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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克兰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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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克兰福德》
作者：伊丽莎白·克莱格霍恩·盖斯凯尔
插图师：C. E. 布洛克
发布日期：1996年1月1日 [电子书编号#394]
最新更新时间：2025年12月23日
语言：英语
更多信息及格式：www.gutenberg.org/ebooks/394
致谢：大卫·普莱斯、玛格丽特·普莱斯以及理查德·通辛

*** 古腾堡计划电子书《克兰福德》开始部分 ***

克兰福德
作者：伊丽莎白·克莱格霍恩·盖斯凯尔

附25幅彩色插图，
由C. E. Brock绘制。

1904年

伦敦：J. M. Dent & Co.出版
纽约：E. P. Dutton & Co.出版

目录

第一章 我们的社会
第二章 船长
第三章 很久以前的一段恋情
第四章 拜访一位老光棍
第五章 旧信件
第六章 可怜的彼得
第七章 拜访
第八章 “夫人”
第九章 布鲁诺尼先生
第十章 恐慌
第十一章 塞缪尔·布朗
第十二章 已订婚
第十三章 工资中断
第十四章 困难中的朋友
第十五章 幸福的归来
第十六章 克兰福德的重获安宁

插图目录

“哦，先生！您会是彼得吗？”
一把华丽的红色家族伞
温顺地走向自己的牧场
试图哄她开口说话
她把那个惊恐的马车夫带进了客厅
“他的手臂还搂着杰西小姐的腰！”
霍尔布鲁克先生……向我们道别
那么，三月的白蜡花是什么颜色呢？
我利用这段时间思考了许多其他事情
“真该死的女人！”
那把舒适的扶手椅的诱惑让她难以抗拒
穆利纳先生
我们给了她一茶匙葡萄干果酱
害怕有关婚事的传闻
请他照顾我们
那些残忍且毫无差别的命令
他们会伸出小手来
“马蒂小姐，您怎么看？”
像一名勇敢的龙骑兵一样站在他身旁
“多布森先生，请把您的便条给我。”
“夫人，他想立刻把我嫁出去。”
马蒂小姐和我一起坐下来核对账目
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同时也泛起了红晕
我去叫马蒂小姐了

本书中使用的绝大多数三色版块均由伦敦的图形照相雕刻公司制作。

第一章 我们的社会

首先，克兰福德是由女人们主导的社区；所有住处租金超过一定标准的住户都是女性。如果有夫妇决定搬到这座小镇来居住，那个男人总会不知所踪——要么是因为在克兰福德的晚间聚会上身为唯一的男人而吓得不敢出现，要么就是声称自己正在部队服役、在船上工作，又或者整周都忙于在距离这里仅20英里远的德拉姆布尔镇上的商业活动。总之，无论那些男人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在克兰福德。就算他们在那儿又能做什么呢？外科医生虽然要往返30英里才能到达工作地点，但并非每个男人都能成为外科医生。为了保持花园里鲜花盛开、没有杂草杂草；为了吓走那些透过栅栏好奇地望着花朵的小男孩们；为了在花园大门敞开时赶走偶尔闯入的鹅群；为了无需繁琐的推理或争论就能解决所有文学与政治方面的问题；为了清楚地了解教区里每个人的状况；为了让女仆们井然有序地工作；为了以一种略带专横的方式善待穷人，以及在彼此遇到困难时给予真诚的帮助——克兰福德的女人们已经足够胜任这一切了。正如其中一位女士曾对我说的那样：“男人在家里真是碍手碍脚！”尽管克兰福德的女人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行踪，但她们对彼此的观点却毫不在意。事实上，由于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甚至可以说是古怪的性格，因此很容易发生言语上的冲突，但不知为何，她们之间仍然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友善关系。克兰福德的女人们偶尔会有一些小争执，不过只是通过几句尖刻的话语和生气的动作来解决，刚好足以避免更大的矛盾而已。

他们努力让自己的生活不至于过于单调乏味。她们的着装风格完全不受时尚潮流的影响；正如她们所说：“在克兰福德，大家都认识我们，那我们还用得着讲究穿着吗？”而当她们外出时，理由也同样充分：“在这里没人认识我们，那又何必讲究穿着呢？”她们的衣服材质通常都很不错，而且款式简洁；大多数人甚至和泰勒小姐一样注重整洁。但我可以保证，英格兰最后出现的那种红色丝绸雨伞，就是在克兰福德被看到的——而且当时没人对此露出笑容。

我可以证明有一把非常漂亮的红色丝绸雨伞，一个没有兄弟姐妹陪伴的年轻单身女子会在下雨天撑着它去教堂。伦敦有这样的红色丝绸雨伞吗？在克兰福德，人们有着拥有第一把此类雨伞的传统；那些小男孩们会围在它周围，称其为“穿在裙子里的棍子”。那把雨伞或许就是……

就是我之前描述过的那件鲜红色的丝绸礼服，由一位强壮的男子为了一群年幼的孩子而拿着；而那位可怜的小姑娘——唯一幸存的人——几乎无法举起它。此外，还有关于拜访和回访的规矩，这些规矩会以与每年在廷沃尔德山上宣读的古老马恩岛法律相同的严肃态度，告知所有可能住在镇上的年轻人。
“亲爱的，我们的朋友们已经来询问你今晚旅途后的情况了”（乘坐绅士马车走了15英里）；“他们明天会让你休息一下，但毫无疑问，第二天他们就会再来拜访；所以12点之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12点到3点是我们规定的回访时间。”
等他们来拜访之后——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亲爱的，我敢说你妈妈一定告诉过你，从收到拜访到回复之间绝不能超过三天时间，而且每次回访的时间也不得超过十五分钟。”
“可是我要看手表吗？要怎么知道十五分钟过去了呢？”
“亲爱的，你必须时刻记住时间，不要在交谈中忘记它。”
由于每个人心里都牢记着这个规矩，无论是在接待客人还是去拜访别人时，自然就不会谈论任何引人入胜的话题。我们总是用简短的闲话交流，也始终遵守时间。我想，克兰福德的一些贵族可能比较贫穷，生活有些困难，但他们就像斯巴达人一样，总是用微笑来掩饰自己的困境。我们谁都不谈论金钱，因为那个话题与商业贸易有关，虽然有些人可能很穷，但我们都是贵族。克兰福德的居民们有着友善的团队精神，当有人试图掩饰自己的贫穷时，他们也会选择忽略这些不足之处。比如，当福雷斯特夫人在她的家里举办聚会时，有个小女孩请求把茶盘从下面拿出来，打扰了坐在沙发上的女士们，但大家都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继续谈论着各种家务事和礼仪，仿佛我们的女主人真的有一个完整的仆人团队，有管家和侍从，而不是只有那个手臂短小、面色红润的小女孩而已。

如果她没有得到女主人的私下帮助的话，她是没力气把托盘送到楼上的。此刻，那位夫人正装打扮着，假装不知道送上了什么蛋糕，其实她心里明白，我们也都明白，而她也知道我们知道，我们更知道她知道我们明白。整个早上，她都在忙着制作茶点面包和海绵蛋糕。

这种普遍存在却无人承认的贫穷状况，以及那种被公认为高尚的节俭作风，其实并非坏事，完全可以引入社会的各个阶层，从而带来极大的改善。例如，克兰福德的人们很早就会回家，大约在晚上九点左右，在提灯人的引导下踏着木屐回家；而整个小镇在十点半左右就都进入梦乡了。此外，在晚宴上提供任何昂贵的食物或饮料都被视为“庸俗”的行为（在克兰福德，这可是个严重的罪名）。杰米森夫人只准备了威化饼、黄油以及海绵饼干作为招待品；尽管她是已故格伦米尔伯爵的嫂子，却依然保持着这种“高雅的节俭”。

“高雅的节俭！”真是很容易就陷入克兰福德的用语习惯啊！在那里，节俭永远是“高雅的”，而花钱则永远是“庸俗且炫耀的”；这种观念让我们感到无比安心与满足。我永远忘不了当那个名叫布朗的上尉来到克兰福德并公开宣称自己很穷时的情景——他并非在关上门窗后低声告诉密友，而是在大街上用响亮的军嗓大声宣告自己的贫穷，还以此作为不租某栋房子的理由。克兰福德的女士们本来就已经因为有个男人闯入她们的领地而感到不满了。他不过是个领半薪的上尉，还在附近的铁路公司找到了一份工作，而这个小镇的人对此强烈反对。既然他既有男性身份，又与那家令人讨厌的铁路公司有联系，还敢如此厚颜无耻地声称自己很穷——那他确实应该被送到考文垂去。死亡和贫穷一样常见，但人们从不在街上大声谈论死亡。那是一个不适合让礼貌的人听到的词。我们心照不宣地认为，那些与我们平等相处的朋友，绝不会因为贫穷而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我们去参加聚会或从聚会回来，那只是因为夜晚天气很好，或者空气很清新而已，而非其他原因。

轿椅价格昂贵。我们选择印花布料而非夏季丝绸，是因为更喜欢便于清洗的材质；诸如此类，直到我们忽视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所有人其实都属于经济条件一般的人。当然，那时我们不明白，为何有人能将贫穷视为毫无耻辱之事。然而，布朗船长还是在克兰福德赢得了人们的尊敬，尽管大家原本都决定不去拜访他，但他还是被邀请了。大约在他搬到镇上一年后，我再次造访克兰福德时，惊讶地发现他的意见竟被当作权威来引用。就在十二个月前，我的朋友们还极力反对任何拜访他及其女儿们的提议；而现在，他甚至能在十二点之前这个被视作禁忌的时间进入那里。的确，他是为了在生火之前查明烟囱冒烟的原因，但他仍然毫不畏惧地上楼，用过大的声音说话，还像个随和的人一样拿房子开玩笑。他对那些接待他时表现出的轻视与疏忽视而不见。尽管克兰福德的女士们态度冷淡，他依然保持友善；对于那些带有讽刺意味的恭维，他也真诚地回应；凭借着他那男子汉般的坦率，他战胜了人们因他不愿承认自己贫穷而产生的抵触情绪。最终，他那出色的常识以及解决家庭难题的能力，让他成为了克兰福德女士们心目中的权威人物。他自己则继续过着自己的生活，既没有意识到自己如此受欢迎，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受欢迎；我相信，有一天当他发现自己的建议竟被如此重视，以至于一些他只是开玩笑说出的话也被认真对待时，他一定会感到震惊。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位老太太养了一头奥尔德尼牛，她视它如女儿一般。只要去拜访她哪怕十五分钟，都会听到关于这头牛的优质牛奶或聪明才智的种种描述。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贝琪·巴克小姐的奥尔德尼牛，也都很喜爱它；因此，当这头可怜的牛在不经意间掉进石灰坑里时，大家都感到非常难过和惋惜。它发出响亮的呻吟声，很快就被救了出来；但在此期间，它的毛发几乎全部脱落，只剩下光秃秃、冰冷又可怜的皮肤。大家都很同情它，不过也有几个人忍不住被它滑稽的模样逗笑。贝琪·巴克小姐则悲痛欲绝，据说她还考虑给它洗个油浴。

或许，这个办法是她在寻求建议时有人推荐的；但即便真有这样的提议，也被布朗上尉断然否决了。他说道：“夫人，如果您想让她活下去，那就给她买件法兰绒马甲和法兰绒长裤吧。不过我的建议是，立刻杀死这个可怜的家伙。”贝琪·巴克小姐擦干眼泪，衷心感谢了布朗上尉。她立即开始行动，不久之后，全镇的人都会看到那只穿着深灰色法兰绒衣服的牛乖乖地走向牧场。我自己也多次见过它。在伦敦，您见过穿灰色法兰绒衣服的牛吗？

布朗上尉在城镇边缘租了一间小房子，与两个女儿一起居住。我最后一次离开克兰福德回到这里时，他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不过他的体格依然健壮、肌肉紧实且富有弹性，那是一副典型的军人体格。

他仰起头，迈出轻快的步伐，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他的长女看上去几乎与他同龄，由此可见他的真实年龄其实比表面看上去的要大。布朗小姐大概有四十岁了，脸上带着病态、痛苦且疲惫的神情，似乎早已失去了青春的活力。即便在年轻时，她想必也是相貌平平、五官普通的人。杰西·布朗小姐比她的姐姐小十岁，容貌则美丽得多。她的脸庞圆润，还有酒窝。詹金斯小姐曾因对布朗上尉的不满（原因稍后我会说明）而说：“是时候让杰西小姐不再总想着保持孩子气的模样了。”的确，她的脸上带有一些孩子气；我想，即使活到一百岁，这种孩子气也会一直存在。她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你；鼻子不太好看，呈钝形；嘴唇则红润湿润。她的头发也是一缕一缕卷曲的，更凸显了这种童趣的外表。我不知道她算不算漂亮，但我喜欢她的脸庞，大家都喜欢，而且我觉得她也无法控制自己的酒窝。她的举止和步态有些像她父亲；任何细心观察的女性都能发现两姐妹在穿着上的细微差别——杰西小姐的服装每年要比布朗小姐的多花两英镑。对布朗上尉来说，两英镑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这就是我第一次在克兰福德教堂见到布朗一家时所留下的印象。我之前已经见过这位上尉了——那是在他通过简单改造烟道解决了烟囱冒烟的问题之后。在教堂里，他在唱晨祷歌时戴着双倍度数的眼镜，然后抬起头，高声欢快地歌唱。他的歌声比那个声音微弱的老人还要响亮——那个老人因为布朗上尉低沉有力的嗓音而感到不满，声音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尖细。离开教堂时，这位精力充沛的上尉对两个女儿极为体贴。他会向熟人点头微笑，但在帮助布朗小姐撑开雨伞、取下祈祷书，并耐心等待她用颤抖的双手提起裙子走过湿漉漉的道路之前，他不会与任何人握手。

我很好奇，克兰福德的女士们在聚会上会如何对待布朗上尉。过去，我们常常为聚会时没有需要殷勤服务的绅士、无需与之交谈而感到高兴。我们为自己能享受宁静的夜晚而自豪；由于喜爱优雅、厌恶世俗之人，我们几乎说服自己：男人就是“庸俗”的象征。因此，当得知我的朋友兼女主人詹金斯小姐要为我举办一场聚会，并邀请了布朗上尉和两位布朗小姐时，我非常好奇那个晚上的情形会如何发展。像往常一样，白天时就已经摆好了铺着绿色桌布的牌桌；当时是十一月的第三周，傍晚大约四点天就黑了。每张桌上都摆放着蜡烛和崭新的扑克牌。火已经生好，勤快的女仆也收到了最后的指示。我们穿着最漂亮的衣服站在那里，每人手里都拿着点火器，准备一旦有人敲门就立刻点燃蜡烛。在克兰福德，这类聚会属于庄重的庆典活动，女士们身着最华丽的服饰聚在一起，显得格外愉悦。有三个人到齐后，我们就开始玩“优先权”游戏，而我则不幸成了第四个玩家。接下来的四个人则被安排到另一张桌子旁。不久之后，我早上经过储藏室时看到的那些茶盘就被摆在了每张牌桌的中央。那些瓷器极为精致，旧式的银器也因擦拭而闪闪发光，不过食物却极其简单。就在茶盘还放在桌上的时候，布朗上尉和两位布朗小姐进来了。我能看出，不知为何，布朗上尉很受在场所有女士的欢迎。他一出现，女士们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尖锐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布朗小姐看起来病恹恹的，情绪低落至极。杰西小姐则像往常一样微笑着，似乎和她父亲一样受欢迎。他立刻安静地承担起男人的角色，照顾每个人的需求，为那些没有杯子或没有面包黄油的女士服务，从而减轻了女仆的负担。而他做这一切时都显得如此从容而优雅，仿佛强者照顾弱者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真不愧是个真正的男人。他玩牌时全神贯注，仿佛那些三便士的赌注就是英镑一般；而在照顾陌生人的同时，他也在关注着他那痛苦的女儿——我确信她很痛苦，尽管在很多人眼里她可能只是显得易怒而已。杰西小姐不会玩牌，但她会与那些旁观的人聊天，而在她到来之前，那些人还挺喜欢闲聊的。

她也在那架破旧的钢琴前唱歌，我觉得那钢琴年轻时应该是一架小钢琴。杰西小姐唱的《哈泽尔迪恩的乔克》有点走调；不过我们谁都不懂音乐，只有詹金斯小姐故意不合节奏地打拍子，装作在为歌曲伴奏的样子。詹金斯小姐这么做真是很好心，因为不久之前，她还因为杰西·布朗无意间透露自己有个在爱丁堡当店主的叔叔而十分恼火。詹金斯小姐试图用一阵剧烈的咳嗽来掩盖这个消息——因为贾米森夫人就坐在离杰西小姐最近的牌桌旁，如果她知道自己和一个店主的侄女同处一室，会怎么说、怎么想呢！但杰西·布朗（正如我们第二天早上所共识的那样，她实在缺乏分寸感）又重复了那句话，并向波尔小姐保证，可以通过她的叔叔轻易得到所需的那种谢特兰羊毛，“我叔叔拥有的谢特兰商品种类在爱丁堡是最齐全的。”为了让我们不再听到这些话，詹金斯小姐才提议播放音乐；所以说，她为歌曲打拍子真是非常贴心。九点一刻，当托盘里再次端上来饼干和葡萄酒时，大家开始聊天、比较牌局结果、讨论各局的胜负。过了一会儿，布朗上尉拿出了些文学作品。“你读过《匹克威克外传》吗？”他问道。（当时这本书还在分期出版中。）“真是棒极了的书！”詹金斯小姐是克兰福德一位已故牧师的女儿，凭借着几篇手写的布道文以及相当不错的神学藏书，她自认为是个有文学素养的人，因此把任何关于书籍的谈话都视为对自己的挑战。于是她回答说：“是的，我读过那些书，甚至可以说已经把它们读完了。”“那你觉得怎么样？”布朗上尉问道，“难道它们不是非常出色吗？”在对方的催促下，詹金斯小姐不得不开口：“我得说，我觉得它们远远比不上约翰逊博士的作品。不过，也许作者还年轻吧。让他坚持下去，如果他能以那位伟大的学者为榜样，谁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呢？”这显然让布朗上尉无法平静接受，我在詹金斯小姐说完话之前就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完全是另一回事，亲爱的夫人，”他开口说道。
“我很清楚这一点，”她回答，“我会体谅的，布朗上尉。”
“请允许我为您朗读本月刊物中的某个片段吧，”他恳求道，“我今天早上才收到它，我想其他人应该还没读过。”
“随您的便，”她无奈地坐下来。他便开始朗读萨姆·韦勒在巴斯所讲的那些故事。我们中的一些人放声大笑，而我因为还待在屋子里，不敢笑。詹金斯小姐则安静地坐着。读完后，她转向我，以一种庄重的口吻说：“亲爱的，去书房把《拉塞拉斯》拿给我。”我把书拿过来后，她又对布朗上尉说：“现在，请允许我再为您朗读一段文字，这样在场的各位就可以判断一下，您更喜欢博兹先生还是约翰逊博士了。”她用高亢而庄严的声音朗读了拉塞拉斯与伊姆拉克之间的对话。读完后，她说：“我想，现在我有理由更喜欢约翰逊博士作为小说家了。”布朗上尉紧闭双唇，敲打着桌子，但并未说话。她觉得应该再给他点打击。
“我觉得分期出版这种作品太低俗了，有损文学的尊严。”

“《漫游者》是怎么出版的呢，夫人？”布朗上尉低声问道，我想詹金斯小姐根本听不见。
“约翰逊博士的文风是初学者的典范。我刚开始学习写信时，父亲就向我推荐了这本书——我正是以他的风格为基础形成了自己的写作风格；我也推荐它给您的朋友。”
“如果他放弃自己的风格，转而采用那种浮夸的写作方式，我会非常遗憾的。”布朗上尉说。
詹金斯小姐觉得这是对她的个人侮辱，而布朗上尉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她和她的朋友们都认为书信写作才是自己的强项。我见过她在寄信前的半小时里反复在黑板上修改一封又一封信的内容，只为向朋友们确认各种细节；而正如她所说，约翰逊博士正是她在这方面的榜样。她端庄地站直身体，对布朗上尉的最后一句话只是逐个字强调着回答：“比起博兹先生，我更喜欢约翰逊博士。”
据说——不过我无法证实这一点——有人听到布朗上尉小声骂道：“该死的约翰逊博士！”如果他真的这么说了，那他后来应该也感到后悔了，因为他走到詹金斯小姐的扶手椅旁，试图用一些更有趣的话题来逗她说话。但她态度坚决。第二天，她又说了我之前提到的关于杰西小姐酒窝的话。

第二章　船长

在克兰福德生活一个月，就不可能不知道每位居民的日常习惯；在我的访问结束之前，我就已经对那三兄妹的情况有了不少了解。关于他们的贫穷状况，其实并没有什么可发现的新鲜事——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坦诚地谈到了这一点。他们也毫不掩饰自己必须节俭生活的必要性。剩下的就是了解船长那无比善良的心肠，以及他在不知不觉中展现出的各种善行。有些小趣事在发生后还会被人们谈论一段时间。由于我们不常读书，而且所有女士都有得力的仆人，因此可供交谈的话题相当匮乏。于是我们就开始讨论那个湿滑的星期天，船长如何从一位贫穷老妇人的手中接过她要带的晚餐这件事。他是在从教堂出来时遇到正从面包店回来的那位老妇人的，注意到她走路很不稳，于是以一贯的庄重态度帮她拿过重物，然后陪着她一起沿着街道走，将她买的羊肉和土豆安全地带回家。大家都觉得这行为十分古怪，还以为他会在周一早上去拜访那些人，为自己的行为道歉；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于是大家便认为他是感到羞愧才躲起来的。出于对他的同情，我们开始说：“毕竟，那个星期天的举动体现了他高尚的品德。”并决定等他下次出现时再安慰他。然而，他竟然毫无羞愧之意地出现了，依旧用他那洪亮低沉的声音说话，头向后仰着，假发也像往常一样整齐卷曲。我们只好认定他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件往事。

波尔小姐与杰西·布朗小姐因为谢特兰羊毛以及新的编织技巧而建立了某种亲密关系。因此，当我去拜访波尔小姐时，见到布朗一家的次数比在詹金斯小姐家时还要多。詹金斯小姐始终无法忘怀布朗上尉对约翰逊博士作为通俗有趣小说作家的贬低之词。我发现布朗小姐患有一种长期且无法治愈的疾病，病痛带来的痛苦使她脸上总是露出不安的表情，而我之前还误以为那只是因为她脾气暴躁所致。有时，当疾病引发的神经紧张难以忍受时，她也会变得暴躁起来。在这样的时候，杰西小姐依然以极大的耐心包容着她，甚至比包容她那些自我责备的态度还要耐心。布朗小姐不仅指责自己脾气急躁、易怒，还觉得自己是导致父亲和姐姐不得不节衣缩食、才能为她提供必要生活用品的罪魁祸首。她非常希望为他们做出牺牲、减轻他们的负担，但正是她天性中的慷慨使得她的脾气更加糟糕。而杰西小姐和她的父亲则以无比的温柔来承受这一切。当我在她家中见到她时，便原谅了她唱歌走调以及穿着过于幼稚的问题。我渐渐意识到，布朗上尉那顶黑色的假发以及那件衬垫厚实的外套（唉！往往已经破旧不堪）其实是他年轻时军人作风的遗留物，他现在只是无意识地穿着它们而已。他是个经验丰富的人，这些经验都是他在军营中积累的。正如他自己所说，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把他靴子擦得光亮如新；但实际上，他还是会尽一切办法帮那个女仆节省力气——因为他很清楚，女儿的病情让这个家处境十分艰难。在我提到的那次令人难忘的争执之后不久，他就试图与詹金斯小姐和解，送了她一把木制火铲（是他亲手制作的），因为他听说铁制火铲的刮擦声让她十分烦恼。她冷静地接受了这份礼物，并正式向他道谢。等他离开后，她让我把火铲放到储藏室里——大概是因为她觉得，一个更喜欢博兹先生而非约翰逊博士的人送的礼物，总不至于像铁制火铲那样令人反感吧。这就是我离开克兰福德前往德伦布尔时的状况。不过，我有几位通信伙伴，他们让我随时了解那个可爱小镇的动态。其中就有波尔小姐……

她如今对钩针编织的兴趣，就如同曾经对针织编织的兴趣一样浓厚。她的来信内容往往类似那首老歌中的歌词：“但你可别忘了弗林特家的白色精纺毛线啊！”因为每段消息的结尾都会出现新的要求，让我为她完成某项钩针编织任务。玛蒂尔达·詹金斯小姐（当詹金斯小姐不在时，她并不介意别人称她为玛蒂小姐）写的信都很友善、亲切，内容也颇为冗长；偶尔还会表达自己的观点，但很快又会收住嘴，要么请求我不要提及她所说的话，因为黛博拉有不同的看法，而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要么会在信的末尾补充说，自从写下这些话之后，她已经和黛博拉讨论过这个话题，现在她完全确信……（接下来很可能是对她之前在信中所表达的所有观点的否认）。接着就是詹金斯小姐了——黛博拉喜欢这样称呼她，因为她的父亲曾说过，这个希伯来名字就应该这么发音。我暗自认为，她是以那位希伯来女先知作为自己性格的榜样；事实上，她在某些方面确实与那位严厉的女先知颇为相似，当然，这还要考虑到现代的习俗以及服饰上的差异。詹金斯小姐总是戴着领巾，还有一顶类似骑师帽的小帽子，整体给人的印象就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不过她肯定会鄙视“女性应与男性平等”这种现代观念。平等？她可知道女性其实更优秀。不过还是回到她的来信上吧。信中的每一句话都和她本人一样庄重而高贵。我仔细阅读了那些信件（亲爱的詹金斯小姐，我是多么尊敬她啊！），现摘录几段，尤其是因为它们与我们的一位朋友布朗上尉有关：——“杰米森夫人刚刚离开我；在交谈中，她告诉我，昨天她收到了她已故丈夫的老友莫勒维勒勋爵的来信。您大概很难猜到勋爵为何会来到我们这个小镇。原来他是为了见布朗上尉，显然他在‘羽饰战争’期间就与布朗上尉相识，而且曾在好望角附近面临巨大危险时，帮助勋爵免于丧命。您应该知道杰米森夫人缺乏那种天真的好奇心，所以当我告诉您她根本无法向我透露那次危险的真实情况时，您应该不会太惊讶。我得承认，我很想知道，拥有如此有限资源的布朗上尉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有位贵客到访；我得知那位大人已回到天使酒店休息，希望他能睡个安稳的好觉。不过，在他光临克兰福德的这两天里，大家还是与他一起用了布伦诺式的饭菜。我们的屠夫的妻子约翰逊夫人告诉我，杰西小姐买了一只羊腿；除此之外，我就没听说还有其他什么准备来款待这样一位尊贵的客人。也许他们是用“理性的盛宴与心灵的交流”来款待他的吧；而对于我们这些知道布朗上尉根本不喜欢“纯净无瑕的英国式生活”的人来说，他能有机会通过与一位优雅高贵的英国贵族交谈来提升自己的品味，倒也值得庆贺。不过，有谁能够完全没有缺点呢？波尔小姐和马蒂小姐也通过同样的邮件给我写了信。像莫勒弗勒勋爵到访这样的消息，克兰福德的写信人们当然不会错过，他们充分利用了这个机会。马蒂小姐谦逊地为自己与姐姐同时写信而道歉，因为她的姐姐在描述这一荣耀时刻时显然比她更在行；不过尽管有些拼写错误，马蒂小姐的描述仍让我很好地了解了那位大人到访后所引发的种种热闹场面。因为除了天使酒店的人、布朗一家、贾米森夫人，以及那个因为用脏东西蹭贵族的鞋子而被勋爵斥责的小男孩之外，我就没听说过还有谁与那位大人有过交谈。我下一次去克兰福德是在夏天。自从我上次去过之后，那里既没有新生儿出生，也没有人去世或结婚。大家都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保存完好的老式衣服。最值得注意的事情是，詹金斯小姐为客厅买了一块新地毯。哦，马蒂小姐和我可真是忙坏了——我们得不停地把阳光挡开，因为下午的阳光会直接照在这块地毯上！我们会把报纸铺在那些地方，然后坐下来看书或工作；可不到十五分钟，太阳的位置就变了，光线又照到了别的地方，于是我们又得跪下来调整报纸的位置。在詹金斯小姐举办聚会的前一个早晨，我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按照她的指示，剪下报纸并拼接起来，以便在每把椅子周围铺出小路，这样客人的鞋子就不会弄脏地毯了。在伦敦，你们会为每位客人铺设纸路让他们行走吗？

布朗上尉与詹金斯小姐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那场文学上的争论——我已目睹了它的开端——极其敏感，稍有触碰就会让他们感到不适。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意见分歧，但这样的分歧已经足够了。詹金斯小姐忍不住要对布朗上尉说话；虽然他并不回应，但他会用手指敲击桌面，这一举动让她觉得是在贬低约翰逊博士。他对博兹先生的作品极为推崇，常常沉浸在阅读中，以至于走路时几乎会撞到詹金斯小姐；尽管他的道歉十分诚恳，但实际上也只会吓到她和他自己而已。她告诉我，如果他读的是更高水平的文学作品，哪怕因此而撞倒她，她也会愿意接受。可怜又勇敢的布朗上尉！他看起来更加苍老疲惫，衣服也破旧不堪。不过，除非有人问起他女儿的健康状况，否则他依然显得精神饱满、心情愉快。

“她很痛苦，而且还会继续受苦：我们正在尽一切努力减轻她的痛苦——愿上帝的旨意得以实现！”说到最后这句话时，他摘下了帽子。从马蒂小姐那里我得知，实际上已经尽了一切努力。当时已经请来了那个地区非常有名的医生，医生提出的所有要求都得到了满足，哪怕需要花费大量金钱也在所不惜。马蒂小姐说，为了让病重的妹妹过得舒适些，他们自己放弃了很多东西；但他们从不谈论这些事。至于杰西小姐——“我真的觉得她是个天使，”可怜的马蒂小姐激动地说，“看看她是如何忍受布朗上尉的刻薄态度的，又看看她在整夜未眠、被责骂之后依然能保持愉悦的神情，真是美极了。可到了早餐时间，她依然整洁得体，仿佛整晚都睡在女王的床上一样。亲爱的，如果你能看到她，就再也不会嘲笑她那些可爱的小卷发和粉色发饰了。”我只能感到无比愧疚，下次见到杰西小姐时便以加倍的敬意对待她。她看起来面色苍白、神情憔悴；谈到姐姐时，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显然身体非常虚弱。不过，当她说出“克兰福德真是个充满善意的城镇啊！我想没人会准备比平常更好的晚餐，而最美味的部分总是会被放在一个小盆子里送给我的妹妹。那些穷人们会把他们最早采到的蔬菜放在我们家门口给她。他们说话简短而粗鲁，好像……”时，她的脸色又亮了起来，眼中的泪水也被她擦去了。

“我为此感到羞愧；但我确信，看到他们的体贴之心总会让我感动不已。”泪水再次涌出，但过了一两分钟后，她开始自责，最终又变回了那个开朗的杰西小姐。
“那为什么莫勒维勒勋爵不为那个救了他一命的人做点什么呢？”我问。
“唉，你看，除非布朗上尉有特殊原因，否则他从不提起自己很穷的事。他走在勋爵身边时，看起来就像王子一样快乐开心。由于他们从不以道歉的方式提及晚餐的事情，而且那天布朗小姐的病情也有所好转，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所以勋爵大概根本不知道背后其实付出了多少心血。冬天时他确实经常送来猎物，但现在他已经出国了。”
在克兰福德，人们总是善于利用各种细微的机会来表达关怀：在玫瑰叶凋落之前就将其收集起来，为没有花园的人制成香包；把一小束薰衣草送给城里的居民，放在抽屉里，或者用来为病人熏香。在克兰福德，那些很多人会视而不见的东西，以及那些看似不值得去做的事情，都会被认真对待。詹金斯小姐把装满丁香的苹果放进布朗小姐的房间里，让苹果加热后散发出宜人的香气；每放一颗丁香，她就会说一句约翰逊风格的句子。事实上，每当想到布朗一家，她就会说起约翰逊的作品；而由于他们几乎总在她脑海中，所以我常常听到她说的那些冗长复杂的句子。
有一天，布朗上尉前来感谢詹金斯小姐所做过的种种善事——那些我此前并不知情的善举。他突然变得像老人一样：低沉的嗓音带着颤抖，眼神黯淡，脸上的皱纹也很深。他无法、也不愿愉快地谈论女儿的处境，只是以一种充满男子气概且虔诚的态度简短地表达了心情。他两次说道：“杰西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只有上帝才知道！”说完第二次后，他便匆忙起身，与众人握手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
那天下午，我们在街上看到一些小群人，他们都面露惊恐之色，正在聆听着什么故事。詹金斯小姐困惑了好一会儿，最后才决定派珍妮出去打听情况。

珍妮脸色惨白地回来了，惊恐万分。“哦，夫人！哦，詹金斯小姐，夫人！布朗船长被那些残忍的铁路工人杀死了！”说着她就哭了起来。她和其他许多人一样，都曾体会过那位善良船长的好意。

“怎么会？在哪儿？天哪！珍妮，别浪费时间哭泣了，快告诉我们详情。”马蒂小姐立刻冲到街上，抓住了那个讲述事情的人。

“进来吧——立刻到我姐姐这儿来，詹金斯小姐，也就是牧师的女儿。哦，天哪！请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吧！”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惊恐万分的马车夫带进客厅。他穿着湿靴子站在新地毯上，却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妈妈，这是真的。是我亲眼看到的。”他回想起那件事后不禁颤抖起来。“船长当时正在专心阅读一本新书……”

正在等待下行列车；有个小姑娘想去找她的妈妈，于是挣脱了姐姐的手，蹒跚着跑过了铁轨。听到火车驶来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孩子，便冲到铁轨上想要把孩子拉起来，但他的脚滑了，火车很快便从他身上驶过。哦，上帝啊！妈妈，这是真的，他们已经过来把这件事告诉她的女儿们了。不过那孩子没事，只是在被扔给妈妈时肩膀受了点伤而已。可怜的船长一定会为此感到高兴的，对吧，妈妈？愿上帝保佑他！”那个粗壮的火车司机皱起脸，转过身去掩饰自己的泪水。我转向詹金斯小姐。她看起来病得很重，似乎快要晕倒了，她示意我打开窗户。

“玛蒂尔达，把我的帽子拿过来。我得去看看那些女孩们。如果我曾经对船长出言不逊，愿上帝原谅我！”

詹金斯小姐准备好出门后，让玛蒂尔达小姐给那个男人倒一杯酒。她离开后，玛蒂尔达小姐和我挤在火炉旁，用低沉而充满敬畏的声音交谈着。我知道我们一直都在默默流泪。

詹金斯小姐沉默地回到家，我们不敢问她太多问题。她告诉我们杰西小姐昏倒了，她和波尔小姐费了好大劲才让她恢复意识；不过一旦她醒来，就立刻请求她们中的一个人陪在她妹妹身边。

“霍金斯先生说她活不了几天了，这样她就能免于承受这个打击了。”杰西小姐说着，因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而颤抖不已。

“可是你怎麼能坚持下去呢，亲爱的？”詹金斯小姐问道，“你实在承受不住，她一定会看到你的眼泪的。”

“上帝会帮助我的——我不会屈服的——消息传来时她还在睡觉，也许现在也还在睡。她不仅会因为父亲的去世而痛苦不堪，还会担心我的未来；她对我真是太好了。”她用那双温柔而真诚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们。后来波尔小姐告诉詹金斯小姐，她实在难以忍受，因为她知道布朗小姐是如何对待她妹妹的。

不过，最终还是按照杰西小姐的意愿处理了这件事。他们决定告诉布朗小姐，她的父亲因铁路事务需要出差一段时间。他们想出了办法——詹金斯小姐也说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做到的。波尔小姐则决定留在杰西小姐身边。贾米森夫人则……

有人去打听了。那天晚上我们就只听到这些消息，真是令人悲伤的一夜。第二天，县报上刊登了关于那起致命事故的详细报道，詹金斯小姐把报纸拿过来给我看。她说自己的眼睛很弱，便让我帮她读。当我读到“那位风度翩翩的绅士正全神贯注地阅读他刚收到的几本《匹克威克》”这部分时，詹金斯小姐沉重而严肃地摇了摇头，然后叹道：“可怜又痴情的男人啊！”

尸体将被从车站运送到教区教堂安葬。杰西小姐一心想要跟随遗体前往墓地，任何劝阻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心。她的固执几乎到了顽固的地步，她拒绝了波尔小姐和詹金斯小姐的所有恳求与建议。最后，詹金斯小姐放弃了这个念头；沉默了一会儿后——我担心这预示着她对杰西小姐极为不满——她表示愿意陪杰西小姐一起去参加葬礼。

“你一个人去不合适。如果我允许的话，那既不合礼仪，也不人道。”

杰西小姐似乎并不太喜欢这样的安排，但她的固执——如果她真的有固执的话——早已在决心前往墓地的过程中耗尽了。毫无疑问，她渴望独自在亲爱的父亲的坟前哭泣，让对方在半小时的时间里不受任何人的打扰，也不用面对别人的同情。但事与愿违。那天下午，詹金斯小姐让人取来一码黑色丧布，开始忙着修剪我之前提到的那顶黑色丝质帽子。完成后，她戴上帽子，期待着我们的认可——其实她根本不在乎别人的赞赏。我满心悲痛，但在极度悲伤之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看到那顶帽子后，我立刻想起了头盔的模样。詹金斯小姐就戴着那顶半像头盔、半像骑师帽的怪异帽子参加了布朗上尉的葬礼，我相信，她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方式安慰着杰西小姐，让她能够在离开之前尽情地哭泣。与此同时，波尔小姐、马蒂小姐和我则负责照顾布朗小姐——要缓解她那些无休止的抱怨实在是一件艰难的事。如果我们都已经如此疲惫不堪，那杰西小姐该有多辛苦啊！不过她回来时却显得相当平静，仿佛获得了新的力量。她脱下丧服进来时，脸色苍白……

她很温柔，用轻柔而持久的触碰来感谢我们每一个人。她甚至还能微笑——那是一种淡淡的、甜美的微笑，仿佛在向我们表明自己有力量承受一切；但她的神情却让我们立刻泪流满面，甚至比她直接哭泣时还要难过。
大家决定让波尔小姐整夜都陪在她身边；而我和马蒂小姐则打算在早上回来替她们休息一下，好让杰西小姐能睡上几个小时。然而到了早晨，詹金斯小姐戴着头盔式头饰出现在早餐桌前，命令马蒂小姐留在家里，因为她要去帮忙照顾病人。显然，她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一边站着吃早餐，一边责备屋里的每个人。
现在已没有任何人能够帮助布朗小姐了——没有哪个坚强有力的人能帮得上忙。当我们走进房间时，那里有一种强大的力量，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无比恐惧和无助。布朗小姐正在临终之际。我们几乎听不出她的声音，因为其中已经没有了我们惯常听到的那种抱怨的语气。后来杰西小姐告诉我，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和从前一样，那时她的母亲去世后，她就成了这个家庭的年轻领袖，而只有杰西小姐活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妹妹的存在，不过我觉得她并没有注意到我们。我们站在帘子后面，杰西小姐则跪在妹妹身旁，试图听到她最后的低语。“哦，杰西！我真是太自私了！请上帝原谅我，让我让你为我牺牲自己！我一直都很爱你——可我却只考虑自己。请上帝原谅我！”
“安静点，亲爱的！安静点！”杰西小姐哭着说。
“还有我的父亲，我亲爱的父亲！如果上帝能给我力量让我保持耐心，我就不会再抱怨了。但是，哦，杰西！请转告我父亲，我多么渴望能见到他，向他请求宽恕。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他——哦！要是我能在死前告诉他该多好啊！他的生活真是充满悲伤，而我却几乎没为他做些什么来安慰他！”
杰西小姐的脸上露出了光芒。“如果你知道他其实明白你的心意，那样会让你安心一些吗？如果你知道他也在关心着你、为你难过，那样会让你好受些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玛丽！他已先你一步去了那些疲惫之人安息的地方。他现在明白你有多么爱他了。”布朗小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并非悲伤的神情。她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随后我们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父亲、母亲、哈里、阿奇……”接着，仿佛有个新的念头在她昏暗的心中投下了阴影——“可是，杰西，你会孤身一人啊！”我想，在这段沉默的时间里，杰西小姐一直都感受着这种痛苦；听到这些话后，泪水如雨般从她的脸颊上流下，她一时无法回答。随后她双手紧握，举到面前，说道——但并非对我们说的——“即便祂要杀我，我依然会信赖祂。”又过了一会儿，布朗小姐便安静地躺下了，再也不会感到悲伤或抱怨。在这第二次葬礼之后，詹金斯小姐坚持让杰西小姐来她那儿住，而不是回到那间荒凉的房子里。事实上，从杰西小姐那里我们得知，那房子已经不得不放弃了，因为她没有能力继续维持它。她每年有二十多英镑的收入，再加上出售家具所得的利息，但这些钱根本不够她生活。于是我们开始讨论她适合从事的工作。“我会缝纫，”她说，“而且我喜欢照顾人。如果有人让我试试当管家的话，我觉得自己可以胜任；或者，如果他们愿意给我一些时间适应的话，我也可以去商店当售货员。”詹金斯小姐愤怒地表示她绝不能做这些事。大约一个小时后，她给杰西小姐端来一盆精心烹制的树薯粥，像卫兵一样守在旁边，直到她把最后一口粥吃完才离开。杰西小姐开始向我讲述她所想的一些计划，渐渐地又谈起了那些已经过去的日子，这让我非常感兴趣，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当詹金斯小姐再次出现时，我们俩都被吓了一跳，因为她发现我们在哭泣。我担心她会不高兴，因为她经常说哭泣会影响消化，而且我知道她希望杰西小姐能变得强壮些。然而，她看起来却很奇怪，情绪也很激动，只是在我们周围焦躁地走来走去，什么也没说。最后，她终于开口了。

“我真是吓了一跳——不，其实我并没有感到害怕——请别在意我，亲爱的杰西小姐——我只是非常惊讶而已。事实上，有位访客来找过我，您曾经认识他的，亲爱的杰西小姐。”杰西小姐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随后又涨成通红，她急切地望着詹金斯小姐。

“是一位先生，亲爱的，他想知道您是否愿意见他。”

“是吗？——不是吧”——杰西小姐结结巴巴地说，却说不出更多话来。

“这是他的名片，”詹金斯小姐说着把名片递给杰西小姐。当杰西小姐低头看着名片时，詹金斯小姐向我使出一连串的眼色和奇怪的表情，还用嘴唇形似地说出了一长串话，当然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让他上来吧？”詹金斯小姐最终问道。

“哦，当然可以！”杰西小姐回答道，似乎在说：这是你的房子，你可以随意安排任何人的去向。她拿起玛蒂小姐的编织物开始忙碌起来，不过我能看出她的身体在颤抖。

詹金斯小姐按响了门铃，让开门的仆人把戈登少校领上去。不久之后，一位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与杰西小姐握了手，但却无法看到她的双眼，因为她一直低着头。詹金斯小姐问我是否愿意帮她把储藏室里的食品装好，尽管杰西小姐拉住我的裙子，甚至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但我还是不敢拒绝詹金斯小姐的请求。不过，我们并没有去储藏室装食品，而是到餐厅里交谈。在那里，詹金斯小姐告诉了我戈登少校所讲的一切：他曾与布朗上尉在同一部队服役，因此结识了当时才十八岁、容貌甜美的杰西小姐；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爱上了她，尽管过了好几年才开口表白；后来，由于叔叔的遗嘱，他在苏格兰得到了一处不错的庄园，便向杰西小姐求婚，但被拒绝了，不过从他的神情来看，他显然很痛苦，因为他确信杰西小姐并非对他毫无感觉；他还得知，阻碍他们在一起的原因是那种可怕的疾病，而那时这种病已经威胁到了杰西小姐的妹妹。杰西小姐提到过，医生们预言她的妹妹将会遭受极大的痛苦；在妹妹生病期间，除了她自己之外，没有人能够照顾她，也没有人能安慰她的父亲。他们已经面临困境很久了……

经过一番讨论后，当一切结束后，她拒绝成为他的妻子时，他变得非常愤怒，于是彻底断绝了关系并远走国外，认为她是个冷心无情的人，最好忘掉她。他一直在东方旅行，正准备回国时，在罗马的《加利尼亚尼报》上看到了关于布朗上尉死讯的报道。就在这时，整个上午都在外面的马蒂小姐终于回到了家中，她满脸惊恐且显得极为不安。“哦，天哪！”她说，“黛博拉，有个先生正坐在客厅里，手臂搂着杰西小姐的腰呢！”马蒂小姐的眼睛因恐惧而瞪得大大的。詹金斯小姐立刻对她表现出轻蔑的态度。

“那才是他的手臂该待的最合适的地方。走开吧，玛蒂尔达，管好你自己的事。”这话出自她姐姐之口——而她此前一直以端庄得体的女性形象示人，这样的话对可怜的玛蒂小姐来说无疑是个打击。她震惊至极，立刻离开了房间。

我最后一次见到可怜的詹金斯小姐，是在许多年之后的事了。戈登夫人一直与克兰福德的所有人都保持着热情友好的关系。詹金斯小姐、玛蒂小姐以及波尔小姐都曾去拜访她，回来后都对她家的环境、她的丈夫、她的衣着以及她的容貌赞不绝口。因为幸福的生活让她重新焕发了青春的容光；她的实际年龄比我们之前认为的要小一两年。她的眼睛依然美丽动人，而且和戈登夫人一样，她也有迷人的酒窝。

在我最后一次见到詹金斯小姐的那个时候，她已经年老体弱，思维也有些迟钝了。小弗洛拉·戈登当时正住在詹金斯小姐家，我进去时，她正在给躺在沙发上、身体虚弱的詹金斯小姐朗读书。我进来后，弗洛拉便放下了那本书。

“啊！”詹金斯小姐说，“亲爱的，你看到我变了吧。我的视力已经不如从前了。要不是有弗洛拉为我读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度过每一天。你读过《漫游者》吗？那是一本很棒的书——真的非常棒！对弗洛拉来说也是很好的读物。”（当然，如果她能正确拼写一半的单词，并理解三分之一的内容的话，那这本书确实会很适合她。）“总比那本名字古怪的旧书强多了，就是那本因为有人阅读而被处死的《可怜的布朗船长》——你知道的，就是博兹先生写的那本书，《老波兹》；我小时候还在这本书里扮演过露西的角色呢——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这样弗洛拉就有足够的时间来朗读玛蒂小姐留在桌上的《圣诞颂歌》了。

第三章　久远的一段恋情

我原以为，詹金斯小姐去世后，我与克兰福德的联系就会断绝；至少也只能通过书信来维持联系，而书信与面对面的交流相比，就如同那些干制植物标本（我记得它们被称为“Hortus Siccus”）与田野小路上的新鲜鲜花之间的区别一样。因此，当我收到波尔小姐的来信时，我感到十分惊喜——她总是在我每年拜访詹金斯小姐之后再来这里住上一周。她在信中提议让我去她那里住一段时间。在我同意之后几天，马蒂小姐又寄来了信，以极为谦逊含蓄的方式告诉我，如果我能在去波尔小姐那里之前或之后花一两周时间陪她，那该有多好。“因为，”她说，“自从我亲爱的姐姐去世后，我就知道自己已没有任何魅力可言；能得到朋友们的陪伴，全靠他们的善意。”我当然答应了，说一旦结束在波尔小姐那里的访问就会立刻去探望亲爱的马蒂小姐。抵达克兰福德后的第二天，我就去见了她，心中充满了对没有詹金斯小姐时的房子会变成怎样的好奇，同时也有些害怕一切都会发生变化。一见到我，马蒂小姐就哭了起来。显然，她因为期待我的到访而显得十分紧张。我尽力安慰她，而我觉得最好的安慰方式，就是发自内心地赞扬已故的詹金斯小姐。每当提到她姐姐的种种美德时，马蒂小姐都会缓缓摇头；最终，她再也无法抑制早已默默流下的泪水，便用手帕遮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亲爱的马蒂小姐，”我握着她的手说道——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对她孤身一人的惋惜之情。

她放下手帕，说道：“亲爱的，我希望你不要叫我马蒂。她不喜欢这个称呼；恐怕我也做过许多她不喜欢的举动——现在她已经走了！请告诉我，亲爱的，能叫我玛蒂尔达吗？”我郑重地答应了，当天就开始和波尔小姐一起练习用新名字称呼我。渐渐地，玛蒂尔达小姐的态度在整个克兰福德传开了，我们都试图不再使用那个更亲昵的称呼，但收效甚微，最终只好放弃尝试。我去拜访波尔小姐时，那里的气氛十分安静。詹金斯小姐长期以来一直负责组织各种聚会，如今她走了，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举办聚会了。詹金斯小姐向来都让位给贾米森夫人来担任这一角色，而贾米森夫人又胖又懒，完全依赖那些老仆人。如果仆人们认为应该举办聚会，他们就会提醒她；否则她就不管了。这样，我就有更多时间听波尔小姐讲那些古老的故事，而她则坐着织毛衣，我则缝制父亲的衬衫。我总是带很多针线活去克兰福德，因为我们既不常读书，也不常外出，所以这倒是个处理家务的好时机。波尔小姐讲的一个故事，是关于多年前一段模糊不清、仅被隐约察觉或怀疑过的爱情往事。终于，我搬去玛蒂尔达小姐家的日子到来了。我发现她很胆小，还为我住得是否舒适而忧心忡忡。每次我拆包时，她都会来回走动，试图拨旺火堆，可频繁的搅动反而让火势更加旺盛。“亲爱的，你的抽屉够多吗？”她问道。“我不确定我姐姐以前是怎么安排抽屉的。她的办法可真好。我相信她肯定能在一周内教会一个仆人把火烧得更旺些，而范妮跟我在一起已经四个月了。”关于仆人的问题一直是她们的烦恼所在，我对此并不感到奇怪；因为在克兰福德的“上流社会”里，绅士极为罕见，几乎闻所未闻，而在下层社会中，英俊的年轻男子却比比皆是。那些漂亮整洁的女仆们可以挑选自己心仪的“追求者”；而她们的女主人则没有玛蒂尔达小姐那种对男人和婚姻的神秘恐惧，因此或许会担心自己漂亮的仆女们会……

那些因职业关系而不得不来到家里的木匠、屠夫或园丁们，往往长得英俊且未婚——这真是倒霉至极。如果范妮有恋人的话——玛蒂尔达小姐怀疑她到处调情，要不是她长得那么漂亮，我真会怀疑她是否真的有恋人——那肯定会让她的主人忧心不已。根据婚约规定，她被禁止有“随从”；虽然她天真地边说边把围裙下摆折起来回答：“夫人，请您放心，我一次从来只带一个随从而已。”但玛蒂尔达小姐还是不允许她带随从。不过，厨房里似乎总有个男人的影子出没。范妮向我保证那只是幻觉；不然的话，我自己也应该记得，有一次晚上我去储藏室办事时，确实看到有个男人的衣角掠过厨房；还有另一个晚上，因为钟停了，我去看时间，发现有个奇怪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年轻人挤在时钟和敞开的厨房门之间。我觉得范妮是赶紧拿起蜡烛，把影子投到钟面上，而她则故意把时间报得快了半小时，后来我们通过教堂的钟才得知实际时间。但我没有把我的疑虑告诉玛蒂尔达小姐，以免让她更加担心。尤其是第二天，范妮还对我说，那个厨房里的影子实在奇怪，她几乎不敢待在那里了。“因为您知道的，小姐，”她补充道，“从六点喝茶开始，直到十点夫人按铃让大家祈祷之前，我根本见不到任何人。”

不过，最终范妮还是不得不离开，玛蒂尔达小姐便请求我留下来，帮她与新来的女仆相处。在得到父亲的许可后，我同意了。新来的女仆是个粗朴但看起来诚实的乡下女孩，以前只在农场生活过。她来应聘时，我就挺喜欢她的样子，于是我向玛蒂尔达小姐承诺会指导她如何处理家务事。这些规矩都是玛蒂尔达小姐认为她妹妹会认可的。在詹金斯小姐在世时，许多家务规则都曾被人私下抱怨过；但现在她已经走了，就连我这个受宠的人也不敢提议做出任何改变。举个例子：我们在用餐时始终遵循“我父亲——牧师家”的惯例，也就是一定要有葡萄酒和甜点；不过酒瓶只有在有客人来访时才会被倒满，剩下的酒则很少有人去喝。

虽然我们每天晚饭后都能各喝两杯葡萄酒，但直到下一个节日来临，家人们才会一起检查剩余的酒量。那些酒渣通常会被送给穷人；不过偶尔，如果上次聚会后还剩下不少酒（比如五个月前），就会把它们掺进从地窖里拿出来的新酒中。我觉得可怜的布朗上尉并不太喜欢喝酒，因为我注意到他从来不会喝完第一杯酒，而大多数军人都会喝好几杯。至于甜点，詹金斯小姐总会亲自采摘葡萄干和醋栗来制作，我有时觉得这些水果要是直接从树上摘下来吃会更好吃；但正如詹金斯小姐所说，那样一来夏天就没什么甜点了。不过，有每人两杯酒、上面放一盘醋栗、旁边放些葡萄干和饼干、下面还有两个酒瓶，我们已经觉得自己很讲究了。当橙子上市时，会有一种特别的处理方式：詹金斯小姐不喜欢切橙子，因为她说那样果汁就会流到不知哪里去；实际上，只有吮吸才是享用橙子的唯一方法——不过这让人联想到小孩子常做的那种行为，实在令人不快。因此，在橙子上市的季节，吃完甜点后，詹金斯小姐和马蒂小姐就会各自默默地拿起一个橙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吮吸橙子。有过一两次，我在这种时候试图说服马蒂小姐留下来，她在姐姐在世时我还成功过。我会拉上帘子不去看，而她也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但现在她独自一人时，当我请求她留在温暖的餐厅里，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享用橙子时，她显得非常害怕。所有事情都是如此。由于制定规则的詹金斯小姐已经不在了，无法再对规则进行修改，所以她的规矩变得更加严格了。在其他方面，玛蒂尔达则过于温顺、优柔寡断。我曾见过范妮在一个早上为了决定晚餐的时间，让玛蒂尔达转二十圈，完全由那个小坏蛋来决定；我有时觉得她是利用玛蒂尔达的弱点来迷惑她，让她更感受到自己受制于这个聪明的仆人。我决心在了解玛莎是个怎样的人之前不会离开她；如果我觉得她值得信赖，就会告诉她不必为每一件小事去打扰女主人。

玛莎说话直率得近乎粗鲁，除此之外，她是个活泼、心地善良但极其无知的姑娘。她加入我们还不到一周，一天早晨，玛蒂尔达小姐和我就惊讶地收到了一封她表亲的来信。那名表亲在印度生活了二三十年，最近根据“军队名单”显示已返回英格兰，还带了一名体弱的妻子，而这位妻子从未与玛蒂尔达小姐的英国亲戚们见过面。詹金斯少校在信中提议，他在前往苏格兰的途中，若玛蒂尔达小姐不愿接待他们，他们便可以在克兰福德的小旅馆过夜；否则，他们希望白天能尽可能多地待在她家里。当然，按她自己的话说，这当然没问题——因为整个克兰福德都知道她的姐姐的卧室是空着的。但我敢肯定，她希望少校就留在印度，彻底忘记他的表亲们。

“哦！我该怎么办呢？”她无助地问道。“要是黛博拉还在的话，她肯定知道该如何应对男客人。我是不是该在他的更衣室里放剃刀？天哪！可我根本没有剃刀。黛博拉应该会有吧。还有拖鞋、擦外套的刷子呢？”我建议说，那些东西他很可能会自己带来。“晚餐过后，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离开，让他独自喝酒呢？黛博拉肯定会处理得很好，她会很得心应手。你觉得他会想要咖啡吗？”我负责准备咖啡，并告诉她我会教导玛莎如何待客——必须承认，她在这方面实在很差劲。而且我相信詹金斯少校和他的妻子会理解一位女士在乡村小镇上独自生活的平静生活方式。但她还是非常紧张。我让她把酒瓶里的酒倒空，再拿两瓶新酒上来。真希望我能阻止她旁听我给玛莎的指示，因为她总是插嘴提出一些新的要求，让那个可怜的姑娘听得一头雾水。

“把蔬菜分给大家吧。”我说（现在看来真是愚蠢——因为我的意图远远超出了我们用简单安静的方式所能做到的范围）；看到她一脸茫然，我又补充道：“把蔬菜送到大家手里，让他们自己拿。”

“记得先去服务女士们。”玛蒂尔达小姐补充道。“待客时一定要先服务女士，再服务男士。”

“我会照您说的做的，夫人。”玛莎说，“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男孩们。”

玛莎的这番话让我们感到非常不适和震惊，不过我觉得她并无恶意。总体而言，她还是很好地遵循了我们的指示，只是当少校没有按照她期望的时间去拿土豆时，她便轻轻推了他一下。少校和他的妻子都是相当朴实无华的人，我想他们天生就比较懒散，就像所有东印度人一样。他们带了两个仆人来，一个是为少校服务的印度仆人，另一个则是为他的妻子服务的年长女仆，这让我们有些不满；不过他们住在旅店里，负责照顾主人的起居，从而减轻了不少负担。玛莎显然一直盯着那个东印度人的白色头巾和棕色皮肤看，而当他在晚餐时等候时，我也看到玛蒂尔达小姐稍微退避了一些。事实上，等他们离开后，她还问我，他是否让我想起了蓝胡子。总体来说，这次拜访非常令人满意，至今仍是玛蒂尔达小姐谈论的话题。当时，这次拜访让克兰福德镇的人极为兴奋，就连一向冷漠的杰米森夫人也表现出了兴趣。我去拜访她，感谢她对玛蒂尔达小姐关于男士更衣室布置的询问所给予的回复——我得承认，她的回答方式就像斯堪的纳维亚的先知一样疲惫不堪：“让我安静一会儿吧。”现在我来谈谈那段恋情。看来波尔小姐有个远房表亲，很久以前就向玛蒂尔达小姐求婚过。这位表亲在距离克兰福德镇四五英里的地方拥有自己的庄园，但他的财产并不丰厚，不足以让他获得高于普通农夫的地位。或者说，出于一种“以谦逊掩饰骄傲”的心态，他拒绝像同阶层中的许多人那样晋升为乡绅。他不愿别人称他为托马斯·霍尔布鲁克先生，甚至会把写有这种地址的信件退回去，告诉克兰福德的邮差他的名字只是托马斯·霍尔布鲁克，一名普通农夫而已。他拒绝一切生活上的革新：夏天时他希望房子的门保持敞开状态，冬天则要关上，而且不需要门铃或敲门声来召唤仆人。如果门被锁上了，他就会用握紧的拳头或棍子的柄来开门。他鄙视一切……

那种修养并非源自人类内心的深处。既然人们没有生病，他觉得就没有必要压低声音说话。他能完美地使用当地的方言，并且在交谈中经常使用它；不过波尔小姐（她向我提供了这些细节）补充说，他的朗读技巧比她听过的任何人都要出色，唯有已故的校长能与他相媲美。

“那玛蒂尔达小姐为什么没有嫁给他呢？”我问道。

“哦，我不知道。我觉得她是愿意的；但你知道，托马斯表哥根本算不上是个有风度的绅士，配不上校长和詹金斯小姐。”

“可是他们本来就不打算让他娶她们啊！”我不耐烦地说。

“没错，但他们也不希望玛蒂尔达小姐嫁给地位低于自己的人。你知道，她是校长的女儿，而且他们还和彼得·阿利爵士有亲戚关系——詹金斯小姐很在意这一点。”

“可怜的玛蒂尔达小姐！”我说。

“唉，我也就只知道他提出了求婚却被拒绝了而已。也许玛蒂尔达小姐不喜欢他——而詹金斯小姐可能根本就不会出面干预——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见过他吗？”我问道。

“我想没有吧。你看，托马斯表哥的伍德利宅邸位于克兰福德和米塞尔顿之间；我知道他在向玛蒂尔达小姐求婚后不久就把米塞尔顿当作自己的集市所在地了。从那以后，他应该只来过克兰福德一两次——有一次，我和玛蒂尔达小姐在主街上散步时，她突然从我身边跑开，朝希尔巷走去。几分钟后，我又遇到了托马斯表哥，吓了一跳。”

“他多大了？”我问道。

“我想他大概七十岁左右吧，亲爱的。”波尔小姐说着，就像用火药把我的城堡炸成碎片一样。

不久之后——至少在我长时间拜访玛蒂尔达小姐期间——我有机会见到霍尔布鲁克先生，还目睹了他与分离三四十年后的旧爱重逢的场景。当时我正在帮忙挑选他们店里新到的一些彩色丝绸，看哪些适合搭配那件需要更换宽度的灰黑色薄纱布料，这时，一个高大瘦削、看起来像堂吉诃德的老人出现了。

有人进店来想买一些羊毛手套。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个人（他长得相当出众），便仔细地观察着他，而玛蒂小姐则在听店员介绍商品。那个陌生人穿着带黄铜纽扣的蓝色外套、朴素的马裤以及护腿，他用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柜台，直到有人来接待他。当店员问他：“先生，今天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时，我看到玛蒂尔达小姐猛地一惊，随即坐了下来；我立刻猜出了他是谁。她之前已经询问过某些信息，需要让另一位店员去查办。

“詹金斯小姐想要每码2便士的黑色纱布。”霍尔布鲁克先生听到了这个名字，立刻两步跨到店铺另一头。“玛蒂——玛蒂尔达小姐——詹金斯小姐！天哪！我简直认不出你了。你最近怎么样？过得还好吗？”他不断握着她的手，显示出他深厚的友情；但他反复说着“我简直认不出你了！”，这让我原本可能产生的任何浪漫幻想都破灭了。

不过，在我们待在店里的整个时间里，他一直和我们交谈着；然后他示意店员把那些没买的手套放到一边，说“下次再来吧，先生！下次再买！”之后便和我们一起回家了。我很高兴地说，我的客户玛蒂尔达小姐也同样困惑地离开了店铺，因为她既没有买到绿色丝绸，也没有买到红色丝绸。霍尔布鲁克先生显然因为再次见到旧日恋人而满心欢喜，他谈到了这些年发生的变化，甚至称詹金斯小姐为“你可怜的妹妹！唉，我们都有各自的缺点啊”；他还满怀希望地与我们道别，希望能尽快再见到玛蒂尔达小姐。她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到下午茶时间才出来，看起来好像哭过一样。

第四章 参访一位老单身汉

几天后，霍尔布鲁克先生寄来一张便条，以一种正式而古板的风格邀请我们——实际上是邀请我们两人——在六月的某个长日去他家做客。他还说已经邀请了他的表妹波尔小姐，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参加在他家举办的聚会了。
我原以为玛蒂小姐会欣然接受这个邀请，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我和波尔小姐费了好大劲才说服她同行。她认为这样做不合适，甚至因为我们认为她和另外两位女士一起去见她的旧情人并无不妥之处而有些生气。接着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她觉得黛博拉不会希望她去。我们花了半天的时间才让她改变主意，而一旦她开始松动态度，我就立刻抓住机会，以她的名义写信回复，确定了日期和时间，以便一切都能尽快安排妥当。
第二天早上，她问我是否愿意和她一起去商店。在那里，经过一番犹豫之后，我们挑选了三顶帽子带回家试戴，以便选出最合适的那一顶在周四带上。
在整个前往伍德利的路上，她都处于沉默的焦虑之中。显然她以前从未去过那里；虽然她几乎没意识到我知道她的过去，但我能看出，一想到可能会见到那个曾经可能是她家的地方，以及那些可能承载着她许多纯真幻想的地方，她就显得十分紧张。路程很长，要穿过许多崎岖不平的道路。当我们接近目的地时，玛蒂尔达小姐坐得笔直，忧郁地望着窗外。周围的景色宁静而祥和。伍德利坐落在田野之中，还有一座古老的……

那里有玫瑰花和醋栗灌木相互掩映，羽毛状的芦笋则为粉红色的花朵和吉莉花构成了美丽的背景；没有车道通向大门，我们从一个小门出来，然后沿着一条两旁种着树篱的笔直小路前行。

“我想，我的表弟可能会开车过来吧，”波尔小姐说道。她害怕耳朵疼，所以只戴了帽子。

“我觉得这里非常漂亮，”马蒂小姐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柔弱的哀伤，几乎像是在低语。就在这时，霍尔布鲁克先生出现在门口，热情地搓着手欢迎我们。他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我心目中的堂吉诃德，不过这种相似只是外表上的而已。他那位端庄的管家谦逊地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当她带领年长的女士们上楼去休息时，我请求可以去花园里看看。我的请求显然让那位老先生很高兴，他带我参观了整个花园，还向我展示了他的26头奶牛，这些奶牛的名字都是用字母表中的不同字母来命名的。我们边走边聊，他不时地引用诗人们的优美诗句，这些诗句从莎士比亚、乔治·赫伯特到当代诗人的作品都有，他引用这些诗句时显得十分自然，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而那些优美动人的诗句正是他表达自己想法与感受的最佳方式。当然，他称拜伦为“我的拜伦勋爵”，而歌德的名字则按照英语发音来念——“正如歌德所说：‘那些永远常青的宫殿……’”等等。

总的来说，无论在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他在一个僻静且并不显眼的乡村中度过了一生，却始终对季节更替带来的美景充满喜悦。

当我们进去时，发现厨房里的晚餐已经快做好了——我觉得那地方应该被称为厨房，因为周围全是橡木制的柜子，炉子也在旁边，而地板中央只铺着一块小地毯。如果把烤箱以及其他一些显然从未使用过的厨房设备搬走，那个房间完全可以变成一个漂亮的深色橡木餐厅。我们原本要坐的那个房间布置得十分简陋，而实际我们坐的那个房间则是霍尔布鲁克先生所谓的“账房”，他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大桌子旁支付工人们每周的工资。至于那个漂亮的客厅——

果园里，到处都是摇曳的树影——整个地方堆满了书。它们散落在地上，覆盖着墙壁，也铺在桌子上。显然，他对自己的这种奢侈行为既感到羞愧，又觉得自豪。这些书种类繁多，以诗歌和奇异的传说为主。显然，他是根据自己的喜好来挑选书籍的，而非因为某些书是经典之作或最受欢迎的书。“啊！”他说，“我们农民应该没有太多时间读书；可不知为何，还是忍不住要读。” “多漂亮的房间啊！”马蒂小姐轻声说道。 “真是个舒适的地方！”我几乎同时大声说道。 “嗯！如果你喜欢的话吧，”他回答道，“但你能在那些巨大的黑色皮质三角椅上坐下来吗？我觉得这里比任何豪华的客厅都好，不过我原以为女士们会认为那种地方更体面些。”那地方确实比较体面，但就像大多数看似体面的东西一样，其实并不漂亮、也不舒适，更没有家的感觉。因此，在我们用餐时，女仆一直在擦拭那些椅子，而我们则一整天都坐在那里。我们先吃布丁，再吃肉。我原以为霍尔布鲁克先生会为自己的老派做法道歉，因为他开始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喜欢新式的做法。” “哦，当然不喜欢！”马蒂小姐说。 “我也不喜欢，”他说。“我的管家会按照新式方式来安排这一切；否则我就告诉她，我年轻时总是严格遵循我父亲的规矩：‘没有汤，就没有舞会；没有舞会，就没有牛肉’；我们总是从喝汤开始用餐。然后是用水煮过的牛脂布丁，接着才是牛肉本身。如果我们不先喝汤，那就不会有舞会，而我们更喜欢这样；牛肉则是最后才吃的，只有那些把汤和舞会都体验过的人才能吃到牛肉。现在人们却从甜食开始吃，完全打乱了用餐顺序。”当鸭肉和青豆端上来时，我们面面相觑，因为只有带两叉且手柄为黑色的叉子。虽然叉子的钢刃亮如银子，但我们该怎么办呢？马蒂小姐像阿米内在与食尸鬼共餐后吃米饭那样，用叉子的尖端一颗颗地挑起青豆来吃。波尔小姐则对着那些精致的青豆叹气，把它们留在盘子的一边，根本不吃，因为……

豌豆会掉在叉齿之间。我看着我的主人：那些豌豆正被他那把大而圆头的刀一把把送进他宽大的嘴里。我看了，然后模仿着他的动作，最终成功了！尽管我有先例可循，但我的朋友们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做这种不礼貌的事；如果霍尔布鲁克先生不是那么饿的话，他很可能会发现那些美味的豌豆几乎没人动过。

饭后，有人拿来了一个陶制烟斗和一个痰盂。他让我们到另一个房间去，说如果我们不喜欢烟草味的话，他很快就会过来。然后他把烟斗递给玛蒂小姐，请求她把烟丝装进去。这本来是对年轻时所认识的女士的一种礼遇，但用来对待玛蒂小姐就有些不合时宜了——她的姐姐一直教导她要极度厌恶各种吸烟行为。不过，虽然这让她感到不适，但能被选中还是让她有些高兴的。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浓烟丝填进烟斗里，随后我们就离开了。

“和单身汉一起用餐真是愉快啊，”我们回到账房后，玛蒂小姐轻声说道，“只是希望这样做不会有什么不妥吧……毕竟有很多事情都是如此。”

“他拥有的书真多啊！”波尔小姐环顾着房间说道，“而且那些书都积满了灰尘！”

“我觉得这里应该就像伟大的约翰逊博士的房间一样吧，”玛蒂小姐说，“你的表弟一定是个非常出色的人吧！”

“没错！”波尔小姐说，“他确实很爱读书，不过恐怕因为独自生活，他养成了不少粗俗的习惯。”

“哦！‘粗俗’这个词太重了。我觉得应该称他为怪人吧——聪明人往往都是如此！”玛蒂小姐回答道。

霍尔布鲁克先生回来后，提议去田野里散步；但两位年长的女士害怕潮湿和泥土，只好在帽子上戴上些十分不雅观的装饰物，因此拒绝了。于是我又成了他的同伴，他声称自己必须亲自去看看手下的人。他大步向前走着，要么是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要么是被烟斗的烟雾弄得安静下来——不过那也算不上真正的沉默。他弯着腰走在我的前面，双手背在身后；每当有树木、云朵，或是远处高地的景象映入眼帘时，他就会自言自语地吟诵诗歌，用洪亮而富有感情的声音大声念出，恰到好处地体现出真挚的情感与欣赏之意。我们来到了一棵古老的雪松旁，那棵树矗立在房子的一端——“雪松伸展着它深绿色的枝叶，形成一片荫凉。”

“太棒了——‘层次感！’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不知道他是在跟我说话还是不是，但我还是随口应道“确实很棒”，尽管我其实一无所知。只是因为我厌倦了被忽视、因而不得不保持沉默。

他猛地转过身来。“唉！你可以说‘很棒’。当我看到《布莱克伍德》杂志上对他诗作的评价后，立刻就出发了，走了七英里才到米塞尔顿（因为路上没有马匹），然后立刻订购了那些诗集。那么，三月份的灰白花蕾是什么颜色呢？”

这人疯了吗？我心想。他简直就像唐吉诃德。

“我问，它们是什么颜色？”他激烈地重复道。

“我真的不知道，先生。”我以无知者应有的谦逊态度回答。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这个老傻瓜！直到这个年轻人告诉我。是黑色的，就像三月份的灰白花蕾一样。而我一辈子都住在乡下，居然还不知道，真是羞愧。黑色的，夫人，它们是纯黑色的。”说完，他又跟着自己哼着的歌谣走开了。

我们回来后，他非得给我们读他刚才说的那些诗不可。我觉得波尔小姐支持他的提议，是因为她希望我能听到他那美妙的朗诵，毕竟她之前还夸过呢；不过后来她说，其实是因为她的钩针活遇到了难题，想在不说话的情况下数针数。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在马蒂小姐看来都是对的；不过当他开始朗诵那首名为《洛克斯利厅》的长诗后，她五分钟之内就睡着了，一直安安静静地睡着，直到他读完。他的声音停止后，她才醒来，感觉到好像有人在期待着她，而且波尔小姐还在数针数……

“多漂亮的书啊！”

“漂亮，夫人？它可是非常美妙的！真的非常漂亮！”

“哦，是的！我是说美妙！”她因为他对她用词的反对而有些慌乱。“它和我姐姐以前常读的约翰逊博士的那首美妙的诗很像——我忘了诗的名字了，亲爱的，那是什么诗呢？”她转向我问道。

“您指的是哪一首，夫人？是关于什么的呢？”

“我不记得内容了，也完全忘掉诗的名字了；但那是约翰逊博士写的，非常美妙。”

“这与霍尔布鲁克先生刚才读的内容非常相似。”
“我不记得了，”他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对约翰逊博士的诗并不熟悉。我得去读一读。”
当我们准备乘飞车返回时，我听到霍尔布鲁克先生说，他应该尽快去看看那些女士们，问问她们是如何回家的。他说这话时，马蒂小姐显然很高兴，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但当我们离开那座被树木掩映的老房子后，她对房子主人的好感渐渐变成了担忧——她在想玛莎是否违背了承诺，趁主人不在的机会找了个“跟班”。玛莎来帮忙我们下车时，看起来很镇定、从容；她一直很照顾马蒂小姐，而今晚却说了那句不中听的话：“哎呀，夫人，您晚上只披着这么薄的披肩出门！那根本算不上什么遮体物。以您的年纪，应该更加小心才对。”
“我的年纪！”马蒂小姐几乎有些生气地回答，因为她平时很温和——“我的年纪！你以为我多大了，才会来谈论我的年纪？”
“呃，夫人，我觉得您应该快六十岁了吧……不过人的外貌往往具有欺骗性——我肯定没有恶意。”
“玛莎，我还没到五十二岁呢！”马蒂小姐严肃地强调道；因为今天，她对年轻时的记忆格外清晰，想到那段美好的时光已经远去，她感到十分难过。
但她从未提起过自己与霍尔布鲁克先生之间曾经的亲密关系。或许在早年的爱情中，她并未得到过多少理解，所以才将那些回忆深埋在心中。多亏了波尔小姐的信任，我才能观察到她那颗充满悲伤与沉默的心是多么忠诚。她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理由：为什么她每天都要戴上最好的帽子，即便患有风湿病，也仍坐在窗边，以便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俯视街道。
他来了。在我们回答了他关于我们是否安全归来的询问后，他便双手撑在分开的膝盖上，低着头吹着口哨。突然，他跳了起来——

“嗯，夫人！您有什麽要我带去巴黎的命令吗？我再过一两周就要动身了。”
“去巴黎！”我们俩同时叫了起来。
“是的，夫人！我从未去过那里，一直很想去；我觉得如果不再抓紧时间，可能就永远没机会去了。等干草收齐后，我就会在收获季节之前动身。”
我们惊讶得竟然忘了交代任何任务给他。
就在他准备离开房间时，他又转过身来，用他那句惯用的话说道：
“愿上帝保佑我，夫人！我差点忘了自己的一半任务。这是前几天在我家时您特别喜欢的那些诗。”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包裹。“再见了，小姐，”他说，“再见，马蒂！照顾好自己。”然后他就离开了。但他给了她一本书，还像三十年前那样称呼她为“马蒂”。
“真希望他不要去巴黎，”玛蒂尔达小姐忧心忡忡地说。“我觉得青蛙们不会喜欢他的；他过去总是非常注意自己的饮食，对于一个体格如此强壮的年轻人来说，这真是奇怪。”
不久之后，我就告辞了，并反复叮嘱玛莎要好好照顾她的女主人，如果觉得玛蒂尔达小姐的状况不佳，就立刻通知我，那样我就会主动去探望我的老朋友，而不会在意玛莎是否把我的话转达给她。
于是，我偶尔会收到玛莎寄来的几句话；到了十一月左右，我收到消息说她的女主人“情绪极为低落，食欲也很差”。这个消息让我非常担心，尽管玛莎没有明确召唤我，我还是收拾好东西赶了过去。
尽管我突然造访带来了些小麻烦，但我还是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因为我只提前一天通知了他们。玛蒂尔达小姐看起来病得很重，我决定安慰她、照顾她。
我下楼去和玛莎单独谈谈。
“您的女主人生病多久了？”我站在厨房的火炉旁问道。
“嗯！我想已经超过两周了。我知道的，是在波尔小姐来过之后的那个星期二，她就开始变得如此忧郁。”

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睡一晚就能好起来；但事实并非如此！从那以后她的状况一直没好转，我觉得有责任写信告诉您，夫人。”
“你做得对，玛莎。能有个这么忠实的仆人照顾她，真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希望你在那儿住得舒服些吧？”
“嗯，夫人，女主人非常友善，食物和饮料也很充足，工作量也仅限于我能轻松完成的范围——不过……”玛莎犹豫了。
“不过什么，玛莎？”
“唉，女主人不肯让我带任何随从，这实在太苛刻了。镇上有很多年轻人，有不少人都主动提出要陪我一起，而我可能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这简直就是浪费机会。我认识的很多女孩都会在女主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找随从，但我已经许下承诺，一定会遵守；否则就算有人来了，女主人也永远不会知道。而且厨房里那么暗，肯定很容易藏人。上周日晚上我数过——我不否认当时因为不得不当着杰姆·赫恩的面关门而哭了，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适合任何女孩，可我已经向女主人许下承诺了。”玛莎几乎又要哭出来；我也没法安慰她，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詹金斯小姐们是多么厌恶“随从”这种人；而玛蒂小姐现在情绪如此紧张，这种恐惧感恐怕不会减轻。
第二天我去见了波尔小姐，让她大吃一惊，因为她已经两天没去看玛蒂尔达小姐了。
“现在我得跟你一起回去了，亲爱的，因为我答应要告诉她托马斯·霍尔布鲁克的近况。很遗憾，他的管家今天告诉我，他时日无多了。可怜的托马斯！那次去巴黎的旅程对他来说实在太艰难了。他的管家说，从那以后他几乎没再去过田地，只是坐在账房里，既不读书也不做别的，只是反复说着巴黎是个多么棒的城市！如果我的表弟托马斯是因为巴黎而死的，那巴黎可要负很大责任，因为他是个无比优秀的人。”
“玛蒂尔达小姐知道他的病情吗？”我问道——这时我终于明白了她身体不适的原因。

“亲爱的！当然了，没错！她没告诉你吗？我是在两周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得知这件事后就告诉她的。她居然没告诉你，真是奇怪！”
我心想其实并不奇怪，但什么也没说。我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好奇地窥探那颗敏感的心，也不打算透露其中的秘密——马蒂尔达小姐认为那些秘密是瞒着所有人的。我领着波尔小姐进入马蒂尔达小姐的小客厅，然后让他们单独相处。当玛莎来到我的卧室门口，让我独自下楼用晚餐时，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那位夫人正遭受严重的头痛。喝茶时她也进了客厅，但显然这让她很吃力；似乎是为了弥补整个下午一直困扰着她的、对已故妹妹詹金斯小姐的愧疚感，现在她开始后悔起来，于是不断告诉我黛博拉年轻时是多么善良、多么聪明；她总是决定大家在各种聚会上该穿什么衣服（那些画面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可怕聚会，那时马蒂尔达小姐和波尔小姐还年轻！）；黛博拉和她母亲还创办了帮助穷人的慈善机构，教授女孩们烹饪和简单的缝纫技能；黛博拉还曾与一位贵族共舞；她经常去彼得·阿利爵士的家，试图按照阿利庄园的模式来改造那座宁静的教区住宅，那里有三十名仆人；她还悉心照料过病重许久的马蒂尔达小姐，关于这段经历我之前从未听说过，但现在我推断它应该发生在霍尔布鲁克先生被解雇之后。于是，在漫长的十一月夜晚，我们轻声细语地聊着往事。
第二天，波尔小姐告诉我们霍尔布鲁克先生去世的消息。马蒂尔达小姐静静地听着这个消息；事实上，从前一天的情况来看，这本就是我们预料之中的事。波尔小姐不断要求我们表达哀伤之情，问我们他去世是不是件悲事，还说：
“想想去年六月那个愉快的日子吧，那时他看起来气色多好啊！如果他没有去那个充满革命的邪恶城市巴黎，或许还能再活十年呢。”
她停顿下来，等待我们的反应。我看马蒂尔达小姐根本说不出话来，她紧张得浑身发抖；于是我就说了自己的真实感受。在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在整个过程中，我确信马蒂尔达小姐……

波尔觉得马蒂小姐面对这个消息时非常镇定——我们的访客随后便离开了。马蒂小姐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甚至对我也是如此，因为她再也没有提起过霍尔布鲁克先生的事，尽管他送给她的那本书就放在她床边的小桌上，与她的圣经放在一起。当她请求克兰福德的那个女帽匠为她制作类似贾米森夫人的那种帽子时，她以为我没听到，也以为我没注意到那句回答——“可是夫人，她戴的是寡妇帽啊。” “哦！我只是想要类似那种风格的帽子而已；当然不是寡妇帽，而是和贾米森夫人的那种类似。”这种掩饰的努力，成了后来我一直看到的马蒂小姐头部和双手颤抖的起因。在我们得知霍尔布鲁克先生去世的那个晚上，玛蒂尔达小姐十分沉默且若有所思；祈祷之后，她把玛莎叫回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玛莎！”她终于开口道，“你还年轻……”接着她停顿了很久，玛莎为了提醒她把话说完，便行了个礼，说道：“是的，夫人，10月23日，22岁零三个月，请问夫人。” “也许，玛莎，你将来会遇到一个你喜欢且也喜欢你的年轻人。我确实说过你不许有追求者；但如果你遇到了这样的年轻人，并且告诉我，而且我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那我并不反对他每周来看你一次。但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她低声说道，“我不想让任何年轻人的心受到伤害。”她说话时的语气仿佛是在为某种遥远的意外做准备，而当玛莎立刻给出热情的回答时，她显得有些惊讶——“请夫人，有杰姆·赫恩，他是个木匠，每天能挣3先令6便士，身高6英尺1英寸，请夫人；如果您明天早上去打听一下，大家都会说他是个可靠的人；他肯定很乐意明晚就来，我敢肯定。”虽然马蒂小姐很惊讶，但她还是接受了命运与爱情的安排。

第五章　旧信件

我常常注意到，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小经济体系”——即习惯于在某个特定方面节省零碎的金钱；任何打破这种习惯的行为都会让他们感到烦恼，甚至超过为了一些真正的奢侈开销而花费几先令或几英镑所带来的困扰。我认识的一位老先生，得知自己投资的那家股份银行倒闭的消息时，虽然表现得很镇定，但整个漫长的夏日里，因为家里有人把那本已经没用的存折上的纸页撕掉了（而不是剪掉），他便一直忧心不已。当然，存折另一端的对应页面也被一起撕掉了，这种不必要的纸张浪费——对他而言就是对他的“小经济体系”的破坏——让他比失去金钱还要苦恼。刚收到信封时，他就会非常烦躁；他唯一能接受这种对自己珍视之物的浪费的方式，就是耐心地将所有寄给他的信封翻面，让它们重新被利用。即便现在年纪大了，我还是能看到，每当女儿们寄来半张便条纸，上面只写有邀请函的三行文字时，他仍会露出渴望的表情。我也不得不承认，我自己也有这样的弱点：线绳就是我的弱点。我的口袋里总是装满了各种小段线绳，它们被我捡起来并缠在一起，等着将来可能用得上。如果有人不耐心地逐层解开包裹的绳子，而是直接将其剪断，我会非常生气。我实在无法理解，人们怎么会如此轻易地使用橡皮圈——那种相当于线绳的“替代品”。对我来说，橡皮圈可是无价之宝。我就有一个并不新的橡皮圈，是大约六年前从地上捡来的。我真的试过使用它，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这么做，毕竟那太浪费了。

一小块黄油就会让别人心烦意乱。因为有些人总习惯拿超过自己所需量的黄油，这便干扰了他们与他人的交谈。你难道没见过这些人盯着那块黄油时那种焦虑的神情吗？他们要是能立刻把黄油塞进嘴里吞下去，就觉得如释重负；而如果盘子里那块黄油原本的主人突然吃掉一块他根本不需要的吐司，把黄油吃掉，他们就会非常高兴——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就不算浪费了。

玛蒂·詹金斯小姐对蜡烛十分节省。我们想尽各种办法来尽量少用蜡烛。冬天的下午，她会坐下来织两三个小时的毛衣——她可以在黑暗中或火光下做这件事。当我请求让她帮忙点些蜡烛以便我完成手环的缝制工作时，她却让我“继续过‘盲人节’”。蜡烛通常是随茶一起送来的，但我们一次只点一支。由于我们随时都在为可能随时到来的朋友做准备（但实际上从来没人来），所以我们得想办法让两支蜡烛的长度保持一致，以便随时点燃，同时还要让别人看起来好像我们始终在点着两支蜡烛一样。这两支蜡烛轮流使用；无论我们在聊什么、做什么，玛蒂小姐的眼睛总是盯着那支蜡烛，随时准备在它的长度变得过于不均匀、无法在当晚恢复到相同长度之前将其熄灭并点燃另一支。

有那么一个晚上，这种节约蜡烛的做法真的让我很恼火。我已经受够了这种“盲人节”式的限制，尤其是当时玛蒂小姐已经睡着了，我又不愿搅动火堆以免吵醒她，因此甚至无法像往常那样坐在地毯上，在火光下继续缝纫。我觉得玛蒂小姐一定是在梦回她的童年时光，因为在睡梦中，她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于那些早已去世的人的。当玛莎端来点好的蜡烛和茶时，玛蒂小姐渐渐醒来，她环顾四周，露出困惑的神情，似乎觉得我们并不是她所期望见到的人。看到我后，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悲伤的表情，但很快又试图露出她惯常的微笑。整个喝茶的时间里，她都在谈论自己的童年和青年时代。也许这让她想起了应该仔细查看所有的旧家信件，并销毁那些绝不能落入他人手中的信件。

那些陌生人；因为她常常谈到完成这项任务的必要性，但却总是因害怕遭遇痛苦而退缩。然而今晚，她在喝完茶后起身去取那些信件——在黑暗中进行的；因为她非常注重自己房间的整洁，每当我点起蜡烛去另一个房间拿东西时，她总会显得很不自在。当她回来时，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愉悦的东京豆香味。我早就注意到，所有属于她母亲的东西都带有这种气味；还有许多信件是寄给她的——那些黄色的情书，已有六七十年的历史了。马蒂小姐叹着气拆开了那个包裹，但立刻又压下了叹息，似乎觉得为时间的流逝或生命的消逝而感到遗憾是不合适的。我们约定分别查看这些信件，每人从同一个包裹中取出一封，先向对方描述信中的内容，然后再将其销毁。在那个晚上之前，我从未意识到阅读旧信竟会是如此令人悲伤的事，虽然我也说不清原因。那些信件其实是非常幸福的——至少早期的那些信是这样。信中充满了对当下的真切感受，那种感觉如此强烈而充实，仿佛时间永远不会过去，那些用文字表达情感的温暖心灵也永远不会死去，不会变成阳光下毫无意义的存在。我想，如果那些信件更加悲伤一些的话，我的忧郁感或许会减轻些。我看到马蒂小姐的脸颊上滑落着泪水，她的眼镜也经常需要擦拭。我原本希望她能点起另一支蜡烛，因为我的视力已经有些模糊，需要更多的光线才能看清那些褪色的字迹；但她没有这么做，即便在流泪之际，她依然保持着节俭的习惯。最早的那批信件是两捆绑在一起的，上面有标签（用詹金斯小姐的笔迹写着）：“1774年7月，我尊敬的父亲与我深爱的母亲在结婚之前互相写的信件。”我推测，当时克兰福德的牧师大约二十七岁；而马蒂小姐告诉我，她母亲结婚时只有十八岁。根据餐厅里那幅画像所呈现的印象，那位牧师看起来严肃庄重，戴着巨大的假发，穿着长袍、法衣以及各种饰带，手则放在他唯一发表过的布道文的副本上——所以读这些信件实在很奇怪。这些信件充满了热切而热烈的感情；句子简短朴实，完全出自内心（与那些在法官面前宣读的、充满拉丁语风格的华丽布道文截然不同）。

（审讯时间）。他的信与他的未婚妻写的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然，她对他要求她表达爱意的行为感到颇为恼火，也不明白他为何要用这么多不同的方式重复同样的话；不过她很清楚的是，自己渴望得到一件白色的“帕多瓦绸衣”——不管那到底是什么衣服。有六七封信都是他在请求恋人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帮她向父母争取各种衣物，尤其是那件白色的“帕多瓦绸衣”。他根本不在乎她的穿着如何；在他看来，她永远都是美丽的，每当她恳求他在回信中提及自己偏爱的某件服饰，好让她能拿去给父母看时，他总会尽力安抚她。但最终他似乎意识到，除非她能得到心仪的嫁妆，否则是不会结婚的；于是他给她寄了一封信，信里显然还附着一整箱的衣物，他在信中请求让她能够穿上所有她想要的衣服。那是第一封信，上面用纤细柔弱的笔迹写着：“来自我最亲爱的约翰。”我想，不久之后他们就结婚了，因为他们的书信往来就此中断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把它们烧掉，”马蒂小姐怀疑地看着我说。“等我走了，没人会再在乎这些信的。”她一张一张地把信扔进火堆里，看着每一封信被点燃、熄灭，然后以微弱而苍白的影子形态从烟囱上升起，之后她又继续扔下一封信。房间里的光线已经足够明亮了，但我和她一样，被吸引着注视着那些承载着男人真诚情感的信件被毁掉的过程。

下一封由詹金斯小姐记录下来的信上则写着：“这是我尊敬的祖父在我出生之际，写给我亲爱的母亲的虔诚祝贺与劝诫之词。此外，还有我出色的祖母关于保持婴儿四肢温暖的实用建议。”

信的前半部分确实详细描述了母亲们所肩负的责任，同时也警告了世间存在的种种危险，那些危险正潜伏在刚出生两天的婴儿身边。那位老先生说，他的妻子没有写信，是因为他禁止了她，因为她脚踝扭伤，无法握笔。不过，在页面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T.O.”标记。

翻开信后，果然有一封写给“我亲爱的莫莉”的信，信中恳求她在离开房间时无论做什么事，都先上楼再下来；还告诉她要用法兰绒包住婴儿的脚，让其在火边保持温暖——尽管当时是夏天，因为婴儿的肌肤太过娇嫩。从这些信件可以看出，这位年轻的母亲与祖母之间频繁地交流着心事，而对婴儿的爱逐渐消除了她心中的虚荣心。信中再次提到了那件白色的“帕杜阿索伊”布料，其描述之详尽几乎与之前相同。在某封信中，它被用来为婴儿制作洗礼袍；当婴儿与父母一起到阿利厅度过一两天时，这件衣服也为婴儿增添了魅力；它更让婴儿显得“有史以来最可爱的小宝贝”。 “亲爱的母亲，真希望您能见到她！我觉得，不用多说，她长大后一定会变得非常漂亮！”我想起了詹金斯小姐那灰白、枯瘦且布满皱纹的模样，不禁怀疑她的母亲是否曾在天堂里见过她；后来我明白，她们确实曾在那里以天使的形象相会。在牧师的信出现之前，中间有一段很长的空白期。之后，他妻子的称呼也变了，不再是用“我亲爱的约翰”，而是“我尊敬的丈夫”。这些信都是因为那篇同样出现在画作中的布道文得以出版而写的。在“审判之主”面前布道，以及应要求将布道文出版，显然是他生命中的重要时刻。他必须亲自前往伦敦，通过印刷厂来监督这一过程。在决定由哪家印刷厂承担如此重要的任务之前，他不得不咨询许多朋友的意见；最终，J.和J.里文顿公司获得了这项荣誉。这位可敬的牧师似乎因为这个机会而进入了高度的文学状态，因为他给妻子的信中常常会出现拉丁文句子。我记得他其中一封信的结尾是这样写的：“只要我还记得自己，只要我的灵魂还能控制我的身体，我就永远铭记莫莉的美德。”考虑到他妻子的英语有时在语法上有错误，拼写也常常出错，这或许可以证明他是多么“理想化”自己的莫莉了。正如詹金斯小姐所说：“现在人们总在谈论‘理想化’，不过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但这还不算什么，因为他很快就开始创作古典诗歌，而在那些诗中，他的莫莉……

那封信被署名为“玛丽亚”。那封装有诗篇的信上有她的批注：“这些希伯来文诗句是我尊贵的丈夫寄给我的。我原以为会收到关于如何宰杀猪的信，但还得再等等。请将这些诗篇转交给彼得·阿利爵士，这是我丈夫的意愿。”在附言中，用他的笔迹写着这首颂歌发表于1782年12月的《绅士杂志》上。

她写给丈夫的信件（丈夫视若珍宝，仿佛它们就是西塞罗的书信）对于身在异地的丈夫和父亲来说，远比他写给她的信更能让他们安心。她在信中描述了黛博拉如何每天都把她的衣服缝得非常整齐，还会为她朗读他送给她的书；还说黛博拉是个非常乖巧的好孩子，不过会提出一些母亲无法回答的问题，但她不会说自己不知道，而是会去生火或派这个乖孩子去办点事。马蒂现在成了母亲的宠儿，她也像她同龄的姐姐一样，承诺要成为一个美丽的人。我把这些内容读给马蒂小姐听，她听到如此美好的期望后微微一笑，轻轻叹了口气——希望“小马蒂即使长得漂亮也不会变得虚荣”。

“我有一头非常漂亮的头发，亲爱的，”玛蒂尔达小姐说，“嘴巴也很好看。”不久之后，我就看到她整理了一下帽子，站直了身子。不过还是回到詹金斯夫人的信件上来吧。她在信中向丈夫讲述了教区里穷人的情况，自己用了哪些家庭常用的药物，又送去了什么药。显然，她把丈夫的不满当作一种惩罚，用来约束那些懒惰的人。她还询问了关于牛猪饲养方面的建议，但并不总能得到回复，正如我之前所说。

在那篇布道文发表后不久，当一个小男孩出生时，那位善良的老祖母已经去世了。不过，祖父又写了一封劝诫信，内容比以往更为严厉，因为现在有个儿子需要被保护，免受世俗的诱惑。他详细描述了人们可能犯下的各种罪恶，让我不禁怀疑：究竟怎么会有人能自然死亡呢？对祖父的朋友和熟人来说，绞刑似乎才是他们生命的终结方式；而他所说的“人生如泪谷”，也并不让我感到意外。

奇怪的是，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位兄弟的存在；我推测他应该很早就去世了，否则他的名字肯定会被提及。

他的姐妹们曾提到过这些信。不久之后，我们找到了詹金斯小姐的许多封信件。马蒂小姐确实很舍不得烧掉它们。她说，其他那些信件只对那些喜欢写信人的人才有意义；而让它们落入那些不认识她亲爱的母亲、也不了解她有多好的人手中，似乎会让她感到难过——尽管她的拼写方式并不总是符合现代标准。不过黛博拉的信件则要出色得多！任何人读了都会受益。她已经很久没有读查波恩夫人的信了，但她记得自己曾经认为黛博拉也能写出同样好的内容；至于卡特夫人！人们因为她写了“爱比克泰德”这个词而很看重她的信件，但她确信黛博拉绝不会使用“我没办法”这种常见的表达方式。

显然，马蒂小姐真的很不愿意烧掉这些信件。她不会任由别人随便翻阅、略读这些信件。

那些信是写给我自己的。她把它们从我手中拿走，甚至还点燃了第二支蜡烛，以便能够清晰地朗读那些信件，避免在阅读长单词时出错。唉！在那些信读完之前，我多么希望得到的是事实而非种种思考啊！那些信一共持续了两个晚上；我不否认自己利用那段时间去思考许多其他事情，但每读完一句话后，我总会立刻回到信的内容上。牧师的信以及他妻子和岳母的来信都相当简短精炼，字迹工整，行距很密。有时一整封信就写在一张小小的纸上。纸张已经变得很黄，墨水则是深棕色；有些信纸（正如马蒂小姐所指出的）还是旧式的邮件用纸，角落里有邮票，上面画着骑马送信的男孩并吹着号角。詹金斯夫人及其母亲的信则用圆形红色封蜡封住——因为在那之前，埃奇沃思小姐的“影响”还未让这种封蜡从上流社会消失。从信中的内容可以看出，明信片非常受欢迎，甚至被一些贫困的议员用作偿还债务的手段。牧师则在信上盖上巨大的纹章，从他如此精心地处理这个环节来看，显然他希望这些信能被仔细拆开，而不是被粗心或急躁的人弄坏。至于詹金斯小姐的信，其格式和书写风格则要晚一些。她使用的是那种我们称之为老式方格纸的纸张。她的笔迹极为工整，而且善于运用多音节词汇来填满整张纸，最后还会加上漂亮的装饰线。可怜的马蒂小姐对此感到十分困惑，因为单词的数量就像雪球一样越积越多，而在信的末尾，詹金斯小姐的用词往往极为复杂。在她写给父亲的一封信中，信中带有些许神学色彩且带有争议性，她提到了伊杜米亚的统治者希律王。马蒂小姐则将其读作“伊特鲁里亚的希律·彼特拉克”，并且还以为自己猜对了而很高兴。我不太记得具体日期了，但我想应该是1805年，詹金斯小姐因为要去泰恩河畔纽卡斯尔附近的亲友家做客而写了最长的那组信件。那些亲友与当地的驻军指挥官关系密切，他们从指挥官那里得知了为抵御波拿巴的入侵而做的各种准备——有些人认为波拿巴可能会从泰恩河口发动进攻。詹金斯小姐显然非常担忧，她在信的前半部分通常会用相当清晰的英语表达自己的担忧。

关于她所居住的家中为应对那场可怕灾难而做的准备细节：那些被打包好、准备带往阿尔斯顿摩尔（位于诺森伯兰与坎伯兰之间的荒凉多山地区）的衣物；用于发出逃离信号以及同时召集武装志愿者出动的信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信号就是以一种特殊且令人不安的方式敲响教堂的钟声。有一天，当詹金斯小姐和她的主人们在纽卡斯尔参加晚宴时，这个警告信号真的被发出了（如果“男孩与狼”的寓言中所传达的道理属实的话，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但事实就是如此）。詹金斯小姐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后，第二天便写信描述了当时的情景、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以及人们的慌乱与焦虑；稍作喘息之后，她又写道：“亲爱的父亲，此刻，对于那些冷静而理智的人来说，我们昨晚的所有担忧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啊！”这时，马蒂小姐插话道：“可是，亲爱的，当时那些担忧绝非微不足道。我记得自己夜里常常醒来，以为听到法国人正在进入克兰福德的声音。很多人提议躲进盐矿里——那里有足够的食物，只是可能会缺水。而我父亲还就此讲了一连串的布道：早上讲的是大卫与歌利亚的故事，旨在激励人们在必要时用铲子或砖头战斗；下午则讲述拿破仑（我们以前称他为‘瘦子’）其实就跟阿波利昂和亚巴顿没什么两样。我记得我父亲还打算把这些布道内容印刷出来，不过教区的人可能已经听够了。”此时，彼得·马默杜克·阿利·詹金斯（马蒂小姐开始称他为“可怜的彼得”）正在什鲁斯伯里上学。牧师拿起笔，再次温习拉丁语，以便给儿子写信。从信件内容来看，这显然是一封充满智慧的来信：信中描述了孩子的学习情况以及他的各种学术抱负，还偶尔引用一些古典文学作品中的句子；不过，偶尔也会出现一些充满童真气息的句子，显然是孩子在信件被检查之后仓促颤抖着写的：“亲爱的妈妈，请给我寄个蛋糕来，里面多放些柠檬。”而“亲爱的妈妈”大概也是通过寄蛋糕的方式来回复儿子的吧。

“真好，”因为这批信件中并没有她的来信；不过有校长寄来的许多信件，对校长来说，那些男孩们用拉丁文写的信简直就像给战马吹响的号角一般。我当然对拉丁文了解不多，或许它只是一种装饰性语言，并没有太大实用价值——至少从我记得的校长信件内容来看是这样。其中有一封信写道：“你的爱尔兰地图上没有标出那个城镇；但正如谚语所说：‘Bonus Bernardus non videt omnia’。”很快便显而易见，“可怜的彼得”总是陷入各种麻烦之中。他因犯错而给父亲写了许多矫揉造作的忏悔信；在这些信件中还有一封写得糟糕、封口不严、地址错误且还有污渍的信：“我亲爱、亲爱、再亲爱的母亲，我会成为一个更好的孩子，真的会；但请不要因为我而生病，我不值得您为我担心；我会乖乖的，亲爱的母亲。”读完这封信后，玛蒂小姐哭得说不出话来。她默默地把信交给我，然后起身将其带到自己房间的私密处，生怕它被烧毁。“可怜的彼得！”她说，“他总是惹上麻烦，太容易受骗了。别人把他引入歧途，然后又丢下他不管。但他实在太喜欢捣蛋了，根本无法抗拒开玩笑的诱惑。可怜的彼得！”

第六章：可怜的彼得

善良的朋友们为可怜的彼得规划了一条看似美好的前途，但“Bonus Bernardus non videt omnia”——就连这张路线图也有其不足之处。他本应在什鲁斯伯里学校赢得荣誉，再将这些荣誉带到剑桥，之后还能得到教父彼得·阿利爵士的资助过上安稳的生活。可可怜的彼得啊！他的命运与朋友们所期望和规划的截然不同。马蒂小姐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我，我觉得她讲完后心里应该松了口气。

他是母亲的宠儿，母亲似乎很疼爱所有的孩子，不过或许她有点害怕黛博拉更出色的才能。黛博拉则是父亲的宠儿，当彼得让父亲失望后，黛博拉反而成了父亲的骄傲。彼得从什鲁斯伯里学校带走的唯一荣誉，就是“有史以来最善良的人”以及“最会开玩笑的校园领袖”这样的名声。他的父亲虽然很失望，但还是以一种男子汉的方式试图弥补这一状况。他虽无力请家教来辅导彼得，但却可以亲自为他辅导；马蒂小姐还告诉我，在彼得开始学习的那个早晨，她父亲在书房里准备了大量的词典和参考书。

“我可怜的母亲啊！”她说，“我记得她总是站在大厅里，就在书房门附近，以便听到父亲的声音。从她的表情就能立刻知道一切是否顺利。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切都很顺利。”

“最后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问。“我猜是那些烦人的拉丁语吧。”

“不！不是拉丁语的问题。彼得很受我父亲的喜爱，因为他学习得很努力。但他似乎觉得克兰福德家的人可以成为笑柄，而他们并不喜欢这样——没人会喜欢。他总是捉弄他们；‘捉弄’可不是个好词，亲爱的。”

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你父亲我使用过它，因为我可不想让他觉得，在和黛博拉这样的女人一起生活之后，我的言辞就变得不文雅了。你也千万别自己使用它。我不知道那些话是怎么从嘴里说出来的，只知道当时我在想着可怜的彼得，而那总是他脸上的表情。不过他在很多方面都是个非常有礼貌的男孩，就像亲爱的布朗船长一样，总是乐于帮助任何老人或孩子。不过他也喜欢开玩笑、取笑别人；他似乎认为克兰福德的那些老太太们会相信任何事。那时这里住着很多老太太；我知道现在我们也是女士，但并不像我小时候的那些老太太那么年长。一想到彼得的一些笑话，我就忍不住想笑。不，亲爱的，我不会把那些笑话讲给你听的，因为它们可能不会像应该的那样让你感到震惊，而实际上它们是非常令人震惊的。有一次，他甚至伪装成一位路过小镇、想要见一见克兰福德的牧师——就是那位发表了那篇精彩布道的牧师——来接待我父亲。彼得说，当他看到我父亲如此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时，他自己也吓坏了，甚至还主动提出要为那位女士抄写所有拿破仑·波拿巴的布道文——我是说为他自己，不，是为那位女士，因为那时彼得已经变成了女性。他告诉我，在我父亲讲话的整个过程中，他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原以为我父亲不会相信他；但如果父亲不信的话，对彼得来说那就太糟糕了。实际上，他也没那么高兴，因为我父亲让他不停地为那位女士抄写那十二篇波拿巴的布道文——其实那些布道文是给彼得自己看的，因为他才是那位“女士”。还有一次，当彼得想去钓鱼时，他骂道：“该死的女人！”——亲爱的，那可是很粗俗的言语，不过彼得并不总是能做到应有的克制；我父亲对他非常生气，差点把我吓疯了。不过，每当父亲谈到那位女士卓越的品味和敏锐的鉴赏力时，彼得总会偷偷地鞠躬，这让我实在忍不住想笑。

“詹金斯小姐知道这些把戏吗？”我问道。
“哦，不知道！德博拉肯定会震惊不已的。不，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我真希望自己早就知道彼得的计划；但他有时并不告诉我。他总说镇上的老太太们需要点话题聊，但我觉得并非如此。她们每周也有三份《圣詹姆斯纪事报》，就像我们现在一样，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话题可谈了。我记得那些老太太们聚在一起时总是有噼里啪啦的声音。不过，也许男学生比女学生更爱说话吧。最终，发生了一件可怕又悲伤的事。”马蒂小姐站起身，走到门口将其打开，却不见有人。她按铃叫玛莎过来，玛莎来了之后，女主人让她去镇子另一头的农场买鸡蛋。
“玛莎，你走后我会把门锁上的。你不怕去那儿吧？”

“不，夫人，绝对不是那样；杰姆·赫恩会非常自豪地和我一起去的。”
马蒂小姐挺直了身子，等我们单独在一起后，她希望玛莎能更有少女的矜持些。
“亲爱的，我们把蜡烛熄了吧。你知道的，借着火光聊天也一样可以。当时，黛博拉已经离家大约两周了；我记得那天天气十分宁静，丁香花也都开了，应该就是春天吧。我父亲出去为教区里的一些病人看病了；我记得他戴着假发、撑着高帽、拄着拐杖离开家。我们可怜的彼得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他的脾气本来很好，却总爱捉弄黛博拉。她从不笑他的笑话，认为他没礼貌，也不注重提升自己的修养，这让他很苦恼。
后来，他似乎去了黛博拉的房间，穿上了她以前的裙子、披肩和帽子——那些都是她在克兰福德时常穿的衣物，所以大家都能认出她来。他把枕头弄成一个小孩的样子——亲爱的，你确定把门锁好了吗？我可不想让别人听到——那个小孩穿着白色的长衣服。他后来告诉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在镇上有个话题聊而已，他从没想过这会影响到黛博拉。然后他在菲尔伯特小路上来回走动——那里被栏杆半遮半掩，只能隐约看到人影。他像抱着婴儿一样抱着那个枕头，对它说着各种无聊的话。哦，天哪！就在这时，我父亲像往常一样从容地沿着街道走来。他看到的却是一群黑压压的人——大概有二十个左右——正从花园的栏杆后面偷看。起初，他以为他们只是在欣赏他引以为傲的那株盛开的杜鹃花，于是放慢了脚步，好让他们有更多时间欣赏。他还想着能不能从这个场景中找到讲道的素材，或许觉得杜鹃花与野百合之间有什么关联吧。我可怜的父亲！当他走近一些时，就开始奇怪他们为什么没看到他；他们的头靠得那么近，不停地偷看！我父亲本打算走到他们中间，邀请他们一起进花园，欣赏那些美丽的植物，可是——哦，亲爱的，一想到这里我就发抖——他自己透过栏杆看去，看到了……我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看到了什么，但老克莱尔告诉我，他因为愤怒而脸色变得灰白，紧皱的眉头下双眼怒火中烧。

他大声斥责他们——哦，语气极其严厉！——命令他们所有人立刻停下不动，谁也不许离开，谁也不许动弹分毫。他快如闪电般冲进花园大门，沿着小路奔过去，抓住可怜的彼得，把他身上的衣服全部扯下来——帽子、披肩、长袍，全都被拿走了——然后把枕头扔到栏杆外的众人中间。他怒不可遏，在所有人的面前举起手杖，开始鞭打彼得！

“亲爱的，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本以为一切都会顺利，可那男孩的恶作剧却让母亲心碎，也永远改变了父亲。老克莱尔说，彼得的脸色苍白得就像我父亲一样；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人鞭打。我父亲用力地抽打着他。当我父亲停下来喘气时，彼得用沙哑的声音问道：‘先生，您打够了吗？’他仍然静静地站着。我不知道我父亲说了什么——或者他是否真的说了什么。但老克莱尔说，彼得转向栏杆外的人群，像一位真正的绅士那样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缓缓走回屋里。当时我正在储藏室里帮母亲酿造报春花酒。现在我再也受不了那种酒的味道，也无法忍受花香——那些味道会让我感到恶心、头晕，就像那天彼得进来时一样。他看起来就像个男人，而非男孩。‘妈妈！’他说，‘我来是想对您说，愿上帝永远保佑您。’我看见他说话时嘴唇在颤抖；我想他是不敢说出更多充满爱意的话了，因为他的心中有着别的目的。母亲看着他，既害怕又困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有微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不停地亲吻她，似乎不想放开她。还没等她再次开口，他就离开了。我们反复讨论这件事，却无法理解其中的缘由。母亲让我去找父亲，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发现他正来回踱步，显得极为不满。

‘告诉你母亲，我已经鞭打了彼得，他罪有应得。’

我不敢再问任何问题。当我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后，她立刻坐下来，几乎昏倒了。我记得，几天后，我看到那些可怜的、枯萎的报春花被扔到落叶堆里，任由它们腐烂死去。那一年，教区里再也没有人酿造报春花酒了——事实上，此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做了。

后来，母亲去找父亲。我知道自己想到了以斯帖女王和亚哈随鲁王；因为我的母亲非常美丽而娇弱。”

我看着，我父亲的模样简直和亚哈随鲁王一样可怕。过了一会儿，他们一起出来了；这时母亲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说她是应父亲的请求去彼得的房间——虽然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彼得——以便和他商量一下。可是那里根本没有彼得。我们搜遍了整个房子，还是找不到彼得！就连起初不愿参与搜寻的父亲，不久后也来帮忙了。那所牧师住宅是一栋非常古老的房子——需要通过台阶才能进入各个房间。起初，母亲轻声呼唤着，似乎想安抚那个可怜的男孩：“彼得！亲爱的彼得！是我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被父亲派往各处寻找彼得的仆人们陆续回来，告诉我们彼得既不在花园里，也不在干草棚里，更不在别的任何地方——母亲的呼喊声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急切：“彼得！亲爱的彼得！你在哪儿？”因为那时她才明白，那个长久的吻意味着某种悲伤的“告别”。下午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母亲始终没有停止寻找，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些已经被检查过二十次甚至更多次的场所里搜寻。父亲则双手抱头坐着，除了有信使进来报告没有找到彼得的消息外，他一言不发；随后他抬起那张充满悲伤的面孔，让他们再去别的地方寻找。母亲则不停地在房子里的各个房间之间来回走动，动作悄无声息，却从未停歇。她和父亲都不敢离开这栋房子，因为这里正是所有信使聚集的地方。终于（天色已近黄昏），父亲站了起来。当母亲带着绝望的神情从一个房间冲向另一个房间时，他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一碰到他的手就吓了一跳，因为她已经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只记得彼得。“莫莉！”他说，“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望着她的脸，希望能得到一些安慰——她那张脸苍白而惊恐；因为她和父亲都不敢承认，更不敢采取行动来应对心中的恐惧，生怕彼得会自杀。父亲在妻子那双炽热而忧郁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清醒的神情，也感受不到她一直以来给予他的那份同情——尽管他是个坚强的人，但看到她脸上那种无言的绝望，他的眼泪开始流下来。而当她看到这一幕时，脸上露出了温柔的悲伤，她说：“亲爱的约翰！不要哭，跟我来，我们会找到他的。”她的声音几乎显得很开心，仿佛知道彼得在哪里。她用自己柔软的小手握住父亲的大手，带他一起寻找，而父亲则泪流满面。

我继续着那无休止、令人疲惫的行走，从一间房间走到另一间，穿过房屋和花园。
“哦，我多希望德博拉能在这里！我没时间哭泣，因为现在一切似乎都取决于我。我写信让德博拉回家。我还私下给霍尔布鲁克先生家发了消息——可怜的霍尔布鲁克先生；你知道我指的是谁。我不是说他本人收到了消息，而是寄去了一个可以让我知道彼得是否在他家的信。因为霍尔布鲁克先生曾经偶尔会来教区做客——你知道他是波尔小姐的表兄——他一直对彼得很好，还教他钓鱼——他对每个人都很友善，我觉得彼得可能去了他那儿。但霍尔布鲁克先生不在家，也没有人见到彼得。此时已是夜晚，但所有的门都敞开着，我的父母仍在不停地走动；他已经离开她一个多小时了，我觉得他们那段时间里甚至没有说过话。我正在点燃客厅里的火，有个仆人则在准备茶水，因为我希望他们能有东西吃喝，能暖和一点。这时，老克莱尔请求和我谈谈。
‘玛蒂小姐，我从堰上借来了渔网。我们今晚就去池塘捕鱼，还是等到早上？’
我记得自己盯着他的脸，试图理解他的意思；明白之后，我便放声大笑起来。一想到那个可怕的情景——我们可爱聪明的彼得，竟然冰冷地死去！我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的笑声。
第二天，德博拉就回来了，而我则还没恢复过来。她不会像我那样软弱到崩溃；但我的尖叫声（我那可怕的笑声最终变成了哭声）惊醒了亲爱的母亲，当有孩子需要她的照顾时，她那混乱的思绪立刻恢复了清醒。她和德博拉坐在我的床边；从她们的表情中，我知道关于彼得的消息仍然没有——没有那些可怕的消息，而这正是我在半梦半醒之间最害怕看到的。
所有的搜寻都没有结果，但这反而让我的母亲稍感宽慰。我相信，一想到彼得可能就死在某个熟悉的家里，才会让她昨天那样不停地走动。从那以后，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总是带着一种不安、渴望的神情，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他们找不到。哦！那真是糟糕的时刻——在阳光明媚、丁香花盛开的日子里，灾难却如惊雷般降临了。“彼得先生在哪儿？”我问道。“他去了利物浦；那时正处于战争时期，国王的一些战舰停泊在默西河口附近。他们很高兴有他这样身材高大（五英尺九英寸高）的年轻人自愿参军。船长给我父亲写了信，彼得则给我母亲写了信。等等！那些信应该就在这儿吧。”我们点燃蜡烛，找到了船长的信以及彼得的信。此外，我们还发现了一封简短的求助信，是詹金斯夫人写给彼得的，地址是她认为他可能去的那位老同学的家。那封信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此后也一直未被打开，因为它被不小心混在了当时的其他信件中。内容如下：“我亲爱的彼得——我知道你一定没想到我们会如此难过，否则你也不会离开的。你太善良了。你父亲坐立不安，唉声叹气，听得我心疼不已。他因为悲伤而无法抬起头，但他所做的只是他认为正确的事。也许他太过严厉了，也许我也不够体贴；但上帝知道我们是多么爱你，我亲爱的孩子。唐看起来因为你离开而非常难过。请回来吧，让我们这些深爱着你的人开心起来。我相信你会回来的。”但彼得再也没有回来。那个春日，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面容。这封最后一封信的作者——唯一一个看过信中内容的人——早已去世；而我，一个并非发生在那个时代的人，成了打开这封信的人。船长的信要求父母如果还想见到儿子的话，就立刻动身前往利物浦。由于生活中的种种巧合，船长的信不知为何被耽搁了下来。马蒂小姐继续说道：“当时正值赛马季，克兰福德的所有驿马都被派去参赛了；但我父母还是立刻动身出发了……”

“他们有自己的船队——唉！亲爱的，他们来得太晚了，那艘船已经出发了！现在，请读一读彼得写给我母亲的信吧！”
信中充满了对新职业的骄傲与喜悦，也有因在克兰福德镇人们眼中的耻辱而感到的痛苦；最后，他恳切地请求母亲在他离开默西河之前能来见他：“母亲，我们或许会去打仗。我希望我们真的能去，打败那些法国人；但在那之前，我必须再见到您。”
“可她还是来晚了，”马蒂小姐说，“实在太晚了！”
我们静静地坐着，思考着那些令人悲伤的话语背后的含义。
最终，我请马蒂小姐告诉我她的母亲是如何承受这一切的。
“哦！”她说，“她简直就是忍耐的化身。她本来就体弱多病，这件事更让她虚弱不堪。父亲常常坐在一旁看着她，他的悲伤程度甚至超过了她。有她在的时候，他似乎无法看其他任何东西；他变得如此谦逊、如此温柔。也许他会用以前的方式说话——像是在发号施令——但过一两分钟，他就会过来，把手放在我们的肩上，用低声询问自己是否说了什么伤害我们的话。他对黛博拉那样说话我并不奇怪，因为她很聪明；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他对我这样说话。
“不过，他看到了我们没有看到的东西——那就是这正在杀死我的母亲。没错，就是在杀死她（亲爱的，把蜡烛熄灭吧，我在黑暗中才能更好地说话），因为她本就是个体弱的女人，根本无法承受所经历的惊吓与打击。她会对他微笑，用眼神和语气安慰他，只要他在身边，她的神情总是那么愉悦。她还会谈论彼得很有可能很快就能成为海军上将——他那么勇敢又聪明；她会想象看到他穿上海军制服的样子，以及上将们戴的是什么帽子；还会说他做水手比做牧师更适合……所有这些话都是为了让父亲觉得，她其实对那个不幸的早晨发生的一切，以及他一直耿耿于怀的鞭刑之事感到满意。可是，亲爱的！当她独自一人时，她会痛哭不已；后来，随着身体越来越虚弱，有黛博拉或我在身边时，她就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了，她会不断给我们传递关于彼得的消息（他的船已经前往地中海或更远的地方，之后他又被派往印度，当时还没有陆路通道）；但她仍然坚持说，没人知道他们的死亡会在哪里降临。”

我们以为她的坟墓离这里很远。其实我们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我们看到她渐渐消失的情景后便明白了。
“唉，亲爱的，我知道自己真是太愚蠢了——明明很可能很快就能再见到她了。”
“想想看吧，亲爱的！就在她去世的第二天——因为彼得离开后，她并没有活满十二个月——就在那天，有一件从印度寄来的包裹，是那个可怜的男孩送的。那是一条又大又柔软的白色印度披肩，边缘只有细窄的装饰；这正是我母亲会喜欢的款式。”
“我们觉得这或许能唤醒我的父亲，因为他整夜都握着她的手；于是黛博拉把披肩以及彼得的信一起拿给了他。起初他并未在意，我们便试着轻松地谈论那条披肩，把它展开来欣赏。突然，他站起身来，说道：‘她应该用这条披肩下葬，’他说，‘这样彼得就能得到安慰，而她也一定会喜欢的。’”
“也许这样做并不合理，但我们还能做什么或说什么呢？对于悲伤中的人，就应该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处理事情。他拿起披肩仔细端详：‘这正是她结婚时想要的那种披肩，可她的母亲却没送给她。我后来才知道这件事，否则她早就拥有它了——她本该拥有的，但现在她总算可以拥有它了。’”
“我母亲去世时的样子真是美丽极了！她本来就很漂亮，现在看起来更加苍白、年轻——甚至比站在她身旁、浑身发抖的黛博拉还要年轻。我们用那条柔软的披肩将她包裹起来，她面带微笑，似乎很开心；大家都来了——整个克兰福德的人都来了——他们都非常想念她，自然也会深爱着她；乡下的妇女们还带来了鲜花；老克莱尔的妻子带来了一些白色紫罗兰，请求把它们放在她的胸前。”
“在我母亲下葬的那天，黛博拉对我说，就算有上百个求婚者，她也不会结婚而离开我的父亲。其实不太可能有那么多人向她求婚——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收到过求婚——但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足以体现她的品格了。她是我父亲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儿，我想以前和以后都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由于视力不佳，他就由她来读书、写作、抄写各种文件，还负责处理教区里的各种事务。她能做的比我那可怜的母亲多得多；有一次，她甚至还为我父亲给主教写了封信。不过，我父亲还是非常想念我母亲，整个教区的人都能看出这一点。”

他很活跃，我觉得他更加积极主动，也更有耐心去帮助每一个人。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让黛博拉能够和他在一起；因为我知道自己没什么用处，而我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默默地做些杂活，让别人能够自由行事。不过，我的父亲已经变了。”
“彼得先生有回家过吗？”
“有过一次。他是以中尉的身份回家的，没能成为海军上将。他和我的父亲是很好的朋友！我父亲带他去了教区里的每一户人家，为他感到无比骄傲。他出门时总是依靠着彼得的胳膊。黛博拉常常微笑着（我想母亲去世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笑过了），说自己简直被逼到了绝境。因为每当需要写信、阅读或处理任何事情时，我父亲总是需要她的帮忙。”
“然后呢？”我停顿了一下后问道。
“后来彼得又出海了。不久之后，我父亲去世了，他祝福我们俩，还感谢黛博拉一直以来对他的照顾。当然，我们的生活状况也发生了变化：我们不再住在牧师住宅里，也不再雇三个女仆和一个男仆，而是不得不住进这所小房子里，只能依靠一个万能的仆人。不过，正如黛博拉所说，尽管生活条件艰苦，但我们一直都过着体面的生活。可怜的黛博拉！”
“那彼得先生呢？”我问道。
“哦，印度当时发生了一场大战——我忘了那场战争叫什么名字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听说过彼得的消息。我觉得他应该已经死了吧。有时候我会担心，为什么我们没有为他服丧。而当我独自一人坐在家里，四周一片寂静时，我总觉得听到他沿着街道走来的脚步声，我的心就会开始狂跳；但那些声音总会渐渐远去，彼得也永远不会出现。
“那是玛莎回来了吗？不！我这就去，亲爱的；你知道的，我在黑暗中总能找到路。在门口呼吸点新鲜空气会对我的头脑有好处，我的头有点疼。”说完，她就匆匆离开了。我点燃了蜡烛，想让她回来时看到一个明亮舒适的房间。
“是玛莎吗？”我问道。
“是的。我现在有点不舒服，因为在开门的时候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在哪儿？”我问道，因为她的眼睛因惊恐而瞪得圆圆的。
“在街上——就在外面——听起来像是——”
“在说话？”见她有些犹豫，我便插话道。
“不！是在接吻”——

第七章 访问

一天早晨，我和马蒂小姐正在工作——当时还不到十二点，马蒂小姐还没有换下那顶带有黄色丝带的帽子，那原本是詹金斯小姐最喜欢的帽子，现在马蒂小姐私下里一直戴着它，只有在希望被人看见时才会戴上仿制贾米森夫人风格的帽子。这时玛莎过来了，询问贝蒂·巴克小姐能否与她的女主人谈谈。马蒂小姐同意了，便迅速去换帽子上的黄色丝带，而贝蒂·巴克小姐则上楼来了。不过因为她忘了带眼镜，再加上来访时间有些不合常规，所以当她戴着两顶帽子一起上来时，我并不感到惊讶。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带着一脸满足的表情看着我们。我想贝蒂·巴克小姐也没注意到这一点；因为除了年纪不再像从前那样年轻之外，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任务中，以极其谦逊的态度完成任务，还不停地道歉。

贝蒂·巴克小姐是克兰福德那位在詹金斯先生时代工作的老店员的的女儿。她和妹妹原本都是不错的女仆，她们攒够了钱，开了一家帽店，附近的贵妇人们都光顾这家店。比如，阿利夫人偶尔会把自己旧帽子的样式交给贝蒂·巴克姐妹，她们立刻照着样式制作出新的帽子，然后在克兰福德的精英阶层中流传。我之所以说“精英阶层”，是因为贝蒂·巴克姐妹已经掌握了这里的规矩，还以自己有“贵族血统”为荣。她们不会把帽子和丝带卖给没有良好背景的人。许多农夫的妻子或女儿被贝蒂·巴克姐妹的精品帽店拒之门外，只好去那些普通商店，因为那些商店靠销售棕色肥皂和湿糖获利，店主甚至声称可以因此直接去巴黎——当然，那只是他的说法罢了。

贝蒂·巴克小姐邀请玛蒂小姐下周二到她家喝茶。由于我正好在拜访，她也顺便邀请了我——不过我能看出她有些担心：因为我父亲搬到了德伦布尔居住，可能会从事那种“糟糕的棉花贸易”，从而把家人从“贵族社会”中拖下去。她在邀请函的开头说了许多道歉的话，这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她的这种“冒昧行为”其实是可以理解的。她到底做了什么？她看起来如此焦虑，我只好猜想她可能是给阿德莱德女王写信，请求获得清洗蕾丝的收据；但实际上她所做的不过是把邀请函送给她姐姐以前的女主人贾米森夫人而已。“考虑到她以前的职业，玛蒂小姐能原谅她的冒昧吗？”啊！我想，她一定是发现了那顶双层帽子，想要纠正玛蒂小姐的头饰造型。不！其实她只是想同时邀请我和玛蒂小姐而已。玛蒂小姐礼貌地接受了邀请；我很好奇，她在做出这个优雅的动作时，是否没有感觉到自己头饰的沉重与过高。不过我觉得她并没有察觉到，因为她很快便恢复了平衡，继续前行了。

贝蒂小姐用一种友善却带点居高临下的语气与她交谈，这与她若意识到自己的外貌有多特别时那种坐立不安的态度截然不同。“你是说贾米森夫人要来吧？”马蒂小姐问道。
“是的。贾米森夫人非常友善且态度谦和地表示愿意前来。不过她提了一个小要求，就是希望带上卡洛。我告诉她，如果我有什么弱点的话，那就是喜欢狗。”
“那波尔小姐呢？”马蒂小姐问道，她正在想着自己在普雷费伦斯的那座游泳池——那里可没有卡洛可以陪她一起游泳。
“我会去问问波尔小姐的。当然，在征求您的意见之前，我是不会去打扰她的，夫人——您可是校长的女儿啊。相信我，我可没忘记我父亲在您父亲手下的地位。”
“那福雷斯特夫人呢？”
“福雷斯特夫人也会来的。其实，我本来打算先去拜访她，然后再去找波尔小姐。虽然她的处境已经变了，但毕竟她出身于泰瑞尔家族，我们永远不能忘记她和比奇洛庄园的比奇斯家族之间的联系。”
马蒂小姐更看重的是波尔小姐是个出色的牌手这一事实。
“菲茨-亚当夫人——我想也是吧？”
“不，夫人。我必须划清界限。我觉得贾米森夫人应该不会愿意见到菲茨-亚当夫人。我非常尊敬菲茨-亚当夫人，但我觉得她并不适合与贾米森夫人和玛蒂尔达·詹金斯小姐这样的贵妇人为伍。”
贝蒂·巴克小姐向马蒂小姐深深鞠躬，然后撅起嘴唇。她用一种高傲的眼神看着我，似乎在说：虽然自己只是个退休的帽匠，但她绝不是平等主义者，深知等级差异的重要性。
“玛蒂尔达小姐，麻烦您尽量在六点半左右来到我的住处吧。贾米森夫人五点就吃晚饭了，但她已经答应不会超过六点半才过来。”说完，贝蒂·巴克小姐又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便离开了。
我预感到那天下午波尔小姐会来拜访，因为她通常会在有任何事情发生之后——或者哪怕只是预见到会有什么事发生时——就来找玛蒂尔达商量。

“贝蒂小姐说，这是个需要精心挑选的人选而已，”波尔小姐说道，她和马蒂小姐正在交流信息。“没错，她是这么说的。就连菲茨-亚当夫人也不在内。”菲茨-亚当夫人其实是克兰福德那位外科医生的遗孀，我之前已经提到过他了。他们的父母都是品行端正的农民，对自己的身份很满意。这两位善良人的姓氏是霍金斯。现在，霍金斯先生就是克兰福德的医生了；我们并不喜欢这个姓氏，觉得它太粗俗了。不过正如詹金斯小姐所说，就算他把姓氏改成皮金斯，情况也不会有什么改善。我们原本希望找到他与那位名叫莫莉·霍金斯的埃克塞特女侯爵之间的某种关系，但那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利益，坚决否认有任何这样的关系。不过，正如亲爱的詹金斯小姐所说，他确实有个妹妹叫玛丽，而同样的名字在家族中很常见。玛丽·霍金斯小姐嫁给菲茨-亚当先生后，便离开了这个地区多年。她所处的社会阶层并不高，所以我们也没人关心菲茨-亚当先生是何模样。他去世后，也回到了父亲身边，而我们则从未再想起过他。不久之后，菲茨-亚当夫人又出现在了克兰福德（波尔小姐说她“大胆得像头狮子”），她是个富有的寡妇，穿着沙沙作响的黑色丝绸衣服。由于她丈夫刚去世不久，可怜的詹金斯小姐说“用粗布衣服反而更能体现她所承受的悲伤”，这话倒也有一定道理。我记得当时有一群女士聚在一起，商量是否应该让克兰福德那些贵族阶层的居民去拜访菲茨-亚当夫人。她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人们通常认为住在那样房子里就能体现出贵族气质，因为七八十年前，有一位伯爵的未婚女儿曾住在这栋房子里。我不确定是否还有人认为住在这栋房子里能带来某种非凡的智慧；因为那位伯爵的女儿简夫人有个妹妹安妮夫人，她在美战期间嫁给了一个将军，而那位将军还写了一两部喜剧，至今仍在伦敦的剧院上演。当我们看到这些剧目的广告时，都觉得德鲁里巷剧院是在对克兰福德表示极高的赞誉。不过，当亲爱的詹金斯小姐去世后，是否要拜访菲茨-亚当夫人这件事仍然没有定论；随着她的离世，那种清晰的认知也消失了。

那些严格的贵族礼仪也消失了。正如波尔小姐所说：“在克兰福德，大多数出身良好的女士都是年老的未婚女子或没有孩子的寡妇，如果我们不稍微放松一点，不再那么讲究排他性，那么很快就会没有社交活动可进行了。”福雷斯特夫人也持相同观点。

“她一直认为‘Fitz’这个称呼意味着贵族身份；比如有菲茨罗伊——她记得国王的一些子女就被称为菲茨罗伊；还有菲茨克拉伦斯，他们都是善良的威廉四世国王的子女。菲茨亚当！这是个漂亮的名字，她觉得它很可能意味着‘亚当之子’。没有高贵血统的人是不敢使用‘Fitz’这个称呼的——名字里可是藏着讲究的。她有个表兄，他的名字里有两个小f，叫福尔克斯，他总是看不起大写字母，说那是最近才出现的家族才用的。她担心他会一直单身下去，因为他实在太挑剔了。后来他在一个饮水处遇到了法林顿夫人，立刻就喜欢上了她——那可是个非常漂亮、有教养的女人，还是个寡妇，而且很有钱。于是她的表兄福尔克斯就娶了她，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两个小f。”

在克兰福德，菲茨亚当夫人根本不可能遇到什么叫菲茨什么的男人，所以那不可能是她搬到那里的动机。马蒂小姐则认为，她可能是希望融入当地的社交圈，对曾经的霍金斯小姐来说，那无疑是一种不错的提升。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残忍了，不能让她失望。

于是大家都去拜访菲茨亚当夫人——除了詹米森夫人，她总以自己多么高尚为由，在克兰福德的聚会上见到菲茨亚当夫人时从不与其见面。房间里通常只有八到十位女士，而菲茨亚当夫人是其中最高大的一个。每当詹米森夫人进来时，她总会站起身来，每当詹米森夫人看向她时，她就低头行礼——低到我觉得詹米森夫人肯定只能看着头顶的墙壁，因为她脸上的肌肉丝毫没有动，就好像没看见她一样。不过菲茨亚当夫人依然坚持这样做。

春天的夜晚越来越明亮、越来越长，有三四位女士乘坐四轮马车在巴克小姐家门口相聚。你知道四轮马车是什么吗？那是一种戴在帽子上的罩子，和古代人戴的帽子类似。

那些装饰华丽的头饰；不过有时候它们的尺寸并没有那么大。这类头饰总会给克兰福德镇的孩子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此刻，有两三个孩子停止了在阳光明媚的小街上的玩耍，静静地围在波尔小姐、马蒂小姐和我身边。我们也保持沉默，这样就能听到巴克小姐屋里传来的低声说话声：“等等，佩吉！等我跑上楼去洗洗手再说。等我咳嗽的时候再开门，我马上就下来。”果然，没过一分钟，我们就听到了一种介于咳嗽和打喷嚏之间的声音，随后门立刻被打开了。站在门后的，是个圆眼睛的少女，她看到我们这些陌生人进来后显得十分惊慌。她很快恢复镇定，把我们领进了一间小房间——那原本是店铺，现在被改成了临时更衣室。我们在那里解开发饰、抖掉身上的灰尘，然后在镜子前整理容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爱而优雅。接着，我们鞠躬说“请女士先走”，让福雷斯特夫人先行走上通往巴克小姐客厅的狭窄楼梯。巴克小姐坐在那里，神情庄重自持，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那种奇怪的咳嗽声，而她的喉咙当时肯定已经又痛又粗糙了。善良、温柔且穿着朴素的福雷斯特夫人则被安排在第二个位置——一个类似阿尔伯特亲王坐在女王旁边的座位，虽然不错，但也没那么好。当然，最尊贵的位置还是留给了杰米森夫人，她气喘吁吁地走上楼梯——卡洛在她旁边跑来跑去，似乎想绊倒她。此刻，贝蒂·巴克小姐成了一个骄傲而幸福的女人！她拨弄着火堆，关上门，尽量坐得离火堆近些，几乎坐在椅子的边缘。当佩吉端着茶盘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时，我注意到巴克小姐非常担心佩吉不会保持足够的距离。她和女主人平日里关系十分亲密，佩吉现在想向她吐露几件私事，而巴克小姐虽然很不想听，但作为一位淑女，她觉得有责任忍住不听。于是她对佩吉的所有暗示和示意都置之不理，只是随便回答了几句；最后，她突然灵机一动，喊道：“可怜又可爱的卡洛！我都忘了它。跟我一起下楼吧，可怜的小狗，它一定会喝到茶的！”

几分钟后，她回来了，依旧面容平和、态度友善；但从那只狗狼吞虎咽地吃着随手能找到的蛋糕碎来看，我以为她忘了给它喂食。茶盘上摆满了食物——我看得很高兴，因为实在饿极了；但又担心在场的女士们会认为这样摆放太俗气了。我知道她们在自己家里会这么做，但在这里，那些食物却似乎消失了。我看到贾米森夫人像往常一样，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吃着种子饼；这让我有些惊讶，因为她上次举办聚会时曾告诉我们，她家里从不备这种饼干，因为它让她想起香皂的味道。她总是给我们准备萨沃伊饼干。不过，贾米森夫人还是体谅巴克小姐对上流社会习俗的不了解，为了不伤害她的感情，她便吃下了三块大块的种子饼，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若有所思的表情，简直就像头牛。

喝完茶后出现了一些小麻烦。我们一共有六个人，四人可以玩“Preference”游戏，另外两人则玩克里比奇牌。但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急于加入“Pool”游戏（因为我有点害怕克拉恩福德家的女士们打牌，因为那是她们最认真对待的活动）。就连巴克小姐也声称自己分不清“Spadille”和“Manille”，但实际上她也很想参与其中。这个难题很快就被一种奇怪的声音解决了。如果说男爵的儿媳会打呼噜的话，那我觉得当时贾米森夫人就是在打呼噜——由于房间里的温度太高，再加上她天生就容易犯困，那把非常舒适的扶手椅实在难以抵挡她的困意，于是贾米森夫人开始打瞌睡了。她努力睁开眼睛一两次，平静而无意识地对我们微笑；但没过多久，就连她的耐心也耗尽了，最终彻底睡着了。

“这让我非常高兴，”巴克小姐在牌桌旁对她的三位对手低声说道。尽管她并不懂牌戏的规则，却依然毫不留情地“欺负”着她们——“看到贾米森夫人能在我这个简陋的小居所里如此自在地相处，真是令人欣慰至极；她这已经是对我最高的赞美了。”巴克小姐还给了我一些读物，也就是三四本装帧精美的时尚杂志，都是十来年前的旧书了。她还特意为我准备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支蜡烛，说她知道年轻人喜欢看图片。卡洛则躺在一旁打着呼噜，偶尔会因主人的动作而惊醒。它也显得十分自在。牌桌旁的景象十分热闹：四位女士戴着小巧的帽子，都凑在桌子中间，急切地低声交谈着，声音又大又快；而每隔一会儿……

这时，巴克小姐说道：“安静点，女士们！请安静，贾米森夫人正在睡觉呢。”要在福雷斯特夫人的耳背与贾米森夫人的困倦之间找到平衡实在很困难。不过巴克小姐还是出色地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她对着福雷斯特夫人重复着那些话，同时大幅度地扭曲面部表情，用嘴唇的动作来示意所说内容；然后她微笑着看着我们，低声自语道：“真是令人欣慰啊；真希望我那可怜的妹妹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不久，门被猛地推开了；卡洛立刻站起身来，发出响亮的吠声，贾米森夫人也醒了——或者，也许她根本就没睡着——因为她马上就说，房间里光线太亮了，所以她才选择闭目休息，但实际上一直在认真倾听我们所有有趣而愉快的谈话。佩吉又进来了，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手里还拿着另一个托盘。“哦，真是体贴啊！”我想，“你们还能承受这最后的惊喜吗？”因为巴克小姐已经准备好了各种美味的晚餐——有扇贝、龙虾、果冻，还有一道名为“小丘比特”的菜肴（这道菜很受克兰福德女士们的喜爱，不过价格太高，通常只在特殊场合才会端上桌）；还有用白兰地浸泡过的马卡龙。简而言之，我们显然要享受最美味的食物了；于是我们决定乖乖接受，哪怕这意味着要牺牲我们的“高贵气质”——其实我们平时从不吃晚餐，但就像大多数不常吃饭的人一样，在特殊场合时也会特别饿。巴克小姐以前肯定接触过那种叫做樱桃白兰地的饮品。我们谁都没见过这种东西，当她把酒递给我们时，我们都有些退缩——“就喝一小口而已，女士们，等吃完扇贝和龙虾后再喝吧。要知道，海鲜有时候被认为不太健康。”我们都像女官员一样摇了摇头；不过最后，贾米森夫人还是被说服了，于是我们也跟着喝了。虽然那酒又热又浓，让我们觉得必须通过剧烈咳嗽来表明自己并不习惯喝这种酒——几乎和佩吉让我们进去之前巴克小姐所做的动作一样奇怪。

“这酒真烈啊，”波尔小姐放下空酒杯说道，“我真觉得里面含有酒精呢。”
“只有一小滴而已——刚好够让酒保持浓度罢了，”巴克小姐说。“你知道的，我们会在果酱里加白兰地加胡椒粉，这样果酱才能保存得更久。我自己吃李子馅饼后也常常会感到微醉。”
我怀疑李子馅饼是否像樱桃白兰地那样能打开贾米森夫人的心扉；不过她告诉了我们一件即将发生的事，而在此之前她一直对此保持沉默。
“我的嫂子，格伦米尔夫人，要来我这儿住一段时间。”
大家都惊呼“真的吗！”，随后便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赶紧检查自己的衣着，看看是否适合出现在一位男爵遗孀面前；因为当然了，每当有客人到访我们任何一位朋友的家中时，克兰福德总会举办一些小型庆祝活动。这次，我们都感到非常兴奋。
没过多久，仆人们和灯笼也被叫来了。贾米森夫人那辆轿子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巴克小姐狭窄的门厅，简直“堵住了通道”。那些老搬运工（白天是鞋匠，但被叫来搬运轿子时就会穿上奇特的旧制服——长外套、小披风，这些服饰与轿子年代相仿，也类似于霍加斯画作中描绘的贵族服饰）不得不反复尝试，最终才成功把轿子从巴克小姐家门口搬出去。接着，当我们穿上帽子、整理好礼服时，就听到他们沿着安静的小街快步走去的脚步声。巴克小姐在周围忙来忙去，主动提供帮助；要是她没有记得自己曾经的职业，并希望我们忘记这一点的话，她的帮助肯定会更加热情些。

第八章　“夫人阁下”

次日清晨——刚过十二点——波尔小姐便来到了马蒂小姐家。她声称此行是出于一些琐碎的事务，但显然另有隐情。最终，她还是说出了真正的原因。

“顺便问一下，你可能会觉得我真是太无知了；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格伦米尔夫人。对普通人应该用‘您’，那对贵族夫人应该说‘夫人阁下’吗？我一整个早上都在犯愁，难道应该用‘我的夫人’而不是‘夫人’吗？你认识阿利夫人，能不能告诉我称呼贵族的正确方式？”

可怜的马蒂小姐！她摘下眼镜又戴上——但她实在想不起来阿利夫人应该如何被称呼。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天哪，我真是太笨了！我想我最多只见过她两次而已。我知道我们通常会直接称呼彼得爵士为‘彼得爵士’——但他来拜访我们的频率可比阿利夫人高得多。黛博拉肯定马上就能知道该怎么称呼的。‘我的夫人’——‘夫人阁下’。听起来很奇怪，也不自然。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你一提到，我就更糊涂了。”

显然，波尔小姐无法从马蒂小姐那里得到任何有用的建议。马蒂小姐越想越困惑，对于如何正确称呼贵族也更加茫然。

“好吧，我觉得，”波尔小姐说，“我还是去把我们的这个小麻烦告诉福雷斯特夫人吧。人有时会变得紧张不安；不过，我们可不能让格伦米尔夫人觉得我们对克兰福德的贵族礼仪一无所知。”

“亲爱的波尔小姐，您回来时能进来一下吗？请告诉我您的决定如何。无论您和福雷斯特夫人怎么决定，我相信都会是正确的。‘阿利夫人’、‘彼得爵士’……”马蒂小姐自言自语着，试图回忆那些古老的称谓。

“格伦米尔夫人是谁？”我问道。

“哦，她是贾米森先生的遗孀——也就是贾米森夫人的已故丈夫的兄弟的遗孀。贾米森夫人原本是沃克小姐，是沃克总督的女儿。‘夫人’。亲爱的，如果他们坚持用那种称呼方式，那您得让我先在您身上练习一下，因为第一次对格伦米尔夫人这么称呼的话，我会觉得自己很愚蠢、很尴尬的。”

当贾米森夫人带着极其无礼的任务前来时，马蒂小姐真是松了一口气。我觉得，冷漠的人往往比别人更爱表现得无礼；贾米森夫人明确表示不希望克兰福德家的女士们去拜访她的嫂子。她是怎么表达这个意思的，我实在说不清楚；因为我当时非常生气，而她则慢条斯理地向马蒂小姐解释自己的意愿。马蒂小姐本身也是位高贵的女士，却难以理解贾米森夫人为何想要在自己高贵的嫂子面前表现得好像自己只是去拜访普通人家一样。在我弄清楚贾米森夫人来访的目的之后，马蒂小姐仍然困惑不已。当她终于明白那位贵妇人的意图后，她以多么平静而庄重的态度接受了这一无礼的告知，真是令人钦佩。她丝毫没有感到受伤——她的性格太过温和了，不可能有那种感觉；她也不一定真的反对贾米森夫人的行为，但我相信她心里确实有些不满，这让她以比平时更冷静、更镇定的方式转移了话题。实际上，两人中更慌乱的是贾米森夫人，显然她很高兴能离开。

过了一会儿，波尔小姐气冲冲地回来了。“唉！原来如此！玛莎告诉我，贾米森夫人来过这里，所以我们不能去拜访格伦米尔夫人了。没错！我在这里和福雷斯特夫人家之间遇到了贾米森夫人，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她让我措手不及，我一时竟无话可说。真希望我能想出一些尖锐而讽刺的话来回应她；相信今晚我就能想出来了。而且格伦米尔夫人不过是个苏格兰贵族的遗孀罢了！我接着去查看了福雷斯特夫人的家谱，想看看这位被放在玻璃柜里的夫人究竟是谁——一个苏格兰贵族的遗孀而已。”

她从未坐过上议院的席位——而且，我敢说她穷得像约伯一样；而她呢——不过是某个坎贝尔之流的第五个女儿罢了。至少你是个牧师的女儿，还和阿利一家有亲戚关系；大家都说，彼得爵士本可以成为阿利子爵的。”玛蒂小姐试图安抚波尔小姐，但毫无用处。那位平时如此善良、幽默的女士此刻怒火中烧。“今天早上我特意去订做了一顶帽子，好随时戴上，”她最终说道，透露出了让贾米森夫人如此不悦的秘密。“等贾米森夫人没有那些显贵的苏格兰亲戚在身边时，就看看她还能不能轻易让我在台球比赛中屈居第四吧！”在格伦米尔夫人首次出现在克兰福德的那个星期天，我们一出门就认真地交谈起来，故意不去看贾米森夫人及其客人。既然不能去拜访她们，那我们就连看都不愿看她们一眼，尽管我们非常好奇她们的样子。下午时，我们可以向玛莎询问情况。玛莎并不属于那种会无意间给格伦米尔夫人带来好处的人际圈，但她却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眼睛。“嗯，夫人！您是说和贾米森夫人在一起的那位年轻女士吗？我以为您会更想知道年轻的史密斯夫人穿了什么衣服呢，毕竟她可是新娘啊。”（史密斯夫人是肉店的老板娘。）波尔小姐说：“天哪！我们怎么会关心什么史密斯夫人呢？”但当玛莎继续说话时，她就沉默了。“夫人，贾米森夫人座位上的那位年轻女士穿着一件旧黑色丝绸衣服，还披着一件羊皮花呢斗篷。她的双眼非常明亮，脸庞也相当漂亮。她年纪不算太小，不过应该比贾米森夫人年轻一些。她在教堂里东张西望，就像只鸟儿一样。出来时，她迅速地提起裙子，动作快得惊人。我觉得，她更像‘马车店’里的迪肯夫人，而不是其他人。”“嘘，玛莎！”玛蒂小姐说，“那样做可不太礼貌。”“真的吗，夫人？请原谅，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杰姆·赫恩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她就是那种机敏又活泼的人……”“夫人，”波尔小姐打断道。“夫人——就像迪肯夫人一样。”

又一个星期天过去了，我们依然避开詹米森夫人及其客人，还对自己说着一些我们认为相当严厉的话——甚至有些过分了。马蒂小姐显然对我们这种讽刺的言辞感到不安。

也许此时格伦米尔夫人已经意识到，詹米森夫人的家并非世界上最热闹、最充满生气的地方；也许詹米森夫人也知道，这个郡里的大多数家庭都住在伦敦，而那些留在乡下的人也并没有因为格伦米尔夫人住在他们附近而变得格外热情。大事往往源于小事，所以我不敢妄言是什么让詹米森夫人改变了拒绝克兰福德女士们前来的决定，反而开始四处发送邀请函，打算在下个星期二举办一个小聚会。送邀请函的是穆利纳先生本人。他总是无视任何房子都有后门这一事实，敲门的声音比他的女主人詹米森夫人还要响亮。他拿着三张小纸条，装在一个大篮子里，想以此向女主人显示这些纸条的重要性，尽管其实它们完全可以放进他的背心口袋里。

我和马蒂小姐悄悄决定，先在家里安排个活动：那天正是马蒂小姐通常用来把一周内的所有票据和信件做成烛台的夜晚；因为每周一她都会把账目整理清楚——上周的债务一分不剩。所以，按惯例，制作烛台的工作就安排在星期二晚上，这也就为我们提供了拒绝詹米森夫人邀请的正当理由。不过，在我们写出回复之前，波尔小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打开的邀请函。

“哦！”她说，“啊！看来你们也收到了邀请函。迟来总比不来好。我本可以提前告诉格伦米尔夫人，不到两周的时间她就会很高兴能与我们相聚了。”

“是的，”马蒂小姐说，“我们是被邀请在星期二晚上参加聚会的。或许您也可以带您的作品过来，和我们一起喝茶。那是我通常用来查看上周的账单、便条和信件，并把它们做成烛台的夜晚；不过这似乎还不足以成为我有其他安排的借口，虽然我本来打算这么做的。如果您能来，我的良心就会安心多了，而且幸运的是，邀请函还没写好呢。”

在马蒂小姐说话期间，我注意到波尔小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那你不想去了吗？”她问道。
“哦，不！”马蒂小姐轻声回答。“我想你也不想去吧？”
“我不知道，”波尔小姐答道。不过很快她就改口说：“嗯，我想我还是会去的。”看到马蒂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又补充道：“你看，总不能让贾米森夫人觉得她的任何言行都足以让我们生气吧。那样做就等于自贬身份，我可不愿意。如果让她以为她的话会在一周甚至十天后还影响我们，那未免太抬举她了。”
“唉！我觉得为了一件小事而一直生气、烦恼是不对的；也许她并非有意要惹我们生气。不过我得说，我实在无法说出贾米森夫人那种关于我们不该去参加聚会的话。我真的不打算去了。”
“哦，拜托了！马蒂小姐，你一定要去。你知道，我们的朋友贾米森夫人比大多数人都要冷静得多，她根本理解不了你那种极为敏感的情绪。”
“那天贾米森夫人来告诉我们不要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也有这种敏感的情绪呢。”马蒂小姐天真地说。
不过波尔小姐除了情感细腻之外，还有一顶非常漂亮的帽子，她很想让别人欣赏它。因此，她似乎忘记了不到两周前说过的那些气话，决心遵循所谓的“宽恕与遗忘”的基督教原则。她就此对马蒂小姐说了很久，最后还断言，作为一位已故牧师的女儿，她有责任买一顶新帽子，去参加贾米森夫人的派对。于是，“我们很高兴地接受了邀请”，而不是“遗憾地不得不拒绝”。

在克兰福德，人们在服饰上的开支主要就集中在上述那种物品上。男人们都戴着时髦的新帽子，而女人们则像鸵鸟一样，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材如何。她们穿着旧礼服，戴着白色的领饰，身上到处都佩戴着各种胸针——有的胸针上画着狗的眼睛；有的则像小相框，里面精心绘制着陵墓和垂柳的图案；还有的胸针上则是面带甜美微笑的绅士淑女画像，这些画像都镶嵌在硬质棉布制成的装饰物中。此外，还有作为永久装饰的旧胸针，以及符合当时时尚的新帽子。用巴克小姐的话来说，克兰福德的女人们总是以端庄优雅的方式穿着打扮。

在那个值得纪念的星期二晚上，福雷斯特夫人、马蒂小姐和波尔小姐出现了，她们戴着三顶新帽子，身上的胸针数量之多，是自克兰福德成为城镇以来从未有过的。我亲自数了数，波尔小姐的裙子上就有七枚胸针。

有两件装饰品被随意地固定在她的帽子上（其中一件是用苏格兰卵石制成的蝴蝶，凭着丰富的想象力，人们甚至会以为那真的是一只昆虫）；还有一件用来固定她的围巾，另一件则用于固定她的领子；还有一件装饰在她的礼服正面、喉咙与腰部之间；还有一件则装饰在她的腹部尖端。至于第七件装饰品放在哪儿，我忘了，但我敢肯定它就在她的某个部位。

不过，我在描述这些女士们的服饰时进展得太快了。我应该先讲述她们在前往詹米森夫人家的路上发生的事情。那位夫人住在城镇外的一栋大房子里。一条原本应该成为街道的道路就位于房子的正前方，房子直接面朝这条道路，中间没有花园或庭院。无论太阳如何变化，它都永远不会照到那栋房子的正面。实际上，客厅都在房子的后面，面向着一个漂亮的花园；而正面的窗户则都是厨房、女仆房间以及储藏室的窗户，据说穆利纳先生就坐在其中一个房间里。的确，我们常常能瞥见他那顶涂满发粉的脑袋，发粉从他的衣领一直延伸到腰部；而他总是专注地阅读着《圣詹姆斯纪事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份报纸送达我们的时间总是如此之晚——虽然我们和詹米森夫人是同等的订阅者，但由于她的尊贵身份，她总能优先阅读这份报纸。就在这个星期二，最后一期报纸的送达延迟得尤其令人恼火；此时波尔小姐和马蒂小姐都非常想看到它，以便为晚上的贵族会面做好相关报道的准备。波尔小姐告诉我们，她特意提前准备，五点钟就穿好了衣服，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圣詹姆斯纪事报》能在最后时刻送到——而今晚我们经过那扇熟悉的窗户时，那个涂满发粉的人仍在安静而从容地阅读着那份报纸。

“那个男人真是厚颜无耻！”波尔小姐低声愤怒地说道，“我真想问他，他的女主人是否真的付钱让他独占这份报纸。”

我们看着她，对她这种大胆的想法感到钦佩；因为穆利纳先生在我们所有人心中都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存在。他似乎从未忘记自己当初选择搬到克兰福德来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詹金斯小姐有时会站出来，作为女性群体的勇敢捍卫者，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们以平等的姿态对待他；但就连詹金斯小姐也做不到比这更好的态度了。在他心情最好、最友善的时候，他看起来也像只脾气暴躁的凤头鹦鹉。他从不说话，只会发出粗哑的单音节声音。当我们请求他不要等待时，他仍会在大厅里等候；而因为我们让他久等，他就会显得极为生气。与此同时，我们则用颤抖而匆忙的手准备着去与他见面。

上楼时，波尔小姐冒险开了个小玩笑，虽然那是说给我们听的，但目的是让穆利纳先生也能稍微开心一点。我们都笑了笑，试图表现出轻松自在的样子，同时胆怯地期待着穆利纳先生的谅解。可他那张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我们立刻又变得严肃起来。

贾米森夫人的客厅十分明亮，晚霞洒进室内，巨大的方形窗户周围摆满了鲜花。家具都是白色和金色的；并非那种后来流行的路易十四风格——那种满是曲线和装饰的风格。贾米森夫人的桌椅没有任何弯曲之处，桌腿和椅腿越接近地面就越变直，各个角都是方形的。椅子都靠墙摆放成一排，只有四五把围在火炉旁。这些椅子的靠背上有白色横杆，扶手上还有金色把手；无论是横杆还是把手，都让人感觉不到丝毫舒适感。还有一张日式风格的桌子，用来放置书籍，上面放着《圣经》、《贵族名录》以及《祈祷书》。另一张方形的彭布罗克风格桌子则用于摆放艺术品，上面有万花筒、谈话卡片、拼图卡片（用褪色的粉色缎带绑在一起，长度很长），还有一个模仿茶箱上装饰图案绘制的盒子。卡洛躺在毛线编织的地毯上，我们一进来它就冲着我们吠叫。贾米森夫人站起身来，向我们每人露出一个呆板的微笑表示欢迎，然后无助地望着穆利纳先生，似乎希望他能帮我们找座位，因为如果他不帮忙的话，她根本无法让我们坐下。我想他大概认为我们可以自己找到围在火炉旁的座位吧，不知为何，那场景让我想起了巨石阵。格伦米尔夫人来帮忙解决了这个问题，不知怎的，我们终于第一次在贾米森夫人的家里以一种轻松而非正式的方式坐了下来。现在我们有时间仔细看看她了，原来她是个聪明伶俐的中年女子，年轻时非常漂亮，至今依然如此。

看起来很漂亮。在最初的五分钟里，我就看到波尔小姐在端详自己的裙子，第二天她说的那句话我也相信——“天哪！10英镑就足以买下她身上的所有服饰，包括蕾丝在内。”能想到一位贵族夫人会如此贫穷，这让我们对她丈夫从未进入上议院这一事实稍微能接受一些；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们还以为这是某种欺骗手段，是在用虚假的借口剥夺我们的机会，简直就是“有头衔却无实权”的把戏。起初我们都沉默不语，都在思考该谈些什么才能引起夫人的兴趣。由于腌制季节即将来临，糖的价格上涨了，这对我们这些负责家务的人来说是个重要消息，如果格伦米尔夫人不在场的话，这本该是合适的谈话话题。但我们不确定贵族们是否吃腌制品——更不知道它们是如何制作的。最后，一向勇敢且得体的波尔小姐开口跟格伦米尔夫人说话了，而格伦米尔夫人似乎也和我们一样，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沉默。“夫人最近去过宫廷吗？”她问道，然后略带胆怯又略带得意地环顾了一下我们，似乎在说：“看，我选的话题多适合这位陌生人的身份啊。”格伦米尔夫人用浓重的苏格兰口音，但声音却十分甜美地回答：“我这辈子从没去过宫廷。”接着，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直接，她又补充道：“我们很少去伦敦——实际上，在我结婚后的整个生活中只去过两次；而在我结婚之前，我父亲的家族实在太大了”（我想大家心里想的都是坎贝尔家的第五个女儿吧）“根本没时间带我们离开家，甚至连爱丁堡都不去。你们应该去过爱丁堡吧？”她突然露出希望找到共同话题的神情。其实我们谁都没去过那儿；不过波尔小姐有个叔叔曾经在那里住过一晚，那体验相当不错。与此同时，杰米森夫人则一直在想为什么穆利纳先生还不送茶过来，最终她忍不住问了出来。“亲爱的，我最好去按铃吧？”格伦米尔夫人爽快地说道。

“不——我想不会的——穆利纳不喜欢被催促。”我们本想喝茶的，因为我们用餐的时间比贾米森夫人要早。我猜穆利纳得先读完《圣詹姆斯纪事报》，才会去准备茶水。他的女主人坐立不安，不停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穆利纳还不端茶来，他到底在忙什么？”格伦米尔夫人最终变得十分不耐烦，不过这种不耐烦倒也还算友善；在得到嫂子的允许后，她便急促地按响了铃。穆利纳先生带着惊讶的神情出现了。“哦！”贾米森夫人说道，“是格伦米尔夫人按的铃，应该是想要喝茶吧。”几分钟后，茶就被端上来了。茶具极为精致，盘子也很古老，面包和黄油都很薄，糖块则很小。显然，贾米森夫人喜欢节省用糖。那些形似剪刀的小糖夹，恐怕根本无法夹起一块像样的大块糖；当我试图一次拿起两小块糖，以免频繁去取糖而引起注意时，其中一块竟然掉了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真是糟糕至极。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就已经有些失望了：小银壶里装的是奶油，大壶里则是牛奶。穆利纳先生一进来，卡洛就开始乞求吃东西，按照礼仪我们本不该这么做，尽管我们同样很饿；贾米森夫人说，如果她先给可怜的哑巴卡洛喝点茶，我们一定会谅解她。于是她给他调了一碟茶，让他舔着喝；接着她还告诉我们，这可爱的小家伙有多聪明懂事——它很清楚什么是奶油，总是拒绝只含牛奶的茶水，所以牛奶就留给了我们。但我们心里暗想，自己和卡洛一样聪明懂事，却还要因为他为本该属于我们的奶油而摇尾巴表示感激而感到受辱。喝完茶后，我们便聊起了些平常的话题。我们很感激格伦米尔夫人又给我们提供了些面包和黄油，这种彼此的需求让我们比单纯谈论宫廷事务时更了解她了，不过波尔小姐说，她本希望从见过女王的人那里得知女王的情况。

这份始于分享面包黄油的友谊，后来还延伸到了纸牌游戏上。格伦米尔夫人玩牌时技艺高超，对于各种牌戏规则也极为精通。就连波尔小姐也忘了使用“夫人”这样的敬语，而是直接称她为“巴斯托！女士”，或者“我想您有黑桃牌吧？”，语气轻松自然，仿佛我们从未就如何正确称呼贵族女性这个问题进行过讨论。

为了证明我们究竟有多么忘记了自己正与一位可能戴着皇冠而非帽子来喝茶的贵族女士在一起，福雷斯特夫人向格伦米尔夫人讲述了一个有趣的小故事——这个故事只有她的密友们知道，就连贾米森夫人也不知情。故事是关于一些精美的旧蕾丝的，那是格伦米尔夫人正在欣赏福雷斯特夫人衣领上的那些蕾丝，它们是过去美好时光留下的唯一遗物。

“没错，”那位夫人说，“现在无论用多少钱也买不到这样的蕾丝了；据说这些蕾丝是由国外的修女们制作的。他们说现在连那里也做不出来了。不过，既然天主教解放法案已经通过，也许他们现在能做了吧。我倒也不意外。不过眼下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保管着这些蕾丝，甚至不敢让我的女仆帮忙清洗。”（就是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孤儿院的女孩，不过叫她“女仆”听起来更合适些。）“我总是亲自清洗它们。有一次，这些蕾丝差点出事。当然，夫人您也知道，这种蕾丝绝不能上浆或熨烫。有些人用糖水清洗，还有人用咖啡来让蕾丝呈现合适的黄色；但我自己有个很好的方法，就是用牛奶清洗，这样能让蕾丝变得挺括，而且颜色也会很漂亮。嗯，那天我把那些蕾丝粘在一起（这种蕾丝的妙处就在于，一旦潮湿就会收缩到很小的空间里），然后把它们放进牛奶里浸泡。不幸的是，我离开房间时没注意，回来后发现桌子上有一只猫，看起来就像个小偷，它不停地吞咽着，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无法吐出来。您能相信吗？起初我还同情它，不停地喊‘可怜的猫！’，但突然间我发现那杯牛奶已经被喝光了！‘你这只坏猫！’我生气地叫道，甚至想打它一顿，不过那也没什么用，反而让蕾丝更加松散了——就像拍打一个快要窒息的孩子的背一样。我气得差点哭出来，但我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住那些蕾丝。我希望那些蕾丝能和那只猫产生冲突，不过就算约伯看到那只猫进来，恐怕也难以承受吧。”

不到十五分钟，它就变得十分安静，还发出呼噜声，似乎期待着有人来抚摸它。 “不行，小猫！”我说，“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就不该有这种想法！”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便按铃叫来女仆，让她带去霍金斯先生那里，转达我的问候，并请他能否借我一双他的长靴使用一小时。我觉得这个请求没什么奇怪的，但珍妮说，诊所里的年轻人们都笑了，好像觉得我想要长靴这件事很可笑。长靴送来后，我和珍妮把小猫放了进去，让它的前爪伸直固定住，这样它就无法抓挠了。我们还给了它一茶匙电流胶，（请夫人见谅）我在其中掺入了一些吐根剂。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忧心忡忡，简直无法忘怀。我把小猫带到自己的房间，在地上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当它把蕾丝重新露出来时，我真想亲它一下——它身上的蕾丝已经完全被弄脏了。珍妮准备了开水，我们反复将蕾丝浸泡在水中，然后把它放在薰衣草丛中晒太阳，之后才敢再次触碰它，甚至不敢把它放进牛奶里。不过，夫人肯定猜不到，那块蕾丝曾经在小猫的体内啊。

傍晚时分，我们得知格伦米尔夫人打算去拜访贾米森夫人一段时间，因为她已经放弃了在爱丁堡的住所，也没有什么理由急于返回那里。总的来说，听到这个消息我们挺高兴的，因为她给我们的印象非常好；而且从谈话中可以得知，除了拥有许多优雅的品格之外，她也完全没有“财富带来的庸俗气息”。当我们的仆人们被介绍进来时，贾米森夫人问道：“走路不是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吗？”这其实是贾米森夫人惯常会问的问题——她有自己的马车，但即便距离很近也总是选择坐轿子出行。而我们的回答也是理所当然的：“哦，不！夜晚的空气如此清新宜人！”“在参加完派对后的喧闹之后，这真是种享受！”“星星也那么美丽！”

来自马蒂小姐的来信。
“你喜欢天文学吗？”格伦米尔夫人问道。
“不太喜欢，”马蒂小姐回答道。此刻她有些困惑，分不清什么是天文学、什么是占星术——但无论哪种情况，这个答案都是正确的：她确实喜欢阅读，而且对弗朗西斯·摩尔的占星预测感到些许不安；至于天文学，她在一次私下谈话中告诉我，她永远无法相信地球在不断运动，即便能够相信也不愿相信，因为一想到这件事就会让她感到疲惫和头晕。
那天晚上，我们格外小心地踏着小路回家，因为在与“夫人”共饮茶后，我们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而细腻。

第九章 布鲁诺尼先生

在我上一篇文章所描述的那些事情发生之后不久，由于父亲生病，我被召回家中。因为担心他的状况，有一段时间我甚至忘记了去关心我在克兰福德的挚友们过得如何，也忘了思考格伦米尔夫人要如何忍受长期陪伴嫂子贾米森夫人的单调生活。当父亲的病情有所好转后，我便陪他去了海边。这样一来，我就仿佛被逐出了克兰福德，那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都无法得知关于那个可爱小镇的任何消息。

11月底——当我们再次回到家中，父亲的健康状况也恢复了正常——我收到了马蒂小姐的来信。那是一封极为神秘的信。她在信中写了许多句子，却从不把它们写完，而是将它们混在一起，就像吸墨纸上字迹相互重叠一样混乱。我只能明白的是：如果父亲的病情真的有所好转（她希望如此），并且愿意从米迦勒节到圣灵降临节期间穿上大衣的话，要是当时戴头巾很流行的话，我能不能告诉她呢？将会发生一件自温布尔的那群狮子出现以来从未有过、也无人知晓的有趣事情——其中一只狮子还吃掉了一个小孩的手臂。也许她年纪大了，已经不再在乎穿着打扮，但她还是需要一顶新帽子。听说现在流行戴头巾，而且有些乡绅家族可能会来访，她希望自己能看起来整洁些，所以希望我能从我雇用的帽商那里给她带一顶帽子。哦，天哪！她真是太粗心了，居然忘了在信里请求我下周二去拜访她；她希望那时能给我一些有趣的东西看，不过她现在不想具体说明是什么，只说海绿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她就这样结束了信件；但在附言中又补充说，她觉得还是把这件事说出来比较好。

我真不明白，刚才究竟是什么吸引了我去克兰福德。布鲁诺尼先生打算在下周的周三和周五晚上在克兰福德的会议厅展示他那神奇的魔术表演。我很高兴接受了亲爱的玛蒂小姐的邀请，当然，这跟那个魔术师无关；我更担心的是她不会因为戴上那种巨大的头巾而毁掉自己那张小巧、温柔的脸庞。于是，我给她买了一顶漂亮又整洁的中年女士帽。不过，当我到达后，她跟着我进卧室，表面上说是想添点火，但实际上，我相信她是想看看我旅行时带的那个帽盒里是否有那种海绿色的头巾。我试图把帽子在手上转来转去，让她看看正面、侧面和背面，但都是徒劳——她一心只想要那顶头巾，只能无奈地用眼神和声音说：“亲爱的，你已经尽力了。这顶帽子和克兰福德的所有女士们戴的没什么两样，她们应该已经戴了一年了。我承认，我本希望得到一顶更新式的帽子——那种类似贝蒂·巴克小姐说的阿德莱德女王所戴的那种头巾；不过，这顶帽子也很漂亮啦。我觉得薰衣草色会比海绿色更合适。唉，反正衣服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呢？如果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吧。铃在那儿。我想，那种头巾应该还没传到德伦布尔那儿吧？”说完，这位可爱的老太太便离开了房间，留下我独自准备晚上的装束。据她说，波尔小姐和福雷斯特夫人也会来，希望我不会因为太累而无法参加聚会。我当然不会累的，于是赶紧打开行李，整理自己的衣服。可是，尽管我动作很快，还是没等准备好，就听到隔壁房间有人的声音和谈话声。就在我打开门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指望德伦布尔的店里能出什么高档商品，真是愚蠢至极；可怜的女孩！她肯定已经尽力了。”不过，我还是宁愿她责怪德伦布尔和我，也不愿她因为戴上头巾而毁了自己的容貌。在现在聚集在克兰福德的三位女士中，波尔小姐总是那个有过各种冒险经历的人。她习惯于上午到各家商店逛逛，不是为了购买什么东西（偶尔会买些棉线或胶带），而是为了看看新推出的商品并加以报道，同时收集各种零散的信息。

今天，当我从戈登的店里出来时，偶然走进了“乔治”店——我的贝蒂有个表妹在那儿当女仆，我想贝蒂会想知道她的近况。店里没有其他人，于是我走上楼梯，来到了通往会议厅的走廊里（我相信你和我都还记得那个会议厅，还有那些宫廷小步舞曲吧，马蒂小姐！）。我继续往前走，没想着自己要做什么，突然发现那里正在为明晚的活动做准备——房间里到处都是女仆们，克罗斯比的手下们正在她们身上贴红色法兰绒布。那里显得十分昏暗且怪异，让我有些困惑。我心不在焉地继续往屏风后面走，这时一位绅士（我可以向你保证，那真是一位绅士）走上前来，问我是否有他可以帮忙处理的事情。他说的英语很蹩脚，我不禁想起了华沙的萨迪厄斯、匈牙利兄弟会以及圣塞巴斯蒂亚尼。就在我忙着想象他的过去生活时，他已经请我离开房间了。不过等等！你还没听到我故事的一半呢！我正要下楼，却遇到了贝蒂的表妹。当然，为了贝蒂，我停下来和她聊了聊。她告诉我，我真的见到了那个魔术师——说蹩脚英语的那位绅士其实就是布鲁诺尼先生。就在这时，他从楼梯上经过我们，还优雅地鞠了一躬！作为回应，我也行了个屈膝礼——所有外国人都有如此礼貌的举止，总会受到一些影响。等他下楼后，我才想起自己的手套掉在会议厅里了（它一直都在我的手袋里，但直到后来我才找到它）。于是我回去，刚沿着那面几乎横跨整个房间的巨大屏风旁边的走廊慢慢往上走……

进了房间后，我见到的竟还是那位之前见过我的先生——就是那个在楼梯上与我擦肩而过的男人。他此刻正从房间的内侧走过来，而那个地方根本没有入口——马蒂小姐，您应该还记得吧。他用那不太流利的英语再次询问我是否有什么事情要办在那里。我并不是说他是直接这么说的，但他似乎坚决不让我穿过那道屏风。于是，我自然解释说我的手套不见了，而奇怪的是，就在那时我找到了它。

原来波尔小姐真的见到了那个魔术师——真正的魔术师！我们所有人都向她提出了许多问题：“他有胡子吗？”“他年轻还是年老？”“皮肤白皙还是黝黑？”“他长什么样？”——由于无法谨慎地表达自己的疑问，我就换了一种方式来提问。“他看起来怎么样？”总之，因为早上的那次邂逅，波尔小姐成了当晚的焦点人物。如果她不是那个魔术师的话，那至少也与他很接近。

当晚的话题就是魔术、戏法、魔法以及巫术。波尔小姐略带怀疑态度，认为即便是恩多尔的巫婆所使用的把戏，也可能有科学的解释。福雷斯特夫人则相信一切，从鬼魂到死亡之钟。马蒂小姐则介于两者之间——总是被最后说话的人说服。我觉得她天生更倾向于福雷斯特夫人的观点，但为了证明自己能成为詹金斯小姐称职的姐妹，她才保持中立——詹金斯小姐绝不会允许仆人们把蜡烛周围形成的那些小蜡块称为“绕线纸”，而坚持要称它们为“卷轴状物”！她的姐妹要是迷信的话，那可不行。

喝完茶后，我被派往楼下的餐厅，去拿那本以字母C开头的旧百科全书，好让波尔小姐能为晚上的魔术表演做好科学方面的准备。这破坏了马蒂小姐和福雷斯特夫人一直期待的“猜谜游戏”，因为波尔小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以及相关的插图之中，我们觉得除非偶尔打几个哈欠来打扰她，否则实在不忍心打扰她。因为我真的很感动于那两位女士如此谦逊的态度。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但波尔小姐却更加认真地阅读起来，没有告诉我们更多信息——
“啊！我明白了，完全懂了。A代表球。把A放在B和D之间——不！应该放在C和F之间，然后用左手第三根手指的第二个关节抵住右手的腕部。真是清晰明了！亲爱的福雷斯特夫人，魔术和巫术其实不过是字母游戏罢了。让我来读这段文字给您听好吗？”
福雷斯特夫人恳求波尔小姐饶了她，说从小时候起她就从来无法理解别人朗读给她听的内容；而我则放下了手中正在大声洗牌的扑克牌。这一举动让波尔小姐意识到，今晚应该先玩纸牌游戏，于是她不太情愿地提议开始玩牌。另外两位女士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愉悦的神情。马蒂小姐因为打断了波尔小姐的学习而有些自责，直到她承诺把那本百科全书借给波尔小姐以平息自己的良心不安之后，她才不再分心于手中的牌，全神贯注地玩游戏。波尔小姐感激地接受了，还说等贝蒂带着灯笼回来时再把书带回家。
第二天晚上，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欢乐时光，我们都显得格外兴奋。马蒂小姐早早地去换装，催促我也赶紧准备好，结果我们发现还得等待一个半小时，因为“七点整才会开门”。而我们只需要走20码的距离而已！不过，正如马蒂小姐所说，不能过于专注某件事而忘记时间，所以她建议我们最好在不点蜡烛的情况下安静地坐着，等到六点五十五分。于是马蒂小姐就打起了盹，而我则继续织毛衣。
终于，我们出发了。在“乔治”旅馆的车道入口处，我们遇到了福雷斯特夫人和波尔小姐。波尔小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激烈地讨论着当晚的游戏规则，还像冰雹一样朝我们头上扔着X和B的符号。她甚至把一些她所谓的“技巧说明”写在信纸背面，准备用来解释并揭露布鲁诺尼先生的把戏。
我们走进了与会议厅相邻的更衣室。马蒂小姐为逝去的青春叹了口气，回想起上次在这里时的情景，她一边调整着自己那顶漂亮的新帽子……

更衣室里有一面奇怪而古朴的旧镜子。大约一百年前，各郡的贵族家族在旅店里增建了这个会议厅，他们每到冬天就会在这里聚在一起跳舞、打牌。许多郡里的美女最初都是在这个房间里学会跳小步舞曲的，之后才在夏洛特女王面前表演舞蹈。据说，冈宁家族也曾有位美人曾为这个房间增添过光彩；而富有且美丽的寡妇威廉姆斯夫人则曾爱上了一位因工作原因暂住在附近某户人家的年轻艺术家，那艺术家还曾陪伴他的雇主们参加克兰福德的聚会。如果所有传说都属实的话，那么威廉姆斯夫人可真是亏大了——她嫁了个如此英俊的丈夫。如今，在克兰福德的会议厅里，再也没有美人会脸红、露出酒窝；也没有英俊的艺术家会手持礼帽、用鞠躬来赢得心意。那个古老的房间已经破旧不堪：鲑鱼色的油漆早已褪色，变得暗淡无光；墙上的精美装饰也出现了大面积的剥落。不过，这里依然弥漫着一种贵族气息，那些关于往昔的回忆让马蒂小姐和福雷斯特夫人一进屋就显得拘谨起来，她们走路时小心翼翼的，仿佛周围还有许多优雅的旁观者，而不是两个拿着太妃糖互相逗乐的小男孩而已。我们在第二排停了下来；我起初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直到听到波尔小姐询问一名服务员是否会有贵族家族的人前来，当服务员摇头表示不会有人来时，福雷斯特夫人和马蒂小姐便向前走去，于是我们这一群人便形成了一个小圈子。不久之后，格伦米尔夫人和贾米森夫人也加入了我们，我们六个人便占据了前两排的座位。那些偶尔走进来的商人们则聚集在后面的长椅上，他们并没有打扰到我们的“贵族式独处”。至少从他们发出的噪音以及坐下时发出的响声来看，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由于那块顽固的绿色帘子始终不肯拉开，只能通过上面的孔洞用那双奇怪的眼睛盯着我，就像古老挂毯故事里那样，我实在想回头看看身后那些欢声笑语的人们，但波尔小姐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恳求我不要回头，因为“那样做是不合适的”。至于“不合适”的原因，我始终无法弄清楚，但想必一定是件极其无聊又令人厌烦的事情吧。无论如何，我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诱人的帘子，几乎不敢出声说话，因为我们实在太害怕了。

在公共娱乐场所发出噪音，实在是一种粗俗的行为。詹米森夫人最为幸运，因为她睡着了。终于，那些视线消失了——帘子微微颤动，一边先被拉开，而另一边则仍紧闭着；帘子再次被放下，随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用力一拉，帘子便完全升起了。我们眼前出现了一位身着土耳其服饰的英俊男子，他坐在一张小桌子前，用一种平静而高傲的神情注视着我们（我觉得那眼神就和之前透过帘子孔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样），“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我听到背后有个多愁善感的声音这样说道。“那不是布鲁诺尼先生！”波尔小姐断然说道，声音大到我相信他一定听到了，因为他低头看着我们，脸上露出无声的责备神情。“布鲁诺尼先生没有胡子——不过也许他很快就会来了。”于是她试图让自己保持耐心。与此同时，马蒂小姐通过眼镜观察了一番，擦了擦眼镜后又看了一次。然后她转过身来，用一种温柔、温和却又带着悲伤的语气对我说：“亲爱的，你看，人们是戴着头巾的啊。”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继续交谈了。波尔小姐称他为“大土耳其人”，而他则站起身来，自称就是布鲁诺尼先生。“我才不信呢！”波尔小姐挑衅地叫道。他再次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那种高傲的责备表情。“我真的不信！”她更加坚决地重复道。“布鲁诺尼先生下巴上没有那种绒毛，看起来就像个剃得干干净净的基督徒绅士。”波尔小姐的激烈言辞让詹米森夫人醒了过来，她睁大眼睛，表现出极度的专注——这一举动让波尔小姐安静了下来，也让“大土耳其人”继续讲话。他用的是非常蹩脚的英语，句子之间毫无连贯性；他自己最终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停止了说话，开始表演起来。我们现在都惊呆了。我实在无法想象他是如何完成那些魔术的；即便波尔小姐拿出那些纸条，开始大声朗读——或者至少是以相当大的声音低声念出——那些关于他最常见魔术的“收据”，我也还是不明白。如果我说见过有人怒气冲冲地皱眉，那就是看到“大土耳其人”对波尔小姐那样做了；不过，正如她所说，那又能怎样呢？

一个穆斯林做出这种意料之中却又违背基督教教义的行为？如果波尔小姐还心存怀疑，满脑子都是那些收据和图表而无暇关注他的把戏的话，那么马蒂小姐和福雷斯特夫人则完全被搞糊涂了，困惑至极。杰米森夫人不停地摘下眼镜擦拭，似乎觉得是眼镜出了问题才导致了那些魔术效果；而格伦米尔夫人虽然曾在爱丁堡见过许多奇妙的景象，但这次仍被这些把戏深深震撼，她完全不同意波尔小姐的观点——波尔小姐认为任何人稍加练习就能做到这些，而且她自己也敢在花两小时时间查阅百科全书并锻炼自己的第三根手指之后，模仿他所有的把戏。最终，马蒂小姐和福雷斯特夫人彻底惊呆了，她们低声交谈着。我坐在她们后面，因此无意中听到了她们的谈话。马蒂小姐问福雷斯特夫人：“你觉得来看这种东西真的合适吗？她担心自己这样做是在助长一些不好的事情……”福雷斯特夫人微微摇头，表示也有同样的顾虑；她也觉得非常不安，因为这一切实在太过奇怪了。她很确定刚才那个面包里装的是自己的手帕，而五分钟前那手帕还在她自己手里。她想知道是谁提供了那个面包——她肯定不可能是戴金，因为他可是教堂的管理员。突然，马蒂小姐转向我：“亲爱的，你能不能帮个忙？你是外乡人，这样就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闲言碎语了——请你四处看看，看看牧师在不在这里。如果他在的话，那我们就可以说这个了不起的人得到了教会的认可，那样我就放心多了。”我看了看，只见那位高大、瘦削、面容严肃的牧师正坐在一群国民学校的学生中间，还有同性的士兵们保护着他，防止那些克兰福德地区的单身女子靠近他。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周围的孩子们也在偷笑。我告诉马蒂小姐，教会似乎也在微笑表示认可，这让她安心了许多。

我从未提起过校长海特先生的名字，因为我作为一个富有且幸福的年轻女子，从未与他有过接触。他是个老光棍，却像任何18岁的女孩一样害怕自己的婚事被传开；因此，只要有可能在街上遇到克兰福德镇的那些女士，他就会立刻冲进商店或躲进某个地方。至于那些社交聚会，他不愿接受邀请也就不足为奇了。说实话，我一直怀疑波尔小姐在海特先生刚来到克兰福德时曾极力追求过他；现在看来，她似乎也和他一样害怕自己的名字与他联系在一起。他将所有的兴趣都寄托在那些穷苦无助的人身上；就在那天晚上，他还为国立学校的孩子们举办了演出；而美德这次确实得到了回报——那些孩子们时刻保护着他，紧紧围绕在他身边，仿佛他是蜂后，而他们是蜜蜂群。有他们在身边，他感到非常安全，甚至在我们离开时还能向我们鞠躬致意。波尔小姐则对他置之不理。

他出现在现场，装作很认真地试图让我们相信我们被骗了，其实根本没见过布鲁诺尼先生。

第十章 恐慌

我觉得，从布鲁诺尼先生到克兰福德的那次访问开始，就出现了一系列状况，当时我们总觉得这些状况与他有关，尽管实际上他可能与它们并无关联。很快，镇上就流传起了各种令人不安的谣言。发生了一两起真正的抢劫案；那些犯人被带到地方法官面前接受审判——这让我们所有人都害怕遭到抢劫。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晚在马蒂小姐的家里，我们都会例行检查厨房和地窖，由马蒂小姐拿着火钳带路，我拿着扫帚跟在后面，玛莎则拿着铲子和铁器，随时准备发出警报。有时候，这些工具不小心碰撞在一起，就会把我们吓得不轻，于是我们三个人就会一起躲进后厨、储藏室或任何能找到的地方，直到恐惧感消退后，才会重新振作起来继续检查。白天，我们从店主和村民那里听到一些奇怪的故事：据说有马车在深夜里行驶，马蹄上套着毛毡，车上还有穿黑衣的人看守，他们显然是在寻找那些无人看管的房子或未锁的门。波尔小姐自称非常勇敢，但她其实是把这些传闻收集并加以渲染，使之显得更加可怕。不过我们发现，她竟然向霍金斯先生借了一顶破帽子挂在门厅里；我们（至少是我）怀疑她是否真的像她所宣称的那样，乐于经历房屋被闯入的“冒险”。马蒂小姐则毫不掩饰自己是个十足的胆小鬼，但她仍然坚持履行管家职责进行检查——只不过检查的时间越来越早了。

上次我们是在六点半左右巡查的，马蒂小姐则在七点过后不久就上床睡觉了，“为的是尽快度过这个夜晚。”克兰福德一直以自己是个诚实正直的城镇而自豪，以至于他们认为自己太过有礼貌、有教养，绝不会做出卑鄙之事；因此，这次发生的盗窃事件更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名声受到了双重玷污。不过，我们互相安慰说，这些盗窃案不可能是克兰福德本地人干的，肯定是外乡人干的，是他们给这座城镇带来了耻辱，所以我们必须采取各种防范措施，就像生活在红印第安人或法国人中间一样。这一关于夜间防御措施的比较是由福雷斯特夫人提出的，她的父亲曾在美战中为伯戈因将军效力，而她的丈夫则在西班牙与法国人作战。她确实认为，那些小偷窃行为很可能是法国人干的——因为那些已经是确凿的事实；至于入室盗窃和拦路抢劫，则只是传言而已。她一生中一直深信有法国间谍存在，这种想法始终无法彻底消除，不时又会冒出来。她的理论是这样的：克兰福德的人们太尊重自己，也太感激那些愿意住在镇上的贵族们，所以绝不会通过不诚实或道德败坏的行为来玷污自己的名声；因此，我们只能认为那些盗贼是外乡人——如果是外乡人，那为什么不是外国人呢？如果是外国人，那很可能是法国人吧。布鲁诺尼先生说的英语虽然不流利，但听起来像法国人；虽然他戴着土耳其人的头巾，但福雷斯特夫人见过斯塔埃尔夫人戴头巾的照片，也见过德农先生穿着与那个魔术师相同的服装的照片，这都说明法国人和土耳其人都戴头巾。毫无疑问，布鲁诺尼先生就是法国人——一个来探查英格兰弱点与防备空缺的法国间谍，而且他肯定还有同伙。至于她自己，福雷斯特夫人对波尔小姐在“乔治客栈”遇到的那件事一直有自己的看法——她认为那里有两个人，而大家只认为有一个。法国人有他们自己的手段，幸运的是，英国人对此一无所知；她去见那个魔术师时心里一直很不安——那简直就像在做一件禁忌之事，尽管牧师也在场。总之，福雷斯特夫人越来越……

她比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兴奋，而且作为军官的女儿和寡妇，我们当然很尊重她的意见。其实我并不知道当时那些像野火般传播的传闻有多少是真实的；但在我看来，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在马登（距离克兰福德约八英里的一个小镇）上，有人通过墙上的洞进入房屋，趁夜深人静时把砖块偷走，整个过程如此安静，以至于屋内外都听不到任何声音。听到这个消息后，玛蒂小姐绝望极了。她说：“锁、门闩、窗上的铃铛，还有每晚在房子周围巡逻，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这种手段简直就是魔术师的把戏。现在她真的认为布鲁诺尼先生就是幕后黑手。”一天下午五点左右，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我们吓了一跳。玛蒂小姐让我赶紧去告诉玛莎，无论如何都不要开门，直到她通过窗户查看情况为止；她还拿了一个脚凳，准备在来人露出蒙着黑布的脸时砸向他的头部。不过来的人不过是波尔小姐和贝蒂而已。波尔小姐拿着一个小篮子上楼，显然非常慌张。“帮我拿着！”当我主动提出帮她拿篮子时，她说道，“那是我的盘子。我敢肯定今晚有人要来抢我的房子。我只好来投靠您了，玛蒂小姐。贝蒂要和她表弟一起住在‘乔治’旅馆。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可以整晚都待在这里；但我的房子离邻居们很远，就算我们尖叫也没人能听到！”“可是，”玛蒂小姐问，“是什么让你这么担心？你看到有人在房子周围徘徊吗？”“哦，有的！”波尔小姐回答，“有两个相貌凶恶的男人，慢慢地从房子旁边经过，一共三次。不到半小时前，还有一个爱尔兰乞丐女人来了，她几乎强行挤进屋里，说她的孩子快饿死了，必须跟女主人谈谈。你看，她居然称女主人为‘夫人’，可大厅里明明挂着帽子，叫‘主人’才更合常理。不过贝蒂立刻把门关上了，然后来找我，我们一起拿着勺子坐在客厅里……”

我们一直守在窗边，直到看到托马斯·琼斯下班出来，于是我们叫住他，请求他带我们进镇子。我们本可以战胜波尔小姐——她之前还表现得那么勇敢，直到害怕起来；但我们很高兴地发现她也有人性的弱点，因此并不想因她的恐惧而得意。我很乐意把房间让给她，自己则与马蒂小姐同床过夜。但在我们入睡之前，那两位女士从记忆深处翻出了种种关于抢劫和谋杀的恐怖故事，听得我毛骨悚然。波尔小姐显然急于证明自己确实经历过这样的可怕事件，所以才有理由如此惊慌失措；马蒂小姐也不愿落后，她给每个故事都加上一个更可怕的情节，这让我不禁想起曾在某处读过的一个古老故事：关于一只夜莺与一名乐师的故事，他们互相竞争，看谁能演奏出最动听的乐曲，最终可怜的菲洛梅尔死了。后来很久，有个故事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某个节日那天，其他仆人都去参加庆典了，有个女孩被留在坎伯兰的一座大房子里看家。主人一家都在伦敦，有个小贩经过，请求把他又大又重的包裹放在厨房里，说他晚上会再来取。那个女孩（是个猎场看守人的女儿）为了找点乐子，偶然发现了大厅里挂着的枪，便拿下来看看。枪从敞开的厨房门射出，击中了那个包裹，顿时有黑色的血丝渗了出来。（波尔小姐特别喜欢这部分故事，她一字一顿地讲述，好像非常享受这个情节！）她很快便跳过了关于女孩如何用烧红的铁器击退强盗的描述，我只隐约记得，女孩用那些烧红的铁器击退了强盗，之后再把它们浸入油脂中使其变黑。当晚，我们怀着对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恐惧离开了——而我则迫切希望夜晚能快点过去：我生怕那些强盗从某个隐蔽处看到波尔小姐带走了她的盘子，从而有更多理由来袭击我们的房子。

直到第二天格伦米尔夫人前来拜访，我们才得知有异常情况发生。厨房里的火钳仍像我和玛莎当初那样整齐地堆放在后门旁，一旦有猫触碰到门板，它们就会发出巨大的响声。我曾思考过，如果被突然惊醒该怎么做，于是向马蒂小姐提议用床单遮住脸，这样劫匪就不会认为我们能够认出他们来；但当时吓得浑身发抖的马蒂小姐反对这个主意，她说我们有责任抓住那些劫匪，她一定会尽力将他们关在阁楼里直到天亮。

当格伦米尔夫人到来时，我们几乎要嫉妒她了。贾米森夫人的房子确实遭到了袭击；至少在厨房窗户下方的花坛里能看到男人的脚印，而那里本不该有男人出现；卡洛整夜都在狂吠，好像有陌生人闯入了家中。贾米森夫人也是被格伦米尔夫人叫醒的。

格伦米尔夫人他们按响了与三楼穆利纳先生房间相连的铃铛。当穆利纳先生戴着睡帽从栏杆上出现，回应他们的召唤时，他们便向他说明了所面临的危险以及原因。于是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锁上了门（据他早上所说，是为了防止冷风进入），然后打开窗户，勇敢地宣称如果那些所谓的强盗敢来，他一定会与他们战斗。不过格伦米尔夫人指出，这其实并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因为那些人要想到达他所在的地方，必须先经过贾米森夫人的房间以及她自己的房间；而且，如果他们放弃下层楼层那些容易下手的机会，非要去阁楼里强行破门而入，只为对付屋里的“勇士”，那他们肯定是个极其好斗的人。在客厅里等待并倾听了一段时间后，格伦米尔夫人建议贾米森夫人去睡觉，但那位夫人表示，除非继续坐起来守着，否则她无法安心入睡。于是她便在沙发上裹得严严实实地躺下，六点钟女仆进房间时发现她已经熟睡了；而格伦米尔夫人则去睡觉了，整夜未眠。

波尔小姐听到这件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那天晚上克兰福德一定会发生些什么，而我们确实也听到了相关消息。显然，那些人最初打算袭击她的房子，但当他们看到她和贝蒂都在警戒状态，并且已经拿走了那些盘子后，便改变了策略，转而前往贾米森夫人的家。要不是卡洛像一只忠实的狗一样不停地吠叫，谁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可怜的卡洛！它的吠叫日子已经快结束了。不知道是那些在附近活动的歹徒害怕它，还是因为他们被它在那个晚上挫败过，所以想要报复而毒死了它；又或者，就像一些文化水平较低的人所认为的那样，它是由于吃得太多、运动太少而死于中风。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在那个充满变数的夜晚过后两天，人们发现卡洛已经死了，它那可怜的腿伸得笔直，仿佛还在试图通过这种不寻常的努力来逃脱死神的追捕。

我们都很为卡洛感到难过——这位多年来一直对我们怒目而视的老朋友，他的死因如此神秘，让我们十分不安。布鲁诺尼先生会是幕后黑手吗？显然，他只需说一句话就能杀死一只金丝雀；他的意志力强得可怕，谁知道他会不会还在附近徘徊，策划着各种可怕的事情呢！晚上，我们会私下里议论这些可怕的想法；但到了早晨，随着阳光的照耀，我们的勇气又回来了，一周之后，我们就已经从卡洛的死讯带来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除了贾米森夫人之外。可怜的她所感受到的痛苦，简直比丈夫去世时还要严重。事实上，波尔小姐说，由于贾米森先生酗酒，给她带来了很多困扰，因此卡洛的死或许才是更沉重的打击。不过，波尔小姐的话里总带着一丝冷嘲意味。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贾米森夫人确实需要换个环境生活。穆利纳先生在这一点上态度十分坚决，每当我们询问起他的女主人时，他都会摇头，还预言她会食欲不振、夜不能寐。这也合情合理，因为在她健康的状态下，她向来饮食和睡眠都很正常。如果她连饭都吃不下、觉也睡不着，那她肯定状态极差，身体也不好。格伦米尔夫人显然很喜欢克兰福德，她不赞成贾米森夫人去切尔滕汉姆，还多次明确暗示这是穆利纳先生的主意——他在房子遭到袭击后非常惊慌，此后也多次表示，要保护这么多女人是一项极其艰巨的责任。尽管如此，贾米森夫人还是在穆利纳先生的陪同下去了切尔滕汉姆，而格伦米尔夫人则继续留在那所房子里，她的职责似乎就是确保女仆们不会招来别的麻烦。她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龙形装饰品；等她在克兰福德的住处安排妥当后，她就意识到贾米森夫人去切尔滕汉姆其实是件再好不过的事。她把爱丁堡的房子租出去了，暂时无家可归，所以照顾嫂子的住所对她来说既方便又合适。

波尔小姐非常想把自己塑造成英雄人物，因为她确实采取了果断的行动，逃离了那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她称他们为“那伙杀人犯”。她用华丽的辞藻描述他们的模样，而我注意到，每次她重述这个故事时，都会给他们加上新的恶行特征。其中一个男人很高，在我们了解他的全部情况之前，他的身高就已经变得极为高大；他当然有黑发，那些头发渐渐垂在额前和背后。另一个男人则身材矮壮，还没等到我们听到关于他的最后消息，他的肩膀上就出现了驼背；他有红发，颜色越来越深，近乎胡萝卜色；波尔小姐几乎可以肯定他有一只眼睛有伤，导致他严重斜视。至于那个女人，她的眼睛凶狠地盯着人，看起来很有男子气概——简直就是个女汉子；很可能是男人穿了女人的衣服。后来我们还听说她的下巴上有胡子，声音也像男人，走路的姿势也是男性的样子。

如果波尔小姐乐于向所有询问者讲述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那么其他那些参与抢劫的人可就没那么自豪了。外科医生霍金斯就在自己家门口遭到了两名歹徒的袭击，那些歹徒躲在门廊的阴影里，把他弄得无法发声，从而趁机抢走了他的财物——就在他按门铃到仆人开门的这段时间里。波尔小姐坚信这起抢劫案一定是“她的人”干的，听到消息后，她立刻去检查自己的牙齿，并询问了霍金斯的情况。之后她来找我们，于是我们便能直接从她那里听到第一手消息，那时我们还处于因这一事件而产生的兴奋与不安之中，因为这件事其实发生在前一天晚上。

“唉！”波尔小姐坐下来，那姿态仿佛已经决定了自己对人生和世界的看法（这类人从来不会轻率行事，坐下时也会小心翼翼），“唉，马蒂小姐！男人终究还是男人。他们每个人都想成为参孙和所罗门的结合体——强大到无人能打败或难倒他们，聪明到没人能骗过他们。如果你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们总能预见到各种事情，不过他们从不提前告诉别人，好让对方有所准备。我父亲也是男人，所以我很了解男人的本性。”

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我们本应该很高兴能趁此机会插话，但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是哪个人提出了这种对女性的诋毁之词；于是我们只是纷纷点头，轻声附和道：“他们真是不可理喻！”
“想想看吧，”她说，“我可是冒着风险去拔掉自己仅存的几颗牙齿之一——毕竟，任由牙医摆布实在可怕；而我总是先好好跟他们沟通，等摆脱了他们的控制之后再说。可霍金斯先生毕竟是个男人，根本不愿承认自己昨晚被抢了。”
“被抢了？”众人惊呼。
“别骗我！”波尔小姐生气地叫道，对我们居然会被蒙骗感到不满。“我相信他确实被抢了，就像贝蒂告诉我的那样，他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而已。在他家门口就被抢，实在愚蠢至极；他大概觉得这样的事不会让他在这座城市的上流社会中更有面子，所以才急于隐瞒——但他没必要试图骗我，说一定是我听错了关于某件小事的描述，好像是上周有人从他家院子里的保险箱里偷走了一块羊肉；他还厚颜无耻地声称那是猫偷走的。我毫不怀疑，如果我能查清楚的话，那肯定就是那个穿女人衣服的爱尔兰人，他来我家里打探消息，还编造出那些关于饥饿儿童的故事。”
在充分谴责了霍金斯先生的不诚实行为，并以他为典型来指责所有男人之后，我们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也就是在当前这个动荡不安的局势下，我们是否可以接受马蒂小姐刚刚收到的福雷斯特夫人的邀请：像往常一样在五点钟与她一起喝茶，庆祝结婚纪念日，之后再玩一会儿台球。福雷斯特夫人说，她之所以提出这个请求，是因为担心道路太不安全。不过她建议，或许可以派一个人坐马车前往，其他人则快步行走，这样就能跟上马车的速度，从而安全抵达城外的奥弗普莱斯。（不，那说法有点夸张了：其实只是一个小型的住宅区而已。）

与克兰福德相隔约两百码，是一条黑暗而孤寂的小路。毫无疑问，波尔小姐在家里也等着类似的“邀请”；因此她的拜访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它让我们能够一起商量对策。我们其实都很想拒绝这个邀请，但觉得那样对福雷斯特夫人太不友善了——否则她将不得不独自回忆自己那并不幸福的人生。马蒂小姐和波尔小姐多年来一直定期去探望她，这次她们决心要坚守承诺，哪怕要穿过那条黑暗的小路，也要对朋友保持忠诚。然而到了傍晚，马蒂小姐（因为她感冒了，所以被推选为领队）在坐进马车之前，恳求领队们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丢下她，让她被困在那里遭害；即便领队们做出了承诺，我还是看到她露出殉道者般的坚定表情，还透过玻璃向我忧郁而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不过我们最终还是安全到达了目的地，只是气喘吁吁的——因为谁能在那条黑暗的小路上跑得最快呢？恐怕可怜的马蒂小姐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福雷斯特夫人为了感谢我们冒着危险前来探望她，做了额外的准备。那些关于仆人们会端上什么食物的传统礼仪早已被抛到脑后，整个晚上本应充满和谐与温馨的氛围，但却因为一场不知如何开始的有趣谈话而打破了这种氛围——当然，那场谈话是与出没在克兰福德附近的强盗们有关的。在经历了黑暗小路的种种危险之后，我们有了些许勇敢的名声可以依靠；同时，我想，我们也想证明自己在诚实方面比其他人（比如霍金斯先生）更胜一筹。于是我们开始讲述各自的恐惧以及各自采取的预防措施。我承认，我最害怕的就是眼睛——那些从某个暗淡、平坦的木制表面中窥视着我的眼睛；每当我陷入恐慌时，我总会不敢去照镜子，生怕看到背后有眼睛正从黑暗中盯着我。我看到马蒂小姐也在努力鼓起勇气坦白自己的恐惧，最终她还是说出了实情：从少女时代起，她就一直害怕被人抓住。

在最后那段路程上，就在她准备上床时，总会有人躲在床下。她说，年轻时动作更敏捷，常常会从远处纵身一跳，这样就能同时把两条腿安全地放到床上；但这种做法总是让黛博拉很恼火，因为她自己很注重以优雅的方式上床，因此便放弃了这种做法。不过现在，那种恐惧感又时常袭来，尤其是自从波尔小姐的房子遭到袭击之后（我们确实相信那次袭击确实发生过）。一想到要查看床下，看到有个面容凶狠的人正盯着自己，她就觉得非常可怕。于是她想出了一个办法——也许我注意到了，她让玛莎给她买了一个儿童玩的弹珠，每晚她都会把那个弹珠滚到床下：如果弹珠从另一侧滚出来，那就没事；如果没出来，她就会随时握住铃绳，准备叫约翰和哈里过来，好像期待着男仆们能来回应她的召唤一样。我们都称赞了这个巧妙的办法，马蒂小姐则满意地安静下来，同时看向福雷斯特夫人，似乎在询问她的私密弱点。福雷斯特夫人斜眼看了看波尔小姐，试图转移话题，她告诉我们，她从附近的村子里借来了一个男孩，並承诺在圣诞节时给他父母一百磅煤，还有每晚的晚餐，作为让他夜间帮忙的报酬。男孩刚来的时候，她就向他说明了可能需要履行的职责；发现他很聪明后，她就把少校的剑交给了他（少校是她已故的丈夫），并要求他每晚都把剑小心地放在枕头后面，剑刃朝向枕头头部。她确信那是个聪明的孩子，因为他曾看到少校的帽子，就说如果可以戴上那顶帽子，他肯定能轻易吓倒两个英国人或四个法国人。但她再次强调，他必须立刻戴上帽子或其他装备；一旦听到任何声响，就要立刻拔出剑冲过去。当我提出，这种肆无忌惮的举动可能会引发意外，比如他在詹妮起身洗手时冲上去，还没弄清楚她不是法国人就先杀了她，福雷斯特夫人则表示她不认为这有可能，因为那孩子睡得非常沉，通常得用力摇晃或用冷水泼他才能把他叫醒。她有时觉得，他之所以能睡得如此沉，肯定是……

那个可怜的男孩吃的那些丰盛的晚餐，因为他在家时几乎饿极了。她让珍妮确保他晚上能吃到一顿好饭。

不过，这并不能说明福雷斯特夫人有多胆小，于是我们催促她告诉我们，究竟有什么事情会让她最害怕。她停顿了一下，搅了搅火，吹熄了蜡烛，然后低声说道：“鬼魂！”她看着波尔小姐，似乎在说：我已经说出来了，而且会坚持自己的说法。这样的眼神本身就是一种挑战。波尔小姐立刻指责她有消化不良、幻觉、视错觉，还引用了费里尔医生和希伯特医生的观点。正如我之前所说，马蒂小姐其实也相信有鬼魂的存在，她所说的几句话也都是支持福雷斯特夫人的。得到同情的鼓励后，福雷斯特夫人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立场，声称鬼魂是她宗教信仰的一部分；作为一名陆军少校的遗孀，她当然知道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简而言之，我从未……

我以前或以后都从未见过福雷斯特夫人如此热情，因为她本质上是个温柔、谦逊且忍耐力强的老太太。即便喝下再多的陈年美酒，也无法抹去我对波尔小姐与她主人之间差异的印象。事实上，当陈年美酒被端上来时，又引发了一阵讨论——因为那个端着托盘、步履蹒跚的小女孩珍妮声称自己不久前在黑暗巷里亲眼见过鬼魂，而那条巷子正是我们回家时必须经过的路线。

尽管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不安，但我还是忍不住为珍妮的处境感到好笑——她简直就像一个被两个不择手段地提出引导性问题的律师反复盘问的证人。我得出的结论是：珍妮肯定看到了某种并非由消化不良所能造成的东西。她坚称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全身白衣、没有头颅的女子，而她之所以坚持这一说法，是因为她感觉到女主人虽然表面上对她充满轻蔑，但实际上却暗自同情她。不仅她，还有很多人也见过那个坐在路边、悲痛欲绝地搓着手的无头女子。福雷斯特夫人不时以一种得意的神情看着我们；不过，等她回到自己的床上后，就不用再经过黑暗巷了。

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我们对那个无头女子的事保持沉默，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个鬼魂的头部和耳朵会在多近的距离，也不知道它们与黑暗巷里那个不幸的躯体之间存在着怎样的联系。因此，就连波尔小姐也认为，最好不要轻率谈论这类事情，以免惹恼或冒犯那个可怜的灵魂。至少我是这么猜测的；因为当时并没有平时那种忙碌的喧闹声，大家都像葬礼上的哑巴一样默默地穿上外套。马蒂小姐拉上椅子周围的窗帘，以避免看到令人不悦的景象。男人们——要么是因为工作即将结束而心情愉悦，要么是因为要下山了——迈着轻快而愉快的步伐前进，我和波尔小姐只能尽力跟上他们。她只来得及恳求一句“别丢下我！”，同时紧紧抓住我的手臂，让我根本无法离开她，不管有没有鬼魂存在。当男人们终于厌倦了身上的重负时，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马儿快步奔跑，最终在海丁格利堤道与黑暗巷的分岔处停了下来！波尔小姐放开了我，然后抓住其中一个男人——
“你们就不能从海丁格利堤道带玛蒂小姐过去吗？黑暗巷里的路面太颠簸了，而且她身体也不太强壮。”
椅子里面传来一个压抑的声音：“哦！请继续走吧！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再给你们六便士，让你们加快速度；请不要在这里停下来。”
“如果你们从海丁格利堤道过去，我就再给你们一先令。”波尔小姐带着颤抖但坚定的语气说道。
那两个男人答应了，于是推着椅子沿着堤道前进。这条路确实符合波尔小姐想要保护玛蒂小姐安全的意图，因为那里的地面是柔软而深厚的泥地，即使跌倒了也容易爬起来，不过要脱身的话可能会有些困难。

第十一章 塞缪尔·布朗

次日清晨，我遇见格伦米尔夫人与波尔小姐，她们正准备去寻找一位以编织羊毛长袜的技艺而闻名的老妇人。波尔小姐面带半是友善、半是轻蔑的微笑对我说：“我刚刚告诉格伦米尔夫人关于我们那位可怜的朋友福雷斯特太太的事，以及她对鬼怪的恐惧。那都是因为她长期独居，还总听她那个叫珍妮的人讲些恐怖故事。”她如此冷静，完全不受迷信的困扰，以至于我几乎不好意思承认前一天晚上我有多么高兴听到她提出的去海丁利堤道的建议，于是便把话题转到了别的方面。

下午，波尔小姐去拜访马蒂小姐，向她讲述她们上午外出时遇到的那件“冒险事”——其实也就是她们真正经历的那次奇遇。她们不知道该走哪条路穿过田野才能找到那位织袜的老妇人，于是便在离克兰福德大约三英里、位于通往伦敦的大路上的一个小旅店停下来询问。店主让她们坐下休息，同时去叫她的丈夫来，因为他认为自己比店主更能为她们指明方向。当她们坐在铺着沙子的客厅里时，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她们以为她是店主的孩子，便和她闲聊了几句。等罗伯茨夫人回来后，她告诉她们，这个小女孩是一对住在这家的夫妇的唯一孩子。接着，罗伯茨夫人开始讲述一个漫长的故事，格伦米尔夫人和波尔小姐只能从中得知一两个确切的事实：大约六周前，有一辆轻便的弹簧车就在他们家门口抛锚了，车上有一男两女，还有这个孩子。其中一名男子受了重伤——没有骨折，只是“受了惊吓”，店主是这么说的；不过他的内脏很可能也受到了严重损伤。

他受了伤，从那以后就一直待在他们家里，由他的妻子——也就是这个小女孩的母亲——照顾着他。波尔小姐询问他是谁、长什么样。罗伯茨夫人回答说，他既不像绅士，也不像普通人；要不是他和妻子都是如此正派、安静的人，她几乎会以为他是个骗子之类的角色，因为他们的马车上有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帮忙打开箱子，取出他们的床单和衣物，而另一个男人——她认为那是他的双胞胎兄弟——则带着马车离开了。这时波尔小姐开始起疑心，觉得箱子、马车和马都消失了实在很奇怪；但罗伯茨夫人似乎对波尔小姐的暗示极为愤怒，事实上，波尔小姐说她的愤怒程度就好像波尔小姐说她自己是个骗子一样。为了让两位女士信服，她便请求她们去见一下那位妻子。正如波尔小姐所说，那位妇女那张诚恳、疲惫且布满风霜的脸庞实在无可置疑地显示出她的诚实，当格伦米尔夫人开口说话时，她就立刻哭了起来，由于身体虚弱，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直到房东太太出面让她停止哭泣，这样她才能为罗伯茨夫妇所表现出的仁慈作出证词。波尔小姐最终彻底相信了这个悲伤的故事，而此前她还持怀疑态度；作为证明，当她得知那个男人就是过去六周来克兰福德镇人一直认为是作恶多端的布鲁诺尼先生时，她依然毫不犹豫地竭力为这位可怜的人奔走。没错！他的妻子说他的真名是塞缪尔·布朗——“萨姆”——不过我们还是更喜欢称他为“先生”，那样听起来更好听些。他们与布鲁诺尼夫人的谈话结果是，大家一致同意让他接受医疗治疗，而由此产生的所有费用，格伦米尔夫人承诺会承担。于是她立刻去找霍金斯先生，请求他当天下午就赶到“旭日旅馆”去查看那位先生的真实状况。正如波尔小姐所说，如果想把他接到克兰福德，以便他能更快地在霍金斯先生的照料下，她会负责为他找住处并安排租金事宜。罗伯茨夫人自始至终都非常友善，不过显然，他们在那里长期居住也带来了一些不便。

在波尔小姐离开我们之前，我和马蒂小姐和她一样，对那天早上的冒险经历充满兴奋。整个晚上我们都一直在讨论这件事，从各种角度加以分析。我们怀着期待的心情入睡，盼着第二天能听到霍金斯先生的意见与建议；因为正如马蒂小姐所说，虽然霍金斯先生会说“杰克不行”、“他的能力一文不值”，还会把“Preference”简称为“Pref”，但她认为他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人，也是一位极其出色的外科医生。事实上，作为医生，我们为克兰福德的这位医生感到相当自豪。每当听说阿德莱德女王或威灵顿公爵生病时，我们都希望他们能请霍金斯先生去诊治；但仔细想想，我们又庆幸他们没有这么做，因为如果我们也生病了，而霍金斯先生成了王室的御医，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作为外科医生，我们为他感到骄傲；但作为普通人——或者更确切地说，作为绅士，我们对他的行为只能摇头叹息，希望他在还来得及改进自己举止的时候，能读一读切斯特菲尔德勋爵的《书信集》。尽管如此，我们仍然认为他在那个病人的治疗方案上绝对是正确的。当他表示只要细心照料，病人就有可能康复时，我们就不再为他担心了。

不过，虽然我们已经不再担心，但所有人还是表现得好像有极大的理由需要焦虑似的——因为在霍金斯先生接手治疗之前，确实情况很令人担忧。波尔小姐为病人找了一处干净、舒适且朴实的住处；马蒂小姐派人用轿子把病人接过来，玛莎和我则在轿子离开克兰福德之前，用装满烧红的炭块的保温盆为轿子加热，然后把轿子严密封闭，连同烟雾一起，直到病人在“旭日旅馆”里坐进轿子为止。格伦米尔夫人则按照霍金斯先生的指示负责医疗方面的工作，她随意翻找杰米森夫人的所有药瓶、药勺以及床边用品，这一举动让马蒂小姐有些担心，生怕那位夫人和穆利纳先生知道后会说些什么。福雷斯特夫人则准备了她以制作面包果酱而闻名的美食，以便病人在到达住处时能享用。赠送这种面包果酱是福雷斯特夫人所能给予的最高礼遇。波尔小姐曾请求她传授制作方法，但却遭到了断然拒绝；那位夫人告诉她，自己有生之年不会把配方交给任何人，等她去世后，根据她的遗嘱，这些配方将会交给马蒂小姐。至于马蒂小姐——或者按照福雷斯特夫人的称呼（考虑到遗嘱中的规定以及场合的庄重性），应该称她为玛蒂尔达·詹金斯——

她不知道拿到那张收据后该怎么做——是公开它，还是作为传家之宝留下来。福雷斯特夫人还将这种美味又独特、易于食用的面包果冻的模具送给了我们那位可怜的魔术师。谁说贵族们高傲呢？这位女士出身于泰瑞尔家族，是那位射杀鲁弗斯国王的伟大人物沃尔特爵士的后代；她的血管里流淌着那个在伦敦塔杀害小王子们的凶手的血液。可她却每天都在为塞缪尔·布朗——一个骗子——准备美味的菜肴！的确，看到这个可怜人来到我们中间所引发的种种情感真是不可思议。同样令人惊叹的是，他第一次穿着土耳其服饰出现时所引发的恐慌，在他第二次出现时便消失了——那时他面色苍白、身体虚弱，那双沉重而呆滞的眼睛只有在看到他忠诚的妻子或他们那苍白而悲伤的小女儿时才会微微亮起。不知为何，我们都忘记了恐惧。我想，是因为我们意识到，那个曾用他那前所未有的魔术激发我们对奇妙事物的向往的人，其实并没有足够的能力来控制一匹容易受惊的马，这让我们觉得自己又变回了普通人。波尔小姐每到傍晚都会带着她的小篮子前来，仿佛她那孤寂的房子以及通往那里的偏僻道路从未被那群“杀人犯”侵扰过。福雷斯特夫人说，她和珍妮都不必担心在黑暗巷子里哭泣哀号的那位无头女子，因为那种存在肯定没有能力伤害那些努力去做力所能及的善事的人。珍妮也颤抖着同意了这一观点；不过直到她在自己的内衣上缝上两块红色法兰绒并拼成十字形之后，主人的理论才真正影响到女仆的行为。我发现马蒂小姐正在用彩虹色条纹的精纺毛线包裹着她用来放在床底下的球。“亲爱的，”她说，“我为那个可怜的孩子感到难过。虽然她的父亲是个魔术师，但她看起来好像一辈子都没玩过开心的游戏。我小时候也常用这种方式制作漂亮的球，今天下午如果做不出漂亮点的球，我就打算把它送给菲比。我觉得那些‘坏人’应该已经离开这个地区了，因为现在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暴力行为和抢劫事件了。”

我们都十分担心那位先生的安危，根本无心谈论强盗或鬼魂之类的事情。格伦米尔夫人说，她从未听说过任何真正的抢劫案，只知道有两个小男孩从本森农夫的果园里偷了些苹果，还有在集市日时海沃德寡妇的摊位上少了几颗鸡蛋。但这对我们来说要求实在太高了；我们实在无法承认自己的恐慌仅仅基于这些微不足道的线索。听到格伦米尔夫人的话后，波尔小姐立刻站起身来，表示虽然她希望同意夫人所说的“我们没有太多理由感到恐慌”，但是考虑到有个男人伪装成女人试图闯入她的房子，而他的同伙则在外等候；再加上从格伦米尔夫人那里得知的、在贾米森太太的花坛上发现的脚印；以及霍金斯先生在自己家门口遭遇的那起胆大包天的抢劫案——不过这时格伦米尔夫人打断了她，对最后这个故事表示强烈怀疑，认为那完全是编造出来的，不过是基于一起猫被盗的事件罢了。她说这些话时脸涨得通红，所以我并不惊讶波尔小姐会如此激动。我敢肯定，如果格伦米尔夫人不是“夫人”的身份，她肯定会给出更激烈的反驳，而不是像在夫人面前那样只说“嗯，当然了！”之类的简短回应。等她离开后，波尔小姐开始长篇大论地祝贺马蒂小姐至今还未结婚，她认为这种态度总会让人极度轻信他人；事实上，她觉得如果一个女人无法避免结婚，那就说明她天性过于轻信。至于格伦米尔夫人所说的霍金斯先生的抢劫案，这正好体现了人们一旦陷入这种弱点会变成什么样——显然，只要能相信那个关于羊肉和猫咪的荒谬故事，格伦米尔夫人什么都愿意相信，只不过她一直都很警惕，不会轻易相信男人的话。正如波尔小姐所希望的那样，我们很庆幸自己从未结过婚；不过我觉得，比起这一点，我们更庆幸的是那些强盗已经离开了克兰福德。至少从那天晚上我们围坐在火炉旁时马蒂小姐的话中可以看出来，她显然认为丈夫是抵御小偷、窃贼和鬼魂的绝佳保护者；她还说，自己不敢像波尔小姐那样一直劝诫年轻人不要结婚。当然了……

在她看来，结婚是一种风险，现在她已经有了些经验；但她还记得自己曾经像其他人一样渴望结婚的时光。“不是指某个特定的人，亲爱的，”她急忙自我克制着说，似乎害怕透露太多信息，“只是那种老生常谈的说法罢了，你知道的，女人们总说‘等我结婚了’，而男人们则说‘如果我结婚的话’。”这句玩笑话的语气颇为悲伤，我怀疑我们俩是否有人笑了出来；但在摇曳的火光中，我看不清玛蒂小姐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不过，其实我并没有告诉你真相。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没人知道我有多么渴望结婚，除非我的母亲猜到了；但我可以说，曾经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不应该一辈子都只是玛蒂·詹金斯而已；因为就算现在有谁愿意娶我（正如波尔小姐所说，永远不能掉以轻心），我也无法接受他——希望他不会因此过于难过，但我就是无法接受他，或者除了那个我曾经以为会与我结婚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不行；而他早已去世，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什么我会拒绝他，尽管我曾经无数次这么想过——唉，不管我怎么想，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我现在很幸福，亲爱的。没有人能拥有像我这样善良的朋友。”说着，她握住我的手。如果我之前从未听说过霍尔布鲁克先生的事，或许可以在这段沉默中说点什么，但既然我已经知道了，就想不出什么自然的话来，于是我们俩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曾经要求我们记日记，分成两栏：一栏用来记录我们早上认为第二天会发生的事情，另一栏则用来记录实际发生的事情。对某些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记录生活的奇怪方式，”听到这些话，一滴眼泪落在了我的手上——“我不是说我的生活很悲惨，只是与我的预期大相径庭。我记得有一个冬天的晚上，我和黛博拉坐在卧室的火炉旁——那情景仿佛就在昨天——我们正在规划未来的生活，虽然只有她在谈论这件事。她说她想嫁给一位副主教，然后为他管理教区事务；你知道的，亲爱的，她最终并没有结婚，据我所知，她一生中从未与任何未婚的副主教交谈过。而我则从未……”

我并无远大抱负，也不擅长撰写报告，但我觉得自己能够照顾好一个家（我母亲常称我为她的得力助手）。我一直很喜欢小孩子——那些最害羞的婴儿也会伸出小手向我靠近。小时候，我有大半空闲时间都在附近的村舍里帮忙照看婴儿。不过不知为何，过了一两年后，当我变得忧郁而严肃时，那些小孩子就不再靠近我了。恐怕我失去了那份能力，尽管我现在依然同样喜欢孩子，每当我看到一位母亲抱着自己的宝宝时，心中就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唉，亲爱的……（突然，因为未熄灭的炭火重新燃起，我看到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她正凝视着某个或许曾经存在过的场景），“你知道吗？我有时会梦见自己有个小孩——总是同一个，一个大约两岁的小女孩。尽管我已经多年如此做梦，但她却从未长大。我从不梦见她会说什么话或发出什么声音；她非常安静，但每当她感到难过或高兴时，就会来到我身边，而我醒来时，总会发现她那可爱的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就在昨晚——也许是因为我入睡前还在想着要为菲比准备那个球——我的小宝贝又出现在梦中，她把嘴凑过来让我亲吻，就像我见过真正的婴儿在睡前对真正的母亲做的那样。不过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罢了，亲爱的！千万别因为波尔小姐的话而害怕结婚。我觉得婚姻或许是一种很幸福的状态，稍微有点天真乐观的话，就能让生活更加顺利——总比一直怀疑、处处看到困难与不顺要好得多。”

如果我会因为婚姻而感到畏惧的话，那也不该是波尔小姐让我害怕的，而应该是可怜的布鲁诺尼先生和他的妻子。不过，看到他们在种种烦恼与忧愁之中依然想着对方而非自己，真是令人欣慰；而只要能通过彼此或通过小菲比来传递快乐，他们的喜悦就显得格外强烈。有一天，那位夫人向我详细讲述了他们此前的生活状况。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先问她波尔小姐关于双胞胎兄弟的故事是否属实——那故事中的相似之处实在惊人，要不是波尔小姐还是单身，我真会产生怀疑。但那位夫人，或者按照她的意愿应该称她为布朗太太，说那确实是事实；她的姐夫常常被误认为是她的丈夫，这对他们从事职业活动非常有帮助。“不过，”她继续说道，“我实在不明白人们怎么会把托马斯错认成真正的布鲁诺尼先生；但他说是这样，所以我想我就只能相信他了。只不过他可能……”

他真是个好人。要不是有他寄来的钱，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在“旭日”餐厅支付账单。那些人如果把他当成我的丈夫，那他们对艺术的理解肯定极其肤浅。小姐，在玩抛球游戏时，我丈夫会张开手指，优雅地伸出小指；而托马斯却只是把双手握成拳头，就算里面藏着再多的球也看不出来。此外，他从未去过印度，根本不知道正确佩戴头巾的方式。

“你去过印度吗？”我惊讶地问道。

“哦，是的！很多年了，夫人。山姆是第31团的军士，当部队被派往印度时，我抽签决定去，我感激不尽——因为与丈夫分离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缓慢的死亡。不过，夫人，如果早知道一切，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宁愿当场死去，也不愿经历后来所发生的一切。的确，我能陪伴在山姆身边，安慰他；但是，夫人，我失去了六个孩子。”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很特别——只有在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身上才能见到那种眼神，其中带着一种狂野的神情，仿佛在寻找那些再也无法找到的东西。“没错！六个孩子都在那个残酷的印度夭折了，就像被过早折断的花蕾一样。每个孩子去世后，我都以为自己再也无法——也不会——爱上别的孩子了。但当下一个孩子出生时，它不仅拥有属于自己的爱，还有来自已故兄弟姐妹的深深关爱。菲比即将出生时，我对丈夫说：‘山姆，等孩子出生后，等我恢复体力，我就离开你。这会让我心如刀绞，但如果这个孩子也死了，我会发疯的。我现在就已经快疯了。但如果你允许我一步步带着孩子前往加尔各答，也许就能恢复理智。我会拼命攒钱、乞讨——甚至不惜牺牲生命，只为买到回英国的船票，让我们的孩子能活下去。’上帝保佑他！他同意让我去。他节省自己的薪水，我也尽自己所能通过洗衣服等方式赚钱。当菲比出生，我重新恢复体力后，我便出发了。一路上非常孤独，要穿过茂密的森林，树木遮天蔽日；还要沿着河边前行（不过我在沃里克郡的埃文河附近长大，所以河流的流水声让我觉得像在家一样）。我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车站，从一个印度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一直背着孩子前进。我曾见过一位军官的妻子带着一幅画，夫人——那是某个天主教的外国人画的，画的是圣母和圣婴。她把圣婴抱在怀里，身体轻轻环绕着他，两人的脸颊相触。嗯，当时我……

我去向那位我曾为她洗过衣服的女士道别，她哭得很伤心；因为她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但她没有像我这样还有其他人可以拯救。我鼓起勇气请求她把那幅画给我。她哭得更厉害了，说她的孩子们在那个神圣的耶稣身边，于是把画给了我，并告诉我那幅画是画在桶底上的，因此才呈现出圆形。当我的身体极度疲惫、心情十分低落时（有时我会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回到家中，有时会想起丈夫，还有一次甚至以为自己的孩子快要死了），我会拿出那幅画仔细观看，仿佛能听到那位母亲在对我说话、安慰我一般。那些当地人非常友善。我们虽然无法互相交流，但他们看到我怀里的孩子后，就会过来给我送米饭和牛奶，有时还会送花——我现在还保存着一些干花。第二天早上，我仍然非常疲倦，他们希望我留在他们那里——我能看出来——还试图吓唬我，不让我走进那片看起来十分诡异且黑暗的森林。但在我看来，死亡似乎正在追赶着我，想要夺走我的孩子；我觉得自己必须继续前进。我想，自从世界诞生以来，上帝一直都在照顾着母亲们，他也会照顾我的。于是我向他们道别，再次出发了。有一次，我的孩子生病了，我和她都需要休息，上帝便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位善良的英国人，他就住在当地人中间。

“那你最终安全抵达加尔各答了吗？”

“是的，安全抵达了！哦！当我得知只需再走两天的路程就能到家时，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了，夫人——也许这算是偶像崇拜吧，我也说不准——但我当时就在一座当地寺庙附近，于是带着孩子走进去，感谢上帝的恩典。因为在我看来，那些人在喜悦或痛苦之时向他们的神祈祷的地方，本身就是神圣的场所。后来我成为了一位体弱女士的仆人，她在船上就很喜欢我的孩子。两年后，萨姆退伍了，回到了我身边，也回到了我们的孩子身边。之后他需要找一份工作，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曾从一位印度杂技演员那里学过一些技巧，于是开始从事魔术表演，效果非常好，他还请托马斯来帮忙——你知道，是作为他的助手，而不是另一位魔术师，不过现在托马斯已经自己独立表演了。双胞胎的长相相似，这为我们带来了很大的帮助，他们一起表演的许多魔术都非常成功。托马斯是个好兄弟，只是……”

她可没有我丈夫那优雅的举止，真不明白他怎么能被认作布罗诺尼先生本人，毕竟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啊。”
“可怜的小菲比！”我说，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她背着走了上百英里的婴儿身上。
“唉！确实如此！当初她在丘恩德拉巴达德生病时，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抚养她；不过，那位善良的阿加·詹金斯收留了我们，我觉得这正是救了她的命。”
“詹金斯？”我问。
“对，詹金斯。我会认为所有叫这个名字的人都是善良的；看，那位好心的老太太每天都会来带菲比散步呢！”
但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阿加·詹金斯会不会就是失踪的彼得呢？虽然很多人都说他已经死了，但也有人称他已经升任为西藏的大喇嘛。马蒂小姐则认为他还活着。我得进一步调查一下。

第十二章　订婚了

克兰福德的“可怜的彼得”就是丘恩德拉巴达德的阿加·詹金斯吗？还是不是呢？正如有人所说，这正是问题所在。在我家里，每当人们无事可做时，就会指责我不够谨慎。缺乏谨慎确实是我的缺点。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缺点，一种固定的特征——成为朋友们取笑的对象；而他们总是反复拿这个缺点来嘲笑我。我受够了被说成是轻率又鲁莽的人，于是决定这一次要证明自己是个极其谨慎且明智的人。我甚至不会表露自己对阿加的怀疑，而是会收集证据，然后带回家交给父亲，毕竟他是两位詹金斯小姐的家族朋友。在寻找真相的过程中，我常常想起父亲曾经描述过的他曾经主持过的一个女士委员会的情况。他说，他总会想到狄更斯笔中的一段描写：在那个合唱团里，每个人都唱自己最擅长的曲子，而且唱得自己很满意。同样，在那个慈善委员会里，每位女士都只专注于自己最关心的话题，津津乐道地谈论它，却无助于推进她们原本要讨论的事情。不过，即便与那个委员会相比，当我要试图弄清楚可怜的彼得的身高、外貌，以及他最后一次出现和被人提及的时间与地点时，克兰福德的女士们还是显得毫无用处。例如，我记得我问过波尔小姐（我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很恰当，因为是在我去弗雷斯特夫人家拜访她时提出的，两位女士都认识彼得，我想她们或许能互相补充记忆），我问她她们最后一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是什么；然后她就提到了我之前提到的那个荒谬的传闻，说他被选为西藏的大喇嘛；这一下子就让每位女士都开始各自讲述起自己的故事来了。

另一个想法是：福雷斯特夫人最初谈的是《拉拉·鲁克》中的那位蒙面先知——我不确定他是否就是所谓的“大喇嘛”，不过彼得其实并不丑，甚至还算英俊，只是脸上有雀斑而已。看到她把彼得与那位先知相提并论，我感到很高兴；但没过多久，这位爱幻想的女士又开始谈论罗兰德的《卡利多尔》，以及各种化妆品和护发产品的功效，她讲得如此流利，以至于我转而去听波尔小姐讲话。波尔小姐通过“羊驼”这个话题，谈到了秘鲁的债券、股市，以及对各类股份制银行的负面看法，尤其是马蒂小姐所投资的那一家银行。我试图询问“您是在哪一年听到彼得先生就是大喇嘛的？”但毫无用处；她们只是继续争论羊驼是否属于肉食动物，而这一争论其实并不公平，因为福雷斯特夫人在她们再次情绪激动之后承认，自己总是把肉食动物和草食动物混为一谈，就像混淆“水平”与“垂直”概念一样。不过她很快便以一种很可爱的方式为自己辩解，称在她的时代，人们使用四音节词仅仅是为了教人们如何正确拼写它们。

从这次谈话中我唯一得知的信息是：彼得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肯定是在印度“或那附近地区”；而关于他行踪的这些零星消息是在波尔小姐购买那件早已破旧的印度棉布礼服的那一年传到克兰福德的——我们洗了又补，最终只能将其扔进窗帘后面不再理会。也是在那一年，温布尔来到了克兰福德，因为马蒂小姐想看看大象，以便更好地想象彼得骑在大象上的样子；她还看到了蟒蛇，这超出了她对彼得所在之地的想象范围。还有那一年，詹金斯小姐记住了几首诗，总是在克兰福德的聚会上说彼得正在“从中国到秘鲁巡视人类”，大家都觉得这很了不起，也相当贴切——因为如果把地球向左旋转而不是向右旋转的话，印度确实位于中国和秘鲁之间。

我想，我所有的这些追问，以及由此在我朋友们心中引发的好奇心，让我们对周围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在我看来，太阳依旧升起并发光，雨水也像往常一样落在克兰福德上，我没有注意到任何可能预示异常事件的迹象。

在我看来，不仅是马蒂小姐和福雷斯特夫人，就连波尔小姐也不例外。由于她总能预知未来发生的事情，我们便把她视为一种预言家——尽管她并不愿意通过告诉别人自己的预感来打扰他们。当波尔小姐来告诉我们这个惊人的消息时，她自己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过我得先平静一下；即便过了这么久，一想到这件事还是让我喘不过气来，连语法都忘了。如果我不控制自己的情绪，拼写也会出错。

我和马蒂小姐像往常一样坐着：她坐在蓝色印花布的扶手椅上，背对着光源，手里拿着针线活；而我则大声朗读《圣詹姆斯纪事报》。再过几分钟，我们就该去换上在克兰福德十二点钟之前要穿的整洁衣服了。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场景和日期。当时我们正在谈论天气转暖后那位先生的康复速度，称赞霍金斯先生的医术，同时也遗憾他缺乏优雅的举止（真是奇怪的巧合，我们竟然会谈到这个话题）。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是访客的敲门声，三下清晰的敲击声。我们立刻跑回自己的房间去换帽子和领子，但波尔小姐上来后叫住了我们：“别走！我等不及了——现在还不到十二点，不过别管衣服的事了，我必须跟你们谈谈。”我们尽力装作没听到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因为当然不想让人觉得我们在家里这种“神圣的空间”里还穿着破旧的衣服，就像詹金斯小姐曾经把那个用来制作果酱的房间称作“神圣空间”一样。于是我们在举止上更加讲究起来，在波尔小姐恢复呼吸的这两分钟里，我们表现得极为有礼貌。她惊讶地举起双手，又缓缓放下，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只能通过动作来传达。

“马蒂小姐，你怎么看？格伦米尔夫人要结婚了——我是说，她即将结婚——格伦米尔夫人要嫁给霍金斯先生了！”

“结婚？”我们问道。“结婚？简直荒谬！”

“结婚吧！”波尔小姐以她一贯的果断态度说道。
“我就是让你结婚！而且我还说过：‘我的夫人要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啊！’我本可以说‘简直疯了！’，但我控制住了自己，因为那是在一家公共商店里听到的消息。女人的矜持都到哪儿去了？马蒂小姐，要是让我们知道自己的婚事会在杂货店里、在店员们面前被谈论，我们一定会感到羞愧的！”
“可是，”马蒂小姐叹了口气，仿佛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也许那不是真的。也许我们是在冤枉她。”
“不，”波尔小姐说，“我已经仔细核实过了。我直接去找菲茨-亚当夫人，想借一本我知道她有的烹饪书；同时我也向她表达了对于男士们在料理家务时所面临困难的同情。结果菲茨-亚当夫人立刻变得怒气冲冲，声称那确实是事实，只是不知道我是怎么、从哪儿听来的。她说她的兄弟和格伦米尔夫人已经……”

终于明白了。“明白！”多粗俗的词啊！不过我的夫人也难免有些不够优雅之处。我有理由相信，霍金斯先生每晚都是吃面包、奶酪和啤酒度日的。“玛丽！”马蒂小姐又说道，“哎呀！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我们认识的两个人就要结婚了，时间真的快到了！”“快到连我听到这个消息时都心跳停止了，而你可能已经数到十二了吧。”波尔小姐说。“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呢。在克兰福德，可怜的格伦米尔夫人或许还以为自己很安全呢。”马蒂小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哼！”波尔小姐摇着头说，“难道你不记得可怜的布朗上尉的那首歌《蒂比·福勒》里的那句歌词吗——‘把她放在廷托克水龙头上，风会把男人吹得为她疯狂’。” “那是因为‘蒂比·福勒’很富有吧。”“嗯！格伦米尔夫人身上有一种吸引力，而我可羞于拥有那种魅力。”我插话道：“可她怎么会看上霍金斯先生呢？霍金斯先生喜欢她倒也不足为奇。”“哦！我不知道。霍金斯先生很富有，长得也很帅，”马蒂小姐说，“而且脾气好，心地善良。”“她是为了财产才结婚的，就是这样。我想她是想把诊所也一起带走吧。”波尔小姐自嘲地笑了笑。不过，就像那些自以为说了句尖锐又讽刺的话、其实却挺聪明的家伙一样，她一提到诊所这件事，脸上的严肃表情就消失了。于是我们开始猜测贾米森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会作何反应。她本来让某个人负责照看房子，防止仆人们另立新主子，而那个新主子竟是贾米森夫人认为粗俗不堪、根本不配进入克兰福德上流社会的男人——不仅因为他的名字，还因为他那声音、肤色，还有他那散发着马厩气味的靴子，以及他自己身上那股药物的味道。他到底有没有去过贾米森夫人家拜访格伦米尔夫人呢？如果他去过的话，按照贾米森夫人的想法，就算用石灰水清洗房子也洗不掉他的气味。或者，他们的见面仅限于偶尔的几次会面而已。

那个可怜又多病的巫师啊，尽管我们深知他们俩的结合并不合适，但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都非常善良。后来发现，贾米森夫人的一个仆人病了，霍金斯先生已经照顾她好几个星期了。原来狼已经混进了羊群，现在正要抢走牧羊女。贾米森夫人会怎么说呢？我们像孩子望着天空中升起的火箭一样，充满期待地望着未知的未来，期待着那响声、火花以及绚烂的光芒。不过很快我们就回到了现实之中，开始互相询问：这件事究竟何时会发生？在哪儿发生？霍金斯先生还能活多久？她会不会放弃自己的头衔？玛莎以及克兰福德的其他仆人们又该如何宣布这对夫妇为格伦米尔夫人和霍金斯先生呢？但他们会被邀请吗？贾米森夫人会允许我们这么做吗？还是说我们必须在尊贵的贾米森夫人和地位低下的格伦米尔夫人之间做出选择？我们最喜欢的还是格伦米尔夫人——她聪明、善良、友善又讨人喜欢；而贾米森夫人则乏味、懒惰、傲慢又令人厌烦。但我们长期以来一直屈从于后者的统治，以至于现在哪怕只是考虑违抗她的命令，都似乎是一种不忠的行为。

福雷斯特夫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正戴着破旧的帽子、打着补丁的领子；看到她后，我们立刻忘记了那些破旧的衣服，急切地想看看她会如何接受这个消息。我们决定把传达消息的任务交给波尔小姐，因为如果我们想占点便宜的话，完全可以自己冲进去——毕竟福雷斯特夫人一进房间后就咳嗽了五分钟，状况十分糟糕。我永远忘不了她透过手帕看着我们时那恳求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请不要让大自然夺走属于我的财富，即便我现在还无法使用它。”而我们也没有那样做。

福雷斯特夫人也和我们一样感到惊讶，不过她的受伤感更加强烈，因为她必须为自己的贵族身份感到羞愧，而且比我们更清楚地意识到这种行为会给贵族阶层带来耻辱。当她和波尔小姐离开后，我们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马蒂小姐因为这个消息而非常难过。

她仔细算了一下，发现已经十五年多没有听说过有她认识的谁要结婚了，杰西·布朗小姐是个例外。正如她所说，这让她大为震惊，甚至觉得无法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错觉还是事实，但我注意到，每当某个圈子里有谁宣布订婚的消息后，那个圈子里的未婚女士们就会格外开心，穿着崭新的衣服，仿佛在无声无意识地表明：“我们也是单身啊。”在接到那个消息后的两周里，玛蒂小姐和波尔小姐谈论、思考关于帽子、礼服、披肩之类的事情的次数，比以往几年都要多。不过也许是因为春天的天气吧——那是一个温暖宜人的三月，美利奴羊毛、海狸毛以及各种羊毛制品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漂亮。其实，让霍金斯先生心动的并不是格伦米尔夫人的衣着，因为她处理各种善事时依然穿着破旧的衣服。虽然我在教堂或其他地方偶尔瞥见她时，她似乎总是避免与朋友见面，但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青春的红晕；她的嘴唇比以前更加红润、饱满，眼神也更加柔和，仿佛正在慢慢爱上克兰福德及其周围的一切。霍金斯先生则显得精神抖擞，他在教堂里穿着一双全新的长靴走在过道中央——这既是他决心改变现状的明显迹象，也是可以听到的证据；因为按照传统，他现在穿的这双长靴，正是二十五年前他第一次在克兰福德开始工作时穿的那一双，只不过后来它被多次修补过，上下、前后、鞋跟和鞋底都换过，黑色皮革和棕色皮革交替使用，次数多得没人能数得清。克兰福德的各位女士都没有选择通过祝贺来认可这段婚姻。我们决定在我们的女主人詹米森夫人回来之前对这件事保持沉默。在她回来给我们指示之前，我们认为最好把这段订婚当作西班牙女王的腿那样——虽然确实存在，但最好少提为妙。这种保持沉默的约束——因为如果我们不和相关的人交谈，又怎么能得到我们想要知道的答案呢？——渐渐让人感到厌烦，我们对沉默之尊贵的理解也在逐渐消失。

就在这时，克兰福德的店主宣布了春天的新时尚已经到货，将于下个星期二在他的店铺里展出。这让我们改变了原来的打算。玛蒂小姐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时机，才决定购买一件新的丝绸礼服。的确，我曾提议去德伦布尔那里找些款式图，但她拒绝了我的建议，暗示她还没有忘记那次关于海绿色头巾的失望经历。我很庆幸自己现在就在现场，这样就能避免被那些黄色或红色的丝绸所吸引。在此，我得简单介绍一下自己。我曾提到过我父亲与詹金斯家族的旧交；实际上，我甚至不确定他们之间是否还有某种远亲关系。由于玛蒂小姐在危机期间给他写过一封信，夸大了我在保护家园时的能力和勇气，所以他才允许我在克兰福德度过整个冬天。不过，随着天气逐渐变暖，他开始催促我回去；而我则抱着一种奇怪的希望拖延时间——或许能获得一些确切的信息，从而让阿加·詹金斯的夫人所说的内容与我从波尔小姐和福雷斯特夫人那里了解到的关于“可怜的彼得”的情况相吻合。

第十三章 停止付款

就在约翰逊先生准备展示新款的那个星期二早晨，邮递女工给家里送来了两封信。我说是邮递女工，其实应该是邮递员的妻子。他是个瘸腿的鞋匠，为人极其诚实正直，在镇上很受尊敬；不过除非在圣诞节或耶稣受难日这样的特殊日子，否则他从不送信。而在那些日子里，本应在早上八点送达的信件，往往要到下午两三点才会送到，因为大家都很喜欢可怜的托马斯，会在这些节日里欢迎他。他常说：“我吃的东西可不少，因为有三四户人家不愿意给自己准备食物，而我却必须和他们一起吃早餐。”等他吃完早餐后，又会去拜访其他正在用餐的朋友。无论遇到什么诱惑，托马斯始终保持着冷静、礼貌和微笑的态度。正如詹金斯小姐所说，这真是耐心的典范——她相信这种宝贵的品质能够激发某些人的潜能，否则这些潜能可能永远无法被发掘出来。

而詹金斯小姐的耐心显然早已消失殆尽。她总是期待着信件的到来，不停地敲打桌子，直到邮递女工来过或离开为止。在圣诞节和耶稣受难日，她从早餐时间一直敲到去教堂的时间，从教堂回来后又继续敲到两点钟——当然，如果火需要添柴的话，她就会立刻放下火钳，责骂马蒂小姐。不过，托马斯总能得到热情的接待和丰盛的晚餐；詹金斯小姐会像一名勇敢的士兵一样守在他身边，询问他的孩子们在做什么、上哪所学校；如果还有孩子即将出生，她就会责备他，但还是会把一先令以及她送给所有孩子的肉馅饼送给他们，甚至还额外再给一点钱。

父亲和母亲都会给予补助。这对亲爱的马蒂小姐来说并非什么大事；但她绝不会减少托马斯的补助金，尽管我能看出她对这场仪式感到有些尴尬——詹金斯小姐却认为这是给出建议、帮助他人的绝佳机会。马蒂小姐总是把钱一次性塞到他手里，似乎为自己感到羞愧。而詹金斯小姐则是一枚一枚地把硬币交给他，还会说“这是给你的，那是给珍妮的”之类的话。马蒂小姐甚至会在他吃饭时把玛莎叫出厨房；据我所知，她还曾眼睁睁看着那些钱迅速被放进那块蓝色棉手帕里。如果托马斯没有把盘子擦干净，无论盘子里还有多少食物，詹金斯小姐几乎都要责备他，而且每吃一口都会叮嘱他一次。

我偏离了那个星期二早上摆在早餐桌上的那两封信的主题太远了。我的信是父亲寄来的。

马蒂的信已经寄出了。而我父亲的信则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件而已——内容极其乏味，除了说他身体良好、雨下得很大、生意十分不景气，还有许多令人不安的传闻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接着他问我是否知道马蒂小姐是否还持有镇县银行的股份，因为有了一些关于该银行的负面报道；不过这些其实都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多年前他就曾告诫詹金斯小姐不要把他们的那点财产投入其中——据他所知，那是那个聪明的女人做过的唯一一个不明智的决定，也是她唯一一次违背他的建议（我知道的）。不过，如果真出了什么问题，只要我还能帮上忙，当然就不应该离开马蒂小姐。

“亲爱的，你的信是谁寄来的？我的信则是一封非常客气的邀请函，署名是‘埃德温·威尔逊’，邀请我参加定于21日星期四在德伦布尔举行的镇县银行股东大会。他们能记得我，真是太体贴了。”

我可不想听到关于这次“重要会议”的消息，因为虽然我对商业不太了解，但我担心这会印证我父亲所说的话。不过我想，坏消息总会很快传来的，于是决定不表露自己的担忧，只是告诉她我父亲身体良好，并代他向她问好。她不停地翻看着自己的信，欣赏着上面的文字。最后她开口说道：

“我记得他们也曾给黛博拉寄过类似的信；不过我并不奇怪，因为大家都知道她很冷静理智。恐怕我帮不上他们什么忙；事实上，如果要算账的话，我只会碍手碍脚，因为我根本不会心算。我知道黛博拉很想去，甚至还专门为这次会议准备了一顶新帽子；但到了那天，她得了重感冒，所以他们就给她寄了一份详细的说明，大概就是关于如何选出董事的内容吧。你觉得他们需要我帮忙选董事吗？我肯定会立刻选择你父亲！”

“我父亲并没有银行的股份。”我说。

“哦，原来如此！我记起来了。我相信他非常反对黛博拉购买股份。但她是个很精明的女子，总是自己做决定。而且，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支付8%的股息呢。”

以我那有限的见识，这实在是个令人尴尬的话题；于是我想换个话题，便问她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看那些时装比较合适。“唉，亲爱的，”她说，“问题是这样的：12点之前去是不合礼仪的；不过，整个克兰福德镇的人都会在那里，总不能在大家都看着的时候过分关注服饰和装饰品吧。在这种场合过于好奇可不算有礼貌。”黛博拉总是装作对最新时尚早已习以为常的样子，这是她从阿利夫人那里学来的——你知道的，阿利夫人总能了解到伦敦的所有新潮流。所以我觉得我们今天早上早餐后就去吧——因为我确实需要半磅茶叶——这样我们就可以从容地仔细看看那些商品，确定我的新丝绸礼服该怎么设计；等12点过后，我们就可以心无旁骛地去看了，不必再为服饰的事情操心。”我们开始谈论马蒂小姐的新丝绸礼服。我发现，这其实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需要为自己挑选如此重要的东西：因为詹金斯小姐向来都是那个果断的人，无论她的品味如何；而这样的人仅凭意志力就能掌控一切，真是令人惊叹。马蒂小姐一想到能见到那些华丽的丝绸布料，就兴奋不已，仿佛那五枚金币足以买下店里所有的丝绸似的；而我则想起自己曾在玩具店里花了两个小时才决定把三便士花在什么上面，因此很高兴我们能早点去，这样马蒂小姐就有时间享受那种纠结的乐趣了。如果能有漂亮的海绿色丝绸的话，那就选海绿色；如果没有，她倾向于玉米色，而我则喜欢银灰色；我们一直讨论着所需的丝绸宽度，直到走到商店门口。我们打算先买茶叶，再挑选丝绸，然后沿着螺旋形的铁梯上去——那里曾经是阁楼，现在则成了时装展示厅。约翰逊先生店里的年轻伙计们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戴着最漂亮的领巾，忙碌地在工作。他们想立刻带我们上楼参观，但按照“先处理业务，再享受乐趣”的原则，我们还是先买了茶叶。这时，马蒂小姐的注意力不集中就暴露出来了。如果她意识到自己曾经喝过绿茶，她总会觉得自己有责任撒谎。

后来，她在半夜醒来（我知道她曾多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了那种东西，却并未出现任何反应）。因此，家里禁止再喝绿茶。然而今天，她自己却要求看看那种令人讨厌的东西，还以为自己在看丝绸呢。不过这个误会很快就被纠正了，真正的丝绸也被拿了出来。此时店里已经相当拥挤，因为是克兰福德的市场日，许多来自附近的农民和乡下人纷纷进店，他们整理好头发，羞涩地从眼角偷瞄着四周，既想让家中的女主人或姑娘们感受到那份与众不同的欢乐气氛，又觉得自己与那些衣着光鲜的店员以及漂亮的披肩、夏季服饰格格不入。不过，有个相貌诚实的男人走到我们所在的柜台前，大胆地请求看看一两条披肩。其他乡下人则只关注食品类商品；而我们的这位邻居显然对店主的女儿或妻子怀有某种心思，所以并不害羞。很快，我就开始思考：是他还是马蒂小姐能更长时间地留在店里呢？他觉得每条披肩都比上一条更漂亮；至于马蒂小姐，每当有新的披肩被拿出来时，她都会微笑并叹息——各种颜色相互映衬，据她说，就算彩虹相比之下也会显得黯淡无光。

“恐怕，”她犹豫着说，“无论我选哪一条，都会后悔没再选另一条。看看这条漂亮的深红色吧！冬天穿肯定很暖和。不过春天就要来了，你知道的。我希望每个季节都能有一件合适的裙子。”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在克兰福德，每当谈到自己渴望却买不起的东西时，我们都会这样。不过，她很快又用更响亮、更欢快的声音继续说道：“如果真有了这些裙子，保养起来可真是麻烦啊。所以，我想我只选一条吧。可是，该选哪一条呢，亲爱的？”

这时，她正在挑选带有黄色斑点的淡紫色披肩，而我则拿出了一条颜色较为暗淡的鼠尾草绿披肩——在那些色彩鲜艳的披肩面前，它的颜色显得有些不起眼，但依然属于优质的丝绸。我们的注意力又被那位邻居吸引了。他选中了一条价值约30先令的披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显然是在期待着能给家里的某个莫莉或珍妮一个惊喜。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皮夹，打算用一张5英镑的钞票来支付这条披肩的费用。

一些从杂货柜台拿给他的包裹；就在这时，他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店主正带着困惑和怀疑的神情查看那张纸币。“镇县银行！先生，我不太确定，但我想今天早上我们确实收到了关于不要接受这家银行发行的纸币的警告。我马上去问问约翰逊先生，不过恐怕您得用现金或其他银行的纸币来支付。”我从未见过有人的表情会如此迅速地变得沮丧和茫然，这种变化实在令人心疼。“该死！”他一边说，一边用拳头敲打桌子，似乎在测试哪样东西更硬，“那家伙说话的口气，好像纸币和黄金是可以随便拿到的似的。”玛蒂小姐因为关心那个男人而忘记了她的丝绸礼服。我觉得她并没有听清那家银行的名称，而我则因为胆怯而担心她不会知道；于是我开始欣赏那件刚才还一直被我批评的黄色斑点图案的淡紫色礼服。但那也没用。“是哪家银行？我的意思是，您的纸币属于哪家银行？”“镇县银行。”“让我看看吧，”她轻声对店主说，然后从他手中轻轻取过纸币，准备还给那个农夫。约翰逊先生很抱歉，但他得到的消息是，那家银行发行的纸币几乎等同于废纸。“我不明白，”玛蒂小姐低声对我说，“那是我们的银行，对吧？——镇县银行？”“是的，”我说。“我觉得这件淡紫色的丝绸很适合您新帽子上的丝带，”我继续说道，同时举起布料让光线照射上去，希望那个男人能快点离开。不过我又有了新的疑问：如果那家银行的情况真如纸币被拒收所暗示的那样糟糕，那我让玛蒂小姐购买这么昂贵的物品是否明智呢？但玛蒂小姐展现出了她特有的、难得一见的优雅态度，她轻轻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说道——

“亲爱的，先别管那些丝绸了。先生，我实在不明白您的意思。”她转向一直在接待那位农夫的店员，“这张纸币是伪造的吗？”
“哦，不是的，夫人。这确实是真钞，不过您也知道，这是家股份银行，有消息称它可能会倒闭。约翰逊先生只是在履行职责而已，我相信多布森先生也明白这一点。”
但多布森先生并没有以微笑来回应她的恳求，只是心不在焉地摆弄着那张纸币，同时忧郁地望着装着那条新买的披肩的包裹。
“对一个靠辛勤劳动挣取每一分钱的人来说，这真是太糟糕了，”他说，“不过也没办法。您得把披肩拿回去，先生；莉兹尔暂时还得继续用她的斗篷。至于那些给小孩的无花果——我答应过要给他们的——我会收下；但是烟草和其他东西——”
“我愿意出五枚金币买下您的纸币，好心的先生，”马蒂小姐说。“我觉得肯定有什么误会，因为我是股东之一，如果情况正常的话，他们肯定会告诉我。”
店员在桌子对面低声对马蒂小姐说了几句话。她怀疑地看着他。
“也许吧，”她说，“但我并不懂商业上的事情；我只知道，如果这家银行真的要倒闭，而诚实的人因为持有我们的纸币而损失钱财——我实在无法解释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和四个人进行长篇对话，“只是，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宁愿用我的黄金来换这张纸币，这样您就可以把披肩送给您的妻子了。我的礼服再等几天不用也没关系，”她继续对我说，“我相信，那样一切问题都会得到解决。”
“但如果问题是以错误的方式解决的呢？”我问。
“那作为股东，我这么做不过是出于诚实罢了，我把钱给了这位好心人。我自己心里很清楚，不过，您也知道，我永远无法像别人那样把事情讲得那么清楚，不过请您把纸币给我吧，先生。”

“多布森，麻烦你继续用这些金币来购买商品吧。”
那男人默默地望着她，感激之情难以用言语表达；他犹豫了一两分钟，手里还拿着那张纸币。
“如果这纸币真的会贬值的话，我可不想再让别人因此遭受损失；不过，对于一个有家庭的人来说，五英镑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就像您说的，一两天后这张纸币应该又会变得像黄金一样值钱了。”
“没那个可能，朋友。”店主说道。
“那我就更应该接受它了。”马蒂小姐轻声说。她把金币推给那男人，而他则缓缓地将纸币放下来作为交换。“谢谢您。我会再等一两天再购买丝绸制品；也许到那时您会有更多选择。亲爱的，你上楼来好吗？”

我们以极其细致且充满好奇的态度仔细观察那些时装，仿佛那些即将被制作出来的礼服已经买下来了似的。楼下店里发生的那点小事丝毫没有减弱玛蒂小姐对袖子设计或裙子剪裁的好奇心。她有一两次还和我一起为能悠闲地欣赏那些帽子和披肩而互相祝贺；但我始终不确定我们的参观是否真的完全私密，因为我瞥见有个身影在斗篷和披风后面躲来躲去；经过一番周旋后，我终于与波尔小姐面对面了——她也穿着晨装（最显眼的特点就是她没有牙齿，还戴着面纱来遮掩这一缺陷），她也是来办同样的事的。不过她很快就离开了，因为她说自己头痛得厉害，没精力交谈。

当我们走下商店时，友善的约翰逊先生正在等着我们。他已得知那张纸币已被兑换成黄金的消息，于是怀着善意和真诚的关怀，尽管方式有些欠妥，他还是想安慰玛蒂小姐，并让她了解事情的真相。我只希望他听到的只是夸大其词的传言——因为他声称她的股份简直一文不值，银行连一先令都赔不起。我很高兴玛蒂小姐似乎仍然有些怀疑；但我无法判断这种怀疑有多少是真实的，又有多少是装出来的。像克拉恩福德那样身份高贵的女士们向来习惯于自我克制，她们绝不希望因为表现出丝毫的惊讶、沮丧或类似情绪而损害自己的尊严，尤其是在公共场合。无论如何，我们回家时都沉默不语。很惭愧，我得承认，玛蒂小姐如此坚决地将那张纸币据为己有的行为让我感到相当恼火。我原本非常希望她能拥有一件新的丝绸礼服，她也非常想要它；通常情况下，她总是优柔寡断，很容易被别人说服；但这次我觉得再尝试也没用了，可结果还是让我很不满意。不知为何，12点过后，我们都因对时装的好奇心已得到满足，再加上身体上的疲惫（其实其实是心理上的沮丧），而不再有外出看的兴致了。不过我们始终没有再提起那张纸币的事；直到突然间，我鬼使神差地问玛蒂小姐，她是否认为有责任用金币来兑换她在城镇和乡村银行里看到的所有纸币？话一出口，我就后悔极了。她悲伤地抬起头，好像在说……

这又给她本就忧心忡忡的心灵增添了新的困惑；有一两分钟的时间，她都没有说话。随后她说——用的是我亲爱的马蒂小姐这个称呼——声音里没有丝毫责备的意味——“亲爱的，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头脑特别聪明；对于眼前要处理的这件事，我常常都难以决定该怎么做才好。今天早上，有那个可怜的人站在我身边，让我能够看清自己的责任，我真是非常感激——但我一直思考着如果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该怎么办，实在让人压力很大。我觉得还是先等等看吧，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我相信，只要我不急躁、不提前过度焦虑，到时候一定会有办法的。你知道的，亲爱的，我和黛博拉不一样。如果黛博拉还活着，我相信她一定会在他们陷入这种境地之前就帮助他们了。”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什么胃口吃饭，尽管还试图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打发时间。回到客厅后，马蒂小姐打开书桌，开始查看账本。我对早上所说的话感到十分懊悔，因此不敢自作主张地认为自己能帮上她的忙，而是选择让她独自待着，只见她皱着眉头，目光随着笔在带格的纸上移动。过了一会儿，她合上账本，锁好书桌，然后走到我坐着的椅子旁。我坐在火炉旁，心情低落。我把手伸进她的手中，她握住了我的手，却一言不发。最后，她强作镇定地说：“如果那家银行出问题了，我每年将会损失149英镑13先令4便士，那样一来，我每年就只剩下13英镑了。”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当时太暗了，看不清她的脸），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手中不停地颤抖，我知道她又要说话了。我听到她带着哭腔说道：“希望不会出事——希望不会那么糟糕——可是，哦！我很高兴可怜的黛博拉能免于经历这些。她肯定无法忍受来到这个世界上——她的精神是如此高尚、如此崇高。”关于那个坚持要把他们仅有的财产投到那家不幸的银行里的妹妹，她就只说了这些话。那天晚上，我们点灯的时间比平时晚，直到灯光让我们不得不开口说话为止，我们一直安静而悲伤地坐在一起。

不过，喝完茶后我们还是强打起精神开始工作，试图保持乐观的态度——这种态度很快便变成了真正的快乐。我们谈论着那件永无止境的奇妙事情——格伦米尔夫人的婚事。马蒂小姐几乎也开始认为这是件好事了。
“我并不想否认男人在家里会带来麻烦。我不是根据自己的经历来判断的，因为我父亲是个极其爱整洁的人，进门时总会像女人一样仔细地擦鞋；不过，男人总有些处理难题的方法，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依靠确实很令人欣慰。现在，格伦米尔夫人不必再四处漂泊、不知该去何处安身，她将会在一个由善良友善的人组成的家庭中生活，比如我们可爱的波尔小姐和福雷斯特夫人。而霍金斯先生也确实是个非常友善的人；至于他的举止，虽然可能不够优雅，但我知道有些人心地很好、头脑也很聪明，他们或许不符合某些人所谓的‘有教养’的标准，但却十分真诚且温柔。”
她陷入了关于霍尔布鲁克先生的美好幻想之中，我没有打扰她。我正忙于思考几天来一直萦绕在心头的计划，而银行的倒闭让这个计划面临着失败的危险。那天晚上，马蒂小姐上床睡觉后，我又偷偷地点燃了蜡烛，坐在客厅里准备给阿加·詹金斯写一封信——如果他是彼得的话，这封信会对他产生影响；但如果他只是个陌生人，那它就只会显得像是一封陈述事实的信而已。等我写完信时，教堂的钟已经敲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有官方消息传来，镇县银行已经停止支付款项。马蒂小姐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她试图平静地和我交谈，但当谈到自己每周只能有大约五先令用来维持生活时，她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亲爱的，我不是为自己哭泣的，”她边擦眼泪边说，“我觉得我是为那个愚蠢的念头而哭——如果我母亲知道这件事，她会多么伤心啊！她总是把我们看得比自己还重要。不过，很多穷人的处境比我还糟糕，而我也不算太奢侈。感谢上帝，只要付清羊肉钱、玛莎的工资以及房租，我就没有任何欠款了。可怜的玛莎！我想她一定会舍不得离开我的。”

马蒂小姐含着泪对我微笑，她希望我只看到她的笑容，而看不到泪水。

第十四章：患难之交

玛蒂小姐在处境发生变化后立刻采取行动，去做她认为正确的事，这为我树立了榜样，我想对许多人来说也是如此。当她去与玛莎交谈并告知她这个消息时，我则带着写给阿加·詹金斯的信悄悄离开，前往那位先生的住处以获取准确的地址。我让那位夫人保守秘密；事实上，她的军人作风使得她总是尽量少说话，除非处于极度激动的状态之下。此外（这也让我的秘密更加安全），那位先生已经康复到可以期待在几天后再次出发去表演魔术的程度，他、他的妻子以及小菲比将离开克兰福德。我看见他正在查看一张巨大的红黑相间的宣传牌，上面列出了布鲁诺尼先生的各种表演技能，只缺他下次表演所在城市的名称。他和妻子全神贯注地思考着该把红色文字放在何处才能最显眼（或许那地方还可以用作标题），因此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有机会私下提出我的问题。在得到答案之前，我已经做出了几个决定，但当那位先生就这一重要问题提出自己的疑问和理由后，我也同样认真地反思了那些决定的明智性。最终，我得到了那个地址的发音拼写，不过看起来相当奇怪。我在回家途中把信寄出了，然后站在那里，凝视着那块木板——刚才我还握在手中的信就通过那道狭缝被送走了。它就像生命一样从我手中消失，再也无法找回。它将在海面上飘荡，或许会被海浪弄脏，还会被带到棕榈树丛中，沾满热带的气息；那片小时前还如此普通平常的纸片，此刻已踏上通往陌生荒野的旅程。

恒河以外的那些国家！但我可没时间再浪费在胡思乱想上了。我赶紧回家，免得玛蒂小姐担心我。玛莎为我开门，脸上因哭泣而肿胀。一看到我，她又哭了起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屋里，然后关上门，问我玛蒂小姐所说的一切是否属实。

“我绝不会离开她！不，我绝对不会。我已经告诉她了，我说自己无法理解她怎么会狠心来警告我。如果我是她，就绝对没有脸这么做。我可能会和菲茨-亚当夫人的罗西一样毫无用处——她在同一个地方住了七年半之后才要求得到报酬。我说自己不会以那种方式去为钱工作；我知道，只要有了好主人，她自然就知道该怎样对待好仆人。”

“可是，玛莎，”我打断她，同时让她擦擦眼泪。“别这样，不要再说‘可是，玛莎’了。”我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听点道理吧——”

“我才不听道理呢！”她回答道，此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之前因为哭泣而有些哽咽。“道理总是指别人的意见。但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就是足够的理由；不管有没有道理，我都会坚持自己的决定。我在储蓄银行里有存款，还有不少衣服，我绝不会离开玛蒂小姐。就算她每天都要提醒我，我也不会走！”

她双臂交叉在胸前，似乎在表示要与我抗争；的确，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因为我深感玛蒂小姐在身体日益虚弱的情况下，需要这位善良而忠诚的女人的照顾。

“好吧……”我最终说道。

“谢谢你先说‘好吧’！如果你像之前那样以‘可是’开头，我就不会听你的了。现在你可以继续说了。”

“我知道，玛莎，你会让玛蒂小姐非常难过——”

“我已经告诉她了。那将是一笔她永远都会感到遗憾的损失。”玛莎得意地插话道。

“不过，她的生活来源实在太少了——少到根本无法为你提供食物——她甚至会面临经济困难……”

玛莎，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就像亲爱的马蒂小姐的朋友一样，不过你知道的，她可能不希望别人谈论这件事。显然，她对这件事的看法比马蒂小姐告诉她的还要消极，因为玛莎一坐到手边最近的椅子上就大声哭了起来（当时我们正站在厨房里）。最后，她放下围裙，认真地看着我的脸问道：“这就是为什么马蒂小姐今天不想点布丁的原因吗？她说自己不太喜欢甜食，所以她和你就只吃羊排而已。但我不会让她失望的。千万别告诉她，我会为她做一份她一定会喜欢的布丁，而且费用由我来承担；一定要确保她能吃到它。很多人在悲伤时，只要看到桌上有一道美味的菜肴，就能得到安慰。”我很高兴玛莎把精力用在了制作布丁上，这样也就避免了关于她是否应该继续为马蒂小姐服务的争论。她开始系上干净的围裙，准备去商店购买黄油、鸡蛋以及其他所需的物品。她不愿意使用家里已有的任何东西来做饭，而是从存放私钱的旧茶壶里取出所需的钱。我发现马蒂小姐非常安静，而且显得有些难过；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为了我而试着微笑。我们决定让我写信给父亲，让他过来商量一下对策。信寄出后，我们就开始讨论未来的计划。马蒂小姐的想法是租一间小房子，只保留布置房间所必需的家具，把其余的都卖掉，然后靠支付房租后的剩余钱过日子。而我则更有野心，也不那么满足于现状。我想到了许多方法，让一个过了中年、拥有五十年前那种教育水平的女性能够在不丧失身份的情况下谋生或增加收入；但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想知道马蒂小姐到底能做些什么。当然，首先想到的就是教书。如果马蒂小姐能够教孩子们什么知识，那她就能和那些令她心动的孩子们在一起了。我回想起她的才能——有一次我听到她说过自己会演奏《啊！妈妈，我该告诉你吗？》这首曲子。

她曾经会弹钢琴，但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种与音乐相关的天赋早在多年前就已消失殆尽。她也曾能够通过将一张银色纸覆在要临摹的图案上，再将两者贴在窗玻璃上，从而准确地标出各种花纹和孔洞，用来进行棉布刺绣。但那已算是她最接近绘画技艺的表现了，我觉得她不可能有更大的进步。至于英国式教育中那些需要技巧的内容——比如手工制作以及使用地球仪——那些克拉恩福德的所有商人都把女儿送到女子学院去学习，而该学院的老师也声称会教授这些内容。不过马蒂小姐的视力已经衰退，我怀疑她是否还能分辨出针织图案中的线数，或者能否正确判断出当时在克拉恩福德流行的那种精致羊毛制品上为阿德莱德女王的形象所需要用的不同色调。至于使用地球仪的问题，我自己也从未弄明白，因此或许无法准确判断马蒂小姐是否具备教授这方面知识的能力；但在我看来，赤道、回归线之类的概念对她来说不过是虚幻的线条而已，而黄道十二宫的符号则被她视为某种“黑魔法”的残余。她自认为擅长的是用彩色纸剪出类似羽毛的形状来制作烛台，或是用各种精美的针法编织吊袜带。有一次，当我收到一对制作精巧的吊袜带作为礼物时，我说过真想把其中一只扔到街上让人欣赏一番，但这个小小的玩笑（其实根本算不上玩笑）却严重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她极为担心我会真的受到诱惑而这么做，因此我过后十分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这些精心制作的吊袜带、一束漂亮的烛台，或是那些以神秘方式缠绕着缝纫丝线的卡片，都是表示马蒂小姐赏识某人的象征。但是，会有人愿意花钱让自己的孩子学习这些技能吗？或者，马蒂小姐会为了金钱，把她用来制作这些小饰品的技巧卖给那些喜欢她的人吗？归根结底，还是得依靠阅读、写作和算术。每天早上读课文时，遇到生僻词之前她总会咳嗽。我怀疑，即便不断咳嗽，她也难以读完一篇关于家谱的章节。她的书写技巧倒是不错，也很细致——但拼写呢！她似乎认为，拼写越生僻越好……

她所付出的努力越大，她对那位通信对象的赞美也就越深；而在给我写信时还能正确拼写的那些单词，当她写给我父亲时却变成了完全无法理解的谜团。不！她实在无法教导克兰福德镇的年轻一代什么，除非他们具备快速学习的能力，并且愿意模仿她的耐心、谦逊、温柔，以及对她无法做到之事的平静接受态度。我不停地思考着，直到玛莎哭得满脸通红、肿胀不堪地来宣布晚餐时间了。马蒂小姐有一些小怪癖，玛莎往往认为这些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奇想，是58岁的老妇人应该努力改掉的幼稚念头。但今天，一切都得到了极为细致的照料：面包被切成马蒂小姐心目中理想的形状，因为那是她母亲偏爱的方式；窗帘也被拉得恰到好处——既能遮挡邻居马厩那面丑陋的砖墙，又能让人们看到那些正在绽放春日之美的杨树嫩叶。玛莎对马蒂小姐的语气，正是那种通常只用于对待小孩的友善而粗朴的态度，而我从未见过她对任何成年人使用过这种语气。我忘了告诉马蒂小姐关于布丁的事，担心她不会好好品尝它，因为她今天显然没什么食欲；于是趁玛莎去拿肉的时候，我赶紧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当玛莎端着那个造型极为精美的卧狮形布丁回来时，马蒂小姐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她既惊讶又高兴，却说不出话来。玛莎得意洋洋地把布丁放在马蒂小姐面前，兴奋地说：“看！”马蒂小姐想要表达感谢，却说不出话来，于是她紧紧握住玛莎的手并热情地摇晃，这让玛莎也哭了起来，而我自己也几乎无法保持冷静。玛莎冲出了房间，马蒂小姐不得不清了几下嗓子才能开口说话。最后她说：“亲爱的，我真想把这块布丁放在玻璃罩下面保存起来！”一想到那只有着葡萄干般眼睛的卧狮会被摆放在壁炉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我的想象力就被激发了，于是开始大笑起来，这让马蒂小姐颇为惊讶。

“亲爱的，我敢肯定，以前在玻璃罩下见过更难看的东西呢。”她说道。
我也是如此，多次见过类似的情形。于是我努力保持镇定（此刻我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们俩都开始吃布丁——那确实非常美味，只是每一口都让人觉得难以吞咽，因为我们的心实在太过激动了。
那天下午，我们有太多事情要思考，以至于没怎么说话。时间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但当茶壶被端进来时，我突然有了一个新想法：为什么玛蒂小姐不卖茶呢？她可以成为当时存在的东印度茶叶公司的代理商啊。我觉得这个计划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好处还很多——当然，前提是玛蒂小姐能克服那种不愿从事商业活动的心理。茶既不油腻也不粘手，而这两点正是玛蒂小姐所无法忍受的。此外，也不需要店铺——当然，需要一张简短的声明，说明她有资格卖茶，但我希望可以把这张声明放在没人会看到的地方。茶的重量也不大，不会给玛蒂小姐那脆弱的身体带来负担。唯一反对这个计划的是其中的买卖环节。
就在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着玛蒂小姐的问题时，我们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门外还有低语声。门似乎真的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打开又关上了。过了一会儿，玛莎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高大年轻的男子，他因为害羞而满脸通红，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夫人，他只是杰姆·赫恩而已。”玛莎介绍道。她气喘吁吁的，看来在说服他出现在玛蒂尔达·詹金斯小姐的客厅里之前，她已经费了不少力气。
“夫人，他想要立刻和我结婚。另外，我们还想找个房客——只要一个安静的房客，这样我们就能维持生计了。我们可以接受任何合适的房子。哦，玛蒂小姐，如果我可以冒昧一点的话，您介意和我们住在一起吗？杰姆和我都很希望如此。”[对杰姆说]“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不能支持我呢！不过他确实很希望如此，对吧，杰姆？只是，他因为要在这么高贵的人面前讲话而显得有些紧张罢了。”

“不是这样的，”杰姆打断道，“问题是您突然就决定让我结婚，我根本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仓促的决定实在让人震惊。我并不是反对，夫人”（他是对马蒂小姐说的），“只是玛莎一旦下定决心，就会表现得非常急躁；而婚姻，夫人，可以说会束缚住一个人。我想等这一切结束后，我就不会介意了。”
“请别理他，夫人，”玛莎说道——她一直拉扯着他的袖子，用肘部推他，试图在他说话时不断打断他——“别理他，他总会明白的。就在昨晚，他还一直缠着我，因为我告诉他我未来几年都不想考虑这件事，所以他现在只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而惊住了而已。不过你知道的，杰姆，你和我一样也希望能有个房客住进来。”（又用力推了他一下。）
“唉！要是马蒂小姐愿意住在我们这儿就好了——不然的话，我可不想家里有陌生人住，”杰姆说道，他的无礼态度显然激怒了玛莎，因为她一直在试图把房客描绘成……

他们渴望得到的重要目标就是让玛蒂小姐来和他们一起生活——事实上，只要她愿意这么做，就能为他们铺平道路、帮他们一个大忙。
玛蒂小姐本人也被这对夫妇的行为弄糊涂了：他们，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玛莎突然决定结婚，这让她大为震惊，也妨碍了她去了解玛莎心中的计划。玛蒂小姐开口说道：“婚姻可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玛莎。”
“确实如此，夫人。”杰姆回答道，“不过我并不是反对玛莎结婚。”
“你从来都不让我决定自己什么时候结婚，”玛莎说，她的脸涨得通红，几乎要因为恼怒而哭出来，“现在你还在我妻子和其他人面前羞辱我。”
“不，玛莎，别这样！男人总需要一些时间来考虑吧。”杰姆试图握住她的手，但未能如愿。看到她受到的伤害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他似乎努力振作起来，以一种十分庄重的态度转向玛蒂小姐，说道：“夫人，希望您明白，我一定会尊重所有对玛莎好过的人。我一直认为她有朝一日会成为我的妻子；她也经常说您是最善良的女士。虽然说实话，我并不想接待普通的房客，但如果夫人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我相信玛莎会尽力让您过得舒适；而我也会尽量不给您添麻烦，我想，这对我这样一个笨拙的人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玛蒂小姐则一直忙着摘下眼镜、擦拭它们然后再戴上；但她只能说：“请不要因为为我着想而仓促结婚，求您了。婚姻可是件非常严肃的事情！”
“但是玛蒂尔达小姐会考虑您的计划的，玛莎，”我说，我觉得这个计划有很多好处，不想错过考虑的机会。“我相信她和我都永远忘不了您的善意，杰姆，您也是。”

“是的，夫人！我确实是出于好意。虽然突然被推入婚姻的殿堂让我有些慌乱，无法好好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我确实愿意。请给我一些时间来适应吧。玛莎，你何必这么哭，还一靠近我就打我呢？”最后那句话是低声说的，结果玛莎立刻冲出了房间，她的情人跟在后面安慰她。这时，马蒂小姐坐下来痛哭起来，她解释说，一想到玛莎这么快就要结婚，她就感到非常震惊，如果觉得自己逼迫了那个可怜的女孩，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在这两人当中，我更同情杰姆；不过马蒂小姐和我都深深感激那对诚实的夫妇的善意，尽管我们对此话不多，却谈了很多关于婚姻的机遇与风险。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收到了一封来自波尔小姐的信。信被包裹得极为严密，还用了许多封条来确保保密性，我不得不先把纸撕开才能看内容。至于信中的文字，由于写得极为隐晦难懂，我几乎无法理解其含义。不过我还是明白，我需要在11点钟去波尔小姐家；数字11既以文字形式写出，也以数字形式标出，下面还重复写了两次“上午”，似乎是在暗示我很可能是在夜里11点才到，因为通常到了10点，克兰福德镇上的人都已经上床睡觉了。信上没有签名，只有波尔小姐的名字首字母倒过来写的P.E.；但由于是玛莎把信交给我的，并附上了“波尔小姐的诚挚问候”，所以根本不用费力就能知道是谁寄来的。如果想要隐藏寄件人的身份，那玛莎在送信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场倒也是件好事。我按照要求去了波尔小姐家。开门的是她的小女仆莉齐，她穿着周日专用服装，好像有什么重大事件即将发生似的。楼上的客厅也被布置得恰如其分：桌子上铺着最好的绿色桌布，上面还有书写工具。小柜子上则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一瓶新开的报春花酒，还有一些女士用的饼干。波尔小姐本人也穿着庄重的服饰，似乎是在准备接待客人，尽管现在才11点而已。福雷斯特夫人也在那里，安静而悲伤地哭泣着，我的出现似乎只会让她流更多的泪。我们还没来得及以一种充满忧郁气氛的方式互相问候，就……

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菲茨-亚当夫人出现了，她因为行走和激动而满脸通红。看来大家就等着这一刻了；这时波尔小姐开始装作要开始讨论会议事宜，她搅动火堆、开关门、咳嗽、擤鼻涕。接着，她把我们安排在桌子周围，特意让我坐在她的对面；最后，她问我那个令人悲伤的消息是否属实——她担心玛蒂小姐确实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财产。

我当然只有一个答案可给；我从未见过比眼前这三人脸上更虚假的悲伤表情了。

“真希望贾米森夫人能在场！”福雷斯特夫人最终说道；但从菲茨-亚当夫人的表情来看，她并不赞成这个愿望。

“不过就算没有贾米森夫人，”波尔小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意味，“我们这些聚集在克拉恩福德宅邸里的淑女们，也能做出决定。我想我们都不是什么富人，不过都有一定的经济实力，足以满足优雅精致的生活需求，而且如果可以的话，也绝不会表现得庸俗炫耀。”（这时我注意到波尔小姐看了看手中藏着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应该写着一些笔记。）

“史密斯小姐，”她继续对我说（在场的所有人都称她为“玛丽”，但今天是正式场合），“我昨天下午已经私下与这些女士们谈过关于我们朋友所遭遇的不幸之事，我们一致认为，虽然我们有些多余的钱财，但这不仅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乐趣——真正的乐趣啊，玛丽！”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不得不擦了擦眼镜才能继续说下去——“我们应该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她——玛蒂尔达·詹金斯小姐。只是考虑到每个有教养的女性都怀有那种敏感的独立意识”——我敢肯定她又看起了那张纸条——“所以我们希望以秘密的方式献出一点微薄之力，以免伤害到那些敏感的感情。我们今天早上邀请你过来，是因为我们认为你是她的女儿，而你的父亲实际上是她在财务事务上的私人顾问，所以我们觉得，通过与他商量，你或许能想出一些办法来。”

我们的贡献或许能帮助确定玛蒂尔达·詹金斯小姐应从——很可能是她的父亲那里——获得的合法报酬。既然他了解她的投资情况，想必可以填上这个空白。”波尔小姐说完后环顾四周，期待得到大家的认可与同意。

“女士们，我已经把你们的心意表达出来了，对吧？在史密斯小姐考虑如何回复之前，请允许我为大家准备些小点心。”

我实在无话可说：心中满是对她们善意的感激，却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达；于是我只是含糊地说了几句，大意是会把波尔小姐的话转告我的父亲，如果能为亲爱的玛蒂小姐做点什么的话……说到这里，我彻底崩溃了，不得不喝下一杯牛膝草酒才能止住这两三天来一直强忍的泪水。最糟糕的是，所有女士都跟着哭了起来。就连一向声称在别人面前流露情感是软弱且缺乏自制力的波尔小姐也哭了。她又恢复了些许不耐烦的怒气，指责是我引发了这一切；此外，我想她可能还因为我没有能够回以演讲而感到不满。如果事先知道该说些什么，且有纸条可以写下心中可能的感受，我一定会尽力满足她。不过，在我们恢复平静之后，发言的人反而是福雷斯特夫人。

“在朋友之间，我不介意说——不！我并不算穷，但也不算富有；为了亲爱的玛蒂小姐，我希望自己能更富有些——不过，如果各位允许的话，我会把我能提供的金额写在密封的信纸上。我只希望金额能更多一些，亲爱的玛丽，我真的希望如此。”

这时我才明白为何要准备纸张、笔和墨水。每位女士都写下了自己每年愿意捐出的金额，签名后将信纸密封起来。如果他们的提议被接受，我父亲就可以在保密的前提下打开这些信纸；否则，它们就会原封不动地归还给写信人。

仪式结束后，我起身准备离开，但每位女士似乎都想与我单独谈谈。波尔小姐把我留在客厅里，向我解释在贾米森夫人不在的情况下，她为何要这么做。

她自称在这场“运动”中处于领先地位，还告诉我，她从可靠渠道得知贾米森夫人正满心怒气地回家，要立刻离开自己的家，而且据她所知，贾米森夫人会在当天下午就返回爱丁堡。当然，这些消息无法在先告知菲茨-亚当夫人，尤其是波尔小姐认为，面对贾米森夫人的愤怒，格伦米尔夫人与霍金斯先生的婚约根本不可能维持下去。在询问了马蒂小姐的健康状况之后，我的会面便结束了。

下楼时，我发现福雷斯特夫人正在餐厅入口处等我。她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后，试图开口谈论某个话题，但那个话题显然十分难以启齿，以至于我开始觉得我们永远无法达成共识。最终，她还是说出了心里的话：这位可怜的老妇人一直颤抖着，仿佛在揭露什么重大罪行一般，她告诉我自己用来生活的钱少得可怜；她之所以不得不这样承认，是生怕我们觉得她在信中提到的那点钱远远不足以体现她对马蒂小姐的关爱。但实际上，她愿意放弃的那笔钱已经超过了她维持生活、养家以及雇佣一名女仆所需费用的二十分之一——这可是符合泰瑞尔家族身份的标准。而当她的全部收入还不到一百英镑时，放弃其中的二十分之一就需要她极其节俭地生活，做出许多自我牺牲。在世俗的眼光看来，这些牺牲或许微不足道，但在我所知道的另一种“账本”里，它们却有着不同的价值。她说自己多么希望自己能富有，反复重复着这个愿望，丝毫没有考虑自己的利益，只是渴望能为马蒂小姐创造更多的舒适条件。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安慰她，让她安心离开。离开房子时，菲茨-亚当夫人又拦住了我，她要表达的意愿则几乎完全相反。她不愿只写下自己力所能及的金额，还表示自己愿意付出更多。她告诉我，如果她真的给了马蒂小姐那么多钱，她就再也不敢面对马蒂小姐了。“马蒂小姐！”她继续说道，“当我还是个乡下女孩，带着鸡蛋和黄油去市场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是个非常出色的年轻女士。”

诸如此类的东西。我父亲虽然家境富裕，却总是要求我像我母亲以前那样做，我不得不每个星期六都去克兰福德，处理销售、价格之类的事务。记得有一天，我在通往康贝赫斯特的小路上遇到了马蒂小姐；她正走在那条高于道路的步道上，有个绅士骑马跟在她旁边，和她交谈着，而她则低头看着自己采来的报春花，把它们一把把撕碎，我敢肯定她当时正在哭泣。等她走过后，她又转过身来追上我，非常友善地询问我那正在临终床前的可怜母亲的状况；当我哭泣时，她握住我的手安慰我——那个绅士则一直等着她——我确信她的内心充满了悲伤。能被这位到阿利厅来拜访的牧师的女儿如此友善地对待，我觉得真是莫大的荣幸。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爱着她，尽管或许我并没有这个资格；不过，如果你能想出什么办法，让我能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多帮点忙，我会非常感激你的，亲爱的。我哥哥也愿意免费为她治病——提供药物、水蛭治疗等等。我知道他和那位夫人（亲爱的，在我跟你讲那些事的那些日子里，我根本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位夫人的嫂子！）会为她做任何事。我们所有人都会的。”我告诉她我完全相信，还许下了各种承诺，因为我急于回到马蒂小姐身边，她很可能已经在担心我的下落了——我离开了她两个小时却没有任何解释。不过，由于她一直在为离开家园这一重大决定做各种准备工作，几乎没注意到时间。显然，能够做些事情来减轻负担让她感到宽慰，因为正如她所说，每当她停下来思考时，就会想起那个拿着那张糟糕的五英镑纸币的可怜人，于是她会觉得自己很不诚实；既然这会让她如此难受，那么对于那些更清楚这次失败所带来的后果的银行董事们来说，该有多痛苦呢？她把同情心分给那些银行董事（她认为他们一定因为管理不善而深感自责）和那些像她一样受苦的人，这差点让我生气。实际上，在这两者之间，她似乎认为贫穷比自责的负担要轻一些；但我私下里怀疑那些银行董事是否认同她的看法。

那些旧藏物被取出来，人们开始评估它们的价值。幸运的是，这些物品的价值并不高，否则我就不明白玛蒂小姐怎会狠下心来放弃母亲留下的结婚戒指、父亲用来装饰衬衫领口的那个奇怪又粗陋的胸针等等了。不过，我们还是把那些物品的价值大致估算了一下，为第二天早上我父亲的到来做好了准备。

我不想再详述我们所经历的所有繁琐手续；不打算讲述这些细节的一个原因就是，当时我根本不明白我们在做什么，现在也记不清了。玛蒂小姐和我只是机械地同意着各种账目、计划、报告和文件，其实我们俩根本没听懂其中任何一个字；因为我父亲头脑清醒、决策果断，是个非常出色的商人。只要我们稍有疑问或表示出不理解，他就会立刻说：“嗯？这不是很明显吗？你有什么意见？”由于我们根本不明白他的提议内容，因此很难提出反对意见；事实上，我们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有任何意见。于是，玛蒂小姐渐渐变得紧张起来，无论是否需要，总是不停地回答“是的”和“当然”。而有一次，当我跟着她用颤抖且充满疑虑的语气说“确实如此”时，我父亲立刻质问我：“还有什么好决定的？”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答案。不过，公平地说，他是在自己事务极为繁忙、抽不出时间的情况下，还是从德伦布尔赶过来帮助玛蒂小姐的。

玛蒂小姐离开房间去安排午餐事宜了——她一方面希望用一顿精致美味的饭菜来款待我的父亲，另一方面又觉得既然自己的钱已经花光了，就没有权利再满足这个愿望，因此十分纠结。我便向他讲述了前一天克拉恩福德镇的几位女士在波尔小姐家聚会的经过。我讲话时，他一直用手拂着眼睛；当我再次提起前一天晚上玛莎提出的让玛蒂小姐住下来的提议时，他直接走到窗边，用手指敲打着窗户。接着他突然转过身来，说道：“玛丽，你看，过一种善良纯真的生活就能结交到很多朋友。该死！如果我是个牧师的话，就能从这件事中得出一个很好的教训；但现在我连句子都写不通——不过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午饭后我们一起去散步，再详细谈谈这些计划吧。”此时，午餐被端了上来——有热乎乎的羊肉排，还有些切好并煎过的冷里脊肉。玛莎非常高兴，这盘菜的最后一点也被吃光了。随后，我父亲直截了当地告诉玛蒂小姐……

他希望单独和我谈谈，说他打算出去走走，看看那些旧地方，之后我就可以告诉她我们认为怎样的计划比较合适。就在我们出门之前，她把我叫了回来，说：“亲爱的，记住，现在只剩下我了——也就是说，我的行为不会伤害到任何人。我愿意做任何正确且诚实的事；而且我觉得，如果黛博拉知道她的下落，她应该不会太在意我是否举止得体，因为，亲爱的，她什么都会知道的。就让我看看自己能做些什么，尽我所能去帮助那些穷人吧。”我给了她一个热情的吻，然后追了上去找父亲。我们谈话的结果是：如果各方都同意的话，玛莎和杰姆应尽快结婚，他们将继续住在马蒂小姐现在的住处；克兰福德的女士们同意每年提供的钱足以支付大部分房租，这样玛莎就可以把马蒂小姐应支付的住宿费用来购买一些额外的舒适物品。至于出售那些旧家具的事，起初我父亲很犹豫。他说，那些旧家具无论被如何小心使用、如何妥善保管，其售价也只会很低；而那点钱对于镇上和县里的银行来说简直微不足道。但当我告诉他，马蒂小姐会因为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全力而感到安心时，他便同意了；尤其是在我告诉他关于那张五英镑纸币的那件事之后，他还因为我允许那样做而责备了我。接着，我提出了让她通过卖茶来增加一点收入的想法；令我惊讶的是（因为我几乎已经放弃了这个计划），我父亲却以商人般的热情接受了它。我想他可能是还没考虑到各种可能的情况，因为他立刻估计出她在克兰福德卖茶每年能获得的利润至少有二十英镑。那个小餐厅将被改造成一家商店，但不会失去其原有的功能；一张桌子将作为柜台使用；一扇窗户保持不变，另一扇则改为玻璃门。显然，因为我提出了这个好主意，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提升了。我只希望我们俩都不会惹恼马蒂小姐。不过她很有耐心，对我们的所有安排都很满意。她说，她知道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帮助她；她只希望，也只要求自己能够偿还所有该还的债务，这是为了她那位在克兰福德备受尊敬的父亲着想。我和父亲约定，尽可能少谈论银行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就再也不提它。有些计划显然是……

这并没有让她感到太困惑；不过她早上已经看到自己因不够聪明而遭到冷落，因此不敢再多问什么了。一切都很顺利，她希望不会有人因为她而仓促结婚。当提出让她卖茶的建议时，我看得出她很震惊——并非因为这会让她失去原有的优雅气质，而是因为她不信任自己在全新领域中的能力，宁愿忍受些贫困，也不愿去做那些她觉得自己做不好的事情。然而，当她看到我父亲坚持要她这么做时，她叹了口气，表示会试试看；如果做不好，当然可以放弃。好在这点上，她认为男人从来不会买茶，而她尤其害怕男人——他们说话那么直截了当，还总是迅速地算账、找零！如果能让孩子们买糖果的话，她相信自己一定能让他们开心！

第十五章　幸福的归来

在我离开克兰福德的玛蒂小姐之前，她的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就连贾米森夫人也同意让她卖茶。那位“权威人士”花了几天的时间来考虑：这样做是否会让玛蒂小姐失去在克兰福德享受社交特权的资格。我想她大概已经意识到，自己最终的决定可能会让格伦米尔夫人感到不快；她的结论是：已婚妇女必须遵循严格的等级规则，随丈夫的地位行事，而未婚妇女则仍保持其父亲的地位。因此，人们可以去拜访玛蒂小姐了；而不管是否被允许，他们还是打算去拜访格伦米尔夫人。

然而，当我们得知霍金斯夫妇将在下个星期二回来时，我们又是多么惊讶、多么沮丧啊！霍金斯夫人！她竟然彻底放弃了自己的贵族头衔，以一种逞强的态度放弃贵族身份，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霍金斯家族成员！她本可以一直被称为格伦米尔夫人直到去世的！贾米森夫人很高兴，她说这进一步证明了她从一开始就认为那个人的品味很低。不过，在星期天的教堂里，那个“女人”看起来非常开心；我们也不觉得有必要像贾米森夫人那样在霍金斯夫妇坐着的那一侧遮住面纱，这样就会错过他脸上的笑容以及她脸上迷人的红晕。我不确定玛莎和杰姆在下午首次露面时是否也显得更加光彩照人。在霍金斯夫妇接待客人的那天，贾米森夫人为了平复内心的不安，把窗户的百叶窗拉下来，仿佛是在举行葬礼一样；由于她对《圣詹姆斯编年史》刊登了那则婚讯感到极为愤怒，所以才勉强继续阅读这本书。

马蒂小姐的物品拍卖进行得非常顺利。她保留了客厅和卧室里的家具；在玛莎找到愿意租用这些房间的住客之前，她将继续住在那里。而那些家具里还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据拍卖师所说，这些都是某个不知名的朋友在拍卖会上为她买的。我一直怀疑是菲茨-亚当夫人指使的，但她肯定有个同伙，这个人知道哪些物品对马蒂小姐来说意义特殊，因为它们与她早年的生活有关。当然，房子的其他地方看起来相当空荡，只有一间小卧室例外，我父亲允许我购买那间卧室里的家具，以便在马蒂小姐生病时使用。为了吸引那些马蒂小姐十分疼爱的小动物们来到她身边，我用自己的钱购买了各种糖果和润喉糖。装在亮绿色罐子里的茶，以及放在玻璃杯里的糖果——看着周围的一切，我和马蒂小姐都感到十分自豪。

在店铺即将开业的前一天晚上，玛莎把铺着木板的地面擦得一尘不染，还在上面铺了一块漂亮的油布，顾客们就可以站在那块油布前与店主交流。空气中弥漫着石膏和石灰的清新气味。在新门的门楣下，藏着一行小字：“玛蒂尔达·詹金斯，有资格销售茶叶。”还有两盒茶叶，上面刻着复杂的符号，随时可以倒出茶叶到容器中。正如我之前应该提到的，由于镇上已经有了约翰逊先生也在销售茶叶，玛蒂尔达小姐在开始自己的新生意时有些顾虑；在她完全接受这个决定之前，她偷偷地去了他的店铺，想告诉他自己的计划，同时询问这是否会影响到他的生意。我父亲认为她的这个想法“简直荒谬”，并质疑如果商人之间总是互相商量利益，那竞争该如何进行下去。也许在德伦布尔这样的地方这种做法行不通，但在克兰福德却很有效——因为约翰逊先生不仅消除了玛蒂尔达小姐的所有顾虑，还不断把顾客引向她那里，说他自己卖的茶叶都是普通品质，而詹金斯小姐那里则有最优质的茶叶。对于那些富有的商人和农民的妻子来说，昂贵的茶叶是一种非常受欢迎的奢侈品；她们对那些在贵族家中常见的康古茶和苏宗茶不屑一顾，只愿意选择优质茶叶。不过还是回到玛蒂尔达小姐身上吧。看到她的无私与公正之心能激发他人同样的美好品质，真是令人愉快。她似乎从不担心会有人欺骗她，因为她自己也不愿欺骗别人。我曾见过她用这样的话制止那个送煤的人的谎言：“我相信您肯定不愿意给我送重量不足的煤吧。”如果那次煤的重量确实不足，那之后就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了。人们会像对待孩子的诚实一样，为冒犯她的诚信而感到羞愧。但我父亲说：“这样的单纯在克兰福德或许没问题，但在世界上是行不通的。”我觉得这个世界一定很糟糕，因为我父亲对所有与他打交道的人都充满怀疑，尽管如此……

尽管他采取了诸多预防措施，但仅去年就因欺诈行为损失了一千多英镑。我只是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帮助玛蒂小姐适应新的生活方式，同时把校长购置的那些书籍收拾好。校长给玛蒂小姐写了一封非常友善的信，表示他很乐意接收这些经过精心挑选的书籍——因为他知道已故的詹金斯先生所拥有的书籍一定也是品质上乘的。当玛蒂小姐同意后，她既高兴又有些伤感，因为那些书籍即将回到教区长官邸，重新摆放在熟悉的书架上。于是校长便表示恐怕没有足够的空间存放所有书籍，希望玛蒂小姐能允许他将部分书籍留在她的书架上。但玛蒂小姐说她只有《圣经》和《约翰逊词典》，恐怕没有太多时间阅读；不过出于对校长善意的考虑，我还是留下了一些书。校长支付的钱以及出售书籍所得的钱，一部分被用来购买茶叶，另一部分则被用作应急资金——以应对晚年或生病时的需要。虽然这笔钱并不多，但它还是导致了一些谎言和隐瞒真相的行为（我认为这些行为在理论上是非常错误的，我也不愿付诸实践），因为我们知道，如果玛蒂小姐知道在银行债务尚未偿还的情况下还有人为她准备了备用金，她一定会感到困惑。此外，她也从未被告知她的朋友们是如何帮忙支付房租的。我本想告诉她这件事，但这件事的神秘性反而让她们这种善举更具吸引力，以至于那些女士们不愿放弃这种做法。起初，玛莎不得不回避许多关于她在这样的房子里如何维持生活的疑问，但渐渐地，玛蒂小姐那谨慎的忧虑也变成了对现状的接受。我怀着愉快的心情离开了玛蒂小姐。在最初的两天里，她卖出的茶叶数量超出了我最乐观的预期。似乎整个周边地区都突然缺茶了。对于玛蒂小姐的经商方式，我唯一希望的改变就是：她不该如此恳求一些顾客不要购买绿茶——她将绿茶描述为一种会慢慢破坏神经、引发各种不良后果的“毒药”。尽管她一再警告，那些顾客仍坚持购买绿茶，这让她非常苦恼，我甚至以为她会放弃销售绿茶了。

结果她失去了一半的顾客；而对于那些因长期饮用绿茶而长寿的例子，我也束手无策。最终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我提到了爱斯基摩人既喜欢使用又能够消化火车油和牛脂制成的蜡烛。之后她承认“对一个人来说有益的东西，对另一个人来说可能就是毒药”，从此以后，只有当她觉得买家年纪太小、太天真，不了解绿茶对某些人的不良影响时，才会偶尔劝诫他们；而对于那些已经足够成熟、应该能更明智地做出选择的人，她则只会叹息。我至少每季度去一次德伦布尔，处理账目并处理一些必要的信件事务。说到信件，我开始为自己曾经给阿加·詹金斯写过那封信而感到非常羞愧，同时也庆幸自己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封信的事。我只希望那封信已经丢失了。没有回信，也没有任何消息。玛蒂小姐开店大约一年后，我收到了玛莎寄来的一封充满隐喻的信，恳求我尽快去克兰福德。我担心玛蒂小姐生病了，于是当天下午就动身前往。玛莎开门见到我时十分惊讶。我们像往常一样走进厨房，进行秘密交谈，随后玛莎告诉我她很快就要分娩了——再过一两周；她认为玛蒂小姐还不知道这件事，希望我能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因为，小姐，”玛莎歇斯底里地哭着说，“恐怕她不会同意的，而且我实在不知道，等我无法照顾她时，还有谁来好好照顾她。”我安慰玛莎，告诉她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她康复，只希望她能告诉我这次突然召唤的原因，那样我就能带些所需的衣物过去。但玛莎泪流满面，情绪极为脆弱，与平时截然不同，所以我尽量少谈自己的事情，而是尽力安慰她，帮她应对那些可能出现的种种不幸。之后我悄悄离开房子，假装成顾客进入商店，只为给玛蒂小姐一个惊喜，看看她在新环境中的样子。当时是温暖的五月天气，所以只有那扇小门是关着的；玛蒂小姐坐在柜台后面。

她正在编织一对精美的吊袜带。在我看来那些吊袜带确实十分精美，但复杂的编织技巧对她来说并非难题——她一边快速地用针穿梭，一边低声自唱着歌。我称之为唱歌，不过我觉得音乐家们大概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那种虽无旋律却十分动听的轻柔哼唱。从歌词中，我比从那不成调的歌声中更清楚地得知，她其实是在哼唱《古老的第一百首歌》。那持续不断的轻柔声音透露出她的满足感，让我站在门外的街道上时也感受到一种愉悦的心情，与那宁静的五月早晨十分相称。我走了进去。起初她没认出是我，还站起身来似乎要为我服务；但不一会儿，她便紧紧抓住手中的编织物，见到我后欣喜若狂，手中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经过简短的交谈后，我发现事情正如玛莎所说，马蒂小姐根本不知道家里即将有新成员出生。于是我决定顺其自然，等抱着婴儿去找她时，就能让她原谅玛莎——因为玛莎误以为马蒂小姐会因为新来的孩子需要母亲的照顾而拒绝她，从而陷入不必要的恐惧之中。不过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我想这应该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特质，因为我父亲说他几乎从不犯错。在我到达后的一个星期里，有一天早上，我抱着一小包法兰绒布料去拜访马蒂小姐。当我把那东西给她看时，她非常惊讶，从梳妆台上取下眼镜，好奇地端详着那件小巧而完美的物品，脸上流露出温柔的惊叹之情。一整天她都沉浸在惊喜之中，走路时都踮着脚尖，而且格外安静。后来她偷偷去看了玛莎，两人都高兴得哭了。她还对杰姆赞不绝口，不知该如何停止夸奖他，直到店里的铃声响起，才让她摆脱了困境。对于那个害羞、骄傲又诚实的杰姆来说，铃声同样让他松了一口气。当我祝贺他时，他用力握住我的手，至今我仍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疼痛。

在玛莎卧床不起期间，我的生活十分忙碌。我负责照顾玛蒂小姐，为她准备饭菜，整理她的账目，检查她存放物品的容器状况。偶尔，我也会在店里帮她忙；观察她在店里的行事方式让我既觉得有趣，有时又有些不安。如果有小孩进来要求买一盎司杏仁糖（而玛蒂小姐出售的四种大号杏仁糖每种的重量正好是一盎司），她总会多给一颗，说是“为了凑重量”，尽管天平之前已经准确测量过重量了。当我反对这种做法时，她的回答是：“小孩子就是这么喜欢啊！”告诉她第五颗杏仁糖其实只有四分之一盎司，而且这样会让每次销售都让她蒙受损失，也是没有用的。于是我想到了绿茶，便用她自己羽毛做成的箭来“攻击”她。我告诉她杏仁糖有多不健康，过量食用会对小孩子造成多大的危害。这个理由起到了一些作用；从那以后，她就不再多给一颗杏仁糖，而是让孩子们伸出小手，然后在她手中放入薄荷糖或姜糖。

那些糖丸，是为了预防之前销售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各种危险而准备的。按照这样的原则来经营糖丸生意的话，显然难以获得丰厚的利润；不过我很高兴地发现，她在过去一年里通过销售茶叶已经赚了二十多英镑。而且，既然她已经习惯了这份工作，她也不反感它，因为这份工作让她能够与周围的许多人建立友好的关系。如果她给顾客称量得足够准确，他们就会送些小礼物给她——比如奶油奶酪、几颗新下的鸡蛋、一些新鲜成熟的水果，或者一束花。据她所说，有时候柜台上堆满了这些礼物。

至于克兰福德镇的整体情况，依旧和往常没什么两样。杰米森一家和霍金斯一家之间的争端仍在继续，不过那算不上真正的争端，因为只有一方真正在乎这件事。霍金斯夫妇相处得很幸福，像大多数幸福的人一样，他们也很愿意与人友好相处。事实上，霍金斯夫人因为曾经的亲密关系，非常希望重新赢得杰米森夫人的好感。但杰米森夫人却认为他们的幸福是对格伦米尔家族的侮辱，而她自己仍然属于这个家族，因此她坚决拒绝一切试图接近她的举动。穆利纳先生则像一个忠实的族人一样，热情地支持他的女主人。每当他看到霍金斯夫妇时，他就会穿过马路，假装专心思考着生活的一切，尤其是自己的前途，直到从他们身边走过为止。波尔小姐常常好奇，如果她自己、穆利纳先生或她家中的其他成员生病了，杰米森夫人会怎么做。以她之前的态度来看，她根本没脸再请霍金斯先生来帮忙。波尔小姐急切地希望杰米森夫人或她的家人能出点什么事，这样克兰福德镇的人就能看看她在那种棘手的情况下会如何行事。

玛莎又开始出门活动了，我也已经定了个不太远的日期来拜访她。一天下午，当我正和马蒂小姐坐在店里的客厅里时——我记得那时天气比三周前的五月还要冷，我们生着火，还把门紧紧关上——我们看到一位绅士慢慢地从窗边经过，然后站在门的对面，似乎在寻找我们精心隐藏起来的名字。他拿出双筒眼镜，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才找到它。接着他就进来了。突然间，我意识到那就是阿加本人！因为他的穿着……

他留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外国式发型，脸色呈深棕色，仿佛被阳光反复晒过一样。他的肤色与他那浓密的雪白头发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眼睛又黑又深邃，每当专注地注视某物时，就会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眯起眼睛，同时让脸颊上出现无数皱纹。他刚进来时就是这样看着玛蒂小姐的。他的目光先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便带着我之前描述过的那种探究的神情转向了玛蒂小姐。她有些紧张不安，但也没比任何男人进店时更激动——她以为对方可能会给些小费或至少一枚金币，而她实在不喜欢找零的工作。然而这位顾客只是站在她对面，什么也没要求，只是用手指敲打着桌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就像詹金斯小姐过去常做的那样。玛蒂小姐正要问他想要什么（后来她这样告诉我），他却突然转向我问：“你叫玛丽·史密斯吗？”
“是的！”我回答。
关于他身份的所有疑虑都消失了，我只在想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做什么，以及玛蒂小姐听到他的消息后会作何反应。显然他不知道该如何自我介绍，于是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购买的东西来争取时间。恰好，他的目光落在了杏仁糖上，于是他大胆地要求买一磅“那种东西”。我怀疑玛蒂小姐店里是否有整整一磅的杏仁糖，而且考虑到如此大量的糖果会让人消化不良，她也感到十分担忧。她正要出言反对，却看到他脸上露出一种温柔而安心的神情，这让她的心软了下来。她说：“哦，先生！您会是彼得吗？”说完便浑身发抖。不一会儿，他就绕过桌子，将她拥入怀中，她则发出老人特有的无声哭泣。我给她拿了一杯酒，因为她的脸色变化实在太严重，连我和彼得先生都很担心。他不断说：“我太突然了，玛蒂——我真的太过分了，我的小女孩。”
我建议她立刻去客厅，躺在沙发上休息。她满怀渴望地望着自己的哥哥，还握着他的手……

即使几乎要昏过去，她仍紧紧抓住他；但在他向她保证不会离开她之后，她才允许他扶自己上楼。我觉得自己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去把水壶放到火上，提前泡茶，然后再去打理店铺，让兄妹俩有时间聊聊他们之间无数想说的话。我还得把这个消息告诉玛莎，她听到后泪流满面，几乎让我也跟着哭起来。她不断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询问我是否确定那真的是马蒂小姐的哥哥，因为我之前提过他有一头灰白的头发，而她一直以为他是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喝茶时，马蒂小姐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她坐在詹金斯先生对面的舒适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因为太专注地看着他，她几乎无法喝水，更不用说吃饭了。“我想，炎热的气候会让人迅速衰老吧，”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你离开克兰福德的时候，头上可没有一根白发啊。”“但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彼得先生微笑着问。“啊，对！看来我和你都在变老了。不过我原以为我们还没那么老呢！不过白色的头发很适合你，彼得，”她继续说道，有点担心自己提及他对自己的印象会让他不高兴。“我想我也忘了具体日期了，马蒂。你觉得我从印度给你带来了什么？我在朴茨茅斯的包里藏着一件印度棉布礼服和一条珍珠项链。”他微笑着，似乎觉得自己的礼物与妹妹的外表不太相称，但她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一点，反而被那些礼物的优雅所吸引。我能看出，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想象力沉浸在想象自己穿上那些衣服的情景中；她本能地用手触摸自己的喉咙——正如波尔小姐所说，那曾经是她年轻时的魅力所在。但她的手摸到的却是柔软的棉布褶皱，因为她总是用这种布料将脖子包裹起来，这一触感让她意识到珍珠项链并不适合她的年龄。她说：“恐怕我太老了，不过你能想到这些真是太好了。这些正是我多年前年轻时想要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的小马蒂。我记得你的喜好，它和我亲爱的母亲的一模一样。”听到这个名字，兄妹俩更加深情地握住了彼此的手，尽管他们……

四周一片寂静，我心想，如果没有人打扰的话，他们或许会有话要说。于是我起身去为彼得先生准备住宿的地方，打算自己与玛蒂小姐同床而眠。可我一有动作，他立刻站了起来。“我得去‘乔治’旅馆找间房住。我的行李也在那儿。”
“不行！”玛蒂小姐极为焦急地说道，“你绝对不能走！求你了，亲爱的彼得——玛丽，拜托了——你千万不要走！”
她如此激动，以至于我们俩都答应了她所有的要求。彼得重新坐下来，把手交给她，为了更稳妥起见，她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便离开房间去处理相关事宜。
整个夜晚，乃至清晨，玛蒂小姐和我一直交谈着。她有很多关于她哥哥的生平与冒险经历要告诉我，那些都是他俩单独相处时他告诉她的。她说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我却始终无法完全理解整个故事。后来，当我不再那么敬畏彼得先生，决定亲自向他询问时，他只是嘲笑我的好奇心，还给我讲了一些听起来很像蒙乔生男爵故事的情节，让我确信他是在取笑我。从玛蒂小姐那里我得知，他曾自愿参加仰光之围的战斗，后被缅甸人俘虏；后来因为懂得如何为某个小部落的首领治疗重病，从而获得了对方的青睐并最终获释。被囚多年后，他从英国收到的信上只写着“已死”二字；他认为自己已是家族的最后一人，便成为了一名靛蓝种植者，打算在那个他已经习惯其风俗民情的乡村度过余生。直到我的信送到他手中，他以年轻时那种特有的冲动，卖掉了自己的土地和所有财产，回到了那位可怜的老妹妹身边。看到他时，她比任何公主都开心、幸福。最后，她陪我入睡，随后门边传来轻微的声音，她愧疚地溜进床里，请求我的原谅。不过看来，当她再也无法相信那个失散已久的人真的就在这里——就在同一个屋檐下时，她开始担心这可能只是她的幻想而已；那个美好的夜晚根本就没有彼得坐在她身边——真正的彼得或许早已死在遥远的海浪之下，或者……

一种奇特的东方树木。她的这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以至于她忍不住想要起身去确认他确实就在那里——通过门缝倾听他规律而平稳的呼吸声——我不愿称那为打鼾，但我确实透过两扇紧闭的门听到了那种声音。渐渐地，这声音让玛蒂小姐平静下来，进入了梦乡。

我不认为彼得先生从印度回来时已经富可敌国；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很穷，不过他和玛蒂小姐都并不太在意这一点。无论如何，他的收入足以让他们在克兰福德“体面地”生活下去。在他抵达后一两天，店铺就关闭了，一群群顽皮的孩子欢快地等待着那些不时从玛蒂小姐客厅的窗户里洒落下来的糖果和润喉糖。偶尔，玛蒂小姐会从窗帘后面对他们说：“亲爱的孩子们，别生病了。”但总有一只强有力的手将她拉回去，于是更多的糖果便落在了孩子们的身上。一部分茶叶被作为礼物送给克兰福德的各位女士，还有一些则分给了那些还记得彼得先生年轻时欢乐时光的老人们。那件印度纱质长裙则留给了可爱的弗洛拉·戈登（杰西·布朗小姐的女儿）。戈登一家过去几年一直生活在欧洲大陆，但现在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玛蒂小姐怀着姐妹般的自豪感，期待着能让他们见到彼得先生，从而带来巨大的喜悦。那条珍珠项链也不知去向了；大约在同一时间，许多精美实用的礼物出现在波尔小姐和福雷斯特太太的家中，而一些稀有精致的印度装饰品则摆放在贾米森太太和菲茨亚当太太的客厅里。我自然也没有被遗忘。我得到了当时能买到的最精美装帧、质量最好的约翰逊博士作品集；亲爱的玛蒂小姐含着泪恳求我把它当作她自己以及她姐姐送给我的礼物。总之，没有人被遗忘；而且，凡是曾经对玛蒂小姐有过善意的人，无论地位多低微，都能得到彼得先生的真诚关怀。

第十六章 克兰福德的安宁

彼得先生为何能在克兰福德如此受宠，其实并不奇怪。各位女士争相表示最欣赏他；这也难怪，因为他的到来让她们平静的生活变得异常热闹——尤其是他讲述的故事比《辛巴达航海记》还要精彩；用波尔小姐的话说，那些故事简直就像阿拉伯之夜的故事一样迷人。就我而言，我一生都在德伦布尔和克兰福德之间徘徊，我觉得彼得先生的所有故事虽然离奇，但也有可能是真实的。不过，当我发现如果一周内我们只能听一个还算不错的故事，那么下一周的故事内容就会大幅增加时，我便开始产生怀疑了。此外，我还注意到，当他的妹妹在场时，他关于印度生活的描述就会相对温和一些；也许她并不比我们懂得更多，甚至可能更少。我还发现，当牧师来访时，彼得先生讲述自己去过的地方时的方式也会有所不同。不过，如果克兰福德的各位女士只听到他平时那种平静的讲话方式，恐怕不会认为他是个了不起的旅行家。事实上，正因为他有着她们所谓的“浓郁的东方风格”，她们才更加喜欢他。

有一天，在波尔小姐为他举办的庆祝聚会上，詹米森夫人也出席了，甚至还提出派穆利纳先生去服务客人，因此霍金斯夫妇和菲茨亚当夫人自然被排除在外。在那个聚会上，彼得先生说自己已经厌倦了坐在那些硬邦邦、不舒服的椅子上的姿势，询问是否可以盘腿而坐。波尔小姐立刻同意了，他便非常认真地盘腿坐下。但当波尔小姐小声问我：“他是不是让我想起了‘信徒之父’？”时，我不禁想起了可怜的跛脚裁缝西蒙·琼斯。而詹米森夫人则缓缓地评论着他的优雅……

想到这种态度的便利性，我便想起我们当时是如何跟着那位女士的节奏，指责霍金斯先生粗俗无礼的——仅仅因为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交叉着双腿而已。在波尔小姐、马蒂小姐以及贾米森夫人这样的女士们看来，彼得先生的许多进食方式都显得有些奇怪，尤其是当我回想起可怜的霍尔布鲁克先生餐桌上那些未被吃过的青豆以及双叉餐具时。一提到那位先生的名字，我就想起了那个夏天彼得先生回到克兰福德后的一天晚上他与马蒂小姐之间的对话。那天天气极其炎热，马蒂小姐被高温折磨得不堪重负，而她的哥哥却乐在其中。我记得她无法给玛莎的婴儿喂奶——这原本是她最喜欢的活动，只要婴儿体重较轻、便于抱持，那么在像马蒂小姐这样体弱的人怀里，它就和在母亲怀里一样舒适。在那天，马蒂小姐显得比平时更加虚弱无力，直到太阳下山、她的沙发被推到敞开的窗边之后，她才稍微恢复一些精神。虽然那扇窗正对着克兰福德的主街，但夏夜微风不时带来邻近干草田的芳香气息，随后又消失不见。闷热的空气中只有从各处敞开的门窗传来的嘈杂声；即便已经到了十点到十一点这么晚的时间，孩子们仍在街上玩耍，享受着白天因炎热而无法进行的游戏。对于马蒂小姐来说，看到那些看似热闹的住宅里点着的蜡烛如此之少，实在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彼得先生、马蒂小姐和我都安静地沉思着，过了一会儿，彼得先生突然开口了：
“你知道吗，小马蒂，上次我离开英格兰时，我还以为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呢！要是有人告诉我你会一辈子都保持单身，我一定会嘲笑他们。”
马蒂小姐没有回答，我也试图想出些话题来转移话题，但却毫无办法；就在我开口之前，他继续说道——

“就是霍尔布鲁克，那个住在伍德利的优秀男子，我曾经以为他会娶走我的小马蒂。玛丽，你现在大概不会相信了，但我的妹妹曾经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想霍尔布鲁克也是这么看的。他为什么要在我回来感谢他对这样一个无用之人的所有善意之前就去世呢？正因如此，我才第一次觉得他可能喜欢你；因为在我们所有的钓鱼之旅中，我们谈论的总是马蒂、马蒂。可怜的黛博拉！有一天，她在镇上看到阿利家的马车，以为我的夫人可能会来访，于是让我邀请他来家里吃午饭，结果她可把我训了一顿。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已经过去半辈子了，但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我不知道还有谁能比我更适合作为姐夫。我的小马蒂，你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想让你的哥哥来当中间人，对吧，小家伙？”他说着，伸手去握躺在沙发上的她的手。“哎，怎么了？马蒂，窗户开着，你都在发抖了。玛丽，马上把窗户关上！”我照做了，然后弯下身去亲吻马蒂小姐，看看她是否真的受凉了。她抓住我的手，用力地捏了一下——不过我想那是无意识的，因为一两分钟后她就用平常的声音和我们说话了，还用笑容驱散了我们的担忧，尽管她还是乖乖地接受了我们要求的让她睡在温暖的床上、喝一杯淡咖啡的建议。我第二天就要离开克兰福德了，在离开之前，我发现窗户敞开带来的影响已经完全消失了。在我停留的最后几周里，我负责监督了房子和家务方面所需的所有改动。那间店铺又变回了客厅，那些空荡荡的房间也重新布置好了，甚至连阁楼也收拾妥当。有人提议让玛莎和杰姆搬到另一处住，但马蒂小姐不同意。事实上，当波尔小姐认为那是最好的安排时，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生气。只要玛莎愿意继续和马蒂小姐住在一起，马蒂小姐就非常高兴有她陪伴；杰姆也是，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因为她几乎每周都见不到他。至于未来的孩子们，如果他们都能像她的孙女玛蒂尔达那样可爱，就算数量再多，只要玛莎不介意的话，她也不会在意。另外，下一个孩子打算取名为黛博拉——这是马蒂小姐在玛莎坚持要第一个孩子叫玛蒂尔达之后，才勉强同意的。”

她的脸色和声音都变得柔和起来，她对我说，既然赫恩夫妇仍要与马蒂小姐同住一屋，那我们雇用玛莎的侄女来帮忙，无疑是明智之举。我离开时，马蒂小姐和彼得先生都显得非常开心满意；唯一让马蒂小姐心怀遗憾、也让彼得先生感到惋惜的，就是贾米森夫人与霍金斯一家及其随从之间发生的那场不幸的争执。我开玩笑地预言，这种情况只会持续到贾米森夫人或穆利纳先生生病为止，到那时他们一定会很高兴与霍金斯先生重修旧好；但马蒂小姐不喜欢我如此轻率地预测有人会生病，结果还没过一年，一切就以更为令人满意的方式解决了。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十月早晨，我收到了两封来自克兰福德的信。波尔小姐和马蒂小姐都写信邀请我去见戈登一家，他们带着两个已经快长大的孩子，平安无事地回到了英格兰。亲爱的杰西·布朗虽然改了名字、改变了身份，但依然保持着善良的本性；她在信中写道，她和戈登少校预计会在14号来到克兰福德，希望贾米森夫人——当然要先提到她，毕竟她的地位更高——以及波尔小姐和马蒂小姐能记得她；她怎可能忘记她们对自己可怜的父亲和妹妹所表现出的善意呢？还有福雷斯特夫人、霍金斯先生（这里又提到了多年前别人对他们的善意），以及他的新妻子——作为丈夫的老朋友，她自然也希望结识戈登夫人。简而言之，从布朗上尉去世到杰西小姐结婚这段时间里被任命为克兰福德教区的牧师，一直到贝蒂·巴克小姐，所有人都被列入了名单。大家都被邀请参加午餐会，只有菲茨-亚当夫人除外，她从杰西·布朗小姐的时代起就住在克兰福德，因为没被邀请而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人们很惊讶贝蒂·巴克小姐也能出现在这份名单上；不过正如波尔小姐所说，我们必须考虑到那位可怜的上尉在教育女儿们时所忽视的礼仪规范，为了他，我们只好放下自尊心。事实上，贾米森夫人反而把这当作一种恭维，因为这意味着把贝蒂小姐（她以前的女仆）与“那些霍金斯一家”视为平等的人。

但我到达克兰福德时，还无法确定杰米森夫人的真实意图——她究竟会去还是不去呢？彼得先生坚称她一定会去，而玛蒂小姐则摇头表示悲观。不过彼得先生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他首先说服玛蒂小姐给戈登夫人写信，告诉她菲茨-亚当夫人的存在，并恳请这位善良、热情又慷慨的女士也能收到邀请。不久后便有了回信，里面附有一封写给菲茨-亚当夫人的小纸条，同时请求玛蒂小姐亲自将信送达并解释之前为何没有通知她。菲茨-亚当夫人非常高兴，一再感谢玛蒂小姐。彼得先生说：“让杰米森夫人的事交给我吧。”于是我们就不再过问了，因为我们知道，一旦她下定决心，根本没有什么办法能改变她的决定。

直到戈登夫人到来的前一天，波尔小姐才问我，是否认为彼得先生与杰米森夫人之间有可能发展成婚姻关系，因为杰米森夫人确实要参加在“乔治”餐厅举办的午餐会。她已经派人去请求在房间里最舒适的座位旁放一个脚凳，因为她知道自己坐的椅子太高了。波尔小姐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开始胡思乱想，更加忧心忡忡：“如果彼得结婚了，可怜的玛蒂小姐该怎么办？还有杰米森夫人啊！”波尔小姐似乎认为克兰福德还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我想她心里肯定有某个未婚女子，因为她不断说：“一个寡妇居然考虑这种事，真是太不体谅人了。”

回到玛蒂小姐家后，我真的开始觉得彼得先生可能在考虑让杰米森夫人做他的妻子，对此我和波尔小姐一样难过。他手里拿着一张大型宣传海报的样稿，上面写着：“德里国王、奥德王公以及西藏大喇嘛的魔术师布鲁诺尼先生”，即将在第二天晚上在克兰福德表演一晚。玛蒂小姐欣喜若狂，还给我看了戈登夫妇的来信，他们承诺会留下来观看这场演出，玛蒂小姐说这全是彼得的主意——是他写信邀请那位先生的，所有费用也由他承担。只要房间容纳得下，门票就会免费发放给尽可能多的人。总之，玛蒂小姐对这个计划极为满意，她说明天克兰福德一定会让她难忘。

她年轻时曾加入过普雷斯顿协会——在“乔治”餐厅与亲爱的戈登一家共进午餐，晚上还在会议厅里与那位先生见面。而我——我只盯着那几行致命的文字：——“在尊敬的詹米森夫人的赞助下。”原来，她被选中来主持彼得先生的这次聚会；她很可能会取代我亲爱的马蒂小姐在他心中的位置，让她再次陷入孤独之中！我根本无法愉快地期待明天到来；而关于马蒂小姐的一切美好想象只会让我更加恼火。于是，满心愤怒又烦躁的我，把一切可能加剧我怒气的细节都放大来看，直到我们所有人都聚集在“乔治”餐厅的大客厅里。戈登少校和夫人、漂亮的弗洛拉以及卢多维克先生都显得格外开朗、英俊且友善；但我因为一直盯着彼得先生而几乎无暇顾及他们，而且我也看到波尔小姐同样忙个不停。我从未见过詹米森夫人如此兴奋活跃；她的脸上满是兴趣，专注地听着彼得先生的讲话。我凑近去听。当我听到他的话并非情话，而是尽管表情严肃，其实仍在故弄玄虚时，我顿时松了一口气。他正在向她讲述自己在印度的旅行经历，描述喜马拉雅山脉的惊人高度：他越说那些数字就越大，而且每一个数字都比前一个更荒谬；不过詹米森夫人却是真心实意地享受着这一切。我想，她需要强烈的刺激才能从冷漠中清醒过来吧。彼得先生最后说，在那么高的地方自然找不到低地地区的动物；那里的野味——一切都不一样。有一天，他朝一只飞行的生物开枪，结果那只生物倒下后，他才发现自己射中的是一个天使！这时彼得先生看到了我，还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神实在有趣，让我确信从那时起他就不再把詹米森夫人当作妻子了。詹米森夫人则显得极为震惊——“可是，彼得先生，射杀天使——您不觉得……那恐怕是亵渎神明吧！”彼得先生立刻恢复镇定，对这种想法表示震惊，他说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不过詹米森夫人应该记得，他曾在野蛮人中间生活了很长时间——那些人都是异教徒——

他担心，他们当中有些人其实是彻头彻尾的异见者。这时，看到马蒂小姐走近，他便急忙改变话题。过了一会儿，他转向我说：“亲爱的小玛丽，别被我讲的这些奇妙故事吓到了。我觉得贾米森夫人是个容易打交道的人，而且我一心想讨好她，而第一步就是让她保持清醒状态。今晚我请她让我以她的名义作为我那位可怜的魔术师的赞助人，以此来贿赂她；我不想给她时间去对刚进来的霍金斯一家心生怨恨。我希望大家都能成为朋友，因为听到这些争吵会让马蒂非常难过。我稍后会再试一次，所以你不必感到惊讶。我打算今晚带着贾米森夫人站在一边，而我的夫人霍金斯夫人则站在另一边一起进入会议厅。看吧，我一定会做到的。”不知怎的，他真的做到了，还让她们开始交谈起来。戈登少校和夫人也出于对克兰福德镇居民之间可能存在矛盾的完全无知，帮忙促进了这件事的发展。从那天起，克兰福德镇的社交氛围又恢复了往日的友好融洽，我为此感到欣慰，因为我亲爱的马蒂小姐热爱和平、心地善良。我们都很喜欢马蒂小姐，我觉得有她在身边时，我们都会过得更好。

*** 古腾堡电子书项目克兰福德卷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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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简介

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是一家非营利性501(c)(3)教育机构，根据密西西比州的法律成立，并获得了美国国税局的免税资格。该基金会的联邦税号为64-6221541。根据美国联邦法律及您所在州的法律规定，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可享受税收减免。

该基金会的办公地址位于美国新泽西州蒙特克莱尔市Watchung Plaza 41号516室，邮编07042，电话号码为+1 (862) 621-9288。电子邮箱地址及最新的联系方式可在www.gutenberg.org/contact页面上找到。

第4节：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的说明

古腾堡计划依赖于公众的广泛支持与捐助，没有这些支持，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使命——增加那些可以以机器可读格式存在、并能被各种设备读取的公共领域作品及授权作品的数量。

包括那些已经过时的设备。许多金额不大的捐赠（1美元至5,000美元）对于维持该机构在IRS处的免税地位而言尤为重要。

该基金会致力于遵守美国50个州中与慈善机构及慈善捐赠相关的法律法规。不过，这些法规的要求各不相同，要满足这些要求需要付出大量努力、处理大量文书工作并支付诸多费用。在没有收到相关合规性确认函的地区，我们不会寻求捐款。如需捐款或了解某个州的合规状况，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虽然我们在那些尚未满足捐赠要求的州不会也不去寻求捐款，但我们知道并没有规定禁止接受来自这些州的自愿捐款者所提供的捐赠。

我们衷心欢迎国际上的捐赠，但对于从美国境外收到的捐赠的税务处理问题，我们无法给出任何说明。仅美国的法律就足以让我们的少量员工应接不暇。

请查看Project Gutenberg网站上的页面，以了解最新的捐款方式及地址。除了现金捐赠外，还可以通过支票、在线支付或信用卡进行捐赠。如需捐款，请访问：www.gutenberg.org/donate。

第5节：关于Project Gutenberg电子作品的一般信息

迈克尔·S·哈特教授提出了Project Gutenberg的理念，即创建一个可供所有人自由共享的电子作品图书馆。四十年来，他仅依靠少量的志愿者支持，就持续制作并分发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

Project Gutenberg电子书通常是由多个印刷版本整理而成的，而这些版本在美国均被确认为不受版权保护，除非……

其中包含了版权声明。因此，我们并不一定需要让电子书与相应的纸质版保持一致。

大多数人都是从我们的网站开始了解的，该网站提供了主要的PG搜索功能：www.gutenberg.org。

该网站还提供了有关古腾堡计划的各种信息，包括如何向古腾堡文学档案基金会捐款、如何为新的电子书的制作提供帮助，以及如何订阅我们的电子邮件通讯以获取新电子书的相关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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