地出现在我的想象中，让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拥抱她。镣铐发出叮当声，我诅咒自己是个傻瓜，但却始终改不掉这个习惯。

因为这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所以我选择直面它，试图尽快结束这一切。事实上，在沙普山顶与她的笑容之间，实在没什么值得讲述的。我入狱是因为我不是士兵。这显然是不言而喻的，如果因为我不懂某些重要的军事知识而感到悲伤，也没人会惊讶，更不会怪我。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因为不知道什么是龙骑兵而被抓进监狱、戴上镣铐，这真是令人恼火。一个曾经担任过最精锐部队队长两星期的人，居然还不知道这些，实在可笑。我一向崇尚逻辑，而这却是生活中最无用的东西，于是我就得出结论：骑在马上的士兵就是马兵。没错，除非他是龙骑兵——而我正是因此吃了苦头。如果勇敢的图尔努斯或讲究礼仪的埃涅阿斯能想到龙骑兵这个概念，那我早就知道它了，因为维吉尔的作品里应该会有相关描述。就连大师也有他的不足之处。

乔治·默里勋爵决定在沙普和彭里斯之间的克利夫顿作战，那是一个易于防守的地方。桥梁南边，道路从荒原上延伸到村庄边缘，一侧是石墙，另一侧则是陡峭的悬崖。两侧的围地上挤满了氏族成员，我们的队伍则延伸到荒原上，那里被零散的树篱分割成一片片狭小的田地。

那天，上校是英格兰最开心的人，他把我安排在道路对面，就在荒原上，随时准备带着消息立刻赶回来。

敌人正在逼近。此时天色已很暗，只有当月亮从布满天空的厚云层中露出来时，才有光亮。就在这样的光亮中，我看见道路东侧的荒地上有几队骑兵。离我最近的那个团向左转，然后斜着穿过道路——从他们的行进方向可以看出他们的目的：他们正试图从我们的正面绕到村庄西侧的侧翼。我立刻骑马回去汇报。

“好孩子！”上校说着，把鼻烟盒递给我。“这正是我们希望他们做的。去能得到奖赏的地方吧！干得不错！那个愚蠢的公爵真该用大炮把我们轰到开阔地上去。希望你能享受你的第一场战斗，奥利弗！那可真是场精彩的战斗。可惜对手的代价实在太高。祝你好运，我的孩子！”

我回到那些驻扎在城墙与树篱之间的士兵身边。既然我注意到的那个团的具体位置至关重要，应其中一名首领的要求，我又带着几名士兵再次出发，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那里没有任何踪迹。既然月亮又出来了，那个团本应该出现在我的右侧，可却毫无踪影。我能看到一道树篱，再过去还有一道树篱。其他部队并未前进，而这个团则消失了。

我十分困惑，便让士兵们停下，自己则驱使那匹栗色马慢慢朝较近的那道树篱走去。这时我才知道，龙骑兵其实是那些喜欢在树篱后面以步兵身份作战的骑兵。几声枪响之后，那匹栗色马倒下了。虽然我躲过了子弹并从马上跳了下来，但还是被一群人围住，被粗暴地拖进了树篱里。我竭尽全力反抗，但他们像蚂蚁一样涌上来，凭借人数优势将我压倒，还坐在我身上。

“就是他！”我听到其中一个人说，“把中士叫来！这家伙可真胖啊，伙计们！”

一分钟后，我被拉了起来。一张烧焦的脸，上面还贴着一块橡皮泥做的鼻子，正得意地盯着我。

“抓到你了，该死的！”他说道。

我被布罗克顿的龙骑兵俘虏了。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他没再和我说话，只是厉声命令部下看好我，不能让我有逃脱的机会，然后便去叫他的主人过来。他们一起跑回来，仿佛发生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一般。

“哈！惠特曼大人，”我的主人高兴地叫道，“这真是让人赏心悦目的景象啊。”

“确实如此，”我说，“我上次见到您的时候，您的双眼状况可不太好。”

他没有回应，因为太过激动而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细节，只是命令中士把我押到后方，并派重兵看守。“一定要看紧他！”他喊道，当我被俘虏者们拖着前进时，他又用更低的声音补充道：“务必确保万无一失。”随后他就回到自己所在的位置上。

中士没有和我们一起走，直到我们几乎被拖到第二道围栏处时他才追上来。令我惊讶的是，他竟然把我的马鞍顶在头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马鞍看起来就像一顶巨大的帽子。他斥责那些耽搁时间的士兵，然后我们继续朝第二道围栏前进。那里既没有门也没有缺口，但龙骑兵们用卡宾枪猛击围栏，又用靴子踩踏，终于开辟出一条通路。

有两名士兵已经穿过了围栏，我也在被拖着前进，这时背后传来了枪声。在嘈杂声中，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手榴弹！”那是高地的战斗口号，随着一声声响亮的呼喊，氏族成员们从附近的围栏中冲出来，向驻守在围栏旁的龙骑兵发起攻击。

中士拔出剑，当我们继续向前奔跑时，他用剑背狠狠地击打自己的部下，逼使他们加快速度。在月光下，他一边咒骂一边挥剑前冲，身影显得十分怪异。

马鞍不断撞击着他瘦削的肋骨。终于，我们来到了一条两旁种满树木的糟糕道路上，然后沿着这条路向南行进。他现在必须加快速度，因为布罗克顿的龙骑兵们已经失去了掩体，正被逼退到我们刚刚离开的那道树篱后面。中士停下来片刻评估形势，随后我们又继续前进。每次他因为有人跑得太慢而惩罚他们时，那些人就会用拳脚来攻击我。大约走了一英里后，这条路突然转向东方，我们将要来到公爵军队背后的主干道上。

月光下，我们看到一间小屋，它坐落在远离道路的一块贫瘠土地上。中士带我们走到那间小屋前，把屋主及其家人赶进一间棚屋，然后派了两个人在那里站岗。接着，他命令其他人把我脱得精光，仔细检查我的每一件衣服，撕掉里面的衬里，甚至把我的靴子也拆成碎片。什么也没找到后，他才把那些破布扔给我让我重新穿上，然后把马鞍也拆开检查。这时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威廉差点失去他的面罩，而唐纳德不得不为我偷另一副马鞍了。中士想要的是我在“钟环”那里从他那里拿走的信件和文件。他如此急切，以至于没有把我身上的任何物品装进袋子里，因此我还保留着钱、唐纳德的手表以及那块价值连城的带血的亚麻布。当然，我被抓时，手枪和弹药也被夺走了。

“有找到什么吗？”当他终于停止搜查时，我好奇地问道。

他要么气得说不出话，要么过于谨慎而不敢回答，于是狠狠地踢了那个露出笑容的龙骑兵一脚。

经过大约两个小时的艰难行进后，又有一名龙骑兵带来消息，中士便带我前往村子里一座大房子里，那里正是公爵的驻地。布罗克顿勋爵、马克·克尔勋爵以及其他军官都在那里，还有几位女士——她们似乎更适合待在沃克斯豪尔。有那么一两分钟，没人理睬我，而中士则努力保持严肃的表情。公爵的脾气极其糟糕，因为从谈话中可以看出他已经被打败了。那些火枪让他彻底失去了自信。他一边咒骂着，一边向布罗克顿询问关于我的情况。那些女士们则不停地窃笑，其中一位涂着厚厚粉妆的女士还称公爵是个非常风趣的人。作为进一步的证明……

他立刻从她的发饰上抓下一根长约一码的羽毛，一边用它扇风，一边打量着我。
公爵的这种戏谑态度让我有时间注意到：与公爵相比，那名中士的紧张不安简直冷得像冰一样。他说话结结巴巴，脸色苍白如豌豆汤，忧心忡忡、近乎恐惧地望着我。随着公爵未能从我这里得到除天气寒冷之外的任何信息，那名中士渐渐放松了下来。最后，当中士被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将我看管起来，直到我能被关进卡莱尔监狱时，布罗克顿大口喝着酒，还因为那位穿绿色长袍的女人的粗俗话而放声大笑。离开时，我向公爵鞠躬。他是个精力充沛、能力出众的人，但举止和道德观念却如同公牛一般粗野。
布罗克顿跟着中士走了出去。他们之间进行了某种商议，但我没听到内容。结果，中士找来了一个在门口等候的男子作为向导——显然他是专门为此而来的——然后带我穿过村庄，来到路边的一所房子里。那房子规模不小，由粗糙的石块建成，显然是农舍。屋主是个笨拙又丑陋的家伙，双腿严重内弯。他养了一只小狗，那只狗就像会钻圈的杂技狗一样，在他的双膝间来回跳跃。
据那个农夫所说，这些准备都是“公爵”安排的。我被带到楼上的一间偏房，由负责处理此事的镇上警察按照我之前描述的方式为我整理衣着，之后便把我锁在黑暗中。我听到门外有守卫，窗户下方也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如此受重视，多少让我感到些安慰，而我当时确实需要这样的安慰。房间里有一张简陋的床。我倒在床上，思考了几分钟玛格丽特会怎么想这件事，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终于见到了她——她给我带来了一壶淡啤酒、一块马面包和一块奶酪。她的表情让我的友善之心瞬间冻结，不过直到她微笑起来，她才显得有几分魅力。目前，关于她我就不再多说了。

直到第三天夜幕降临，门才打开，那只小狗从它常用的缝隙跳进房间，它的主人紧随其后，手里拿着插在生锈铁烛台里的点燃的牛油蜡烛。这一幕实在不同寻常，因为我是被禁止点灯的。原来来的是布罗克顿大人。他命令守卫跟着那个农夫下楼，还仔细检查了门是否真的关好了。我坐在床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声哼着曲子。

他坐在唯一的椅子上，把帽子放在桌上，说道：“惠特曼先生，看到你处于这种境地，我实在难过。”

“谢谢您。”我说。

“你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有个结局而已。”

“是的。”我回答道，同时继续哼着《莉莉布勒罗》的曲调。

他向前倾身，严肃地说：“绞刑架，惠特曼先生！”

“真是个阴冷的地方！”我微笑着说道，脑海中浮现出南斯·卢塞利的模样。“我能感觉到风在骨头里呼啸。”

“您喜欢开玩笑，先生。不过，我得说，这倒体现了您胆量十足。”

“您是出于同情才这么说的吧，大人，”我反问道，“但这可丝毫体现不出我的理智。”

他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沉思了一两分钟。在此期间，我用铁制手镯轻轻敲击着，开心地注视着他。他是自由的贵族，而我则是被锁住的叛徒——不过我已经让他陷入困境了。

“惠特曼先生，我有个提议要向您提出。”他终于开口说道。

“能得到您的提议，我真是荣幸，但请小心，大人！恐怕这绝不是那种希望窗下的守卫能听到的提议。”

“你太直率了，”他俯身，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也会如此。把你从‘钟环’那儿从我军士那里拿走的文件都还给我，我就保证让你逃脱，离开这个国家。”

“大人，您想要叛变的理由似乎多得数不清啊！”

他对这种嘲讽毫不在意，只是问：“这算交易吗？”

“不算，”我断然回答。

如果他的性命而非土地取决于能否取回那封信，他一定会更加急切。他长时间地与我争辩、讨价还价、威胁我，但毫无结果。我绝不会违背对弗里克大师的承诺。那封信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一旦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刻到来，他一定会救下玛格丽特、上校，还有我。金钱就是权力，而土地比金钱更重要。土地意味着选票，有了选票就能掌控大臣们。我相信弗里克大师，何必操心布罗克顿大人呢？

最后，他使出了最后的手段。“惠特曼大师，您可以把上汉雅兹那块地拿回来了。”他颤抖着说。

那个无赖伯爵，也就是他的父亲，通过一些诡异的法律手段和腐败的法官，从我父亲手中夺走了上千英亩的汉雅兹土地。这让我怒不可遏，我大声喊道：“无论如何，您也别想拿回去！”

他望向窗外，一想到外面的守卫就脸色苍白。然后他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她为我准备了美味的牧羊人派作为晚餐，还有一杯还算不错的麦芽酒。她把食物放下，以一种女性特有的方式看着我，微笑了。那是一个希望的信号，未来还会有好结果。任何变化都是值得欢迎的。我……

衣衫褴褛、满身污秽、皮肤溃烂、空间狭窄，脸上还长满了红色的胡茬。她嘲笑地叫我“胡萝卜”。

我猜对了。傍晚时，她给我端来了一杯茶，当我把杯子从桌上拿起来准备喝时，发现杯子下面有一封折叠好的信。

我稳住心神，慢慢地喝完茶，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走到窗边。我背对着门，这样那些不时探头来看我的守卫就无法突然抓住我。我打开信纸——那确实是一封信，是某个女人写的，那个女人就是玛格丽特。

“明天你就会被带到卡莱尔。途中会有朋友来救你，然后带你到我这里。不要害怕，什么都不要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明天见，亲爱的奥利弗。把这封信毁掉吧。玛格丽特·W。”

要毁掉这封珍贵的信实在很难。我躲在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亲吻它。字迹如此清晰工整！这正是我所期望的她的笔迹，充满决心的字迹，属于她那坚强而可爱的性格。而销毁信件的问题也很难解决，因为我没有火，而且被束缚的双手也找不到合适的藏匿处。最终，我以一种英勇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用面包和黄油把信吃掉了。

心中充满幸福的思绪，却还要装作懒散无趣的样子，实在很困难。我就是她的“亲爱的奥利弗”，值得她冒生命危险来拯救我。她一定会精心策划并迅速行动，这一点毋庸置疑。明天我们就能再次相聚了。

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出现时，我依然充满希望。她在平常的时间为我送来了早餐，再次露出了微笑，但同时用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保持安静、小心行事。

她下楼去了，我又独自一人。一想到玛格丽特会看到我这个像野人一样的模样，我就气得不行——

已不再是那片公顷大的土地了。但当听到外面的准备声后，我的胡言乱语便停止了。我的房间在房子的后面，但我还是听到了车轮的声音、马蹄的声响，还有中士粗暴的咒骂声。不久之后，他吵吵嚷嚷地走上楼来，冲进我的房间，命令我立刻下楼。

我乖乖地跟着他。无论怎样努力，我都无法掩饰自己的喜悦，见他注意到了这一点，我便解释道：“能换换环境当然好啦，中士！”

“你很快就会后悔回到这里的，混蛋！”他怒吼道，“我们会把你勒得眼睛都凸出来，你这头猪！”

“您真是善良又虔诚的基督徒啊！”我咧嘴笑道。

作为回应，他猛地踢了我一脚，然后把我拖下楼，带出房子，放到路上。那里有一辆双马马车在等候，车前有两名骑兵和一名下士，车后还有两人。其中一人负责牵马，更让我恼火的是，中士也跟着我上了马车，大声下达了命令，随后我们一行人便出发了。

我跌跌撞撞地躲到角落里，蜷缩着身体，紧张地注视着前方，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玛格丽特提供的信息显然是正确的。我们沿着公路向北行进，未经停留地经过了彭里斯，依然行驶在公路上，这表明卡莱尔就是我们的目的地。显然，这座城市现在已落入公爵的手中。

我们一路快速前行，每到一个转弯处或十字路口，我都心惊胆战地向前和四周张望。对我有利的一点是，这里的地形十分荒凉，正好适合实施我们目前的计策。右边，阴沉的天空被那些崎岖不平的山丘遮蔽；左边，地形有平坦地带也有高地，但同样毫无吸引力可言。

“你以为自己要去哪儿？”中士用马刺踢了我一下，逼我看着他。

“不知道。”我说。

“去死吧！真希望你们能死。”他恶狠狠地吼道，而我则转过身去微笑。

我们穿过一个到处都是公爵的辎重车、挤满士兵的村庄。这让我有些不安，因为看起来我们即将与皇家军队遭遇。不过出了村庄后，道路又重新归我们使用，再走一英里后便开始了一段陡峭的上坡路。

每当道路转弯时，我总能看到那名下士和他的两名手下，他们总是骑在距离我们五十到一百码的前方。在山坡不远处，我们遇到了一处紧邻道路的农场。院子里有大约三十头毛茸茸的黑牛，那是北方品种，在我们这里很少见，因此很吸引农夫的目光。有个农夫靠在门边，与经过的龙骑兵们闲聊着，同时还将消息喊给坐在小屋下吃肉的一群人听。那地方实在穷困，连养这么多人都不够，因为出来查看动静的农妇，看起来也不比我们这里的乡下妇女好到哪儿去。我正好奇地注视着她，这时门边的那个男人突然跳开，把门完全推开，正好挡在马们的嘴前。

转眼间，整个场面就变了。那些坐在小屋下的人冲了出来，扑向那些牛，用长棍无情地抽打它们，像疯子一样对着它们大喊大叫，然后把它们赶进道路上——道路的另一侧有一堵石墙。当那群牛被驱赶到路上后，那两个所谓的乡下人立刻拿起卡宾枪，爬上小屋，向我们后面的龙骑兵开火。

毫无疑问，这是上校的计谋。站在远离农场那侧的军士怒骂一声，打开门准备跳出去。但他及时回过神来，一只手扶着门，一只脚踩在台阶上，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正是这一回头让他陷入了险境。那群挣扎着的牛被挤到了我们这边，有一头牛在他盯着我的时候撞开了门，把他甩了出去。他在倒下的过程中，另一头牛用锋利的角刺了他，然后像猎犬玩弄老鼠一样把他甩来甩去。后卫部队……

他们掉头逃走了。先头部队被彻底击溃，我看见他们策马冲上斜坡，牛群紧随其后。整个计划经过精心设计，执行得极为完美。我自由了，可以去找玛格丽特了。我头晕又开心地重新坐下来。

那些救我的人没有理我，而是齐声跑向道路，围在那个中士身边。经过一番激烈的交谈后，他们把中士抬了回去，叫我也帮忙，然后把他塞进马车里，他便蜷缩在我前面的座位上。指挥官甚至没跟我说一句话，就赶走了原来的车夫，让另一个人接替他的位置，自己则跟了上去，简短地命令道：“快点！”

马车驶上了一条通往东方的崎岖小路，这条路与农场对面的主干道相交。大多数救我的人还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车夫用鞭子狠狠地抽打马匹，我们便以极快的速度前进。颠簸的途中，我在马车上翻来覆去，由于身上有枷锁，我不得不费力地让中士留在座位上。他还活着，但伤势极其严重，恐怕再过几分钟就会死去。我们要去哪儿，为什么要带他一起走，这些问题根本不必去想。等我们见面后，玛格丽特会解释一切的。我对那些救我的人了解不多。他们显然不是农夫，因为他们配备了精良的武器——我所看到的那些枪看起来像是军用卡宾枪——而且他们的行动十分迅速且高效。

我能听到车上的男人们在说话，但他们谈论的只是道路和速度。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远处的山丘也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变成了彼此之间的障碍。马匹被无情地鞭打，但有时即便用尽全力抽打，它们也只能缓慢前行。

中士的末日即将来临。他在面临死亡之前会像常人一样挣扎一下，然后茫然地看着我。他又闭上了眼睛，开始扭动身体，嘴里念着一些奇怪的话语。突然，他大声喊道：“该死的混蛋！再给点力，你们这些胆小鬼！”他再次看着我，这次认出了我，于是失望地恶语相向。

“你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他恶狠狠地问道。

“不知道。”我回答。

“该死！真希望你知道！”他近乎戏谑地这么说，仿佛这是个有趣的笑话。

“你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我严肃地问。

“去地狱！”他喊道。随后，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我身上，接着他就死了。

马车停了下来，还没等我起身查看原因，车门就被打开，有人礼貌地说：“能见到您真是荣幸，惠特曼大师！”

那是布罗克顿大人。

装作没有受到重创是愚蠢的，我只能希望自己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沮丧与恐惧。在命令之下，我默默地走下马车，环顾四周。

我们行驶的这条崎岖道路穿过山间的缝隙。我们所在之处有一条小路，与主路成锐角分开，通向山丘的低处。那是一片荒凉而阴森的地方，想必国王的法令在这里根本不起作用，因此人们可以轻易地在那里被杀掉。弗里克大师现在对我毫无用处，而我的最大敌人则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我。

没有丝毫耽搁。有人给我披上一件长斗篷，遮住了我的镣铐，然后我被抱上由其中一人牵着的备用马匹。从整个计划的周密程度来看，这匹马是为适应我被锁住的双腿而特意为女士准备的马鞍。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吗？”老爷问马车里的人。

“知道，大人，”其中一人回答，“不过——”他朝那名死去的军士竖了竖大拇指，便没再说下去。

“把他留在那儿！哎呀，惠特曼先生，这难道不有点艺术家风范吗？”

“钥匙在他裤兜里，”我第一次开口说道，同时晃了晃自己的脚镣。

“把钥匙拿出来，汤姆林斯！”

提出问题那人爬下来，像狗嗅死兔一样冷酷地执行了命令。随后我们分道而行。马车继续沿着那条勉强能称之为道路的路线前行，而我们则走上了小路。我好奇地望着那辆马车，想知道它要去哪儿，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真是高明啊，”老爷说，“马车是显而易见、容易追踪的东西，这会让所有人失去线索。我很高兴那个恶棍死了，他太了解我的行事方式了。”

当我们继续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前行时，他兴高采烈地安慰我，但很快就被我的忧郁情绪惹烦了。

“他的出现会构成一幅动人的画面呢，”他嘲弄地对手下们说。他兴奋得不得了，必须找人炫耀一番。“没有柔顺的少女扑进他渴望的怀抱！不过，如果需要的话，他终究还是会被拥抱的，各位大人。”

我无法理解这一隐晦的威胁意味着什么，但它与那名死去军士的残忍行为如出一辙。未来的威胁并不重要，因为现在实在难以忍受。像布罗克顿这样的人，要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叛变肯定很困难。他是用自己的手下“救”了我，不管他是不是贵族，一旦被像坎伯兰公爵这样的嗜杀之徒知晓，他肯定会被处决。那封信究竟是关于什么的？弗里克大师……

他明确说了是土地，所以那肯定就是土地，而且涉及的面积绝不小于整个里奇利家族的领地。上汉亚兹那上千英亩的土地、沿河延伸一英里长的美丽草地，以及那片最原始、最迷人的荒野地带——这些在那场重大诉讼中落入了那个无赖伯爵手中的财产，都被轻易地许给了我，就像给一点鼻烟那么容易。我为自己的族人能够复仇而沾沾自喜，因为我的族人早在里奇利家族出现之前就生活在那片美丽的汉亚兹土地上；最初的那位伯爵，也就是那个恶棍的祖父，最初只是查理二世手下的一个小官，后来因为勤勉工作而变得富有并获得了贵族头衔。

但任何家族荣誉都无法让我长久开心。周围死气沉沉的景象让我心寒不已。最痛苦的是想起那天早上我满怀希望出发时的情景。玛格丽特曾是我心中的终点，可现实却是这样！我不得不咬住嘴唇，直到感觉到鲜血从下巴上的胡茬中渗出，才能忍住不发出那些不体面的咒骂声。

终于，我们来到了一条相对平坦的道路上来，这时那位贵族显得十分焦虑且面容憔悴。我们疯狂地沿着这条路前进，由于我被束缚着，只能以女性的方式骑马，因此很难保持平衡。布罗克顿不停地回头查看是否有人跟踪我们，但他运气极好，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经过一段艰难的行进后，我们转向左侧的一条小沟，再次被群山掩映起来。

经过多次转弯之后，我们看到了一座用灰色石头建造的小房子。从外观和位置来看，我觉得那应该是一位绅士的狩猎小屋。我们穿过山谷，从房子所在的一侧绕过去，我还能看到房子后面的村舍屋顶。我们在房子后面的一片树林中停了下来。马匹被拴好，我也被扶下来，脚上的镣铐也被解开了。那些人各拿了一匹马，另一只手则握着步枪。布罗克顿拔出剑来说：“前进！要是发出任何声音或表现出丝毫反抗的迹象，我就立刻杀了你。”

违抗命令毫无意义，于是我只好顺从他的计划——显然，他的目的是在不被外人发现的情况下进入房子里。他成功了，至少在我们爬进去的过程中，我没有看到任何人。

从一处有利位置可以望见到后门。这时，那位贵族从我身后欢快地跳过来，打开了门。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而我则被他的手下推着跟了进去。

“朋友们会来救你，然后把你带到我面前，”他嘲笑道，“韦特曼农夫，你永远也得不到玛格丽特了。我一定会得到她的！”

尽管他是个畜生，那些人还把我按住，几乎要把我的胳膊扯下来，但他还是用剑尖抵住我的心脏，嘴里说着些疯狂的话语。

我们身处一个宽敞而空荡的厨房里，另一扇门是关着的。周围没有任何人的踪迹。布罗克顿仍举着剑准备攻击我，他大声喊道：“你在这儿哪儿，老巫婆？”

门立刻被打开了。布罗克顿吓得扔掉了剑，我则用脚踩住了那把剑。那两个人像兔子一样逃走了。这一幕在我脑海中如此清晰，以至于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我冒险经历中的这一高潮时刻。

玛格丽特走进了房间。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向我，但后来改变了主意，走到那位贵族面前。她高耸地站在他那蜷缩着的身躯之上，冷冷地说：“你太卑鄙了，不值得女人动手，否则我一定会揍你。”

她并非独自一人。弗里克大师正开心地拧着我被锁住的双手，还有一个身材矮小、动作敏捷的人——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多特·吉布森——正在翻找那位毫无反抗能力的贵族的口袋，寻找解开镣铐的钥匙。一分钟后，他把钥匙扔在地上，问道：“先生，您现在感觉如何？”

关于布罗克顿，没什么好说的了。从那以后，他就等于是死人了，没人再理他会，就好像他只是被脚踩死的可恶昆虫罢了。真正让他丧命的，是第三个男人的出现——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他看起来年纪较大，但实际上并非真正的老人，他的眼睛因风湿而眯成细缝，鼻子又大又丑；他的脸庞皮肤呈棕色。

他皱巴巴的，就像干瘪的膀胱；作为一个男人，他的外表实在卑劣又渺小。他所拥有的“尊贵”不过是靠华丽的服饰以及那个穿着鲜艳制服、趾高气扬的仆从罢了。不过布罗克顿不敢再看他，只能挽着那人的胳膊往前走，去与弗里克大师交谈。

“弗里克先生，”他低声说道，同时将求助的手放在商人的胳膊上，“请您不要对我愚蠢的儿子太过严厉吧？”

原来就是那个老恶棍里奇利伯爵。自从那次审判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在这期间，恶习已经吞噬了他身上曾经存在的所有男子气概。虽然他依然是个恶棍，但现在却处于极度恐惧之中。用简的话来说，他和他的儿子确实是一对“难兄难弟”。

“两位大人请到那边的房间里稍等，”弗里克大师以严肃而果断的语气说道，“我会告诉你们我对此事的决定。”

他讽刺地朝门口鞠了一躬。那些毫无贵族风度的家伙们一起走了进去，他则跟在后面并关上了门。多特机智地赶走了那个仆从，于是我们就单独相处了。

像往常一样，我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她转向我，握住我的双手，轻声说道：“我出色的奥利弗！”

“什么，夫人？”我笑着回答，生怕自己不这样做就会显得很失礼。“长着红胡子吗？”

“你看起来就像个哥萨克人！”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这样，我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立刻恢复了以往的状态。

随后，她慢慢地、不情愿地——主要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讲述了一个让我心潮澎湃的故事。这仅仅是故事的梗概而已，因为我没有能力为这样的深情故事赋予完整的情节与细节。

上校将我被布罗克顿俘虏的消息带了回来。这些消息是他从那些安然无恙归来的部下们的叙述中拼凑出来的，此外还有布罗克顿的一名龙骑兵的供词——幸运的是，那名士兵被俘，从而得以接受审问。玛格丽特立刻骑马动身前往伦敦，随行的还有一名英国仆人。为避开公爵的军队，他们经由阿普尔比，然后翻山越岭前往达灵顿。在达灵顿后，他们沿着北方要道急速行进，从彭里斯出发后仅用五天十三小时就抵达了伦敦。

弗里克先生在她到达后的五小时内便与她一同返回。他们经莱斯特和德比继续前行，之后又走上了熟悉的路线。难怪我会觉得她就在附近——当时我正沉浸在对她的思念中，而她其实就在离我不到五十步远的地方经过。他们在伦敦耽搁的五小时里，有一部分时间是用在弗里克先生去拜访里奇利伯爵上。他出发时态度坚决而果断。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他们向北快速行进时，里奇利伯爵也紧随其后一英里，仿佛被他们的决心所牵引一般。在卡莱尔，由于布罗克顿莫名其妙地缺席了军事任务，他们无法取得任何进展。幸运的是，玛格丽特从房间窗户里看到了那名中士经过。多特被派去追踪他，结果发现布罗克顿就在这里——那栋房子是他某个亲信的狩猎别墅，而那个亲信则是坎伯兰民兵部队的一名军官。他们那天早上骑马去见他，至此，她的故事便与我的故事交织在了一起，也由此结束了。

“玛格丽特，我真是欠你太多了，”我笨拙地说道，不经意间说出了她的名字。

“胡说！”她叫道，“难道我就不能像你的‘小精灵’那样为你做点事，而不需要创造奇迹吗？先生，可别试图用一大把金币来收买我！”

她眼中闪烁着愉快的光芒看着我，我敢肯定自己明白她在想什么。不过南斯·卢塞莉只是个单纯的乡村少女，和我一样出身于乡下；而且那时我的下巴上还没有那种像马刷子一样粗糙的红色胡茬。

我们被那个仆人打断了，他来传达多特·吉布森先生的问候，同时询问先生是否需要剃脸和洗澡的服务——这两项服务都是免费提供的。这位显赫的人物此刻竟表现得如此谦逊。我随他而去，洗漱干净、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破旧的衣服也得到了整理。

这其实是为了让我能被弗里克大师召去与那些贵族们商谈，玛格丽特也在场，但她态度冷漠、冷若冰霜。

“在‘铃声响起’那次，”弗里克大师对我说道，“你从已经去世的布罗克顿勋爵的侍从手中拿走了一叠文件，对吧？”

“是的，大人。”

“其中有一封只写着‘致殿下’的信，对吗？”

“没错，大人。”

“你在韦恩弗莱特夫人的面前，把那封信原封不动地交给了我，对吧？”

“是的，”我回答道，玛格丽特也点头表示同意。

“有人试图从你那里取回那封信，对吧？”

“至少有三次是那位已故的侍从试图这么做，还有两次是布罗克顿勋爵尝试的。”我回答道。

“由此可见，那些贵族们是多么迫切地想要找回那封信，法庭也会重视这些事实的。”弗里克大师说。布罗克顿的脸色变得煞白，而那个老恶棍则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颤抖不已。他们身上完全没有那种能让大家族延续下去的家族荣誉感。

“我打开了那封信，了解了里面的内容。我现在还保存着它。”弗里克大师继续说道，他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击打一般，让那些胆小的旁观者吓得直发抖。“那封信已经被重新封好，交给了一个可靠的朋友，他接到指示：除非我在今年最后一天之前亲自去取回它，否则就必须将信亲手交给国王。目前，还没有人……”

“除了撰写这封信的布罗克顿大人以及阅读过它的我之外，没人知道信里的内容。”

“感谢上帝！”那个老恶棍伯爵激动地喊道。

“哎呀，”我心中想，“原来竟是里奇利家族的领地啊。”

“为了便于讨论，”弗里克大师温和地说，“我们就把这封信称作一封关于某些土地的信吧。”

“对！没错！就是关于土地的信！原来如此！”伯爵急切地叫道，而站在绞刑架上的布罗克顿也显得没那么胆小了。

“各位大人，还需要别的称呼或描述吗？”弗里克大师问道。

“我已经很满意了，亲爱的弗里克大师，”伯爵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哪些土地呢？”我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脱口而出。

“就是斯塔福德郡里被称为‘上哈尼亚兹’的那片土地，”弗里克大师回答。

“我——”我惊讶地叫了起来，但及时止住了话头。玛格丽特的蓝眼睛也和我一样瞪得大大的。

“您就是奥利弗·惠特曼大师，”弗里克大师说，“您家族那座古老领地的未来合法所有者，该领地将恢复到昔日的规模；从1732年4月13日起的所有欠缴的租金和收入，还将按照每年10%的利率计算复利，此外还会有一笔用于补偿您及您的家人所遭受的困扰与损失的款项，暂定金额为两千英镑。里奇利伯爵因想起自己的恶行而深感懊悔，同意全额赔偿。我说得对吧，大人？”

“完全正确，弗里克大师，求您了，”那个老恶棍伯爵哀求道。“天哪，我真是完蛋了！”

“好吧，大人，”弗里克大师说道，“如果您失去了土地和钱财，我也不会少给您一分一毫。您和您的儿子至少还能保住那些在您看来更为重要的东西。这些财物必须由您亲自交还给我，这样就能避免关于奥利弗法律地位的争议——他毕竟是个已认罪的叛徒。等他正式成为我的女婿后，我会把那些财产转交给他。一旦所有财物都得到合法归还，产权上没有任何瑕疵，并经我的律师确认无误，那封信就会像现在一样密封好再还给您。当然，我会对此事严格保密。各位大人，”他冷冷地总结道，“可以立刻动身前往伦敦处理这件事了。”

老伯爵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儿子恶语相向。布罗克顿也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才跟上去，我知道自己还没摆脱他的威胁。

“奥利弗，我已经帮你拿回了土地，但目前还来不及为你争取赦免。国王当时正在温莎，时间极其紧迫；而且以城里目前的情绪，与下级打交道也是毫无意义。绝不能冒险让你再次被抓——坎伯兰喜欢杀戮，他可不是我的朋友。我们会带你到一个位于索尔韦河畔的小渔村，然后帮你设法前往都柏林，我的那艘名为‘伦敦商人号’的船正要启程前往美洲，它会来接你。几个月后，当我们都在伦敦重聚时，你就能获得赦免了。玛格丽特和我现在必须跟随她父亲离开。斯图亚特家族的事业已经彻底失败了。”

深夜，我和玛格丽特站在坎伯兰海岸一个小渔村的码头尽头。弗里克大师正在给一艘在潮水冲击下发出吱嘎声的捕鲱鱼船的船主下达最后指示。多特则忙着将两件属于我的包裹交给她的两名船员。

我们站在一起，她把手臂搭在我的手臂上。曾经如此亲近的一个月里，现在却要被海洋隔开。不过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因为我已经和她隔着比大西洋还要广阔的距离，那就是斯塔福德郡那座无人知晓的孤坟。

突然，她叫住了多特。他显然明白她想要什么，便拿了一个盒子过来给她。她松开我的手臂，从他手中接过了盒子。当我想要帮忙拿走那个盒子时，她却轻轻拒绝了我。

“奥利弗，”她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道，“你在我身处险境时出现，立刻像一位真正的绅士那样离开母亲和家，来帮助我。”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夫人。”我诚恳地说。

“您因为怀着这样的心意来帮助我，所以让这份帮助变得更加美好。先生，您看，我现在欠您一个人情了，明白吗？”

“您这么说真是太客气了。那又怎样呢？”

“现在轮到您处于危险之中了，而我则离开父亲，赶来救您。我不是在夸耀，先生，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我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了您的帮助，对吧，先生？”

“是的，夫人，您做得非常出色。”我说。

“那么，先生，当我们再次见面时，”她说道。此时她的声音清晰而温柔，直视着我的眼睛，尽显其美丽与高贵的气质，“我们就能平等相见了。”

“准备好了吗，小伙子？”弗里克大师喊道。

“马上就来，先生！”我回答道，心里甚至为能离开而感到高兴。

“等一下，奥利弗！”玛格丽特说。“这么急着摆脱我？不，我当然是开玩笑的！我这儿有个小礼物送给您，奥利弗。希望它能让您偶尔想起我。”

“不会的，”我微笑着回答，“它只会让我更频繁地想起您而已。”

她把盒子递给我，然后我们一起走向船只。

在万里无云的夜空中，半月格外明亮，它让我看到了玛格丽特脸颊上的泪水，当时我正弯下身去握住她的手并亲吻它。随后，我向弗里克大师和多特道别，然后被扶上了船。

我们就这样分开了，我朝着新大陆出发。在接下来的十个月里，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必须讲述的。

只有一点：当我独自待在“伦敦商人号”这艘好船上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玛格丽特的盒子。盒子里装满了各种书籍，这些书能帮助人们学习“唯一值得热爱的语言”。在一本精美的《但丁》著作的扉页上，她写着：“献给奥利弗，来自玛格丽特。”

第二十五章
我与布罗克顿大人算清账目

关于我与那艘坚固的船只的船长乔纳达布·基尔鲁特一起在海上度过的时光，我几乎什么都不想说。基尔鲁特是个吵闹又笨重的男人，身上总有焦油的气味，心肠却像船上的饼干一样坚韧。他始终敬畏上帝，必要时也会严厉惩罚自己的部下；在他看来，海船船长的职位是天下最重要的，而约翰·弗里克先生则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那艘船一直停泊在都柏林港，各种裁缝和商人都为我准备行装，因为弗里克先生给了我足够多的金币，甚至可以买一匹马。我在都柏林过得相当不错，因为那里是相当于总督辖区的城市，有自己的议会，社会风气也相当不错，所以当地的时尚潮流最多也就比伦敦落后一年左右，这对于一个要去美洲的人来说倒没什么问题。

从都柏林，我给家里写了信。我给玛格丽特下了一个严格的命令：她绝不能去汉尼亚兹家，也不能给他们写信，更不能让其他人这么做。我不想让她知道任何关于杰克的事，也不想让她有任何可能得知相关消息。她为此非常苦恼，但由于我态度坚决，她最终同意了我的要求。写信的过程对我来说极其艰难——我写了又改，又撕掉了许多封信。最后，我只是告诉他们我要去美洲，等待风波过去，然后会尽快回到他们身边。我没有留下地址。这很懦弱，但我实在无法做到。一直困扰着我的噩梦就是回到家中，回到我们可爱的凯特身边——她是有史以来最温柔的妹妹，但她年轻的心却永远被丧服所笼罩。我常常梦见自己骑着苏丹马来到院子的门口，而在梦中，汉尼亚兹家总是显得如此荒凉凄惨，仿佛那些谷仓和棚屋都在为那个已故的少年哀悼。

其中，我驱使苏丹加速前进，它便如风一般飞奔而去，而我则在冷汗中醒来。

二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三早晨，“伦敦商人号”在涨潮时驶入波士顿港，停泊在长码头旁。基尔鲁特船长急忙带我上岸，前往波士顿的大商人彼得·法纽伊尔先生家中，我需将弗里克船长写的信交给他。这就足够了——我的朋友伸出了援手，跨越了大西洋。如果我打算详细讲述自己在新大陆的种种经历，那关于这位值得尊敬的波士顿商人，我还有许多话可说。他真诚且热心地给予帮助，让我在流亡期间的生活变得舒适愉快。

法纽伊尔先生坚持要我住在他家，但我礼貌地拒绝了。于是他建议我住在一位因为他而丧生的船长遗孀家中。我便在她位于布拉特尔斯街的家里住了下来，她对我关怀备至。她有个九岁的女儿，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第一天见到我就称我为叔叔；此外还有一名黑人奴隶，原本是家里的主人，直到我到来后，情况才发生了变化，用斯塔福德郡的话来说，就是他的地位被打破了。

基尔鲁特船长卸下了大部分货物，然后前往卡罗来纳州和弗吉尼亚州采购大米和烟草。之后他会再回到这里，用干鱼补充货物，以便在里斯本换取葡萄酒运回英格兰。这就是他一贯的贸易方式，而且利润相当可观。

他离开后，我便开始努力让这段流亡生活有所收获。幸运的是，当时波士顿有个意大利人，名叫赞德拉先生，他公开教授意大利语，私下则教授舞蹈技巧。这座城市的财富正在迅速增长，有不少闲暇的人士，总体而言，波士顿人比我所接触过的任何群体都更渴望知识。附近的剑桥镇也有一所规模不小的大学，拥有上百名学生。此外，那里的政治氛围日益活跃，这让我对那些生活在充满活力的新英格兰地区的人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很多方面，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故土。

作为总司令军队的骑兵队长，斯迈特-安德-斯佩尔-诺特·惠特曼的行事风格一直影响着我。波士顿人那种真诚而略显狭隘的虔诚态度让我想起了他，他们对统治者、尤其是国王们所持有的批判态度更是如此。在他们身上也存在着古老的清教徒精神——在从法国人手中夺回路易斯堡的八个月前，他们就展现出了非凡的勇气，而这位伟大的总司令肯定会为这一壮举感到自豪。

我的日子全都千篇一律。每天早上吃完早餐后，我都会外出，路线始终不变：经过那座古色古香的市政厅，沿着国王街前行，最终来到长码头，看看是否有来自英格兰的船只抵达，同时询问船长是否为彼得·法纽伊尔先生那里的奥利弗·惠特曼带了信件。但我既没有收到信，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随后，心中总是带着些许忧伤，我便独自返回，顺便去威尔金斯的书店看看——那里总有几位镇上的要人。5月的一个早晨，当我在那儿讨价还价想要买一本好的维吉尔作品时，结识了一位非凡的年轻绅士——萨姆·亚当斯先生。他天生就是个天才，以酿造麦芽为业，同时也是一名政治家。我们会在威尔金斯先生的店里一起讨论书籍，或者前往一家名为“两位谈客”的小酒馆，在美酒和烟草的陪伴下探讨政治问题。我非常喜欢他，因此不敢告诉他自己其实是为斯图亚特家族而战，只好继续扮演法纽伊尔先生为我设定的角色——一个前来实地了解殖民地情况、准备进入议会的天真年轻的英国绅士。交谈结束后，我会去赞德拉先生那里学习两个小时的意大利语。大多数时候，我会带他回自己的住处共进晚餐，再和他一起用意大利语交流一两个小时。其余时间则用来阅读、锻炼身体，多亏了那位好心的商人，我还能享受波士顿最优质的社交生活。

偶尔，当我确定在两三天内都不会有船只返程时，我就会去内陆打猎消磨时间。但总体而言，我就是这样度过每一天——用工作和各种娱乐活动填满时间，避免有空闲时间胡思乱想。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又走，当树叶从金色变成棕色时，一天早晨，我正在吃早餐，法纽伊尔先生的仆人送来了一封信。那是弗里克先生寄来的，告知一切都已经解决，让我回家。信中只有几行字而已。

这封信是玛格丽特用意大利语写的。那天有一艘船正驶往伦敦，我便乘上了那艘船。

乔纳达布·基尔鲁特能够如此轻松地跨过大西洋抵达波士顿港，而我却很难找到通往安妮女王门弗里克大师家的路。当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这么晚的时间我当然不想吵醒屋里的人，只是想找到那个地方，站在外面想象着玛格丽特正在里面的情景，或许她正在梦着我吧。最后我发现，有一些人拿着火把，显然是在为人们引路，穿过这片黑暗复杂的街道迷宫。我拦住其中一人，给他一基尼让他为我带路。他是个瘦弱、衣衫破旧、看起来很饥饿的男人，看上去大概四十岁左右。他呆呆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立刻举起火把带路。

解决了这个麻烦后，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让我怒不可遏。有个穿着华丽的年轻绅士撞到了我，虽然显然是他的错，但我还是道了歉并继续前行，留下他只能单脚跳着，另一只脚则因被我踩到而疼痛不已。他对我恶语相向，要不是因为我确实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我真想和他理论一番。我发现那个带路的人正靠在柱子上大笑。

“别担心，先生。他不会那么快再找您的麻烦的。”

“找我的麻烦？”我问。

“他是故意的，先生，想找您吵架的。那些年轻人就是喜欢这么闹着玩。”

没走多远，我们遇到了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一位优雅的年轻女士，还有一位优雅的绅士紧挨着她走在马路边上。我完全有空间从他和墙壁之间穿过，那样做也是礼貌的；但我的带路人一过去，他就立刻挡住了我的去路。我让他狠狠地撞墙，直到他咬着牙谦卑地道歉为止。那位女士则恶狠狠地冲我尖叫，她的随从之一也……

我背对着他时，他拔出棍棒准备攻击我。不过，我的同伴非常敏捷地用棍棒击中了他的脸，他立刻扔掉了棍棒，又吐口水、大声咒骂起来。我走到那位女士身边，为耽搁了她而道歉，随后我和同伴便轻松获胜地离开了。

来到安妮女王门后，我又遇到了一个意外：弗里克大师的窗户里亮着灯，门口有个穿着华丽制服的男子正扶着门，让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和一位更为优雅的女士坐着手推车进入屋内。我给了我的同伴一基尼，他便用门边的大型灭火器扑灭了棍棒上的火，然后高兴地离开了。在看到又有三四辆手推车和一辆马车抵达后，我鼓起勇气，用那个巨大的铁制狮子头敲门。

那个穿制服的男子为我开了门，还没等他发现我是闯入者，我就已经进了屋。的确，我穿着最好的衣服——在家里我会称它们为“周日装”，那些衣服其实也还不错；不过它们是在波士顿制作的，那里的时尚风格比较朴素。在这里，我看起来就像一群金翅雀中的麻雀。

“我能见见弗里克大师吗？”我问。

“不行。”他立刻断然拒绝。

“他在家吗？”

“不在。”他回答。

“我想这是他的房子吧？”

“是的。”他承认道。

“那这些人都应该是来见他的吧——还有厨师。”我严肃地说。

要不是另一个穿制服的绅士出面干预，或许我的讽刺话能打动他那厚厚的脸皮，因为那位绅士立刻断言我……

“简直荒谬至极！”他提议召集人手把我赶出去。我自己的感觉却是自己还好好地站在地上，并没有掉下来；不过他的建议倒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我可不想被从任何地方赶走。幸运的是，有新人的出现让他们暂时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了一两分钟。我站在一旁欣赏着那位即将从大楼梯上优雅地走入大厅的女士——原来竟是多特·吉布森。他也穿着制服，但风格严肃而优雅。

“嗨，多特，”我轻声向他打招呼。

这让他立刻失去了那份严肃的神情。他用力握住我伸出的手，随后又为这样的举动道歉，说他见到我真是太高兴了。“乔金斯，你这个笨蛋！”他对另一个仆人喊道，“让他的尊贵客人久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金斯忧心忡忡地看向多特，而那个提议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则忧心忡忡地看向乔金斯；但多特根本没空理会他们，继续说道：“弗里克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韦恩弗莱特小姐也会如此。他们一直都在谈论您呢。来吧，先生！让我带路吧。”

他带我上楼进入书房，然后把我独自留在那里。几秒钟后，弗里克先生冲了进来。

“我亲爱的孩子，”他热情地握着我的手，大声说道，“欢迎回来——千真万确地欢迎你！”

“谢谢您，先生。能回来我真是很高兴。”我只能这么说。

他双手搭在我的肩上，站得稍远一些仔细打量我。

“我们也很高兴你能回来，你看起来健康又健壮，就像青铜制成的角斗士一样。快去你的房间吧！那间房间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三个月了，因为在我们寄出你的信的那天，那个愚蠢的玛格丽特就立刻开始整理它了。”

“韦恩弗莱特夫人怎么样了，先生？”

“只要你快点，五分钟后就知道了。据大家所说，乔治没必要再为这座城市找一位新女王了，因为我已经给它安排了一位女皇。”他催我前往他所谓的房间，那房间极为豪华，我生怕弄坏什么东西，只好踮着脚尖行走。那里有年轻人可能想要的一切，唯独没有衣服。弗里克先生笑着向我保证，他和玛格丽特花了数小时试图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预言你会愁得消瘦下去，”他说，“而她则认为你会变得懒惰又肥胖。”跟着他走进客厅时，我觉得自己笨手笨脚、毫无准备。很明显，这次会面绝不可能平等进行。当我走进那个宽敞华丽的房间时，里面聚集着十几位优雅的女士以及同样多的风度翩翩的绅士们，我真想立刻转身离开。

“女皇。”正是这个词。弗里克先生挽着我的胳膊，带我走向她。她端坐在一张铺满软垫的沙发上，周围围着六七名年轻男子——其中最年轻的至少也是伯爵级的人物，我心中暗自懊恼。他们就像约瑟夫身边的仆人们一样围在她身边。似乎她的美貌还不够出众似的，所有能用来提升她美貌的技巧与艺术手段都已被用上了。就连朱诺与众神共宴时也未必能比她更美丽。“平等地相处吧，”我嘲弄地对自己低语，因为弗里克先生继续带着我前进，而那些与她轻松愉快地交谈着的年轻人中，就有我那位相貌出众的熟人——蒂弗顿侯爵。

不过，当玛格丽特看到弗里克先生带来的竟是那个人时，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既没有脸色苍白，也没有面红耳赤，更没有激动或慌乱。她以女王般的姿态，直接把我纳入自己的随从之中。

“我给你带来一位老朋友，玛格丽特。”弗里克大师说道。我看到，那些围在神像旁的崇拜者们都恭敬地为他让路。

“我的老朋友当然受到欢迎，先生。”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我俯身亲吻了她的手。我觉得那只手在我手中微微颤抖，不过很可能只是我的手在颤抖罢了。

“希望您的航行顺利吧，惠特曼先生？”她轻松地问道。

“非常顺利，夫人。”我以轻快的口吻回答道，“就像在河上划船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变得专注而深邃，随后她微笑着说道：“既然如此，就算我不是水手，也应该能和你一起享受这段旅程。”

我们就这样相识了。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否融洽，又该由谁来决定呢？

“喂，惠特曼先生，”侯爵那悦耳的声音响起，“您该不会没带鹿肉馅饼吧？我有上好的鼻烟，用一碟鹿肉馅饼换一点鼻烟怎么样？就像我在斯塔福德郡时那样。我发誓，韦恩弗莱特小姐，一看到它我就觉得饿了。”

这番话引来了阵阵笑声，玛格丽特说幸好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接着她把我介绍给在场的众人，之后弗里克大师又带我去与詹姆斯·布隆特爵士及其夫人重逢，于是很快我就沉浸在欢谈之中。

晚餐、谈话、葡萄酒、更多的谈话——时间就这样流逝，直到午夜过后很久。随后客人们陆续离开。侯爵留得最久，临走时还让我明天早上一定要去拜访他。

“终于，”玛格丽特说，“今晚可没法好好睡觉了，奥利弗，快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们吧。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我并不打算详述我在伦敦的生活。几天之后，因为玛格丽特的原因，我的生活便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折磨。

她为我竭尽所能，充满耐心、善良与仁慈，一心按照自己的承诺与预言与我保持和睦的关系。不过一两天时间，我就发现她能掌控许多有权有势、富有的人。就当时的财富状况而言，蒂弗顿侯爵因为自己的愚蠢行为而变得相当贫穷，但他深陷对她的爱河之中，只不过是那些频繁出入弗里克老爷豪华宅邸的贵族中的一员罢了。作为汉雅兹家族的人，我无需在任何场合感到羞愧或不安，与那些上层人士相处时也始终保持着轻松亲密的关系。我的穿着和他们一样讲究，看上去也可能不遑多让；即便我的才能与他们有所不同，在玛格丽特眼里那也是优点——因为只有她的眼睛才是最重要的。

虽然我打算简短地叙述，但还是有必要记下一些与故事背景相关的内容。首先，那位上校虽然获得了赦免，但仍留在法国处理那里的事务，因为在加入王子阵营之前，他就已经明智地将所有财产转移到了巴黎。

卡洛登战役之后，戴维·奥吉尔维成功逃脱了，而他心爱的伊什贝尔虽然在那场战斗后被抓，但也获准与他一同前往巴黎。得知他们平安无事让我十分安心，因为在伦敦还留着我当年逃亡时留下的可怕痕迹——坦普尔巴尔那儿那一排张牙舞爪的脑袋。

我抵达后不久，弗里克老爷便叫来律师，将上汉雅兹地区以及那个老伯爵为得到那封信而支付的巨额金钱全部交给了我。对于那份关于土地的著名文件的内容，弗里克老爷始终保持沉默，而我也不想知道。对那位伯爵来说，那份文件价值千英亩土地以及近一万几尼，只要他能满意，我就心满意足了。我把那些金币存入了弗里克老爷推荐的银行。如果可以的话，我本可以给凯特一笔丰厚的嫁妆……

布罗克顿勋爵当时也在城里。我在街上或剧院里见过他几次，但并未理会他。据说他正在急切地寻找一位相貌平平却拥有巨额财富的女子。有两次见到他时，他身边还有那个我在墙上撞到的家伙，一个臭名昭著的恶棍兼剑客，名叫帕特里克·吉爵士。蒂弗顿则……

他们告诉我，自己对布罗克顿感兴趣是有自己的理由的，而且他们俩关系十分亲密。大约一个月后，玛格丽特与我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我们两人都试图抗拒这种变化，但毫无用处。我们不可能继续保持平行关系，要么走向彼此，要么渐行渐远，而命运并未给我任何选择余地。

我常常假装要出门，去与侯爵或其他熟人一起骑马或闲逛，然后悄悄上楼，来到那间安静的旧图书馆里，躲在用窗帘隔开的窗边角落里，试图通过读书来忘记一切。我真是个傻瓜，以为这样就能解决我的问题。汉亚兹家族在召唤我，但我不敢去。我必须离开玛格丽特，却又无法做到。

我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和唐纳德相比，我会如此懦弱？他做了和我一样的事，但他立刻就明白了该怎么做，并且照做了。他不会因为出于纯真的动机、出于最迫切的理由而杀死了朋友之后还继续活下去。不过我并不认为他的解决办法就是我的解决办法。我的责任是离开玛格丽特，去找凯特，尽我所能帮助她摆脱悲伤，用我的行为表明我会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可我现在却像飞蛾一样在火焰周围盘旋。

我又会告诉自己，我会等到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玛格丽特嫁给蒂弗顿为止。能拖延时间，其实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一天早晨，玛格丽特来到了我的那个角落里。

“我以为你出去了呢，奥利弗。”她开口说道。

“没有，”我说，“我改变主意了，觉得还是读书更好。”

“你真让我困惑。你真的没事吗？”

“我好得很，”我开心地回答，然后起身把座位让给她，因为那个角落只能容纳一个人。

“先生，您不要动。”

她拿来几个垫子，把它们放在窗边，然后蜷缩在上面。我希望她别这么做，因为那样看起来实在很美。

“现在，先生，我要跟您谈谈了。”她既严肃又微笑着说道。我也微笑着回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希望那件事不会太严重吧，夫人。”我回答道。

“也许会很严重。您的头部有出现过问题吗？”

“我的头部有问题？”我惊讶地问道。

“是的，先生的头部。您从楼梯上摔下来时，头部受了很严重的伤，伤口大到足以让手指伸进去。奥利弗，您确定它没有给您带来困扰吗？要知道，头部受伤是很危险的。”

“让我看看吧。”我说着低下头，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

她用纤细的手指拨开我浓密、短而粗糙的头发，找到了那个伤口。

“颅骨没有问题吧？”我问道。

“没有，”她有些犹豫地回答，“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那么，夫人，请用意大利语和我说话！”

这是我偶然间第一次想到这个主意。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她用意大利语就各种话题对我进行了询问和反问，多亏了赞德拉先生，我才顺利度过了这一关。

“第一点，”我用英语说，“我的头部外部没有问题。第二点：您对内部的情况满意吗？”

整整一分钟，她都沉默地凝视着自己的双脚，快速而有些心不在焉地转动着它们。这样的举动实在近乎无情，因为她实在太美了。

“是的，”她终于开口，却没有看我，“你做得非常出色。”

“用唯一值得被爱的语言来说吧，”我苦涩地说道。

这些话似乎没有任何效果。她依旧盯着自己那双闪闪发光的脚。突然，她抬起眼睛看着我，近乎尖锐地问道：“那么，在汉雅兹和利克之间发生了什么，让你发生了变化？”

这一问来得突然而犀利，让我倒吸一口气，但我还是设法回应了过去。

“夫人，”我说，“我从汉雅兹出发就是为了服侍您，没有别的目的。恕我直言，无论在利克之前还是之后，我都一直在尽力为您服务。至少，我是这么做的。”

她猛地站起身来，用力将靠垫扔进书房。她简短地说：“那你成功了，先生！”然后便迅速而激动地离开了，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隔阂就变得显而易见了。

与此同时，蒂弗顿侯爵也在竭力让我了解这座城市的宫廷方面情况。他在布鲁姆斯伯里广场有一座宽敞的宅邸，但现在已租给了某个大富翁，他自己则住在圣詹姆斯区的一所小房子里，生活极为简朴。我经常见到他，因为通常我会在下午晚些时候去那里，把他从床上叫起来。奇怪的是，我们渐渐变得很亲近，当他躺在床上喝巧克力或吃早餐时，我们会就那些对他来说重要的话题进行许多交谈。

我们最常谈论的话题就是玛格丽特，他对她极为崇拜。他会长时间地赞美她，让我和他一起见证她的神圣之处；如果我内心充满怨恨，他还会严厉地批评我。

我在虔诚的祈祷中总是落后一步。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像《诗篇》中的“塞拉”那样悲伤地唱道：“我实在无法娶她！”

我试图劝说他：未婚男子只要对方愿意，就可以娶任何他喜欢的女人，但这是没有用的。

“男人当然可以，”他会回答，“但一个破产的侯爵可不行。我非得娶那个‘玉女’不可。唉！她瘦得像啤酒花杆，皮肤又黄得像金币。可一个侯爵能怎么办呢，诺尔？据说她甚至可以用钻石填满自己的衣领和袖口。该死的！我希望布罗克顿能把她抢走，但他做不到。他永远只能当个伯爵，而我可是侯爵啊。真该死！想想看，我居然是个侯爵！我真是给整个家族蒙羞，穷得像只乌鸦。”

所谓“玉女”，其实就是那位大亨的唯一女儿兼继承人，众所周知，她是一桩绝佳的婚事对象。布罗克顿勋爵极力追求她，但她却更倾向于那位侯爵——后者只要开口，随时都能得到她和她的巨额财产。她确实很漂亮，但蒂弗顿出于愤怒，把她的形象描绘得比实际还要糟糕。

在与玛格丽特在走廊里相遇的第二天早上，蒂弗顿比平时话更多了，我想这应该与前一晚在怀特俱乐部遭遇的失败有关。我们像往常一样谈论着玛格丽特和那位大亨夫人，然后他突然提到了另一个话题。

“要是那位被誉为‘女性中的珍宝’的玛格丽特只是弗里克的女儿兼继承人，那我肯定会立刻跪在她面前。据说他在雅各布党事件中赚了大笔钱。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拼命抛售股票，而他则按照自己的条件四处收购。在信使到来之前的24小时，他就已经知道德比军队撤退的消息了，而那只老狐狸却把消息藏了起来。他是第一个离开城市并在宫廷区安家的人。在我父亲的时代，老博罗德尔还将他的店铺搬到了哈顿花园以西，那已经算是相当大胆的举动了，可弗里克却直接住在那里，就像狮子在豺狼群中一样威风凛凛。事实上，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真是个好人啊。作为侯爵夫人，我本应该鄙视他，可每当他靠近我时，我却觉得自己就像条虫子一样无助——记住哦，诺尔，这并非因为我还欠他近一万英镑的债务。我以前也欠一个叫布莱顿的混蛋同样多的钱，每次他来找我抱怨时，我要么想把他赶走，要么就真的这么做了。唉！我现在处境极其糟糕，但我一定要骗过那个卑鄙的家伙。我会彻底改过自新的，诺尔，有生之年再也不会碰扑克牌了。”

“说得好！”我由衷地说道，“先吃点东西，然后咱们骑马去普特尼荒原上驰骋吧。”

第二天傍晚，由于心情极为糟糕，我便去了布隆特家，我和他们关系很好。躺在壁炉旁时，我暂时忘却了一切烦恼——因为布隆特家的孩子总爱扯我的头发，还用牙齿咬我的鼻子。他是个可爱却又残忍的小淘气，什么都会不管不顾地用来折磨我。

不过这次我找错地方了，就在我被那孩子缠住的时候，玛格丽特带着她的儿子进来了。

“把孩子交给一个如此没有经验的保姆，你不担心吗？”玛格丽特微笑着问我，显然很享受看到我狼狈的样子，因为我不得不一直躺着，直到有人来把我从那个孩子的魔爪下解救出来。

“一点也不担心。他和小孩子在一起时，就会变得像小孩子一样，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他会是个理想的父亲，你觉得呢？”夫人开心地说。

“我觉得他会吧。”玛格丽特以一种很冷静的语气回答，但说着话时她的脸红了。

布隆特夫人忙着照顾孩子，玛格丽特则把我叫到一边。“奥利弗，你能帮我个忙吗？”她问道。

“当然可以。”我说。

“我坐椅子来的时候，看见侯爵大人进了怀特先生的赌场。恐怕他又去赌博了。他很容易就屈服于诱惑，很快……”

他会变得鲁莽起来。你能不能假装偶然打电话给他，把他哄出来呢？我希望能让他摆脱自己的愚蠢行为，而你对他的影响力很大。”

“如果他不肯出来，”我微笑着说，“那我就把他拖出来！”

我向布隆特夫人告辞，便去执行任务了。因为她希望如此，而且我也喜欢他，所以我很乐意这么做。但一路上，我都在想着她请求我帮忙时那担忧的表情。

在怀特家，我发现蒂弗顿正在和布罗克顿玩纸牌游戏。他身边堆着一堆几尼，因为获胜而显得兴奋不已。这场赌局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因为赌注很高，有八九个人围在玩家周围，其中包括帕特里克·吉爵士。我等待着这一局结束。蒂弗顿再次出牌，然后高兴地把四堆厚厚的几尼移到自己这边。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布罗克顿。是机遇和玛格丽特让我们再次相遇。

“哎呀，蒂弗顿，”我对这位侯爵说，他这时才注意到我，“那次你的牌运真是好得离谱。还要继续玩吗？你和我约定的事怎么办？”

听到我含蓄的责备，侯爵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怀疑地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我，最后看向布罗克顿。

“你玩够了吗？”他问道。

“玩够？”布罗克顿叫道，“自从你开始和农民们混在一起后，打牌时就变得胆小了。继续玩吧，大人！”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平静地对布罗克顿说，“大人已经和我有约了。这就够了。如果你想报复，那也很正常，还有别的夜晚可以报复。”

“我现在就要报复，而且一定会得逞，”他意味深长地说，“这就是我对待那些妨碍我复仇的人的方式。”他开始洗牌。

他边说边拿出一副扑克牌，话音刚落便将它们扔向我的脸。

大多数赌桌上的游戏都停了下来，那些玩家们全都安静地注视着这场赌注最高的新型游戏。这意味着一场战斗——一个剑术高超的武士与一个对剑术一无所知的人之间的战斗。这样的战斗只会有一个结局。

蒂弗顿简直气疯了。“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他低声抱怨道。我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轻声说道：“谁？那位贵妇人吗？”

他在那儿地位最高，因此可以充当上诉法庭的法官，同时也是整个场合的主持者。

“蒂弗顿大人，”我大声说道，“如您所知，我刚从美洲及其他异国来到这座城市，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有些事情我还不太清楚。”

“很明显你的脸被打了吧！”帕特里克·吉爵士插话道。

“请闭嘴，先生！”蒂弗顿平静地望着他说道，“继续吧，惠特曼先生！”

尽管形势如此紧张，但看到他身上那股爱表演的劲头，我还是笑了。他开始享受这种场面了。

“那么，大人，我有一些问题想问您。”我继续说道。

“当然可以，先生。”他回答道，一边优雅地吸着鼻烟，等待着我的提问。

“我才是那个受到侮辱的人，这一点还有疑问吗？”

“完全没有疑问，”他回答道。“布罗克顿大人故意且肆意地侮辱了您。”

“那么，侯爵大人，也许我错了，但我认为我有权利选择战斗的地点、时间和武器。”

“当然可以，惠特曼先生。”他回答道。

“那么，如果我选择说：‘十年后，在苏斯奎哈纳河畔，用战斧……’，那一定是这样了，对吧？”

这个问题在众人之间传开后，房间里顿时响起一阵轻蔑的笑声。就连最热衷于赌博的人也放下了手中的牌，围拢过来看热闹。尽管他们沉溺于恶习之中，但他们依然认为争斗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很快就想看点好戏。

侯爵显得十分不安。他显然觉得我即将以极其严厉的方式批评他；简而言之，我是在打算放弃他。他会因为我的出走而蒙羞，从而失去绅士的身份。

“我觉得，”他说，“那样做未免过度利用了一个受辱绅士的特权了。”“快跑吧，农夫！”帕特里克爵士大声吼道。

蒂弗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各位大人，”他像在舞台上朗诵台词一样庄重地说，“我朋友从波士顿抵达的那晚，在斯特兰德街上遭到了某个人的粗暴侮辱。”他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对那个凶恶的恶棍，冷冷地补充道：“除非你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会把故事讲完。”

吉只好打消念头，像受惊的夜贼般溜走了。

“谢谢您，大人，”我谦逊地说，“感谢您的决定。希望我那不可避免的无知能让我有机会再试一次。”

“当然可以，”他回答，但语气中明显带着犹豫。

我环顾着那些充满好奇的面孔，然后看向布罗克顿。在他的脸上以及那双残忍的眼睛里，有着与在“快娶我”小屋时相同的得意神情——那时他以为自己能够让玛格丽特屈服于自己的邪恶意志之下。在那个拥挤的房间里，连一张纸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我的时刻到了。我绷紧全身，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就是现在。出拳吧。”

布罗克顿变得软弱无力，模样十分可怕。我大步走到他面前，毫不费力地抓住他的脖子，然后简短地说：“打开门，蒂弗顿。”

那个听话的小侯爵高兴地跑去执行我的命令，而我则把布罗克顿勋爵踢进狗舍，从此让他离开我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了蒂弗顿家。当时他正在吃早餐，我们正准备开始平常的交谈，这时詹姆斯·布朗特爵士出现了——在这种时候出现真是个陌生人。

“你听到消息了吗？”他突然问道。

“什么消息？”蒂弗顿有些不悦地问，因为他本想和我一起抱怨一番来打发早晨的时间。

“弗里克先生宣布，韦恩弗莱特小姐将是他唯一的继承人。”他回答道。

我不得不拍打蒂弗顿，防止他被什么东西噎住。我们就这个消息进行了激烈的讨论，而詹姆斯爵士是从弗里克先生那里直接得到这个消息的，因此这已经成了无可争议的事实。从各方面来看，玛格丽特现在都是伦敦最理想的结婚对象。布朗特因为自己制造了这场风波而显得很满意，便离开了。

等我们单独在一起后，蒂弗顿立刻大喊：“亨利！亨利！”他的仆人立刻赶了过来。“亨利！你把我弄成这副破烂模样是什么意思？该死！我看起来简直像个乞丐。快去拿些像样的衣服来，你这个老混蛋！我要去拜访伦敦最尊贵的女士啊！”

他跟着仆人匆匆离去，我还听到他在更衣时又唱又喊。我沮丧地离开房子，朝小巷走去。马夫给我的马备好了鞍——那是弗里克先生送给我的一匹漂亮的栗色母马。我骑着马离开城镇，心中满是思绪。

我机械地沿着我们原本计划好的路线前进，最终来到了可以从北方俯瞰伦敦的高地。然后我停下了马。

修道院的塔楼在钢蓝色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庄严。在其阴影之下，便是弗里克大师的宅邸——此刻，蒂弗顿应该已经不再徒劳地表达自己的爱意了。我看见她就在那里，身处那间总是被她的华丽装饰映衬得更加绚丽的房间里；那只精美的马儿趴在她脚边，而她则因拥有那颗珍贵的珍珠而幸福不已。然而，一道阴影笼罩了这一切，我看到了汉雅兹家的景象：寡居的凯特独自一人沉浸在悲伤之中。她那火焰般的红发已变得如雪般苍白，脸颊上还有血泪。唐纳德的告别之言“Weird mun hae way”在我耳边回响，宛如丧歌一般。我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调转马头，朝着北方、朝着家乡前进。

出于恐惧与不安，我做出了许多幼稚至极的行为。我没有骑在苏丹身上，离开利奇菲尔德时，我一直紧记着这个事实。至少，我的许多梦想并未实现；为了进一步打破这些幻想，我偏离了大路，选择绕远路行进，直到离家四五英里处时，甚至不再走小路，而是直接穿过田野。我如此热衷于自己的这些计谋，以至于经过上汉雅兹时，都未曾想起这里曾经属于我父亲，现在也该属于我了。12月的一天，大约下午四点左右，也就是我离开家一年多之后，我让马跳过篱笆，来到了那扇旧大门前。

更多的梦想都是虚假的。冬日的阳光如同镶嵌在金色背景上的巨大宝石，缓缓沉降到山顶上，汉雅兹的一切都被那炽热的阳光照亮。大门是开着的，这样我至少可以首先责备乔·布拉格斯疏于看管；屋内的窗户因为温暖的灯光而闪闪发光，显得十分温馨。

却没有任何人动弹。我跳下马，把缰绳挂在门柱上，然后悄悄走进院子，来到窗户旁。依然没有人出现。

我往里面窥视。

我们的凯特正依偎在我的椅子上，为她从未为我做过的那样为椅子垫上靠枕；而椅子上显然坐着一个人，因为我能看到他的长袜和短裤舒适地垂在她的裙子外面。她……

听到什么话后，他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弯下腰亲吻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这就是女人的信仰！我大声地走进门廊，推开门走了进去。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人们喊道：“是我们的诺尔！是我们的诺尔！”凯特立刻扑进我的怀里，不停地亲我。

那个男人跟在她后面，动作缓慢而虚弱，还紧紧依靠着拐杖。当火光照亮他的脸时，我的双腿顿时软了下来，膝盖也碰在了一起。那是杰克，亲爱的老杰克——虽然已变得虚弱不堪，但依然还是杰克，他的手握着我的手。

“快跑，基特！”他喊道。“去拿些酒来！这孩子快不行了。上帝保佑你，老诺尔，你怎么样了？”

凯特跑进了存放酒的客厅里。

“杰克！”

“嗨，诺尔！”

“我以为我杀了你。”

“真的是你吗？”他对我的自责感到十分惊讶。

“是的。”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天哪，诺尔，你可真把我吓坏了！”

他听到凯特拿着酒回来，便用手指抵住嘴唇示意她安静。这就是杰克·多布森关于这件事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第二十六章
少女与男子之间的相处之道

我给杰克开了药。服下药后，他立刻开始变得强壮起来，体格也愈发健壮，简直快得令人难以置信。我们的凯特对此大为取笑，她以一贯的方式当众严厉批评我，私下里则悄悄靠近我，亲吻我，还以最典型的少女姿态开心地流泪。

回到家后的第二天，我派乔·布拉格斯去斯塔福德把多布森先生找来，然后让他单独待在我的房间里。虽然他依旧表现得贪心又好占便宜，但我现在看待他的方式有了变化——因为他之前也是为了杰克才这么做的。我们见面时，他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当然，他能再次见到老朋友且安然无恙，他也很高兴，但在关键问题上仍心存疑虑。

“多布森先生，”我说，“您的杰克想娶我们的凯特。”

“他是这么说的，”他沮丧地回答，用瘦弱的手指挠着假发的边缘，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是个非常出色的年轻女子，而且长得也很漂亮，”我微笑着对他说。

“毫无疑问，”他承认道。

“不过，作为一家之主，多布森先生，我并不反对这门婚事。”其实就算我反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只要有机会，我总会争取好处。

“您真是太好了，惠特曼先生……”他说，“但是……”

“是的，”我鼓励地回答。

“不过，还有所谓实际层面的问题需要考虑。我儿子的新娘从商业角度来讲必须是个合适的人选。”

“多布森先生，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这无疑很重要。杰克是个粗心大意的年轻人，而凯特无疑是从商业角度来看最适合他的妻子——她能管好他口袋里的每一分钱。”

“啧，啧！”他立刻行动起来，我就知道他会这样。“你完全误解我了。我儿子不会缺少世俗的东西，他必须有个与之相配的妻子。”

“原来如此，”我说，“也就是一个口袋里有钱的女人。”

“没错，”他说。

“那么，多布森先生，如果凯特愿意嫁给您的杰克——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那她结婚时口袋里应该会有五千英镑。”

他立刻坐直身子，张大嘴巴盯着我。

我们把他们带了进来，母亲也一同来了，老人立刻给予了他们的祝福。凯特扑进母亲的怀里，而杰克则紧紧握着我的手，高兴得跳了起来。之后他吃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还大声宣称自己现在过上了优渥的生活，再也不用忍受劣质食物了。

我的归来在我们所在的乡村引起了轩然大波。实际上我在那里做了什么，没人知道。流传的说法是，我去了美国，找到了金矿，然后回来买回了丢失的汉雅兹庄园。那些在理发店或市场里爱质疑别人的人认为那肯定只是个小金矿，但他们又找不到别的解释，于是只能放弃这种想法。这个说法正合我意，我从未予以否认。在这个世界上，只要去过伦敦的人就备受尊敬，而我既然去过美国，那就简直如同神一般。我第一次回到斯塔福德时，这座沉闷的老城顿时热闹了起来。

每晚，我都会在屋里的火堆旁给他们讲述我的冒险经历。那只狡猾的狐狸杰克坐在自己的垫子上——他可没蠢到把那些垫子也一起扔掉；凯特则坐在他膝上的矮凳上。牧师则坐在母亲身边的长椅上。我把椅子拉得离她很近，这样我讲话时她就能握住我的手。这真是帮了大忙，因为她能默默地理解我，也会用沉默来安慰我。简则负责准备晚餐，她花了很多时间，因为在往返厨房的途中，她总会站在长椅后面，全神贯注地听我讲故事。每晚，牧师都会做祷告，还会以他那质朴而虔诚的方式，特别感谢那位将我这个年轻人从海上的危险、陆地上的险境中解救出来，并从那些企图毁掉他的恶人手中救出他的善良上帝。晚餐过后，我会送这位好心人回家，然后穿过月光洒满的小路回来。每晚，我都会去到那个鱼钩从我的衣领里滑落的地点，回忆起当时我转身看到玛格丽特的情形。

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唯一不满的人就是乔·布拉格斯。正是他抓到了那只钓到杰克的鱼，从而让我离开了平静的乡村生活，踏入了充满冒险的世界。我不在的时候，他干得不错：作为管家，他把田地管理得井井有条，因此我们那年的收成非常好，手头也有不少钱可以用来应对一年的开销。我衷心感谢了他，回来后继续让他担任我的管家，还给了他五十几尼——这对他来说可是巨额财富。不过这家伙仍然不满足，还背着一只熊，就像简说的那样，这让我很想替他剪掉那只熊的耳朵。

圣诞节前一天，他在简的指挥下忙了一整个早上，从树篱里采摘冬青和其他常绿植物。他最后一次出门是去上哈尼亚兹地区的某个农场，想找到那里古树园里大量生长的槲寄生。回来后，他试图用一根槲寄生枝触碰简的头部，意图做些亲昵又“值得称赞”的事，结果却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声音就像空牛奶桶掉在地上一样。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正怒气冲冲地待在牛舍里，于是便找他理论了一番。

“听着，乔，我的小伙子，”我说，“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否则我就打碎你的脑袋。”

“你干嘛要回来搅乱金的心绪？”他脱口而出。

“我到底做了什么让金不高兴了？”我问道。

“那你就把她一起带回来啊。”

“她是谁，你这个笨蛋？”我愤怒地质问。

“就是你的那个女人啊。金因为她不想看我而心烦意乱，可我们本来相处得挺好的。”

跟乔说话毫无意义。我向他解释说，她是个高贵的女子，即将嫁给一位侯爵——那可是比伯爵重要得多的人物。他当然知道伯爵是什么，因为他听说过“尤尔”那个老混蛋里奇利。不过侯爵这个词他却不懂，所以我的解释也白费了。

“那您为什么不亲自娶她，然后把她带回来呢？那样金就不会不高兴了。”

“我做不到。”我说。

“您问过她了吗？”

“没有。”

“真是个蠢货，”他苦涩地说。“她本来会很乐意嫁给您的。金也是这么说的，她最清楚了。”

这种愚蠢的家伙还能怎么办呢？我不再与他争论，而是带他进了屋里。在简面前，我让他喝了一杯麦酒，告诉他他是世上最棒的小伙子之一，我非常感激他。当着他的面，我在槲寄生下亲吻了简，告诉她，尽管她很漂亮，但能拥有斯塔福德郡最棒的小伙子真是幸运。我把他们留在厨房里，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吵闹声。后来，乔以惊人的技巧和令人难以忍受的坚持不断地吹着他的三首曲子。

简下了命令，他便负责在厨房火上悬挂的巨大铁锅中煮圣诞布丁。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家都很开心。母亲带着圣诞礼物到村子里去送礼，同行的还有我们家的一个人，以及一辆装满各种好东西的马车。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她高兴的了。杰克和凯特则在屋里忙于各种家务事，他和她一样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乔和简则在厨房里，乐不可支。我则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间位于客厅对面、对我而言极为神圣的房间，里面有我的书和私人物品。那里还有那个由沃特科特大师精心制作的巨大钓鱼模型。它看起来就像是在砍断一捆芦苇，准备捕捉一条鱼，就像他在那个难忘的日子里经常做的那样。方圆三十英里内的钓鱼爱好者们都专程前来观看它，而想到这只怪物竟是在伊萨克·沃尔顿小时候钓鱼的地方被捕获的，就更增添了它的魅力——因为伊萨克·沃尔顿就出生并长大在这里。我的这个钓鱼模型可是非常有名的，好奇的读者可以在约书亚·斯平德勒所著的《钓鱼入门，或一位贵族写给儿子的系列信件中所阐述的完整钓鱼艺术》一书中找到关于它的描述，包括它的尺寸以及能捕获的鱼的重量，该书于1751年在伦敦出版。虽然大多数人听说过这样的钓鱼模型，但真正见过它的却没几个。我点上蜡烛，点燃烟斗，然后把椅子搬到火边，一边阅读一边抽烟。不过现在还早，我无法长时间阅读。此外，按照习惯，我会拿起维吉尔的著作来读，但每当触碰到书页上那些被咬过的痕迹时，我就会想起那个可怜的人。我能清晰地想象出他的尸体躺在路上，斯威夫特·尼克斯站在旁边，把装满金币的袋子抛向空中，同时露出既开心又忧郁的笑容看着我。从那件可怕的事件开始，无论我的思绪是往回还是往前追溯，都会经历一些很少有人有幸或注定要经历的场景。现在也还太早，我无法完全理解这些经历对我自己的影响。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情绪低落，既不厌恶自己的命运，也不诅咒自己的宿命。我经历过战争与杀戮，内心也曾备受折磨，但现在，眼前是一片宁静的草地……

沿河而展、一直延伸至那些紫色山丘的景象实在美不胜收。这就是支撑着整个世界的生命与劳动，值得任何人去为之奋斗。我曾见过“收割者”死神在工作，可与他相比，手持闪亮镰刀、臂弯里夹满金黄谷物的乔·布拉格斯显得要迷人得多。

我再也不会真正孤独了。有这些回忆作伴，我便永远不必感到孤单。玛格丽特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关于她的每一段记忆都是一种恩赐与激励。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那份爱情，尽管它如此愚蠢又虚荣。真正重要的是杰克还活着。现在，我可以毫无怨恨地回顾过去的一切。如果此刻玛格丽特来找我，让我再次踏上艰难的冒险之路，我会立刻随她而去。她是个出色的伴侣，将来也会成为一位出色的女侯爵。总有一天，当痛苦变得难以忍受时，我会前往伦敦，再看看那双无与伦比的眼睛以及那一头金色的秀发。

我没有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却听到了母亲平静的声音，她在轻声责备简不该发出如此不合适的笑声。一双手臂环住了我的脖子，纤细白皙的手指托起了我的下巴。凯特并不知道，正是我差点让她的爱人早早离世——因为杰克严令我不得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而且，正如我所说，若非他，这一切或许根本不会发生。因此，一向充满爱心且体贴入微的凯特此刻显得比以往更加关心我，因为她心里明白：虽然我在漂泊中获得了许多，但却失去了她在那个宁静的病房里所拥有的唯一珍宝——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正是她在那里让杰克重获生机。她的职责始终是把我从书本和思绪中拉回家中，就像现在这样，为我准备了一杯茶。

那只柔软而坚定的手托起我的下巴，当我望进玛格丽特的眼睛时，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她轻轻按住我，仿佛我们只是五分钟前才在屋子里分别一样，开始轻声但快速地说话。

“奥利弗，你还记得在谷仓里叫醒我吗？”

我点了点头。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而她眼中的神情更让我浑身发抖。

“那只是个梦而已，”她说。我再次点头，想起了当时她脸红得如同黎明般的模样。

“因为你可是有史以来最愚蠢的男人，所以我决定把我的梦讲给你听。我梦见你背着我过珍珠溪，可随着我们前进，溪水越来越宽——你是故意把它弄得越宽越好，你知道的——直到似乎永远也跨不过去了。尽管我不断恳求你放下我，可你还是继续背着我前进。你渐渐变得疲惫不堪，脸色也变得苍白而憔悴，但你就是不肯放我下来。奥利弗，这真是个奇怪的梦，对吧？”

我再次点头。

“为什么你不能说话呢，奥利弗？说点什么的话就能让这一切好受些吧。因为你觉得我如此可怜，又对我那么好、那么忠诚、那么专一，所以在梦中……我做了件非常不贞洁的事……然后我们立刻就到了对岸；当我醒来时，你终于把我放下，就站在我身边，出于你那骑士般的无私精神，你甚至弄坏了自己的帽子，只为给我喝牛奶。因为你才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同时也是个愚蠢又盲目的家伙，奥利弗……我必须冒险一试，否则就会失去一切。所以，我就要做我在梦中做的那件不贞洁的事……而你……可千万别误解我，奥利弗。”

她停了下来，露出只有玛格丽特才有的微笑，低下头，一缕金色的头发垂落在我的脸上。随后她把头发拨到一边，轻轻喘息了一下后，便吻了我的嘴唇。

尾声：小杰克
斯塔福德郡的汉雅兹，1757年8月9日

今天早上，我和玛格丽特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她开心地唱着歌离开了，去重新整理那些散落在她和我肩上的黄色头发——因为只要我一看那些头发，它们就会掉下来。不过我们还是吵了起来，而且相当激烈。事实是，她看不起亚里士多德。

这场争执源于我过去二十个月来一直在写的那个故事。这工作很艰难，因为我是个新手，还得学习如何写作，但这也是一项令人愉快的、充满爱心的工作。现在我们为此发生了争执。我说故事已经写完了，而她说还没有。我说我自己应该知道，她则回应说不一定，因为我实在太笨了。于是我拿出“大炮”，打算把她从水里轰出去。

“亲爱的玛格丽特，”我说，“亚里士多德说过，每一件艺术作品都有开头、中间和结尾。我们故事的开始是捕获那只巨大的杰克鱼，中间是在‘红牛’酒吧里的战斗，而结尾则是你给我的那个吻。你看，亲爱的，我完全按照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来写了这个故事。”

“管他亚里士多德呢！他懂什么关于我们的？”就在这时，她真的生气了——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而是真的生气了。也就是说，她假装看着我，其实是在用鼻子哼气……实在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了。然后她得意地叫道：“诺尔，把我们的故事讲出来，却不对其中最重要的人物说一句话，那还有什么意义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我输了。如果亚里士多德处在我的位置上，他也会输的。如果我们当时在城里，我一定会逃跑的。

我赶到约翰逊先生那里，请求他帮助我，但我确信他也会和我一样无能为力。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于是我就只好继续摆弄她那美丽的头发，直到它们全都散落在地上。

管他亚里士多德呢！我必须照玛格丽特的吩咐去做。

在那个值得纪念的圣诞夜，上校和弗里克先生都在家里，我骄傲地带着玛格丽特去了那儿。

“先生，”在他还没松开我的手之前，我就对他说，“我深爱着玛格丽特，而玛格丽特也爱我。我们能结婚吗？”

“你这个小家伙！你怎么看，约翰？”他问道。

“这正是我心中所愿的，”这位伦敦的大商人说着，也向我伸出了手。

“我也是，那就这么定了，”上校说着，拿出了鼻烟盒，而我则领着玛格丽特去找我的母亲。

我们作为恋人度过了一个快乐的圣诞节，新年那天由牧师为我们主持了婚礼。

杰克和凯特则在春天结了婚，那时他已经恢复了健康，变得和从前一样强壮。多年来我一直担心他那严重的伤势会留下永久性的虚弱，但幸运的是，我的担忧是多余的。杰克厌倦了当兵的生活，便在弗里克先生的建议下开始经商。他继承了父亲的所有精明之处，同时仍保持着自己那孩子气的魅力。现在他是弗里克与多布森公司在伦敦的分公司的得力助手。凯特依旧热情、勤快、冷静且充满爱心，是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的幸福母亲。杰克和我就像一对双胞胎一样亲密。

婚后那个夏天，我和玛格丽特再次踏上旅程。我们去了切里-奇克斯，确保西姆不仅能拥有一个好妻子，还能有自己的事业来养活她。我们还找到了可爱的南斯·卢塞莉，最终还是给了她一袋金币。

她既悲伤又幸福地离开了。我们在利克的天主教墓地那座简朴的坟墓旁一起跪下，随后站在沙普山上，含着泪水，望着那块标记着唐纳德及其首领安息之地的巨大石碑。

正如费纽尔大师所说，我确实成了议员，也是皮特先生的坚定支持者。我们每年都会在伦敦度过一段时间，那里的侯爵是我们的挚友。他终究娶了那位富婆为妻，而她也深爱着他，甚至决心要改造他。他称她是英格兰最优秀的女人，头脑与弗里克先生一样聪明。她也是一位出色的侯爵夫人——因为她向来理智，而且富有尊严。

不过，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汉雅兹庄园度过，经过精心改造后，那里已变成了一处漂亮的宅邸。乔·布拉格斯先生和简·布拉格斯夫人是我们忠诚可靠的仆人兼朋友，他们在一起时快乐极了。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大的家庭。

今天，我们又齐聚汉雅兹庄园，准备长期居住于此。曾经是我们敬爱的牧师的利奇菲尔德副主教也在我们身边，他依旧那么朴实、慈祥且博学如故。当我从书稿上抬起头时，就能看到他那雪白的头发。他正在花园里晒太阳，同时与母亲交谈；母亲则不时望向道路，因为凯特和杰克正带着孩子们从斯塔福德方向赶来。

这些都是熟悉的名字，但在我回去继续听玛格丽特谈论亚里士多德之前，还是应该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就在我忙着为她梳头时，忽然有人从河边的果园里走了进来，原来是上校和弗里克先生。他们停下来，加入母亲和副主教的谈话。看着他们，我们为他们对我们的关爱而感到自豪和幸福。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嘈杂的议论声以及兴奋的叫喊声。玛格丽特没有关上我书房的门，于是我们故事中那些最重要的人物便冲了进来。他们有太多的事情要讲，无法有条不紊地表达，于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或者一起喋喋不休地告诉我们这一切。

是奥利弗干的。他骄傲地举着那只他刚刚抓到的、大约十四英寸长的鱼，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人们说他又变回了他父亲的样子。无论如何，只要他能说服我们这些长辈中的某个人陪他一起钓鱼，他就会从早到晚不停地钓鱼。

他就那样站着，鱼挂在手臂长度的位置，向母亲详细讲述自己是如何抓住那条鱼的。我不敢自称公正，但实在找不到比他更出色的孩子了。他把鱼扔在地上，立刻冲进母亲的怀抱，等待她的亲吻与表扬。

我也很忙，忙于我最喜欢的事情。因为在我的膝上，有上帝创造的最可爱的小生命——我的另一个玛格丽特，她双臂环住我的脖子，那头金黄色的长发轻拂着我的脸庞。如果你想看到我无比自豪和幸福的样子，那就来看看我和她一起在公园里散步，或是沿着斯塔福德的那条绿道行走的场景吧，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她那超凡的童真美貌所吸引。

“爸爸，是我帮他抓到鱼的。”她说着，抬起脸等待亲吻。

历史果然会重演，于是人们立刻决定把诺尔的这条鱼交给沃特科特大师，和父亲的鱼放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出色的渔夫。乔立刻要把鱼送到斯塔福德去，两人兴冲冲地离开，把我们留在了独自一人之中。

在少女时代的美丽之外，玛格丽特还增添了作为母亲的宁静之美。当我拥她入怀时，这就是我能看到的她唯一的变化。

当她能够说话时，她开心地说：“干得好，渔夫！”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乡下冒险家》结束 ***

后续更新的版本将取代旧版本，旧版本会被重新命名。

由于这些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印刷版，因此没有人拥有其美国的版权，所以该基金会（以及您！）无需获得许可、也无需支付版税即可在美国复制和分发这些作品。本许可证的“通用使用条款”中规定了相关规则，旨在保护古腾堡项目及其商标。古腾堡是一个注册商标，如果您对电子书收费，则不得使用该商标，除非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包括为使用古腾堡商标而支付相应费用。如果您不对这些电子书的复制版本收取任何费用，那么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就非常简单。您可以将此电子书用于几乎任何目的，比如创作衍生作品、撰写报告、进行表演或研究。古腾堡电子书可以被修改、打印并免费分发——对于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电子书，您在美国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它们。不过，再分发这些作品时仍需遵守商标许可条款，尤其是商业性再分发行为。

开始：完整许可条款

完整的古腾堡计划™许可证
在分发或使用本作品之前，请务必阅读此文件。

为维护古腾堡计划™推动电子作品自由传播的宗旨，通过使用或分发本作品（或任何与“古腾堡计划”相关的作品），您即同意遵守随该文件一同提供的、或可在www.gutenberg.org/license网站上查阅的完整古腾堡计划许可证中的所有条款。

第1节：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一般使用条款及再分发规则

1.A. 通过阅读或使用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任何部分，即表示您已阅读、理解并同意接受本许可证以及相关知识产权（商标/版权）协议中的所有条款。如果您不同意遵守本协议的各项条款，则必须停止使用，并归还或销毁您所拥有的所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如果您为获取某份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或访问权限而支付了费用，且不同意受本协议条款的约束，可根据1.E.8段的规定向您付款的机构或个人申请退款。

1.B. “古腾堡计划”是一项注册商标。只有那些同意遵守本协议条款的人才能将其用于电子作品上，或以任何方式与电子作品关联使用。即便不遵守本协议的全部条款，您仍然可以对大多数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进行某些操作，详情见1.C段。如果您遵守本协议条款并协助确保未来人们能够继续免费获取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那么您可以对其进行更多操作，详情见1.E段。

1.C. 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简称“该基金会”或PGLAF）拥有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合集的汇编版权。该合集中的几乎所有单部作品在美国都属于公共领域作品。如果某部作品在美国不受版权法保护，那么……

我们位于美国，但只要删除所有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标识，我们并不有权阻止您复制、分发、表演、展示该作品或基于其创作衍生作品。当然，我们希望您能遵守本协议的条款，通过自由分享Project Gutenberg的作品来支持其推动电子作品免费获取的宗旨，从而让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继续与这些作品联系在一起。您只需在免费与他人分享这些作品时，保持其原有的格式，并附上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协议，即可轻松遵守本协议的条款。

1.D. 您所在国家的版权法也决定了您可以对这些作品做些什么。大多数国家的版权法都在不断变化中。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下载、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基于这些作品或其他Project Gutenberg作品创作衍生作品之前，请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以及本协议的条款。对于美国以外的任何国家中的作品的版权状况，本基金会不作任何声明。

1.E. 除非您已删除所有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标识：

1.E.1. 每当有人访问、展示、表演、查看、复制或分发任何Project Gutenberg作品的副本时（即任何标有“Project Gutenberg”字样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作品），都必须明确标注以下句子，并提供通往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协议的链接，以便人们能够直接获取该许可协议：

本电子书可供美国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任何人免费使用，几乎没有任何限制。您可以根据随附在本电子书中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协议，或通过www.gutenberg.org上的相关协议，来复制、赠送或重新使用它。如果您不在美国，那么在使用本电子书之前，必须先了解您所在国家的法律。

1.E.2.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源自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文本（且未标注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才可发布的说明），则可以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即可将其复制并分发给美国的任何人。如果您在重新分发或提供该作品时使用了“Project Gutenberg”这一名称，那么您必须遵守1.E.1至1.E.7段中的规定，或者按照1.E.8或1.E.9段的要求获得使用该作品及Project Gutenberg商标的许可。

1.E.3. 如果某部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是经版权所有者许可而发布的，那么您的使用和分发行为必须同时符合1.E.1至1.E.7段的规定以及版权所有者所规定的其他条款。所有经版权所有者许可发布的作品，其相关的附加条款都会链接在位于该作品开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中。

1.E.4. 不得将完整的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从该作品中删除，也不得从包含该作品部分内容的文件或与Project Gutenberg相关的其他文件中移除这些条款。

1.E.5. 在未显著显示1.E.1段中所规定的内容、也未提供可直接访问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条款的链接的情况下，不得复制、展示、表演、分发或重新分发该电子作品或其任何部分。

1.E.6. 您可以将该作品转换为各种二进制格式、压缩格式、标记格式、非专有格式或专有格式进行分发，包括各种文字处理格式或超文本格式。但是，如果您以不同于“纯ASCII格式”或Project Gutenberg官方网站（www.gutenberg.org）上提供的官方版本所使用的格式来提供该作品的副本或进行分发，那么您必须在不给用户带来额外成本或费用的情况下，提供该作品的原始“纯ASCII格式”版本或其它形式的副本，或是提供获取该副本的途径。任何替代格式都必须包含1.E.1段中规定的完整Project Gutenberg许可证内容。

1.E.7. 除非符合1.E.8或1.E.9的规定，否则不得对访问、查看、展示、表演、复制或分发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收取费用。

1.E.8. 在满足以下条件的情况下，您可以针对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收取合理的费用，用于提供副本、访问权限或进行分发：

• 您需按照自己计算税款的相同方法，就使用古腾堡计划作品所获得的毛利润支付20%的版税。该费用应支付给古腾堡计划商标的所有者，但他已同意将此条款规定的版税捐给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版税必须在您编制定期纳税申报表的日期之后的60天内支付。版税款项必须明确标注为版税，并寄送到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中指定的地址。

• 如果有用户在收到作品后的30天内以书面形式（或电子邮件）告知您其不同意古腾堡计划™许可协议的条款，您必须全额退还该用户所支付的款项。您还必须要求该用户归还或销毁其所拥有的所有实体介质形式的作品副本，并停止使用及访问其他古腾堡计划™作品的副本。

• 如果在收到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电子作品存在缺陷并告知您，您必须根据1.F.3条的规定，全额退还该作品或替代副本对应的费用。

• 您必须遵守本协议中关于免费分发古腾堡计划™作品的所有其他条款。

1.E.9. 如果您希望以不同于本协议规定的条件来收取费用或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作品或作品集，您必须获得古腾堡计划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书面许可，该基金会是该计划的管理方。

Gutenberg™为注册商标。如需相关帮助，请按照下文第3节所述联系该基金会。

1.F.

1.F.1. 为打造Gutenberg™作品集，Gutenberg项目的志愿者和员工付出了巨大努力，他们会对那些不受美国版权法保护的著作进行版权状况调查、转录并校对。尽管如此，Gutenberg™电子作品及其存储介质仍可能存在各种“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数据不完整、不准确或损坏、转录错误、版权或其他知识产权侵权问题、有缺陷或已损坏的磁盘或其他存储介质、计算机病毒，以及那些会损害您的设备或导致其无法读取的计算机代码。

1.F.2. 有限保修与责任免除——除1.F.3段所述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外，作为Gutenberg™商标所有者的Gutenberg文学档案基金会，以及根据本协议分发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任何其他方，均不对您因任何损失、成本或开支（包括法律费用）承担任何责任。您同意，对于因过失、严格责任、违反保修条款或合同违约而产生的损失，您除了可依据1.F.3段的规定获得赔偿外，别无其他救济途径。您还同意，即使您已告知对方可能存在此类损失，该基金会、商标所有者以及根据本协议进行分发的任何方仍无需对您所遭受的任何实际损失、直接损失、间接损失、衍生损失、惩罚性损失或附带损失承担任何责任。

1.F.3. 有限的更换或退款权利——如果您在收到该电子作品后的90天内发现其中存在缺陷，您可以向提供该作品的人士发送书面说明，从而获得相应款项的退款（如有）。如果您是通过实体介质获取该作品的，则必须将该介质连同书面说明一并退回。提供有缺陷作品的一方可以选择提供替代副本而非退款。如果您是通过电子方式获取该作品的，那么提供该作品的一方……

您可以选择获得第二次机会以电子形式获取该作品，以此代替退款。如果第二份副本仍有缺陷，您有权书面要求退款，且不再有进一步解决该问题的机会。

1.F.4. 除1.F.3段中规定的有限更换或退款权利外，本作品按“现状”提供，不附带任何形式的明示或暗示担保，包括但不限于适销性担保或适用于特定用途的担保。

1.F.5. 某些州不允许免除某些暗示担保，或限制某些类型的赔偿。如果本协议中的任何免责条款或限制违反了适用于本协议的州法律，则该协议应被解释为采用该州法律允许的最大程度的免责或限制。本协议中任何条款的无效或不可执行性不会导致其余条款失效。

1.F.6. 赔偿责任——您同意为基金会、商标所有者、基金会的任何代理人或员工、根据本协议提供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副本的任何人，以及参与古腾堡计划™电子作品的制作、推广和分发工作的志愿者，承担因您的行为或过失直接或间接导致的所有责任、成本及费用，包括律师费：(a) 本作品或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的传播；(b) 对任何古腾堡计划作品的修改、增减；(c) 由您造成的任何缺陷。

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过时的、老旧的、中型的以及新型的计算机。它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付出，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赠，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她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应运而生，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赠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的501(c)(3)类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务识别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网站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赠，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让尽可能多的人能够获取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关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相关法律。各州的合规要求并不一致，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获得相关合规性确认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赠。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在我们尚未满足某些州的捐赠要求时，我们不会也不会在那些州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赠者所提供的捐款。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赠，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赠在税务处理方面，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网站上的页面，以了解最新的捐赠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赠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赠。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