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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简·爱：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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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简·爱：自传》
作者：夏洛特·勃朗特
插图师：F. H. 汤森德
发布日期：1998年3月1日 [电子书编号#1260]
最新更新时间：2025年9月27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请访问：www.gutenberg.org/ebooks/1260
致谢：大卫·普莱斯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简·爱：自传》开始 ***

简·爱
自传

作者：夏洛特·勃朗特
插图：F. H. 汤森德
伦敦：SERVICE & PATON出版社，亨丽埃塔街5号，1897年
本册中的插图版权归伦敦的SERVICE & PATON出版社所有。
谨献给W. M. 桑克雷先生，
本书由作者谨此献上。

前言

《简·爱》初版无需前言，故我未作撰写；而这一新版则有必要写几句话，以表达感激之情并稍作补充说明。我的感激之情主要来自三方面：首先，感谢广大读者，他们愿意倾听这个并无过多奢望的朴素故事；其次，感谢新闻界，他们为这位默默无名的作家提供了展示自我的机会；最后，感谢我的出版商们，他们的智慧、努力、务实精神以及慷慨的支持，帮助了一位默默无名、无人推荐的作者。对于新闻界和广大读者，我只能用模糊的语言表示感谢；而我的出版商们则是具体的个体，此外，还有那些慷慨的评论家们，他们以只有心胸宽广、志向高远的人才能做到的方式鼓励我——对他们，也就是对我的出版商们以及那些优秀的评论家们，我衷心地说：先生们，我由衷地感谢你们。

在表达了对我所受帮助与支持之人的感激之后，我现在要谈谈另一类人。据我所知，这类人数量不多，但绝不能被忽视。我指的是那些胆小或爱挑剔的人，他们怀疑像《简·爱》这样的书籍的倾向性；在他们看来，任何与众不同的事物都是错误的；他们认为，任何反对偏执的行为都是对虔诚的侮辱，因为偏执正是罪恶的根源，也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我想向这些怀疑者指出一些显而易见的区别，提醒他们一些简单的真理：循规蹈矩并不等同于道德，自以为正义也不等于宗教。攻击前者并不意味着要攻击后者。揭下伪善者的面具，并不意味着要对手中的荆棘冠冕动粗。

这些事物与行为截然相反，其差异就如同恶与善一般明显。人们常常将它们混为一谈，但绝不可如此；表象不应被误认为是真相；那些只会让少数人获益的狭隘观念，更不应取代基督那能拯救世界的教义。我再说一次——两者之间确实存在差异，而明确划分二者的界限，其实是一种善行，而非恶行。

世人可能不愿看到这些理念被分开，因为他们早已习惯将它们混为一谈；他们觉得用表面的华丽来代替真正的价值更为方便——用粉刷过的墙壁来象征洁净的圣所。他们可能会憎恨那些敢于仔细审视并揭露真相的人，那些愿意去除表面的装饰、展现其下的劣质材料的人，那些敢于深入“坟墓”并揭示其中腐朽之物的人。但无论他们如何憎恨，他们其实都欠这些人一份恩情。

亚哈不喜欢米该亚，因为米该亚从不为他预言好事，只预言坏事；或许他更喜欢那谄媚的基纳拿之子。然而，如果亚哈能不听从奉承之言，而倾听真诚的建议，或许就能避免惨死的下场。

在当今时代，也有这样一个人，他的言语并非为取悦那些娇气的人而说；在我看来，他比社会上的那些显要人物更为出色，就如同伊姆拉的儿子比犹大和以色列的君王们更为杰出一样。他所说的真理深刻有力，具有先知般的威严与生命力，态度也无比勇敢无畏。《虚荣市场》中的那位讽刺作家是否受到上流社会的推崇？我不得而知；但我认为，如果那些被他用尖刻的讽刺言语攻击、被他严厉谴责的人能够及时接受他的警告，那么他们或他们的后代或许就能避免陷入致命的灾难。

我为何要提到这个人呢？读者啊，我之所以提到他，是因为我觉得他在智力上远比同时代的人更为卓越、更为独特；我认为他是当今最伟大的社会改革者，是那些致力于纠正混乱现状的人们的领袖。我觉得至今还没有人能够找到恰当的比喻来形容他的才华。有人说他像菲尔丁，谈论他的机智、幽默以及喜剧天赋。但他与菲尔丁的相似之处，就如同鹰与秃鹫之间的相似——菲尔丁或许会去吃腐肉，但萨克雷却绝不会那样做。他的机智很敏锐，幽默也很吸引人，但两者本质上并无相同之处。

正如夏日云层边缘闪烁的微弱闪电与隐藏在云层中的致命电火花之间的关系一样，他的非凡天才也与那些微弱的光芒存在着类似的关系。最后，我提到萨克雷先生，是因为——如果他愿意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敬意的话——我将这本《简·爱》的第二版献给他。

柯勒·贝尔
1847年12月21日

第三版序言

借着《简·爱》第三版问世的机会，我再次向公众说明：我之所以有资格被称为小说家，完全是因为这部作品。因此，如果其他小说的作者身份被误归于我，那不过是把荣誉赋予了不配得到它的人；而那些本应属于我的荣誉，则会被剥夺。这样的说明有助于纠正可能已经出现的错误，并避免将来再犯类似错误。

柯勒·贝尔
1848年4月13日

第一章

那天根本不可能去散步。早上，我们确实在没有叶子的灌木丛中闲逛了一个小时；但自从吃过晚饭后（里德夫人没有客人时就会提早用餐），寒冷的冬风带来了阴沉的云层和刺骨的雨声，因此再外出活动已是不可能的事了。我其实挺高兴的：我向来不喜欢长时间走路，尤其是在寒冷的下午；在昏暗的暮色中回家，手指脚趾都冻得发痛，还要忍受贝西的责备，同时意识到自己在体格上不如伊丽莎、约翰和乔治亚娜·里德，这种感觉实在令人难受。伊丽莎、约翰和乔治亚娜此刻正围在客厅里的母亲身边：母亲躺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周围都是她的孩子们（他们此刻既没有争吵也没有哭泣），看起来非常幸福。至于我，则被排除在那个圈子之外；母亲说：“她很遗憾不得不让我远离他们；但在听到贝西的报告，并亲眼看到我真的在努力变得更友善、更像小孩子，举止更活泼可爱——更加轻松、坦率、自然一些之前，她实在必须让我无法享受那些只属于快乐、幸福的小孩的特权。”
“贝西说我做了什么？”我问道。
“简，我不喜欢爱争辩或提问的人；而且，小孩子以那种方式打扰长辈实在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去别的地方坐吧；在你能用友善的方式说话之前，就保持沉默。”
客厅旁边有个早餐室，我悄悄溜进了那里。那里有一个书架，我很快找了一本书，确保那是一本有插图的。然后我坐到了窗边的座位上。

我蜷起双脚，像土耳其人那样盘腿而坐；随后将那面红色的帷幕拉得几乎紧闭，便处于双重隔离之中。猩红色的帷幔遮住了我的右侧视野；左侧则是透明的玻璃窗，虽然能为我提供保护，却无法让我远离那阴沉的十一月天气。偶尔翻阅书页时，我会观察着那个冬日午后的景象：远处是一片朦胧的雾气与云层；近处则是湿漉漉的草坪和被风暴摧残的灌木丛，持续的雨声在狂风中肆意呼啸。

我继续阅读我的书——《贝威克英国鸟类史》。总体而言，我对书中的印刷字体并不感兴趣；不过有些序言部分，以我孩童的认知水平，也无法完全视而不见。那些内容讲述了海鸟的栖息地，那些只有海鸟居住的孤寂岩石与海角，还有从挪威南部的内德内斯或纳泽到北角的沿海地区——

“在那里，北冰洋的巨浪在荒凉的岛屿周围翻腾；大西洋的汹涌波涛则涌入暴风雨中的赫布里底群岛。”

我也无法忽视对拉普兰、西伯利亚、斯匹次卑尔根、新地岛、冰岛、格陵兰等地方荒凉海岸的描述：“广袤的北极地带，那些荒凉的地区——那是冰雪的聚集地，数个世纪以来积累的厚厚冰层覆盖着高山，环绕着极点，使得极度的寒冷更加严酷。”对于这些死一般的白色世界，我在心中形成了自己的想象：它们显得朦胧不清，就像孩子们脑海中那些模糊不清的概念，但却给人以强烈的印象。这些序言中的文字与后续的内容相互关联，让那些矗立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的孤岩、搁浅在荒凉海岸上的破船，以及透过云层照射在正在沉没的残骸上的冰冷而可怕的月光，都有了更深的意义。

我无法形容那个极其孤独的墓地所散发出的氛围——那里有刻有文字的墓碑，有大门、两棵树，低矮的地平线被断壁环绕，而新升的月亮则标志着黄昏的到来。

那两艘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停滞不前，我以为那是海中的幽灵。
有个怪物正按住小偷的背包，我从旁边快速经过——那真是个可怕的场景。
还有那只坐在岩石上、俯视着远处围在绞刑架旁的众人的黑色有角生物，同样令人恐惧。
每一幅画面都诉说着一个故事；对于我尚未成熟的理解力与情感来说，这些故事往往充满神秘感，但却极其有趣——就像贝西在冬夜心情好时讲述的故事一样有趣。那时，她会把熨衣板拿到育儿室的壁炉旁，让我们围坐在一起，一边为她整理里德的蕾丝边饰和睡帽的边缘，一边用从古老童话和其他民谣中摘录的爱情与冒险故事来满足我们渴望听故事的心愿；或者（后来我发现），这些故事其实来自《帕梅拉》以及《莫兰德伯爵亨利》的篇章。
那时，我膝上放着比威克，我很幸福——至少以我的方式来说是幸福的。我唯一害怕的，就是有人打断我，而这种事情很快就发生了。早餐室的门打开了。
“哼！莫普夫人！”约翰·里德的声音响起；接着他停了下来，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到底在哪儿？”他继续问道。“莉齐！乔治！（他对妹妹们喊道）琼不在这里，告诉妈妈她被赶到了雨里——真是个坏丫头！”
“幸好我拉上了窗帘，”我想，同时衷心希望他不要发现我的藏身之处。约翰·里德自己也不可能找到它，因为他的反应速度和思维能力都很慢。但伊丽莎立刻把头伸进门口，说道：“她肯定在窗边的座位上，杰克。”
我立刻走了出来，因为一想到会被那个杰克拖出去，我就浑身发抖。
“你想要什么？”我带着尴尬的胆怯问道。
“应该说‘您想要什么，里德先生？’”他回答道，“我要你过来这里。”他说着便坐在扶手椅上，用手势示意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约翰·里德是个14岁的少年，比我大四岁——因为我当时只有10岁。他同龄人中算得上高大健壮，但皮肤黝黑且不健康；面容轮廓粗犷，四肢沉重，手脚也很大。他习惯性地暴饮暴食，这使他容易生气，还导致他的眼睛发黄、面色苍白，脸颊松弛。他本应该在学校上学，但他的母亲以“他身体虚弱”为由把他带回家一两个月。校长迈尔斯先生认为，如果减少从家里送来的蛋糕和甜点，他的状况会好很多；然而这位母亲却不愿接受如此严厉的意见，反而认为约翰脸色苍白是因为学习太过用功，或许还有思乡之情。

约翰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母亲和姐妹，对我则充满敌意。他经常欺负我、惩罚我——不是每周两三次，也不是每天一两次，而是持续不断地。每当我看到他出现时，全身的神经都会紧张起来，骨头里的每一块肉都会因恐惧而颤抖。有时，他带来的恐惧让我不知所措，因为我对他的威胁或虐待根本无法反抗；仆人们也不愿为了我而得罪他们的少主，而里德夫人对此事则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她从未见过他打我，也没听见过他辱骂我，尽管他确实偶尔会在她面前这么做，但更多时候是在她背后。

由于习惯了顺从约翰，我便走到他的椅子旁。他花了大约三分钟时间，尽量把舌头伸出来朝我吐，同时又不伤到自己的舌头根部。我知道他很快就会动手打我，于是一边害怕着那一击，一边想着他那令人厌恶又丑陋的面孔。不知道他是否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的想法，因为他突然一声不吭地猛地打了我一下。我摇摇晃晃地后退了一两步，才重新站稳。

“这是为你刚才敢回妈妈话的胆大妄为，”他说，“也是因为你偷偷躲在窗帘后面，还有你两分钟前那副表情，你这个混蛋！”

由于早已习惯了约翰·里德的辱骂，我根本没想过要回应他；我关心的只是如何承受随之而来的打击。

“你躲在窗帘后面干什么？”他问。

“我在读书。”

“把那本书拿过来。”我回到窗边，从那里取来了那本书。“你没资格拿走我们的书；你是靠别人养活的，妈妈是这么说的；你没有钱，你父亲也没留给你任何东西；你应该去乞讨，而不是像我们这样和贵族家的孩子住在一起，吃同样的饭，还用我们妈妈的钱买衣服。现在，我就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房子的主人——因为这些书都是我的，整个房子也属于我，再过几年也会完全归我所有。快到门口去站好，别挡在镜子和窗户前面。”我照做了，起初并不明白他的意图是什么；但当我看到他举起书，准备扔过来时，我立刻惊恐地躲到一边，大声呼喊。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本书还是扔了过来，击中了我，我倒下了，头部撞到了门上，伤口流血了，疼痛难忍。我的恐惧达到了极点，随后其他情绪便出现了。“你这个邪恶又残忍的男孩！”我说，“你简直就像个杀人犯，就像个奴隶主，就像罗马的皇帝一样！”我读过戈德史密斯的《罗马史》，因此对尼禄、卡利古拉等人有自己的看法。我还曾在心里默默地将他们相提并论，却从未想过会把这种想法说出口。“什么！什么！”他叫道，“她真的这么对我说了吗？你们听到没，伊丽莎和乔治亚娜？我一定要告诉妈妈！不过先——”他冲向我，我感觉到他抓住了我的头发和肩膀，他似乎要对我做出疯狂的举动。我真的把他看成了一个暴君、一个杀人犯。我感觉到有一两滴血从头上流下来，脖子也感到一阵刺痛。这些感觉暂时盖过了恐惧，我疯狂地反抗着他。我不太清楚自己当时用了双手做什么，但他不停地叫我“老鼠！老鼠！”，并且大声吼叫。有人赶来了：伊丽莎和乔治亚娜跑去找里德夫人，而里德夫人则上了楼。这时她回来了，贝西和她的女仆阿博特也跟在后面。我们被分开了，我听到有人说道：“天哪！真是可怕，他竟然敢攻击约翰少爷！”“还有谁见过如此激烈的场面啊！”接着里德夫人又说——

“把她带到红房里，把门锁上。”立刻有四只手抓住我，把我抬上了楼。

第二章

我一路上都在反抗：这对我来说是个新鲜事，也进一步加深了贝西和阿博特小姐对我的负面看法。事实上，我当时有点失去理智了；或者用法国人的话说，就是完全失控了。我意识到，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反抗也会让我面临严厉的惩罚，因此，就像其他叛逆的奴隶一样，我在绝望中决心要孤注一掷。

“抓住她的胳膊，阿博特小姐！她就像只疯猫。”

“真丢脸！太可耻了！”女仆叫道。“埃尔小姐，您怎么能打您的恩人家的儿子？您的少爷啊！”

“少爷？他怎么会是我的主人？我又是仆人吗？”

“不，您连仆人都算不上，因为您根本不为自己谋生。好了，坐下吧，好好反省自己的恶行。”

这时，她们已经把我带到里德夫人指定的房间里，让我坐在一张凳子上。我本想立刻跳起来，但她们立刻用双手按住了我。

“如果你不老实坐着，就得被绑起来。”贝西说。“阿博特小姐，把您的吊袜带借给我吧，她的吊袜带马上就会断掉。”

阿博特小姐便开始脱下她那双结实的腿上的吊袜带，准备用来捆绑我。这种即将被束缚的情景，以及随之而来的耻辱感，让我的激动情绪稍有消退。

“请不要拿走它们，”我喊道，“我不会动的。”

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动，我用双手紧紧抓住座位。

“可别耍花招。”贝西说。确认我确实不再动之后，她才松开手。随后，她和阿博特小姐双臂交叉，阴沉而怀疑地盯着我的脸，似乎不相信我还是个正常人。

“她以前从没这么做过，”贝西终于开口，转向阿比盖尔说道。
“但她心里一直都有这种念头，”阿比盖尔回答道，“我多次向夫人表达过我对这个孩子的看法，夫人也同意我的观点。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小家伙：我从没见过同龄女孩有她那么多的心机。”
贝西没有回答，但不久后她对我说：“小姐，您应该明白自己对里德夫人负有义务——是她收留了您；如果她不再接纳您，您就只能去贫民院。”
对于这些话，我无话可说：这对我来说并不新鲜，我最早的记忆中就有类似的说法。这种对我依赖他人的指责在我耳边回响着，令人痛苦不堪，却又难以完全理解。阿博特小姐也附和道：“您不该觉得自己与里德夫人和里德先生平起平坐，只是因为夫人允许您和他们一起生活而已。他们会有很多钱，而您则一无所有；您应该保持谦逊，努力让他们喜欢您。”
“我们这样说是为了您的利益，”贝西用温和的语气补充道，“您应该尽量做到有用且讨人喜欢，那样或许还能留在这里；但如果您变得任性又粗鲁，我相信夫人一定会把您送走。”
“此外，”阿博特小姐说，“上帝会惩罚她的：他可能会在她发怒时让她死去，到那时她还能去哪儿呢？来吧，贝西，我们离开她吧。我可不想为她操心。埃尔小姐，您独自一人时一定要祈祷，因为如果不忏悔，说不定会有什么坏东西从烟囱里进来把您带走。”
她们离开后关上了门并锁上了它。
那间红色房间是个方形的房间，几乎从不有人使用，可以说从来没人住过，除非盖茨黑德庄园有客人来访，才需要利用房间里的所有空间。不过，它仍是宅子里最大、最气派的房间之一。一张床架在厚重的红木柱子上，床上挂着深红色的锦缎窗帘，宛如一座圣坛般矗立在房间中央；两扇大窗户的百叶窗始终处于关闭状态，被类似的窗帘遮掩着；地毯是红色的，床脚则放着一张桌子。

房间里铺着深红色的布料；墙壁则是柔和的浅褐色，还带着一丝粉色。衣柜、梳妆台和椅子都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深色旧桃花心木制成。在如此幽暗的背景中，床上堆叠着的床垫和枕头显得格外醒目，它们上铺着雪白的床单。靠近床头的地方还有一把宽大的白色软垫椅子，旁边还有个脚凳；在我看来，那简直就像一座苍白的宝座。这个房间很冷，因为几乎从不生火；也很安静，因为它远离婴儿房和厨房；而且显得十分庄严，因为人们知道很少有人会进入这里。只有女仆会在每周六来这里，擦拭镜子和家具上积攒了一周的灰尘。而里德夫人则偶尔会来，查看衣柜里某个秘密抽屉里的物品——那里存放着各种羊皮纸、她的珠宝盒以及她已故丈夫的肖像画。正是这些物品，构成了红屋的秘密——也是让这座华丽的房间始终显得如此孤寂的原因。里德先生已经去世九年了，他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他的遗体也安放在这里；后来，他的棺材就是由殡葬业者抬走的。从那天起，一种肃穆的氛围便将这个房间与外界隔离开来，使得很少有人能够进入。我坐的地方是一张靠近大理石烟囱的矮沙发，贝西和那个刻薄的阿博特小姐让我一直坐在那儿。床就在我面前；我的右手边是那扇高大的深色衣柜，其表面的光泽因反射光线的变化而显得时隐时现；我的左手边则是紧闭的窗户。两扇窗户之间有一面大镜子，它反映出床和房间的空旷与庄严。我不确定他们是否锁上了门；当我鼓起勇气想要去看看时，我站起身来走了过去。唉！确实如此：没有哪个监狱比这更安全了。回来时，我不得不从那面镜子前走过；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镜子中所呈现的景象吸引住了。在那个虚幻的空间里，一切看起来都比现实中更加寒冷和黑暗。那个站在那里凝视着我的奇怪小身影，有着苍白的脸庞，手臂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眼睛里闪烁着恐惧的光芒，仿佛真的有灵魂一般。我觉得它就像贝西晚上讲的那些故事里的幽灵——一半是仙女，一半是恶魔，它们会从荒野中的蕨类丛生的山谷里出现，出现在晚归的旅人面前。我只好回到我的座位上。

那一刻，我被迷信所笼罩；但她尚未迎来彻底胜利的时刻：我的血液依然温热；那些反叛的奴隶们所展现出的强烈斗志仍在激励着我；我必须抑制住那些纷至沓来的回忆，才能不因眼前的凄惨现实而崩溃。约翰·里德的一切暴行、他姐妹们的冷漠态度、他母亲的厌恶之情，以及仆人们的不公对待，都在我混乱的脑海中如同浑浊井水中的污垢一般浮现出来。为何我总是要受苦，总是遭到欺辱，总是被指责，永远被定罪？为何我永远无法让任何人满意？试图赢得别人的好感又为何毫无用处？伊丽莎虽然任性又自私，却仍受到尊重；乔治亚娜脾气暴躁，心肠恶毒，举止傲慢无礼，却仍被众人宠溺。她的美貌、粉红的脸颊和金色的卷发似乎能让所有看到她的人感到愉悦，仿佛能弥补她所有的缺点。而约翰则从未有人阻拦，更不用说惩罚了；尽管他会扭断鸽子的脖子，杀死小鸡，用狗去攻击羊群，摘走温室里的果实，折断温室里最珍贵的植物的花蕾——他还称自己的母亲为“老女人”，有时还会因为她的皮肤和他的一样黑而辱骂她，完全无视她的意愿，还经常撕毁她的丝绸衣物，可他依然是“母亲的心肝宝贝”。我不敢犯任何错误，努力履行每一项职责，却从早到晚、从昼到夜都被视为顽劣又烦人、阴郁又诡计多端的人。我的头因为遭受的打击而依旧疼痛、流血；没人因为约翰肆意打我而责备他；而我因为试图阻止他进一步的暴力行为而遭到了众人的指责。“不公平！——不公平！”在痛苦的刺激下，我的理智勉强发挥了作用，虽然只是短暂的时间；与此同时，决心也激励着我想出一些奇怪的办法来摆脱这难以忍受的压迫——比如逃跑，或者如果那不可能的话，就不再进食饮水，任由自己死去。那个阴郁的下午，我的心灵陷入了多么巨大的混乱之中！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内心也在反抗着什么。然而，这场内心的斗争是在多么黑暗、多么愚昧的环境中进行的啊！我无法回答那个不断出现的疑问——为何我要如此受苦；如今，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我不想说具体多少年，但我已经清楚地明白了原因。

在盖茨黑德庄园里，我仿佛是个异类：那里没有人接纳我；我与里德夫人、她的孩子们，以及她所宠信的人之间毫无和谐可言。他们既然不爱我，那我自然也更不爱他们。他们不可能喜欢一个无法与他们产生共鸣的人——一个在性格、能力、倾向上都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毫无用处、无法为他们带来利益或快乐的人；一个会因他们的对待而心生怨恨、蔑视他们判断的人。我知道，如果我是一个开朗、聪明、无忧无虑、要求严格、相貌英俊且爱玩耍的孩子——尽管同样处于依赖他人且没有朋友的状态——里德夫人或许会更愿意容忍我的存在；她的孩子们也会对我多一些友善；仆人们也不太可能把我当作发泄怒气的替罪羊。

阳光渐渐离开了那间红色的房间；已经四点多了，阴沉的午后正逐渐陷入昏暗的暮色之中。我听到雨点仍在不停地敲打着楼梯间的窗户，风也在大厅后面的树林中呼啸着。我渐渐变得冰冷如石，勇气也消失了。那种惯常的屈辱感、自我怀疑以及绝望的情绪，进一步浇灭了我那微弱的怒火。所有人都认为我很坏，也许我确实如此；我刚刚才想到要饿死自己，这无疑是一种罪行。我真的有资格去死吗？还是说盖茨黑德教堂圣坛下的地窖才是适合我的归宿呢？据说里德先生就埋葬在那里。一想到这个，我就充满了恐惧。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但我知道他是我的叔叔——我母亲的兄弟——他在我还是个没有父母的婴儿时把我带到了他家里；在他临终前，他要求里德夫人承诺要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我。里德夫人大概认为自己已经履行了这个承诺；我想，在她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她确实做到了。但是，在丈夫去世后，她怎么可能真正喜欢上一个与她没有血缘关系、也与她毫无关联的外人呢？她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一个她无法喜爱的陌生孩子充当父母，同时还要忍受一个不合群的陌生人长期侵扰自己的家庭，这肯定让她非常苦恼。

这时，我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毫不怀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如果里德先生还活着，他一定会善待我。而现在……

我坐在那里，望着那张白色的床和阴暗的墙壁——偶尔也会把目光转向那面微微发亮的镜子——于是开始回想起那些关于死人的传说：他们因遗愿被违背而不得安息，会重返人间来惩罚那些背信弃义的人，为受压迫者报仇。我想，里德先生的灵魂或许也因为妹妹孩子的恶行而备受困扰，于是离开他的安息之地——无论是教堂的地窖还是那个未知的亡灵世界——出现在这个房间里。我擦干眼泪，压住哭声，生怕任何悲伤的迹象会唤醒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来安慰我，或是让某个面带怜悯之色的身影从黑暗中出现。虽然这个想法在理论上能带来些安慰，但我知道如果真的变成现实的话将会非常可怕。我竭力压制这种念头，努力保持镇定。我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抬起头，试图勇敢地环顾这个黑暗的房间。就在这时，墙上出现了一道光。我在想，那是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的吗？不，月光是静止的，而这道光却在移动；我注视着它，它渐渐移向天花板，在我头顶上方闪烁。现在我可以推测，那道光很可能是有人拿着灯笼在草坪上走动时发出的光芒。但由于我的内心已经充满恐惧，神经也因紧张而颤抖，所以我以为那道快速移动的光线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某种预兆。我的心跳得很快，头部也变得发热；我的耳边仿佛有声音，我以为是翅膀拍动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附近；我感到压抑、喘不过气来，再也无法忍受了。我冲到门口，拼命摇晃门锁。外面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了，贝西和阿博特走了进来。

“艾尔小姐，你生病了吗？”贝西问道。

“那声音太可怕了！简直让我毛骨悚然！”阿博特惊呼道。

“带我出去！让我去婴儿房！”我大声喊道。

“为什么？你受伤了吗？你看到什么了吗？”贝西再次询问。

“哦！我看到了光，还以为会有鬼魂出现呢。”此时我已经抓住了贝西的手，而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是故意尖叫的。”阿博特厌恶地说。

“而且那叫声也太大了！如果她真的很痛苦的话，或许还能理解，但她只是想把我们全都叫到这里来而已：我可知道她的坏把戏。”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另一个声音严厉地问道。里德夫人沿着走廊走来，她的帽子飞快地摆动着，长裙发出哗啦的响声。“阿博特和贝西，我应该已经下令过，让简·爱待在红房间里，直到我亲自去见她。”
“夫人，简小姐哭得实在太厉害了，”贝西恳求道。
“放她走吧，”里德夫人只说了这一句。“放开贝西的手，孩子：你用这种手段是逃不掉的，放心吧。我厌恶诡计，尤其是孩子们使的诡计；我有责任让你明白，耍花招是没用的。你现在必须再在这里待一个小时，只有完全服从、保持安静，我才会放你走。”
“哦，姑妈！请发发慈悲吧！原谅我！我实在受不了了——请用别的方式惩罚我吧！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安静！这种暴力行为真是令人厌恶至极。”显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在她眼里，我是个早熟的演员；她真心认为我是个充满邪恶欲望、心胸狭隘且极其狡诈的人。
阿博特和贝西离开后，里德夫人实在无法忍受我此刻的极度痛苦与疯狂的哭泣，于是立刻把我推回去，锁在里面，不再多说一句话。我听到她离开的声音；不久之后，我想我陷入了某种昏厥状态，意识便消失了。

第三章

我接下来记得的，就是醒来时仿佛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眼前是一片刺眼的红色光芒，其间还有粗黑的条纹。我还听到一些声音在说话，声音空洞，仿佛被风或水声所掩盖；不安、迷茫以及强烈的恐惧感扰乱了我的思维。不久之后，我意识到有人正在照料我——他们把我扶起来，让我坐好，而且方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我把头靠在枕头或手臂上，顿时感到安心了许多。又过了五分钟，那些混乱的感觉消失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自己的床上，那红色光芒其实是育儿室里的火光。当时是夜晚，桌子上点着蜡烛；贝西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盆；还有一位先生坐在我枕头旁的椅子上，俯身看着我。

得知房间里还有陌生人——一个不属于盖茨黑德、也与里德夫人没有关系的人——我感到无比宽慰，有一种受到保护和安全的安心感。我转过头去看着贝西（不过她的存在相比阿博特来说要让人容易接受得多），仔细端详那位先生的脸：我认出了他，他是劳埃德先生，一名药剂师。里德夫人会在仆人们生病时请他来帮忙；至于她和孩子们，则会请医生诊治。

“那么，我是谁呢？”他问道。

我报出了他的名字，同时向他伸出手。他微笑着握住我的手，说：“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然后他让我躺下，吩咐贝西务必确保我在夜里不会受到打扰。他又给出了一些指示，表示第二天还会再来，说完便离开了。我很难过——有他在我枕头旁的椅子上坐着时，我感到如此有安全感、如此受到照顾。

他关上门后，整个房间顿时陷入黑暗，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难以言喻的悲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小姐，您觉得想睡觉吗？”贝西轻声问道。我几乎不敢回答她，生怕她接下来的话会很伤人。“我会试试的。” “您想喝点什么，或者能吃点东西吗？” “不用了，谢谢，贝西。” “那我就去睡觉吧，已经十二点了；不过如果夜里有什么需要，您可以叫我。”真是礼貌至极！这让我有勇气问一个问题：“贝西，我到底怎么了？我生病了吗？” “我想您是在那个红色房间里哭着病倒的吧，相信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贝西走进了附近的女仆房间。我听到她说：“莎拉，过来和我一起在婴儿房里睡吧。今晚我实在不敢单独和那个可怜的孩子待在一起，她可能会死的。她为什么会突然发病呢？不知道她是否看到了什么。夫人也太严厉了。”莎拉跟着她进去了，两人一起上床，低声交谈了半个小时才入睡。我听到了一些零星的对话，由此可以清楚地推断出她们谈论的主题。“有个穿白衣服的人从她身边经过，然后消失了”——“他身后有一只巨大的黑狗”——“有人猛烈地敲了三下房门”——“在他的坟墓上方，教堂的院子里有灯光”，等等。最后两人都睡着了，火和蜡烛也都熄灭了。而我，则在那个漫长的夜晚中处于极度不安的状态中；我的耳朵、眼睛和心灵都被恐惧所折磨——那是只有孩子才能感受到的恐惧。那次在红色房间里的事件之后，并没有出现严重的或长期的身体疾病，只是让我的神经受到了冲击，至今仍能感受到那种影响。是的，里德夫人，我之所以要承受如此痛苦的精神折磨，都是因为您。但我应该原谅您，因为您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让我心如刀绞——你以为自己只是除掉了我的坏习惯罢了。第二天中午，我已起床穿好衣服，裹着披肩坐在婴儿房的炉火旁。我感到身体虚弱、精神崩溃；但更糟糕的是内心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这种痛苦不断让我流下无声的泪水；刚擦去一滴泪水，另一滴又会立刻出现。然而，我心想自己应该开心才对，因为里德一家都不在，他们都和妈妈一起乘车出去了。阿博特也在另一个房间缝纫，贝西则来回走动，收拾玩具、整理抽屉，不时对我说些不同寻常的友善话语。对于习惯了持续责备与无尽苦役的我来说，这样的环境本应是一片宁静的乐园；但实际上，我那不堪重负的神经已经处于如此糟糕的状态，以至于没有任何平静能够安抚它们，也没有任何乐趣能令它们愉悦起来。贝西下到厨房后，拿来了一个装饰华丽的瓷盘，盘上有一只鸟儿，它栖息在旋花与玫瑰花蕾编织的花环中，这一直让我充满赞叹之情。我曾多次请求允许自己亲手拿起这个盘子仔细观察，但始终未被准许。现在，这个珍贵的盘子被放在我的膝盖上，贝西还热情地邀请我吃盘中的精致糕点。可惜，这份恩惠来得太晚了！就像其他许多长期期待却始终无法得到的恩惠一样，我现在已经无法进食了；盘子上鸟儿的羽毛、花朵的色彩也似乎变得暗淡无光。我把盘子和糕点都收了起来。贝西问我是否想要一本书；“书”这个词暂时刺激了我，于是我请求她从图书馆里拿来《格列佛游记》。这本书我曾经反复阅读，乐此不疲。我认为它记载的是真实的事情，其中蕴含的趣味远超过童话故事；至于那些小精灵，我在毛地黄叶、风铃、蘑菇以及古老墙壁下的常春藤丛中四处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最终我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事实：它们全都离开了英格兰，去了那些森林更加茂密、人口更为稀少的荒凉之地。而在我看来，利立浦特和布罗卜丁纳格都是地球表面的真实存在，因此我毫不怀疑，总有一天，只要踏上漫长的旅程，我就能亲眼看到那里的小田野、小房屋……

那个世界里有参天的大树、身材矮小的人类、小小的牛羊和鸟儿；而另一个世界里则有着高及森林的玉米田、强壮的獒犬、可怕的巨猫，还有像塔一样高的男人和女人。然而，当这本我珍视已久的书出现在我手中——当我翻动它的页面，试图从那些奇妙的图画中找到至今为止从未缺少的那份魅力时——一切都显得如此阴森可怕：那些巨人其实是憔悴的妖怪，那些侏儒则是邪恶又胆小的小鬼，而格列佛则成了身处极其危险地区的孤独流浪者。我合上这本书，再也不敢继续阅读，把它放在桌上，旁边是那盘未被吃过的馅饼。

贝西已经打扫完房间并整理好一切，洗完手后，她打开一个装满华丽丝绸与缎子的抽屉，开始为乔治亚娜的玩偶制作一顶新帽子。与此同时，她开始唱歌——她的歌是这样的：

“很久以前，我们还是流浪者之时……”

我以前经常听到这首歌，每次都听得非常开心，因为贝西的嗓音很动听——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此刻，虽然她的嗓音依然动听，我却从中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有时，因为她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工作，她会用极低的声音、极其缓慢地重复副歌部分；“很久以前”这几个字听起来就像葬礼颂歌中最悲伤的旋律。接着她又唱起了另一首民谣，这首民谣真是令人悲伤至极：

“我的双脚疼痛，四肢疲惫；
道路漫长，四周都是荒山；
不久之后，无月无光的暮色就会笼罩
这个可怜孤儿的道路。

他们为何要把我送到如此遥远且孤独的地方，
那里有广阔的荒原和堆积的灰色岩石？
人们心肠冷漠，只有善良的天使
才会守护着这个可怜孤儿的脚步。

不过，夜风轻柔地吹拂着，
没有云朵，明亮的星星散发着温和的光芒，
上帝以他的慈悲给予保护，
给这个可怜的孤儿带来安慰与希望。

即便我在过桥时跌落，
或者被虚假的灯光引诱而在沼泽中迷路，
我的父亲仍会以承诺与祝福，
将这个可怜的孤儿拥入怀中。”

“或许，力量能为我带来帮助，”我心想，“即便失去了庇护所和亲人；上天就是我的家，我一定不会缺少安息之地；上帝才是那些可怜的孤儿的真正朋友。”

“来吧，简小姐，别哭了。”贝西说完后说道。她这么说，简直就像在对火说“别烧了！”一样——她怎可能知道我所承受的痛苦呢？上午的时候，劳埃德先生又来了。

“怎么，已经起床了？”他走进育儿室时说道。“那么，护士，她怎么样了？”

贝西回答说我的状况很好。

“那她应该更开心一些才对。过来吧，简小姐：你的名字叫简，对吧？”

“是的，先生，我叫简·爱。”

“你一直在哭，简·爱小姐。能告诉我原因吗？你有什么疼痛吗？”

“没有，先生。”

“哦！我猜她是因为不能和夫人一起坐马车出去才哭的。”贝西插话道。

“不可能！她已经够大了，不该有这种孩子气的行为。”

我也这么认为；由于这毫无根据的指责伤害了我的自尊心，我立刻回答道：“我这辈子从没因为这种事哭过。我讨厌坐马车出门。我哭是因为我很痛苦。”

“哎呀，小姐！”贝西说道。

那位善良的药剂师显得有些困惑。我站在他面前，他紧紧地盯着我：他的眼睛又小又灰，不算明亮，但我现在觉得那双眼睛相当敏锐。他的面容虽然严肃，但看起来很友善。仔细打量了我一番之后，他问道：

“昨天是什么让你生病的？”

“她是摔倒了。”贝西又插嘴道。

“摔倒？唉，这简直就像个小孩子！她都这么大了，还不能自己走路吗？她应该有八九岁了吧。”

“我被撞倒了，”我直截了当地回答，这是出于羞愧感的驱使；“但那并没有让我生病，”我补充道。与此同时，劳埃德先生则拿了一撮鼻烟。当他把鼻烟盒放回背心口袋时，一阵响亮的铃声响起，那是仆人们用餐的时间了。他立刻明白那是什么信号。“那是给你的，护士，”他说，“你可以下去了；在你回来之前，我会负责管教简小姐。”贝西本想留下来，但由于盖茨黑德庄园对用餐时间的严格要求，她不得不离开。“摔倒并没有让你生病，那到底是什么导致了你的不适呢？”贝西离开后，劳埃德先生继续问道。“我被关在一个有鬼的房间里，直到天黑。”我看到劳埃德先生既微笑又皱眉。“鬼？原来你还是个小孩子啊！你怕鬼？”“我怕里德先生的鬼魂：他就是在那个房间里死的，尸体也安放在那里。贝西和其他人都尽量不在晚上进入那个房间；而他们却把我一个人关在那里，还不给我蜡烛——真是太残忍了，我想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件事。”“胡说！那就是让你如此痛苦的原因吗？现在白天你也不害怕了吗？”“不，不过夜晚很快就会来临。而且，还有其他一些事情让我很不开心——非常不开心。”“还有什么事情？你能告诉我一些吗？”我多么希望能完整地回答这个问题啊！可要找到合适的答案实在很难。孩子们能够感受到情感，但却无法分析这些情感；即便在心中尝试进行分析，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表达出来。然而，由于害怕失去这个唯一可以倾诉悲伤、缓解痛苦的机会，我在一阵犹豫之后，勉强给出了一个虽然简陋但还算真实的回答。“首先，我没有父母、兄弟姐妹。” “你有善良的姑妈和表亲啊。”我又停顿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约翰·里德把我撞倒了，而我的姑妈则把我关在那个红色的房间里。”

劳埃德先生再次拿出了他的鼻烟盒。“你不觉得盖茨黑德庄园是一所非常漂亮的房子吗？”他问道，“有这样一处美好的居所，你难道不感到庆幸吗？”
“那不是我的房子，先生；阿博特说，我在这里的资格甚至比仆人还要低。”
“哼！你不会傻到想离开这么好的地方吧？”
“如果我有别的地方可去，我会很高兴离开这里；但在我成为女人之前，我永远无法离开盖茨黑德。”
“也许你可以——谁知道呢？除了里德夫人之外，你还有其他亲戚吗？”
“我想没有，先生。”
“没有你父亲的亲戚吗？”
“我不知道：我曾经问过里德阿姨，她说我或许有一些姓艾尔的穷亲戚，但她对他们一无所知。”
“如果你有这样的亲戚，你想去找他们吗？”
我思考了一下。对成年人来说，贫穷已经够糟糕的了；对孩子们而言则更甚：他们几乎不了解那种通过勤劳工作而维持体面的贫穷生活；在他们看来，贫穷就意味着破旧的衣服、匮乏的食物、没有火炉的住所、粗鲁的举止以及各种恶习——对我来说，贫穷就等同于耻辱。
“不，我不想和穷人在一起。”我回答道。
“即使他们对你很好，你也不愿意吗？”
我摇了摇头：我无法想象穷人怎么可能有能力表现出友善；而且还要学会像他们那样说话、模仿他们的举止、变得没文化，像那些在盖茨黑德村的小屋前照顾孩子或洗衣服的穷女人一样长大——不，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以牺牲自己的身份为代价来换取自由。
“但是你的亲戚真的那么穷吗？他们是劳动者吗？”
“我不确定；里德阿姨说，如果我真的有亲戚的话，那肯定是一群穷困潦倒的人：我可不想去乞讨。”
“你想去上学吗？”

我再次陷入思考：我几乎不知道学校是什么地方。贝西有时会形容学校为那种让年轻女孩们端坐不动、必须举止得体且严谨的地方；约翰·里德则厌恶自己的学校，还辱骂他的老师。但约翰·里德的喜好并不能作为我的标准。虽然贝西所描述的学校纪律（来自她来盖茨黑德之前所居住的家庭中的那些年轻女孩）听起来相当可怕，不过她提到的那些女孩们所取得的成就，我觉得同样令人钦佩。她夸耀那些女孩们画的风景画和花鸟画有多美，她们会唱的歌、会演奏的曲子，还能赚钱、翻译法文书籍；听着这些描述，我顿时产生了效仿的念头。此外，上学意味着彻底的改变：要踏上漫长的旅程，与盖茨黑德彻底分离，开始新的生活。

“我确实想去上学。”这是我思考后的结论。

“唉，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劳埃德先生说着站了起来。“这孩子需要换换环境，”他自言自语道，“她的神经状态不太好。”

这时贝西回来了，与此同时，可以听到马车在碎石路上行驶的声音。

“那是你的女主人吗，护士？”劳埃德先生问道。“在我离开之前，我想和她谈谈。”

贝西请他走进早餐室，然后带路离开。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我认为在劳埃德先生与里德夫人之间的谈话中，这位药剂师大胆地建议将我送到学校去；而这个建议无疑很快就被接受了。因为正如阿博特某晚在我们都上床睡觉后，在育儿室里与贝西一起缝纫时所说：“夫人应该很高兴能摆脱这样一个烦人又行为不端的孩子，她总是好像在监视着所有人，还在暗中策划着什么阴谋。”我觉得阿博特把我想象成了某种幼稚版的盖伊·福克斯。

就在那次谈话中，通过阿博特小姐对贝西的讲述，我第一次得知我的父亲曾是一名穷困的牧师；我的母亲违背朋友们的意愿嫁给了他，而那些朋友们……

她认为那场比赛配不上自己；我的祖父里德对她不服从命令的行为极为恼火，因此一分钱也没给她；我父母结婚一年后，父亲在负责牧师工作的那个制造业重镇的贫民区探访时染上了斑疹伤寒，而当时那里正流行这种疾病；母亲也从他那里感染了病菌，两人都在一个月内相继去世。贝西听到这个故事后叹了口气说：“可怜的简小姐也真让人同情啊，院长。”
“没错，”院长回答道，“如果她是个漂亮可爱的女孩，或许还会让人同情她的悲惨境遇；但像那样一个讨厌的小东西，实在不值得同情。”
“确实如此，”贝西同意道，“无论如何，像乔治亚娜小姐那样的美人处于同样处境时，会更令人动容吧。”
“是啊，我太喜欢乔治亚娜小姐了！”热心的院长叫道。“那个小可爱！有着长长的卷发、蓝色的眼睛，还有那么美丽的肤色——简直就像画出来的一样！贝西，我甚至愿意吃威尔士兔当晚餐。”
“我也很想吃——再配上烤洋葱。走吧，我们下去吧。”于是他们便下去了。

第四章

从与劳埃德先生的交谈，以及上文所描述的贝西与阿博特之间的对话中，我获得了足够的希望，这足以成为我想要康复的动力——似乎变化即将到来，我默默地期待着这一时刻。然而，它迟迟没有出现：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复一周，我的健康状况虽然恢复了正常，但关于那个让我忧心忡忡的问题，依然没有人再提起。里德夫人偶尔会用严厉的目光打量我，却很少跟我说话。自从我生病后，她便在我和她自己的孩子们之间划出了更明显的界限：给我安排了一个小房间独自睡觉，迫使我独自进餐，还要求我一直在育儿室里度过时间，而我的表兄弟们则始终待在客厅里。不过，她并没有丝毫要送我去上学的迹象。但我本能地觉得，她不会让我继续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因为现在她看我的眼神中流露出的厌恶之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伊丽莎和乔治安娜显然是按照指示行事，几乎不跟我说话；约翰一见到我就会把舌头顶在脸颊上，还有一次试图惩罚我；但由于我立刻以同样的愤怒和反抗情绪回击了他——那种曾经促使我堕落的情绪——他便觉得最好放弃，一边咒骂着我，一边声称我要打断他的鼻子。的确，我用尽全力击打了他的鼻子；看到这一击或我的表情让他胆怯了之后，我真想趁机进一步报复他，但他已经跑去找他妈妈了。我听到他用哭腔讲述“那个讨厌的简·爱”如何像疯猫一样向他扑过来，结果他被母亲严厉地制止了——“别跟我提她，约翰：我告诉过你不要靠近她，她根本不值得注意；我不希望你或你的姐妹们也去理她。”

“不要和她来往。”我靠在栏杆上，突然大声喊道，完全没有经过思考——“他们不配和我为伍。”里德夫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女人，但听到我这番奇怪又大胆的宣言后，她迅速跑上楼梯，像旋风一般把我拖进婴儿房，把我按在婴儿床边，用严厉的声音命令我绝不能从那里起来，当天剩下的时间也不许说一个字。“如果里德叔叔还活着，他会怎么对你呢？”这是我几乎违背本意说出的话。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我的舌头似乎在未经我同意的情况下就吐出了那些话，有种力量在我体内驱使着我，让我无法控制自己。“什么？”里德夫人低声问道。她平日里那双冷静沉着的灰色眼睛此刻充满了恐惧的神情；她把手从我的胳膊上拿开，盯着我，似乎真的不确定我究竟是孩子还是恶魔。现在，我麻烦大了。“我的里德叔叔在天堂里，他能看到你的一举一动和所思所想；爸爸和妈妈也能看到：他们知道你整天都把我关起来，还希望我死掉。”里德夫人很快恢复了镇定：她狠狠地摇晃我，打了我的两只耳朵，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贝西则用长达一小时的训斥来填补这段沉默，在那段时间里，她毫不留情地证明我就是有史以来最邪恶、最被遗弃的孩子。我几乎相信了她的话，因为我的心中确实充满了负面情绪。11月、12月以及1月的半个月过去了。盖茨黑德迎来了圣诞节和新年，到处都是节日的欢乐气氛；人们互相赠送礼物，举办晚宴和派对。而我自然被排除在所有欢乐之外：我所能享受的，不过是每天看着伊丽莎和乔治安娜穿戴整齐，她们穿着轻薄的薄纱裙，系着红色腰带，头发也精心盘绕着，然后下楼来到客厅；之后，我就只能听着楼下钢琴或竖琴的演奏声，听着仆人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听着端上点心时玻璃杯和瓷器的叮当声，还有交谈声中的断断续续……

客厅的门不停地开关着。厌倦了这种状况后，我就会从楼梯口回到那个安静而孤独的婴儿房里：虽然有些难过，但并不痛苦。说实话，我根本不想与人交往，因为在人群中我几乎从未被注意到过；如果贝西能友善一些、多陪陪我，我会很高兴能和她一起安静地度过夜晚，而不是在里德太太严厉的注视下、在满是绅士淑女们的房间里度日。可是贝西一旦给那些小姑娘们穿好衣服，就会带着蜡烛前往厨房或管家室那些热闹的地方。于是我就抱着玩偶坐在那里，直到火势渐弱，还不时环顾四周，确保没有比我自己更可怕的东西出没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当余火变成暗红色时，我就赶紧脱掉衣服，尽力解开各种绳结，然后躲进摇篮里躲避寒冷与黑暗。我总是把玩偶带进摇篮里——人总得有所珍爱之物，而在缺乏更值得珍视的东西时，我就试着从爱护这个破旧不堪的玩偶中获得快乐。现在回想起来，真奇怪自己当时竟会如此真心实意地对待这个小玩具，还幻想它是有生命的、能感受到事物的。除非把它放在睡衣里，否则我无法入睡；当它安全地躺在那里、保持温暖时，我就会感到相对幸福，因为我觉得它也同样幸福。

等待客人们离开、聆听贝西上楼的脚步声的那些时光显得格外漫长：有时她会在这段时间里上来找她的顶针或剪刀，或者给我带点晚餐——比如一个面包卷或一块奶酪饼——然后她会坐在床上看着我吃东西，等我吃完后，她会帮我掖好被子，亲我两下，说：“晚安，简小姐。”在这种时候，贝西在我看来就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可爱、最善良的人了；我衷心希望她永远都能这么友善可亲，不再像往常那样总是推搡我、责骂我或不合理地给我布置任务。我觉得贝西·李一定是个天资聪颖的女孩，因为她做任何事都很利落，而且还有出色的讲故事能力——至少从她给我讲的那些童话故事给我的印象来看是这样。如果我对她的外貌和身材的记忆没错的话，她也很漂亮。我记得她是个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子，有着黑色的头发、深色的眼睛、非常漂亮的五官，还有……

她肤色白皙；但性情反复无常、急躁，对原则与正义也毫不在意。尽管如此，比起盖茨黑德庄园里的其他人，我还是更喜欢她。
那是1月15日，上午九点左右：贝西已经下楼去吃早餐了；我的表兄弟们还未被叫到母亲那里；伊丽莎则正在戴上帽子、穿上保暖的园服，准备去喂家禽——这是她非常喜欢的活动。她同样喜欢把鸡蛋卖给管家，然后把赚来的钱据为己有。她很有经商头脑，也很擅长存钱，不仅通过售卖鸡蛋和鸡来体现这一点，还会与园丁讨价还价，购买花苗、种子等物品；因为里德夫人命令园丁必须买下伊丽莎想要出售的所有植物产品。如果能从中获得可观的利润，伊丽莎甚至愿意卖掉自己的头发。至于她的钱，起初她会用破布或旧包装纸把钱包起来，藏在各个角落里；但后来有些藏匿处被女仆发现了，担心某天会失去这些宝贵的钱财，伊丽莎只好以高达五六十%的高利率将钱交给母亲保管，并且还会认真地记录每一季度的利息收支情况。
乔治亚娜坐在高脚凳上，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还将人造花朵和褪色的羽毛编进她的卷发中——这些东西都是她在阁楼的抽屉里找到的。我则在整理床铺，因为贝西严格要求我在她回来之前把床收拾好（现在贝西经常让我充当助手，负责打扫房间、擦拭椅子等等）。铺好被子、叠好睡衣后，我走到窗边，想把散落在那里的绘本和玩具屋的物品整理一下。然而乔治亚娜突然命令我不要碰她的玩具（那些小椅子、小镜子以及童话风格的盘子、杯子都是她的私产），这让我无法继续动手。由于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便开始对着窗户上的霜花吹气，试图在玻璃上腾出一点空间，这样就能看到外面的庭院——在严寒的霜冻作用下，那里的一切都静止不动，仿佛被冰封了一般。
从这扇窗户可以看见门房的房子以及通往马路的道路。就在我试图清除那些覆盖在玻璃上的银白色霜花时……

透过窗户的缝隙，我看见大门被打开，有一辆马车驶了进来。我漠不关心地注视着那辆车沿着车道行驶；虽然常有马车来到盖茨黑德，但从未有过能让我感兴趣的客人。马车在房子前停下，门铃响个不停，随后那位来客便被迎了进去。这一切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幅景象吸引了——一只饥饿的小知更鸟飞来，在靠窗处那棵光秃秃的樱桃树的枝条上鸣叫。桌子上还放着我早餐吃剩的面包和牛奶，我掰下一小块面包，正试图把碎屑扔到窗台上时，贝西跑上了楼，进了育儿室。

“简小姐，把你的围裙脱下来吧！你在那儿干什么？今天早上洗过手和脸了吗？”我又拉了一下窗帘，想让那只鸟继续吃到面包，然后才回答：“没有，贝西，我刚擦完灰尘而已。”
“真是个粗心又麻烦的孩子！那你现在又在干什么？你的脸红红的，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你开窗是为了什么？”
我不用再回答了，因为贝西显然太着急，根本没时间听我解释。她把我拉到洗手台前，用肥皂、水和一块粗糙的毛巾狠狠地清洗了我的手和脸，还用刷子刷我的头发，接着脱掉我的围裙，催我立刻下楼，因为有人要在早餐室找我。
我本想问是谁找我，也想问问里德夫人是否在那里，但贝西已经走了，还把育儿室的门关上了。我慢慢地走下楼去。近三个月来，我从未被叫去过里德夫人的房间；由于长期只能待在育儿室，早餐室、餐厅以及客厅对我来说都像是可怕的地方，我甚至不敢涉足。
此刻，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前方就是早餐室的门，我停下来，心中充满恐惧与颤抖。在那些日子里，恐惧和担心受到不公正的惩罚，让我变成了一个多么可怜的胆小鬼啊！我既不敢回到育儿室，也不敢走进客厅……

我站在那里，内心充满犹豫与不安；早餐室里的铃声响起，让我下定决心——我必须进去。
“会是谁找我呢？”我心中想着，同时用双手转动那坚硬的门把手。有那么一两秒，门把手似乎在抗拒我的努力。“除了里德阿姨之外，公寓里还会有什么人呢？是男人还是女人？”
门把手终于转动了，门也打开了。我走进去，微微鞠躬后抬头一看——竟是一根黑色的柱子！至少乍看之下，那直立在地毯上的黑色物体看起来就像一根柱子；而位于顶端的那张面容则宛如雕刻而成的面具，仿佛被安放在柱子的顶端。
里德太太坐在火炉旁的惯常位置上，她示意我过去。我走过去后，她便把我介绍给那个面无表情的陌生人，说道：“这就是我向您推荐的那个小女孩。”
那确实是个男人，他缓缓地把头转向我所在的方向，用那双充满探究意味的灰色眼睛打量着我，那些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闪烁着光芒。他用低沉的声音严肃地问道：“她个头很小，那她多大了？”
“十岁。”
“只有十岁？”他似乎不太相信，继续仔细打量了我几分钟。随后他对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
“简·爱，先生。”
说出口后，我抬起头——在他眼里，我似乎是个高个子女孩；不过那时我还很年轻，他的五官很大，整个面容以及身体的轮廓都显得十分严肃、刻板。
“那么，简·爱，你是个好孩子吗？”
我实在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在我的世界里，事实并非如此。我保持沉默。里德太太则通过摇头来代替我的回答，接着又说：“也许关于这个话题，越少说越好，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真遗憾听到这个答案！我和她有必要谈一谈。”他说着，从直立的姿势中坐下来，坐在里德太太对面的扶手椅上。“过来吧。”
我走到他面前，他让我站在他正前方。现在他的脸几乎与我的脸处于同一水平线上，他的鼻子真大，嘴巴也很大，牙齿则又大又突出！

“没有比顽皮的孩子更令人难过的景象了，”他开口说道，“尤其是那些顽皮的小女孩。你知道恶人死后会去哪儿吗？”
“他们会被送到地狱里去。”我立刻给出了标准的答案。
“那地狱是什么地方呢？你能告诉我吗？”
“一个充满火焰的深渊。”
“那你愿意掉进那个深渊里，永远在那里受苦吗？”
“不愿意，先生。”
“那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种事情呢？”
我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给出的答案实在不妥：“我必须保持健康，不要死去。”
“可要如何保持健康呢？比你小的孩子每天都在死去。就在一两天前，我还埋葬了一个五岁的小孩——那是个好孩子，他的灵魂现在应该在天堂里。恐怕如果你也死了，就未必能有同样的命运了。”
由于无法消除他的疑虑，我只能低头看着他放在地毯上的两只大脚，叹了口气，希望自己能离他远远的。
“希望那叹息是发自内心的，希望你为自己给那位善良的恩人带来麻烦而感到懊悔。”
“恩人！恩人！”我在心里想：“大家都称里德太太为我的恩人；既然如此，恩人倒真是件讨厌的东西。”
“你每天早晚都会祈祷吗？”审问者继续问道。
“是的，先生。”
“你会读《圣经》吗？”
“有时会。”
“你喜欢读吗？感兴趣吗？”
“我喜欢《启示录》、《但以理书》、《创世记》和《撒母耳记》，还有《出埃及记》的一部分，以及《列王纪》和《历代志》的部分内容，还有《约伯记》和《约拿书》。”
“那《诗篇》呢？希望你喜欢它吧？”
“不喜欢，先生。”

“不是吗？哦，真令人震惊！我有个比你还小的儿子，他能背下六篇《诗篇》。当你问他是想吃姜饼坚果还是想学习一首《诗篇》时，他会说：‘哦！是《诗篇》啊！天使们也会唱《诗篇》；我希望能成为人间的小天使。’然后他就会得到两颗坚果作为对他虔诚行为的奖赏。”
“《诗篇》没什么意思的，”我说。
“那说明你的心很邪恶；你必须向上帝祈祷，希望他能改变你的心，赐予你一颗全新而纯净的心，取走你那颗冷酷无情的心，给你一颗有感情的心。”
我正打算询问如何才能实现心灵的转变，里德夫人却打断了我，让我坐下，然后她自己继续谈话。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想在三周前写给您的信中已经提到过，这个小女孩的性格和品性并不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如果您同意让她进入洛伍德学校，我希望校方能严格监督她，尤其是要防止她最严重的缺点——欺骗的倾向。简，我之所以当着你的面说这些，是为了不让你试图欺骗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我当然会害怕、厌恶里德夫人，因为她天生就会残忍地伤害我。在她面前，我从未有过快乐的感觉；无论我多么努力地服从她、试图取悦她，我的努力总是被拒绝，换来的只是类似以上的责备之词。现在，这些话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出来的，这让我心如刀绞。我隐约意识到，她正在扼杀我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希望；虽然无法用言语表达，但我感觉到她正在为我未来的道路播下厌恶与刻薄的种子。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眼里，我将会变成一个狡猾又有害的孩子，而我又能做些什么来弥补这种伤害呢？
“确实什么也做不了，”我想着，努力忍住哭泣，急忙擦去那些表达我痛苦的泪水。
“欺骗确实是孩子身上很糟糕的缺点，”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它与谎言类似，所有说谎的人都会在充满火焰与硫磺的湖水中受到惩罚。不过，里德夫人，我会监督她的。我会和坦普尔小姐以及老师们谈谈的。”

“我希望她能在一个适合她未来发展的环境中成长，”我的恩人继续说道，“学会有所作为，保持谦逊。至于假期，经您允许，她应该一直待在洛伍德学校度过。”
“您的决定实在明智，夫人，”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回答道。“谦逊是基督徒应具备的美德，尤其适合洛伍德学校的孩子们。因此，我要求务必重视培养她们的谦逊品质。我一直在研究如何让他们摒弃世俗的傲慢之心；就在前几天，我就看到了成功的迹象。我的次女奥古斯塔和她母亲一起去了那所学校，回来后她惊呼道：‘哦，亲爱的爸爸，洛伍德的所有女孩看起来都是那么文静朴素，头发梳在耳后，穿着长及脚面的裙子，外面还有小小的荷兰式口袋——她们简直就像穷人的孩子！而且，’她说，‘她们看着我和妈妈的裙子，好像从来没见过丝绸制成的礼服。’”
“这正是我所赞同的，”里德夫人回应道，“就算我在全英格兰寻找，也很难找到比这更适合简·爱这样的孩子的教育方式。一致性，亲爱的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主张在所有事情上都要保持一致性。”
“夫人，一致性确实是基督徒的首要义务。在洛伍德学校的各项安排中都体现了这一点：简单的饮食、朴素的服饰、简陋的居住条件、勤劳积极的习惯——这就是学校及其学生所遵循的原则。”
“完全正确，先生。那么，我可以放心地把这个孩子送到洛伍德学校，让她按照自己的身份和未来发展方向接受教育了吧？”
“夫人，您可以这么做。她会被安置在那个适合她成长的环境中，我相信她会为能获得如此宝贵的机会而心存感激。”
“那我就会尽快把她送过去，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因为，我向您保证，我真的希望摆脱这份越来越让我困扰的责任。”
“当然，夫人。现在，祝您早安。我会在一两周后回到布罗克赫斯特庄园，我的好朋友。”

副主教不会允许我提前离开他。我会通知坦普尔小姐，让她准备好接待新来的女孩，这样就不会在接待她时出现任何问题了。再见了。”
“再见，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请代我向布罗克赫斯特夫妇、奥古斯塔和西奥多以及布罗顿·布罗克赫斯特少爷问好。”
“我会的，夫人。小女孩，这是一本名为《儿童指南》的书，请带着祷告的心情阅读它，尤其是其中关于‘那个惯于说谎欺骗的坏孩子玛莎·G——突然死亡’的那部分内容。”
说完这些话，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把一本装在封面里的薄册子交到我手中，然后叫来马车便离开了。
里德夫人和我独自留在房间里：几分钟的时间里一片寂静；她在缝纫，而我则注视着她。那时里德夫人大概三十六七岁的样子，身材健壮，肩膀宽厚，四肢有力，个子不高，虽然结实但并不肥胖。她的脸有点大，下颌非常突出且结实；眉毛低垂，下巴又大又突出，嘴巴和鼻子都相当端正。在她浅色的眉毛下，是一双没有丝毫残忍之色的眼睛；她的皮肤黝黑且不透明，头发近乎亚麻色。她的身体极为健康——从不受疾病困扰；她是个严谨而聪明的人，能够很好地管理家务和佣人；她的孩子们只是偶尔会违抗她的命令，还嘲笑她。她穿着得体，气场十足，足以衬托出她漂亮的服饰。
我坐在离她扶手椅几码远的一个矮凳上，仔细观察着她的身材与面容。我手里拿着那本记载着那个说谎者突然死亡经历的小册子，有人建议我阅读它以作为警示。刚刚发生的一切、里德夫人对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的关于我的话，以及他们之间的整个对话内容，都还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让我感到痛苦不已。我清楚地听到每一句话，也深刻地感受到了其中的含义，于是心中充满了怨恨。
里德夫人从手中停下工作，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同时她的手指也停止了灵活的动作。
“离开这个房间，回到婴儿房去。”她命令道。我的表情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一定让她觉得受到了冒犯，因为她用那种语气说道……

强烈的愤怒被强行压抑着。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走到窗边，穿过房间，最后来到她面前。我必须说出来：我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必须反击——但该怎么做呢？我有什么力量去报复那个伤害我的人呢？我集中全部力气，用这句直白的话说出了心声——“我不是个骗子：如果是的话，我就会说我爱你；但我声明我不爱你。除了约翰·里德之外，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了。至于那本关于骗子的书，你可以送给你的女儿乔治亚娜，因为说谎的是她，不是我。”里德太太的双手仍然放在手上，一动不动；她那冰冷的眼神持续地盯着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问道，那语气更像是对待一个成年人，而非通常用来对小孩说话的方式。她的目光和声音激起了我所有的厌恶之情。我浑身颤抖，情绪激动得无法控制，继续说道：“我很高兴你不是我的亲戚。有生之年，我再也不会叫你姑妈了。长大后，我也不会再来看你。如果有人问我对你有什么印象，以及你是怎么对待我的，我会说一想到你我就觉得恶心，你会以极其残忍的方式对待我。”“你怎敢这么说，简·爱？”“我怎么敢，里德太太？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以为我没有感情，不需要任何爱或善意；但我无法那样生活。而你毫无怜悯之心。我会永远记住你如何把我粗暴地推回红房，把我锁在那里，直到我死去；尽管我痛苦不堪，尽管我在窒息中呼喊‘发发慈悲吧！发发慈悲吧，里德姑妈！’而你让我受苦，只是因为你的坏儿子无缘无故地打了我、把我打倒。无论谁问我，我都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人们以为你是个好女人，但实际上你很坏，心肠狠毒，还是个骗子！”

我还没写完这封回信，心灵便开始膨胀、欢欣起来，那种自由与胜利的感觉是我从未有过的。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束缚被打破了，我获得了意想不到的自由。里德夫人看起来很害怕；她手里的活儿掉了下来，她举起双手，来回摇晃身体，甚至扭曲着脸，似乎要哭出来。“简，你一定搞错了：你怎么了？为什么颤抖得这么厉害？想喝点水吗？”“不用了，里德夫人。”“还有别的什么需求吗，简？我保证，我真的想成为你的朋友。”“不要你。你告诉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我品行恶劣、心术不正；我会让洛伍德的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简，你不懂这些道理：孩子必须为他们的过错而受到纠正。”
“欺骗不是我的错！”我用尖锐的声音大声喊道。
“但你必须承认，简，你是个容易情绪化的人；现在回到婴儿房去吧——有个可爱的孩子在那儿——躺下休息一会儿。”
“我不是你的宝贝；我无法躺下：里德夫人，请尽快送我上学吧，我讨厌住在这里。”
“我确实会尽快送她去上学，”里德夫人低声说道；然后她收拾好手头的工作，立刻离开了房间。
我独自留在那里——仿佛赢得了战斗。这是我经历过的最艰难的斗争，也是我取得的第一个胜利：我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曾经站过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享受着作为胜利者的孤独感。起初，我微笑着，感到无比兴奋；但这种强烈的愉悦感很快便消失了，就像我加速跳动的脉搏一样。孩子不能像我那样与长辈争吵，不能任由自己的愤怒情绪肆意发泄，否则之后就会感到懊悔与痛苦。当我指责并威胁里德夫人时，我心中的那种“燃烧着的、充满敌意的情绪”就像一片发光的荒地，它吞噬一切；而半小时的沉默与反思让我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愚蠢以及我所处处境的糟糕，那时那片荒地就变成了黑色且荒芜不堪的景象。我第一次体验到了复仇的滋味；起初它就像美味的葡萄酒，入口温暖而令人愉悦；但过后那种金属般的、具有腐蚀性的味道让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毒害了一样。此刻我真想去请求里德夫人的原谅，但我知道，无论是从经验还是直觉来看，那样做只会让她更加鄙视我，从而再次激起我内心所有的暴躁情绪。我希望能拥有比激烈言辞更好的能力，希望能找到比愤怒更温和的情绪来滋养自己。于是我拿了一本书——一些阿拉伯故事——坐下来试图阅读。但我完全无法理解书中的内容，我的思绪总是在我与书本之间徘徊。

真迷人。我推开早餐室的玻璃门：灌木丛一片寂静，黑色的霜覆盖着整个场地，没有阳光或微风能够打破这层霜。我用裙摆遮住头部和手臂，走到种植园中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散步；然而那些沉默的树木、掉落的冷杉球果、秋天留下的枯叶——那些被风吹聚在一起、现已变硬的叶子——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乐趣。我靠在门上，望着那片空旷的田野，那里没有羊在吃草，矮草也被冻得发白。那是极其阴沉的一天，天空阴云密布，雪花不时飘落，落在坚硬的小路上以及那片灰白的草地上，却不会融化。我站在那里，像个可怜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突然，我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简小姐！你在哪儿？快来吃午饭吧！”
我知道那是贝西的声音，但我没有动；她轻快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你这个调皮的小家伙！”她说，“为什么别人叫你时你不来呢？”
与我心中那些烦乱的思绪相比，贝西的出现显得格外令人愉悦；尽管她像往常一样有些生气。事实上，在与里德夫人斗争并取得胜利之后，我已经不再那么在意这个女看护短暂的怒气了，反而愿意享受她那颗年轻而轻松的心。于是我立刻双臂环抱住她，说：“来吧，贝西！别生气了。”
这个举动比我平时惯于做的任何事都要坦率无畏，不知为何，这让她很高兴。
“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简小姐，”她低头看着我说，“总是独自一人到处闲逛。我想你马上就要去上学了吧？”
我点了点头。
“那你离开可怜的贝西时不会难过吗？”
“贝西怎么会在乎我呢？她总是责骂我。”
“因为你太胆小、太害羞了。你应该更勇敢一些。”
“什么！那样就会挨更多打吗？”

“胡说！不过你确实很委屈，这是肯定的。我母亲上周来看我时说，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处在你的位置上。——现在进来吧，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觉得你没有好消息吧，贝西。”
“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用那么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好吧，夫人、小姐们还有约翰少爷今天下午要出去喝茶，你就和我一起喝吧。我会让厨娘给你烤些蛋糕，然后你再帮我检查一下你的抽屉；因为我马上就要收拾你的行李箱了。夫人打算让你一两天后离开盖茨黑德，你可以挑选自己想带的玩具。”
“贝西，你一定要答应我，在我离开之前不要再责骂我了。”
“好吧，我答应你；但你要记住，你是个好女孩，不要怕我。如果我偶尔说话严厉些，也别害怕，那真的很让人生气。”
“我想我再也不会怕你了，贝西，因为我已经习惯了你，而且很快就会遇到其他需要害怕的人了。”
“如果你害怕他们，他们就会不喜欢你。”
“像你这样吗，贝西？”
“我不讨厌你，小姐；我觉得我比喜欢其他人更喜欢你。”
“你可没表现出来啊。”
“你这个小机灵鬼！说话的方式都变了。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大胆又坚强？”
“因为很快就要离开你了，而且……”我本想说说我和里德太太之间发生的事，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所以你很高兴要离开我？”
“一点也不，贝西；事实上，我现在还挺难过的。”
“现在！还挺难过！我的小小姐说得真冷静！我看现在就算我请求你亲吻，你也不会答应的，只会说不想亲吧。”
“我愿意亲你，快低下头。”贝西弯下腰，我们互相拥抱，我心情舒畅地跟着她进了屋。那个下午在平静与和谐中度过；到了晚上，贝西告诉我……

她讲了一些最动人的故事，还为我唱了一些最甜美的歌曲。即便对我而言，生活也仍有阳光般的美好时刻。

第五章

1月19日清晨五点刚过，贝西就拿着一支蜡烛来到我的房间，发现我早已起床并几乎穿好了衣服。在她进来之前半小时，我就已经起床，借着即将落山的残月的光线洗了脸、穿好了衣服。那天，我打算乘坐早上六点经过大门的马车离开盖茨黑德。当时只有贝西一个人已经起床，她在婴儿房里生了火，开始为我准备早餐。很少有孩子在即将启程的兴奋情绪中还能进食，我也是如此。贝西试图让我喝几口她准备的煮牛奶和吃些面包，但毫无效果。于是她把一些饼干用纸包好放进我的包里，接着帮我穿上外套和帽子，自己也裹上披肩，然后我们便离开了婴儿房。当我们经过里德的卧室时，里德夫人说：“你要进去跟夫人道别吗？”“不用了，贝西：昨晚你下楼吃晚饭时，她来过我的床边，说早上不必去打扰她，也不用打扰我的表兄弟们；她还让我记住，她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要时常想起她并心怀感激。” “您说了什么，小姐？” “什么也没说：我只是用床单遮住脸，背对着她。” “那样做是不对的，简小姐。” “完全正确，贝西。你的夫人从来都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的敌人。” “哦，简小姐！请不要这么说！” “再见了，盖茨黑德！”当我们穿过大厅从前门离开时，我这样喊道。

月亮已经落山，四周一片漆黑；贝西拿着一盏灯笼，灯光照亮了被融雪浸湿的台阶和碎石路。冬日的清晨极其寒冷，我一边快步走着，牙齿一边不停地打颤。门房的小屋里还有灯光：当我们赶到那里时，发现门房的妻子正在生火。前一天晚上就被搬下来的我的行李箱就放在门口。距离六点还差几分钟，就在六点钟声敲响后不久，远处传来了马车的声音——那辆马车就要到了。我走到门口，看着车灯在黑暗中迅速靠近。

“她是独自一人去的吗？”门房的妻子问道。
“是的。”
“那有多远呢？”
“五十英里。”
“真远啊！不知道里德夫人是否放心让她独自前往这么远的地方。”
马车停在了大门前，四匹马拉着它，车上坐满了乘客。护卫和车夫大声催促大家快点。我的行李箱被搬上了车，我从贝西的怀里被抱起来，我紧紧抱着她，不断亲吻她。
“一定要好好照顾她。”贝西对护卫说，当时护卫正把我抱进车里。
“嗯，会的！”护卫回答道。车门被关上，有人喊道：“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于是我们继续前行。就这样，我与贝西以及盖茨黑德告别了，被带往一个未知的地方——在那时看来，那是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
我对这段旅程的记忆不多，只记得那天似乎格外漫长，我们好像走了数百英里的路程。我们经过了几座城镇，在其中一座很大的城市里，马车停了下来。马匹被牵出去，乘客们则下车用餐。我被带进了一家客栈，护卫想让我吃点东西，但由于我没有胃口，他便把我留在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的两头各有一个壁炉，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吊灯，墙壁高处还有一个小走廊，上面摆满了乐器。我在那里走了很久，感觉非常奇怪，还担心会有人进来把我绑架，因为我相信……

那些绑匪的恶行经常出现在贝西的讲故事中。终于，护卫回来了；我再次被藏在马车上，我的保护人则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吹响号角，于是我们便在L——那条“多石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下午天气潮湿且略带雾气；随着天色渐暗，我开始觉得我们已经离盖茨黑德很远了：我们不再经过任何城镇，周围的景色也发生了变化——灰色的山丘耸立在地平线上。夜幕越深，我们就越往树林茂密的山谷里前进。当夜色完全笼罩了一切之后，我仍能听到风在树间呼啸的声音。
在这声音的陪伴下，我终于睡着了。没过多久，车辆的移动停止了，这让我醒来。马车的门敞开着，有个看起来像仆人的人站在门口。在灯光的照耀下，我看到了她的脸和衣服。
“这里有叫简·爱的小女孩吗？”她问道。我回答“有”，随后就被抱了出来，我的行李也被拿了下来，马车立刻驶离了。
由于长时间坐着，我的身体变得僵硬，再加上马车的颠簸与噪音，我感到十分困惑。我努力集中注意力环顾四周。雨声、风声以及黑暗充斥着空气，不过我还是隐约能看到面前的墙壁以及墙上的一扇门。我和新的向导一起走了进去，她把门关上并锁好。现在可以看到一座或几座房子——因为建筑规模很大——房子上有许多窗户，有些窗户里还亮着灯。我们沿着一条铺满卵石的宽阔小路前行，最终来到一扇门前。然后，那个仆人带我穿过走廊，进入一个有火炉的房间，之后便把我独自留在那里。
我站在那里，用火光温暖冻僵的手指，接着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蜡烛，只有炉火发出的微弱光线，偶尔能照亮贴着壁纸的墙壁、地毯、窗帘以及闪亮的红木家具。这是一间客厅，虽然没有盖茨黑德的客厅那么宽敞豪华，但已经足够舒适了。我正试图看清墙上那幅画的图案时，门又打开了，一个拿着灯的人走了进来，另一个人紧随其后。
第一个人是一位高个子女士，她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额头又宽又白。她的身体被披肩遮住一部分，面容严肃，举止端庄。

“这孩子还太小，不能独自离开，”她说着，把蜡烛放在桌上。她仔细地看了我一两分钟，然后补充道：“最好让她尽快上床睡觉，她看起来很疲惫。你累吗？”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问道。“有点累，夫人。” “肯定也饿了吧：在睡觉前让她吃点晚饭吧，米勒小姐。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父母来上学吗，小姑娘？”我告诉她我没有父母。她询问他们去世多久了，又问我的年龄、名字，以及我是否会读、写和简单缝纫。接着，她用食指轻轻触碰我的脸颊，说：“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好孩子。”说完便让我和米勒小姐一起离开。

我之前留下的那位女士大概二十九岁左右；而与我一同前来的那位则显得年轻一些。第一位女士的声音、容貌和气质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米勒小姐则比较普通：脸色红润，但面容显出疲惫之色；动作匆忙，好像总是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事实上，她确实就是一名助教。在她的带领下，我穿过了那座巨大且结构复杂的建筑里的各个房间和走廊。终于，当我们走出那些充满沉闷寂静的区域后，便听到了许多人的交谈声。我们进入了一个宽敞的长厅，厅里摆放着许多桌子，两端各有两张，每张桌上都点着一对蜡烛。长厅里的长椅上坐满了各个年龄段的女孩，从九、十岁到二十岁不等。在昏暗的灯光下，她们的人数似乎多得数不清，但实际上不超过八十人。她们都穿着样式古朴的棕色连衣裙，外加长款荷兰式外套。此时正是学习时间，她们都在认真准备第二天的功课，而我听到的那些声音，其实就是她们低声重复功课的声音。

米勒小姐示意我坐在靠近门边的长椅上，然后走到长厅的尽头，大声喊道：“班长们，把课本收起来并放好！”

四个高个女孩从不同的桌子旁站起身来，她们绕着桌子走动，把书收起来。米勒小姐再次发出指令：“值日生们，把晚餐托盘拿过来！”那些高个女孩出去后不久便回来了，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些食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每个托盘的中间还有一壶水和一个杯子。食物被分发给大家，愿意喝的人就喝点水，因为那个杯子是所有人共用的。轮到我的时候，由于口渴，我喝了水，但没有碰食物——紧张和疲劳让我无法进食。这时我才发现，那些食物其实是切成小块的燕麦饼。用餐结束后，米勒小姐带领大家祈祷，然后同学们两两一组地上楼去。此时我已经疲惫不堪，几乎没注意到卧室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它和教室一样很长。今晚我要和米勒小姐同住一间房；她帮我脱衣服。躺下后，我瞥见了那一排排长床，每张床上很快就有两个人躺下了。十分钟后，唯一的灯光也被熄灭了，在一片寂静与黑暗中，我睡着了。夜晚过得很快：我实在太累了，甚至没有做梦。我只醒来过一次，听到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同时感觉到米勒小姐已经躺在了我身边。当我再次闭上眼睛时，铃声响了，女孩子们开始起床穿衣。天还没有亮，房间里只有几盏手电筒在发光。我也不情愿地起了床，天气极其寒冷，我尽力穿好衣服以抵御寒冷，然后找了个洗手盆洗手——不过由于房间中央的架子上只有一个洗手盆，要供六个女孩使用，所以得等很久才能用上。铃声再次响起，大家都排成两两一组，依次下楼，进入那间又冷又昏暗的教室。在那里，米勒小姐带领大家祈祷，之后她喊道：“分组吧！”接着是一阵混乱，米勒小姐不断大声要求“安静！”和“保持秩序！”。当混乱平息后，我看到大家都站在四张桌子前的四把椅子周围，形成四个半圆圈，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书，而每张桌子上的空位前则放着一本类似《圣经》的大书。又过了几秒钟……

房间里充满了低沉而模糊的嗡鸣声；米勒小姐挨个教室走动，试图让这种难以名状的声音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钟声，立刻有三位女士走进房间，各自走到一张桌子旁坐下；米勒小姐则坐在离门最近的第四张空椅子上，那把椅子周围围着一群年纪最小的孩子。我被安排在那个最低级的位置上。接着，课程开始了：先重复了当天的祷文，然后诵读了一些经文，之后便是长达一小时的《圣经》章节朗读。等这项活动结束时，天已经完全亮了。不知疲倦的钟声再次响起，大家排好队，前往另一个房间用早餐。一想到能吃到东西，我真是高兴极了！前一天我吃得实在太少，几乎要饿倒了。餐厅是个又大又低、光线昏暗的房间；两张长桌上放着冒着热气的碗，可惜那些食物散发出的气味实在令人作呕。当食物的气味传到那些要吃它的人的鼻子里时，大家都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在队伍的最前面，那些高个子女生们低声议论着：“真恶心！粥又烧焦了！”“安静！”有个声音喊道，那不是米勒小姐的声音，而是另一位女老师的声音——她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整洁，但神情有些忧郁，她坐在一张桌子的一端，而另一张桌子的主位则由一位身材丰满的女士担任。我试图找到前一天晚上见过的那位女士，但却找不到她的踪影。米勒小姐坐在我坐的那张桌子的末端，而另一张桌子上则坐着一位长相奇怪、看起来很陌生的老妇人，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法语老师。大家一起做了祷告并唱了圣歌，随后仆人给老师们端来了茶，早餐便开始了。我饥肠辘辘，身体也十分虚弱，于是不考虑味道地吃了一两勺食物。但当饥饿感稍减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吃的是一堆令人作呕的东西——烧焦的粥几乎和腐烂的土豆一样难吃，就连饥饿本身也会让人对它感到厌恶。大家吃得很慢，我看到每个女孩都尝了尝食物，试图咽下去，但大多数人都很快就放弃了。早餐结束了，却没有人……

我已经吃过早餐了。对于那些我们没有得到的东西，他们还道了谢，接着又唱了一首赞美诗，之后大家便离开餐厅前往教室。我是最后离开的人之一，经过桌子时，我看到一位老师拿了一碗粥尝了尝；她看了看其他人，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不满的表情，其中有个身材高大的女人低声说道：“简直难吃至极！真是可耻！”过了十五分钟，课程才再次开始，在这段时间里，教室里一片喧闹；似乎可以大声自由地交谈，于是大家都充分利用了这个机会。所有的谈话内容都是关于早餐的，大家都对早餐极为不满。可怜的孩子们！那可是他们唯一的慰藉了。此时，米勒小姐是教室里唯一的老师：一群高个子女生围在她身边，表情严肃而阴沉。我听到有人提到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的名字，米勒小姐不赞同地摇了摇头；但她并没有努力去制止大家的愤怒情绪，显然她自己也认同那种愤怒。教室里的钟敲响了九下，米勒小姐离开那群女生，站在教室中央大声喊道：“安静！回到座位上！”纪律终于得到了维护：五分钟后，混乱的人群恢复了秩序，嘈杂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下来。那些高级教师们准时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但所有人似乎仍在等待着什么。八十名女生坐在教室两侧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姿势端正；她们看起来很奇特，所有的头发都被梳到脸旁，看不到一丝卷发；她们穿着棕色的裙子，裙子很高，颈部有窄窄的领口，裙前还系着一些小口袋（形状类似高地人的钱包），用来装物品；此外，她们还穿着羊毛袜和用黄铜扣固定的乡村制式鞋子。在这些穿着如此服装的人中，有二十多个已经是成年女子了，不过这种服装并不适合她们，甚至让那些最漂亮的女生也显得有些怪异。我继续注视着她们，同时不时地观察那些老师——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满意：那个高大的女人有点粗鲁，那个皮肤黝黑的女人则相当凶狠，那个外国人则显得粗暴又怪异，而米勒小姐……

米勒小姐，真可怜！她的脸色发紫，看上去饱经风霜且过度劳累——就在我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扫过时，整个教室里的学生同时站了起来，仿佛被某种力量所驱使。发生了什么事？我并没有听到任何指令，因此十分困惑。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学生们又坐回了座位上；不过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我也顺着那个方向看去，便看到了昨晚接待我的那位女士。她站在长厅的尽头、壁炉旁——因为大厅的两端都点着火。她静静而严肃地注视着两排女生。米勒小姐走上前，似乎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得到答复后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大声说道：“第一班的班长，把地球仪拿过来！”在有人执行命令的同时，那位女士缓缓地在教室里走动。我想自己应该有很强的崇拜之心，因为我至今仍记得当时自己怀着敬畏之情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在日光下，她显得高挑、白皙且身材优美；棕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温和的光芒，长长的睫毛为她那白皙的额头增添了美感。她的鬓角处，深棕色的头发按照当时的流行款式卷成圆形，因为那时既不流行光滑的直发，也不流行长长的卷发。她的衣服也是按照当时的时尚设计的，由紫色布料制成，边缘饰有黑色天鹅绒的装饰。她的腰间还挂着一块金表（那时手表并不像现在这么常见）。如果想更完整地描绘出她的形象，还可以加上：精致的五官、虽然苍白但清澈的肤色，以及高贵的气质与举止。这样，至少就能大致了解坦普尔小姐的外貌了——后来我在一本被交给我带去教堂的祈祷书中看到了她的名字：玛丽亚·坦普尔。洛伍德的校长（这位女士就是校长）在桌子上的两个地球仪前坐下，然后把第一班的学生叫到她身边，开始教授地理课。低年级的学生则由老师带领，继续学习历史、语法等内容，这样的课程持续了一个小时。之后是写作和算术课，而坦普尔小姐则负责给一些年纪较大的女生上音乐课。每节课的时间都是通过时钟来控制的，最终时钟敲响了十二下。校长站起身来——

“我有话要对学生们说，”她说。
课间喧闹声已然响起，但听到她的声音后便安静了下来。她继续说道：
“今天早上你们没来得及吃早餐，现在肯定饿了——我已经下令给所有人准备面包和奶酪当午餐。”
老师们惊讶地望着她。
“这由我来负责，”她向他们解释道，随即离开了房间。
不久，面包和奶酪就被送了进来并分发给大家，全校师生都为此感到非常高兴。接着有人下令：“去花园里！”大家都戴上用彩色印花布制成的粗草帽，再披上灰色的斗篷。我也穿上了同样的衣服，跟着人群走到了户外。
那座花园是一片宽阔的场地，四周有高墙环绕，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一侧有遮蔽的走廊，中间则有一条宽阔的小路，小路两旁有许多小花坛——这些花坛都是分配给学生们种植的，每个花坛都有指定的主人。等花坛里种满了花，想必会很漂亮；但此时正值一月末，到处都是枯萎的景象，一片荒凉。我站在那里环顾四周，不禁打了个寒颤：今天实在不适合户外活动；虽然没有下雨，但黄色的阴雾让天气显得昏暗不堪；脚下的地面因为昨天的洪水而依然湿漉漉的。那些体格较强的女孩们还在四处奔跑、玩耍，而那些脸色苍白、身材瘦弱的女孩们则聚在走廊里取暖；浓雾笼罩着她们颤抖的身体，我常常听到她们发出干咳的声音。
至今我还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似乎也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独自一人站着。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感，它并没有让我感到太过压抑。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紧紧裹住身上的灰色斗篷，试图忘记外面的严寒以及内心的饥饿感，专心观察与思考。我的思绪过于零散，不值得记录下来：我几乎还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盖茨黑德以及我过去的生活似乎都消失在了遥不可及的地方；现在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陌生，至于未来……

我无法做出任何推测。我环顾着那座类似修道院般的花园，然后抬头看向那栋房子——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一半显得灰旧，另一半则十分崭新。包含教室和宿舍的那一部分，有着带格子窗的窗户，因此看起来宛如教堂一般；门上的一块石碑上刻着这样的文字：——

洛伍德学院。

这一部分是由该郡布罗克赫斯特庄园的娜奥米·布罗克赫斯特在公元——年重新建造的。

“你们的光要照在人前，好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善行，从而荣耀你们在天上的父。”——《马太福音》第16章

我反复阅读着这些文字，觉得应该有某种解释，但却无法完全理解其含义。我仍在思考“学院”这个词的含义，试图找出这些文字与圣经经文之间的联系，这时背后传来一阵咳嗽声，我便转过头去。我看到一个女孩坐在附近的石凳上，她正专注地阅读着一本书。从我所站的位置，我能看到书的标题——是《拉塞拉斯》；这个名字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因此显得有趣。当她翻页时，恰好抬起头，我便直接问她：“你的书有趣吗？”其实我早就打算有天向她借这本书了。

“我喜欢它，”她停顿了一两秒后回答道，期间她打量着我。

“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内容？”我继续问道。我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竟敢主动与一个陌生人交谈；这完全违背了我的性格和习惯。但我想，她的爱好或许触动了我的共鸣点，因为我也很喜欢读书，不过读的都是些轻松幼稚的书籍；那些严肃深奥的内容我根本无法理解。

“你可以看看，”女孩说着把书递给了我。

我看了起来。简单浏览之后，我就发现这本书的内容并不如它的标题那么吸引人：“拉塞拉斯”这个标题在我看来实在乏味，书中没有关于仙女或精灵的描写，也没有任何有趣的情节。

在那些字迹密密的页面上。我把它还给了她；她默默地接过来，什么也没说，又恢复了之前专注学习的状态。我再次试图打扰她——
“你能告诉我门上那块石碑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吗？什么是洛伍德学校？”
“就是你现在居住的这所房子啊。”
“那为什么叫它‘学校’呢？它和其他学校有什麽不同吗？”
“它部分属于慈善学校：你、我以及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靠慈善资助才得以在这里读书的。我想你是孤儿吧？你的父母都去世了吗？”
“在我记事之前，他们就都死了。”
“嗯，这里的所有女孩也都失去了父母中的一方或双方，所以这里才被称为培养孤儿的学校。”
“我们不用付钱吗？他们是不收我们的学费吗？”
“我们会付钱，或者我们的朋友会替我们支付，每人每年15英镑。”
“那为什么还称我们为‘受慈善资助的孩子’呢？”
“因为15英镑并不足以支付食宿和教学费用，不足的部分就需要通过捐款来弥补。”
“谁来捐款呢？”
“是这一带以及伦敦的一些心怀善意的女士们和先生们。”
“娜奥米·布罗克赫斯特是谁？”
“正如那块碑文上所写的，她就是建造了这座房子新部分的夫人，而她的儿子则负责管理这里的一切事务。”
“为什么？”
“因为他既是这家机构的财务主管，也是管理者。”
“那么，这座房子并不属于那个戴着手表、说我们要吃面包和奶酪的高个女士吗？”
“泰普尔小姐吗？哦，不是！我希望它是她的所有物就好了：她的一切行为都得向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汇报。所有的食物和衣物都是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购买的。”
“他住在这里吗？”

“不——在两英里外的一座大房子里。”
“他是个好人吗？”
“他是神职人员，据说做了很多善事。”
“你说的那位高个子女士叫坦普尔小姐对吧？”
“是的。”
“那其他老师叫什么名字呢？”
“那个脸颊红润的是史密斯小姐；她负责管理各项事务，还负责裁剪布料——因为我们自己制作衣服、裙子以及各种服饰；那个黑头发的小个子是斯卡彻德小姐；她负责教授历史和语法，还会辅导二年级学生的功课；而那个披着披肩、腰间用黄色丝带系着手帕的人是皮埃罗夫人：她来自法国的利勒，负责教授法语。”
“你喜欢这些老师吗？”
“还行吧。”
“那你喜欢那个黑头发的小个子以及那位皮埃罗夫人吗？我发不出她名字的正确发音。”
“斯卡彻德小姐性子急，你可得小心别惹她生气；皮埃罗夫人倒也不是坏人。”
“但坦普尔小姐才是最好的，对吧？”
“坦普尔小姐非常优秀且聪明；她比其他人强多了，因为她的知识远远超过他们。”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两年了。”
“你是孤儿吗？”
“我母亲已经去世了。”
“你在这里开心吗？”
“你问的问题太多了。我现在已经回答了你足够多的问题，现在我想看书了。”
就在这时，晚餐的时间到了，大家都回到了屋里。餐厅里的味道其实并不比早餐时更诱人：晚餐被盛放在两个巨大的锡制容器中，从中冒出浓重的蒸汽。

有一股腐烂脂肪的恶臭。那些食物不过是质量低劣的土豆，还有些奇怪的、呈锈色的肉块，它们被混在一起烹煮而成。每个学生都能分到一份相当多的这种食物。我尽量吃了一些，心里想着不知每天的饭菜是否都会是这样。

饭后，我们立刻回到教室继续上课，一直上到五点钟。下午唯一值得注意的事情是，我看见那个在阳台上与我交谈过的女孩被斯卡彻德老师从历史课上赶了出来，被迫站在宽敞的教室中央。在我看来，这样的惩罚实在极其羞辱人，尤其是对于一个看起来已经十三岁左右的女孩而言。我原以为她会表现出极度痛苦和羞愧的神情，但令我惊讶的是，她既没有哭泣也没有脸红：她镇定自若，虽然神情严肃，却依然站在那里，成为所有人的注视焦点。“她怎么能如此平静、如此坚强地承受这一切呢？”我暗自思忖。“如果换作是我，恐怕会希望地面裂开把我吞没。她看起来好像在思考着与惩罚无关的事情——与当前处境无关的事情；她在想着那些不在她周围、不在她眼前的事物。我听说过白日梦——她现在是在做白日梦吗？她的目光盯着地板，但我确信她并没有看到什么——她的视线似乎转向了内心深处：我想她是在回忆过去的事情，而不是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女孩——是善良的还是顽皮的。”

下午五点过后不久，我们又吃了一顿饭，只有一小杯咖啡和半片黑面包。我津津有味地吃完了面包，喝完了咖啡；但实际上我还很饿，希望能有更多食物。之后是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接着又是学习时间；然后是喝一杯水、吃一块燕麦饼、做祷告，最后就上床睡觉了。这就是我在洛伍德的第一天。

第六章

第二天依旧如往常一样，在微弱的光线中起床穿衣；但今天早上我们不得不放弃洗漱的环节——水壶里的水已经结冰了。前一天晚上天气发生了变化，强劲的东北风整夜呼啸着穿过卧室窗户的缝隙，让我们在床上瑟瑟发抖，连水壶里的水也变成了冰。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祈祷和读经时间结束之前，我就已经感觉快要被冻死了。终于到了早餐时间，今天的粥没有烧焦，味道还可以，只是分量很少。我的那份实在少得可怜！我真希望它能再多一些。

当天，我被编入第四班，也有了固定的任务要做：此前我只是在洛伍德学校里旁观一切，现在则要亲自参与其中。起初，由于不习惯死记硬背，那些课程对我来说既漫长又困难；频繁更换的任务也让我感到困惑不已。下午三点左右，史密斯小姐递给我两码长的薄纱以及针、顶针等物品，让我坐在教室的安静角落里把布料镶边。那时其他大多数同学也在缝纫，但还有一个小团体围在斯卡彻德小姐的椅子旁读书。由于四周很安静，可以听到她们朗读的内容，以及每個女孩的表现如何，还有斯卡彻德小姐对她们的评价。当时正在学习英国历史：在那些朗读的学生中，我看到了我在阳台上认识的那个人。上课开始时她还坐在班级的前排，但由于发音错误或没注意停顿，她立刻被调到了最后排。即便处于如此不起眼的位置，斯卡彻德小姐依然继续针对她……

她总是不断对伯恩斯说这样的话：“伯恩斯，你站在鞋边上，立刻把脚趾伸开。”“伯恩斯，你的下巴翘得真难看，快收起来。”“伯恩斯，我要求你抬起头来，可不能让我看到你那副样子。”等等。
一章内容读完两遍后，书本被合上，学生们开始接受考核。这节课的内容涉及查理一世统治时期的历史，其中有一些关于吨位、税收以及船舶相关费用的问题，大多数学生都答不上来；不过，一旦遇到难题，伯恩斯总能立刻给出答案——她的记忆力似乎记住了整节课的所有内容，对每个问题都能迅速作出回应。我本以为斯卡彻德小姐会表扬她的专注力，但她却突然大喊：“你这个又脏又讨厌的女孩！今天早上你根本没洗过指甲！”
伯恩斯没有回答，她的沉默让我感到奇怪。我想，难道她不打算解释一下因为水结冰了所以无法洗指甲和脸吗？这时，史密斯小姐叫我去帮忙拿一捆线，她在绕线的过程中不时问我是否上过学、是否会缝纫、编织等等。直到她让我离开，我才有机会继续观察斯卡彻德小姐的举动。当我回到座位上时，那位女士正在下达某个命令，但我没听清楚内容；而伯恩斯则立刻离开了教室，走进存放书籍的小房间，半分钟后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捆绑在一起的细枝。她恭敬地把这捆细枝交给斯卡彻德小姐，然后便安静地、无需任何人指示就解开了自己的围裙，于是老师立刻用那捆细枝在她脖子上抽打了十几下。伯恩斯的脸上没有流出一滴眼泪；而我因为愤怒而停止了缝纫，可她那张平静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倔强的丫头！”斯卡彻德小姐叫道，“没有什么能改掉你那邋遢的习惯了：把那根棍子拿走吧。”伯恩斯照做了。当她从书柜里出来时，我仔细地看了她一眼——她正把手帕放回口袋里，瘦削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在洛伍德学校，我觉得晚上的游戏时间是一天中最愉快的时刻：五点钟吃的那点面包和喝的咖啡虽然无法填饱肚子，却能让人们恢复些活力；一整天以来的束缚也有所缓解；教室里的温度比早上高一些——因为火势被允许烧得更旺一些，以此来替代尚未引入的蜡烛。昏暗的光线、喧闹的氛围以及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给人一种自由的愉悦感。

在我看到斯卡彻德小姐鞭打学生伯恩斯的那个晚上，我还是像往常一样独自在课桌间、人群中闲逛，却并不感到孤单。经过窗户时，我不时掀起百叶窗向外看去：雪下得很大，窗玻璃上已经积了一层雪。我把耳朵贴在窗户上，能从室内的欢闹声中听到外面风声的凄厉呼啸。

或许，如果我刚刚离开一个温馨的家庭和慈爱的父母，此刻我会格外怀念分离带来的痛苦；那风会让我心烦意乱，这昏暗混乱的环境也会扰乱我的平静。但实际上，我却从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兴奋感，甚至有些狂热——我希望风能吹得更猛烈些，黑暗能更浓重些，喧闹声能更响亮些。

我跳过课桌，爬到桌子下面，来到其中一个壁炉旁。在那里，我看见伯恩斯跪在高高的铁栅栏旁，全神贯注地阅读着书，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我在她身后问道：“还是《拉塞拉斯》吗？”“是的，”她回答，“我刚读完。”又过了五分钟，她就合上了书。我为此感到高兴。

“现在，”我想，“或许可以让她开口说话了。”我在她身旁的地面上坐下来。
“除了伯恩斯之外，你叫什么名字？”
“海伦。”
“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我来自更北边的地方，几乎在苏格兰的边界上。”
“你会回去吗？”
“希望如此；但没人能确定未来会怎样。”
“你一定想离开洛伍德吧？”
“不！我为什么要离开呢？我来洛伍德是为了接受教育；在实现这个目标之前离开是没有意义的。”
“可是那个老师，斯卡彻德小姐，对她太残忍了啊！”
“残忍？一点也不！她只是很严格而已，她不喜欢我的缺点。”
“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会讨厌她、反抗她。如果她用那根棍子打我，我会从她手中夺过来，当着她的面把它折断。”
“也许你不会这么做；但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会把你赶出学校，那会让你的家人非常伤心。与其做出会给所有与你有关的人带来坏处的冲动行为，不如耐心忍受只有你自己能感受到的痛苦。而且，《圣经》也教导我们要以善报恶。”
“可是，被鞭打、被逼着站在满是人的房间里，这似乎很丢脸啊！你那么优秀，而我比你年轻得多，我肯定无法承受这样的待遇。”
“但如果无法避免的话，忍受就是你的责任。声称自己无法承受本该承受的命运，那是懦弱且愚蠢的。”
我惊讶地听着她的话：我无法理解这种忍耐的观念，更无法理解她对惩罚她的人所表现出的宽容态度。不过，我觉得海伦·伯恩斯看待问题的方式是我所看不到的。我怀疑可能是她是对的，而我才是错的；但我不想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就像费利克斯一样，我把这件事推迟到更合适的时机再考虑。

“你说自己有缺点，海伦：那些缺点是什么？在我看来，你其实很好啊。”
“那就向我学习吧，不要以貌取人。正如斯卡彻德小姐所说，我是个邋遢的人；我很少整理东西，也从不把东西放整齐；我很粗心，常常忘记规则；该学习的时候却去读书；我没有条理可言。有时候，我也像你一样，无法忍受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这些行为都让天生讲究整洁、守时且苛刻的斯卡彻德小姐极为恼火。”
“而且她还脾气暴躁又残忍，”我补充道，但海伦·伯恩斯没有同意我的说法，只是保持沉默。
“坦普尔小姐对你也这么严厉吗？”
听到坦普尔小姐的名字时，她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坦普尔小姐充满善意；她不愿意对任何人严厉，哪怕是学校里最糟糕的学生。她会看到我的错误，并温和地指出来；如果我做了什么值得表扬的事，她也会慷慨地给予奖励。而我糟糕的本性有一个明显的证明：即便她如此温和、理智地劝导我，也无法让我改掉缺点；而她的表扬虽然我非常珍惜，却也无法激励我持续保持认真和谨慎。”
“真奇怪，”我说，“其实保持认真本来是很容易的啊。”
“对你来说，我毫不怀疑确实如此。今天早上我在你的课堂上观察过你，发现你非常专注：当米勒小姐讲解课程并提问时，你的注意力从未分散过。而我的注意力却总是飘忽不定；该听斯卡彻德小姐讲话、认真记下她所说的话时，我却常常听不见她的声音，仿佛陷入了一种幻想之中。有时我觉得自己身处诺森伯兰郡，周围的声音就是流经我们家附近迪普登的小溪的潺潺声。等到轮到我回答时，才不得不回过神来；由于之前没听到任何内容，自然也就没有答案可答了。”
“不过今天下午你的回答倒很不错啊。”
“那只是运气好罢了；我们当时阅读的主题让我很感兴趣。今天下午，我没有再幻想迪普登的事情，而是……”

我不明白，一个渴望行善的人，为何会像查理一世那样做出如此不公正、不明智的举动。我觉得很可惜，以他的正直与尽责，却只着眼于王权的特权，而无法看到更远的东西。要是他能看得更远一些，了解所谓的时代潮流究竟走向何方就好了！不过，我还是喜欢查理的——我尊重他，也为他感到惋惜，可怜的被杀害的国王啊！没错，他的敌人是最恶劣的：他们滥杀了本不该杀的人。他们怎么敢杀他呢！

海伦此刻是在自言自语：她忘了我不太能理解她的话——我对她所谈论的话题几乎一无所知。我让她回到现实中来。

“那当坦普尔小姐教你时，你的思绪会飘走吗？”

“不会，当然不会，很少有这种情况。因为坦普尔小姐通常会有比我自己的想法更新的观点；她的语言让我非常喜欢，而且她传授的知识往往正是我想要获得的。”

“那么，你和坦普尔小姐相处得不错吧？”

“嗯，算是被动地相处吧：我没有刻意去努力，只是顺着自己的意愿行事。这样的‘善良’其实没什么价值。”

“其实很有价值：你会善待那些对你好的人。这正是我所希望做到的。如果人们总是对那些残忍不公的人保持友善与顺从，那么恶人就会为所欲为：他们永远不必害怕，也就不会改变，只会越来越坏。当我们无缘无故受到攻击时，就应该狠狠回击；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这么做——用力到让那个攻击我们的人再也不敢这么做为止。”

“希望等你长大后，你会改变主意吧。现在你还只是个未经教导的小女孩而已。”

“但我有这样的感觉，海伦：无论我怎么做来取悦他们，那些人还是继续讨厌我，我必须反抗那些不公正地惩罚我的人。对我来说，去爱那些对我好的人，或者在觉得自己该受罚时接受惩罚，都是很自然的事。”

“异教徒和野蛮部落信奉这种观念，但基督徒和文明国家则摒弃它。”

“怎么会这样？我不明白。”

“战胜仇恨的并非暴力，治愈伤痛的也绝非报复。”
“那该怎么做呢？”
“去阅读《新约》，看看基督说了什么，他又是如何行事的；以他的话为准则，以他的行为为榜样。”
“他说了什么？”
“要爱你的仇敌；为那些诅咒你的人祝福；对那些恨你、恶意对待你的人行善。”
“那我应该去爱里德夫人，但我做不到；我也应该为她的儿子约翰祝福，那更是不可能的。”
海伦·伯恩斯反问我是否愿意解释，于是我立刻用自己的方式倾诉了所受的苦难与怨恨。情绪激动时，我会变得尖刻而暴躁，毫无保留、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海伦耐心地听完了我的讲述。我原以为她会发表意见，但她什么也没说。
“那么，”我不耐烦地问道，“里德夫人不就是个心肠狠毒、品性恶劣的女人吗？”
“毫无疑问，她对你很不好；因为她不喜欢你的性格，就像斯卡彻德小姐不喜欢我的性格一样。但你竟然如此清楚地记得她对你做过的每一件事、说过的话！她的不公似乎在你心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记！没有任何恶行能在我的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如果你试着忘记她的苛刻以及它所引发的强烈情绪，你会不会更快乐些？在我看来，人生太短暂，不该用来怀恨在心或记仇。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所有人都有缺点，但相信不久的将来，当我们摆脱这具会腐朽的身体时，这些缺点也会随之消失；卑劣与罪恶将随着这具沉重的肉体一同离去，只留下灵魂的火花——那纯粹的光明与思想之源，就像它最初离开创造者去启迪万物时那样纯净。它将从那里回归，或许会再次传递给比人类更高级的存在，或许会经历一系列的升华，从苍白的人类灵魂逐渐变成光辉的撒拉弗！当然，它绝不可能退化成恶魔吧？不，我无法相信那样的事。我持有另一种信仰，而这种信仰是没人……”

那教诲我一直铭记在心，虽不常提及，却让我乐此不疲、始终坚守：因为它为所有人带来了希望，让永恒成为一处安息之地——一个美好的家园，而非恐怖与深渊。此外，有了这一信念，我就能清晰地区分罪犯与他的罪行；我可以真诚地宽恕前者，同时憎恶后者。有了这一信念，复仇便无法困扰我的心，屈辱也无法让我深感厌恶，不公也无法将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我平静地生活，期待着生命的终结。”说完这句话后，海伦的头更低地垂了下来。从她的神情可以看出，她不想再与我交谈，只想独自沉思。但她没有太多时间沉思：这时，一个粗鲁的女监工走了过来，用浓重的坎伯兰口音喊道：“海伦·伯恩斯，如果你现在不把抽屉整理好、把作业折好，我就去告诉斯卡彻德小姐来检查！”海伦叹了口气，结束了她的幻想，立刻起身，默默地服从了女监工的命令。

第七章

我在洛伍德度过的第一个季度仿佛过了很久，而且绝非美好的时光。那段时间里，我不得不努力适应新的规则和各种陌生的任务，过程十分艰难。对这些事情的恐惧让我倍感困扰，其程度甚至超过了身体上的艰辛——尽管那些身体上的困难也毫不轻松。

1月、2月以及3月的一部分时间里，大雪纷飞，雪融之后道路几乎无法通行，我们除了去教堂之外，根本无法离开花园围墙。即便在范围内活动，我们也每天必须有一小时的时间待在户外。我们的衣物根本无法抵御严寒：没有靴子，雪会灌进鞋子里并融化；没有手套的双手和双脚都会变得麻木，还会长出冻疮。我清楚地记得，每到晚上脚部发炎时那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以及早上把肿胀、发红且僵硬的脚趾塞进鞋子里的折磨。此外，食物供应也十分匮乏：以我们这些正在成长中的孩子的旺盛食欲来看，就连一个体弱多病的人都难以靠这么少的食物维持生命。由于营养不足，那些年纪较大的女孩便开始欺负年幼的同学，只要有机会，她们就会哄骗或威胁他们抢走自己的食物。很多时候，我不得不把茶点时分到的那点黑面包分给两个人，而喝咖啡时则把杯子里的内容物的一半让给第三人，剩下的部分则含着因饥饿而流下的泪水咽下去。

在那个寒冷的季节里，星期天更是令人沮丧的日子。我们必须步行两英里才能到达布罗克利布里奇教堂，那里有我们的牧师主持礼拜。出发时我们就已经很冷，到了教堂后更是冷得几乎动弹不得。回去吃晚饭的距离实在太远，所以我们只能吃冷食。

在两次礼拜之间，人们分食的肉和面包量仍与我们平时的饮食量一样少得可怜。下午的礼拜结束后，我们沿着一条崎岖多山的道路返回，来自北方雪山顶峰的凛冽冬风几乎要把我们的脸皮刮掉。我记得坦普尔小姐轻快而迅速地走在我们队伍的前面，她那件格子披风在寒风中飘动，紧紧裹在她身上。她以言传身教的方式鼓励我们保持士气，继续前进，她说：“要像勇敢的士兵一样。”其他老师们则因为太过沮丧，根本无力去鼓舞他人。回到学校后，我们是多么渴望有温暖的火光啊！但至少对那些年幼的孩子来说，这是不可能的：教室里的每个炉灶周围都围着两排高个女孩，而在她们后面，则是一群群蜷缩着的更小的孩子，他们用外套紧紧包裹着自己饥饿的双手。喝茶时，我们能得到一点安慰——可以拿到双份的面包，即一整片而非半片，再加上一点点黄油。这是我们每周都期待着的享受。我通常会设法为自己留下一半的面包，但剩下的部分则不得不分享给别人。周日晚上，我们要背诵《教会教义问答》以及《马太福音》的第五、六、七章内容，同时还要听米勒小姐的长篇布道。她不停地打哈欠，显然已经非常疲惫了。在这些活动中，还有那么几个小女孩会扮演欧提克斯的角色，由于困倦过度，她们要么从第三层楼摔下来，要么从第四层楼跌下去，然后被扶起来时已经半死不活了。解决办法就是把她们推到教室中央，让她们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布道结束。有时他们的腿会支撑不住，一起倒下，这时就需要用监工的高脚凳来支撑他们。我还没有提到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的到访情况；实际上，在我到达后的第一个月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可能是和他那位大执事朋友在一起吧。

他的缺席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无需多说，我之所以害怕他的到来，自有我的理由；但他终究还是来了。某个下午（那时我在洛伍德已经待了三周），我正拿着石板，苦思着长除法中的算题，无意间抬眼望向窗外，看到有个人影正经过。我几乎立刻就认出了那个瘦削的身影；两分钟后，全班同学连同老师们都站了起来，我根本不必抬头就能知道他们是在迎接谁。那道高大的身影在教室里踱步，很快，站在也已站起的坦普尔小姐身旁的就是那个曾在盖茨黑德的壁炉前以阴森面目出现的人。我侧目看了看那个“人形建筑”——没错，就是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他穿着外套，看起来比以往更加高大、瘦长且僵硬。我对他的出现感到恐惧，原因很明确：我清楚地记得里德夫人对我性格的那些恶毒评价，还有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承诺要向坦普尔小姐和老师们透露我的恶劣本性。我一直都在担心这个承诺会实现——我每天都在等待着那个会揭露我过去行为的人的出现，因为他的话将会让我永远被视为坏孩子。现在，他终于出现了。他站在坦普尔小姐身边，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我毫不怀疑他正在揭露我的恶行，我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生怕随时会看到她露出厌恶与轻蔑的神情。我也仔细听着他们的对话，由于我坐在房间的最上方，所以几乎听清了他所说的一切，而那些话让我暂时不必再担心了。“坦普尔小姐，我想我在洛顿买的线应该可以用了；我觉得那种线很适合用来缝制印花棉布衬衫，我还挑选了相应的针。您可以告诉史密斯小姐，我忘了把缝补用的针记下来，不过下周就会把一些针寄给她。而且，无论如何都不要一次给每个学生超过一根针，否则他们很容易不小心弄丢。另外，夫人！我希望那些羊毛袜能得到更好的保管——上次我在这里的时候，去了厨房花园，看了挂在绳子上晾干的衣服，那里有很多状况极差的黑色长袜。”

“破损状况：从那些孔洞的大小来看，显然这些地方从未得到过妥善的修补。”他停顿了一下。“先生，我会遵从您的指示的。”坦普尔小姐说道。“另外，夫人，”他继续说，“洗衣妇告诉我，有些女孩每周能穿两次干净的内衣，这太过分了；规定里明明只允许穿一次而已。”“先生，我觉得可以解释这个情况。上周四，艾格尼丝和凯瑟琳·约翰斯通受邀到洛顿与一些朋友一起喝茶，所以我允许她们为这次场合穿上干净的内衣。”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点了点头。“好吧，这次先算过去吧；但请不要让这种事情频繁发生。还有另一件让我惊讶的事：在与管家对账时，我发现过去两周里有两次给女孩们提供了由面包和奶酪组成的午餐。这是怎么回事？我查过了相关规定，里面并没有提到过这样的午餐。是谁擅自这么做的？又凭什么权力？”“先生，这确实是我的责任，”坦普尔小姐回答道：“早餐准备得实在太差，学生们根本无法食用；而我也不敢让他们一直挨到晚餐时间还不进食。”“夫人，请听我说。您应该知道，我培养这些女孩的计划并非是要让她们养成奢侈放纵的习惯，而是要让她们变得坚强、有耐心、懂得自我牺牲。如果因为某些意外原因导致她们吃不到合适的食物，比如食物变质、烹饪不当等等，就不应该用更精致的食物来弥补失去的舒适感，那样只会娇惯她们的身体，违背了这所机构的宗旨。相反，应该借此机会激励她们在暂时的困境中保持坚韧，从而实现精神上的成长。在这种时候，一位明智的导师可以借此机会向她们讲述早期基督徒所遭受的苦难、殉道者所经历的折磨，以及我们神圣的主所给予的劝诫——祂呼吁门徒们背起十字架跟随祂；祂还告诫人们，人不能单靠食物活着，而要靠上帝口中所说的一切话；还有祂那令人欣慰的安慰：‘若你们受苦……’”

“为我的缘故而感到饥饿或口渴吧，你们真是幸福啊。”哦，夫人，当您给这些孩子吃面包和奶酪，而不是烧焦的粥时，虽然您是在滋养他们那卑劣的肉体，但却没有意识到您正在扼杀他们不朽的灵魂！”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再次停了下来——或许是被自己的情感所震撼。他刚开始对她说话时，坦普尔小姐低着头；但现在她直视着前方，她那本就如大理石般苍白的脸庞似乎也变得冰冷而僵硬；尤其是她的嘴巴，紧闭着，仿佛需要雕刻家的凿子才能打开它，而她的眉头则逐渐变得极为严肃。

与此同时，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站在壁炉旁，双手背在身后，威严地审视着整个学校。突然，他的眼睛眨了眨，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他眼花缭乱或震惊的东西；他转过身来，用比之前更快的语速说道：“坦普尔小姐，那个留卷发的女孩是谁？红色的头发，夫人，全是卷曲的？”他伸出手杖，指向那个可怕的身影，手也在颤抖。

“那是朱莉娅·塞文，”坦普尔小姐非常平静地回答。

“朱莉娅·塞文？可为什么她，或者别的孩子，会有卷发呢？为什么她们要违背这所学校的所有规矩和原则，如此公然地模仿世俗的做法——在这所倡导福音与慈善的机构里，还把头发弄得卷卷的？”

“朱莉娅的头发天生就是卷的，”坦普尔小姐依旧很平静地回答。

“天生！没错，但我们不应该顺从自然；我希望这些女孩能成为恩典的儿女。为什么头发要这么长呢？我多次强调过，希望她们的头发能被整理得整齐、端庄、简洁。坦普尔小姐，必须把那个女孩的头发全部剪掉；明天我会派理发师过去。还有其他人也有太多多余的头发——那个高个女孩，让她转过身来。让所有一年级学生都站起来，把脸转向墙壁。”

坦普尔小姐用手帕捂住嘴唇，似乎想消除脸上不由自主浮现的微笑；不过她还是下达了命令。当一年级的学生们明白自己该做什么后，他们便照做了。

我靠在椅子上，可以看到他们对此举的各种表情和怪相：真可惜，布罗克赫斯特先生……

他也看不见它们；或许他会意识到，无论他对杯子和盘子的表面做些什么，其内部仍然远远超出了他所能干预的范围。他仔细观察了这些“活生生的奖章”大约五分钟，然后宣布了判决。那句话犹如丧钟一般响起——“所有那些发髻都必须剪掉。”坦普尔小姐似乎想要反对，但他继续说道：“夫人，我有一个需要侍奉的主，他的国度不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使命就是让这些女孩们摒弃肉体的欲望，教导她们以羞耻心和节制来装点自己，而不是用编成的发髻和华丽的服饰；我们面前的每一位少女都有一串由虚荣心编织而成的发辫，我再说一次，这些发辫必须剪掉；想想那些被浪费的时间吧——”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话音未落，另外三位女士走了进来。她们本应该早点来听他关于着装的演讲，因为她们穿着天鹅绒、丝绸和皮草制成的华丽服饰。三人中较年轻的两位（16岁和17岁的漂亮女孩）戴着当时流行的灰色海狸帽，帽上还有鸵鸟羽毛装饰，从帽子边缘垂下的是精心卷曲的浅色长发；而那位年长的女士则披着一件用白鼬毛镶边的昂贵天鹅绒披肩，还戴着假法国式卷发。坦普尔小姐以礼相待，将她们当作布罗克赫斯特夫人和两位小姐，安排她们坐在房间最显要的位置上。看来她们是与那位牧师一起乘马车来的，此前一直在楼上仔细查看各个地方，而牧师则在与管家交谈、询问洗衣妇的问题以及训斥宿舍管理员。现在，她们开始对负责管理床单和检查宿舍的史密斯小姐提出各种批评和指责：但我没有时间听她们说什么，因为有其他事情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到目前为止，虽然我在记录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和坦普尔小姐的讲话，但同时也没有忽视确保自身安全的措施；我觉得只要能避开别人的注意，就能做到这一点。为此，我坐在靠后的位置，假装忙于计算，同时用石板遮住自己的脸。要不是那块该死的石板……

不知怎的，那块石板从我手中滑落，发出巨大的响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当我弯腰去捡那两块石板碎片时，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果然，灾难降临了。
“真是个粗心的女孩！”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道，紧接着又说：“看来是那个新来的学生吧。”还没等我喘口气，他就继续说：“我可不能忘记还有话要对她说。”然后他大声喊道：“让打碎石板的那个孩子上来！”
我根本无法动弹，简直瘫掉了；但坐在我两侧的两个高个子女孩把我扶起来，推到我那可怕的法官面前。接着，坦普尔小姐轻轻地将我带到他面前，我听到她低声安慰我：“别害怕，简，我知道这是意外，你不会受到惩罚的。”
这句温柔的话语却像一把匕首一样刺进了我的心。
“再过一会儿，她就会认为我是个伪君子了，”我想；想到这一点，我对里德、布罗克赫斯特等人充满了愤怒。我可不是海伦·伯恩斯。
“把那把凳子拿过来，”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指着一张很高的凳子说，刚才有个监工就是从那上面站起来的。凳子被拿过来了。
“把那个孩子放在上面。”
我不知道是谁把我放在那上面的，我根本无暇注意细节；我只知道他们把我抬到了与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的鼻子同高的地方，他就在离我一码远的地方，而下面则铺着橙色和紫色的丝绸，还有许多银色的羽毛在飘动。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清了清嗓子。
“女士们，”他转向自己的家人说道，“坦普尔小姐、老师们以及孩子们，你们都看到这个女孩了吧？”
当然都看到了，因为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就像灼热的玻璃一样盯着我的皮肤。
“你们看，她还很年轻，拥有正常的儿童体态；上帝仁慈地赋予了她与我们所有人一样的外形，没有任何明显的缺陷能让她显得与众不同。”

会以为那个邪恶之徒已经在她身上找到了仆人和代理人吧？
可惜，很遗憾，事实正是如此。”
一阵沉默——在这期间，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意识到已经无法再逃避这场考验，必须坚强地面对它。
“我亲爱的孩子们，”那位身穿黑色大理石色衣服的牧师充满悲悯地继续说道，“这真是令人难过、令人忧伤的时刻；我有责任警告你们：这个女孩虽然可能是上帝的羔羊之一，但实际上是个异类——她不属于真正的群体，显然是个闯入者、外人。你们必须提防她，避免以她为榜样；必要时，要远离她，不让她参与你们的活动，也不与她交谈。老师们，你们必须密切监视她：留意她的每一个动作，仔细斟酌她的话语，审视她的行为，通过惩罚她的身体来拯救她的灵魂——如果真的有可能做到这种拯救的话。因为（说这话时我的声音都在颤抖），这个女孩，这个来自基督教国家的孩子，比那些向梵天祈祷、在朱格纳特面前跪拜的异教徒还要恶劣——她是个骗子！”
接着又有了十分钟的沉默。此时我已经完全恢复了理智，看到所有布罗克赫斯特家的女人们都拿出手帕捂住眼睛，而那位年长的女士则不停地摇晃着身体，另外两位年轻女子则低声说着：“真是令人震惊！”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继续说道：“这些是我从她的养母那里得知的。那位虔诚而善良的女士在那个女孩还是孤儿时收留了她，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抚养。然而，这个不幸的女孩却以极其恶劣、可怕的方式回报了她的恩情，以至于她的养母最终不得不将她与自己的孩子分开，生怕她的恶行会玷污他们纯洁的心灵。她把这里当作治愈这个女孩的地方，就如同古时的犹太人把病人送到贝塞斯达的疗池里一样。老师们、负责人，我恳请你们不要让水在她周围停滞不流。”
说完这番话后，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整理了一下自己外套的扣子，对家人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他们便起身向坦普尔小姐鞠躬，然后所有那些权贵们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房间。在门口时，我的审判官说道——

“让她再站在那个凳子上半小时，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不许任何人跟她说话。”于是，我被抬到了高处；我曾经说过自己无法忍受站在房间中央的耻辱，现在却要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我的感受难以用言语形容；就在那些情绪即将将我淹没、让我喘不过气来时，有个女孩经过我身边——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蕴含着多么奇异的光芒！那道光芒带给我的感觉真是非同寻常！它仿佛让身处困境中的我重新获得了力量。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抬起头，坚定地站在凳子上。海伦·伯恩斯问了几个关于史密斯小姐作业的简单问题，却因问题过于琐碎而受到责备，随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次经过我身边时还对我笑了笑。那笑容真是美极了！我现在还记得，那笑容源自卓越的智慧与真正的勇气；它照亮了她那精致的五官、瘦削的脸庞以及深陷的灰色眼眸，宛如天使面容所散发出的光芒。然而那时，海伦·伯恩斯的胳膊上还戴着“耻辱的标记”；不到一小时前，我还听到斯卡彻德小姐因为她抄写作业时出错而判她明天只能吃面包喝水。人类的本性就是如此不完美！即使是最明亮的星球上也有瑕疵；而像斯卡彻德小姐那样的人，只能看到那些微小的缺陷，却看不到星球整体的光彩。

第八章

半小时还没过去，五点钟的钟声就响了；学校放学了，大家都去餐厅喝茶。我鼓起勇气走了下去：天色已昏暗，我躲到一个角落里，坐在地上。一直支撑着我的力量开始消失，痛苦感愈发强烈，不久我便瘫倒在地，面朝地面。我开始哭泣：海伦·伯恩斯不在这里，再也没有什么能支撑我了。我独自一人，任由泪水浸湿了地板。我本想在洛伍德学校表现得好一些，结交更多朋友，赢得尊重与喜爱。实际上我已经取得了不少进步：就在那天早上，我还成了班上的优等生；米勒小姐对我赞不绝口；坦普尔小姐也露出了赞许的微笑，她承诺如果我再保持这样的进步势头两个月，就会教我绘画并让我学习法语。此外，同学们也都很接纳我，和我同龄的人把我当作平等的人对待，没有人欺负我。可现在，我又再次陷入绝望之中，难道我真的再也无法站起来了吗？

“永远不可能了，”我想，同时渴望死去。正当我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这个愿望时，有人走了过来。我猛地站起身——又是海伦·伯恩斯出现在我身边。微弱的灯光照出她正沿着空荡荡的走廊走来，她给我带来了咖啡和面包。

“来吧，吃点东西吧，”她说。但我把食物推开了，因为此刻哪怕是一滴水或一块面包都可能让我窒息。海伦或许有些惊讶地看着我。尽管我努力想要平静下来，但还是无法停止哭泣。她在地上坐下，双臂环抱住膝盖，把头靠在上面，就像印第安人一样沉默不语。最先开口的是我：“海伦，为什么你要和一个被所有人视为骗子的女孩在一起呢？”

“简，大家都这么叫你吗？其实只有八十个人这么叫你而已，而世界上有数亿人啊。”
“可我和那些亿人有什么关系呢？我认识的那八十个人都讨厌我。”
“简，你错了：恐怕学校里也没人真正讨厌或厌恶你吧；我相信很多人其实都很同情你。”
“在布罗克赫斯特先生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们怎么可能同情我呢？”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又不是神，更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这里没人喜欢他，他也从未努力去赢得别人的好感。如果他把你当作特别宠爱的人，那你周围就会到处都是明里暗里的敌人；但现在，只要他们敢，大多数人都会对你表示同情。老师和学生可能会冷淡地对待你一两天，但他们心中其实怀有友善的情感；如果你坚持做好事，这些情感很快就会因为暂时的压抑而更加明显地表现出来。此外，简——”她停顿了一下。
“嗯，海伦？”我握住她的手，她轻轻揉搓着我的手指让它们暖和起来，然后继续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恨你，认为你是坏人，但只要你的良心认可你、认为你无罪，你就不会没有朋友。”
“不，我知道自己会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这还不够：如果别人不爱我，我宁愿死也不愿活下去——我无法忍受孤独和被憎恨的感觉，海伦。你看，为了能得到你、坦普尔小姐或任何我真心喜爱之人的真挚感情，我愿意忍受手臂骨折的痛苦，或者让公牛把我撞倒，或者站在踢人的马背后，任由它用蹄子踢我的胸口……”
“安静点，简！你太看重人类的爱了；你太冲动、太激烈了。创造你、赋予你生命的那个主宰，已经为你准备了其他依靠，而不是仅仅依靠你自己或像你这样软弱的人。除了这个世界和人类之外，还有看不见的世界以及灵魂的国度：那个世界就在我们周围，因为它无处不在；那些灵魂也在注视着我们，因为他们被委派来保护我们；如果我们正在痛苦与羞辱中死去，如果到处都是轻蔑的目光，如果仇恨将我们压垮，天使们也能看到我们的折磨，他们能认识到我们的清白（如果我们确实无罪的话——我知道你确实是清白的）。”

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不过是懦弱又浮夸地从里德夫人那里重复了这些话罢了；因为我从你热切的眼神和坦诚的面容中看到了真诚的本性。上帝只等待着灵魂与肉体分离的那一刻，才会赐予我们丰厚的奖赏。既然生命如此短暂，而死亡又是通往幸福与荣耀的必经之路，那我们又何必为痛苦所压垮呢？

我沉默不语；海伦让我平静下来，但她带来的宁静中却掺杂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她说话时，我感受到了忧愁的气息，却说不出其来源。当她说完话后，呼吸略显急促，还轻咳了几声，我立刻忘却了自己的悲伤，开始担心起她来。我把头靠在海伦的肩上，双臂环住她的腰；她把我拉近自己身边，我们便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我们这样坐了没多久，就又有一个人进来了。上升的风把天上的乌云吹散，月亮露了出来；它的光芒透过附近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我们以及那个正走过来的人——我们立刻认出那是坦普尔小姐。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简·爱，”她说，“我希望你能到我的房间来；既然海伦·伯恩斯也在你身边，那她也可以一起来。”

我们跟着那位女主管的指引前行，穿过一些复杂的通道，还要上一段楼梯才能到达她的公寓。公寓里有个温暖的火炉，显得很温馨。坦普尔小姐让海伦·伯恩斯坐在壁炉旁的矮扶手椅上，自己则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然后把我叫到她身边。

“一切都结束了吗？”她低头看着我的脸问道，“你已经哭够了吗？”

“恐怕我永远也哭不完。”

“为什么？”

“因为我不被公正对待；现在您和其他人都会认为我是个坏人。”

“我们会根据你的表现来评价你，孩子。只要继续做个好女孩，就能让我们满意。”

“我会这样的吗，坦普尔小姐？”

“你会的，”她说着，用胳膊搂住了我。“现在，告诉我，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所说的那位恩人是谁？”

“里德夫人，是我叔叔的妻子。我叔叔已经去世了，他把我托付给了她照顾。”
“那么，她不是自愿收养你的吗？”
“不，夫人；她其实并不情愿这么做。不过，正如仆人们常说的那样，我叔叔在临死前让她承诺一定会一直照顾我。”
“好了，简，你知道的，或者至少我会告诉你：当有人被指控犯罪时，他总有权为自己辩护。你现在被指控说谎，那就尽力为自己辩解吧。只说那些你记得是真实的事情，不要添加任何内容，也不要夸大事实。”
我在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表现得极为克制、极为端正。经过几分钟的思考，以便有条理地讲述自己的经历，我便把童年时的悲惨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由于情绪激动，我的言辞比平时更为柔和；同时考虑到海伦告诫过我不要心怀怨恨，我在叙述中尽量减少了怨恨与痛苦的情绪表达。如此克制且简洁的叙述显得更加可信；我觉得坦普尔小姐应该完全相信我了。
在讲述过程中，我提到劳埃德先生在发作之后来看过我——因为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可怕的红色房间里的情景。详细回忆起那段经历时，我的激动情绪肯定会失控；因为无论怎样，里德夫人拒绝了我恳求宽恕的请求，再次把我锁在那个阴森恐怖的房间里时，我心中所感受到的痛苦是难以忘怀的。
我讲完了。坦普尔小姐沉默地看了我几分钟，然后说道：
“我对劳埃德先生有所了解。我会给他写信的。如果他的回复与你的陈述一致，你就能彻底摆脱所有的指控。对我来说，简，你现在已经是清白了。”
她亲了我一下，还让我继续待在她身边（我非常乐意这样，因为看着她的脸庞、她的衣着、她身上的几件装饰品以及她洁白的额头，我就感到无比快乐）。

她有着卷曲而闪亮的秀发，以及明亮深邃的眼睛。接着，她开始跟海伦·伯恩斯交谈：“海伦，你今晚感觉怎么样？今天咳嗽得厉害吗？”“我觉得没那么严重了，夫人。”“那胸口的疼痛呢？”“稍微好一点了。”坦普尔小姐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检查脉搏，然后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我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沉思了几分钟，随后振作起来，开心地说：“不过，你们俩今晚是我的客人，我应该好好招待你们。”她按响了铃。“芭芭拉，”她对前来应门的仆人说，“我还没喝茶呢，把茶具拿过来，给这两位年轻女士倒杯茶。”不久，茶具就被送来了。在我看来，放在火炉旁的小圆桌上的那些瓷杯和漂亮的茶壶真是美极了！茶水的蒸汽和烤面包的香味也十分诱人。不过让我失望的是（因为我已经开始饿了），那里只有很少的食物；坦普尔小姐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芭芭拉，”她说，“能不能再拿些面包和黄油来？这些根本不够三个人吃的。”芭芭拉出去后很快回来了：“夫人，哈登太太说已经按照惯例准备了足够的量。”需要说明的是，哈登太太是这所房子的管家——她完全符合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的喜好，既坚强又果断。“哦，那好吧！”坦普尔小姐回答道，“看来我们只能将就着吃了，芭芭拉。”当女孩离开后，她微笑着补充道：“幸运的是，这次我可以弥补一下不足。”她邀请海伦和我走到桌子旁，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还加了一小块美味的但很薄的烤面包。之后，她站起身来，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纸包着的包裹，里面是一块相当大的种子饼。“我本来想给你们每人一些带回去的，”她说，“但因为烤面包太少了，所以现在就分给你们吧。”于是她便开始大方地切蛋糕。

那天晚上，我们享用的美食简直如同甘露一般美妙；而最令人愉悦的，莫过于女主人看着我们大快朵颐时的满足笑容。茶喝完后，托盘被拿走，她再次让我们坐在火堆旁；我们分别坐在她的两侧，随后她和海伦开始交谈，能听到这段对话真是莫大的荣幸。坦普尔小姐总是显得那么宁静，举止优雅，言谈得体，这使得她不会流露出过于热情或激动的情感；这种气质让所有注视着她、聆听她说话的人都会心生敬畏，从而抑制住自己的喜悦之情——我当时也是这种感受。至于海伦·伯恩斯，我则感到十分惊奇。美味的饭菜、温暖的火光，还有她那位慈爱的老师的陪伴，或许更重要的是，她那独特的个性，都激发了她内在的力量。这些力量逐渐苏醒、活跃起来：首先体现在她脸颊上，此前我一直只见过她苍白的面容；接着则体现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突然焕发出一种比坦普尔小姐更动人的美丽——那种美丽并非来自漂亮的肤色、长长的睫毛或精致的眉毛，而是源于内涵、神韵与光彩。随后，她的言语也开始流淌出来，我不知道这些话语是从何处来的。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难道有足够宽广、足够强大的心灵来承载如此丰富而热烈的表达力吗？在那个令我难忘的夜晚，海伦的讲话正是如此；她的精神仿佛急于在短暂的时光里体验尽人生，就如同许多人要在漫长的生命中才能体验到的一切。她们谈论着一些我从未听过的东西：过去的民族与时代、遥远的国度、人们所发现或推测的大自然之谜；她们还谈论书籍——她们读了多少书！拥有多少知识！而且她们对法国的名字和作家也极为熟悉。但当坦普尔小姐问海伦是否偶尔会花点时间回忆一下父亲教给她的拉丁语时，我的惊讶达到了顶点。她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让海伦朗读并解释维吉尔的某一页内容。海伦照做了，每读一行，我心中的敬佩之情就更深一分。她还没读完，钟声就已经响起……

该睡觉了！不能再拖延了。坦普尔小姐拥抱了我们俩，一边将我们拉向自己，一边说道：“愿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孩子们！”她抱赫伦的时间比抱我长一些，不太情愿地才放开她；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赫伦，直到她走到门口；她也为赫伦再次叹了口气，还为她擦去了脸颊上的泪水。当我们走进卧室时，听到了斯卡彻德小姐的声音：她正在检查抽屉，刚打开赫伦·伯恩斯的抽屉。我们进去后，赫伦立刻遭到了严厉的斥责，被告知明天必须让六件叠得乱七八糟的衣物别在她的肩上。“我的东西确实乱得不堪入目，”赫伦低声对我说道，“我本来打算整理一下的，却忘了。”第二天早上，斯卡彻德小姐用醒目的字在一张硬纸板上写下了“邋遢鬼”这个词，然后像护身符一样把它贴在赫伦那颗善良、聪慧且面容温和的额头上。赫伦耐心地戴着它，没有怨言，认为这是应得的惩罚。下午放学后，斯卡彻德小姐一离开，我就跑过去把那个标签撕下来扔进了火里。我一整天都怀着难以抑制的怒火，热泪不停地流下，灼烧着我的脸颊；看到她如此无奈地接受惩罚，我的心仿佛被撕裂般痛苦。在上述事件发生大约一周后，坦普尔小姐给劳埃德先生写了信，随后收到了他的回信。显然，他所说的话证实了我的说法。坦普尔小姐召集了全班同学，宣布已经对针对简·爱的一切指控进行了调查，结果证明她完全无罪。老师们纷纷与我握手、亲吻我，同学们也发出了欣慰的欢呼声。从此，我卸下了沉重的负担，重新开始努力奋斗，决心克服一切困难。我勤奋学习，成绩也与我的努力成正比；我的记忆力虽然本来就不太好，但经过练习后有所改善；锻炼也让我的思维更加敏捷。几周后，我就被提升到了更高的班级；不到两个月，我就开始学习法语和绘画。我先学会了前两种时态。

同一天，我用了“Etre”这个动词，画出了我的第一座小屋的草图（顺便说一句，那小屋的墙壁倾斜程度甚至超过了比萨斜塔的墙壁）。那天晚上睡觉时，我忘了在脑海中想象那些用来满足内心渴望的食物——热烤土豆、白面包和新鲜牛奶；取而代之的是，我在黑暗中欣赏着自己亲手绘制的图画：那些用笔随意勾勒出的房屋与树木、如画般的岩石与废墟、类似库伊普风格的牛群群像，还有那些美丽的画面：蝴蝶在未凋谢的玫瑰上飞舞，鸟儿在成熟的樱桃树上啄食，鹪鹩的巢穴里藏着如珍珠般的蛋，周围环绕着嫩绿的常春藤。我还思考着是否有可能立刻将皮埃罗夫人那天给我看的那个法语短篇故事翻译出来；不过，在我进入甜美的梦乡之前，这个问题仍未得到令我满意的解答。所罗门说得对——“有爱在，哪怕是简单的草药餐也比没有爱却有肥牛更好。”此刻，我绝不会用洛伍德的一切艰辛来换取盖茨黑德及其日常的奢华生活。

第九章

洛伍德的艰苦生活渐渐减轻了。春天来临了——事实上，春天早已到来；冬天的严寒已经消失，积雪也融化了，刺骨的寒风也变得温和起来。我那在一月的严寒中变得溃烂、肿胀甚至无法行走的双脚，在四月温和的气候下开始愈合、消肿。夜晚和早晨的低温也不再让我们的血液凝固；我们现在可以忍受在花园里玩耍的时间了。有时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那里甚至会显得十分宜人，那些原本呈棕色的花坛上也长出了绿意，日益更新的景象让人联想到希望每晚都在其中漫步，留下更加明亮的足迹。花朵从叶丛中探出头来：有雪滴花、番红花、紫色的风信子以及金黄色的三色堇。每周四的下午（半假期），我们会去散步，发现路边、树篱下还有更多美丽的花朵正在绽放。

我还发现，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快乐存在于我们花园高高的围墙之外：那就是能够欣赏到环绕着那片充满绿意与阴凉的山谷的壮丽山峰；还能看到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溪水中满是黑色的石头，还有闪烁的漩涡。当我在冬天冰冷的天空下、被冰雪覆盖的情况下看到这一景象时，它看起来是多么的不同啊！那时，寒冷如死的雾气会随着东风飘荡在那些紫色的山峰上，然后蔓延下来，与小溪中的冰冻雾气混为一体。那时的小溪则变成了一条浑浊且毫无边界的急流，它冲破树林，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空气中还常常弥漫着狂风或飞雪。而河岸上的森林则只剩下一片片枯枝罢了。

四月过去了，五月来临了——那是一个晴朗宁静的五月，蓝天、和煦的阳光以及轻柔的西风或南风贯穿了整个五月。此时，植物们茁壮成长，洛伍德也重新焕发了生机。

那里一片翠绿，花团锦簇；那些高大的榆树、白蜡树和橡树的枝干又重新焕发了生机；林间的植物在各个角落大量生长；无数种类的苔藓覆盖着那些凹陷处，而野生的报春花则散发出奇异的微光——在阴暗处，那些淡金色的花朵宛如散落的璀璨光芒。我常常能尽情享受这一切，无人打扰，几乎独自一人：能有这样的自由与乐趣，自然有其原因，现在我就来说明一下。

当我描述那个位于山丘与树林之中、坐落在溪流旁的美好居所时，不正是在描绘一个理想的居住地吗？的确很美，但是否健康则是另一回事了。洛伍德所在的那个森林山谷，是雾气与疾病的滋生地；随着春天的到来，这些疾病便蔓延到了孤儿院，通过拥挤的教室和宿舍传播斑疹伤寒，到了五月时，整个孤儿院就变成了医院。半饥饿状态以及缺乏照顾导致的感冒，使得大多数学生容易感染疾病——80名女孩中有45人同时生病。课程被迫中断，规章制度也有所放宽。那些仍然健康的少数女孩则被允许几乎为所欲为，因为医护人员坚持认为她们需要经常活动才能保持健康；否则的话，根本没人有时间去照看或约束她们。坦普尔小姐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病人身上，她一直待在病房里，只有夜间才会抽出几个小时来休息。其他教师则忙于为那些幸运地有亲友愿意带她们离开这个疫区的孩子收拾行李、做其他必要的准备。许多已经患病的女孩只能回家等死；有些则死在了学校里，由于病情严重，无法拖延，她们被迅速安葬了。

当疾病成为洛伍德的常客，死亡频繁造访这里时，当院内充满阴郁与恐惧，当房间和走廊里弥漫着医院的异味，各种药物和药剂也无法消除这些致命的气息时，户外的山丘与美丽的森林却依然沐浴在明媚的五月阳光下。那里的花园里也开满了鲜花：蜀葵长得像树一样高，百合花盛开，郁金香和玫瑰也在绽放；小花园的边缘……

床上铺满了粉红色的三色堇和深红色的双色雏菊；接骨木在清晨与傍晚时分散发出香料与苹果般的芳香。然而对这些芬芳的美丽事物而言，洛伍德的多数住客却毫无用处——它们只能偶尔被用来装进棺材里作为装饰。而我以及那些身体状况尚可的人，则能尽情享受这美景与美好时光；我们可以像吉普赛人一样从早到晚在树林中闲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生活也更加舒适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和他的家人再也不靠近洛伍德了，家里的事务也不再被严格监督；那个严厉的女管家因为害怕传染病而离开了，她的继任者曾是洛顿诊所的护士，不习惯这里的情况，但对待我们还算比较宽容。此外，需要喂养的人也少了，生病的人吃得很少，我们的早餐也更加丰盛了。如果没时间准备正餐——这种情况很常见——她就会给我们一大块冷馅饼，或者厚厚的面包加奶酪，我们会把这些带到树林里，各自选择最喜欢的地点，然后尽情享用美食。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一块平坦宽阔的石头，它静静地矗立在溪流中央，表面洁白干燥，只有趟过水才能到达——而我则是光着脚做到这一点的。那块石头刚好够我和另一个女孩舒适地坐下来，当时我的伙伴就是玛丽·安·威尔逊——一个机智又善于观察的人，我喜欢和她在一起，一方面是因为她聪明又有创意，另一方面是因为她的举止让我感到自在。她比我年长几岁，对这个世界了解更多，能告诉我许多我感兴趣的事情。有她在，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对于我的缺点，她也从不加以约束，从不限制我说话。她擅长讲述故事，而我则喜欢分析；她喜欢分享信息，而我则喜欢提问。因此我们相处得非常融洽，虽然无法让彼此有所进步，但至少能带来很多乐趣。

那么，海伦·伯恩斯呢？为什么我没有在这些自由的美好日子里与她一起度过呢？是我忘记了她吗？还是因为我太糟糕，已经厌倦了她纯洁的陪伴？显然，我提到的玛丽·安·威尔逊远远比不上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女孩：她只会讲一些有趣的故事，也能回应我讲的那些有趣又尖锐的闲话而已。

沉溺于这种感觉吧；不过，如果我说的关于海伦的话是真实的，那么她确实有资格让那些有幸能与她交谈的人领略到更为高尚的东西。没错，读者；我确实知道且感受到了这一点。尽管我是个有诸多缺点、几乎无可取之处的人，但我从未对海伦·伯恩斯失去兴趣，也始终怀着一种无比强烈、温柔且充满敬意的感情来珍惜她——这种感情与曾经激励过我内心的任何情感一样深厚。海伦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对我展现出平静而真诚的友谊，没有任何坏情绪能破坏这份友谊，也没有任何烦恼能扰乱它，这又怎会不是如此呢？不过，当时海伦生病了：几周来，她一直待在楼上的某个房间里，我不知道具体在哪个房间。据我所知，她并不在房子里专门收治发烧病人的地方，因为她的病是肺结核，而非伤寒。由于无知，我以为肺结核只是种轻微的疾病，只要时间足够、照顾得当，就一定能痊愈。有一次或两次，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她下楼来，坦普尔小姐带她去了花园；但那些时候，我不被允许去和她说话，只能从教室的窗户远远地看她，而且看不清楚，因为她裹得严严实实，坐在阳台远处。六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和玛丽·安在树林里待到很晚。我们像往常一样离开其他人，走得很远，以至于迷路了，不得不向一间孤零零的小屋求助，那里住着一对夫妇，他们负责照看一群在树林里以树枝为食的半野猪。当我们回来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有一匹小马站在花园门口，我们知道那是外科医生的马。玛丽·安说，一定是有人病得很重，因为贝茨先生会在这样的夜晚被叫去。她进了屋子，我在后面多留了几分钟，把从森林里挖出来的一些根茎种在花园里——我担心如果把它们留在那里直到早上，它们就会枯萎。做完这件事后，我又多停留了一会儿：露水落下时，花朵散发出甜美的香气；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啊，如此宁静、温暖；西边依然亮着的光芒预示着明天又会是个好天气；月亮在东边庄严地升起。我像孩子一样欣赏着这一切，这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现在躺在病床上，还面临死亡的威胁，真是悲哀啊！
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如果被迫离开它，不知会去往何处，那该有多么凄凉啊！”
于是，我开始努力理解那些关于天堂与地狱的观念；但第一次，我就被这些观念搞糊涂了。我环顾四周，只看到一片无底的深渊；我只能感受到自己所处的此刻，其余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黑暗与虚空。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跌入那片混沌之中，我就不寒而栗。就在我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听到前门打开了，贝茨先生走了出来，旁边还跟着一名护士。她看着他上马离开后，正要关门，但我立刻跑过去问她：“海伦·伯恩斯的情况如何？”
“非常糟糕。”她回答道。
“贝茨先生是去看看她吗？”
“是的。”
“那他怎么说？”
“他说她活不了多久了。”
昨天听到这句话时，我只会以为她即将被送回诺森伯兰郡的家中。我根本没想到这意味着她快要死了。但现在我立刻明白了：海伦·伯恩斯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她将会被带到那个所谓的灵魂世界去。我感到极度恐惧，接着是强烈的悲伤，然后就是一种迫切的愿望——一定要见到她。我问她住在哪个房间。
“她在坦普尔小姐的房间里。”护士说。
“我可以上去和她谈谈吗？”
“哦，不行，孩子！那是不可能的。现在你该进来了，要是继续待在外面，会被露水冻坏的。”
护士关上了前门，我从侧面的入口进入教室。我来得正是时候，当时已经是九点了，米勒小姐正在叫学生们去睡觉。

大约两个小时后，也就是接近十一点时，由于无法入睡，又从宿舍里一片寂静中判断出同伴们都已进入沉睡状态，我便悄悄起身，在睡衣外套上连衣裙，光着脚溜出房间，开始寻找坦普尔小姐的房间。那个房间在房子的另一端，但我熟悉路况；夏夜清澈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让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它。当我靠近那间病房时，一股樟脑和烧焦的醋味提示了我——我迅速走过那扇门，生怕整夜未眠的护士听到我的声音。我害怕被发现并被赶回去，因为我必须见到海伦——必须在她去世前拥抱她、给她最后一个吻、与她说最后一句话。

走下楼梯，穿过楼下的部分区域，又悄无声息地打开并关上了两扇门后，我来到了另一段楼梯前。登上楼梯后，坦普尔小姐的房间就在正对面。钥匙孔和门缝下透出微光，周围一片死寂。走近后，我发现门微微敞开，大概是为了让新鲜空气进入这个封闭的病室。我不再犹豫，心中充满急切的情绪，灵魂与感官都在剧烈颤抖着，于是推开门往里看。我的目光立刻寻找海伦，却又担心会看到她的尸体。

在坦普尔小姐的床边，被白色窗帘半遮着的地方，有一个小摇篮。我能看到衣服下的身影轮廓，但脸被窗帘遮住了。我在花园里交谈过的那位护士正坐在椅子上睡着了，桌子上有一支没熄灭的蜡烛，灯光昏暗。看不到坦普尔小姐的身影——后来我才知道她被叫去照顾发烧且神志不清的病人了。我向前走去，停在摇篮旁：手放在窗帘上，但决定先开口说话再拉开窗帘。我还是因为害怕看到尸体而退缩了。

“海伦！”我轻声说道，“你醒着吗？”

她动了动，掀开了窗帘，我看到了她的脸——脸色苍白、消瘦，但却十分镇定。她看起来几乎没什么变化，我的恐惧立刻消失了。

“真的是你吗，简？”她用自己温柔的声音问道。

“哦！”我想，“她不会死的，他们错了：如果真的要死了，她不可能还这么平静地说话和微笑。”我走到她的摇篮旁，亲了她一下：她的额头很冷，脸颊也又冷又瘦，手和手腕也是如此；但她还是像从前一样微笑着。“简，你为什么来这里？已经十一点多了，几分钟前我还听到钟声了。”“我是来看你 的，海伦。听说你病得很重，不跟你说句话我就睡不着。”“原来你是来跟我道别的啊，那你还真赶巧。”“海伦，你要去哪儿吗？要回家吗？”“是的，回到我长久以来的家——我的最后一处家。”“不，海伦，不要这样！”我痛苦地叫道。就在我努力忍住眼泪时，海伦开始咳嗽，不过这并没有吵醒护士。咳嗽过后，她筋疲力尽地躺了几分钟，然后轻声说道：“简，你的脚是光着的，躺下来，用我的被子盖住自己吧。”我照做了。她用胳膊搂着我，我紧紧依偎在她身边。过了很久，她仍然轻声说道：“简，我很高兴。当你听到我死了的消息时，一定要不要悲伤，没什么好难过的。我们终有一死，而让我去世的这种疾病并不痛苦，它是缓慢而温和的。我的心很平静。我没有留下让人过分悲伤的人——我只有一个父亲，而他最近刚结婚，不会为我难过。早早死去，就能避免巨大的痛苦。我没有足够的才能在世上取得成功，总是会犯错。”“可是海伦，你要去哪儿呢？你能看见吗？你知道吗？”“我相信，我有信心。我要去见上帝。”“上帝在哪里？上帝是什么？”“他是创造我和你的神，他永远不会毁掉他所创造的一切。我完全信赖他的力量，也完全相信他的善良。我在等待那个重要的时刻的到来，那时我就能重新回到他身边，见到他。”“那么海伦，你确定有天堂这样的地方，而且我们死后灵魂可以到达那里吗？”

“我确信未来存在着某种美好的境界；我相信上帝是善良的，我可以毫无顾虑地将自己不朽的部分交托给他。上帝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朋友：我爱他，也相信他也爱我。”
“海伦，等我死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你一定会来到那个幸福的境界里，毫无疑问，你会被那位强大而慈爱的父母所接纳，亲爱的简。”
我再次提出了疑问，但这次只是心里想着而已。“那个境界在哪儿？它真的存在吗？”我紧紧抱住海伦；她对我来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珍贵，我觉得自己简直不能放开她。我把脸埋在她的颈间。这时，她用最温柔的语气说道：“我好舒服啊！刚才那阵咳嗽让我有点疲惫，感觉好像要睡着了……但请不要离开我，简，我喜欢你有我在身边。”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亲爱的海伦，没人能把我从你身边带走。”
“你暖和吗，宝贝？”
“嗯。”
“晚安，简。”
“晚安，海伦。”
她吻了我，我也吻了她，不久我们就都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已是白天。一阵异常的动静把我惊醒，我抬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某人的怀里——是护士抱着我，正带着我穿过走廊回到宿舍。因为离开床铺这件事，我没有受到任何责备；当时大家都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我的诸多疑问也没有得到解答。不过一两天后，我得知坦普尔小姐在黎明时分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发现我正躺在小床上，脸贴在海伦·伯恩斯的肩头，双臂环绕着她的脖子。我正在睡觉，而海伦已经去世了。
她的坟墓位于布罗克布里奇教堂的墓地中。在她去世后的十五年里，那里只有一座长满草的小土丘作为标记；但现在，那里立着一块灰色大理石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以及“Resurgam”这几个字。

第十章

迄今为止，我已详细记录了自己平凡人生中的种种经历：对于我生命中的前十年，我甚至用了好几个章节来描述。但这并非一部正规的自传——只有当我觉得某些回忆具有某种价值时，才会将其记下来。因此，在接下来的八年里，我几乎只用几行文字来维持故事的连贯性。

当斑疹伤寒在洛伍德学校造成了破坏之后，它逐渐从那里消失；不过，直到其危害程度以及受害人数引发公众的关注之后，人们才开始调查这种疾病的起源。经过调查，人们发现了许多令人愤慨的事实：那片土地的不健康状况、孩子们所吃食物的数量与质量、用于烹饪的咸臭水质、学生们破旧的衣物和住所——所有这些都被揭露了出来。这些发现让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极为尴尬，但对这所学校来说却是有益的。

郡里的一些富有且心怀善意的人士慷慨解囊，帮助建造了一座位于更好地点、更为便利的学校建筑；新的规章制度也被制定出来，学生的饮食和服饰条件也得到了改善。学校的资金则由一个委员会负责管理。由于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拥有财富及家族关系，他的职位依然得以保留；不过，在履行职责时，他还有些思想更为开明、更具同情心的绅士们协助他。至于监督人的职责，则由那些懂得将理性与严格、舒适与节俭、同情与公正相结合的人来承担。经过这样的改进，这所学校最终变成了一所真正有用且高尚的机构。在它得到改善之后，我又在那里住了八年：六年作为学生，两年作为教师。无论以哪种身份，我都能够证明这所学校的重要性与价值。

在这八年里，我的生活一直很单调，但并不痛苦，因为至少我并非无所事事。我有机会接受良好的教育；我对某些学科充满兴趣，渴望在所有方面都出类拔萃；同时，我也非常希望能让老师满意，尤其是那些我喜爱的老师，这些动力促使我充分利用所给予我的机会。渐渐地，我成为了第一班中最优秀的女孩；之后我还被任命为教师，满怀热情地履行了这一职责两年。但两年后，我改变了。

坦普尔小姐在种种变故中依然继续担任着这所学校的负责人。我的大部分知识都是在她指导下获得的；她的友谊与陪伴始终是我心灵的慰藉；她既像母亲，又像家庭教师，后来还成了我的伴侣。就在这时，她结婚了，与她的丈夫——一位优秀的牧师，几乎配得上这样一位妻子——一起搬到了遥远的郡县，从此便与我失之交臂。

从她离开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是以前的我了：随着她的离去，所有稳定的情感以及那些让洛伍德成为我家的因素也都消失了。我从她身上学到了她的部分性格与习惯，我的思维也变得更加和谐，情感也显得更为有序。我开始遵从责任与秩序，变得安静，觉得自己已经心满意足。在别人眼里，甚至在我自己看来，我都仿佛是个自律且沉稳的人。

然而，命运以纳斯米斯牧师的形式介入了我与坦普尔小姐之间。婚礼结束后不久，我看见她穿着旅行装走进了一辆马车；我看着那辆马车爬上山坡，消失在山丘后面。之后我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在这个为庆祝婚礼而设立的半假期里，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度过。

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起初，我以为自己只是在为失去她而难过，思考着如何弥补这一损失。但当我的思绪结束，抬头发现下午已经过去，夜晚也已深沉时，我突然意识到：在这段时间里，我经历了某种转变；我的心灵已经摆脱了从坦普尔小姐那里借鉴来的一切——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她带走了我在她身边所感受到的那份宁静氛围——现在，我回到了属于自己的状态，开始重新感受……

旧日情感被唤醒了。似乎并非有什么支撑物消失了，而更像是某种动力不复存在：让我无法保持平静的并非那股力量，而是让平静得以存在的理由已不复存在。多年来，我的世界一直局限于洛伍德学校；我所经历的只有那里的规则与制度；现在我才意识到，真正的世界是如此广阔，对于那些有勇气踏上这片广袤土地、在种种危险中寻求对生活真正理解的人来说，那里有着无数希望与恐惧、各种感受与刺激在等待着他们。

我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向外望去。那里有学校的两个建筑翼楼，有花园，有洛伍德的边缘地带，还有连绵的丘陵地平线。我的目光越过其他所有景物，最终停留在最远处的蓝色山峰上——那些正是我渴望攀登的峰顶；而在那些岩石与荒野构成的范围内的一切，都仿佛成了监狱般的禁地、流放之地。

我注视着那条环绕着一座山脚、消失在两座山之间的白色道路，多么希望能沿着它继续前行啊！我想起了曾经坐着马车走过那条路的情景，记得在暮色中下过那座山。自从我第一次来到洛伍德以来，似乎已经过去了好久的时间，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所有的假期都是在学校度过的：里德夫人从未叫我去盖茨黑德，她和她的家人也从未来探望过我。我与外界没有任何书信或消息上的联系：学校的规则、任务、习惯与观念，还有那些声音、面孔、话语、服饰、喜好与厌恶——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整个世界。而现在，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不够了；短短一个下午，我就厌倦了这八年的单调生活。我渴望自由；为了自由，我呼喊着；为了自由，我祈祷着——但那些祈祷似乎只是被微风带走了。于是我放弃了，转而提出一个更为谦卑的请求：希望有所改变，有所刺激。可那个请求也似乎被吹散在了茫茫空中。“那么，”我近乎绝望地喊道，“至少请赐予我一种新的束缚吧！”

这时，晚餐时间的钟声响起，召唤我下楼。直到睡觉时间，我才有机会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思考。即便到了那时，与我同住一个房间的老师也通过不停地闲聊，阻止我继续思考那些我渴望探讨的话题。我多么希望睡眠能让她安静下来啊。只要能回到站在窗边时脑海中出现的那个念头，或许就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解脱自己。

格赖斯小姐终于停止了打鼾；她是个体格健壮的威尔士女人，一直以来，她那习惯性的鼻音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一种烦人的噪音罢了。可今晚，我却对那些低沉的鼾声感到满意——再也没有任何干扰了，我那些被中断的思绪也立刻恢复了。

“又一种束缚！这倒也有道理，”我自言自语道（当然是心里想的，并没有出声）。“我知道确实如此，因为这种声音并不悦耳；它不像‘自由’、‘兴奋’、‘快乐’这类词那样动听；对我来说，它们不过是些声音而已，空洞而短暂，听它们纯属浪费时间。但‘束缚’——那肯定是现实存在的。任何人都可以成为仆人：我在这里已经当了八年仆人，现在我只想去别的地方工作。难道我就不能有属于自己的意愿吗？这不可能实现吗？不——并非如此；只要我有足够的智慧去找到实现目标的办法，那就没问题。”

为了唤醒自己的大脑，我从床上坐起来：那是个寒冷的夜晚，我用披肩盖住肩膀，然后再次全神贯注地思考起来。

“我想要什么？一个新地方，一栋新房子，遇到新的人，处于新的环境之中。我想要这些，因为再奢求更好的东西也是无用的。人们通常是怎么获得新工作的呢？我想应该是向朋友求助吧：可我没有朋友。还有很多人也没有朋友，他们不得不自己想办法，依靠自己。那他们该怎么做呢？”

我答不上来，没有任何答案出现。于是我命令自己的大脑尽快找到答案。它拼命地运转着，我的头部和太阳穴都感觉到了脉搏的跳动；但几乎一个小时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结果。在徒劳的挣扎中，我起身在房间里走动，拉开窗帘，看到一两颗星星，又因寒冷而发抖，随后便重新回到床上。

显然，在我不在的时候，有个善良的“小精灵”把所需的建议放在了我的枕头上；因为我一躺下，那个想法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些想要找工作的人会登广告，你也必须在《——郡先驱报》上登广告。”

“怎么做？我对登广告一无所知。”

这时，答案立刻出现了：“——”

“你必须将广告内容及支付费用的钱装入信封，地址写给《先驱报》的编辑；一有机会就将其寄往洛顿的邮局；回复信件则应寄给那里的J.E.。寄出信件后大约一周，你可以去询问是否有回信，然后再采取相应行动。”
我反复思考了这个计划，最终在脑海中将其清晰地构想出来：我感到满意，便入睡了。
天刚亮，我就起床了：我写好广告内容，将其装入信封并写好地址，然后在学校闹钟响起之前就把信寄出了。广告内容如下：“一位有辅导经验的年轻女士”（毕竟我当老师才两年啊）“希望能在有14岁以下孩子的家庭中找到工作”（我觉得自己才18岁，不适合辅导年龄与自己相近的学生）。“她具备教授优质英语教育所需的各种课程的能力，同时还懂法语、绘画和音乐”（在那个时代，这样的技能清单已算相当全面了）。“地址：J.E.，洛顿邮局，——郡。”
这份文件一整天都锁在我的抽屉里。喝完茶后，我向新任校长请假，打算去洛顿处理一些个人以及几位同事的琐事；校长立刻批准了我的请求。我走了两英里的路，那天晚上天气潮湿，但白昼仍然很长。我去了几家商店，把信寄到邮局，然后冒着大雨返回，衣服湿透了，但心里却感到轻松。
接下来的那一周显得格外漫长，不过最终还是过去了，就像所有短暂的事物一样。又是一个美好的秋日傍晚，我再次踏上前往洛顿的路。那是一条风景如画的道路，沿着小溪而行，穿过山谷中最美丽的弯道。但那天，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可能在我即将到达的小镇上等待我的信件，而非沿途的美丽景色。
这次我表面上的任务是去量脚买鞋，所以我先处理了这件事。完成后，我穿过干净宁静的小街，从鞋店走到邮局。邮局由一位老妇人经营，她戴着牛角眼镜，手上戴着黑色手套。

“有给J.E.的信吗？”我问道。
她透过眼镜看着我，然后打开一个抽屉，在里面的物品中翻找了很久，久到我的希望开始动摇。终于，她在眼镜前拿着那份文件看了将近五分钟，才将其递过来，同时又用一种充满疑虑的眼神看了看我——那确实是给J.E.的。
“只有一封吗？”我追问。
“没有别的了，”她说。我把信放进口袋，转身准备回家：当时我还不能打开它，因为规定要求我必须在八点前回来，而现在已经七点半了。
回到家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我得陪着女孩们学习，然后轮到我来带领她们祈祷、送她们上床睡觉；之后还要和其他老师一起吃晚饭。即便到了晚上，那个讨厌的格赖斯小姐仍然与我为伴：我们手中的蜡烛只剩下短短一点，我担心她会一直说话直到蜡烛烧尽；不过幸运的是，她吃下的丰盛晚餐让她昏昏欲睡，我还没脱完衣服，她就已经开始打呼噜了。此时蜡烛还剩一英寸长，我便拿出那封信。信封上的印章是一个F字母，我拆开信后，发现内容很简短：
“如果上周四在《——郡先驱报》上登广告的J.E.确实具备所要求的资质，并且能够提供关于其品行与能力的可靠推荐信，那么可以给她提供一个工作机会——那里只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作为学生，年薪为30英镑。请J.E.将推荐信、姓名、地址及所有详细信息寄往以下地址：——‘费尔法克斯夫人，米尔科特附近的桑菲尔德，——郡’。”
我仔细研究了那份文件：字迹很老式，而且相当潦草，显然出自一位年长女士之手。这一情况让我安心了许多：我一直担心，如果自己独立处理这件事，可能会陷入麻烦；而我最希望的就是让一切都能井然有序、合乎规矩。现在看来，有一位年长女士帮忙倒也不错。费尔法克斯夫人！我想象着她穿着黑色礼服、戴着寡妇帽的样子——或许冷漠些，但并不无礼，绝对是英国上层社会老年女性的典范。桑菲尔德！那无疑就是她家的名字吧，肯定是个整洁有序的地方……不过我实在无法想象那里的具体布局。

米尔科特，——郡；我回忆起了英格兰的地图，没错，我确实见过那个地方——无论是那个郡还是那座城镇。与我现在居住的偏远地区相比，米尔科特距离伦敦要近70英里，这无疑是个优势。我渴望去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地方：米尔科特是位于A河畔的一个大型制造业城镇，想必十分繁华，那样至少可以让我彻底改变现状。不过，那些高高的烟囱和滚滚浓烟并没有让我特别心动——“不过，”我想，“桑菲尔德应该离城镇有一段距离吧。”这时，蜡烛的烛台掉了下来，烛芯也熄灭了。第二天，我必须采取行动；我的计划不能再只藏在心里，必须告诉别人才能实现它们。趁着午休时间，我找到了主管，告诉她我有机会得到一份新工作，薪水将是现在的两倍（在洛伍德时，我每年只有15英镑）；同时请求她帮忙向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或委员会的其他成员转达此事，看看他们是否同意让我以他们作为推荐人。她欣然同意充当中间人。第二天，她将此事告知了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他建议应该先写信给里德夫人，因为她是我的法定监护人。于是我给那位夫人写了封信，她回信说“随我便吧，她早已不再干涉我的事情了”。这封信被传到了委员会手中，经过看似漫长的等待之后，我终于获得了改善状况的许可；同时还得到保证，由于我在洛伍德时无论是作为教师还是学生都表现良好，学校的管理者们会立即为我出具一份关于我的品行和能力的证明。大约一个月后，我收到了这份证明，我将副本寄给了费尔法克斯夫人，她回复说她很满意，并定下两周后我为她家担任家庭教师的日期。于是我开始做各种准备，那两周过得飞快。我的衣橱并不大，但已经足够满足我的需求了。

一天时间就足够我把行李打包好了——那些就是我八年前从盖茨黑德带来的行李。箱子用绳索捆好，标签也钉在上面了。半小时后，搬运工就会来把箱子送到洛顿，而我则打算第二天一早赶往那里去接马车。我已整理好我的黑色旅行装，准备好帽子、手套和围巾；仔细检查了所有抽屉，确保没有遗漏任何物品。现在没什么可做的了，我便坐下来试图休息。但我无法入睡——尽管一整天都在走路，此刻我还是无法安静片刻，因为太过激动了。今晚，我生命中的一个阶段即将结束，而新的阶段则将在明天开始：在这过渡期间，我根本无法入眠，只能焦急地等待着这一切的转变。

“小姐，”在门厅里遇见我的一名仆人说道，当时我正像一个心神不宁的人一样来回踱步，“楼下有人想见您。”

“肯定是搬运工吧，”我想，于是没多问就跑下楼去。我正经过后面的客厅——也就是教师们休息的房间，房门半开着，我正要往厨房走去，这时有人冲了出来——“一定是她！我在任何地方都能认出她来！”那人说着，挡住了我的去路并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头一看：那是一位穿着得体、看起来像家庭主妇却又很年轻的妇女，长得很漂亮，有着黑色的头发和眼睛，肤色也很健康。

“那么，你是谁呢？”她用一种我略带熟悉的声音微笑着问道，“我想你应该还没完全忘记我吧，简小姐？”

转眼间，我就紧紧拥抱了她，不停地亲吻她：“贝西！贝西！贝西！”我只能说出这些话。她则又笑又哭，然后我们一起进了客厅。火炉旁站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格子花纹的连衣裙和裤子。

“那是我的儿子，”贝西立刻说道。

“那么，贝西，你已经结婚了吗？”

“是的，差不多五年前嫁给了马车夫罗伯特·利文。此外，我还有一个女儿，我给她取名为简。”

“那你不住在盖茨黑德了吗？”

“我现在住在那边的小屋里，原来的看门人已经离开了。”

“那么，他们彼此相处得怎么样呢？把关于他们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贝西说：“不过先坐下吧；博比，过来坐在我膝盖上，好吗？”
但博比却更愿意走到母亲身边。
莱文夫人继续说道：“简小姐，你还没长得太高，身材也不算壮实。我想学校里应该没好好照顾你吧：里德小姐比你高出一大截；而乔治亚娜小姐的体型则相当于两个你的宽度。”
“乔治亚娜应该很漂亮吧，贝西？”
“当然。去年冬天她和妈妈一起去了伦敦，那里的大家都很欣赏她，还有位年轻贵族爱上了她。不过他的家人反对这门婚事；你知道吗？他和乔治亚娜小姐私奔了，但被发现了并阻止了。是里德小姐发现他们的——我觉得她是出于嫉妒。现在她和妹妹关系恶劣，总是吵架——”
“那约翰·里德呢？”
“哦，他的情况并不如他妈妈所期望的那样好。他上了大学，不过后来被退学了，我想是这么说的吧。之后他的叔叔们希望他成为律师，学习法律，但他是个放荡不羁的年轻人，我觉得他们不会让他有什么出息的。”
“他长什么样？”
“他很高，有些人认为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不过他的嘴唇太厚了。”
“那里德夫人呢？”
“里德夫人看起来身材丰满，面容也不错，不过我觉得她的性格不太稳重。约翰先生的行为让她很不满意——他花钱太多。”
“是她让你来这里的吗，贝西？”
“不是的，其实我一直都很想见你。听到你有信寄来，而且你要去别的地方，我就决定立刻动身，在你离开之前再看看你。”
“恐怕你会对我失望的，贝西。”我笑着说。我发现贝西的目光虽然充满关切，但却并非如此。

表示钦佩之意。
“不，简小姐，不完全是那样：你已经够有教养了；看起来就像位淑女，这正是我一直以来对你的期望——你小时候可算不上漂亮。”
听到贝西如此直率的回答，我笑了。我觉得她的看法没错，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评价还是让我有些在意：18岁时，大多数人都会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而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外貌并不足以满足这一愿望时，自然会感到沮丧。
“不过，你肯定很聪明吧？”贝西试图安慰我，“你会做什么呢？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
房间里有一架钢琴，贝西走过去打开它，然后请我坐下为她弹首曲子。我弹了一两首华尔兹，她听后非常喜欢。
“里德家的小姐们可没你弹得好！”她兴奋地说，“我就知道你在学习方面会超过她们。那你会画画吗？”
“那幅画就在壁炉上方，是我画的。”那是一幅水彩风景画，是我送给主管的礼物，以感谢她为我向委员会斡旋。她还将那幅画装裱起来。
“哇，真漂亮，简小姐！这幅画简直和里德家那些画师的作品一样出色，更不用说那些年轻女士们了，她们远远比不上你。那你学过法语吗？”
“是的，贝西，我会读也会说。”
“那你会在棉布和帆布上作画吗？”
“会。”
“哦，简小姐，你真是个真正的淑女！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不管你的亲戚们是否注意到你，你都会过得很好。还有件事想问你——你有没有收到过你父亲那边的亲戚，也就是艾尔一家的消息？”
“从来没有。”
“嗯，你知道，夫人总是说他们很穷，而且很卑鄙。也许他们确实很穷，但我认为他们和里德家的人一样都是贵族。因为大约七年前的一天，有个叫艾尔的人来到了盖茨黑德……”

我想见你；夫人说你在五十英里外的学校里。他看起来非常失望，因为无法留下来——他即将启程去一个外国，船只一两天后就会从伦敦出发。他看起来很有绅士风度，我想他应该是你父亲的兄弟吧。“他要去哪个国家呢，贝西？”“是一个数千英里之外、以酿造葡萄酒著称的岛屿——管家是这么告诉我的。”“马德拉岛？”我问道。“对，就是那个地方。”“那他真的走了？”“是的，他在家里没待几分钟。夫人对他极为客气，后来却称他为‘卑鄙的商人’。我的罗伯特认为他是个葡萄酒商。”“很有可能，”我回答道，“或者可能是葡萄酒商的店员或代理人。”贝西和我又聊了大约一小时关于过去的事情，之后她就不得不离开我了。第二天早上，在洛顿等马车的时，我又见了她几分钟。最终，我们在布罗克勒赫斯特酒馆的门口分别：她前往洛伍德山的山顶，去等候送她回盖茨黑德的马车；而我则上了那辆将带我去米尔科特未知之地、开始新生活与新工作的车。

第十一章

小说中的新章节就如同戏剧中的新场景；读者们，当我现在拉开帷幕时，你们可以想象自己正身处米尔科特镇的乔治旅店里——墙壁上贴着那种常见的图案壁纸，地上铺着地毯，摆放着各种家具，壁炉架上也有装饰品，还有各种画作，其中包括乔治三世的肖像、威尔士亲王的画像，以及沃尔夫之死的场景图。这一切都在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油灯光亮以及熊熊燃烧的炉火映照下展现在眼前。我穿着斗篷、戴着帽子坐在火旁，围巾和雨伞则放在桌上。经过16个小时在十月的严寒中奔波，我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冷麻木，此刻正在取暖。我是在凌晨四点离开洛顿的，而米尔科特镇的时钟此刻正好敲了八下。

读者们，虽然我看起来住得相当舒适，但内心却并不平静。我原以为马车停在这里时会有人来接我；走下木制台阶时，我焦急地四处张望，期待能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或是看到有马车准备送我去桑菲尔德。然而什么也没有出现。当我询问服务员是否有人来寻找过艾尔小姐时，得到的答复是否定的。于是我只能请求让人带我去一个私密的房间，在这里等待着，各种疑虑与恐惧不断困扰着我。

对于缺乏经验的年轻人来说，身处茫茫世界之中、与一切联系断绝、不确定能否抵达目的地、又面临诸多障碍无法返回原来的地方，这种感觉实在十分奇怪。冒险的乐趣能缓解这种感觉，自豪感也能让它变得温暖一些；但恐惧的折磨又会打破这种平静。半小时过去了，我还是独自一人，恐惧感便愈发强烈。于是我决定按铃。

“这附近有叫桑菲尔德的地方吗？”我问来应门的侍者。
“桑菲尔德？我不知道，夫人；我去问问吧。”他离开后很快又回来了——
“小姐，您叫艾尔吧？”
“是的。”
“有人在这里等您。”
我立刻站起身，拿起围巾和雨伞，快步走进客栈的走廊：有个男人站在敞开的门口，在灯光照亮的街道上，我隐约看到一辆单马马车。
“这些应该就是您的行李吧？”那男人看到我后便直接说道，同时指了指走廊里的行李箱。
“没错。”他把行李箱搬上那辆类似马车的车辆，然后我上了车。在他关上车门之前，我问他到桑菲尔德还有多远。
“大约六英里。”
“需要多久才能到达？”
“大概一个半小时。”
他关上车门，坐到车外的座位上，我们便出发了。
行驶的速度很慢，这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能够如此接近旅程的终点，我感到很欣慰。坐在虽然不豪华但十分舒适的马车里，我静静地沉思着。
“看来，”我想，“从那个仆人和马车的简陋程度来看，费尔法克斯夫人应该不是什么高贵的人吧。那样反而好；我只经历过一次与上流社会的人相处，结果非常糟糕。不知道她是否独自生活，除了那个小女孩之外没有其他人；如果真是这样，而且她还算友善的话，那我应该可以和她相处融洽。我会尽力的；可惜，尽力并不总能换来好的结果。在洛伍德时，我确实下定了决心并努力做到最好，最终也成功赢得了他们的喜爱；但面对里德夫人时，我的努力总是遭到轻蔑的拒绝。希望费尔法克斯夫人不会变成第二个里德夫人；但如果她真的那样，我也不必非得继续和她在一起！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再找份工作而已。现在我们到底走了多远呢？”

我摇下车窗向外望去：米尔科特就在我们身后；从那里的灯光数量来看，那应该是个相当大的地方，比洛顿大得多。据我所见，我们现在身处一片空地上，但四周散布着许多房屋；我觉得这里与洛伍德属于不同的地区——人口更多，景色没那么优美，也缺乏浪漫气息。

道路崎岖，夜色朦胧；马车夫让马一直慢速行走，原本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我觉得实际上已经延长到了两个小时；最后他转过身来说：“您现在离桑菲尔德已经不远了。”

我再次向外看：我们正经过一座教堂，能看到它低矮宽阔的塔楼耸立在天空之下，钟声正在敲响一刻钟的钟声；山坡上还有一排排灯光，那应该是一个村庄或小村落。大约十分钟后，马车夫下来打开了一扇大门，我们穿过大门后，大门又在我们身后关上了。接着我们缓缓驶上一条车道，眼前出现了一栋房子的长长的正面建筑：一扇有窗帘遮掩的凸窗里透出烛光，其余的地方则一片漆黑。马车在前门停下，一名女仆打开了门，我下了车走了进去。

“夫人，请往这边走。”女孩说道。我跟着她穿过一个四周都有高门的方形大厅，她把我领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既有火光又有烛光，强烈的光线起初让我有些眼花，因为我的眼睛已经习惯了两小时的黑暗环境。不过等我看清楚后，便看到了一幅温馨舒适的景象：那是一间小巧而舒适的房间，一张圆桌摆在温暖的火炉旁；还有一把高背的旧式扶手椅，上面坐着一位极为整洁的老妇人，她戴着寡妇帽，穿着黑色丝绸礼服，外面围着雪白的棉质围裙。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我想象中的费尔法克斯夫人，只是没那么端庄，气质也更为温和。她正在织毛衣，一只大猫安静地坐在她的脚边。简而言之，这里的一切都完美地体现了家庭生活的舒适与美好。对于一位新来的家庭教师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迎接方式了——没有令人望而生畏的宏伟景象，也没有让人感到拘谨的庄严气派。当我走进去时，那位老妇人立刻起身，友善地迎了上来。

“您好啊，亲爱的。恐怕您这一路坐得够辛苦的吧；约翰开车实在太慢了。您一定很冷，快到火炉边来吧。”

“您就是费尔法克斯夫人吧？”我问道。
“没错，快请坐。”
她把我领到自己的椅子上，开始为我脱披肩、解帽带；我恳求她不必如此费心。
“哦，这没什么麻烦的。您的手肯定也因为寒冷而麻木了吧。莉亚，去煮点热饮，再切一两个三明治来。这是储藏室的钥匙。”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串典型的主妇用的钥匙，交给了仆人。
“现在，靠近火源些吧，”她继续说道，“您应该带了行李吧，亲爱的？”
“是的，夫人。”
“我会让人把行李送到您的房间去，”她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她把我当客人对待，”我想。“我完全没料到会受到这样的接待；我原以为只会遇到冷漠和刻板的态度。这和我听说的对家庭教师的待遇不一样……不过还是不要过早高兴为妙。”
她回来了，亲自把桌上的编织工具和几本书拿开，为莉亚送来的托盘腾出空间，然后亲自将点心递给我。作为雇主和上司，她对我如此关照，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既然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我觉得最好还是默默接受她的好意。
“今晚有幸见到费尔法克斯小姐吗？”吃过后，我问道。
“您说什么，亲爱的？我有点耳背，”这位善良的女士说着，把耳朵凑近我的嘴边。
我更清晰地重复了问题。
“费尔法克斯小姐？哦，您指的是瓦伦斯小姐吧！瓦伦斯就是您未来学生的名字。”
“原来如此！那她不是您的女儿吗？”
“不，我没有家人。”

我本应该在第一次询问之后，再问问瓦伦斯小姐与她之间有何关系；但我记得提问太多是不礼貌的。况且，我相信自己迟早会知道答案的。

“我真高兴，”她坐在我对面，把猫抱在膝上继续说道，“你来了真是太好了。现在有个人陪伴在身边，住在这里一定会很愉快。其实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很不错，因为桑菲尔德是一座漂亮的古老宅邸，虽然近年来有些荒废，但依然是个体面的地方。不过你知道，冬天时独自待在最好的房间里也会让人感到寂寞。我说‘独自’——莉亚确实是个好女孩，约翰和他的妻子也是很好的人，但他们毕竟只是仆人，无法以平等的身份与他们交谈，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生怕失去权威。去年冬天（如果你还记得的话，那是个非常严寒的冬天，不下雪就下雨刮风），从11月到2月，除了屠夫和邮递员之外，根本没其他人来过这所房子。我夜复一夜地独自坐着，实在感到十分忧郁。有时我会让莉亚进来给我读书，但我觉得那个可怜的女孩并不喜欢做这件事，她觉得那样很束缚人。到了春夏季节，情况就会好一些：阳光和漫长的白昼让一切变得不同。而就在这个秋天刚开始的时候，小阿德拉·瓦伦斯和她的女保姆来了——有个孩子在，房子立刻就有了生气。现在你也在这里了，我一定会非常开心。”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里为这位善良的女士感到温暖。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真心希望她能像期望的那样享受与我在一起的时光。

“不过，我不会让你熬夜到这么晚的，”她说，“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你一整天都在赶路，肯定很累了。如果你的脚已经暖和起来了，我就带你去看看你的卧室。我已经在我的隔壁为你准备了一个房间，虽然只是个小空间，但我觉得你会比那些宽敞的正面房间更喜欢它。那些房间的家具确实更精美，但却如此阴暗孤寂，我自己从来不在那里睡觉。”

我感谢她如此体贴的安排，由于长途旅行确实让我感到疲惫，我便表示愿意回去休息。她拿起蜡烛，我跟着她离开了房间。首先，她去检查大厅的门是否锁好，取下锁上的钥匙后，便带我上楼。楼梯的台阶和扶手都是橡木制成的，楼梯间的窗户很高，还有格子窗。

那间卧室以及与之相连的长廊，看起来都像是教堂里的设施，而非普通住宅的组成部分。楼梯和长廊里弥漫着一种冰冷而阴森的气息，让人感受到一种孤寂与压抑的感觉。当我终于被领进自己的房间时，发现它面积不大，家具也是普通的现代风格，这让我感到十分欣慰。费尔法克斯夫人向我道了晚安后，我锁上门，仔细打量着四周。在我小房间的明亮氛围之下，那些宽敞的走廊、昏暗的楼梯以及寒冷的长廊所带来的阴森感渐渐消失了。经过一天的疲惫与焦虑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避风港。感激之情涌上心头，我在床边跪下，向应当受到感谢的人表达谢意；在起身之前，我还祈求能得到进一步的帮助，希望自己能够配得上别人如此慷慨的善意。那天晚上，我的床上没有荆棘，我的房间里也没有恐惧。我既疲惫又满足，很快便进入了沉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蓝色的窗帘照进来，让房间显得格外明亮。墙壁上贴着壁纸，地板上铺着地毯，这与洛伍德学校里光秃秃的木板和脏兮兮的灰泥墙截然不同，这一景象让我心情愉悦。外部环境对年轻人有着很大的影响。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即将迎来一个更美好的时代，那个时代会有快乐与美好，当然也会有艰辛与困难。环境的改变让我的感官变得敏锐起来，似乎充满了希望。我无法准确描述自己所期待的究竟是什么，但那一定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也许不是今天或本月，而是未来的某个时刻。我起床后仔细地穿好衣服。由于没有一件衣服不是极其简朴的，所以我不得不穿着朴素的衣服，但我仍然很注重自己的外表。我从不忽视自己的形象，也不想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相反，我一直希望自己能看起来尽可能好一些，尽自己所能去取悦他人。有时我会后悔自己不够英俊，希望自己能有红润的脸颊、挺直的鼻子和小巧的樱桃嘴；我希望自己能长得高挑、优雅，身材匀称。我觉得自己这么矮小、脸色苍白，五官也不够端正，真是件不幸的事。

我仔细地整理了自己的仪容。为何我会怀有这样的渴望与遗憾呢？很难说清楚——当时我也无法明确地向自己解释；不过，我确实有理由，而且是个合乎逻辑、自然的理由。当我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上那件黑色的连衣裙——虽然它带有贵格会风格的简约风格，但至少很合身——再系好干净的白领带后，我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体面，可以去见费尔法克斯夫人了，这样我的新学生至少也不会对我产生反感。打开房间的窗户，确认桌上的物品都摆放整齐后，我便走了出去。

穿过长长的走廊，踏上光滑的橡木台阶，随后进入大厅。我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的几幅画（记得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穿着铠甲的严肃男子，另一幅则是一位戴着粉饰头发、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子），还看了挂在天花板上的青铜灯，以及那只外壳经过精美雕刻的巨大时钟——由于时间的侵蚀和摩擦，它的表面已变得漆黑。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显得极为庄严而气派；只是我实在不习惯如此宏伟的场景。大厅的门是半透明的玻璃门，门是开着的，我跨过了门槛。

那是個美好的秋日早晨，初升的阳光宁静地照耀着长满树木的树林和依然翠绿的田野。走到草坪上后，我抬头望向宅邸的正面。这座宅邸有三层楼高，规模虽不算巨大，但也相当可观；它属于绅士的宅邸，而非贵族的居所。屋顶周围的雉堞让它看起来更具艺术气息。它的灰色外墙在鸟巢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那些鸟儿此刻正在飞翔，它们飞过草坪和场地，降落在一片宽阔的草地上——那片草地与宅邸之间有一道低矮的围栏隔开。那里生长着许多粗壮、多节的古老荆棘树，它们的体积与橡树相当，这也解释了这座宅邸名称的由来。更远处还有些山丘：它们没有洛伍德附近的山丘那么高，也没有那么陡峭，似乎并不像屏障一样将这里与外界隔开；不过它们依然十分宁静而孤寂，仿佛用一种我未曾预料到的方式，为桑菲尔德带来了宁静的氛围。在这些山丘的一侧，有一个小村庄，村庄的屋顶掩映在树木之间；当地的教堂则离桑菲尔德更近，它的古老塔顶俯瞰着房屋与大门之间的小山丘。

我仍在享受着这宁静的景色和清新的空气，聆听着乌鸦的鸣叫声，同时注视着那宽阔而苍茫的宅邸正面。

我站在大厅里，想着对于费尔法克斯夫人这样的孤女来说，这里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居所了。就在这时，那位女士出现在门口。“什么！已经出门了？”她说，“看来你是个早起的人啊。”我走上前去，她亲切地吻了我，并与我握手。“你觉得桑菲尔德怎么样？”她问道。我告诉她我非常喜欢这里。“没错，”她说，“这确实是个漂亮的地方；不过恐怕它会逐渐变得荒废，除非罗切斯特先生决定长期住在这里，或者至少能经常来看看。这么大的房子和漂亮的庭院，需要主人亲自打理才行。”“罗切斯特先生！”我惊呼道，“他是谁？”“他是桑菲尔德的主人，”她平静地回答，“你不知道他叫罗切斯特吗？”我当然不知道——我以前从未听说过他；但这位老太太似乎认为他的存在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每个人都应该自然而然地知道这件事。“我原以为桑菲尔德是您的财产呢。”我说。“我的？天哪，孩子，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这里的管家而已。的确，我和罗切斯特家族有远亲关系，至少我丈夫有；他是一名牧师，负责管理那座小山上的村庄，而大门旁的教堂也是他的。现在的罗切斯特先生的母亲是费尔法克斯家族的人，和我丈夫是表亲关系。但我从不自以为是地利用这种关系——其实对我来说那没什么意义；我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的管家而已。我的雇主一直都很友善，我也没有别的期望。”“那那个小女孩——我的学生呢？”“她是罗切斯特先生的监护对象，他委托我来为她找一位家庭教师。我想他是打算让她在某个郡里长大吧。她来了，还有她所谓的‘保姆’。”原来如此：这位亲切善良的寡妇并非什么贵族，只不过和我一样是个受雇于人的人罢了。但这并没有让我对她产生反感，相反，我比以往更加满意了。她和我之间的平等是真实的，而非她出于宽容才表现出来的——这样更好，我的处境也就更加自由了。

正当我思考着这一发现时，一个小女孩在她的保姆的陪伴下跑到了草坪上。我看向我的学生，她起初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她还是个小孩子，大概七八岁左右，身材瘦小，脸庞苍白且五官小巧，一头卷发垂至腰间。

“早上好，阿德拉小姐，”费尔法克斯夫人说道，“过来和将来要教你、让你成为聪明女子的这位女士打个招呼吧。”她走了过来。

“那就是我的家庭教师！”她指着我说，然后对她的保姆说；保姆回答道：“没错，当然是了。”

“他们是外国人吗？”听到法语后，我惊讶地问道。

“保姆是外国人，而阿德拉则出生在欧洲大陆；我想，直到六个月前她才离开那里。刚来这里时她不会说英语，现在能勉强说一点了：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因为她总是把英语和法语混在一起说；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幸运的是，我曾有幸跟随一位法国女士学习法语；而且我一直尽量多与皮埃罗夫人交谈，此外，在过去的七年里，我还每天背诵一些法语句子——努力纠正自己的口音，尽可能模仿老师的发音。因此，我在法语方面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水平，与阿德拉小姐交流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得知我就是她的家庭教师后，她走过来与我握手；当我带她进去吃早餐时，我用她的母语对她说了几句话。起初她只是简短地回应，但当我们坐到餐桌旁后，她用那双棕褐色的大眼睛注视了我大约十分钟，突然就开始流利地说话了。

“啊！”她用法语说道，“你说的我的语言和罗切斯特先生一样好：我可以像和他说话一样和你说话，索菲也可以。她一定会很高兴的：这里没人懂她的话，费尔法克斯夫人只说英语。索菲是我的保姆，她和我一起乘着一艘有烟囱的大船跨海而来——那烟囱冒出的烟可真多了！当时我生病了，索菲也生病了，罗切斯特先生也是。罗切斯特先生则躺在沙发上……”

有个漂亮的房间，名叫沙龙；我和苏菲则睡在另一个地方的小床上。我的床几乎像架子一样，我差点从上面掉下来。还有，小姐——您叫什么名字？”
“艾尔——简·艾尔。”
“艾尔？哼！我读不出这个名字。嗯，我们的船在清晨、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停靠在一个大城市里——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市，房屋阴暗，到处都是烟雾；和我原来居住的那个干净漂亮的小镇完全不同。罗切斯特先生把我抱在怀里，穿过木板走上了陆地，苏菲紧随其后，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辆马车，那辆车把我们送到了一个美丽的大房子里，那房子比这里还要大，也更加豪华，被称为旅馆。我们在那儿住了将近一周：我和苏菲每天都会去一个长满树木的绿色场所散步，那个地方叫公园；那里还有许多孩子，以及一个池塘，池里有漂亮的鸟儿，我会用面包屑喂它们。”
“她说话这么快，你还能听懂吗？”费尔法克斯夫人问道。
我完全能听懂她的话，因为我已经习惯了皮埃罗夫人的流利口音。
“我希望，”这位善良的女士继续说道，“你能问她一两个关于她父母的问题。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他们？”
“阿黛尔，”我问道，“在你所说的那个干净漂亮的小镇上时，你是和谁一起生活的？”
“很久以前，我和妈妈住在一起；但她已经去了天堂。妈妈曾经教我跳舞、唱歌，还教我背诗。很多绅士和女士都会来拜访妈妈，我就会在他们面前跳舞，或者坐在他们的膝盖上为他们唱歌：我很喜欢那样做。现在要让我唱首歌给您听吗？”
她已经吃完了早餐，于是我允许她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艺。她从椅子上下来，坐到我的膝盖上；然后，她端庄地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甩了甩卷发，抬头望向天花板，开始演唱某部歌剧里的歌曲。那是一首关于被抛弃的女子的歌，她在哀叹恋人的背弃之后，决定依靠自己的骄傲来应对；她让仆人帮她戴上最华丽的珠宝，穿上最精美的服饰，决心在当晚的舞会上与那个负心人见面，用欢快的举止向他证明，他的离开对她来说并无影响。

对于一个幼小的歌手来说，选择这样的曲目似乎有些奇怪；但我想，这次展览的意义就在于聆听那些充满爱与嫉妒情感的歌声，再加上童真的口音所营造出的独特氛围。不过，我觉得这种做法实在很低俗——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阿黛尔唱那首小曲时音准还算不错，也带着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唱完后，她从我的膝上跳下来，说道：“现在，小姐，我来为您朗诵一些诗吧。”她摆好姿势，开始朗诵《拉封丹寓言中的老鼠联盟》。她在朗诵时十分注意标点符号和重音的运用，声音灵活多变，手势也恰到好处，以她这个年纪而言实在很不寻常，这足以证明她受过良好的训练。“是您的母亲教您这些的吗？”我问道。“是的，她总是这样念：‘你到底怎么了？’其中一只老鼠这么问她，‘请说吧！’她会让我抬起手，以此提醒我在回答问题时要提高声音。现在要为我跳舞吗？”“不用了，够了。不过，当您的母亲如您所说去见圣母之后，您又是和谁一起生活的呢？”“我和弗雷德里克夫人以及她的丈夫住在一起。她照顾我，但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我觉得她很穷，因为她的房子没有妈妈的那么好。我在那儿没待多久。罗切斯特先生问我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去英格兰生活，我同意了；因为在认识弗雷德里克夫人之前我就已经认识罗切斯特先生了，他一直对我很好，还送我漂亮的衣服和玩具。不过他并没有遵守承诺，虽然他带我去了英格兰，但他自己又回去了，我现在再也见不到他了。”早餐过后，阿黛尔和我一起走进了图书馆。显然，罗切斯特先生打算把这里当作教室使用。大多数书籍都被锁在玻璃门后面，只有一排书架是敞开的，里面放着所有必要的基础读物，还有几本通俗文学作品、诗歌、传记、游记以及一些小说等等。我想，他认为这些就是家庭教师私人阅读所需的一切了。事实上，与我在洛伍德时偶尔能看到的那些寥寥无几的书籍相比，这里的藏书简直让人欣喜若狂，提供了大量的娱乐和信息来源。在这个房间里……

那里还有一架崭新的钢琴，音色极佳；此外还有用于绘画的画架以及一对地球仪。我发现我的学生相当温顺，只是不太愿意学习——她并不习惯从事任何固定的活动。我觉得一开始就过分限制她是不明智的；因此，在和她谈了很多话、让她学了点东西之后，等到中午时分，我就允许她回去找她的保姆。随后，我打算在晚餐时间之前为她画一些小素描以供她使用。当我上楼去拿画夹和铅笔时，费尔法克斯夫人叫住了我：“我想，你的上午上课时间已经结束了吧？”她说。她当时正在一间门帘敞开的房间里；听到她叫我后，我便走了进去。那是一间宽敞而豪华的房间，配有紫色座椅和窗帘、土耳其风格的地毯、胡桃木镶板的墙壁、一扇装有彩色玻璃的巨大窗户，以及造型精美的高耸天花板。费尔法克斯夫人正在给放在柜子上的几只紫色玻璃花瓶除尘。“多漂亮的房间啊！”我环顾四周后惊叹道，因为我以前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房间。“没错，这是餐厅。我刚刚打开窗户，让空气和阳光进来一些；因为那些很少有人居住的房间总是会很潮湿，那边的客厅简直就像地窖一样。”她指着与窗户对应的宽大拱门，那里也挂着同样用提尔染料染成的窗帘，此刻窗帘被卷了起来。沿着两级宽阔的台阶走上前去，透过窗户望去，我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处仙境——在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眼中，那景象实在太过明亮美丽。但实际上那只是一间非常漂亮的客厅，里面还有一间闺房，两处都铺着白色地毯，上面摆放着绚丽的花环；天花板上则装饰着白色葡萄和藤叶的图案，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深红色的沙发和长椅；而淡色的帕罗斯式壁炉架上则摆放着闪闪发光的博希米亚玻璃制品，呈红宝石色；窗户之间的大镜子则进一步强化了那种冰雪与火焰交织的美感。“费尔法克斯夫人，您把这些房间打理得真好！没有灰尘，也没有覆盖物：除了空气有些寒冷之外，简直让人以为这里每天都有人居住呢。”“唉，艾尔小姐，虽然罗切斯特先生很少来这里，但他的到访总是突然且出乎意料；而我注意到，这样他就不必再费力寻找了。”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为迎接他的到来而忙个不停，我觉得最好让房间也保持整洁状态。”
“罗切斯特先生是个苛刻、挑剔的人吗？”
“并非特别如此；但他有绅士的风度和习惯，希望一切都能按照他的标准来处理。”
“你喜欢他吗？大家都喜欢他吗？”
“哦，是的；这里的人一直都很尊敬他。在这附近，几乎所有的土地自古以来都属于罗切斯特家族。”
“那么，先不谈他的土地，你个人喜欢他吗？人们因为他本人而喜欢他吗？”
“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喜欢他；而且我相信他的租户们都认为他是个公正且慷慨的地主——不过他很少和他们住在一起。”
“但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性格特点吗？简而言之，他的性格是怎样的？”
“哦！我想他的品格无可挑剔吧。也许他有点特别：他游历过很多地方，见过了许多世面。我猜他很聪明，但我从未和他深入交谈过。”
“他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我不知道——很难描述——没什么突出的特点，但当他和你说话时，你能感觉到一些不同；你总是不确定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是高兴还是相反的情绪；总之，你无法完全理解他——至少我做不到。不过这也没关系，他是个非常好的主人。”
这就是我从费尔法克斯夫人那里得到的关于她雇主以及我的主人的全部信息。有些人似乎根本不懂如何描绘一个人的性格，或者观察并描述其特点，无论是人还是事物：这位善良的女士显然属于这类人；我的提问让她感到困惑，却没能让她说出更多信息。在她眼里，罗切斯特先生就是罗切斯特先生而已——一个绅士，一个地主——仅此而已。她没有进一步探究，显然对我想要更清楚地了解他的身份感到惊讶。

我们离开餐厅后，她提议带我参观房子的其他部分。我跟着她上上下下，一路上无不赞叹不已——因为一切都布置得井然有序且十分美观。那些宽敞的正面房间尤其显得宏伟；而三楼的一些房间虽然昏暗狭小，却因充满古色古香的气息而显得有趣。随着时尚的变迁，原来用于楼下房间的家具不时被搬到这里来；从狭窄的窗缝中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出了有着百年历史的床架、用橡木或胡桃木制成的柜子，上面刻着奇特的棕榈枝和天使头像的图案，看上去就像希伯来人的方舟；还有一排排高背窄座的古老椅子，以及更为古老的凳子，其坐垫上仍留有几乎褪色的刺绣痕迹，那些刺绣是由两代人之前的人所制作的。所有这些遗物都让桑菲尔德庄园的三楼呈现出一种属于过去的居所风貌，宛如一座回忆的圣殿。我喜欢这里的宁静、阴暗以及古朴的气息，但我绝不想在那些宽大而沉重的床上过夜——有些床还有橡木门，另一些则被装饰着复杂的英国式挂饰，上面绘着各种奇怪的花朵、鸟类以及人物形象；在昏暗的月光下，这一切看起来实在十分奇特。

“仆人们睡在这些房间里吗？”我问道。

“不，他们住在后面的小房间里。这里从来没有人睡觉。可以说，如果桑菲尔德庄园里有鬼的话，那一定就是住在这里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这里没有鬼吧？”

“据我所知，没有。”费尔法克斯夫人微笑着回答。

“也没有关于鬼的传说或故事吗？”

“应该没有吧。不过据说罗切斯特家族的人在过去是个相当暴躁的家族，也许正因如此，他们现在才能安息在坟墓里。”

“没错——‘经历了人生中的种种波折之后，他们终于可以安眠了’。”我喃喃道。“费尔法克斯夫人，您现在要去哪儿？”因为她正要离开。

“我要去屋顶上看看风景，您愿意跟我一起去吗？”我继续跟着她，走上一段非常狭窄的楼梯，来到了阁楼，然后又通过梯子和活板门来到了庄园的屋顶上。此刻，我已站在平地上。

那里有乌鸦的巢穴，我甚至能够看到它们的巢内情形。我俯身站在城墙上，向远处望去，眼前的景象宛如一幅地图：翠绿的草坪环绕着宅邸的灰色基座；那片宽阔如公园般的场地上散布着古老的树木；树林显得昏暗而荒凉，一条长满青苔的小路将树林分隔开来，青苔的颜色比树木的叶子还要绿；大门处有教堂，还有道路以及宁静的丘陵，所有这些都在秋日的阳光下静谧地矗立着；地平线被蔚蓝的天空所环绕，天空中还点缀着珍珠般的白色云朵。此景中的任何一处都算不上特别，但整体却十分宜人。当我转过身去，再次经过活板门时，几乎看不清楼梯上的路了；与那片蔚蓝的天空以及那片阳光照耀下的树林、草地和绿色山丘相比，阁楼简直黑得像地窖一般，而我之前一直凝视着的正是那片美丽的景象。

费尔法克斯夫人留下来了一会儿，把活板门固定好；我则摸索着找到了离开阁楼的出口，然后开始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我在这条长长的通道里徘徊，这条通道将三楼的正面房间和背面房间隔开：通道又窄又低，光线昏暗，只有尽头有一扇小窗户，两排紧闭的黑色小门让这里看起来就像蓝胡子城堡里的走廊。

我轻轻走着，本以为在如此安静的地方听不到任何声音，却突然听到一阵笑声。那是一种奇怪的笑声——清晰、刻意，却毫无欢乐之意。我停了下来，那声音暂时消失了，但很快又响了起来，而且声音更大了一些。起初虽然清晰，但音量很低。随后，那笑声变成了响亮的回声，似乎在每一个孤寂的房间里激起了回音；尽管声音其实只来自一个房间，而且我还能指出声音传来的那扇门。

“费尔法克斯夫人！”我喊道，因为我听到她正在下楼。“您听到那阵响亮的笑声了吗？是谁在笑？”

“很可能是某个仆人吧，”她回答道，“也许是格蕾丝·普尔。”

“您听到了吗？”我又问道。

“是的，听得很清楚。我经常听到她的声音，她在其中一个房间里缝纫。有时候莉亚也会和她在一起，她们经常一起吵闹。”

那笑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音，最后以一种奇怪的 murmur 声结束。
“格蕾丝！”费尔法克斯夫人叫道。
我其实并不指望会有格蕾丝回应；因为那笑声实在太过诡异，是我听过的最不寻常的笑声了。要不是当时正值正午，而且那奇怪的笑声并没有任何幽灵般的迹象，再加上周围的环境和季节也不适合让人感到恐惧，我恐怕早就因迷信而害怕了。不过，事实证明，我竟然还会感到惊讶，真是愚蠢至极。
离我最近的门打开了，一个仆人走了出来——那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身材矮胖，红头发，面容严肃而平淡：很难想象还有比她更不浪漫、更不像幽灵的人了。
“格蕾丝，声音太大声了，”费尔法克斯夫人说，“记住规矩！”
格蕾丝默默地行了个礼，然后走了进去。
“她是我们要用来帮忙缝纫、协助莉亚处理家务的人，”那位寡妇继续说道，“虽然有些地方还不尽如人意，但她的表现还算不错。对了，你今天早上和新学生相处得怎么样？”
谈话就这样围绕着阿黛尔展开，一直持续到我们来到下面明亮而愉快的地方。阿黛尔在走廊里迎上来，大声说道：“女士们，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她还补充说：“我饿死了！”
我们发现晚餐已经准备妥当，正在费尔法克斯夫人的房间里等着我们。

第十二章

我最初在桑菲尔德庄园的平静体验似乎预示着我会拥有顺利的职业发展前景，而随着我对这个地方及其居民的进一步了解，这一预期并未落空。费尔法克斯夫人确实如她表面所示，是个性情温和、心地善良的女性，受过良好的教育，智力也处于普通水平。我的学生则是个活泼的孩子，由于被宠溺过度，有时会有些任性；但由于她完全由我负责照料，也没有任何外来的不当干预妨碍我帮助她成长的计划，因此她很快就改掉了那些小毛病，变得听话且愿意接受教导。她没有特别的才能，也没有突出的性格特点，更没有在情感或品味方面超出常人的表现；但同样，她也没有任何缺陷或恶习使其低于常人水平。她取得了不错的进步，对我怀有热情而真挚的感情——尽管这种感情或许并不十分深刻；她的纯真、欢快的谈吐以及努力取悦他人的态度，也让我对她产生了深厚的感情，让我们彼此相处时都感到满足。

顺便说一句，对于那些坚信儿童具有天使般本质、认为教育者有责任以近乎崇拜的态度对待他们的人而言，这些话可能会显得过于冷淡。但我写这些并非为了奉承父母的虚荣心，也不是为了附和陈词滥调或维护谎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真心关心阿黛尔的幸福与成长，也真心喜欢她这个小女孩；正如我对费尔法克斯夫人的善良心存感激，也因她对我的友善态度以及她平和的性情而乐于与她相处一样。

如果我还补充一点——偶尔我会独自在园子里散步，走到大门处眺望道路；或者当阿黛尔和她的奶妈玩耍、费尔法克斯夫人在储藏室里制作果冻时，我会爬上……的话，也许会有人指责我。

那三段楼梯，阁楼上的活板门，还有那些通道——透过它们，我能够眺望远处宁静的田野与山丘，以及昏暗的天际线。那时，我渴望拥有一种超越这一切视野的能力，能够看到那个繁华的世界、那些城镇与充满生机的地区，虽然我只听说过却从未见过。我渴望拥有比现在更多的实践经验，渴望与更多人交流，了解各种不同性格的人，而这些都是我目前无法做到的。我欣赏费尔法克斯夫人身上的优点，也欣赏阿黛尔身上的优点；但我相信还有其他更美好的品质存在，而我渴望亲眼见到它们。

谁会责怪我呢？无疑有很多人会这样认为，我也会被称作心怀不满的人。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这种不安感本就存在于我的天性之中，有时甚至会让我痛苦不堪。那时，我唯一的慰藉就是沿着三楼的走廊来回走动，在这片寂静与孤独之中，让我的想象力去描绘那些美好的景象——当然，这样的景象数不胜数且光彩夺目；让我的心随着那种激动的情绪而跳动，这种情绪虽会在困境中令心脏紧缩，却也能让心灵充满活力。最棒的是，我可以倾听那个永无止境的故事——那是我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不断被讲述着的故事，其中充满了各种情节、生机、激情与情感，这些都是我在现实生活中所缺乏的。

说人类应该满足于平静的生活是徒劳的：他们需要行动，如果找不到机会，他们就会自己创造机会。数百万人面临着比我还更为沉闷的命运，还有数百万人在默默反抗自己的命运。没人知道，在人们生活的群体中，除了政治上的反抗之外，还有多少其他的反抗正在酝酿之中。人们通常认为女性应该非常冷静，但实际上女性和男性有着同样的感受；她们和男性一样需要发挥自己的能力，需要有所作为；过于严格的束缚和绝对的停滞会让她们像男性一样受苦。那些自以为有特权的人认为女性就应该只负责做布丁、织袜子、弹钢琴或绣花，这种想法真是狭隘至极。如果女性试图做更多的事情或学习更多超出传统观念所要求的知识，那么指责她们或嘲笑她们则是不明智的。

独处时，我常常能听到格蕾丝·普尔的笑声：那同样的笑声，那种低沉而缓慢的“哈！哈！”声，初次听到时曾让我心潮澎湃。我还听到过她那些古怪的喃喃自语，比她的笑声更为奇怪。有些日子她完全保持沉默，但有时她发出的声音我又无法解释。有时我会见到她：她会手里拿着脸盆、盘子或托盘从房间里出来，去厨房，不久后又回来——通常（哦，浪漫的读者，请原谅我讲出如此平淡的事实！）会带着一壶波特酒回来。她的模样总是削弱着她那些古怪言行所引发的兴趣：面容严肃呆板，毫无吸引人的地方。我试着与她交谈，但她似乎是个话不多的人，简单的单音节回答往往就打断了我的所有尝试。

家中的其他成员，也就是约翰和他的妻子、女仆莉亚以及法国护士索菲，都是正派的人，但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我会用法语与索菲交谈，有时还会询问她关于自己祖国的情况；但她不擅长描述或叙述，给出的答案总是空洞而混乱，反而会抑制而非鼓励进一步的询问。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就这样过去了。一月的某个下午，费尔法克斯夫人请求给阿黛尔放个假，因为她感冒了。阿黛尔也热情地支持这个请求，这让我想起自己童年时偶尔能得到的假期是多么珍贵，于是我同意了她的请求，觉得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灵活性是正确的做法。那天天气很好，很平静，不过相当寒冷。我厌倦了整个上午都待在图书馆里，费尔法克斯夫人刚写完一封信，正等着寄出，于是我戴上帽子和斗篷，主动提出帮她把信送到海伊镇去。两英里的距离，在这样一个冬日的下午走起来倒也惬意。我确保阿黛尔舒适地坐在费尔法克斯夫人客厅的火炉旁，给了她我最漂亮的蜡制玩偶（我通常会把它用银纸包好放在抽屉里），还给她一本故事书作为娱乐，然后亲了她一下，回应她“请尽快回来，我亲爱的朋友，珍妮特小姐”，便出发了。

地面坚硬，空气寂静，路上空无一人。我快步行走直到身体暖和起来，然后便慢慢走着，细细体会此刻带给我的种种愉悦感。当时是三点钟。

当我经过钟楼下方时，教堂的钟声响起。这一刻的魅力在于逐渐降临的昏暗，以及那低垂着、光线微弱的阳光。我当时距离桑菲尔德有一英里远，这条小路夏天有野玫瑰，秋天则有坚果和黑莓；即便现在，这里也有些珊瑚色的花朵点缀其间。而它最迷人的冬季景象，便是那种完全的宁静与无叶的静谧。即使有微风拂过，这里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没有冬青树或常绿植物可以发出沙沙声，那些光秃秃的山楂树和榛子丛也和铺在道路中央的白色石块一样寂静无声。四周都是田野，此刻没有牛群在吃草；偶尔在树篱间活动的那些棕色小鸟，看起来就像那些忘了掉落的红褐色树叶。

这条小路一直向上延伸至海伊村。走到中途后，我在通往田野的栅栏上坐了下来。我裹紧斗篷，双手插在袖子里，尽管天气极其寒冷，但我并不觉得冷——因为道路上覆盖着一层冰，那是几天前冰雪融化后留下的痕迹。从我的座位上，我可以俯瞰桑菲尔德：灰色的、带有城墙的宅邸是我下方山谷中最显眼的建筑；其周围的树林和黑暗的鸟巢则位于西边。我一直待到太阳消失在树丛中，化作一片红色光芒沉入树后。随后，我转向东方。

在我头顶的山顶上，月亮正缓缓升起。它虽然苍白如云，但亮度却在不断增加。它俯瞰着海伊村，村里的几座烟囱正冒着蓝色的烟雾——村庄距离我还有一英里远，但在这极度宁静的环境中，我仍能清晰地听到那里传来的微弱声响。我的耳朵还能感知到水流的声音，不过无法确定那些水流来自哪个山谷或深处。海伊村之外还有许多山丘，想必也有许多小溪流经这些山丘。那个宁静的夜晚，既能听到最近的小溪声，也能听到最遥远处的流水声。

然而，一阵粗重的噪音打破了这美妙的声响——那声音既遥远又清晰，是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完全盖过了那些柔和的流水声。就如同在画作中，前景中突出的坚硬岩石或粗大的橡树干，会掩盖远处蔚蓝的山丘、阳光照耀下的地平线以及色彩交融的云朵。

堤道上一片嘈杂声：有一匹马正在靠近；小路蜿蜒曲折，暂时还看不清那匹马，但它确实在逐渐接近。我正要离开那里，但由于道路狭窄，便决定先不动，等它过去。那时我还年轻，脑海中充满了各种或美好或可怕的幻想；那些童年时听过的故事也混杂在其中。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记忆变得更加生动有力，远远超出了童年的想象。当那匹马越来越近时，我回想起贝西讲过的一些故事——其中提到一种来自英格兰北部的怪物，名叫“吉特拉什”，它会化身为马、骡子或大型犬，出没在偏僻的路上，有时会袭击晚归的旅人，就像现在这匹马要袭击我一样。

那匹马已经很近了，但仍然看不见。除了脚步声之外，我还听到灌木丛中有动静，一只体型庞大的狗从榛树旁滑了过来。它黑白相间的毛色在树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那只狗简直就是贝西描述的吉特拉什——一种长着长毛、头部巨大的狮子状生物。不过，它只是安静地从我身边经过，并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用它那奇怪的、类似犬类的眼睛盯着我的脸看。随后，那匹马跟了上来——那是一匹高大的骏马，马背上还有骑手。那个男人出现后，一切都打破了那种奇幻的氛围。因为吉特拉什从来都是独自行动的；而在我看来，那些妖怪虽然可以寄居在动物的尸体里，却不会想要以普通人的形态出现。所以那根本不是吉特拉什，只不过是个想抄近路去米尔科特的旅人罢了。他经过后，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后，我突然听到一声响动，还有“现在该怎么办？”的呼喊声，接着是一阵倒地的声音。那人和马都摔倒了，因为他们踩在了覆盖在堤道上的冰面上。那只狗立刻跑回来，看到主人陷入困境，又听到马的呻吟声，便不停地吠叫，声音在傍晚的山丘间回荡着，其响度与它的体型相当。它在倒下的那群人周围嗅来嗅去，然后跑到我面前——它只能做到这点，因为附近没有其他人可以求助。我听从它的指示，走到那个旅人身边。此时他正在努力从马背上挣脱出来。他的动作十分用力，我觉得他应该没受太重的伤。但我还是问他：“先生，您受伤了吗？”

我觉得他是在咒骂，但并不确定；不过他在念着某种咒语，因此无法直接回答我。
“我能做点什么吗？”我再次问道。
“你只要站在一边就行。”他边说边站起身来，先是跪下，然后又站直。我照做了。接着便出现了剧烈的挣扎、跺脚声和碰撞声，同时还有狗的吠叫声，这些声音把我逼得后退了几码远；但在看到事情的结局之前，我绝不离开。幸运的是，那匹马终于恢复了正常，那只狗也被“趴下，皮洛特！”的命令给镇住了。这时，那个旅行者弯下腰，检查自己的脚和腿，似乎在判断是否有伤；显然他的脚或腿出了问题，因为他停在了我刚刚站起来的地方，坐了下来。
我想要帮忙，或者至少想表现得主动些，于是又走近了他一些。
“如果您受伤了需要帮助，先生，我可以从桑菲尔德庄园或海伊那里找人来帮忙。”
“谢谢，我自己可以处理——我没有骨折，只是扭伤了而已。”他又站起身来，试着活动脚部，结果不禁发出一声“哎哟！”
天边还有一点光亮，月亮也越来越亮了，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他身上披着一件骑马用的斗篷，斗篷上有毛领，还用扣子固定着；虽然看不清细节，但我能看出他身材中等偏高，胸部较为宽阔。他的脸色黝黑，面容严肃，眉头紧锁；此刻他的眼神和皱起的眉头显得十分愤怒且沮丧。他已经过了青年时期，但还未到中年，大概三十五岁左右吧。我并不怕他，也没有什么羞怯感。如果他是个英俊潇洒的年轻绅士，我绝不敢如此冒昧地询问他，更不敢主动提出帮忙。我几乎从未见过英俊的年轻人，也从未和他们说过话。我对美貌、优雅、风度以及魅力抱有理论上的敬意，但如果遇到将这些特质体现在男性身上的个体，我会本能地意识到他们既不会也不可能对我产生任何好感，于是会像避开火焰、闪电或其他那些明亮却令人反感的事物一样避开他们。

如果那个陌生人在我向他搭话时也能对我微笑、态度友善；如果他能愉快地接受我的帮助并道谢，那我就会离开，不会再试图进一步打听。但他的皱眉表情以及粗鲁的态度让我安心下来。当他示意我离开时，我仍站在原地，说道：“先生，这么晚了，您独自一人在这条偏僻的小路上，我实在不忍心让您离开，直到确认您可以安全上马为止。”我说这话时，他看了我一眼——此前他几乎没看过我的方向。“如果您在这附近有家的话，现在应该在家才对吧？您从哪儿来？”“我就住在下面不远处；有月光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怕在外走夜路。如果您愿意，我很乐意为您去海伊镇送信；事实上，我正打算去那儿寄信呢。”“您就住在下面——是指那座有城墙的房子吗？”他指着桑菲尔德庄园，月光洒在上面，使其显得格外苍白，与西边的黑暗天空形成鲜明对比。“是的，先生。”“那是谁的房子？”“罗切斯特先生的。”“您认识罗切斯特先生吗？”“不，我从没见过他。”“那他不住在这里？”“不是。”“您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我不能。”“您当然不是那座宅邸的仆人吧。您是……”他停住了，目光扫过我的衣着——和往常一样，我的穿着非常简单：一件黑色美利奴羊毛斗篷，一顶黑色海狸帽；这些衣物根本算不上适合女仆穿。他似乎难以判断我的身份，我便帮了他。“我是家庭教师。”

“啊，家庭教师！”他重复道，“天哪，我怎么给忘了！家庭教师！”我的衣服又被仔细检查了一遍。两分钟后，他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试图移动时，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无法让你去寻求帮助，”他说，“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稍微帮帮我。”“是的，先生。”“你有伞可以当作棍子用吗？”“没有。”“试着抓住我马的缰绳，把它牵到我这里来：你不怕吗？”独自一人的话我本会害怕触碰马，但在被要求这么做时，我还是决定服从。我把围巾放在台阶上，走到那匹高大的马面前，试图抓住它的缰绳，但它非常暴躁，不肯让我靠近它的头部；我不断尝试，却毫无成效；与此同时，我非常害怕它用前蹄踩我。那个旅行者等待了一会儿，最后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他说，“那座山永远不可能被带到穆罕默德面前，所以你们能做的就是帮助穆罕默德前往那座山。我恳请你们到这里来。”
我来了。“请原谅，”他继续说道，“形势所迫，我必须让你们发挥作用。”他把手重重地放在我的肩上，依靠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向自己的马。他抓住缰绳后立刻控制住了马，然后跳上马鞍；由于扭伤了脚，他疼得面容扭曲。
“现在，”他咬紧下唇说道，“把我的鞭子递给我，它就在篱笆下面。”
我找到了鞭子并递给他。
“谢谢。现在赶紧把信送到海伊那里，然后尽快回来。”
他用马刺轻轻一碰，马便先是惊跳起来，随后飞奔而去；那只狗也紧随其后；三个人全都消失了。

“就像荒野中的石南花，被狂风卷走。”我拿起围巾继续前行。那件事已经发生，也早已过去：它并非什么重要的事，没有浪漫色彩，也没有任何趣味可言；但它却让单调的生活有了些变化。有人需要我的帮助，我也给予了帮助——能做点什么让我很高兴；尽管那只是件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事，但总归是有所作为的。我厌倦了这种完全被动的生活。那张新面孔，也如同被放入记忆画廊中的一幅新画作；它与那里的所有画面都不同：首先，因为它是男性的面容；其次，因为它显得深沉、坚强而严肃。当我走进海伊家并将信投进邮局时，那张脸仍浮现在我眼前；在回家途中快步下山时，我依然能看到它。走到篱笆旁时，我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侧耳倾听，担心马蹄声会再次在道路上响起，担心那个披着斗篷的骑手和那只类似吉特拉什的新foundland犬会再次出现。但我只看到篱笆以及那棵笔直地矗立着、迎着月光生长的柳树；只听到微弱的风声在距离一英里远的桑菲尔德周围的树木间飘荡。当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时，目光穿过大厅的正面，看到有一扇窗户里正有灯光亮起——这让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迟到了，于是便加快了脚步。我不想再进入桑菲尔德。跨过它的门槛，就意味着回到那种停滞不前的生活状态；穿过寂静的大厅，走上昏暗的楼梯，回到自己那孤独的小房间，然后见到平静的费尔法克斯夫人，与她一起度过漫长的冬夜——这一切都会彻底扑灭我外出散步时产生的那一丝兴奋感，让我再次陷入那种毫无变化、过于宁静的生活之中；那种生活所带来的安稳与舒适，我已经无法再体会到其价值了。那时，如果能让我身处充满变数的艰难生活中，通过艰苦的经历学会渴望如今我所怀念的平静，那该有多好啊！没错，这就如同一个厌倦了坐在“过于舒适的椅子”上的人去散个长步一样有益；在我的处境下，想要活跃起来，就像他在那种情况下想要活动一样自然。我在大门处徘徊，在草坪上逗留，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玻璃门的百叶窗紧闭着，我无法看到里面的一切；我的双眼与心灵似乎都被吸引住了。

从那阴暗的房子里——从那个充满毫无生气的房间的灰暗空间里，到我眼前展开的天空——那是一片没有云朵遮蔽的蓝色海洋；月亮正庄严地升上天空，它的圆面似乎在离开它原本所在的山顶时向上仰望，而山顶则远远地位于它的下方，月亮则不断向天顶攀升。午夜的黑暗深不可测，距离也无比遥远；那些跟随月亮轨迹移动的星星，让我心潮澎湃，看着它们时，我的血管仿佛都要燃烧起来。有些小事会让我们想起现实世界：大厅里的钟声响起，这就足够了。我转过身，不再看月亮和星星，打开侧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既不黑暗，也没有灯光，只有高悬着的青铜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厅以及橡木楼梯的下方台阶。这温暖的光线来自餐厅，餐厅的双开门敞开着，可以看到壁炉里的火焰，光芒照在大理石炉台和黄铜火钳上，还有紫色的窗帘以及光洁的家具，一切都显得十分美好。我还看到壁炉旁有一群人：我几乎没来得及看清他们，也没能听清他们愉快的交谈声，不过似乎能听到阿黛尔的嗓音，这时门就关上了。

我急忙赶到费尔法克斯夫人的房间，那里也有火，但没有蜡烛，费尔法克斯夫人也不在。只有那只黑白相间的长毛狗独自坐在地毯上，凝重地注视着火焰，它看起来就像巷子里的那只吉特拉斯犬。它实在太像了，于是我走上前去，叫道：“皮洛特。”那只狗立刻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用鼻子蹭我。我抚摸它，它便摇起了长长的尾巴；但它看起来实在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动物，我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我按响了铃，因为我需要一支蜡烛，同时也想弄清楚这只狗的来历。莉亚进来了。

“这是哪只狗？”

“它是跟着主人来的。”

“跟着谁？”

“跟着主人——罗切斯特先生——他刚到。”

“真的吗？那费尔法克斯夫人也在他身边吗？”

“是的，还有阿黛尔小姐。他们在餐厅里，约翰去请医生了，因为主人出了意外——他的马摔倒了，他的脚踝受伤了。”

“扭伤了。”
“那匹马是在干草巷里摔下来的吗？”
“是的，下山时因为冰面打滑而摔倒了。”
“啊！莉亚，能给我拿支蜡烛来吗？”
莉亚拿了蜡烛进来，费尔法克斯夫人随后也进来了。她再次重复了这个消息，并说外科医生卡特已经到了，现在正和罗切斯特先生在一起。之后她就急忙出去安排茶水的事宜，而我则上楼去取自己的东西。

第十三章

据外科医生所说，罗切斯特先生那晚很早就去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也迟迟没有起床。当他终于下来时，是为了处理公务：他的代理人以及一些租户已经到了，正在等候与他交谈。

阿黛尔和我不得不离开图书馆，因为那里每天都要被用作接待客人的地方。楼上的一间房间里生了火，我把我们的书搬到了那儿，并为将来作为教室做准备。那天上午，我发觉桑菲尔德庄园已经变了模样：它不再像教堂那样寂静，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传来敲门声或铃声；大厅里也常有脚步声，楼下还有不同声音在交谈；外界的喧嚣声传了进来，这里有了主人——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喜欢这样的样子。

那天阿黛尔很难集中注意力学习，她无法专心做事，总是跑到门口，透过栏杆试图看看能否看到罗切斯特先生。然后她就找借口下楼，而我敏锐地猜到，她其实是想去图书馆——我知道她在那儿是不受欢迎的。当我有点生气，让她安静下来时，她还是不停地谈论着她口中的“朋友，爱德华·费尔法克斯·德·罗切斯特先生”（我之前从未听过他的名字），还猜测他会给她带来什么礼物。因为前一天晚上他暗示过，当他的行李从米尔科特送来时，里面会有一个小盒子，而她会对盒子里的东西感兴趣。

“那肯定意味着，”她说，“盒子里会有给我的礼物，也许也会有一份给您的，小姐。先生提到了您：他问我的家庭教师叫什么名字，是否是个身材娇小、脸色苍白的人。我说是的，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对吧，小姐？”

我和我的学生像往常一样在费尔法克斯夫人的客厅里用晚餐；那天下午风雪交加，我们便在教室里度过了时光。天黑后，我允许阿黛尔把书和作业收好，然后下楼去——因为楼下异常安静，也没有人按门铃，我便猜想罗切斯特先生现在应该有空了。独自一人时，我走到窗边，但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暮色与雪花让空气愈发浑浊，连草坪上的灌木都看不清了。我拉上窗帘，回到火炉旁。

我在跳动的余烬中想象着某种景象，那景象与我记忆中曾在莱茵河畔见过的海德堡城堡颇为相似。就在这时，费尔法克斯夫人走了进来，打破了我脑海中的那些画面，同时也驱散了那些开始在我孤独的心中滋生的烦乱思绪。

“如果您和您的学生今晚会去客厅与他一起喝茶，罗切斯特先生会很高兴的，”她说，“他一整天都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之前没能来拜访你们。”

“他什么时候喝茶？”我问道。

“哦，六点钟。在乡下，他习惯早些休息。您最好现在就换件衣服，我陪您一起去帮忙系扣子。这是支蜡烛。”

“真的需要换衣服吗？”

“是的，最好还是换吧。每当罗切斯特先生在这里时，我总会穿得体一些。”

这额外的仪式显得有些正式，不过我还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在费尔法克斯夫人的帮助下，将黑色的布料裙子换成了黑色丝绸裙子——那是我现在拥有的最好、也是唯一的另一件礼服，还有一件浅灰色的裙子，按照我在洛伍德学校学到的着装观念，那种颜色太精致了，只适合在特别重要的场合才穿。

“您需要一枚胸针，”费尔法克斯夫人说。我有一枚小珍珠装饰品，是坦普尔小姐送给我的告别礼物。我把它戴上，随后我们就下楼去了。由于不习惯在陌生人面前如此正式地出现，站在罗切斯特先生面前实在让我有些紧张。我让费尔法克斯夫人先走进餐厅，自己则跟在她身后；穿过那扇帘子已拉下的拱门后，便进入了里面那间雅致的房间。

桌子上点着两支蜡烛，壁炉架上也有两支；在熊熊火焰的照耀下，皮洛特躺在那里——阿黛尔则跪在他身旁。罗切斯特先生半靠在沙发上，脚搁在垫子上；他正注视着阿黛尔和那只狗，火焰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我认出了我的那位旅人：他有着浓密的黑色眉毛，方形的额头因黑色头发的横向分布而显得更加方正。我还认出了他那轮廓分明的鼻子——与其说它美观，不如说它更能体现一个人的性格；他那宽大的鼻孔，让我觉得他容易发怒；他的嘴唇、下巴以及下颌都非常严肃，毫无疑问就是如此。现在他没穿外套，从整体来看，他的体形与面容都很方正——应该算得上是个体格健壮的人吧，胸部宽阔，腰部纤细，不过既不高也不优雅。

罗切斯特先生肯定注意到了费尔法克斯太太和我进来了，但他似乎并不想理睬我们，因为我们靠近时他甚至没有抬起头。

“先生，这是艾尔小姐。”费尔法克斯太太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他微微鞠躬，但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那只狗和那个孩子。

“让艾尔小姐坐下吧。”他说。他那生硬的鞠躬方式，以及那种不耐烦却又故作礼貌的语气，似乎都在表明：“艾尔小姐在不在这里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此刻我可不想跟她说话。”

我尴尬地坐了下来。如果受到过于客气的接待，我可能会不知所措；我也无法以同样优雅的方式回应他。但这种刻意的冷漠反而让我占了优势。此外，这种古怪的举止也挺有趣的，我很好奇他会如何继续下去。

他就像雕像一样，既不说话也不动。费尔法克斯太太觉得有必要有人来缓和一下气氛，于是开始说话。她像往常一样友善地——不过也还是老一套地——对他一整天所承受的工作压力表示同情，还提到他因为脚伤而感到的痛苦，同时称赞他的耐心和毅力。

“夫人，我想要点茶。”他只是这样回答。她立刻按响了铃，当茶盘送来后，她便开始安排茶具。

杯子、勺子之类的物品都被迅速地拿走了。我和阿黛尔走到桌边，而主人却依旧坐在沙发上。
“请把罗切斯特先生的杯子递给他吧，”费尔法克斯夫人对我说，“阿黛尔可能会打翻它。”我照做了。当他从我手中接过杯子时，阿黛尔觉得这是请求他为我做点什么的好时机，于是喊道：“先生，您的那个小箱子里不是有给艾尔小姐的礼物吗？”
“谁在说礼物的事？”他粗声问道，“你期望得到礼物吗，艾尔小姐？你喜欢礼物吗？”他用那双黑暗、愤怒且锐利的目光盯着我的脸。
“我不太清楚，先生；我几乎没有收到过礼物的经验。一般来说，礼物都是令人愉快的东西吧。”
“一般而言？那你自己的看法呢？”
“先生，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才能给出令您满意的答案。礼物其实有很多面，对吧？在判断它的性质之前，应该先考虑所有方面。”
“艾尔小姐，你并不像阿黛尔那么天真无知。她一见到我就会吵着要礼物，而你却在拐弯抹角。”
“因为我对自己的价值没有阿黛尔那么有信心。她可以以旧日的交情以及惯例作为理由，因为她声称您一直都有给她玩物的习惯。但如果是我来争取的话，我会很为难，因为我只是个陌生人，没有任何资格要求得到什么。”
“哦，别再装模作样了！我观察过阿黛尔，发现你对她付出了很多心血。她并不聪明，也没有什么天赋，但短时间内就取得了很大的进步。”
“先生，您已经给了我‘礼物’了，我非常感激。这正是老师们最渴望得到的——看到学生取得的进步而获得的赞扬。”
“哼！”罗切斯特先生说着，便默默地喝起了茶。
当托盘被拿走，费尔法克斯夫人也坐到角落里继续织毛衣后，主人便让我们到火边去。阿黛尔则牵着我的手，在房间里带我参观那些漂亮的书籍以及陈列在架子上的装饰品。我们遵命行事。

阿黛尔想坐在我的膝盖上，但她被命令去陪皮洛特玩。
“你已经在我的家里住了三个月了？”
“是的，先生。”
“那你来自哪里？”
“来自——郡的洛伍德学校。”
“啊！那是一所慈善机构啊。你在那儿待了多久？”
“八年。”
“八年！你一定很有生命力吧。我原以为在那种地方待上半年就会毁掉人的身体！难怪你的模样看起来如此与众不同。我真好奇你是怎么有那样一张脸的。昨晚你在海巷出现时，我不由得想起了童话故事，甚至还想问你是否施了魔法让我的马失控了——现在还不确定呢。你的父母是谁？”
“我没有父母。”
“我想你从来就没有过吧？你还记得他们吗？”
“不记得。”
“我就知道。那么你坐在那个台阶上时，是在等待你的亲人吗？”
“等待谁呢，先生？”
“那些穿绿色衣服的人吧。那是个适合他们活动的月夜。是我弄坏了你的某个戒指，才让你在堤道上铺上那种该死的冰吗？”
我摇了摇头。“那些穿绿色衣服的人早在一百年前就离开了英格兰，”我像他一样严肃地回答，“在海巷或周围的田野里，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踪迹。我想，无论是夏天、秋天还是冬天的月亮，都再也不会照亮他们的聚会了。”
费尔法克斯夫人放下了手中的编织物，挑起眉毛，似乎在疑惑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谈话。
“好吧，”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道，“如果你没有父母，那总该有一些亲戚吧：叔叔、阿姨之类的？”
“没有，我从未见过他们。”

“那你的家呢？”
“我没有家。”
“你的兄弟姐妹住在哪里？”
“我没有兄弟姐妹。”
“是谁推荐你来到这里的？”
“我登了广告，费尔法克斯夫人看到了我的广告并联系了我。”
“没错，”这位善良的女士说道，她现在明白我们正在讨论什么了，“我每天都为上天让我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心存感激。艾尔小姐一直是我宝贵的伴侣，也是阿黛尔的善良而细心的老师。”
“不必费心为她写推荐信了，”罗切斯特先生回答道，“别人的赞美不会影响我的判断，我会亲自去了解她。她一开始可是砍伤了我的马呢。”
“先生？”费尔法克斯夫人问道。
“多亏了她，我才没有受伤。”
那位寡妇显得很困惑。
“艾尔小姐，你曾经在城里住过吗？”
“没有，先生。”
“你接触过很多社交场合吗？”
“只有洛伍德的同学们和老师们，还有现在的桑菲尔德的居民们。”
“你读过很多书吗？”
“只读过那些我能读到的书而已，数量不多，内容也不算深奥。”
“你过着修女般的生活，想必对宗教仪式非常熟悉吧？据我所知，管理洛伍德的布罗克赫斯特是个牧师，对吧？”
“是的，先生。”
“那你们这些女孩应该会像修道院里的修女们那样崇拜他吧？”
“哦，不。”
“你可真冷静！不行！怎么可能？一个新手不崇拜她的神父？这听起来简直就是亵渎神明。”

“我讨厌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有这种感觉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他是个刻薄的人，既傲慢又爱管闲事；他还剪掉我们的头发，为了节省开支，还给我们提供质量低劣的针线，我们几乎无法用它们来缝纫。”
“那真是愚蠢的节省方式，”费尔法克斯夫人说道，她又明白了对话的内容。
“那就是他犯下的过错了吗？”罗切斯特先生问道。
“在委员会成立之前，由他独自负责物资管理时，他让我们挨饿；他还每周给我们讲冗长的演讲，还会在晚上朗读他自己写的关于突然死亡和审判的书籍，这让我们不敢上床睡觉。”
“你去洛伍德学校的时候多大了？”
“大约十岁。”
“你在那儿待了八年，那么现在你应该十八岁了吧？”
我点了点头。
“你看，算术是很实用的；没有它的话，我几乎无法猜出你的年龄。像你这样外貌差异如此大的话，很难确定年龄。那么你在洛伍德学校学了什么？你会演奏乐器吗？”
“会一点。”
“当然了：这是标准答案。去图书馆吧——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原谅我命令式的口吻；我习惯于说‘做这件事’，然后对方就会照做：我可不能因为有个新来的学生就改变自己的习惯。）去吧，带上蜡烛，把门打开，坐在钢琴前弹首曲子。”
我按照他的指示离开了。
几分钟后，他喊道：“够了！我看你会弹一点乐器，和其他英国女学生一样；也许比有些人的水平稍好一些，但还不算好。”
我关上钢琴，回到他身边。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道：“今天早上，阿黛尔给我看了几幅素描，她说那是你画的。我不知道那些画是否全是你画的；很可能还有别人帮忙的。”

“老师帮过你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插话道。
“啊！这可伤了人的自尊心。好吧，如果你能保证那些作品确实是原创的，那就把你的作品集拿过来；但除非你十分确定，否则不要轻易作保——我可识破拼凑之作。”
“那我就什么也不说，由您自己来判断吧，先生。”
我从书房里拿来了作品集。
“走到桌子旁来，”他说，于是我把桌子推到他的沙发旁。阿黛尔和费尔法克斯夫人也凑过来看那些画作。
“别挤在一起，”罗切斯特先生说，“等我看完这些画后再从我手中拿走；不过别把脸凑得太近。”
他仔细地审视着每一幅素描和油画。有三幅被他放到一边；其余的，在他检查过后也被他拿走了。
“把它们拿到另一张桌子上去，费尔法克斯夫人，”他说，“和阿黛尔一起看看；至于你”（他瞥了我一眼）“则回到座位上，回答我的问题。我看这些画都是同一人画的：是你的手画的吗？”
“是的。”
“那你是在什么时候有时间画这些画的？这需要很多时间和心思吧。”
“是我在洛伍德度过的最后两个假期里画的，那时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你的创作灵感从哪儿来的？”
“来自我的脑海。”
“就是现在在你脑子里那个东西？”
“是的，先生。”
“它的里面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吗？”
“我想应该有吧……希望如此——甚至更好。”
他把那些画摊开在面前，再次逐一仔细查看。
在他忙于查看的时候，读者们，让我来告诉你们这些画是什么吧：首先，我得说明，这些画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那些场景确实在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在我试图将它们呈现在纸上之前，它们已经相当出色了；但我的笔力却无法将其完美呈现出来。

这些画作都是用水彩绘制的。第一幅画中，低垂的阴沉云层在汹涌的海面上翻滚；整个画面都被阴影笼罩着，前景也是如此——或者说，只有最近的波浪是可见的，因为根本没有陆地。一缕光线照亮了半浸在水中的桅杆，上面停着一只又大又黑的鸬鹚，它的翅膀上沾满了泡沫；那只鸟的喙里握着一枚镶满宝石的金手镯。我尽力用最鲜艳的色彩来描绘它，也用最清晰的笔触来表现它。

在那只鸟和桅杆之下，有一具溺死的尸体从绿色的水中露出轮廓；唯一能清晰看到的就是那只美丽的手臂，那枚手镯就是从那里被冲走或撕下的。

第二幅画的背景只有昏暗的山峰，上面有一些草和树叶，仿佛被微风吹动一般。更远处则是深蓝色的天空，就像黄昏时分的景象。天空中有一个女人的上半身形象，我用最柔和的色调将其描绘出来。她那昏暗的额头上有一颗星星；下面的面容则因雾气而显得模糊不清；她的眼睛闪烁着黑暗而狂野的光芒；她的头发则像被风暴或电光撕裂的无光云朵一般飘散着。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月光般的反光；同样的微弱光芒也照在那些构成“晚星”形象的薄云上。

第三幅画则展现了一座冰山耸立在极地冬日的天空之中：北极光如暗色的长矛般密集地排列在地平线上。在更远的地方，前景中有一个头颅——一个巨大的头颅，它倾斜着靠在冰山上。两只纤细的手交叠在额前，托着头部，同时在面部下方拉起一层黑色的面纱。只能看到毫无血色、白如骨头的眉毛，以及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唯有绝望的神情显露出来。在太阳穴上方，黑色的面纱褶皱之间，有一圈白色的火焰，上面镶嵌着更为耀眼的宝石。这淡色的新月“宛如王冠的模样”；而它所加冕的，则是“无形态之物”。

“你画这些画的时候开心吗？”罗切斯特先生问道。

“我全神贯注地作画，先生——没错，而且我很快乐。简而言之，为它们上色便是我所能体验到的最美妙的乐趣之一。”
“这话说得可不够具体。据你所说，你的乐趣本就不多；但我敢猜，在调配那些奇异的色彩时，你确实处于一种艺术家的梦幻之中吧。你每天花多少时间在画画上？”
“因为那是假期，我无事可做，所以从早到午、从午到晚都在画画：漫长的夏日正好契合我作画的兴趣。”
“那你对自己辛勤劳动的成果感到满意吗？”
“远非如此。我的想法与实际作品之间的差距让我备受折磨：每次我都想象出某种东西，却完全无法将其实现。”
“也不尽然：你至少已经将自己的想法以图画的形式呈现出来，不过大概也就仅此而已。你缺乏足够的艺术技巧与知识来让这些画面更加完美；不过对于一个女学生来说，这些画已经相当出色了。至于那些构思，简直如同精灵般的奇妙。你画在‘晚星’上的那双眼睛，肯定是梦里看到的吧？你怎么能让它们看起来如此清晰，却又毫无光彩呢？因为上方的行星遮住了它们的光芒。而那深邃的眼神又蕴含着怎样的含义呢？还有，是谁教你画风的呢？那片天空以及这座山顶上都有强风。你在哪里见过拉特莫斯岛？那就是拉特莫斯岛。好了，把画收起来吧！”
我刚把画册的绳索系好，他便看了看手表，突然说道：
“已经九点了：艾尔小姐，你为什么让阿黛尔这么晚还不睡觉？带她去睡觉吧。”
阿黛尔在离开房间前去亲了他一下；他忍受了这一举动，但似乎并不比皮洛特更享受，甚至没那么高兴。
“现在，我祝你们晚安。”他说着，朝门口挥了挥手，表示他已经厌倦了我们的陪伴，希望我们离开。费尔法克斯夫人收起了她的编织物，我则拿起了画册。我们向他行礼，他只是冷淡地鞠了一躬，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费尔法克斯夫人，您说罗切斯特先生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对吧？”我把阿黛尔哄睡后回到她的房间时说道。
“嗯，他有吗？”
“我觉得有：他变化无常，而且行事突然。”
“确实如此：对陌生人来说或许如此，但我已经习惯了他的行事方式，根本不会去想这些；再说，如果他性格上有某些特点，那也应该予以理解。”
“为什么？”
“一方面因为那是他的天性——我们谁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天性；另一方面，他肯定有一些令他痛苦的烦恼，这些烦恼让他情绪不稳定。”
“还有呢？”
“首先是家庭方面的问题。”
“可他没有家人啊。”
“现在没有，但以前有过——或者至少有亲戚。几年前他失去了哥哥。”
“他的哥哥？”
“是的。现在的罗切斯特先生拥有这份财产的时间并不长，只有大约九年而已。”
“九年也算一段不短的时间了。他那么疼爱自己的哥哥，以至于至今仍无法释怀失去他的痛苦吗？”
“不，也许并非如此。我觉得他们之间有些误会。罗兰德·罗切斯特先生对爱德华先生并不公平，或许还让他的父亲对他产生了偏见。那位老先生很看重金钱，希望保持家族产业的完整。他不想因为分割财产而减少家产，但又希望爱德华先生也能拥有财富，以维持家族的体面；在他成年后不久，就有一些不公平的做法被实施，造成了很大的麻烦。罗切斯特老先生和罗兰德先生联手，让爱德华先生陷入了他认为极为痛苦的境地，只为让他能够积累财富。至于那种境地的具体内容，我始终不清楚，但他实在无法忍受其中的苦难。他不太懂得宽恕他人，于是与家人断绝了关系，多年来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我想他从未……”

自从他哥哥去世后，他便与妹妹一起在桑菲尔德住了两周——由于哥哥没有留下遗嘱，他便成了那处庄园的主人。其实，他之所以回避那个地方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为什么要回避它呢？”
“也许他认为那里很阴森吧。”
这个回答含糊其辞。我本希望得到更明确的解释，但费尔法克斯夫人要么无法，要么不愿告诉我更多关于罗切斯特先生所面临困境的真相。她声称这些事情对她来说也是个谜，她所知道的也只是些猜测而已。显然，她是希望我不再谈论这个话题，于是我也照做了。

第十四章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很少见到罗切斯特先生。早晨时他似乎忙于处理公务，下午则会有米尔科特或附近的绅士们来访，有时还会留下来与他共进晚餐。当他的扭伤恢复到可以骑马的程度后，他就经常外出骑马——很可能是去回访那些人，因为他通常直到深夜才会回来。

在这段时间里，就连阿黛尔也很少被叫去见他。我与他的接触仅限于在走廊、楼梯或长廊上偶尔相遇；他有时会傲慢而冷淡地从我身边走过，只是用一个简短的点头或冷漠的眼神示意我存在，而有时则会以绅士般的友善态度向我鞠躬微笑。

他情绪的起伏并没有让我感到不快，因为我知道这些变化与我毫无关系，其起因完全与我无关。

有一天，他有客人来吃晚餐，便让人把我的画夹拿过来——显然是想展示里面的作品。费尔法克斯夫人告诉我，那些绅士们很早就离开了，要去米尔科特参加一场公开会议。由于天气潮湿恶劣，罗切斯特先生没有和他们一起走。

他们离开后不久，他就按响了铃，传话让我和阿黛尔下楼。我为阿黛尔整理了头发，确保她看起来整洁干净。我自己也早已穿戴整齐，没什么需要调整的——我的发型太过简单，甚至包括辫子在内，根本不可能出现凌乱的情况。我们下楼后，阿黛尔一直在想那个小箱子是否终于到了，因为之前由于一些误会，它的送达一直被推迟。她很高兴：当我们走进餐厅时，那个小箱子确实放在桌子上。她似乎凭直觉就认出了它。

“我的箱子！我的箱子！”她喊着，朝箱子跑过去。

“没错，你的‘盒子’终于出现了：把它带到角落里去吧，你这个真正的巴黎姑娘，好好欣赏里面的东西吧。”罗切斯特先生那低沉而略带讽刺的声音从壁炉旁的巨大扶手椅中传来。“还有，”他继续说道，“别跟我讲那些关于解剖过程的细节，也别告诉我里面脏器的状况如何——安静地做你的事就好。安静点，孩子，明白吗？”
阿黛尔似乎根本不需要这样的警告；她已经带着自己的“宝贝”走到沙发上，开始解开固定盒盖的绳子。去掉障碍物后，她掀开那些银色的纸包装，不禁惊呼道：“哦，天哪！真是太美了！”随后便沉浸在狂喜的欣赏之中。
“艾尔小姐在吗？”主人问道，他半起身朝门口望去，而我仍站在那里。“啊，那就过来吧，坐到这里来。”他把一把椅子拉到自己旁边。“我不喜欢孩子们的喋喋不休，”他继续说，“毕竟我是个老光棍，对他们那含糊不清的话语毫无好感。要是我整个晚上都得和一个小孩待在一起，那简直难以忍受。艾尔小姐，别把椅子挪得太远，就坐在我安排的位置上——如果你愿意的话。真讨厌这些客套话，我总是忘记它们。我也不喜欢那些头脑简单的老妇人。对了，我还得照顾我的妻子，不能忽视她——她是费尔法克斯家族的人，而且已经结婚了；据说血缘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他按铃叫人去邀请费尔法克斯夫人，她很快便拿着编织篮子来了。“晚上好，夫人。我找您是有个善举要请您帮忙。我已禁止阿黛尔跟我谈论她的礼物，可她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还请您充当她的倾听者和交谈对象吧——这将是您做过的最善良的事之一了。”
阿黛尔一见到费尔法克斯夫人，立刻把她叫到沙发旁，然后迅速把盒子里的瓷制品、象牙制品以及蜡制物品放到她的腿上，同时用她那不太流利的英语表达着自己的喜悦与激动之情。

“现在，我已尽到了一个好主人的职责，”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道，“让客人们互相娱乐，现在我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了。艾尔小姐，请把椅子再往前面挪一点：你坐得太靠后了；如果不移动的话，我就无法看清你，而我也不想打破这把舒适椅子上的坐姿。”我照他说的做了，尽管我更愿意待在稍暗一些的地方；但罗切斯特先生下命令的方式如此直接，以至于立刻服从他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正如我所说，我们当时在餐厅里：为晚餐而点亮的灯笼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火炉里燃烧着熊熊火焰；紫色的窗帘在高大的窗户和拱门前垂挂下来，显得十分华丽。除了阿黛尔轻声的交谈声（她不敢大声说话），以及冬雨敲打窗玻璃的声音之外，一切都很安静。

坐在锦缎座椅上的罗切斯特先生，与我之前见过的他有所不同——没那么严厉，也远没有那么阴郁。他的嘴角带着微笑，眼睛也闪闪发光，不知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其他原因，不过我觉得很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简而言之，他正处于餐后的愉悦状态，比早上那种冷漠而刻板的态度更加开朗、友善，也更加放纵自我。不过，他看起来仍然相当严肃，他把庞大的头靠在椅背上，让火光照亮他那如花岗岩般坚硬的面容以及那双大大的黑眼睛——他的眼睛确实很大，而且非常漂亮，偶尔在眼神深处会流露出某种柔和的神情，即便算不上温柔，至少也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感觉。

他盯着火堆看了两分钟，我也同样盯着他看了两分钟，这时他突然转过头，发现我的目光正停留在他的脸上。

“你在打量我啊，艾尔小姐，”他说：“你觉得我英俊吗？”

如果经过思考的话，我本应该用一些客套而含糊的言辞来回答这个问题，但不知为何，答案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已经脱口而出了——“不，先生。”

“啊！真是奇怪，”他说：“你给人的感觉就像个小修女——文静、严肃、单纯，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则总是盯着地毯（不过，偶尔也会锐利地盯着我的脸）。”

“比如现在就是这样；当有人向你提问或发表意见，而你又必须回应时，你就会立刻给出一个回答——即便不是直截了当，至少也是粗鲁无礼的。你这样做的意图是什么？”
“先生，我表达得太过直接了，还请原谅。我本应该回答说，对于关于外貌的问题很难即兴给出答案；因为人们的审美标准各不相同，而美其实并无太大意义，诸如此类的话。”
“你本不该那样回答。美确实没什么意义！于是，你表面上装作要缓和之前的冒犯、安抚我，实际上却在我的耳边暗中使坏！继续说吧：你到底觉得我有什么缺点？我想我的四肢和五官应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吧？”
“罗切斯特先生，请允许我否认我之前的回答：我并非有意用尖刻的话语回击，那只是个失误而已。”
“没错，我也这么认为。你必须为这个错误负责。来批评我吧：我的额头让你不满意吗？”
他抬起横在额前的黑发，露出相当发达的智力器官，但在本应显现出温和仁慈之情的部位却显得十分突兀。
“那么，夫人，我是个傻瓜吗？”
“远非如此，先生。如果我反问您是否是个慈善家，您或许会认为我无礼吧？”
“又是这样！当她假装轻拍我的头时，又在暗中使坏——就因为我说过不喜欢与孩子和老妇人相处（这种话可不能说出来！）。不，小姐，我不是那种普遍具有慈善心的人，但我有良知。”他指了指那些据说能体现良知特征的凸起部分，幸运的是，这些特征相当明显，使得他的头部上部显得格外宽阔。“此外，我曾经也有一颗柔软的心。在我像您这么大的时候，我是个充满感情的人，喜欢帮助那些无依无靠、命运多舛的人。但从那以后，命运不断折磨我，甚至用拳头捶打我，现在我觉得自己已经变得像橡胶球一样坚硬无比了——不过还是有一些缝隙，而且中间还有一个有感知能力的点。那么，这对我来说还有希望吗？”

“希望什么，先生？”
“希望自己能再次从印度橡胶变回人类吗？”
“他肯定是喝了太多酒了，”我心想；同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个古怪的问题——我又怎知道他是否真的有可能重新变回人类呢？
“艾尔小姐，您看起来很困惑啊。虽然您并不漂亮，而我也不英俊，但困惑的表情倒很适合您；再说，这样也能让您那双锐利的目光不去注视我的容貌，而转而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继续困惑吧。小姐，今晚我愿意与人交往、畅所欲言。”
说罢，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手臂搭在大理石壁炉架上。在这个姿势下，他的身材和面容都清晰可见：他的胸膛异常宽阔，几乎与四肢的长度不成比例。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会认为他是个丑陋的男人；然而他的举止中却流露出一种无意识的骄傲，态度极为从容，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外貌；他如此自信地相信，凭借其他内在或外在的优势，就能弥补自身缺乏魅力的缺陷。看着他，人们难免也会变得漠不关心，甚至会以一种模糊而不确定的方式，相信他的自信。
“今晚我愿意与人交往、畅所欲言，”他重复道，“这就是我叫您来的原因：火焰和吊灯根本无法陪伴我，皮洛特也一样，因为它们都不会说话。阿黛尔稍好一些，但仍然远远不够；费尔法克斯夫人也是如此。我相信，只要您愿意，就能满足我的需求。第一次邀请您来这里时，您就让我感到困惑。此后我几乎忘记了您，其他事情占据了我的思绪；但今晚我决心要放松下来，摒弃那些烦人的事物，留下那些让我愉悦的人或事。现在，我希望能多了解您一些，所以请开口说话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笑了——那并非一种充满得意或顺从的微笑。
“请说话吧，”他催促道。
“说什么呢，先生？”

“随你喜欢吧。主题的选择以及处理方式，我都完全交给你决定。”于是我坐着一言不发：「如果他期望我只是为了说话、为了炫耀才开口，那他可就找错人了。」我这样想着。

「你真笨，艾尔小姐。」

我还是保持沉默。他微微低头看着我，匆匆瞥了我一眼，仿佛要直视我的双眼。

「固执？还生气。啊！这很符合你的性格。我的请求方式实在荒谬，近乎无礼。艾尔小姐，请原谅我。事实上，我并不想把你当作下等人对待——也就是说」（他纠正自己）、「我只要求基于二十岁的年龄差距以及百年的人生阅历所带来的优势而已。这是合理的，正如阿黛尔所说，我坚持这一点；正因有这种优势，我才希望你能好心地和我聊一会儿，让我的思绪从某个问题上转移开来——那个问题就像生锈的钉子一样令人痛苦。」

他给出了解释，几乎算是道歉，我并非对他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毫无感觉，但也不会表现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逗您开心，先生——非常愿意；但我无法主动提出话题，因为我怎么知道什么能引起您的兴趣呢？请向我提问，我会尽力回答。」

「那么，首先，你是否同意我的观点：基于我所说的那些理由，我有权表现得有点专横、急躁，有时甚至苛刻一些。毕竟，我年纪足以当你父亲，而且经历过与许多不同国家的人打交道的种种经历，还走遍了半个地球，而你却一直安静地生活在同一群人中间、同一所房子里。」

「随您便吧，先生。」

「那不是答案；或者说，那是个极其令人恼火的、含糊其辞的回答。请明确答复。」

「先生，我不认为您仅仅因为年纪比我大，或者因为比我看过更多的世界，就有权命令我；您的优越感应取决于您如何运用自己的时间和经验。」

“哼！说得倒快。但我不会允许的，因为那根本不适合我的情况——我本来就对这两种优势利用得很糟糕，甚至可以说很差劲。先不说优势的问题，你至少也得同意偶尔接受我的命令，而不因命令的语气而生气或受伤。可以吗？”
我微笑了：心想罗切斯特先生真奇怪——他似乎忘了自己每年要付我30英镑让我听从他的命令。
“微笑很好，”他立刻察觉到我的表情，说道，“但也要说话啊。”
“我在想，先生，很少有主人会费心去了解自己的雇员是否因为他们的命令而生气或受伤。”
“雇员！什么！你是我的雇员吗？哦，对了，我忘了工资的事！那么，基于这种功利主义的立场，你愿意让我稍微斥责你一下吗？”
“不，先生，不是基于这个理由；但鉴于您确实忘记了这件事，而且还在意下属是否过得舒适，我非常乐意同意。”
“那你愿意省略许多繁琐的礼节和客套话，而不认为这是无礼的行为吗？”
“当然，先生，我绝不会把随意的态度误认为是无礼——我喜欢随意的态度，而那种无礼的行为是任何有尊严的人都不会接受的，哪怕是为了薪水。”
“胡说！大多数有尊严的人为了薪水什么都愿意做；所以，还是保持沉默吧，别再发表你根本不懂的泛泛之论了。不过，尽管你的回答并不准确，但我还是为你这种坦诚的态度而高兴——无论是言语的内容还是表达方式都很真诚；这种态度实在难得见。相反，通常情况下，坦诚只会换来虚伪、冷漠或是愚蠢的误解。三千个普通的女教师中，恐怕也找不到第三个能像你这样回答我。但我并不想奉承你：如果你与大多数人不同，那也不是你的功劳，而是天性使然。不过，我也许判断得太草率了——毕竟，你也可能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或许还有许多严重的缺点，足以抵消你为数不多的优点。”

“愿你也如此。”我心想。我的目光与他的相遇时，这个念头掠过心头：他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仿佛已经听出了我心中所想而作出回应——
“没错，你说的对，”他说，“我自己也有许多缺点；我知道这一点，而且我绝不打算掩饰它们，我向你保证。天知道，我没必要对别人过于苛刻；我自己也有过去的生活、一系列的行为以及需要反思的人生经历，这些或许足以让我不再去嘲笑或指责他人。我在二十岁时就被引入了错误的道路，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能回到正轨上；但我本可以变得完全不同，本可以像你一样优秀、更有智慧，几乎同样纯洁无瑕。我羡慕你的内心平静、清白的良心以及纯净的记忆。小女孩，没有污点、没有瑕疵的记忆真是无价的珍宝，是永远带来愉悦感的源泉，对吧？”
“先生，您十八岁时的记忆是怎样的呢？”
“那时还不错，清晰而纯净，没有任何污秽的东西让它变得肮脏。十八岁的我与你是平等的——完全平等。大自然原本希望我成为一个好人，埃尔小姐，属于那种比较善良的人，可你看，我现在并非如此。你会说你看不出来；至少我觉得我能从你的眼神中看出这一点（顺便提醒一下，小心你用眼神表达的东西，我很擅长解读它）。相信我吧，我不是个恶人：请不要这么想，也别把我看成那种坏人；不过，我觉得这更多是环境所致，而非我的天性使然，我只是个普通的罪人，会犯那些有钱又无用的人用来消磨时间的种种小错误罢了。你难道奇怪我会向你说这些吗？要知道，在你今后的生活中，你经常会不由自主地成为朋友们秘密的倾诉对象：人们会像我一样意识到，你并不擅长谈论自己，而是更愿意倾听别人讲述自己的事情；他们也会感觉到，你在倾听时并没有出于恶意或轻蔑，而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同情心；这种同情心因为表现得极为含蓄，所以反而更加令人安心和鼓舞。”
“您怎么知道的？——您怎么能猜到这一切呢，先生？”

“我非常清楚这一点；因此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写作，就像在写日记一样。你可能会说，我本应比现实状况更坚强一些；但我并非如此。当命运欺侮我时，我没有足够的智慧保持冷静：我变得绝望，继而堕落。现在，每当有那些愚蠢又卑鄙的人用他们低俗的言行惹我反感时，我就无法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比他们高尚——我不得不承认，我们其实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我真希望自己能坚持下去——上帝知道我是这么希望的！艾尔小姐，当你面临犯错的诱惑时，那种懊悔感真是可怕；懊悔就是人生的毒药。”
“据说忏悔可以治愈它，先生。”
“那并不是治愈方法。真正的解决办法是自我改造；我还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如果……但是，像我现在这样受束缚、背负重担、被诅咒的人，再怎么思考又有用呢？况且，既然幸福已经永远不属于我，那我就有权利从生活中寻找快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得到它。”
“那样您只会变得更加堕落，先生。”
“也许吧。但如果我能获得甜蜜而新鲜的快乐，我又何必拒绝呢？那种快乐可以像蜜蜂在荒野中采集的蜂蜜一样甜美可口。”
“但那会带来痛苦——味道会很苦的，先生。”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试过。你看起来如此严肃、如此庄重——其实你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就像这个浮雕头像一样。”（他从壁炉架上取下一个浮雕头像）“你没有资格来教训我，你这个尚未步入人生门槛、对人生奥秘一无所知的新手。”
“我只是提醒您自己说过的话，先生：您说过错误会带来懊悔，而您也认为懊悔是生活的毒药。”
“现在谁还在谈论错误呢？我觉得我脑海中闪过的那个念头根本算不上错误。我相信那是一种启示，而非诱惑——它很美好，令人安心——我确信这一点。它又出现了！我向您保证，那不是魔鬼；就算它是魔鬼，也穿上了光明天使的衣裳。当这样的‘客人’请求进入我的内心时，我觉得应该接纳它。”
“请不要信任它，先生，那不是真正的天使。”
“你又怎么知道？凭什么直觉就能区分深渊中堕落的天使与来自天界的使者呢？”

“永恒的宝座——介于引导者与诱惑者之间？”
“先生，我从您的表情就看出来了，当您说那个念头又浮现时，您的神情十分不安。我确信，如果您听从那个念头，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多痛苦。”
“并非如此——它承载着世间最美好的信息。至于其他方面，您又不是我的良心守护者，不必为此忧心。来吧，可爱的流浪者！”
他说这话时，仿佛是在对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幻影说话；接着，他将原本半伸着的双臂交叉在胸前，似乎要将那个看不见的存在拥入怀中。
“现在，”他再次对我说道，“我已迎来了那位朝圣者——我相信，那其实是一位伪装成神明的存在。它已经给我带来了好处：我的心曾经如同坟墓一般，现在则将成为一座圣殿。”
“说实话，先生，我完全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无法继续这场对话，因为它的内容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只有一件事是我明白的：您说过自己并不如自己期望的那么好，也为自己的不完美而懊悔；还有一点我能理解：您提到，拥有污秽的记忆是一种永恒的折磨。在我看来，只要您努力尝试，终究能够成为自己认可的那个人；从今天开始，如果您下定决心改正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几年之后就能积累起一系列纯洁无瑕的回忆，届时您可以愉快地回想起它们。”
“想得对，说得也对，艾尔小姐。此刻，我正全力以赴地创造美好。”
“先生？”
“我正在树立良好的意愿，我相信这些意愿会像燧石一样坚固持久。当然，我的同伴和追求方式也会与以往不同。”
“会更好吗？”
“当然会更好——就像纯净的矿石远胜于肮脏的废渣一样。您似乎在怀疑我，但我并不怀疑自己：我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动机是什么。此刻，我制定了一条如同米底人和波斯人的法律一般不可更改的准则：这两者都是正确的。”
“先生，如果需要新的法规来确认其正确性，那它们就不可能是正确的了。”

“确实如此，艾尔小姐，不过这确实需要新的法规来规范——如此罕见的情况组合，自然需要前所未有的规则。”
“那听起来是个危险的准则，先生；因为显然很容易被滥用。”
“自以为是的智者！的确如此，但我以家中的神灵起誓绝不会滥用它。”
“您也是人，难免会犯错。”
“我确实是人，您也是——那又怎样？”
“凡人且易犯错者，不应擅自拥有只有神圣而完美之人才能掌握的权力。”
“什么权力？”
“那就是对任何奇怪、未经认可的行事方式说‘让它成为正确之举’的权力。”
“‘让它成为正确之举’——正是您说的那些话。”
“那就愿它成为正确之举吧。”我边说边站起身来，觉得继续这场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的对话毫无用处；而且我也明白，我的对话对象的性格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至少目前是如此。同时，我也感受到了那种因无知而产生的不安与疑虑。
“您要去哪儿？”
“去哄阿黛尔睡觉，她已经过了睡觉的时间了。”
“您害怕我，因为我说话的方式像斯芬克斯一样神秘。”
“您的语言确实令人费解，先生，但尽管我感到困惑，我绝不会害怕。”
“您是在害怕——您的自尊心害怕犯错。”
“从那个意义上说，我确实有些担心——我不想说些无意义的话。”
“如果您说了，也会以极其严肃、平静的方式表达，我会误以为那是有道理的。艾尔小姐，您从不笑吗？不必回答了——我看您很少笑，但您其实可以笑得很开心。相信我，您并非天生就严肃，就如同我并非天生就邪恶一样。洛伍德的束缚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您，控制着您的表情、压抑着您的声音、限制着您的动作；在男人、兄弟——或是父亲、主人之类的面前，您害怕笑得太开心、说话太随意或动作太快。不过，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您会……”

“试着对我自然一些吧，因为我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对你故作拘谨；那样一来，你的神情与动作就会比现在更加生动多样。我偶尔会透过笼子紧密的栅栏，看到一种奇特的鸟儿的眼神：那是一只充满活力、不安分且意志坚定的囚徒；只要能自由飞翔，它一定能飞上云霄。你还是决定要离开吗？”
“已经九点了，先生。”
“没关系，再等一会儿——阿黛尔还没准备好睡觉。艾尔小姐，我背对着火炉，面朝房间，这样便于观察。在和你交谈的同时，我也偶尔留意着阿黛尔（我有自己的理由认为她很有趣——这些理由有朝一日我会告诉你的）。大约十分钟前，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件粉红色的丝绸连衣裙；展开裙子时，她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娇媚的气质流淌在她的血液中，渗透到她的骨髓里。‘我得马上试穿它！’她喊道，然后冲出了房间。现在她正在索菲那里换衣服，几分钟后就会回来；我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那简直就是塞琳·瓦伦斯年轻时的模样……不过先别管这个了。不过，我内心最柔软的情感即将受到冲击：我就是有这样的预感；请留下来，看看这个预感是否会成真。”
不久之后，就听到阿黛尔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她进来了，正如她的监护人所预测的那样，已经变了模样。她之前穿的棕色连衣裙已被一件玫瑰色的缎子短裙取代，裙子非常短，下摆则被尽量撑得鼓起来；她的额头上戴着玫瑰花环，脚上穿着丝质长袜和白色缎面凉鞋。
“我的裙子好看吗？”她一边跳着前进一边问道，“还有我的鞋子？我的长袜呢？看，我觉得我可以跳舞了！”
她展开裙子，在房间里飞快地跑动，来到罗切斯特先生面前后，用脚尖轻轻转了个圈，然后单膝跪在他面前，说道：“先生，万分感谢您的慷慨！”接着她站起身来，补充道：“妈妈也是这么做的，对吧，先生？”
“没错！”罗切斯特回答道，“而且，就是用这种方式，她把我口袋里的英镑都骗走了。我也曾经犯过同样的错。”

艾尔小姐——啊，那如草一般的绿色：此刻没有哪种颜色能比它更让我感到清新了。不过，我的春天已经过去了，但它仍留在我的手中，那朵法国小花。有时，我真希望把它扔掉。我现在已不再看重它的根源；因为我发现，只有金粉才能滋养它，所以我对这朵花也就没什么兴趣了，尤其是当它看起来如此人造的时候。我保留它、培育它，其实是出于天主教的观念——通过一件善行来赎清种种罪过，无论大小。总有一天我会解释这一切的。晚安。

第十五章

罗切斯特先生后来解释了这件事。那是一个下午，他偶然在花园里遇见了我和阿黛尔：当她正在和皮洛特以及羽毛球玩耍时，他让我在她能看到的地方，沿着一条长长的山毛榉林小道来回走动。然后他告诉我，阿黛尔是一位法国歌剧舞者的女儿，名叫塞琳·瓦伦斯。他曾对塞琳怀有所谓的“强烈的爱意”。塞琳也声称以更热烈的感情回应他的爱。尽管自己相貌丑陋，他仍认为自己就是她的偶像；他认为，比起阿波罗雕像的优雅，她更喜欢他那“运动员般的身材”。

“艾尔小姐，这位法国美人竟偏爱我这个英国丑男，这让我受宠若惊，于是我为她安排了公寓，给她配备了一整套仆人、马车、羊绒制品、钻石、蕾丝等等。简而言之，我就像其他愚蠢的人一样，开始用传统的方式自我毁灭。显然，我没有能力开创一条通往耻辱与毁灭的新道路，只能愚蠢地遵循既定的路线，绝不偏离半步。我终究还是遭遇了其他愚蠢之人的命运。有天晚上，我趁塞琳没预料到的时候去了她那里，发现她不在家；但那是个温暖的夜晚，我在巴黎闲逛了一整天后已经筋疲力尽，便在她的闺房里坐下来，享受着她刚刚离开后留下的气息。不——我夸张了；我从未认为她身上有什么神圣的气息：那不过是她留下的香水味罢了，是麝香与琥珀的味道，而非什么神圣的气息。正当我被温室里的鲜花和各种香精的味道熏得喘不过气来时，我突然想到打开窗户，走到阳台上。当时有月光和煤气灯的光照，环境十分宁静。阳台上放着一两把椅子，我坐下来，拿出一支雪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抽一支。”

一阵沉默随之而来，只有点燃雪茄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将雪茄放在唇边，向寒冷而没有阳光的空气中吐出一缕哈瓦那雪茄的香气，然后继续说道：“埃尔小姐，那时我也喜欢糖果，我喜欢脆脆的巧克力糖，还时不时地抽烟。同时，我会注视着那些沿着繁华街道驶向附近歌剧院的马车。在那个灯火辉煌的夜晚，我看见了一辆由一对漂亮的英国马匹拉着的优雅马车，那正是我送给塞琳的车子。她回来了！我的心因急切而剧烈跳动，身体则靠在铁栏杆上。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马车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我的心上人下了车——虽然她身上披着斗篷，不过在如此温暖的六月夜晚，那斗篷实在是个不必要的负担——但我还是立刻认出了她，因为她从裙子下露出的小脚丫，以及她从马车台阶上跳下来时的样子。我正要俯身在阳台上轻声说‘我的天使’——当然，这种声音只应让心爱的人听到——这时，有个人也跟着她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也穿着斗篷；但可以听到马蹄声在人行道上回响，还有一个戴帽子的人从酒店的拱形大门下走过。”

“你从来没感到过嫉妒吧，埃尔小姐？当然没有：我无需问你，因为你从未体验过爱情。这两种情感你都还来不及感受：你的灵魂仍在沉睡，还需要某种冲击才能将其唤醒。你以为人生就会像你年轻时那样平静地流逝，闭着眼睛、捂着耳朵，既看不见河床中近在咫尺的岩石，也听不见浪花在岩石上拍打的声响。但我告诉你——请记住我的话——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人生道路上的险峻关隘，那时整个生命之流都会变成漩涡与动荡、泡沫与喧嚣：要么你会被撞得粉身碎骨，要么会被巨浪卷入更平静的水流中——就像我现在这样。”

“我喜欢今天，喜欢那钢铁般的天空，喜欢在这冰霜之下世界的严酷与宁静。我喜欢桑菲尔德，它的古老、僻静，还有那些古老的乌树和荆棘树，灰色的建筑外观，以及那些反射着金属般天空的黑色窗户。然而，我曾经多么厌恶它啊，把它当作一座巨大的瘟疫之地来避开。直到现在，我还是非常厌恶它……”

他咬紧牙关，沉默不语；他停下脚步，用靴子敲打着坚硬的地面。似乎有什么可怕的念头控制着他，让他无法前进。我们正沿着林荫道往上走，就在这时他停了下来——大厅就在我们面前。他抬头望向大厅的围墙，那眼神之凶狠是我前所未见、此后也再未见过的。痛苦、羞愧、愤怒、急躁、厌恶、憎恨，种种情绪似乎在他那浓黑的眉毛下不断交织冲突。原本应该占上风的情感正在激烈挣扎，但另一种更为强硬、冷酷的情绪出现了并取得了胜利：那种意志坚定、决绝的态度让他的情绪平静下来，面容也变得僵硬——他继续向前走去。

“在那一瞬间，艾尔小姐，我正在与自己的命运达成某种协议。她就站在那里，靠着那棵山毛榉树——就像那些出现在福雷斯荒原上的女巫一样。‘你喜欢桑菲尔德吗？’她举起手指问道，然后她在空中写下了些字迹，那些刺眼的符号沿着房屋的外墙，从上排窗户到下排窗户之间延伸开来：‘能喜欢就喜欢吧！敢喜欢就试试看！’

‘我会喜欢的，’我说，‘我敢去喜欢它。’”（他忧郁地补充道）“我会遵守我的承诺，会打破一切阻碍幸福与善良的障碍——没错，就是善良。我希望自己能成为比过去、比现在更好的人；就像约伯笔下的利维坦能够摧毁长矛、箭矢以及各种被视为铁器和铜器的障碍物一样，我也会把那些东西当作稻草和腐木而已。”

这时阿黛尔拿着毽子跑到了他面前。“走开！”他严厉地叫道，“离我远点，孩子，不然就去找索菲吧！”他继续默默地走着，我便试着让他回到他刚才偏离的话题上。

“先生，当瓦伦斯小姐进来的时候，您离开阳台了吗？”我问道。我几乎预料到他会拒绝回答这个时机不太恰当的问题，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将目光转向我，眉间的阴云似乎也散去了。“哦，我忘了塞琳！好吧，继续说。当我看到那个迷人的女人带着一位男士进来时，我仿佛听到了一声嘶嘶声，那只绿色的嫉妒之蛇从月光洒满的阳台上蜿蜒而出，滑进了我的马甲里，两分钟内就爬到了我的心脏深处。真奇怪！”他突然又从话题中抽离出来，说道，“真奇怪，我会选择你作为这一切的倾诉对象，年轻的女士；更奇怪的是，你竟然……”

安静地听我说吧，仿佛像我这样的人向你这样天真无邪、缺乏经验的女孩讲述自己情妇的故事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但正如我之前所说，最后的这种特殊性恰恰解释了第一种情况：你如此严肃、体贴且谨慎，正适合成为秘密的承受者。此外，我也清楚自己与谁交流——我知道自己的心灵不会受到任何影响；那是一颗独特的心灵。幸运的是，我并不想伤害它；即便我想这么做，它也不会因此受到伤害。我们交谈得越多越好，因为虽然我无法伤害你，但你却能让我重新振作起来。

说完这些话后，他继续说道：

“我仍待在阳台上。‘他们肯定会去她的闺房，’我想，‘我得设下埋伏。’于是，我把手伸进敞开的窗户，拉上窗帘，只留下一个小缝以便观察；接着我关上窗扇，只留下一条足够让恋人们低语的缝隙。然后我悄悄回到椅子上，就在我坐下的同时，那对男女走了进来。我的目光立刻投向那个缝隙。塞琳的女仆进来了，点亮了一盏灯，把它放在桌上，然后离开。这样，那对男女就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两人都脱下了外套，其中一个是穿着缎面服饰、佩戴着珠宝的瓦伦斯——当然是我送的礼物——另一个则是军官制服的男子；我认出他是个年轻的恶棍子爵——一个愚蠢又残忍的年轻人，我曾在社交场合见过他，但由于极度鄙视他，从未想过要恨他。一见到他，嫉妒这头毒蛇的毒牙立刻就被折断了，因为就在那一刻，我对塞琳的爱也熄灭了。一个会为了这样的对手而背叛我的女人根本不值得我去争取，她只配被鄙视；而我，作为她的受骗者，更不值得同情。

他们开始交谈，他们的谈话让我彻底放松下来：那些无聊、功利、无情又愚蠢的对话，只会让听者感到厌烦，而不会激起怒火。桌子上有一张我的名片，他们看到后便开始谈论我的名字。他们俩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智慧来狠狠地辱骂我，只能用他们那微不足道的方式粗暴地侮辱我，尤其是塞琳，她甚至详细描述了我的种种缺陷——她称之为畸形。其实，她向来喜欢极力夸赞我所谓的‘男性之美’，这一点与你截然不同，你可是直接告诉过我的……”

“在第二次面试时，你说我不帅。当时我就觉得这很奇怪——”
阿黛尔又跑了过来。
“先生，约翰刚来报信，说您的代理人打来了电话，希望与您见面。”
“啊！那我就得简短说了。我打开窗户，走进他们中间，让塞琳娜脱离我的保护，让她立刻离开酒店，还给了她一些钱以应对紧急情况；我对她的尖叫、歇斯底里、恳求和抗议都置之不理，然后与那位子爵约好在布洛涅森林见面。第二天早上，我有幸见到了他，在他那只弱得像小鸡翅膀一样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颗子弹，之后我以为自己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但不幸的是，六个月前，瓦伦斯夫妇把这个叫阿黛尔的女孩交给了我，他们声称她是我的女儿；也许真的是如此，不过从她的面容上看不出我有当她父亲的迹象：皮洛特才更像我。几年后，我和孩子的母亲断绝了关系，她便抛弃了孩子，跟一个音乐家或歌手一起逃到了意大利。我从不承认阿黛尔有资格由我抚养，现在也依然不承认，因为我并非她的父亲；但听说她穷困潦倒，我便把她从巴黎的肮脏环境中带出来，带到这里，在英格兰乡村花园里健康的土壤中成长。费尔法克斯夫人本来负责教导她，但现在你知道了她其实是某个法国歌剧女演员的私生女，或许你会重新考虑自己的职责以及你所照顾的人选吧——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告诉我你已经找到了别的地方，请求我为她另找一位家庭教师，对吧？”
“不，阿黛尔不必为她母亲的过错或您的过错负责。我很关心她，既然知道她在某种程度上是无父无母的——被母亲抛弃，又被您拒之门外——我就会比以前更加照顾她。我怎可能选择一个被富人宠坏、会把家庭教师视为麻烦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朋友陪伴的孤独孤儿呢？”
“哦，你是这么看的啊！好吧，我现在得进去了，你也该进去了，天色快暗了。”
但我还是和阿黛尔、皮洛特多待了几分钟——和她赛跑，还一起玩了斗鸡游戏。当我们离开时……

我帮她脱下帽子和外套，让她坐在我的膝上；让她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任由她随意闲聊。即便她有时会有一些小任性或愚蠢的举动——当受到过多关注时就会表现出来，这些举动暴露出她性格中的肤浅，这很可能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与英国人的性格格格不入——我也不会责备她。不过她也有优点，我愿意尽最大努力欣赏她身上的所有美好之处。我在她的面容和五官中寻找与罗切斯特先生相似之处，但一无所获：没有任何特征或表情能表明他们之间有亲属关系。真是遗憾，如果能够证明她与他有相似之处的话，他或许会更看重她。

直到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才仔细回想罗切斯特先生告诉我的那个故事。正如他所说，这个故事的情节本身可能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一个富有的英国人对一位法国舞女的迷恋，以及她对他的背叛，这类事情在社交场合里其实很常见。但奇怪的是，就在他表达自己此刻的愉悦心情以及对自己所在的老宅及其周边环境的重新喜爱之情时，他却突然情绪激动起来。我对此事感到十分疑惑，但由于暂时无法解释，便转而思考主人的态度。他愿意信任我，这显然是对我谨慎性格的认可，我也这样看待并接受它。这几周来，他对我的态度比最初要稳定得多。我从未妨碍过他，他也不会表现出冷漠的态度；当他意外遇到我时，似乎也很高兴见到我；他总是会和我说话，有时还会微笑；当我被正式邀请去见他时，他总会以热情的态度接待我，让我觉得自己确实有能力逗他开心，而这些晚上的交谈既是为了他的乐趣，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好处。

实际上，我说话相对较少，但我很享受听他讲话。他天生就喜欢交流，喜欢向那些不了解这个世界的人展示其中的景象与风俗（我指的并非那些腐败和邪恶的景象，而是那些因规模宏大、风格独特而具有趣味性的景象）。我能从他那里获得新的想法，想象出他描绘的新场景，跟随他的思路思考，这让我感到无比快乐。

我仔细思考着他所透露的那些新情况，从未被任何恶意的暗示所惊扰或困扰。他那从容的态度让我摆脱了种种束缚；他对待我的友善与坦诚，既得体又亲切，这让我愈发喜欢他。有时我觉得他更像是我的亲人而非主人；不过他偶尔仍会表现得专横，但我并不在意，因为我知道那是他的性格使然。生活中多了这份新的乐趣，我变得如此幸福、满足，以至于不再渴望有亲人相伴；我那原本黯淡的命运似乎也有了转机，生活中的空白被填满，我的身体状况也有所改善，体格变得更加健壮。那么，在我眼中，罗切斯特先生还算丑陋吗？不，读者啊：感激之情以及诸多美好而愉快的回忆，让他成为我最喜欢看到的面孔；他在房间里的存在，比最明亮的火焰还要令人愉悦。不过我并没有忘记他的缺点；事实上，我根本无法忘记，因为他总是把那些缺点摆在我面前。他傲慢、尖刻，对任何不如自己的人都很苛刻；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他对我的慷慨与对其他人的无情严厉是相互抵消的。他还有情绪化的毛病，而且毫无缘由；有好几次，当我被叫去给他读书时，发现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双臂交叉，低着头；当他抬起头时，脸上露出阴郁甚至近乎恶毒的表情。但我认为，他的情绪化、苛刻以及过去的道德缺陷（我说“过去”，是因为现在他似乎已经改过来了），都是命运的残酷捉弄所致。我相信他本质上是个有着更好品性、更高原则和更纯粹品味的人，只是环境、教育或命运使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觉得他身上蕴藏着优秀的品质，只不过目前这些品质还显得有些杂乱无章。我不得不承认，无论他遇到了什么悲伤，我都会为他感到难过，愿意付出很多来缓解他的痛苦。虽然我已经熄灭了蜡烛，躺在了床上，但一想到他在林荫道上停下来的样子，以及他讲述自己的命运如何摆在他面前、让他不敢在桑菲尔德享受幸福时的神情，我就无法入睡。“为什么不可以呢？”我问自己。“是什么让他远离这座房子？他会很快再次离开吗？费尔法克斯夫人说，他每次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很少超过两周，而现在已经住了八周了。如果他真的离开了……”

这种变化将会令人难过。假如他整个春天、夏天和秋天都不在，那阳光与美好时光该有多么毫无乐趣可言啊！
陷入沉思之后，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否睡着了；无论如何，当我听到一种模糊而阴森的声响时，我立刻清醒了过来——那声音似乎就在我头顶上方。我真希望自己还点着蜡烛：夜里一片漆黑，我的心情也极为低落。我坐起身来，仔细倾听。那声音渐渐消失了。
我试图再次入睡，但心脏仍在不安地跳动，内心的平静已被打破。大厅里的钟声敲响了两点。就在这时，我感觉房门被触动了，仿佛有手指在黑暗的走廊里摸索着前进。我问道：“谁在那里？”没有回应。我被恐惧冻住了。
突然，我想起可能是皮洛特——每当厨房的门没关紧时，他常常会溜到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间门口。我自己也曾见过他在那里。这个念头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于是我又躺了下来。寂静能让人的神经平静下来，随着整个房子再次恢复寂静，我也开始感到困意袭来。但那晚我终究没能入睡。一个梦刚出现，就被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吓跑了——那是一种恶魔般的笑声，低沉、压抑且充满恐怖感，似乎是从我房门的钥匙孔处发出来的。我的床头靠近房门，起初我以为那个怪物就站在我的床边，或者说是蹲在我的枕头旁。但我站起身来四处查看，却什么也没看到。就在我继续注视着的时候，那诡异的声音又出现了，我知道它来自门后的墙壁后面。我的第一反应是立刻起身锁上门；第二反应则是再次喊道：“谁在那里？”
有东西发出咕噜声和呻吟声。不久之后，有脚步声沿着走廊向三楼的楼梯走去。那楼梯处最近装上了一扇门，我听到门开合的声音，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那是格蕾丝·普尔吗？她是不是被魔鬼附身了？”我心想。再独自待下去已经不可能了，我必须去找费尔法克斯夫人。我急忙穿上衣服，披上披肩，用颤抖的手打开门。门外有一支蜡烛在燃烧，就在走廊的垫子上。这一幕让我很惊讶，更让我震惊的是，空气显得十分昏暗，仿佛充满了烟雾……

我左右张望，试图找出那些蓝色花环是从哪里来的，这时我闻到了浓重的烧焦气味。有东西发出吱嘎声——原来是一扇门半开着，那扇门正是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门，烟雾从那里涌了出来。我不再去想费尔法克斯夫人，也不再想格蕾丝·普尔或那阵笑声；转眼间，我就进了房间。火焰在床周围窜动，窗帘也着火了。在火焰与浓烟之中，罗切斯特先生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似乎正在沉睡。

“醒醒！快醒醒！”我喊道。我摇晃他，但他只是低声哼着，转过身去——烟雾让他昏昏沉沉的。刻不容缓：床单都在燃烧了，我立刻冲到他的脸盆和水壶旁；幸运的是，脸盆很宽，水壶也很深，里面都装满了水。我把水倒在床上以及躺在上面的人身上，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拿来了自己的水壶，再次将水倒在床上，最终在上帝的庇佑下成功扑灭了那些正在吞噬一切的火焰。

火焰熄灭时的嘶嘶声、我倒空水壶时它掉在地上的碎裂声，还有我大量倾倒的水声，终于把罗切斯特先生唤醒了。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我知道他已经醒了，因为我听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滩水中后，正愤怒地咒骂着。

“发洪水了吗？”他问道。

“没有，先生，”我回答，“但是发生了火灾。请快起来吧，您现在已经被救出来了，我这就去给您拿蜡烛。”

“以基督教所有精灵的名义，那是简·爱吗？”他问。“你对我做了什么，女巫、巫师？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在房间里？你是想淹死我吗？”

“我这就去给您拿蜡烛，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请快起来吧。肯定有人策划了什么阴谋，您越早查明是谁、到底是什么阴谋越好。”

“好了，我现在起来了。不过你还是先别急着拿蜡烛来，等我穿上干衣服再说——嗯，我的睡袍在这儿。现在快去！”

我立刻跑去，把还放在走廊里的蜡烛拿了过来。他从我手中接过蜡烛，举起来，看着那张被烧得漆黑一片的床，浸湿的床单，以及周围满是水的地毯。

“这是怎么回事？又是谁干的？”他问道。

我简短地向他讲述了所发生的一切：在画廊里听到的那奇怪的笑声、通往三楼的楼梯、烟雾，以及那股让我找到他房间的火味；我还描述了当时房间的状况，以及我是如何用尽手头所有的水来浇灌那个房间的。

他非常认真地听着；随着我继续讲述，他的脸上流露出的更多是担忧而非惊讶。我讲完后，他并未立刻开口。“要我叫费尔法克斯夫人过来吗？”我问道。“费尔法克斯夫人？不用了，叫她来有什么用？她能做什么呢？让她安静地睡吧。”“那我就去叫莉亚，还有约翰和他的妻子。” “不必了，安静待着就好。你身上有披肩，如果觉得不够暖和，可以拿过那边的我的斗篷，裹在身上，然后坐下来。”

那把扶手椅就在那儿——我把它放上去吧。现在把脚放在凳子上，这样就不会弄湿脚了。我会离开你几分钟，去拿蜡烛。在我回来之前，你就待在原地，千万别动，安静得像只老鼠一样。我得去二楼看看。记住，不要动，也不要叫任何人。”他走了。我看着灯光渐渐消失。他轻手轻脚地走上走廊，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打开楼梯门，然后把门关上，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我被彻底置于黑暗之中。我倾听着是否有任何声响，但什么也没听到。很长时间过去了。我感到疲惫不堪；尽管穿着斗篷，还是觉得冷。而且既然不能惊动屋里的人，我觉得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就在我打算违抗罗切斯特先生的命令、冒险让他不高兴的时候，走廊的墙上又出现了微弱的光亮，同时我听到他赤着的脚踩在垫子上的声音。“希望是他吧，”我想，“而不是更糟糕的人。”他回来了，脸色苍白，神情忧郁。“我已经查明了一切，”他说着，把蜡烛放在洗手台上，“果然如我所料。”
“怎么会这样，先生？”
他没有回答，只是双臂交叉站着，低头看着地面。几分钟后，他用一种奇怪的语气问道：“我忘了，你打开房间门时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先生，只看到地上的烛台而已。”
“但你听到过一种奇怪的笑声？我想你以前应该听过那种笑声，或者类似的声音吧？”
“是的，先生：这里有个女裁缝，名叫格蕾丝·普尔——她就是那样笑的。她是个很特别的人。”
“没错。格蕾丝·普尔——你猜对了。她确实很特别，非常特别。好吧，我会仔细考虑这件事的。与此同时，我很高兴除了我之外，只有你知道今晚发生的事情的详细情况。你不是个爱说闲话的傻瓜：什么都不要说。我会为这种情况作出解释的”（指着床说）：“现在回到你的房间里去吧。今晚剩下的时间我就睡在书房的沙发上。现在快四点了，再过两个小时仆人们就会起床。”
“那好吧，先生，晚安。”我说着便离开了。

他似乎很惊讶——但这种惊讶显得很矛盾，因为他刚才还让我离开。
“什么！”他惊呼道，“你就要离开我了，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
“您说过我可以走的，先生。”
“但至少应该先告辞吧；至少应该说几句话表示感谢和善意吧。总不能这么草率、冷淡地离开。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啊！把我从可怕的死亡中解救出来！可你现在却表现得好像我们只是陌生人一样！至少握个手吧。”
他伸出手来，我也递上了手。他先是用一只手握住我的手，然后又用两只手握住它。
“你救了我的命，能欠你这么大的恩情，我真是感激不尽。我无话可说了。作为债主，面对这样的恩情，我实在无法忍受；但你不一样——我觉得你的恩惠并非负担，简。”
他停顿了一下，凝视着我；他的嘴唇上仿佛有话语在颤抖，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再见吧，先生。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债务、恩惠或义务。”
“我就知道，”他继续说道，“总有一天你会以某种方式帮助我。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从你的眼神里看出了这一点。你的眼神和笑容并非毫无意义地让我内心感到愉悦。人们常说有天然的同理心，我也听说过善良的守护神之类的说法；那些最荒诞的传说中也有一些道理。我亲爱的救命恩人，晚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眼神中也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我很高兴当时正好醒着，”我说，然后便准备离开。
“什么！你要走了？”
“我有点冷，先生。”
“冷？是啊——而且还站在水里！那你就走吧，简，快走！”但他仍然握着我的手，我无法挣脱。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觉得我听到费尔法克斯夫人有动静了，先生。”我说。
“好吧，那就离开我吧。”他松开了手，我便离开了。

我重新拥有了那张沙发，却丝毫没有入睡的念头。直到黎明到来，我仍像在波涛汹涌却又不安宁的海面上颠簸——烦恼的巨浪与欢乐的浪潮交织在一起。有时我觉得自己能看见那狂暴海面之外的海岸，宛如贝乌拉的山丘般美丽；偶尔，一阵由希望催生的强风会将我的心灵带向彼岸，但我即便在想象中也无法抵达那里——来自陆地的逆风不断将我吹回原处。理智试图抵制疯狂的冲动，判断力则警示着我的情感。因过度兴奋而无法休息，天一亮我就立刻站了起来。

第十六章

在那个不眠之夜之后的第二天，我既希望又能害怕见到罗切斯特先生：我想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却又害怕与他对视。清晨时分，我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会来；他并不常进入教室，但偶尔也会进来几分钟，我感觉他那天肯定会来。

然而早晨还是像往常一样过去了，没有任何事情打断阿黛尔的学习节奏。只是在早餐后不久，我听到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间附近有嘈杂声，还有费尔法克斯夫人的声音、莉亚的声音，以及厨娘——也就是约翰的妻子——的声音，甚至还有约翰那粗哑的嗓音。人们纷纷议论：“真幸运，主人没有在床上被烧伤！”“晚上点蜡烛总是很危险的。”“他能想到拿水壶来，真是太机智了！”“真奇怪，他居然没有吵醒任何人！”“希望他睡在图书馆的沙发上不会着凉。”等等。

一阵喧闹过后，便有了擦拭和整理的声音。当我下楼去吃晚饭经过那个房间时，透过敞开的门，我看到一切又恢复了秩序，只是床上的床单已被取下。莉亚站在窗边的椅子上，擦拭着被烟熏得模糊的玻璃。我正想跟她说话，想了解这件事的经过，但走近后却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二个人——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给新窗帘缝扣子。那个女人正是格蕾丝·普尔。

她依旧穿着棕色的长袍、格子围裙、白色手帕和帽子，安静而沉默地坐着，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全神贯注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她那坚毅的额头和普通的面容上，看不出人们所期望的那种苍白或绝望的神情。

那是个企图谋杀的女人，她的目标对象昨晚跟踪她到了她的藏身之处，还（据我所知）指责她犯下了自己想要实施的罪行。我感到十分惊讶——简直无法理解。她抬起头，而我仍注视着她：没有丝毫惊慌，脸色也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她有愧疚感或害怕被发现的迹象。她用一贯的冷静而简短的语气说道：“早上好，小姐。”然后拿起另一根针和更多线绳，继续缝纫。

“我得考验一下她，”我想，“如此冷漠无情，实在难以理解。”

“早上好，格蕾丝。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好像听到仆人们刚才在说话。”

“昨晚只有主人在床上读书；他点着蜡烛睡着了，结果窗帘着火了。不过幸运的是，他在床单和木制品被烧之前就醒了，还用水壶里的水把火扑灭了。”

“真是奇怪！”我低声说道。接着，我紧紧地盯着她——“罗切斯特先生没有吵醒任何人吗？没人听到他的动静吗？”

她再次抬头看着我，这次她的目光中似乎带有一丝意识。她似乎在谨慎地打量着我，然后回答道：

“你知道，仆人们住得很远，不太可能听到动静。费尔法克斯夫人的房间和您的房间离主人最近，但费尔法克斯夫人说她什么也没听到。人年纪大了，往往睡得很沉。”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但语气中仍带着明显的意味——“不过您还年轻，小姐，应该睡得很轻吧？也许您听到了什么声音？”

“我确实听到了，”我压低声音说道，这样仍在擦拭窗玻璃的莉亚就听不见我了，“起初我以为那是皮洛特，但皮洛特不会笑；而我确信自己听到了笑声，而且是很奇怪的笑声。”

她取了一小段新线，仔细地给线涂上蜡，然后用稳定的手将线穿进针中，接着极为镇定地说道：“我觉得，主人处于那种危险状况时，是不太可能笑的，小姐。您一定是做梦了吧。”

“我没有做梦，”我有些激动地回答，因为她那厚颜无耻的冷漠让我很生气。她又看了我一眼，依旧用那种审视的目光……

“你告诉主人你听到过笑声了吗？”她问道。
“今天早上我还没机会和他说话。”
“你没想过打开门往走廊里看看吗？”她进一步追问。
她似乎在盘问我，试图在不经意间从我这里套出信息。我意识到，如果她发现我知道或怀疑她的罪行，她肯定会对我使出一些恶毒的把戏；因此我觉得最好保持警惕。
“恰恰相反，”我说，“我把门反锁了。”
“那么你平时上床前并不习惯反锁门吗？”
“这个坏女人！她想了解我的习惯，以便据此制定计划！”愤怒再次压倒了理智，我尖锐地回答：“以前我常常不锁门，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我原以为在桑菲尔德庄园不会有什么危险或麻烦，但以后”——我特意强调了这几个字——“我一定会确保一切安全之后才睡觉。”
“那样做确实明智，”她回答道，“这附近和我所知道的任何地方一样安静，自从这座房子建成以来，我就从未听说过有劫匪光顾过它；虽然众所周知，储藏室里有价值数百英镑的银器。而且，这么大的房子里仆人却很少，因为主人很少住在这里；就算他来了，作为单身汉，也不需要太多人服侍。不过我还是觉得宁可多做一点预防措施；门很快就能锁上，有反锁的门就能防止各种意外发生。很多人认为应该把一切都交给上帝，但我认为，即使上帝会保佑那些谨慎使用这些措施的人，他也不会放弃这些手段本身。”说完，她就停止了长篇大论——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很长的讲话了，而且她说这话时还带着贵格会教徒般的端庄态度。
我仍然被她那令人惊叹的镇定自若以及难以捉摸的虚伪所震惊，这时厨师进来了。
“普尔夫人，”她对格蕾丝说，“仆人们的晚餐马上就好啦，您要下来吗？”

“不用了；只要把我的一品脱波特酒和一点布丁放在托盘上，我自己会拿上去。”
“你要吃点肉吗？”
“就一小块，再尝点奶酪，够了。”
“那西米呢？”
“暂时先不用管了。下午茶时间前我会下来，自己做。”
厨师转向我说，费尔法克斯夫人正在等我，于是我便离开了。
晚餐时，我几乎没听进费尔法克斯夫人关于窗帘起火的描述，因为我一直在思考格蕾丝·普尔的神秘性格，更在思索她在桑菲尔德的地位为何，以及为何那天早上她没有被交出处理，或者至少没有被解雇。昨晚他几乎已经明确表示认为她是罪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没有指责她呢？为什么他还要求我也保守秘密？真是奇怪：一个大胆、心胸狭隘又傲慢的绅士，似乎竟受制于他手下最卑微的一个仆人；她对他的控制力如此之大，以至于即便她试图伤害他的生命，他也不敢公开指控她，更不敢因此惩罚她。
如果格蕾丝年轻貌美，我或许会认为罗切斯特先生对她怀有超越谨慎或恐惧的柔情；但鉴于她相貌平平、举止老气，这种想法实在难以成立。“不过，”我想到，“她也曾年轻过；她的青春时期应该与主人的年龄相近。费尔法克斯夫人曾告诉我，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很多年。我觉得她不可能是漂亮的，但说不定她拥有独特的个性和坚强的品格，足以弥补外貌上的不足。罗切斯特先生喜欢独特而古怪的人，而格蕾丝至少也算古怪。也许是他曾经的某个任性举动——以他那样急躁任性的性格来说，这种事情很有可能发生——让他落入了她的掌控之中，现在她通过他自己的轻率行为对他施加着隐秘的影响，而他既无法摆脱这种影响，也不敢忽视它。”但想到这里，格蕾丝·普尔那方正扁平的身形以及那张丑陋、干瘪甚至粗糙的脸庞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于是我想：“不，不可能。”

不可能！我的猜测不可能是对的。然而，”那个在我们心中低语的秘密声音说道，“你也不算美丽，也许罗切斯特先生会喜欢你吧：至少你常常觉得他是这么想的；还有昨晚——记住他的话，记住他的眼神，记住他的声音！”
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言语、眼神和语气仿佛又重新浮现在眼前。那时我正在教室里，阿黛尔正在画画；我俯身指导她如何握笔。她猛地抬起头。
“您怎么了，小姐？”她问道，“您的手指像树叶一样颤抖，脸颊也红了——简直红得像樱桃一样！”
“我弯腰太久了，有点热。”她继续画着，而我则继续沉思。
我赶紧把那些关于格蕾丝·普尔的恶劣念头从脑海中赶走——那些想法实在令人厌恶。我将自己与她比较，发现我们截然不同。贝西·利文说过我是个真正的女士，她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是个女士。现在我的气色比贝西见到我时好多了，有了更多的血色、更丰润的肌肤、更活泼的神情，因为我有更美好的希望和更强烈的快乐感。
“傍晚快到了，”我望着窗外说道，“今天我一直没听到罗切斯特先生的声音，也没看到他进屋的脚步声；但肯定会在入夜前见到他：之前我害怕早上与他见面，现在却渴望见到他，因为期待已久的愿望一直未能实现，让我变得急不可耐。”
当暮色降临，阿黛尔离开我去和索菲一起在婴儿房玩耍时，我愈发渴望见到他了。我倾听着楼下的铃声，等待着莉亚带消息上来；有时我还以为自己听到了罗切斯特先生的脚步声，便转向门口，期待着门能打开让他进来。但门始终紧闭着，只有黑暗从窗户透进来。不过现在还早，他常常在七点或八点叫我来，现在才六点而已。既然有这么多话要对他说，今晚应该不会完全失望吧！我想要再次提起格蕾丝·普尔的话题，听听他会怎么回答；我还想直接问他，是否真的认为就是她策划了昨晚那起可怕的企图；如果是的话，为何要隐瞒她的恶行。我的好奇心是否会惹恼他并不重要；我知道轮流惹恼他、安抚他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这也是我最乐此不疲的事情，而一种本能总会让我避免做得太过分。

我从不冒险走到挑衅的边缘；但在极限情况下，我倒是乐于展现自己的能力。尽管始终保持应有的尊重与身份礼仪，我仍能毫无畏惧、毫无拘束地与他辩论——这对我和他来说都是合适的。

终于，楼梯上有脚步声传来。莉亚出现了，她只是来告知费尔法克斯夫人的房间里茶已经准备好了。我立刻前往那里，至少能下楼让我感到高兴，因为我觉得这样就能更接近罗切斯特先生了。

“你该喝茶了吧，”当我走到她身边时，这位善良的女士说道，“你晚餐吃得太少了。恐怕你今天身体不太好：你看起来脸红，好像发烧了。”

“哦，我很好！我从来没这么好过。”

“那你就得用良好的食欲来证明这一点吧。请帮我把茶壶倒满，我先把这根针织完。”她完成手头的工作后便起身拉下百叶窗——我猜她是想充分利用日光，毕竟天色已渐渐变得一片昏暗。

“今晚的天气不错，”她透过玻璃窗说道，“虽然没有星光。对罗切斯特先生来说，今天是适合出行的日子。”

“出行？罗切斯特先生去哪儿了？我并不知道他出去了。”

“哦，他吃完早餐就出发了！他去了利斯，那是埃什顿先生的住所，位于米尔科特另一边十英里处。我想那儿聚集了不少人：英格拉姆勋爵、乔治·林恩爵士、丹特上校等等。”

“您觉得他今晚会回来吗？”

“不会——明天也不会。我觉得他很可能会待上一周甚至更久。当这些时髦的人聚在一起时，周围充满了优雅与欢乐，还有各种能带来愉悦的事物，他们自然不会急于分开。尤其是在这种场合，男士们往往很受欢迎；而罗切斯特先生在社交场合中如此有才华、如此风趣，我相信他很受大家喜爱。女士们也很喜欢他；不过从外表上看，他似乎并不特别出众，但我想他的学识……”

他的才华与能力，或许还有他的财富与高贵血统，足以弥补他外貌上的些许缺陷。”
“利斯庄园里有女士们吗？”
“有埃什顿夫人以及她的三个女儿——都是非常优雅的年轻女子；还有布兰奇·英格拉姆小姐和玛丽·英格拉姆小姐，我想她们都是极其美丽的女人。其实六七年前，我见过布兰奇，那时她才十八岁。她来参加罗切斯特先生举办的圣诞舞会。你真该看看那天的餐厅——装饰得多么华丽，灯光也如此明亮！估计有五十位绅士淑女在场，全都是当地最显赫的家族成员；而英格拉姆小姐则被公认为当晚最美丽的人。”
“您见过她，费尔法克斯夫人？她长什么样？”
“是的，我见过她。餐厅的门敞开着，因为是圣诞节，仆人们也被允许聚集在大厅里，聆听女士们的歌唱与演奏。罗切斯特先生让我进去，我便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观察她们。我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场景：那些女士们穿着极为华丽的服饰；她们中的大多数——至少是那些较年轻的——都长得十分漂亮；但英格拉姆小姐无疑是最出色的那个。”
“那她长什么样呢？”
“她个子很高，胸部丰满，肩膀微微下垂；脖子修长而优美；肤色呈橄榄色，深邃而清澈；五官高贵；眼睛很像罗切斯特先生——又大又黑，就像她的珠宝一样闪亮。她的头发也非常漂亮，乌黑亮丽，后面是整齐的发辫，前面则是我所见过的最长、最光滑的卷发。她穿着纯白色的衣服，一条琥珀色的围巾搭在肩上，横跨胸前，在侧面系好，然后垂下长长的流苏，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下。她的头发上还插着一朵琥珀色的花，与她那浓密的卷发形成了美丽的对比。”
“当然，她很受众人赞赏吧？”
“没错，不仅因为她的外貌，更因为她出众的才华。她是那些唱歌的女士之一，有位男士在钢琴上为她伴奏。她和罗切斯特先生一起演唱了二重唱。”
“罗切斯特先生？我没想到他会唱歌。”
“哦！他的低音嗓音很棒，而且对音乐也有极高的鉴赏力。”

“那英格拉姆小姐呢？她的声音是怎样的？”
“非常浑厚有力，唱起歌来美妙极了；听她唱歌真是一种享受。之后她还演奏了乐器。我不懂音乐，但罗切斯特先生懂，我听到他说她的表现极为出色。”
“这么美丽又才华横溢的女子，竟然还没有结婚？”
“看来是没有。我想她和她的妹妹都没有多少财产。英格拉姆老勋爵的财产大多由继承人继承，几乎都归长子所有。”
“可我觉得，应该会有哪位富有的贵族或绅士看上她吧——比如罗切斯特先生。他很富有，对不对？”
“哦，是的。不过两人的年龄差距很大：罗切斯特先生快四十岁了，而她才二十五岁。”
“那又怎样？每天都有更不匹配的婚姻发生啊。”
“没错，但我实在不认为罗切斯特先生会考虑这种事。你可什么都没吃，从开始喝茶到现在几乎没尝过东西。”
“没有，我太口渴了，没力气吃饭。能再给我一杯吗？”
我本想继续探讨罗切斯特先生与美丽的布兰奇结为连理的可能性，但阿黛尔进来了，谈话便转向了别的方向。
再次独处时，我回顾了自己所掌握的信息，审视自己的内心，思考着自己的想法与感受，试图用理智的力量将那些在幻想的荒原中游荡的思绪拉回理性的轨道上。记忆向我陈述了我自昨晚以来怀有的种种希望、愿望与情感，以及近两周来我的整体心态；理性则以平静的方式讲述了一个真实而直白的故事，说明我是如何摒弃现实、疯狂追求幻想的。于是我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世上再也没有比简·爱更愚蠢的人了；再也没有比她更沉迷于甜蜜谎言、把毒药当作甘露般吞下的傻瓜了。

“你？”我说，“罗切斯特先生所宠爱的人？你有能力让他满意？你对他就有什么重要意义吗？走开！你的愚蠢真让我作呕。你还从那些偶尔表现出的青睐中获得快乐——那些有地位、有见识的绅士对下属或初出茅庐的女子所表现出的暧昧态度。你怎么敢这样？可怜又愚蠢的傻瓜！难道连自身利益都无法让你变得聪明些吗？今天早上，你又回想起昨晚的那段情景了吧？快捂住脸，感到羞愧吧！他确实夸过你的眼睛，对吧？愚蠢的家伙！睁开你那双迷糊的眼睛，看看自己有多么无知吧！被那些根本不打算娶自己的上司奉承，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好处；而让隐秘的爱情在心中滋生，若是得不到回应、无人知晓，只会吞噬滋养它的生命；即便得到了回应，也会像火之精灵一般将人引向无法逃脱的荒野。”

“那么，简·爱，听好你的判决：明天，把镜子放在面前，用粉笔如实地画出自己的模样，不要掩饰任何缺陷，也不要抹去任何不完美的线条；在画像下方写下‘一个贫穷、平凡的家庭教师肖像’。”

“之后，拿出一块光滑的象牙——你的画具箱里应该有准备好的；再取调色板，调出最新鲜、最细腻、最清澈的色彩；挑选最精致的驼毛铅笔，仔细描绘出你能想象到的最美丽的面容；按照费尔法克斯夫人对布兰奇·英格拉姆的描述，用最柔和的色调和最优美的线条来上色；记住她那乌黑的卷发以及东方的美貌……什么！你又以罗切斯特先生为模特了？安静点！不许哭闹！不许多愁善感！不许后悔！我只能接受理智与决心。回想一下她那庄严而和谐的面容，希腊式的颈部和胸膛；让那圆润而耀眼的手臂以及纤细的手显现出来；不要遗漏钻石戒指或金手镯；如实描绘她的服饰——轻盈的蕾丝、闪亮的缎子、优雅的围巾以及金色的玫瑰；将其命名为‘布兰奇，一位高贵而有教养的女士’。”

“今后，每当你觉得罗切斯特先生可能喜欢你的时候，就拿出这两幅画来比较：想想看，‘如果罗切斯特先生愿意努力争取，他或许能够赢得那位高贵女士的芳心；他怎么可能把精力浪费在这个贫穷又无足轻重的平民身上呢？’”

“我一定会做到，”我下定决心。有了这个决心之后，我便变得平静下来，随后便进入了梦乡。我遵守了自己的承诺：用蜡笔画出自己的肖像只需一两个小时；不到两周的时间，我就完成了一幅虚构的布兰奇·英格拉姆的象牙微缩像。那张脸看起来十分美丽，与用粉笔画的真实头像相比，两者之间的差异大到足以体现自我控制的成效。这项任务让我受益匪浅：它让我的双手和头脑保持忙碌，同时也帮助我将那些希望永远铭记在心的印象变得更加清晰、牢固。不久之后，我有理由为自己能够迫使自己的情感服从于这种有益的自律而感到自豪。多亏了它，面对后续的各种状况时，我才能保持冷静——倘若没有它，即便在表面上，我也可能无法维持这种冷静。

第十七章

一周过去了，仍没有罗切斯特先生的任何消息；十天过去了，他依然没有出现。费尔法克斯夫人说，如果他直接从利斯前往伦敦，然后再去欧洲大陆，今后一年都不再出现在桑菲尔德，她也不会感到惊讶——他以前也常常以如此突然且出人意料的方式离开这里。听到这些话后，我开始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内心也变得空虚起来。我确实产生了令人作呕的失望感；但我立刻振作精神，牢记自己的原则，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真不可思议，我竟然能够克服这种暂时的困惑——不再误以为罗切斯特先生的行踪与我有着密切的关系。我并非出于自卑心理而自我贬低，相反，我只是这样想：

“你与桑菲尔德的主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除了接受他为教导他的学生而支付的薪水之外，你还有权期待他给予你的尊重与善待。请记住，这是他唯一承认的你们之间的联系；所以不要把他当作你那些美好情感、狂热追求或痛苦情绪的对象。他不属于你的阶层，保持自己的身份吧，不要把全心全意的爱献给一个不值得且会轻视这份感情的人。”

我继续平静地处理日常事务，但脑海中不时浮现出一些关于为何应该离开桑菲尔德的念头；我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新的生活状况。我没有试图抑制这些想法，让它们自然发展吧。

罗切斯特先生已经离开了两个多星期，这时邮递员给费尔法克斯夫人送来了一封信。

“这是主人寄来的，”她边说边朝那个方向望去，“现在我们应该知道他是否会回来了。”她拆开封印仔细阅读信件时，我则继续喝着咖啡（我们正在吃早餐）：咖啡很热，我觉得这就是导致我脸上突然泛起红晕的原因。至于为什么我的手会颤抖，以及为什么咖啡有一半不慎洒在了碟子里，我就没去想它了。

“嗯，我有时候觉得我们太安静了；不过现在至少有一小段时间，我们是够忙的了，”费尔法克斯夫人说着，依然把信拿在眼镜前。

还没等我来询问原因，我就把阿黛尔的背心绳子系紧——因为那根绳子松开了。帮她把头发盘成另一个发髻后，我又给她倒满了牛奶，然后若无其事地问道：“我想罗切斯特先生应该不会很快回来吧？”

“其实他会回来的——他说三天后，也就是下周四；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来。我不知道莱斯庄园的那些贵客会有多少人随他一起来：他已吩咐把最好的卧室都准备好；图书馆和客厅也要打扫干净；我得从米尔科特的乔治客栈以及其他地方找来更多厨房帮手；女士们会带着她们的女仆，男士们则会带着他们的贴身男仆——所以到时候这里可就热闹起来了。”费尔法克斯夫人说完便咽下早餐，急忙去忙活了。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那三天确实非常忙碌。我原以为桑菲尔德的所有房间都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布置得井井有条，但显然我错了。我们找来了三个女人帮忙；那些打扫、刷洗、清洗油漆、捶打地毯、拆卸和重新挂上画作、擦拭镜子和吊灯、在卧室里生火、在壁炉旁晾晒床单和羽毛床垫的工作，是我以前从未见过、以后也再不会见到的。阿黛尔在这一切忙碌中玩得不亦乐乎：迎接客人的准备以及他们即将到来的消息似乎让她欣喜若狂。她让索菲检查她所有的“服装”——也就是她所说的裙子——修补那些已经破旧的衣物，同时整理新的衣物。至于她自己，则只是在客厅里蹦来跳去，在床架上跳上跳下，躺在壁炉前熊熊燃烧的火焰旁的床垫和靠垫上。她不用再做学校的作业了：费尔法克斯夫人……

费尔法克斯强迫我为她工作，我一整天都待在储藏室里，帮忙（或妨碍）她和厨师的工作；学习制作蛋奶糕、奶酪饼以及法式点心，还学习如何处理猎物食材以及为甜点做装饰。客人们预计会在周四下午抵达，正好可以六点吃晚餐。在这段时间里，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幻想什么；我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忙碌而快乐——阿黛尔除外。不过，偶尔还是会有些事情让我的心情变得低落，我不由自主地陷入疑虑与不安之中。就在那时，我偶然看到三楼的那扇楼梯门——最近一直锁着——缓缓打开，格蕾丝·普尔走了出来，她戴着帽子，穿着白色围裙，还拿着手帕。我看着她沿着走廊行走，她轻柔的脚步声被软底鞋给掩盖了；我还看到她走进那些杂乱不堪的卧室里——或许只是跟清洁工简单聊聊如何正确擦拭炉架、清洁大理石壁炉台，或是去除墙纸上的污渍，然后就离开。她每天会下到厨房吃一顿饭，在炉边抽一会儿烟，然后再带着自己的波特酒回到自己那阴暗的楼上住所，独自享受片刻宁静。在24小时中，她只有1小时是与其他仆人一起度过的；其余时间都待在二楼某个低矮的橡木房间里：她在那里坐着缝纫——或许还会自言自语地苦笑——就像囚犯在地牢里一样孤寂。最奇怪的是，除了我之外，屋子里没人注意到她的习惯，也没人对此感到惊讶：没人谈论她的职位或工作，也没人同情她的孤独与隔离。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莉亚和另一位清洁工的对话，话题正是关于格蕾丝的。莉亚说了些我没听清的话，那名清洁工便问道：“她应该有不错的薪水吧？”“是的，”莉亚说，“我真希望自己的薪水也能这么高；不过我的薪水也还不错——桑菲尔德庄园的人并不吝啬——但仍然只有普尔夫人所得的五分之一而已。而且她还在存钱：每季度都会去米尔科特的那家银行。如果她愿意离开的话，我相信她已经攒够了钱，可以独立生活；不过我想她已经习惯了这里；而且她还不到四十岁，身体强壮，能干各种活儿。现在让她放弃工作还为时过早。”

“我敢说，她是个很称职的人。”女清洁工说道。
“啊！——她知道该做什么，没人比她更合适了。”莉亚意味深长地回应道，“不是随便谁都能取代她的位置——就算给她再多的钱也不行。”
“确实如此！”对方回答道，“不知道主人会不会……”
女清洁工还在继续说，但这时莉亚转过身来，看到了我，立刻轻轻推了推她的同伴。
“她难道不知道吗？”我听到那女人低声问道。
莉亚摇了摇头，谈话自然也就中断了。从这些对话中我只能得知：桑菲尔德庄园里有个谜团，而我则被刻意排除在那个谜团之外。
星期四到了：前一天晚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地毯已经铺好，床帘也挂好了，洁白的台面摆放整齐，梳妆台也安排妥当，家具都擦得光亮如新，花瓶里也插满了鲜花。无论是卧室还是客厅，都显得格外整洁明亮。大厅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那座精美的雕花时钟以及楼梯的扶手都被擦得像玻璃一样光滑。在餐厅里，餐具柜上摆满了闪闪发光的餐具；在客厅和闺房里，到处都是盛开着异国花卉的花瓶。
下午到了：费尔法克斯夫人穿上了她最漂亮的黑色缎子礼服，戴上手套，还戴上了金表——因为她的职责就是接待客人，带领女士们到各自的房间去。阿黛尔也会穿上漂亮的衣服，不过我觉得至少那天她不太可能被介绍给那些客人。不过为了让她高兴，我还是让索菲帮她穿上一件短款、宽松的棉布裙子。至于我，则无需做任何改变——因为我不会被要求离开我的“圣殿”——那间教室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成了一个“在困境中的美好避风港”。
那是天气温和宁静的春日——那种在三月底或四月初出现的、仿佛夏日先驱般的美好日子。虽然这一天即将结束，但傍晚的天气依然温暖，我坐在教室里工作，窗户敞开着。

“时间不早了，”费尔法克斯夫人边说边匆匆走进来。“我很高兴在罗切斯特先生说的时间过后一小时就点了晚餐，因为现在已经六点多了。我让约翰去大门那儿看看路上有没有什么动静——从那里可以远远看到米尔科特方向的景象。”她走到窗边，“他来了！”她说，“约翰，有消息吗？”
“他们快到了，夫人，”约翰回答道，“十分钟内就会到这里。”阿黛尔立刻跑到窗边，我也跟了过去，注意站在一边，这样就能透过窗帘看到外面，而不会被别人发现。
约翰所说的十分钟显得格外漫长，但终于传来了车轮的声音；四名骑手飞快地沿着车道而来，随后还有两辆敞篷马车。马车上飘动着面纱，摇曳着饰羽；其中两名骑手是年轻英俊的绅士，第三位则是骑着黑色马匹梅斯鲁尔的罗切斯特先生，皮洛特在他前面奔跑；他身旁还有一位女士，他们俩是队伍中的先行者。那位女士的紫色骑装几乎触到地面，她的面纱在风中飘扬，透过透明的面纱，可以看到她那乌黑亮丽的卷发。
“英格拉姆小姐！”费尔法克斯夫人惊呼道，随即赶往楼下自己的位置。
队伍沿着车道继续前进，很快便转过了房子的拐角，我便再也看不见他们了。阿黛尔请求下楼去，但我把她抱在膝上，告诉她无论如何都不要试图出现在那些女士面前，无论是现在还是其他时候，除非有人特意叫她去；否则罗切斯特先生会非常生气的。
听到这些话后，她流下了眼泪；但见我表情严肃，她最终同意把眼泪擦掉。
这时大厅里传来欢快的声音：男士们低沉的嗓音与女士们银铃般的嗓音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其中最显耳的是桑菲尔德庄园主那洪亮的声音，他在欢迎那些美丽而优雅的客人来到他的家中。接着，轻快的脚步声上传来，还有走廊里的走动声、愉快的笑声，以及门开合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她们在换衣服呢，”阿黛尔说道。她一直专注地观察着一切动静，听到这话后便叹了口气。“在妈妈家时，每当有客人来访，我就会跟着他们到处走，无论是客厅还是他们的房间；我常常看着女仆们为女士们梳妆打扮，那真是有趣极了——这样就能学到很多东西了。”
“阿黛尔，你不饿吗？”
“当然饿了，小姐。我们已经五六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好吧，既然女士们都在房间里，那我这就下去给你找点吃的来。”
我小心翼翼地离开我的藏身之处，找到一条直接通向厨房的后楼梯。那里一片忙碌喧嚣的景象：汤和鱼正处于烹饪的最后阶段，厨师则紧张地站在锅旁，仿佛随时都会燃烧起来。在仆人们的休息室里，有两名马车夫和三名男仆围坐在火堆旁；那些女仆们应该还在楼上陪着她们的主人；而从米尔科特雇来的新仆人们则到处忙个不停。在一片混乱中，我终于找到了储藏室，从那儿拿了一只冷鸡、一卷面包、几块馅饼、一两个盘子以及刀叉。带着这些战利品，我赶紧撤退。我回到走廊上，正要关上后门，突然一阵嘈杂声告诉我，女士们马上就要从房间里出来了。如果继续往前走，就必须经过她们的房间，那样就有可能被发现我带着食物。于是我停在那个没有窗户、一片漆黑的角落里——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因为太阳已经落山，暮色渐浓。
不久，那些女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了房间：她们穿着闪闪发光的礼服，优雅地走了出来。她们暂时聚集在走廊的另一端，轻声愉快地交谈着。然后，她们几乎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就像薄雾从山坡上缓缓流下一般。她们的整体气质给我留下了高贵优雅的印象，这是我以前从未体验过的。

我发现阿黛尔正从教室的门缝里偷看，那扇门是虚掩着的。
“多漂亮的女士们啊！”她用英语喊道，“哦，我真希望可以去找她们！你觉得罗切斯特先生会在晚饭后叫我们过去吗？”
“不，我觉得不会；罗切斯特先生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今晚先别管那些女士们了，也许明天就能见到她们吧。这是你的晚餐。”
她确实很饿，鸡肉和馅饼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幸好我准备了这些食物，否则她、我以及我也分了一部分食物的索菲，都有可能吃不上晚饭——楼下的大家都忙得没空顾及我们。甜点直到九点过后才端上来，而十点时，仆人们仍在来回运送托盘和咖啡杯。我允许阿黛尔比平时更晚些时间才睡觉，因为她说，下面门不停地开关，人们来来往往，她根本无法入睡。此外，她还说，等她脱完衣服后，罗切斯特先生可能会传消息过来——“那样可就太遗憾了！”
只要她愿意听，我就给她讲故事；之后，我便带她到走廊上。大厅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她喜欢透过栏杆看着仆人们来来往往。夜深时，音乐声从客厅传来——钢琴被搬到了那里。阿黛尔和我坐在楼梯的顶层台阶上聆听。不久，一个女人的声音与钢琴的美妙音调融为一体，她的歌声非常动听。独唱结束后是二重唱，接着是一阵欢快的交谈声。我听了很久：突然间，我意识到自己的耳朵一直在试图分辨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声音，试图在众多的音调中找出罗切斯特先生的声音；一旦听到他的声音，我就立刻努力把因距离而变得模糊不清的音调转化为文字。
时钟敲响了十一下。我看着靠在我肩上的阿黛尔，她的眼睛越来越沉重，于是我抱起她，送她去睡觉。直到将近一点，男男女女们才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天气和前一天一样好，大家决定去附近的某个地方游玩。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有些人骑马，其他人则乘马车；我目睹了他们出发和返回的全过程。和以前一样，英格拉姆小姐是唯一一位骑马的女士；罗切斯特先生也像往常一样跟在她身旁，两人骑马的距离稍远于其他人。我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和我一起站在窗边的费尔法克斯夫人。

“您说过他们不太可能考虑结婚的事，”我说，“但您看，罗切斯特先生显然更喜欢她而不是其他女士。”

“是的，我猜是这样：他肯定很欣赏她。”

“她也是喜欢他的，”我补充道，“看看她是如何把头靠向他，好像在和他秘密交谈似的；真希望我能看到她的脸，我还从未见过呢。”

“今晚您就能见到她了，”费尔法克斯夫人回答说。“我偶然跟罗切斯特先生提起阿黛尔很想认识那些女士们，他说：‘哦！让她晚饭后到客厅来，让艾尔小姐陪着她。’”

“是的，他这么说只是出于礼貌而已，我肯定没必要去，”我回答。

“嗯，我告诉他，由于您不习惯与人交往，恐怕不会愿意出现在这么一群陌生人面前；他立刻回应道：‘胡说！如果她反对，就告诉她是我的特别要求；如果她拒绝，就说我会亲自去把她带过来。’”

“我不会给他添麻烦的，”我回答。“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就去吧，但我并不情愿。费尔法克斯夫人，您会在场吗？”

“不在，我推辞了，他也同意了我的请求。我会告诉您如何行事，以避免正式入场的尴尬——那才是最令人不悦的部分。您得在女士们离开餐桌之前，趁客厅里还没人时进去，选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男士们进来后，您不必久留，除非您愿意；只要让罗切斯特先生知道您在那里，然后悄悄离开即可——没人会注意到您。”

“您觉得这些人会待很久吗？”

“也许两三周吧，肯定不会更久。复活节假期过后，刚刚当选为米尔科特地区议员的乔治·林恩爵士就必须前往城里就职；我猜罗切斯特先生会陪他一起去。他已经在索恩菲尔德待了这么长时间，真让我惊讶。”
当我意识到该带着我的侍女前往客厅的时刻临近时，心中不禁有些忐忑。得知自己将在晚上被介绍给那些女士们后，阿黛尔一整天都处于兴奋状态；直到索菲开始为她穿衣，她才稍微平静下来。随后，这件事的重要性让她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当她的卷发被整理得整齐下垂、穿上粉红色的缎面连衣裙、系好长腰带、戴上蕾丝手套后，她看起来就像一位法官一样庄重。无需提醒她不要弄乱自己的装束：穿好衣服后，她端庄地坐在小椅子上，还特意提起缎面裙子以防起皱，并向我保证在我准备好之前不会动弹。我很快就准备好了：我那件最好的裙子——那件银灰色的、原本是为坦普尔小姐的婚礼准备的、此后再也没穿过过的裙子——很快就被穿上了；我的头发也被梳理整齐；我唯一的装饰品——珍珠胸针——也立刻被戴上了。我们便下楼去了。
幸运的是，除了他们用餐所在的客厅外，还有另一条通往客厅的路。我们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大理石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火焰，蜡烛在精美的鲜花点缀的房间里发出明亮的光芒。拱门前挂着深红色的窗帘：虽然这层窗帘与隔壁客厅里的人隔开了一段距离，但他们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小，只能听到一些轻柔的 murmurs 而已。阿黛尔似乎仍沉浸在那种庄严的氛围中，她一言不发地坐在我指给她的脚凳上。我则坐到窗边的座位上，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本书试图阅读。阿黛尔把她的脚凳搬到了我的脚边，不久之后她就碰了我的膝盖。
“怎么了，阿黛尔？”
“小姐，我就不能摘一朵这些美丽的花吗？只是想让我的装扮更加完美而已。”

“阿黛尔，你太在意自己的装束了。不过，你可以戴朵花。”我从花瓶里取出一朵玫瑰，别在她的腰带上。她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满足叹息，仿佛她的幸福之杯已满溢。我转过脸去，掩饰住无法抑制的笑容：这个巴黎少女对服饰的执着与认真，实在既可笑又令人心疼。

这时，有轻微的响声传来；帘子从拱门处被拉开，餐厅映入眼帘——华丽的餐具上点缀着灯光，照亮了长桌上的银器与玻璃器皿。一群女士站在门口，她们走了进来，帘子随即在她们身后落下。

虽然只有八个人，但当她们聚在一起时，却给人一种人数更多的印象。其中一些人身材很高，许多人穿着白色服装，她们的装扮极为华丽，仿佛雾气能放大月亮的轮廓一般，让她们显得更加出众。我起身向她们行礼，有一两个人也微微低头回应，其余的则只是盯着我看。

她们在房间里四处走动，轻盈灵动的举止让我想起一群白色的羽毛鸟。有些人半躺在地毯椅上，有些人则俯身查看桌上的鲜花和书籍，还有些人围在火堆旁。所有人都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交谈，那似乎是她们惯用的说话方式。后来我才知道她们的名字，现在不妨一并提及。

首先是埃什顿夫人以及她的两个女儿。显然，她曾经是个漂亮的女人，至今仍保持着良好的容貌。在她的女儿中，长女艾米个头较小，面容和举止都显得天真稚气，身材则十分娇美；她的白色薄纱裙和蓝色腰带很适合她。第二个女儿路易莎则更高挑、更优雅，长着一张非常漂亮的脸庞，属于那种法语中所说的“minois chiffoné”类型。姐妹俩都像百合花一样白皙。

林恩夫人则是个体型丰满、约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站姿挺拔，神情高傲，身着光泽变化的缎面长袍。她的黑发在蓝色羽饰的映衬下闪闪发光，头饰上还镶满了宝石。

丹特上校夫人没那么张扬，但我觉得她更显淑女风范。她身材娇小，面容苍白柔和，头发也是浅色的。她穿的黑色缎子礼服、用精美外国蕾丝制成的围巾以及珍珠饰品，比那位贵族夫人那绚丽的装束更让我喜欢。不过，最引人注目的三位女性——或许是因为她们在人群中最为高挑——是英格拉姆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布兰奇与玛丽。她们三人的身材都是极为高挑的。英格拉姆夫人大概四十到五十岁左右：身材依然优美，至少在烛光下看，她的头发仍是黑色的，牙齿也看起来依然完美无瑕。大多数人都会称她为同龄人中的绝色佳人；从外表上看，她确实如此；但她的举止和面容上却流露出一种几乎让人难以忍受的傲慢神情。她有着罗马式的面容和双下巴，下巴部位像柱子一样突出；在我看来，这些面部特征不仅显得夸张而黝黑，还因傲慢而布满皱纹；她的下巴也以一种近乎不自然的挺立姿态存在着。她的目光同样凶狠而冷酷，让我想起了里德夫人；她说话时嘴唇会微微动弹，声音低沉，语调极其傲慢、教条——简而言之，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她穿着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袍，头戴用金色印度织物制成的披肩头巾（想必她是觉得这样能让自己显得具有帝王般的威严）。布兰奇和玛丽的身高相当，都高挑得如同白杨树一般。玛丽的体型对于她的身高来说有些过于纤细，而布兰奇则宛如狄安娜女神般美丽。我自然对她格外关注。首先，我想看看她的容貌是否与费尔法克斯夫人的描述相符；其次，是否与我为她画的肖像画相似；第三——当然了——她是否适合罗切斯特先生的品味。就外貌而言，她完全符合我画的肖像以及费尔法克斯夫人的描述：高贵的胸脯、倾斜的肩膀、优雅的颈部、深色的眼睛以及黑色的卷发，应有尽有；但她的脸呢？她的脸和她母亲很像，是年轻时那种没有皱纹的面容：同样的低眉、同样的高挺的五官、同样的傲慢神情。不过，她的傲慢并没有那么阴郁！她总是笑个不停，她的笑声带有讽刺意味，她那高高扬起的傲慢嘴唇所呈现的表情也是如此。

据说，天才往往会有自我意识。我无法判断英格拉姆小姐是否属于天才，但她确实有很强的自我意识——甚至可以说极其强烈。她开始与温和的登特夫人谈论植物学。看起来登特夫人并没有学习过这门学科；不过正如她所说，她很喜欢花，“尤其是野花。”而英格拉姆小姐则学过相关知识，她以一种得体的姿态讲解着植物学术语。不久我就意识到，她其实是在利用登特夫人的无知来取乐；她的做法或许很巧妙，但绝非出于善意。她会表演，而且表演得很出色；她会唱歌，嗓音也很动听；她还会用法语和母亲交谈，而且说得流利，发音也很好。玛丽的面容比布兰奇更为温和、开朗，五官也更柔和，皮肤也稍白一些（英格拉姆小姐的肤色则像西班牙人一样黝黑）——但玛丽缺乏生气：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没有光彩；她无话可说，一旦坐下就会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姐妹俩都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衣服。

那么，我现在还觉得英格拉姆小姐是罗切斯特先生会选择的理想对象吗？我无法确定——因为我不知道他对女性美貌的喜好。如果他喜欢端庄大方的女性，那她正是那种类型的代表：她既优雅又活泼。我想，大多数绅士都会欣赏她；而且似乎已经有了证据表明他确实欣赏她。为了彻底消除最后的疑虑，只需看看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就行了。

读者们可别以为阿黛尔一直静静地坐在我脚边的凳子上：并非如此。当那些女士们进来时，她立刻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严肃地说：“早上好，女士们。”英格拉姆小姐则用嘲讽的眼神看着她，说道：“哦，真是个小玩偶！”林恩夫人说：“我想她是罗切斯特先生的被监护人吧——就是他之前提过的那个法国小女孩。”登特夫人友善地握住她的手，还亲了她一下。艾米和路易莎·埃什顿同时叫道：“多可爱的孩子啊！”接着她们便把她叫到沙发上，现在她就坐在那里，夹在她们中间，交替用法语和蹩脚的英语说着话。

它不仅吸引了那些年轻女士的注意，连埃什顿夫人和林恩夫人也为之着迷，她们尽情地享受着这份美好。终于，咖啡被端了进来，男士们也被叫了过来。我坐在阴凉处——在这个光线极亮的房间里，所谓的阴凉处其实并不存在；窗帘半遮着我。拱门再次敞开，他们进来了。无论是男士还是女士，他们的模样都十分威严：他们都穿着黑色服装，大多数人身材高大，还有一些人很年轻。亨利和弗雷德里克·林恩确实非常英俊潇洒；而丹特上校则是个出色的军人。作为该地区的法官，埃什顿先生也很有绅士风度：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但眉毛和胡须依然乌黑，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像“戏剧中的贵族父亲”。英格拉姆勋爵和他姐妹们一样身材高大，同样也很英俊；不过他和玛丽一样，显得冷漠无精打采：他的肢体虽然修长，但却缺乏活力与智慧。那罗切斯特先生在哪儿呢？他最后才进来：虽然我没有看向拱门，但还是看到了他进来的样子。我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针线上，专注于自己正在制作的物品——我希望只想着手头的工作，只看到膝上的银珠和丝线；然而，我还是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身影，不由得想起了上次见到他的情景：就在我为他完成了他认为至关重要的那件事之后，他握着我的手，低头看着我的脸，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满溢的情感；而我，也曾参与其中。那时，我与他如此接近！此后发生了什么，竟让我们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可现在，我们却如此遥远，彼此疏离至极！我甚至没指望他会过来和我说话。当他没有看我，而是坐在房间的另一边，开始与一些女士交谈时，我也没有感到惊讶。一旦发现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女士身上，而我又可以不被发现地注视着他，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他的脸上；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睛——它们总会抬起，盯着他看。我看着他，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愉悦——一种既珍贵又痛苦的愉悦；就像一个口渴难耐的人看到井水时的那种感觉。

他悄悄靠近的地方满是毒药，但他仍弯下腰去饮下那“神圣的饮品”。的确，“美在于观者的眼中”这句话千真万确。我主人的脸庞毫无色彩，呈橄榄色；眉毛粗大而方正；眼睛深邃；五官轮廓分明；嘴唇紧闭、表情严肃——这一切都显示出他的坚强与决断力。按常理来说，这些并不算美丽，但对我来说却美极了；它们充满着一种吸引力，一种能完全掌控我的力量，让我的情感脱离自己的控制，而受制于他。我本不想爱上他；读者也知道，我曾竭力将心中萌生的爱意根除掉。可如今，一再次见到他，那些爱意便又重新涌现出来，而且愈发强烈！他甚至无需看我，就能让我爱上他。

我将他与他的客人们作比较。林恩家族那优雅的风度、英格拉姆勋爵那慵懒的韵味，甚至是丹特上校那军人般的威严，与他的那种质朴而强大的气场相比，又算得了什么？他们对我的吸引力微乎其微，他们的表情也毫无魅力可言。不过我可以想象，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他们很有魅力、英俊潇洒、气宇非凡；而他们则会认为罗切斯特先生相貌严厉、神情忧郁。我看到他们微笑、大笑——但那毫无意义；烛光中的光芒与他们的笑容一样空洞，铃铛的响声也与他们的笑声一样毫无意义。但我看到罗切斯特先生微笑时，他严厉的五官变得柔和起来，眼神既明亮又温柔，目光既敏锐又亲切。当时他正在和路易莎以及艾米·埃什顿交谈。我很惊讶，他们竟能如此平静地面对那在我看来如此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我原以为他们的目光会躲开，脸色会变得苍白，但实际上他们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我想：“他对他们来说，并不像对我这样；他不属于他们那一类人。我相信他属于我这一类人——我确信如此——我觉得自己与他有某种联系，我能理解他脸上的表情和动作所传达的意思。尽管地位和财富将我们分隔开来，但在我的头脑、心灵、血液和神经中，存在着某种东西，让我在精神上与他紧密相连。几天前我还说过，我和他之间除了领取薪水之外没有任何关系，还禁止自己以其他方式去想他。这简直是对自然的亵渎！我所有美好、真挚、强烈的感情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他所吸引。我知道必须隐藏自己的情感，必须压抑希望，必须记住他不可能真的在乎我。因为当我说自己属于他那一类人时，我并不是指自己拥有他那样的影响力。”

还有他那吸引人的魅力；我的意思只是，我和他在某些品味与情感上有着共鸣。我必须不断重复：我们永远无法在一起——然而，只要我还活着、还在思考，我就必须爱他。”咖啡被端了上来。自从男士们进来后，女士们便变得像百灵鸟一样活泼起来，谈话也愈发热烈欢快。丹特上校和埃什顿先生就政治问题争论不休，他们的妻子则在一旁倾听。两位高傲的贵妇——林恩夫人与英格拉姆夫人——则聚在一起闲聊。乔治爵士——顺便说一下，我忘了描述他了——是个身材高大、面容健康的乡村绅士，他手持咖啡杯站在她们的沙发前，偶尔插几句话。弗雷德里克·林恩坐在玛丽·英格拉姆身旁，给她看一本精美画册里的插图；玛丽偶尔露出微笑，但似乎话不多。高大的、性格沉稳的英格拉姆勋爵双臂交叉，靠在小而活泼的艾米·埃什顿的椅背上；艾米不时抬头看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似乎更喜欢他，而不是罗切斯特先生。亨利·林恩则坐在路易莎脚边的长椅上，阿黛尔与他坐在一起；他试图用法语和她交谈，路易莎则对他的错误发笑。布兰奇·英格拉姆会和谁配对呢？她独自站在桌旁，优雅地翻阅着相册，似乎在等待有人来找她；但她不会等太久——她会自己挑选伴侣。罗切斯特先生离开埃什顿一家后，独自站在壁炉旁，就像她独自站在桌边一样；她则站在壁炉架的另一侧，与他对视。“罗切斯特先生，我以为您不喜欢孩子吧？”“确实如此。”“那您为什么还要照顾那个小姑娘呢？”（指着阿黛尔）“您是在哪儿找到她的？”“我不是找她的，她是被人送到我这里的。”“您应该送她去上学啊。”“我负担不起，学费太贵了。”“那您应该请家庭教师吧？我刚才看到有个人和她在一起——她走了吗？哦，没有！她还在那儿，躲在窗帘后面。您当然要付钱给她吧；我觉得那应该同样昂贵，甚至更贵，因为您还得养活两个人。”

我害怕——或者应该说，希望？——提到我会让罗切斯特先生看向我；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又往阴影里缩了缩。但他始终没有转头看我。

“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漠不关心地说道，目光直视前方。

“不，你们男人从来都不考虑节约和常识。你真该听听妈妈谈论家庭教师的事：我和玛丽这辈子至少请过十几位家庭教师；其中一半糟糕透顶，其余的则荒谬可笑，全都是麻烦制造者——对吧，妈妈？”

“你说话了吗，我的宝贝？”

这位年轻女士将罗切斯特视为自己母亲的私有财产，便带着解释再次提出了问题。

“亲爱的，别提家庭教师了；听到这个词我就心烦意乱。因为她们无能又任性，我可受够了。感谢上帝，现在总算不用再面对她们了！”

邓特夫人这时俯身在那位虔诚的女士耳边低语了几句；从得到的回答来看，她是在提醒对方，那些被她厌恶的家庭教师就在场。

“那也没办法！”夫人说道，“希望这能对她有好处！”接着，她用更低的声音，但仍足以让我听清地说：“我注意观察过她了；我擅长看相，从她的面容上就能看出她那一类人的所有缺点。”

“那些缺点是什么呢，夫人？”罗切斯特先生大声问道。

“我会在你耳边告诉你，”她回答道，同时意味深长地摇晃了三下头巾。

“可我的好奇心已经按捺不住了，它现在渴望得到答案。”

“去问布兰奇吧，她离你更近。”

“哦，妈妈，别让他来问我！关于这一群人，我只想说一句：他们就是麻烦制造者。其实我也没怎么受过他们的困扰，因为我总是能反将一军。西奥多和我曾经对威尔逊小姐、格雷夫人和朱贝尔夫人使过多少诡计啊！玛丽总是太困了，没法积极参与这些恶作剧。最有趣的是和朱贝尔夫人一起玩；威尔逊小姐是个可怜又多病的人，总是泪流满面、情绪低落，根本不值得费力去对付；至于格雷夫人，则粗俗又麻木，任何手段都对她无效。可是可怜的朱贝尔夫人啊！我仿佛还能看见她……”

“可是在她那狂暴的脾气之下，当我们把她逼到绝境时——把茶打翻、弄碎面包黄油、把书扔到天花板上，还用尺子、书桌、护板以及火钳来捣乱。西奥多，你还记得那些欢乐的日子吗？”
“当然记得，”英格拉姆勋爵慢悠悠地说，“那只可怜的老家伙总是喊着：‘哦，你们这些坏小子！’然后我们就教训她，说她根本没资格试图教导我们这样聪明的人，因为她自己才是无知的。”
“没错；而且，西奥多，你知道的，我还帮你一起对付你的家庭教师——那个面容稚气的维宁先生，我们以前总叫他‘牧师先生’。他和威尔逊小姐竟然敢互相恋爱——至少我和西奥多是这么认为的；我们看到过他们之间许多亲密的眼神和叹息，便将其视为‘美好爱情的象征’。我保证，很快大家就知道了我们的发现；我们利用这个发现当作手段，把那个累赘赶出家门。亲爱的妈妈，她一知道这件事，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不道德的行为。对吧，母亲大人？”
“当然了，我的孩子。我完全正确：在任何秩序良好的家庭里，都绝不能容忍家庭教师与学生之间发生恋情。首先——”
“哦，天哪，妈妈！请别再列举了！反正我们都知道那些理由：会给纯真的孩子们带来坏榜样；会让对方分心而忽视职责；还会导致双方相互依赖、产生信任，进而出现傲慢行为，最终引发混乱。我说得对吧，英格拉姆公园的英格拉姆男爵夫人？”
“我的宝贝，你又说得对，一如既往。”
“那就不用再说了，换个话题吧。”
艾米·埃什顿没有听到或理会这番话，用她那温柔稚嫩的声音插话道：“路易莎和我也经常捉弄我们的家庭教师；但她是个非常好的人，什么都能忍受，没有什么能让她生气。她从来不会生我们的气，对吧，路易莎？”
“没错，从来不会。我们可以为所欲为，翻她的桌子、工作箱，把她的抽屉翻个底朝天；而她那么善良，总会满足我们的任何要求。”

“我想，现在吧，”英格拉姆小姐讽刺地撇了撇嘴说，“我们大概得把所有在世家庭教师的回忆录都整理出来吧。为避免再出现这种状况，我再次提议引入一个新话题。罗切斯特先生，您支持我的提议吗？”
“夫人，我在这一点上支持您，就像在其他所有事情上一样。”
“那我就有责任提出这个提议了。爱德华多先生，您今晚有力气唱歌吗？”
“比安卡女士，如果您命令的话，我一定会的。”
“那么，先生，我恳请您好好锻炼一下您的嗓音和其他发声器官，因为将来为我服务时需要它们。”
“谁会不愿意成为如此完美的玛丽的伴侣呢？”
“去他的里齐奥！”她叫道，一边摇动着满是卷发的脑袋，一边走向钢琴。“在我看来，那个小提琴手大卫肯定是个无趣至极的家伙；我更喜欢黑衣的博斯韦尔：在我看来，一个男人如果没有一点野性、狠劲的话，那就算不上什么男人；历史可以随便怎么评价詹姆斯·赫本，但我觉得他正是那种狂野、凶猛的英雄类型，我愿意把他当作自己的伴侣。”
“各位先生，听到了吗？那你们当中谁最像博斯韦尔呢？”罗切斯特先生问道。
“我觉得应该是您吧，”丹特上校回答道。
“说实话，我非常感谢您，”对方回应道。
此时，英格拉姆小姐已优雅地坐在钢琴前，她将雪白的裙摆舒展开来，宛如女王一般，开始演奏一段华丽的序曲，同时还不停地说话。显然，她今晚心情很好，她的言辞与举止都旨在让听众既钦佩又惊叹——她显然想让自己显得极为出色且大胆。
“哦，我真是受够了现在的年轻人！”她一边快速弹奏着钢琴，一边喊道。“那些可怜又弱小的家伙，连爸爸的花园大门都跨不出去，没有妈妈的允许和监护就更不敢出门了！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漂亮脸蛋、白皙的手掌和娇小的脚丫；好像男人跟美貌有什么关系似的！好像美丽不是女人独有的特权——她们与生俱来的财富和遗产！我承认，丑陋的女人确实会破坏大自然的美好，但至于那些男人，让他们自己操心去吧。”

只需拥有力量与勇气：让他们的座右铭成为——狩猎、射击、战斗，其余的一切都不值一提。如果我是个男人，也会采取这样的方式。”
“每当我结婚时，”她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没人打断她，“我决心让丈夫成为我的搭档而非对手。我不会允许有任何竞争者接近我的位置；我要得到毫无争议的忠诚——他的爱意不应在我与他镜中的影像之间被分割。罗切斯特先生，现在请唱歌吧，我来为你伴奏。”
“我完全服从命令。”他回答道。
“那我就唱一首海盗之歌吧。要知道我非常喜欢海盗的故事，所以请用充满激情的方式来演唱。”
“英格拉姆小姐的命令甚至能让一杯牛奶水也变得充满活力。”
“那可要小心了：如果你让我不满意，我会示范一下正确的演唱方式，让你蒙羞。”
“这简直是在给失败者奖励——那我一定会尽力搞砸的。”
“千万当心！如果你故意犯错，我会给出相应的惩罚。”
“英格拉姆小姐应该宽大一些，因为她完全有能力施加令人难以忍受的惩罚。”
“哈！解释一下！”女士命令道。
“请原谅，夫人：无需解释；您那敏锐的直觉应该已经明白，您的一个皱眉就足以替代死刑了。”
“开始唱吧！”她说着，再次弹奏钢琴，以充满激情的节奏为歌曲伴奏。
“现在是我溜走的好时机，”我心想，但此时传来的美妙歌声让我停下了脚步。费尔法克斯夫人说过罗切斯特先生的嗓音很棒——的确如此，那是一种低沉而有力的男中音，他将自己的情感与力量融入其中，让声音直达人心，引发奇妙的共鸣。我一直等到最后的余音消散，等到喧闹声暂时平息后又重新响起，然后才离开藏身之处，从附近的侧门离开。从那里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大厅……

我发觉自己的凉鞋松了，便停下来系它，于是跪在楼梯旁的垫子上。这时我听到餐厅的门打开了，有位男士走了出来。我急忙站起身来，与他面对面——那是罗切斯特先生。
“你好吗？”他问道。
“我很好，先生。”
“你为什么不在房间里来找我谈话呢？”
我本想反问是谁先不跟我说话的，但没敢这么做。于是我回答道：“我不想打扰您，因为您似乎正有事要忙，先生。”
“我不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还是像往常一样教导阿黛尔。”
“我看你比以前苍白多了——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的，先生。”
“那天晚上你差点把我淹死，是不是着凉了？”
“完全没有。”
“回到客厅去吧，你离开得太早了。”
“我累了，先生。”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看起来还有点沮丧。怎么了？告诉我吧。”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先生。我没有沮丧。”
“但我确定你很沮丧，沮丧到再多说几句话就会让你流泪——事实上，现在你的眼里就已经有泪水了，它们在闪烁着；还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到了脸颊上。要是我有时间，又不怕会有爱闲聊的仆人经过的话，我一定会弄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好吧，今晚就原谅你吧；但你要记住，只要还有客人来访，我就希望你每晚都出现在客厅里——这是我的要求，可千万别忽视。现在去吧，叫索菲把阿黛尔叫过来。晚安，我的……”他停住了，咬了咬嘴唇，然后突然离开了我。

第十八章

桑菲尔德庄园里的日子真是快乐又忙碌：与我最初在那里度过的那三个月的寂静、单调与孤独相比，简直天差地别！所有的悲伤情绪似乎都被赶出了这座房子，所有阴郁的回忆也被遗忘了。到处都充满生机，整天都有热闹的活动。如今，再走过曾经如此安静的长廊，或是进入曾经空无一人的大厅，都会遇到漂亮的女仆或时髦的男仆。

厨房、管家的储藏室、仆人们的休息室以及门厅也同样热闹非凡；只有当春日里蓝天白云、阳光明媚时，人们才会外出，此时客厅里才会变得空旷而安静。即便天气变坏，连续下几天雨，也不会影响人们的欢乐心情——因为户外活动无法进行，室内的娱乐活动反而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当有人提议换一种娱乐方式时，我很好奇他们打算做什么。他们说要“玩猜字游戏”，但由于我不懂这个游戏，所以并不明白其含义。仆人们被叫进来，餐厅的桌子被搬走，灯光也被重新布置，椅子则被摆成半圆形，正对着拱门。罗切斯特先生和其他绅士们正在安排这些事宜，女士们则上上下下地跑着，呼唤她们的女仆。费尔法克斯夫人也被叫来，询问家里有哪些披肩、连衣裙以及各种布料。三楼的一些衣柜被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锦缎衬裙、缎面服饰、黑色礼服、蕾丝装饰品等等都被女仆们拿下来。随后大家开始挑选，选中的物品就被送到客厅里的闺房里。

与此同时，罗切斯特先生再次把女士们召集到身边，挑选其中一些人加入他的队伍。“英格拉姆小姐……”

“当然是我的了，”他说。接着他提到了埃什顿两位小姐以及丹特夫人。他看着我——当时我正好在他身边，因为我正在为丹特夫人松开松开的手镯扣子。“你愿意参加游戏吗？”他问。我摇了摇头。他没有坚持，而我原本还担心他会这么做；他允许我安静地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他和他的助手们随后退到了幕布后面；由丹特上校带领的另一方则坐在一排椅子上。其中一位男士，埃什顿先生，似乎想让我也加入他们，但英格拉姆夫人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我听到她说道，“她看起来太笨了，不适合玩这种游戏。”

不久，铃声响起，幕布被拉开。在拱门后面，可以看到乔治·林恩爵士那高大的身影，他也是罗切斯特先生挑选的人选，他身上裹着白色床单；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大书；在他身旁站着艾米·埃什顿，她披着罗切斯特先生的斗篷，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是谁欢快地按响了铃铛；接着阿黛尔（她坚持要作为监护人的团队中的一员）冲了上来，把她手臂上拿着的花篮里的花朵撒得到处都是。随后，英格拉姆小姐出现了，她身着白衣，头上戴着长长的面纱，眉间戴着玫瑰花环；罗切斯特先生走在她身旁，两人一起走向桌子。他们跪了下来，而同样穿着白衣的丹特夫人和路易莎·埃什顿则站在他们身后。接下来是一场无声的仪式，很容易就能看出那其实是一场模拟婚礼的表演。仪式结束后，丹特上校和他的团队低声商量了两分钟，然后上校喊道：“新娘！”罗切斯特先生鞠了一躬，幕布便落下来了。

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幕布才再次升起。第二次升起时，场景比上次更加精心布置。正如我之前所观察到的，客厅比餐厅高出两级台阶，在最上面的台阶上，房间内部约一两码远的地方，放着一个巨大的大理石盆，我认出那是温室里的装饰品——它通常就放在那里，周围种满了珍稀植物，还有金鱼栖息其中——鉴于它的体积和重量，显然是在费了很大劲才把它搬到这里来的。

坐在水池旁的地毯上的是罗切斯特先生，他身披披肩，头上戴着头巾。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黝黑的皮肤以及典型的东方人面容与这身装束极为相配，看上去简直就像一位东方的埃米尔，或是某种阴谋的参与者或受害者。这时，英格拉姆小姐走了进来。她也穿着东方风格的服饰：一条深红色的围巾像腰带一样系在腰间，一块绣花手帕搭在太阳穴上；她那线条优美的双臂裸露在外，其中一只手臂举着水罐，优雅地顶在头上。她的体态、五官、肤色以及整体气质都让人联想到远古时代的以色列公主，显然她正是想扮演这样的角色。她走到水池边，弯下身子似乎要往水罐里取水，然后再次将水罐举到头上。此时，站在池边的那个人似乎在向她搭话，提出某种请求——她立刻放下水罐，让他喝水。接着，他从长袍中取出一个匣子，打开后露出了华丽的手镯和耳环；她露出惊讶与钦佩的神情；他跪下来，将这些珍宝放在她脚下；她的表情和动作流露出难以置信与喜悦之情；那个陌生人便为她戴上手镯和耳环。他们其实就是以利以谢和丽贝卡，只是没有骆驼而已。占卜者们再次聚在一起商量，显然他们无法确定这一场景所象征的词语或字眼。作为他们的代表，丹特上校要求“展示整个场景”，于是幕布再次落下。第三次幕布升起时，只露出了客厅的一部分，其余部分则被一块挂着黑色粗布的屏风遮住。大理石水池已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木桌和一把厨房用的椅子；这些物品在来自角形灯笼的微弱光线中显得清晰可见，因为所有的蜡烛都已经熄灭了。在这昏暗的场景中，有个男人坐在那里，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着看着地面。我认出了罗切斯特先生；尽管他满脸污垢，衣着凌乱（他的外套从一只胳膊上松垂下来，看起来好像是在打斗中被撕破的），面容绝望且阴沉，头发也蓬乱不堪，但这些特征仍足以让他被认出来。当他移动时，锁链发出叮当声——他的手腕上戴着镣铐。

“布里德韦尔！”丹特上校喊道，谜团就此揭晓。
过了一段时间，演员们可以重新穿上平时的服装，于是他们再次走进餐厅。罗切斯特先生领着英格拉姆小姐进来；她正在称赞他的表演。
“你知道吗？”她说，“在三个角色中，我最喜欢你扮演的最后一个角色。哦，要是你早活几年，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英勇的强盗呢！”
“我脸上的煤灰都洗掉了吗？”他问道，把脸转向她。
“唉，是的……真是可惜！那种强盗式的妆容其实很适合你的肤色。”
“那么你想要一个强盗英雄吗？”
“英国式的强盗英雄已经不错了，再好不过就是意大利强盗了；而最棒的还是黎凡特海盗。”
“不管我是谁，记住你可是我的妻子——我们一小时前就在这些见证人的面前结为夫妻了。”她轻声笑了起来，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现在，丹特，轮到你了。”罗切斯特先生说道。其他人离开后，他和他的同伴们坐到了空出的座位上。英格拉姆小姐坐在他右边，其他占卜者则坐在他和她两侧的椅子上。我不再关注那些演员，也不再急切地等待幕布升起；我的注意力全在观众身上。刚才还盯着拱门看的我，此刻却被那排半圆形的椅子吸引住了。丹特上校和他的同伴们玩了什么游戏、选了哪个词、表现如何，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仍然记得每场戏结束后他们之间的交流：我看到罗切斯特先生转向英格拉姆小姐，而她也转向他；看到她把头靠向他，乌黑的卷发几乎触碰到他的肩膀，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听到他们之间的低语，想起他们彼此对视的眼神……此刻，那种由这一场景引发的感受又浮现在我的记忆中。
读者，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已经爱上罗切斯特先生了。现在，仅仅因为他不再注意我，我就无法再停止爱他——因为我可以在他身边待上几个小时，而他却从不看我一眼；因为我发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位高贵的女士占据了，她甚至不愿用裙摆碰我一下。

他通过了考验；倘若她那双阴郁而专横的眼睛偶然落在我的身上，她一定会立刻移开视线，仿佛我是个不值得关注的卑微之人。我无法不再爱他，因为我觉得他很快就会娶这位女士——因为我每天都能从她身上看出他对她的感情十分坚定——因为我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他的求爱方式：虽然他显得漫不经心，更愿意被追求而非主动去追求，但正是这种漫不经心让人着迷，而他的傲慢则令人无法抗拒。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冷却或消除我的爱意，反而只有绝望。读者您可能会想，这足以引发嫉妒了吧：处于我这种地位的女人，怎敢去嫉妒英格拉姆小姐呢？但我并没有嫉妒——或者极少有嫉妒之情——我所承受的痛苦根本无法用“嫉妒”这个词来形容。英格拉姆小姐根本不值得嫉妒：她太低劣了，根本无法激起我的嫉妒之心。请原谅我这看似矛盾的说法，我确实是这个意思。她外表华丽，但却缺乏真诚；她有着漂亮的容貌和诸多出众的才能，但她的头脑贫乏，心灵也天生贫瘠：在那片土地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自然生长，也没有任何天然生成的美好事物能给人带来愉悦。她既不好又没有创造力，总是重复着书中的陈词滥调；她从未提出过自己的观点，也从未有过属于自己的见解。她表面上宣扬高尚的情感，但实际上并不懂得同情与怜悯，她的心中也没有温柔与真诚。她常常表现出对小阿黛尔的恶意，一旦阿黛尔靠近她，她就会用侮辱性的言辞将她赶走；有时还会命令她离开房间，始终以冷漠和刻薄的态度对待她。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也在密切观察着她的种种表现——他们观察得极为仔细、敏锐且精明。没错，未来的新郎罗切斯特先生也在持续地监视着他的未婚妻；正是由于他的这种敏锐洞察力、这种警惕性、他对心上人缺点的清晰认识，以及他对她毫无激情的态度，才让我一直承受着痛苦的折磨。我知道他之所以要娶她，或许是因为家庭或政治上的原因，因为她的身份和人脉适合他；我觉得他并没有爱上她，而她的条件也不足以让他心动。问题就在这里——正是在这一点上，我的痛楚才如此剧烈。

她试图吸引罗切斯特先生，却屡次失败——而她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些尝试其实都是徒劳的；她妄以为自己的每一个举动都能达到目的，还因自己的成功而沾沾自喜。然而，她的傲慢与自满反而让那些本想吸引他的努力越来越难以实现。看着这一切，我既感到无比兴奋，又不得不严加克制自己。

因为每当她失败时，我就能看到她本可以取得成功的样子。那些不断从罗切斯特先生胸前弹开、落在他脚边的“箭矢”，如果出自更娴熟的手笔，或许就能刺中他那颗高傲的心，让他的眼神中出现爱意，让他的面容变得柔和。或者，更好的办法是，无需任何手段，只需以沉默的方式赢得他的心。

“既然有机会如此接近他，她为什么就不能更好地影响他呢？”我自问。“她肯定不是真的喜欢他，否则就不必如此刻意地展现笑容、不停地抛媚眼、故作姿态、装出各种优雅的样子。在我看来，她只要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少说话、少看他，就能更接近他的心。我曾在他脸上看到过与现在截然不同的表情——那种表情是自然而然出现的，并非出于任何诡计或算计；只要真诚地回应他的问题，必要时以自然的姿态与他交谈，他的表情就会变得更加友善、温暖，就像一缕和煦的阳光。等他们结婚后，她还能让他满意吗？我觉得她做不到。”

不过，这种情况或许还是可以处理的；而且我真心相信，他的妻子很可能会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我至今还没有对罗切斯特先生为利益和人脉而结婚的计划发表任何批评意见。最初得知他的意图时，我感到十分惊讶：我原以为他不会被这种在择偶时极为常见的动机所影响；但随着我对双方的家庭背景、教育程度等因素思考得越多，我就越觉得没有理由去指责他或英格拉姆小姐，因为他们不过是遵循了自幼就被灌输给他们的观念与原则罢了。他们那个阶层的人全都秉持着这些原则，因此我想，他们一定有我无法理解的坚持这些原则的理由。在我看来，如果我也是像他那样的绅士，只会选择自己真正爱的妻子；但这一计划显然能给丈夫带来幸福，这让我相信，肯定存在一些反对普遍采用这一做法的理由，只是我还不了解而已。否则的话，我确信全世界的男人都会像我希望的那样行事。但在其他方面，我也越来越宽容对待我的主人了：我忘了他曾经的所有缺点，而那些缺点是我曾经一直密切关注的。过去，我一直努力了解他性格的方方面面，既看到优点也看到缺点，再通过公正的权衡来形成客观的判断。但现在，我再也看不出他的缺点来了。那些曾经让我反感的讽刺、曾经让我惊恐的严厉态度，其实就如同美味菜肴中的辛辣调味料——它们的存在固然令人不适，但如果没有它们，菜肴反而会显得乏味无趣。至于他眼中偶尔流露出的那种难以捉摸的神情——是阴险的，还是悲伤的？是心怀算计的，还是绝望的？——那种神情只有在仔细观察时才能发现，而且往往还没等人们弄清楚其深意，它又会消失不见。过去，那种神情总让我感到恐惧和退缩，仿佛自己正走在看似多山的荒野中，突然感觉到地面开始震动，甚至出现裂口。而现在，我仍会偶尔看到那种神情，我的心会剧烈跳动，但神经却不再僵硬。我不再想要回避它，反而渴望能够勇敢地去理解它；我觉得英格拉姆小姐很幸运，因为总有一天她可以从容地凝视那深渊，探索其中的秘密，并分析它们的本质。与此同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的主人和他的未来新娘——我只看到他们，只听到他们的谈话，只关注他们的举止。

其中最重要的人物就是罗切斯特先生——其余的人则都忙于自己的私事或享乐。林恩夫人和英格拉姆夫人继续举行着严肃的谈话，她们互相点头，根据谈话的主题，用四只手做出惊讶、神秘或恐惧的表情，宛如一对放大的木偶。温和的丹特夫人则与友善的埃什顿夫人交谈，两人偶尔还会对我说几句客气的话或露出微笑。乔治·林恩爵士、丹特上校以及埃什顿先生则讨论政治、地方事务或司法相关的问题。英格拉姆勋爵则与艾米·埃什顿调情；路易莎则与林恩家的某位先生一起玩耍、唱歌；而玛丽·英格拉姆则懒洋洋地听着其他人的豪言壮语。有时，所有人都一致停止自己的活动，专心观察和聆听主角们的对话——因为归根结底，罗切斯特先生以及与他关系密切的英格拉姆小姐才是整个聚会的灵魂人物。如果他离开房间一小时，客人们的气氛似乎就会变得沉闷起来；而当他回来时，谈话的活跃气氛又会立刻恢复。有那么一天，他因公务被召往米尔科特，很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这时人们尤其能感受到他那令人振奋的存在感所缺失带来的影响。那天下午天气潮湿，原本计划去看看最近在海伊镇外的空地上搭建起来的吉普赛人营地，因此不得不推迟。一些男士去了马厩，年轻的男士们则和年轻的女士们在台球室打球。英格拉姆夫人和林恩夫人则通过玩牌来寻求慰藉。布兰奇·英格拉姆则用高傲的沉默回绝了丹特夫人和埃什顿夫人试图与她交谈的企图，之后她在钢琴上弹奏了一些抒情的曲子，接着从书架里拿出一本小说，傲慢地躺在沙发上，打算用小说来消磨这段无聊的时光。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能听到楼上台球玩家们的欢笑声。天色已接近黄昏，时钟也提醒大家该准备吃晚饭了，这时，跪在客厅窗边座位上的小阿黛尔突然喊道：“看，罗切斯特先生回来了！”

我转过身，英格拉姆小姐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其他人也纷纷停下手头的工作——因为此时，湿漉漉的碎石路上传来了车轮的碾压声以及马蹄的踏响声。有一辆马车正在靠近。

“他究竟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回家？”英格拉姆小姐问道。“他出门时不是骑着梅斯鲁尔那匹黑马吗？还有皮洛特也在他身边——他把那些马弄到哪儿去了？”

说着，她走到窗户旁，高大的身躯和宽大的衣袍几乎占满了整个窗口，我不得不弯下腰，几乎要折断脊椎。由于太过急切，她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我，等她注意到我时，便撇了撇嘴，然后走到了另一扇窗边。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按响了门铃，一位身着旅行装的绅士走了下来——但那不是罗切斯特先生，而是一个身材高大、相貌时髦的陌生人。

“真气人！”英格拉姆小姐叫道，“你这个讨厌的猴子！”（她是在对阿黛尔说），“是谁让你爬到窗户上去传递虚假消息的？”她怒视着我，好像错在我一样。

大厅里传来了一些交谈声，不久后，那个陌生人走了进来。他向英格拉姆夫人鞠躬，显然认为她是在场最年长的女士。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夫人，”他说，“我的朋友罗切斯特先生不在家。不过我经历了漫长的旅程，我想可以凭借我们之间的旧日交情，暂且在这里等候他回来。”

他的举止很有礼貌，但说话时的口音让我觉得有些奇怪——并非纯粹的外国口音，但也算不上标准的英语口音。他的年龄大概与罗切斯特先生相仿，三四十岁左右。他的肤色异常苍白，除此之外，他倒是个相貌不错的男人，尤其是乍看之下。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他脸上有些令人不悦的地方——或者说，有些地方让人感觉不舒服。他的五官虽然端正，但却显得过于松弛；他的眼睛很大且形状好看，但眼中的神采却显得呆滞无趣——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更衣铃的声音让大家都散开了。直到晚餐过后，我才再次见到他，那时他看起来已经很自在了。但我对他的相貌依然没有好感：他给人的感觉既不安定又毫无生气。他的目光游移不定，而且毫无目的，这让他看起来十分怪异，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

我见过他了。虽然他长得英俊，面容也还算和善，但却让我极为反感：那张椭圆形的平滑脸庞毫无生气，鹰钩鼻与小巧的樱桃嘴也缺乏力度；低平的额头上看不出一丝智慧的痕迹，那双棕色的空洞眼睛更没有任何神采。我坐在常坐的角落里，壁炉上的灯光照亮了他的全身——他坐在靠近火堆的扶手椅上，还不断往火堆那边挪动，似乎很冷。我将他与罗切斯特先生作比较。恕我直言，那只光滑的公鹅与那只凶猛的猎鹰，那只温顺的羊与那只毛皮粗糙、目光锐利的守护犬，两者之间的差异实在大得无法想象。他曾称罗切斯特先生为老朋友。他们的友谊一定很奇特，这正印证了那句老话：“物极必反。”有两位绅士坐在他附近，我偶尔能听到他们谈话的片段。起初我很难理解他们说的话，因为坐在我附近的路易莎·埃什顿和玛丽·英格拉姆的谈话声干扰了我所听到的零星话语。她们正在谈论那个陌生人，都称他为“英俊的男人”。路易莎说他是“极其迷人的家伙”，她“非常喜欢他”；玛丽则称赞他的“漂亮小嘴和精致的鼻子”，认为那就是完美的魅力所在。“他的额头也多可爱啊！”路易莎说道，“如此光滑，没有那些让我讨厌的皱褶；眼神和笑容也那么平静！”就在这时，亨利·林恩先生把他们叫到房间的另一边，去商量关于推迟去海康芒游玩的事宜。这样，我就可以专心观察火堆旁的那一群人了。不久之后，我得知这位新来的人名叫梅森先生，他刚到英国，来自某个气候炎热的地区。毫无疑问，正因为如此，他的脸色才如此苍白，才会坐在火堆旁，还在屋里穿着外套。后来，牙买加、金斯敦、西班牙镇这些词表明他的居住地是西印度群岛。没过多久，我就惊讶地发现……

就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罗切斯特先生，并与他相识。他谈到他的朋友不喜欢那个地区的酷热、飓风以及雨季。我知道罗切斯特先生曾经是个旅行家——费尔法克斯夫人这么说过；但我原以为他的游历仅限于欧洲大陆而已；直到现在，我才听到有人提到他曾去过更遥远的地方。我正思考着这些事情，这时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打断了我的思绪。梅森先生因为门被打开而感到寒冷，他要求再往火堆里加些煤，因为火已经熄灭了，不过剩下的灰烬仍然发着红光。送煤来的仆人离开时，在埃什顿先生的椅子旁停了下来，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我只听清了“老女人”和“真麻烦”这几个词。

“告诉她，如果她不离开的话，就让她被关进枷锁里。”法官回答道。

“不——等等！”丹特上校插话道，“埃什顿，别把她赶走；我们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最好先征求女士们的意见。”他提高声音继续说道：“女士们，你们之前说要去海伊康芒看看吉普赛人的营地；这里的萨姆说，现在有个叫邦奇的老妇人正在仆人们的房间里，坚持要见各位贵族，为他们占卜命运。你们想见见她吗？”

“当然了，上校，”英格拉姆夫人叫道，“您不会支持这种卑鄙的骗子吧？立刻把她赶走吧！”

“可是我劝不动她离开，夫人，”仆人说，“其他仆人也做不到；费尔法克斯夫人现在正和她在一起，试图让她离开，可她却坐在烟囱旁的椅子上，声称在没有得到允许之前绝不会离开。”

“她想要什么？”埃什顿夫人问道。

“她说‘要为贵族们占卜命运’，夫人；她还坚称自己必须这么做。”

“她长什么样？”埃什顿姐妹同时问道。

“是个极其丑陋的老妇人，小姐；几乎黑得像陶罐一样。”

“哎呀，她简直就是个女巫！”弗雷德里克·林恩叫道，“当然要让她进来啦。”

“没错，”他弟弟也说，“错过这么好的娱乐机会实在太可惜了。”

“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在想什么呀？”林恩夫人问道。
“我绝不能容忍这种荒谬的行为，”英格拉姆老夫人也插话道。
“妈妈，您完全可以——而且一定会这么做的，”布兰奇用傲慢的语气说道。她从钢琴凳上转过身来，此前她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在查看一些乐谱。“我很好奇，想听听自己的命运如何，所以，萨姆，快把那个女占卜师叫过来吧。”
“亲爱的布兰奇！请记住——”
“我记得你说的所有话；我一定要知道自己的命运——快点，萨姆！”
“好的——好的！”所有的年轻人都喊道，“让她过来吧，那一定会很有趣！”
仆人仍然犹豫不决：“她看起来太粗俗了。”
“快去！”英格拉姆小姐命令道，于是仆人便离开了。
顿时，全场都充满了兴奋的气氛，各种玩笑和调侃声此起彼伏。这时萨姆回来了。
“她现在不肯过来，”他说，“她说自己没有义务出现在‘庸众’面前（这是她自己的话）。我得亲自带她进房间，然后那些想找她占卜的人必须一个一个地去见她。”
“你看吧，我高贵的布兰奇，”英格拉姆夫人说，“她在越界了。听着，我的宝贝女儿——”
“当然要带她去图书馆，”布兰奇打断道，“我也没义务在庸众面前听她占卜：我要单独和她在一起。图书馆里有火吗？”
“有的，夫人——不过她看起来实在很粗俗。”
“别再胡说了，笨蛋！快照做我说的。”
萨姆再次离开，神秘感、兴奋感与期待感再次弥漫开来。
“她现在准备好了，”仆人再次出现时说道，“她想知道谁会第一个去见她。”
“我觉得在各位女士过去之前，我最好先去看看她，”丹特上校说。
“萨姆，告诉她，有位绅士要来了。”

萨姆去了又回来。“她说，先生，她不愿意接待任何男士；他们没必要费心接近她。另外，”他强忍着笑意补充道，“女士们也不行，除了那些年轻且单身的。” “天哪，她真有品味！”亨利·林恩惊叹道。英格拉姆小姐庄严地站起身来：“我先去吧，”她的语气仿佛是某支队伍的领队，正带领着士兵们冲向敌阵。“哦，我最爱的人！请稍等——好好考虑一下！”她的母亲喊道，但她却沉默地从母亲身边走过，穿过丹特上校为她撑开的门，我们听到她走进了图书馆。随后是一片寂静。英格拉姆夫人觉得应该绞紧双手，于是便这么做了。玛丽小姐表示自己根本不敢尝试。艾米和路易莎·埃什顿则低声偷笑，脸上露出些许恐惧的神情。时间过得很慢：过了十五分钟，图书馆的门才再次打开。英格拉姆小姐从拱门处回到我们中间。她会笑吗？她会把这当作玩笑吗？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好奇地望着她，而她则用冷漠的眼神回视着大家；她既不慌张也不高兴，只是僵硬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静静地坐下。“那么，布兰奇？”英格拉姆勋爵问道。“她说了什么，姐姐？”玛丽问。“你是怎么想的？感觉如何？她真的是个占卜师吗？”埃什顿姐妹问道。“好了，好了，各位，”英格拉姆小姐回答道，“别再逼我了。你们的好奇心和轻信心理实在容易激发出来——看你们这副样子，连我亲爱的母亲也在内，似乎都认为家里真的有个女巫，而且她和那位老先生关系密切。我只是见了一个吉普赛流浪汉而已；她用那种老套的方法占卜，说的也是这类人惯常说的话罢了。我的心愿已经得到了满足；现在我觉得埃什顿先生最好按照他的威胁，明天一早就把那个女巫关起来。”

英格拉姆小姐拿了一本书，靠在椅子上，从而拒绝继续交谈。我观察了她近半个小时：整个时间里她都没有翻过一页书，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显得愈发不满，失望之情也愈发明显。显然，她没有听到任何对自己有利的信息；从她持续不断的忧郁与沉默中，我觉得尽管她声称自己毫不在意，但实际上她还是非常重视那些被透露给她的信息。

与此同时，玛丽·英格拉姆、艾米和路易莎·埃什顿表示不敢独自前往，但她们又都想去。于是开始了一场协商。

通过萨姆这个使者，经过一番来回奔波之后——我想，萨姆的腿肯定因为不停地走动而感到疼痛了——他们终于费了很大劲才从那个严厉的西比尔那里获得许可，允许那三个人一起去见她。
她们的访问可不像英格拉姆小姐那次那么安静：我们听到图书馆里传来歇斯底里的笑声和尖叫声；大约二十分钟后，她们冲开门，跑过大厅，看起来简直吓坏了。
“我敢肯定她有点不对劲！”她们齐声喊道。“她告诉了我们一些事情！她知道我们的一切！”说完，她们气喘吁吁地坐到男士们赶紧为她们准备的座位上。
当被追问更多细节时，她们说西比尔告诉了她们自己小时候说过和做过的事，还描述了她们家里闺房里的书籍和装饰品，以及亲戚们送给她们的纪念品。她们还声称西比尔甚至能猜中她们的想法，会在每个人耳边轻声说出她最喜欢的人的名字，并告诉她们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这时，男士们恳请进一步了解这两点，但得到的只是她们的脸红、惊呼、颤抖和窃笑。与此同时，女主人们则端来沙拉，摇着扇子，一再表示担心她们的警告没有得到及时重视；年长的男士们则笑着，而年轻的男士们则继续试图安抚那些情绪激动的姑娘们。
在一片喧闹之中，当我的眼睛和耳朵都集中在眼前的场景上时，我听到有人在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转过头，看到了萨姆。
“小姐，那个吉普赛人说房间里还有另一位单身年轻女士还没去见她，而且她发誓不看完所有人就不走。我觉得那一定就是您了，因为没别人了。我该怎么跟她说呢？”
“哦，我一定会去的。”我回答道。能有机会满足自己强烈的好奇心，我真是很高兴。我悄悄离开了房间，没人注意到我——因为大家都聚在了一起。

那三个颤抖的人刚刚回来，我便悄悄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如果您愿意的话，小姐，”萨姆说，“我可以在大厅里等您；如果她让您害怕了，只要呼喊一声，我就会进来。”
“不用了，萨姆，你回到厨房去吧。我一点也不害怕。”其实我确实并不害怕，只是感到非常好奇和兴奋而已。

第十九章

我走进图书馆时，里面显得十分宁静。那个女人——如果她真的是女先知的话——正舒适地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她穿着红色斗篷，戴着黑色帽子，更确切地说，那是一顶宽边吉普赛帽，用一条条纹手帕系在下巴处。桌上有一支熄灭的蜡烛；她正俯身看着火光，似乎在用火光阅读一本类似祈祷书的小黑册子。她像大多数老妇人一样边读边自言自语地念着那些文字。我进来后，她也没有立刻停止，看来是想把那段内容读完。

我站在地毯上，暖着手——因为离客厅的火源较远，我的手有些冰凉。此刻，我感到无比平静，这辈子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那个吉普赛女人的模样实在不会让人心生不安。她合上书，缓缓抬起头；帽檐遮住了她的部分脸庞，但当她抬起帽檐时，我仍能看到她那张奇怪的面孔。她的皮肤呈棕色和黑色，从下巴下方的白色带子中长出了卷曲的头发，这些头发几乎遮住了她的脸颊，或者说是下颌。她的双眼立刻与我对视，目光大胆而直接。

“那么，你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吗？”她问道，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坚定，也和她的外表一样严厉。

“我不在乎，母亲；您随意吧。不过我得提醒您，我可不信这些。”

“你竟敢这么说，真是厚颜无耻！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当你跨进门槛时，我就听出来了。”

“是吗？您的听力真好。”

“没错，我的视力、反应力也都很快。”

“干你这行，这些能力确实都很重要。”

“我明白；尤其是当我要应付像你这样的顾客时。你怎么就不发抖呢？”
“我不冷。”
“那为什么你的脸色不苍白呢？”
“我没生病。”
“那为何不向我请教一下呢？”
“我不是傻子。”
那个老妇人从兜帽和绷带下发出一阵笑声，然后拿出一根短黑烟斗，点着后开始吸烟。享受了一会儿这种令人放松的体验后，她抬起弯曲的身体，把烟斗从嘴边拿开，凝视着火焰，缓缓说道：“你很冷，你生病了，而且你很傻。”
“证明给我看吧。”我回应道。
“我简短地说明吧。你之所以冷，是因为你独自一人：没有任何事物能将你内心的火焰点燃。你之所以生病，是因为人类所拥有的最美好的情感、最崇高也最甜蜜的情感都远离着你。你之所以傻，是因为尽管你在痛苦中挣扎，却不愿召唤那些美好情感靠近，也不愿主动去迎接它们。”
她再次将短黑烟斗放到嘴边，继续用力地吸烟。
“你几乎可以对任何生活在豪宅中、过着孤独生活的人说这些话。”
“我确实可以对几乎任何人这么说，但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真的吗？”
“就我的情况而言。”
“没错，就你的情况而言是这样；但你能找到另一个和你处境完全相同的人吗？”
“要找到成千上万这样的人很容易。”
“你根本找不到一个。如果你明白的话，你就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的地位：离幸福很近，是的，触手可及。一切条件都已具备，只需要一个行动就能让它们结合在一起。命运只是把它们稍微分开了一些，只要主动去接近它们，幸福就会降临。”
“我不懂谜语。我这辈子从来没猜过谜题。”

“如果你希望我更直白地说话，那就把你的手掌给我看看。”
“那我得用银子在上面画些符号吧？”
“没错。”
我给了她一先令，她把它放进从口袋里拿出的旧长袜里，绑好后再还给我，同时让我伸出手。我照做了。她把脸靠近我的手掌，仔细端详，却没有触碰它。
“手掌太光滑了，”她说，“这样的手掌根本无法占卜；几乎没有任何纹路。再说，手掌里能有什么呢？命运可不会写在那里。”
“我相信你。”我说。
“不，”她继续说道，“命运在于脸上：额头、眼睛周围，还有嘴唇的纹路。跪下来，抬起头。”
“啊！现在你开始说实际的话了，”我一边服从她的命令，一边说道，“我渐渐相信你了。”
我在离她半码远的地方跪下。她搅动火堆，让跳动的火焰照亮周围——不过，由于她坐着，光线只会让她的脸更加阴暗，而我的脸则被照亮了。
“不知道你今晚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找我的，”她观察了我一会儿后说道，“不知道当你坐在那个房间里，那些人像幻灯片一样在你眼前闪过时，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和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真正的交流，他们仿佛只是人的影子而已，而非真实的存在。”
“我常常感到疲倦，有时还会犯困，但很少感到悲伤。”
“那么，一定有什么隐秘的希望在支撑着你，让你对未来抱有期待吧？”
“不是的。我最大的希望就是通过自己的收入攒够钱，将来能租一间小房子，办一所学校。”
“那不过是维持精神生活的微不足道的东西罢了。而你总是坐在窗边——看来你很了解我的习惯啊……”
“你是从仆人们那里得知的吧。”
“啊！你自以为很聪明。也许吧。说实话，我和他们中的一个人很熟，普尔夫人——”

听到那个名字时，我立刻站了起来。
“你——你真的吗？”我心想，“原来这事里终究有鬼把戏啊！”
“不必惊慌，”那个奇怪的生物继续说道，“普尔夫人是个可靠的人：做事谨慎又安静，任何人都可以信任她。不过，正如我所说：坐在那张窗边的座位上，你就只想着自己将来的学业吗？对于坐在你面前沙发和椅子上的那些人，你就没有任何兴趣吗？难道就没有一张脸让你想要仔细观察，没有一个人的一举一动能引起你的好奇心吗？”
“我喜欢观察所有的脸和所有人。”
“但你从未从他们中挑选出某一个——或者两个？”
“我经常这么做；当某对人的举止或表情似乎在讲述一个故事时，看着他们我就觉得有趣。”
“那你最喜欢听什么样的故事呢？”
“哦，我没什么选择！这些故事通常都是同一个主题——求爱；而结局也总是同样的灾难——结婚。”
“那你喜欢这种单调的主题吗？”
“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对我来说那没什么意义。”
“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当一位年轻、健康、美丽动人，还拥有高贵身份和财富的女子，坐在那里对着一位绅士微笑时——”
“我什么？”
“你知道的——也许还会对他们有好感吧。”
“我不认识这里的绅士们。我几乎没和他们说过一句话；至于对他们有好感，我觉得有些人是值得尊敬的、稳重的、中年人，还有些人则年轻、英俊、活泼：但他们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地得到任何人的微笑，而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我在意的。”
“你不认识这里的绅士们？你没和他们说过一句话？那你能这么说主人的话吗？”
“他不在家。”
“真是绝妙的回答！真是巧妙的借口！他今天早上去了米尔科特，今晚或明天就会回来：是这样吗？”

“难道要因为某些缘故就将他从你的熟人名单中剔除——仿佛要将他从世上抹去一般？”
“不；但我实在看不出罗切斯特先生与你所谈的话题有什么关联。”
“我是在说女士们对男士们的微笑；最近有太多微笑投向罗切斯特先生的眼睛，多到就像两杯已经溢出的水：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罗切斯特先生有权享受与客人相处的时光。”
“他的权利当然无可置疑；但你有没有发现，在这里所有关于婚姻的故事中，罗切斯特先生总是那个最常被提及、故事也最多的人？”
“听众的急切会促使讲述者更加滔滔不绝。”我这么说更多是自言自语，而非对那个吉普赛人说的。她那奇怪的言语、声音和举止早已让我陷入一种梦幻般的状态。她接连说出一些出乎意料的句子，直到我将自己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我不禁怀疑，究竟有什么看不见的精灵几周来一直坐在我身旁，观察着我的一切反应，记录着我的每一丝情绪变化。
“听众的急切！”她重复道：“没错；罗切斯特先生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坐着，倾听着那些乐于表达心声的迷人嘴唇；他如此乐于接受这些交流，也对这样的陪伴心怀感激——你注意到了吗？”
“感激？我不记得在他的脸上看到过感激之情。”
“观察！原来你已经分析过了。那你除了感激之外还观察到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你见过爱情，对吧？——而且你还预见了他结婚的场景，以及他新娘幸福的模样？”
“哼！不完全是。你的巫术有时也会出错。”
“那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算了：我来这里是来询问的，不是来坦白的。有人知道罗切斯特先生要结婚了吗？”
“知道；对象是美丽的英格拉姆小姐。”
“很快就要结婚了吗？”

“从表面上看，确实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毫无疑问，他们一定会是一对非常幸福的夫妻。他必定会爱上如此美丽、高贵、机智又才华横溢的女子；而她大概也爱着他，就算不是因为他的为人，至少也会因为他的财富。我知道她认为罗切斯特的财产极为丰厚；不过（愿上帝原谅我！）大约一小时前我跟她说了些关于这件事的话，结果让她变得极为严肃——她的嘴角往下沉了半英寸。我建议那个追求她的男人小心点：如果还有别的男人出现，而且带来的嫁妆更多或更丰厚的话，那他可就完蛋了……”

“可是，母亲，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罗切斯特先生的财产状况的，我是来了解我自己的命运的；可您却什么都没告诉我。”

“你的命运还难以预料：当我观察你的面容时，发现各种迹象相互矛盾。命运已经为你安排了一定的幸福，这一点我很确定。今晚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她已经把那份幸福小心翼翼地为你保留着。我亲眼看到她这么做了。现在就看你是否会伸手去接受它了——但你是否会这么做，这才是我正在思考的问题。再跪在地毯上吧。”

“别让我久等了，火太热了，让我难受。”

我跪了下来。她没有向我弯下身子，只是靠在椅子上凝视着我。她开始低声自语：
“眼中的火焰摇曳不定；那双眼睛如露水般明亮，看起来温柔而充满情感；它对我说的那些话报以微笑——它很容易受影响，各种印象会在它清澈的眼眸中依次浮现；当它不再微笑时，就显得悲伤起来；无意识的倦意笼罩着它的眼睑，这说明它是因孤独而感到忧郁。它转过头去，不愿再接受我的注视；似乎用一种嘲讽的眼神否认我所发现的真相——拒绝承认自己具有敏感与忧愁的情绪。它的骄傲与矜持反而更加坚定了我的看法。那双眼睛是吉利的。
“至于嘴唇，它有时会欢快地笑起来；它愿意表达大脑所想到的一切；不过我想，对于许多内心的感受，它却会选择保持沉默。它灵活多变，根本不适合被永远的孤独所束缚：这样的嘴唇应该多说话、常微笑，并对交谈对象怀有人类的温情。这一特征也是吉利的。”

“我认为，对于幸运的人生而言，唯一的敌人就在额头之上；而那额头仿佛在说：‘如果自尊心和现实情况要求我如此，我完全可以独自生活。我无需为追求幸福而出卖自己的灵魂。我与生俱来就拥有内在的财富，即便失去所有外在的享乐，或那些需要付出我无力承担的代价才能得到的东西，它依然能让我活下去。’额头还宣称：‘理智牢牢掌控着一切，它不会让情感肆意妄为，将人引向毁灭的深渊。欲望或许会像真正的异教徒那样狂暴地肆虐，各种幻想也会不断涌现，但在每一个争论中，理智始终拥有最终的决定权，在每一项抉择中都起决定性作用。狂风、地震和火焰或许会袭来，但我仍会遵循那微弱却坚定的声音的指引，那是良心的声音。’”

“说得好，额头；你的宣言必将受到尊重。我已经制定了计划——我认为这些是正确的计划——在制定这些计划时，我充分考虑了良心的要求与理智的建议。我知道，如果在那杯幸福的酒水中有一丝耻辱或悔恨的滋味，青春就会迅速消逝，美好的事物也会随之凋零。我不愿承受牺牲、悲伤或毁灭——那不是我所愿的。我希望培养美好，而非破坏它；希望赢得感激，而非让人流下鲜血——不，甚至不是眼泪：我的收获应该是微笑、关爱以及甜蜜的时光——那样就够了。我觉得自己仿佛处于一种美妙的幻觉之中。此刻，我真希望将这一刻无限延长，但我不敢。到目前为止，我一直严格地控制着自己，按照内心所许下的誓言行事；但再进一步的话，可能就会超出我的承受能力了。起来吧，艾尔小姐，离开我吧——‘戏已经演完了。’”

我在哪儿？我是醒着还是睡着？我是在做梦吗？现在还在做梦吗？那个老妇人的声音变了：她的口音、动作，一切都让我感到熟悉，就像镜子中的自己的面容，就像自己说出的话一样。我站了起来，但没有离开。我看了看，又拨了拨火，然后再次望去：但她把帽子和绷带紧紧地罩在脸上，再次示意我离开。火焰照亮了她伸出的手：此刻我完全清醒了，立刻注意到了那只手。那已不再是干枯的老妇人的手，而是柔软圆润的手，手指光滑且对称；小指上戴着一枚闪亮的戒指。我弯下腰仔细看，发现那是一颗我曾经见过无数次的宝石。我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不再转开，相反，帽子被摘下了，绷带也被移开了，她的头向前倾了过来。

“嗯，简，你认识我吗？”那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请先脱下那件红色斗篷，先生，然后——”
“可是绳子打结了——帮帮我。”
“把它解开吧，先生。”
“好了——‘拿开这些伪装品！’”罗切斯特先生便卸下了伪装。
“先生，这真是个奇怪的主意！”
“不过执行得不错吧？你不这么认为吗？”
“和女士们相处时，您一定处理得很好。”
“但和我在一起时却不行？”
“您没有在我面前扮演吉普赛人的角色。”
“那我扮演了什么角色？我自己吗？”
“不，是某个莫名其妙的角色。简而言之，我觉得您是在试图引诱我——或者让我陷入某种状况；您说些胡话来让我也跟着说胡话。这实在不公平，先生。”
“你能原谅我吗，简？”
“在仔细考虑之后才能决定。如果经过思考后我发现自己并没有犯下什么严重的错误，我会试着原谅您；但那样做确实不对。”
“哦，你真是非常正确、非常谨慎、非常明智。”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总体而言自己确实如此。这让我感到些许安慰；不过实际上，从谈话开始我就一直保持警惕。我怀疑这其实是一场伪装游戏。我知道吉普赛人和算命师不会像那个看似年老的女人那样表达自己；此外，我还注意到了她假装的嗓音以及她试图隐藏面容的举动。但我的心思一直停留在格蕾丝·普尔身上——在我看来，她就是那个活生生的谜团，最神秘的谜题。我从未想过罗切斯特先生。
“那么，”他说，“你在想什么？那严肃的笑容意味着什么？”
“是惊讶与自我满意，先生。我想现在我可以离开了吧？”
“不，再待一会儿；告诉我那边客厅里的人在做什么。”

“在谈论吉普赛人的事吧，我猜。”
“坐下！让我听听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先生，我最好别久留了；现在应该快十一点了。哦，罗切斯特先生，您知道吗？自从您今早离开后，有个陌生人来到了这里。”
“陌生人！不，会是谁呢？我可没期待有人来；他走了吗？”
“没有；他说他早就认识您了，可以暂且住在这里，等您回来。”
“他竟敢如此！他留下名字了吗？”
“他的名字叫梅森，先生；他来自西印度群岛，我想是牙买加的西班牙镇。”
罗切斯特先生站在我旁边，他握住我的手，似乎想带我去椅子旁。我说话时，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他嘴唇上的笑容消失了：显然他是喘不过气来。
“梅森！西印度群岛！”他用一种仿佛机器人正在念出单词般的语调说道，“梅森！西印度群岛！”他重复着这两个词，每次重复时脸色都变得更加苍白，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先生，您不舒服吗？”我问道。
“简，我受到了打击；我受到了沉重的打击，简！”他摇摇晃晃的。
“哦，请靠着我吧，先生。”
“简，你曾经把肩膀借给我过一次，现在也请把肩膀给我吧。”
“好的，先生，还有我的手臂也可以给您。”
他坐下来，让我坐在他身边。他用双手握住我的手，不停地抚摸着，同时用极其忧虑和阴郁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小朋友！”他说，“我希望能在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安静岛上，远离一切烦恼、危险以及可怕的回忆。”
“我能帮助您吗，先生？我愿意用生命来为您服务。”
“简，如果需要帮助，我会向您寻求帮助；我向您保证。”
“谢谢您，先生。请告诉我该怎么做——至少我会尽力去做的。”

“简，现在就去餐厅给我拿一杯酒来：他们正在那儿吃晚饭；顺便告诉我梅森是否也在他们中间，他在做什么。”我去了之后，发现正如罗切斯特先生所说，大家都在餐厅里吃晚饭。他们并没有坐在餐桌旁——晚餐被摆放在餐具柜上；每个人都拿了想吃的食物，然后站在各处成群交谈，手里拿着盘子和杯子。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笑声和谈话声此起彼伏。梅森站在火炉旁，与丹特上校和夫人交谈，看起来也和他们一样快乐。我倒满了一杯酒（我看到英格拉姆小姐正皱着眉头看着我，我想她是认为我这样做太过分了），然后回到了书房。

罗切斯特先生的脸色已经不再那么苍白，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坚毅与严肃。他从我手中接过酒杯。“为你的忠诚与奉献干杯！”他说。他喝下酒液后把杯子还给我。“他们在做什么，简？”
“他们在笑、在聊天，先生。”
“他们看起来并不严肃神秘，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似的？”
“完全不是，他们满面笑容，十分欢乐。”
“那梅森呢？”
“他也在笑。”
“如果这些人一起进来朝我吐口水，你会怎么做，简？”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把他们赶出房间，先生。”
他微微一笑：“但如果我走到他们面前，而他们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互相窃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离开，那我该怎么办？你会跟他们一起走吗？”
“我想不会，先生。我更愿意留在您身边。”
“为了安慰我？”
“是的，先生，尽我所能来安慰您。”
“如果因为他们支持我而对我施加惩罚呢？”
“我大概不会知道他们的惩罚；就算知道了，我也不在乎。”

“那么，你竟敢为了我而指责别人？”
“为了任何值得我支持的朋友，我都会这么做；我相信你也是这样的。”
“现在回到房间里去，悄悄地走到梅森身边，在他耳边说罗切斯特先生来了，想见他。带他进来后，就离开我。”
“是，先生。”
我照做了。当我从他们中间走过时，所有人都盯着我看。我找到梅森，把消息传达给他，然后领着他离开房间，把他引入书房，随后便上楼去了。
深夜，当我已经上床入睡一段时间后，听到那些客人回自己的房间去了。我听出了罗切斯特先生的声音，他说道：“这边走，梅森，这是你的房间。”
他的语气很愉快，那欢快的声音让我安心下来，不久我就睡着了。

第二十章

我忘了拉上平时总会拉上的窗帘，也忘了放下百叶窗。结果，当满月高悬夜空（那晚天气很好），它的光芒透过没有遮掩的窗户照进屋里时，那耀眼的光芒将我唤醒。在深夜中醒来，我看见那银白而清澈的月盘。它很美，但却显得过于庄严：我半坐起身，伸手去拉窗帘。

天哪！那是怎样的叫声啊！

夜晚的宁静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叫声打破，那声音在桑菲尔德庄园里回荡着。我的脉搏停止了跳动，心脏也仿佛停止了工作，伸出的手臂也动弹不得。那叫声过后便再没有响起。事实上，发出那种恐怖叫声的生物不可能立刻再次发出同样的声音：即便是安第斯山上翅膀最宽的神鹰，也无法连续两次从遮蔽其巢穴的云层中发出那样的叫声。发出这种声音的生物必须先休息一下，才能再次尝试。

那声音来自三楼，因为它从头顶上方传来。就在我房间的天花板正上方，我听到有挣扎的声音——从声音判断，那应该是激烈的挣扎；还有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不停地呼喊：“救命！救命！救命！”一连喊了三声。

“难道没人来吗？”它喊道。接着，在一阵疯狂的脚步声之后，我透过木板和石膏墙，听到有人喊道：“罗切斯特！罗切斯特！看在上帝的份上，快来吧！”

一扇房门打开了，有人沿着走廊跑过。又有一阵脚步声在楼上响起，接着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随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我虽然穿上了衣服，但恐惧仍让我的四肢颤抖不已；我离开了公寓。所有睡梦中的人都被惊醒了：各个房间里都传来惊呼声和恐惧的低语声；一扇又一扇门被打开，人们纷纷向外张望；走廊里挤满了人。男女们全都从床上爬了起来，到处都是混乱的呼喊：“哦！发生了什么事？”“谁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快拿灯来！”“是火灾吗？”“有强盗吗？”“我们该往哪儿跑？”人们一片慌乱。

要不是有月光，这里简直一片漆黑。人们四处奔跑、挤作一团：有人哭泣，有人跌倒，场面一片混乱。

“罗切斯特到底在哪儿？”丹特上校喊道，“我在他的床上找不到他。”

“在这儿！在这儿！”有人回应道，“大家冷静点，我马上就来。”

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了，罗切斯特手持蜡烛走了出来——他刚从楼上下来。一位女士立刻冲向他，抓住了他的手臂，那是英格拉姆小姐。

“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问道，“快说！让我们立刻知道最糟糕的情况！”

“请不要拉我或掐我，”他回答道，因为埃什顿姐妹此刻正紧紧缠着他，而那两位穿着白色长袍的寡妇则像全速前进的船只一样向他压过来。

“没事了！真的没事！”他喊道，“只不过是《无事生非》这部戏的预演罢了。女士们，请让开，否则我会变得很危险。”

他的样子确实很危险：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怒火。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说道：

“只是有个仆人做了噩梦而已。她是个容易紧张的人，肯定把梦境误认为是幽灵之类的东西，所以才吓得发疯。现在，我得让大家都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因为在房子恢复平静之前，没人能照顾她。先生们，请为女士们做出榜样。英格拉姆小姐，我相信您一定能战胜这种无端的恐惧。艾米和路易莎，你们就像两只鸽子一样回到自己的窝里去吧。女士们，”他对那些寡妇说，“如果再待在这个寒冷的走廊里，你们肯定会感冒的。”

于是，通过不断的劝说与命令，他终于又把他们全部赶回了各自的宿舍里。我没有等待命令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悄悄地离开了，就像我当初离开时那样无人注意。不过，我并不是要去睡觉——相反，我开始仔细地穿衣服。在那个尖叫声之后我所听到的那些声音以及那些话语，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听到过；因为它们来自我上方的房间。但这些声音让我确信，那并非仆人们的梦境所引发的恐慌，而罗切斯特先生给出的解释也不过是为了安抚客人而编造的谎言罢了。于是我穿好衣服，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穿好衣服后，我在窗边坐了很久，望着寂静的庭院和银色的田野，等待着不知什么事情的发生。我觉得，在那奇怪的尖叫声、挣扎声和呼喊声之后，必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不，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所有的声响和动静都渐渐消失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桑菲尔德庄园又变得像沙漠一样寂静。看来，睡眠与黑夜又重新占据了这里。与此同时，月亮也渐渐西沉，即将落山。我不想继续坐在寒冷黑暗中，便打算穿着衣服躺在床上。我离开窗户，轻手轻脚地走过地毯；就在我弯腰脱鞋时，有一只谨慎的手在门边轻轻敲了敲。“有人找我吗？”我问道。“你起来了吗？”那是我预料中的声音，也就是我主人的声音。“是的，先生。”“穿好衣服了吗？”“是的。”“那就安静地出来吧。”我照做了。罗切斯特先生拿着灯站在走廊上。“我需要你，”他说，“跟我来，慢慢来，不要发出声音。”我的拖鞋很轻，我可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在铺满灰尘的地板上行走。他沿着走廊走上楼梯，然后停在第三层那条昏暗的走廊里。我跟在他身后，站在他身旁。“你的房间里 có海绵吗？”他低声问道。“有，先生。”

“你有盐吗——易挥发的那种盐？”
“有。”
“回去把两种盐都拿过来。”
我回去后从洗手台上取来海绵，从抽屉里拿出盐，然后再次回到他身边。他仍在等待，手里握着一把钥匙：他走到其中一扇黑色的小门前，将钥匙插进锁孔，稍作停顿后又对我说道：
“看到血不会觉得恶心吧？”
“我想不会的：我还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
回答他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激动，但并没有感到寒冷或头晕。
“把你的手给我，”他说，“可不能冒险晕倒。”
我将手指伸进他的手中。他评价道：“温度适宜，也很稳当。”接着他转动钥匙，打开了门。
我看到一个我记得曾经见过的房间，那是费尔法克斯夫人带我参观房子时看到的那个房间：房间里挂着挂毯，不过现在挂毯有一部分被卷了起来，露出一扇原本被遮住的门。那扇门是开着的，里面的房间透出灯光；我听到里面传来低吼声和抓扯声，几乎就像狗在打架一样。罗切斯特先生放下蜡烛，对我说：“等一会儿”，然后走进了里面的房间。他一进去就听到一阵笑声，起初很响，最后变成了格蕾丝·普尔的怪笑“哈！哈！”原来她也在那儿。他没说话，只是做了些安排，不过我听到有个低沉的声音在对他说话。他出来后关上了门。
“过来，简！”他说。我走到一张大床的另一边，床上的帘子遮住了房间的大部分区域。床头旁有一把扶手椅，有个男人坐在上面，除了外套之外已经脱掉了其他衣服；他一动不动，头向后仰着，眼睛闭着。罗切斯特先生用蜡烛照亮他的脸，我从他那苍白且看似没有生命的脸上认出了那个陌生人——梅森。我还看到他的床单以及一只手臂几乎都被血浸透了。
“拿着蜡烛，”罗切斯特先生说，我便接过蜡烛。他从洗手台上取来一盆水：“也拿着这个，”他说。我照做了。他拿起海绵，浸入水中，然后湿了那张像尸体一样的脸；他又要了我的嗅闻瓶，将其放在那人的鼻孔上。不久之后，梅森先生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他发出了呻吟声。罗切斯特先生掀开了那名伤员的衬衫，他的手臂和肩膀都缠着绷带；他用海绵擦拭着不断流下的鲜血。

“有立即的危险吗？”梅森先生低声问道。

“哼！没有——只是点小擦伤而已。别这么惊慌，振作起来！我马上就去请外科医生来，希望明天早上就能把你送走。简，”他继续说道，“

“先生？”

“我得让你和这位先生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小时，或许两个小时。等血又流出来时，你就像我一样用海绵擦拭。如果他感到头晕，就把水杯放在他嘴边，把盐放在他鼻子上。无论以什么理由，都不要和他说话——还有，理查德，如果你敢和她说话，那可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张开嘴——别动——否则后果自负。”

那个可怜的人再次呻吟起来，看起来似乎不敢动弹；无论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都让他几乎无法动弹。罗切斯特先生把已经沾满鲜血的海绵交到我的手中，我便照着他说的那样继续处理伤口。他观察了我一会儿，然后说：“记住！——不许交谈。”说完便离开了房间。当钥匙在锁中转动、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此刻我身处三楼，被关在其中一个神秘的房间里；四周一片黑暗；我的眼前和手中是一片血腥的景象；那个杀人犯就隔着一扇门而已：没错，这真是可怕至极——其他的一切我还算能承受，但一想到格蕾丝·普尔会突然出现，我就不寒而栗。

不过，我必须坚守岗位。我必须注视着那张可怕的脸庞——那些永远不能张开的蓝色嘴唇——那些时而闭着、时而睁开、时而环顾房间、时而盯着我的眼睛，始终带着恐怖的神情。我必须一次又一次地将手浸入装满血液和水的盆中，擦拭那些不断流出的鲜血。我必须看着那支未熄灭的蜡烛的光芒逐渐变暗，看着我周围的古老挂毯上的阴影越来越深，看着那张巨大旧床的帷幔下逐渐蔓延的黑暗，还有对面那个大柜子的门上那些诡异的图案——那个柜子的正面被分成十二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刻着十二使徒的头像。

就像在画框里一样；而在他们头顶上方，则有一个黑色的十字架，以及一个垂死的基督像。随着光线时明时暗、忽隐忽现，时而出现的是那位留着胡须的医生卢克，时而是圣约翰飘动的长发；不久之后，犹大的恶魔面孔便从画板中显现出来，似乎正逐渐获得生命，准备揭露那个大叛徒——也就是撒旦本人——的真面目。在这一切之中，我不得不一边观察一边倾听：倾听那头野兽或恶魔在另一侧密室里的动静。但自从罗切斯特先生来访之后，那里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整夜里我只听到三种声音，而且间隔时间很长——一阵脚步声、短暂的犬类般的咆哮声，以及一声沉重的人类的呻吟声。接着，我的思绪也开始困扰着我：究竟是什么罪行，会以实体形式存在于这座与世隔绝的宅邸里，却既无法被主人驱逐，也无法被制服？又是什么谜团，会在深夜最寂静的时刻以火焰或鲜血的形式显现出来？那究竟是什么生物，竟以普通女人的容貌和姿态伪装自己，时而发出恶魔般的嘲弄声，时而又像猛禽般发出叫声？而这个我正注视着的男人——这个平凡而安静的陌生人——他究竟是如何卷入这场恐怖事件中的？为何愤怒的势力会向他发起攻击？他为何会在本该睡觉的时间来到房子的这个角落？我听说罗切斯特先生给他安排了楼下的住处——那他为何会来到这里呢？既然遭受了暴力与背叛，他为何还能如此平静地接受罗切斯特先生的强迫藏匿？罗切斯特先生为何要这么做呢？他的客人曾遭到侮辱，他自己的生命也曾多次面临可怕的威胁；但他都将那些企图隐藏起来，让它们被遗忘。最后，我发现梅森先生对罗切斯特先生言听计从，后者的强势意志完全掌控着前者的被动态度——他们之间简短的对话就证明了这一点。显然，在他们之前的交往中，一方始终处于被动地位，受另一方主动性的影响。那么，当罗切斯特先生听到梅森先生要来的消息时，他为何会如此惊慌呢？为何仅仅听到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的名字——而他现在只需一句话就能……

他像孩子一样无助——几小时前，灾难如雷霆般降临在他身上，就像闪电击中橡树一般。哦！我永远忘不了他低声说“简，我受伤了——我真的受伤了”时的表情与脸色苍白的样子；我也忘不了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臂是如何颤抖的。能够让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这样坚强的人如此崩溃、如此痛苦，想必不是件小事。

“他什么时候会来？他什么时候会来？”夜越深，我内心就越着急——我的病人不断呻吟、虚弱不堪，而白天与救援却迟迟没有出现。我一遍又一遍地用清水湿润梅森苍白的嘴唇，一次次给他喂食刺激性的盐剂，但似乎都毫无效果：无论是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压力，还是失血过多，或是三者兼有，都在迅速耗尽他的体力。他不停地呻吟，看起来如此虚弱、茫然无助，我担心他快要死了，甚至不敢和他说话。

蜡烛最终燃尽了，熄灭了。就在这时，我看见窗帘边缘出现了灰色的光线——黎明即将来临。不久之后，我听到院子里远处的狗窝里传来皮洛特的叫声，希望重新燃起。果然，五分钟后，钥匙转动的声音和门锁打开的声音告诉我，有人来接替我了。他应该只坚持了两个多小时而已，可有时候，几个小时仿佛就那么短暂。

罗切斯特先生进来了，和他一起的还有他去请来的外科医生。“卡特，马上开始工作吧，”他对外科医生说，“我给你半小时时间处理伤口、包扎好，然后把病人带下楼。”

“可是他现在能动吗，先生？”

“当然可以，没什么大问题。他只是太紧张了，得让他保持清醒。快开始吧。”

罗切斯特先生拉开厚厚的窗帘，掀开百叶窗，让尽可能多的阳光照进来。看到黎明已经如此临近，东边开始出现粉红色的光芒，我既惊讶又欣慰。接着，他走到正在接受治疗的梅森身边，问道：“好了，我的朋友，你感觉怎么样？”

“恐怕她已经要了我的命了，”梅森虚弱地回答道。

“一点也没有！——振作点！再过两周，你的状况就不会有什么恶化了：你只是流了点血而已。卡特，告诉他没有危险。”
“我可以如实相告，”卡特说着，此时他已经解开了绷带，“只是希望自己能早点赶到这里：那样他就不至于流这么多血了——可是这怎么回事？肩膀上的肉既被割伤了，也被咬破了。这伤口不是刀造成的，肯定是牙齿造成的！”
“她是咬我的，”他低声说道，“当罗切斯特从她手里夺走刀子时，她像头老虎一样攻击我。”
“你本不该屈服的，应该立刻与她搏斗，”罗切斯特先生说。
“但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做什么呢？”梅森反问。
“哦，真是可怕！”他颤抖着补充道，“我完全没预料到会这样——起初她看起来那么安静。”
“我早就警告过你了，”他的朋友回答道，“我说过——靠近她时要小心。另外，你本可以等到明天，让我和你一起去：今晚独自去见她实在是个愚蠢的决定。”
“我以为自己能做点什么。”
“你以为！是的，真想听听你的解释……不过，因为你没有听从我的建议，所以你已经遭受了痛苦，而且很可能会继续受苦；那就不再多说了。卡特——快一点！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了，我得尽快让他离开这里。”
“马上就办，先生；肩膀已经包扎好了。我得看看手臂上的另一处伤口——我想那里也是被她咬的。”
“她吸走了我的血，还说要吸干我的心脏，”梅森说。
我看到罗切斯特浑身颤抖：他的脸上露出极度厌恶、恐惧和仇恨的表情，几乎扭曲了容貌；但他只是说——
“好了，安静点，理查德，别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了，不要重复那些话。”
“我希望自己能忘记这一切，”他回答道。
“等你离开这个国家后就会忘了。回到西班牙镇后，你可以把她当作已经死去并埋葬的人来对待——或者，其实根本不必去想她。”
“今晚根本不可能忘记！”

“并非不可能：振作点，伙计。两小时前你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可现在你还活着，还能说话。看吧！卡特已经差不多处理完你的事了；我马上就会让你恢复正常。简。”（他重新进来后第一次转向我）“拿着这把钥匙，下到我的卧室里，然后直接走进我的更衣室，打开衣柜最上面的抽屉，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和一块领巾，把它们带过来——动作要快。”
我照做，找到了他所说的地方，找到了那些物品，然后把它们拿了回来。
“现在，”他说，“你去床的另一边，我正在帮他整理仪容；但不要离开房间，可能还会需要你。”
我按照指示退了出去。
“你下去的时候，楼下有动静吗，简？”罗切斯特先生问道。
“没有，先生，一切都很安静。”
“我们会巧妙地帮你脱身的，迪克：这样对你来说也好，对那边那个可怜的人来说也罢。我一直努力避免事情败露，可不想最终还是那样。来，卡特，帮他把马甲穿好。你的毛皮斗篷放在哪儿了？在这该死的寒冷天气里，不穿它的话根本走不了多远。在你的房间里吗？——简，快去梅森先生的房间——就是我隔壁的那个——把那里的斗篷拿过来。”
我又跑了一次，带着一件内衬和边缘都是毛皮的巨大斗篷回来了。
“现在，我还有另一件事要交给你，”我那不懈的主人说，“你得再回到我的房间去。真幸运，你穿着天鹅绒鞋啊，简！在这种关键时刻，一个穿着破鞋的信使可不行。你必须打开我梳妆台中间的抽屉，里面有个小药瓶和一个小玻璃杯，快把它们拿过来！”
我立刻跑去又回来，把所需的物品拿了过来。
“很好！现在，医生，我就自作主张给他用药了，我自己承担后果。这是我在罗马从一个意大利骗子那儿弄来的药剂——卡特，那种人简直不值一提。这种药不能随便使用，但在适当的情况下却很有效，比如现在就是这样。简，倒点水来。”

他递过那个小玻璃瓶，我从洗手台上的水壶里倒了一些水进去，把瓶子装了半满。
“这样就行了——现在把瓶口弄湿。”我照做了。他取出了十二滴深红色的液体，然后递给梅森。
“喝吧，理查德：这能让你拥有所需的力量，至少一个小时左右。”
“但会疼吗？会有副作用吗？”
“快喝！喝下去！”
梅森只好服从，因为抵抗显然是没有用的。他现在已经穿好衣服了；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不再血迹斑斑、脏兮兮的。罗切斯特先生让他坐三分钟，等他喝下液体后，便扶住他的胳膊。
“现在你肯定可以站起来了，”他说，“试试看。”
病人站了起来。
“卡特，从他的另一侧扶着他。振作点，理查德，走出去——很好！”
“我确实感觉好多了，”梅森说道。
“我当然相信。现在，简，你先带路去后楼梯那里，打开侧门的锁，告诉马车夫——就在院子里，或者稍外面，因为我已让他不要让马车的车轮在人行道上行驶——让他做好准备，我们马上就到。还有，简，如果有人在场，就到楼梯下等着。”
此时已经五点半，太阳即将升起；但我发现厨房里仍然一片黑暗与寂静。侧门是锁着的，我尽量轻声地打开了它。整个院子都很安静，但大门敞开着，外面有一辆马车，马匹已经备好，车夫则坐在马车上。我走到他跟前，告诉他那些先生们马上就到。他点了点头。随后我仔细环顾四周并倾听动静。清晨的宁静笼罩着一切；仆人们房间的窗户上还挂着窗帘；小鸟在开满花的果园里的树上鸣叫，树枝像白色的花环一样垂在围住院子一侧的墙面上；马厩里的马儿偶尔会踢踏几下蹄子，除此之外一切都十分安静。

那些绅士们此刻出现了。梅森在罗切斯特先生和那位外科医生的搀扶下，似乎能够较为轻松地行走；他们帮助他坐进马车，卡特则跟在后面。
“好好照顾他，”罗切斯特先生对卡特说，“让他留在你家里，直到他完全康复为止。一两天后我会过去看看他的情况。理查德，你怎么样了？”
“新鲜的空气让我恢复了活力，费尔法克斯。”
“卡特，把他那边的窗户打开吧，现在没有风——再见了，迪克。”
“费尔法克斯——”
“还有什么事吗？”
“请好好照顾她，尽可能温柔地对待她……”他话未说完便哭了起来。
“我已经在尽力了，而且会继续这么做，”他回答道。随后他关上了马车的门，马车便驶离了。
“真希望这一切能尽快结束！”罗切斯特先生在关上并锁上沉重的院门时说道。
做完这些后，他步履缓慢、心事重重的走向果园旁的那一扇门。我以为他已经不再需要我了，正准备返回房子里，却又听到他呼唤“简！”。他已打开门，站在那里等着我。
“来这儿吧，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就一会儿，”他说，“那栋房子简直就像地牢一样：你难道没感觉到吗？”
“在我看来，那可是一座漂亮的宅邸啊，先生。”
“是你缺乏经验导致的错觉，”他回答道，“你只是通过一种被迷惑的视角来看待它罢了。你看不见那些华丽的装饰其实不过是污秽之物，那些丝绸窗帘不过是蜘蛛网；那些大理石其实不过是肮脏的石板，而那些经过打磨的木头也不过是破旧的木屑和有鳞片的树皮而已。而这里”——他指着我们进入的那个绿树成荫的地方——“一切都是真实、美好且纯净的。”
他沿着一条小路漫步，小路两旁种着黄杨树、苹果树、梨树和樱桃树，另一侧则种满了各种传统的花卉，还有甜威廉草、报春花、三色堇，其间还夹杂着南方木、甜荆棘以及各种芳香的草药。由于四月的阵雨过后阳光明媚，这些植物显得格外新鲜可爱。

春日的清晨，阳光刚刚从东边洒进来，它的光芒照亮了那些被露水笼罩的果园里的树木，同时也照亮了树下那条宁静的小路。“简，要一朵花吗？”他摘下一朵即将凋谢的玫瑰——那是花丛中第一朵开放的玫瑰——递给我。“谢谢您，先生。”“简，你喜欢这样的日出吗？那片天空中有高高的、轻盈的云朵，随着天气变暖，那些云朵很快就会消失——这种宁静而宜人的氛围，你喜欢吗？”“我非常喜欢。”“简，你度过了一个不寻常的夜晚吧。”“是的，先生。”“那一定让你看起来很苍白——当我让你独自和梅森在一起时，你害怕了吗？”“我担心会有人从里面的房间出来。”“但我已经把门锁好了——钥匙也在我口袋里。如果我把我的‘小羊’留在狼窝附近而不加以保护，那可就是个粗心的牧人了。你是安全的。”“格蕾丝·普尔还会住在这里吗，先生？”“哦，当然！不必为她操心了——把这件事从你的脑海中抛开吧。”“不过，我觉得只要她还在这里，您的生命就不安全。”“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昨晚您所担心的危险现在应该已经消除了吧，先生？”“在梅森离开英国之前，我无法保证这一点；即便他离开了，也还是不能确定。对我来说，活着就如同站在随时可能破裂并喷出火焰的火山口上。”“但是梅森似乎是个容易受影响的人。显然，您对他的影响力很大：他绝不会违抗您的命令，也不会故意伤害您。”“哦，不！梅森不会违抗我；就算他知道那样做会伤害我，他也不会那么做——不过，他可能会因为一句不经意的話，无意间让我失去幸福，哪怕不会夺走我的生命。”

“先生，让他小心点吧：告诉他您所担心的危险，再指导他如何避免这些危险。”
他冷笑一声，急忙握住我的手，又立刻甩开。
“如果我能做到那样，傻瓜，那还有什么危险可言？瞬间就会被消灭。自从我认识梅森以来，只需对他说‘去做那件事’，他就会照做。但这次我无法给他下命令：我不能说‘理查德，小心别伤害我’，因为我必须让他不知道有可能对我造成伤害。你现在一定很困惑吧？那我再给你出个难题。你是我的小朋友，对不对？”
“先生，我喜欢为您服务，愿意遵从您的一切正当命令。”
“没错：我看你确实如此。当你帮助我、让我满意时，从你的举止神态、眼神面容中，都能看出真正的愉悦——你为我工作，与我一起做那些你所说的‘一切正当的事’。因为如果我命令你做你认为错误的事，你就不会再轻快地行动，不会再敏捷地做事，眼神也不会再那么有神，脸色也不会那么红润。那样的话，我的朋友就会变得沉默而苍白，对我说：‘不，先生，那不可能；我做不到，因为那是错的。’然后就会像恒星一样一动不动。其实，你也有能力伤害我，但我不敢让你知道我的弱点，生怕你这么忠诚友善的人会立刻伤害我。”
“如果您不必担心梅森先生，就像不必担心我一样，那您就安全多了。”
“但愿真是如此！来，简，那儿有个凉亭，坐下来吧。”
那个凉亭是墙上的一个拱形结构，周围长满了常春藤，里面还有个简朴的座位。罗切斯特先生坐了下去，但还是为我留出了位置；而我则站在他面前。
“坐下吧，”他说，“这条长凳足够两个人坐。你不会犹豫着不坐在我旁边吧？那样做有错吗，简？”
我选择了坐下——我觉得拒绝是不明智的。
“现在，我的小朋友，当阳光驱散露水时，当这座老花园里的花朵纷纷绽放，鸟儿们从桑菲尔德把食物带给幼鸟，早起的蜜蜂开始忙碌时——我会给你出一个难题，你必须试着去思考它。”

“你自己来想吧：不过首先，看着我，告诉我你很安心，不会担心我会耽搁你，也不会担心自己留下会犯错。”
“不，先生，我没事。”
“那好吧，简，试着想象一下：假设你不再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行为端正的少女，而是一个从小就被放纵的野孩子；想象自己身处一个遥远的异国他乡；设想你在那里犯下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无论出于何种动机或性质，但这个错误的后果将伴随你一生，玷污你的整个人生。注意，我说的不是犯罪——我不是指流血或其他可能让犯人面临法律制裁的恶行，我所说的是错误而已。你所犯下的错误的后果最终会变得让你无法承受；于是你试图寻找解决办法：一些非同寻常的办法，但既不违法也不算有罪。然而你依然痛苦不堪，因为希望已在人生的边缘离你而去：正午时的太阳也仿佛被遮蔽了光芒，你感觉它永远不会再亮起来。那些痛苦而卑劣的回忆成了你记忆中唯一的‘食物’；你四处漂泊，寻求在流放中得到安宁；你追求快乐——我指的是那种无情、感官上的快乐，它会削弱理智、扼杀情感。经过多年的自我放逐后，你心力交瘁、灵魂枯萎地回到家中；你结识了一个新朋友——如何相识、在何处相识并不重要；你发现这个陌生人身上有着你二十年来一直在寻找却从未遇过的许多美好品质，而且这些品质都是崭新的、纯净的，没有任何瑕疵。这样的社交关系能让你重新焕发生机、获得新生：你感觉到美好的日子即将回归——更高的愿望、更纯洁的情感；你渴望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用剩余的时间过上更符合不朽之躯应有的生活。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有理由跨越习俗这一障碍吗？那只不过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阻碍，既不是你的良知所认可的，也不是你的判断力所赞同的。”
他停下来等待回答：而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唉，要是有位善良的精灵能为我提供一条明智且令人满意的答复该多好啊！但这只是徒劳的愿望罢了！西风在我周围的常春藤间吹拂着，却没有哪位温柔的精灵用它的呼吸作为传达话语的媒介；鸟儿在树梢上歌唱，但无论歌声多么动听，也都无法表达出任何意义。
罗切斯特先生再次提出了他的问题：

“那个曾经漂泊不定、罪孽深重，如今却寻求安宁并决心悔改的人，是否有权不顾世人的看法，去紧紧追随这位温柔、仁慈、友善的陌生人，从而获得内心的平静与生命的新生呢？”

“先生，”我回答道，“一个流浪者想要得到安宁，或一个罪人想要改过自新，都不应依赖他人。男人和女人都会死去；哲学家会在智慧上犯错，基督徒也会在善良方面出错。如果您认识的人曾经犯过错、遭受过痛苦，那就让他向比自己更优秀的人寻求力量来改正错误，以及慰藉来治愈心灵。”

“但是，实现这一切的工具——工具啊！是上帝在行事，他决定了该用何种工具。我本人——我就直白地告诉您吧——也曾是个世俗、放荡、不安分的人；而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能让我改过自新的工具……”

他停了下来。鸟儿继续歌唱，树叶轻轻摇曳。我几乎以为它们会停止鸣叫和沙沙声，以便聆听这即将揭晓的秘密；但那样的话它们得等待好几分钟——因为沉默持续了如此之久。最后，我抬头看向那位迟迟不说话的人：他正急切地望着我。

“小朋友，”他用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道——他的表情也变了，不再温和庄重，而是变得冷酷而讽刺——“你肯定注意到了我对英格拉姆小姐的喜爱吧？你不觉得如果我娶了她，她一定能彻底改变我吗？”

他立刻站起身，走到小路的另一头，回来时还在哼着曲子。

“简，简，”他在我面前停下脚步说，“你因为彻夜未眠而脸色苍白。你不会因为我打扰了你的休息而诅咒我吧？”

“诅咒您？不，先生。”

“那就握握手来证明你的承诺吧。你的手指真冷！昨晚在那个神秘房间的门口触碰它们时，它们还要温暖些呢。简，你什么时候再和我一起守夜呢？”

“只要我能帮上忙，随时都可以，先生。”

“比如，在我结婚的前一晚！我肯定睡不着觉。你能答应陪着我一起坐到天亮吗？只有你，我才能倾诉关于我心爱之人的事——因为你已经见过她，也了解她了。”

“是的，先生。”

“她可真是难得一见的人，对吧，简？”
“是的，先生。”
“真是个大美人——真正的美人啊，简：身材高挑、皮肤黝黑、胸部丰满；她的头发简直就像迦太基的女子们所拥有的那样。天哪！马厩里还有丹特和林恩呢！从灌木丛那边进去吧，从那个小门进去。”
我朝一个方向走去，而他则往另一个方向去。我在院子里听到他开心地说道：
“今天早上梅森比你们都早出发了；他在日出前就走了。我四点就起床去送他。”

第二十一章

预感真是奇怪的东西！共鸣也是如此，征兆亦是如此；这三者结合在一起，便构成了一种人类至今仍无法破解的谜团。我一生中从未嘲笑过预感，因为我自己也有过奇怪的预感。我认为共鸣确实存在——比如那些相隔遥远、久未相见、关系疏远的亲人之间，尽管彼此疏远，却依然坚信自己同源同根——而其运作机制更是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至于征兆，据我们所知，或许不过是大自然对人类的回应罢了。

我六岁那年的某个夜晚，听到贝西·莱文对玛莎·阿博特说，她做了一个关于一个小孩子的梦；而做关于小孩的梦，无疑意味着自己或亲人将会遭遇麻烦。要不是紧接着发生了一件事，让这句话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它可能早已被我遗忘。第二天，贝西就被叫回家去照顾她即将去世的妹妹。

最近，我常常想起这句话和那件事；因为在过去的一周里，几乎每个夜晚我都会梦见一个婴儿：有时我会把他抱在怀里，有时则让他坐在我的膝上，有时看着他在草坪上玩雏菊，有时则看他用手触碰流水。这个夜晚，那个婴儿在哭泣；下一个夜晚，则在欢笑：有时他紧贴着我，有时又从我身边跑开；但无论那个幻影表现出怎样的情绪，呈现出怎样的模样，连续七个夜晚，每当我进入梦乡时，它总会出现。

我不喜欢这种重复出现的景象——这种奇怪的影像反复出现的情况。随着睡觉时间的临近，以及那个幻象出现时刻的迫近，我变得越来越紧张。就在那个月光照耀的夜晚，我听到哭声而被惊醒，正是由于与这个婴儿幻影的“相伴”；而在第二天下午，有人传话让我去费尔法克斯夫人的房间，于是我便赶了过去。

我见到有个男人在等我，他看起来像是绅士的仆人：他穿着深色的丧服，手中的帽子上还缠着黑带。“小姐，我想您应该不太记得我了，”我进来时他便站了起来说道，“但我叫利文。八九年前您还在盖茨黑德时，我就为里德夫人当马车夫，现在仍住在那儿。”“哦，罗伯特！你好啊！我记得你很清楚：你曾经常常让我骑乔治亚娜小姐的那匹栗色小马。贝西怎么样了？你和贝西结婚了吗？”“是的，小姐。谢谢您，我的妻子身体很好；大约两个月前她又生了一个孩子——现在我们已经有三个孩子了，母子俩都很健康。”“那家里的其他人都好吗，罗伯特？”“很遗憾，我无法告诉您好消息，小姐。他们现在的处境很糟糕，正处于极大的困境之中。”“希望没有人生死不明吧，”我看着他身上的黑色丧服说道。他也低头看了看帽子上的黑带，然后回答道：“约翰先生一周前在伦敦的住所里去世了。”“约翰先生？”“没错。”“那他的母亲怎么承受这个打击呢？”“唉，艾尔小姐，这可不是普通的意外。他的一生一直都很放荡不羁，过去三年里他沉溺于各种不良行为中，他的死真是令人震惊。”“我从贝西那里听说他的状况不太好。”“状况不好？其实已经糟到极点了：他在一群品行恶劣的人中间毁掉了自己的健康和财产。他还欠下了债务，甚至进了监狱。他的母亲两次帮助他，但他一获释就又回到了那些坏朋友身边，继续过以前的生活。他的头脑并不健全，和他在一起的那群人把他骗得团团转。大约三周前他来到盖茨黑德，想要让夫人把所有财产都交给他。夫人拒绝了——因为他的挥霍无度，她的经济状况早已大不如前。于是他又离开了，后来就传出了他去世的消息。他是如何死的，只有上帝知道……据说他是自杀的。”

我沉默不语：这个消息实在令人震惊。罗伯特·利文继续说道：
“夫人本身已经有一段时间身体不适了：她虽然变得很胖，但体力却很差；再加上金钱的损失以及对贫穷的恐惧，这些因素让她几乎崩溃。关于约翰先生去世的消息以及死因的传来实在太过突然，这导致了她的中风。有三天时间她都没有说话；但上周二时她的状况似乎有所好转：她好像想说些什么，不断向我的妻子和母亲示意，还低声呢喃着。直到昨天早上，贝西才明白她在呼唤你的名字；最终她说了出那句话：‘把简带来——叫简·爱过来，我要和她谈谈。’贝西不确定她是否神志清醒，也不明白她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里德小姐和乔治亚娜小姐，并建议她们叫你过来。起初两位小姐想推迟这件事，但她们的母亲十分焦急，不停地喊‘简，简’，最后她们才同意了。我昨天就离开了盖茨黑德；如果您能准备好的话，小姐，我希望明天一早就能带您一起回去。”
“是的，罗伯特，我会准备好的。我觉得自己应该去。”
“我也这么认为，小姐。贝西说她确信您不会拒绝；不过我想在离开之前您得先请假吧？”
“是的，我现在就去办。”说完，我让他去仆人们聚集的地方，同时请他务必得到约翰的妻子以及约翰本人的照顾，然后我便去寻找罗切斯特先生。
他在下层的房间里没有，院子里、马厩里以及花园里也没有。我问费尔法克斯夫人是否见过他——她说是的，她认为他正在和英格拉姆小姐打台球。我立刻赶往台球室：那里传来球撞击的声音以及人们的谈话声；罗切斯特先生、英格拉姆小姐、埃什顿家的两位小姐以及她们的追求者们都在专心地打球。要打扰这么有趣的一群人需要一些勇气；不过我的任务实在无法拖延，于是我走向站在英格拉姆小姐身边的罗切斯特先生。我走近时，她转过身来，傲慢地看着我；她的眼神仿佛在质问：“这个卑微的家伙现在又想要什么？”当我低声说“罗切斯特先生”时，她似乎想要命令我离开。我记得那一刻她的模样——非常优雅，也非常迷人：她穿着天蓝色的绉纱晨袍，一条透明的蓝色围巾缠绕在她的脖子上。

她的头发……她玩得非常开心，而那股傲慢的情绪并未让她那高傲的面容有所缓和。
“那个人想要见你吗？”她问罗切斯特先生。罗切斯特先生转过身去，想看看那个“人”是谁。他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他特有的、难以理解的表情——然后放下手中的球杆，跟着我离开了房间。
“那么，简？”他靠在已经关上的教室门上问道。
“先生，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希望能请一两周的假。”
“要做什么？去哪儿？”
“去探望一位生病的女士，她是派人来找我的。”
“哪位生病的女士？她住在哪里？”
“在盖茨黑德，属于——郡。”
“——郡？那可有一百英里远啊！究竟是谁会特意派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请人去看她呢？”
“她的名字叫里德，先生——里德夫人。”
“盖茨黑德的里德？以前确实有个叫里德的人，是个地方法官。”
“那是他的遗孀，先生。”
“那你和她有什么关系？你怎么认识她的？”
“里德先生是我的叔叔——我母亲的兄弟。”
“胡说！你以前从未告诉过我这件事，你总说自己没有亲戚。”
“没有愿意接纳我的亲戚，先生。里德先生已经去世了，他的妻子也抛弃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太穷了，还总是给家里带来负担，而且她不喜欢我。”
“但是里德还有孩子吧？你应该有表亲吧？乔治·林恩昨天提到过盖茨黑德的一个里德，他说那是个十足的恶棍；英格拉姆则提到了同一个地方的乔治亚娜·里德，据说她在一两年前在伦敦时因为美貌而备受瞩目。”
“约翰·里德也死了，先生：他毁了自己，还几乎毁掉了他的家人，据说是自杀的。这个消息让他……”

“那件事让她气得中风了。”
“那你能为她做些什么呢？胡说，简！我绝不会花一百英里的路程去见一个可能在你到达之前就已经去世的老妇人。再说，你说过她已经抛弃你了。”
“是的，先生，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情况也完全不同。现在我可不能忽视她的意愿。”
“你打算待多久？”
“尽可能短的时间，先生。”
“那就答应我，只待一周——”
“我还是不要许下承诺吧，因为我可能会违背它。”
“无论如何你都得回来，绝不能以任何借口在那里长期居住，对吧？”
“哦，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一定会回来。”
“那谁会和你一起去？你总不能独自走一百英里吧。”
“不，先生，她已经派了她的马车夫来。”
“是个可靠的人吗？”
“是的，先生，他已经在他们家工作十年了。”
罗切斯特先生沉思了一会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先生。”
“好吧，你得有一些钱；没有钱是没法旅行的。我想你的钱应该不多吧——我还没给你发工资呢。简，你到底有多少钱？”他微笑着问道。
我拿出钱包，里面的钱少得可怜。“五先令，先生。”他接过钱包，把里面的钱倒在掌心，似乎觉得这笔钱少得有趣而笑了起来。接着他拿出自己的皮夹子：“给，”他说着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五十英镑，而他欠我的只有十五英镑。我告诉他我没有零钱。
“我不需要零钱，你知道的。拿着你的工资吧。”
我拒绝接受超过应得数额的钱。他起初面露不悦，但随后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
“好吧，好吧！现在就不全给你吧。如果你有五十英镑，说不定会离开三个月呢。这里有十英镑，够了吧？”
“是的，先生，但现在您还欠我五英镑。”

“那你就再回来吧；我愿意以40英镑的价格为你提供贷款。”
“罗切斯特先生，既然有机会，我还是把另一件正事告诉您吧。”
“正事？我很想听听。”
“先生，您几乎已经告诉我，您即将结婚了吧？”
“没错，那又怎样？”
“既然如此，先生，阿黛尔应该去上学了。我相信您也明白其中的必要性。”
“这样就能让她远离我的新娘，免得被她过分欺负吧？这个建议很有道理，毫无疑问。阿黛尔确实应该去上学；而您呢，自然也得另找工作——去地狱吧！”
“希望不会那样，先生；但我必须去别的地方找工作。”
“当然！”他叫道，声音尖利，表情扭曲，显得极为可笑。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雷德老太太或者她的两个女儿，您也会请她们帮忙找工作吧？”
“不，先生；我和亲戚们的关系并不融洽，没理由向他们求助——不过我会登广告的。”
“那你简直是在自找苦吃！随你便吧！我真希望当初给你的不是10英镑，而是一枚金币。把9英镑还给我，简，我还有用处呢。”
“我也有用处，先生，”我回答道，同时把双手和钱包藏到身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钱给他。”
“小气鬼！”他说，“竟然拒绝我的请求！给我说五英镑吧，简。”
“连五先令也不行，先生，五便士更不行。”
“让我看看现金吧。”
“不行，先生，您不可信。”
“简！”
“先生？”
“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我愿意向您承诺任何我认为自己能够做到的事。”
“不要宣传此事，把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吧。我会及时为您找到合适的人选。”
“如果您也承诺，在您的未婚妻进入这所房子之前，我和阿黛尔都能安全离开的话，我非常乐意这么做，先生。”
“好吧！我保证一定做到。那您明天就出发吗？”
“是的，先生，一大早就走。”
“晚餐后您会下来到客厅吗？”
“不，先生，我得为旅程做准备。”
“那我们得暂时告别了？”
“我想是的，先生。”
“简，人们通常是怎么告别的呢？教教我吧，我还不太会。”
“他们会说‘再见’，或者用其他他们喜欢的表达方式。”
“那请再说一遍吧。”
“那就说‘再见了，罗切斯特先生’。”
“那我该说什么呢？”
“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说同样的话，先生。”
“‘再见了，艾尔小姐’，就这样吗？”
“是的。”
“在我看来，这样太生硬、冷漠且缺乏诚意了。我希望有别的方式——比如握个手之类的；不过那也不行。所以您就只说‘再见’而已吗？”
“够了，先生：一句真诚的‘再见’就能传达出和许多话语同样的善意。”
“也许吧，但‘再见’这个词实在太过简短而冷淡了。”
“他还要背对着那扇门站多久呢？”我自问。我得开始收拾行李了。晚餐的铃声响了，他立刻转身离开，再也没有说一句话。那天一整天我都没再见到他，而我也在他早上起床之前离开了。

5月1日下午五点左右，我来到了盖茨黑德的那个小屋。在进入大厅之前，我先进了里面看看。那里非常干净整洁：装饰性的窗户上挂着白色的小窗帘；地板一尘不染；炉栅和火钳都擦得光亮无比，炉火也烧得很旺。贝西坐在壁炉旁，正在喂她最小的孩子，而罗伯特和他的妹妹则在角落里安静地玩耍。

“天哪！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进去时，莱文夫人高兴地叫道。

“是的，贝西，”我亲了她一下后说道，“希望我没来得太晚。里德夫人怎么样了？还活着吧？”

“是的，她还活着，而且比以前更理智、更镇定了。医生说她或许还能再活一两周，但他认为她不太可能完全康复。”

“她最近有提到我吗？”

“今天早上她就一直在谈论你，希望你能来。不过现在她正在睡觉——十分钟前我到房子里时她也在睡。她通常整个下午都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大约六七点钟才会醒来。小姐，您在这里休息一小时吧，之后我再陪您上去。”

这时罗伯特进来了，贝西把熟睡的孩子放到摇篮里，然后去迎接他。之后她坚持要我摘下帽子，喝点茶，因为她说我看起来又苍白又疲惫。我很乐意接受她的款待，也像小时候那样乖乖地脱下旅行装。看着她忙碌的样子，过去的时光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用最好的瓷具摆好茶具，切面包和黄油，给茶点涂酱，同时还不时地轻拍或推一下小罗伯特或简，就像过去常常对我做的那样。贝西依然保持着那颗急躁的脾气，以及敏捷的步伐和美丽的容貌。

茶准备好了，我正要走到桌边，但她用那种一贯的命令口吻让我坐下不动。她说必须在她身边才能喝茶。她在我面前放了一个小圆架，上面有我的杯子以及一盘吐司，简直就和过去一样，她会把我抱到婴儿椅上，给我一些偷偷拿来的美味食物。我微笑着照做了，就像回到从前一样。

她想知道我在桑菲尔德庄园是否快乐，女主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当我告诉她那里只有一位主人时，她又问那是否是个不错的绅士，以及我是否喜欢他。我告诉她，那男人虽然长得丑些，但确实是个绅士，而且他对我很友善，所以我很满意。接着，我向她描述了最近住在那所房子里的那些有趣的人士；贝西饶有兴致地听着这些细节——因为这些正是她所喜欢的类型。这样的交谈中，一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贝西把我的帽子等物品还给我，然后在她的陪伴下，我离开了小屋，走进了大厅。差不多九年前，也是在她陪伴下，我走过现在要上行的那条路。在一个月色昏暗、雾气弥漫的清晨，我怀着绝望与愤懑的心情离开那个充满敌意的家，前往遥远而陌生的洛伍德学校寻求庇护。如今，那个充满敌意的房子又出现在我面前：我的前景依然不明朗，心中也依旧充满痛苦。我仍然觉得自己像是个漂泊在人世间的流浪者；但我对自己和自己的能力有了更坚定的信心，对压迫的恐惧也减少了。我所遭受的不公所带来的伤痛也已完全愈合，心中的怨恨之火也熄灭了。“你先去早餐室吧，”贝西说着，领着我穿过大厅，“那些年轻女士们就在那儿。”不一会儿，我就进入了那个房间。所有的家具都和初次见到布罗克赫斯特先生的那天一样；他曾经站过的那块地毯仍铺在壁炉上。我瞥了一眼书架，似乎能看到《贝威克的英国鸟类图鉴》两册书仍放在第三层架子上，而《格列佛游记》与《一千零一夜》则放在其上方。那些无生命的物品没有变化，但那些有生命的人却已变得面目全非。两位年轻女士出现在我面前：其中一位非常高，几乎和英格拉姆小姐一样高——也非常瘦，脸色苍白，神情严肃。她的外表带着一种苦行僧般的特质，这更因为她穿着极为简朴的黑色长裙、打着领子的亚麻衬衫，头发梳到耳后，还戴着乌木珠串和十字架之类的装饰品而显得更加明显。我确信那就是伊丽莎，不过从她那消瘦而毫无血色的面容来看，已经很难再看出她以前的模样了。

另一个无疑也是乔治亚娜，但却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那个十一岁、身材苗条如仙子般的女孩。此刻的她是位成熟丰满的少女，肌肤白皙如蜡像，五官端正漂亮，拥有一双迷人的蓝眼睛和卷曲的黄发。她的裙子也是黑色的，但款式与她姐姐的截然不同——她的裙子更为飘逸优雅，而姐姐的那件则显得过于朴素。

姐妹俩身上都只有母亲的一个特征而已：那个瘦弱苍白的姐姐有着与母亲相同的凯恩戈姆山式的眼睛；而那个丰满艳丽的妹妹则继承了母亲的下颌线与下巴轮廓——虽然略显柔和，但仍为原本就十分丰腴的面容增添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坚毅感。

当我走近时，两位女士都起身迎接我，并都称我为“艾尔小姐”。伊丽莎的问候语简短而生硬，毫无笑容，说完后又坐下来，目光盯着火堆，似乎把我给忘了。乔治亚娜则在“您好”的问候之外，还说了些关于我的旅程、天气之类的客套话，语气颇为拖沓，同时还不时地打量着我——时而注视着我那件朴素的羊毛外套，时而又停留在我帽子的简单装饰上。年轻女子总有一种独特的方式，不用明说就能让你知道她们认为你很无趣。那种傲慢的眼神、冷漠的态度以及漫不经心的语气，已经充分表达了她们的看法，却又不至于用言语或行为表现出明显的无礼。

不过，无论是隐秘的还是公开的讥讽，都已不再对我有昔日的影响力了。坐在表姐妹们中间时，我惊讶地发现，面对一个人的完全忽视以及另一个人的半嘲讽态度，我竟然感觉如此轻松——伊丽莎既没有让我难堪，乔治亚娜也没有惹恼我。事实上，我有其他事情要思考；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所经历的情感远远超过她们所能引发的任何情感——我所感受到的痛苦与快乐也远比她们所能给予的更为强烈和深刻——因此她们的那些态度根本无法影响我，无论好坏。

“里德夫人怎么样了？”我很快问道，平静地看着乔治亚娜。她似乎对这种直接的询问感到不满，仿佛这是个出格的举动。

“里德夫人？啊！您是说妈妈吧？她的状况非常糟糕，我怀疑今晚您是否还能见到她。”
“如果您能上楼去告诉她我来了，我会非常感激的。”我说。
乔治亚娜几乎吓了一跳，她那双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知道她特别希望见我，”我补充道，“我不会拖延太久，不会超过必要的时间才去满足她的愿望。”
“妈妈不喜欢在晚上被打扰，”伊丽莎说道。我立刻起身，悄悄地摘下帽子和手套，然后未经允许就说我要去找贝西——我想她应该在厨房里——问问她里德夫人今晚是否愿意接待我。我去了那里，找到贝西后让她去办这件事，随后便开始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过去我一直避免与傲慢的人打交道；但以今天所受的待遇来看，要是一年前，我肯定会决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盖茨黑德。但现在我立刻意识到那样做是愚蠢的。我跋涉了一百英里来探望姑妈，就必须留在她身边，直到她康复或去世为止。至于她女儿们的傲慢或愚蠢，我必须置之不理，让自己不受其影响。于是我找到管家，请她给我安排一个房间，告诉她我可能会在这里住上一两周，接着让人把我的行李搬到房间里，我自己也跟了过去。在楼梯上我遇到了贝西。
“夫人已经醒了，”她说，“我已经告诉她您来了，来吧，我们看看她是否认得您。”
我不需要别人带路，因为那间熟悉的房间我以前经常被叫到那里接受惩罚或训斥。我快步走在贝西前面，轻轻打开了门：桌上有一盏昏暗的灯，因为天色已经渐暗了。那里还有那张有着琥珀色帷幔的大四柱床，还有梳妆台、扶手椅以及脚凳——我曾经无数次被迫跪在那些地方，为根本没犯下的过错请求宽恕。我看向附近的某个角落，几乎期待着能看到那根曾经令人恐惧的鞭子，它总是潜伏在那里，随时准备跳出来抽打我颤抖的手掌或脖子。我走到床边，拉开窗帘，俯身看着那些堆得高高的枕头。

我清楚地记得里德太太的面容，于是急切地想要再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时间能够平息复仇的渴望，让愤怒与厌恶的情绪逐渐消失，真是件好事。我曾经怀着痛苦与仇恨离开过她，而现在回来时，心中只有对她所受苦难的怜悯，以及忘记一切伤害、选择宽恕的强烈愿望——希望我们能重归于好，友好地握手言和。那张熟悉的面孔依然在那里：依旧严厉而冷酷无情——那双坚不可摧的眼睛，还有那略带傲慢、专横的眉毛。多少次，它都向我投来威胁与憎恨的目光！此刻，当我回想起童年时的恐惧与悲伤时，那些记忆又涌上心头。尽管如此，我还是弯下腰亲了她一下；她看着我。

“这就是简·爱吗？”她问道。

“是的，里德姨妈。您好吗，亲爱的姨妈？”

我曾经发誓再也不叫她姨妈了，但现在我觉得打破这个誓言并无过错。我的手指紧紧握住了她放在床单外的手：如果她能温柔地握住我的手，那我一定会感到无比快乐。但冷漠的性格并非那么容易改变，天生的反感也难以轻易消除。里德太太抽回了手，微微转过脸去，说夜里很暖和。她再次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我立刻意识到她对我的看法——她对我的感情——始终没有改变。从她那毫无温情、无法被泪水打动的冷漠眼神中，我知道她决心永远把我视为坏人；因为认为我是好人并不会给她带来任何愉悦，只会让她感到羞愧。我感到痛苦，接着又感到愤怒；最后，我下定决心要征服她——不顾她的性格与意愿，成为她的主人。泪水又像童年时一样涌上了眼眶，但我强忍住了。我把椅子搬到床头，坐下来，俯身靠在枕头上。

“您叫我来的，”我说，“我现在来了。我打算一直留在这里，直到看到您的状况如何。”

“哦，当然！你见过我的女儿们了吗？”

“是的。”

“嗯，你可以告诉他们，我希望你留下来，等我有话要跟你说——今晚太晚了，我一时想不起来那些事。不过，确实有件事我想说——让我想想……”
她那茫然的目光与变化多端的言辞，足以显示出她曾经强健的身体如今已变得多么虚弱。她坐立不安，用床单把自己裹住；我的手肘搭在被子的一角，压住了床单，这让她立刻恼怒起来。
“坐直点！”她说，“别用这种方式烦我。你是简·爱吗？”
“我就是简·爱。”
“那个孩子给我带来的麻烦多得超乎想象。把她交给我照顾真是沉重的负担——她那难以理解的性情、突如其来的暴怒，还有她总是不自然地监视着别人的动作，每天都给我带来无尽的烦恼！有一次，她说话的样子简直像疯子或恶魔——从来没有哪个孩子会这样说话、这样看人。我很高兴能把她从家里送走。在洛伍德学校，他们对她做了什么？那里爆发了瘟疫，很多学生都死了。不过她没有死——可我当时却说她死了，真希望她能死！”
“真奇怪的愿望，里德夫人。您为什么这么恨她？”
“我一直就不喜欢她的母亲，因为她是丈夫唯一的妹妹，而且深受他的宠爱。当她嫁给一个地位低下的人时，他反对全家与她断绝关系；而当她去世的消息传来时，他哭得像个傻子。他总想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尽管我劝他最好把孩子送去寄养并支付抚养费。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时就讨厌她——她体弱多病，总是哭个不停！整夜都在摇篮里哭泣，不是像其他孩子那样大声尖叫，而是不停地呜咽。里德很同情她，经常亲自喂她、照顾她，就好像那是他自己的孩子一样——事实上，他对自己的孩子甚至都没这么上心过。他还试图让我的孩子们也喜欢这个可怜的孩子，可那些宝贝们实在无法忍受，一旦表现出厌恶，他就会生气。在他临终前，他一直要求我把那个孩子留在身边。我宁愿被指控照顾一个来自救济院的孤儿，但他实在太虚弱了。约翰一点也不像他的父亲。”

我为此感到高兴：约翰和我以及我的兄弟们很像——他完全就是个吉布森家的人。唉，真希望他不要再写信来向我讨钱了！我已经没有钱可以给他了，我们越来越穷了。我不得不解雇一半的仆人，关闭房子里的一部分房间，或者干脆放弃那部分房子。我绝不可能这么做——可我们要怎么生活下去呢？我三分之二的收入都用来支付抵押贷款的利息了。约翰赌博成性，而且总是输钱——可怜的男孩！他被骗子所困扰，处境十分糟糕，看起来十分可怕。每当我看到他时，都会为他感到难过。”她越来越激动了。“我觉得现在最好离开她了，”我对站在床另一边的贝西说。“也许您应该这么做，小姐，不过她通常在晚上才会这样说话，到了早上就会平静下来。”我站起身来。“等等！”里德夫人喊道，“还有件事我想说。他威胁我——不断用自己的死亡或我的死亡来威胁我。有时我会梦见他喉咙上有巨大的伤口，或者脸色肿胀发黑。我现在陷入了困境，面临着巨大的麻烦。该怎么办呢？钱要怎么筹到？”贝西试图劝她喝点镇静剂，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她。不久之后，里德夫人渐渐平静下来，进入了昏睡状态。于是我就离开了她。过了十多天，我才再次与她交谈。她要么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要么昏昏欲睡；医生也禁止做任何可能让她情绪激动的事情。与此同时，我尽力照顾乔治亚娜和伊丽莎。起初，她们对我非常冷淡。伊丽莎整天都在缝纫、阅读或写作，几乎不跟我说话，也不和她妹妹说话。乔治亚娜则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对着她的金丝雀闲聊，根本不理我。但我决心不让别人看出我无所事事、无趣无聊的样子：我带上了绘画工具，用它们来打发时间。我有铅笔盒和一些纸张，便坐在离她们稍远的地方，靠近窗户，开始绘制各种幻想中的场景：两块岩石之间的海面景象；升起的月亮，以及一艘船从月亮表面经过的情景；一群芦苇和水草，还有戴着莲花花冠的宁芙头像……

其中有一幅画：一个精灵坐在麻雀的巢中，周围环绕着山楂花。一天早晨，我开始勾勒一张脸庞的轮廓——至于那会是一张怎样的脸，我并不关心，也不清楚。我取来一支柔软的黑色铅笔，将其尖端削得较粗，然后开始绘制。很快，纸上就出现了一个宽阔而突出的额头以及方形的下颌轮廓；这样的轮廓让我很满意，于是我的手指便开始为它添加各种细节。在额头下方，需要画出轮廓分明的眉毛；接着是鼻梁笔直、鼻孔饱满的鼻子；再就是形状柔和、绝不狭窄的嘴巴；还有坚毅的下巴，中间有一条明显的裂痕。当然，还得加上一些黑色的胡须，以及鬓角和额头上方那些卷曲的头发。至于眼睛，我则把它们留到最后画，因为它们需要最精细的处理。我把眼睛画得很大，形状也很完美；睫毛则画得又长又浓密；虹膜则明亮而硕大。“不错！但还差一点，”我看着画作想，“还需要更多的力度与神采。”于是我将阴影画得更深，这样光线就能更明亮地闪耀出来——几处巧妙的处理让这幅画更加完美。现在，我面前就是某位朋友的脸庞了；那些年轻女士们背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凝视着那幅画，对着如此逼真的形象微笑，心中充满满足感。

“那是你认识的人的肖像吗？”伊丽莎不知不觉地走到我身边问道。我回答说那只是随便画的，然后赶紧把画藏到了其他纸张下面。其实我在撒谎，那幅画其实是罗切斯特先生的真实写照。但对她来说，或者除了我之外的人而言，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乔治安娜也走过来看。其他画作让她很满意，但她却称那个人为“丑陋的男人”。她们似乎都对我的绘画技巧感到惊讶。我主动提出为她们画肖像，于是她们轮流坐下来让我为她们画轮廓。接着乔治安娜拿出了她的相册。我答应为她画一幅水彩画，这立刻让她心情愉悦起来。她提议去花园里散步。我们出门不到两小时，就陷入了深入的交谈之中：她向我描述了两个季节前在伦敦度过的美好时光——她在那里所受到的赞赏、所获得的关注；甚至还透露了一些关于她成功赢得某人芳心的消息。在下午和晚上，这些细节被进一步补充完善：各种轻松的对话被讲述出来，各种浪漫的场景也被描绘出来。

那天，她特意为我即兴写了一本关于上流社会生活的小说。她们之间的通信与日俱增，内容始终围绕同一个主题——她自己、她的爱情以及她的烦恼。奇怪的是，她从未提及过母亲的病情、兄弟的死讯，或是家庭目前的困境。她的脑海似乎完全沉浸在过去的欢乐回忆中，以及对未来享乐生活的憧憬之中。她每天只在母亲的病房里待大约五分钟，仅此而已。

伊丽莎仍然话不多：显然她没有时间交谈。我从未见过比她更忙碌的人，但却很难知道她在做什么，或者说，很难看出她的辛勤劳动有什么成果。有闹钟提醒她早起。我不知道她在早餐前都做些什么，但吃完饭后，她会把时间分成若干固定的时段，每个时段都有特定的任务。她每天花三小时阅读一本小书，经查看发现那是一本《普通祈祷书》。我曾问她那本书有什么特别之处，她说是因为里面的祷文格式。她还会用金线为一块几乎可以当作地毯的红色布料边缘进行刺绣，共花费三小时。对于这块布的用途，她告诉我那是用来覆盖盖茨黑德附近新建教堂的祭坛的。她还有两小时用于写日记，两小时在厨房花园里劳作，最后一小时则用来处理账目。她似乎不需要任何陪伴或交谈。我觉得她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得很幸福：这样的日常生活安排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而任何打破这种规律的事情都会让她极为烦恼。

一天晚上，她比平时更愿意倾诉心事，她告诉我，约翰的行为以及家庭即将面临的毁灭让她深感痛苦。不过她说自己现在已经下定决心。她已经设法确保了自己的财产安全；等母亲去世后——她平静地表示，母亲不太可能康复或长期存活——她就会实现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找一个能让她保持规律生活习惯、远离世俗纷扰的地方，为自己与这个浮华的世界之间设置一道安全的屏障。我问乔治亚娜是否会陪她一起去。

“当然不是。乔治亚娜和她之间毫无共同之处，从来就没有过。她绝不会为了任何代价而承受与她为伍的负担。乔治亚娜应该自己选择道路，而她，伊丽莎，也会走自己的路。”
当不向我倾诉心事时，乔治亚娜大多时间都躺在沙发上，为这沉闷的房子而烦恼，一遍又一遍地希望吉布森姨妈能邀请她去城里。她说：“要是她能暂时离开这里一两个月，等一切结束就好了。”我没有问她所说的“一切结束”指的是什么，但想必是指她母亲即将去世以及随之而来的葬礼之类的事情吧。伊丽莎通常对妹妹的懒惰和抱怨毫不在意，就好像眼前根本没有这样一个爱发牢骚、懒散的人似的。然而有一天，当她收起账本、开始刺绣时，突然这样对妹妹说：
“乔治亚娜，世上肯定从未有过比你更虚荣、更荒谬的生物了。你根本没资格出生，因为你根本不会好好利用生命。作为一个有理智的人，你应该为自己而活，而不是试图把自身的软弱依赖在别人的力量上；如果找不到人愿意承担照顾你这个又胖又弱又无用的人的责任，你就会哭诉自己被虐待、被忽视、很可怜。对你来说，生活必须充满不断的变动与刺激，否则这个世界就是一座地牢：你必须得到别人的欣赏、追求和奉承——必须有音乐、舞蹈和社交活动——否则你就会日渐衰弱直至死去。你就不能想出一种方法，让自己不必依靠任何人的努力或意愿，只靠自己吗？选一天时间，把它分成几个时段，给每个时段分配相应的任务：不要留下任何空闲的时间，无论是半小时、十分钟还是五分钟，把所有时间都利用起来；有条不紊、有规律地处理每一件事。一天很快就会过去，而你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帮你打发空闲时间：你不必寻求任何人的陪伴、交谈、同情或宽容；简而言之，你可以像一个独立的人那样生活。接受这个建议吧，这是我给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建议；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需要我或其他人了。如果你拒绝它，继续像以前那样贪求、抱怨、懒散度日，那就只能自食其果，无论后果有多糟糕、多难以忍受。我明确地告诉你这些，希望你能听进去——因为我就不会再重复这些话了。”

她正要开口说：“我会坚决照做。”母亲去世后，我就与你断绝关系：从她的棺材被送往盖茨黑德教堂的墓穴那天起，你我之间就会像从未相识一般。别以为因为我们同父同母，我就会任由你用最微不足道的借口来束缚我。我可以告诉你——就算全人类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世上，我也会把你留在旧世界，自己则前往新世界。”她闭上了嘴唇。

“你大可不必费力地说出那些话，”乔治亚娜回答道，“大家都知道你是世上最自私、最无情的家伙；我也知道你对我的怨恨之情。之前你在埃德温·维雷勋爵那件事上就对我使过诡计，你就受不了我比你更出色，拥有头衔，能进入那些你不敢出现的场合，于是就充当间谍和告密者，彻底毁了我的前途。”之后一个小时里，乔治亚娜一直拿着手帕擦鼻子；而伊丽莎则冷漠无情、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

的确，有些人不重视慷慨的情感，但这里展现出的两种性格截然不同：一种极其刻薄，另一种则因为缺乏情感而显得毫无趣味。没有判断力的感情确实如同淡而无味的汤水；而没有感情的判断力则过于苦涩，让人难以接受。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乔治亚娜在阅读小说时睡着了；伊丽莎则去新教堂参加宗教仪式——因为在宗教问题上她是个极端守旧的人。无论天气如何，她都会准时履行自己认为的宗教义务。不管天气好坏，她每周日都会去三次教堂，工作日只要有祈祷活动，她也会去。

我想到上楼去看看那个即将死去的女人情况如何，她几乎无人照料：连仆人们也只偶尔关注她一下；那名雇来的护士也得不到妥善照顾，一有机会就会溜出房间。贝西很忠诚，但她有自己的家人要照顾，只能偶尔来到大厅。正如我所料，病房里没有人看护：没有护士在，病人静静地躺着，似乎处于昏睡状态；她那苍白的脸埋在枕头中，炉火……

她正在床上渐渐死去。我重新加了燃料，整理好床单，凝视着她——此刻她已无法再注视我了。随后，我走到窗边。

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玻璃，风也呼啸着刮着。我心想：“那里躺着一个人，不久之后就会脱离世间种种苦难的束缚。当她的灵魂终于得以解脱、摆脱这具肉体之躯时，它会飞向何处呢？”

在思考这个重大的谜题时，我想起了海伦·伯恩斯，回想起她临终前的话、她的信仰，以及她关于灵魂平等的观念。我仍在脑海中回响着她那令人难忘的声音，想象着她躺在安详的病床上的模样：面色苍白、神情宁静，面容消瘦却目光崇高，她低声诉说着渴望回到神圣父亲怀抱的愿望——这时，背后沙发上传来微弱的声音：“那是谁？”

我知道里德夫人已经多日没有说话了，难道她要苏醒了？我走过去问她：“是我，里德姨妈。”

“我？谁啊？”她惊讶且略带惊恐地望着我，但并未显得极度慌乱。“你对我来说完全是陌生人——贝西在哪儿？”

“她在小屋那儿，姨妈。”

“姨妈……”她重复道，“谁在叫我姨妈？你不是吉布森家的人，可我好像认识你——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额头，都让我觉得十分熟悉：你简直就像——简·爱！”

我什么也没说，生怕透露自己的身份会让她受到冲击。

“不过，”她说，“恐怕这是个误会吧，是我的幻想在作祟。我只是想见到简·爱，所以才觉得有相似之处，其实根本不存在。而且，八年过去了，她肯定已经变了模样。”我便温和地向她保证，我就是她所认为的那个人。见她明白了我的意思，意识也相当清醒，我便解释说贝西让丈夫从桑菲尔德把我找来了。

“我知道自己病得很重，”过了一会儿，她说，“刚才我还试图动一动身体，却发现四肢完全动弹不得。在死之前，还是先让自己安心吧——在健康的时候我们不太在意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却会成为沉重的负担。”

一小时，对我来说就如同现在这般漫长。护士在吗？还是说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向她保证我们俩单独在一起。
“唉，我曾经两次对不起你，现在很后悔。第一次是违背了对丈夫的承诺——本应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另一次则是……”她停住了。“算了，也许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自言自语道，“而且我的病情也可能会好转；向她低头认错实在令人痛苦。”
她试图改变姿势，但失败了；她的脸色变了，似乎正经历着某种内心的痛苦——也许是最后一阵痛苦的前兆。
“好吧，我必须把这件事说出来。反正还有漫长的生命在前面，我最好还是告诉她。——去我的梳妆箱里，打开它，里面有一封信，你看看吧。”
我照她的话做了。“把信读出来吧，”她说。
信很短，内容如下：

“夫人——
“请您告诉我我侄女简·爱住在哪里，以及她的情况如何。我打算尽快写信，请她到马德拉岛来找我。上天眷顾了我的努力，让我有了足够的财产；由于我未婚且没有子女，我希望在有生之年收养她，死后把我所有的财产都留给她。

谨上，
约翰·爱尔，马德拉岛。”

信的日期是三年前。
“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我问道。
“因为我太讨厌你了，根本不想帮你获得幸福。我忘不了你对我的态度，简——你曾经对我发怒的样子；你宣称自己最厌恶的人就是我时的语气；你用那种不似孩童的语气和表情说一想到我就会感到恶心，还声称我对你极其残忍。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些事。”

当你如此大发雷霆、倾泻出心中怨恨时，我的感受是怎样的呢？我感到恐惧，仿佛有一只被我击伤或推倒的动物，用人类的眼睛看着我，用男人的声音诅咒我。——快给我拿点水来！哦，请赶快！
“亲爱的里德夫人，”我一边递给她所需的水，一边说，“请不要再想这些事了，让它们从您的脑海中消失吧。请原谅我刚才那些激烈的言辞：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从那天起已经过去了八九年了。”
她根本没听进我的话；但喝过水、喘过气之后，她继续说道：
“我告诉您，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件事；我选择了报复——您被叔叔收养，过上安逸舒适的生活，这让我无法忍受。我给他写了信，告诉他很抱歉让他失望了，但简·爱已经死了：她在洛伍德学校因斑疹伤寒去世了。现在您想怎么做都行：可以写信反驳我的说法，随时揭露我的谎言。我想，您生来就是来折磨我的吧……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仍被那件本不该发生的事的记忆所困扰。”
“如果您能不再去想它，以宽容和善意对待我就好了——”
“你的性格实在很糟糕，”她说，“至今我仍无法理解：为什么九年来你都能忍受各种对待，而到了第十年却突然变得如此暴躁易怒，我真的想不通。”
“我的性格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坏：我虽然情绪激烈，但并不记仇。小时候，只要您允许，我多想好好地爱您啊！现在我真心希望与您和解——请亲我一下吧，姑妈。”
我把脸颊靠近她的嘴唇，但她不肯触碰。她说我靠在床边压着她，还再次要求喝水。当我扶着她喝水时，我用双手握住她冰冷潮湿的手——她那无力的手指立刻缩开了，那双呆滞的眼睛也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就随您愿意爱我或恨我吧，”我最后说，“我已经完全原谅您了。现在，请向上帝寻求宽恕，然后安心吧。”

可怜又受苦的女人！此刻她已来不及改变自己一贯的心态了：活着时她就一直恨我，死了之后也必定依然恨我。这时护士进来了，贝西也跟在后面。我又在房间里多待了半个小时，希望能看到一丝友善的迹象，但她毫无反应。她的意识迅速陷入昏沉状态，再也无法清醒过来。当晚12点，她去世了。我不在场，没能为她闭上眼睛，她的两个女儿也不在。第二天早上，她们来告诉我们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时，她的遗体已经被安放好了。伊丽莎和我去看了她一眼；乔治安娜则放声大哭，说她不敢去。萨拉·里德曾经强壮有力的身体如今僵硬不动，那双如燧石般的眼睛被冰冷的眼睑覆盖着；她的眉宇间仍保留着那份倔强而坚定的神情。对我来说，那具尸体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又心痛不已的景象。我怀着忧郁与痛苦凝视着她，它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温柔、甜蜜、怜悯或希望的感觉，只有对她所遭受的苦难的深切悲痛——而非对自己失去她的悲伤——以及面对如此可怕的死亡形式时无泪的绝望。伊丽莎平静地注视着她的母亲。沉默了几分钟后，她说道：“以她的体质，本应活到很高的年纪，是种种烦恼缩短了她的生命。”说完后，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后她转身离开了房间，我也跟着离开了。我们俩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第二十二章

罗切斯特先生只给了我一周的假期，可我直到一个月后才离开盖茨黑德。我本想在葬礼结束后立刻离开，但乔治亚娜恳求我再多留一段时间，等她能动身去伦敦——她的叔叔吉布森先生终于邀请她去了，他专程赶来处理妹妹的安葬事宜以及家族事务。乔治亚娜说她害怕独自和伊丽莎在一起；因为伊丽莎既不会在她沮丧时给予安慰，也不会在她恐惧时给予支持，更不会帮助她做准备。于是我尽力忍受着她无休止的哭泣和自私的哀叹，尽最大努力为她缝制衣物、帮她收拾行装。的确，我在工作的时候，她却无所事事；我心想：“表妹，如果我们注定要永远生活在一起，那我们就应该以不同的方式相处。我不会乖乖地扮演那个包容的角色，而是会让你承担应有的责任，逼你完成它，否则就别想完事。我还会要求你把那些冗长而虚伪的抱怨藏在心里。只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太过短暂，又恰逢如此悲伤的时刻，我才勉强表现出如此的耐心与顺从。”

最终，我送走了乔治亚娜；现在轮到伊丽莎请求我再留一周。她说自己的计划需要她全神贯注地处理；她即将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门从里面反锁着，不停地收拾行李、清空抽屉、焚烧文件，不与任何人交流。她希望我能照看房子、接待来访者，并回复慰问信。

一天早晨，她告诉我可以离开了。“而且，”她补充道，“我非常感激你的辛勤付出以及谨慎得体的行为！和你这样的人一起生活，确实和和……”

乔治亚娜：自己在生活中做好自己的本分，不给别人增添负担。明天，”她继续说道，“我就要动身前往欧洲大陆了。我会住在莱尔附近的一所修道院里——你们会称之为女修道院；在那里我可以安静地生活，不受打扰。我会花些时间研究罗马天主教的教义，仔细了解其体系的内涵。如果我发现它确实如我所猜测的那样，是最能确保一切事务有序、得体地进行的体系，那我就会接受罗马教的信仰，或许还会穿上修女服。”

我对她的这个决定既没有表示惊讶，也没有试图劝阻她。“这份使命非常适合她，”我想：“这一定会对她有好处！”

我们分别时，她说：“再见了，简·爱表妹；祝你好运，你还算有点理智。”

我则回应道：“伊丽莎表妹，你并非没有理智；不过，再过一年，你可能会被关在法国的修道院里吧。不过那不是我的事，既然适合你，我也不太在意了。”

“你说得对，”她说。说完这些话，我们就各自走开了。由于以后不会再提到她或她妹妹的事，我不妨在这里提一下：乔治亚娜嫁给了一个富有的、已过气的上流人士；而伊丽莎确实穿上了修女服，如今已成为她当初实习过的那所修道院的院长，并用自己的财产为那所修道院提供了资助。

对于人们在外出一段时间后回到家中时的感受，我并不清楚——因为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小时候曾走过很远的路后回到盖茨黑德，却因为看起来冷漠或忧郁而遭到责备；后来又从教堂回到洛伍德，渴望一顿丰盛的饭菜和温暖的火炉，但却得不到任何一样东西。这两种归家体验都并不愉快，也没有什么吸引力可言——没有任何力量能吸引我回到某个地方，而且距离越近，这种吸引力反而越弱。至于回到桑菲尔德的感受，还有待体验。

我的旅程显得十分乏味——极其乏味：一天要走五十英里，晚上则在旅店过夜；第二天又是五十英里。最初的十二个小时里，我一直想着里德太太临终时的情景：我看见她那张变形且颜色暗淡的脸，听到她那变得陌生的声音。我想象着葬礼当天的一切：棺材、灵车、跟随在后的仆人们——亲戚们寥寥无几——敞开的墓穴、寂静的教堂……

庄严的仪式。这时我想起了伊丽莎和乔治安娜：一个是舞厅里的焦点，另一个则生活在修道院的房间里；我仔细思考并分析了她们各自独特的性格特点。傍晚时分，当我抵达那座大城市时，这些思绪被打破了；夜幕降临后，它们又有了新的变化：躺在旅店床上，我将回忆留给期待之中。

我即将回到桑菲尔德，但要在那儿待多久呢？肯定不会太久。在我离开期间，费尔法克斯夫人已经告诉我：大厅里的聚会已经散去；罗切斯特先生三周前就去了伦敦，不过预计两周后会回来。费尔法克斯夫人推测他可能是去为婚礼做准备，因为他曾说过要买一辆新马车。她觉得他娶英格拉姆小姐这件事仍然很奇怪，但从大家的议论以及她所看到的情况来看，她不再怀疑这场婚礼很快就会举行。“如果你还怀疑的话，那可真是不可思议了。”我在心里这样想。“我可不怀疑。”

接着我又想到：“那我该去哪儿呢？”整晚我都梦见英格拉姆小姐：在一场生动的晨梦中，我看到她为我关上桑菲尔德的大门，指给我另一条路走；而罗切斯特先生则双臂交叉站在一旁，似乎在嘲笑她和我的举动。

我没有告诉费尔法克斯夫人我确切的归期，因为我不想让任何车辆在米尔科特接我。我打算独自步行回去。6月的一个傍晚，大约六点钟左右，我把行李交给旅店老板后，悄悄地离开了乔治旅馆，沿着那条通往桑菲尔德的旧路前行——这条路主要穿过田野，现在很少有人走。

那并不是一个明亮绚丽的夏日夜晚，不过天气还算不错且柔和。沿路的割草工人们仍在工作；天空虽然并非万里无云，但看起来未来天气会很好：能看见蓝色的地方，天空显得宁静而温和，云层则高而薄。西方也相当温暖，没有一丝寒意——仿佛有一团火焰在云雾后面燃烧着，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金红色的光芒。

看到前方的路越来越近，我感到无比高兴。高兴到甚至停下来思考这种喜悦的含义，提醒自己：我并非在前往自己的家，也不是去一个可以永久安歇的地方，更不是去一个有挚友在那里等待我的地方。“费尔法克斯夫人一定会微笑着热情欢迎你，”我想，“小阿黛尔也会高兴地拍手跳跃着迎接你。但你很清楚，你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并不在乎你。”可是，还有什么比青春更固执呢？还有什么比缺乏经验更盲目呢？他们坚称，能再次见到罗切斯特先生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无论他是否也在看我；他们还说：“快一点！趁现在还能和他在一起，因为最多再过几天或几周，你就永远与他分离了！”于是，我强忍着新的痛苦——那种我无法承认也无法承受的痛苦——继续向前走去。

此时，桑菲尔德的草地上人们也在收割干草；或者更确切地说，工人们刚刚结束工作，正扛着耙子回家。我只需穿过一两块田地，就能跨过马路，到达大门。篱笆上开满了玫瑰花！但我没时间去摘花，我得尽快赶到房子里。我经过一株高大的荆棘丛，它的枝叶繁茂，遮住了道路；我看到了那座有石阶的狭窄小桥，然后——我看到了罗切斯特先生，他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和铅笔，正在写作。

他毕竟不是鬼魂，可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紧张到了极点：有那么一刻，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原以为见到他时不会如此颤抖，也不会在他面前失去声音或行动能力。一旦能够动弹，我就会立刻离开——没必要出洋相。我知道还有另一条通往房子的路。就算我知道二十条路又有什么用呢？因为他已经看见我了。

“希洛！”他喊道，同时放下书和铅笔。“原来是你！请过来吧。”

我想我确实是走了过去，不过具体是怎么走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几乎意识不到自己的动作，只努力保持镇定，尤其是要控制脸上的肌肉——那些肌肉似乎总在违抗我的意愿，试图表达出我本想隐藏的情绪。不过我有面纱——它已经垂下来，我还是可以保持得体镇定的。

“这就是简·爱吗？你从米尔科特来的，还是步行的？没错——这又是你的把戏吧：不叫马车来，而是像普通人一样步行穿过大街小巷，趁暮色潜入你家附近，仿佛自己只是个梦或幽灵。上个月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一直在我已故的姨妈那儿，先生。”
“真是典型的简式的回答！天哪，保护我吧！她来自另一个世界——死人的居所；在昏暗中与我独处时还如此告诉我！要是我敢的话，一定会触碰你，看看你是真实存在还是幻影，你这个小精灵！——但我宁愿去抓住沼泽里的蓝色幻光。逃学了！逃学了！”他停顿片刻后又说道，“整整一个月都不在我身边，完全把我忘了，我发誓！”
我知道能再次见到主人会让我开心，尽管担心他很快就会不再是我的主人，也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毫无地位；但罗切斯特先生身上总有一种赋予他人幸福的力量（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哪怕只能得到他分给像我这样的流浪者的一点恩惠，也足以让我欣喜若狂。他的最后几句话犹如甘露：似乎在表明，我是否忘记他对他来说其实很重要。而且他还说桑菲尔德是我的家——但愿它真的是我的家啊！
他没有离开门槛，我也不太愿意请求离开。我很快问他是否去过伦敦。
“去过；我想你是通过某种超能力得知的吧。”
“费尔法克斯夫人通过信告诉我的。”
“那她有告诉你我去干什么了吗？”
“哦，有的，先生！大家都知道您的任务。”
“简，你得去看看那辆马车，然后告诉我你是否认为它很适合罗切斯特夫人；她靠在那些紫色靠垫上时，会不会看起来像波阿迪西亚女王。简，我真希望自己的外貌能更配得上她。现在告诉我，你这个小仙子——能不能给我一些魔法咒语或类似的东西，让我变得英俊些？”
“那超出了魔法的范畴，先生。”我心里想着补充道：“只要有一双充满爱意的眼睛，那就是最好的魔法了：对那样的人而言，您已经够英俊的了。”

“不，你的严厉之中蕴含着一种超越美貌的力量。”罗切斯特先生有时能敏锐地读懂我未说出口的念头，那能力让我难以理解；这一次，他并未理会我突然说出的话，而是露出了他特有的微笑——那种微笑他很少使用。他似乎认为它太过珍贵，不该用于寻常之事；那是真正的温暖与喜悦——此刻，他将这份温暖洒在了我身上。

“让开吧，珍妮特，”他说着，为我让出过桥的路，“回家去吧，让你的疲惫的双脚在朋友的门槛前休息一下。”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默默服从他，无需再交谈。我一言不发地过了桥，本想平静地离开他。但某种冲动将我留住，有一股力量让我转过身来。我开口说了话——或者说是内心在替我说话，尽管我并不想如此——“谢谢您，罗切斯特先生，感谢您的恩惠。能再次回到您身边，我真是无比高兴。无论您在哪里，那里就是我的家——我唯一的家。”

我走得飞快，就算他试图追上来也几乎不可能做到。小阿黛尔见到我时欣喜若狂。费尔法克斯夫人以她一贯的友善态度接待了我。莉亚微笑着，就连索菲也开心地向我道晚安。这真是令人愉快；没有什么幸福能比得上被他人所爱，同时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能为他们带来欢乐。

那个晚上，我坚决闭上眼睛，不去面对未来；我也堵住耳朵，不去听那些不断警告我即将分离、即将面临悲伤的声音。茶喝完后，费尔法克斯夫人开始织毛衣，我则在她身旁坐下，阿黛尔则跪在地毯上，紧紧依偎着我。彼此间的关爱仿佛为我们营造出一圈金色的宁静。我默默祈祷，希望我们不会被长久或轻易地分开。然而，就在我们这样坐着的时候，罗切斯特先生突然走了进来，他看着我们这一群亲密的人，似乎很享受这幅景象。他说，既然那位老太太又找回了养女，应该会过得不错，还补充说阿黛尔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亲吻她的英国妈妈了”。我暗自希望，即便他结婚之后，也能让我们继续在一起，生活在他的庇护之下，不必远离他的温暖。

我回到桑菲尔德庄园后，有两周的时间里一切看似平静，但实际上并不如此。关于主人的婚事，没有任何人提及，也没有看到任何筹备的迹象。几乎每天我都会询问费尔法克斯夫人是否已听到什么消息，她的回答总是否定的。有一次，她说自己确实问过罗切斯特先生何时会带新娘回家，但他只是用玩笑和一种奇怪的表情回应她，让她无法理解他的真实想法。有一件事尤其让我惊讶：再也没有人往返于这里与英格拉姆公园之间，也没有人再去那里了。虽然英格拉姆公园距离这里有20英里，位于另一个郡的边界上，但对一个热恋中的情人来说，那又算得了什么距离呢？对于像罗切斯特先生这样经验丰富且骑术高超的人而言，那不过是一段早晨的行程而已。我开始抱有一些本不该有的希望：也许这桩婚事已经取消了；那些传言都是错的；或许双方都改变了主意。我会注视着主人的脸，想看看他是否悲伤或愤怒，但我记不得有哪一次他的脸上没有阴云或负面情绪。每当我与我的学生一起与他相处时，我总会感到沮丧，而他则愈发开心。他从未像现在这样频繁地召见我，也从未对我如此友善——唉！而我，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深爱着他。

第二十三章

英格兰上空笼罩着绚丽的仲夏阳光：天空如此清澈，阳光如此灿烂，这样的景象已很久未曾出现，甚至很少光顾我们这片多岛屿的国土。仿佛有一群来自南方的意大利式美好时光，像一群美丽的候鸟般飞来，停歇在阿尔比恩的悬崖之上。干草早已收割完毕；桑菲尔德周围的田野绿意盎然、已经割过；道路则被晒得发白；树木正处于最茂盛的时期；灌木丛和树林枝叶繁茂、色彩浓重，与其间开阔草地上的明媚色彩形成鲜明对比。

仲夏之夜，阿黛尔在干草巷里采摘野草莓，忙了一整天，便在太阳下山时入睡了。我看着她渐渐进入梦乡，离开她后便前往花园。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白昼的炽热已消散，露水清凉地洒在干涸的平原和灼热的山巅上。太阳以简洁的方式沉落——没有云层的遮掩——在某座山峰上，一片庄严的紫色天幕展开，其中一处闪烁着红色宝石与火焰般的光芒，这片紫色天幕向四周延伸，越来越柔和，覆盖了半边天空。东方则呈现出深蓝色的美丽色调，还有一颗孤独的星星正在升起；不久之后月亮也会出现，但它还藏在地平线之下。

我在人行道上走了一会儿，但一阵熟悉的香味——雪茄的味道——从某个窗户飘了出来。我看到书房的窗户微微敞开，意识到可能有人正在那里监视我，于是便走进果园。园子里有个极其隐蔽且宛如伊甸园般的角落：到处都是树木，鲜花盛开；一侧有高墙将园子与庭院隔开，另一侧则有一条山毛榉林荫道将园子与草坪隔开。园子底部有一道低矮的围栏，这是它与周围荒凉田野的唯一分隔。一条两旁种满月桂树的弯曲小路通向那道围栏，小路的尽头有一棵巨大的七叶树，树下还有座位，可以让人在此漫步而不被发现。在这样的环境中，蜜一般的露水缓缓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暮色渐浓，我仿佛可以永远留在这片阴凉处；但当我穿过围场上部的花坛与果园时，被初升的月亮洒在这片开阔地带的光芒所吸引，我的脚步停了下来——并非因为声响或视线，而是因为那股令人警觉的香气。甜荆棘、南木、茉莉、粉花和玫瑰早已散发出属于夜晚的芬芳；而这股新出现的香味既不是来自灌木，也不是来自花朵——我很清楚，那是罗切斯特先生的雪茄味。我环顾四周，倾听动静。我看到树上挂满了成熟的果实，还能听到半英里外树林里夜莺的鸣唱声；没有可见的人影，也没有脚步声，但那香味愈发浓烈——我必须离开。我朝通往灌木丛的小门走去，却看见罗切斯特先生正走进来。我赶紧躲到常春藤掩映的角落里；他不会久留，很快就会离开，只要我不动，他就不会看到我。但不，对他来说，黄昏和我一样美好，这座古老的花园也同样迷人；他继续漫步着，时而抬起醋栗树的枝条查看那些像李子般大小的果实，时而从树上摘下成熟的樱桃，时而又弯下腰去欣赏那些花朵上的露珠，或是闻一闻它们的香气。一只大蛾子从我身边飞过，停在了罗切斯特先生脚边的植物上。他看到了它，便弯下腰去观察。“现在他背对着我，而且正忙著呢，也许只要我轻手轻脚地走，就能悄悄离开。”我这样想着。我踩在草皮上，避免因碎石的响声而暴露行踪。他站在离我需要经过的地方一两码远的花坛间，显然那只蛾子吸引了他的注意。“我一定能顺利过去。”我心想。当我走过月亮投下的长长阴影时，他仍然没有转身，只是轻声说道：“简，过来看看这只虫子。”我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又没有后眼，难道他的影子能感知什么吗？我起初吓了一跳，随后便走向他。“看看它的翅膀，”他说，“它让我想起西印度群岛的昆虫；在英格兰可不多见这么大且色彩如此鲜艳的夜行虫；看，它飞走了。”

那只蛾子飞走了。我也羞愧地准备离开，但罗切斯特先生跟在了我身后。当我们走到大门处时，他说：“回去吧！这么美好的夜晚，待在屋里实在可惜；而且，当夕阳与月光同时出现时，没人会想去睡觉的。”
我的缺点之一就是：虽然有时我能很快找到答案，但在需要找借口摆脱尴尬局面时，却常常无计可施。而这种状况总是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那时最需要一句得体的话或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让我摆脱困境。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独自与罗切斯特先生一起走在昏暗的果园里，却又找不到理由离开他。我步履迟缓地跟在他后面，心里急切地想着办法脱身；而他则显得如此镇定自若，我便因自己的慌乱而感到羞愧。如果真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的话，那似乎也只与我有关；他的内心则平静而无波。
“简，”当我们走进月桂树丛，慢慢朝那道矮栅栏和七叶树的方向走去时，他再次开口说道，“桑菲尔德在夏天是个很宜人的地方，对吧？”
“是的，先生。”
“你一定对这座房子有了一定的感情吧——毕竟你那么喜欢自然之美，而且还有很强的归属感。”
“我确实很喜欢它。”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我看得出你也开始喜欢上那个愚蠢的小女孩阿黛尔了，甚至还有朴实的费尔法克斯夫人。”
“是的，先生。以不同的方式，我对她们俩都有好感。”
“那你应该不愿意与她们分开吧？”
“是的。”
“真遗憾！”他叹了口气，停了下来。“人生总是如此，”他继续说道，“你刚在一个舒适的地方安顿下来，就会有声音召唤你继续前行，因为休息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先生，我必须离开吗？”我问道，“必须离开桑菲尔德吗？”
“我觉得你必须这么做，简。很抱歉，珍妮特，但我确实认为你必须离开。”
这真是个打击，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崩溃。
“那好吧，先生，一旦有出发的命令，我会立刻准备就绪。”
“命令已经下来了——我今晚就要下达它。”
“那么您要结婚了，先生？”
“没错——正是如此。你总是这么敏锐，一下子就说中了要点。”
“很快吗，先生？”
“非常快，我的……呃，艾尔小姐。简，你应该还记得，第一次我和鲁默尔明确地告诉你，我打算结束单身生活，步入婚姻的殿堂——简而言之，就是迎娶英格拉姆小姐为妻（她虽然身材高挑，但那不是重点——像我美丽的布兰奇这样出色的女子，怎么多一点都好）。听着，简！你可别再去管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对吧？那只不过是只飞回家的钟表而已。我想提醒你，最初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正是你，你那种谨慎的态度、远见卓识以及与你的身份相称的谦逊，让我印象深刻。如果你问我是否要娶英格拉姆小姐，你和阿黛尔最好立刻离开这里。至于你对我的未婚妻的品格所发表的那些贬低之词，我就不提了——等你们离开了，我会尽力忘记它们。我只会记住其中的智慧之处，而我也已将其作为自己的行动准则。阿黛尔必须去上学，而你，艾尔小姐，也必须另找工作。”
“是的，先生，我会立即开始寻找工作。在此期间，我想……”我本想说“我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直到找到新的住处为止”，但我还是住了口，因为我觉得最好不要再说下去，毕竟我的声音还控制不好。
“大约一个月后，我就有望成为新郎了，”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道，“在这段时间里，我会亲自为你寻找工作和住处。”
“谢谢您，先生。很遗憾……”

“哦，不必道歉！我认为，当一个仆人尽到了自己的职责，而你也完成了你的任务之后，她就有权要求雇主给予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事实上，我已经通过我的未来岳母得知了一个合适的去处：那就是负责教导爱尔兰康诺特郡比特纳特小屋的迪奥尼修斯·奥加尔夫人的五个女儿。我想你会喜欢爱尔兰的——据说那里的人都非常热心。”
“那地方太远了，先生。”
“没关系——像你这么明智的女孩不会介意旅途的遥远。”
“不是旅途的问题，而是距离太远；而且大海也是障碍……”
“障碍什么，简？”
“隔开了英格兰和桑菲尔德，还有……”
“然后呢？”
“隔开了您，先生。”
我几乎是无意中说出这些话的，泪水也在毫无自主意识的情况下涌了出来。不过我并没有大声哭泣，努力忍住抽泣。一想到奥加尔夫人和比特纳特小屋，我的心就感到一阵冰冷；而一想到那些似乎会将我与我此刻所陪伴的主人隔开的海洋与波涛，我的心情就更冷了。财富、阶层、习俗种种，都成了我与那份我自然而然、不可避免地深爱的东西之间的障碍。
“确实很远，”我再次说道。
“没错；当你到达爱尔兰康诺特郡的比特纳特小屋后，我就再也无法见到你了，简——这是肯定的。我自己也不太喜欢爱尔兰，所以从不去那儿。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对吧，简？”
“是的，先生。”
“当朋友即将分离时，他们总希望利用剩下的时间好好相处。来吧！让我们在星星开始在天空中闪耀的这段时间里，安静地聊聊旅途和离别的事吧。那棵栗树就在那儿，树根旁还有长椅。今晚我们就安静地坐在那儿吧。”

“我们再也不该注定要坐在一起了。”他让我和他自己都坐下。“去爱尔兰的路很远，珍妮特，我很抱歉要让我这位小朋友经历如此艰辛的旅程；但如果我做不到更好的安排，那又该怎么办呢？简，你觉得自己和我有相似之处吗？”此时我已不敢回答任何问题：我的心已经停止了跳动。“因为，”他说，“有时候我对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尤其是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仿佛在我的左肋下方有一根绳子，与你身体相应位置的绳子紧紧地、密不可分地相连着。而如果那宽阔的英吉利海峡以及大约两百英里的陆地将我们隔开，恐怕那根连接我们的绳索就会断掉；那样一来，我就会觉得自己的内心在流血。至于你……你会忘记我的。”“我绝不会忘记的，先生：您知道的……”我已无法继续说话了。“简，听到树林里夜莺的歌声了吗？听啊！”听着歌声，我开始剧烈地哭泣，因为我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痛苦了；我不得不屈服，全身因极度悲伤而颤抖。当我开口说话时，只是表达了一个迫切的愿望：但愿自己从未出生，也从未来到桑菲尔德。“是因为你舍不得离开这里吗？”内心由悲伤与爱意激起的强烈情感正在占据主导地位，试图完全控制一切，宣称自己有权占上风、战胜一切，最终得以生存、崛起并统治一切——没错，还有说话的权利。“我难过的是必须离开桑菲尔德：我爱桑菲尔德——我爱它，因为我在那里度过了充实而美好的时光，至少在短时间内是这样。我没有被践踏，没有变得麻木，也没有与那些思想低下的人为伍，无法接触那些光明、充满活力且高尚的事物。我可以与那些我敬重、喜爱的人面对面交谈——与那些思维独特、充满活力且心胸开阔的人交流。我认识了您，罗切斯特先生；一想到自己必须永远与您分离，我就感到恐惧和痛苦。我知道必须离开，但这就像面对死亡的必然性一样。”他突然问道：“你在哪里看出这种必然性了呢？”

“去哪儿？您刚才不是把它放在我面前了吗？”
“是什么样子的？”
“是英格拉姆小姐的模样——一位高贵而美丽的女子，您的未婚妻。”
“我的未婚妻！什么未婚妻？我根本没有未婚妻！”
“但您以后会有的。”
“是的，我一定会有的！”他咬紧了牙关。
“那我就必须走了——这是您自己说的。”
“不，您必须留下！我发誓——这个誓言一定会实现。”
“我告诉您，我必须走！”我激动地回应道，“您以为我会留在这里，成为对您毫无用处的人吗？您以为我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吗？能忍受自己的面包被夺走，水杯里的水被倒掉吗？就因为我很穷、默默无闻、相貌平平，您就认为我没有灵魂、没有心吗？您错了！我和您一样有灵魂，也有一颗充满感情的心！如果上帝赐予我美貌与财富，我也会让您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您一样。我现在不是通过习俗或世俗的规矩来与您交谈，也不是通过肉体——是我的灵魂在与您的心灵对话；就好像我们俩都穿越了坟墓，站在上帝面前，彼此平等——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罗切斯特先生重复道，然后他将我拥入怀中，把我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嘴唇贴着我的嘴唇：“没错，简！”
“是的，先生，”我回答道，“但并非如此；因为您已经结婚了——或者说几乎已经结婚了，娶了一个比您低贱的人，一个您无法产生共鸣的人，我相信您并不真正爱她，因为我见过您嘲笑她。我会鄙视这样的婚姻：所以，我比您更优秀——请让我离开吧！”
“去哪儿，简？去爱尔兰？”
“是的，去爱尔兰。我已经说出了自己的心声，现在可以去任何地方了。”
“简，安静点，不要像一只绝望中撕扯自己羽毛的野鸟那样挣扎。”
“我不是鸟，也没有什么网能困住我；我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自由人，现在我要用这份意志离开您。”

又一次的努力让我重获自由，我能够直立地站在他面前。
“你的意愿将决定你的命运，”他说，“我愿把我的手、我的心，以及我所有的财产都献给你。”
“你在演戏罢了，我只会嘲笑你。”
“我希望你能与我一起度过人生——成为我的另一个自我，也是我最好的伴侣。”
“对于这样的命运，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必须遵守它。”
“简，安静一会儿吧：你太激动了，我也会保持安静的。”
一阵风从月桂树丛中吹过，让栗树的枝叶轻轻颤动；风渐渐远去，消失在无尽的远方，最终消失了。此时，夜莺的歌声成了唯一的声响；听着它的歌声，我又哭了起来。罗切斯特先生静静地坐着，温柔而认真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
“简，到我身边来吧，让我们彼此了解、互相理解。”
“我再也不会到你身边来了：我现在已被分开，无法返回。”
“但是，简，我召唤你做我的妻子：我只想娶你。”
我沉默不语，以为他在取笑我。
“来吧，简——到这儿来。”
“你的新娘就站在我们中间。”
他站起身来，几步就走到了我面前。
“我的新娘就在这里，”他说着，再次把我拉向自己，“因为与我有同等地位、与我相似的人就在这里。简，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还是没有回答，继续试图挣脱他的手——因为我仍然无法相信。
“你怀疑我吗，简？”
“完全是的。”
“你不信任我吗？”
“一点也不。”
“在你眼里，我是个骗子吗？”他激动地问道。“小小的怀疑者，你会被说服的。我对英格拉姆小姐有什么感情？没有——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她对我又有什么感情？也没有——这一点我已经尽力证明了：我……”

有传言传到她耳中，说我的财产远不及人们所认为的三分之一。于是我去见她，想看看结果如何——她和她的母亲都对我很冷淡。我绝不会——也不可能——娶英格拉姆小姐为妻。你啊，你这个奇怪又不可思议的人！我把你当作自己的亲人一样深爱着。你虽然贫穷、默默无闻、相貌平平，但我还是恳求你接受我作为你的丈夫。”

“我？！”我惊呼道。他的真诚——尤其是他那无礼的态度——让我开始相信他是真心的：“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朋友；如果你真的是我的朋友的话，那你给我的不就是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吗？”

“简，我一定要让你成为属于我一个人的女人——完全属于我。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快回答我。”

“罗切斯特先生，让我看看你的脸吧：请面向月光。”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清你的表情——快转过来！”

“看吧！你的脸几乎和一张皱巴巴、布满划痕的纸没什么两样。继续看吧，不过要快点，因为我实在难受。”

他的脸色极为激动，满脸通红，五官也显得十分扭曲，眼中闪烁着奇怪的光芒。

“哦，简，你在折磨我！”他喊道。“你那充满探究意味却又如此真诚而温柔的目光，真的在折磨我！”

“我怎么会那样做呢？如果你是真心的，你的提议也是真实的，那我对你唯一的感情只能是感激与忠诚——这些感情是不会折磨人的。”

“感激？”他惊呼道，然后疯狂地补充道：“简，快接受我吧。叫我爱德华吧——我会娶你的。”

“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爱我吗？你真心希望我成为你的妻子吗？”

“是的；如果需要宣誓来让你相信的话，我愿意发誓。”

“那么，先生，我愿意嫁给你。”

“爱德华——我的小妻子！”

“亲爱的爱德华！”

“现在就来到我身边吧——完全属于我。”他说着，用最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语，同时把脸颊贴在我的脸上：“让我的幸福实现吧——我也会让你的幸福实现。”

“上帝请宽恕我！”他不久又说道，“也请人们不要来干涉我：我拥有她，也会一直守护着她。”
“没人会来干涉的，先生。我没有亲人可以插手此事。”
“没有——这正是最好的。”他说。要是我对他的感情没那么深的话，或许会认为他那兴奋的神情与语气很野蛮；但坐在他身边，从分离的噩梦中醒来，进入相守的天堂，我满心想的只是自己能如此尽情地享受这份幸福。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简，你幸福吗？”我也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幸福。”之后他低声说：“这就能赎罪了——一定能赎罪的。我不是发现她孤苦无依、冷清凄凉吗？我会保护她、疼爱她、安慰她。我的心中有爱，我的决心也坚定不移。这能在上帝面前赎清我的罪过。我知道造物主会认可我的行为。至于世人的评判——我不在乎。至于是人们的看法——我根本不屑一顾。”
可是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月亮还没有落下，四周一片昏暗：尽管离得这么近，我还是几乎看不清主人的脸。那棵栗树怎么了？它不停地扭动、呻吟着；风在月桂树林中呼啸，席卷而来。
“我们得进去了，”罗切斯特先生说，“天气要变了。我本可以陪你到天亮，简。”
“我也是，”我想，“可以和你一起待下去。”也许我真会这么说，但就在这时，从我正看着的那片云层中迸出一道耀眼的火花，接着便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雷声；我只想把被强光刺痛的眼睛靠在罗切斯特先生的肩上。
雨越下越大。他催着我沿着小路、穿过庭院，进入房子里；可我们还没跨过门槛就已经浑身湿透了。他在大厅里为我脱下披肩，摇掉我散开的头发上的水珠，这时费尔法克斯夫人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起初我和罗切斯特先生都没注意到她。灯已经点亮，时钟正好指向十二点。
“快把湿衣服脱掉吧，”他说，“走之前，晚安——晚安，我亲爱的！”
他反复亲吻我。当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时，那位寡妇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神情严肃，满脸惊愕。我只是对她笑了笑，然后跑上了楼。“解释的事改天再说吧，”我想。不过，当我……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一想到她可能会暂时误解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我就感到一阵难过。但很快，喜悦就驱散了所有其他情绪；无论风声有多响亮、雷声有多剧烈、闪电有多频繁，或是暴雨在两小时内倾泻而下，我都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什么敬畏之心。在这段时间里，罗切斯特先生三次来到我的门口，询问我是否安好、是否平静——这给了我安慰，也给了我面对一切的勇气。早上我还没起床，小阿黛尔就跑来告诉我，果园里的那棵大七叶树在夜里被闪电击中，有一半已经裂开了。

第二十四章

我起身穿衣时，回想着所发生的一切，怀疑那是否只是一场梦。直到再次见到罗切斯特先生，听到他再次表达爱意与承诺之前，我都无法确定这一切是否真实。整理头发时，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发现自己的面容已不再平凡：脸上有了希望的光芒，肤色也显得更有生机；我的双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幸福的源泉，从中获得了光彩。过去我总是不愿直视主人，生怕他的目光会对我感到不满；但现在我确信可以抬起脸来面对他，而不会让我的表情破坏他的好感。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件朴素但干净、轻便的夏装穿在身上——似乎没有哪件衣服比我此刻更适合我了，因为我从未以如此愉悦的心情穿过任何衣服。当我跑到大厅时，发现夜间的暴风雨已被明媚的六月早晨取代，透过敞开的玻璃门，我能感受到清新宜人的微风。既然我如此幸福，大自然也一定很欢乐吧。有个穷妇人和她的儿子——两人都面色苍白、衣衫褴褛——正沿着小路走来，我立刻跑下去，把我钱包里所有的钱都给了他们——大约三四先令。无论好坏，他们都应该分享我的喜悦。乌鸦在叫，鸟儿在鸣唱，但没有什么比我自己欢欣的心跳更动听、更悦耳了。费尔法克斯夫人面带忧伤地从窗户望出来，严肃地对我说：“艾尔小姐，你愿意下来吃早餐吗？”用餐期间她一直沉默寡言、态度冷淡，但我当时还无法欺骗她。我必须等待主人给出解释，她也是如此。我尽量吃了一些东西，然后就匆匆上楼去了。这时我遇到阿黛尔正要离开教室。“你要去哪儿？该上课了。”

“罗切斯特先生让我去婴儿房了。”
“他在哪儿？”
“在那边，”她指了指自己离开的房间。我走了进去，他正站在那里。
“过来跟我道早安吧，”他说。我高兴地走上前，这次他不仅说了句客气的问候，也没有只是握握手，而是拥抱了我并亲了我。这种举动显得如此自然，能得到他的如此关爱与抚爱，真是令人愉悦。
“简，你看起来容光焕发、面带微笑，真漂亮，”他说，“今天早上尤其美丽。这就是我那苍白的小精灵吗？这就是我的小宝贝吗？这个有着酒窝脸颊、红润嘴唇、柔顺的褐色头发以及明亮褐色眼睛的可爱女孩？”（读者们，我的眼睛其实是绿色的；但请原谅这个错误——在他眼里，我的眼睛应该是被染成褐色的吧。）
“我是简·爱，先生。”
“很快就会成为简·罗切斯特了，”他补充道，“再过四周，珍妮特，一天也不会多。你听到没有？”
我听到了，但却无法完全理解：这让我感到头晕目眩。那种感觉、那个消息带给我的冲击远远超出了喜悦的范畴——那是一种令人震惊、几乎让人害怕的情绪。
“你脸红了，现在又变白了，简，这是为什么？”
“因为您给了我一个新的名字——简·罗切斯特；这听起来太奇怪了。”
“没错，罗切斯特夫人，”他说，“年轻的罗切斯特夫人——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新娘。”
“那是不可能的，先生，听起来不太现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获得彻底的幸福。我和其他人一样，注定要过同样的生活；想象自己能拥有这样的幸福，不过是童话罢了——只是白日梦而已。”
“但我可以，也一定会实现它。从今天开始吧。今天早上我就给伦敦的银行家写了信，让他把我保管的那些珠宝寄过来——那些是给桑菲尔德的女人们用的传家宝。希望一两天后就能把它们送到你面前：我会给予你一切特权与关怀，就像对待即将结婚的贵族女儿那样。”

“哦，先生！——千万别把珠宝送给别人！我讨厌听到有人谈论它们。把珠宝送给简·爱，听起来既不自然又奇怪：我宁愿不要它们。”
“我会亲自为你戴上钻石项链，把花冠戴在你的额头上——那很适合你，因为至少大自然已经在这双美丽的眉毛上留下了高贵的印记，简；我还会为你的纤细手腕戴上手镯，让那些如精灵般的手指上镶满戒指。”
“不，不，先生！请谈谈别的吧，用另一种语气说话。不要把我当作美人来对待；我只是您那个朴实的贵格会家庭教师而已。”
“在我眼里，你是美人，是符合我心中理想的美人——娇弱而优雅的。”
“您是说我渺小无足轻重吧。您是在做梦，还是在嘲笑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这么讽刺我！”
“我会让整个世界也承认你的美丽，”他继续说道。他的语气让我感到不安，因为我觉得他要么是在自欺欺人，要么就是在试图欺骗我。“我会给我的简穿上缎子和蕾丝制成的衣服，她的头发上也会插上玫瑰；而我最爱的那颗头颅，则会被无价的面纱遮盖起来。”
“那样您就认不出我了，先生；我也就不再是您的简·爱，而只是个穿着滑稽服装的猴子，或是只戴着借来的羽毛的鸟儿。我宁愿看到您穿着舞台上的戏服，也不愿自己穿上宫廷女子的礼服。虽然我非常爱您，但绝不会奉承您。请不要奉承我。”
然而他并未理会我的拒绝，继续说着自己的话：“今天我就会带您坐马车去米尔科特，您得自己挑选一些衣服。我告诉过您，我们四周后就要结婚了。婚礼将在那边的教堂里低调举行，之后我会立刻带您去城里。在城里短暂停留后，我会带着我的宝贝前往阳光更充足的地区——法国的葡萄园和意大利的平原；她将能看到所有古老传说和现代记载中的名胜古迹，也能体验城市生活，从而学会通过与他人比较来认识自己的价值。”
“我要去旅行吗？——而且还要和您一起？”

“你将游历巴黎、罗马和那不勒斯，还有佛罗伦萨、威尼斯和维也纳——我曾经走过的所有地方，你都将再次踏上；我曾留下足迹之处，你的脚步也将随之而至。十年前，我疯狂地飞遍欧洲，心中充满厌恶、仇恨与愤怒；如今，我将以治愈且纯净的心态重返那里，有位天使作为我的慰藉。”他这么说时，我笑了起来。“我不是天使，”我断言，“直到死我都不会成为天使，我会做我自己。罗切斯特先生，您既不必期望我具备任何超凡的特质，也不必要求我那样做——因为您得不到，我就更不会从您那里得到什么，我根本不期待这一点。”“那你期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或许有一小段时间，您会保持现在的样子——只是很短的时间而已；之后您会变得冷淡，继而反复无常，最后变得严厉，到那时我就得费很大劲才能取悦您。但当您渐渐习惯我之后，也许又会喜欢上我——我是说喜欢我，而非爱我。我想您的爱最多再持续六个月左右吧。我在男人写的书中看到过，那被视作丈夫热情能持续的最长期限。不过，无论如何，作为朋友和伴侣，我希望永远不要让我亲爱的主人对我感到厌烦。”“厌烦！又喜欢上我？我想我会一直喜欢您，还会让您承认，我不仅喜欢您，而且深爱着您——真心实意、充满热情且始终如一地爱着您。”“可是您不会反复无常吧，先生？”“对于那些仅凭容貌就能取悦我的女人，一旦发现她们没有灵魂也没有心，只会给我展现平庸、琐碎甚至愚蠢、粗鲁和暴躁的一面，那我就会变得极其恶劣。但对于那些目光清澈、言语动听，拥有如火般的灵魂，性格坚韧而不易折断——既柔顺又稳定，既可相处又始终如一的人，我永远都会温柔而真诚。”“先生，您有过遇到这样的性格的人吗？您曾经爱过这样的人吗？”“我现在就爱着这样的人。”“但在我出现之前——如果我真的在某些方面能达到您那苛刻的标准的话？”

“我从未见过与你相似的人。简，你让我心悦，也让我沉醉——你看似顺从，而我喜欢你那柔顺的姿态；当我用手指缠绕着那柔软如丝的线时，一种愉悦感会从手臂传遍心脏。我被你影响了，被你征服了；这种感觉美得难以言表，而我所经历的这种征服所带来的魔力，更是任何胜利都无法比拟的。简，你为何微笑？那难以解释的、奇怪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我在想，先生（请原谅我的想法，它是不由自主产生的），我在想赫拉克勒斯和参孙以及他们身边的美人……”
“原来如此，你这个小精灵……”
“安静点，先生！您现在说话可不太明智；那些绅士们也是如此。不过，如果他们结了婚，想必会以丈夫的严厉来弥补追求时的温柔；恐怕您也会如此。我想知道，如果一年后我请求您做一件对您不利的事，您会如何回答我？”
“现在就向我提出点要求吧，珍妮特——哪怕是小事也好：我就想被人恳求一下……”
“我当然会，先生；我的请求已经准备好了。”
“说吧！但如果你抬起头，露出那种笑容，我可能会在还没明白要做什么之前就答应了，那样只会出丑而已。”
“不会的，先生。我只请求一件事：请不要派人送珠宝来，也不要用玫瑰为我加冕——您还不如在您手里的那块普通的方巾上镶上金边呢。”
“那不就跟‘给纯金镀金’没什么两样吗？我知道了，您的请求暂时得到满足。我会取消之前发给银行家的命令。不过您还没有提出任何真正的要求，只是希望撤回一份礼物而已——再试一次吧。”
“那么，先生，请满足一下我强烈的好奇心吧。”
他显得有些不安。“什么？什么？”他急忙问道。“好奇心是一种危险的请求：幸好我没有承诺要满足所有的请求……”
“不过，满足这个请求应该没有危险吧，先生。”

“说出来吧，简：但我希望的并非仅仅去探究某个秘密，而是能得到你一半的财产。”
“哎呀，亚哈随鲁王！我为什么要你的半份财产呢？你以为我是那种喜欢投资土地的犹太高利贷者吗？我更希望获得你的完全信任。如果你愿意接纳我进入你的心中，就不会排斥我了吧？”
“简，我愿意把所有值得拥有的信任都给你；但看在上帝的份上，别想要那些无用的东西！不要渴望毒药——也别想变成我手中的夏娃！”
“为什么不行呢，先生？您刚才不是还说得很喜欢被人征服，喜欢被过度说服的感觉吗？难道我不应该利用这个机会，试着哄骗、恳求您——必要时甚至可以哭泣或闹脾气——来试试自己的能力吗？”
“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这么做。要是你再敢越界、放肆，那就完了。”
“真的吗，先生？您这么快就屈服了。现在看起来可真严厉啊！您的眉毛已经像我的手指那么粗了，而您的额头则就像我在某首诗里看到的那样，被形容为‘蓝色的雷暴之穹’。我想，那大概就是您结婚后的样子吧？”
“如果那就是您结婚后的模样，那我作为一个基督徒，就立刻放弃与这样的精灵或火怪为伴的念头了。不过，您到底想问什么？快说吧。”
“唉，您现在可没那么有礼貌了；比起奉承，我更喜欢粗鲁的态度。我宁愿做个‘东西’，也不愿当天使。我要问的就是——您为什么费那么大劲让我相信您想娶英格拉姆小姐呢？”
“就这些吗？谢天谢地，没更糟糕的了！”说着，他舒展开了紧锁的眉头，低头微笑着看着我，还抚摸着我的头发，似乎很高兴危险已经解除。“我想我可以坦白了吧，”他继续说道，“虽然这可能会让您有点生气，简——而且我也知道您生气时会有多可怕。昨晚在凉爽的月光下，当您反抗命运、要求与我平起平坐时，您简直就像一团火焰。对了，珍妮特，其实是您先向我提出这个请求的。”
“当然是我啦。不过，请直接说重点吧，先生——英格拉姆小姐的事？”

“嗯，我假装追求英格拉姆小姐，是因为我希望让你也像我一样疯狂地爱上我；我知道，嫉妒会是实现这一目的的最佳帮手。”
“太好了！现在你简直小得可怜——连我的小指头尖都比不上。那样做真是可耻至极，简直是一种耻辱。您难道根本没考虑过英格拉姆小姐的感受吗？”
“她的感情只集中在一点上——那就是骄傲；而那点骄傲是需要被打倒的。简，你嫉妒了吗？”
“没关系，罗切斯特先生：您根本不会对这件事感兴趣。请再次诚实地回答我：您认为英格拉姆小姐不会因为您的欺骗行为而受伤吗？她不会感到被抛弃、被遗弃吗？”
“不可能！我告诉过您，其实是她先抛弃了我的；一想到我无能，她对我的感情立刻就熄灭了。”
“罗切斯特先生，您的想法真是奇怪又阴险。恐怕您在某些原则上的观念实在古怪。”
“简，我的原则从来就没有被培养过；由于缺乏关注，它们可能有些偏离正轨了。”
“再认真地问一次吧：我能否享受这份赐予我的幸福，而不必担心还有其他人会承受我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呢？”
“当然可以，我善良的小女孩。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像你一样对我怀有如此纯粹的爱——简，正是对你这份爱的信念，才给我的灵魂带来慰藉。”
我将嘴唇贴在他放在我肩上的手上。我非常爱他——爱到无法用言语表达，超出了我的想象。
“再问点什么吧，”他说道，“被人请求并予以满足，是我乐意的。”
我立刻提出了请求：“先生，请把您的意图告诉费尔法克斯夫人吧。昨晚她在大厅里看到我和您在一起，非常震惊。在我再次见到她之前，请给她一个解释。让这么善良的女人误解我，实在让我难过。”

“回你的房间去，戴上帽子，”他回答道。“今天早上我要你陪我一起去米尔科特；在你准备出发的这段时间里，我会让那位老太太明白事情的真相。珍妮特，她是不是以为你为了爱情放弃了一切，还觉得那是种巨大的损失？”
“我想她是认为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您的身份，先生。”
“身份？你的身份就在我的心中，也在那些想要侮辱你的人的头上——现在如此，将来亦然。快去吧。”
我很快穿好了衣服。听到罗切斯特先生离开费尔法克斯夫人的客厅后，我立刻赶了过去。那位老太太正在阅读当天的经文——那本圣经就摊开在她的面前，眼镜也架在上面。由于罗切斯特先生的话，她原本的阅读活动被中断了，此刻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她的目光盯着对面的空白墙壁，流露出因意外消息而产生的惊讶之情。看到我后，她才回过神来，试图微笑并说些祝贺的话，但笑容很快就消失了，话也没说完。她戴上眼镜，合上圣经，把椅子从桌子旁推开。
“我真是太惊讶了，”她开口说道，“几乎不知道该对您说些什么，艾尔小姐。我肯定不是在做梦吧？有时候独自坐着时，我会半睡半醒，幻想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有好几次，在昏昏欲睡之际，我仿佛看到十五年前去世的亲爱的丈夫走进来，坐在我身边；甚至还能听到他用过去常叫我的名字——爱丽丝来称呼我。那么，请您告诉我，罗切斯特先生真的向您求婚了吗？请不要嘲笑我。我真的以为五分钟前他就进来了，还说一个月后您就会成为他的妻子。”
“他确实这么对我说了，”我回答道。
“真的吗？您相信他吗？您接受他的求婚了吗？”
“是的。”
她困惑地看着我。
“我永远也想不到。他是个骄傲的人，所有的罗切斯特家族成员都是如此；至少他的父亲很看重金钱。他也一直以谨慎著称。他真的打算娶您吗？”
“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她打量着我的全身：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出她并未发现任何足以解开这个谜团的魅力所在。“我实在想不出办法！”她继续说道，“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想必是真的。至于他会如何回应，我实在说不准——我真的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地位和财富相当往往是比较明智的；而且你们的年龄相差二十岁，他几乎可以算是你的父亲了。”“不，绝对不是那样，费尔法克斯夫人！”我生气地叫道，“他根本不像我的父亲！任何看到我们在一起的人都不会有这种想法。罗切斯特先生看起来很年轻，实际上也和一些二十五岁的男人一样年轻。”“他真的是因为爱情才要娶你吗？”她问道。她的冷漠与怀疑让我十分受伤，泪水涌上了眼眶。“很抱歉让你难过，”那位寡妇继续说，“但你还这么年轻，对男人也了解不多，所以我才想提醒你小心点。有句老话说的‘闪光的未必都是金子’；在这件事上，我担心会出现一些出乎你我意料的情况。”“为什么？难道我是怪物吗？”我问，“罗切斯特先生不可能真心喜欢我吗？”“不，你很好，最近也进步了很多；我相信罗切斯特先生是喜欢你的。我一直注意到你好像是他宠爱的对象。有时因为你的缘故，他过分偏爱你，这让我有些不安，所以才想提醒你小心点；但我不想让人觉得有可能出错。我知道这样的想法会让你震惊，甚至生气；而你如此谨慎、谦逊又理智，我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昨晚，我在房子里到处寻找你，却找不到你，主人也不见踪影，直到十二点钟才看到你和他一起回来。”“好了，现在不必再提了，”我不耐烦地打断她，“只要一切正常就好。”“希望最终一切都会好起来，”她说，“但相信我，你一定要格外小心。尽量与罗切斯特先生保持距离，对自己也要保持警惕。”

还有他本人。像他那样身份的人，是不习惯与自己的家庭教师结婚的。”我越来越恼火了：幸好阿黛尔跑了进来。“让我去吧——也让我去米尔科特吧！”她喊道，“罗切斯特先生不同意，可新马车上明明有足够的空间啊。请让他让我去吧，小姐。”“我会的，阿黛尔。”说完我便带着她离开了，很高兴能摆脱那个阴郁的女监。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正把车开到前面，而我的主人则在人行道上来回踱步，皮洛特则跟在他身后走动。“阿黛尔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对吧，先生？”“我已经拒绝她了。我不要小孩子！只要你一个人就够了。”“请您让她去吧，罗切斯特先生，那样会更好。”“不行，她会成为束缚。”他的态度和语气都非常坚决。费尔法克斯夫人的警告以及她的疑虑让我感到不安，我的希望也充满了不确定因素。我几乎失去了对他施加影响的力气。我本想乖乖服从他，不再争辩；但当他帮我上马车时，他看了我的脸一眼。“怎么了？”他问，“你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了。你真的希望那孩子离开吗？如果她留下来，你会生气吗？”“我宁愿她离开，先生。”“那就快戴上帽子，立刻回来！”他对阿黛尔说道。阿黛尔立刻以最快的速度照做了。“反正，仅仅一个上午的间隔也没什么关系，”他说，“因为我很快就会永远拥有你——你的思想、你的谈话，还有你的陪伴。”阿黛尔被抱进马车后，开始亲吻我，以表达对我帮忙的感激之情；随后她就被塞到了他另一侧的角落里。她偷偷地朝我坐的地方瞥了一眼；这么严厉的邻居实在让人难以接近：以他现在暴躁的情绪，她不敢出声说话，也不敢向他询问任何事情。

“让她来我这儿吧，”我恳求道，“她可能会给您带来麻烦的，先生。这边有足够的空间。”他便像递一只宠物狗一样把她交给了我。“我还会送她去上学，”他说，此刻脸上带着笑容。

阿黛尔听到后问道：“那我是不是要‘没有老师’地去上学？”

“没错，”他回答，“绝对没有老师；因为我要带老师去月亮上，在火山顶间的白色山谷里找一处洞穴，老师就会和我一起住在那儿，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不会有东西吃，你会让她饿死的。”阿黛尔说。

“我会日夜为她采集甘露——月亮上的平原和山坡上到处都是甘露，阿黛尔。”

“她需要取暖，要怎么生火呢？”

“火会从月山的缝隙中冒出来。等她觉得冷了，我就带她到山顶，让她躺在火山口的边缘。”

“哦，那多不舒服啊！她的衣服也会破掉，要怎么弄新衣服呢？”

罗切斯特先生装作很困惑的样子。“嗯……”他说，“你该怎么办呢，阿黛尔？好好想想办法吧。你觉得白云或粉云能当裙子用吗？或者可以用彩虹剪出漂亮的围巾来？”

“她保持原来的样子就好，”阿黛尔思考片刻后说道，“而且，她也会厌倦只和你一个人生活在月亮上。如果我是老师的话，绝不会同意跟你去的。”

“她已经同意了，还许下了承诺。”

“但你根本无法带她去那儿，根本没有通往月球的路，那里全是空气，你和她都飞不过去。”

“阿黛尔，看看那片田野。”此时我们已经走出了桑菲尔德庄园的大门，沿着平坦的道路缓缓前行，朝着米尔科特方向前进。暴风雨过后，路上的尘土早已被冲净，两旁的矮树丛和高大的树木在雨水的滋润下显得格外翠绿。

“阿黛尔，大约两周前的一个傍晚，我就是在那片田野里散步的——就是你帮我在果园里打草的那个晚上的晚上。”

草地上；由于耙地已让我筋疲力尽，我便坐在一根柱子上休息。这时我拿出一本小书和一支铅笔，开始写下很久以前发生在我身上的一件不幸事，以及我对未来幸福生活的期盼。我写得飞快，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这时有个东西沿着小路走来，在离我两码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抬头看去，那是个头顶戴着薄纱的小生物。我示意它靠近些，它很快便站在了我的膝边。我从未对它说话，它也从未用言语与我交流；但我能读懂它的眼神，它也能读懂我的眼神。我们之间的无声对话大致如下——

“那是个仙女，来自精灵之国，”它说道，“它的任务就是让我幸福。我必须跟着它离开这个世界，前往一个孤独的地方——比如月亮上。它朝海伊山上的月亮点了点头，还告诉我那里有雪花石膏构成的洞穴和银色的山谷，我们可以住在那里。我说我愿意去，但它提醒我，就像你提醒我一样，我没有翅膀无法飞翔。”

“哦，”仙女回答道，“那没关系！这里有一枚护身符，可以消除一切困难。”她递给我一枚漂亮的金戒指。“把它戴在我左手的第四根手指上，那样我就属于你了，你也属于我，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地球，在那边创造属于我们的天堂。”她再次朝月亮点了点头。阿黛尔，那枚戒指现在就放在我的裤兜里，伪装成了一枚金币。不过我打算很快再把它变回戒指。

“可是，小姐跟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不喜欢那个仙女。你说过你要带去月亮上的不是小姐吗？”

“小姐本身就是个仙女啊，”他神秘地低语道。于是我让她别理他的玩笑话。而她则表现出典型的法国式怀疑态度，称罗切斯特先生是“十足的骗子”，并告诉他她根本不相信他的“童话故事”。她还说：“反正根本就没有仙女，就算真有，它们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更不会给他戒指或提出和他一起住在月亮上。”

在米尔科特度过的那段时间对我来说相当烦人。罗切斯特先生强迫我去一家丝绸店，让我挑选六件裙子。我讨厌这种事情，请求推迟处理，但他坚持要我现在就完成。经过一番恳求之后，我才把数量从六件减到两件，不过他声称这两件他会亲自挑选。我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他仔细查看那些裙子的样子。

那些卖丝绸的店铺里，他有最鲜艳的紫水晶色丝绸，还有极为漂亮的粉色缎子。我轻声对他说，他还不如直接给我买一件金色礼服和一顶银色帽子——我绝不敢穿他挑选的衣服。经过极大的努力，因为他固执得像块石头，我才说服他换成颜色较为素雅的黑色缎子和珍珠灰色的丝绸。“这样暂时也行吧，”他说，“但他还是会看到我光彩照人。”我很高兴能把他从丝绸店带出来，然后再离开珠宝店：他为我买的越多，我就越觉得恼怒和屈辱。当我们重新坐进马车时，我疲惫不堪地靠在座位上，突然想起在种种忙碌之中被我完全遗忘的一件事——约翰·艾尔叔叔写给里德夫人的信，信中说他打算收养我，让我成为他的继承人。“如果能拥有哪怕一点点独立，那该多好啊，”我想，“我实在受不了被罗切斯特先生当作洋娃娃一样打扮，也不想像达娜埃那样，每天都被金雨淋着。我一回家就会给马德拉写信，告诉约翰叔叔我要结婚了，而且还会嫁给谁。如果有一天我能为罗切斯特先生带来财富，那我现在就能更好地忍受被他束缚了。”这个想法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那天我就立刻付诸行动），于是我再次尝试与主人兼爱人的目光相接，尽管我一直回避着他的视线。他微笑了，我觉得那笑容就像苏丹在幸福而温柔的时刻，赐予自己珍宝所装扮的奴隶时的笑容一样。我用力握住他一直试图抓住我的手，然后把那只因我的用力而变得通红的手推回去。“你不必那样看我，”我说，“如果你继续这样看，那在这一章结束之前我就只穿旧的低伍德校服了。我会穿着这件淡紫色的格子裙结婚，你可以用珍珠灰色的丝绸给自己做件睡衣，再用黑色缎子做无数件马甲。”他笑了起来，还搓了搓手。“哦，能见到她、听到她说话真是太好了！”他惊叹道，“她有个性吗？有趣吗？就算换来大土耳其帝国的整个后宫——那些有着羚羊般的眼睛、如天女般的容貌的人——我也不会交换掉这个英国小女孩！”这个东方式的比喻又让我感到不适。“我可不会让你把我当成后宫里的任何一个人，”我说，“所以别把我当作后宫的替代品。”如果他……

“你对那种东西感兴趣吗？先生，那就立刻动身前往伊斯坦布尔的集市吧，把那些你不知该如何花掉的闲钱用来购买奴隶吧。”
“那我在为这么多奴隶和各种黑眼睛的人讨价还价时，你打算做什么呢，珍妮特？”
“我会准备自己去当传教士，向那些被奴役的人——包括你后宫里的那些人——宣扬自由。我会进入那里，然后煽动叛乱；而你，这个三尾的暴君，很快就会落入我们的手中。在您签署一份有史以来最宽松的特许状之前，我绝不会放您自由。”
“我愿意任由你处置，简。”
“罗切斯特先生，就算您用那样眼神恳求，我也不会心软的。看到您那副样子，我就知道，无论您在压力之下签下什么特许状，一旦获得自由，您首先做的就是违背那些条款。”
“简，你到底想要什么？恐怕你还会强迫我举行一场私人婚礼，除了在教堂里举行的那场之外。我看你还会提出一些特殊条件——那些条件会是什么？”
“我只希望心情轻松，不被繁重的义务所压迫。你还记得你曾经对塞琳·瓦伦斯说过的话吗？你送给她的钻石、羊绒制品……我不会成为你的英国版塞琳·瓦伦斯。我会继续担任阿黛尔的家庭教师，以此来赚取食宿费用，另外还能得到每年30英镑的报酬。我会用那些钱来购置自己的衣物，而您则只需给我——”
“那还要什么？”
“您的关爱；如果我也给予您同样的关爱，那这笔‘债务’就一笔勾销了。”
“唉，就凭你那大胆无耻的本性以及与生俱来的傲气，真是无人能及啊。”他说。此时我们已接近桑菲尔德庄园。“今天愿意和我一起用餐吗？”当我们重新走进大门时，他问道。
“不用了，谢谢您，先生。”
“那为什么拒绝呢？可以问问原因吧。”
“我从未与您共进过餐，先生，现在也没有理由这么做——除非……”

“到什么时候？你就喜欢说半截话。”
“直到我实在忍不住为止。”
“你以为我会像食人魔或恶鬼那样进食，所以才害怕与我一同进餐吗？”
“先生，我并没有对此做任何猜测；不过我还是想像往常一样再工作一个月。”
“你必须立刻放弃当家庭教师的苦差事。”
“实在抱歉，先生，我不会的。我会继续像以前一样工作。我会一整天都避开您，就像以往一样；如果您晚上想见我，可以叫我过去，否则我就不会来了。”
“简，我需要点烟或一点鼻烟来安慰自己，就像阿黛尔说的那样，好让我有个心理支撑。可惜我现在既没有雪茄盒，也没有鼻烟盒。不过听着——小声点。现在轮到你了，小暴君，不过很快就会轮到我了。一旦我真正抓住你，就会把你用链条绑起来”——他摸了摸手表的表壳。“没错，可爱的小东西，我会把你抱在怀里，免得我的珍宝丢失。”他说这话时正帮我下马车，之后他扶着阿黛尔出来，我便走进房子，迅速回到楼上。
傍晚时分，他果然召见了我。我为他准备了一些事情做，因为我决心不想一直和他单独交谈。我记得他那美妙的嗓音，也知道他喜欢唱歌——优秀的歌手通常都如此。我自己并非歌唱家，以他挑剔的标准来看，也算不上音乐家；但我很享受聆听精彩的演唱。当黄昏降临，那充满浪漫气息的时刻来临时，我立刻起身，打开钢琴，恳求他看在上帝的份上为我唱首歌。他说我是个任性的女巫，改天再唱吧；但我坚持认为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我喜欢他的声音吗？”他问。
“非常喜欢。”其实我并不想迎合他那脆弱的虚荣心；但这一次，出于实际考虑，我决定姑且满足他。

“那么，简，你就负责伴奏吧。”
“好的，先生，我会尽力的。”
我确实努力了，但很快就被从凳子上推下去，还被称作“笨手笨脚的人”。他毫不客气地把我推到一边——这正是我所希望的——然后占据了我的位置，开始自己伴奏：因为他既会唱歌也会演奏。我便躲到了窗边。坐在那里，望着寂静的树木和昏暗的草坪，一阵美妙的音乐在柔和的音调中响起：
“有史以来最真挚的爱，
在心灵深处悄然萌发，
它流遍全身每一根血管，
让生命之潮澎湃不息。

她的到来是我每日的希望，
她的离去则带来痛苦；
任何让她延迟到来的因素，
都如同冰块般刺痛我的血管。

我梦想着那将是无名的幸福，
因为我如此深爱着她；
为了她，我不顾一切地追求，
满怀热望地前进。

然而，我们之间的生活仿佛被无尽的障碍隔开，
就像汹涌的海洋波浪一样危险。
那条道路如同荒野中的小径，
充满危险；
因为权力、正义、苦难与愤怒，
都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敢于面对危险，蔑视种种阻碍，
无视一切预兆；
无论有什么威胁、困扰或警告，
我都勇往直前。

我如彩虹般飞驰，快如光速；
仿佛在梦中飞翔；
因为在我眼前绽放着美丽的花朵，
那是雨露与光芒的结晶。

在那昏暗的苦难云层之上，
那份温柔而庄严的喜悦依然闪耀着光芒；
如今，我已不再在乎一切的艰难与残酷。”

灾难即将来临。

此刻我毫不在意，
即便我拥有的一切都化作强大的力量，
以迅猛的速度前来复仇——

即便傲慢的仇恨想要将我击倒，
即便正义阻挡我前进的道路，
即便强大的力量带着愤怒的怒容发誓要与我为敌至永远……

我的爱人将她的小手紧紧握在我的手中，
以坚定的信念许下誓言：我们要用婚姻的圣洁纽带将彼此紧紧相连。

她用亲吻向我保证，会与我同生共死；
终于，我获得了无上的幸福。因为我爱她，所以她也爱我！

他站起身来走向我，我看到他的脸庞充满热情，那双锐利的眼睛闪烁着光芒，每一处表情都流露出温柔与激情。我一时惊慌失措——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我不想面对这种暧昧的场景，否则就会陷入危险之中。我必须准备好防御的手段——于是我磨砺好自己的言辞。当他靠近时，我严厉地问道：“他现在打算娶谁？”

“他亲爱的简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呢？”

“确实如此！但我认为这是很自然且必要的疑问：他曾说过自己的未婚妻会与他一同死去。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打算和他一起死——这一点他可以放心。”

“哦，他所渴望的、所祈求的，只是我能与他一起生活！像我这样的人不该面对死亡。”

“不，我也有权利在属于自己的时刻死去，就像他一样。但我愿意等待那个时刻，而不是被迫以自焚的方式离开人世。”

“我会因为他的自私念头而原谅他吗？会用一个和解的吻来表示宽恕吗？”

“不，我宁愿被原谅。”

这时，我听到有人称我为“固执的小家伙”；还有人说：“换作其他女人，听到这种话早就心软了。”

“有这样的诗句歌颂着她。”我向他保证，我天生就性格强硬——极其固执，他常常会看到我这样；而且，在接下来的四周里，我决心让他见识到我性格中的各种倔强之处：趁还有时间撤销这个决定之前，他应该彻底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选择。

“我会保持安静、理性地说话吗？”

“如果他愿意，我会保持安静；至于理性说话，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在这么做了。”

他烦躁不安，不停地发牢骚。我想：“很好，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气、焦躁，但我确信这是对付你的最佳方式。我非常喜欢你，但我不会陷入感伤的情绪中；用这种机智的回应，我既能让你远离崩溃的边缘，又能维持我们之间最有利于彼此利益的距离。”

我逐渐把他激怒，直到他极为恼火为止；等他气冲冲地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后，我便起身，以平常那种恭敬的态度说：“先生，祝您晚安”，然后从侧门溜了出去。

在整个试用期里，我一直采用这种方式，而且效果非常好。当然，他仍然显得很暴躁、冷漠，但总体上看，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状况。如果他表现出温顺的态度或过于柔弱的情感，虽然会助长他的专横作风，但那并不符合他的品味，也无法满足他的理智。

在别人面前，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恭敬而安静，因为没有必要采取其他态度；只有在那些晚上的谈话中，我才会这样戏弄他、折磨他。他依然会在七点钟一到时就准时叫我来，不过现在他再也不会用“亲爱的”“宝贝”之类的甜言蜜语来称呼我了；他用来形容我的词汇都是“惹人的玩偶”、“恶毒的小妖精”、“小精灵”等等。至于抚摸，我现在得到的只是怪异的表情；想要他握握手，就得忍受手臂被捏的痛苦；想要他亲吻脸颊，就得承受耳朵被狠狠拉扯的痛苦。不过没关系，比起更温柔的对待，我显然更喜欢这些激烈的“恩惠”。我看费尔法克斯夫人也认可我的做法，她对我的担忧也消失了，因此我确信自己做得对。

与此同时，罗切斯特先生声称我正在把他榨干精力，还威胁说在不久的将来会对我现在的行为进行严厉报复。我对他的威胁暗自发笑。“现在我可以让他保持克制，”我想，“以后也一定能做到——如果一种方法不再有效，那就得想出别的办法。”然而，我的任务其实并不容易；很多时候，我宁愿取悦他，也不愿惹他生气。我的未婚夫已成了我的整个世界，甚至超越了世界本身——几乎就是我通往天堂的希望。他挡在了我与一切宗教观念之间，就像日食挡在了人类与灿烂的太阳之间一样。在那些日子里，我无法将上帝视为他的受造物，因为他早已成了我崇拜的偶像。

第二十五章

求爱之月已然过去，最后的时光也在逐一流逝。那即将到来的日子——婚礼之日——已无法再拖延；所有准备工作也都已完成。至少我已无事可做：我的行李箱早已打包好、锁好、用绳索捆好，整齐地排列在我小房间的墙上；明天这个时候，它们就将踏上前往伦敦的旅程；而我（简·罗切斯特）也会随之而去——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名叫简·罗切斯特的人，一个我目前还不认识的人。只剩下地址标签需要贴上去了，它们以四张小纸片的形式放在抽屉里。罗切斯特先生亲自在每张标签上写上了“罗切斯特夫人，伦敦某酒店”的地址。我却无法说服自己去贴上它们，也无法让别人来贴。罗切斯特夫人！她根本不存在；她要等到明天早上八点过后才会出生。在确定她已经平安降生之前，我不会把那些财产交给她。在那面对着我梳妆台的柜子里，已经有据说是她的衣服取代了我的洛伍德学校的黑色连衣裙和草帽；因为那套婚纱并不属于我——那件珍珠色的长袍，还有挂在那个被占用的手提箱上的轻纱面纱，都不属于我。我关上柜子，不想让里面那些怪异的、仿佛幽灵般的衣物暴露出来；在傍晚九点钟的这个时刻，它们确实在我的房间里投下诡异的阴影。“我就不打扰你了，白色的梦儿，”我说，“我有点发烧，听到风在吹，我要到外面去感受一下。”让我发烧的不仅仅是筹备工作的忙碌，也不仅仅是对于明天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期待——毫无疑问，这两点都是导致我在这种不安、兴奋的情绪驱使下，在这么晚的时候走出房间、走进昏暗的夜色中的原因。不过，还有第三个原因对我的影响更大。

我心中怀着一个奇怪而焦虑的念头。发生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事情；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也没人见过那件事——它发生在前一天晚上。那天晚上罗切斯特先生不在家，至今仍未回来：有公事需要他去三十英里外他拥有的那处拥有两三座农场的庄园处理，而在离开英格兰之前，他必须亲自解决那些问题。我现在正在等待他的归来，渴望能倾诉心中的烦恼，向他寻求解开这个令我困惑之谜的方法。请读者稍等，等我向他透露秘密后，你们也将分享这份心事。

风一整天都从南方猛烈地吹来，却没有带来一丝雨意。随着夜幕降临，风势似乎愈发强劲，呼啸声也更加响亮：树木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摇晃，从未弯曲，一小时之内也几乎不会摆动一次；持续的力道让它们的枝条不断向北方弯曲——云朵则从一个极点飘到另一个极点，接连不断：在那个七月的日子里，根本看不到蓝天。

我怀着一种狂野的愉悦感迎着风奔跑，将心中的忧虑交给那在空旷天空中轰鸣的狂风。沿着月桂树丛走下去，我看到了那棵栗子树的残骸：它黑乎乎的，树干被劈成两半，发出可怕的声响。虽然树干已经断裂，但由于坚固的基部和强大的根系，两半仍然连在一起；尽管它们已失去了生命力，树液也无法再流动，两侧的巨大枝条也已枯死，接下来的冬天里暴风雨肯定会把其中一棵或两棵连根拔起：不过目前来看，它们仍可算是一棵树——虽然已是废墟，但依然完整。

“你们能紧紧相依真是对了，”我说，仿佛那些断裂的树干还是活物，能够听到我的话。“虽然你们看起来伤痕累累、焦黑不堪，但我认为，凭借着那些忠诚而坚固的根系，你们体内应该还存着一丝生机。你们再也不会长出绿叶，也不会再看到鸟儿在枝头筑巢歌唱了；欢乐与爱情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但你们并不孤单：每一棵树都有同伴陪伴着它一起走向衰败。”当我抬头看着它们时，月亮瞬间出现在天空中……

天空的一部分遮住了他们的视野；那轮月亮呈血红色，还有一半被云层覆盖着。它似乎向我投来一道困惑而忧郁的目光，随即又立刻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之中。托恩菲尔德周围的风暂时停了下来，但在远处的树林与水面上，却传来一阵阵狂野而凄凉的哀鸣声——听起来实在令人心痛，于是我又跑开了。

我在这里那里穿梭于果园中，捡起散落在树根周围的苹果；接着便开始挑选成熟的与未成熟的苹果，把它们拿到屋里并存放在储藏室里。之后，我回到书房，想确认火是否已经点燃了。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在这种阴郁的夜晚，我知道罗切斯特先生回来时一定会希望看到温暖的炉火。果然，火早就点着了，而且烧得很好。我把他的扶手椅放到壁炉旁，把桌子也挪到旁边，拉上窗帘，还准备好了蜡烛以便随时点燃。完成这些安排后，我依然坐立不安，甚至无法待在屋子里。房间里的时钟和大厅里的旧钟同时敲响了十下。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我说。“我得去大门那儿看看——有月光照耀，路上应该能看清楚。他现在可能就要到了，提前去迎接他就能少等几分钟。”

风在环绕大门的高大树木间呼啸着，但我所看到的道路两旁一片寂静无人。只有月亮偶尔露面时，云层在其上投下的阴影，让道路显得像一条长长的苍白线条，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

看着这一切，我的眼中泛起了幼稚的泪水——那是失望与急切带来的泪水。我羞愧地擦掉了它。我继续等待着，但月亮完全躲进了它的“宫殿”里，用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它。夜色越来越深，雨也在狂风中倾泻而下。

“我希望他能快点来！我真的希望他能快点来！”我满怀忧虑地喊道。我原以为他会在喝茶前到达，可现在天已经黑了——究竟是什么让他耽搁了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昨晚的事情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将那视为灾难的预兆。我担心自己的期望太过美好而无法实现；最近我享受了太多幸福，以至于以为自己的好运已经达到顶峰，现在必然会开始衰落。

“唉，我无法回到屋里去，”我想，“他在外面对抗恶劣的天气，而我却能坐在炉火旁——与其让心灵承受痛苦，不如让四肢劳累些；我还是要前去迎接他。”于是我出发了。我走得很快，但没走多远：刚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就听到马蹄声；有个骑手正全速赶来，一只狗跟在他身旁。糟糕的预感出现了！原来是他：他正骑在梅斯鲁尔身上，皮洛特紧随其后。他看到了我——因为月亮照亮了天空，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十分明亮。他摘下帽子，在头上挥动。我立刻跑过去迎接他。

“看吧！”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马背上探过来：“显然你离不开我啊。踩在我的靴尖上，用双手扶着我，上来吧！”

我照做了。喜悦让我动作敏捷，立刻跳到了他面前。他热情地吻了我以示欢迎，还说了些得意洋洋的话，但我强忍着没有回应。他抑制住自己的兴奋，问道：“珍妮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在这么晚的时候出来迎接我？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只是我觉得你永远都不会来了。我实在受不了在家里等你，尤其是现在又下着雨又刮着风。”

“下雨又刮风？没错，你浑身都湿透了，像条美人鱼似的。把我的斗篷披在身上吧。不过我觉得你好像发烧了，你的脸颊和手都烫得很厉害。我再问一次，到底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没事了，我既不害怕也不难过。”

“那之前你是害怕又难过了吗？”

“差不多吧。不过稍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先生。我敢肯定，你只会嘲笑我的烦恼。”

“等明天过后我再好好笑你吧。现在还不行，因为我还不确定能否得到你。原来你就是那个上个月像鳗鱼一样难以捉摸、像荆棘玫瑰一样棘手的人啊？我到处碰，到处都被刺伤；而现在，我却好像抱着一只迷路的羔羊。你是离开羊群来找牧人了吧，珍妮特？”

“我需要你，但别自夸了。我们到桑菲尔德了，现在让我下来吧。”

他把我也带到了人行道上。约翰牵着马，而他则跟着我走进大厅，让我赶紧换上干衣服。

然后我回到图书馆找他；当我走向楼梯时，他拦住了我，要求我保证不会离开太久。我确实没待多久，五分钟后就又回到了他身边。那时他正在用晚餐。
“请坐下来陪我吧，简。看在上帝的份上，这将是你很长一段时间内在桑菲尔德庄园吃的最后一顿饭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但告诉他自己吃不下东西。
“是因为你即将踏上旅程吗，简？是想到要去伦敦才没胃口吗？”
“今晚我无法看清自己的未来，先生；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生活中的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
“除了我之外：我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摸摸看。”
“您啊，先生，才是最虚幻的——您不过是个梦罢了。”
他笑着伸出手来。“这是梦吗？”他说着，把他的手放在我的眼前。他的手圆润、肌肉发达且有力，手臂也修长结实。
“是的；虽然我摸到了它，但这仍是个梦。”我把他的手从眼前拿开后说道。“先生，您已经吃完晚饭了吗？”
“是的，简。”
我按响铃，让仆人把托盘拿走。当我们再次独处时，我拨了拨火，然后在主人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已经快午夜了。”我说。
“没错。但请记住，简，你曾经承诺过在我婚礼前的那个晚上与我一起醒来。”
“我确实这么说了；我一定会遵守这个承诺，至少一两个小时。我不想去睡觉。”
“你的所有准备都妥当了吗？”
“全都妥当了，先生。”
“我这边也一样，”他回答道，“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明天一从教堂回来，半小时内就会离开桑菲尔德。”
“好的，先生。”
“你说‘好的’时脸上带着多么特别的笑容啊，简！你的双颊上还有那么鲜艳的颜色……”

“奇怪，你的眼睛在发光！你还好吗？”
“我觉得自己没事。”
“觉得而已！到底怎么了？告诉我你的感受吧。”
“我无法表达，先生：没有任何言语能形容我的感受。我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这是疑病症，简。你是过于激动了，或者太过疲劳了。”
“那您呢，先生，您感到平静且快乐吗？”
“平静？不——但非常快乐，快乐到心坎里。”
我抬头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幸福的迹象：他的面容显得热情而红润。
“把你的信任给我吧，简，”他说：“把那些压在你心头的忧虑都告诉我吧。你在害怕什么？怕我做不了一个好丈夫吗？”
“那根本不是我所想的。”
“你是在担心即将开始的新生活吗？担心即将步入的新阶段吗？”
“不。”
“你真让我困惑，简：你那忧郁又大胆的表情让我既困惑又痛苦。我需要一个解释。”
“那么，先生，请听我说。昨晚您不在家吧？”
“是的，我知道。刚才你提到了我不在时发生的一些事——大概没什么要紧的吧；但总之，那些事让你不安了。请告诉我吧。是费尔法克斯夫人说了什么吗？还是你听到仆人们谈话了？你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了吗？”
“没有，先生。”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我等到钟声完全停止，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昨天一整天我都忙得不可开交，不过在忙碌中我也感到很幸福；因为我并不像您所想的那样，会为即将开始的新生活而忧心忡忡。能够有希望与您一起生活，对我来说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因为我爱您。不，先生，现在请不要抚摸我——让……”

请让我安静地谈谈。昨天，我深信命运的安排，认为一切都在为我和你的利益而努力——那真是美好的一天：空气与天空都如此宁静，让人无需担心你旅途中的安危或舒适度。茶后，我在人行道上漫步了一会儿，心里想着你；在想象中，你仿佛就在我身边，几乎感觉不到你并不真的在这里。我想到即将开始的生活——您的生命，先生——那必定比我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充满激情，就如同小溪最终汇入的海洋远比它自己流淌的浅滩要广阔得多。我不明白为什么道德家们会称这个世界为荒凉的旷野：对我来说，它却像玫瑰一样绽放着美丽。就在日落时分，天气变冷了，天空也变得阴沉起来。我走进屋里，索菲叫我上楼去看看他们刚送来的婚纱；在箱子里，我发现了您送的礼物——那面面纱，您以贵族般的奢侈从伦敦订购而来。想必是觉得既然我不愿意接受珠宝，就想用这么昂贵的东西来哄我接受吧。我展开面纱时笑了，同时也在盘算着要如何取笑您那贵族式的品味，以及您试图让这位出身卑微的新娘看起来像贵族夫人的举动。我打算把我自己准备的、没有绣花的金色头巾拿给您，问问对于一个既不能给丈夫带来财富、美貌，也没有任何人脉关系的女人来说，那样是否已经足够好了。我能清楚地想象出您当时的表情，也能听到您那些急躁的共和主义式回答，以及您那种傲慢的态度——您认为根本没有必要通过娶一个有钱人或拥有爵位的人来提升自己的财富或地位。

“你真会看透我啊，你这个巫婆！”罗切斯特先生插话道：“不过你在那面纱里除了刺绣之外还发现了什么？是不是发现了毒药或匕首，所以你现在才显得如此忧愁？”

“不，先生。除了面纱的精致与华丽之外，我什么也没发现，只有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傲慢罢了。那并没有吓到我，因为我早已习惯了看到这种恶魔般的姿态。但是，随着天色渐暗，风也越刮越大。昨晚的风并非像现在这样狂暴，而是带着一种阴郁、哀怨的声音，更加令人不安。我希望您能在家里。我走进这个房间，看到空荡荡的椅子以及没有火光的壁炉，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上床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无法入睡——一种焦虑的情绪困扰着我。那不断加剧的狂风似乎在掩盖着某种悲哀的声音；起初我分辨不出那是来自房子里还是外面，但每当风声稍歇，那种声音又会再次出现，令人不安。最后我终于听清了那声音。”

一定是有什么狗在远处嚎叫。当那声音停止时，我感到很欣慰。入睡前，我仍在梦中体验着那个黑暗且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依然渴望能与你在一起，同时也感受到一种奇怪的、令人遗憾的感觉——仿佛有某种障碍将我们分隔开来。在整个睡眠过程中，我一直在沿着一条未知的道路前行；四周一片漆黑，雨点不断打在我身上；我还肩负着一个小孩的重担：那是个太小太弱，无法行走的孩子，他在我冰冷的怀抱中颤抖着，还在我耳边发出凄厉的哭声。先生，我以为你就在我前面的路上；我竭尽全力想要追上你，试图呼喊你的名字并请求你停下来——但我的动作受到束缚，声音也发不出任何音节；而我感觉，你却一刻比一刻离我更远了。

“现在，当我就在你身边时，这些梦还会让你心烦意乱吗，简？真是容易紧张的人啊！忘掉那些虚幻的忧愁吧，只想着真正的幸福吧！你说过你爱我，珍妮特——没错，我不会忘记的；你也无法否认这一点。那些话并非含糊不清地从你口中说出的，我听得很清楚，也很柔和：那或许是个过于严肃的想法，但却如音乐般动听——‘能够有和你一起生活的希望真是件美好的事，爱德华，因为我爱你。’你真的爱我吗，简？再说一遍吧。”

“我爱的，先生——我全心全意地爱您。”

“嗯，”沉默了几分钟后，他说道，“真奇怪，那句话却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为什么呢？我想是因为你说这话时充满了真诚与虔诚，而且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信仰、真理与忠诚的崇高情感——简直就像有某种灵体就在我身边一样。装作坏坏的样子吧，简：你就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露出你那种狂野、羞涩又挑逗的笑容；告诉我你恨我吧——戏弄我，惹恼我；只要别让我感动就好：我宁愿被激怒，也不愿难过。”

“等我把故事讲完之后，我会尽情地戏弄你、惹恼你——但请先听我说完。”

“我原以为，简，你已经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以为你已经找到了你忧郁的根源——那就是那些梦。”

我摇了摇头。“什么！还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我觉得那应该没什么重要的。我先提醒你，我可能不会相信的。继续说吧。”

他那不安的神情以及略带焦急的举止让我很惊讶，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先生，我又做了一个梦：索恩菲尔德庄园已变成一片荒凉的废墟，成了蝙蝠与猫头鹰的栖息地。所有的宏伟建筑都只剩下一堵高耸而脆弱的墙壳。在一个月光照耀的夜晚，我在长满草地的院子里徘徊——这里我被大理石炉台绊倒，那里又被掉落的装饰碎片碰倒。我仍用披肩裹着那个不知身份的小孩：无论手臂多么疲惫，无论孩子的重量如何妨碍我前进，我都必须抱着他。远处路上有马蹄声传来，我确信那是您，而您即将离开，去往遥远的国度。我拼命地爬上那堵薄墙，希望能从顶上看到您一眼：脚下的石头不断滚落，我抓住的常春藤枝条也断了，孩子因恐惧而紧紧抱住我的脖子，差点让我窒息；最终我终于登上了顶峰。我看到您就像白色道路上的一点，而且越来越小。风势太大，我无法站立，只好坐在狭窄的墙沿上，安抚怀中受惊的孩子。您转过了道路的拐角，我弯下身子想再看最后一眼——这时墙塌了，我失去了平衡，摔了下来，然后便醒了。”

“好了，简，就到这里吧。”

“先生，这只是前言而已，故事还在后面呢。醒来时，一道光亮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以为——哦，是白天了！但我错了，那只是烛光。我想是苏菲进来了。梳妆台上有一盏灯，而我睡前挂在衣柜里的婚纱和面纱所在的门也是开着的；我听到那里有沙沙声。我问：‘苏菲，你在做什么？’没有人回答，但有个身影从衣柜里走出来，她拿起灯光，照着挂在衣柜里的衣物。我再次呼喊：‘苏菲！’可依然没有回应。我从床上坐起来，弯下身子——先是惊讶，接着是困惑，随后血液仿佛在血管中凝固了。罗切斯特先生，那不是苏菲，也不是莉亚，更不是费尔法克斯夫人——不，我非常确定，现在依然如此——甚至也不是那个奇怪的女人格蕾丝·普尔。”

“那一定是她们中的某个人。”主人打断道。

“不，先生，我向您郑重保证并非如此。站在我面前的那个人，我以前在索恩菲尔德庄园里从未见过；她的身高、体型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

“描述一下吧，简。”
“先生，那似乎是个女人，身材高挑健壮，浓密的黑色长发垂在背后。我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衣服：是白色的、笔直的布料；但究竟是礼服、床单还是寿衣，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一开始没有。过了一会儿，她把我的面纱从固定处取下来，举起来端详了很久，然后把面纱罩在自己的头上，接着转向镜子。就在那时，我在那块深色的长方形玻璃上清晰地看到了她的面容和五官。”
“那长什么样呢？”
“对我来说，那是一张可怕又恐怖的脸——哦，先生，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脸！那张脸的颜色很奇怪，而且看起来十分野蛮。真希望我能忘记那双红色的眼睛以及那些可怕的、发黑的面部特征！”
“鬼魂通常都是苍白的，简。”
“可这张脸却是紫色的：嘴唇肿胀且颜色发黑；眉头紧锁；黑色的眉毛高高扬起，遮住了充血的眼睛。要我告诉您它让我想起了什么吗？”
“可以。”
“让我想起了那个邪恶的德国幽灵——吸血鬼。”
“啊！那它做了什么？”
“先生，它把我的面纱从自己那瘦骨嶙峋的头上取下来，撕成两半，然后把它们扔在地上踩碎。”

“之后呢？”
“它拉开窗帘向外望去；或许它看到了黎明即将到来，于是拿起蜡烛，退到了门口。就在我的床边，那个身影停了下来：它那双燃烧般的眼睛盯着我——它把蜡烛凑近我的脸，然后在我眼前将其熄灭。我能感觉到它那张恐怖的面孔就在我面前，随后便失去了意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也是仅有第二次——因为恐惧而昏过去。”
“你醒来时身边有谁吗？”
“没有别人，先生，只有明媚的日光。我站起身来，用清水洗了洗头和脸，喝了一大口水；虽然身体虚弱，但并未生病。”

我决定，只有你才有资格知晓这个秘密。现在，请告诉我，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又是谁呢？”
“那肯定是大脑过度兴奋所导致的幻觉罢了。我必须小心对待你，我的宝贝：像你这样的神经可经不起粗暴的对待。”
“先生，请您相信，我的神经没有问题；那一切都是真实的，那次会面确实发生过。”
“那你之前的那些梦也是真的吗？桑菲尔德庄园真的变成废墟了吗？我们之间真的被无法逾越的障碍隔开了吗？我会不辞而别，不流泪、不吻别、也不说一句话吗？”
“还没有。”
“那我马上就要这么做了吗？唉，那个能让我们永远结合在一起的那一天已经到来了；一旦我们结合在一起，就不会再有这些可怕的幻想了——我保证。”
“可怕的幻想，先生！我希望那些真的只是幻想而已：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希望如此，因为就连您也无法解释那个可怕出现的神秘身影的真相。”
“既然我无法解释，简，那它肯定就是虚幻的。”
“可是，先生，今天早上醒来时我这么想，同时环顾房间，试图从那些熟悉的物品所带来的愉悦感中获得勇气与安慰，就在那儿——在地毯上——我看到了足以证明我的假设是错误的东西——那面面纱被从上到下撕成了两半！”
我感觉到罗切斯特先生浑身一震，他立刻将双臂紧紧抱住我。“感谢上帝！”他喊道，“如果昨晚真有什么邪恶的东西接近了你，那也只不过是面纱受到了损坏而已。哦，想想看，本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喘着粗气，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几分钟后，他才继续说道，语气变得轻松起来：“现在，珍妮特，我来为你解释这一切吧。那既是梦境，也是现实。确实有个女人进入了你的房间：那个女人就是——一定是——格蕾丝·普尔。你自己也认为她是个奇怪的人：根据你所知道的一切，你有理由这么认为——她对我做了什么？对梅森又做了什么？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你注意到了她的出现和她的行为；但由于你当时处于发烧、近乎神志不清的状态，所以你就把那些事情归咎于……”

她有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妖怪般的外貌：凌乱的长发、肿胀的黑色脸庞、夸张的身高，这些都是想象出来的东西，是噩梦的产物；而那层面纱被恶意撕开的情景却是真实的——那确实很像她。你一定会问，我为何要让这样一个女人留在家里吧？等我们结婚满一年零一天后，我会告诉你原因，但现在还不行。简，你满意了吗？你接受我对这个谜团的解答了吗？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这确实是唯一的解决办法。虽然我并不满意，但为了让他高兴，我还是装作满意的模样——至少我确实感到了宽慰，于是便带着满足的微笑回答了他。此时已经一点多了，我准备离开他。

“索菲不是和阿黛尔一起睡在婴儿房里吗？”我点蜡烛时他问道。

“是的，先生。”

“阿黛尔的小床上还有足够的空间给你。今晚你就得和她一起睡了，简。难怪你会因为刚才发生的事而紧张不安，我希望你不要独自睡觉——请答应我，去婴儿房吧。”

“我很乐意这么做，先生。”

“进去后要把门从里面锁好。上楼时叫醒索菲，假装让她明天早点叫醒你；因为你必须在八点之前穿好衣服并吃完早餐。现在，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珍妮特，把那些忧郁的念头赶走吧。你没听到风声变得多么轻柔吗？雨点也不再敲打窗玻璃了——看这里”（他掀开窗帘）“多美好的夜晚啊！”

的确如此。半边天空清澈无瑕：云朵随着风向西移动，现在正以长长的银色线条向东飘去。月亮静静地照耀着大地。

“那么，”罗切斯特先生凝视着我的眼睛问道，“我的珍妮特现在感觉如何？”

“夜晚很宁静，先生，我也一样。”

“今晚你不会梦见分离与悲伤，只会梦见幸福的爱情与美满的结合。”

这个预言只实现了一半：我确实没有梦见悲伤，但也没有梦见快乐，因为我根本就没睡着。带着年幼的阿黛尔……

我双臂环抱，凝视着童年那宁静无波、毫无激情、纯真无邪的景象，等待着新的一天的到来。我的整个生命都在体内活跃着；太阳一升起，我也随之醒来。我记得离开她时，阿黛尔紧紧抱着我；我记得在松开她紧握着我脖子的双手时，我吻了她。我怀着复杂的情绪为她哭泣，然后离开了她——因为我担心自己的啜泣声会打破她那宁静的睡眠。她仿佛是我过去生活的象征；而他，则是我即将面对的、令人畏惧却又令人向往的未知未来的象征。

第二十六章

索菲七点钟来为我穿衣。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这项工作，久到罗切斯特先生大概已经不耐烦了，便派人上来询问我为何还不出来。她正用别针将面纱（那是一块简单的金色方形面纱）固定在我的头发上，我赶紧从她手中挣脱出来。

“等等！”她用法语喊道，“去镜子前看看自己吧，你还没看一眼呢！”

于是我在门口转过身去：看到的是一个穿着长袍、戴着面纱的身影，与平时的我截然不同，简直就像一个陌生人。“简！”有个声音叫道，我急忙跑下楼去。罗切斯特先生在楼梯下迎接了我。

“真慢！”他说，“我急得心都快烧起来了，而你却迟迟不出现！”

他把我带到餐厅，仔细打量着我，称我为“如百合般美丽的人，不仅是他一生的骄傲，更是他心中最珍视的人”。然后他说只给我十分钟时间吃早餐，便按响了铃。一个他最近雇来的仆人应声而来。

“约翰在准备马车吗？”

“是的，先生。”

“行李拿下来了吗？”

“他们正在拿下来，先生。”

“你去教堂看看，伍德先生（那位牧师）和书记员在不在那儿，回来后告诉我。”

正如读者所知，教堂就在大门外不远处，那个仆人很快就回来了。

“伍德先生在圣器室里，正在穿祭服，先生。”

“那辆马车呢？”
“马匹正在上鞍。”
“我们不必用它去教堂；但一旦回来，它就必须随时可以出发：所有的箱子和行李都要整理好并固定好，车夫也必须坐在座位上。”
“是的，先生。”
“简，你准备好了吗？”
我站了起来。没有伴郎、没有伴娘，也没有需要等待或安排的人——只有罗切斯特先生和我。我们经过时，费尔法克斯夫人站在大厅里。我很想和她说话，但我的手被紧紧握住，有人催促着我快走，我几乎跟不上步伐；看着罗切斯特先生的脸，我就知道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绝不能有片刻的耽搁。我想知道还有哪位新郎会像他那样——如此全神贯注于某件事，如此坚决果断；又有谁能在那样坚定的眉宇之下，拥有如此炽热而明亮的眼睛。
我不知道那天天气是好是坏；在下坡的路上，我既没看天空，也没看地面：我的心与我的目光在一起，而它们似乎都转移到了罗切斯特先生的身上。我想要看到那个他一直凝视着的、看不见的东西；我想要感受到他正在努力克服和抵抗的那些念头。
在教堂的入口处，他停了下来。他发现我已经气喘吁吁了。“我的爱是否太过残酷了？”他问道。“稍等片刻吧，简，靠着我。”
现在，我还能回忆起那座灰色的古老教堂静静地矗立在我面前的景象，有乌鸦在尖塔上盘旋，远处则是泛着红光的晨空。我还记得那些绿色的坟丘；我也没有忘记那两个在低矮的土丘间徘徊、阅读那些长满苔藓的墓碑上刻着的文字的陌生人。我注意到他们，因为他们看到我们后便走向教堂的后面；我毫不怀疑他们是要从侧门进入，观看婚礼仪式。罗切斯特先生没有注意到他们，他正专注地看着我的脸，想必我的脸上一时之间失去了血色——因为我感觉到自己的额头湿漉漉的，脸颊和嘴唇也很冰冷。

当我重新振作起来时，他便轻轻地带我沿着小路走向门廊。我们走进了那座宁静而简朴的教堂；神父穿着白色法衣，站在简陋的祭坛前，助手则站在他身旁。一切都很安静，只有两个影子在某个角落里晃动。我的猜测没错：那些陌生人早已在我们之前进入这里，他们现在正背对着我们，透过栏杆望着那座因岁月而泛黄的大理石坟墓——那里有个跪着的天使，守护着在内战期间于马斯顿摩尔阵亡的罗切斯特先生及其妻子伊丽莎白的遗体。我们在圣餐栏杆旁就座。听到身后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其中一个陌生人——显然是个绅士——正朝圣坛方向走来。仪式开始了。先是宣读了关于婚姻意义的说明，接着神父又向前迈了一步，微微弯下身子面向罗切斯特先生，继续说道：“我要求你们两人（因为在审判之日，所有人心中的秘密都将被揭露，到那时你们必须为此负责）：如果你们当中有人知道有什么原因使得你们无法合法结婚，那就现在坦白出来吧。因为请记住，凡是违背上帝旨意而结合的人，其实并非真正结合在一起，他们的婚姻也是无效的。”按照惯例，他停了下来。这样的停顿之后，又有谁会回应呢？也许一百年内都不会有人回应。而那位神父依旧没有抬起眼睛，只是短暂地屏住了呼吸，然后继续说道：他的手已经伸向罗切斯特先生，嘴唇也即将开口询问“你愿意娶这位女子为妻吗？”——就在这时，一个清晰而近在咫尺的声音响起：“这场婚礼不能继续下去，我有理由认为存在婚姻障碍。”神父抬头看向说话者，却说不出话来；助手也是如此；罗切斯特先生则微微一动，仿佛脚下发生了地震一般。他稳住脚步，既不转头也不看对方，只是说：“继续吧。”他说出这句话时，四周陷入了深深的寂静，声音低沉而有力。过了一会儿，伍德先生开口了——

“在不对所声称的事实进行调查、确认其真实性之前，我无法继续下去。”
“这场婚礼已经彻底泡汤了，”我们身后的声音说道，“我有能力证明我的说法：这段婚姻存在不可逾越的障碍。”
罗切斯特先生听到了，但却置若罔闻。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如此有力、炽热！此刻他那苍白而坚毅的面容简直就像雕琢过的大理石一般！他的眼睛则闪烁着光芒，既充满警惕，又显得狂野不安。
伍德先生似乎不知所措。“那究竟是什么样的障碍呢？”他问道，“也许可以解决吧？”
“几乎不可能，”对方回答道，“我称其为不可逾越的障碍，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说话的人走上前，靠在栏杆上。他清晰、平静、稳重地逐字说着话，但声音并不大——“问题就在于他已有妻子在世。罗切斯特先生现在有妻子了。”
听到这些话时，我的神经为之震颤，这种震颤甚至超过了雷声带来的冲击；我的血液仿佛感受到了那种强烈的情绪波动，就像从未经历过严寒或烈火一般。但我依然保持镇定，没有昏厥的危险。我看着罗切斯特先生，也让他看着我。他的脸庞如同无色的岩石，眼睛则像火花般明亮。他什么也没有否认，似乎准备挑战一切。他既不说话，也不微笑，仿佛根本没把我当作一个人来看待，只是用手臂紧紧搂住我的腰，将我固定在自己身边。
“你是谁？”他问那个闯入者。
“我叫布里格斯，是伦敦——街上的律师。”
“你想把一个女人强加给我？”
“我只是想提醒您，夫人确实存在，法律也承认她的存在，如果您不承认的话。”
“请告诉我关于她的一切——她的名字、出身以及居住地。”

“当然。”布里格斯先生镇定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用一种正式而刻板的口吻念道：“‘我声明并可以证明：公元10月20日——也就是15年前——位于——郡的桑菲尔德庄园以及英格兰——郡的费恩迪恩庄园的主人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在牙买加的西班牙镇的某座教堂与我的妹妹伯莎·安托瓦内塔·梅森结为夫妻。他们的结婚记录保存在那座教堂的登记簿中，我现在就持有那份记录的副本。签名：理查德·梅森。’”

“如果这份文件是真的，那或许能证明我确实结过婚，但并不能证明文件中所说的那位妻子还活着。”

“三个月前她还活着。”律师回答道。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证人可以证明这一点，就连您也很难反驳他的证词。”

“那就把他带出来——否则就滚蛋吧。”

“我先把他带出来——他就在这儿。梅森先生，请您站出来。”

听到这个名字时，罗切斯特先生咬紧了牙关，身体也出现了剧烈的颤抖。我当时就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体内涌动的愤怒与绝望。另一个一直躲在后面的陌生人此刻走了过来；一张苍白的脸从律师的背后露出来——没错，那就是梅森本人。罗切斯特先生转过身，怒视着他。正如我常说的那样，他的眼睛原本就是黑色的，此刻则呈现出棕黄色，甚至带着血丝；他的脸也涨红了——橄榄色的脸颊和毫无血色的额头仿佛被内心燃烧的怒火照亮了。他动了动，抬起有力的手臂——他本可以打倒梅森，把他摔在教堂的地板上，让那残忍的一击让他失去呼吸——但梅森却退缩了，虚弱地喊道：“天哪！”罗切斯特先生的怒气立刻消失了，他的激情就像被病害摧枯拉朽一般消失了。他只是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梅森苍白的嘴唇里发出了一声听不见的回应。

“如果你答不上来，那可就有问题了。我再问一次，你有什么要说的？”
“先生——先生，”牧师打断道，“请记住您现在身处神圣之地。”然后他温和地询问梅森：“先生，您知不知道这位先生的妻子是否还活着？”
“鼓起勇气，”律师催促道，“说出来吧。”
“她现在住在桑菲尔德庄园，”梅森用更清晰的语调说道，“去年四月我在那儿见过她。我是她的兄弟。”
“在桑菲尔德庄园！”牧师惊呼道，“不可能！我在这附近住了很久，从没听说过桑菲尔德庄园里有罗切斯特夫人。”
我看到罗切斯特先生的嘴角露出阴冷的笑容，他低声说道：“不，上帝作证！我确保没人会知道这件事——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用那个名字存在。”他沉思了十分钟，最终下定决心并宣布：“够了！大家都立刻离开这里，就像子弹从枪管里射出一样。伍德，把书合上，脱掉法衣；约翰·格林（对书记员说），离开教堂吧，今天不会举行婚礼了。”那人照做了。
罗切斯特先生继续强硬而鲁莽地说道：“重婚是个丑陋的词！——其实我本想成为重婚者，但命运比我更聪明，或者说是上天阻止了我——也许是最后的机会了。此刻的我简直和魔鬼没什么两样；正如我的牧师所说，我理应承受上帝最严厉的惩罚，甚至是永恒的火狱与无尽的折磨。各位，我的计划失败了：这位律师和他的委托人说的都是真的——我确实结过婚，而且我的妻子还活着！伍德，你说从没听说过那栋房子里有罗切斯特夫人，但我敢肯定你一定听过关于那个被关在那里的神秘疯女人的流言蜚语。有些人说她是我的私生半妹，还有些人说她是被我抛弃的情妇。现在我要告诉你们，她就是我的妻子，15年前我就娶了她，她叫贝莎·梅森，就是眼前这位意志坚强的人的妹妹。看吧，他虽然双腿颤抖、脸色苍白，却依然展现出男人应有的坚强心志。振作起来，迪克！别怕我！我宁愿打女人也不愿打你。贝莎·梅森是疯子，她出身于一个疯狂的家庭——三代人都是白痴和疯子！她的母亲……”

那个克里奥尔女人既是疯子又是酒鬼！——在我娶了她的女儿之后才明白这一点：因为之前他们从不提及家族的秘密。贝莎像个孝顺的孩子一样，在这两方面都继承了父母的作风。我有个迷人的伴侣——纯洁、聪慧又谦逊：你可以想象我当时是个多么幸福的人。我经历过许多美好的时光！哦！如果你们知道的话，就会明白我的经历有多么美好！但我无需再向你们解释什么了。布里格斯、伍德、梅森，我邀请你们都到房子里来，去看看普尔夫人的病人，也就是我的妻子！你们就会知道我究竟是被骗着娶了什么样的人，也能判断我是否有权利打破这段契约，去寻求至少还算人性的同情。这个女孩，”他继续说道，看着我，“和伍德一样，对那个令人作呕的秘密一无所知；她以为一切都是合法合规的；根本没想到自己会陷入与一个已被坏心、疯狂且愚蠢的人束缚着的受骗者的虚假婚姻之中！大家都过来吧——跟我来！”
他仍然紧紧握着我的手，离开了教堂，那三位绅士也跟在后面。到了大厅的前门，我们看到了马车。
“把车送回马厩去，约翰，”罗切斯特先生冷冷地说，“今天用不着它了。”
我们一进来，费尔法克斯夫人、阿黛尔、索菲、莉亚就迎了上来。
“都往右边走——所有人！”主人喊道，“别再送祝福了！谁需要这些祝福？我不需要！——现在送已经晚了十五年！”
他继续往前走，上楼去了，手里仍握着我的手，同时示意那些绅士们跟上他，他们也照做了。我们走上第一层楼梯，穿过走廊，来到第三层：罗切斯特先生用万能钥匙打开了那扇低矮的黑色门，我们便进入了那个有挂毯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大床和一个置物柜。
“梅森，你认识这个地方吧，”领路人说，“她就是在这里咬了你、刺伤你的。”
他掀开墙上的挂毯，露出了第二扇门，他也打开了那扇门。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有一堆火，旁边有个高大的防火装置，天花板上还挂着一盏灯。
格蕾丝·普尔正俯身在火旁，显然是在锅里煮什么东西。
在房间的另一头，阴影中有一个身影来回移动。乍一看，无法分辨那是动物还是人类：它似乎是四肢着地爬行着，还会发出抓挠声和咆哮声。

一只奇怪的野兽：但它身上穿着衣服，一头浓密的灰黑色毛发像鬃毛一样遮住了它的头部和脸庞。
“早上好，普尔夫人！”罗切斯特先生说道。“您身体怎么样？您照顾的那个人今天状况如何？”
“还行吧，先生，谢谢您。”格蕾丝回答道，她小心翼翼地把煮沸的食物放到炉子上：“有点暴躁，但还不至于疯狂。”
然而，一声激烈的吼叫似乎打破了她所描述的美好景象：那只穿着衣服的鬣狗站了起来，用后腿站立着。
“啊！先生，它看到您了！”格蕾丝惊呼道：“您最好别再待下去了。”
“就一会儿而已，格蕾丝。请给我一点时间。”
“那请您小心点——看在上帝的份上，一定要小心！”
那个疯子发出怒吼声；格蕾丝拨开遮住脸庞的乱发，疯狂地盯着来访者。我立刻认出了那张紫色的脸、那些肿胀的五官。普尔夫人向前迈了一步。
“让开！”罗切斯特先生把她推到一边，“我想它现在没有刀了吧，我会小心的。”
“谁知道它还会有什么手段呢，先生。它太狡猾了，根本无法揣测它的诡计。”
“我们还是离开吧。”梅森低声说。
“去死吧！”他的姐夫这样回应。
“当心！”格蕾丝喊道。三位绅士同时后退。罗切斯特先生把我推到他身后；那个疯女人冲过来，猛地抓住他的喉咙，用牙齿咬住他的脸颊。他们开始搏斗。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几乎和她的丈夫一样高，而且体格也很强壮；她在搏斗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即便罗切斯特体力出众，她也多次差点将他掐死。他本可以用一记重击解决她，但他不愿动手，只是继续与她搏斗。最终他制住了她的双臂；格蕾丝·普尔递给他一根绳子，他将她的双手反绑在背后；再用手边的绳子将她绑在椅子上。整个过程伴随着激烈的吼叫声和剧烈的挣扎。随后，罗切斯特先生转向在场的人，露出一种既苦涩又绝望的笑容。
“那是我的妻子，”他说。“这就是我唯一能拥有的夫妻之爱——这就是能慰藉我闲暇时光的温柔时刻！”

“这正是我想要的。”（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那个站在地狱入口处、神情严肃而安静的年轻女孩，专注地注视着恶魔的嬉戏——在经历了那场激烈的冲突之后，我正想要这样一个人来带来些变化。伍德和布里格斯，看看这其中的差别吧！对比一下这双清澈的眼睛与那边的红眼睛，这张脸与那张面具，这副身形与那庞大的体格；然后来评判我吧，福音的牧师与法律的执行者，记住：你们用什么标准来评判别人，将来也会用同样的标准来评判你们！现在你们可以离开了。我得把我的‘战利品’收起来了。”我们全都退了出去。罗切斯特先生在我们身后多留了片刻，继续给格蕾丝·普尔下达指示。那位律师在下楼梯时对我说：“夫人，您已经没有任何过错了；您的叔叔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的——当然，前提是他还活着的话——等梅森先生回到马德拉岛之后。” “我的叔叔？他怎么样了？您认识他吗？” “梅森先生认识他。艾尔先生多年来一直担任他家在丰沙尔的联络人。当您的叔叔收到您寄来的信，得知您打算与罗切斯特先生结婚时，正在马德拉岛养病的梅森先生在返回牙买加的途中恰好与他在一起。艾尔先生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因为他知道我的委托人与一位名叫罗切斯特的绅士相识。可以想象，梅森先生既惊讶又忧心，于是透露了事情的真相。很遗憾，您的叔叔现在病重卧床；鉴于他的病情日益严重，恐怕他再也无法康复了。他无法亲自赶往英格兰来解救您于困境之中，但他恳请梅森先生尽快采取措施阻止这场虚假的婚姻，并让我来协助他。我立刻采取了行动，庆幸自己没有来得太晚——想必您也这么认为吧。如果我从道德层面不能确定您的叔叔在您到达马德拉岛之前就会去世，我会建议您随梅森先生一起回去；但既然如此，我觉得您最好还是留在英格兰，等待来自艾尔先生或关于他的进一步消息。我们还有什么事需要留下的吗？”他询问梅森先生。 “不用了，我们走吧。”梅森先生焦急地回答道。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向罗切斯特先生道别，就从大厅门口离开了。

神职人员留下来，与那个傲慢的教区居民说了几句话，或是劝诫，或是责备；完成这项职责后，他也离开了。我站在自己房间的半开着的门边，听到他离开的声音。屋子里没人了，我便把自己反锁在屋里，闩上门闩以防有人闯入，然后——没有哭泣，也没有悲伤，我还太过平静，只是机械地脱下婚纱，换上昨天穿过的那件衣服，我想，那应该是我最后一次穿它了。接着我坐下来：感到虚弱而疲惫。我把双臂搭在桌子上，头靠在上面。此刻我想到：直到现在，我只不过是听着、看着、感受着——被带着或拖着到处走，眼睁睁地看着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发生，真相一个接一个地被揭露出来；但现在……今天是个相当平静的早晨——除了与那个疯子发生的那一小段冲突之外；教堂里的那场仪式也并不喧闹；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没有大声的争吵，没有争执，没有反抗或挑战，没有眼泪，也没有啜泣：只有一些简短的对话，有人冷静地反对这桩婚事；罗切斯特先生提出了一些严厉而简短的问题；有人给出回答和解释，还提供了证据；我的主人也坦白承认了事实；之后，那些入侵者也离开了，一切都结束了。我还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有我自己，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没有什么东西伤害过我、使我受伤或致残。可是，昨天的简·爱在哪里？她的生命在哪里？她的未来又在何处？曾经充满热情、满怀期待的简·爱——几乎已经成了新娘——如今又变回了那个冷漠而孤独的女孩：她的生活毫无色彩，前途一片黯淡。仲夏时节却出现了冬日的严寒；六月时也有白色的暴风雪肆虐；成熟的苹果被冰层覆盖，盛开的玫瑰也被积雪压垮；干草田和玉米田都被冰雪覆盖；昨晚还开满鲜花的道路，今天则被厚厚的积雪堵得无法通行；而十二小时前还枝叶繁茂、香气四溢的树林，现在则像挪威的松林一样荒凉、荒芜且一片洁白。我的希望全都破灭了——遭受了某种隐秘的毁灭，就像埃及所有的长子在一夜之间遭到的那样。我看着那些昨日还生机勃勃、光彩照人的愿望，它们如今已变成冰冷、死寂的尸体，再也无法复活。我看着我的爱人：

那种属于我主人的情感——是他所创造的——在我心中颤抖着，就像一个在冰冷摇篮中的受苦孩子；疾病与痛苦笼罩着它，它无法投进罗切斯特先生的怀抱，也无法从他的胸膛获得温暖。哦，它再也无法转向他了；因为信任已破灭，信心已消失！罗切斯特先生对我来说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因为他并非我所想象的那样。我不想指责他有恶行，也不想说他背叛了我；但他身上那纯洁真实的品质已经不复存在，我必须离开他——这一点我清楚地意识到。何时、如何、去往何处，我还无法判断；但我毫不怀疑，他会赶我离开桑菲尔德。看来，他对我并不真有感情，那只是短暂的激情罢了；现在那种激情已消失，他不再需要我了。我现在甚至不敢与他相遇：我的模样一定让他厌恶至极。哦，我的双眼曾是如此盲目！我的行为又是如此软弱！

我的双眼被遮住，紧闭着；四周似乎是一片黑暗，各种思绪也混乱不堪。我完全放任自己，仿佛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我听到远处山间有洪水奔腾的声音，感受到洪流即将袭来。我没有力气起身，也没有力量逃跑。我虚弱地躺着，只希望死去。唯一仍在我心中跳动着的，是对上帝的回忆；这让我产生了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祷告：那些话语在我毫无光亮的脑海中徘徊，仿佛应该被低声说出，但却找不到力量来表达它们——“请不要远离我，因为灾难即将来临，没有人能帮助我。”

灾难真的来了：由于我未曾向上天祈求避免它——既没有合掌，也没有跪下，更没有开口祈祷——洪水便猛烈地淹没了我。我失去了生命、爱情、希望，信仰也遭受重创，所有这些痛苦的情绪如同沉重的巨浪般笼罩着我。那个痛苦的时刻实在难以形容：事实上，“洪水涌入我的灵魂，我陷入深深的泥潭，无法站立，洪水将我彻底淹没。”

第二十七章

下午的某个时刻，我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到西边的太阳正将余晖洒在墙上的景象上。我问自己：“我该怎么做？”但内心给出的答案——“立刻离开桑菲尔德”——如此迅速、如此可怕，以至于我几乎听不进去了。我说自己现在无法承受这样的建议。“我不是爱德华·罗切斯特的新娘，这还不是我痛苦中最轻微的部分，”我说：“我从那些美好的梦中醒来，发现它们全是虚幻的、毫无意义的，这种痛苦我还能忍受；但我必须立刻、彻底地离开他，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我做不到。”然而，内心有个声音却声称我可以做到，并预言我终究会这么做。我在自己的决心之间挣扎：我想变得软弱，以避免即将面临的更多痛苦；而良心则像暴君一般，掐住情感的喉咙，嘲讽地告诉它，它才刚刚把脚伸进那片痛苦的深渊，还发誓说，他会用那双铁一般的双手将它推入无底的痛苦之中。

“那就让我被强行带走吧！”我喊道，“让别人来帮助我！”

“不，你必须自己把自己拉开，没人能帮你；你必须亲手挖出自己的右眼，亲手砍掉自己的右手；你的心将成为牺牲品，而你则要亲自将其刺穿。”

我突然站起身来，被如此残忍的“审判者”所笼罩的孤独感、被那可怕声音填满的寂静令我惊恐万分。我站立时感到头晕目眩，意识到自己因为激动和饥饿而身体不适——那天我甚至没有吃任何东西，也没有喝过水，因为我没有吃早餐。此时，我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痛苦：自从我被关在这里以来，从来没有人来询问我的状况，也没有人邀请我下去；就连小阿黛尔也没有来敲过门，费尔法克斯夫人也同样没有来找过我。“朋友们总是忘记那些命运多舛的人……”

“抛弃我？”我低声说道，同时解开门闩，随即昏了过去。我被障碍物绊倒了：头仍然昏沉，视线模糊，四肢无力，无法迅速恢复。我倒下了，但并没有摔在地上——有一只伸出的手接住了我。我抬头一看，是罗切斯特先生在房间门口的椅子上扶着我。“你终于出来了，”他说，“唉，我等了你很久，一直在倾听，却没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听到一声啜泣。再这样死一般的寂静五分钟，我就会像小偷一样强行破门而入。所以你是想躲着我吗？独自一人沉浸在悲伤中！我宁愿你过来激烈地责备我。你是个充满激情的人，我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争吵，预料到你会泪流满面，只是希望那些泪水能落在我的胸前；可现在，它们要么落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要么沾在你的湿手帕上。不过我错了——你根本没有哭！我看到的是苍白的脸颊和黯淡的眼睛，却没有泪水的痕迹。那么，难道你的心在流血吗？”
“简，你就没有一句责备的话吗？没有一丝苦涩，没有一点伤感？没有任何能触动情感、激起激情的话语吗？你就这么安静地坐在我安排你的地方，用一种疲惫而被动的眼神看着我。”
“简，我从未想过要这样伤害你。如果一个男人有一只像女儿一样珍贵的小羊，它吃他的食物，喝他的水，还依偎在他的怀里，而他却因为失误把它杀死了，那他一定会为自己的错误感到无比懊悔，就像我现在这样。你愿意原谅我吗？”
读者啊，我当时就立刻原谅了他。他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懊悔，语气中流露出真挚的怜悯，举止间也显示出男子汉的气概；此外，他的整个神情中依然蕴含着不变的爱意——我完全原谅了他，只不过不是用言语，也不是表面上表现出来，而是发自内心。
“你知道我是个恶棍吧，简？”不久之后，他满怀渴望地问道——大概是对我持续的沉默和顺从感到疑惑，这其实是出于软弱而非意志力。
“是的，先生。”
“那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别手下留情。”
“我做不到：我太累了，也生病了。我需要一些水。”他发出一声颤抖的叹息，然后将我抱起来，带下楼去。起初我……

我不知道他把我带到了哪个房间；我的视线一片模糊。不久，我感到了炉火带来的温暖——尽管当时是夏天，但我的房间里却冷得要命。他把酒送到我嘴边，我尝了尝，顿时恢复了活力。接着我吃了他给的东西，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我身处书房里，坐在他的椅子上，而他就在我身旁。“如果现在能平静地离开人世，那该多好啊，”我想，“那样我就不必再努力去割断自己的心弦，也不必与罗切斯特先生的心弦纠缠在一起了。看来我必须离开他。可我不想离开他——我无法离开他。”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简？”
“好多了，先生；我很快就会康复的。”
“再尝尝酒吧，简。”
我照做了。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在我面前，仔细地看着我。突然，他转过身去，发出一声充满强烈情感的呼喊；他快步穿过房间又回来，弯下身子似乎想要吻我；但我记得此刻是禁止亲密接触的。我转过脸去，避开了他的动作。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他急忙问道。“哦，我明白了！你不愿意亲贝莎·梅森的丈夫？你觉得我的双臂已被占用，我的拥抱也不属于你了？”
“无论如何，这里没有我的位置，也没有资格让我留下，先生。”
“为什么，简？我就不让你多说了——我来为你回答吧：你会说因为我已经有了妻子，对吧？我猜得对吗？”
“是的。”
“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对我的看法一定很奇怪吧；你一定认为我是个阴险的浪子——一个卑鄙无耻的家伙，故意装出一副无私相爱的样子，企图将你引入他精心设计的陷阱，夺走你的荣誉与自尊。你对此有什么意见？我看你无话可说：首先，你仍然虚弱，连呼吸都很困难；其次，你还不习惯指责和辱骂我；再者，你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要是再多说话，眼泪就会涌出来。”

我不想争辩、责备，也不想大吵大闹——我在思考该怎么做，因为我觉得说话毫无用处。我了解你，所以我一直保持警惕。”

“先生，我并不想与您为敌，”我说；但我颤抖的声音提醒我必须简短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不是以你的理解来衡量，而是以我的标准来看，你正在图谋毁掉我。你其实已经等于承认我是个已婚男人了——作为已婚男人，你会避开我，不与我来往；刚才你就拒绝吻我。你打算与我彻底断绝关系，只以阿黛尔的家庭教师身份住在这栋房子里。如果我再对你说些友善的话，或者如果你的心再次对我产生好感，你就会说：‘那个男人差点就让我成为他的情妇，我必须对他冷若冰霜。’而你也会真的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回答：“先生，我一切都变了，我也必须改变——这是毫无疑问的。为了避免情绪波动，以及不断与那些回忆和联想作斗争，只有一个办法——阿黛尔需要一位新的家庭教师，先生。”

“哦，阿黛尔会去上学——这我已经安排好了。我也不想让你继续承受桑菲尔德庄园那些可怕的回忆和联想——那个该死的地方，那个如同亚干帐篷般的场所，那个让人在露天之下也仿佛活在死地般的恐怖地方，那个狭窄的石制地狱，里面有个比我们想象中还要恶劣的恶魔。简，你不会留在这里，我也不会留下。我知道那地方有鬼魂出没，却还是把你带到那里，真是错了。在我见到你之前，我就命令他们对你隐瞒关于那个地方的诅咒的一切，只是因为我担心，如果阿黛尔知道自己要和什么样的人住在一起，她就绝不会愿意有家庭教师了。而且我的计划也不允许我把那个疯子转移到别的地方去——虽然我有一座名为费恩迪恩庄园的老房子，那里比这里更加隐蔽，本可以安全地安置她，但由于担心身处树林中的环境不健康，我的良心不允许我这么做。也许那些潮湿的墙壁很快就能让我摆脱她的麻烦，但每个恶人都有他自己的恶习；而我则不会选择用间接的方式杀害我所憎恨的人。”

“不过，向您隐瞒那个疯女人的存在，就好比给一个孩子盖上斗篷，然后把他放在毒树旁一样——那个恶魔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毒的，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但我不会再继续这样做了。”

“我要把桑菲尔德庄园的前门封上，再堵住下层的窗户。我会每年给普尔夫人两百英镑，让她和我妻子一起住在这里——你把那个可怕的老妇人称作我妻子吧。格蕾丝很会赚钱，而且她还有她的儿子在格里姆斯比疗养院工作，他可以陪伴在她身边，在我妻子因那种邪念而在夜里烧死别人、刺伤他们、咬下他们的肉来时给予帮助……”
“先生，”我打断他，“您对那位不幸的女士太过无情了：您说话时充满仇恨与恶意。那太残忍了——她又不是故意发疯的。”
“简，我亲爱的小宝贝（我就这么叫你，因为你确实如此），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你又误解我了。我恨她并不是因为她疯了。如果你也疯了，你觉得我会恨你吗？”
“我当然会，先生。”
“那你就错了，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所能付出的那种爱。你的每一寸肌肤对我来说都如同我的亲生之物一般珍贵；即便在痛苦或疾病之中，它们依然珍贵。你的心灵是我的珍宝，即便它破碎了，依然是我的珍宝。即使你胡言乱语，我也会用双臂将你紧紧抱住——而不是用紧身的背心束缚你。即便你在愤怒时攻击我，你的举动对我来说依然有魅力。就算你像今天早上那个女人那样疯狂地冲向我，我也会用同样的温柔去接纳你。我不会像对待她那样因为厌恶而远离你。在你安静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陪伴着你，照顾你；即使你不给我微笑，我也会一直温柔地注视着你，即使你的眼中再也没有认出我的痕迹。不过，我为什么要继续这些想法呢？我刚才说的是要带你离开桑菲尔德庄园。你知道，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我只请求你再在这屋檐下忍受一个夜晚，简；之后，我们就永远告别这里的苦难与恐惧吧！我有一个地方可以前往，那里能让我远离那些令人憎恶的回忆、不必要的打扰——甚至是谎言与诽谤。”
“请带上阿黛尔一起走吧，先生，”我插话道，“她可以陪伴您。”
“你什么意思，简？我已经说过要送阿黛尔去上学了。我需要一个孩子作伴，为什么不是我自己的孩子呢？”

“那个法国舞女的私生子？你为何要缠着我不放，问起她的事！我说，为什么要把阿黛尔派来陪我？”
“您说过要隐居，先生；而隐居与孤独实在乏味至极——对您来说太过无聊了。”
“孤独！孤独！”他恼怒地重复道，“看来我得给出个解释了。我看不出您脸上那副谜一般的表情是什么意思。您必须与我共享这份孤独，明白吗？”
我摇了摇头：在他如此激动的情况下，甚至需要一定的勇气才能做出这种表示反对的沉默举动。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停了下来，仿佛被定在原地。他长时间地凝视着我；我则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盯着火焰，努力保持平静与镇定。
“现在说说简的性格问题吧，”他最终说道，语气比我所预想的要平静得多。“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但我一直知道总会出现一些难题和麻烦——现在问题来了。真是令人烦恼、恼火，还有无尽的困扰！天哪！我真想拥有参孙那样的力量，把这一切乱麻一把扯断！”
他又开始走动，但很快又停了下来，这次就站在我面前。
“简！你愿意听我说话吗？”（他弯下腰，将嘴唇贴近我的耳朵）“因为如果你不愿意，我就用暴力。”他的声音沙哑，神情就像一个即将打破难以忍受的束缚、陷入疯狂的人。我知道，再过一会儿，一旦他彻底失控，我就再也无法控制他了。此刻，这一秒的时间，就是我唯一可以用来约束他的机会：任何逃避或恐惧的反应都会让我们俩都陷入绝境。但我并不害怕，丝毫没有。我感受到一种内在的力量，一种支撑着我的力量。虽然形势危急，但也有一种魅力——或许就像印第安人乘独木舟穿越急流时的那种感觉。我握住他紧握的手，松开他扭曲的手指，然后温和地对他说：
“请坐吧。我会一直陪您说话，倾听您所说的一切，无论合理与否。”

他坐了下来，但却没有得到直接发言的许可。我已强忍泪水好一阵子了——我一直努力不让它们流出来，因为我知道他不愿看到我哭泣。但现在，我觉得不妨让泪水尽情流淌，任其肆意宣泄。如果这会让他心烦，那也只好如此了。于是我终于崩溃，放声大哭起来。不久，我就听到他恳切地请求我冷静下来。我说只要他还如此激动，我就无法平静。

“但我并不生气，简：我只是太爱你了；而你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带着那么坚决、冷漠的表情，让我实在难以忍受。现在安静点，把眼泪擦干吧。”

他柔和的声音表明他已经平静下来，于是我也渐渐冷静下来。接着他试图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但我拒绝了。他又试图把我拉到他身边，还是不行。

“简！简！”他用充满痛苦与悲伤的语气说道，那声音触动了我的每一根神经，“那么你就不爱我了吗？你只在乎我的地位以及我作为你丈夫的身份吗？既然你觉得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你就像对待蟾蜍或猴子一样躲开我。”

这些话让我心如刀绞，但我又能做什么或说什么呢？或许我本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但由于深深懊悔伤害了他的感情，我实在无法抑制想要弥补过错的冲动。

“我确实爱你，”我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但我不能表露或沉溺于这种感情——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表达它了。”

“最后一次，简！什么！你以为可以继续和我生活在一起，每天见到我，却仍然对我冷淡疏远，只要你还爱我？”
“不，先生；我确信自己做不到；所以我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不过如果我提起来，您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哦，那就说吧！如果我发怒，你还有哭泣的手段啊。”
“罗切斯特先生，我必须离开您了。”
“要离开多久，简？就几分钟而已，让你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洗洗看起来发热的脸吧。”

“我必须离开阿黛尔和桑菲尔德。我必须与你永别，开始在陌生的人和环境中的新生活。”
“当然：我就说过你应该这么做。至于你不愿与我分离的愚蠢念头，就别提了。你的意思是想要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至于新的生活，没关系——你仍会是我的妻子，我还没有结婚。你将会成为罗切斯特夫人，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只要我们还活着，我就只属于你。你会去我在法国南部的一处住所：一座坐落在地中海岸边的白色别墅。在那里，你可以过上幸福、安稳且纯洁的生活。不必担心我会引诱你犯错，让你成为我的情妇。你为什么摇头？简，你必须理智一点，否则我真的会再次陷入疯狂。”
他的声音和手都在颤抖，鼻孔也张得很大，眼睛里闪烁着怒火。但我仍然敢于开口说话。
“先生，您的妻子还活着——这一点您今天早上自己也承认了。如果我按照您的意愿与您同住，那我就成了您的情妇。否认这一点不过是诡辩，是谎言。”
“简，我不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你忘了这一点。我没有耐心，也无法保持冷静与客观。看在我和你自己的份上，用手指摸摸我的脉搏，感受它的跳动——当心！”
他露出手腕递给我看，他的脸颊和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不堪。看到这一幕，我心中十分痛苦。用他如此厌恶的反抗方式来激怒他，实在太过残忍；而屈服则更是不可能的。在走投无路之际，我做了人类在极端情况下会做的事——向比人类更强大的力量寻求帮助。“上帝，请帮助我！”这句话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口中说出了。
“我真是个傻瓜！”罗切斯特先生突然喊道。“我一直告诉她我没结婚，却从不解释原因。我忘了她根本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性格，也不了解我与她结合的那些糟糕经历。哦，等简知道我所知道的一切后，她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的！请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上，珍妮特——这样我不仅能看到你，还能通过触觉确认你就在我身边。我会用几句话向你说明事情的真相。你能听我说吗？”
“是的，先生；只要您愿意，我可以听上几个小时。”

“我只请求几分钟时间。简，你有没有听说过或知道，其实我不是家里的长子——我曾经有个比我年长的兄弟？”
“我记得费尔法克斯夫人曾告诉过我这件事。”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父亲是个贪婪成性的人？”
“我大致了解过一些类似的情况。”
“唉，简，正因如此，他才决心将所有财产都留在一起；他无法忍受把财产分掉、给我一份合理份额的想法——他决定把一切都留给我的兄弟罗兰德。不过，他同样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成为穷人。他希望我能通过一门美满的婚姻获得保障。于是他早早地为我物色对象。梅森先生是西印度群岛的种植园主兼商人，与他很熟。他确信梅森先生拥有大量财产，便去打听情况。结果发现梅森先生有一儿一女，而且梅森先生表示愿意给女儿三万英镑的嫁妆——这已经足够了。我从大学毕业后来到牙买加，去迎娶那位早已为我省下的人。我父亲没有提及她的家境，但他说梅森小姐以美貌著称于斯帕尼镇——这确实不是谎言。我发现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有着布兰奇·英格拉姆那样的气质：高挑、皮肤黝黑、气场强大。她的家人希望因为我出身高贵而与我结亲，她本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会在各种聚会上把我介绍给她，那时她总是穿着华丽的服饰。我很少能单独见到她，也很少与她有私下的交谈。她对我百般讨好，竭尽所能展现自己的魅力与才艺来取悦我。她身边的男人似乎都羡慕她，也嫉妒我。我被迷住了，心潮澎湃，感官也被激发起来；由于无知、天真又缺乏经验，我以为自己真的爱上了她。世上没有比这更愚蠢的行为了——社会的虚荣心、年轻人的冲动与盲目，都会促使一个人做出这种事。她的亲戚鼓励我，竞争对手激怒我，而她则不断引诱我——几乎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婚事就定了下来。哦，每想到那件事，我就对自己感到无比厌恶！内心充满了深深的自我轻视。我从未真正爱过她，也从未尊重过她，甚至根本不了解她。我不确定她身上是否有哪怕一点美德：在她的性格和举止中，我既看不到谦逊，也看不到善良，更看不到真诚或优雅——可我还是娶了她——真是个愚蠢至极的笨蛋！就算犯下较少的罪过，或许还能避免这种事……不过，我得记住自己正在跟谁说话。

“我从未见过我新娘的母亲，后来得知她已经去世了。蜜月结束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其实只是生气了，被关在精神病院里。她还有一个弟弟，是个十足的傻子。那个你见过的姐姐（虽然我憎恨她所有的亲戚，但我却无法恨她，因为她那愚弱的头脑中还存着一丝善意，表现为她一直关心着那个可怜的妹妹，也曾对我表现出类似狗一般的忠诚），很可能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我的父亲和兄弟罗兰德都知道这一切，但他们只想着那三万英镑，于是联合起来陷害我。

这些都是令人厌恶的事实；不过，除了他们隐瞒真相的背叛行为之外，即便我发现她的性格与我的截然不同、她的品味让我反感、她的思想肤浅狭隘、根本无法提升到更高的境界，即便我发现自己无法与她共度一个宁静的夜晚或一小时，我们之间也无法进行友善的交谈——因为无论我提起什么话题，她总会给出粗俗、陈腐、荒谬且愚蠢的回应；即便我发现自己永远无法拥有一个安宁的家庭，因为没有仆人能忍受她那暴躁无理的脾气，或是她那些荒谬、矛盾又苛刻的命令——即便如此，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我没有责备她，也没有再劝告她；我试图将内心的悔恨与厌恶藏在心里，压抑着自己强烈的反感。

简，我不想用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来烦扰你，就用简短的话语来表达我的感受吧。我和那个女人一起在楼上生活了四年，在那之前她就已经考验过我了：她的恶习以惊人的速度滋生和发展，那些恶行极其恶劣，只有残酷的手段才能制止它们，而我不愿使用残酷的手段。她的智力如此低下，而欲望却如此强烈！那些欲望给我带来了多么可怕的灾难啊！伯莎·梅森，这个邪恶母亲的真正女儿，让我经历了作为一个与既任性又不贞洁的妻子结合的人所必须承受的所有痛苦与屈辱。”

“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兄弟去世了，四年后，我的父亲也死了。那时我虽然已经相当富有，但实际上却穷得可怜——与我同住的是一个我所见过的最卑劣、最肮脏、最堕落的家伙，法律和社会都认定他是我的一部分。而我无法通过任何法律手段将他赶走：因为医生们发现我的妻子也疯了——她的种种行为过早地引发了疯狂的苗头。简，你不喜欢我讲述这些事吧？你看起来几乎要生病了——要我把剩下的部分改天再讲吗？”
“不，先生，请继续讲吧；我同情您——我真的非常同情您。”
“简，对某些人来说，同情是一种有害且带有侮辱性的东西，人们完全有理由将其扔回那些给予同情之人的脸上；但那种同情只存在于冷酷自私的心中——那是出于自我中心的痛苦，是对遭受苦难之人的无知蔑视。但那不是你的同情，简；那不是你现在满脸所流露出的情感——你的双眼几乎要溢出泪水，你的心在剧烈跳动，你的手也在我的手中颤抖。亲爱的，你的同情是爱的母体：它的痛苦正是神圣激情诞生的阵痛。我接受它，简；让这份感情自由地诞生吧——我的双臂正等待着迎接她。”
“那么，先生，请继续讲吧。当您发现她疯了之后，您做了什么？”
“简，我几乎陷入绝望的边缘；仅剩的一丝自尊心才让我没有彻底崩溃。在世人眼中，我无疑背负着耻辱的名声；但我决心在自己心中保持清白——直到最后，我都拒绝接受她罪行带来的污染，努力摆脱与她精神缺陷的联系。然而，社会仍将我的名字与她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我仍然每天都要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她的呼吸气息（真恶心！）混杂在我呼吸的空气中；此外，我还记得自己曾经是她的丈夫——那个记忆在当时以及现在都让我感到无比厌恶；而且，我知道只要她还活着，我就永远不可能成为另一个更好女人的丈夫；虽然我比她大五岁（她的家人和父亲甚至在她年龄的问题上也对我说了谎），但由于她身体虚弱而心智健全，她很可能会活得和我一样久。就这样，在26岁的年纪，我陷入了绝望之中。”

“有一夜，我被她的尖叫声惊醒——由于医生们判定她患有精神疾病，她自然被关了起来。那是西印度群岛典型的暴风雨之夜，这种天气往往会在飓风来临之前出现。由于无法入睡，我起身打开窗户。空气里弥漫着硫磺般的气味，到处都没有一丝清爽。蚊子嗡嗡地飞进屋里，在四周低声鸣叫；从窗外可以听到海面的轰鸣声，就像地震一样；乌云在海上翻腾，月亮则沉入波涛之中，又大又红，宛如一颗炽热的炮弹——它向这个因风暴而颤抖的世界投下最后一道血色的光芒。我被这氛围与景象深深影响，耳边不断回响着那个疯女人发出的诅咒声；她在诅咒中用充满仇恨的语气呼唤我的名字，其言语之恶劣，就连职业妓女也比不上——尽管我们相隔两间房，但我仍能听到每一个字，因为西印度群岛的薄墙根本无法阻挡她那如同野兽般的尖叫。

‘这样的生活简直就是地狱：这就是地狱的气息，那些声音就是来自无底深渊的声响！如果可以的话，我有权让自己摆脱这一切。这种凡间的痛苦会让我继续背负着束缚灵魂的沉重肉体。对于那种永恒的折磨，我并不害怕——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未来了——让我挣脱出来，回到上帝身边吧！’

说着，我跪下来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有一对装满子弹的手枪——我打算开枪自杀。不过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间，因为我并非疯子，那种极度绝望的情绪很快便消失了。

一阵来自欧洲的风吹过海洋，涌入敞开的窗户。暴风雨渐渐平息，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于是我下定了决心。当我走在湿漉漉的花园里，经过那些滴着水的橙树、石榴树和菠萝树时，当热带地区绚丽的黎明照亮四周时，我这样思考着，简——请听我说，因为在那一刻，正是真正的智慧安慰了我，为我指明了正确的道路。”

“来自欧洲的微风仍在新鲜的树叶间轻拂，大西洋则以壮丽的自由之声轰鸣着；我那长期干涸、灼热的心重新充满活力，流淌着鲜活的血液——我的存在渴望重生，我的灵魂渴求纯净的甘泉。我看到了希望的复苏，也感受到了重生的可能。从花园尽头的花廊上，我眺望着比天空更蓝的大海：旧世界已不在眼前，美好的前景展现在我面前——

‘去吧，’希望说道，‘再到欧洲去生活吧。在那里，没人知道你有着多么肮脏的名声，也没人知道你背负着多么沉重的负担。你可以带着那个疯女人一起回英格兰，在桑菲尔德用适当的看管和措施将她关起来；然后你自己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建立新的生活。那个如此虐待你、玷污你的名声、侮辱你的荣誉、毁掉你青春的女人，既不是你的妻子，你也不是她的丈夫。只要确保她得到与其处境相称的照顾，你就已经履行了上帝与人类对你的一切要求。关于她的身份以及她与你之间的关系，就让它被遗忘吧——你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些事。让她生活在安全舒适的环境中，用秘密来掩盖她的卑劣行径，然后离开她吧。’

我完全按照这个建议行事。我的父亲和兄弟并未向他们的熟人透露我的婚事；因为在第一封告知他们我结婚的消息的信中——当时我已经开始对这段婚姻的后果感到极度厌恶，而且从家族的性格与状况来看，我觉得自己将会面临可怕的结局——我便恳请他们保守这个秘密。不久之后，我父亲为我挑选的那个女人的恶劣行为让他甚至不敢承认她是自己的儿媳。他和我一样，都急于隐藏这段关系。

于是，我带她去了英格兰。与这样一个怪物同乘一船，那真是一段可怕的旅程。当我终于把她送到桑菲尔德，看到她被安顿在三楼的那个房间里时，我松了一口气。十年来，她一直把那个房间的秘密隔间当作自己的巢穴——一个恶魔的牢笼。我为她找一名看护人遇到了些困难，因为必须选择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否则她的胡言乱语必然会泄露我的秘密。此外，她有时会有神志清醒的时候——有时是几天，有时是几周——而在那些时候，她就会不停地辱骂我。最后，我从格里姆西疗养院雇来了格蕾丝·普尔。她和外科医生卡特一起……”

那个晚上，我为梅森处理了被刺伤的伤口，他当时情况很糟糕。只有这两件事是我愿意向别人倾诉的。费尔法克斯夫人或许确实有所怀疑，但她根本无法了解真相。总体而言，格蕾丝是个不错的看管人；不过，由于她自身的某些缺陷——这些缺陷似乎无法治愈，而且也与她所从事的工作有关——她的警惕性不止一次地被削弱、被蒙蔽。那个疯女人既狡猾又恶毒，她总是利用看管人的疏忽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有一次，她把用来刺杀弟弟的刀藏了起来；还有两次，她拿到了自己牢房的钥匙，在夜里逃了出去。第一次，她试图在我床上把我烧死；第二次，她则去骚扰你了。我感谢上帝保佑了你，让她把怒气发泄在你的婚纱上，这或许让她想起了自己结婚时的情景。至于还可能发生什么，我实在不愿去想。一想到今天早上那东西飞向我的喉咙，用它那黑红相间的面容遮住我的鸽子巢，我就毛骨悚然——”

“那么，先生，”他在停顿时我问道，“您把她安置在这里之后做了什么？您去了哪里？”

“我做了什么？简，我变成了幽灵。我去了哪里？我像三月之灵一样四处漂泊。我前往欧洲大陆，走遍了那里的各个地方。我一心想要找到一个善良又聪明的女人，可以与之相爱——以此来对比我在桑菲尔德留下的仇恨……”

“但是您不可能结婚啊，先生。”

“我坚信自己能够也应该结婚。我原本并不打算像欺骗您那样欺骗别人。我本想坦诚地讲述自己的故事，公开表达我的意愿。在我看来，追求爱情、被爱情所接纳是完全合理的，所以我从不怀疑能找到愿意理解我、接受我的女人，尽管我有这样的诅咒在身。”

“那么，先生？”

“简，当你这么好奇的时候，总会让我微笑。你像一只渴望知识的鸟儿一样睁大眼睛，还不时地坐立不安，好像言语中的答案来得不够快，你想直接读懂别人的心意。但在我继续说之前，先告诉我……”

你所说的“嗯，先生？”是什么意思？那是个你经常使用的短语，很多时候都让我陷入无休止的谈话之中——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做的？那件事最终有什么结果？”
“没错！那你现在想知道什么呢？”
“你是否找到了心仪的人？你是否向她求婚了？她又说了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否找到了心仪的人，以及我是否向她求婚了；但她说了什么，还得由命运之书来记载。在漫长的十年里，我四处漂泊，先在一个首都生活，然后又到另一个首都；有时在圣彼得堡，更多时候在巴黎，偶尔也会去罗马、那不勒斯和佛罗伦萨。由于拥有丰厚的资金以及显赫的出身背景，我可以选择自己想要交往的人，没有任何人会排斥我。我在英国女士、法国伯爵夫人、意大利贵妇人和德国女伯爵中寻找理想中的女人，但却找不到。有时，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到了符合我梦想的人，听到了合适的音调，看到了合适的身影，但很快我就醒悟过来。你不要以为我追求的是完美的人选，无论是心智还是外貌上。我只希望找到适合我的人——与克里奥尔人完全相反的那种人，但我的愿望终究落空了。在所有这些人当中，没有一个人，即便我有足够的自由，即便我知道这种不匹配的结合会带来风险、痛苦和厌恶，我还是愿意向她求婚的。失望让我变得鲁莽起来。我开始沉溺于享乐之中——但从不对自己放纵，因为我一直厌恶那种行为，至今依然如此。那正是我那‘印度版的梅萨利纳’的特质：对那种行为的极度厌恶让我在享受快乐时也有所克制。任何近乎放纵的享乐似乎都会让我接近她和她的恶习，所以我总是避免它们。
“不过我无法独自生活，于是我试着找情妇相伴。我第一个选择的是塞琳·瓦伦斯——那又是让人回想起时就会自我鄙视的举动之一。你已经知道她是谁，以及我和她的关系是如何结束的。之后我又有了两个情妇：一个意大利人，贾钦塔，还有一个德国人，克拉拉；她们俩都长得非常漂亮。但几周之后，她们的美貌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贾钦塔毫无原则且暴躁易怒，三个月后我就对她厌烦了。克拉拉则诚实安静，但性格呆板、缺乏智慧，也毫无魅力可言，完全不符合我的口味。我很高兴能给她一笔钱，让她能够从事一份体面的工作，从而过上好日子。”

得体地摆脱她吧。不过，简，从你的表情来看，你现在对我的看法显然不太好。你认为我是个无情无义、道德败坏的家伙，对吧？”
“先生，我其实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喜欢您了。您先后与不同的情妇同居，难道不觉得这种行为有错吗？您却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事。”
“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我并不喜欢那样过生活。那是一种卑劣的生活方式，我永远不想再回到那种状态。雇用情妇就跟购买奴隶没什么两样：她们本质上，以及从地位上来说，都是低人一等的；与低等人亲密相处是种耻辱。我现在一想到与塞琳、贾辛塔和克拉拉共度的时光就感到厌恶。”
我感受到了这些话的真实性，于是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我竟会忘记自我，忘记所有曾经灌输给我的教诲，以任何借口、任何理由、在任何诱惑之下成为那些可怜女孩的替代品，那么总有一天，他也会用现在那种看待她们记忆的方式来看待我。我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需心中记住它即可，这样在关键时刻它就能帮助我。
“现在，简，为什么不说‘嗯，先生？’呢？你看起来很严肃，显然还是不赞成我。不过，让我直入主题吧。去年一月，我摆脱了所有的情妇——那时我的心境极为糟糕，那是毫无意义、漂泊孤独的生活所导致的；我满心失望，对所有男人，尤其是所有女人都充满怨恨（因为我觉得所谓聪明、忠诚、充满爱心的女人不过是幻想而已）。由于工作需要，我回到了英格兰。
在一个寒冷的冬日午后，我骑马经过桑菲尔德庄园。那个令人憎恶的地方！我根本不指望那里会有安宁或快乐。在干草巷的台阶上，我看到一个安静的小身影独自坐着。我就像对待对面的矮柳树一样，漠不关心地从她身边经过；我完全没有预感，那个将决定我命运的人——我的善良或邪恶的根源——正以谦逊的姿态在那里等待着我。即便在梅斯鲁尔出事时，她前来主动提出帮助我，我依然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她那么娇小脆弱，仿佛一只麻雀跳到我的脚边，想要用它那小小的翅膀驮着我飞走。我很暴躁，但她依然坚持站在我身边，注视着我……”

你说话时带着一种权威的口吻。我必须得到帮助，而且只能依靠那双手来获得帮助——而我也确实得到了帮助。
“当我触碰到你那脆弱的肩膀时，有一种新的力量——一种新的活力与意识——注入了我的身体。幸好我早知道那个精灵必须回到我身边，它属于我下方的那个家；否则，当它从我的手中溜走、消失在昏暗的树篱后面时，我一定会感到无比遗憾。那天晚上我听到你回来了，简，不过你可能并不知道我在想着你、注视着你。第二天，我悄悄地观察了你半个小时，那时你正在走廊里和阿黛尔一起玩耍。我记得那天下着雪，你无法出门。我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门微微敞开，这样我既能听又能看。阿黛尔暂时吸引了你的注意力，但我觉得你的心思其实在别处；不过你对她非常有耐心，我的小简，你和她交谈、逗她玩了很长时间。当她终于离开你后，你立刻陷入了沉思，慢慢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偶尔经过一扇窗时，你会望向外面纷飞的雪花，倾听风的呼啸声，然后继续静静地走着，沉浸在幻想之中。我觉得那天的景象并不阴郁：你的眼中偶尔会闪现出愉悦的光芒，面容上也流露出轻快的神情，这显然不是那种痛苦、忧郁或忧心忡忡的状态；你的神情更像是年轻人那种甜蜜的幻想，他们的灵魂愿意跟随希望的翅膀飞向理想的天堂。费尔法克斯夫人在大厅里与仆人交谈的声音把你唤醒了；珍妮特，你当时对着自己露出了多么奇特的微笑啊！你的笑容中充满了智慧，显得十分机敏，似乎在暗示自己不要过于沉迷于幻想之中。那笑容仿佛在说：‘我的美好幻想固然很美妙，但我不能忘记它们终究是虚幻的。在我的脑海中虽有美好的景象，但实际上我脚下的道路依然艰难，周围还有许多风暴在等着我去面对。’你跑下楼去，向费尔法克斯夫人请求找点事情做——我想应该是整理每周的账目之类的工作吧。你离开我的视线，这让我很恼火。
“我急切地等待着夜晚的到来，那样我就可以叫你过来见我了。我察觉到你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特质，我想要进一步了解它。你走进房间时，神情既羞涩又独立；你的穿着也很别致——和你现在差不多。我让你说话，不久后就发现你充满……”

奇怪的对比。你的穿着与举止都受到规矩的约束；你常常显得羞怯不安，整体上给人一种天性高雅却完全不习惯社交、生怕因某些失误而出丑的印象。然而，当有人与你交谈时，你会抬起那双敏锐、大胆且充满光彩的眼睛注视着对方的脸庞；你的每一个眼神都透着洞察力与力量。面对追问时，你能迅速给出恰当的回答。没过多久，你似乎就习惯了我。我相信你感受到了自己与那个严厉苛刻的主人简之间的共鸣——因为你很快就变得从容自在起来，这实在令人惊讶。无论我如何怒气冲冲，你都不会表现出惊讶、恐惧、恼怒或不满；你只是注视着我，偶尔还会露出一种简单却又充满智慧的微笑，那种美妙之处我难以形容。看到这一幕，我既开心又受鼓舞：我喜欢我所看到的，希望能看到更多。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对你保持距离，很少主动接近你。我是个追求精神享受的人，希望尽可能长久地享受这份新奇而有趣的相识之乐。此外，我还担心如果过于随意地对待你，你的美好就会消逝——那份新鲜的魅力将会消失。那时我还不知道，你并非昙花一现的存在，而是一朵被雕琢成永恒宝石的美丽花朵。而且，我还想看看，如果我避开你，你是否会主动来找我——但你并没有那样做；你始终待在教室里，就像你的书桌和画架一样安静。如果偶然遇见你，你也会立刻从我身边走过，几乎不会表现出任何认出的迹象，这正体现了你的礼貌。那时，简，你惯常的表情是若有所思的；并非绝望，因为你并不生病；但也不乐观，因为你几乎没有希望，更没有真正的快乐。我好奇你对我有何看法，或者你是否曾经想过我，于是决定弄个明白。“我再次开始关注你。与你交谈时，你的眼神中流露着喜悦，举止也显得友善。我发现你有一颗善于交际的心；是寂静的教室以及单调的生活让你显得忧郁。我允许自己对你友善一些；友善很快就能激起情感：你的表情变得柔和，语气也更加温和。我喜欢听到你用感激而快乐的口音呼唤我的名字。那时，每当我有机会遇见你，我都会感到很高兴，简——你的举止中带着一丝犹豫，你用略带忧虑的眼神看着我，似乎不确定我的意图是什么。”

我究竟该以主人的身份表现得严厉，还是以朋友的身份显得温和呢？如今我已太过喜爱你，实在无法再装出那种冷漠的态度了。每当我真诚地伸出手时，你那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上就会浮现出喜悦与光彩，我常常不得不努力克制自己，以免立刻将你拥入怀中。

“先生，请不要再提起那些日子了，”我打断他，偷偷擦去眼里的泪水；他的话对我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因为我知道自己必须立刻采取行动，而这一切回忆以及他对自己的情感表白，只会让我的任务更加艰难。

“不，简，”他回答道，“既然现在如此美好，未来也如此光明，又何必沉溺于过去呢？”

听到他如此痴情的宣言，我不禁颤抖起来。

“你现在明白状况了吧？”他继续说道，“在经历了半生痛苦与孤独之后，我终于找到了真正可以爱的人——那就是你。你是我的慰藉，是我更好的自我，是我的守护天使。我对你有着深厚的感情。我觉得你善良、有才华、可爱极了。我心中萌生了一股热烈而真挚的情感，它将你紧紧吸引到我的生命中心，让我的整个存在都围绕着你。这股情感如同纯净而强大的火焰，将我们融为一体。”

“正因如此，我才决心娶你为妻。说我已经有了妻子，不过是虚伪的谎言罢了——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拥有的只是一个可怕的恶魔而已。我试图欺骗你是不对的，但我担心你性格中的固执，害怕你会因此产生偏见。在冒险向你倾诉之前，我希望先确保你能安全地接受我。这真是懦弱的行为——我本应像现在这样，首先诉说自己内心的痛苦，向你表达我对更美好生活的渴望，而不是仅仅表明我的决心（那个词太无力了），而是展现我真心实意、忠贞不渝地去爱的决心，前提是也能得到同样的爱。那样，我就可以请求你接受我的忠诚承诺，同时也给予我你的承诺。简——现在就给我吧。”

一阵沉默。

“简，为什么你不说话？”

我正遭受着极大的折磨：一只如火一般的铁手紧紧扼住了我的生命。那真是可怕的时刻——充满挣扎、黑暗与痛苦！没有任何人能希望得到像我这样深沉的爱；而那个如此爱我的人，我则无比崇拜他。但我必须放弃爱情，也放弃对他的崇拜。一个简短的命令便决定了我无法承受的命运——“离开吧！”
“简，你明白我对你有什么要求吗？只要你答应我一句话——‘我会属于您，罗切斯特先生。’”
“罗切斯特先生，我不会属于您。”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简！”他再次开口，语气如此温柔，却让我悲痛欲绝，同时也让我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因为那声音依旧如同即将发怒的狮子般的咆哮。“简，你真的打算独自离开这个世界，而让我孤身一人吗？”
“是的。”
“简”（他弯下身来拥抱我），“你现在还是这么想的吗？”
“是的。”
“那现在呢？”他轻柔地亲吻着我的额头和脸颊。
“我还是这么想。”我迅速且彻底地挣脱了他的怀抱。
“哦，简，这太残酷了！这简直太邪恶了。爱我本身并不邪恶。”
“但服从您才是邪恶的。”
他露出狂怒的表情，眉头紧锁，站起身来，但暂时没有采取行动。我扶着椅背以保持平衡，浑身颤抖，心怀恐惧——但我已下定决心。
“等一下，简。当你离开后，请看看我这可怕的生活吧。所有的幸福都将随你一同离去。那还剩下什么？作为丈夫，我只有楼上的那个疯子而已；你还不如把我交给教堂墓地里的某具尸体算了。简，我该怎么办？到哪里去寻找伴侣和希望呢？”
“像我一样做吧：相信上帝，相信自己。相信有天堂存在，希望能在那里再次相逢。”
“那么你不会让步吗？”
“不会。”

“那么，你是要让我在痛苦中生活、在诅咒中死去吗？”他的声音提高了。

“我劝你过无罪的生活，也希望你能平静地死去。”

“那么，你是要夺走我的爱情与纯真吗？你要把我重新抛回欲望的深渊，让情欲成为我的生活准则，让恶习成为我的生活方式吗？”

“罗切斯特先生，我并非要为你安排这样的命运，我自己也不愿接受这样的命运。我们生来就要奋斗、承受苦难——你和我都是如此，那就继续吧。在我忘记你之前，你会先忘记我的。”

“你这样说话，简直是在逼我成为骗子，你在玷污我的名誉。我曾说过自己无法改变，可你现在却当面告诉我我很快就会改变。你的判断多么扭曲，你的想法多么荒谬，你的行为就是最好的证明！把一个人逼入绝望，难道就比违反一些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世俗法则更好吗？你又没有亲戚或熟人，不必担心与我在一起会冒犯到他们吧？”

这确实如此。而他说话时，我的良知与理智也背叛了我，指责我反抗他是一种罪行。它们的声音几乎和情感一样响亮，而情感则疯狂地呼喊着：“哦，顺从他吧！想想他的痛苦，想想他面临的危险——看看他独自一人时的状况；记住他那冲动的天性；想想绝望之后带来的鲁莽行为——安慰他，拯救他，爱他吧！告诉他你爱他，愿意属于他。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意你呢？又有谁会因为你做的事而受到伤害呢？”

但我的回答依然坚定不移：“我只关心自己。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得不到支持，我就越会尊重自己。我会遵守上帝所制定的、人类所认可的法则。我会坚持那些我在神志清醒时所信奉的原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疯狂。法律和原则并非为没有诱惑的时候而存在的，它们正是为这种身心都反抗其严苛要求的时刻而存在的。虽然这些法则很严格，但它们是不可违背的。如果为了个人方便就可以打破它们，那它们还有什么价值呢？我一直相信它们是有价值的；如果我现在无法相信了，那只是因为我已经疯了——彻底疯了：我的血管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心脏的跳动快得我根本数不清。此刻，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那些先入为主的观念和早已做出的决定。我就会坚守在这些信念之上。”

我这么做了。罗切斯特先生看出了我的表情，知道我已如此行事。他的怒火达到了极点：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不得不先控制住自己的怒气。他跨过房间，抓住我的手臂，又扣住我的腰。他那炽热的目光仿佛要将我吞噬一般；在身体上，我顿时感到自己如同暴露在炉火与寒风中的枯草般无力；但在精神上，我依然拥有自己的灵魂，也因而确信自己终将安全无恙。幸运的是，灵魂有个诠释者——往往是无意识的，但却是诚实的诠释者——那就是眼睛。我的目光抬起，望向他的眼睛；当我注视着他那张凶狠的面孔时，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的握力实在太大，让我痛苦不堪，我的力气也几乎耗尽了。

“绝不，”他咬着牙说道，“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既如此脆弱，又如此坚强。在我手中，她不过是一根芦苇罢了！”（说着，他用更大的力道摇晃着我。）“我用拇指和食指就能折断她——可就算我折断了她、毁掉了她，又有什么用呢？看看那双眼睛吧：那双充满决心、狂野而自由的眼睛，正以超越勇气的姿态、带着一种坚定的胜利感来挑战我。无论我如何对待那双眼睛的‘牢笼’，我都无法触及它——那个野蛮而美丽的存在！如果我撕破那层脆弱的‘囚笼’，我的愤怒只会让那个‘囚徒’逃脱。我或许可以征服这座房子，但那个‘囚徒’会在我称得上是它的主人之前就逃往天堂。而我想要的，正是你——那个拥有意志、力量、美德与纯洁的心灵，而不是你那脆弱的躯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轻柔地飞到我身边，依偎在我的心中；但若被强行抓住，你就会像幽灵一般逃脱——甚至在我闻到你的气息之前就会消失。哦！来吧，简，过来！”

说罢，他放开了我，只是凝视着我。那种目光比他之前的疯狂举动更难以抗拒；不过，只有傻子才会在此时屈服。我已经敢于挑战他的怒火，也让他无计可施；现在我必须避开他的悲伤。我退到了门口。

“你要走了吗，简？”

“是的，先生。”

“你要离开我了吗？”

“是的。”

“你不会回来吗？你不会成为我的安慰者、我的救星吗？我深深的爱、我无尽的悲伤、我迫切的祈祷，对你来说都毫无意义吗？”

他声音中的悲痛实在难以形容！要坚定地重复“我要走了”是多么困难啊。
“简！”
“罗切斯特先生！”
“那好吧——我同意了；但请记住，你这样会让我陷入痛苦之中。回到你的房间去，仔细思考我所说的一切，简，看看我所承受的苦难——为我着想吧。”
他转过身去，面朝下倒在沙发上。“哦，简！我的希望——我的爱人——我的生命！”他痛苦地喊道。接着是一阵深深的啜泣声。
我已经走到了门口，但是，读者啊，我又折了回来——就像当初离开时那样坚决。我跪在他身边，把他脸从靠垫上转向我，亲吻他的脸颊，用手抚平他的头发。
“愿上帝保佑您，我亲爱的主人！”我说。“愿上帝保护您免受伤害与不公，指引您、安慰您，奖赏您过去对我的恩惠。”
“小简的爱本就是我最大的奖赏，”他回答道，“没有它，我的心就会破碎。但简会给予我她的爱：是的——高尚而慷慨地。”
他的脸上血色涌上，眼中闪出光芒，他立刻站起身来，伸出双臂；但我躲开了他的拥抱，立刻离开了房间。
离开他时，我的心在呼喊：“再见了！”绝望则补充道：“永远的再见了！”
那个晚上我根本没打算睡觉，可一躺到床上就睡着了。我的思绪飘回到了童年时光：我梦见自己躺在盖茨黑德的红色房间里，夜色漆黑，心中充满恐惧。曾经让我昏厥的那道光，在这个梦里又出现了，它似乎缓缓爬上墙壁，然后在昏暗的天花板中央停住。我抬起头……

我抬头望去：天空被云层覆盖，高远而昏暗；那光芒就像月亮即将从云层中显现时所散发出的光亮。我注视着月亮的出现——怀着无比强烈的期待，仿佛她的圆盘上会刻下某种命运的预言。月亮如从未有过的姿态从云层中破晓而出：首先有一只手伸进乌黑的云层中将它们拨开，接着，出现的不再是月亮，而是一个白色的身影，她低垂着美丽的眉毛，凝视着我。她不停地注视着我，似乎在对我诉说些什么：那声音虽遥远得难以捉摸，却又如此贴近，仿佛在我心中低语——“我的女儿，远离诱惑吧。”“母亲，我会的。”我从那种恍惚的梦境中醒来后这样回答道。当时仍是夜晚，但七月的夜晚很短，午夜过后不久天就亮了。“现在开始履行我必须完成的任务为时还不算早，”我想。我站起身来，已经穿好了衣服——因为我只脱掉了鞋子而已。我知道在抽屉里能找到亚麻布、一个小盒子和一枚戒指。在寻找这些物品时，我发现了罗切斯特先生几天前强迫我接受的珍珠项链的珠子。我把那些留下，因为它们不属于我，而是那个消失在空气中的幻影新娘的。我把其他物品装进一个包裹里；我的钱包里有二十先令（那是我所拥有的一切），我把它放进了口袋。我戴上草帽，系好披肩，拿着包裹和拖鞋——暂时还不想穿上它们——然后悄悄离开了房间。“再见了，善良的费尔法克斯夫人！”我经过她的房门时轻声说道。“再见了，我亲爱的阿黛尔！”我望向婴儿房时说道。我根本不敢进去拥抱她，因为我必须避开那双敏锐的耳朵——谁知道它是否正在倾听呢？我本想直接穿过罗切斯特先生的房间，但就在门槛前，我的心跳瞬间停止了，脚步也被迫停下。他的房间里没有人睡觉，他正焦躁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不时发出叹息声。如果我愿意的话，这个房间里其实有一个“临时天堂”：我只需进去说一句——“罗切斯特先生，我会永远爱您，与您共度一生直至死亡”——那样，喜悦之情就会涌上我的心头。我这样想着。那位善良的主人此刻无法入睡，正急切地等待着天亮。他会在早上派人来找我，而我早已离开。他会派人四处寻找我，但都是徒劳。他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的爱……

被拒绝了：他会痛苦不堪，或许会陷入绝望。我也考虑过这一点。我的手伸向锁扣，却又立刻缩了回来，继续向前走去。我闷闷不乐地走下楼梯：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便机械地照做。我在厨房里寻找侧门的钥匙，同时找来一瓶油和一根羽毛；我用油涂抹钥匙和锁扣。我还取了些水和面包——因为也许我得走很远的路，而最近我的体力已经严重衰退，绝不能崩溃。所有这些动作我都悄无声息地完成。我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关上门。微弱的晨光在院子里闪烁。大门紧闭着并上了锁，但其中一扇门上有个小门只是用插销锁着。我从那里离开，也把那扇门关上了——现在，我已经离开了桑菲尔德。一英里外，田野的另一边，有一条通往米尔科特的反方向的道路；这是我从未走过的路，但我经常注意到它，想知道它通向何处。我便朝那个方向走去。此刻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不能回头看一眼，也不能向前看一眼。既不能去想过去，也不能去想未来。过去是如此美好甜蜜——却又如此令人悲伤，只要读上一行，就会让我勇气尽失、力量枯竭。而未来则是一片黑暗的空白，就像洪水退去后的世界一样。我绕过田野、树篱和小路，一直走到日出之后。我想那是个美好的夏日早晨：我知道，离开房子时穿的鞋子很快就被露水打湿了。但我既没有看那升起的太阳，也没有看那微笑的天空，更没有看那苏醒的大自然。那些被带往刑场的人，不会去想路上盛开的鲜花，只会想着断头台和斧头；想着骨头与血管被撕裂的情景；想着尽头那敞开的坟墓。而我则想着凄凉的逃亡和无家可归的漂泊——哦！一想到我留下的那个人，我就感到无比痛苦。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现在就在想他——他在房间里，望着日出，希望我能尽快回来，告诉他我会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伴侣。我渴望成为他的伴侣，急切地想要回去——现在还为时不晚，我还可以让他免于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我相信，我的逃跑还没有被人发现。我可以回去，成为他的安慰者，他的骄傲，或许还能将他从苦难甚至毁灭中拯救出来。哦，那种担心他会自暴自弃的恐惧——比我自己被抛弃还要可怕——真是让我备受煎熬！那就像一根带刺的箭头插在我的胸膛里；当我试图将其拔出时，它会撕裂我的身体；而每当回忆让它更深地扎入时，又会让我感到恶心。鸟儿开始在灌木丛中歌唱……

忠于自己的伴侣；鸟儿是爱情的象征。那我呢？在心碎的痛苦与原则上的挣扎之中，我厌恶自己。自我认可无法给我带来任何安慰，甚至连自尊也毫无作用。我伤害了——背叛了——我的主人。在我自己眼中，我就是个可憎的人。然而我还是无法回头，也无法再退一步。一定是上帝在引领着我前进。至于我的意志与良知，激烈的悲伤早已将它们践踏、扼杀殆尽。我一边独自前行，一边痛哭流涕；我像一个疯狂的人一样快速地走着。一种从内心开始、逐渐蔓延到四肢的虚弱感袭来，我倒在了地上，脸紧贴着潮湿的草地，躺了好几分钟。我有种恐惧——或者说是希望——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但我很快又站了起来，用双手和双膝爬行着继续前进，依然怀着与以往一样的渴望与决心，想要到达那条路。当我到达那里时，不得不坐在树篱下休息。坐着的时候，我听到有车轮的声音，看到一辆马车驶来。我站起身来，举起手，马车便停了下来。我问它要去哪里，车夫说是一个很远的地方，而我确信罗切斯特先生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脉关系。我问去那儿需要多少钱，他说是30先令，我说我只有20先令，他说他会尽力应付。由于车上没人，他允许我进去。我进了车，车门被关上，马车便继续行驶了。亲爱的读者，但愿你永远不必体验我当时的感受！但愿你的眼睛永远不会流下像我那样汹涌、灼热、令人心碎的泪水。但愿你永远不必像我在那个时刻那样，发出如此绝望且痛苦的祷告；因为但愿你永远不必像我一样，害怕自己会成为伤害你所深爱之人的工具。

第二十八章

两天过去了。那是夏日的傍晚，马车夫把我送到了一个名叫惠特克罗斯的地方；以我给的报酬，他无法再送我更远了，而我身上已经没有一先令了。此时，马车已经离开一英里远，我孤身一人。这时我才发现，我忘了把包裹从马车的口袋里拿出来——我本来是为了安全起见才把它放在那里的；它还留在那儿，只能留在那儿；现在，我彻底一无所有了。

惠特克罗斯既不是城镇，甚至也算不上村庄；它只不过是四条道路交汇处的一根石柱罢了。想必它是被粉刷过的，这样在远处或黑暗中就能更清晰地看到。从那根石柱上延伸出四条路：根据上面的铭文，最近的城镇也有十英里远，最远的则超过二十英里。从这些城镇的知名名称中，我得知自己身处哪个郡——那是英格兰中北部的某个郡，到处都是荒野和山脉。我身后以及两侧都是广阔的荒原；在我脚下的深谷之外，还有连绵起伏的山脉。这里的居民应该很少，这些道路上也没有任何行人：道路向东西南北延伸，宽阔而空旷，都贯穿在荒原之中，边缘长满了茂密的石南花。不过，也有可能有过路的旅人经过；但我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陌生人会好奇我为何会滞留在这个路标旁，显然是在无所事事、迷路了。他们可能会问我问题，而我除了给出一些听起来不可信且会引发怀疑的答案之外，别无选择。此刻，没有任何东西将我与人类社会联系在一起——没有任何诱惑或希望能让我回到同伴身边——那些见过我的人也不会对我抱有任何善意或好意。我唯一的亲人就是大自然这位伟大的母亲：我将寻求她的庇护，获得安宁。

我径直走进了荒原，沿着荒原上那些深深的沟壑前进，涉水走过那些茂密的灌木丛，随着沟壑的走向前行，最终在一处被苔藓覆盖的花岗岩峭壁前停了下来。

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了下来。四周是高高的荒原，岩壁为我遮住了头部，天空就在头顶之上。过了一段时间后，我终于在这里也感到了安宁：但我仍隐隐担心会有野牛出现，或者有猎人、偷猎者发现我。每当有风掠过荒原，我就会抬头，生怕那是公牛的吼声；每当有鸻鸟鸣叫，我就会以为那是个行人。然而，当发现这些担忧毫无根据，再加上夜幕降临时四周的寂静，我渐渐安心下来，恢复了思考的能力。

我该做什么？该去哪儿呢？唉，这些问题实在难以忍受——我什么也做不了，无处可去！我那疲惫而颤抖的双腿还得走很远的路才能到达有人居住的地方；在得到住处之前，我必须乞求别人的施舍；即便有人愿意同情我，也很可能遭到拒绝，我的遭遇根本没人愿意倾听，我的需求也无人愿意满足！

我摸了摸周围的荒地：虽然干燥，但还带着夏日余温。我抬头望向天空，天气十分晴朗，一道明亮的星星在山脊上方闪烁。露水缓缓落下，十分柔和；没有一丝风声。在我看来，大自然是善良而美好的；我觉得它一定爱我，尽管我是个被遗弃的人。而我，原本只期待着人类的不信任、排斥和侮辱，此刻却以一种孝顺的心意紧紧依恋着大自然。至少今晚，我可以作为它的“孩子”来暂住——我的“母亲”会免费收留我。我还有最后一点面包：那是中午在我们经过的一个小镇里，用仅有的那枚硬币买来的面包剩下的部分。我看见到处都有成熟的越橘，就像荒地里的黑玉珠子一样；我摘了一把，和面包一起吃下。虽然饥饿感并未完全消失，但这一顿简单的食物总算让我稍感安慰。吃完后，我做了晚祷，然后选了个地方休息。

岩石旁是一片极为深厚的荒地：当我躺下时，双脚便陷了进去；两侧的荒地高高隆起，只留下狭窄的空间让夜风透进。我将披肩对折，铺在身上当作被子；用一处长满苔藓的低洼处作为枕头。如此安顿下来后，至少在夜晚刚开始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寒冷。

我的休息本可以十分惬意，只是悲伤的心打破了这份宁静。它诉说着自己所受的创伤、内部正在流血的伤势以及破碎的心灵。它为罗切斯特先生及其命运而担忧，怀着深深的怜悯为他哀伤；它不断渴望着能见到他；就像一只双翼折断的鸟儿一样，它仍试图用残破的翅膀飞向他，却毫无用处。

被这种折磨人的思绪折磨得精疲力尽，我跪了下来。夜幕降临，天上的星星也亮了起来：这是一个宁静而安全的夜晚，太过安宁，不适合有恐惧存在。我们知道上帝无处不在；但当祂的创造物以最宏伟的姿态展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才能最真切地感受到祂的存在。在毫无云彩的夜空中，当那些星球静静地运转着时，我们才能最清晰地领悟到祂的无限、全能与无处不在。我跪下来为罗切斯特先生祈祷。抬起头，我泪眼朦胧地看到了壮丽的银河。想到那些无数星系如同微弱的光迹在太空中穿梭，我便感受到了上帝的力量与威严。我确信祂有能力拯救自己所创造的一切；我深信，大地以及大地上的每一个生命都不会毁灭。于是我转而感恩祈祷：生命的源泉同时也是灵魂的救主。罗切斯特先生是安全的，他属于上帝，也会受到上帝的保护。我再次躺在那座小山的坡上，不久便在睡梦中忘却了悲伤。

但第二天，贫困以苍白的面容来找我了。小鸟早已离开巢穴，蜜蜂也在清晨露水未干之前采蜜——当漫长的晨影缩短，阳光洒满大地与天空时，我起身环顾四周。多么宁静、炎热而又完美的一天啊！这片广阔的荒原简直就像一片金色沙漠！到处都是阳光。我真希望自己能一直生活在这里。我看到一只蜥蜴在岩石上爬行，还看到一只蜜蜂在甜美的越橘丛中忙碌。我真希望立刻变成那只蜜蜂或那只蜥蜴，这样就能在这里找到合适的食物和永久的庇护所。但我只是一个人类，有着人类所必需的东西：我不能留在无法满足这些需求的地方。我站起身，回头看了看自己离开的床铺。对未来感到绝望，我只希望，我的造物主能在那个夜晚决定在我入睡时带走我的灵魂；让这疲惫的身体因死亡而免除与命运的斗争，能够安静地腐朽，与这片荒野的土壤融为一体。然而，生命仍然属于我，带着所有的需求、痛苦与责任。我必须承受这些重担，解决这些需求，忍受这些痛苦，履行这些责任。于是我继续前行。

回到惠特克罗斯后，我沿着一条通往烈日高悬之处的道路前进。我没有其他理由来决定自己的选择。

我走了很久，当我觉得自己已经走得够多了，可以勉强忍受即将压垮我的疲惫时——可以停止这种强迫性的行走，坐在附近的一块石头上，任由那种充斥着身心的一切无力感将我吞噬——这时我听到钟声响起，是教堂的钟声。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那些风景变幻多端、而我一小时前就已不再注意其变化的山丘间，我看到了一个村庄和一座尖塔。我右手边的整个山谷里都是牧场、玉米地以及树林；一条清澈的溪流在各种绿色的景象之间蜿蜒流淌，穿过金黄的麦田、阴郁的林地以及阳光明媚的空地。车轮的响声让我回过神来，我看见一辆载着重物的马车正在爬上山坡，不远处还有两头牛和赶牛人。人类生活与劳动就在附近。我必须继续前进：像其他人一样努力生存，辛勤劳作。下午两点左右，我进入了村庄。村子唯一的一条街道尽头有一家小店，橱窗里摆放着一些面包。我很想要一块面包。有了它，或许就能恢复一些体力；没有的话，就很难继续前行了。一旦回到人群中，我就又有了恢复体力的愿望。我觉得在村里的道路上因饥饿而昏倒实在是太丢脸了。我身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交换这些面包吗？我思考着。我的脖子上系着一块小丝巾，还有手套。我不知道那些穷困潦倒的人会如何处理这些东西。不确定这些物品是否会被接受，但总得试一试。我走进店里，里面有个女人。看到一个穿着体面的人，她以为那是一位女士，便礼貌地迎了上来。她要如何为我服务呢？我感到非常羞愧，根本说不出准备好的请求。我不敢把那些破旧的手套和皱巴巴的丝巾送给她，而且觉得那样做很荒谬。我只是请求允许我坐一会儿，因为我太累了。由于原本期望有顾客光顾，她对我的请求有些失望，但还是冷淡地同意了。她指了指一个座位，我便坐了下来。我真的很想哭，但意识到现在哭泣并不合适，于是强忍住了。不久后，我问她：“村里有没有裁缝或普通女工？”

“是的，两三个。数量和有工作机会的差不多。”我沉思着。此刻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不得不面对现实。我处于一种毫无资源、没有朋友、身无分文的状态。我必须做点什么。做什么呢？我得去某个地方申请工作。去哪儿呢？“她知道附近有没有需要雇用仆人的地方吗？”“不，她说不清楚。”“这个地方的主要产业是什么？大多数人从事什么工作？”“有些人是农夫；还有很多人在奥利弗先生的针厂或铸造厂工作。”“奥利弗先生会雇用女性吗？”“不，那是男性的工作。”“那女性们做什么呢？”“我不知道，”她回答道，“有些人做这，有些人做那。穷人只能尽力应付罢了。”她似乎对我的问题感到厌烦了：事实上，我又有何资格一直烦扰她呢？有一两个邻居进来了，显然需要我的椅子，于是我便告辞了。我沿着街道走着，留意着两旁的房屋，但却找不到任何借口，也没有理由走进任何一家。我在村子里闲逛，有时走远一点又回来，如此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由于极度疲惫且又因饥饿而难受，我便拐进一条小巷，坐在树篱下。不过没过几分钟，我又站起身来，继续寻找——要么是某种解决办法，要么至少是一个能提供信息的人。小巷的尽头有一栋漂亮的小房子，房子前面有个花园，整洁美观，花朵盛开得十分绚丽。我停在了那里。我有什么理由去敲那扇白色的门，或者触碰那个闪亮的门环呢？那户人家的居民又怎么会愿意为我服务呢？尽管如此，我还是走了过去并敲了敲门。一个面容温和、穿着整洁的年轻女子打开了门。我用一种充满绝望与虚弱的声音——极其低沉且颤抖的声音——询问这里是否需要雇用仆人。

“不，”她说，“我们没有雇用仆人。”
“您能告诉我哪里有工作机会吗？”我继续问道。“我是外地人，在这里没有熟人。我需要一份工作，什么工作都行。”
但为她考虑或为我寻找工作并非她的职责；况且，在她看来，我的身份、处境以及来历肯定很可疑。她摇了摇头，表示“很遗憾无法提供任何信息”，然后那扇白色的门便轻轻而礼貌地关上了——将我拒之门外。如果她能多留一会儿，我想我一定会恳求一块面包，因为那时我已经穷困潦倒了。
我实在不愿回到那个肮脏的村庄，而且那里也看不到任何获得帮助的希望。我更愿意前往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那里浓密的树荫似乎能提供庇护；但我病得如此严重，身体如此虚弱，又饱受饥饿的折磨，本能驱使我不断寻找可能有食物来源的地方。只要饥饿如秃鹫般用利爪啄噬着我的身体，孤独便算不上真正的孤独，休息也谈不上真正的休息。
我靠近房屋，又离开，反复徘徊——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开口请求，也没有权利期望别人关心我的困境。时间渐渐过去，我就像一只迷路且饥饿的狗一样四处游荡。穿过一片田野时，我看到了眼前的教堂尖顶，便急忙朝那边走去。在教堂墓地附近，花园中央有一栋虽小但建造精良的房子，我断定那一定是牧师住宅。我记得，那些没有朋友、需要工作的外地人，有时会向牧师寻求引荐和帮助。牧师的职责就是帮助那些愿意自助的人——至少给予建议。看来我也有权在这里寻求建议。于是我重新振作起来，拼凑起仅存的力气，继续前进。我来到那栋房子前，敲了敲厨房的门。一位老妇人开了门：我问这是不是牧师住宅。
“是的。”
“牧师在吗？”
“不在。”
“他很快会回来吗？”

“不，他已离开家了。”
“去很远的地方了吗？”
“没那么远——大概三英里吧。他因父亲突然去世而被叫走，现在在马什恩德，很可能还会再待上两周。”
“家里还有女人吗？”
“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她是管家。”至于她，我实在不忍心开口请求帮助，因为我实在无力乞讨，于是又爬走了。
我再次拿出手帕——又一次想起了那家小店里的面包。哦，只要一块面包皮也好！只要一口食物就能缓解饥饿的痛苦！我本能地再次朝村子方向望去，找到了那家店，便走了进去。虽然店里还有其他人，但我还是冒险提出了请求：“请用这块手帕换一条面包好吗？”
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不行，她从不以这种方式卖东西。”
几乎绝望之下，我请求给她半块面包，她还是拒绝了。“她怎么知道我手帕是从哪儿来的？”她说。
“那她愿意收下我的手套吗？”
“不行！她要那些手套做什么？”
读者啊，细述这些细节实在令人不快。有人说回顾过去的痛苦经历会带来某种乐趣，但如今我几乎无法忍受再去回想那些日子：道德上的堕落与身体上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段极其痛苦的记忆，根本不愿再去回想。我并不责怪那些拒绝我的人。我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是无可奈何的——普通的乞丐常常会遭到怀疑，而衣着光鲜的乞丐更是如此。当然，我所寻求的其实是工作，但谁有责任为我提供工作呢？显然不是那些第一次见到我、对我一无所知的人。至于那个不愿用面包交换我手帕的女人，如果在她看来这个提议很可疑或交换毫无好处，那她是对的。我就不再赘述了。我实在厌倦了这个话题。

天快黑时，我经过一座农舍，农夫正坐在敞开的门边，吃着面包和奶酪作为晚餐。我停下来问道：“能给我一块面包吗？我饿极了。”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回答，只是从面包上切下一大块递给了我。我想他并不认为我是个乞丐，而只觉得我是个古怪的女人，看上了他的面包罢了。一离开他的房子，我就坐下来把面包吃掉了。

我无法指望能在任何地方找到住处，于是便前往之前提到的那片树林里。但那晚过得极其糟糕，根本无法安心休息：地面潮湿，空气寒冷；此外，还有不少陌生人从我身边经过，我不得不一再更换藏身之处。毫无安全与安宁可言。临近清晨时下起了雨，第二天也一直都是阴雨天气。读者啊，不必要求我详细描述那一天的经历；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寻找工作，还是像以前一样被拒绝，还是像以前一样挨饿；不过有那么一次，我终于能吃上东西了。在一家小屋的门口，我看到一个小女孩正要把一盆冷粥倒进猪圈里。“能把那点粥给我吗？”我问道。

她盯着我。“妈妈！”她喊道，“有个女人要我把这些粥给她。”
“唉，孩子，”里面的声音回答道，“如果她是乞丐，那就给她吧。那头猪可不要这些粥。”
女孩把凝固的粥倒进我的手里，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随着暮色渐深，我停在了那条我已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孤寂小路上。
“我的力气快用尽了，”我自言自语道，“我觉得自己再也走不动了。今晚又要成为流浪者吗？雨还在下，我难道要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吗？恐怕别无选择：因为还有谁会接纳我呢？但这种饥饿、虚弱、寒冷的感觉，还有这股绝望感——希望的彻底破灭，实在可怕至极。很可能，我会在天亮前死去。可为什么我就是无法接受死亡的结局呢？为什么……”

还要勉强维持这毫无价值的人生吗？因为我知道，或者相信，罗切斯特先生还活着。而死于饥饿与寒冷，是自然绝不会被动接受的命运。哦，上天啊！请再支撑我一会儿吧！求救啊——指引我吧！

我呆滞的目光扫过昏暗朦胧的景色。我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村庄，村庄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周围的农田也全都不见了。我通过一些小路又回到了那片荒地附近；现在，我和那座昏暗的山丘之间，只有几块几乎和荒地一样荒芜、无法耕种的田地。

“唉，我宁愿死在那边，也不愿死在街道上或人来人往的路上，”我心想。“与其被关在济贫院的棺材里，在穷人的坟墓中腐烂，还不如让乌鸦或渡鸦——如果这里真有渡鸦的话——来啄食我的肉。”

于是我朝那座山丘走去。终于到了那里。现在只需找到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至少能有个藏身之处，哪怕不能保证安全也好。但那片荒地的表面看起来完全平坦，只有颜色上的差异：长满芦苇和苔藓的沼泽地是绿色的；只有荒草生长的干燥土壤则是黑色的。虽然天色越来越暗，但我仍能看到这些色彩的变化，只不过只是明暗的交替而已，因为光线已经变弱了。

我的目光仍在那些荒凉的地形上徘徊，突然，在远处沼泽和山脊之间的某个昏暗处，出现了一道光。“那是幽灵火吧，”我首先想到，以为它很快就会消失。然而那光却持续燃烧着，既不减弱也不增强。“难道是刚点着的篝火？”我问道。我观察着看它是否会蔓延，但没有；它既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也许是房子里的蜡烛，”我猜测，“但那样我永远也到不了那儿。它实在太远了；就算就在我身边一码远，又有什么用呢？我只会去敲门，结果却被拒之门外。”

我便坐在原地，把脸埋在地面里。我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夜风掠过山丘，也吹过我的身体，然后在远处发出呜咽声；雨下得很大，再次把我淋得湿透。要是我能变得像冰块一样僵硬——那种死亡的麻木感该多好啊。

——也许有东西掉在了身上；我本不该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我那还活着的肌肤却因它带来的寒意而颤抖。不久之后我便站了起来。光线依然存在，透过雨幕发出微弱但持续的光亮。我试图再次行走：拖着疲惫的四肢慢慢朝那光亮处前进。那光亮引领我穿过山丘，跨过一片宽阔的沼泽地——在冬天时这里根本无法通行，即便在盛夏，这里也依旧水花四溅、波涛汹涌。我在这里摔倒了两次，但每次都重新站起来，恢复体力。那道光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必须赶到那里。穿过沼泽后，我在荒地上看到了一丝白色。我走近一看，那是一条小路或小径，它一直通向那道光亮处。此刻，那光亮正从一处小山丘上散发出来，周围是一丛丛树木——从那些树木的形状和叶子的特征来看，应该是冷杉。当我靠近时，那道光消失了：显然有什么障碍物挡在了我和它之间。我伸手去触摸眼前的黑暗之物，感觉到了低矮墙壁上的粗糙石块；在墙的上方，还有类似栅栏的东西，再里面则是一道又高又带刺的篱笆。我继续摸索着前进。眼前又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物体：那是一扇门——一扇小门。我触碰它时，它便在铰链上转动起来。门的两侧各有一株黑莓灌木——可能是冬青或紫杉。走进大门并穿过灌木丛后，一座房子的轮廓显现出来：房子呈黑色，结构低矮且较长；但那道指引我的光亮却不见踪影。四周一片漆黑。难道屋子里的人已经去休息了吗？我担心确实如此。在寻找门的过程中，我转过一个弯角——这时，那道温暖的光亮又出现了，它来自地面一英尺高的一个小窗户，由于常春藤或其他攀缘植物的生长，窗户显得更加狭窄了，那些植物的叶子紧紧覆盖在窗户所在的墙面上。由于窗户被遮挡得如此之严实，所以根本不需要窗帘或百叶窗。我弯下腰，拨开遮在窗户上的叶子，便能看清里面的景象。我能清楚地看到一个铺着沙子的房间，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一个胡桃木制成的梳妆台，上面摆着一排排白铜餐具，反射出燃烧的泥炭火所发出的红色光芒。我还看到了时钟、一张白色的桌子和几把椅子。那支曾经为我指引方向的蜡烛就放在桌上；在它的光照下，一位面容略显粗犷但极其整洁的老妇人正在织袜子。

我只是匆匆扫了一眼那些物品——其中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在炉火旁，有一群更引人注目的人：她们静静地坐在那里，周围弥漫着宁静与温暖的气息。两位年轻而优雅的女子——堪称真正的淑女——一人坐在低矮的摇椅上，另一人则坐在更低的凳子上；两人都穿着深色的丧服，那阴郁的装束反而更加凸显出她们白皙的肌肤与面容。一只体型庞大的老猎犬将头靠在其中一个女孩的膝盖上，另一个女孩的膝上则躺着一只黑猫。

对于这样的居住者来说，这个简陋的厨房实在是个奇怪的地方！她们是谁呢？她们不可能是桌边那位老人的女儿们，因为那位老人看起来很粗俗，而她们则显得极为精致文雅。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面容；然而，当我注视着她们的时候，却仿佛能了解她们的每一处特征。我无法称她们为漂亮——她们的脸色太过苍白，神情也过于严肃，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实在不恰当。当她们各自低头阅读书籍时，看上去十分专注，甚至有些严肃。她们中间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着一支蜡烛和两本厚厚的书，她们经常翻阅这些书，似乎是在将它们与手中的小册子进行比较，就像人们在翻译时查阅词典一样。整个场景安静得仿佛所有人都是影子，而那间有火光照亮的房间则像一幅画作；安静到我可以听到灰烬从炉排上掉落的声响，以及时钟在暗处发出的滴答声；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那个女人织毛衣时针发出的咔嗒声。终于，有个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对我来说，那个声音清晰可闻。

“听着，戴安娜，”那位全神贯注读书的女孩说道，“弗朗茨和老丹尼尔在夜里在一起，弗朗茨正在讲述他因恐惧而从梦中惊醒的经历——听吧！”她用低沉的声音念着什么，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懂，因为那是某种我不认识的文字——既不是法语，也不是拉丁语。至于是希腊语还是德语，我也无法判断。

“真精彩，”她读完后说道，“我很喜欢。”另一位女孩抬起头，听着姐姐的话，同时望着炉火，重复着刚才读过的那句话。后来，我才知道那种语言以及那本书的内容；因此，我在这里引用那句话吧——尽管最初听到它时，对我来说它只不过像是敲在金属上的声音，毫无意义可言。

“‘有一个人走了出来，他的模样宛如夜空中的星辰。’好极了！真好！”她叫道，那双深黑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看吧，一位庄严而强大的大天使就呈现在你们面前！这句诗的价值足以抵得上上百页的文字。‘我在愤怒之杯中权衡思想，用怒火来衡量一切行为。’我喜欢！”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有没有哪个国家的人也这么说话呢？”老妇人从编织物上抬起头问道。
“有的，汉娜——那是一个比英格兰大得多的国家，那里的人就只用这种方式交流。”
“唉，我真不明白他们怎么能够互相理解。如果你们当中有人去了那儿，应该就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吧？”
“我们或许能听懂一些内容，但不可能全部——因为我们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聪明，汉娜。我们不会说德语，没有词典的帮助也读不懂它。”
“那这对你们有什么用呢？”
“我们打算将来学习它——至少是学习一些基础知识；那样我们就能赚到比现在更多的钱了。”
“也许吧，不过今天就别学习了，你们已经学够了。”
“我觉得是的：至少我累了。玛丽，你呢？”
“累死了：毕竟，没有老师只有词典来帮助学习语言，实在是一件艰难的事。”
“确实如此，尤其是像这种复杂却又美妙的德语。不知道圣约翰什么时候会回家。”
“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现在才十点钟（她看了看腰间佩戴的小金表）。雨下得很大，汉娜，你能去看看客厅里的火吗？”
那女人站起身来，打开了一扇门，透过门我隐约看到了一条通道。不久后，我听到她在里面的房间里生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
“啊，孩子们！”她说，“我现在真不想进那个房间：那里的椅子孤零零地放在角落里，看起来真是令人难过。”她用围裙擦了擦眼睛。刚才还神情严肃的两个女孩此刻也显得很悲伤。

“但他现在在更好的地方了，”汉娜继续说道，“我们不该希望他再回到这里。而且，也没人需要死得那么安静，他也是。”
“你说他从未提起过我们？”一位女士问道。
“他没有时间，孩子：你父亲走得可快了。前一天他就有点不舒服，但没什么大碍；当圣约翰先生问他是否要叫你们中的某个人过去时，他只是笑了笑。第二天——也就是两周后——他又开始觉得头晕，然后就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当你哥哥走进房间发现他时，他已经冰冷僵硬了。啊，孩子们！这就是老一辈人的最后一批了——因为你们和圣约翰先生与那些已经离世的人截然不同；虽然你们的母亲很疼爱你们，也受过良好的教育，但她长得更像你，玛丽；而戴安娜则更像你的父亲。”
我觉得她们非常相像，实在看不出那位老仆人（我现在认定她就是老仆人）究竟看出了什么区别。两人肤色都很白，身材也很苗条；脸上都流露出优雅与聪慧的神情。的确，其中一人的头发颜色比另一人稍深一些，发型也有差异：玛丽的浅棕色头发被分开并编成整齐的辫子；而戴安娜的深色头发则形成厚厚的卷发，遮住了她的脖子。时钟敲响了十下。
“你们肯定该吃晚饭了，”汉娜说，“圣约翰先生回来后也会饿的。”于是她开始准备饭菜。那些女士们站起身来，似乎打算回客厅去。直到此刻，我一直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她们，她们的外貌和谈话让我极为感兴趣，以至于几乎忘记了自身的悲惨处境。现在，这一状况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相比之下，我的处境显得更加凄凉、更加绝望。要让这所房子里的人为我操心，让他们相信我的困境与痛苦，让他们允许我停止漂泊，似乎是件多么不可能的事啊！当我摸索着走到门口，犹豫着敲门时，我觉得最后一个念头纯属幻想。汉娜打开了门。
“你想要什么？”她拿着蜡烛打量着我，惊讶地问道。
“我可以和您的女主人们谈谈吗？”我说。

“你最好告诉我你想对他们说什么。你从哪儿来？”
“我是个陌生人。”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只想在某个地方过夜，哪怕是临时住处也好，再要一点面包吃。”
汉娜的脸上出现了我所害怕的那种不信任的神情。“我可以给你一块面包，”她停顿片刻后说道，“但我们不能收留一个流浪者。那是不可能的。”
“请让我去见你们的女主人吧。”
“不行，我不会让你去的。她们能帮你什么？你现在就不该到处游荡，那样很危险。”
“可如果你们把我赶走，我该去哪儿？我该怎么办？”
“哦，我相信你知道该去哪儿、该做什么。只要别做错事就行了。这是一便士，现在快离开吧——”
“一便士根本养活不了我，而且我也没有力气继续走了。请不要关门——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啊！”
“我必须这么做，雨越下越大——”
“请转告那些年轻女士们，让我见见她们——”
“绝对不行。你显然不是正常人，否则不会这么吵闹。快离开吧。”
“但如果被赶走，我就会死。”
“你不会死的。我担心你有不良企图，才会在深夜来到别人家里。如果你身边有同伙——比如入室盗窃之徒之类的——那就告诉他们我们家里不止一个人，还有绅士、狗和枪。”说罢，这个诚实但固执的仆人立刻关上门并反锁了它。
这就是一切的终结。极度的痛苦与绝望感折磨着我的心。我实在筋疲力尽，再也迈不动脚步。我倒在潮湿的门槛上，呻吟着，双手紧握，痛苦地哭泣。哦，这死亡的阴影！哦，这令人恐惧的最后一刻！唉，这种孤立无援的状态，被逐出自己的族群……不仅是希望的支柱，就连坚持下去的勇气也消失了——至少暂时如此；但我很快又试图重新找回它。

“我只能等死罢了，”我说，“但我相信上帝。让我静静地等待他的旨意吧。”这些话不仅是我的心里所想，我也说出了口；我将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心底，努力让它们保持沉默、不动。

“所有人终有一死，”一个声音在附近响起，“但并非所有人都会遭遇如此过早且痛苦的结局——如果你在这里因饥饿而死去，那便是如此。”

“是谁在说话？”我问道，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后十分惊恐，再也无法从任何事情中找到希望得到帮助的迹象。有个身影在附近——由于夜色太暗，我的视力也不佳，因此无法看清那是个什么人。那人用力敲门，试图进入屋内。

“是您吗，圣约翰先生？”汉娜喊道。

“是的，快开门吧。”

“天哪，这么恶劣的夜晚，您一定又湿又冷吧！进来吧——您的姐妹们都很担心您，而且我觉得这附近还有坏人。有个乞丐女人——我敢肯定她还没离开！——就躺在那儿。快起来吧，真丢脸！走开！”

“安静点，汉娜！我得和那个女人说几句话。你已经尽到了把人拒之门外的责任，现在让我来履行让她进来的责任吧。我就在附近，听到了你们俩的对话。我觉得这是个特殊的案例——我至少得调查一下。年轻女子，起来，跟我一起进屋吧。”

我艰难地服从了他的命令。此刻，我站在那间干净明亮的厨房里——就在炉子旁——浑身发抖，感到极度不适；眼前的一切显得极其恐怖、荒凉且破败不堪。那两位女士、她们的兄弟圣约翰先生以及那位老仆人，都在注视着我。
“圣约翰，这是谁？”我听到有人问道。
“我不知道：我在门口发现她的。”他回答道。
“她的脸色真苍白。”汉娜说。
“简直像黏土或死人一样白。”有人回应道。“她会晕倒的，让她坐下吧。”
的确，我的头一阵眩晕，我倒了下去，但有一把椅子接住了我。我仍然保持清醒，只是暂时无法说话。

“也许喝点水就能让她恢复过来。汉娜，去拿些水来。可她已经虚弱不堪了，身体如此消瘦，脸色也毫无血色！”
“简直就像个幽灵！”
“她是生病了，还是只是饿极了？”
“我觉得是饿的吧。汉娜，那是牛奶吗？给我，再给我一块面包。”
戴安娜——从她弯下身来时，我看见她长长的卷发垂在火光与我的之间——掰碎了些面包，浸在牛奶里，然后送到我的嘴边。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到她脸上的怜悯之情，也能从她急促的呼吸中感受到同情。她那简单的话语中也流露出同样的温暖情感：“试着吃一点吧。”
“嗯——试试看吧。”玛丽轻声重复道；她的手取下我湿透的帽子，抬起我的头。我尝了尝他们给的东西：起初吃得很费力，但很快便变得急切起来。
“先别吃太多——控制住她，”那个兄弟说，“她已经吃够了。”说着，他便拿走了牛奶杯和面包盘。
“再多一点吧，圣约翰——看看她眼中的渴望吧。”
“现在不用了，姐姐。试试看她现在能不能说话——问问她的名字。”
我感觉自己可以说话了，于是回答道：“我叫简·埃利奥特。”由于一直担心被人发现，我之前就已经决定使用假名。
“那你住在哪里？你的朋友们在哪儿？”
我保持沉默。
“我们可以帮你叫上你认识的人吗？”
我摇了摇头。
“你能介绍一下自己吗？”
不知为何，既然我已经走进了这所房子，也与这里的主人面对面了，我就不再觉得自己是个被世界抛弃的流浪者。我敢不再装作乞丐的样子，恢复自己的本性。我开始重新认识自己；当圣约翰要求我解释情况时——而当时我实在太过虚弱，无法回答——我稍作停顿后说道：
“先生，今晚我无法向您提供任何详细信息。”

“那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呢？”他问道。
“什么都不用，”我回答道。我实在没有力气说更多话了。戴安娜接过了话头——
“你的意思是，”她问，“我们现在已经给了你所需的一切帮助，可以让你回到荒野中，在雨夜里独自度过了吗？”
我看着她。我觉得她的面容十分动人，仿佛同时蕴含着力量与善良。我突然鼓起勇气，用微笑回应她充满同情的眼神，说道：“我会信任你们的。如果我是一只无主且流浪的狗，我知道你们今晚也不会把我赶出家门；现在，我真的没什么好怕的。请随你们意处置我吧，不过请让我不必多说话——我气喘吁吁，一说话就会感到疼痛。”三个人都注视着我，然后都沉默不语。
“汉娜，”圣约翰先生最终说道，“先让她坐在那儿，不要问她任何问题；再过十分钟，把剩下的牛奶和面包给她。玛丽和戴安娜，我们到客厅里去商量一下吧。”
他们离开了。不久之后，其中一位女士回来了——我分辨不出是哪位。坐在温暖的火炉旁，一种愉悦的昏沉感渐渐笼罩了我。她低声向汉娜下达了一些指示。很快，在仆人的帮助下，我终于能够走上楼梯；我湿透的衣服也被换掉了，不久之后，一张温暖干燥的床铺便为我准备好了。我感谢上帝——在极度疲惫之中，我仍感受到一股感激的喜悦之情——然后便睡着了。

第二十九章

关于此后三昼夜发生的事情，我的记忆十分模糊。我能记得那段时间里的一些感受，但几乎没有形成任何念头，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知道自己身处一个小房间里，睡在一张狭窄的床上。我似乎已经长到了那张床的大小；我一动不动地躺在上面，就像一块石头；要把我从床上弄起来几乎等同于要了我的命。我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从早晨到中午，再到傍晚的变化。我能察觉到有人进出房间：甚至能认出他们是谁；当说话的人站在我附近时，我也能听懂他们说的话；但我无法回应；张开嘴唇或移动四肢都是不可能的。女仆汉娜是最常来看我的人。她的到来让我感到不安。我觉得她希望我离开，她不理解我以及我所处的状况，而且对我怀有偏见。戴安娜和玛丽每天会来一次或两次。她们会在我床边低声说着这样的话：
“我们收留她真是做对了。”
“没错；如果让她整夜待在门外，早上肯定会被发现已经死了。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想必是些艰难的遭遇吧——可怜又消瘦、面色苍白的流浪者！”
“从她的谈吐来看，她应该不是没受过教育的人；她的口音非常标准；而她脱下的衣服虽然沾满了水渍且湿透了，但并不破旧，质量很好。”
“她的脸很特别；虽然面无血色且显得憔悴，但我还是挺喜欢的；要是她身体健康、精神饱满的话，她的容貌应该会很漂亮。”
在他们的对话中，我从未听到过一句对他们给予我庇护表示遗憾的话，也从未听到过任何怀疑或厌恶的情绪。

我自己。我感到些许安慰。
圣约翰先生只来过一次：他看了我一眼，说我的昏睡状态是过度且长期疲劳所导致的反应。他认为没必要请医生——他相信，让身体自然恢复才是最好的办法。他说我的每一根神经都受到了过度牵拉，整个身体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其实并没有什么疾病。他觉得一旦开始恢复，我的状况就会很快好转。这些话他是用平静而低沉的声音简短说出的；停顿片刻后，他又以一种不习惯多说话的语气补充道：“相貌相当独特；显然，绝不显得庸俗或低劣。”
“并非如此，”戴安娜回答道，“说实话，圣约翰，我真的很同情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希望我们能永远帮助她。”
“那不太可能，”他回答，“她应该只是某个与朋友发生误会、或许还轻率地离开了他们的年轻女孩。如果她不是太固执的话，我们或许能帮她重新回到朋友身边；但从她的面容中我能看出一些倔强的迹象，所以对她的顺从性持怀疑态度。”他站着我看了几分钟，然后又说：“她看起来很理智，但一点也不漂亮。”
“她病得很重啊，圣约翰。”
“不管健康与否，她始终都是相貌平平的。她的五官完全缺乏美貌应有的优雅与和谐。”
第三天，我的状况有所好转；第四天，我已经能够说话、活动、在床上坐起并转身了。汉娜在我以为的晚餐时间给我送来了些粥和干吐司。我吃得很有胃口——食物很好吃，再也没有那种让食物变得难以下咽的发热感了。她离开后，我感觉体力有所恢复，不再那么虚弱了。不久之后，我就渴望起身活动。但我该穿什么呢？只有那些又湿又脏的衣服——我就是穿着它们在地面睡觉、掉进沼泽里的。我实在不好意思以这样的装扮出现在恩人的面前。幸运的是，我免于遭受这种羞辱。
床边的椅子上放着属于我的所有物品，它们都很干净、干燥。我的黑色丝绸连衣裙挂在墙上，上面的沼泽痕迹已经清除，因潮湿而产生的褶皱也抚平了——它看起来已经很体面了。就连我的鞋子和长袜也都被清理干净，可以正常穿上了。

房间里有用来洗漱的物品，还有梳子和刷子，可以帮我整理头发。经过一番艰难的努力，每五分钟休息一次后，我终于穿好了衣服。我的衣服松松地挂在身上，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变得十分消瘦，但我用披肩遮住了这些不足之处。现在，我又恢复了整洁得体的模样——没有一丝污垢，也没有那些让我厌恶、似乎会让我显得卑微的凌乱痕迹。我在扶手的帮助下，沿着石阶走下，来到一条狭窄低矮的通道，最终找到了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香气，还有炉火带来的温暖。汉娜正在烤面包。众所周知，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是很难从那些从未接受过教育、心灵未得到滋养的人心中消除的——它们就像石头间的杂草一样牢牢扎根在那里。起初，汉娜对我很冷淡、很刻薄，但后来她渐渐软化了态度；看到我打扮整齐、精神焕发，她甚至露出了微笑。

“哎呀，你起床了！”她说，“那就好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坐在炉边的椅子上。”

她指了指那把摇椅，我便坐了下来。她忙来忙去，不时用眼角瞥我一眼。当她从烤箱里拿出几块面包时，她直接问道：

“你来这里之前，有没有讨过饭？”

我一时感到愤怒，但想到发怒是不合适的，而且我确实是以乞丐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的，于是我平静地回答，不过语气中仍带着一定的坚定：“你错把我当成乞丐了。我不是乞丐，和你以及你的姑娘们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明白……你没有房子，也没有钱，对吧？”

“没有房子或钱，并不意味着我就是你所说的乞丐。”

“那你受过教育吗？”她又问。

“是的，受过很好的教育。”

“但你从没上过寄宿学校吗？”

“我曾在寄宿学校待过八年。”

她瞪大了眼睛：“那你怎么养活自己呢？”

“我一直都照顾好自己，相信以后也会继续如此。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醋栗呢？”当她拿出一篮子醋栗时，我问道。
“把它们做成馅饼吧。”
“把它们给我，我来摘吧。”
“不用了，我不想让你做任何事。”
“但我总得做点什么。把它们给我吧。”
她同意了，甚至还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给我，让我铺在衣服上，免得弄脏衣服，正如她所说。
“从你的手来看，你似乎不习惯做家务活，”她说道，“难道你以前是裁缝吗？”
“不，你错了。现在，别再操心我的事了，告诉我我们所在房子的名字吧。”
“有人称它为马什恩德，也有人称它为摩尔宅邸。”
“那住在这里的先生叫圣约翰先生吗？”
“不，他不住在这里，只是暂时在这里逗留。他在家的时候，会在莫顿的教区里。”
“就是几英里外的那个村庄吗？”
“对。”
“那他是什么职业呢？”
“他是牧师。”
我想起了去牧师住宅时，那位老女管家对我的回答。“原来这里是他父亲的住所啊？”
“没错，老里弗斯先生就住在这里，他的父亲、祖父以及曾祖父也都是如此。”
“那么，那位先生的名字就是圣约翰·里弗斯先生了吗？”
“是的，圣约翰就是他的名字。”
“他的姐妹们叫戴安娜和玛丽·里弗斯吗？”
“是的。”
“她们的父亲去世了吗？”
“三周前因为中风去世了。”

“他们没有母亲吗？”
“女主人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你和这家人一起生活很久了吗？”
“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一直照顾他们三个人。”
“这说明你一定是个诚实忠实的仆人。尽管你无礼地称我为乞丐，但我还是愿意为你说好话。”
她再次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我想，”她说，“我之前对你有误解；不过这世上骗子太多了，还请原谅我吧。”
“而且，”我严厉地继续道，“在那个本不该把连狗都赶走的夜晚，你还想把我拒之门外。”
“唉，那确实很难做，但又能怎么办呢？我当时只想着那些孩子，没考虑自己——可怜的孩子们！除了我，没人能照顾他们。所以我才那么小心谨慎的。”
我沉默了几分钟。
“你不要对我太苛刻了，”她又说。
“但我确实对你很苛刻，”我说，“原因不是因为你拒绝收留我或视我为冒名顶替者，而是因为你刚才把我没有钱、没有房子当作一种缺点来指责。历史上有很多优秀的人也曾和我一样一贫如洗；如果你是基督徒的话，就不应该把贫穷视为罪过。”
“我确实不应该这样，”她说，“圣约翰先生也这么告诉我；看来我错了——现在我对你的看法和以前完全不同了。你看起来真是个正直善良的人。”
“那样就好——我现在原谅你了。来握个手吧。”
她把那只粗糙的手伸过来与我握手；她的脸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从那一刻起，我们就成了朋友。
汉娜显然很喜欢聊天。当我采摘水果时，她则负责准备做馅饼的材料，同时她还向我讲述了关于她已故的主人和女主人，以及那些被她称为“孩子们”的年轻人的种种细节。

她说，里弗斯老先生虽然相貌平平，但是个真正的绅士，而且出身于极为显赫的家族。自从那栋房子建成以来，马什恩德就一直属于里弗斯家族；她断言，那房子“已有两百多年历史了”——尽管看起来只是个小巧简朴的地方，远远比不上莫顿谷中奥利弗先生的宏伟宅邸。不过她记得比尔·奥利弗的父亲是个做针具的工匠；而在亨利王朝时期，里弗斯家族就是贵族，这一点只要查看莫顿教堂的登记册就能知道。不过她也承认，“那位老先生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热衷于打猎、务农之类的事情。”而女主人则不同。她非常爱读书，也勤于学习；孩子们也都随她学到了这些习惯。这一带从来就没有像他们这样的人，他们三个人从会说话起就喜欢学习，而且总是“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圣约翰先生长大后会去上大学，成为牧师；而两个女孩一离开学校就会去找份家庭教师的工作。因为她们告诉过她，几年前她们的父亲因为信任了一个人而损失了大量钱财，导致破产；既然现在父亲没有足够的钱为她们提供丰厚的生活条件，她们就必须自己养活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几乎没怎么在家住，因为父亲去世，她们才回来暂住几周。不过她们非常喜欢马什恩德、莫顿以及周围的荒野和山丘。她们去过伦敦以及其他许多大城市，但总说没有地方能比得上家；而且她们彼此之间相处得非常好——从不吵架或产生矛盾。她不知道还有哪户人家能如此和睦。

我采完醋栗后，便询问那两位女士和她们的弟弟现在在哪里。
“她们去莫顿散步了，不过半小时后就会回来喝茶。”
她们在汉娜规定的时间内回来了，是从厨房门进来的。圣约翰先生看到我后只是微微鞠躬，然后走了过去；两位女士则停了下来。玛丽用友善而平静的语气表达了见到我能够下来时的喜悦之情；戴安娜则握住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
“你本应该等我允许后再下来的，”她说。“你看起来还是那么苍白，而且这么瘦！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姑娘！”

在我听来，戴安娜的嗓音宛如鸽子的轻鸣般悦耳动听。她的眼睛令人赏心悦目，与她对视总让我感到愉悦。在我看来，她的整张脸都充满魅力。玛丽的容貌同样聪慧，五官也一样漂亮；但她的表情更为内敛，举止虽然温和，却显得有些疏离。戴安娜说话时带着一种权威感，显然她很有主见。我天生就喜欢顺从像她这样的权威，在良心和自尊允许的范围内，愿意屈服于强大的意志力之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继续问道，“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和玛丽有时会坐在厨房里，因为我们在家里喜欢自由自在，甚至可以随心所欲——但你是客人，应该去客厅里。”

“我在这里很好啊。”

“不行，汉娜会在旁边忙来忙去，还会把面粉弄得到处都是。”

“而且，这里的火太大了，对你不利。”玛丽补充道。

“确实如此，”她的姐姐也说，“来吧，你得听话。”她仍然握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然后带我进了里面的房间。

“坐那儿吧，”她说着把我放在沙发上，“我们先脱掉衣服，准备茶水；这也是我们在这个小乡村住所里享有的特权——只要我们愿意，或者当汉娜在做饭、泡茶、洗碗或熨衣服时，我们就可以自己准备食物。”

她关上了门，只留下我和圣约翰先生单独在一起。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或报纸。我先打量了一下客厅，然后又看了看在场的那个人。

那是个相当小的房间，家具很简单，但由于干净整洁而显得舒适。那些老式的椅子颜色很鲜艳，胡桃木制成的桌子则像一面镜子。彩绘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古代男女的奇特古画；一个带玻璃门的柜子里放着一些书和一套古老的瓷器。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品——除了一对工作箱以及放在边桌上的红木女士书桌之外，没有一件现代家具；所有的东西，包括地毯和窗帘，看起来既陈旧又保养得很好。

圣约翰先生——就像墙上那些布满灰尘的画像一样静坐不动，目光紧盯着手中的书页，嘴唇紧闭——很容易被观察。就算他是一尊雕像而非人类，也……

简直再简单不过了。他很年轻——大概二十八到三十岁之间——身材高大而修长；他的面容极为引人注目，有着希腊式的轮廓，线条极为优美：鼻子笔直，极具古典美感；嘴唇和下巴也很有雅典人的特点。实际上，很少有英国人的面容能像他那样如此接近古代的典范。鉴于自己面容的和谐完美，他或许会对我那不那么完美的面容感到些许惊讶吧。他的眼睛很大，呈蓝色，睫毛是棕色的；高高的额头如象牙般洁白，上面散布着几缕随意的浅色头发。

读者，这描述是不是相当温和呢？然而，被描述的人却丝毫给人不温和、柔顺、易受影响，甚至是性情平和的印象。尽管他此刻静坐不动，但他的鼻孔、嘴巴和眉毛都透露出一种不安分、坚强或急切的特质。在妹妹们回来之前，他既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看过我一眼。黛安娜在准备茶水的过程中进进出出，还给我带来一块用烤箱烤好的小蛋糕。

“现在就吃吧，”她说，“你一定饿了。汉娜说你从早餐后就没吃过别的东西。”

我没有拒绝，因为我的食欲已经被激发了出来。里弗斯先生这时合上书，走到桌边坐下，用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他的目光中有一种毫不掩饰的直接性，以及一种坚定的探究意味，这说明他之前之所以回避与陌生人对视，是出于某种意图，而非胆怯。

“你一定很饿吧。”他说。

“是的，先生。”我向来都是这样——凭本能，总是以简洁的方式回应问题，以直白的态度表达意思。

“幸好你因为低烧在过去三天里不得不节食：如果一开始就屈服于食欲的驱使，那会很危险。现在你可以吃东西了，不过还是不要过量。”

“我希望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来喂我，先生。”这是我笨拙地编造出来的回答。

“不必，”他冷淡地说：“等你告诉我们你朋友的住处后，我们就可以给他们写信，这样你就能回家了。”

“我必须实话实说，那是我力所不能及的；因为我根本没有家，也没有朋友。”三人看着我，但并非充满怀疑——从他们的目光中看不出任何猜疑，反而更多是好奇。我尤其指的是那些年轻女士们。圣约翰的眼睛虽然从字面意义上来看很清澈，但从比喻的角度来看却难以捉摸。他似乎更倾向于将眼睛当作探究他人心思的工具，而非表达自己想法的媒介；这种敏锐与保守并存的特质，只会让人感到尴尬，而不会带来鼓励。

“你的意思是，”他问道，“你与所有人都没有任何联系？”
“没错。我没有与任何人有任何联系，也没有资格进入英格兰的任何一所房子。”
“以你的年龄来说，这真是奇怪的情况！”
这时，我发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放在桌上的双手上。我不明白他在寻找什么——很快，他的话就解释了原因。
“你从未结过婚？你是单身女子？”
戴安娜笑了起来。“哎呀，她不可能超过十七八岁吧，圣约翰。”她说。
“我快十九岁了，但我确实没有结婚。没有。”
我的脸上顿时涌起一阵热潮——因为一提到婚姻，那些痛苦而令人不安的回忆便被唤醒了。他们都看出了我的尴尬与情绪波动。戴安娜和玛丽把目光转向别处，避免看到我通红的脸庞，从而让我稍感安慰；但那个冷漠而严厉的兄弟则继续盯着我，最终，他所引发的困扰让我流下了眼泪，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你上次住在哪儿？”他接着问道。
“你太爱打探隐私了，圣约翰，”玛丽低声说道。但他仍俯身在桌上，用另一道坚定而锐利的目光要求我回答。
“我住在哪里，以及和谁一起住，这些都是我的秘密，”我简短地回答道。

“在我看来，你有权保留它，不必向圣约翰或其他任何人交代，”戴安娜说道。
“可是，如果我对你的身份和经历一无所知，就无从帮助你，”他回答，“而你确实需要帮助，对吧？”
“我确实需要帮助，先生。我一直在寻求帮助，希望有真正的慈善家能为我安排一份工作，让我能够获得报酬，至少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算得上是真正的慈善家，但既然这是一件高尚的事，我愿意尽我所能来帮助你。首先，请告诉我你以前都做些什么，以及你现在能做什么。”
这时我已经喝完了茶。那杯茶让我精神为之一振，就像巨人喝了酒一样——它让我的神经重新焕发生机，使我能够镇定地与这位敏锐的年轻法官交谈。
“里弗斯先生，”我转向他，与他对视着，同样坦诚而不胆怯地说，“您和您的姐妹们为我做了极大的恩惠——一个人能为他人做的最美好的事就是如此了。您以高尚的胸怀将我从死亡线上救了出来。这份恩情让我无比感激您，也在一定程度上让我愿意信任您。我会尽可能地把关于您所收留的这个流浪者的经历告诉您，当然，前提是不损害我自己的心灵安宁、自身的安全，以及他人的安全。”
“我是个孤儿，是一名牧师的女儿。在我的父母去世之前，我就已经失去了他们。我在一家慈善机构中长大并接受教育。我甚至可以告诉您那家机构的名字——我在那儿当了六年学生，又当了两年老师：洛伍德孤儿院，位于某某郡。里弗斯先生，您应该听说过它吧？罗伯特·布罗克赫斯特牧师是那里的财务主管。”
“我听说过布罗克赫斯特先生，也去过那所学校。”
“大约一年前，我离开洛伍德，成为了一名私人家庭教师。我找到了份不错的工作，生活也很幸福。但在来到这里的前四天，我不得不离开那个地方。我无法也不应该解释离开的原因——那样做毫无意义，还很危险，而且听起来也会令人难以置信。我没有任何过错，我和你们三个人一样清白。我现在很痛苦，短时间内还会如此；因为我离开那个堪称天堂的地方，是因为一场奇怪的灾难……”

可怕的处境啊。在规划离开时，我只考虑了两点：速度与保密性。为确保做到这两点，我不得不放弃所有财产，只留下一个小包裹；由于匆忙且心神不宁，我甚至忘了从送我到惠特克罗斯的马车上取下它。就这样，我一无所有地来到了这个地方。我在户外过了两个夜晚，又流浪了两天，未曾踏进任何一家门庭；但在那段时间里，我有两次吃到了食物——那是在饥饿、疲惫与绝望几乎将我逼至绝境之时，您，里弗斯先生，不允许我死在您的门前，于是收留了我。我知道从那以后您的姐妹们为我做了多少——因为我并非真的处于昏迷状态——我欠她们那份发自内心、真诚而温暖的同情，就如同欠您那充满仁慈的救助一样多。”
“现在别让她再说了，圣约翰，”戴安娜在我停顿时说道，“显然她还不适合承受刺激。请到沙发上坐吧，埃利奥特小姐。”
听到自己的新名字后，我不由得一惊——我竟然忘记了它。里弗斯先生似乎什么都能察觉到，他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说过你的名字是简·埃利奥特？”他问道。
“是的，我现在希望人们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但这并不是我的真名，听到它时我觉得很陌生。”
“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不想：我最害怕的就是身份被揭露，所以凡是可能暴露真相的事情，我都会避免。”
“你做得对，”戴安娜说，“现在，兄弟，让她安静一会儿吧。”
但圣约翰沉思片刻后又开始说话了，依旧冷静且敏锐：
“你不想长期依赖我们的款待——显然，你想尽快摆脱我姐妹们的同情，尤其是我的救助（我完全理解这种区别，也不反感——这很合理）：你想独立于我们之外？”
“是的，我已经说过了。请告诉我如何工作，或者如何寻找工作：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要求；之后，请让我离开，哪怕只是去最糟糕的地方也好。”

小屋吧；但在那之前，请允许我继续留在这里：我实在害怕再经历一次无家可归、穷困潦倒的痛苦生活。”
“你确实应该留在这里，”戴安娜说着，将白皙的手放在我的头上。“你一定要留下，”玛丽也重复道，语气中流露出一种她认为理所当然的真诚。
“你们看，我的姐妹们很乐意收留你，”圣约翰先生说，“就像她们会乐于照顾那些被冬风吹进屋里的半冻死的鸟儿一样。我更希望你能自己想办法维持生计，我会尽力帮助你；不过请注意，我的能力有限。我只是个贫穷乡村教区的牧师，能提供的帮助也极为微薄。如果你不愿意接受这种微不足道的帮助，那就去找些更有能力的人吧。”
“她已经说过，愿意做任何正当的工作，”戴安娜替我回答，“而且你知道的，圣约翰，她别无选择，只能忍受像你这样的刻薄人。”
“如果不能做得更好，那我愿意当裁缝、当普通女工，或者当仆人、护士，”我回答道。
“很好，”圣约翰先生冷淡地说，“既然你有这样的决心，我承诺会在我有时间且有能力的时候帮助你。”
说完，他又继续阅读茶点前正在看的书。我很快就离开了，因为以我目前的体力，我已经说得够多了，也坐得够久了。

第三十章

我对莫尔庄园里的居民了解得越多，就越喜欢他们。几天后，我的健康状况已经有所恢复，可以一整天都坐着，偶尔还能出去走走。我可以和戴安娜、玛丽一起做各种事情，随她们的心意与她们交谈，在她们允许的时候为她们提供帮助。这种交流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感——那种因兴趣、情感和理念的高度契合而产生的愉悦。我喜欢读她们喜欢的书；她们所喜爱的东西让我也感到快乐；她们认可的东西，我则心怀敬意。她们热爱自己这座僻静的居所。而我，也在这座灰色的、小巧的古老建筑里找到了独特的魅力：低矮的屋顶、格子状的窗户、长满苔藓的墙壁，还有那些在山风作用下倾斜生长的古老冷杉；花园里满是紫杉和冬青，只有最耐寒的植物才能在那里开花。他们对住所周围那片紫色荒原充满深情，也对从大门通往那里的碎石小路及其两侧的景象极为喜爱——先是蕨类植物丛，然后是一些荒野中的小牧场，那里有灰色的荒地羊群以及长着苔藓的小羊羔。我也能理解他们的这种情感，并体会到其中的真挚与美好。我看到了这片地方的迷人之处，感受到了它那份宁静与神圣。我的目光沉浸在起伏的山峦轮廓中，沉浸在苔藓、石南花、鲜花点缀的草地、茂盛的蕨类植物以及光滑的花岗岩峭壁所带来的绚丽色彩之中。这些景象对我来说，就如同对她们一样，是纯粹而美好的快乐源泉。强劲的风暴与柔和的微风，恶劣的天气与宁静的日子，日出日落的时刻，月光与多云的夜晚——这一切都为我展现了这片土地的魅力。

在这些地方，同样的魅力也存在着——同样的魔力笼罩着我的感官，就像曾经迷惑过他们一样。在室内，我们相处得也非常融洽。她们俩都比我更有学识、阅读量也更大；但我仍满怀热忱地追随她们所走过的知识之路。我如饥似渴地阅读她们借给我的书，晚上与她们探讨白天读到的内容时，我感到无比满足。我们的思想相互契合，观点也一致，简而言之，我们完全合得来。如果在我们三人中要有谁更出色、更能领导的话，那一定是戴安娜。从外貌上看，她远远胜过我：她既美丽又充满活力。她的天性中蕴含着充沛的生命力与流畅的思维方式，这让我惊叹不已，同时也让我难以理解。傍晚时分，我还能说上几句话，但一旦那种活泼与流利的状态消失，我就喜欢坐在戴安娜脚边的凳子上，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轮流听她和玛丽探讨那些我只略知皮毛的话题。戴安娜提出要教我德语。我喜欢向她学习；她作为老师的角色让她很开心，而作为学生，我也同样乐在其中。我们的性格十分相投，于是便产生了最深厚的彼此感情。她们发现我会画画，立刻就把铅笔和颜料盒交给我使用。我在这一方面的技巧比她们更高超，这令她们又惊又喜。玛丽会一小时一小时地坐在一旁看着我画画，之后再去上课；她是个乖巧、聪明且用功的好学生。就这样，我们在互相陪伴中度过时光，日子过得飞快，几周仿佛就过去了。至于圣约翰先生，我和他姐妹们之间如此自然且迅速建立的亲密关系，并没有延伸到他身上。我们之间仍然存在距离的一个原因是，他很少待在家里：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探望教区里那些生病或贫困的人。无论天气如何，似乎都无法阻碍他进行这些善举：无论是下雨还是晴天，等他完成早上的学习后，就会戴上帽子，在他父亲养的那只老指示犬卡洛的跟随下，去履行他的使命——我几乎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有时，当天气实在恶劣时，他的姐妹们会劝他不要出门。这时，他会露出一种特殊的微笑，那种微笑与其说是愉快的，不如说是严肃的。

“如果一阵风或几滴雨就能让我偏离这些简单的任务，那这样的懈怠又如何能为我所期望的未来做好准备呢？”
戴安娜和玛丽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只是叹气，然后陷入几分钟看似忧郁的沉思之中。
不过，除了他经常不在家之外，还有另一个阻碍他们与他建立友谊的因素：他性格孤僻、抽象，甚至常常陷入沉思。他在履行职责时极为认真，生活与习惯也无可挑剔，但却似乎缺乏那种应有的内心平静与满足感——而这本应是每一个真诚的基督徒和务实的人道主义者的应有境界。常常在傍晚时分，当他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书桌和文件时，他会停止阅读或写作，用手托住下巴，陷入某种难以名状的思绪之中；从他频繁变化的目光中可以看出，那些思绪必定是纷乱而激动的。
此外，我认为大自然对他而言并非像对他的姐妹们那样充满乐趣的宝库。他曾有一次，在我面前表达过对山丘粗犷之美的欣赏，以及对那片他称之为家的黑暗屋顶和灰白墙壁的喜爱之情；但他的语气和言辞中更多的是忧郁而非愉悦；他从未为了享受那里宁静的氛围而去漫步于荒野之中，也从未去体会那里所能带来的种种美好。
由于他如此不善交流，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有机会了解他的思想。我第一次了解他的思想水平，是在听到他在莫顿的教堂里布道时。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描述那次布道的内容，但我实在无力做到；甚至连它给我带来的感受都无法准确表达出来。
布道开始时很平静——实际上，从表达方式和语调来看，一直到结尾都是平静的。不过不久之后，那种发自内心的热忱便通过清晰有力的语调表现出来，使得他的语言更具感染力。这种力量逐渐增强，变得更为强烈、更为集中、更为有控制力。听他布道的人的心灵会被震撼，思维也会为之震惊，但却不会因此而心软。
整场布道中都弥漫着一种奇怪的苦涩感，缺乏安慰人心的温和态度；关于加尔文主义教义的严厉论述——如拣选、预定、弃绝——屡见不鲜，而每一次提及这些教义时……

那些话听起来就像是对厄运的宣告。他说完之后，我非但没有感到安心、平静或有所领悟，反而陷入了难以言表的悲伤之中；因为在我看来——不知他人是否也有同感——我所聆听的那些雄辩之词，其实源自于内心深处那些充满失望的污秽之物，以及那些无尽的渴望与不安的冲动。我确信，圣约翰·里弗斯尽管生活纯洁、责任心强且充满热忱，却仍未找到那种超乎一切理解的上帝之平安；我想，他和我一样，依然没有找到那种平安——因为我心中怀有对破碎的理想与失去的乐园的深深遗憾，这些遗憾让我痛苦不堪，至今仍折磨着我。

与此同时，一个月过去了。戴安娜和玛丽即将离开莫尔宅邸，回到英格兰南部一座繁华都市去担任家庭教师，那里的生活与这里截然不同。在那些家庭中，她们只不过是地位低微的仆人，那些富有而傲慢的人既不认识她们的优点，也不愿意去了解它们，只看重她们所取得的成就，就如同他们欣赏厨师的厨艺或女仆的服务态度一样。圣约翰先生还没有告诉我他承诺要为我找的工作，但我迫切需要一份工作。一天早晨，我独自与他待在客厅里几分钟，便鼓起勇气走到靠窗的角落——那里有他的桌子、椅子以及书桌，仿佛是一处书房。我本想开口说话，但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来表达我的请求——因为对于他这样性格的人而言，打破沉默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就在这时，他主动开口，为我省去了麻烦。

我走近时，他抬起头问道：“你有问题要问我吗？”

“是的，我想知道您是否知道我有哪项技能可以用来帮忙。”

“三周前我就为您找到了合适的工作，或者说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不过，您在这里看起来既快乐又充实——我的姐妹们显然也很喜欢您，与您相处让她们感到非常愉快——所以我觉得没必要打扰你们的和谐关系，直到她们即将离开马什恩德时，您才需要这份工作。”

“他们三天后就要出发了吗？”我问道。
“是的；他们一走，我就会回到莫顿的牧师住宅。汉娜会陪我一起回去，而这座老房子也将被关闭。”
我等待了片刻，希望他能继续谈论之前的话题，但他似乎陷入了另一番思考之中，他的神情表明他已不再关注我和我的事情。我不得不让他回到这个对我来说极为重要的话题上。
“里弗斯先生，您打算给我什么工作呢？希望这次延迟不会增加找到工作的难度。”
“哦，不会的；因为这份工作只需由我来提供机会，而您来决定是否接受罢了。”
他又停了下来，似乎不愿继续谈下去。我越来越不耐烦了：我有些坐立不安，同时用急切而坚定的目光注视着他，这比言语更能有效地传达我的心情，而且也更省力。
“您不必着急听答案，”他说，“让我坦白地告诉您，我实在没有什么合适或有利可图的工作可以推荐。在解释之前，请先记住我之前明确说过的：如果我帮助您，那也只会像盲人帮助跛子那样而已。我很穷；因为当我还清父亲的债务后，我所拥有的就只有这座破败的农舍、后面那一排枯萎的冷杉，以及前面那片长满紫杉和冬青的荒地罢了。我的家族并不显赫；‘里弗斯’是个古老的姓氏，但在这个家族仅有的三个后裔中，有两个不得不在外人那里讨生活，第三个则认为自己与自己的祖国毫无关系——不仅在生前如此，死后亦然。他甚至认为，能脱离世俗束缚、得到解脱才是荣幸之事，他只盼着有那么一天，那个教会领袖能对他说：‘起来，跟随我吧！’”
圣约翰在布道时用平静而深沉的声音说着这些话，他的面容毫无表情，但眼神却充满光芒。他继续说道：
“既然我自己也很穷且默默无闻，所以我只能为您提供一份来自贫穷与默默无闻的援助。您或许会认为这很屈辱——因为我知道，您的习惯应该是世人所说的那种高雅的，您的品味也偏向于理想化的事物。”

“你们的社会至少属于受过教育的人群；但我认为，没有任何一种服务能比这更能提升我们这个种族的境界。我认为，基督教徒从事耕作工作的土地越是贫瘠、越难以开垦——他们的劳动所得越少——他们的荣誉就越高。在这种情形下，他们所肩负的正是开拓者的使命；而福音的最初开拓者就是使徒们，他们的领袖就是救主耶稣本人。”

“那么？”他再次停顿时，我问道，“请继续吧。”

他继续说话之前先看了我一眼；显然，他在仔细观察我的面容，仿佛那些五官与表情就是书页上的文字一般。从这种观察中得出的结论，他随后便表达了出来。

“我相信你会接受我给你的职位，并暂时担任它——不过不是永久性的。就像我无法永远留在那个日益狭小、宁静而隐蔽的英格兰乡村职位上一样。因为你的天性中也存在着与我的天性一样会妨碍安宁的因素，只不过类型不同罢了。”

“请解释一下。”他再次停顿时，我催促道。

“我会解释的。你会知道这个提议有多糟糕、多微不足道、多束缚人。既然父亲已经去世，我现在可以自己做主了，所以不会在莫顿久留。大概十二个月内就会离开这里。但在我留下的这段时间里，我会尽最大努力改善这里的情况。两年前我来到莫顿时，这里没有学校，穷人的孩子根本没有任何获得教育的希望。我为男孩们建立了一所学校，现在打算再为女孩们开办一所学校。我已经租好了校舍，还附带了一间两间房的房子，作为女教师的住所。她的年薪将是三十英镑。她的房子已经由一位女士——奥利弗小姐——慷慨地布置好了，虽然很简单，但足够使用。奥利弗小姐是我所在教区唯一富有的男人的独生女，她拥有山谷里的针厂和铁厂。这位女士还承担起一名孤儿的教育和衣着费用，条件是让这名孤儿协助女教师处理与她和学校相关的一些琐事，因为教学工作让她没有时间亲自处理这些事情。你愿意担任这位女教师吗？”

他相当仓促地提出了这个请求；他似乎预料到我会愤怒地，或者至少是轻蔑地拒绝这个提议：由于不了解我的全部想法和感受，尽管能猜到一些，但他无法判断我会对这份工作有何看法。实际上，这份工作很普通——但至少有住所，而我正需要一个安全的庇护所；工作虽然单调——但与在富人家的家庭教师相比，它还算独立；而对在陌生人手下工作的恐惧如同铁一般笼罩着我的心；这份工作并不卑微，也不低贱，更不会让人的精神受到侮辱。于是我做出了决定。
“里弗斯先生，感谢您的提议，我真心接受它。”
“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问道。“那是一所乡村学校，你的学生最多也只是些穷家女孩——农舍里的女孩，或是农民的女儿们。你只需要教她们编织、缝纫、阅读、写作以及简单的计算而已。那你的才华要怎么用呢？至于你内心深处的情感与品味又该如何处理？”
“我会把它们保存起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使用。它们会一直存在。”
“那么你知道自己要承担什么责任了吗？”
“我知道。”
这时他笑了，那不是苦涩或悲伤的笑容，而是一种充满喜悦与满足的微笑。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履行职责呢？”
“我明天会回自己的家，如果您同意的话，下周就可以开学。”
“很好，那就这样吧。”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动。然后他又停下来看着我，摇了摇头。
“里弗斯先生，您不同意什么吗？”我问道。
“你不会在莫顿久留的，不，不可能！”
“为什么？您这么说的理由是什么？”
“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出了端倪；你并非那种能够维持稳定生活的人。”
“我没有野心。”
听到“野心”这个词时，他吓了一跳。他重复道：“没有。谁会想到你有野心呢？我知道自己有野心，但你是怎么发现的？”

“出去？”
“我说的是我自己。”
“嗯，如果你没有野心的话，那你就是——”他停顿了一下。
“什么？”
“我本想说‘充满激情的’，但也许你会误解这个词，从而不高兴。我的意思是，人类的情感与同情心会对人产生极其强大的影响。我相信你不可能长久满足于独自度过闲暇时光，把工作时间都投入到毫无乐趣可言的单调劳动中；就如同我无法忍受一直生活在这里，被群山包围——这违背了我天性中上帝所赋予的特质，也使上天赐予我的能力变得毫无用处。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自相矛盾了吧。我曾经宣扬要安于简朴的生活，为那些为上帝服务的人们的职业辩护——而我，作为上帝指定的仆人，却因内心的不安而几乎发狂。唉，必须找到某种方法来调和这些欲望与原则。”
他离开了房间。在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里，我了解到的关于他的信息比之前整整一个月还要多，但他依然让我感到困惑。
随着离开兄弟和家园的日子临近，戴安娜和玛丽·里弗斯愈发悲伤沉默。她们都试图表现得如常，但内心难以克服的悲伤是无法完全隐藏的。戴安娜表示，这次告别将与他们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告别都不同。对圣约翰来说，这很可能是数年之久的分离，甚至可能是终生分离。
“他会为了自己坚定的决心牺牲一切，”她说，“包括那些更强烈的自然情感。简，圣约翰看起来很平静，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正燃烧着激情。你可能会觉得他很温和，但在某些事情上他却冷酷得如同死神一般；最糟糕的是，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劝他放弃这个决定：当然，我一刻也无法责怪他。他的做法是正确的、高尚的、符合基督教精神的……但这还是让我心碎！”泪水从她美丽的眼中涌出。玛丽则低头继续做着自己的工作。

“我们现在没有父亲了，不久还将失去家园和兄弟，”她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一场小意外发生了——这似乎是命运刻意安排的，为那句“祸不单行”的谚语提供证据，同时也给他们本已沉重的痛苦又增添了一层烦恼。圣约翰正站在窗边读信，随后走了进来。
“我们的约翰叔叔去世了，”他说。
两姐妹都显得震惊不已：但并非出于恐惧或悲痛，从她们的眼神来看，这消息更像是件值得重视的事，而非令人悲伤的事。
“去世了？”戴安娜重复道。
“是的。”
她凝视着弟弟的脸，低声问道：“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没什么，继续读吧。”他面无表情地回答。他把信扔到她怀里。她扫了一眼，便将信递给玛丽。玛丽默默地看完信，然后还给了弟弟。三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忧郁而沉思的笑容。
“阿门！我们还可以继续活下去，”戴安娜最终说道。
“至少，情况并没有比以前更糟，”玛丽说。
“只是这让我们不得不去想象本来可能发生的事情，”里弗斯先生说道，“而且这种想象与现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将信折好，锁进抽屉里，然后再次离开。几分钟后，没人说话。这时戴安娜转向我：“简，你一定会对我们以及我们的秘密感到惊讶，会认为我们心肠太冷，面对如此亲近的亲戚的死竟毫无动容之情。但实际上，我们从未见过他，也不认识他。他是我母亲的兄弟。很久以前，我父亲和他发生了争执。正是由于他的建议，我父亲才把大部分财产投入到那些让他破产的投机活动中。他们互相指责，愤怒地分道扬镳，再也没和好过。后来，我叔叔从事了一些更为成功的生意，据说他还赚了二万英镑的财富。”

他从未结过婚，除了我们之外也没有任何近亲，只有另一个人，但与我们的关系也不比我们更亲近。我父亲一直认为，自己应该通过将财产留给我们来弥补自己的过错；那封信告诉我们，他把所有的钱都遗赠给了那个亲戚，只留下了30几尼，准备分给圣约翰、戴安娜和玛丽·里弗斯，用来购买三枚丧戒。当然，他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不过听到这样的消息后，大家的情绪还是有些低落。我和玛丽本以为每人能得到1000英镑就已经很富有了；而对圣约翰来说，这笔钱也相当有价值，因为他可以用它来做很多有益的事情。”说完这些，这个话题就被搁置了，里弗斯先生和他的姐妹们也再没有提起过它。第二天，我离开了马什恩德，前往莫顿。再过一天，戴安娜和玛丽则离开了那里，前往遥远的B——。一周后，里弗斯先生和汉娜回到了牧师住宅，于是那座旧农舍便被废弃了。

第三十一章

当我终于找到一个家时，我的家其实只是一间小屋——一间墙壁粉刷过、地板铺了沙子的小房间。屋里有一把把涂了漆的椅子、一张桌子、一块钟、一个橱柜，里面还有两三个盘子和碗碟，以及一套用象牙制成的茶具。再往上一层，是另一间与厨房大小相同的房间，里面有一张木制床架和一个抽屉柜；空间虽小，却不足以容纳我为数不多的衣物，不过，那些善良而慷慨的朋友们为我提供了些必需品，让我的生活稍显舒适。

现在是傍晚。我给了那个为我帮忙的小孤儿一个橘子作为报酬，便让她离开了。我现在独自坐在炉火旁。今天早上，村里的学校开学了，一共有二十个学生。其中只有三个人会读书，其他人既不会写字也不会算术。有几个人会织东西，还有少数人会简单缝补。他们说话时带着当地浓重的口音，目前我和他们之间存在着语言上的障碍。他们中有些人粗鲁无礼、难以相处，而且愚昧无知；但也有一些人温顺可教，渴望学习，他们的态度让我很满意。我不能忘记，这些穿着简陋的农民和孩子，其实和出身高贵的贵族一样，都是血肉之躯；他们心中同样可能蕴含着优秀、优雅、智慧和善良的品质。我的职责就是培育这些品质——履行这一职责的过程中，我一定能感受到一些快乐。对于即将到来的生活，我并不期望有太多乐趣，但只要我调整好心态，尽自己所能，应该就足以让我日复一日地生活下去。

今天上午和下午，我在那间简陋的学校里度过的时光里，我真的开心、安心、满足吗？为了不欺骗自己，我必须承认——不是的。我感到十分孤独，甚至觉得自己被贬低了。我怀疑自己所采取的举动非但没有提升自己在社会中的地位，反而使其下降。我对此感到有些沮丧。

我所见到、听到的种种愚昧、贫穷与粗俗，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但我不应因这些感受而过度厌恶自己；我知道它们是错误的——这本身已是巨大的进步；我会努力克服它们。相信明天我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战胜它们，再过几周，或许它们就会完全消失。几个月后，或许能够看到学生们有所进步、状况有所改善，这种喜悦就能取代我的厌恶之情。

在此期间，让我问自己一个问题：哪种选择更好？是屈服于诱惑，听从欲望的驱使，不付出任何努力、不进行任何挣扎，而是陷入那温柔的陷阱，在其上的鲜花中沉睡，醒来时已身处南方，生活在奢华的别墅里；成为罗切斯特先生的情妇，一半时间沉浸在他的爱意之中——因为他确实会爱我，哦，他一定会好好爱我一段时间的。他确实爱过我——再也不会有人如此爱我。我再也无法体会到那种因美貌、青春与优雅而获得的美好情感了，因为再没有人会认为我拥有这些魅力。他曾经喜欢我、以我为傲——这是其他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

但我现在在想什么啊？我在说什么呢？最重要的是，我到底在感受什么？我问自己，是在马赛的“愚蠢天堂”里做奴隶——一会儿沉浸在虚幻的幸福中，一会儿又为悔恨与羞愧而泪流满面——还是成为英格兰健康山区的乡村教师，自由且诚实地生活？

是的，我现在明白，坚持原则与法律，摒弃一时冲动带来的疯狂念头，是我的正确选择。上帝指引我做出了正确的决定，我感谢他的庇佑！

结束了这些晚间的思考后，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丰收之日的夕阳，以及小屋前的宁静田野。学校与小屋相距半英里，位于村庄之外。鸟儿们正在唱着最后的歌谣——“空气温和，露水如甘露。”

当我凝视着这一切时，我觉得自己很幸福，但没过多久就哭了起来——为什么呢？因为命运让我无法继续陪伴我的主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而我离开所带来的极度悲伤与愤怒，或许正将他引离正道，让他陷入绝境，再也没有希望回到正途上。

回到那里去吧。想到这里，我转过头去，不再看那美丽的夜空以及莫顿那孤寂的谷地——我说它孤寂，是因为在我能看到的那个地方，除了半隐在树丛中的教堂和牧师住宅外，没有别的建筑；而在最远处，则是奥利弗先生和他女儿居住的维尔厅的屋顶。我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门的石框上；但很快，从我那小花园与外面草地之间的门缝处传来了轻微的响声，这让我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原来是一只狗——那是里弗斯先生的指示犬卡洛——它正用鼻子顶着大门，而圣约翰则双臂交叉，倚在门上；他眉头紧锁，目光严肃得近乎不满，盯着我。我请他进来。
“不，我不能留下；我只是带来一些我姐妹们留给你的小礼物而已。我想里面应该有颜料盒、铅笔和纸。”我走过去想要接过那些礼物：真是份令人高兴的礼物啊。我走近时，他似乎在仔细打量我的脸，而我脸上的泪痕无疑十分明显。
“你觉得第一天的工作比预期要困难吗？”他问道。
“哦，不！恰恰相反，我觉得过一段时间后，我就能很好地照顾我的学生了。”
“不过，也许你的住处——你的小屋、你的家具——让你的期望落空了吧？其实，那些东西确实相当简陋；但是——”我打断了他——“我的小屋很干净，也能遮风避雨；我的家具也足够且舒适。我所看到的一切都让我心怀感激，而非沮丧。我可不是那种会因为没有地毯、沙发或银器而感到遗憾的傻瓜或贪欲之人；再说，五周前我什么都没有——那时我是个被遗弃的人，一个乞丐，一个流浪者；现在我有朋友、有家、还有工作。我真为上帝的仁慈、朋友们的慷慨以及自己所拥有的幸运而感激。我并不懊悔。”
“但你是不是觉得孤独是一种压迫感？你身后那间小屋又黑又空。”
“我几乎还没来得及享受宁静，更不用说因为孤独而变得不耐烦了。”

“很好；希望你能体会到自己所表达的感受：无论如何，你的理智会告诉你，现在还远远不是屈服于罗得妻子那种摇摆不定的恐惧的时候。在我见到你之前你留下了什么，我当然不知道；但我建议你坚决抵制一切可能让你回头看的诱惑，至少在几个月内继续坚持目前的道路。”

“这正是我打算做的。”我回答道。圣约翰继续说道：“控制自己的欲望、改变天性的倾向并非易事，但根据我的经验，这是可以做到的。上帝在某种程度上赋予了我们塑造自己命运的力量；当我们的精力渴望得到却无法获得的滋养时，当我们的意志试图走向一条我们无法走的道路时，我们既不必因饥饿而倒下，也不必在绝望中停滞不前：我们只需为心灵寻找另一种滋养，它应与那些让人渴望的禁忌之物一样强大——或许甚至更为纯净；同时为那些敢于冒险的人开辟一条与命运所设障碍同样宽阔、笔直的道路，即便这条路更加艰难。”

“一年前，我也曾极度痛苦，因为我觉得自己选择从事神职工作是个错误——那些重复性的职责让我疲惫至极。我渴望过更活跃的生活，渴望从事文学创作带来的挑战，渴望成为艺术家、作家或演说家，总之，不想做牧师。没错，在那件牧师袍之下，跳动着的是一个政治家、士兵、追求荣耀之人、渴望名望之人的心。我思考过后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如此糟糕，必须做出改变，否则就会死去。经过一段黑暗与挣扎之后，光明出现了，我终于获得了解脱：我原本狭窄的生活空间突然变得无比广阔——我的力量感受到了来自上天的召唤，让我振作起来，凝聚全部力量，展翅飞翔，飞向更远的地方。上帝给了我一项任务，要远赴他乡完成它，而这需要技巧、力量、勇气和口才，这些都是军人、政治家和演说家所必备的素质，而这些品质恰恰体现在一位优秀的传教士身上。

“我决心成为一名传教士。从那一刻起，我的心态发生了变化；所有的束缚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些只有时间才能治愈的痛苦。的确，是我父亲让我下定这个决心的，但他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任何真正的障碍了；一些事务已经处理完毕，莫顿的继任者也找好了，那些情感上的纠葛也都解决了。”

“决一死战——与人类弱点的最后一场斗争，我知道自己一定能战胜它，因为我已发誓要战胜它——于是我离开欧洲，前往东方。”他以那种独特而低沉却又坚定的声音说道。说完后，他没有看我，而是望着落日，我也跟着望了过去。我们俩都背对着通往球场的道路。那条长满草的小路上没有任何脚步声；山谷中流淌的流水是此刻唯一的声响。就在这时，一个如银铃般动听的嗓音响起：“晚上好，里弗斯先生。也晚上好，老卡洛。您的狗比您更早认出朋友来呢，先生；我在球场底部时，它就竖起了耳朵，摇起了尾巴，而您现在却背对着我。”确实如此。虽然里弗斯先生听到那动听的声音时吓了一跳，仿佛有闪电在他头顶炸开，但直到那句话说完，他仍然保持着被惊到时的姿势——手臂搭在门上，面朝西方。最终，他才缓缓转过身来。在我看来，似乎有个身影出现在他身旁。就在离他三英尺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身着纯白衣服的少女——年轻而优雅，身材丰满却线条优美。当她弯下腰抚摸卡洛之后，抬起头，将长长的面纱甩到身后，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庞便展现在他的眼前。所谓“完美之美”实在是个强烈的形容，但我不想再进一步描述或修饰它：那是阿尔比恩温和的气候所造就的甜美面容；那是那里湿润的微风与多云的天空所营造出的纯净色彩——在这幅画面中，这样的形容再恰当不过了。她没有丝毫瑕疵，五官匀称精致；眼睛的形状和颜色就像画作中的那样，又大又黑，充满神采；长长的睫毛环绕着那双美丽的眼睛，散发出迷人的魅力；眉毛清晰分明；洁白光滑的额头为那绚丽的容貌增添了一份宁静感；脸颊呈椭圆形，新鲜光滑；嘴唇同样新鲜，红润健康，形状优美；牙齿整齐光亮，毫无瑕疵；下巴上有可爱的酒窝；还有浓密华丽的秀发——简而言之，所有这些优点加在一起，便构成了完美的美貌，而她全都拥有着这些优点。看着这位美丽的少女，我心中充满了惊叹，用全部的敬意来欣赏她。

大自然显然是在愉悦的心情下创造了她；它忘却了通常给予她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礼物，反而赐予了这位可爱的女孩如同贵族夫人般的慷慨与恩惠。
圣约翰·里弗斯会如何看待这位人间天使呢？当我看到他转向她并注视着她时，我不由得问了自己这个问题；当然，我也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答案。他早已将目光从那位少女身上移开，而是看着门口旁那一小丛雏菊。
“今晚真美，不过你现在独自外出已经太晚了。”他边说边用脚踩碎那些闭合着的花朵。
“哦，我今天下午才从S——回来。”（她提到了大约二十英里外某个大城市的名字）“爸爸告诉我您已经开学了，新的女教师也来了；于是我喝完茶后就戴上帽子，赶来山谷里看看她：就是她吗？”她指着我问道。
“没错。”圣约翰回答。
“你觉得你会喜欢莫顿吗？”她以一种直接而天真的语气问我，那种纯真的态度实在令人愉悦。
“希望我会喜欢吧。我有很多理由这么认为。”
“你的学生们是否像你期望的那样专注呢？”
“完全如此。”
“你喜欢你的房子吗？”
“非常喜欢。”
“我把房子布置得不错吧？”
“确实很漂亮。”
“而且为你们挑选的艾丽丝·伍德作为助手也很合适吧？”
“确实如此。她既好教又勤快。”（原来这就是奥利弗小姐，那个继承人啊！看来她在天赋方面同样得到了上天的眷顾！究竟是怎样的星象组合促成了她的诞生呢？）
“我有时会上来帮你教书。”她补充道。“偶尔去拜访您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变化，我喜欢有变化。里弗斯先生，我在S——的时候过得很开心。昨晚，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今天早上，我一直跳到两点钟。——团就驻扎在那里……”

自那次暴乱之后，他就一直待在那里；而那些警官则是世上最友善的人了——他们让所有那些喜欢用刀子或剪刀作恶的年轻人感到羞愧。”在我看来，圣约翰先生的下唇微微突出，上唇也微微上翘。他的嘴巴看起来被紧紧地抿着，脸的下半部分显得异常严肃而方正，就在那个女孩告诉他这些情况时。他也从雏菊上抬起目光，看向她。那是一种面无笑容、充满探究意味且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则再次笑了起来，笑声与她的青春、红润的肌肤、酒窝以及明亮的眼睛十分相配。

他依旧沉默而严肃地站着，而她则继续抚摸着卡洛。“可怜的卡洛爱我，”她说，“他对朋友从不冷淡疏远；如果他能说话的话，就不会保持沉默了。”当她轻拍着狗的头，以优雅的姿态弯下身子面对那位年轻而严肃的主人时，我看见主人的脸上浮现出了光彩。他那严肃的眼神突然变得炽热起来，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情感。如此红润而充满激情的他，作为男人来说几乎和作为女人的她一样美丽。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他那颗饱受压抑的心终于挣脱了束缚，不顾一切地想要获得自由。不过，我想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就像一个坚定的骑手会控制住一头狂躁的马一样。对于她的主动接近，他既没有出声回应，也没有有任何动作。

“爸爸说你现在再也不来看我们了，”奥利弗小姐抬起头继续说道，“在维尔庄园里，你简直就像个陌生人。今晚他独自一人，身体也不太好。你愿意和我一起回去看看他吗？”

“现在不是打扰奥利弗先生的合适时机，”圣约翰回答道，“不是合适时机！但我认为现在正是时候。现在正是爸爸最需要陪伴的时候——因为工厂已经关门，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里弗斯先生，求您吧。为什么您这么害羞，又这么忧郁呢？”她用自己的话填补了他沉默留下的空白。

“我忘了！”她惊呼道，摇晃着她那美丽的卷发，似乎对自己感到懊恼。“我真是太粗心大意了！请原谅我。我忘了，您有充分的理由不想参与我的闲聊。戴安娜和玛丽都离开了您，摩尔宅邸也关闭了，您一定很孤独吧。我真的很同情您。请来看看爸爸吧。”

“今晚不行，罗莎蒙德小姐，今晚真的不行。”圣约翰先生几乎像机器人一样说着话；只有他自己知道，要拒绝她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好吧，既然你如此固执，那我就离开吧。我不敢再待下去了——露水已经开始下降了。晚安！”她伸出手来，他只是轻轻触了一下。他再次说道：“晚安！”声音低沉而空洞，如同回声一般。她转身离去，但很快又回来了。“你还好吗？”她问道。她这么问也合情合理——他的脸色和她的长裙一样苍白。“我很好，”他回答道，然后鞠了一躬便离开了。她朝一个方向走去，他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一边轻快地穿过田野，一边回头看了他两眼；而他则坚定地向前走着，丝毫没有回头。看到他人承受痛苦与牺牲的情景，让我无法再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上。戴安娜·里弗斯曾形容她的弟弟“冷酷如死神”。她并没有夸大其词。

第三十二章

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持续为乡村学校付出辛勤劳动。起初，这确实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后，我才终于能够了解那些学生以及他们的性格特点。他们完全没有受过教育，思维也极为迟钝，在我看来全都十分愚笨；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看法是错误的。他们之间也存在差异，就如同受过教育的人一样；随着我对他们以及他们对我的了解日益加深，这种差异也愈发明显。当他们对我的存在、我的语言、我的规则和行事方式所感到的惊讶逐渐消退后，我发现有些看似愚钝的乡下女孩其实相当聪明伶俐。许多人表现得乐于助人且友善可亲；在她们当中，有不少人具备天生的礼貌与自尊心，还有出色的学习能力，这让我既欣赏她们又喜欢她们。这些女孩很快便乐于认真完成作业、保持个人整洁、按时学习，并逐渐养成安静有序的举止。在某些情况下，她们的进步速度甚至令人惊叹；对此我感到由衷的欣慰与自豪。此外，我也渐渐喜欢上了其中一些最优秀的女孩，而她们也同样喜欢我。在我的学生中，有一些是农民的女儿——几乎已经成年了。她们已经会读写和缝纫，我便教她们语法、地理、历史以及更复杂的针线活。在她们当中，我发现了许多值得尊敬的人——那些渴望获取知识、愿意不断进步的人。我常常在她们的家中度过愉快的时光。她们的父母（农夫和他的妻子）也会对我格外关照。接受他们朴实的善意，并以同样的诚意回报他们——小心翼翼地体谅他们的感受——这是一种乐趣，也许他们并不总是习惯于这样的对待，但这既让他们感到愉悦，也有助于他们的成长；因为这不仅提升了他们在自己眼中的地位，还激励他们努力争取得到这样的尊重。

我觉得自己成了邻居们的心头好。每当我外出时，都会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亲切问候，以及人们友善的微笑。生活在众人的尊敬之中，即便只是普通劳动人们的尊敬，也如同“坐在阳光下，宁静而美好”；内心的情感在阳光的照耀下茁壮成长。在人生的这个阶段，我的心中充满感激之情的时间远远多于沮丧之时。然而，读者啊，要告诉你们的是，在这种平静而充实的生活中——在为学生们辛勤工作了一天后，又在夜晚独自愉快地绘画或阅读之后——我常常会在夜里陷入奇异的梦境之中：那些色彩斑斓、充满激情的梦，充满了理想与浪漫的元素。在那些充满冒险、风险与机遇的梦境中，我一次次遇见罗切斯特先生，他总是身处某种危急的处境之中。那时，我就会再次感受到被他拥入怀中的感觉，听到他的声音，与他对视，触摸他的手和脸颊，爱上他，也被他爱着——与他在一起度过一生的希望会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重新涌现。然后我醒来，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处于何种状况。我会从没有帘子的床上坐起来，浑身颤抖不已；而寂静的夜色则见证着我的绝望与激情的爆发。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我便会准时打开学校的大门，平静而专注地开始一天的工作。

罗莎蒙德·奥利弗确实履行了来看望我的承诺。她通常是在早晨骑马时来到学校。她会骑着小马快步走到门口，身后跟着一名骑马的仆人。很难想象还有比她更美丽的景象了：她穿着紫色的衣服，黑色天鹅绒制成的亚马逊式帽子优雅地戴在长卷发上，那些卷发轻触着她的脸颊，垂落在肩头。她就这样走进那座简朴的建筑，穿过那些目瞪口呆的村童们。她通常会在里弗斯先生正在给学生们上日常宗教课的时候到来。恐怕，那位女访客的目光已经深深刺入了这位年轻牧师的心底。即便他没看到她，似乎也有某种直觉在提醒他她的到来；而当他正看着别的方向时，如果她出现在门口，他的脸颊就会泛红，他那如大理石般冷峻的面容虽然依旧不动声色，但却流露出难以形容的激动之情，这种情感甚至比肌肉的紧张或目光的闪动更为强烈。

当然，她清楚自己的魅力所在；而他则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无法向她隐藏自己的感受。尽管他有着基督徒般的坚忍，但每当她走上前去，面带欢快的微笑看着他，给予他鼓励甚至爱意时，他的手就会颤抖，眼睛也会发烫。他用那忧郁而坚定的眼神仿佛在说——即便没有用言语表达——“我爱你，而且我知道你更喜欢我。让我沉默的并非对成功的绝望。如果我献出我的心，我相信你会接受的。但那颗心早已被置于神圣的祭坛之上，周围已燃起了火焰，很快它就只会变成一场被焚毁的牺牲品罢了。”这时，她就会像一个失望的孩子一样撅起嘴来；那忧郁的神情会削弱她原本灿烂的活力；她会迅速把手从他手中抽回，因他那既英勇又如殉道者般的模样而转过身去。毫无疑问，当她这样离开他时，圣约翰愿意付出整个世界来留住她；但他不会放弃进入天堂的机会，也不会为了她的爱而放弃通往真正永恒天堂的希望。此外，他也无法将自己天性中的各种特质——流浪者、追求者、诗人、牧师——都束缚在单一的激情之中。他不会——也不愿——为了瓦尔厅的宁静与安逸而放弃自己那充满挑战的使命之路。有一次，我不顾他的矜持，大胆地试图了解他的内心世界，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奥利弗小姐经常造访我的小屋。我已经了解了她的全部性格，她并没有什么神秘或伪装之处：她很爱调情，但并非无情；要求严格，但并非极端自私。她从小就被宠溺着，但并未被彻底溺坏。她做事急躁，但脾气很好；爱美（因为每次照镜子都会看到自己如此美丽，她实在难以控制），但并不做作；出手大方，没有财富带来的傲慢；天真纯朴，智力也相当不错；活泼开朗，缺乏深思熟虑。简而言之，即使是对她这种同性的冷静观察者来说，她也非常迷人；不过她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或令人印象深刻的特质。她的思维方式与圣约翰的姐妹们截然不同。不过，我还是挺喜欢她的，就像喜欢我的学生阿黛尔一样；只不过，对于我们曾经照顾和教导过的孩子，我们会产生比对待同样迷人的成年人更深厚的感情。

她对我怀有友善的喜爱之情。她说我就像里弗斯先生，不过，她承认，“当然没有他那么英俊，虽然我是个乖巧可爱的女孩，但他简直就是个天使。”不过，我和他一样善良、聪明、沉着且坚定。她以乡村女教师的身份断言，我简直是自然界的奇迹；她相信，如果人们知道我的过去，那一定会成为一段美妙的传奇。

一天傍晚，她像往常那样充满孩子气地忙碌着，带着天真无邪却又不会冒犯人的好奇心，翻找着我小厨房里的橱柜和抽屉。她首先发现了两本法语书、一册席勒的作品、一本德语语法书和词典，接着又找到了我的绘画工具以及一些素描作品，其中包括一幅画着可爱小天使般女孩的素描——那是我曾经教过的学生——还有几幅在莫顿谷及周围荒野中拍摄的自然风景画。起初她惊讶得目瞪口呆，随后又欣喜若狂。

“这些画是我画的吗？我会法语和德语吗？我真是太棒了——简直是个奇迹！我的画技比S城第一所学校里的老师还要好。我可以为她画一幅肖像画，拿去给爸爸看吗？”

“乐意之至，”我回答道。一想到能以如此完美而出色的模特为原型进行创作，我便感到无比兴奋。当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连衣裙，双臂和颈部裸露在外，唯一的装饰便是她那栗色的长发，它们以自然的卷曲姿态优雅地垂落在肩头。我取来一张厚纸板，仔细地画出了轮廓。我打算稍后再为它上色，由于时间已晚，我便告诉她改天再来。

她把我的事告诉了父亲，于是第二天晚上，奥利弗先生亲自陪同她一起来找我——他是个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的中年灰发男子，而他那可爱的女儿在他身边，就像一朵盛开在灰色塔楼旁的鲜花。他看起来性格沉默，或许还有点傲慢，但对我却非常友善。罗莎蒙德的肖像素描让他非常满意，他说我必须为它画出一幅完整的画作。他还坚持让我第二天再去瓦勒庄园过夜。

我去了那里。那是一座宽敞漂亮的宅邸，处处显示出主人的富有。在我逗留的整个期间，罗莎蒙德都洋溢着欢乐与喜悦。她的父亲也很友善，喝完茶后与我交谈时，他高度赞扬了我在莫顿学校的表现，只是表示有些担忧……

据他所见所闻，我觉得自己与那个地方格格不入，很快就会离开那里，去一个更适合我的地方。
“的确如此，”罗莎蒙德喊道，“她足够聪明，可以到贵族家庭担任家庭教师，爸爸。”
我觉得与其待在那种贵族家庭里，还不如留在现在的地方。奥利弗先生对里弗斯家族赞不绝口，他说那是个历史悠久的家族；该家族的祖先十分富有，整个莫顿地区曾经都属于他们；即便到现在，他仍然认为那个家族的人如果愿意的话，完全有可能与最优秀的人士结为伴侣。他认为，这么优秀又有才华的年轻人却打算去当传教士，实在是浪费了宝贵的生命。看来，她的父亲不会阻挠罗莎蒙德与圣约翰结合。显然，奥利弗先生认为这位年轻牧师良好的出身、显赫的家族背景以及神圣的职业足以弥补他财富上的不足。
那是11月5日，是个节假日。我的小仆人帮我打扫完房子后便离开了，她对那一便士的报酬很满意。周围一切都很干净整洁——地板擦得光亮，炉栅也擦得发亮，椅子也被仔细擦拭过。我也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现在有整个下午的时间可以随心所欲地度过。
翻译几页德文文本花了一个小时；之后我拿出调色板和铅笔，开始从事更为轻松有趣的工作——为罗莎蒙德·奥利弗的肖像画添上最后的细节。头部已经画好了，现在只需给背景上色，再处理一下衣物的阴影；还需要在成熟的嘴唇上涂一点朱红色，头发则稍作卷曲处理，蓝色眼睑下的阴影则需再加深一些。我正全神贯注地处理这些细节时，门被轻轻敲响，圣约翰·里弗斯走了进来。
“我来看看你是怎么度过这个假期的，”他说。“希望你不是在沉思吧？不用那样，那样很好：画画的时候你就不会感到孤单了。你知道，虽然你至今表现得非常好，但我还是不太信任你。我给你带来了一本书，希望能让你在晚上有所慰藉。”他把一本新出版的诗集放在桌上——那是那个现代文学黄金时代里，那些幸运的读者才能读到的真正优秀的作品。唉！我们这个时代的读者可没那么幸运。不过要勇敢点！我不会停下来的。

无论是指责还是怨恨。我知道，诗歌并未消亡，天才也并未消失；玛门也无法掌控它们，使其屈服或毁灭：总有一天，它们会再次展现自己的存在、力量与自由。那些强大的天使们，安居在天堂之中！当卑劣的灵魂得势时，他们会微笑；而软弱的人则会为他们的毁灭而哭泣。诗歌被摧毁了？天才被放逐了？不！绝不是这样。平庸之人，别让嫉妒驱使你产生这样的念头。不，它们不仅依然存在，还在继续发挥影响力、拯救世人；如果没有它们那无处不在的神圣影响，你们就会陷入地狱——自己卑劣行为的地狱之中。

当我急切地翻阅着《马米恩》那精彩的篇章时，圣约翰弯下腰来查看我的画作。他高大的身躯立刻又挺直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我抬头看他，他却避开了我的目光。我很清楚他的心思，也能轻易读懂他的内心；那一刻，我比他更冷静、更镇定：我暂时占据了优势，于是萌生了如果可以的话，为他做点好事的念头。

“尽管他如此坚强且善于自我控制，”我想，“但他给自己施加了过重的负担：将所有的情感和痛苦都压抑在心中，从不表达、从不承认，也不向他人倾诉。我相信，让他谈谈那个他觉得不该娶的美丽的罗莎蒙德会对他有益；我会让他开口的。”

我首先说道：“里弗斯先生，请坐吧。”但他像往常一样回答说不能久留。“好吧，”我在心里想，“那你就站着吧；但你暂时还不能离开，我决心如此。孤独对你来说，至少和我一样有害。我会试着找出你内心自信的根源，找到你那坚硬的心胸上的一个缺口，从而让一滴同情的甘露流进去。”

“这幅画像像吗？”我直接问道。

“像？像谁？我并没有仔细观察。”

“你确实仔细观察过了，里弗斯先生。”

他对我突然的直率感到惊讶，吃惊地看着我。“哦，那还不算什么，”我在心里嘀咕。“我不会因为你的一点点冷漠就退缩的，我准备采取更大的努力。”我继续说道：“你确实仔细地观察过了，但我并不反对你再看一眼。”说着，我站起身来，把画递到他手中。

“这幅画画得真好，”他说，“色彩柔和而清晰，线条优美且精准。”
“是的，这些我都知道。但相似之处在哪里？它像谁呢？”
他略作犹豫后回答：“我想，应该是奥利弗小姐吧。”
“当然。现在，先生，为了奖励您准确的猜测，我承诺为您画一幅与这幅画一模一样的复制品，前提是您愿意接受这份礼物。我可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您认为毫无价值的东西上。”
他继续凝视着那幅画：看得越久，握得越紧，似乎就越渴望得到它。“确实很像！”他低声说道，“眼睛画得很好，色彩、光线和神态都堪称完美。它好像在微笑！”
“拥有一幅类似的画，会让你感到安慰，还是会伤害你的心呢？请告诉我。当你在马达加斯加、开普敦或印度时，拥有这样一幅画能给你带来安慰吗？还是会因为看到它而想起那些令人痛苦的回忆？”
他偷偷抬起眼睛，犹豫不决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继续注视着那幅画。
“我确实想要它，但这是否明智，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既然我已经确定罗莎蒙德确实更喜欢他，而且她的父亲也不太可能反对这段婚事，那么我——相比圣约翰来说，我的想法没那么过高尚——内心也强烈支持他们结合。在我看来，如果他能得到奥利弗先生的巨额财产，他完全可以用这笔钱做很多有益的事情，而不是把才华和精力浪费在热带的烈日之下。基于这样的想法，我回答道：
“在我看来，您最好立刻把原作据为己有，那样才更明智。”
这时他已经坐了下来，把画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深情地凝视着那幅画。我看得出，他对我如此直白的言辞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震惊。甚至可以看出，能够如此坦率地谈论这个他原本认为不可触及的话题，让他开始有所感触了。

对他而言，这是一种新的乐趣——一种意想不到的慰藉。内向的人往往比外向的人更需要有人坦诚地倾听他们的心声与悲伤。看似最坚毅的隐士终究也是凡人；以勇气与善意闯入他们心灵的“寂静之海”，往往就是为他们履行的第一项义务。

“我敢肯定，她喜欢你，”我站在他的椅子后面说道，“而且她父亲也尊重你。此外，她是个可爱的女孩——虽然有点粗心大意；但你有足够的智慧来照顾自己和她。你应该娶她。”

“她真的喜欢我吗？”他问道。

“当然，比她喜欢任何人都深。她总是谈论你，没有哪个话题能让她如此开心或频繁提及。”

“听到这些真是令人愉快，”他说，“继续说吧，再讲十五分钟。”他甚至掏出手表放在桌上，以便计时。

“可继续说下去又有何用呢？”我问，“你大概又在准备一些反驳的话，或者想再找些理由来束缚自己的心吧？”

“别想这么糟糕的事。想象一下，我正在屈服、融化——人类之爱如喷涌而出的泉水，在我心中泛滥，淹没了我精心准备、播下无数善意与自我牺牲之种的领域。现在，那些幼小的种子被甜蜜的洪水冲垮，又被致命的毒素侵蚀……我看见自己躺在维尔厅客厅的软垫上，躺在我的新娘罗莎蒙德·奥利弗的脚下；她用甜美的声音与我交谈，用那双你模仿得如此逼真的眼睛注视着我，用那双珊瑚般的嘴唇对我微笑。她是我的，我也是她的——现世与这短暂的人生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安静点！什么都别说——我的心充满喜悦，感官也沉浸在幸福之中——就让时间静静流逝吧。”

我顺着他的心意，手表继续滴答作响，他呼吸急促而微弱，我则静静站着。在这片宁静中，四重奏声渐渐响起；他收起手表，放下照片，站起身来，站在壁炉旁。

“现在，”他说，“那片小小的空间里充满了疯狂与妄想。我将双颊靠在诱惑的胸前，主动将脖子置于她那花环的束缚之下；我尝过了她的酒。枕头灼热难耐，花环中藏着毒蛇，酒味苦涩不堪——她的承诺虚伪无凭，她的馈赠也是假的——这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明白于心。”我惊奇地注视着他。

“奇怪的是，”他继续说道，“尽管我如此疯狂地爱着罗莎蒙德·奥利弗——怀着最初那份热烈而强烈的激情，对象又是如此美丽、优雅、迷人——但我同时也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意识到她不会成为一位好妻子；她并非适合我的伴侣；我会在婚后一年内发现这一点；十二个月的欢愉之后将是终生的悔恨。这些我都知道。”

“真是奇怪！”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虽然我内心深处能敏锐地感受到她的魅力，但另一部分则深刻地认识到她的缺点：她根本无法理解我的渴望，也无法配合我做任何事。罗莎蒙德会成为一个受苦的人、一个劳动者、一个女性使徒吗？她会成为传教士的妻子吗？不！”

“但你不必成为传教士啊。你可以放弃那个计划。”

“放弃？什么！我的使命？我为之奋斗的伟大事业？我在人间为天堂里的居所打下的基础？我期望能跻身于那些将所有抱负都融入到改善人类命运这一崇高目标中的人之列——将知识带到无知之地，用和平取代战争，用自由取代束缚，用宗教取代迷信，用对天堂的希望取代对地狱的恐惧——我必须放弃这一切吗？它比我血管里的血液还要珍贵。它是我所期待、为之生活的目标。”

沉默片刻后，我说：“那奥利弗小姐呢？她的失望与悲伤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吗？”

“奥利弗小姐身边总是围绕着追求者和奉承者：不到一个月，我的形象就会从她心中消失。她会忘记我，很可能会嫁给某个能让她比我更幸福的人。”

“你说得如此冷静，但实际上你正在承受着痛苦。你越来越虚弱了。”

“不。如果我变得有些消瘦，那是因为我担心自己的前途，心神不宁——我的离开一直被拖延着。就在今天早上，我得到消息：我一直期待已久的接替者，在未来三个月内还无法接替我的工作；也许这三个月还会延长到六个月。”
“每当奥利弗小姐走进教室，你就会颤抖、面红耳赤。”
他的脸上再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从未想过会有女人敢这样对一个男人说话。而我，则对这种对话感到自在。无论对方是男性还是女性，只要我能突破传统的拘谨，赢得他们的信任，进入他们的内心世界，我就能与他们畅所欲言。
“你真有独到之处，而且并不胆小。你的精神中有一种勇气，眼神中也充满洞察力；不过请允许我告诉你，你误解了我的情感。你认为它们比实际更为深刻强烈，也赋予了我更多的同情心，而实际上我并不值得如此对待。当我在奥利弗小姐面前脸红或颤抖时，我并非在自怜，而是鄙视这种软弱。我知道那是卑劣的——不过是肉体的冲动罢了，绝非灵魂的挣扎。那就像海中坚如磐石的岩石一样稳固。请了解真实的我——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我难以置信地笑了。
“你轻易就赢得了我的信任，”他继续说道，“现在它完全为你服务了。其实，我本就是个冷酷、野心勃勃的人——没有基督教那种用来掩饰人类缺陷的虚伪伪装。在所有情感中，只有真挚的感情才能真正影响我。理性而非情感才是我的指引；我的野心无止境，渴望超越他人，这种欲望永远无法满足。我尊重坚韧、毅力、勤奋和才华，因为这些都是人们实现伟大目标、达到崇高地位的手段。我关注着你的发展，因为我认为你是个勤奋、有条理、充满活力的女性典范——而不是因为我对你所经历的一切或仍在承受的痛苦深感同情。”
“你自称只是个异教哲学家而已，”我说。

“不。我与自然神论哲学家有所不同：我信仰，而且我信仰福音。你说错了我的身份——我不是异教徒，而是一名基督教哲学家，是耶稣教派的追随者。作为他的门徒，我奉行他那纯洁、仁慈、宽厚的教义，我倡导这些教义，并发誓要传播它们。她在我年轻时便让我皈依了宗教，从而培养出了我与生俱来的品质：从最初的自然情感，她培育出了博爱之心；从人类本性的朴素根基中，她培养出了对神圣正义的认知。她将我追求个人权力与名望的野心，转化为传播我主之国度的决心，为十字架的旗帜赢得胜利。宗教为我做了这么多，将我与生俱来的特质加以引导与塑造。但它无法彻底改变本性——除非这凡人获得永生。”
说完这些，他拿起放在我调色板旁的帽子，再次注视着那幅肖像画。“她真美，”他低声说道，“果然名副其实的‘世界之花’！”
“那我能为您画一幅类似的画吗？”
“那有什么好处呢？不必了。”
他在画上铺上了一层薄纸，我平时画画时就会用这层纸来防止纸板被弄脏。他在这张白纸上突然看到了什么，我无从知晓；但显然有什麽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迅速拿起了那张纸，看了看边缘，然后向我投来一种难以形容、令人费解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要仔细观察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面容以及衣着，快如闪电般掠过我的全身。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话，但又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他回答道。随后，他重新放好那张纸，我看见他熟练地从纸边撕下一小片纸条，将其塞进手套里。他匆匆点头道了句“再见”，便离开了。
“唉！”我用当地人的表达方式说道，“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仔细检查了那张纸，但除了我用铅笔试色留下的几处污渍外，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思考了一两分钟，但觉得这个谜题无解，而且也认为它并不重要，于是就不再去想它了，很快便将其忘掉了。

第三十三章

圣约翰先生离开时，雪已经开始下了；那场暴风整整持续了一整夜。第二天，强风带来了更多纷飞的雪花，到了黄昏时分，山谷里积满了雪，几乎无法通行。我关上了百叶窗，在门上铺了垫子以防雪被吹进来，还调小了火势。在壁炉旁坐了近一个小时，听着外面狂风的呼啸声后，我点起蜡烛，拿起《马米恩》，开始诵读：

“诺勒姆城堡的陡坡上已泛起曙光，
特威德河宽阔而深邃，
切维奥特山群孤零零地矗立着；
那些巨大的塔楼、主楼，
以及环绕着它们的城墙，
都在黄色的光芒中闪耀着……”

很快，音乐让我忘记了暴风的存在。这时我听到一阵响动，原以为只是风在摇晃门。不，那是圣约翰·里弗斯——他推开门闩，从那冰冷的暴风与黑暗中走了进来，站在我面前。他高大的身躯上披着的斗篷纯白如冰川。我几乎惊慌失措，因为那晚我根本没料到会有人从被雪封住的山谷中来到这里。

“有什么坏消息吗？”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你真是容易惊慌啊！”他回答道，脱下斗篷挂在门边，然后又把被他进来时弄乱的垫子推回原处。他还拍掉了靴子上的雪。

“我的脚步会弄脏你干净的地板，”他说，“但这次还请原谅我。”接着他走到火堆旁。“我告诉你，能来到这里可真不容易，”他一边用火焰暖手一边说道，“有一次，雪堆甚至没过了我的腰部；幸好现在的雪还算柔软。”

“可你为什么而来？”我忍不住问道。
“这对一位访客来说未免是个冒昧的问题；但既然你问了，我就简单回答：想和你聊聊天。我厌倦了那些无言的书籍和空荡的房间。此外，从昨天起，我就有了那种故事只听了一半、急切想知道后续的人的兴奋感。”
他坐了下来。我想起了他昨天的怪异行为，真的开始担心他的心智是否出了问题。不过，如果他真的疯了，那也是极为冷静沉着的疯狂：我从未见过他那张英俊的面容像此刻这样，宛如雕刻过的大理石一般。他将被雪水打湿的头发从额前拨开，让火光照亮他那苍白的额头与脸颊，看到上面清晰可见的忧虑与悲伤的痕迹，我不禁感到难过。我等待着，希望他能说些至少我能理解的话；但他此刻手托着下巴，手指放在嘴唇上，似乎在思考。我觉得他的手和脸一样显得憔悴不堪。一种或许多余的怜悯之情涌上心头，我忍不住说道：
“我希望戴安娜或玛丽能来和你一起住：你一个人实在太可怜了，而且你还如此不顾自己的健康。”
“并非如此，”他说，“必要时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现在很好。你觉得我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漠不关心的态度，显然他认为我的关心完全是多余的。我便沉默了。
他依旧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上唇，目光则梦幻般地盯着发光的炉栅。我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于是问他是否感觉到背后门那里有冷风。
“没有，没有！”他简短而略带不耐烦地回答。
“好吧，”我想，“如果你不想说话，那就安静地坐着吧。我现在就不再打扰你，回去继续看我的书了。”于是我熄灭了蜡烛，继续阅读《马米恩》。不久他动了动，我的目光立刻被他的动作吸引过去。他只是拿出一个摩洛哥皮制的钱包，从中取出一封信，默默地读了起来。

他将其折好，放回原处，再次陷入沉思。面对如此难以捉摸的人，试图阅读是徒劳的；而我也不愿因急躁而保持沉默——他爱拒绝我便拒绝吧，但我还是要说话的。
“你最近有戴安娜和玛丽的消息吗？”
“自从一周前给你看那封信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你的安排没有变化吧？不会比预期更早被要求离开英格兰吧？”
“恐怕不会吧：这种好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既然如此，我便改变了策略，决定谈谈学校以及我的学生们。
“玛丽·加勒特的母亲病情好转了，玛丽今天早上回到了学校。下周还会从Foundry Close来四名新女生——要不是因为下雪，她们今天就会来了。”
“真的吗！”
“奥利弗先生为其中两人支付了费用。”
“他是这么做的？”
“他打算在圣诞节时给整个学校一份礼物。”
“我知道。”
“这是你的建议吗？”
“不是。”
“那是谁的主意？”
“我想是他女儿的主意吧。”
“真像她：她性格那么善良。”
“是的。”
又是一阵沉默：时钟敲响了八下。这声钟响让他醒来，他放下交叉的双腿，坐直身子，转向我。
“先把书放下，靠近火源一点吧。”他说。
我满心疑惑，却找不到答案，只好照做。
“半小时前，”他继续说道，“我说过很想听到故事的后续内容。经过思考，我觉得由我来担任讲述者，让你充当听众会更好。在开始之前，我得提醒你，这个故事在你听来可能会显得有些老套；不过，那些陈旧的细节往往也能重新焕发一些新鲜感。”

当他们穿过新的嘴唇时……至于其他内容，无论老套还是新颖，都十分简短。
“二十年前，有个穷牧师——此刻不必提及他的名字——爱上了某个富人的女儿；她也爱上了他，并不顾所有朋友的反对与他结婚。婚后，那些朋友立刻与她断绝关系。不到两年，这对鲁莽的男女都死了，被安葬在同一块墓碑下。（我见过他们的坟墓，它位于一个巨大教堂墓地的地面上，而那座教堂则坐落在一个荒废已久的工业城镇里——）他们留下了一个女儿，出生后就被查莉蒂抱在怀里——她的体温低得就像今晚我差点被困住的雪堆一样。查莉蒂把这个没有亲人照顾的孩子带到了她富有的亲戚家，由一位名叫里德夫人的姑妈抚养长大（现在我要说出名字了）。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大概只是老鼠在隔壁教室的屋梁上爬动罢了：在我对那栋房子进行修缮之前，那里原本是个谷仓，而谷仓里通常会有老鼠出没。——继续讲吧。里德夫人抚养了这个孤儿十年：她是否过得幸福，我无从知晓，因为从来没人告诉过我；但十年后，她把孩子送到了一个你知道的地方——那就是洛伍德学校，你也曾在那里生活过很长时间。看来她在那里的生涯相当不错：从学生变成了教师，就像你一样——实际上，她的经历与你有很多相似之处——之后她又成了家庭教师；在那里，你们的命运再次相似——她负责教导罗切斯特先生的孩子。”
“里弗斯先生！”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能猜到你的感受，”他说，“但请暂时克制一下：我快讲完了，听我把话说完。关于罗切斯特先生的性格，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曾承诺要给这个年轻女孩一段体面的婚姻，但在婚礼上，她才发现他还有个活着的妻子，只不过是个疯子而已。他后来的行为和提议纯属猜测；但当有事情发生，需要找到那个家庭教师时，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没人知道她何时、何地、如何离开的。她是夜里离开桑菲尔德庄园的；所有寻找她的努力都毫无结果：整个地区都被彻底搜查过了，却找不到任何线索。”

尊重她。然而，找到她已变得极为紧迫：所有报纸上都刊登了寻人启事；我自己也收到了一位名叫布里格斯先生的律师寄来的信，信中便有我刚才所说的那些细节。这难道不是个奇怪的故事吗？”
“请告诉我，”我说，“既然您知道这么多，那您肯定能告诉我——罗切斯特先生怎么样了？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还好吗？”
“关于罗切斯特先生，我一无所知：信中根本没有提到他，只是讲述了我所说的那起欺诈与非法行为。您应该去问问那个女教师的名字，以及为何需要她出现。”
“那么，没人去过桑菲尔德庄园吗？没人见过罗切斯特先生吗？”
“我想没有吧。”
“但他们给他写过信？”
“当然。”
“那他是怎么回复的？他的信在谁手里？”
“布里格斯先生说，回复他请求的人并非罗切斯特先生，而是一位女士，署名是‘爱丽丝·费尔法克斯’。”
我感到一阵寒意与沮丧：我最害怕的事情很可能成真了——他很可能已经离开英格兰，不顾一切地赶往欧洲大陆上的某个旧居。而他到那儿去，又是为了寻求什么来缓解他的痛苦，满足他强烈的情感呢？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哦，我可怜的主人——曾经几乎要成为我丈夫的人——我常常称他为“亲爱的爱德华！”
“他一定是个坏人吧，”里弗斯先生说。
“您并不了解他，不要对他下结论，”我激动地说。
“好吧，”他平静地回答：“其实我现在正忙着别的，没空想他的事。我的故事还没讲完。既然您不想问那个女教师的名字，那我就主动告诉您吧。等等！我这儿有——把重要的事情写下来，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总是更可靠些。”
于是他又特意拿出那个小本子，打开它，翻找起来；从其中一个夹层里取出一张破旧的纸条。

他匆忙地撕开了封面：从它的质地以及上面用群青色、湖蓝色和朱红色绘制的痕迹来看，我立刻认出那正是那本小说封面的边缘。他站起身来，将封面凑近我的眼睛——我用印度墨水写的“简·爱”这几个字清晰可见，那无疑是我自己在某段心神恍惚之时所写下的。
“布里格斯曾跟我提起过一个叫简·爱的人，”他说，“广告上也需要一个简·爱；我认识一个叫简·埃利奥特的人。我承认自己早有疑虑，但直到昨天下午，这些疑虑才变成确信。你承认自己的真实姓名，愿意放弃假名吗？”
“是的——但是布里格斯先生在哪儿？他或许比你更了解罗切斯特先生。”
“布里格斯在伦敦。我觉得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关于罗切斯特先生的任何事情；他感兴趣的并不是罗切斯特先生本人。与此同时，你却在为一些琐事而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情：你没有去询问布里格斯为什么要找你，他到底想要什么。”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叔叔，马德拉岛的艾尔先生已经去世了；他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你，现在你已经是个富人了——仅此而已，没有别的原因。”
“我？富人？”
“没错，你就是富人——简直就是个继承人。”
一阵沉默之后，圣约翰继续说道：“当然，你还得证明自己的身份。这并不困难，一旦证明成功，你就可以立即拥有那些财产。你的财产都存放在英国的银行里，布里格斯手里有遗嘱以及所有必要的文件。”
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转机！读者啊，能瞬间从贫困变为富人真是件美妙的事——确实很棒；但这种事情是无法立刻理解的，也就无法立刻享受的。生活中还有其他更令人兴奋、更令人愉悦的机会：这件事则是现实中的事情，没有任何幻想成分，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听到自己获得了财富，人们不会欢呼雀跃，而是开始考虑责任，思考如何处理这些事务。

满足感虽能消除一些沉重的忧虑，但我们仍需克制自己，以严肃的表情沉思着自己的幸福。此外，“遗产”“遗赠”这些词总是与“死亡”“葬礼”相伴出现。我听说我的叔叔已经去世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自从知道他的存在后，我就一直希望能有朝一日见到他：现在，我永远也见不到他了。而这笔钱也只属于我一个人，不是属于我和欢聚在一起的家人，而是属于孤身一人的我。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恩惠；拥有独立自主的权利实在是一件光荣的事——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个念头让我的心充满了喜悦。

“你终于松开了紧锁的眉头，”里弗斯先生说。“我还以为美杜莎看了你一眼，你就会变成石头呢。也许现在你会问自己值多少钱吧？”

“我值多少钱？”

“哦，一点钱而已！当然不算什么——据说有两万英镑吧，但那算什么啊？”

“两万英镑？”

这真是个惊人的消息——我原本以为只有四五千英镑而已。这个消息让我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圣约翰先生以前从未笑过，此刻却笑了起来。

“唉，”他说，“如果你犯了谋杀罪，而我告诉你你的罪行已经被发现了，你的表情恐怕也不会比现在更震惊了吧。”

“这可是一大笔钱——你不觉得这里面有误吗？”

“绝对没有错误。”

“也许你看错了数字——可能是两千英镑吧！”

“那是用文字写的，不是数字——就是两万英镑。”

我再次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味觉平平的人，却要独自坐在摆满百人份食物的餐桌前享用美食。里弗斯先生站起身来，穿上了外套。

“要是今晚不是这么恶劣的天气，”他说，“我会让汉娜下来陪你，你看起来太可怜了，不该被单独留下。不过汉娜那个可怜的女人，可没法像我那样在雪地里行走——她的腿没那么长，所以我还是得让你继续沉浸在悲伤之中。晚安。”

他正要打开门锁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停一分钟！”我喊道。
“怎么？”
“我不明白，为什么布里格斯先生会就我的事写信给你；他又是如何认识你的，又怎么会认为你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却有能力帮助找到我。”
“哦！我是一名牧师，”他说，“遇到各种奇怪的事情时，人们常常会向我求助。”这时，门锁又发出了响声。
“不，这并不能让我满意！”我叫道。他那仓促且含糊其辞的回答非但没有平息我的好奇心，反而让它更加强烈了。
“这真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我补充道，“我必须了解更多情况。”
“改天吧。”
“不，就今晚！——今晚！”当他转身离开门口时，我挡在了他和门之间。他显得有些尴尬。
“在把一切都告诉我之前，你绝对不能走，”我说。
“我现在不想说。”
“你必须说！——你一定要说！”
“我还是让戴安娜或玛丽来告诉你吧。”
当然，这些借口只会让我的急切心情达到顶点：我必须立刻得到答案，于是我这样告诉他。
“但我已经告诉过你，我是个固执的人，很难被说服。”他说。
“而我也是个固执的女人——绝不会被拖延。”

“然后，”他继续说道，“我感到寒冷，没有任何热情能感染我。”
“而我则充满热情，火焰能融化冰雪。那火焰已经融化了你斗篷上的所有积雪；同样地，它也烧热了我的地板，使其变得像被踩踏过的街道一样。里弗斯先生，如果你希望得到宽恕，那就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你破坏了那个铺有沙子的厨房，这可是严重的罪行。”
“好吧，”他说，“我认输吧；即便不是因为你的诚意，至少也是因为你的坚持：就像石头会被持续不断的滴水侵蚀一样。而且，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现在知道也好，以后知道也好。你的名字是简·爱吗？”
“当然：这一点早就确定过了。”
“你或许不知道，我和你同名——我的名字是圣约翰·艾尔·里弗斯。”
“不，我真的不知道！我记得曾在你不同时间借给我的书中看到过你名字首字母中的E，但我从未……”

我询问了它的名字。但那又怎样呢？想必——”
我停住了：我无法让自己去思考那个突然浮现的念头，更无法将其表达出来——那个念头如此清晰，转瞬间就变成了一种极有可能的事实。种种线索开始相互衔接、变得有条理：原本杂乱无章的链条此刻已变得整齐有序，每一个环节都完美无缺，连接也十分紧密。在圣约翰再说一句话之前，我就凭直觉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但我不能指望读者也能有同样的直觉，因此必须重复他的解释。
“我母亲的姓是艾尔；她有两个兄弟：一个是个牧师，娶了盖茨黑德的简·里德小姐为妻；另一个则是商人约翰·艾尔先生，他早已在马德拉的丰沙尔去世。布里格斯先生是艾尔先生的律师，去年八月他写信告诉我们叔叔去世的消息，还说因为他和我的父亲之间有场从未和解的争执，所以叔叔把财产留给了那位牧师兄弟的孤女，而忽略了我们。几周后他又来信，说那个继承人已经失踪了，询问我们是否知道她的下落。一张纸上偶然写下的名字让我找到了她。剩下的你们也知道了。”他又要离开，但我挡在了门前。
“请让我来说吧，”我说，“给我一点时间喘口气，好好想想。”他停了下来，手握帽子站在我面前，看起来相当镇定。我继续说道：
“你母亲是我父亲的妹妹？”
“是的。”
“那么我就是你的姑妈了？”
他鞠了一躬。
“我的约翰叔叔就是你的约翰叔叔？你、戴安娜和玛丽是他妹妹的孩子，而我则是他哥哥的孩子？”
“没错。”
“那么你们三个人就是我的表亲了；我们双方的血缘都有相同的来源？”
“我们是表亲，没错。”
我打量着他。看来我找到了一位可以引以为傲的兄弟，一位我可以深爱的兄弟；还有两位姐妹，她们的品质如此优秀，以至于当我……

我虽然认识他们，但他们终究只是陌生人而已。然而，他们却以真挚的关爱与钦佩激励着我。那两个女孩——我曾跪在潮湿的地面上，透过摩尔宅厨房低矮的格子窗凝视她们，心中充满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兴趣也有绝望——其实是我的近亲；而那位在我几乎奄奄一息时发现我的年轻而优雅的绅士，也是我的血亲。对于一个孤独的可怜人来说，这真是惊人的发现！这简直就是财富啊——对心灵而言的财富，是一处充满纯真与友善情感的宝库。这是一份美好、生动且令人振奋的礼物，不同于那些沉重的黄金礼物：黄金固然宝贵且令人欣喜，但其重量却会让人感到压抑。此刻，我高兴得拍起手来——脉搏加速，血管也因激动而跳动。

“哦，我真高兴！我真的太高兴了！”我大声喊道。

圣约翰微笑着问道：“我不是说过你总是忽视重要的事情，而去追求琐碎的东西吗？当我告诉你你得到了财富时，你是认真的；可现在，因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就如此激动。”

“你什么意思？对你来说或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有姐妹，不会在乎一个表亲；但我以前一无所有，而现在，有三位亲戚——如果你不想算的话，也可以是两位——已经长大成人，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再说一次，我真的很高兴！”

我在房间里快步走着，突然停了下来——脑海中的思绪纷至沓来，多得让我无法承受、理解或整理。那些关于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的念头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望着空白的墙壁，它仿佛是一片布满星星的天空，每一颗星星都指引着我前行的方向，带给我欢乐。那些曾经救过我生命的人，直到现在我还一直无缘无故地爱着他们，现在我可以为他们做些什么了。他们正受着束缚——我可以解放他们；他们分散各地——我可以让他们重聚。我所拥有的独立与富足，也可以属于他们。我们不是四个人吗？二十万英镑平分的话，每人就能得到五千英镑，这很公平，也足够了。这样就能实现正义，让大家都能幸福。现在，这笔财富不再让我感到沉重——它不再仅仅是金钱的馈赠，而是生命、希望与快乐的传承。

当这些想法充斥着我的内心时，我自己的表情如何，我已无法形容；但我很快注意到里弗斯先生把一把椅子放在我身后，试图让我坐下来。他还建议我保持冷静，但我拒绝了他想要让我显得无助和心烦意乱的暗示，甩开他的手，继续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明天给戴安娜和玛丽写信，”我说，“让她们立刻回家。戴安娜说，有一千英镑她们就已经觉得很富有了，所以有五千英镑的话，她们会过得很幸福。”
“请告诉我去哪儿可以给你拿杯水来，”圣约翰说，“你真的需要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胡说！这笔遗产会对你产生什么影响呢？它会让你留在英格兰，促使你娶奥利弗小姐，然后像普通人一样安定下来吗？”
“你在胡思乱想，头脑已经混乱了。我告诉你的消息太突然了，让你难以承受。”
“里弗斯先生！你真让我失去耐心了：我足够理智，错的是你，或者说是你故意装作不明白。”
“也许，如果你能再详细解释一下，我就能更好地理解了。”
“还要解释什么？你难道看不出，那两万英镑平均分给叔叔的侄子和三个侄女的话，每个人就能得到五千英镑吗？我想要的是让你给你的姐妹们写信，告诉她们她们得到了这笔财富。”
“你是说给你自己吧。”
“我已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我不可能接受别的选择。我不是那种极端自私、盲目不公或忘恩负义的人。此外，我决心要拥有自己的家与人际关系。我喜欢摩尔宅，就会住在那里；我喜欢戴安娜和玛丽，会一辈子与她们在一起。有五千英镑的话，我会开心且受益；而有两万英镑的话，只会让我痛苦不堪——而且从公正的角度来看，那些钱永远也不可能属于我，即便在法律上可以如此。所以，那些对我来说完全没用的东西就留给你们吧。不要有任何反对或争论，让我们达成一致，立刻解决这个问题。”
“你这是在凭一时冲动行事；处理这种事情需要几天时间来考虑，只有这样你的决定才能被视为有效。”
“哦！如果你怀疑的只是我的诚意，那很简单：你难道看不出这件事的合理性吗？”

“我确实认为这有一定的公正性；但这也违背了所有的惯例。况且，那笔财产本来就是你的权利：我叔叔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才得到它的，他有权决定将其留给谁——而他选择了你。从道理上讲，你确实有资格拥有它：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将其视为属于自己的东西。”

“对我来说，”我说，“这既是出于感情，也是出于良知：我必须顺从自己的感情；因为我很少有机会这么做。即便你争论、反对、烦扰我一年，我也无法放弃那种美妙的体验——那就是能够部分偿还那份沉重的恩情，同时赢得一生的朋友。”

“你现在这么想，”圣约翰回应道，“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拥有财富意味着什么，更不用说享受财富的滋味了：你无法想象两万英镑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好处，它能让你在社会中处于怎样的地位，又能为你打开多少机会——你根本无法理解……”

“而你，”我打断他，“根本无法想象我对兄弟姊妹之爱的渴望。我从未有过家，也从未有过兄弟姐妹；现在我一定要拥有他们！你总不会拒绝接纳我、承认我是你的人吧？”

“简，我会成为你的哥哥——我的姐妹们也会成为你的姐妹——但我不会要求你放弃应有的权利。”

“哥哥？可以；哪怕相隔千里！姐妹？也可以；哪怕要在陌生人中间生活！我，却能拥有财富——拥有那些我从未挣得、也不配拥有的金钱！而你，却一文不名！所谓的平等与友爱！亲密的关系！多么可笑啊！”

“但是，简，你对家庭纽带和幸福生活的向往，未必非得通过你设想的那种方式来实现：你可以结婚啊。”

“胡说！结婚？我不想结婚，永远也不会结婚。”

“那未免言过其实了：这种极端的断言恰恰说明你此刻情绪激动。”

“并非言过其实：我知道自己的感受，也知道自己有多么厌恶结婚的念头。没人会因为爱情而娶我，而我也不想被当作单纯的金钱工具。我更不想和一个陌生的人在一起——一个没有同情心、与我格格不入的人。”

我需要的是那些与我有着深厚情感联系的人。请再说一遍：“你愿意做我的兄弟吧？”当你说出这句话时，我感到非常满意和开心；如果可以的话，请再重复一次，要真心实意地重复。”

“我想我可以做到。我知道我一直都很疼爱自己的姐妹们；我也明白自己之所以如此疼爱她们，是因为尊重她们的价值并钦佩她们的才能。你也有自己的原则和智慧：你的品味和习惯与戴安娜和玛丽很相似；有你在身边总让我感到愉悦；在与你交谈的过程中，我也得到了不少慰藉。我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自然而然地在心中为你留出位置，把你当作我的第三个、最小的妹妹。”

“谢谢您，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现在您最好离开吧；因为如果您再待下去，可能会因为一些不必要的疑虑而再次惹怒我。”

“那学校呢，艾尔小姐？现在应该要关闭了吧？”

“不。在找到替代者之前，我还会继续担任校长一职。”

他露出赞许的微笑，我们握了手，然后他便离开了。

关于如何让遗产按照我的意愿来分配，我后来经历了多少挣扎、用了多少办法，就无需详细叙述了。这项任务极其艰巨；但由于我决心已定——而且我的表亲们最终也意识到我确实一心想要公平地分配财产——他们内心必定也认同这种做法的合理性；此外，他们应该也明白，如果换作是他们，也会做出与我相同的选择——于是他们最终同意将此事交由仲裁来解决。被选中的仲裁人是奥利弗先生以及一位能力出众的律师：两人的意见都与我一致，因此我赢得了这场争执。随后，财产转让的相关文件便被拟定了下来：圣约翰、戴安娜、玛丽和我，每个人都得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财产。

第三十四章

一切尘埃落定时，已接近圣诞节——这个全民放假的季节即将来临。我于是关闭了莫顿学校，同时努力让这次告别不至于显得如此冷淡。幸运总是能以奇妙的方式既敞开心灵也敞开双手；当我们获得了许多之后，给予一些回报，不过是让那些澎湃的情感有个宣泄的出口罢了。我一直很高兴地发现，我的那些乡村学生都很喜欢我，而离别之际，这一感觉更加明确：他们真诚而热烈地表达了对我的喜爱。得知自己在他们纯朴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我感到无比欣慰。我向他们承诺，今后每周都会去探望他们，为他们在学校里授课一小时。

里弗斯先生赶来了。看着那六十名女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我面前走过，他锁上了门。我手里拿着钥匙，与六七位最优秀的学生简短地道别——她们都是英国农民阶层中最端庄、最得体、最谦逊且最有见识的年轻女性。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因为毕竟英国农民是欧洲所有民族中受教育程度最高、举止最优雅、自尊心最强的群体。从那以后，我还见过其他国家的农妇，但在我看来，即便其中最优秀的人，也与我的莫顿学校里的学生们相比，显得无知、粗俗且愚昧。

等那些学生离开后，里弗斯先生问道：“你认为自己为这段时间的辛勤付出得到了应有的回报吗？意识到自己在自己的时代为他人带来了真正的益处，难道不会让人开心吗？”

“当然。”

“可你只辛苦了几个月而已！如果把一生都投入到改善自己民族命运的事业中，那不是更值得吗？”

“是的，”我说，“但我不能永远这样下去。我既想发挥自己的能力，也想培养他人的才能。我必须享受生活。”

“现在，别再让我回学校去管那些事情了；我只想尽情享受假期。”他神情严肃。“那现在怎么办？你为何如此急切？你打算做什么？”
“我要尽可能地忙碌起来。首先，我希望您能放了汉娜，另找个人来服侍您。”
“你需要她吗？”
“是的，她要和我一起去摩尔宅邸。戴安娜和玛丽一周后就会回来，我希望能提前把一切都准备好迎接她们的到来。”
“我明白了。我还以为你要去哪儿游玩呢。这样更好：汉娜就跟你一起去吧。”
“那就让她明天做好准备吧。这是教室的钥匙，我明天早上会把我的小屋钥匙交给您。”
他接过钥匙，说道：“你这么乐意放弃它啊……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如此轻松，因为我不清楚你打算用什么来替代你现在的工作。你现在有什么目标、什么抱负呢？”
“我的首要目标是把摩尔宅邸彻底打扫干净——从各个房间到地窖都得清理干净；接下来要用蜂蜡、油以及无数块布把房子擦得闪闪发光；第三，要以极高的精确度摆放好所有的椅子、桌子、床铺和地毯；之后，我会用木炭和泥煤在每个房间里生起旺火；最后，在你的姐妹们到来的前两天，我和汉娜会不停地打鸡蛋、挑选葡萄干、磨香料、制作圣诞蛋糕、准备做馅饼的材料，还会进行各种与烹饪相关的准备工作。简而言之，我的目标就是在下周四之前让一切都准备得尽善尽美，好给戴安娜和玛丽一个完美的欢迎。”
圣约翰微微一笑，但仍然不满意。“目前这样倒也挺好，”他说，“不过说真的，我希望等这股热情过去之后，你能考虑一些更重要的目标，而不仅仅是家庭里的琐事和欢乐。”

“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了！”我打断道。
“不，简，不是的：这个世界并非实现愿望的场所，不要试图让它变成那样；它也不是休息的地方，不要变得懒惰。”
“我的意思是，恰恰相反，应该保持忙碌。”
“简，我暂时原谅你吧：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让你充分享受新职位带来的乐趣，享受这份迟来的美好关系。但之后，我希望你能开始把目光投向莫尔宅邸和莫顿之外，超越姐妹间的交往，以及文明生活带来的自私与安逸。希望你的精力能再次为你所用。”
我惊讶地看着他。“圣约翰，”我说，“我觉得你这么说简直太恶毒了。我本想像女王一样满足地生活，而你却试图让我变得不安分！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上帝托付给你的才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总有一天，上帝会要求你为此作出交代。简，我会密切注视着你——我警告你。试着控制一下你对那些平常的家庭乐趣的过度热情。不要如此执着于肉体上的牵绊，把你的忠诚与热情留给更有意义的事情，不要把它们浪费在那些无聊的、短暂的事物上。听懂了吗，简？”
“嗯，就像你在说希腊语一样。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幸福，我也会幸福的。再见！”
在莫尔宅邸里，我过得很快乐，也努力工作；汉娜也是如此：她很高兴看到我在一片混乱中依然能保持愉快的心情——我能打扫、擦洗、做饭。其实，经过一两天混乱之后，能够自己将秩序重新带回到这个混乱的家中，真是令人愉悦。此前我曾去S——购买一些新家具：表亲们给了我全权处理一切的权力，还拨款用于此目的。至于普通的客厅和卧室，我则保持原样，因为我知道戴安娜和玛丽会更喜欢看到那些熟悉的旧桌子、椅子、床，而不是那些华丽的新型家具。不过，还是需要一些新意，好让她们回来时能感受到我所期望的那种惊喜。我买了漂亮的深色新地毯和窗帘，还摆放了一些精心挑选的瓷制古董装饰品。

青铜制品、新装的饰面与镜子，还有用于梳妆台的化妆盒——这些让浴室显得整洁美观，却又不会过于刺眼。我还将客厅和卧室彻底重新装修，使用了旧桃花心木材质以及深红色家具；走廊上铺上了帆布，楼梯上则铺了地毯。一切完成后，我觉得摩尔宅邸内部既明亮又温馨，堪称典范；而外部则依旧是一片荒凉萧瑟的冬日景象。

那个充满变数的星期四终于到来了。预计他们会在天黑时抵达，于是上下楼都提前生了火；厨房也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汉娜和我也早已穿好衣服，一切准备就绪。

圣约翰先到了。我曾请求他在一切安排妥当之前不要靠近房子——事实上，一想到屋子里可能会发生的那些肮脏又琐碎的混乱场面，他就已经感到害怕而不想靠近了。我在厨房里，正在看着那些用来泡茶的蛋糕的烘烤情况。他走到炉子旁问道：“我最终会满意女仆的工作成果吗？”我邀请他和我一起看看我努力带来的变化。经过一番劝说，他才同意参观房子。他只是随便看了一下我打开的门内的景象；在上下楼参观过后，他说我一定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和辛苦，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带来如此大的变化——但他却没有任何表示出对房子焕然一新之貌的满意之词。

他的沉默让我很沮丧。我想，也许这些改动打扰了他某些珍视的旧回忆。我询问是否如此，他语气中带着些许失落：“并非如此；相反，他还说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尊重着所有的回忆。他甚至担心我在这件事上花费的精力实在多了。比如，我就花了多少时间来研究这个房间的布局啊？对了，你能告诉我那本书在哪儿吗？”

我指给他书架上的那本书，他拿下来后，便回到他常坐的窗边开始阅读。

读者啊，我并不喜欢这样。圣约翰是个好人，但我开始觉得，他自称冷漠无情的话确实有道理。生活中的人文气息与舒适便利对他来说毫无吸引力，那些宁静的乐趣也无法打动他。实际上，他活着只是为了追求某种目标而已。

当然，他很优秀、很了不起；但他依然不会休息，也不允许别人在他身边休息。看着他那如白石般平静而苍白的额头，看着他因专注学习而显得格外清晰的五官，我立刻明白：他不太可能成为一个好丈夫，做他的妻子将会是件艰难的事。我仿佛凭直觉理解了他对奥利弗小姐的爱的本质——我同意他的看法，那只是感官上的爱罢了。我明白他会因这种爱给他带来的强烈影响而自我厌恶，会想要扼杀它、消灭它；同时也会怀疑这种爱能否真正带来他和她的幸福。我看得出，他是大自然用来塑造英雄的人选——无论是基督徒还是异教徒，无论是立法者、政治家还是征服者——他是可以依靠的坚强支柱；但在家庭生活中，他却常常像一根冰冷笨重的柱子，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客厅并不适合他，”我心想，“喜马拉雅山脊或卡夫雷灌木丛，甚至是那个被瘟疫笼罩的几内亚海岸的沼泽地，才更适合他。他选择远离宁静的家庭生活是对的——那不是他的天地：在那里，他的能力无法得到发展，也无法展现出来。只有在充满斗争与危险的场合——在那里才能考验勇气、发挥精力、展现毅力——他才能展现出领导者的风范。在这个家里，就算是个活泼的孩子也比他强。他选择从事传教士的工作真是明智之举——我现在明白了。”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汉娜喊着，推开了客厅的门。与此同时，老卡洛也欢快地叫了起来。我立刻跑出去。此时天已经黑了，但能听到车轮的声音。汉娜很快点起了灯。马车停在了门口，车夫打开了门：先是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接着是另一个。不一会儿，我的脸就贴在了她们的帽子上，先碰到的是玛丽柔软的脸颊，然后是戴安娜飘逸的卷发。她们笑了，亲了我，然后又亲了汉娜；还抚摸着兴奋得几乎发狂的卡洛，急切地询问一切是否安好。得到肯定答复后，她们便匆匆进了屋。

由于从惠特克罗斯出发时经历了漫长的颠簸旅程，她们又身处寒冷的夜风中，身体已经十分疲惫；但在温暖的火光映照下，她们的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神情。当车夫和汉娜把箱子搬进来时，她们要求见圣约翰。这时，他从客厅走了出来。两人立刻扑进他的怀里。他轻声地为每个人吻了一下，说了几句欢迎的话，然后站在那里，等待着她们与他交谈。

他这样说着，似乎认为他们很快就会回到客厅与他相聚，于是便退到那里作为避难之所。我已为他们点燃了蜡烛，准备让他们上楼，但戴安娜首先得安排好有关马车夫的事宜；待这一切处理完毕后，两人便跟随着我上了楼。他们对房间的翻新与装饰极为满意——新的窗帘、崭新的地毯，还有色彩鲜艳的瓷花瓶，他们都毫不掩饰地表达了喜悦之情。我很高兴自己的安排完全符合他们的期望，而且这些布置也为他们欢欣归家增添了更多乐趣。那个夜晚真是美好极了。我的表兄弟们兴奋不已，说话时滔滔不绝，他们的热情足以盖过圣约翰的沉默寡言；他确实为见到妹妹们而高兴，但却无法融入他们那热烈的氛围之中。那天发生的这件事——也就是戴安娜和玛丽的归来——让他感到高兴，但随之而来的喧闹与热闹却让他心烦意乱；我看得出他希望明天能平静一些。就在夜晚欢乐气氛最浓的时候，大约在喝完茶一小时后，有人敲门。汉娜进来通报说：“有个可怜的男孩，在这么不合时宜的时间来，请里弗斯先生去看看他的母亲，她的生命即将终结。” “她住在哪里，汉娜？” “在惠特克罗斯布罗，差不多四英里远，一路上都是沼泽和苔藓。” “告诉他我会去的。” “先生，我觉得您最好不要去了。那是一条天黑后最糟糕的道路，沼地上根本没有路可走。而且今晚天气极其恶劣——风大得惊人。您最好派人传话，说您明早再去吧。” 但他已经走到走廊里，正在穿外套；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也没有抱怨，就出发了。当时是九点钟，他直到午夜才回来。他又饿又累，但看起来比出发时还要开心。他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付出了努力，体会到了自己做出选择的能力，也更加了解自己了。恐怕接下来的一周都考验着他的耐心。那是圣诞节期间，我们没有固定要做的事情，只是以一种欢乐的家庭聚会方式度过时光。荒野的空气、家的自由……

繁荣的曙光仿佛一种能赋予生命的灵药，影响着戴安娜和玛丽的情绪：从早到晚，她们都欢快愉悦。她们总能聊个不停，她们的谈吐机智、精辟且富有创意，对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以至于我宁愿倾听并参与她们的谈话，也不愿做其他任何事。圣约翰并没有责备我们的活泼，但他总是避开我们——他很少待在家里，他的教区范围很广，居民分布零散，他每天都要去各个地方看望病人和穷人。

一天早晨吃早餐时，戴安娜沉思了片刻后问他：“他的计划还没变吧？”“没有变化，也不会改变。”他回答道。接着他告诉我们，他离开英格兰的时间已经确定为明年。

“那罗莎蒙德·奥利弗呢？”玛丽不由自主地问出了这个问题；话一出口，她立刻做出想要收回话语的姿态。圣约翰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习惯在用餐时阅读——他合上书，抬起头。“罗莎蒙德·奥利弗即将嫁给格兰比先生，他是S——地区最有地位、最值得尊敬的人之一，也是弗雷德里克·格兰比爵士的孙子和继承人。我昨天就收到了她父亲的消息。”他的姐妹们互相看了看，又看了我一眼；我们三人都看着他，而他则面如止水。

“这门婚事一定是仓促决定的，”戴安娜说，“他们不可能认识很久吧。”“不过两个月而已：他们是在十月的S——郡舞会上相识的。但像现在这样，双方家族关系都很理想，没有任何阻碍，就没有必要拖延了：等弗雷德里克爵士把S——庄园准备好迎接他们之后，他们就会结婚。”

在这次谈话之后，我第一次有机会单独见到圣约翰，当时我很想问他是否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但他看起来似乎根本不需要同情，因此我不仅没有再试图安慰他，反而因为自己之前冒昧的举动而感到有些羞愧。此外，我已经不习惯与他交谈了——他的冷漠态度再次显现出来。

我的坦诚之情被压抑在心底。他并未履行将我视如姐妹的承诺；总是在我们之间制造些微小的隔阂，这完全无助于建立亲密的关系。简而言之，既然我现在已被承认为他的亲戚，与他同住一处，我却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比他只把我当作村里的教师时还要遥远。回想起曾经被他如此信任的情景，我实在难以理解他现在的冷漠态度。

就在这种情况下，当他突然从伏案的姿势中抬起头来说：“简，你看，战斗已经结束，胜利已属我方。”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一时没有回答；犹豫片刻后我才说：“但你确定自己不会像那些以巨大代价取得胜利的人一样吗？那样做不会毁了你吗？”“我不这么认为；就算真的如此，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再也不需要为类似的事情而奋斗了。这场斗争的结果已经很明确：我的道路现在畅通无阻了，我为此感谢上帝！”说完，他又继续埋头处理文件，陷入沉默。

随着我们三人的幸福生活逐渐恢复平静，我们也重新开始了日常的生活与学习。圣约翰则更多时间待在家里：他会和我们一起坐在同一个房间里，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玛丽在画画，戴安娜则继续着她那令人惊叹的百科全书式阅读计划，而我则努力学习德语。而他则沉浸在自己研究的神秘学问中——那是某种东方语言的相关知识，他认为掌握这些知识对实现自己的计划至关重要。

他虽然看起来很专注，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但他的蓝眼睛却常常离开那些看似复杂的语法书籍，转而以一种充满好奇的目光注视着我们这些同学。一旦被发现，他就会立刻移开视线；不过不久之后，他的目光又会再次回到我们这边。我不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也对他那种在我看来微不足道的场合——比如我每周去莫顿学校的日子——总会表现出的满足感感到疑惑。更让我困惑的是，如果天气不好，下雪、下雨或刮大风，他的姐妹们劝我不要去的话，他总是会坚持让我去。

在他们关怀的激励下，他们鼓励我无论面对怎样的恶劣天气都要完成任务。
“简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他会说：“她能承受狂风、暴雨或几片雪花，和我们任何人一样。她的体格既健康又强韧，比许多体格更强壮的人更适应气候的变化。”
当我疲惫不堪、饱经风霜地回来时，我从不敢抱怨，因为我知道抱怨只会让他烦恼；在任何情况下，坚忍都令他满意，反之则会让他特别生气。
然而有一天下午，因为我真的感冒了，所以得到了待在家里的许可。他的姐妹们代替我去了莫顿，我则坐在那里阅读席勒的作品，而他则在研究那些晦涩难懂的东方古籍。当我正在交换翻译稿与练习题时，无意间望向他——顿时被那双始终注视着我的蓝眼睛所震撼。我不知道那双眼睛已经注视了我多久，如此锐利却又如此冰冷，让我一时产生了迷信的感觉，仿佛房间里还有什么诡异的东西存在。
“简，你在做什么？”
“学德语。”
“我希望你放弃德语，转而学习兴都斯坦语。”
“你是认真的吗？”
“非常认真，我必须这样要求你。我来告诉你原因。”
他接着解释说，兴都斯坦语正是他自己目前正在学习的语言；随着学习的深入，他很容易忘记最初的内容；如果有学生可以和他一起反复复习这些内容，就能帮助他更好地记住它们。他在我和他的姐妹们之间犹豫了很久，但最终选择了我，因为他看出我能比另外两人更持久地专注于某项任务。我愿意为他做这件事吗？也许不必忍受太久，因为距离他离开还不到三个月。
圣约翰绝不是那种可以轻易拒绝的人：你会感觉到，无论给他带来痛苦还是快乐，那些印象都会深深地刻在他心中，永不消失。我同意了。当戴安娜和玛丽回来时，前者发现……

她的学业从她那里转到了她哥哥那里。她笑了，她和玛丽都认为圣约翰根本就不该劝她们这么做。他平静地回答道：“我知道。”我觉得他是个非常有耐心、非常宽容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要求极为严格的主教：他期望我做到很多事情；而当我达到他的期望时，他也会以自己的方式表达认可。渐渐地，他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大，让我失去了思维的自由——他的表扬与关注比他的冷漠更让我感到束缚。有他在场时，我再也无法自由地说话或笑，因为一种令人厌烦的冲动不断提醒着我：活泼的性格（至少对我来说）是他所不喜欢的。我清楚地意识到，只有严肃的态度和专注的工作才是可取的，因此在他面前，任何试图保持其他状态的尝试都是徒劳的。我仿佛被冰冷的魔咒笼罩着。他命令“走”，我就走；命令“来”，我就来；命令“做这件事”，我就去做。但我并不喜欢这种奴役状态，很多时候我希望他继续忽视我。一天晚上，临睡前，我和他的姐妹们围在他身边向他道晚安。他像往常一样亲吻了每个人，然后也照例向我伸出手。当时戴安娜心情很好（她并没有被他完全控制，因为她的意志同样坚强），她说道：“圣约翰！你以前称简为你的第三个妹妹，可你并没有像对待妹妹那样对待她，你也应该亲吻她啊。”她把我推到他面前。我觉得戴安娜很讨人厌，心里也感到十分尴尬。就在我这样想着、感受着的时候，圣约翰低下头，他那希腊式的脸庞与我的脸庞相近，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然后他亲了我。世上并不存在所谓的“大理石之吻”或“冰之吻”，否则我那位教会里的表兄的吻就应该属于这类了；不过或许会有“试验性之吻”，而他的吻就是一种试验性之吻。他亲吻我之后会观察我的反应，但我的反应并不显著：我肯定没有脸红，也许只是有点苍白，因为我感觉那次亲吻就像是在我的枷锁上加盖的印章。此后他从未省略过这个仪式，而我以如此严肃、平静的态度接受它，似乎反而让这个仪式对他来说更具魅力。至于我，我每天都希望更加让他满意；但为了做到这一点，我越来越觉得必须放弃自己一半的天性，压抑自己一半的能力。

他强行改变我的兴趣爱好，迫使我去追求那些我根本没有天赋的领域。他想把我培养到我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为了达到他所设定的标准，我每时每刻都感到痛苦不堪。这就好比试图将我那不规则的五官塑造成他那种标准而古典的样式，或是让我不稳定的绿色眼睛拥有他那海蓝色的色调与庄严的光泽——这些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然而，此刻束缚我的并不仅仅是他的支配力。近来，我很容易就显得忧郁：一种致命的邪恶存在于我心中，从根源上剥夺了我的幸福——那就是忧虑带来的痛苦。

读者们，也许你们会以为，在这些环境与命运的变迁中，我已经忘记了罗切斯特先生。其实并非如此。他的身影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因为那不是阳光能驱散的幻影，也不是风暴能冲走的沙痕；那是一个铭刻在石板上的名字，注定会与刻在上面的大理石一样永恒不变。我渴望知道他的近况，这种渴望一直伴随着我；在莫顿的时候，我每晚都会回到小屋去思考这件事；而在摩尔宅邸，我则每晚都待在卧室里苦苦思索。

在处理与布里格斯先生关于遗嘱的必要通信时，我询问过他是否知道罗切斯特先生目前的住处和健康状况；但正如圣约翰所猜测的那样，他对罗切斯特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于是我写信给费尔法克斯夫人，请求她提供相关信息。我确信这样做一定能得到答复，因为我相信很快就会收到回信。然而两周过去了仍无回复，这让我十分惊讶；当两个月过去，邮件一天天寄来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时，我陷入了极度的焦虑之中。

我又写了信：或许第一封信没有送到。希望再次出现，我再次努力，那希望像之前一样持续了几个星期，但随后也渐渐熄灭了，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在半年的徒劳等待之后，我的希望彻底破灭，内心陷入一片黑暗。

美好的春天环绕着我，我却无法享受它。夏天即将来临；戴安娜试图安慰我，说我看起来很不舒服，希望陪我去海边。但圣约翰反对，他说我不需要消遣，需要的是工作；我现在的生活太过毫无目标，需要一个方向；大概是为了弥补这些不足，他……

我继续学习印地语，而他则愈发迫切地要求我完成学习任务。而我就像个傻子一样，从未想过要反抗他——我根本无法反抗他。
有一天，我心情比平时更糟糕地开始学习；这种沮丧源于一次深深的失望。汉娜早上告诉我有封信寄给我，当我下去取信时，几乎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消息，结果却只看到布里格斯先生写来的一封无关紧要的公事便条。这沉重的打击让我流下了眼泪；此刻，当我盯着那些难以辨认的印地文字时，眼泪又涌上了眼眶。
圣约翰叫我去他身边读书，但我试图开口说话时却发不出声音，话语被啜泣声淹没了。当时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人：戴安娜在客厅里练习音乐，玛丽则在花园里劳作——那是五月里一个非常美好的日子，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微风拂面。我的同伴并没有对我的情绪表示惊讶，也没有询问原因，只是说：
“简，我们再等几分钟，等你平静下来再说。”我急忙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他则安静而耐心地坐在那里，靠在书桌上，看上去就像一位医生，正以科学的眼光观察着病人病情中即将出现的、早已预料到的危机。
等我止住哭泣、擦干眼泪，还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今天早上身体不太好之后，我便继续完成学习任务，并最终成功完成了它。圣约翰收好我和他的书，锁上书桌，然后说道：
“现在，简，你去散散步吧，和我一起。”
“我要叫上戴安娜和玛丽。”
“不用了，今天早上我只需要一个伴侣，那就是你。穿上你的衣服，从厨房门出去，沿着马什格伦的方向走，我马上就到。”
我不认识任何通灵者：在与那些性格强硬、与我对立的人打交道时，我从来没遇到过通灵者。在完全顺从与坚决反抗之间，我总是忠实地遵循前者，直到某一天突然以激烈的方式转向后者。既然当前的情况既不需要我反抗，我的心情也不适合反抗，所以我还是选择谨慎行事。

我遵从了圣约翰的指示；十分钟后，我便与他并肩走在那条荒凉的小路上。微风从西方吹来，带着石南花和芦苇的芳香；天空湛蓝无瑕；从峡谷中流下的溪水因春雨的滋润而水量充沛、清澈见底，阳光照在上面，便泛出金色的光芒，而天空则为其增添了蓝宝石般的色彩。我们继续前行，离开了小路，踏上柔软的苔藓地——那些苔藓呈翠绿色，上面点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还有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与此同时，群山将我们完全围住，因为那个山谷一直延伸到群山的中心地带。“我们在这里休息吧，”当我们走到一排岩石旁时，圣约翰说道。那些岩石仿佛在守护着一条通道，再往前走，溪水就会倾泻而下形成瀑布；再往远处，山上已没有苔藓和花朵，只有荒芜的石南丛和陡峭的岩壁——那里的一切都显得极为荒凉，充满野性，没有一丝生机，只有孤独与寂静。我坐了下来，圣约翰则站在我身旁。他抬头望着通道，又低头看着山谷；他的目光随着溪水飘荡，然后又回到那片清澈的天空上。他摘下帽子，让微风拂动他的头发，轻触他的额头。他似乎与这片土地的神灵融为了一体；他用眼神向某样东西告别。“我还会再见到它的，”他大声说道，“在恒河畔入睡时，会在梦中见到它；而在更遥远的将来——当我再次进入梦乡时，也会在另一条黑暗的溪流岸边见到它！”真是奇怪的话语，出自一份奇异的爱情！那是一个严谨的爱国者对祖国的热爱之情！他坐了下来，半个小时里我们都没有说话，他没跟我说话，我也没跟他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简，六周后我就出发了。我已经订好了6月20日出发的东印度公司的船票。” “上帝会保护你的，因为你正在从事他的事业，”我回答道。“是的，”他说，“那就是我的荣耀与快乐。我是那位无懈可击的主人的仆人。我不会在人类的指引下出发，也不会受制于那些有缺陷的法律以及那些软弱无能的人的掌控。我的国王、法律制定者、领航者，就是那位完美无缺的存在。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

“不要试图加入我们，共同为同一目标而奋斗。”
“并非人人都有你那样的能力，弱者想要与强者一同前进，那是愚蠢的。”
“我不是在对弱者说话，也不考虑他们；我只面向那些有资格承担这项任务、有能力完成它的人。”
“这样的人寥寥无几，而且很难找到。”
“你说得对；但一旦找到他们，就应该激励他们——鼓励他们努力，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天赋以及为何会被赋予这些天赋——在他们耳边传达上天的旨意——直接从上帝那里为他们安排一个属于祂所选之人的位置。”
“如果他们真的具备胜任这项任务的条件，难道他们自己的内心不会首先告诉他们吗？”
我感觉仿佛有一股可怕的魔力正在将我包围、笼罩：一听到可能打破这魔法的致命话语，我就浑身发抖。
“那你的心怎么说？”圣约翰问道。
“我的心沉默不语……我的心沉默不语，”我惊恐万分地回答。
“那我就必须替它说话了，”那低沉而坚定的声音继续说道，“简，跟我一起去印度吧：作为我的伴侣和同工。”
四周的一切都开始旋转：山丘也在摇晃！仿佛我听到了来自天堂的召唤——仿佛有位像马其顿的那位使者一样，对我喊道：“过来帮助我们吧！”但我不是使徒，无法见到那位使者，也无法接受他的召唤。
“哦，圣约翰！”我哭喊道，“请发发慈悲吧！”
我向一个为了履行自己认为的责任而毫无怜悯之心、也不会感到懊悔的人求助。他继续说道：
“上帝与大自然注定你要成为传教士的妻子。他们赋予你的不是个人特质，而是适合从事这项工作的能力；你是为工作而生的，而非为爱情而生。你必须成为传教士的妻子——也必将如此。你将成为我的妻子：我要求你，不是为了自己的享乐，而是为了为我主服务。”
“我不适合做这件事，我没有这样的使命感，”我说。
他早就预料到我会提出这样的反对意见，因此并不生气。事实上，他靠在身后的岩石上，双臂交叉……

他凝视着我的胸膛，面容严肃。我看出他已做好长期且艰难的斗争准备，也积累了足够的耐心以坚持到底——不过他决心一定要取得胜利。“谦逊，简，”他说，“是基督教美德的基石。你说自己不适合做这项工作，这没错。但谁又真的适合呢？有谁在被召唤时觉得自己配得上呢？比如我，不过是尘土与灰烬罢了。正如圣保罗所说，我承认自己是最邪恶的罪人；但我不会让这种自我卑微的感觉击垮我。我知道我的引领者：祂既公正又强大；既然祂选择了一个软弱的人来完成伟大的任务，那祂必定会从无尽的恩典中提供所需的帮助，弥补手段上的不足。像我一样思考吧，简——像我一样信任吧。我请求你依靠那永恒的磐石：不必怀疑，它一定能承受你人性中的弱点。”
“我不明白传教士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也从未研究过传教工作。”
“而我，虽然谦卑，却可以为你提供所需的帮助：我可以为你设定每时的任务，始终陪伴在你身边，随时给予帮助。一开始我可以这么做，但很快（因为我知道你的能力），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坚强能干，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
“可我的能力——对于这项任务来说，它们在哪里呢？我感觉得到它们的存在。你说话时，我内心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一丝光亮出现，没有生命力的觉醒，也没有任何劝慰或鼓励的声音。哦，我希望我能让你明白，此刻我的内心就像一座没有光线的地牢，深处只有恐惧在束缚着我——害怕被你说服去尝试那些我根本无法完成的事情！”
“我有答案给你——请听我说。自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一直在观察你，已经研究了你十个月了。在这段时间里，我通过各种考验来检验你：我看到了什么？我发现了什么？在村里的学校里，我发现你能认真、准时、正直地完成任务，即使这些任务与你的习惯和倾向相悖；你能够以智慧和技巧来完成它们，能够在控制局面的同时取得成功。当你突然变得富有时，你依然保持冷静，这说明你没有受到德马那种恶习的影响——金钱对你没有太大的诱惑力。而当你果断地将财富分成四份，只留一份给自己，把另外三份交给他人时，更显示出你的决心。”

正义啊，我看到了一个乐于沉浸在牺牲的火焰与激情之中的灵魂。你如此顺从地放弃了自己感兴趣的研究领域，转而从事我感兴趣的学科；此后你又以不懈的努力坚持下去，以永不屈服的毅力和坚定的态度面对种种困难——在这些方面，我看到了我所追求的完美品质。简，你温柔、勤奋、无私、忠诚、坚贞且勇敢；既极为温和，又充满英雄气概：请不要再怀疑自己了——我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作为印度学校的校长以及印度妇女们的帮手，你的帮助对我来说将是无价之宝。”
我的内心仿佛被铁一般的枷锁束缚着；他的劝说则以缓慢而坚定的步伐不断推进。尽管我试图闭上眼睛，但他说的这些话还是让原本看似堵塞的道路变得相对清晰起来。原本显得如此模糊、如此难以处理的任务，在他的引导下逐渐成形，有了明确的轮廓。他等待着我的回答。我请求给他十五分钟时间思考，然后再尝试给出答复。
“我很乐意，”他回答道。说完，他站起身来，沿着小路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在一片草地上躺下，静静地待着。

“我可以做他要求我做的事：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沉思道，“当然，前提是还能活下去。但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在印度的阳光下长久生活。那该怎么办呢？他并不在乎这些；当我的死亡时刻来临时，他会以平静而庄严的态度，将我交还给创造我的上帝。一切都很清楚了。离开英格兰，就意味着离开那片我深爱的却空无一人的土地——罗切斯特先生不在那里；即便他在，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现在，我应该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继续生活：没有比日复一日地等待着某种不可能发生的改变、期待能与他重聚更荒谬、更懦弱的事了。当然（正如圣约翰曾经说过的），我必须寻找另一种生活目标来取代失去的那个目标：他现在给我的这份工作，难道不是人类所能从事的最光荣的工作吗？它所带来的崇高使命与美好结果，不正是填补那些破碎的感情与破灭的希望所留下的空缺的最佳方式吗？我想我应该说‘是’——然而我还是感到恐惧。唉！如果我跟圣约翰一起走，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一半；如果我去印度，那就等于走向早逝。而在这段时间里……”

离开英格兰前往印度，再从印度走向坟墓——这样的生命难道就要这样度过吗？哦，我太清楚了！这一切在我眼前无比清晰。只要竭尽全力去满足圣约翰的期望，哪怕累得筋疲力尽，我也一定会做到——达到他所有期望的最极致标准。如果我真的跟他一起走，如果我真的做出他所要求的牺牲，那我一定会彻底付出：把一切都献上祭坛——我的心、我的生命，乃至我的全部。他或许永远不会爱我，但他会认可我；我会向他展现他从未见过的力量，以及他从未想象过的能力。没错，我可以像他一样努力工作，而且毫无怨言。

“那么，同意他的要求是可能的——但有一个问题，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那就是他要求我成为他的妻子，而他对我而言，就如同那座耸立在峡谷中的巨石一般，毫无丝毫作为丈夫的心意。他只是把我当作一件好武器来利用而已，仅此而已。如果不与他结婚，这并不会让我难过；但我能让他按自己的计划行事，让他顺利完成婚礼仪式吗？我能接受他的婚戒，忍受各种所谓的爱情表现（我相信他会严格遵守这些形式），却知道其中其实毫无真情实意吗？我能忍受这样一种认知：他给予我的每一份关爱都只是出于原则上的牺牲吗？不行：那样的殉道实在太过荒谬。我绝不会这么做。作为他的妹妹，我可以陪伴他——但绝不能以妻子的身份：我会这么告诉他。”

我望向那个小山丘：他正躺在那里，静如一尊石柱；他的脸转向我，眼神中充满警惕与锐利。他站起身来，向我走来。

“如果可以自由地离开的话，我愿意去印度。”

“你的回答需要进一步解释，”他说，“不太清楚。”

“到目前为止，你一直是我的养兄，而我则是你的养妹：我们就继续保持这种关系吧。我们最好不要结婚。”

他摇了摇头。“在这种情况下，养兄妹的关系是不行的。如果你是我的亲妹妹，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会带你一起走，不再寻找妻子。但现在的情况是，要么通过婚姻来确立我们的关系，要么就只能结束这段关系——其他任何方案都会遇到现实障碍。你难道不明白吗，简？仔细想想吧——你的理智会指引你。”

我确实思考过了，但我的理智仍然告诉我：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夫妻应有的爱意，因此……

我推断我们不应该结婚。我就是这么说的。“圣约翰，”我回应道，“我把你看作兄弟，而你把我当作姐妹——那就让我们继续吧。”“我们不行——绝对不行，”他断然回答，“那样做是不行的。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去印度：请记住，你是这么说的。”“有条件的。” “好吧——回到正题上：和我一起离开英格兰，与我共同完成未来的工作——你并不反对吧？你其实已经开始行动了，你太坚持自己的决定了，不会退缩的。你只有一个目标——如何最好地完成你所承担的任务。简化你那些复杂的利益、情感、想法和愿望，把所有考虑都集中在一个目标上：那就是切实有效地完成你伟大导师的使命。为此，你需要一个助手——不是兄弟，因为那只是松散的关系——而是丈夫。我也不想要一个姐妹：姐妹随时都可能被夺走。我想要的是妻子——那个我能在生活中有效影响，并且能永远拥有直到死亡的人。”他说话时，我浑身发抖；我能感觉到他的影响力渗透到我的骨髓里，控制着我的四肢。“圣约翰，到别处去寻找吧，找一个适合你的人。”“你是说适合我目标的人，适合我使命的人吧。我再说一次，我想要的不是那种微不足道的普通人——那种有着自私欲望的男子——我想要的是传教士。”“我会把我的精力献给传教士——那正是他所需要的——但我不会把自己也献给他：那样做不过是给核心加上外壳罢了。他对那些没有用处，我会保留它们。”“你不能——也不应该这么做。你以为上帝会满足于半份奉献吗？他会接受残缺不全的祭品吗？我是在为上帝的事业而奋斗，是我在上帝的旗帜下召唤你加入的。我不能代表他接受不完整的忠诚——必须是完全的。”“哦！我会把我的心献给上帝，”我说。“但你并不需要它。”读者啊，我不敢保证我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以及随之而来的感受中没有一丝隐含的讽刺。直到现在，我一直害怕圣约翰，因为我并不了解他。他让我心生敬畏，是因为他让我充满疑虑。

此前我始终无法分辨他究竟有多少是圣人，又有多少是凡人；但在这次交谈中，真相逐渐显现——他对自己的本质的分析就展现在我眼前。我看到了他的缺点，也理解了它们。我意识到，就坐在那片荒野的岸边，面对着他那英俊的面容，其实我正坐在一个和我一样会犯错的男人的脚下。他身上的冷漠与专横的面具已经脱落。在感受到他身上存在这些特质之后，我认识到了他的不完美，于是也有了勇气。我面前的是一个与我平等的人——一个我可以与他辩论的人；如果看到他有优点，我也可以加以抵制。

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他沉默不语。我冒险抬头看了他的脸。他的目光紧盯着我，既流露出严厉的惊讶，又充满探究的神情。那眼神仿佛在说：“她在讽刺我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要忘记，这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他不久便说道，“轻率地思考或谈论它都是罪过。简，我希望你所说要将心献给上帝是真心实意的——这正是我所期望的。一旦你将心从男人那里抽离出来，转而专注于创造你的神，那么推动那位神在人间建立属灵王国就会成为你最大的喜乐与努力方向；你会立刻愿意做任何有助于实现这一目标的事。你会明白，通过婚姻这种身体与心灵的结合，我们的努力将会得到多大的推动——唯有婚姻才能让人的命运与旨意真正统一起来；抛开所有琐碎的任性、微不足道的困难以及情感上的复杂问题，不再顾虑个人好感的程度、类型、强度或温柔程度，你会立刻急于步入这样的婚姻关系之中。”

“我应该这么做吗？”我简短地问道。我注视着他的面容——那面容虽然和谐美丽，却因严肃的表情而显得格外威严；看着他那命令式的却又并不坦诚的眉头，看着他那明亮、深邃且充满探究意味的眼睛，却从未有过柔和的神情，还有他那高大威严的身姿……我在心中想象着自己成为他的妻子。

哦！那绝对不行！作为他的牧师、他的伙伴，那样做倒还合适：我可以以那个身份与他一起跨越海洋，在东方的阳光下、在亚洲的沙漠中与他一同劳作，钦佩并效仿他的勇气、虔诚与坚强，默默接受他的领导，对他那根深蒂固的野心报以微笑，区分出基督徒与普通人——深切尊重前者，同时宽容后者。但我……

“无疑，我会经常受苦，但那也仅限于这种身份之下：我的身体将受到严苛的束缚，而我的心与思想却能保持自由。我依然可以依靠那未经玷污的自我，在孤独时刻用它来表达情感。在我的内心深处，有一些只属于我的空间，他永远无法进入；在那里，那些纯净的情感会不断生长，他的严厉或那种刻板的战斗方式都永远无法摧毁它们。但作为他的妻子——始终与他在一起，却始终被束缚、被约束——不得不让内心的火焰持续处于低燃状态，迫使它在内心中燃烧而不发出任何声音，尽管那被囚禁的火焰正在一点点吞噬我的生命力——这实在难以忍受。”

“圣约翰！”当我思考到此处时，我大声喊道。“怎么样？”他冷冷地回答。“我再说一次，我愿意自愿作为你的同僚一起前往传教，但不会以妻子的身份；我不能嫁给你，成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你必须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坚定地回答，“否则整个计划就毫无意义。我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男人，怎么能带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去印度呢？除非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怎么可能永远在一起——有时在荒野中，有时在野蛮部落之中——却还不结婚呢？”“好吧，”我简短地说，“在这种情况下，那就相当于我既是你的亲妹妹，又是一个像你一样的神职人员吧。”“众所周知，你不是我的妹妹；我不可能把你当作妹妹来介绍。那样做只会给我们俩带来麻烦。而且，虽然你有着男子般的聪明头脑，但你有一颗女人的心——那样是不行的。”“那完全没问题，”我带着些许轻蔑的语气说，“我有一颗女人的心，但那只是针对其他人而言的。对你来说，我只有作为战友的忠诚、坦诚与友爱；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说是新信徒对领袖的尊敬与服从——仅此而已，不必担心。”“这正是我想要的，”他自言自语道，“简直就是我想要的。不过路上还有障碍，必须把它们清除掉。简，你不会后悔嫁给我的——请放心，我们必须结婚。”

“没有别的办法了；毫无疑问，婚姻之后会有足够的爱存在，即便在你看来，这也能让这段关系变得正当。”
“我鄙视你所谓的爱，”我忍不住说道，同时站起身来，背靠在岩石上面对着他。“我鄙视你那种虚假的情感——没错，圣约翰，当你试图向我表达这种情感时，我也同样鄙视你。”
他凝视着我，紧闭着那双线条分明的嘴唇。不知他是愤怒还是惊讶，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实在难以判断——他总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表情。
“我几乎没料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说：“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说过什么值得被鄙视的事。”
他温和的语气让我心动，而他那冷静而高傲的神情则让我感到敬畏。
“请原谅我的话，圣约翰；但我如此失态地说话，都是因为你。你提出了一个与我们本性相悖的话题——一个我们根本就不该讨论的话题。‘爱’这个字本身就成了我们之间的矛盾根源。如果真的需要现实中的爱，那我们该怎么办？又该如何感受呢？我亲爱的表弟，放弃你的结婚计划吧——忘掉它吧。”
“不，”他说，“这是我长久以来一直怀有的计划，也是实现我宏伟目标的唯一途径。不过现在我就不再劝你了。明天，我就要离开家去剑桥，那里有许多朋友，我希望能和他们道别。我会离开两周时间——请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考虑我的提议。记住，如果你拒绝的话，你拒绝的并非我，而是上帝。通过我，上帝为你打开了一条崇高的道路；只有成为我的妻子，你才能走上这条路。如果拒绝做我的妻子，那你将永远陷入自私安逸、毫无前途的境地。小心点，否则你会和那些否定信仰的人一样，甚至比异教徒还要糟糕！”
说完后，他转身离开，再次望向河流与山丘。
但这一次，他的情感都深埋在心中：我不配听到它们被说出来。当我与他并肩回家时，从他那冰冷的沉默中，我清楚地读懂了他对我的态度：那是一种严厉而专横的性格在遇到预期中的顺从却被拒绝时的失望；那是一种冷漠而固执的判断力在发现他人拥有自己无法共鸣的情感与观点时的不满。简而言之，就是……

天哪，他本想强迫我服从他的意愿；只有作为一个真诚的基督徒，他才会如此耐心地忍受我的任性，给我这么长的时间来反思和悔改。那天晚上，他亲吻完妹妹们后，甚至都觉得没必要和我握手，便默默地离开了房间。而我——虽然对他并无爱意，却怀有深厚的友情——却被他这种明显的忽视所伤害，伤心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看你和圣约翰在荒野上散步时吵架了，简，”戴安娜说，“快去追他吧；他现在正在走廊里等你呢——他会和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可没有多少骄傲可言：我宁愿快乐，也不愿保持体面；于是我追了上去——他正站在楼梯下。

“晚安，圣约翰，”我说。

“晚安，简，”他平静地回答。

“那请握个手吧，”我补充道。

他的手触感多么冰冷、生硬啊！他对那天发生的事极为不满；无论是友善的态度还是泪水都无法打动他。与他之间不可能有愉快的和解——没有开心的笑容，也没有慷慨的话语。不过，作为基督徒的他依然保持着耐心与平静；当我问他是否原谅我时，他回答说自己不会记仇，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可原谅的，他也没有被冒犯过。

说完这些，他就离开了我。我倒希望他能直接把我打倒算了。

第三十五章

他并没有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在第二天动身前往剑桥。他将出发时间推迟了一周，在那段时间里，他让我深刻体会到：一个善良却严厉、尽责却又无情的人，能够对冒犯他的人施加多么严厉的惩罚。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敌意，也没有说过一句责备的话，但却让我始终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他的青睐。并非圣约翰心怀非基督徒式的报复心理——如果他真的有能力的话，他绝不会伤害我分毫。从性格到原则上，他都超越了那种低级的报复欲望；他虽然原谅了我那些轻视他和他的爱的话，但却没有忘记那些话；只要我们俩还活着，他就永远不会忘记它们。从他看向我的眼神中，我能看出那些话仿佛一直悬浮在我们两人之间；每当我开口说话时，那些话就会通过我的声音传到他耳中，而他给我的每一个回答也都带着那些话的回响。

他并没有停止与我交谈：他仍然像往常一样每天早上叫我去他的书桌旁。恐怕他内心那个堕落的部分，享受着那种纯真的基督徒所无法体会的快感——他表面上依然表现得如常，却能巧妙地从自己的每一行为、每一句话中体现出以往那种严肃而迷人的气质。对我来说，他其实已经不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变成了大理石；他的眼睛就像一颗冰冷而明亮的蓝色宝石；他的舌头只不过是一个用来说话的工具而已，再无其他意义。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折磨——一种精心设计的、持续不断的折磨。它不断激起我的愤怒，让我陷入深深的悲伤之中，使我备受煎熬、几乎崩溃。我意识到：如果我成为他的妻子，这个如同深邃无光之泉般纯净的善良之人，很可能在不流出一滴血的情况下就杀死我，而他的良心也不会因此受到丝毫谴责。

丝毫没有犯罪的痕迹。尤其是当我试图讨好他时，更是有这种感觉。我的无情换不来他的任何回应；他既没有因疏远而感到痛苦，也没有想要和解的愿望。尽管我的泪水不止一次地打湿了我们共同阅读的那页纸，但对他而言，这些泪水却毫无作用，就好像他的心真的是石头或金属做的一样。与此同时，他对他的姐妹们则比平时稍显友善一些：似乎他担心仅仅表现出冷漠并不足以让我明白自己已被彻底抛弃的事实，于是才刻意制造这种反差；我确信他这么做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出于原则。在他离开家前的那个夜晚，我恰好在日落时分看到他在花园里散步。看着他，我想起了这个人——尽管如今与我们疏远，但他曾经救过我的命，而且我们还是亲戚。于是我决定做最后的努力，试图重新赢得他的友谊。我走过去，当他站在小门旁时，我直接开了口：“圣约翰，你还在生我的气，这让我很伤心。让我们做朋友吧。”“希望我们仍是朋友。”他平静地回答，同时继续注视着正在升起的月亮，而就在我走近时他一直在看那个月亮。“不，圣约翰，我们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朋友了。你自己也知道。”“真的吗？那不对。就我而言，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只希望你一切安好。”“我相信你，圣约翰；因为我确信你不可能希望任何人受到伤害。但作为你的亲戚，我期望得到的不仅仅是你对陌生人的那种泛泛的善意。”“当然，”他说，“你的要求很合理，我绝不会把你当作陌生人。”他用如此冷静、平和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实在令人羞愧又困惑。如果我屈服于骄傲与愤怒的情绪，就会立刻离开他；但内心有一种力量比那些情绪更强大。我非常敬重表弟的才华与原则。他的友谊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失去它会让我极为痛苦。我不会这么轻易放弃重新赢得它的可能性。“我们就这样分开吗，圣约翰？当你去印度后，还会像现在这样，不说一句温和的话就离开我吗？”

他此刻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简，当我去印度时，我会离开你吗？什么！你不去印度吗？”
“你说过，除非嫁给你，否则我无法去。”
“可你还是不愿嫁给我！你坚持这个决定吗？”
读者啊，你是否也像我一样明白，那些冷漠的人能用他们冰冷的话语带来多大的恐惧？雪崩的爆发有多少源于他们的愤怒？冰封的海面破裂又有多少是因为他们的不满？
“不，圣约翰，我不会嫁给你。我会坚持自己的决定。”
雪崩又晃动了一下，向前滑行了少许，但尚未崩塌。
“为什么还要拒绝？”他问道。
“以前，”我回答，“是因为你不爱我；现在，”我继续说，“是因为你几乎恨我了。如果我嫁给你，你会杀了我。你现在就在杀害我。”
他的嘴唇和脸颊变得煞白——完全是白色。
“我会杀了你？我正在杀你？你说的这些话根本不该说：充满暴力、毫无女人味，而且也不真实。它们暴露出你糟糕的心境，理应受到严厉谴责。虽然这些话似乎无可辩解，但男人有责任原谅自己的同伴，哪怕是七十七次。”
我现在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尽管我真心希望消除他心中对我过去过错的记忆，但我却在那颗顽固的心上留下了另一个更深刻的印记——我把它刻进了他的心里。
“现在你真的会恨我了，”我说。“试图安抚你是没有用的：看来我已让你成了永远的敌人。”
这些话又给他带来了新的伤害——更糟糕的是，它们触及了事实。他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我知道自己激起了他多么强烈的怒火。我的心十分痛苦。
“你完全误解了我的话，”我立刻抓住他的手说：“我没有任何想要让你伤心或痛苦的意图——事实上，我真的没有。”
他露出极其苦涩的笑容，坚决地抽回了手。“那么，你现在收回你的承诺，根本不会去印度了，对吧？”他停顿片刻后说道。

“是的，作为您的助手，我愿意这么做。”我回答道。
接着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在这段时间里，他的内心究竟在理智与情感之间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我无从知晓；只有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脸上也掠过奇怪的阴影。最终，他开口了。
“我之前已经向您说明过，像您这样年纪的未婚女子，想要陪伴我这个单身男子出国，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我用的是我认为足以让您再也不敢提及这个计划的言辞。您还是这么做了，我为此感到遗憾——也是为您着想。”
我打断了他。那种近乎直接的责备让我立刻有了勇气。“请保持理智吧，圣约翰：您的话简直荒谬至极。您假装对我所说的话感到震惊，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以您卓越的智慧，不可能如此愚钝或自负到误解我的意思。我再说一次，如果您愿意，我愿意做您的助手，但绝不会成为您的妻子。”
他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但依旧能够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平静而坚定地回答道：“一个不是我妻子的女性助手，我绝不会接受。看来，您是无法与我同行的了。不过，如果您真心愿意帮忙的话，我会在城里找一位已有妻子的传教士，他的妻子需要一位助手。凭借您自身的财富，您就不必依赖协会的援助；这样，您也就不必背负违背承诺、抛弃所承诺要加入的团队的耻辱了。”
如读者所知，我从未做出过任何正式的承诺，也没有参与过任何约定；而他这样的言辞实在太过严厉且专横，完全不适合当前的情况。我回应道：“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耻辱，也不是违背承诺或抛弃他人。我没有任何义务去印度，尤其是和陌生人一起。如果您的话，我愿意冒险一试，因为我钦佩您、信任您，而且视您为姐妹般的爱着您；但我确信，无论何时、与谁同行，我在那种气候下都活不长久。”
“啊！您是害怕自己吧？”他撇了撇嘴说道。
“是的。上帝没有赐予我生命让我白白浪费；而按照您的意愿行事，我觉得几乎等同于自杀。此外，在我最终决定离开英国之前，我还需要先弄清楚……”

“我不确定，留在这里是否比离开这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你什么意思？”
“试图解释也是徒劳的；不过有一件事让我长期陷入痛苦的疑虑之中，只有消除这个疑虑，我才能继续前进。”
“我知道你的心思所在。你所珍视的东西是违背道德且不神圣的。你早就应该摒弃它了，现在还提起它，真是可耻。你在想罗切斯特先生吧？”
没错。我以沉默承认了这一点。
“你打算去找罗切斯特先生吗？”
“我必须弄清楚他现在的情况。”
“那我就只能在祷告中为你祈求上帝的庇佑，希望你不会真的变成一个被遗弃的人。我原以为你属于那些被选中的人之一。但上帝的视角与人类不同：愿他的旨意得以实现——”
他打开大门，走了出去，消失在山谷中。很快便看不见了他的身影。
当我再次回到客厅时，发现戴安娜正站在窗边，神情十分忧虑。戴安娜比我高很多，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弯下腰仔细看着我的脸。
“简，”她说，“你总是显得心神不宁、脸色苍白。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告诉我，你和圣约翰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这半个小时来我一直从窗户里观察着你；请原谅我这样的‘间谍行为’，因为很久以来我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圣约翰真是个奇怪的人……”
她停了下来，我没有说话。不久她又继续说道：
“我敢肯定，我的那个兄弟对你有着某种特殊的想法。他一直对你格外关注，这种关注是他从未给予过其他人的——目的是什么呢？我希望他能爱你——他真的爱你吗，简？”
我把她冰凉的手放在自己发烫的额头上：“不，戴安娜，他根本不爱我。”
“那他为什么总是用目光追随着你，还经常单独带你在一起，让你一直待在他身边呢？玛丽”

“我俩都认为，他希望你嫁给他。”
“没错——他已向我求婚，希望我成为他的妻子。”
戴安娜拍起手来：“这正是我们所期望的！简，你一定会嫁给他吧？那样他就能留在英格兰了。”
“远非如此，戴安娜。他向我求婚的目的，只是想为他在印度的辛苦工作找个合适的帮手而已。”
“什么！他希望你去印度？”
“是的。”
“简直荒谬！”她惊呼道。“我敢肯定，你在那儿连三个月都活不下去。你绝不会去的，对吧，简？你还没有同意，对吗？”
“我已经拒绝了他的求婚——”
“这么一来，他一定很生气了吧？”她问道。
“非常生气。恐怕他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不过我提出过可以以妹妹的身份陪他一起去。”
“简，那真是愚蠢至极的行为。想想你要承担的任务吧——那是持续不断的劳作，连最强壮的人都会被累垮，而你本来就身体虚弱。圣约翰——你了解他的性格——会要求你做那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在炎热的天气里，他甚至不会允许你休息。不幸的是，我发现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你总是强迫自己去完成。你能有勇气拒绝他，真是令人惊讶。那么，简，你并不爱他吗？”
“我不把他当作丈夫来爱。”
“可他是个英俊的男子啊。”
“而我太普通了，戴安娜。我们根本不合适。”
“普通？你？才不是呢。你既漂亮又善良，绝不可能在加尔各答受苦的。”她再次恳求我放弃与她哥哥同行的念头。
“我确实必须这么做，”我说，“因为刚才当我再次提出愿意以执事的身份为他服务时，他对我缺乏礼貌的行为表示震惊。他似乎认为我未婚就提出要陪他一起去是不对的，好像我从一开始就不是把他当作兄弟来看待的似的。”
“那是什么让你觉得他不爱你呢，简？”

“你真该听听他自己的说法。他一再强调，他想要结合的并非他自己，而是他的办公室。他曾告诉我，我生来就是为工作而存在的——而非为爱情：这无疑是真的。但在我看来，如果我不是为爱情而生的，那也就意味着我不适合结婚。如果一辈子都被一个只把我当作工具的人束缚着，那该有多奇怪啊，亲爱的？”
“简直无法忍受——违背常理——绝对不行！”
“而且，”我继续说道，“虽然现在我对他的感情仅限于姐妹之情，但若被迫成为他的妻子，我可能会对他产生一种难以避免的、奇怪的、痛苦的爱情，因为他实在太有才华了；他的外表、举止和谈吐中也常常流露出一种英雄般的豪迈气质。那样的话，我的命运将会变得极其悲惨。他不会希望我爱上他；而如果我表现出这种感情，他一定会让我明白，那是多余的，他并不需要，也不适合我。我知道他肯定会这么做的。”
“不过圣约翰是个好人啊，”戴安娜说。
“他确实是個善良且伟大的人；但在追求自己远大理想的过程中，他却无情地忽视了普通人的情感与需求。因此，对于那些微不足道的人来说，最好远离他，免得他在前进的道路上将他们踩在脚下。他来了！我先走了，戴安娜。”
看到他走进花园，我急忙上楼去了。但晚餐时我又不得不与他见面。那次用餐时，他依旧保持着平常的镇定。我原以为他几乎不会和我说话，也确信他已经放弃了结婚的念头，但事实证明我在这两点上都错了。他仍然以他一贯的方式与我交谈——那种极为礼貌的方式。毫无疑问，他是借助了圣灵的力量来平息我激起的怒气，现在他认为自己已经再次原谅我了。
祈祷前的晚间诵读中，他选择了《启示录》的第二十一章。听他诵读圣经中的经文总是一种享受：他那美妙的嗓音从未像此刻这样动听而富有感染力；他那高尚而朴素的举止也从未像传达上帝的旨意时那样令人印象深刻。而今晚，当他坐在家人中间时，他的声音更加庄重，举止也更具震撼力——五月的光芒透过窗户照进来……

没有窗帘的窗户，使得桌上的蜡烛之光几乎变得多余。他坐在那里，俯身阅读那本古老的《圣经》，从书中描述新天新地的景象——讲述上帝将如何与人类同住，如何擦去他们眼中的泪水，并承诺不再有死亡、悲伤或哭泣，也不会再有痛苦，因为那些旧事都已经过去了。当他说出这些话时，我感到一阵莫名的震撼：尤其是通过声音中那一丝难以形容的变化，我感觉到他在说话时正注视着我。“得胜的，必承受一切；我要作他的神，他也要作我的儿子。但是，”他缓慢而清晰地继续说道，“那些胆怯的、不信的人，将会堕入那有火与硫磺燃烧的湖中，那就是第二次死亡。”从此，我明白了圣约翰为我担忧的命运是什么。在诵读那一章中最后那些荣耀的经文时，他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喜悦，同时又充满热切的渴望。听他讲话的人会觉得自己早已被记在羔羊的生命册上，他渴望着能够进入那个大地上的君王们带来荣耀与尊荣的城市；在那里无需太阳或月亮照明，因为上帝的荣耀照亮了那里，而羔羊则是那里的光。在那一章之后的祷告中，他凝聚了全部的力量，激起了强烈的热情；他全身心地与上帝搏斗，决心要取得胜利。他为那些心志薄弱的人祈求力量，为那些偏离正道的人寻求指引，希望那些被世俗与肉体的诱惑引离正途的人能及时回头。他恳求得到从烈火中拯救出来的机会。真诚总是极其庄严的：起初听到他的祷告时，我惊叹于他的真诚；随着祷告的持续，我被深深打动，最终则感到敬畏。他如此真诚地感受到自己使命的伟大与美好，其他听到他为之恳求的人也难免会被感染。祷告结束后，我们向他道别——他必须在清晨早早出发。戴安娜和玛丽吻了他之后便离开了房间，我想这是遵从了他低声的指示。我伸出手，祝他一路顺风。

“谢谢你，简。正如我所说，我将在两周后从剑桥回来，那样你就还有时间好好考虑。如果听从人类的骄傲，我就不会再跟你谈论结婚的事了；但我听从的是自己的责任，始终牢记自己的首要目标——为上帝的荣耀而努力。我的主曾充满耐心，我也会如此。我不能让你这个‘愤怒的器皿’走向毁灭——趁还有时间，快悔改吧，下定决心吧。记住，我们被命令要在白日里工作——因为有警告说‘黑夜来临，那时无人能工作’。想想那个在世时拥有许多财富的富人吧。愿上帝赐予你力量，让你选择那永远不会被夺走的更好的人生！”说最后这些话时，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他的语气真诚而温和；他的神情并非情人注视爱人的样子，而更像一位牧师在呼唤迷途的羊群——或者更确切地说，像一位守护天使在照看自己所负责的灵魂。所有有才华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有情感，无论是狂热分子、有抱负之人还是专制者——只要他们是真诚的，都会有一些令人肃然起敬的时刻，在那些时刻他们能够掌控一切。我对圣约翰充满了崇敬之情——这种崇敬之情如此强烈，以至于立刻驱使我走向我一直回避的那个境地。我几乎想要停止与他抗争，顺从他的意志，投入他的世界，从而失去自我。此刻我面临的困境，几乎与曾经被另一个人以不同方式困扰时的情形一样严重。那两次我都是愚蠢的。当时屈服就是原则上的错误；现在屈服则是判断上的错误。如今回望那段危机时光，我觉得当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在那位领袖的触碰下，我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的拒绝被遗忘了，恐惧也被克服了，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原本不可能的事——也就是我与圣约翰结婚——很快就要变成可能之事了。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了彻底的变化。宗教在召唤，天使在招手，上帝在命令，生命如卷轴般展开，死亡的门槛敞开，展现出彼岸的永恒：为了那里的安全与幸福，似乎这里的一切都可以立刻被牺牲掉。昏暗的房间里充满了各种幻象。“你现在能做出决定吗？”传教士用温和的语气问道，同时也轻轻地将我拉向自己。哦，那种温柔啊！它比力量强大得多！我可以抵抗圣约翰的愤怒，但我却变得如此顺从……

在他仁慈之下，我仿佛是一根芦苇。但我一直明白：即便此刻屈服，将来也仍会为曾经的反抗而懊悔不已。一小时的虔诚祈祷并不能改变他的本性，只会让他更加高傲罢了。“只要我能确定，我就能做出决定，”我回答道，“只要我确信这是上帝的旨意，我愿意立刻与你结婚——之后会发生什么，那就随它去吧！”“我的祷告被听到了！”圣约翰激动地喊道。他更用力地按住我的头，仿佛要占有我一般；他用双臂将我环绕，几乎就像是在爱我（不过我只是“几乎”这么认为——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爱；但和他一样，我现在也不再考虑爱情，只想着责任）。我与内心那片模糊的黑暗作斗争，眼前仍有迷雾笼罩。我真心、深切、热切地渴望做正确的事，仅此而已。“请指引我，告诉我该走的路！”我向上天恳求。我从未如此激动过；至于随后发生的一切是否也是这种激动的后果，就由读者来判断吧。整个房子都静悄悄的，因为我相信，除了圣约翰和我之外，其他人应该都已经去休息了。那支蜡烛即将熄灭，房间里充满了月光。我的心跳得又快又剧烈，我能听到它的跳动声。突然，心跳停止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席卷了我的全身，随即传到了我的头部和四肢。那种感觉并不像电击，但却同样尖锐、奇特且令人震惊：它让我的感官仿佛从之前的麻木状态中被唤醒，被迫活跃起来。我的眼睛和耳朵充满期待地等待着，而身体则微微颤抖着。“你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圣约翰问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只听到某个地方有声音在呼喊——“简！简！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音。“哦，上帝啊！那是什么？”我喘息着问。我本可以问“那声音来自哪里？”，因为它似乎既不在房间里，也不在房子里，更不在花园里；它既不是从空气中传来，也不是从地下或头顶传来。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但究竟来自何处，永远无法知晓！那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我熟悉、深爱的、记忆犹新的声音——那是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悲伤，听起来既疯狂又诡异，而且十分急切。

“我来了！”我喊道，“请等我！哦，我一定会来的！”我冲到门口，朝走廊里望去：一片漆黑。我跑出花园，那里也空无一人。
“你在哪儿？”我大声呼喊。
马什格伦那边的山丘微微传来回应——“你在哪儿？”我仔细倾听。风在冷杉间低声吹拂，四周只有荒凉与午夜的寂静。
“都是迷信罢了！”当那个黑影在门边的黑紫杉旁显现时，我如此说道。“这不是你的诡计，也不是你的巫术，而是大自然的力量在起作用。它被唤醒了，虽然算不上奇迹，但已是它所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我挣脱了跟在后面的圣约翰，他试图阻止我。现在该由我来掌控一切了。我的力量已经发挥作用。我让他不要再提问或发表意见，让他离开我——我必须独自一人。他立刻服从了。只要拥有足够的权威，人们就一定会服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跪下来，以自己的方式祈祷——这与圣约翰的祈祷方式不同，但却同样有效。我感觉自己仿佛接近了一位强大的神灵，我的灵魂充满感激地倾泻在祂面前。感谢之后，我下定决心，安心躺下，不再恐惧，心境变得明朗——只盼着天亮。

第三十六章

天亮了。我在黎明时分醒来，花了一两个小时整理房间里的物品，把它们按我离开时希望的顺序放入抽屉和衣柜中。这时，我听到圣约翰离开了他的房间。他在我的门前停了下来——我担心他会敲门，但没有，而是有一张纸条从门下被塞了进来。我拿起来，上面写着：

“昨晚你突然离开我了。如果你多留一会儿，就能触摸到基督的十字架与天使的冠冕。两周后我回来时，期待你能给出明确的决定。在此期间，要时刻警醒、祈祷，免于陷入诱惑；我相信你的意志是坚定的，但肉体却显得软弱。我会每小时为你祈祷。——你的，圣约翰。”

“我的心灵，”我在心中回答，“愿意做正确的事；而我的肉体，我希望，在明确知晓上天的旨意之后，也能有足够的力气去实现它。无论如何，它至少会足够坚强，去探寻、摸索，从这团疑云中找到通往光明与确定的道路。”

那是六月的第一天，但早晨天气阴沉且寒冷，雨点不停地敲打着窗户。我听到前门打开的声音，圣约翰走了出去。透过窗户，我看到他穿过花园，朝着惠特克罗斯的方向走去——他会在那里等候马车。

“再过几个小时，我也会踏上那条路，表弟，”我想：“我也要在惠特克罗斯等一辆马车。在永远离开之前，我还有些人在英格兰需要见面和打听。”距离早餐时间还有两小时，我便在房间里轻轻走动，思考着那些让我的计划发生转变的事件。我回想起自己当时所经历的那种内心感受：

因为我能够回忆起那一切，那些难以言喻的怪异景象。我记起了自己听到的那个声音；我再次追问它的来源，但和之前一样毫无结果——那声音似乎来自我的内心深处，而非外部世界。我问自己，那究竟只是神经上的错觉罢了吗？我无法想象或相信这一点，因为那更像是某种启示。那种奇妙的震撼如同地震一般，动摇了保罗与西拉所处监狱的根基；它打开了灵魂牢笼的大门，解开了束缚——它将沉睡中的灵魂唤醒，让它惊恐地倾听、颤抖着；随后，有三声呼喊传入我震惊的耳中，也传遍了我颤抖的心脏与整个灵魂。我的灵魂既不恐惧也不动摇，反而因能独立于那笨重的肉体而有所作为而欢欣鼓舞。

“用不了几天，”我结束沉思后说道，“我就能了解到昨晚那个声音召唤我的人的一些消息了。信件已经无济于事——只能亲自去探个究竟。”

早餐时，我告诉戴安娜和玛丽我要去旅行，至少会离开四天。

“一个人去吗，简？”她们问道。

“是的，我要去寻找一位让我担忧已久的友人的消息。”

她们或许会这么说——我确信她们也是这么想的——她们原以为我除了她们之外没有别的朋友；因为我自己也经常这么说。不过，出于她们天生的体贴，她们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戴安娜问我是否真的适合旅行。她注意到我的脸色很苍白。我回答说，除了心神不安之外，我没有任何疾病，希望很快就能缓解这种不安。

接下来的安排相当简单，因为我无需考虑任何疑问或猜测。一旦向她们解释过自己目前还不能透露具体计划后，她们便友善且明智地接受了我的沉默，而我则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认为在类似情况下，我也应该给予她们同样的自由行动的权利。

下午三点，我离开了莫尔宅邸。四点过后不久，我便站在惠特克罗斯的路标旁，等待着那辆将带我去遥远的桑菲尔德的马车。在那些寂静的孤寂道路和荒凉的山丘间，我从很远的地方就听到了马车的声音。那正是一年前的某个夏夜，我从中下车的那辆马车。

就是这个地方——如此荒凉、毫无希望，也毫无意义！我示意后，马车便停了下来。我走了下去——此刻不必再付出全部财产作为住宿的代价。再次踏上前往桑菲尔德的路途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飞回家园的信鸽。

这段旅程持续了六十三个小时。我是在周二下午从惠特克罗斯出发的，到了接下来的周四清晨，马车在一家位于路旁的旅店停下来给马匹饮水。那儿的绿色树篱、广阔的田野以及低矮的丘陵（与莫顿地区严酷的北部荒原相比，这里的景色显得多么柔和、翠绿啊！）就像一张曾经熟悉的脸庞的轮廓般映入我的眼帘。是的，我认得这幅风景的特征：我确信我们已经接近我的家乡了。

“桑菲尔德庄园离这里还有多远？”我问马夫。

“只有两英里，夫人，穿过那些田野就能到。”

“我的旅程到此为止了。”我心想。我走下马车，把随身携带的箱子交给马夫保管，等需要时再取回；付清车费，酬谢马车夫，然后准备离开。明媚的阳光照在旅店的招牌上，上面用金色字体写着“罗切斯特客栈”。我的心跳加速了：我已然来到了主人的领地。但很快，另一个念头又出现了——

“说不定你的主人正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呢。就算他在桑菲尔德庄园，那你急着去找他，那儿还有谁呢？只有他那个疯女人而已。你与他毫无关系，不敢与他说话，也不敢去见他。你已经失去了工作机会，最好还是不要继续往前走了。”内心的声音劝告道。“去问问旅店里的人吧，他们能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信息，也能立刻解开你的疑惑。去问那个人，看看罗切斯特先生是否在家。”

这个建议很合理，但我却无法强迫自己照做。我害怕听到会让我陷入绝望的答复。继续犹豫就意味着继续抱有希望。或许我还能再次在她的星光照耀下看到那座庄园。眼前的就是那道栅栏——正是我逃离桑菲尔德的那天早晨，我冲过的那片田野。那时我一心只想着复仇，根本没考虑自己该往哪儿走。还没等我决定好方向，就已经身处那片田野之中了。我走得多快啊！有时甚至奔跑起来！我多么希望能尽快看到那座庄园的景象啊。

那片著名的森林啊！看到那些熟悉的树木，以及它们之间那片熟悉的草地和山丘，我心中充满了喜悦。终于，森林出现了；鸟巢密布在树梢上，此起彼伏的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种奇异的愉悦感油然而生，我加快了脚步。又穿过一片田野，沿着小路前行，很快便看到了庭院的围墙、后面的办公室，还有那栋房子——不过鸟巢仍然隐藏在视线之外。“我一定要先从正面看到它，”我决定，“那样就能立刻看到它那雄伟的城墙，还能看清主人所在的窗户；也许他正站在窗前——他起得很早；或许他现在正在果园里或前面的道路上散步。要是我能见到他就好了！不过等等……既然如此，我总不会傻到直接冲向他吧？我也说不准——实在不确定。就算我真的去了，又会怎样呢？愿上帝保佑他！那样做又有什么坏处呢？谁会因为我再次体验他目光所能带给我的美好而受到伤害呢？我在胡思乱想罢了——也许此刻他正在注视着比利牛斯山上升起的太阳，或是南方那平静无波的海面。”

我沿着果园的矮墙慢慢前进，绕过墙角后，发现那里有一扇门，通向草地，门的两侧是两根石柱，柱顶还有石球装饰。我从其中一根柱子后面悄悄窥视着宅邸的正面。我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想看看是否有卧室的窗帘还拉着：城墙、窗户、整个正面景象——从这个隐蔽的位置，我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些在头顶飞过的乌鸦或许也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起初，它们一定觉得我非常小心且胆小，后来则认为我变得大胆而鲁莽。先是一瞥，接着是长时间的凝视；然后离开藏身之处，走到草地上；最后在宅邸正前方停下，持续地凝视着它。“一开始那是什么故作胆怯的表现？”它们可能会这么问，“现在这又是何等愚蠢的鲁莽行为？”

读者，让我来举个例子吧。

有个情人发现自己的心上人正躺在长满苔藓的岸边睡着，他想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看一眼她美丽的脸庞。他轻手轻脚地走过草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他停下来，以为她已经醒了，于是又退了回去——他绝不想被人看见。一切都很安静，他又再次靠近，弯下身子看向她；她的脸上覆着一层薄纱，他掀开纱帘，再弯下身子——此刻，他的眼睛期待着看到那美丽的面容——温暖而动人……

美好啊，如此安详。他们初次对视时是何等仓促！可如今他们却如此专注！他如何开始行动？他如何突然、激烈地用双臂紧紧抱住那个刚才还不敢用手指触碰的躯体！他如何大声呼喊她的名字，放下手中的重物，疯狂地凝视着她！他这样紧紧抱着、哭泣着、凝视着，因为他不再害怕任何声音或动作会将他惊醒。他原以为自己的爱人正安睡，却发现她已经死了。

我怀着忐忑又喜悦的心情望向那座宏伟的宅邸：眼前却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实在没必要躲在门柱后面，也没必要透过窗格窥视，担心里面还有生命存在！更不必去听门是否打开的声音，或是想象是否有脚步声在人行道或碎石路上响起！草坪和庭院都被踩得一片狼藉，大门敞开着，空无一物。正面景象正如我曾在梦中见过的那样——只是一面高耸且看似脆弱的墙，上面布满没有玻璃的窗户；没有屋顶，没有城墙，也没有烟囱——全都已坍塌。

四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宛如荒野中的孤寂之地。难怪寄给这里的人的信件永远收不到回复——简直就像把信寄到教堂的墓穴里一样。那些阴暗的石头诉说着这座宅邸的命运——它被大火毁坏了：但火灾是如何引发的？这场灾难背后又有什么故事？除了灰泥、大理石和木制品之外，还有什么损失呢？生命也一同毁灭了吗？如果是的话，又是谁的生命？真是可怕的问题：这里没有人能够回答——甚至连一个无声的迹象都没有。

我在破碎的墙壁间徘徊，穿过被毁坏的室内，发现这场灾难并非近期发生的。我想，冬天的雪已经飘进了那空荡的拱门，冬雨则打在这些空洞的窗户上；因为在那些湿透的废墟堆中，春天依然孕育出了植被：草和野草在石头与倒下的梁木之间生长着。可是，那个不幸的宅主现在在哪里呢？他在哪个地方？处于怎样的境遇中？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大门附近的灰色教堂塔楼，心中问道：“他是否和达默·德·罗切斯特在一起，共同住在那间狭窄的大理石房子里？”

这些问题必须得到解答。除了客栈之外，我找不到其他地方，于是不久之后我又回到了那里。店主亲自为我……

我让他到客厅来吃早餐。我让他把门关上并坐下，因为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他。但他照做后，我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因为害怕听到可能的答案。不过，我刚刚所见的那片荒凉景象，也在某种程度上让我为听闻这个悲惨的故事做好了准备。那名男主人是个相貌体面的中年人。

“您当然知道桑菲尔德庄园吧？”我终于开口问道。

“是的，夫人；我曾经住在那里。”

“真的吗？”我心里想：那不是在我那个时候，您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

“我是已故的罗切斯特先生的管家。”他补充道。

已故的！看来我终究还是承受了那次我一直试图回避的打击。

“已故的！”我惊呼道，“他死了吗？”

“我指的是现在的这位先生，爱德华先生的父亲。”他解释道。我这才松了口气，血液也重新开始流动。从这些话中我可以确信，爱德华先生——也就是我的罗切斯特先生（无论他在哪里，愿上帝保佑他！）——至少还活着，也就是说，他就是“现在的这位先生”。真是令人欣慰的消息！这样看来，无论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我都能相对平静地面对了。既然他不在坟墓里，我想，就算他身处地球的另一端，我也能够接受。

“现在罗切斯特先生还住在桑菲尔德庄园吗？”我问道。其实我知道答案是什么，但还是想先避免直接询问他的真实行踪。

“不，夫人——哦，不！那里已经没人住了。想必您是这里的陌生人，否则应该早就听说去年秋天发生的事了——桑菲尔德庄园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就在收获季节时被烧毁了。真是可怕的灾难！那么多珍贵的财产都被毁掉了，几乎没有任何家具能保存下来。火灾是在深夜发生的，等米尔科特的那些消防车赶到时，整个建筑已经变成了火海。那场面实在可怕，我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在深夜！”我喃喃道。没错，对桑菲尔德来说，深夜永远都是灾难降临的时刻。“知道起火的原因吗？”我问道。

“他们只是猜测而已，夫人。其实，我觉得原因已经很清楚了。您或许不知道，”他继续说道，把椅子往桌子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房子里曾经住着一位女士——一个疯子。”

“我听说过一些相关的事。”
“夫人，她被严加看管着；甚至有几年时间，人们都不确定她是否真的存在。没人见过她，只是通过传言知道大厅里有个这样的人，至于她是谁、是什么身份则很难猜测。据说爱德华先生是从国外把她带回来的，还有人认为她是他的情妇。但一年前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极其奇怪的事。”
我现在害怕听到关于自己的故事了。我试图让他回到正题上。
“那这位女士呢？”
“夫人，”他回答道，“原来她是罗切斯特先生的妻子！这一发现是以一种极其奇怪的方式被揭露的。当时有个年轻女子，是大厅里的家庭教师，罗切斯特先生爱上了她……”
“可是那场火灾呢？”我问道。
“我马上就讲，夫人——就是爱德华先生所爱的那个女人。仆人们说，他们从没见过有人像他那样深陷爱河：他一直追着她不放。仆人们会观察他，您知道的，夫人，他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不过除了他之外，没人觉得她有多漂亮。据说她个头很小，几乎像小孩子一样。我自己从未见过她，但听过女仆莉亚提起过她。莉亚挺喜欢她的。罗切斯特先生大约四十岁，而那个家庭教师还不到二十岁；您想想，像他这个年纪的绅士一旦爱上女孩，往往就会如痴如醉。嗯，他打算娶她。”
“这部分故事改天再讲吧，”我说，“现在我有特别的理由想了解关于那场火灾的一切。有人怀疑那个疯女人罗切斯特夫人与这场火灾有关吗？”
“您说对了，夫人：可以肯定的是，就是她干的，只有她才会这么做。她有个名叫普尔夫人的人照顾她——那是个很能干且值得信赖的女人，不过有个缺点——很多护工和保姆都有这个毛病——她会偷偷藏一瓶杜松子酒，偶尔喝上几口。这也可以理解，因为她的生活很艰难；但即便如此还是很危险，因为当普尔夫人喝完酒睡着后，那个狡猾得像巫婆一样的疯女人就会从她口袋里拿走钥匙，自己溜出去。”

她离开自己的房间，到房子里到处乱逛，干着各种她想做的恶作剧。据说有一次，她差点把丈夫烧死在床上，不过我不确定这件事是否属实。那天晚上，她先点燃了自己房间旁边的壁挂，然后下到较低的楼层，来到曾经是家庭教师住过的房间——似乎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因此心怀怨恨——她在那里点起了床上的火；幸运的是，当时并没有人睡在那张床上。那位家庭教师两个月前就已经逃走了；尽管罗切斯特先生苦苦寻找她，仿佛她是他世界上最珍视的东西，却始终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失望之下，他变得极为暴躁——他本来就不是个易怒的人，但失去她之后就变得危险起来。他还总是独来独往。他把管家费尔法克斯夫人送到了远方的朋友那里，不过他做得相当体面，还为她提供了终身的生活费；她确实值得这样的待遇——她是个非常好的女人。他收养的阿黛尔小姐则被送去了学校。他与所有的贵族都断绝了往来，像隐士一样独自住在庄园里。

“什么！他没离开英格兰吗？”

“离开英格兰？天哪，没有！除了在夜里，他从不走出房子的大门，那时他会像幽灵一样在庭院和果园里徘徊，好像失去了理智——在我看来他确实如此；因为在这位讨厌的家庭教师出现之前，您从未见过比他更勇敢、更果断、更有决心的绅士了。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喜欢喝酒、打牌或赛马，长得也不算英俊，但他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勇气和意志力。我从小就认识他了，说实话，我常常希望艾尔小姐在来到桑菲尔德庄园之前就沉海而死。”

“那么火灾发生时罗切斯特先生就在家里吗？”

“是的，他确实在家。当上下楼都着火时，他仍冲上阁楼，把仆人们从床上叫起来并亲自帮助他们下去，接着又回去把他那疯狂的妻子从房间里救出来。这时有人告诉他，她正在屋顶上，站在城墙上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声音远达一英里之外都能听到。我亲眼看见了她，也亲耳听到了她的叫声。她是个高大的女人，留着长长的黑发，我们可以看到她的头发在风中飘扬……”

她站着时，火焰四溅。我亲眼看见，还有几个人也看见罗切斯特先生从天窗爬上了屋顶；我们听到他呼喊“贝莎！”我们看到他向她走去；接着，夫人，她就尖叫起来，猛地跳开，下一分钟就倒在地上，浑身粉碎。”

“死了？”
“死了！没错，就像那些散落着她脑浆和鲜血的石头一样死了。”
“天哪！”
“确实如此，夫人，那场面太可怕了！”
他颤抖起来。
“然后呢？”我追问道。

“嗯，夫人，后来那栋房子被烧成了废墟，现在只剩下一些残墙断壁而已。”
“还有其他人丧生吗？”
“没有——也许有几个人死掉反倒更好。”
“您什么意思？”
“可怜的爱德华先生！”他惊呼道，“我真没想到会看到这种情景！有些人说，他隐瞒自己的第一段婚姻，还在妻子还在世时就想另娶他人，这是他应得的报应；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很同情他。”
“您说他还活着？”我问道。
“是的，他还活着；不过很多人觉得他死了反倒更好。”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我的血液再次变得冰冷。“他在哪儿？他在英格兰吗？”
“是的，他在英格兰；我想他无法离开英格兰了——他现在只能待在那里。”
这真是痛苦至极！而那个男人似乎还打算继续折磨我。
“他已经完全失明了，”他最终说道，“没错，爱德华先生确实已经失明了。”
我原本还担心更糟糕的情况，比如他会疯掉。我强忍着恐惧，询问究竟是什么导致了这场灾难。
“这都是因为他自己的勇敢，也可以说是他的善良，夫人：在其他人全部离开之前，他不肯离开房子。当罗切斯特夫人从城墙上跳下去之后，他终于走下大楼梯，结果发生了巨大的坍塌——所有人都倒下了。他被从废墟中救了出来，虽然还活着，但伤势严重：有一根横梁恰好挡住了他的一部分身体，但他的一只眼睛被击瞎了，另一只手也严重受损，以至于外科医生卡特不得不立即截肢。他的另一只眼睛也出现了炎症，最终也失去了视力。现在他真的无助极了——又盲又残。”
“他在哪儿？他现在住在哪里？”
“在费恩迪恩，那是他拥有的一处农场的宅邸，距离这里大约三十英里远，是个非常荒凉的地方。”
“谁和他在一起？”

“老约翰和他的妻子：他不愿再要别的妻子了。据说他已经彻底崩溃了。”
“你们有交通工具吗？”
“夫人，我们有马车，一辆非常漂亮的马车。”
“立刻把马车准备好；如果您的马夫能在今天天黑前把我送到费恩迪恩，我会付给你们俩双倍的报酬。”

第三十七章

费恩迪恩庄园是一座历史相当悠久的建筑，规模不大，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建筑风格，坐落在一片森林深处。我之前就听说过它。罗切斯特先生经常提起它，有时还会去那里。他的父亲是为了打猎的场所而买下这块地。他本想把房子租出去，但由于其位置不佳且环境恶劣，找不到合适的租户。因此，费恩迪恩庄园一直无人居住，也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两三个房间是为乡绅在打猎季节前来时使用的。我在一个天气阴沉、寒风凛冽且持续下着细雨的傍晚，在天色完全变暗之前来到了这座房子。最后一英里的路程是我步行完成的，我给了马车夫双倍的报酬让他们离开。即便已经离庄园很近了，也依然看不清它的样子，因为周围的树木过于茂密且颜色深暗。由花岗岩柱子构成的铁门指示着我进入的方向，穿过大门后，我立刻置身于树木密布的昏暗之中。有一条长满草的小路从树木间延伸出来，穿过那些扭曲的树干和枝叶构成的拱门。我沿着这条路前进，以为很快就能到达住宅，但它却一直延伸下去，没有尽头，也看不到任何居住或耕种的痕迹。我以为自己走错了方向，迷路了。自然界的黑暗与森林中的昏暗一同笼罩着我。我四处寻找别的道路，但根本找不到——到处都是交织在一起的树干、茂密的树叶，没有任何空隙。我继续前行，终于，树木变得稀疏了一些，我看到了栏杆，接着看到了房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无法将房子与树木区分开来，它的墙壁因潮湿而呈现出绿色。走进仅用插销锁住的入口后，我站在一块封闭的空地上，四周的森林呈半圆形环绕着这片空地。那里没有花朵，也没有……

那里只有几块花坛，一条宽阔的碎石路环绕着草地，而这一切都位于森林的环绕之中。房子的正面有两个尖顶；窗户都是带格子的，而且很窄；前门也很窄，需要一级台阶才能上去。正如“罗切斯特旅馆”的主人所说，那地方“实在荒凉至极”。四周静得就像平日里的教堂一样：只有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这里会有生命存在吗？”我问道。

是的，那儿确实有某种生命存在——因为我听到有动静，那扇狭窄的前门正在打开，似乎有人要从屋里出来。

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暮色中，站在台阶上。那是一个没有戴帽子的男人，他伸出手，似乎想感受一下是否在下雨。尽管天色已暗，我还是认出了他——那就是我的主人，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别无他人。

我停下脚步，甚至屏住了呼吸，静静地观察着他——想仔细看看他，而我自己则不会被他发现，可惜他也看不见我。这是一次突如其来的相遇，喜悦之情被痛苦紧紧压制着。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发出任何惊呼，也不急着走上前去。

他的身材依然强壮结实，姿态依旧挺拔，头发仍是乌黑亮泽；他的面容也没有任何变化，一年的时间里，无论经历了怎样的悲伤，都无法削弱他的体魄或破坏他那充满活力的青春状态。但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变化：那神情显得绝望而忧郁，让我想起那些受到伤害、被困住的野兽或飞鸟，接近它们是很危险的。那只被囚禁的鹰，其金色的眼睛因残酷的行为而失去了光芒，或许就如同那个失明的参孙一般。

读者啊，你以为我会害怕他那盲目的凶狠吗？如果你这么想，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了。在我的悲伤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希望——希望不久之后就能勇敢地在他那坚毅的额头上、在那紧闭的嘴唇上留下一个吻。不过现在还不行，我还不想主动去和他搭话。

他走下那级台阶，缓慢而迟疑地朝草地走去。他那以往自信的步伐哪里去了？然后他停了下来，似乎不知道该往哪走。他抬起手，睁开双眼，茫然地望着天空以及周围的树木，显然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漆黑的黑暗。

他伸出右手（那只残缺的左臂则藏在胸前）；似乎想通过触觉来了解周围的情况，但只感受到一片空旷——他所站的地点与树木之间还有几码的距离。他放弃了尝试，双臂交叉，静静地站在雨中，雨水不断打在他没有遮盖的头上。这时，约翰从某个方向走了过来。
“先生，需要我扶您吗？”他问道，“雨下得很大，您还是进去吧。”
“让我一个人待着。”他回答道。
约翰没有注意到我，便离开了。罗切斯特先生试图四处走动，但毫无用处——一切实在太过不确定。他摸索着回到房子里，关上了门。
我走近并敲门，是约翰的妻子为我开门的。“玛丽，”我说，“你还好吗？”
她吓了一跳，仿佛见了鬼一般；我安慰了她。面对她急切的询问“真的是您吗，小姐？这么晚还来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我握住她的手，然后跟着她进了厨房，约翰正坐在那里，旁边是温暖的火炉。我简短地向他们说明，自从离开桑菲尔德后发生的一切我都已知晓，我是来见罗切斯特先生的。我让约翰去那个我停马车的地方，把我的行李拿过来——那些行李就放在那儿。随后，我在脱下帽子和披肩的同时，询问玛丽是否可以让我在庄园里过夜；得知虽然安排起来有些困难，但并非不可能之后，我便决定留下来。就在这时，客厅的铃响了。
“你进去后，”我说，“告诉你的主人有人想和他说话，但不要说出我的名字。”
“我觉得他不会见您的，”她回答，“他拒绝见任何人。”
她回来后，我问了他说了什么。
“让他报上自己的名字以及来意。”她回答道。接着，她倒了一杯水，连同蜡烛一起放在托盘上。
“他就是按铃要这些的吗？”我问道。
“是的：尽管他是个盲人，但总会在天黑时让人送来蜡烛。”

“把托盘给我，我来端进去。”我从她手中接过托盘，她指了指客厅的门。我拿着托盘时，它不停地摇晃，水从杯子里溢了出来；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玛丽为我打开门，然后在我身后关上了门。那间客厅显得十分阴暗：炉膛里只有微弱的火光在燃烧；靠在炉架上的，是那个盲人房客，他的头靠在高高的老式壁炉架上。他的老狗皮洛特则躺在一边，似乎害怕被不小心踩到。我进来时，皮洛特立刻竖起了耳朵，接着又发出叫声，冲向我——差点把托盘从我手中撞落。我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轻拍它，温柔地说：“躺下！”罗切斯特先生机械地转过身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什么也没看到，便又叹了口气。“把水给我，玛丽。”他说。我拿着已经只剩半杯水的杯子走向他，皮洛特仍然很兴奋地跟在后面。“怎么了？”他问道。“躺下，皮洛特！”我再次说道。它止住了正要送到嘴边的水，似乎在倾听；喝完水后，它把杯子放下。“是妳吧，玛丽？”“玛丽在厨房里。”我回答道。他迅速伸出手，但由于看不清我在哪里，所以没有碰到我。“是谁？是谁在说话？”他问道，似乎试图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去看清楚——但这完全是徒劳且令人痛苦的尝试！“回答我——再说话！”他大声命令道。“先生，还要点水吗？杯子里的水有一半都洒出来了。”我说。“是谁？到底是谁在说话？”“皮洛特认识我，约翰和玛丽也知道我在这里。我今晚才来的。”我回答道。“天哪！我究竟怎么了？是什么甜蜜的疯狂占据了我？”“没有错觉，也没有疯狂：先生的心智太过清醒，不会产生错觉，您的健康状况也良好，不会陷入疯狂。”

“那说话的人在哪儿？只是声音而已吗？哦！我看不见，但我必须能感觉到她——否则我的心就会停止跳动，大脑也会爆炸。无论你是谁，只要能通过触觉被感知到，我才能活下去！”
他四处摸索；我抓住他乱动的手，用双手将其握住。
“是她的手指！她那小巧纤细的手指！如果是这样，那她一定还在这儿。”
那只有力的手从我的手中挣脱出来，他的手臂、肩膀、脖子、腰部都紧紧缠住了我。
“是简吗？到底是谁？这是她的体型——这也是她的尺寸……”
“还有她的声音，”我补充道，“她的一切都在这里，连她的心也在。上帝保佑您，先生！能再次如此靠近您，我真是太高兴了。”
“简·爱！——简·爱，”他只说了这句。
“我亲爱的主人，”我回答，“我就是简·爱：我找到您了——我回来找您了。”
“真的吗？真的是本人？还是活生生的简？”
“您正在触摸我，先生——您紧紧地抱着我：我可不像尸体那样冰冷，也不像空气那样虚无，对吧？”
“我活生生的宝贝！这些确实是她的四肢，也是她的五官；但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之后，我还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幸运。这一定是个梦——就像我夜里梦见的那些梦一样，那时我也能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亲吻她，感觉她爱我，也相信她不会离开我。”
“从今天起，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您，先生。”
“永远不会离开？可每次醒来，发现都不过是虚幻的骗局罢了；我总是孤苦无依——生活黑暗、孤独又毫无希望——灵魂渴望饮水却无法得到满足——心灵饥渴却永远得不到满足。温柔而美好的梦啊，你现在虽在我怀里，但最终也会像之前的那些梦一样消失不见；但在离开之前，请亲吻我吧——拥抱我吧，简。”
“好了，先生——就这样！”
我将嘴唇贴在他曾经明亮而现在毫无光彩的眼睛上，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也吻了上去。他似乎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的是你——是简吗？你真的回来找我了？”

“我就是。”
“那你没有死在某条小溪旁的沟渠里吧？也不是在陌生人中间孤苦地活着？”
“不，先生！我现在是个独立的女性了。”
“独立？你是什么意思，简？”
“我在马德拉的叔叔去世了，他留给了我五千英镑。”
“啊！这太实际了——真是不可思议！”他叫道，“我永远也想不到会这样。而且，她的声音那么动听、活泼又柔和，能让我的心重新焕发生机。——什么，珍妮特！你是个独立的女性？还是个富婆？”
“非常富有，先生。如果您不让我和您住在一起，我可以在您家门口建一所房子，您晚上想有人陪伴时就可以来我的客厅坐坐。”
“可是既然你这么富有，肯定有朋友会照顾你，不会让你去照顾像我这样的瞎子吧？”
“我已经说过，先生，我既独立又富有：我是自己的主人。”
“那你会和我一起住吗？”
“当然——除非您反对。我会成为您的邻居、护士、管家。我觉得您很孤独，我会陪伴您——为您读书、陪您散步、陪您坐在一起、服侍您，成为您的双眼和双手。请不要这么忧郁，亲爱的主人；只要我还活着，您就不会孤单。”
他没有回答，看起来很严肃，心事重重；他叹了口气，微微张开嘴唇似乎想说话，但又闭上了。我感到有些尴尬。也许我过于轻率地打破了常规，而他就像圣约翰一样，认为我的行为不合礼节。我提出这个请求，是以为他会希望并请求我成为他的妻子；尽管这种期望并未明说，但它依然支撑着我，让我相信他会立刻接纳我。但当他没有给出任何暗示，脸色愈发阴沉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完全错了，或许是在不知不觉中犯傻。于是我开始慢慢从他怀里退开——但他立刻又将我紧紧抱住。

“不——不，简，你绝不能离开。不——我已触摸过你、听见过你的声音，感受过你带来的慰藉与温柔的安慰；我无法放弃这些快乐。我已所剩无几了——我必须拥有你。世人或许会嘲笑我，称我为荒谬又自私的人，但那并不重要。我的灵魂在呼唤着你：它要么得到满足，要么就会对自己的身体进行致命的报复。”

“好吧，先生，我会留在您身边的：我已经说过了。”

“没错——但你留在我身边意味着一种意思，而我则另有理解。也许你可以决定成为我的照料者，像一个善良的小护士一样服侍我（因为你有一颗充满爱意的心和慷慨的品格，总愿意为那些值得同情的人做出牺牲），这对我来说应该就足够了。我想现在我对你的感情只会是父爱般的吧？你觉得呢？来，告诉我。”

“随您怎么想吧，先生：如果您认为那样更好，我愿意只做您的护士。”

“但你不可能永远当我的护士，珍妮特：你还年轻，总有一天要结婚的。”

“我不在乎结婚的事。”

“你应该在乎的，珍妮特：如果我还像从前那样，我会努力让你在乎的——可是，我毕竟是个瞎子啊！”

他又陷入了忧郁之中。而我则变得更加开朗，也重新鼓起了勇气：他最后的那些话让我明白了问题的所在；既然这不是我所能解决的难题，我便不再感到尴尬，于是又开始了愉快的交谈。

“是时候有人来让你恢复人性了，”我说着，拨开他那浓密而未经修剪的长发，“因为我看你正在变成一头狮子之类的怪物。你身上确实有一种尼布甲尼撒般的威严气场，你的头发让人想起鹰的羽毛；至于你的指甲是否像鸟的爪子一样，我还没注意到。”

“在这只手上，我没有手也没有指甲，”他说着，将那只残缺的肢体从胸前拿出来给我看，“那只是一根残肢——真是可怕的景象！你不这么认为吗，简？”

“看到这样的景象真是可惜；看到你的双眼，还有你额头上的烧伤痕迹，更是令人难过。最糟糕的是，因为这一切，人很容易过度爱上你，过分看重你。”
“简，我原以为你看到我的手臂和满是伤痕的脸时，会感到厌恶的。”
“是吗？别这么说——免得我贬低你的判断力。现在，让我离开一会儿，把火弄得更旺些，再把炉子打扫干净。你能分辨出火是否烧得好吗？”
“能；用我的右眼，我能看到一道微光——一片红晕。”
“那你能看到蜡烛吗？”
“只能隐约看见——每支蜡烛都像一团发光的云朵。”
“你能看到我吗？”
“不能，我的仙子；但我很庆幸能听到你的声音、感受到你的存在。”
“你什么时候吃晚饭？”
“我从不吃晚饭。”
“但今晚你必须吃点东西。我饿了，想必你也饿了吧，只是你忘了而已。”
我叫来玛丽，很快就把房间整理得整洁舒适起来，同时也为他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我的心情十分愉悦，晚餐期间以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开心自在地与他交谈。与他在一起时，我无需刻意压抑自己的喜悦与活泼，因为我知道自己很适合他；我所说所做的一切似乎都能安慰他或让他振作起来。多么美好的感觉啊！它让我的整个心灵都焕发生机与光彩：在他面前，我真正地活了过来，而他也在我的心中活了过来。尽管他双目失明，但他的脸上总挂着微笑，额头上洋溢着欢乐，他的面容也变得柔和而温暖。
晚餐过后，他开始问我许多问题：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是怎么找到他的。但我只给了他一些简短的回答——当晚已经太晚，无法详细说明。此外，我也不想触动他内心深处那些敏感的情绪，不想在他心中再激起新的情感波动。我此刻唯一的目标就是让他开心起来。正如我所说，他确实开心了——不过只是偶尔而已。如果谈话中出现片刻的沉默，他就会变得坐立不安，触摸我，然后说：“简。”

“简，你真的是人类吗？你确定吗？”
“我真心这么认为，罗切斯特先生。”
“可在这黑暗而凄凉的夜晚，你怎会突然出现在我独自一人的炉边？我伸手向仆人要一杯水，递给我的却是你；我提出问题，本以为会是约翰的妻子回答，却听到的是你的声音。”
“因为我是代替玛丽端着托盘进来的。”
“此刻与你共度的时光仿佛有一种魔力。谁知道这几个月来我过着多么黑暗、沉闷且毫无希望的生活啊？什么也不做，也不期待任何事情；黑夜与白昼混为一谈；火熄灭时只感到寒冷，忘记进食时则感到饥饿；还有无尽的悲伤，有时甚至会极度渴望再次见到我的简。没错，比起恢复视力，我更渴望能见到她。怎么可能呢？简竟然在我身边，还说她爱我？她不会像来时那样突然离开吧？恐怕明天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那混乱的思绪中冒出的，只是一个平常而实用的回答——在我看来，这正是他在那种心境下最能得到安慰的答案。我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毛，发现它们已经被烧伤了，于是我说会用些东西让它们重新变得浓密乌黑如初。

“善良的精灵啊，你为我做再多好事又有什么用呢？因为在某个致命的时刻，你又会离开我——像影子一样消失不见，去向何方、如何离去我都无从知晓，之后也再找不到你了。”

“先生，您身上有梳子吗？”

“为什么，简？”

“只是想把您那蓬乱的黑色头发梳理一下。当我近距离观察您时，觉得您有点可怕：您说我是仙女，但我敢肯定，您才更像是个小妖精。”

“我这么丑陋吗，简？”

“非常丑，先生。您一直都很丑，您知道的。”

“哼！无论您去过哪里，那种邪恶的本性始终没改变。”

“可我曾经和善良的人在一起过，他们比您好多了——好上百倍；他们拥有您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思想与观念，更加高尚优雅。”

“你到底和谁在一起过？”

“如果您继续这样逼问，我就把您的头发拔光了；那样一来，我想您就不会再怀疑我的真实存在了。”

“简，你到底和谁在一起过？”

“今晚您是问不出来了，先生。您得等到明天。如果您不让我把故事讲完，那至少可以作为一种保证——我一定会出现在您的早餐桌上继续讲下去。对了，到时候可不能只带一杯水就出现在您的炉火旁：至少得带个鸡蛋，更不用说炸火腿了。”

“你这个爱开玩笑的变种生物——既是仙女所生，又是人类所养！你让我感受到了十二个月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如果扫罗能有你这样的大卫，那邪恶的灵魂不用竖琴的帮助也能被驱除。”

“好了，先生，您现在气色好了，看起来也精神多了。那我先走了——这三天来我一直都在旅行，想必已经很累了。晚安。”
“简，只问一句话：你待过的那所房子里只有女士吗？”
我笑了笑，然后逃走了，边跑上楼边继续笑着。我高兴地想：“好主意！这样就能让他暂时不再忧郁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到他起床了，他在各个房间之间走来走去。玛丽一下来，我就听到他问道：“艾尔小姐在吗？你把她安排在哪个房间了？那里干燥吗？她起床了吗？去问问她需不需要什么，以及她什么时候会下来。”
一想到可以吃早餐，我就立刻下楼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在他被我发现之前看到了他的样子。看到那样一个坚强的人被身体上的疾病所束缚，实在令人难过。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但显然心神不宁，脸上带着惯有的悲伤神情。他的面容就像一盏熄灭的灯，等待着重新点亮——可惜，现在连他自己也无法让脸上重新出现生机，他必须依靠别人来为他带来欢乐。我本想表现得轻松愉快一些，但看到这个强大的人如此无助，我的心被深深触动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尽力用活泼的语气与他交谈。
“今天是阳光明媚的早晨，先生，”我说。“雨已经停了，天空中还有柔和的阳光，您很快就可以出去散步了。”
我的话让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哦，你真的在这里啊，我的快乐鸟儿！过来吧。你没有离开，对吧？一小时前我听到有类似你的鸟在树林上高声歌唱，但那歌声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就像初升的太阳没有光芒一样。世间所有的旋律都集中在我珍爱的简的口中，传入我的耳中（我很高兴她天生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能感受到的所有阳光都存在于她的陪伴之中。”
听到他如此表达自己的依赖之情，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就好像一只被锁在巢穴里的雄鹰，不得不请求一只麻雀为自己带来欢乐。但我不想流泪，于是擦干眼泪，开始准备早餐。

整个上午的时间我都在户外度过。我带他离开那片潮湿而荒乱的树林，来到一片明媚的田野里；我向他描述那里的绿意有多么浓郁，花朵和灌木看起来多么生机勃勃，天空又是多么湛蓝。我在一个隐蔽又美丽的地方为他找了个座位——那是一根干枯的树桩；当他坐下来后，我也允许他把我放在他的膝盖上。既然和他在一起时我们都会更快乐，我又何必拒绝呢？皮洛特躺在我们旁边，四周一片寂静。突然，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说道：
“残忍的、背信弃义的人！哦，简，当我发现你从桑菲尔德逃走了，却找不到你的踪迹时，我该有多痛苦啊！检查过你的房间后，我发现你没有带走任何钱，也没有带任何值钱的东西！我送给你的珍珠项链还静静地放在小盒子里；你的行李也依旧被捆好、锁着，就如同为蜜月旅行准备的那样。我亲爱的，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她能怎么办呢？她到底做了什么？现在就告诉我吧。”
在他的催促下，我开始讲述过去一年的经历。对于那三天流浪和挨饿的经过，我尽量轻描淡写地描述，因为把一切都告诉他只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痛苦；而我所说的那些话，还是让他的心受到了比预期更深的伤害。
他说，我不应该就这样离开他，不给他任何解决问题的办法；我本应该告诉他自己的打算，向他倾诉心事。他绝不会强迫我成为他的情妇。虽然他在绝望中显得很暴躁，但实际上他太爱我了，也太过温柔，不可能成为我的压迫者。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半财产都给我，甚至不要求我回报一个吻，总好过让我孤身一人面对这个广阔的世界。他确信，我所承受的痛苦肯定比我告诉他的还要多。
“唉，不管我经历了多少痛苦，时间都很短，”我回答道。接着，我继续向他讲述自己在穆尔府受到的接待、如何获得教师的工作等等。随后，我陆续遇到了好运，也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当然，在我的叙述中，圣约翰·里弗斯的名字频频出现。等我讲完之后，他立刻提到了这个名字。
“那么，这个圣约翰就是你的表兄吗？”

“是的。”
“你经常提起他：你喜欢他吗？”
“他是个非常好的人，先生；我自然会喜欢他。”
“一个好人。那是指五十岁左右、品行端正、值得尊敬的人吗？还是别的意思？”
“圣约翰才二十九岁，先生。”
“用法国人的话说，就是‘还年轻’。他是不是个身材矮小、性格沉稳、相貌普通的人？他的善良更多体现在没有恶习上，而非拥有高尚的品德？”
“他非常勤奋努力，一心想要完成伟大的事业。”
“但他的头脑呢？大概比较迟钝吧？他本意是好的，可听他讲话时你却只是耸耸肩，对吧？”
“他话不多，先生；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很切中要害。我认为他的头脑一流，不会轻易受影响，而且十分敏锐。”
“那么他是个能人吗？”
“确实很能干。”
“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吗？”
“圣约翰是个学识渊博、造诣极高的学者。”
“我觉得他的举止并不符合你的口味吧？——太古板、太像牧师了？”
“我从没提到过他的举止；不过，除非我的品味极差，否则他的举止应该很合我的口味——他举止得体、冷静，很有绅士风度。”
“至于他的外貌……我忘了你是怎么形容他的了；好像是个穿着朴素、戴着白色领巾、脚穿厚底高鞋的乡下牧师，对吧？”
“圣约翰穿着得体，他很英俊：高大、白皙，有一双蓝眼睛，轮廓也很有希腊人的风格。”
（旁白）“该死的！”——（对我）“简，你喜欢他吗？”
“是的，罗切斯特先生，我喜欢他。但您之前已经问过我了。”
我当然明白对话者的意图。他陷入了嫉妒之中；她的言语刺痛了他，但这种刺痛也有好处——它让他暂时从痛苦中解脱出来。

忧郁如尖牙般不断啃噬着心灵。因此，我并不会立刻去“迷惑”那条蛇。
“也许您不想再坐在我的膝盖上了吧，艾尔小姐？”这是接下来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为什么不要呢，罗切斯特先生？”
“您刚才描绘的形象中存在着过于强烈的对比。您用优美的文字刻画出了优雅的阿波罗——他高挑、白皙、蓝眼睛，有着希腊式的面容。而您的描述中的伏尔坎则是个真正的铁匠：皮肤黝黑、肩膀宽阔，而且还是个盲人兼跛子。”
“我以前从未这么想过；不过您确实很像伏尔坎，先生。”
“好吧，那您可以离开了，夫人。但在您离开之前”（他比以往更用力地握住了我），“请回答我一两个问题吧。”他停顿了一下。
“什么问题呢，罗切斯特先生？”
接着便是这一连串的盘问。
“圣约翰在知道您是他的表妹之前，就让您担任莫顿学校的老师了吗？”
“是的。”
“您经常见到他吗？他会偶尔来学校吗？”
“每天都会来。”
“他会赞同您的计划吗，简？我知道那些计划一定很出色，因为您是个有才华的人！”
“他确实赞同那些计划——是的。”
“他会在您身上发现许多他原本没预料到的特质吧？您的某些才能确实非同寻常。”
“我不确定。”
“您说在学校附近有一间小屋，他有没有去过那儿看您？”
“偶尔会来。”
“是在晚上吗？”
“有一两次。”

一阵沉默。
“在这段亲戚关系被揭露后，你和他以及他的姐妹们一起住了多久？”
“五个月。”
“里弗斯会花很多时间与家中的女性们在一起吗？”
“是的；后面的客厅既是他的书房，也是我们的书房：他坐在窗边，我们则坐在桌子旁。”
“他经常学习吗？”
“很频繁。”
“学什么？”
“印地语。”
“那你在那段时间里做什么？”
“起初我学德语。”
“是他教你吗？”
“他不懂德语。”
“那他什么都没教你吗？”
“只教了我一点印地语。”
“是里弗斯教你印地语的？”
“是的，先生。”
“那他的姐妹们呢？”
“没有。”
“只有你一个人？”
“只有我。”
“是你主动要求学习的吗？”
“不是。”
“是他想教你吗？”
“是的。”
又是一阵沉默。
“他为什么想这么做？学印地语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处呢？”
“他打算让我跟他一起去印度。”
“啊！原来如此。他是想让你嫁给他吧？”

“他向我求婚了。”
“那都是谎言——不过是想惹我生气的无耻编造罢了。”
“请原谅，那是事实：他不止一次地向我求婚，而且坚持得比任何人都固执。”
“艾尔小姐，我再说一遍，你可以离开我了。我还要重复多少次呢？既然我已经让你离开，你为何还固执地待在我的膝上？”
“因为我在那儿很舒服。”
“不，简，你并不舒服，因为你的心不在我这里，而在那个表兄——圣约翰身上。哦，直到此刻，我还以为我的小简完全属于我！我甚至相信，即使她离开了我，也依然爱我；那是在诸多痛苦中的那一丝甜蜜。自从我们分开后，我一直为我们的分离而流泪，却从未想过，在我哀伤的时候，她却在爱着别人！不过悲伤也是无用的。简，离开我吧，去嫁给里弗斯吧。”
“那就把我推开吧，先生——因为我不会主动离开您。”
“简，我一直喜欢你的声音：它总能让我重燃希望，听起来如此真诚。听到它的那一刻，仿佛时光倒流了一年。我几乎忘记了你已经有了新的归属。但我不是傻子——快离开吧……”
“那我该去哪儿呢，先生？”
“走你自己的路——和你选择的丈夫在一起。”
“他是谁？”
“你知道的——就是圣约翰·里弗斯。”
“他不是我的丈夫，也永远不可能是。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他爱的（以他的方式来爱，当然不像你那样）是一个名叫罗莎蒙德的美丽少女。他想要娶我，只是因为他认为我会是个合适的传教士妻子，而罗莎蒙德则做不到这一点。他虽然善良且优秀，但性格严厉；对我来说，他冷若冰霜。他不像您，先生：和他在一起，无论是在他身边还是与他同行，我都不会快乐。他对我毫无宽容或怜爱之情，看不出我有什么优点——甚至连青春的活力也没有，只有些许有用的智慧罢了。那么，我必须离开您，去和他在一起了吗？”

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本能地紧紧依偎在那位虽失明却深爱的主人身边。他微笑了。
“什么，简！这是真的吗？你和里弗斯之间的关系真是如此？”
“当然了，先生！哦，您不必吃醋！我只是想逗逗您，好让您不那么难过——我觉得愤怒总比悲伤要好。但如果您希望我爱上您，只要您能看到我有多爱您，您就会感到骄傲和满足。我的全部心灵都属于您，先生；即使命运将我与其他一切永远从您身边带走，它也依然属于您。”
当他再次亲吻我时，痛苦的表情又浮现在他的脸上。
“我那失去视力的双眼！我那衰弱的身体！”他懊悔地低语道。
我轻抚着他，试图安慰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想替他说话，但却不敢。当他把脸转开的一瞬间，我看到一滴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睑下滑落，顺着他坚毅的脸颊流下。我的心顿时充满了感动。
“我不过就像桑菲尔德果园里那棵被雷击中的栗树罢了，”他不久后说道，“而那棵枯树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藤蔓来掩盖它的腐朽呢？”
“您并非枯树，先生——您不是被雷击中的树：您依然生机勃勃。无论您愿不愿意，植物都会在您的根旁生长，因为它们喜欢您带来的阴凉；随着它们的成长，它们会向您靠拢、缠绕在您周围，因为您的力量为它们提供了安全的依靠。”
他又笑了，我继续安慰他。
“你是在说朋友吧，简？”他问道。
“是的，是朋友，”我有些犹豫地回答，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表达的不仅仅是朋友的关系，却又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来形容。他帮我说出了心声。
“啊！简。但我需要一个妻子。”
“您需要吗，先生？”
“是的：这对你来说是个意外吗？”
“当然不是：您之前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这是个不好的消息吗？”
“那要看具体情况，先生——取决于您的选择。”

“简，你一定要为我做这件事。我会遵从你的决定。”
“那请您选择吧，先生——选择那个最深爱您的人。”
“那我至少会选择——我最爱的那个人。简，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先生。”
“一个可怜的盲人，你需要牵着他的手带他四处走？”
“愿意，先生。”
“一个比你年长二十岁的残障人士，你需要照顾他？”
“愿意，先生。”
“真的吗，简？”
“千真万确，先生。”
“哦！我的宝贝！愿上帝保佑你、奖赏你！”
“罗切斯特先生，如果我这辈子做过什么好事，如果有过善良的念头，如果曾怀着真诚无瑕的祈祷，如果有过正当的愿望——那么现在我就得到了回报。能成为您的妻子，对我来说就是人间最大的幸福。”
“因为您乐于付出牺牲。”
“牺牲？我究竟在牺牲什么？为食物而忍受饥饿，为满足感而等待。能够拥抱我所珍视的人，将嘴唇贴在我所爱的人身上，依靠我所信赖的人——这算牺牲吗？如果是的话，那我当然乐于付出牺牲。”
“还要忍受我的缺陷，简，包容我的不足。”
“对我来说，您根本没有缺陷，先生。现在我能真正为您效劳，我比您还爱您；而在您骄傲独立、只愿扮演给予者和保护者角色的时候，我并不那么爱您。”
“以前我讨厌别人帮助我、带领我，但从今往后，我觉得自己不会再讨厌了。我不愿让别人的手握住我的手，但让简的小手指环绕着我的手，却让我感到愉悦。比起仆人们的持续照料，我更喜欢完全的孤独；但简的温柔照料会给我带来永恒的快乐。简适合我，那我适合她吗？”
“从我的本性深处来说，我非常适合她，先生。”
“既然如此，我们就无需再等待了：必须立刻结婚。”

他急切地望着我、说着话，昔日的冲动又上来了。
“简，我们必须立刻成为一体——只要得到许可，我们就结婚。”
“罗切斯特先生，我发现太阳已经偏离了正午位置，皮洛特也回家吃晚饭了。让我看看您的手表吧。”
“把它别在腰带上，珍妮特，从今往后就由你保管吧，我不再需要它了。”
“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先生。您不觉得饿吗？”
“从今天起算，第三天就是我们的婚礼日了，简。现在不必考虑华丽的衣服和珠宝了，那些都不值一提。”
“太阳已经把所有的雨滴都晒干了，先生。微风静止，天气非常炎热。”
“简，你知道吗？我现在正把你的珍珠项链挂在领巾下的青铜饰物上。自从失去我唯一的珍宝之后，我就一直戴着它，作为对她的纪念。”
“我们走森林里的路回家吧，那样最凉快。”
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理会我。
“简！我想你一定认为我是个无神论者吧？但此刻，我的心中充满了对这位仁慈的造物主的感激之情。他的视野比人类更清晰，他的判断也比人类更为明智。我做错了事——我本想玷污那朵纯洁的花朵，给它的纯净带来罪恶的气息——但全能的神将它从我手中夺走了。我因固执而几乎诅咒命运的安排，非但不顺从神的旨意，反而反抗它。神圣的正义得以实现，灾难接踵而至，我不得不穿越死亡的阴影之谷。他的惩罚极为严厉，其中一次打击让我永远谦卑下来。你知道，我曾经为自己的力量而自豪，但现在呢？我不得不像孩子一样将力量交给他人来掌控。最近——只是最近而已——我开始意识到上帝在我命运中的作用。我开始感到懊悔与忏悔，渴望与创造我的神和解。有时我也会祈祷，虽然祷词很简短，但却充满真诚。”
“几天前——不，我可以数出来，是四天前——上周一晚上，我突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情绪：悲伤取代了狂怒，取而代之的是忧郁与沮丧。长期以来，我一直觉得，既然我无处可去……”

“找到你时，你肯定已经死了。那个深夜——大概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在我准备进入沉睡之前，我向上帝祈祷，希望如果祂愿意的话，能让我尽快离开人世，进入那个还有机会与简重逢的来世。”

“我当时在自己房间里，坐在敞开的窗边：夜晚的微风让我感到安心；虽然看不见星星，只能从那朦胧的月光中判断出有月亮存在。我多么渴望见到你啊，简妮！哦，我全心全意地渴望着你！我痛苦而谦卑地请求上帝，问我是否已经受够了孤独、苦难与折磨，能否再次体验到幸福与安宁。我承认自己罪有应得，也恳求上帝让我不再承受更多痛苦；而我心中最强烈的愿望便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说出了——‘简！简！简！’”

“你是大声说出这些话的吗？”

“是的，简。如果有谁听到，一定会以为我疯了——我喊出这些话时的语气实在太过激动。”

“那是上星期一晚上，接近午夜的时候吗？”

“没错；不过时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可能会觉得我迷信——我的血液里就流淌着某种迷信的基因，一直如此；但事实就是如此——至少我所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当我呼喊‘简！简！简！’时，有一个声音回应了我——我不知道那声音来自何处，但我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它说：‘我来了，等着我。’片刻之后，又有声音随风传来：‘你在哪儿？’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告诉你这些话在我脑海中引发的画面，但很难用言语表达出来。如你所见，费恩迪恩位于一片茂密的树林中，声音在那里会变得沉闷，无法回荡。‘你在哪儿？’这句话仿佛是在山间说的，因为我听到山间的回声重复着这些话。那一刻，空气更加清凉宜人，狂风似乎拂过我的额头；我甚至以为自己正与简在某个荒凉的僻静之地相会。在精神层面，我们确实已经相遇了。那时你肯定正在熟睡中，简：也许你的灵魂离开了躯体，来安慰我；因为那些声音就是你的——我敢肯定，那就是你的声音！”

读者们，就在周一的夜晚——接近午夜时分——我也收到了那封神秘的召唤函；我就是用那些话来回复它的。我聆听了罗切斯特先生的讲述，却没有透露任何信息。我觉得这件事太过可怕、难以解释，根本无法与他人分享或讨论。如果我把事情说出来，我的故事必定会给听者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他的心灵因为长期遭受痛苦而容易陷入忧郁，实在不需要再承受更多超自然的阴影。于是我将这些事情藏在心中，独自思索。

“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我的主人继续说道，“昨晚你如此突然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很难相信你并非只是幻觉或虚影——那种会像午夜的低语和山间的回声一样消失无踪的东西。但现在，感谢上帝！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是的，我感谢上帝！”

他让我从他的膝上下来，自己站起身来，恭敬地摘下帽子，将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地面，静静地站立着。只能听到他祈祷的最后几句话：“我感谢造物主，在审判之际仍记得施予怜悯。我恳求救主赐予我力量，让我从此过上比以往更纯洁的生活！”

接着他伸出手，等待有人带领他。我握住他那双珍贵的手，将其贴在唇边片刻，然后让它搭在我的肩上。由于我的身高远低于他，我便充当他的支撑与引导者。我们走进树林，开始往家走去。

第三十八章——结局

亲爱的读者，我嫁给他了。我们的婚礼很简单：只有他、我，还有牧师和书记员在场。从教堂回来后，我走进庄园的厨房，玛丽正在做饭，约翰则在擦拭刀具。我对她说：“玛丽，今天早上我已与罗切斯特先生结为夫妻。”这位女管家和她的丈夫都是性情沉稳的人，可以随时把重要的消息告诉他们，而不会遭到他们尖声的惊呼或一连串冗长的惊叹。玛丽确实抬起了头，盯着我看；她用来给火上烤着的鸡涂酱的勺子，在空中悬停了大约三分钟；同一时间内，约翰也在停止擦拭刀具。不过玛丽只是再次弯下腰继续给鸡肉涂酱，说道：“真的吗，小姐？那当然啦！”过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我看见您和主人一起出去了，但没想到您是去教堂结婚的。”约翰则咧着嘴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会这样，”他说，“我知道爱德华先生会怎么做；我确信他也不会等待太久。就我所知，他做得对。祝您幸福，小姐！”说着，他还礼貌地拉了拉自己的前额头发。“谢谢您，约翰。罗切斯特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和玛丽。”我把一张五英镑的纸币交到他手中。没等他再说什么，我就离开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当我经过那个房间时，还听到了一些话……

“她对他来说，会比其他任何贵族小姐都更合适。”他又说：“就算她不是最漂亮的，也绝非丑陋之人，而且性格十分善良；在他眼里，她无疑是美丽的，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我立刻给穆尔庄园和剑桥写了信，告知他们我所做的一切，并详细解释了这样做的原因。戴安娜和玛丽毫无保留地赞同了我的决定。戴安娜表示会给我一些时间度过蜜月期，之后就会来看我。“简，她最好别等到那时，”当我把她的信读给罗切斯特先生听时，他说，“如果那样做的话，就为时已晚了，因为我们的蜜月时光将伴随我们一生；它的光芒只会在你或我的坟墓前渐渐熄灭。”圣约翰收到这个消息后有何反应，我就不得而知了：他从未回复过我寄给他的信。不过六个月后，他给我写了封信，但信中既没有提到罗切斯特先生的名字，也没有提及我的婚事。那封信语气平静，虽然严肃，但却充满善意。从那以后，他仍然保持着定期但不频繁的通信习惯；他希望我能幸福，相信我不会成为那种在世上没有上帝指引、只关心世俗事物的人。读者，您应该还没有完全忘记小阿黛尔吧？我也没有忘记她；很快我就请求并得到了罗切斯特先生的许可，前往他将她安置的学校去看她。再次见到我时，她那狂喜的表情深深打动了我的心。她看起来脸色苍白、身材消瘦，还说自己并不快乐。我发现那所学校的规章制度过于严格，课程安排也过于苛刻，不适合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学习，于是便带她回了家。我本想再次担任她的家庭教师，但很快发现这并不现实——因为现在我有另一个需要照顾的人，我的丈夫需要我全心全意的照料。于是我找了一所管理更为宽松的学校，而且学校位置适中，方便我经常去探望她，偶尔还将她带回家。我确保她不会缺少任何能让她舒适生活的东西。她很快就在新环境中安顿下来，过得非常快乐，学业也取得了不错的进步。随着年龄的增长，良好的英语教育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她法语方面的缺陷；当她离开学校时，她已经变成了一个令人愉快且乐于助人的伙伴：温顺、脾气好，还有正确的价值观。由于她对我以及我的家人始终怀有感激之情，她早已回报了我曾经给予她的所有恩惠。

我的故事即将结束：只需用一句话来总结我的婚姻生活经历，再简短地谈谈那些在这段叙述中频繁出现的人们的命运，这样就可以了。我现已结婚十年。我知道与自己最珍爱的人一起生活是怎样的滋味。我觉得自己无比幸运——这种幸福难以用言语表达；因为我与丈夫彼此都是对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没有哪个女人能像我这样与自己的伴侣如此亲密无间，我们是真正的骨肉相连。我永远不会厌倦与爱德华相处；他同样也不会厌倦我，就如同我们不会去刻意去感受各自心中跳动的脉搏一般；因此，我们始终在一起。对我们来说，在一起意味着既能享受独处的自由，又能拥有陪伴的快乐。我相信，我们会整天交谈不休：相互交谈其实只是更生动、更可听见的思考罢了。我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予他，而他也将全部的信任献给我；我们的性格极为相配，因此能够达到完美的和谐。

在我们结婚的头两年里，罗切斯特先生一直处于失明状态；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让我们变得如此亲密——因为那时我就是他的眼睛，至今依然是他的得力助手。从字面上讲，我就是他眼中的珍宝（他经常这样称呼我）。他通过我来欣赏大自然、阅读书籍；而我则从不厌倦为他描述眼前的风景——田野、树木、城镇、河流、云朵、阳光，以及周围的天气状况——用声音将他无法用眼睛看到的景象传达给他。我从不厌倦为他读书，也不厌倦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为他做他希望别人做的事。为着他服务让我感受到极大的快乐，那种快乐虽带有一丝悲伤，但却无比美好——因为他接受我的服务时毫无羞愧或屈辱之感。他如此深爱着我，以至于毫不介意享受我的服务；他知道我如此深爱着他，所以让他享受我的服务正是满足我内心最美好的愿望。

两年后的某个早晨，当时我正在按照他的口述写信，他走过来，俯身问我：“简，你脖子上戴着闪闪发光的装饰品吗？”我当时戴着一条金色的表链，于是回答说：“有。”他又问：“那你现在穿的是淡蓝色的裙子吗？”

我曾经那样做过。他告诉我，有一段时间以来，他觉得自己一只眼睛上的那层阴影正在逐渐变淡，现在他确信这一点。我和他一起去了伦敦。他咨询了一位著名的眼科医生，最终那只眼睛的视力恢复了。虽然他的视力仍不十分清晰，无法阅读或写字，但他已经可以独立行走，不再需要他人搀扶；对他来说，天空不再是空白，大地也不再是虚无。当他的长子被抱到他面前时，他看到那个男孩拥有与他一样美丽的眼睛——大而明亮，呈黑色。那一刻，他再次由衷地认识到，上帝在惩罚中也赋予了怜悯。我和爱德华现在很幸福，因为我们最珍爱的人也同样幸福。戴安娜和玛丽·里弗斯都已结婚，她们每年会轮流来看我们，我们也会去探望她们。戴安娜的丈夫是海军上尉，是个英勇且善良的人。玛丽的丈夫则是牧师，是她哥哥的同学，而且……

他们的品格与原则都堪称典范，值得彼此相伴。菲茨杰姆斯上尉和沃顿先生都深爱着自己的妻子，同时也深受妻子的爱戴。至于圣约翰·里弗斯，他离开了英格兰，前往印度。他走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并且仍在继续前行。从未有比他更坚决、更不懈的开拓者能在重重险阻中奋勇前进。他坚定、忠诚、充满热情与真诚，为人类而努力，为他们开辟通往进步的道路；他像巨人一般摧毁那些阻碍人类发展的宗教与种姓偏见。他或许严厉，或许苛刻，或许心怀野心，但那是一种勇士般的严厉——就像那位保护朝圣者队伍免受邪恶侵袭的勇士一样。他的苛刻则如同使徒一般，只为基督而言：“凡要跟从我的，就当舍己，背起自己的十字架来跟从我。”他的野心则如同那些渴望跻身于从尘世中被拯救出来的人中的精英之列的人——那些在上帝面前毫无瑕疵、能分享羔羊最后胜利的人，那些被召唤、被选中且忠诚的人。圣约翰至今未婚，也永远不会结婚了。迄今为止，他一直独自承担着一切艰辛，而这份艰辛也即将结束——他那辉煌的生命正在迅速走向终结。我收到的他最后的来信让我流下了眼泪，但同时也让我的心充满了神圣的喜悦：他早已预见到自己必将得到的奖赏——那不朽的荣耀之冠。我知道，接下来会有人来告诉我，这位善良而忠诚的仆人终于进入了主的喜乐之中。为何要为此哭泣呢？死亡的恐惧不会笼罩圣约翰的最后时刻：他的心灵将保持清醒，他的内心将无所畏惧，他的希望将坚定不移，他的信仰将始终如一。他自己的话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的主已经预先告知了我。他每天都在更明确地宣告：‘我确实快要来了！’而我则每时每刻都热切地回应：‘阿门！主耶稣，愿您尽快降临！’”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简·爱：自传》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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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古腾堡计划的任务说明

古腾堡计划代表着以各种计算机都能读取的格式免费分发电子作品，这些计算机包括那些已经过时、老旧或较新的计算机。该计划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理念。

数百名志愿者的辛勤努力，以及来自各行各业人士的捐助，共同推动了这一项目的进展。

志愿者们以及为他们提供所需支持的财政援助，对于实现古腾堡计划的目标至关重要，也只有这样，古腾堡计划的藏书才能一直免费供后人使用。2001年，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成立，旨在为古腾堡计划及未来的世代创造一个稳定且可持续的发展环境。如需了解更多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信息，以及您如何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捐助来提供帮助，请参阅www.gutenberg.org网站上的第3节和第4节内容以及基金会的相关介绍页面。

第3节：关于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的基本信息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设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关于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免费传播的公共领域作品及受许可的作品的数量，从而让更多人能够使用这些作品。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所制定的有关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的法律法规。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并持续符合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性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特定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无法也不会在尚未满足相关要求的州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助者所提供的捐款。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款，但无法就来自美国境外的捐款的税务处理问题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工作人员应接不暇。

请查看古腾堡计划网站上的信息，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与地址。除了现金捐款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等方式进行捐款。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古腾堡计划的基本信息——电子作品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古腾堡计划的构想，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在仅有少量志愿者支持的条件下持续制作并分发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

古腾堡计划的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参与新电子书的制作，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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